目录

从异教徒到基督徒

版权信息

绪言

第一章 童年及少年时代

第二章 大旅行的开始

第三章 孔子的堂奥

第四章 道山的高峰

第五章 澄清佛教的迷雾

第六章 理性在宗教

第七章 物质主义的挑战

第八章 大光的威严

附录一 林语堂自传

附录二 八十自叙

风声鹤唳

版权信息

/壹/

/贰/

/叁/

/肆/

/伍/

/陆/

/柒/

/捌/

/玖/

/拾/

/拾壹/

/拾贰/

/拾叁/

/拾肆/

/拾伍/

/拾陆/

/拾柒/

/拾捌/

/拾玖/

/贰拾/

红牡丹

版权信息

上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下卷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京华烟云：全2册

版权信息

著者序

关于《京华烟云》

人物表

上卷 道家女儿

第一章 后花园富翁埋珠宝 北京城百姓避兵灾

第二章 遇乱兵骨肉失散 贴告白沿路寻人

第三章 曾大人途中救命 姚小姐绝处逢生

第四章 沐恩光木兰入私塾 探亲戚曼娘交新朋

第五章 母溺爱长子成顽劣 父贤达淑女富才情

第六章 长舌妇恃恩行无状 贫家女倾慕富家郎

第七章 平亚染疾良医束手 曼娘探病曾府栖身

第八章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 绝望中徒祈幻成真

第九章 拜天地孤独不成偶 入洞房凄凉又辛酸

第十章 马祖婆呼风唤雨 牛大人作势装腔

第十一章 训纨绔姚思安教子 食黏粽曾平亚丧生

第十二章 北京城人间福地 富贵家神仙生活

第十三章 乐郊游喜姚孔相遇 谈教育倡男女求学

第十四章 为饯行曼娘设宴 苦离别银屏伤怀

第十五章 沐书香寒门出才俊 别美婢纨绔痛出洋

第十六章 遇风雨富商庇寒士 开蟹宴姚府庆中秋

第十七章 听命运木兰订婚 逃圈套银屏出走

第十八章 离香港体仁回北京 隐陋巷银屏迎故主

第十九章 公子哥儿话时尚 莫愁妹子展辩才

第二十章 终身有托莫愁订婚 亲子被夺银屏自缢

第二十一章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 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

中卷 庭园悲剧

第二十二章 施干才姚木兰管家主事 遭恶报牛财神治罪抄家

第二十三章 牛家失势捉襟见肘 曾府燕居适性娱情

第二十四章 体仁向善华妓从商 木兰生子暗香遇救

第二十五章 遭子丧富商购王府 慕兄势劣妇交娼优

第二十六章 迁新邸姚家开盛宴 试对联才女夺魁元

第二十七章 红玉阿非纯情挚爱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第二十八章 娼妓做夫人煞有介事 劣妇追时尚得意忘形

第二十九章 赏奇士莫愁嫁立夫 怀骨肉陈妈寻爱子

第三十章 贪利追欢素云甘堕落 因情应势木兰议从商

第三十一章 老多病遗臣却聘归隐 少年游才俊临水登山

第三十二章 北京城新学旧派人文荟萃 静宜园淑媛硕彦头角峥嵘

第三十三章 论中西辜老发奇论 悟签文玉女溺荷池

第三十四章 利欲熏心王府探宝 职责已尽四海云游

下卷 秋季歌声

第三十五章 堕落无耻素云遭休弃 钻营有术怀瑜又高升

第三十六章 挥笔为文孔立夫结怨 爱国游行青少年遭殃

第三十七章 姚木兰痛悼爱女 孔立夫横遭拘囚

第三十八章 审案件法官发迂论 入虎穴木兰救立夫

第三十九章 素云伴舞银屏得祭 姚老归来木兰南迁

第四十章 老实人偏拈花惹草 贤父女知釜底抽薪

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第四十二章 制毒牟利牛素云被捕 伤时忧国姚思安遗言

第四十三章 报国洗前愆香消玉殒 除奸生差误李代桃僵

第四十四章 日寇屠杀曼娘自缢 京华沦陷经亚南逃

第四十五章 追随政府携稚小木兰入蜀 全民抗战汇洪流国力西迁

孔子的智慧（2016年纪念典藏版）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导言

第二章 孔子生平

第三章 《中庸》

第四章 《大学》伦理与政治

第五章 《论语》孔子的格言

第六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一）《礼记·经解》第二十六

第七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二）《礼记·哀公问》第二十七

第八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三）《礼记·礼运》第九

第九章 论教育《礼记·学记》第十八

第十章 论音乐《礼记·乐记》第十九

第十一章 孟子

赖柏英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老子的智慧（纪念典藏版）

版权信息

绪论

序文

主要的思想潮流

早期哲学的范围

第一篇 道的性质

第一章 论常道

第二章 相对论

第三章 无为而治

第四章 道之德

第五章 天地

第六章 谷神

第二篇 道的教训

第七章 无私

第八章 水

第九章 自满的危险

第十章 抱一

第十一章 “无”的用处

第十二章 感官

第十三章 荣辱

第三篇 道的描摹

第十四章 太初之道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

第十六章 知常道

第十七章 太上

第十八章 道废

第十九章 知所属

第二十章 人与我

第二十一章 道的显现

第二十二章 争之无益

第二十三章 同于道

第二十四章 余食赘形

第二十五章 四大法

第四篇 力量的源泉

第二十六章 轻与重

第二十七章 袭明

第二十八章 守其雌

第二十九章 戒干涉

第三十章 戒用兵

第三十一章 不祥之器

第三十二章 道似海

第三十三章 自知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滥

第三十五章 道之平

第三十六章 生命的步骤

第三十七章 天下自正

第三十八章 堕落

第三十九章 全道

第四十章 反的原则

第五篇 生活的准则

第四十一章 道家的特性

第四十二章 强梁者

第四十三章 至柔

第四十四章 知 足

第四十五章 清正

第四十六章 走马

第四十七章 求知

第四十八章 以无为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 民心

第五十章 养生

第五十一章 玄 德

第五十二章 袭常道

第五十三章 盗夸

第五十四章 身与邦

第五十五章 赤子之德

第五十六章 无荣辱

第六篇 统治的理论

第五十七章 治术

第五十八章 政闷

第五十九章 如啬

第六十章 治大国

第六十一章 大国和小国

第六十二章 善人之宝

第六十三章 难易

第六十四章 终始

第六十五章 大顺

第六十六章 百谷王

第六十七章 三宝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第六十九章 掩饰

第七十章 不我知

第七十一章 病

第七十二章 论罚（一）

第七十三章 论罚（二）

第七十四章 论罚（三）

第七十五章 论罚（四）

第七篇 箴言

第七十六章 强弱

第七十七章 张弓

第七十八章 莫柔于水

第七十九章 平治

第八十章 理想国

第八十一章 天之道

想象的孔老会谈

美国的智慧：上下册（2016年纪念典藏版）

美国的智慧：上册

美国的智慧：下册

奇岛（纪念典藏版）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生活的艺术（17年湖南文艺版）

版权信息

自序

第一章 醒觉

第二章 关于人类的观念

第三章 我们的动物性遗产

第四章 论近人情

第五章 谁最会享受人生

第六章 生命的享受

第七章 悠闲的重要

第八章 家庭之乐

第九章 生活的享受

第十章 享受大自然

第十一章 旅行的享受

第十二章 文化的享受

第十三章 与上帝的关系

第十四章 思想的艺术

苏东坡传

版权信息

原序

卷一 童年与青年

第一章 文忠公

第二章 眉山

第三章 童年与青年

第四章 应试

第五章 父与子

卷二 壮年

第六章 神、鬼、人

第七章 王安石变法

第八章 拗相公

第九章 人的恶行

第十章 两兄弟

第十一章 诗人、名妓、高僧

第十二章 抗暴诗

第十三章 黄楼

第十四章 逮捕与审判

卷三 老练

第十五章 东坡居士

第十六章 赤壁赋

第十七章 瑜伽与炼丹

第十八章 浪迹天涯

第十九章 太后恩宠

第二十章 国画

第二十一章 谦退之道

第二十二章 工程与赈灾

第二十三章 百姓之友

卷四 流放岁月

第二十四章 二度迫害

第二十五章 岭南流放

第二十六章 仙居

第二十七章 域外

第二十八章 终了

附录一 年谱

附录二 参考书目及资料来源

唐人街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啼笑皆非

版权信息

中文译本序言

原序

卷一 局势

前序第一

业缘篇第二

时变篇第三

述古篇第四

证今篇第五

果报篇第六

卷二 道术

排物篇第七

明乐篇第八

卜算篇第九

明礼篇第十

欧化篇第十一

愚民篇第十二

歧路篇第十三

卷三 征象

强权篇第十四

不争篇第十五

簿书篇第十六

血地篇第十七

亡道篇第十八

卷四 治道

当代篇第十九

化物篇第二十

齐物篇第二十一

穷理篇第二十二

一揆篇第二十三

后序

吾国与吾民（17年湖南文艺版）

版权信息

赛珍珠序

自序

上部 基本要素

导言

第一章 中国人民

第二章 中国人之德行

第三章 中国人的心灵

第四章 人生之理想

下部 生活

导言

第五章 妇女生活

第六章 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

第七章 文学生活

第八章 艺术家生活

第九章 生活的艺术

武则天正传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唐邠王——一个见证人的自述

第二章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第三章 永远困扰当权者的接班人问题

第四章 乱伦，接近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第五章 为了对付那个貌美多姿的妃子

第六章 掐死亲生女儿的收获

第七章 向皇后进攻

第八章 元老重臣的抗议

第九章 开刀

第十章 终于登上皇后宝座

第十一章 皇帝探监事件

第十二章 《内轨要略》及宫中闹鬼

第十三章 大清洗

第十四章 还剩一个对手

第十五章 过一夫一妻生活的皇帝

第十六章 封禅大典

第十七章 弱不敌强，古今一理

第十八章 大典之后的阴影

第十九章 又是一桩疑案

第二十章 帝王之才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的孩子并非个个有福

第二十二章 还是接班人问题

第二十三章 高宗驾崩

第二十四章 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就这样登基

第二十五章 男妃冯小宝

第二十六章 徐敬业起兵与《讨武曌檄》

第二十七章 讨武兵败

第二十八章 检举箱的发明

第二十九章 冤案少不了酷吏和酷刑

第三十章 也有疾风劲草

第三十一章 公众舆论

第三十二章 人心惶惶

第三十三章 大屠杀

第三十四章 授图大典与禁止屠猪

第三十五章 请求改朝换代

第三十六章 请君入瓮种种

第三十七章 狄仁杰与魏元忠

第三十八章 仍然是接班人的麻烦

第三十九章 无可奈何的情人

第四十章 万人空巷的判决

第四十一章 用贤之患

第四十二章 两个男情妇

第四十三章 其实莫须有

第四十四章 不肯牺牲情郎

第四十五章 精彩的半小时政变

附录

印度的智慧

版权信息

序言

第一部分 印度信仰

《梨俱吠陀》颂诗

序言

致因陀罗

创造之歌

普罗阇婆提

伐楼那（之一）

伐楼那（之二）

毗首羯磨

因陀罗

人类颂歌

慷慨

信心

夜

黎明

《奥义书》

序言

创世故事

精微

真正的大梵

解放

征服死亡

独一神

神无处不在

神在人内

认知神

《薄伽梵歌》

序言

《薄伽梵歌》

钵颠阇利的瑜伽箴言

序言

抑制：瑜伽的精神用途

抑制：瑜伽的修习

力

独存

《罗摩衍那》

序言

第一篇 悉多的婚礼

第二篇 流放

第三篇 国王薨逝

第四篇 罗摩和婆罗多会面

第五篇 在瞿陀婆哩河岸上

第六篇 悉多丢失

第七篇 哩舍牟迦山

第八篇 悉多归来

第九篇 战争会议

第十篇 锡兰之战

第十一篇 罗摩回国，接受灌顶

第十二篇 马祠

大结局

第二部分 印度幽默

《五卷书》

序言

故事的楔子

骑在蛇背上的蛤蟆

不饶恕的猴子

使狮子复活的婆罗门

小老鼠女嫁给老鼠

麻雀与大象

白鹭、鱼和螃蟹

萤火虫和猴子

婆罗门的山羊

太子肚子里的蛇

容易受骗的丈夫

奶油让婆罗门的眼睛瞎掉

婆罗门、贼和罗刹

忠诚的埃及獴

大象与小老鼠

蒙上虎皮的驴

农民的老婆

婆罗门的一罐大麦片

乌龟与天鹅

《鹦鹉故事七十则》

序言

雅索戴韦和她的转生

王后和大笑的鱼176

有前途的儿子

德维卡和她愚蠢的丈夫

女人和老虎

结局故事

第三部分 佛教

《法句经》

序言

第一品 双品

第二品 不放逸品

第三品 心品

第四品 花品

第五品 愚品

第六品 智者品

第七品 阿罗汉品

第八品 千品

第九品 恶品

第十品 刀杖品

第十一品 老品

第十二品 自己品

第十三品 世品

第十四品 佛陀品

第十五品 乐品

第十六品 喜爱品

第十七品 愤怒品

第十八品 垢秽品

第十九品 法住品

第二十品 道品

第二十一品 杂品

第二十二品 地狱品

第二十三品 象品

第二十四品 爱欲品

第二十五品 比丘184品

第二十六品 婆罗门185品

佛的三个布道

序言

贝拿勒斯的布道

关于毁谤的布道

火道

佛教寓言与传说

序言

吉沙·古塔米

伽姆般纳闼的婚宴

循师过河

贪婪的和尚

水獭和豺狼

娼妓引诱僧人

《亚洲之光》

序言

《亚洲之光》

《首楞严经》

序言

《首楞严经》

佛教生活方式

涅槃为何物

序言

涅槃为何物

主要参考书目

中国的智慧

版权信息

序言

第一部分 中国的玄学

老子《道德经》

序言

第一编 道的法则

第二编 道的诠释

玄学家和幽默大师庄子

序言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秋水

第二部分 中国民主文献

《尚书》

序言

尧典

大禹谟

皋陶谟

五子之歌

汤诰

太甲

咸有一德

说命

泰誓

金縢

召诰

秦誓

民主哲学家孟子

序言

《孟子》

宗教大师墨子

序言

《墨子》

法仪

尚同下

兼爱中

兼爱下

非攻上

非攻中

非攻下

天志上

天志中

天志下

非儒下

耕柱

孔子格言《论语》

序言

一、孔子本人及他人对孔子的描述

二、孔子的情感世界与艺术世界

三、谈话风格

四、约翰逊风格

五、谋略与智慧

六、人文主义和仁

七、君子与小人

八、中庸作为理想的人格及孔子鄙夷的几种人

九、为政

十、关于教育、礼仪和诗

子思《中庸》

序言

一、中和

二、中庸

三、道无处不在

四、人文主义标准

五、模式

六、伦理与政治

七、诚身

八、至诚者

九、孔子颂词

十、后记

第三部分 中国诗歌

中国诗歌

序言

古代伟大抒情诗

屈原

《大招》

李白

孟姜女的传说

尼姑思凡

第四部分 中国人生活随笔

中国故事

序言

二母争子

缣之讼

中国的灰姑娘

倩娘的故事

卖鬼者

醉酒快哉

无头好看

两孝子千里寻父

汉宫秘史

《浮生六记》

序言

闺房记乐

闲情记趣

坎坷记愁

浪游记快

第五部分 中国睿智与智慧

古代哲学家寓言

序言

唾弃械者

无为谓

蕉鹿之讼

忘者

季梁之医

诚实的商丘开

杞人忧天

愚公移山

两小儿辩日

攫金者

似窃者

削足适履

齐桓公亡冠

舌存齿亡

枭将东徙

狐假虎威

鹬蚌相争

眇者不识日

中国诗人家书

序言

《板桥家书》

鲁迅醒世语

序言

鲁迅醒世语

百句谚语

序言

百句谚语

主要参考书目

朱门

版权信息

自序

第一部 大夫邸

01

02

03

04

05

06

第二部 东北佬

07

08

09

10

11

12

第三部 三岔驿别庄

13

14

15

16

17

18

第四部 玉叶蒙尘

19

20

21

22

23

第五部 兰州

24

25

26

27

28

29

第六部 归来

30

31

32

33

版权信息

从异教徒到基督徒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谢绮霞　工　爻　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编辑：王　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绪言

第一章 童年及少年时代

第二章 大旅行的开始

第三章 孔子的堂奥

第四章 道山的高峰

第五章 澄清佛教的迷雾

第六章 理性在宗教

第七章 物质主义的挑战

第八章 大光的威严

附录一 林语堂自传

附录二 八十自叙

绪言

本书是个人探求宗教经验的记录，记载自身在信仰上的探险、疑难和迷惘，与其他哲学和宗教的磋研，以及对往圣先哲最珍贵的所言、所诲的省求。当然，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旅程，但愿我能叙述简明。我深信，这种对崇高真理的探求，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循他自己的途径，而且人各有道。哥伦布是否曾在美洲登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曾去探险，且历经探险途中所有的兴奋、焦虑和快乐。如果麦哲伦选择另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也无关紧要。各人路径不同是必然的。虽然我很明白，目前去印度，搭乘喷气式飞机是又快速又便捷的方法。然而，为了更迅速、更正确地认识上帝并获得拯救而搭乘喷气式飞机，我怀疑这对你会有多大的益处。我确知很多基督徒从来没有进行过这种探索。他们早在摇篮时代就已找到基督，而且像亚伯拉罕的妻子一样，把神带到任何一个他们去的地方，即使最后进入坟墓，神也和他们在一起。宗教有时使人安逸而且近乎骄矜自满。这种宗教，好像家具或财产，你可以把它带走，而且无论所往何处，都可携它同行。在近代较粗俗的美式英语里，就有所谓人可以“得到宗教”或“出卖宗教”的话语。有许多教会是把宗教放入手提箱出卖，带着它周游各地，这是“得到宗教”的一种便捷方式。

然而，我怀疑这种宗教的价值。我“得到宗教”走的是一条险路，我认为它是唯一的路，没有其他的路是更妥帖的。因为宗教本身是个人自始至终面对的那个令人惊悸的天，纯属自身与上帝之间的事，它自个人内心生出，不能由他人“赐予”。宗教最好像田野间生长的花朵，盆栽和花房培育出来的，容易失色或枯萎。

因为这是自身的经验，故事中一切值得提及的，当然就以个人的亲身探讨，瞬间的怀疑、瞬间的领悟及所获得的启示为基础。虽然本书不是自传，但是有些地方必须提到个人的环境和背景，使故事的发展易于了解。这绝不是平凡无奇的发现，而是一次性灵上充满震惊与探险的旅程。其中常出现类似雅各在梦中与神搏斗的故事，因为追寻真理的过程极少是种愉快的体验，常有出现类似令哥伦布船上水手们惊恐的风景、海难及罗盘偏差，也常出现疑惑、踌躇、叛变及渴望返航的威胁。我曾航行在恐怖的地狱之火的雪拉恶礁及法利赛党、文士及有组织信仰该亚法派的旋涡。我是终于通过了，但费了不少力气。

本书不是为那些没有时间谈论宗教，且永远不可能加入追寻行列的人而写，因为本书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本书也不是为那些完全满意于他所了解的，自觉已有可靠的寄托，那些永不会有任何疑虑且自足的基督徒而写。那些自信在天堂上已有座位的人，我与他们不起共鸣。我只对那些会问“在这次旅行中我们到哪里去”的人说话。旅客在航程中为求心安，认为必须先看测程仪，并且找出正确的经纬度，我是对这种人说话。

我觉得近代世界与当代的历史都好像是在做一种不知何往的冒险，因此如果我们肯问自己——“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就是得救的第一个征兆。我能想象出有一艘鬼船，一艘无人驾驶的潜艇，因核子反应释放的能量的驱使而全自动地航行。而这艘鬼船上面，时而有乘客争论，争论是谁在驾驶着这艘船、它将往哪儿开，因为显然它是无人驾驶的。有人发表意见说，那艘潜艇是自动行驶，而更富想象力的人就主张它是自有动力的，因机器各部分的偶然接合，不经过任何工程师的设计就自然成形。在这激烈的争辩中，我察觉有些挫折、困惑、不满的心态产生，于是有人喊：“我什么地方也不要去，我只想留在这里。”我深信这是一幅近代世界的写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有人驾驶着这艘船，但有许多证据显示它是自动而无人驾驶的，富于想象的人就说这艘核能潜艇是自有的。这种想象使它的拥护者十分自满和骄傲，因为他们在冥想中认为，事物偶然的接合（螺旋钉与螺旋钉孔的巧合相配，主轴与主要推进器直径的全等）是庄严而伟大的概念，那些心智较低的人一定没有这种概念。可是船上大多数水手与乘客却被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所困扰：他们从哪里来，最后又会在哪里登陆？

我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写，相反，还可能使有些人不高兴，因为我所说的都是我个人直接的观点。在教友中容忍是一种难得的美德。世上所有宗教都差不多这样，特别是基督教，它已经硬化，被放入箱子，敷上防腐剂，不容许任何讨论。很奇怪，关于宗教，每个人都认为他所拥有的是独一无二的真理。在演说中要求通过美国联邦宪法的富兰克林说：“我越老，越常怀疑我对别人的批评。”真的，许多人，许多教派，都认为自己拥有一切真理，而别人任何地方意见与他们不同，都是大错特错的。斯蒂尔——一个新教徒，在一篇献词里对教皇说，我们两个教会对他们信条的正确性所持的唯一不同意见是，罗马教会是无误的，而大英教会也永远没有错。虽然很多人认为自身的无误性差不多和其所属教派一样高，但很少有人表达得像一个法国妇人在和她姐妹的小争论中说的那般自然：“除了我自己，我没遇见过一个经常对的人。”

可能许多人想给我们一种“装在箱子里的拯救”，许多人想保护我们免于异端的诱惑。忧虑我们是否得救，这当然是值得赞赏的。但另一方面，这种“装在箱子里的拯救”，却常为我们的信仰加上过重的负担。这就是所谓教条与灵性上的独断论，其中我最反对的就是灵性上的独断论。这种过度的保护及负担，压扁了很多年轻的心。

写到这里，我想到父亲说过的一个故事。我们住在南中国海边的漳州。有位牧师住在离漳州五六十英里的地方，每月照例要回城里两次。当时父亲十二三岁。祖母因为是基督徒，便奉献她儿子的劳力，免费为这位牧师搬运行李。父亲当时与寡母相依为命，常去卖甜食，雨天就改卖油炸豆。

第一章　童年及少年时代

我生于十九世纪末。那一年是一八九五年，是中国和日本订立《马关条约》的那一年，条约规定割让台湾和承认朝鲜“独立”，就是甲午战争中国败给日本的第二年。中国惨败在日本手中，是因为清朝政府的寡后把准备建设近代海军的钱移去做现在北京市著名的景点颐和园的建造费。旧的颐和园已在一八六〇年为英法联军劫掠并焚毁，而这个无知又顽固的妇人和她的排外心理，促成了数年后义和团运动的爆发。曾听父亲说过义和团运动时那个寡后和皇帝逃走的情形，当时我五岁。查考年鉴，我发现订立《马关条约》那一年，同时也是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现X射线的那一年。

童年最早的记忆之一是从教堂的屋顶滑下来。那个教堂只有一座房子，并紧挨着一栋两层楼的牧师住宅，因此站在牧师住宅的阳台上，可以透过教堂后面的一个小窗望下去，看见教堂内部。在教堂的屋顶与牧师住宅的椼桷之间，只有一个很窄的空间，小孩可以爬上这边的屋顶，穿过那个狭窄的空间，从那边的屋顶滑下来。我记得自己曾是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小孩，惊讶于上帝的无所不在。我感到困惑，如果上帝真的无所不在，他是否就在我头顶上方几寸远的位置。我还记得曾为每日谢饭的观念而自辩，得到的结论是：这是对生活的一般感恩，我们对生活中的一切都该用同样的心情表示感谢，帝国的居民也该因为能生活在和平与秩序里而向皇帝表示感谢。

童年是新奇的时期，站在牧师住宅的阳台上就能发现许多新鲜的东西。眼前是南山的十个峰，后面是另一座高山的石壁。我们的乡村深入内陆，四周被高山环绕着，被当地人称为“湖”。由这儿到最近的港口——厦门，差不多有六十英里，当时，坐帆船大概要三天。坐帆船的旅行，是另一种永远铭记于心的经验。因为住在南方，从乡村到漳州的西河河谷这一段路真是美不可言，不像北方的黄土岗光秃秃的。可是正因为深入内陆，到了离乡村约六英里的地方，河上不能行帆船，我们只得换一艘小很多的轻舟。这种小舟，真正是由那些船夫举起来渡过急湍的。船夫卷起裤腿，跳入河中，把船扛在肩上。

童年的部分记忆和我所居住的这环山的村落有关，因为接近高山就如同接近上帝的伟大。我常常站着遥望那些山坡灰蓝色的变幻，以及白云在山顶上奇怪的、任意的漫游，感到迷惑和惊奇。它使人轻忽矮山及一切人为的、虚假的、渺小的东西。这些高山早就成为我及我信仰的一部分，因为它们使我感到富足，心里产生力量与独立感，没有人可以从我身上带走它们。这山还印证了《圣经》上的那句话——“这人的脚登山何等佳美”，我开始相信，一个人如果不能体会到把脚趾放进湿草中的快感，他是无法真正认识上帝的。

我们家有六个兄弟、两个姐妹，而我们这些男孩经常要轮流到家里的水井汲水。学习打水很有趣。当吊桶到达井底时要晃动绳子，这样吊桶就会翻转过来装满水，我们不知道有抽水泵这种东西，因为那是煤油灯的时代。我们有两盏煤油灯，另外还有几盏点花生油的锡灯。肥皂直到我十几岁才进入我们的生活。母亲常用的一种是用大豆残渣做成的“豆饼”，它只生出一点点泡沫。刚有肥皂的时候，它的形状像一根方木条，农夫常把它放在太阳下晒干，使它坚实一些，在洗濯的时候才不会用得太快。

父亲是当时前进的先锋。他是一个梦想家，敏锐、富有想象力、幽默，并且永不休止。他传授给他的孩子一切新的与近代的东西，培养他们对被称为“新学”的西方知识的强烈兴趣。母亲刚好相反，拥有一个被孺慕之情所包围的简单、无邪的灵魂，而我们兄弟姐妹常联合起来捉弄母亲。我们常编造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告诉她。她肯听，可是有点不大相信，直到我们爆出笑声，她才板起面孔，说：“你们又在戏弄笨娘了。”她为养育孩子，受了许多苦，不过好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的姐姐们已经开始负担做饭、洗衣等家庭杂务。我们每天晚上上床前都要做家庭祷告，我们是在一个虔诚、相爱、和谐而有良好工作秩序的家庭中长大的。别人常以为我们兄弟会争吵，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

父亲是不随俗的。我们家的男孩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梳辫子，而是留一种童仆式的短发。姐姐常为我们编一种便帽，就是厦门对面鼓浪屿街上法国水手们所戴的那一种。父亲是一个十分好动的人，在月色皎洁的夏夜，他常会一时兴起，走到河岸桥头附近传道，他知道那些农夫喜欢聚集在那里乘凉。母亲告诉我，他有一次几乎因肺炎死去，因为在收割月满后外出传道时流了很多汗，回家时没有擦干。他常建教堂，被派到同安传道时在那儿曾建过一所。我十岁或十一岁的时候，看见他建在坂仔的新教堂，教堂是用晒干的泥砖建的，顶上盖了瓦，外面涂上了石灰。当屋顶的重量渐渐把四周的墙压开裂的时候，出现了一场大骚动。住在六十英里外小溪旁的华西斯（A.L.Warnshuis）牧师，听说这种情形，从美国订购了一些钢条来。这些钢条用一枚大钉固定在中间，那枚大钉可以把钢条旋转到所需要的适当长度。它们连接在支持屋顶的木条上，螺旋钉一扭紧，钢条把木条牵拉在一块儿，大家可以清楚地看见教堂的屋顶被提高了几英寸。这是伟大而值得纪念的一刻。

虽然父亲是牧师，却绝不表示他不是一个儒者。我记得曾帮他装裱大儒家朱熹的一副对联，用来张挂在新教堂的壁上。这副对联的字体大约有一方尺宽窄，父亲走了一趟漳州才取回这些墨迹的拓印本，因为朱熹做过漳州的知府。朱熹生于十二世纪，据猜测是因介绍女人缠足的方法而把“文化”带入我们这一省的。就我所见，他的努力不算成功，因为这省女人所缠的脚既不小，又不成样子。

我最先和西方接触是在一对传教士住在我们家访问的时候。他们留下了一听沙丁鱼罐头与衬衣领子的一粒纽扣，中间有一颗闪亮的镀金珠。我常觉得它很奇怪，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走了以后，屋子里仍充满了牛油味，姐姐只好把窗子打开，让风把它吹走。我和英语书籍的第一次接触，是一本不知谁丢在我家的美国妇女杂志，可能是Ladies Home Journal（《妇女家庭》杂志）。母亲常把它放在针线盒里，用里面的光滑画页夹住那些绣花线。我相信，没有一本美国的杂志能用得这么长久。在建造教堂的时候，华西斯曾寄给我们一组西方木匠用的工具，其中有一个旋转机，我对这些东西十分好奇，觉得它们做得相当好。

父亲和华西斯牧师成为好朋友、好伙伴，因为华西斯牧师发现父亲对一切西方的与新的东西有兴趣。他介绍一份油墨印的名为《教会消息》的基督教周报给我们。他寄给我们各种小册子与书籍，其中有基督教文学与上海基督教会所印行的有关西方世界及西方科学的书籍。西学就是这样来到我家的。我相信父亲曾读过一切关于西方的有用的东西，我记得有一天他讥笑着说：“我读过所有关于飞机的东西，可是我从没见过一架，我不知道它是否可信。”这大约是莱特兄弟试验飞行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怎么得来的消息，可当他和我们兄弟谈到柏林大学和牛津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学校时，眼里射出亮光，似真似假地希望我们兄弟有一天能在那里攻读。我们家是一个绝对的梦想主义者的家庭。

十岁的时候，我和两个弟弟离家去厦门上学，父亲断言本地学校不够好。因为旅程要花很多天，而且要花钱，寒假时我没回家，这等于离开母亲一整年。但男孩就是男孩，很快我就学会不想家，并沉迷于学校里面的各种活动，这包括赤脚踢从哑铃上锯下来的木球。这是学校里孩子们的普遍运动，但没有任何事像回到母亲身边那么令人快乐。进入被群山包围的坂仔河谷，还有一英里就到家，我们三兄弟不能再忍受船慢慢地摇，就起程步行。我们曾计划怎样向母亲宣布我们回来了，是在门外大喊一声“我们回来了”还是再一次戏弄母亲，用老乞丐的声音要一点水，抑或蹑行入家，找到她，然后突然对她大叫。这个世界实在太小，约束不住孩子的心，这就是那些久住在中国的西方人所称的“中国人的顽皮性格”。

假期我们家就变成学校。我说过父亲是一位牧师并不表示他不是一个儒者。当我们男孩擦好地板，女孩子洗完了早餐的碗碟后，铃声一响，我们就爬上围着餐桌的位子，听父亲讲解儒家的经典《诗经》，其中包含许多首优美的情歌（记得有位害羞的年轻教师，当他不得不讲解孔子自选的那些情歌时，满面通红）。听课到十一点时，二姐望着墙上的日影，慢慢站起来，一脸不情愿地说：“我要去烧午饭了。”有时晚上我们也集合读书，然后她又不得不停止阅读，起来说：“我要去洗东西了。”

我之所以必须写到二姐，不只是因为她占了我童年生活的大部分，同时还可以显示，在我们家，大学教育的意义是什么。我记得二姐很疼我（一切弗洛伊德派的说法，都给我滚），因为我是一个头角峥嵘但有点不守规矩且喜恶作剧的孩子。当弟兄们安分而细心地研读功课时，我却到院子里玩。长大一些时，她告诉我，孩童时的我相当顽皮，而且常发脾气。有一次和她争吵过后，我钻入后花园里的一个泥洞，像猪一样在里面打滚，爬起来时对她说：“好啦，现在你要替我洗干净了！”这一刻我看来一定又脏又可爱！

姐姐曾读过司各特、狄更斯、柯南道尔的小说，哈格德的《所罗门王的宝藏》，以及《天方夜谭》，这些书都早由同乡林纾译成中文。事实上林纾不识英语，完全是靠一位魏先生翻成福州话，这位伟大的作者再把整个故事用美丽的古文写出。林纾大大地出了名，他进而翻译莫泊桑的作品及小仲马的《茶花女》——这本书震动了中国社会，因为女主角是个得了肺痨的美人，十分像中国的罗曼史《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中国的典型美人似乎不是患上了肺痨，就是憔悴得濒死的贵妇。甚至在古代，最著名的中国美人，不是患心绞痛，就是患某种精神病，而她最著名的姿势是忍受极端痛苦而把眉头皱起来的那一刻。姐姐和我，读过了霍姆兹及作者名字已记不得的法国某作家的侦探小说后，编辑了一个我们自己的长篇侦探故事来作弄母亲，使她开心。这个故事一天天编下去，充满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和冒险。姐姐是天才，像黛博拉·儿一样，有伶俐而敏锐的表现力，因此当数年前我在银幕上首次见到寇儿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握着女儿的手惊叫：“那就是我二姐的样子！”我太太见过二姐，她很赞同我的看法。

姐姐在厦门高中毕业以后，想去福州女子大学继续学业。我听到她在家庭祷告后提出要求，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她不想马上结婚，她想去读大学。我说这个故事，原因在此，我父亲却不这么想。姐姐恳求，美言劝诱，而且做种种承诺，可是父亲说“不行”。对我而言，这很可怕。我并不怪父亲，事实上，他不是不希望有一个又能干又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儿，我还记得他读完上海某杂志上一位女作家的一篇文章后说：“真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当我的媳妇！”但是像他这样的梦想家，看不清有什么方法可以办到。女子受大学教育，是一种浪费，而我们的家庭委实无法供给。更何况这是一个甚至连厦门富裕家庭的儿子也不会去福州或上海求学的时代。父亲听说上海圣约翰大学是全中国学习英语最好的大学，我相信他主要是从《教会消息》读到的。我听到父亲告诉一个朋友，当他卖掉我们在漳州唯一的房子以让二哥可以在入大学的契约上签字的时候，眼泪止不住滴在纸上。这就是一个牧师能力的极限。儿子，可以；女儿，不可以；在这个时代，不可以。这不是学费的问题，因为我深信二姐可以在一所基督教大学获得一个名额。这是旅费及零用钱的问题，它可能每年要花费五十至六十银圆。这样，我二姐只好彷徨又彷徨，在厦门教书，等待结婚。在这个时代，女孩一过二十岁，便必须急于嫁人。我二姐有一个等了很久的求婚者，可是每次母亲晚上找她谈这个问题时，二姐就把灯吹熄，避而不谈。她不能进大学，那时候又已经二十一岁。

二哥即将毕业，可以赚钱供我读书时，大家提议我去圣约翰大学攻读，但是直到最后一天才做出这个决定，因为父亲要狠下心向一个好友兼他过去的学生借一百银圆。按照古代中国的规矩，老师是终生的主，是儒家“君、亲、师”中的一位。这位学生现在已成富翁，父亲每次经过漳州，都住在他这个学生的家里。因为在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更深的关系：这个富翁过去是一个聪明却贫穷的孩子，当他在父亲门下受业的时候，父亲送他一顶帽子，他对这件礼物终身不忘，等它破烂到不能戴的时候，他发誓一生不再戴其他的帽子，而他的确做到了。这就是古代中国所谓的“忠”——在中国小说或在舞台上所教的强烈的“忠”，无论武将与文臣，家仆、夫妇之间，都讲究忠。

父亲知道只要他开口，一定可以借到这笔款。到今天，我还不知道这笔钱偿还了没有。

这样，我便和二姐及家人一同乘帆船直下西河，她要去一个叫作“山村”的小村举行婚礼，而我是预定起程到上海读我大学的第一年。那一百银圆的借款问题，像一把达摩克利斯的剑悬在我头上，但我是开心的。那时我十六岁。婚礼过后，二姐从嫁衣的口袋里拿出四角钱给我。分手时她含泪说：“和荣，你有机会去读大学，姐姐因为是女孩不能去。不要辜负自己的机会，下决心做个好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著名的人。”这就是我家庭模式的全部。

两年后，二姐死于瘟疫。但这些话常在我耳际回响。我之所以谈这些事，是因为它们对形成一个人的德行有很大的影响力。想成为一名基督徒，就是如二姐告诉我的，是想做一个好人，一个有用的人吗？在上帝的眼里，读书人对律法与先知的一切知识、学问都没有意义；对一个谦虚、单纯的人，却尽力找出他身上最好的东西；而对跌倒的，却能把他扶起来。这是耶稣基督的教义中最单纯而不夹缠的纲领。我现在仍能想象出自己是那个在烂泥中打滚来报复姐姐的孩子，而我相信他因此爱了我。耶稣最特别的地方，他的无与伦比之处，是让税吏、娼妓比当时那些饱学之士更亲近他。

圣约翰大学在那个时候已在国际上有一定的声望，因为它出了几位中国大使：颜惠庆（来自我的家乡厦门）、施肇基、顾维钧。它的确是学习英语最好的大学，而在学生们的心中，这也是圣约翰大学存在的缘由。虽然它是圣公会的，它针对大多数学生的秘密使命却是将他们培植为成功的买办，来做上海大亨们的助手。事实上学生英语的平均水准，并不超过一个买办所需的条件。校长卜舫济博士，一个真正伟大的人物，他对于自己职责的了解，我想和英国鲁比或伊顿公学的校长差不多。

他对学生父亲式的影响，是不容误解的。每一个清晨，早祷会后，他手拿一个黑色皮包，带着一个总务，巡视整个校园。我相信这是他每天九点坐进办公室前的晨规。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所以有人说他每年要读一部长篇小说来使自己每星期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松弛一下。

至于图书馆，藏书不超过五六千本，其中三分之一是神学书籍。其实到哪一所大学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大学里要有一个好的图书馆。学问的实质，像天国一样，在于本身，必须出自内心。我的心就好比一只猴子！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只猴子带到森林里去，你不必告诉它在哪里可以找到果子，你甚至不必领它走向那些好果子。我在那个贫瘠的森林中漫游，读达尔文、赫克尔、拉马克及小说家温斯顿·丘吉尔的《杯盘之内》。此外，我学习打网球、踢足球，甚至和某些从夏威夷来的同学打棒球。我参加划船会及五英里竞走的径赛队。说句公道话，我在圣约翰大学的收获之一是练就了健美的胸肌；如果我进入公立的学校，就不可能了。

青春的心是跃跃欲试的，我张望着所能找到的，贪吃一切可食的，就像公园里的一只松鼠，无论它吃什么都能吸收而且得到滋补。那个好思想的心，一经入水，便航行在一望无涯且时有暴风雨的海上。人仰望群星而惊异，而心之船却在挣扎撞击，在波浪上前后左右摇动。我记得二年级时回家度暑假。父亲请我讲道（这种事我甚至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已做过好多次，因为父亲不喜拘泥于传统习惯，而且想让爱饶舌的我出出风头）。我选择了一个讲题：“把《圣经》当文学来读”。对那些农夫基督徒谈到《圣经》像文学，的确是毫无意义的，但这种观念当时在我意识的最前线，于是它就溜出来了。记得我曾说耶和华是一位部落之神，他帮助约书亚灭尽亚玛力人及迦南人，而且耶和华的观念是进化的，由部落所崇拜的偶像进而为万国万民的独一真神，没有一个民族是特别“被选”的。你应该想象得到礼拜天晚餐时我父亲的脸色！他可能看出，他已经做了一件错事。他凭得一个厦门人，英语很好，却是一个无神主义者。这是一个噩兆，“英语好，但是一个无神论者”。因此他很怕我也走上无神主义的道路。

我很喜欢那所大学，却不重视功课。考试那一星期，其他学生都在恶补，我却到苏州河钓鱼，脑子里从来没有想到考试会不及格。在中学与大学，我都常常是第二名，因为常有死读书的笨蛋把第一名拿了去。

在这里我必须提到中文课程，因为它在我后来的基督教信仰上造成了很大的反动。例如，上中文民法课时在书桌底下读休斯敦·张伯伦的《十九世纪的基础》。为什么会有民法一科，我始终无法了解。那位中国老师是一位老秀才，戴着一副大眼镜，体重至少有八十磅。秀才是从来没有学过授课或演讲的。那本民法教科书是一本用大字编印且只有一百多页的东西，可以坐下来一口气把它读完，我们却当它是整学期的教材。因为它被列入课程中，所以我们要被强迫挨过。每周那位民法“教授”读给我们听十至十五行，需时约十五分钟，那一小时内的其他时间，他就不言不动，在他的座位上缩成一团，可能是透过眼镜注视我们，而我们也在沉默中看着他。不幸的是，这是一种我无法通过的表演，内心的绝对的空虚是难以自抑的，而我也并不想象佛家禅宗那般入定。这是圣约翰大学中文课的典型，最糟糕的是即使连着几年中文课程考试不及格，仍可以得到一张圣约翰大学的文凭。事实上，学校并不重视对中国的研究，这种现象到一九三〇年以后才好转。

刚开始的时候，我对中国历史感兴趣，可是进入圣约翰大学，就突然中止了。一心不能侍二主，而我爱上了英语。我丢开毛笔，拿起了自来水笔，甚至我在莱比锡研究的时候，父亲仍常来信说他非常以我的书法为耻。中国书法是一种要用毕生之力才能写到完美的艺术，这必须完全忘其所学而亲身去做，而且必是大学之后的一部分教育内容。心的持续生长与成熟，大部分是仰赖把中学与大学的所学抛弃。以我的情形来说，这种抛弃的过程，是走一条曲线返回对中国学术的研究，而且随之把我的基督教信仰抛弃。

这时我学习当牧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在圣约翰大学神学院注册，这是第一次被暴风袭击。训诂学对别人比对我适用，因为我要追寻伟大的思想与理想。不久，我成为伏尔泰的崇拜者，虽然在离开圣约翰大学以前，并没有对伏尔泰作直接的探讨。我的问题，有时会发现互相矛盾的答案，有时没有答案。一被袭击，我就逃走，再度被击，再次后退。一切神学的不真，对我的智力都是侮辱。我无法忠实地去履行。我兴趣全失，得的分数极低，这在我的求学生涯中是很少见的事。监督认为我不适合做牧师，他是对的。我离开了神学院。

第二章　大旅行的开始

毕业后，我到北京清华大学任教。住在北京就等于和真正的中国社会接触，可以看到古代中国的真相。北京清明的蓝色天空、辉煌的庙宇与宫殿，愉快而安分的人民，给人一种满足及生活舒适的感觉，朝代已换，但北京仍在那里。有卧佛睡在西山，玉泉山喷射出晶明的喷泉，而鼓楼使守夜者警醒。人何求于上帝？有了生命的恩赐，人在地上还能求什么？北京，连同它黄色屋顶的宫殿，褐赤色的庙墙，内蒙古的骆驼以及邻近的长城、明冢，这就是中国，真正的中国。它是无神论的，有无神论者的快乐和满足。

在中国做一个基督徒有什么意义？我是在基督教的保护壳中长大的，圣约翰大学是那个壳的骨架。我遗憾地说，我们搬进自己的世界，在理智上和审美上与那个自满而光荣的异教社会（虽然充满邪恶、腐败及贫穷，但同时也有欢愉和满足）断绝关系。被培养成为一个基督徒，就等于成为一个进步的、有西方思想的、对新学表示赞同的人。总之，它意味着接受西方，对西方的显微镜及西方的外科手术尤其赞赏。它意味着对赞成女子受教育、反对立妾及缠足，保持鲜明而坚决的态度（基督教妇人首先要放脚，而我的母亲，自小是一个异教女孩，曾放了脚，改穿袜子）。它意味着赞同教育、普及民主观念，且以“能说英语”为主，较佳教养的态度。它同时意味着文字罗马拼音化，废除对中国字的知识，有时且废除一切对中国民间传说、文学及戏剧的知识，至少在厦门是如此。罗马拼音法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我们在厦门有一套七声的完整罗马拼音系统，它是对反对它的汉学家的嘲讽。我的母亲可借罗马拼音法把全部《圣经》读通，此外也曾借此自习汉字的圣诗，而且她用完全清楚的罗马拼音字写信给我。罗马拼音并非不能实行，但在心理上我们不愿意接受它。

而同时基督教教育也有其不利之处，这一点我们可以很快看出来。我们不只要和中国的哲学绝缘，同时也要和中国的民间传说绝缘。不懂中国哲学，中国人是可以忍受的，但不懂妖精鬼怪及中国的民间故事，却显然是可笑的。刚好我童年所接受的基督教教育太完美了。那是因为我的教会是加尔文派，不准我去听那些漳州盲人游吟歌手用吉他伴奏所唱的古代美丽的故事。这些盲歌手，有时是男的，但多数时候是女的，他们晚上在街上经过时，手上拿着一副响板与一个灯笼，讲述中国古代的魔法故事与历史上的奇事。我的母亲是在异教家庭中长大的，告诉过我这一类的故事，但我从来没有从那些游吟歌手那儿听过这些故事。当我们这些男孩经过鼓浪屿广场上一个戏台时，我们以为该直向舞台观看而不是边走边看。现在，舞台是教育中国人（包括文盲和非文盲）知道他们的历史的普通媒介。中国的任何一位洗衣工人都比我更熟识三国时代的男女英雄。我甚至在童年就已经知道约书亚的角声吹倒了耶利哥城。当我知道喜良的妻子因发现喜良被征筑长城而死，哭倒了一大段长城时，我十分愤怒。我被骗去了民族遗产。这是清教徒教育对一个中国孩子所做的好事。我决心反抗，沉入我们民族意识的巨流。

我灵性的大旅行于是开始。我们经常留在基督教的世界里面生存、活动及安身立命，我们也是满足的，就像北京异教徒的满足一样。但身为中国基督徒，移进一个我所称为真正的中国世界里面，敞开了他的眼和他的心，他就会被羞耻感刺痛，面红耳赤，一直红到耳根。为什么我必须被剥夺？事情并不如我描写的这般简单。甚至那个缠脚及立妾的问题也不是如我所想象这般干脆和简单的。在我没听辜鸿铭为这二者有力地辩护以前，事实上我并不欣赏立妾及缠足的伦理学与审美学。在本书结束之前，我将会谈到许多关于辜鸿铭的事。

在这里我必须提及两件事：鸦片与祖先崇拜——其中之一导致中国人的一种深重的屈辱感及对西方的厌恶，另外一种使一个中国基督徒在某一方面有被剥夺国籍的感觉。中国基督徒不近鸦片，那些传教士当然谴责它。它的戏剧性和悲剧性成分，是传教士的同胞们把它带进中国而且用枪逼迫我们接受的。那位伟大无畏的中国官吏林则徐（我的著名同宗）在督办广东事务的时候，在广州各码头上销毁了许多箱鸦片，引发了鸦片战争。鸦片战争失败后，林则徐被充军新疆，死于戍所，而中国国门因此大大开放。一箱箱的鸦片，厚颜无耻地大量滚入。但问题是，传教士进入中国时正是中国人被鸦片恶臭熏醒的时候。再加上第三个因素——传教士与鸦片都在战舰的荫庇之下得益，使这一情形变得不但可叹，而且十分滑稽可笑。那些传教士十分反对那些商人，而那些商人极端反对那些传教士，大家都认为对方疯狂。一个中国人所能看得到的是，传教士曾关心、拯救我们的灵魂，所以当战舰把我们的身体轰成碎片的时候，我们当然是笃定可上天堂的，这样便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现在我回头谈祖先崇拜，它是中国人的一种基本习俗，中国基督徒被禁止参加，便等于自逐于中国社会之外，而使那所谓“吃洋教”的控告属实。这是一个根本而核心的问题，而且质问一个草率的教会能将它的教徒伤害到何等程度。祖先崇拜是在儒家被视为一种宗教时唯一可见的宗教形式，在孔子庙崇拜孔子常是学生考试得中者的事。但即便如此，中国基督徒没有理由不参加，且无论如何，没有理由自摒于本土文化之外。

祖先崇拜在孔子之前就已经存在，任何读过中国经典的人都应该知道。当孔子试图重建在他之前七世纪周朝创立的祖先崇拜的形式及规律时，他事实上是在做考古的工作。周朝的创立者距离孔子比乔塞距近代学者更远，比贝奥武夫史诗则近一点。祖先崇拜，在中国人看来，是对祖先的崇敬和与过去的联系，是源远流长的家族系统的具体表现，因此更是中国人生存的动机。它是一切要做好人、求光荣、求上进、求成功而应遵守的准则。事实上，中国人行为的动机是：“你要做好，这样你的家人可因你而得荣耀；你要戒绝恶事，这样你就不至于玷辱祖宗。”这是他要做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弟兄、一个好叔伯、一个好公民的理由。这是中国人要做一个中国人的理由。至于崇拜的形式，只有把想象力尽量扩张，才可以称它为如中国教会所谓的“拜偶像”。把它和在某些基督教大教堂供奉神像的陋习（特别是在意大利与法国）比较起来，这些写上了某一祖宗名字的四方木牌，看起来好像某些毫无想象力的理性主义者的作品。上面只有几个字，比基督教墓碑上的字还少。祖宗祠堂有一张祭桌，后面摆满了一堆这样的木牌。这些木牌，看起来好像一把把特大的尺，上面的记号是每一个男女祖宗之灵的座位。崇拜的时候，祭桌上点着了烛和香。至于跪在这些木牌前叩拜，实在就是基督教教会反对的主要一点，因为他们忘记了中国人的膝常比西方人的膝易屈得多，我们在某些郑重的场合中也常向在世的父母与祖父母跪拜。屈膝是一种顺服的表示。孔子说：“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你把一个人洗擦干净，你将发现有一种洗擦不去的以祖宗为荣的骄傲。

现在，在厦门的非基督徒对我们是宽容的。在那里没有社会排斥。基督教社会在厦门及漳州和当地人亲密地相处，好像所有人都是一个教区的一分子一样，他们取得进步和成功，他们的孩子，不论男孩或女孩，求学都享有较大的便利。如果彼此有敌意，我想是因祭祖的问题而起的。我们没有被人囚禁，我们把自己囚禁起来而自绝于社会。在一个现代城市里，这倒没有什么关系，但在乡村中，这对一个中国基督教信徒而言可是最尴尬的个人问题。有些基督徒曾以最诚恳的态度来问我父亲，他们可否为社会节庆中的表演捐一点钱。这些基督徒真正想问的是他们是否要在他们的堂兄弟、叔伯及族里其他人的眼中把自己逐出社会。这是基督教教会所禁止的，但他们却在父母生前欢乐地庆祝母亲节、父亲节，而在父母死后做近乎偶像崇拜的事——用实际的相片来代替米尺般的木牌。中国有一句俗语，“饮水思源”。中国基督徒是只可以从自来水龙头饮水，而不被准许去想水的源头吗？

孩童时代，我年纪太小，不会感到任何敌意及中国基督徒已自绝于他们自己的社会的事实。在学校的日子里，我们愉快地求学，以致不能觉察到其他任何事情。但我记得，在我村中某些非基督徒的领袖对教会是有敌意的。这些偶发事件是琐屑而有趣的——并没有爆发为像被称为“义和团之乱”这样的暴行和仇恨。我父亲完成教堂建筑的第二年，一个考试落第而又失业的吸食鸦片的文士，意图集款在教堂所在的同一条街道上兴建一座佛庙，他这样做了。他是一个可怜人，不知是他的老婆拒绝替他洗衣服，抑或是他自己想看起来囚首垢面以表示他通灵，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满口黑牙，穿一件污秽而只扣了一半纽扣的长衫，不论他想不想洗干净，总有意让人看见他永不洗濯的面容。我相信他是想保留以后在佛教的天堂中做海绵浴的乐趣，尽管有一道澄清的溪流刚好流经他的庙。但这个可怜人至少很机智，他是赖此为生的。我们的教堂有一口某个美国人捐赠的钟，我们为它在前门建了一个约五十尺高的钟楼。而这位失业的文士后来有了一面装设在他佛庙里的鼓，这种事是不常见的（佛庙里常用他无法提供的钟来计时）。当教堂礼拜日鸣钟时，他也注意去击他的鼓。如他所说：“耶稣叮当佛隆隆。”我们孩子们决心不让他赢。我们轮流帮助拉绳，倾听鼓声何时停歇。我们继续这种竞赛，直至父亲以为我们疯了，来制止我们。一年后，我从学校回来，那面鼓不见了。那个长着黑牙齿的人大概已把它卖掉买鸦片了。于是我们胜了。

另一位中国领袖，因为他的年纪和他的胡子而较为可敬。他是整座河谷的绅士。我父亲和这位“金公公”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但金公公从来不来教堂，且阻止别人来教堂。那条河从山上流下来，在河曲建有一道桥。在河面的一旁，有许多商店的坂仔街就高踞在堤岸之上，经常受河水侵蚀的威胁，因为当洪水来的时候，它会受到漩流的全力冲击。在河的另一旁有一个多石的浅滩，这个地区的轮回市集，每五天在这里举行一次。在浅滩那一边的桥脚是金公公的家，在这种情势之下，他大可说那道桥是他的。桥是木做的，上面草率地用圆木条铺平，但没有铺厚横板。因为那些木条不是完全直的，人可透过那些间隙看见下面的河水，而那些缠脚女人必须小心行走，以免她们的鞋跟被桥面上的洞卡住。我知道那道桥是金公公收入的来源，因为他也吸鸦片，需要钱去买。若来了一场大洪水，那道桥不是被冲走就是需要修理。每次洪水过后，金公公便出去向乡民募集款项来修桥，而桥完全被冲走时，当然是一次意外的收获。现在秋水泛滥在我们村里相当常见，为金公公提供了源源不绝的金钱。还有，由于经常注意那道桥构造上的裂痕，知道桥本身接榫的脆弱，金公公可以断定这道桥对河水水平线的些微变动都很敏感，唯一要等待的是天公公和金公公的合作而已。我记得金公公是一个斯文而讲理的人，他对基督教有敌意的唯一理由是他开了一个赌局，而我父亲极力阻止基督徒赌博，因此他也不得不阻止那些赌徒成为基督徒。

对一个有知识的中国人来说，加入本国思想的传统主流，不做被剥夺国籍的中国人，是一种很自然的期望。我是在全国英语最好的大学毕业的——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因为幼承父亲的庭训，儒家经典根底很好，而我曾把它铭记于心，每一个有学问的中国人都被期望铭记孔子在《论语》中所说的话，它是有学问的人会话的重要内容。但我的书法很糟，是中国缺乏教养的人最显著的标记。我的关于中国历史、中国诗、中国哲学及中国文学的知识，充满漏洞。现在我是在北京——中国文化的中心。我觉得好像剑桥大学一年级的一个英国学生和他的导师谈话一样。那个导师用烟喷他，并且喋喋不休地谈及斯温伯恩、济慈及霍斯曼。对于这些文学家，那个学生只是一个泛泛之交。一个有才智的小伙子经过这样的会谈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图书馆读斯温伯恩、济慈及霍斯曼，这样他在第二次会谈时才不会显得那般土气和无知。这是我们所称的真正大学教育正常的程序，通过心与心的关联，甚至也可以说是通过传染来进行的。我带着羞愧，浸淫于中国文学与哲学的研究。广大的异教智慧的世界向我敞开，真正大学毕业后的教育程序——忘记过去所学的程序——开始。这种程序包括跳出基督教信仰的限制。

外表上，我是一个有成就的教师，我在清华大学做得不错。清华大学是用美国退还的赔款建立的。这所大学发展迅速，成为中国最现代及设备最好的大学之一，而它那时正开始建筑一座壮丽的图书馆。它有一位不平凡的中国籍校长与一批本土及美国的好教授，它坐落在北京郊外一个从前满洲王公的花园。但心智上我是笨拙的，而且不善适应。直到那个时候我仍有时被胡适博士视为清教徒。我是一个清教徒，我对一位非基督徒的诗人或学者报有和善、友爱的期望。我的体质不适于饮酒，酒可使我眼睑干涩、闭合。至于烟斗，我愿为这可靠的精神安慰者永远辩护。虽然我自称为异教徒，但像罗马酒神节这样的东西，那时仍非我的能力所能理解，现在仍是如此，在罗马将领的宴会中斜倚在卧榻上吃用金盘送上来的一串葡萄，我一直是一个旁观者。在对待女人方面，在清教徒教育中的训练则有某些益处。当礼拜天我的某些同事去嫖妓时，我却在清华大学主持一班主日学，而清华是一所非基督教大学。一位同僚教授称我为处男，直到结婚时我仍是如此。这就是我喜欢巴黎夜总会的脱衣舞的原因所在。没有一个人能像一个好的清教徒这般正当地欣赏脱衣舞。我永不会像大学里的富家子弟那般文雅和自信，虽然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学习在男人与女人的社会中安详、自然，我仍学不会在一个家伙背上猛地一拍的动作。我想这是因为高山的精神永远不会离开我，而我本质上就是来自乡村的男孩，这是“异教徒”一词语源学的真意。直到现在我仍喜欢穿着袜子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行走，并视之为生活中最奢侈的享受之一。我以为人的双脚，即因为上帝为了叫人行走而创造了它们，所以是完美的。对它们，不能再有什么改良，而穿鞋是人类退化的一种表现。托马斯·沃尔夫曾在《天使，望故乡》一书中亲切地写，天使脚趾跷起，因为他生来就是如此。有时，晚上在曼哈顿区的街上散步，我因妻子一个大声的哈欠，或突然的、故意拖长的尖叫声而对她表示愤怒。因为我虽然在曼哈顿水泥铺的行人道上行走，我的眼仍能看见山巅未受拘束的天空，我的耳朵仍能听到山泉甜蜜的笑声，而我并不害怕。

我常想，作为一个富家子弟，要文雅，要知道在什么时候闭嘴，要懂得静待升官，真不知道这其中的滋味是怎样的。因为在中国，作为学生，就要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我曾看见一位来自官宦家庭的同事，他的出身和前途无可怀疑地是官场。但我来自福建——不是来自上海或北京。我们在整部中国历史上出产诗人、学者及美人，但没有产高等官吏。 1

在外交部的短暂时期，我发现这位同事已学会闭嘴，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态度自然。他在办公室，把时间都花在喝茶及看报纸上。我对自己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省的首长，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常想彻底弄清楚这种不说话的神秘与闭嘴魔术和升官主义的关系。而我所得的结论是，一个兵把他的血贡献给国家，但永不放弃他的荣誉；一个真正成功的官吏为他的国家放弃他的荣誉，但永不奉献他的血。一个兵的责任是只去做及去死；一个好政治家的责任是只去做而永不谈及它，他所做的只是爱他的国家。

短暂的神学研究曾动摇了我对教条的信仰。有一位教授想用如果这里有A和B，则二者之间必有一条关联线C，来使我相信圣灵在神学上的必要性。这种经院派一法的傲慢和精神上的独断，伤害了我的良心。这些教条产自迂腐的心，在对待灵性方面的事情时像对待物质方面的事情一样，甚至把上帝的公正和人的公正相提并论。那些神学家充满自信地认为，他们的结论会被接受，成为最终的盖上了印并装入箱子保留至永恒。我当然予以反抗。这些教条中有许多是不相关的，且掩蔽了基督教的真理。按典章编成的次序而论，保罗比彼得知道得多，而第四世纪的教父比保罗知道得多。按他们真言的比较而论，耶稣知道得最少。

我已失去对信仰的确信，但仍固执地抓住对上帝父性的信仰。圣诞节在清华大学主领主日学班时，那颗大星怎样准确地把三位东方博士引领到马槽所在的那条街，我已经很难做出这种想象了。我只能在桑塔亚那 2 的感觉中欣赏天使们夜半歌声的象征美。圣诞老人是失去了魅力的神话，但仍是一个美丽的神话。虽然如此，但在我自己切断和基督教会的联系之前，还必须遭遇某些事。

在北京，我和两位具有一流才智的人接触，他们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影响，对我未来的发展有不同的贡献。其一是代表一九一七年中国文艺复兴的胡适博士。文艺复兴，和其他较重要的事，严格说来就是反儒学。胡适博士，当时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在纽约放出第一炮，这一炮完全改变了我们这一代的中国思想与中国文学的趋势。这是文学革命，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路标，提倡以白话取代文言文，以白话作为文学表现的正常媒介。同时，国立北京大学有一个信奉共产主义的教授陈独秀，编辑《向导》机关报。胡适回国在北京大学任教，博得全国的喝彩。我和他在清华大学相会，是触电般的经验。对于这个运动的整体进步，我直觉地予以同情。同代的中国大学者，梁启超、蔡元培及林长民，都参加这个运动。然后保罗·门罗、约翰·杜威，在我出国留学之前，又来北京大学访问。（我一九二三年从德国回国在北京大学任教，毛泽东在那里当图书馆管理员——但没有人注意他，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总之，文艺复兴是一种解放的力量，是中国知识分子与过去所做的一种全面的分裂。一方面军阀们在交战，另一方面中国知识分子被他们自身挑战及斗争的紧张情绪支配，北京是充满活力的林纾——那位我姐姐曾读过他的作品的伟大译者，同时也在北京大学，谴责白话为“引车卖浆之徒”的语言。哪里有斗争，哪里便有活力，便有思想及研究的推动，有为它而战或为它而反抗的主义。年轻的中国彻底地被震动。共产主义者陈独秀继续谴责儒家的整套系统，特别反对祭孔及寡妇守节。而胡适，一个典型的理性主义者，以科学考据为依准，其实较为温和，写文章像一位学者。陈独秀谴责迷信，如通灵人用它写出诗句的中国扶箕。当然，那个机关报能轻易地作反对缠足的努力，因为我们已经生活在民国时代，所以这种努力有点像马后炮。一个热心的学生写着：“我们大家都要肩负起所有中国女人的小脚（的责任）。”——这对新的自由战士而言确是一种不寻常的任务。你想，事实上至少有五千万双中国女人的小脚要肩负，而这位青年可能有一双软弱的膝头。我不免被北京大学吸引，我出洋回国之后便在那里任教。在这思想大动乱中，我为自己的得救而埋头研读中国哲学与语言学——每一种我可以抓得到的东西。我漂浮在中国觉醒的怒潮里。

但是有一个人不加入呐喊的行列。他一八八五年从柏林大学、爱丁堡大学及牛津大学回国，他比我高一代，在他看来，我们这些民国时代的青年新贵是无知而鄙陋的，即使不被现在称为民主的近代群体崇拜所腐化，灵魂也已被玷污得鬼鬼祟祟。他说我们是“近代没有辫子的时髦中国人，回国的留学生”，“曾向英美的人民学习，不是循规蹈矩，而是‘行为不端’的人”。他是一个怪物，但不令人讨厌，因为他是具备一流才智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见识和深度，不是这个时代其他人所具备的。在中国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用英语写作，他挑战性的观念、目空一切的风格，那种令人想起马修·阿诺德的泰然自若，有条理地展示他的观念和重复申说某些话的风格，再加上托马斯·卡莱尔的戏剧性的大言，以及海涅的隽秀。这个人就是辜鸿铭。辜鸿铭是厦门子弟，像是料理中国人文主义大餐前的一杯红葡萄酒。由于他把一切事情颠覆，所以在我信仰的方向上扮演着一个吹毛求疵者的角色。

我觉得最好是引用萨默塞特·毛姆对他的描写。毛姆没有提及辜鸿铭的名字，而在他那本《在中国屏风上》中用“那个哲学家”来代替。毛姆在扬子江上游的四川省 3 见过他，那时大约是一九二一年。下面是一篇生动的描写，极能显示这个人性格的要点。

这里住着一位有名的哲学家，我这次有点艰苦的旅行动机之一就是想见一见他。他是中国儒学的权威。据说他英语、德语都说得很流利。他曾多年做皇太后总督之一的秘书，但现已退休。每星期的几天里，他家大门都为那些寻求知识的人开放，宣讲孔子的教训。他有一班门徒，但人数不多，因为那些学生大都喜欢他简朴的住宅及朴实中的高贵。如果向他提及外国大学的建筑与许多野蛮人的实用科学，只会被他轻蔑地开除。从我对他的一切所闻看来，我断定他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当我提出想和这位著名的绅士见面时，主人立刻安排，但是过了许多天还没有消息。我问起来，主人耸耸肩。

“我送了一张便条通知他来这里一趟。”他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他是一个脾气很大的老人。”

我不认为用这般傲慢的方式接近一位哲学家是适当的，所以他对这种呼召置之不理的做法并未使我感到惊讶。我寄一封信给他，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有礼貌的词句问他可否让我去拜访他。就在两小时后，我接到他的复信，约定第二天早晨十时会面。

当这位哲学家走进客厅时，我立刻向他的赐会表示感谢。他指给我一张椅子，帮我倒茶。

“你想见我，我感到很荣幸。”他说，“你们国家的人只和苦力与买办打交道，他们以为中国人如果不是苦力，就一定是买办。”

我想冒险抗议，可是我还不了解他话语的真意。他背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嘲弄的表情望着我。

“他们以为只要自己点点头，我们就一定会去。”

我知道他仍然对我朋友草率的通知而感到不满。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喃喃地说了一些恭维话。

他是一个老人，身材很高，留一条灰色的细长辫子，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眼睑下有很重的眼袋。他的牙已有残缺，而且变色。他骨瘦如柴，手优美而小巧，干枯得像鸟爪。曾有人告诉我他吸食鸦片。他穿着一件黑长衫，戴着一顶小黑帽，长衫和帽子都已破旧不堪了，穿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腿束在脚踝上。他在观望，并不十分知道应采取什么态度来待我，保持着一种戒备状态。……我从他的态度上感到他松弛了下来。他像一个全身端严起来等待人家来替他拍照的人，听见快门咔嚓一响，才恢复他的自然本性。他拿他的书给我看。

“我在柏林取得哲学博士学位，”他说，“后来又在牛津大学读了一段时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说，英国人对哲学没有很大的胃口。”

虽然他把话说得像有点歉意，但显然他还高兴说了一件大家多多少少不能同意的事。

“我们曾有过一些对思想界略具影响力的哲学家。”我提醒他。

“休谟和柏克莱？我在牛津时这两位哲学家在那儿任教，他们深恐得罪他们的神学同事。他们不会追求他们思想的逻辑结论，因为怕危及他们在大学圈子里的地位。”

“你曾研究过哲学在美国近代的发展吗？”我问。

“你是说实用主义？它是那些对不可思议的事深信不疑的人的最终避难所。我喜欢美国的石油胜过美国的哲学。”

接着还有更多类似的尖酸话语。我想毛姆的人物造型是真实的（我曾立誓不用批评家爱用的曲词套语，“有洞察力”），他说：“他对西方哲学的研究，只能满足他所谓的‘智慧只能在儒家经典中找得到’的那种想法。”

有一次我的朋友看见辜鸿铭在真光电影院，他的前面坐着一个秃头的苏格兰人。白人在中国到处都受到尊敬，辜鸿铭却以羞辱白人来表示中国人是优越的。他想点着一杆一尺长的中国烟斗，但火柴已经用完。当认出坐在自己前面的是一个苏格兰人时，他用他的烟斗及张开的尖细手指轻轻地敲击那个苏格兰人的光头，静静地说：“请点着它！”那个苏格兰人吓坏了，不得不按中国式的礼貌来做。辜鸿铭被中国人熟悉，可能是因为他对立妾制度有巧妙的辩护。他说：“你见过一个茶壶配四只茶杯，可是你看见过一只茶杯配四个茶壶吗？”在我们之中也曾传说，如果你想看辜鸿铭，不要去他的住宅，到八大胡同红灯区便可以看到他。这不是一个老浪子的姿态，而是一种对某些重要哲学主张的信念。他劝那些无知的西方人去逛八大胡同，如果他们想研究真正的中国文化，可以从那里的歌女身上证实中国女性本质的端庄、羞怯及优美。辜鸿铭并没有大错，因为那些歌女像日本的艺伎一样，还会脸红，而近代的大学女生已经不会了。

辜鸿铭曾任张之洞的“通译员”（张之洞是十九世纪末叶主张维新的伟大官吏之一，是使长江一带不受扰乱的一个重要角色）。我曾见过辜鸿铭，留着稀疏的头发，在中央公园独自散步。有人会以为他是一个走霉运的太监，或者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多么孤独骄傲的心啊！虽然如此，但我觉得不配去接近这位精通马修·阿诺德、罗斯金、爱默生、歌德及席勒思想的专家。尽管当陈友仁（后来在一九二六年担任国民政府的外交部长）和辜鸿铭一九一五年在《京报》（一份陈所编的英语日报）大开笔战的时候，我在圣约翰大学里对他颇为仰慕，辜仍是一个公认的保皇党，而陈却是一个革命党。两者都精于谩骂，而且无懈可击地运用英语。陈称辜是江湖术士及抄经文士，而辜却称陈是走狗和一知半解的印度绅士（一个失去国籍，半英国化的印度人），因为陈生于特立尼达岛，说中国话时像外国人。当我在德国读书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刚要结束，我发现辜鸿铭在德国的那段时间还很有名气。他那本小书Verteidigung Chinas gegen Europa（如果我记得清楚，有一个德国人将他这本书译为《中国人的精神》），在文化界知者甚多。这本书写于一九一五年，大战爆发后不久，虽然他用很不含糊的话来谴责普鲁士的军国主义，但他把大战首先归咎于卑劣的英国帝国主义及伦敦的暴民崇拜。他说了一些同情德国人的话，说他们“热爱公义”，整洁而有秩序，有“德行”。他精通歌德与席勒的思想，而且是大腓特烈与俾斯麦王子的伟大仰慕者，所以虽然他在美国是完全籍籍无名，但他的话德国人很喜欢听。

辜鸿铭是一块硬肉，不是软弱的胃所能消化吸收的。对于西方人而言，他的作品尤其像长满硬毛的豪猪。但他有深度与卓识，这使人宽恕他的许多过失，因为真正有卓识的人是很少的。他了不起的功绩是翻译了儒家四书中的三部，不只是忠实的翻译，而且是一种创造性的翻译，一种深邃了然的哲学注入古代经典的光芒。他事实上扮演着东方观念与西方观念的电镀匠。他的关于孔子的言论，饰以歌德、席勒、罗斯金与朱贝尔的有启发性的妙语。有关儒家书籍的翻译，得力于他对原作的深刻了解。中国古代的经典从来没有好的译本。那些外国的汉学家译得很糟，中国人自己却忽略了这件事。把中文翻成英语是非常困难的。观念不同，思维方式不同，而更糟的是，中文文法的关系只用句子的构造来表达，没有词尾变化，且没有常用的连接词与冠词，有时更没有主词。因此中国哲学的“源头”，直到今天，仍被覆盖在似雾的黄昏中。结果，剑桥大学前任中文教授赫伯特·吉利斯说，孔子可能只是一个好吹牛、平凡、陈腐的三家村老学究。在哲学观念上，翻译的陷阱是很大的。“仁”的真意（benevolence？mercy？humanity？manhood？），“义”的真意（justice？right？righteousness？），“礼”的真意（ritualism？courtesy？good form？social order？），甚至还不被人了解。

谈到这里，请大家宽恕我介绍一段经过翻译的迂回累赘的话。它是采自詹姆士·莱兹的儒家经典的译本，已被编入麦克斯·缪勒所编辑的《东方圣书》中。莱兹作了一次对文字的盲目崇拜，一种真正的外国远古气氛比文意更像是显明忠实的标志。孟子所说的在中文刚好是十二个字，当军队列阵拿着利矛坚盾攻袭敌人城堡的时候，“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The weather less important than terrain, and the terrain less important than the army morale.）如果有人宁愿逐字直译，那就可把它译为：“Sky times not so good as ground situation, ground situation not so good as human harmony.”对任何一个中国孩子而言，“sky times”是指天气而不能作别解，“ground situation”是指地势，而“human harmony”是指士气。但按照莱兹所译，则孟子是说：“Opportunities of time（vouchsafed by）Heaven are not equal to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nd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re not equal to（the union arising from）the accord of Men.”（天所惠赐的时间上的机会不如地所提供的形势上的好处；而地所提供的形势上的好处不如人的团结一致。）辜鸿铭的翻译却永远站得住，因为它们来自对两种文字的精通，以及对于它们较深奥意义的了解，是意义与表达方法愉快的配合。辜鸿铭的翻译是真正的天启。

受过马修·阿诺德、卡莱尔、罗斯金、爱默生、歌德与席勒等人的陶冶，辜鸿铭自信在他之前没有人能像他这样了解儒家。他的中心观点是绕着雅与俗的问题转。雅，是意指孔子对君子寄予的理想；而俗，用罗斯金的话，简单地说就是“身体与灵魂的死硬化”及缺乏感觉。使他的治与乱的辩论成为有效，是由于白人帝国主义一方面用武力攫取中国的土地，另一方面它的使徒（当然包括某些基督教的传教士在内）又武断地说“中国是信邪教的”，他们具有开化中国文化的使命，这种情形在“拳民之乱”以后特别明显，用“门户开放”的名义公然抢夺中国土地而伴以他所谓“英国的陈词滥调”来谈及文化。当白人在《中国北方每日新闻》辱骂皇太后的时候，辜鸿铭大大地被激怒。他狂猛地抨击他所谓“伪善的英帝国主义”，攻击那些迎合伦敦人经商攫取钱财及“暴民崇拜”的天性，更抨击英皇帝“吃人的殖民政策”。他说他们集“竖子”“小人”心性于一身，他们的灵魂十分需要拯救。这是充满了激情和报复心的国家主义，加之一种忠心拥护帝制、反对民主的偏见（卡莱尔的影响）。

辜鸿铭认为，“拳民之乱”是百姓之声。这些议论在他一九〇一年出版的《尊王篇》一书中表露出来。这时他正处于从迷惑中觉醒的心态。当然，“拳民之乱”是由传教士、鸦片及战舰等三个因素引起的，才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必须记得，因为杀害一个传教士，中国要偿付“威廉大帝”青岛港口及山东全省的铁路建筑权。白色帝国主义是不受约束的。当中国的统一受到威胁时，辜鸿铭只是用全力来批评及攻击英国暴民崇拜的宗教及该撤走的殖民政策。他著《近代传教与新近动乱之关系》一书，声音喊得震天响。《尊王篇》包含了一篇最长的文章——《中国问题的新近记录》（初在横滨《日本每周邮报》发表）。这篇文章已证明对英、法、德、美等国的文化及其衰颓作了一次历史性的考验，他的声音是尖锐的，他的灵魂中没有和蔼，充满了烈酒般的讽刺意味。下面这段话，是他对在中国的英国人的轻微嘲弄。

自贝康思菲尔特爵士死后，英国贵族阶级再度变得无望，他们的领袖索尔斯柏利爵士，遇见了一位有伦敦人才智的伯明翰青年。这个伯明翰的伦敦人曾企图以模仿贝康思菲尔特爵士的帝国主义旗号来谄媚英国贵族，并想在高处挥舞这面旗子以取悦盎格鲁撒克逊族的自信心！真的，如果美好的英国老贵族的情景不是这般悲惨地急需金钱、理想和主意，一个小伯明翰的伦敦人用他盎格鲁撒克逊自信心的破布来领导，将会造成像苏格兰“一个具有兰恩血统的一文不名的少女”一样滑稽的情景。 4

腓特烈之后，普鲁士就是德国。德国是欧洲的苏格兰，普鲁士人是住在平原的低地苏格兰人，缺乏想象力。普鲁士的气温冷酷得多，因此那些普鲁士人除了缺乏想象力外，还有一种可怕的食欲。俾斯麦王子说：“我们家庭中每一个人都是大吃家。如果许多人都有像我们这样的食欲，国家将不可能存在，我会被逼得迁居。”……腓特烈没有想象力。但他除了天才之外，有法国人的教养，那种源自法国的心灵颤动及清醒。腓特烈之后，普鲁士的清教徒因为缺乏想象力而不能继续做全德国的保护人。而拿破仑必须回来在耶拿光荣复职。……爱默生曾以伟大的卓见，谈及拿破仑被送到圣赫勒拿不是由于战败，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粗鄙的味道，中产阶级的气质及伦敦人的派头。当拿破仑以散布革命自由观念者的身份出现时，欧洲所有的绅士都向他高声欢呼。可是等他们发现这个科西嘉岛的小资产阶级不过是想建立一个帝国时，所有欧洲绅士都对他大倒胃口。然后普鲁士的清教徒穿着“Vorwärts”（前进军）的军服，加入欧洲绅士对这个科西嘉小资产阶级的追捕。……当“Vorwärts”把拿破仑逐出德国时，也想把法国革命伟大的自由观念也驱逐出去。为抗拒这一点，全德国的知识分子都起来和他作战。这就是“文化斗争”的开始。……法国革命真正伟大的自由观念是在政治上的“门户开放”及在宗教上的“开展”。但“Vorwärts”的低地苏格兰人自私的倾向使他们不喜欢“门户开放”，而普鲁士人想象力的缺乏，也妨碍他们了解宗教上“开展”的真正意义。

辜鸿铭继续娓娓而谈。他连跳带跑通过了欧洲近代史的种种背景，而到达值得注意的结论：“今天世界的真正动乱不在中国——虽然中国忍受它的影响——而是在欧洲及美洲。”他向欧洲人大喊：“注意，欧洲人！照顾你们神圣的文化珍宝吧！”

辜鸿铭并不攻击耶稣基督的教训，他尊敬真正的基督教，但他猛烈地攻击耶稣会与法国军队以及德国主教与德国军在“拳民之乱”时的主动合作。下面是他痛恨的一例：

基督教最初是一种力量，足以减轻德国低地苏格兰人的自私心及庞摩尔兰尼亚省大吃家可怕的食欲。但现在德国的基督教像一个老顽固。他们已经正式设立一个主教安沙尔，胶州的名人，国家社会党，以及那些歌颂德皇所说“我们怎样处置那五万投降的中国人呢？养他们吗？不成！”用在名为《将来》（Zukunft）的诗篇中写最后一章的政客们的基督教来代替它。因此，当我们遇见五万毛毛虫的时候，我们怎样做呢？用一个滚压机来压死它们。讨厌的工作！但没有办法。我们不知道耶稣会怎样说。如果他不是生在一个和平的世界，而是战争的时代，依照这个牧师的见解，耶稣也会变成食肉的动物。

下面是他谈及真基督徒和真基督教的话。他引用孔子的话说：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无论你是犹太人、中国人、德国人，是商人、传教士、兵士、外交家、苦力，若你能仁慈不自私，你就是一个基督徒，一个文化人。但如果自私、不仁，即使你是一统世界的帝王，你仍是一个伪善者，一个下流人，一个非利士人，一个邪教徒，一个亚玛力人，一个野蛮人，一头野兽。

辜鸿铭进而引用歌德在《虚伪与真实》中的观点——歌德认为基督教是进步的，基督教的文化在乎仁慈、体贴他人，以人道胜过不人道。他说：

我们将会知道，无论是欧洲人还是美国人，在处理中国的问题时，采用歌德的关于文化的概念，抑或采用想使耶稣基督成为食肉动物的德国政客的滚压机！

真正的基督徒是因为爱好圣洁及基督教里面一切可爱的东西而自然成为基督徒的。而那些因为害怕地狱之火而做基督徒的，是伪善的基督徒。那些只是为了进入天堂饮茶及与天使们共唱圣诗而做基督徒的，是下流的基督徒。现在的那些耶稣会教士是那些自己不大相信天堂、天使及地狱之火，但却想让别人相信这些东西的基督徒。

这些言辞十分激烈，很容易刺激一个青年读者的心。它是好文章，但同时具有一种特别刺激灵魂的力量，因为人们常会问：“什么是基督教的本质？究竟什么是儒家？”这样他们就可以宽心和愉快地靠在椅子上，舒适地多读对不同国家的奇怪的批评。

美国人难以了解真正的中国人与中国文化，因为美国人通常宽容、单纯，但不够深刻。英国人不能了解真正的中国人与中国文化，因为英国人一般深刻、单纯，却不够宽容。德国人也不能了解真正的中国人与中国文化，因为德国人深刻、宽容，但不够单纯。至于法国人，在我看来是能了解并已经是最了解真正中国人与中国文化的。……因为法国人在灵性上曾达到一种卓越的程度，这是上文中我所提及的其他国家的人所没有的——那是一种想了解真正的中国人与中国文化所必须具有的灵慧，一种精细的灵性。

从我在上文所说可以看出，如果美国能学习中国文化，将会获得深度；英国人将会获得宽容；德国人将会获得单纯。而所有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由于学习中国文化，研究中国的书籍及文字，将得到一种精细的灵性。我放肆地说，在我看来，他们通常都没有达到这样卓越的程度。

这是令人安慰而又真实的。对于中国宽宏或宽容这一点，我想提出异议，但他们的确单纯、精细，且有深度。但有人会被这样的文章所刺激，再去审视自己的国家，且在中国思想的茂密丛林中探索旅行，试着获得某种认知。

第三章　孔子的堂奥

辜鸿铭帮我解开缆绳，推我进入怀疑的大海。也许没有辜鸿铭，我也会回归中国的思想主流，因为没有一个富有研究精神的中国人能满足于长期对中国本身一知半解的认识，去认识祖国历史遗产的声音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渴求。在中国语言里面有某些东西，是虽然看不见却能有力地改变人们的思想方式的。思维方式、概念、意象、每句话的音调，在英语与中文中差异很大，说英语时，人们用英国的方式来思考；而用中文来说话时，就不免用中国的方式来思考。如果我在一个早上写两篇题目相同、见解相同的文章，一篇是用英语写，一篇用中文写，这两篇文章自会显现有别，因为思想的潮流随着不同的意象、引述及联想，会自动地导入不同的途径。人并不是因为思考而说话，而是因为说话，因为安排字句而思考，思想只是解释话语而已。当我们说另一种语言的时候，概念的本身就披上了不同的衣服与肤色，因为那些字眼会有不同的音色与联想。因此，我开始用中国式的思考来研究中文，因此使我本能地了解及接受某些真理与意象，在中文和英语两种如此不同的语言之间思考真是有点奇怪。我的英语嘲笑中文单音字是光滑的圆石，而我的中文承认英语思想具有较高的指向性与准确性，但仍笑它是可疑而抽象的杂碎。

我必须说，中国人对抽象的观念不感兴趣。中国的语言就像女人的闲聊，每一桩事情不是爬，就是走，不是嫁出去，就是娶回来。中国人的抽象观念，蹈循中国人务实的思想常规，常是两种真实性的混合，因此大小代表“面积”（那颗钻石大小如何），长短代表“长度”，而轻重代表“重量”。更令人不可理解的，代表“物”的常用字是“东西”（你在冰箱里有没有可吃的东西）。严格的哲学概念，“正”“义”“忠”“利”，都是深奥的单音字，且常流于相似。以“是”与“非”为例，它把真与假、对与错两种相对的观念合并起来，区域的界线是消灭了。还有“心”与“头脑”分离成为二而一的东西。当一个中国人承认他们用心来思想（我在我的肚子里想，有时我在我的心里想）的时候，那个“心”字是同时指心肠与头脑，因此中国人在他们的思想中是感性的。《圣经》中“肠”（bowels） 5 字和它最为相近。克伦威尔在一六五〇年写给苏格兰教会会员大会的信中说：“我以基督的‘肠’（爱心）恳求你们考虑你们是否可能有错。”因此，中国人思想中的抽象概念相当少，或者根本没有，他们从来没有离开生活的范畴，没有沉溺在抽象推论里太久的危险。人，像一头鲸，必须升上海面来呼吸自由的空气，偶然瞥视一下云彩与天空。这种思想的一个结果是在中国哲学中没有理论性的术语，没有专门传达思想的暗号，没有“群众”知识与科学知识的分别。用一种普通人所能懂的语言来写关于哲学的文章，绝不会是一件丢面子的事。中国的学者并不以知识“大众化”为耻。据说柏拉图写了两本哲学书，一本是专业化的，一本是通俗化的，幸而后来那本专家本遗失，所以近代读者可以享受柏拉图对话录的明朗。如果西方的哲学家能用柏拉图简明的笔调来写英语，则哲学在普通人的思想中仍可获得一席之地（我猜如果他们写得清楚一点，会泄露出他们实在没有什么事情要说）。

有时我会问自己，中国曾产生过像康德这样的思想家吗？答案显然是没有，而且中国不可能有。一个中国的康德，当他谈到“物”本身的那一刹那会讥笑自己：他的理性——他可能有一种有力的理性，直接地告诉他是可笑的。一切知识，在康德看来，是从知识得来的：是好的。一切理解是被一种先天的心的规律所决定的：是好的。一个盲人可能借用他手指的触觉，感觉到梨皮和香蕉皮组织的不同而得到关于梨与香蕉的知识。不错，但中国哲学家会觉得在梨皮与香蕉皮中必然有不同的性质是与触觉上的不同相一致的。这种知识不是“真”的吗？为什么你要知道香蕉的本身和梨子的本身呢？假定有一种与人不同形式的存在，结构不同，且被赋予不同的精神力量，例如，火星人，会用不同的官感、不同的方法去感觉香蕉皮与梨皮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仍是与香蕉本身和梨子本身的不同相一致吗？然而我们谈到香蕉和梨子的本身来代替对梨子皮的坚韧和香蕉皮的软滑的直接感觉与经验，有什么好处？梨皮的坚韧与香蕉皮的软滑，就足以告诉人它们是什么，这是直接的、正确的信息，且是最有用的。耳朵对不同的声波、眼睛对不同的光波的直接了解，也是一样的。这是“知识”的自然获得方式，这般微妙的发展，使一只鹿用它的嗅觉、听觉或视觉能老远就知道有一只老虎走来。这些感觉必须正确，且必须和真实环境相符合，所以必须是“真”的，否则那只鹿就不能生存。我们要记得，例如，外面世界变迁的画面——一辆在二百码以外的汽车向着一个人的方向驶来或驶去，记录在面积不过半寸的视网膜的影像之内，因此这辆汽车的影像本身大约只能有千分之一英寸大小，而这万分之一英寸的细微活动被直接记录下来且常常不会有差错。为什么康德却要谈到那辆车的本身呢？西方的哲学家会立刻回答：“中国佬，你不了解康德所说的是什么。”中国人反唇相讥：“我当然不懂。现在我可以吃我的香蕉吗？”这样，东方与西方一定各自耸耸肩膀走开。

我也曾问我自己，中国是否出现过像亚里士多德这样的思想家呢？答案显然是没有。中国也不可能出现。中国不讲究分析的能力、观念的及系统化逻辑的检测，对思想的途径和知识范围的差异也没有客观的兴趣。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令人注意的地方在于他们的推理方式是现代的，而中国的推理方式与之完全不同。中古学究型的推理与认识论的寻求毕竟是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的。一个中国人乐于倾听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政治学与诗学……而对他的植物学、天文学、气象学与生物学知识，虽然观念粗一点，但为他的渊博所惊叹与感动，都平心静气地观察，在物理学与生物学中，对生命的一切片段好奇的、客观的解剖（因为亚里士多德是一位医生）是惊人的。中国人有限的视野使他把所有鸡按科学分类，不是“硬的”，就是“软的”，至于它和别的鸟类如雉、珍珠鸡的可能关系，当作是没用的而丢开。孔子有一个学生叫作子夏，他有一种收集事实报道的嗜好，且对《诗经》所提及的鸟类、虫类有兴趣，孔子对他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

中国人事实上沉溺于对全体的直觉认识，耶鲁大学教授诺斯拉普称之为“无差别的美学的连续”。诺斯拉普教授的意思是，中国人喜欢凭第一印象估量事物，而以此来保留对它们全体的好感。他们永远怀疑对不可分割的东西的分割，他们宁愿信赖直接的观感。弗莱蒂尔用爱默生的语气对思想所说的话，道出中国哲学家的真相：

他的见解就在这里，是事前未作准备的，无可争辩的，像航海家从云雾笼罩的深海中露出来的信号。……他的风俗、作品及思想，都表现出他是一个绝对的印象主义者。他永远不会用一种明确的、逻辑的或精心结撰的方式提出他的意见，而是用自然的且常是偶然发出的命令的方式。像“内容的次序”“绪论”“转调”这种东西，在他那里并不存在。他开始想申述某个观点时，我们以为他是在有系统地编织它，从各方面来说明它，且为它巩固防线以抵抗一切可能的攻击。谁知突然有外来的一张图画，或一则明喻、一句警句或一段摘要，感触他，充塞在他思想的环节中，主题从此围着一个新的轴心旋转。

伟大的旅行便这样开始，最初我毫无察觉。我的心像其他大学毕业生一样装备了近代思想的武器，必然会掠过那些思想的大陆，且发现它们奇怪、乏味、空虚（孔子的话初听起来常似有点空虚）。我四十岁生日时为自己写了一副对联：“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学古今文章。”我必须用更精确的逻辑思想的框架，来阐释中国人的良心与直觉知识，且把西方思想的建议放在中国直觉的评判下测验。

因此我必须停下来，分章描述在我终于接受基督教作为对人灵性问题的满意答复之前的沿途所见。我转回基督教，有些人曾对此表示惊讶，且觉得难以相信我会放弃接受现世与现实主义，而去换取较为可疑、较为形而上学的基督教“信仰”。我认为我应详述中国式的美和缺陷，指出他们在哪里已达到最高峰，在哪里答复不完满，从而将我的演进和转变作清楚的说明。我也应该说清楚天堂与地狱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我仍然如我曾在别的地方所说的那样，认为如果上帝有一半像我的母亲这样爱我，他将不会送我去地狱——不是五分钟，不是五天，而是永远地沦落在地狱里——这是一种甚至连世俗法庭也永不会觉得心安的判决。我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我之所以回到基督教会，不如说是由于我的道德的一种直觉知识，由中国人最为擅长的“从深处发出的信号”的感应。我也必须说明经过的程序不是方便而容易的，我不轻易改变一直崇信的道理。我曾在甜美、幽静的思想草原上漫游，看见过美丽的山豆；我曾住在孔子人道主义的堂室，曾攀登道山的高峰且看见它的崇伟；我曾瞥见过佛教的迷雾悬挂在可怕的空虚之上。而也只有在经历这些之后，我才降在基督教信仰的瑞士少女峰，到达云上有阳光的世界。

我将只讨论儒家、道家这两支最重要且最有影响力的思想主流及东方第三大灵性势力——佛教。在中国古代哲学中，除儒家、道家之外，还有诡辩家、法家、论理学家、墨家（墨翟的门徒）及杨朱派（为我而活），此外还有一些小流派。我甚至不想谈到墨家，因为这一派在公元前三世纪及前二世纪已经绝迹，并没有在中国人的思想上留下永久的影响。但墨翟与他的门徒，因为问答方法和伦理学的发展而为人所注意。他的学说实在是一个可注意的以“上帝的父性”及人与人皆兄弟的教义为基础的苦行及舍己为人的宗教。据说墨家是“清苦派”的，这是说他们为帮助别人，劳苦到只剩一把骨头。墨翟同时坚决地主张一神，他称此神为天。在中国，天是上帝的通称。

在后面论及儒家、道家与佛教的三章中，我所要关心的是人的灵性问题，以及这些可敬的思想关于宇宙和人生哲学的见解。我最关心生活的理想与人类的品性。耶稣的教训是在一个独特的范畴里，具有一种奇特的美，阐述了一些在其他宗教中找不到的、人所公认的教训。但首先我想在这里说明白，我们不能只为方便地作一种黑暗与光明的对比，而去说基督教是“真”的，因此儒家是“假”的。我们不能因此用简单的句子摒弃佛教，称其为“拜偶像的邪教”，不能因此说耶稣谈及爱、谦虚的教训是对的，而老子谈及爱的力量的教训是错的。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我必须在作比较之前进入这三个思想系统及这些生活的理想。

其次，我们必须指出，这些思想系统在一切观念上都很少互相排挤。甚至斯多噶学派与伊壁鸠鲁学派表面上互相排挤，但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相近的。而中国各家的教训，在中国人自己看来，尤其是如此，它们不是中国的怀疑论，而是中国人对无论在哪里找到的真和美都能接受的本领。伟大的中国人，像白居易（八世纪）与苏东坡（十一世纪），过的是儒家的生活，却作了渗透了道家见解的佛教诗。儒家的情形更是如此，我们不能说一个基督徒不能同时是儒生，因为儒家是“君子”与“好教养”“有礼貌”的人的宗教，而这样就等于说一个好基督徒不相信人要做君子和有礼貌的人。道家过分强调基督教所主张的爱与温柔的教训，使许多人不敢接受。如果说佛教拯救的方式和基督教的不同，它的基本出发点——对罪的承认、深深地关切人类苦难的事实，却是和基督教很接近的。

这种文化融合的最好实例，可在苏东坡给他的侍妾朝云的诗中找到。苏东坡——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伟大的儒家学者，在六十岁的时候，过的是被流放的生活。他的妻已死，而他的少妾在一〇九四年自愿随他到戍所惠州。朝云当时已成为佛教徒，而苏赞美她在对神（佛）的服侍上，像一个维摩天女。其中一首诗里，苏东坡谈及她把从前的歌衫舞扇抛在一旁，而专心致志于佛经与丹炉（道教）。待找到不死之药时，她将和他说再见而到仙山去，不再像巫峡的神女那样和他结成生死姻缘（儒家）。这首诗之所以比其他的诗突出，就是因为这种情感的奇妙融合。佛教维摩天女的意象在诗中重现。按照佛教的传说，天女从天上散花，花瓣落在圣者的衣服及身上时将会滑落，但却附着在那些仍有世俗情欲的人身上。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次年夏天，朝云死了，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念了一句佛偈，而按照她的意思，葬在一座佛寺的附近。那首苏东坡题在她墓旁白梅树上的诗，是我所读过的最纤美的。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是真的人生及痛苦、死亡、孤独的问题：用伟大的人类心灵来表达灵性与肉体的关系。在这里，人的心灵遇到了人生的问题，遇到它的悲凄和美。而耶稣用简单明了的方法解决了这些人生问题。

一、孔子那个人

如果现在来谈儒家的哲学，这是在我之前已有数千位中国学者写过的课题，我只能写出我自己对它的悟解、评价和阐释。我没有接受什么见解，也没有认为什么见解是当然成立的，我喜欢剥去孔子及儒家某些早已被曲解的见解和信仰。我的天性近乎道家，甚于因信仰而造就的儒家。那些新儒家已透过佛教徒的眼来看孔子的教训，为什么我不可以透过道家的眼来看孔子的教训？儒家与道家被视为中国思想中对立的两极：孔子是一个实证主义者，而老子是一个神秘主义者；孔子最关切的是人，而老子最关切的是宇宙的神秘和性质；孔子视宇宙为人的一部分，而老子认为人是宇宙的一部分。但从近距离来看，问题仍不是这样干脆和简单的。我认为，孔子对上帝与上帝意旨的关心、对宇宙的灵性性质的看法，已被儒家通常的实证主义所蒙蔽。因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一切都在表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道家的思想家较能欣赏孔子及其教义的某些方面，且帮助他避免只注意显著的德行与生活的实际问题。我想考察孔子对死、上帝、上帝的意旨及人的灵性等较大问题的态度。

孔子生于公元前五五一年，私生子。他的父亲是鲁国三大名将之一，从下面这个故事中可见其勋业之一斑。有一次，他带鲁国的兵去攻一座城。当他的军队已有一半进入了敌人的城门，而另一半仍在外面的时候，敌人突然把城门放下。孔子的父亲看出敌人有诈，一手将城门举起，让他的军队全部退出。

孔子的父亲六十岁以后才娶了一个少女，即孔子的母亲，她是三姐妹中最小的。儒家的清教徒曾想尽方法来解释这段历史，以说明孔子并不是私生子，但我认为不必这样做。非婚生的子女常是很聪明的，这是自然的。“一切孩子都是自然的”，如一个法国贵妇所说，但我以为私生的孩子比其他孩子更为自然。意思是，这个孩子常是服从男女互相吸引的自然律、热烈的罗曼史的结果。其他记录似乎也支持这个说法，史学家司马迁记载，孔子父亲死时，孔子尚幼，他的母亲不愿意告诉他父亲坟墓的所在（他的母亲想瞒着他）。等到孔子的母亲死后，孔子已长成时，他才从一个乡下老太婆的口中知道父亲是谁及他坟墓的所在，使他可以把父母合葬在一处。孔子被描写为九尺六寸高，古代的尺是长一指距，或八英寸，那么用现在的尺来量是高六尺四寸。无论如何，他的绰号叫作“长人”。

孔子童年为季氏牧牛羊，所以严格地说他是一个牧童，曾经学习做过许多粗鄙的事。但由于自修，他仍成为当时第一流的学者。五十多岁的时候，他被任为鲁国的中都宰，升迁为鲁司寇，且摄相事。在这里他有机会将他关于社会和政治的学说付诸实施，但因把握实权的鲁国贵族们对他失望而被罢免，正如柏拉图被西那库斯的暴君戴奥尼夏罢免一样。后来他辞职，离开他的祖国到外国（城邦）周游，共历十四年之久。像柏拉图一样，他想再度从政，但失败了，因为在他心中有他的革命理想，且相信只要他有机会，他知道怎样将它实现。这个失意的时期，同时也是孔子成就最高的时期。他常陷入困境，被人嘲笑、拒绝，数次被逮捕及拦劫，但他却始终保持温良恭俭让的态度，有一位伟大的儒者曾指这一点为他性格中最感人的一面。因为在这个时期，他显示出他真正的力量。没有一个国君愿意认真接待他或授予他权柄，门徒们都灰心失望，但孔子仍乐天安命。当他被逮捕或拘留时，他习惯唱诗或朗诵，而且自弹一种乐器来伴奏。他继续研究历史。经过多年的浪游，他最后回到祖国，当时他的几个门徒都已在政府做事。因此他以一个“大老”——官吏老师的身份回乡，在他七十二岁那年去世。就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四五年里，他着手做最伟大的工作，即专心编辑古代的作品，写下他一生对历史的研究。这些书留传下来，就是儒家的五经。

新儒学的清教徒们总是尝试把孔子描绘成一个拘执小节、具有尊严的圣人。他们把他弄成一个缺乏人味、完美的圣人。事实上，孔子是他那时候的塞缪尔·约翰逊 6 博士，最怕受人尊敬。根据《论语》的记载，他曾做过几件使那些正统批评家骇异的事。那些正统家惊呼：“一个圣人，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些经文显然是后人窜入的。大哉孔子！”我只提及一个记载在《论语》中的事例。孔子对那些佞人与伪善者的反感就像耶稣对法利赛人的态度一样。一天，有一位这类学者来见孔子。孔子吩咐仆人告诉那位来访者他不在。然后，为表示他对这个叫作孺悲的人的深恶痛绝，他做了一件很无礼的事。当那个来访者仍停在门口的时候，他拿起自己的弦乐器来唱歌，“使之闻之”。孔子曾一再地说，“乡原，德之贼也。”“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有一次，他描写当时从政者为“斗筲之人”。又有一次他真的拿起一根杖去打一个他非常不喜欢的人的胫，且称他作“贼”。这是孔子礼貌的标准。

孔子就像石头一样坚强，生而有不竭的精力，能忍受工作上极度的紧张，他说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他善感，而且多情。《孔子家语》记载说：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所于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小子行焉。”

可见他对心腹弟子友善而温柔。他写了一本书，名为《春秋》，是令当时统治者们惧怕的标尺。他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春秋》在统治阶级的圈子里面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因为他对篡位者做了严厉的裁判。在这样的环境中，当一个人和他的时代不能协调时，孔子显示出一种坚强不屈及对自己的可笑处境保持幽默感的混合性格。周游列国时，孔子和弟子们被某座小城的官吏拘留，甚至绝粮数天，因此实际上陷于饥饿。数天之后，许多跟随者都饿得不能起来，但孔子仍继续奏弦乐自娱。

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他把子路召入。

（子）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

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

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良弓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

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吾亦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孔子似乎很难和女人处得来，他休了妻。他有一次说过一句贬抑女人的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在其他方面，孔子并不是一个容易服侍的人。他太太发现他有许多奇怪的癖性：他要右袖比左袖短一点以便于工作，他坚持睡衣必须长过他的身体的一半。他对食物吹毛求疵，使他的太太感到为难。《论语·乡党》篇对孔子的习惯有详细的描写，据说孔子不吃这样，又不吃那样。我想每餐一定都使孔太太大伤脑筋。素菜可能不够多，肉可能切得不够正。这些事情，如果她有时间，她倒可以注意。但他坚持要饮家酿的酒，吃家制的干肉。有一天家里的肉脯已经用完，她不得不急于在外面买，却发现他拒绝吃现成的肉脯时，她已经打了一半主意要离开这位“伟大”、难以侍候且好吵闹的学者。等到她再发现她的丈夫因为她忘记把姜放在桌上而拒绝进食的时候，更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但当有一天她发现这位好人因为肉切得不够方正而拒绝食用，她只有走开，让他去找每次切肉都能切得四四方方的女人来服侍他。他是一个对食物多么挑剔的人（这不只是欣赏美食方面的挑剔，而同时坚持它要弄得适当地送上来）。

刚巧，孔子和他的儿子、孙子，都曾出妻。由于孔子的独子和孙子都面临一个高难度的技术问题——人对出母应守丧多久，从而使我们间接知道孔子孙子的儿子也曾面临相同的问题。曾子——谈孝道的大哲学家，孔子孙子子思的老师，也曾为他的妻子没把饭蒸熟得罪了婆婆而把她休了。无论如何，在孔子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过的是单身汉的生活。

孔子信天和天命。他说自己五十岁的时候已知天命，且说：“君子居易以待命。”上帝或天，如孔子所了解，是严格独一的神，但在民间信仰中，则有许多神祇。有一次，有人问他：“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而孔子回答说：“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孔子有一次病得很厉害，有人建议他“祷尔于上下神祇”。孔子回答说：“丘之祷久矣。”他很注意祭祖，他说“祭如在”。大家都知道孔子不大注意死后的生活，至少他教训中的主调是如此。另一方面，《论语》一再记载他对死者同在的敬畏和虔诚之心，同时也记载他所最“慎”的事情是“祭”与斋。换句话说，孔子假定神是高高在上的，用神秘微妙的方法来领导人事的进行，他对《易经》的兴趣显示他深信命运。他一生注意对古代宗教祭祀方式的历史研究。我们必须假定宗教祭祀这个主题曾对他有很大的魔力。例如他说：“知其（禘礼）说者之于天下也，如其示诸斯（掌）乎？”

他的思想中还有美学的一面，他对音乐的挚爱显示出他性情的敏感。他差不多每天都唱歌，而当他喜欢别人所唱的一首歌时，他“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孔子说他小时候在邻邦齐国听到一篇伟大的作品，“三月不知肉味”。这可能有点夸张，但它确能指出他对音乐的爱好。他曾形容音乐为教育的金顶，这正足以显出他是那一类的哲学家，他常常显现出对人心世道不可见的影响力。

二、沉默的革命

孔子首先被认为是个箴言者。这种印象来自孔子在《论语》中多方面的谈话。《论语》像一本记录日常言语的书，没有连贯的上下文与谈话的背景，也没有经过编辑手续排好次序。因此，甚至中国学生都很难贯通他思想的主旨，更不要说西方学生了。但我们仍可考察出孔子思想的两个主题——人的问题和社会的问题。因为孔子是个教育家，对借个人的修身来改革社会有兴趣，而他同时也是个社会哲学家。

孔子说：“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孔子有深沉的智慧来树立人生活习惯的模范，而把立法的工作留给别人。他一再表示不信任法律与法律的强制力。在他的作品中，有一种伦理学与政治学的奇妙融合。政治秩序必须建立在社会秩序之上，而社会秩序必须依靠个人的修养。他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在他的学说中，他相信人的天性本是相近的，因为习惯的不同才使其相远。“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伦理与社会问题是要清楚地鼓励个人建立好习惯，社会建立好风俗。论及他对法律强制力的不信任，他曾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是孔子教训的真正基础。

换句话说，孔子在处理人类社会问题时是把个人放在社会之上的，社会的治乱，只能来自构成这个社会的个人分子。说到这里，我想起孔子和马克思的观点刚好是对立的：孔子相信没有人格变革的社会改革是表面的；马克思则以为社会环境决定人的道德行为，而乌托邦的实现要靠物质环境的变换。

如果考察希腊哲学，我们可以发现柏拉图是共产主义者，而亚里士多德是一个反共产主义者，亚里士多德不相信只靠社会的改革就可以改变人性。如果杜兰特在他的《哲学的故事》中把亚里士多德某些关于这个问题的谠论放进去就好了。谈及柏拉图所神往的共产主义国家时，亚里士多德说：“人对于绝大多数人所共有的东西，很少加以注意。人人都首先想到自己，很难使人对公众的事情有兴趣。”亚里士多德又说：“人们很喜欢听乌托邦，且容易被说服去相信在某种奇妙的方式之下，每一个人都成为朋友，特别当某些人听见别人指摘现存的罪恶是来自私有财产的时候。但其实这些罪恶是来自一个十分不同的来源——人性的邪恶。”

孔子，像亚里士多德一样，把他的赌注放在人性上，且认为接受天然的人性胜于改变它。一个较好的社会的实现，不是靠改变它的生产系统，而是依赖改造人本身。

沉默革命的教义是社会改革，以个人的改革及教育、自我的修身为基础，这是孔子的首要意图。儒家可能被称为君子的宗教。君子是有教养的人，虽然在成就上有各种不同的阶级，如果称他为一个经常设法改善并教育自己的人，可能更为适当。与这种君子相对立的人，孔子常用小人来称呼。“小人”这个词的正确意义既非普通人，也非劣人。“小人”主要是指俗人，没有教养、没有文化的人。《论语》中充满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对比，例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能令儒家得到安慰的是孔子对人性没有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他不专注于罪恶的问题，而只注意缺乏教养的人的不良态度、不良出身及无知的自满。如果一个人有某种道德的警觉，且经常努力去改善自己，他就满足了。在这种意义上，儒家声言这种教训是容易实行的。有一次孔子讽刺地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最令人惊异的是他订立了一个纯人性的标准，而教人以人的标准是在乎人的本身。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孔子的理想是成就最好的人和真人性，他称其为“仁”，或真人性的哲学观念，然而对于孔子，这成为一种难以达成的理想。他承认他最好的弟子颜回“三月不违仁”，而再没有提及其他人达到“仁”的标准。多种情形之下，别人问他当时这个或那个大人物是不是“仁”，他的回答都是那个被问到的人在某些方面奇异和超卓，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仁”。

“仁”字有“慈爱”的意义，在孔子看来则是指最好的人，是人性发展到理想的境界。“仁”字的发音刚好和“人”字一样，因此“一个仁人”，读起来是“一个仁仁”。这使我们想起英语中有一个相似的事例，就是“human”与“humane”两词意义的相似。英语的“humanity”一词，像中国的“仁”字，包含有“人道的”与“人性”双重含义，例如“基督的人性（humanity）”，“仁”则发展为“真人性”的哲学上的意义。

下面这个事例，使我们对孔子所谓“仁”的真正意义更为明了。有一次，孔子在南方旅游，他的弟子们见他没有施行主张的机会，而想知道孔子有什么感想。其中有一个进来想探听孔子对古代的两个圣人有什么看法，这两个圣人是在暴君统治之下从政坛退出后饿死的。孔子说，“古之贤人也”。孔子甚少用“仁人”来称人，无论他是古人还是今人。那个弟子再问：“怨乎？”孔子用下述的态度来回答：“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那个弟子出去对其他的弟子说孔子不会帮不仁之人的。

这件事显出如把那个“仁”字解为慈善，是多么不适当。孔子认为人人都可得仁。他说：“我欲仁，斯仁至矣。”但做一个“真人”，在美国也像在中国社会一样不容易。我猜孔子会说林肯是一个仁人，一个真人，一个“最好的人”的楷模，坚决保持一个高水准。他可能说富兰克林是一个天才，但“不知其仁”。杰斐逊是有大才智、有原则的人，但孔子也可能说他“不知其仁”。以上三个人可能都堪称“仁”，我只是举例指出孔子用这个字的审慎。照这个字审慎的用法，儒家仁人——最好的人——的理想，是罗马迦特力教“圣徒”在人道主义上的配对。仁，真我的实现，“最好的人”的真意，将在下文对于子思的讨论中看到。

三、子思：内在的道德律

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孔子死时他只有十五岁，受教于孔子最幼的门徒曾子。曾子是《礼记》中数章的作者。《礼记》是儒家的一本经典，其中一篇名为《中庸》，被认为十分重要，而且成为中国学童们所读四书之一。在这本书中，我们见到孔学的哲学根据。它谈及宇宙的灵性与控制它的道德律。由于活得和这道德律相符合，人便实现真我。这样，外在的合乎道德的宇宙和内在的真人性之间，便建立起一种和谐。人在发现真我时，同时发现宇宙道德律的统一性，反过来，人在发现宇宙道德律的统一性时，实现真我，或真人性。在这短短的一本书中，我找到对儒家哲学最完满的说法。

人有时无法实现那个在他身上“最好的人”，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到对这个宇宙的真正了解，“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照子思看来，宇宙是一个道德性的秩序，而人所需要的是发现那个存在于他自身的道德性秩序，而由此成为“匹配”那个与道德性的宇宙和谐的“最好的人”。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是中心，庸是经常，中庸是“中心的常道”或“内在的不易之道”。因此我跟着辜鸿铭把“中庸”解为“宇宙的道德秩序”，下文同此。

但什么是宇宙的道德律，什么又是人的道德律呢？二者从哪里获得和谐呢？《中庸》的作者明说他有一种宇宙道德律的概念，这种概念与主张有某种常规控制这个宇宙的科学观点十分接近。这种常规在它的运行中、在它的弥漫一切上，是宇宙性的。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它包含无限大及无限小。

君子之道，费而隐……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这常规是不能毁灭及自存的。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这常规是不变的。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跟着是谈及控制宇宙的物理定律的辞藻华美的一段。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乡，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

这是导致一种万物有灵性的宇宙道德律的概念。在这个问题上，孔子曾明白表示：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下文引自子思关于儒家哲学依据的最佳纲要，谈及道德律的性质，在物质存在后面的灵性的实在，且谈到利用人类的道德感与才智的双重力量来完成人性。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仁”，或真人性，在道德律的形式上，是以人的内心和外在宇宙的道德相和谐为基础。当这个“真义”实现时，便“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就是儒家的哲学基础。

我觉得这种观点是令人满意的。人性不被视为和道德律相反，而需对人性用种种反抗、克胜、压抑等手段。人的本身有为善的可能性。因此，这种教人“成己”就是合乎道德律的最基本的、古典的儒学，和后来十二世纪及十三世纪因佛教“孽”的思想的介入，而有注重节制及惧怕情欲的倾向的新儒学，相对立。而这一点可能使许多不明白古代儒家理想主义的学生感到惊讶。这点人的天性，子思称为“天命”。因此《中庸》开首那三句话含有哲学的意义。

天命之谓性。

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甚至在古典的儒学中也有谈及“节制”人类的欲望，但人性当被视为要完成的东西，而不是要反抗的东西。在这里，“完成”一词的意义是“顺从（率）”。

因此，完成天性及实现人的真我是儒家的教条。这一点是儒家与道家都认同的。道家庄子最关切的是让人和动物各遂其生，或让他们“安其性命之情”。儒家试图借养成好习惯与好风俗来显出人最好的性格，道家则非常惧怕干扰。

在这里我们可以注意儒家与道家的一些相似之处。我们不必一步跳到因为那个“道”字的应用而以为孔学是从道家“借来”的结论。在古代及近代中国人中，“道”字通常用来指真理、路线，或简单地指道德教训。因此我们今天称孔子的教训为孔子之道。孔子一再用这个字，在经典时代的普通语法中，人常用“无道之世”（道德混乱之世）来和“有道之世”（道德教化大行之世）对立。在这本子思所作的书中，有些文句的确有人所共知的道家“无为”的性质。下面这类意思的话，我在《中庸》中曾看见过两次。

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无为而成”，当然是道家典型的教义。还有一句话：

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像这样一句谈及“不动”“不言”的话，当然会令人想起老子及他常说“无言之教”的后继者——庄子。但我们必须记得，这种借自道家的推断不是完全正确的。子思的思想太接近孔子本人，足以证明他不必从道家的老子那里借用这种宇宙的道德律。我以为我们没有理由假定，在汇编孔子的警句与格言而成的儒家教训的背后，没有一种中心的道德哲学。

四、孟子：求其放心

儒学最重要的发展是孟子（公元前三七二至公元前二八九年）的教训。孔子死后，儒学分为两派，一是荀子，一是孟子，前者相信人性恶而必须克制，后者相信人性善而可以绝对扩张。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他假定人有为善、爱善的本能，人的变坏是由于腐化，因此自我修养及保有人的道德性格的要素，主要是求回那个失去的赤子之心。这一派已成为儒学的正统。孟子已被尊为地位仅次于孔子的儒者，一般人谈到儒家的教义时都称为“孔孟的教训”，“孔”是孔子，而“孟”是孟子。

孟子常用“浩然之气”那句话，下面所引的经典，可能是对孟子教义最好的说明。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这种对人类固有的善性信念后来为儒家学者所推崇，并将其并入人文主义的整体。当宋朝新儒家来临时，他们看出孟子的重要性，从此把他的书并入儒家的“四书”给学童们学习。

孟子谈及“大人”多过“君子”。他申述了人的大我与小我的理论。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这种“清明之气”，这种浩然之气，有点像柏格森 7 的“蓬勃的生气”，孟子确有一大股“生气”。他关切人的这种浩然之气的流失与枯竭。他说它是能“充塞乎天地之间”的。他问，有人无名指屈而不伸，他觉得很羞愧而不远千里去求人医治，但为什么他失去本来的善心，却不知羞愧呢？孟子进而谈及“天爵”与“人爵”不同。我记得父亲喜欢用这个题目来讲道，当他在基督教的讲坛谈及孟子的“天爵”时，眼睛发亮。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孟子愉快及高贵的乐观主义能教给我们人人均能成为伟人的信念。因为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孔子所理想化的圣帝）。他用植物与动物凡是同类者都相似而“圣人与我同类者”也必相似，来证明这一点。他问，如果不是所有人的口对味道都有相同的嗜好，为什么天下都认为易牙是最好的厨子？如果不是人人对音乐有同样的爱好，为什么天下都对大乐师旷齐声喝彩？又，如果不是人人对美色都有同样的美感，为什么天下都同意称子都为美男子？

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同然乎？心之所同然也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因此假定，理与义是我们心内所固有的。

孟子常用道德上的热情来谈及义。有一次，他去晋见一位王，而王问他：“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立刻回答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又有一次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它属于那种培养基督徒自尊心与高度荣誉感的高尚理想主义。我们必须承认它是一个相当高的标准。满洲官吏常常贪污，如我们所知，所有国家的官场都常有贪污。但真正的儒家学者常对那些贪污的官吏侧目，而坚持孔子所建立的严格的道德标准。

“尸谏”是这种精神的事例之一。尸谏是送给皇帝一个“死人的谏表”。在暴君当政的时候，那些学者希望皇帝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便呈递一个违反皇帝意旨的谏表，他也知道这样一来便有当庭被杀死的可能。例如，在那自大狂的女皇帝武则天当政的时候，当几个高级官员，包括首相、财政大臣、皇家秘书长，都已因为反对女皇帝而被处死刑，仍有一个皇家秘书继续奋斗，他送一份尸谏表到皇宫的收发处。那儿收到这份表后击鼓以示重视。这位官员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于是他和家人共进晚餐，吩咐后事，从容而庄重地穿好了朝服，然后自杀。

五、以家庭为社会单位

如果孔子只是一个教人做君子、做贤者的道德哲学家，他永远不能有他现在所有的遍及整个中国社会的影响力。但孔子同时还是一个社会哲学家，以他所获得的永久性的效果而论，他可能是在一切历史进程中最成功的社会哲学家。他有一个关于社会秩序的梦想，而这个社会秩序被中国人民接受了差不多两千五百年，对他们的礼仪、风俗、家庭生活、社会习惯及宗教崇拜，都有影响。孔子代表道德的中国，他就是道德的中国，使中国社会及中国社会机构定出形态，自政府以至夫妻间的关系、成人与孩童间的关系。自希腊以来，曾出现过许多社会哲学家与许多想设计一个较好的社会的社会主义者，例如圣西门、傅立叶，但没有一个人成功。有些人的思想甚至在极短时间内就已显出荒谬，勉强保留了一个，但因为顽固而无视人类心理，就成为对人类有害的，回归暴虐与独裁，否定了社会主义的目标。反之，孔子关于社会秩序的梦想不涉及经济，但是掌握了人类的心理，特别是男女之爱、父母与子女之爱。不论谁藐视这些公例，即使有尖枪与狱墙，必然很快灭亡。甚至今天，孔子仍是中国最可怕的幕后领导者。谁若说儒家在中国已死，就等于说一个母亲对她子女的爱是可以死的。而且，在时间的巨流中，当深藏的人类情操如洪水暴发时，将不是带来政治性或经济性的口号，而只是简单地说，“我们给每个男人妻子，给每个母亲子女。我们还给你一个家庭”。

孔子无疑做过一个关于社会的梦。他反复地梦见周公，因为在老年的时候，他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周公是武王的弟弟，曾负责制定周朝的文化、社会及宗教制度，如诗篇及祭祀礼仪，官阶及礼仪，乡村的节期，社交的礼节及规律。周公当然没有亲自做这一切，但在孔子的心中，他代表着一个因舞蹈、音乐、服饰、车辆与崇拜的庙宇而令人神往的社会秩序。这个周公时代是孔子的“黄金时代”，是他理想社会实现的时代，社会是安定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权利与责任。孔子鉴于当时社会崩溃的可怕，希望能看见社会秩序恢复成这样。所以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儒家常被它的说明者称为对人伦的教训，特别是对基本的人类关系的教训。基本的人类关系有五种，每一种都有特殊的德行：君臣之间是忠，父子之间是爱与敬，夫妇之间是爱，兄弟之间是悌，朋友之间是信。所有这些都概括为一个人在行为上要有好教养，在社交上要有好仪式。广义上可以说，儒家是成功的。中国人中可能有说谎者、小偷、贪官污吏，但很少发现中国劳工、农夫不把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关系及礼貌视为第一重要，或是能被称为粗暴或缺乏家教的。我主张用礼貌来润滑社会的摩擦。无论你怎样不喜欢被抢，但如果那个抢匪说“我求你宽恕，但我必须向你借用这张毯子”，你会觉得舒服一点。在这个富有的毛毯主人看来，那个贼是“梁上君子”。

儒家经常说他们拥有永恒的真理，因为孔子把握住了某些人性的真实心理。只要人类的心理、人类的情操一天不改变，这些真理就是永恒的。让其他的学派教他们所喜欢教的，反正迟早他们都要回到这些人类所共有的爱慕家庭这一事实。因此家庭的系统成为儒家教训的核心。社会活动自然地循着这种良好的家教。在家里学习做一个好孩子，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兄弟，其他的一切善行都会加在你身上。

我认为读者先熟悉原文比依赖我的任何意译会更好。我在这里摘录一段孔子和他的国君哀公的对话。鲁哀公关心那个非常广泛的原则——礼，即在社会中要有好仪式的原则。儒家常被认为是“礼的宗教”。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曰：“丘也小人，不足以知礼。”

公曰：“否！吾子言之也。”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昏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其顺之，然后言其丧筭，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行之也？”

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傲慢。固民是尽，午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

公曰：“敢问何谓为政？”

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

这里随后是一段最出人意料但最具儒家特色的对话，说明政府与男女关系之间的联系。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

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鲁周公之后得郊天故言以为天下之主也）公曰：“寡人固。不固，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

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

公曰：“敢问何谓成亲？”

孔子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

公曰：“敢问何谓成身？”

孔子对曰：“不过乎物。”

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蠢愚冥烦，子志之心也。”

孔子蹴然辟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心理学上认为，家庭作为社会单位是愉快地胜任的。它甚至在半宗教的意义上也是令人满意的。因为没有人能孤独地在世上生活，而一切宗教必须克服人类灵魂的孤独问题。人类灵魂的孤独，是一切宗教，一切俱乐部、社会、教会及国家等组织存在的理由。当杨朱教人“为我”或自我主义，而墨翟教人“兼爱”的时候，孟子向他们二者挑战，说人类的爱有它自然的“差等”或侧重点，且爱如果要真诚，就必须以敬与爱的自然联系为基础。因此儒家认为，人如果必须生活在一个社会单位中并学习行为上的好模式，最好、最自然的单位是家庭，因为它是合乎生物天性的社会单位。

当然，家庭生活的基础是生物学范畴的。如孔子所说，家庭建立在男女的基本关系之上——换句话说，建立在性之上。性，不论男人对女人的爱或女人对男人的爱，都是美妙的东西。这是我的看法，因为一个人的出生，是依赖他的父母的，但当他长到十多岁的时候，他发展出一种个体感，而觉得自足。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觉得和同龄的女孩子几乎完全不同，反过来也是一样。然后在成熟期，男男女女突然觉得自己不完整而且寂寞，于是互相追求，这不过是一个灵魂找寻一个异性灵魂而已。结婚以后，男人在女人身上完成他的自我，女人也在男人身上完成她的自我。然后一种奇怪的事情出现：男人和女人都有独立的人格，有他们各自的意志，虽然生理迥异，却可以在愉快的婚姻中互相弥补而成为完全的一体。这就是我所谓的性关系。在愉快的婚姻中，有一种人格的融合。两个意志的融合，由于各有一个自己，由于互相弥补，这两个完美地成为一体。他们互相弥补彼此的缺点，好像人生了一颗特别的头或一双特别的眼，一个看不见，一个能看见，这种互相弥补的过程在趣味上、好恶上，在改变思想的方向及开辟情感与想象的前线上，天天持续进行，彼此想法的相同处多于不同处。因此，结婚的人好像在他的灵魂中开了一扇特别的窗，有一种外加的心能使他对危险更为敏感，更能从生命的恩赐与愉快中获益。

男人和女人想法不同，而这就是两性思想交换的全部价值所在。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她女性的完整，而女人对男人的要求是他男性的完整。在许多老年夫妇的身上可以看见完全融合与完全相属之感。但在女人身上，甚至在少女身上，比在男人身上更能感到这种相属之感和“爱”的密切相关，这意味着女人是更直接的，所以更能把握性的全部意义。这样，人可以在忧愁时获得安慰，成功时与别人分享快乐。这种甚至连部分融合也不能发生的地方，及当两人中的一个倦于这种融合，或倾向于强使别人服从他或她的意志，或根本没有值得融合的东西可提供的时候，就免不了不和谐与冲突。但人类灵魂的孤独及在异性的补足中寻求成功的规律，仍在发生作用，正如孔子所谓“无所逃”。而这种生而具有的孤独感，这种免于一己的不完全的需要，会改取别的形态。这就是我所谓男性与女性的完整意义。读了某些流行的关于婚姻的书籍，人可能以为恋爱的肉体满足就是性的完全满足。这是西方思想的危险所在，他们把生活切为分离的片段，只注视其中的一片，而不能在不可见的无限本质中测量任何事物的整体（例如把母爱孤立，把它钉在乳腺的激素上，且甚至用试验来证明它）。

家庭的体制成为人在其中成长、学习人生第一课，且继续在一生中运用的社会团体。家庭提供安全感。如果一个女人成为寡妇，家庭照顾她；如果一个孩子成为孤儿，家庭把他扶养成人；如果一个男人失业，家庭给他食物和居所；最重要的，当一个人老迈的时候，他可以安慰地享受一种舒闲及受尊敬的生活，而不必顾虑经济上的匮乏。

因此儒家极力表示孝道的重要性。我不知道“孝道”在英语里为什么译得这样累赘，其实“孝”的意思是做一个好儿子或好女儿而已。儒家提供生存的动机，不是使人在抽象上成为一个好人，宁愿用具体的名词要人成为好儿子、好兄弟、好叔伯及好祖父。但最重要的，人开始生活时是一个孩子，因此在家里做一个好儿子是非常重要的。人习性的形成是在童年，故他对待同伴的一般态度是在此时建立的。他或是叛逆或不体恤别人，没有好的社交礼仪，或已学习关怀别人及爱敬那些应当爱敬的人。儒家的理论是，好儿子自会成为好公民，因为秩序、服从、负责及忠诚感在童年即已奠定。这些在家里的习性和态度向一般社会延伸，一再在儒家哲学中被强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孝道，简单地说，就是好家教。少时有好家教，在社交中即有好礼仪；习性与习俗的形成；侧重某些基本的人际关系，是构成儒家社会哲学经纬自始至终的三条线。

六、统治阶级

儒士成为古代中国知识阶级的贵族，且由于朝廷的选举与考试制度，成为中国的统治阶级。儒士自成一个阶级，有学者贵族的阶级意识。对于皇家的考试制度，有许多话要说。除了对那些理发匠与屠夫的孩子，它是一种对所有人公开的制度，那些及格的被赐予官衔及国家的认可。它是帝国的一种特殊制度，包括一系列写作上的竞争，在防止徇私舞弊方面有严格的监控。首先是一种区域性考试。那些合格的，要经过一个省级的考试委员之下的双重考核，一方面看有无借偶然的机会而幸进的人，另一方面又看有无确有真才实学而被黜的人，给青年学子以种种方式如奖学金之类的鼓励和发掘。那些考列甲等及乙等的，称为秀才，有资格参加三年一次的省级考试，主考是直接由京城任命的监考官员，另有十八个官员帮助他精心评选。那个来自京城的主考，就像一个能掌握那些应考人生死大权的人。那些在省级考试成功的称为举人（像硕士），有资格参加在京城举行的国考，它称为“会试”，又称为大比，意即全国有才学的人的总竞赛。它每三年秋天在京城举行一次，而跟着于次年春在皇帝的亲自监督之下举行殿试。那些成功的成为进士，分为三等。所有进士头衔都是终身制的。甚至举人和秀才，也能在儒家学者阶级获得固定的地位。这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在中国人的传记中，出生与死亡的日期可能略去，但他在哪一年中举人，在哪一年中进士，却常是被提及的。

殿试的进士第一名是全部的文学冠军（状元）。取得这种光荣是每一个聪明士子的希望。当时有一句俗话说，“生举人，死进士”，因为当他是举人的时候，还有可能成为全国冠军，但作为进士，这种机会便已经失去了。考试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每一阶段参加考试的人都需检查身体。他们在乡试时被关在小房间里三天，直至考完。自带食物，因为试场只供给开水，到厕所去也有人监视。在会试的时候，甚至连主考官也被关在宫殿里，因为考试是在皇宫举行，而主考官员被禁止与外界沟通，直至评选完毕，结果已经公布为止。这意味着至少有数周与世完全隔离。有四个办公室来管理那些考卷。其一，办理考卷的接收和登记；其二，把试卷上考生的名字换上号码，且要妥当地缄封加印；其三，把试卷用红笔重抄一遍呈阅，以避免考官认得某个人的笔迹而徇私；其四，校对用红笔誊写的抄本和用墨笔写的原本有无错漏。大主考常是教育部部长或翰林院院长，由次长及其他由皇帝亲自选派的个别杰出官员来协助。最后各官员认同一个考取的名单，那些被考取的便名登“金榜”。再选取十篇最好的试卷，状元将在这十篇试卷之中选出，把作者的名字揭开后，呈请皇帝鉴阅。然后皇帝和那前十名会见，亲自口试，且记录下他们的仪容、才气、性格及应答能力，而后作出他自己的品评，核定前三名。最后，皇帝亲自为全国文学冠军簪花挂彩，有时介绍一个公主给他为妻。状元被加冕，乘着白马，在京城的街道上游行。

所有这些都有助于统治阶级、知识贵族的形成，以及古代中国对学术的极度尊崇（皇家考试制度自八世纪唐朝开始，在后来各朝代均有修改）。统治阶级当然都是儒家，而他们被要求遵守儒学荣誉的规律比别人更严，但同时免除他们在法庭上所受的肉体惩罚。整体看来，社会的骨干是一群知识的贵族，相信学问与理性至高无上，而且知道它的权利与责任。

据耶稣会说，欧洲十八世纪唯理主义者，如莱布尼茨、伏尔泰及狄德罗等人的狂热，就是由这个事实引起的。孔子的人文主义对欧洲启蒙运动的哲学家有相当大的影响。这些人相信，关于科学的进步与建立在理性典型上的人类社会秩序，儒家的中国对于他们而言似乎是这样事例的一个代表。莱布尼茨的单子及前定和谐的概念即使不是直接受新儒学启发，也和新儒学的观念相似。他在他的《中国近况》（Novissima Sinica）的序文中说：

在我们之中世态的发展，在我看来似乎是这样的，鉴于道德的腐败已蔓延开且漫无止境，我几乎认为将中国的传教士派到我们这里来，教我们自然神学的目的及如何实施，像我们派遣传教士到他们那里去教他们启示神学一样，是有必要的。因为我相信，如果一个有智慧的人被任命为法官——不是评判女神的美，而是评判人民的善——他将赏给中国人金苹果，除非我们用一种超人的善——基督教的神圣礼物——在高贵上胜过他们。

同样，伏尔泰是反教权及反对超自然神学而相信理性的，他在《国民道德与精神论文集》（Essais sur les moeurs et I’esprit des nations）及《哲学辞典》中广泛地谈及中国。他在谈及许多其他事情时说，人不必为中国人的许多优点所困扰，但你至少要承认他们帝国的组织是符合真理的，是此世所曾见过最好的，而且是唯一建立于父母权威之上的。我认为伏尔泰把中国想象得比它实际要好，虽然他生的时代正当中国在康熙及乾隆的辉煌统治之下。他问：“我们欧洲的王子们，你们听见这样的实例，应该怎样做呢？赞美而且惭愧，但最重要的是仿效。”

狄德罗在他编的《百科全书》里说：

这些人民，被赋予一种精诚团结（Consentement unanime）的精神，他们的历史悠久，在知识上、艺术上、智慧上、政治上及对哲学的趣味上，都超乎一切其他亚洲人。甚而在某些作家的评判中，他们和欧洲最开明的人民争夺这些方面的荣誉。

在乾隆皇帝统治下的和平、艺术发达的时代中，这的确是真的。

在洛可可时代，中国显示为理性的国土，而欧洲人有嗜好中国文化的时尚。一七〇一年，莱布尼茨的柏林科学会得到了种植桑树来养蚕的许可。十八世纪，中国园艺在英国风靡一时。在社交场合中，男人戴辫子（如乔治·华盛顿所为），穿着染色丝缎，某些朝臣及贵妇乘坐肩舆。

如果欧洲人思想的理性时代不是在接下来的世纪中大部分被机械物质主义的高潮所取代，我不能猜想它的发展路线将会是怎样。中国人继承的遗产与欧洲人继承的遗产（希腊哲学、经院神学、伽利略、培根、笛卡儿等）不同，因此导向不同的发展路线。西方人生而“有刀在他们的脑里”。逻辑的武器太利，差不多能把一切与它接触的东西都切开，而冒犯了真理。因为真理常是整体的。超自然的神学失势，但人心的经院式习惯仍然存在。人开始通过解剖自己来研究自己。他产生某些幼稚的、准科学物质主义的怪物，把自己推入海中。但至少理性主义后是浪漫主义，东方人和西方人行动相似。在中国，浪漫主义对儒学理性主义及仪文礼节的反动，是以老子与庄子的道家形式来临。浪漫主义是对纯理性的不可免的心理反动。人会对理性感到可怕的厌倦，常在遵行严格的理性的社会中，会使一个成年人觉得厌烦，正像一间由一群男女仆役洗刷、打扫及整理得非常整洁的大厦对于一个常态的儿童一样。人是有情感的，且有时有不合理的梦想。因此，浪漫主义必然常随理性主义而来。

凡认为中国理性主义是对的看法，也认为任何理性主义的哲学、为将来社会所做的任何设计是对的。让我们组织生活与社会，但一个聪明人会看出生活与社会不能组织得太严密。如果每个中国人都履行他儒者的责任，而每一步都按照理性来走，则中国不能繁衍两千多年且仍然存在。任何在方法上机械化的唯物主义哲学（儒家并非如此），必然会比儒家理性主义更进一步，谈到生产者及产品时，都用所做工作的单位来表示。一个机械化的心产生一个机械化的世界，进而按照蚁和蜂的完全合理的社会模型来组织人类的生活。我将在唯物主义那一章讨论机械化的心在西方社会的发达。中国有幸，中国人有一半时间是属于道家的。

第四章　道山的高峰

爱默生说：“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被公认是两学派可敬的领袖。聪明人可以看出亚里士多德已柏拉图化……可是我们永远不能退得这么远，而妨碍另一种更高的见解产生。”人们可以说我在前面一章已把孔子柏拉图化，表示儒家不是全然没有一种较高的见解。在陆九渊（一一三九年至一一九三年）的新儒学派中，甚至在康德与黑格尔之前七个世纪，也已发展成一个严格的“形而上的理想主义”，“天地可废，理不可废”。

每次想落笔来谈著有《道德经》的老子，我都先读一点爱默生以使自己有个适当的心境，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表现方法或风格的相似。老子充满似非而是的隽语，爱默生则只偶然如此。爱默生的金块散布在他亮度不够长的碎石中，老子则把他深奥的智慧挤入光辉密集的五千字里面。从来没有一个思想家能用这么少的文字来具体表现一种哲学的全貌，且曾对一个民族的思想有这么大的影响。也不是因为他们思想的内容有相似处，虽然爱默生的《谈循环》及《谈报酬》那些散文中有许多处谈到道家。真正的原因在于爱默生像老子一样，能给人类的灵魂一种刺激，每一个在大学里的青年都必然体验过这种刺激。我常常会记起爱默生那句话：“我是怀疑者，同时也是那疑团。”有时一个心灵在确实的知识范围以外摸索某些东西，就像在月光之下亚热带的珊瑚礁，热得令人窒息，不知是什么风在吹。读爱默生有点像站在一个大雕刻家跟前，看他在花岗石上凿他的字，溅出火星。读孟达尼则像看一个犁田的人在远处工作，因为他永远不会伤到你。但你若太接近爱默生，有时会有一块碎片飞到你的脸上，使你尖叫起来——你有一种参与创造之感。你必须注意他第二次是在哪个地方下凿，你出乎意料地觉得自己的心漫游到某一个新方向。约翰·查普曼 8 有某些同样性质的东西。爱默生令人激动，却不令人恬静，这是不能长读爱默生的理由所在。因为读书是想被激动又想得到抚慰的过程。我宁愿读桑塔亚那的《英伦独语》。

以上文字是想说明读老子会产生怎样的感觉。这是老子曾给我的那种震击，尤其是道家思想伟大的代表者庄子带给我的震击。我们在这里所有的是一个思想体系，而这种思想体系把我们击出了正当的思想与观念。孔子曾是很正当的，关心人类的一切责任，要求人做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孩子，并用一切道德来网罗一个人，使其成为一个好公民。我们承认一切都是出于良知。但有一种危险，我们老实的公民可能是太老实了，以致与一切的思想，一切奇怪的幻想，一切对真理的概念都无缘了。难道要在人身上注入一个这么死板的灵魂，使他除了想做一个好父亲或好儿子之外永远不会想去做其他的事吗？一个人还清了债务，把儿女送入市内最好的学校，永远不会问“我是谁”及“我已成为什么”吗？人是真的满意，还是在他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起了疑心呢？我是怀疑者，同时也是那疑团。我是谁？这个世界怎样开始？世界之外还有什么？真的，尽管人对责任是有诚实的良心的，但有时也有一种潜伏的欲望，想探索世界之外，大胆地跳进黑暗的空虚中问一两个关于神本身的问题。孔子让自己的心灵和神本身保持距离。孔子凭着良知说：“未知生，焉知死？”孔子自己是这样做的，他常本着良知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些话是无法令一个仍然被逼着要跳出这种“可知”的知识范围，宁愿冒着痛苦或失败的危险去追求未知的人满意的。它也不能使我满意。

据说老子曾忠告孔子（当时他只以为是一个青年人来向他求教）：“汝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这是老子对中国的贡献。他所贡献的是中国的思想方面，而他们多么需要它！诚恳地洗擦你自己，除去你一切仁义的德行，你就可以得救。耶稣所说“你们的义若不胜于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义，断不能进天国”，事实上是与之同样的东西。有时人能忍受这种洗礼，除去好公民的自义的德行，且把灵魂普遍地清洁一番而一切从头做起。爱默生说：“我不让一切事情安定。”且进一步说：“人们想安定，但是只有不安定才是他们的希望所在。”“世上永远没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不在人心中造成‘不安定’的印象，且或多或少强使价值观全盘颠覆。一个教师越使人的自满自足心感到不安定，他的影响力越大。”

老子的影响是大的，因为他充实了孔子学说与常识所留下的空虚。以心灵与才智而论，老子比孔子有深度。如果中国只产生过一个孔子，而没有他灵性上的对手老子，我将为中国的思想感到惭愧，正如我为雅典不但产生一个亚里士多德而同时有一个柏拉图而感到欣慰。作为哲学家，柏拉图较危险、较投机，而亚里士多德较稳健、较合理。但在一个国家二者都能用，事实上也二者都需要。一个家庭里面必须有一个马太，也必须有一个玛丽亚，虽然我知道玛丽亚是一个较差的厨师，而且衣服不大整洁。

道家与儒家是中国人灵魂的两面，而且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虽然是好商人，但中国永不是一个小国。是什么使中国人成为哲学家的？不是孔子，而是老子。是谁制作了在中国民间广为流传的最好的格言？不是孔子，而是老子。我知道中国人素以具有哲学味儿著名。因为他们把生活看得很轻松，无忧无虑。孔子永远没有教人把生活看得轻松，相反，他教人用德国人的那种极端严肃和恳切的心态来生活。但在中国人的灵魂中常有来自老子的深思，以及可怕的、沉默的忍耐力，对权威的缄口顺服，定意忍受一切痛苦，枯坐以待任何暴君自毙的伟大的无抵抗，无论这些暴君的势力是多么大。因为老子是世界上第一个深藏不露的哲学家，教人用质柔如水的力量。外国人谈到“中国佬”，常想起一副真正哲学家深思熟虑的面容，半开合的眼，冷淡的沉默的表情，他们并没有错。所有这些都是来自道家，虽然我必须指出那种和“中国佬”的名称联结在一起的冷淡的懒散面容，不一定是真正哲学家的面容。有时人们看见一些没精打采的人站在中国区的街角上，会产生时间突然静止的错觉，而且相信自己已看见一个哲学家的国家在坚忍地注视着这个忙忙碌碌的世界。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种面容可能只不过是因为营养不足。单是身或心的呆滞，不能使人成为一个哲学家。

正如我曾说的，道家与儒家，不过是中国人灵魂的两面。一种是属于活动的、有为的、相信的一面；一种是属于静观的、怀疑的、惊异的，使生活笼罩着一种如梦性质的一面。这样是很好的。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但惊异之心，也的确是人皆有之。人除了思想的权利之外，还有惊异的权利，虽然可说没有事情值得惊异，或人可能不能了解世界以外的事情。但这种惊异心的运用已经是一种解放。甚至一只小狗对主人的举动也会很显明地表示讶异，难道人没有对蓝色天空以外的惊异心？没有得到任何结论，总比完全没有惊异心好。

道家适应人们这种惊异心的需要，用庄子的话来说，使人的心有自由地“逍遥于无何有之乡”的权利。奥利弗·克伦威尔说过一句名言：“当一个人不知道他往哪里去的时候，是他升得最高的时候。”克伦威尔这句话颇有庄子味。

道家和儒家不过是在民族的灵魂中交替的情调。每一个中国人成功的时候，是一个好儒家；当他为艰难与失败所围困的时候，是一个道家。人的失败多过成功，甚至那些表面成功的人午夜自思，也有他们自己隐秘的疑虑，因此道家的影响比儒家更常发生作用。那些被踢出办公室的官员，立即来到一处温泉，和他的儿女共同游戏，且对自己说：“我又是一个自由人了！多么奇妙！这才是上帝为人安排的生活。”当这位官员是一位重要的内政部长的时候，可能常常忍受失眠之苦，现在他睡得很好，因为他是睡在道家的天地里面。我曾在别的地方说过：“官员像孔子，而作家与诗人像老子与庄子，而当那些作家与诗人成为官员时，他们表面上像孔子，骨子里则仍是老子与庄子。”

传说老子是孔子同代人，比孔子长二十岁左右，但孔子同时是佛的同代人。情形如下：

老子　公元前570（？）—（？）

佛　公元前563（？）—公元前483（？）

孔子　公元前551—公元前479

这三个东方思想的创立者同生于公元前六世纪，且差不多同在其中二十年之间。当我们处理这些出生年代时，必须提及庄子是孟子与柏拉图的同代人。庄子对于老子，像孟子对于孔子，柏拉图对于苏格拉底及圣保罗对于耶稣。在每一种关系中，都是老师作得很少，或者完全没有作，而出现了一个作出长篇大论且常作得很漂亮，完全不介意写作的门徒。他们的出生日期如下所列：

墨翟　约公元前501（468？）—

公元前416（376？）

苏格拉底　公元前469—公元前399

柏拉图　公元前427（？）—公元前347（？）

亚里士多德　公元前384—公元前322

孟子　公元前372—公元前289

庄子　约公元前335（369？）—

公元前275（286？）

庄子与孟子都见过梁国和齐国的国君，但二者都没有出现在庄子的作品中。他们的关系略如下面用世纪来表示的表中所示：

老子，佛，孔子公元前六世纪

墨翟，苏格拉底公元前五世纪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孟子，庄子公元前四世纪

对于老子与庄子，我们知道得很少。老子显然出生在一个官吏的家庭，是周朝的藏室史官。他在中年时候，辞去职务。归隐的途中他经过通往中国西北的重要关口时，传说有一个向来钦佩他的守关官吏请求他将他的智慧留给后人。结果，老子写下那本著名的《道德经》。如记载所说他可能活了一百年，或者一百六十年，或如后来相信神秘主义的道家门徒所主张的那样，肉身升天成为不死的神仙。如我们所知，人们最后看见他骑在青牛背上经过函谷关。但他的子孙却在《史记》中一代一代小心地追踪。

庄子和老子来自同一地区——楚国，就是现在的河南省与湖北省，扬子江之北，古代中国视之为“南方”，而孔子与孟子则是来自山东。我们知道他和著名的诡辩家惠施（一个伟大的宇宙观察者）有过几次精彩的辩论，而且他曾和几位国王会过面，我们也知道他一度做过漆园吏。据说楚威王曾聘他任高官，而他反问他是不是会像猪一样被养肥，然后被奉献在祭坛上作牺牲。如果我们能了解庄子的才能与脾气，就不会觉得奇怪。有一个关于他的逸事。他结过婚，而当他的妻子死后棺木仍摆在屋隅的时候，他的弟子来慰问他，却发现他坐在地上鼓盆而歌。庄子对那个弟子的询问所作的答复，是他对于死的问题所发表的高论。生死问题迷住了庄子，而成为他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下面我们很快就会讨论到。

我想在这里说几句关于中国学者考据老子与庄子的话。某些新近的学者曾断定老子与孔子不是同代人，他可能生在数世纪之后，大抵是在公元前三世纪或二世纪。又有一种尚未确定的“流言”说，三十三篇庄子的作品中只有前七篇是真的，而其他那些“外篇”，疑似他人伪造。在最近二三十年间，曾有三十万字以上的文章讨论老子究竟生于何时，而那些因学者的习气无意识而写成的浩繁卷帙，令人惊讶。

我之所以觉得必须提及这一点，是因为曾有一大堆空泛的言论讨论古书的真实性。这些言论达不到真正批评的标准，但可能把西方的汉学者导入迷途。用最轻微的借口来高喊伪造，曾经是一种时髦，而某些学者甚至无法分辨其中一句是否被篡改或全章是否系伪造。有些是为孔子的虔敬之情所动，有些则为炫耀学问的骄气所支持，而沉溺于歪曲的理论。最重要的是，这种批评古书的风尚刚好和“汉学”狭隘的门户之见相关联。于是它便成为一种门户的偏见，在某一部古书中找寻矛盾与错误的章句，或时代错误，然后宣布又有一种伪造，这成为学者中一件时髦的事情。其实这些情形在用手抄写的古书中是很普遍的，这些努力在康有为无意义的举动中达到了最高潮。他是一九〇〇年前后伟大的维新主义者，曾写两本书，主张一切儒家的经典都是伪造的，孔子是最大的伪造者。他的门徒——卓越的学者梁启超——把这种传统的观念带到民国，提出老子生于孔子之后很久，因此也后于庄子。这种说法令人震惊，成为一时的话题。如果情形确是如此，庄子怎能一再地在自己的作品中谈到一个比他后生的人，这一点还没有弄清楚。于是老子可能为庄子所伪托，或庄子的作品可能是在公元前三百年间伪造的。这里许多学问上的卖弄随之而来，而这种空谈永无止境。现在这种高喊伪造的声音已经高到可以把一种东西因为它是伪造而将其摒弃的程度，很多人因为这样做而成“专家”。它早成为一件时髦的事情，使每个人都想赶这种时髦。例如冯友兰教授，除了以最初七章为根据之外，不讨论庄子的理论，这听起来好像是出于科学上的慎重，且蛮敬业的。

我想用下面的话来概括这些争论。关于老子，除了一大堆穿凿附会的臆测，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老子是生于第三世纪，而证据似乎倾向于认可传统的说法，即是老子是孔子的同代人，因为孔子与老子的会面内容，不但记载于庄子的书中，也一度记载在儒家自己的经典《礼记》中。关于老子与庄子作品的作者，我们所知不多，但那些批评家的臆测也是含糊而且空洞的，曾有过种种不正确的语言学证据。我只举一个例子，你来看这种论据是多么危险和不当。当今有一位同代的教授用纯理论的论据来接受老子必后庄子而来的理论，其论据如下：孔子的道是只关心人的道，后来在庄子的书中，道是同时关于人，也关于天，而老子的道完全是天道，是道的观念逐渐进化的极致，必然最后才出现。为什么这个可以产生如孔子、墨翟这种思想上的新泉的世纪却不能产生一个老子？而孔子和墨翟是从何处突然“进化”来的，却也没有弄清楚。梁启超冒险提出老子在后来的世纪出现的，是因为社会与政治环境在第三世纪已经这样恶化，正好催生老子所提倡的这种返乎自然的理论。梁启超忘记了一点，在孔子自己的时代，这个世界也已够乱了，以致大大地激发了孔子以及那位在《论语》中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的无名贤者。

谈到冯友兰教授反羞于接触的《庄子·外篇》，在全部《外篇》中只有一处可能是抄录者弄错了年代（在庄子的时代，有一件事情是发生于九代以前，但在这篇文章重抄的时候，却写成十二代以前）。但即使文字被篡改，也不能据此把所有篇章都视为伪作来抛弃。有什么人会写下像《秋水》与《马蹄》这样著名的论文呢？甚至没有人提供过一点意见。提出一种新奇的理论，而用注脚与参考资料来炫耀它，对于一个青年学生来说是很容易做到的，且具有足够的诱惑力。我曾见过一部专门从事证明《庄子》的《外篇》是伪造的书就是这一类作品。他怎样证明这一点的呢？不是用语言学的证据，也不是用风格或内容的不符这一证据，更不是用外在的证据。这个人以承认《庄子》最初七章为稳固的根据地而由此出发，凡遇见一句在最初七章找不到的句子，便立刻将其认做伪造的证据。如果《庄子》在前七章只说过“无为”，但在一篇《外篇》中用了一句基本的道家的句子“无为而无不为”，这便被指为“不是庄子”的证据。换句话说，所谓的证据不是指任何观念的矛盾，而是说任何补充的东西都是伪造的，总之，前七章没说过的话都不能被认作庄子的亲笔。又换句话说，叔本华只可能写过《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不可能写过《附录与补遗》（论文集），因为其中所说的事情没有在他的主要作品中说过！这么幼稚的论据，如果出现在大学三年级学生的习作中，显然不能被接受。

一、老子

老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警句作者之一。他的书充满新鲜、明确及使人难忘的似非而是的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一句似非而是的话，并非只是诙谐奇诡或一句话出人意料的转变来开玩笑或收棒喝的效果，像奥斯卡·王尔德的妙语一样。一句似非而是的话，是从一个基本观点出发，自然地进行，如果这个观点是与一般已接受的观点不同，它便马上被人视为似非而是的论调。它包括把价值的标准颠覆。例如耶稣所说的似非而是的话：“凡为我丧失地上生命的，必要保存自己的生命直到永远。”又如以赛亚所说的似非而是的话：“我们所有的义，都像污秽的衣服。”又如圣保罗的似非而是的话：“你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世界自以为有智慧，倒不如变作愚拙，好成为有智慧的。”老子的所有似非而是的话都是出自一种哲学及他自己的一个观点。他的隽语铸造得很好，也写得很好。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在这些似非而是的话背后，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价值标准。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老子的隽语常给人一种向人诉说重要、绝妙且具宗教性质的事情的印象。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而且我们在这里开始看到精妙的东西，那是神秘的老子熟练的智慧。因为像我们所曾说的，老子是世上第一个深藏不露的哲学家：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且常有一种温柔的信息，使文章有魅力，为人所喜读。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因为他是第一个深藏不露的哲学家，下文他这样描写自己：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兮，其若海，望兮，若无止。

还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

这些似非而是的话从何处来？是道的哲学在支持它们。老子用下面这段话来说明它：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老子思想的核心当然是“道”。老子的“道”是一切现象背后活动的大原理，是使各种形式的生命兴起的抽象的大原理。它像流注到每一个地方、滋益万物而不居功的伟大的水。道是沉默的，弥漫一切的，且被描写为“退避”的：不可见，但却是无所不能的。它是物的原始，同时也是一切生命形式最后还原的原理。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老子的书是人所共知的《道德经》。那第二个字，“德”，字面的解释是善行，但它是在物质世界运行的“道”的原理。亚瑟·华理 9 把《道德经》的书名翻译为：“The Way and Its Power（道与它的力量）”对那个“德”字翻译得很正确。原来意义是善行的“德”字可能含有药草“药性”的古代意义。对于这两个字的意义最清楚的指示，可能在下面这段经文中：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这可清楚看出，“德”只是表现在治中的“道”。“道”是不可见的、不可闻的，且不可触摸的。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我以为对于“道”的概念最好的摘要是下面注重“道”的还原原理及作用的四句温柔话：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因此我们见“道”是存在于沉静、不见、不闻的自然状态中，而弥漫到每一个地方，然后起作用，兴起了种种形态。如老子在下文中所描绘：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因此，大自然看来像一个不断活动的循环，形态常常转变，但常回到“道”的中心原理。这中心原理在西方哲学可能被称为“本体”。“道”在别的地方被老子描写为一个风箱，它不断地吸入、输出空气，但它本身却永不耗竭。按照这种宇宙转回反方向的原理，没有东西可以持久，而思想的趋向是使万物平等，一切对立的东西都成为一体且大致相同。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因为大自然使万物平等，且使万物恢复它最初的形态，因此一切对立的东西都相似而且互相依靠。“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因此引起了老子的似非而是的话：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而这里有两句我非常喜欢的：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谈到一切性质的相对性时，老子说：“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从老子的观点看来，人类的愚蠢是从把宇宙原始的统一性切分为善、恶、美、丑的时候开始。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因此老子想到生命的短暂形式时，达到了一切相对性消灭的结论。因此伟大的道德原则是保存人原始的单纯——关于这一点，老子一再用未雕之木或初生的婴儿为象征，道德的功课是“复归于朴”，固执人最初的单纯与天真。在这个问题上，雌的代表静，雄的代表动。“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与阳相对立的雌之道、阴之道，是“道”在安静境况中的象征。故老子把“道”说成“宇宙之母”多过“父”。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有时空谷、溪涧等都和“雌”一样被用为可敬原理的象征。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保留原始性质的观念，导致互不干涉主义。这种互不干涉有时转变为“无为”，哲学的意义是对人性所保留的单纯原理的全部了解：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从这种“复归于朴”的教义，变化为仿效未雕之木与初生的婴儿，或“见素抱朴”及“诚全而归之”等说法——从所有这些说法及词句引起后世道教与法术、秘术的联合。

因此我们已须了解老子为什么要像罗素一样宣传复归于自然。他反对儒家教人仁、义、慈、忠等的教训，因为他查出这些德行是来自人本心的“薄”，“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因此老子和庄子都大声反对孔子对智慧与知识议论的方式。所以老子说：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从这种对争论与冲突的怀疑、对骄傲与奢侈的避免，老子开始宣传柔弱的教义，这种教义，在我听来好像是耶稣登山宝训的理性化。耶稣说：“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他用了一种明确而肯定的说法。没有人曾郑重地思考过为什么温柔将承受地土这个问题，但老子的全部哲学是以柔弱的教义为基础。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老子经常用水作图解来证明它。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

老子用水来作为谦卑的象征：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一个异教的教师在这里谈温柔与谦卑，从对宇宙自然律的观察出发，而不是从教义问答或教条出发。老子之所以相信不斗、不争、不抵抗，是因为他信任柔的力量，例如水的柔力。他警告人不要用强力，不只是因为他不信任它，同时因为他相信用强是弱的一种征兆。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对强力的不信任，不只是一种道德的训诫，而是设法与人生宇宙的规律相协调。耶稣是贫贱人之友。不但老子对爱与谦卑的力量的训言，在精神上和耶稣独创的、富有卓识的、闪光的训言相契合，有时字句的相似度也是很惊人的。

你们中间谁为大，谁就要做你们的用人。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马太福音》二十三章十一、十二节）

然而有许多在前的将要在后，在后的将要在前。（《马太福音》十九章三十节）

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个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马太福音》八章三、四节）

我觉得老子做到这种最曲折且有些迷人的隽语，在精神上已升到耶稣的严峻高度。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为什么老子这样说？因为他相信没有人应被抛弃，无论他曾怎样坏。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老子说：“虽然有坏人，为什么要抛弃他？”因此不难由此得出老子的“以德报怨”的教训。基督教的教训由老子用下面的句子来表理，其相似之处，真令人难以相信。

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在他那本书的后半部，老子处理了一些关于政府的实际问题。他反对战争，反对政府干涉一切事情，且反对刑罚。在谈到不干涉人民生活的观点上，他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治大国若烹小鲜”。这是说，我们不要不断地把它翻转，这样，那些小鱼可能被翻成糨糊。治国最高的艺术是让人民自己为生。但在他的反对战争的观点中，老子的话最为惊人、最为有力，而成为他最伟大的宣言。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君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然后，老子说出他最伟大的一句话。

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我曾引用许多老子的话，因为我认为读者会喜欢他的话，最重要的是因为老子能说得比我的意译好得多，且有效得多。我想用他的一段话来作结论，这段话可视为老子对他的道德教训的总括：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我曾综括老子的教训如下：

我教人以愚中之智，

强中之强，

水及未玷污的新生婴儿柔顺的力量。

我教人以谦卑的功课，

张得过满则折弓；

废物有用，

居下位的有益。

海成为江河之王，

不是因为它低于众谷吗？

甚至在战场上金铁交鸣声中，

仍是兵哀者必胜。

二、庄子

庄子是我喜欢的哲人，我们可以和他多盘旋一点时间。这是因为他的风格迷人，思想深奥。他无疑是古代中国最伟大的散文作家，同时照我的评估，他也是中国所曾产生的最伟大、最有深度的哲学家。他和别人甚至不敢接触的问题，例如灵魂与永生、存在的性质、知识的性质缠斗。他处理形而上学；他洞察本体的问题；他提倡标准的相对性；他是严格的一无论者；他完全预表佛教的禅宗；他有一个世上万物不断变形的理论；他教人让人和动物各自完成他的天性，而且他对生命深具宗教性的崇敬。他是中国作家中第一个感觉到且能表达出人生难以忍受的内在不安，以及曾和灵性的宇宙的问题相纠缠的。布封 10 说，“风格是属于个人的”。庄子的风格是属于一个有才智的巨人，再加上玩世的机智、经常准备好的天赋想象力及一个作者所具备的熟练的表现力。换句话说，庄子是中国最重要的作家；经过一千四百多年，才有一位可以和他比较的天才——苏东坡。苏东坡有和他相等的聪明才智及文雅而幽默的表现方法，他将佛教、道教、孔学并入他的思想轨道，且可随意写出循规蹈矩或不拘形式的散文及种种形式的诗。有许多人能写出迷人但无意义的文章，而写出迷人又有意义的文章则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天赋，像琼浆玉液一样难得。

因此，当我谈庄子的风格时，我主要是谈他的人格。他的思想有精力，而在他无数的寓言中极富于幻想。庄子描写他自己的作品包括三种话：严肃的话——关于真理与智慧的；汤勺的话——那些用来倾泻他的心与他的想象的，既不须节制，又不必用力，而显然是像寡妇的油瓶一样用之不竭；为证明他主张的正确或为打击当时的大人物而创作的寓言。

他的严肃的话，好像下面那几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又“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他的“汤勺话”最为人所熟知的事例，可能是他把自己和一只梦为人的蝴蝶比较。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寓言中有一例是显示宇宙不可见的超越性胜过它的可见结构的：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跉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见乎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他的活泼风格可在另一个例证即云将与鸿蒙的对话中看出：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耶，叟何为此？”

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

庄子最善于编造嘲笑孔子的故事，因为他觉得这位圣人极端严肃的宗旨最适合运用他的机智。因为如果说老子是温柔的，庄子却不是。他有一个较为精壮的心灵。老子的教训是心灵的柔弱，庄子的教训则是放任心灵“遨游于无何有之乡”。奇怪的是虽然庄子的作品事实上是把老子的教训逐点阐释，但却没有提及柔德，或“守其雌”。他是大丈夫中的大丈夫，对于“谦卑”“柔弱”这些字眼，很难说得出口。因此，水对于老子而言是柔弱的力量与甘居下位的美德的象征，但对于庄子而言则是在静态下潜伏巨能的象征。老子微笑，而庄子怒吼。老子是含蓄的，庄子是雄辩滔滔的。二者都怜悯人类的愚蠢，但庄子能运用苛刻的机智来表达。他曾说过一个和彼脱罗尼亚的《以弗所的寡妇》相似的谈及妇人的“忠贞”的故事。庄子有一次散步归来，门徒们发现他一脸忧伤。他解释说：“我刚才散步看见一个妇女伏在地上，用扇子扇一个新坟。我问：‘你在做什么？那是谁的坟墓？’那个寡妇回答：‘那是我丈夫的坟墓。’我再问：‘你为什么要扇它？’‘我答应过我丈夫在他坟墓未干之前不再嫁。但现在下雨，而这些日子天气真令人讨厌。’”

但庄子并非犬儒，而只是一个热心的宗教神秘主义者。他非常像帕斯卡 11 ，对于人类用有限的智力来了解无限而感到失望。但他对理性限制的清楚认识并没有妨碍他和帕斯卡一样提升到对一个赋予全宇宙充满活力的大心灵的肯定。所以读《庄子》像是读一本伟大的神秘主义的书。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庄子作品的最后一篇《天下篇》，是古代中国哲学最重要的资料，举出了中国古代思想的主流，公开提出他考察范围最好的说明与观点。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庄子进而痛惜宇宙一致的观点在“一察”的学者手上失去。

天下大乱，圣贤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土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自以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庄子这样概述他自己的哲学：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老子用几句隽语来说明，庄子却用一篇论文来解释。他用雄辩的哲学散文来说明老子所说的“道”的性质、无为与不干涉。除加上一些谈及让人与动物“各遂其生”，攻击孔子对仁义等德行漂亮的论文之外，庄子哲学专心于三个主要点：他的知识论，用有限的才智去认识无限的不可能；万物在它们永恒方面，在无限的“道”里面的平等性，是一种自然的结果；生与死的意义。

庄子像帕斯卡一样，以探究生命之道开始，而后感到有点失望。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受到为一切变迁所摆布的人生是何等可悲，那种在一个短暂的存在中天天被磨损、为忧愁与恐怖所笼罩的辛酸。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蜇，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必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形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帕斯卡也感觉到身体与灵魂之间无法说明的神秘关系。他也有这种不安，说：“这种安于无知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情。”他也感觉到人心的悲哀，悬在无与无限的中间，对两极端的了解，都必然不可能。

像我们这样在各方面都受限制，是被保留在两极端的中间而充分表现出我们的无能的情境。……这是我们的实际情况，这是我们不能得到确实的知识与绝对的无知的原因。我们在广漠的天体中航行，永远漂流在不真实之中，由此端被驱使到彼端。当我们想附着于任何一点而在此停泊时，它被冲走且离开我们；如果我们追捕它，它躲避我们的捕捉，永远不可得。没有东西为我们停留。这是我们的自然境况，且最和我们的愿望相反。我们生而希望找到一个稳实的地盘，一个最后确定的基础，在其上建立一个达到无限的塔。但我们整个根基破裂，而地裂为深渊。

（一）知识论。庄子感到言语不足以表“绝对”。因为我们每次想用语言来表达生命或“道”的某一方面，我们不免要把它分割，而在分割中便把握不住真理、无限及不能表达的东西。我们来看这一点意见，和佛教禅宗的发展这般密切相关，最是有趣。关于禅宗，我将在下一章谈到。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

庄子的方法论与帕斯卡的相像。因此帕斯卡的格言，容易从庄子的角度来了解。帕斯卡说：

真正的雄辩轻视雄辩，真正的道德轻视道德。这是说，没有规律的判别的道德，轻视知识的道德。

因为感觉属于判别，如科学属于知识。直觉是判别，知识的数学的一部分。

轻视哲学，是做一个真正的哲学家。

但庄子知识有限的理论不只应用在形而上学的范围，它已应用在世界的本身。它来自他客观评判的不可能及言语本身无用的理论。下面这段话可作为了解禅的良好准备：

即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

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于竟。

（二）标准的相对及万物的齐一。令庄子相信辩之无用的，确是他的“道”的基本概念。永恒的“道”表现在变动中，在我们知为生与死、美与丑、大与小的表面矛盾中，甚至在有与无的对立中。所有这些只是暂时的形态。人因对“道”无知（例如希腊的逻辑），所以常常被骗。“道”并吞它们一切，消灭它们一切。

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唯达者知通为一。

庄子更清楚地表达标准的相对性与对立事物的彼此依赖性。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

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我们可能以为他正在读法国数学家的作品。事实上，对于庄子“道枢”那两字的意思，中国人在未读帕斯卡之前也常常觉得迷惑。这两个人在造诣上，甚至在他们的笔调上，也是十分相似。例如，请读下面这一段：

他将怎样做呢？只能看见万物中间一段的表面，永远不能获知它们的始与终。一切东西是从无而来，而具有向无限的特性。谁愿意跟着这条奇怪的路线走？那只有这些奇妙的东西的创造者知道。别人都不可知。

你说是庄子在说话呢还是帕斯卡在说话？是谁在谈“万有的最后原理”在上帝的统一中解决？

世界可见的范围，可见地超越我们，但当我们超越少数的东西时，我们以为自己更有能力去了解它们。……在我看来，似乎凡是能了解万有最后原理的人，可同时获得对无限的知识。二者是相依相成的。两极端由于距离的力量相遇而再联结，且发现彼此都在上帝中，同时只在上帝中。

现在让我拿起我们的指南针。我们是某一件东西，而我们不是每一件东西。我们的存在的性质，使我们不知道自己从无生出来的最初起源，而我们存在的渺小，又使我们看不见无限。

因此，从帕斯卡那里得到这些帮助之后，便容易了解庄子名作《秋水篇》的内容。在这一篇中，庄子把他无限大与无限小、极大的世界与小的世界的观念，作进一步的阐释。帕斯卡也被这一点吸引，而谈论“自然在被缩小的原子胎中的无限性”。但庄子好开玩笑的机智把这个无限小的概念用一个奇怪的人在蜗角之争的故事来说明。这是一篇大胆想象的杰作，只有近代细菌的发明堪与之相比。故事中有一个以为自己国家才最大最重要的惠王，而这个寓言是用来启迪他的。

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又五日而后反。”

君曰：“噫！其虚言与？”

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

曰：“无穷。”

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

君曰：“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庄子从一切变动和不安定中逃出后，一方面退隐在日常普通经验中，另一方面在达到“道”的边界时便停止谈论与思索。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这是一种禅的特殊心境，我们将在下文中看到。事实上，它是禅的本身而不称为禅。

（三）生与死。庄子谈及死这个问题时，常有些十分高妙的文章。它清楚地从上文所讨论的对立事物的相等而来，这样，生与死只能是同一事物不同的两面，于是庄子不得不作结论，认为灵魂遗下死的肉体而去，可能是作“回家大旅行”，有什么可惜？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又有一段说生与死是互为伴侣的。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

最后几句听来好像圣保罗的话，但事实上是“庄子”的直译，但他阐述得多好！

在这篇文章的背后，当然是庄子的常变观念“物化”。在一个故事中，庄子假作孔子发表他自己的意见说：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在这里我们看见一种宗教顺服的腔调。在另一个故事中，庄子谈及四个已得到宇宙统一的观点，“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的朋友。其中之一得了一种可怕的病：“曲偻发背”。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灸；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如庄子所描写，他们是四个非常伟大的哲学家。我以为在他们第三个人得病时的插曲中，庄子做出了基督教所谓“接受上帝意旨”的姿态。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造物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是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这不是很像圣保罗谈陶土和陶工吗？

庄子事实上相信神的无所不在，他再用开玩笑的态度说：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庄子完全知道他的教训是“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的。但他是不多不少地像牛顿在谈及原子中电子的活动时所说：“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正在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庄子可被称为神秘主义者，任何一个敢于和神有交往而在祷告时说“你”的人，事实上都是一个神秘主义者，这包括一切基督徒在内，如果曾有过或可能有“理性主义者”的宗教的话。

庄子智慧的美在于当他到达“道”的边缘的时候，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停止及休息”。基督教神学的愚蠢在于不知道何时何地当止，而继续用有限的逻辑去把上帝定义得像一个三角形，且为了求本身知识上的满足，而说怎样B是A所生，而C又怎样来自B而非直接来自A。庄子说得对：“汝唯无必。”帕斯卡再加上警告：差不多所有哲学家都对事物有混淆的观念，用灵性的言语来谈论物质的事情，而用物质的言语来谈论灵性的事情。

道教的历史是很奇怪的。从老子智慧的高峰降到民间道教的神秘学、法术、驱邪逐鬼，从来没有一个宗教退化得这样厉害。今日道教道士最大的用途是驱鬼。如果哲学家拒绝制造神，民众常自行想象制造他们所需要的神，中国固有思想最固执的倾向是相信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及它们的相生相克。这种信仰先于儒家与道家，而渗透进二者之中。但在老子，特别是在庄子的书中，显然提及精神保养法、灵性的修养、呼吸的控制以及冥想与注视那个唯一等，为相信神秘学与精神保养的人开路，使他们在自己的身上贴上道教的标签。

第五章　澄清佛教的迷雾

以一般人对“宗教”一词的概念来说，可以说每个中国人都是佛教徒。佛教是民间的宗教，而所谓民间的宗教，我的意思是指它有一个教会与一个信仰系统，这包括庙宇与修道院、祭师、天堂与地狱，祷告与崇拜，一种从现世的“痛苦”与“无常”中得救的方法，一种圣徒与天使的完美圣秩制度（菩萨与阿罗汉），以及不少男神与女神（佛与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还有一个主张仁慈不自私，否定世界种种繁华，教人苦修，压抑一切罪恶的欲望，以及艰苦的自我克制、自我训练的信仰系统。佛教在现在的形式中具备一切。

道教崛起，与佛教竞争，想同样提供许多神祇、精灵鬼怪及一个道教的不朽的天堂，甚至想做到把某些印度神祇也兼收并蓄来胜过它。虽然中国学者鄙视道教与佛教的教人绝对迷信，但佛教的哲学有一套精美的形而上学的基本系统，所以能赢得中国学者的尊重，而使道教逐渐降格，成为书符念咒、逐鬼驱魔的术士。在故乡，我曾看到一种最低级的形式，用饮一碗“咒水”来医胃痛，那咒水是一碗清水，还有一张上面写满了玄秘符号的纸。道教最重要的贡献，是第三世纪炼金术的发展。他们找寻“哲学家的石头”，目的有二：一是找寻不老的良药，一是较为实际及有商业价值的，就是把那些贱价的金属变为黄金。这种“科学”，后来由阿拉伯人传到欧洲。

中国宗教是不排除异己的，这和基督教不同。对于大多数中国人，如果有人问他属于什么宗教，他将会迷惑而不知所答。没有教区，也没有教徒名册，就是出生名册也是由政府机关设置才有。没有一个家庭是纯粹的佛教的、道教的或儒家的。信仰的路线经过一个家庭，有点像政党在一个美国家庭里一样。或者也有一种情形，妻子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为许下某种愿而在佛前持斋一月或一年，而她的丈夫是一个儒家的学者，宽容她。

佛教是对古代中国思想唯一心智上外来的影响，这是因为有一个我在上文已说过的好理由。佛教有一个正确的，有时太复杂的形而上学系统为中国学者所爱好。但无论学者阶级怎样想，中国人民却需要一个流行的宗教，要有神祇来向他祷告，有一个天堂来盼望；在较高尚的意识中，他们也需要对罪恶的忏悔，需要从痛苦、疾病、仇恨、贫乏及死亡中拯救出来的方法。佛教通过平民进入中国，有时则借助朝廷中的男人或女人。直至那些学者不得不面对及考虑它时，它没有侵犯到中国的学者阶级。

简言之，佛教进入中国时取道中亚细亚，经过帕米尔高原进入中国的西北。每一个中国暴君，由建筑长城的秦始皇开始，都希望长生。他们达到地上权势的巅峰之后，便想长生不死。有的想渡过中国海去寻取长生药，有的则从中国、土耳其斯坦 12 跨过帕米尔高原。当佛教在第一世纪传入中国时（按照中国的某些文献记载，大抵是在公元一年，虽然没有确实日期），佛教已在印度的大部分地区及中亚细亚很兴盛，特别是在阿育王统治之下（公元前二七二至公元前二三一年，摩揭陀帝国的皇帝）。一个中国皇帝正式派遣一位使者去西域，在公元六十五年把佛经带回。但为佛教在中国民间广布开路的，是在四世纪、五世纪及六世纪的五胡对中国北方的占领。龙门与云冈的一些伟大的雕刻品始于那个时代。公元四百年，大部分中国北方的家庭都已成为佛教徒。中国和尚法显在公元三九九年到印度去，而在十五年后把佛经带回来。印度和尚鸠摩罗什——佛经最早的翻译者，在公元四〇五年被中国西北一个王国的统治者立为国师，他为中国佛教文化事业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六世纪前后，佛教已广布整个中国，虽然短期内有来自儒家学者或某些统治者的迫害，但它已显露出自己是一个庞大的势力。从印度出发，它传播至锡兰 13 、缅甸、暹罗 14 、阿富汗、土耳其斯坦、中国西藏、中国内陆，且远至高丽。在五一七年至六一八年的一百年间，佛教《大藏经》已经出版了五种版本。且在六世纪最初二十年间，传说最多的达摩取道锡兰来到中国，成为中国禅宗的始祖。著名的皇帝梁武帝，曾两度剃发为僧，因他的朝臣们苦劝才不情愿地离开寺庙。

对佛教的翻译与研究在第六世纪奠定了基础。想把大乘和小乘作具体表现的著名天台宗在这个世纪做了系统的说明。然后在第七世纪，哲学的华严派建立（现在应用的《华严经》版本，是由自大的武则天女皇下令第三次翻译，在公元六九九年完成。武则天僭称佛身临凡，而伪造一部佛经来支持它）。同时最著名的中国译经者唐三藏，曾到阿富汗与印度十六年，于公元六四五年带了六百五十七部佛经回国。他花了一生光阴和他的助手在朝廷的资助下将这些佛经译成中文。同时在这个世纪，有很多日本学生来到唐朝的京城长安研究佛教，且把佛学带回日本（佛教已经由高丽渗入日本）。接近公元八〇〇年时，十个佛教宗派已经形成，其中八个属于大乘，两个属于小乘。小乘宗派（以巴利语为基础），或初期的，或古典的佛教在十世纪完全绝迹，不能与能引起大众兴趣的大乘宗派竞争，尤其是溯源于鸠摩罗什的“净土派”。

这种发展的结果，在哲学领域兴起了天台宗，我可称它为历史学派。它想调解大乘与小乘的不同解释，认为两者都是表达佛教的同一真理。华严宗有一大堆圣诗与祷文，它们在将一切事物及其本性并入太初“一”的基本教义这一点上，清楚地显示出老子与庄子对其的影响。最重要的是，禅宗的原则可以直接溯源于庄子，它本质上是中国精神的产品，特别是庄子的幽默和对逻辑的否定，在佛教哲学之下起着作用。在民间，有一个上文已经谈及的净土宗，民间十分需要它。民间的想象力特别被一位男菩萨观世音所抓住。这位菩萨为人生的苦难所感，自愿不进入涅槃的幸福，而是回到人间直至把众生救尽为止。他然后变形为一个女神观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女神），成为中国流行的女神（比较亨利·亚当斯在《蒙特·圣米歇尔及莎特尔》一书中，十一至十三世纪同样崇拜在欧洲发展的研究）。自此之后，观音对群众想象力的把握，因为她的慈悲，而变得无可抗御。我们必须提及念魔咒及做近乎降神术表演的真言宗。它在西藏与青海（班禅与达赖）有坚固的立足点，不能予以轻视，因为它是一个活的势力，有保持完整的修道院教育与训练——一般来说，比中国其他部分的流行佛教保存得好得多。

所有这些话，我不是谈及佛教在艺术与雕刻上对中国的影响，而是谈及它对中国哲学的影响，并且反过来谈及中国人把佛教演变成合乎他自己天性的情形。我在上文曾提及佛教形而上学对宋朝新儒学者的影响（公元九六〇到一二七六年），佛教哲学继续改变中国人心，直到儒学家为了保存自己起见，不得不考虑它且与它和解。虽然儒家的正统派常常攻击佛教为一种“外国”进口的宗教。佛教加深了中国的哲学且领导它注重意识、实在，以及心的问题。

新儒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孟子的作品——《礼记》中的两篇《大学》与《中庸》，连同《论语》，合为给中国每个学童诵读的“四书”。第一本书《大学》，是以这几句开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止于至善。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

所有这些话中有令人惊异的佛教含义。那个“止”字和天台宗用来简括说明它首要教义的是同一个字。“至善”，朱熹用佛教的方式解释为“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后来在“致知”的讨论上，朱熹借经文显然有缺漏的机会，放入一点十二世纪宋儒的形而上学：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之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未尽也……

这显然是中国的那些儒家学者为佛教哲学所排斥而被激起去找寻同样的东西。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的序言上（写于一一八九年二月、三月）朱熹特别提到佛教思想的存在：“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某些程氏二子的门徒）“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这就是佛教对儒家所做的事。

但在佛教的形而上学中，有什么东西这般使中国的知识分子不能不尊重，且开了他们的眼呢？所发生的情形是释迦牟尼曾对意识与实体实行无情的测验，而笛卡儿与康德后来在那里停止。如果笛卡儿曾说：“我思故我在。”他是一个庄子（但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曾感觉到它们”，这是情感），或是惠特曼（我就是我）。但为什么笛卡儿要相信或证明它的存在呢？如果他曾怀疑那个能感觉的心或“能令人信服的理性”而再向前推进，他便可能已到达佛的殿堂。笛卡儿信任那个能感觉的心，佛却猛烈地怀疑它。

《楞严经》是一部哲学杰作，一本披露在康德理想主义之前的冗长作品，在其中空间范畴的本身已被较高的心，或“佛心”所消灭。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考我已编入《中国印度之智慧》中长达五万字的摘录。这里是整个辩论中佛的话的概略。《楞严经》是非常吸引人的读物，不像康德这样难懂，而它常便于回溯原始的资料，使人对这些哲学杰作有直接的认识（本质的禅）。我在这里为它们在佛教理想主义中的意义，且为让我们对禅的教训有清楚的了解，提供几个没有包括在《中国印度之智慧》中的简短摘录。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

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

中间无实性，是故若交芦。

结解同所因，圣凡无二路。

汝观交中性，空有二俱非。

迷晦即无明，发明便解脱。

解结因次第，六解一亦亡，根选择圆通，入流成正觉。

陀那微细识，习气成暴流。真非真恐迷，我常不开演。

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

是名妙莲华，金刚王宝觉。

如幻三摩提，弹指超无学。

此阿毗达磨，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

（“弹指超无学”那句话成为禅宗发展的佛言根据，读下文便知。）

如果笛卡儿是这些阿罗汉之一，佛可能对笛卡儿说：“如果你不相信你自己的存在，为什么你又信赖那个能感觉的心的本身呢？”因为那个能感觉的心，不过是和其他五个感官（眼、耳、鼻、舌及手指）并列的六个感官之一，它们扰乱我们对真理的知识。佛自己和佛教徒的努力是除去常态的扰乱，以及它的对记忆与感觉印象的负担，而把我们能感觉的心置于最佳的状态，达到完全自由及一个较高的心、神秘的心的本质。这一点是在下面一段说明中，由佛用一条丝巾有六个结的妙喻来讲述。佛是在一个门徒的大集会中演说的，这些门徒都已成为菩萨。

于是阿难及诸大众，闻佛如来无上慈诲，祇夜伽陀，杂糅精莹，妙理清彻，心目开明，叹未曾有。

阿难合掌顶礼白佛：“我今闻佛无遮大悲，性净妙常真实法句。心犹未达六解一亡，舒结伦次。惟垂大慈，再愍斯会及与将来，施以法音，洗涤沉垢。”

即时如来于师子座，整涅槃僧，敛僧伽梨，揽七宝几，引手于几，取劫波罗天所奉华巾。于大众前绾成一结，示阿难言：“此名何等？”

阿难大众俱白佛言：“此名为结。”

于是如来绾叠华巾，又成一结。重问阿难：“此名何等？”

阿难大众又白佛言：“此亦名结。”

如是伦次绾叠华巾，总成六结，一一结成，皆取手中所成之结，持问阿难：“此名何等？”阿难大众，亦复如是次第酬佛，此名为结。

佛告阿难：“我初绾巾，汝名为结。此叠华巾，先实一条。第二第三，云何汝曹复名为结？”

阿难白佛言：“此宝叠华缉绩成巾，虽本一体，如我思惟，如来一绾，得一结名。若百绾成，终名百结。何况此巾只有六结，终不至七，亦不停五。云何如来只许初时，第二第三不名为结？”

佛告阿难：“此宝华巾，汝知此巾元止一条。我六绾时，名有六结。汝审观察，巾体是同，因结有异。于意云何？初绾结成，名为第一，如是乃至第六结生。吾今欲将第六结名，成第一不？”

“不也，世尊，六结若存，斯第六名，终非第一。纵我历生尽其明辩，如何令是六结乱名？”

佛言：“如是，六结不同。循顾本因，一巾所造。令其杂乱，终不得成。则汝六根，亦复如是。毕竟同中，生毕竟异。”

佛告阿难：“汝必嫌此六结不成，愿乐一成，复云何得？”

阿难言：“此结若存，是非锋起。于中自生此结非彼，彼结非此。如来今日若总解除。结若不生，则无彼此。尚不名一，六云何成？”

佛言：“六解一亡，亦复如是。由汝无始心性狂乱，知见妄发。发妄不息，劳见发尘。如劳目睛，则有狂华。于湛精明，无因乱起。一切世间山河大地生死涅槃，皆即狂劳颠倒华相。”

阿难言：“此劳同结，云何解除？”

如来以手将所结巾偏掣其左，问阿难言：“如是解不？”

“不也，世尊！”

旋复以手偏牵右边，又问阿难：“如是解不？”

“不也，世尊！”

佛告阿难：“吾今以手左右各牵，竟不能解。汝设方便，云何解成？”

阿难白佛言：“世尊，当于结心解即分散。”

佛告阿难：“如是如是。若欲除结，当于结心。阿难。我说佛法从因缘生。非取世间和合粗相。如来发明世出世法，知其本因随所缘出。如是乃至恒沙界外一滴之雨，亦知头数。现前种种松直棘曲鹄白乌玄皆了元由。是故阿难，随汝心中选择六根。根结若除，尘相自灭。诸妄销亡，不真何待？阿难，吾今问汝，此劫波罗巾六结现前，同时解萦，得同除不？”

“不也，世尊。是结本以次第绾生。今日当须次第而解。

六结同体，结不同时。则结解时，云何同除？”

佛言：“六根解除，亦复如是。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圆明，成法解脱。解脱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萨从三摩地，得无生忍。”

至于康德的空间的范畴，佛把它解释为一种“迷妄的”心境。

觉海性澄圆，

圆澄觉元妙。

元明照生所，

所立照性亡。

迷妄有虚空，

依空立世界。

想澄成国土，

知觉乃众生。

空生大觉中，

如海一沤发。

有漏微尘国，

皆依空所生。

沤灭空本无，

况复诸三有？

现在我们已接近对禅的研究，简言之，它是在一个闪光中对真正实在的直觉的把握。难就难在从任何感觉之一达到心的本质的自由。

香以合中知，

离则元无有，

不恒其所觉，

云何获圆通！

或者将人的沉思固于一个目的物之上，例如人的鼻尖。

鼻想本权机，

只会摄心住。

住成心所住，

云何获圆通！

用说明性的语句来达到真正了解或证实，特别困难：

说法弄音文，

开悟先成者。

名句非无漏，

云何获圆通！

最后，弟子之一的文殊，对另一大弟子阿难说法，警告他抵抗记忆，甚至包括对刚才他所听闻的佛所说的话的记忆。

阿难纵强记，

不免落邪思。

岂非随所沦，

旋流获无妄？

阿难汝谛听：

我承佛威力，

宣说金刚王。

如幻不思议，

佛母真三昧。

汝闻微尘佛，

一切秘密门。

欲漏不先除，

畜闻成过误。

……

却来观世间，

犹如梦中事。

摩登伽在梦，

谁能留汝形？

如世巧幻师，

幻作诸男女，

虽以诸根动，

要以一机抽，

息机归寂然，

诸幻成无性。

……

大众及阿难，

旋汝倒闻机，

反闻闻自性，

性成无上道，

圆通实如是。 15

一、禅

摩诃迦叶在讲经讲到某一点时微笑，这是一种会心的微笑，禅宗在此追溯到它的起源。于是佛教最流行的一个宗派从此开始，因为迦叶被认为是禅的教义的第一位老师。经过了二十八代达摩来到中国，带来了佛心及会心的方法（严格地说是心印，吻合得像印版一样），而成为大家所知的禅宗的始祖。这事发生于六世纪。当时中国人与某些统治者已经信佛教，这种禅的教派在中国人心中得到了迅速的共鸣。这个宗派发展得很快，经过六代师弟相传，至伟大的六祖惠能止，由这一点起，在南中国与北中国各有丰富而不同的发展。 16

经过十余代，铃木大拙教授来到哥伦比亚大学演讲禅学。用言语来传授一种言语无用的教义，且对具有逻辑观念的西文听众解释逻辑的无用，真是一项伟绩。对于释明某种超乎人类通常了解的无限真理而用某些字句，或只解释那些字句，都的确是无用的。禅所想成就的是得到一种在感觉的心以外的“无限制”的心境，而人愈用被文字限定的言语，会愈迷惑。因此，中国的大师们发展出让局外人觉得神秘的手势与谜语。当有人问一位大师什么是禅的时候，那位大师在他脸上打一巴掌作为答复；另一位大师只竖起他的手指；另一位大师可能吐口水。所有这些都是教授一种否定一切教义的教义，传达一种本身避免一切言语与一切逻辑的探究真理的方法，用手势或动作来暗示日常生活中一个简单动作庄严、神秘超凡的性质。我知道铃木大拙教授不会给哥伦比亚大学生一个耳光作为传授神圣智慧的工具。其实他是应该这样做的。

禅完全是直觉。因此它发展出一种特殊技巧与目的不同的效果。禅是梵文“Dhyana”的中译，意义是入定，原是佛教徒六种修炼方法之一。但它比单是“入定”走得远得多。传说佛曾将这种“教外别传的特殊教训”传授给迦叶，以佛心教义为基础。因为人人皆有佛心，或佛心在他们之中。要想恢复这个心的原始状态，只是把一切由感觉印象、知觉心、区别心，言语、逻辑分析以及教义而致乱七八糟的心洗净。因此有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当然，它简直是神秘主义，但却是其中很特殊的一种。佛所想教的，无论用禅或任何其他的方法，击倒思想先入范畴的本身，毁去一切由所闻、所见、声音以及一切其他感官而来的辨别力。换句话说，如果这种矛盾的字眼可被了解的话，佛努力在禅的悟字上成功的目的，是成为某种温和的超人。因为，如果一个人已消灭自己的知觉心，因此消灭空间与时间的概念，他已升到脱离一切有情与精神拘束的自由地位，而从一种超感觉的心的本质（就是佛性的本身）来看待这个世界与人生，他就是超人。我们必须承认人的时间观念和神的时间观念是不同的，因而可能得到一种超奥林匹斯山的看法，洞悉一切暂时的存在，一切区别、一切性质以及一切个性都不过是对事物有限或歪曲的见解。如果有人用这种超乎常人的努力这样做，即如果有人能使他的一切人类经验非人类化，他可以得到什么？一种像神一样的安定、宁静、和平，如迦叶所说的“身常圆满索金光聚”，它就是佛性的本身。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成佛。这样做是一种胜利。因为他已克服那个自我（叔本华与弗洛伊德所谓的鬼怪），且因此克服了一切恐惧、一切忧愁、一切欲望以及一切区别。一旦这个自我的感觉被消灭，便有小我成为大我的“升华”与“转移”。这个万物的行列中，包括一切人类、狗、猫以及其他动物。人获得了对整个宇宙的同情心。这足以解释观音的大慈大悲。观音在一个谈及他个人灵性上的解脱故事中这样描述自己（以观音菩萨的身份）：

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

现在印度一个菩萨，可能仍是一个菩萨，仍在分析他自己的十八种精神领域、八十一种意境、三十一种变化、十四种大无畏境等。但对于一个中国人而言，它是纯理论的，会引起纠纷，并且非常不真实。世尊不是说它只是一种直觉的闪光吗？他不是也说虽然有些人以长年累月循序渐进的修炼才获得这种完全开明的心境吗？但也有人可以由睿智的人说“我已经得到它”。但当他的心再度被区别之见所累时，他可能再失去它；而在睿智的另一瞬间，他也可能再大声欢叫：“我已经得到它！”

现在，对于中国人而言，佛的一句话，迦叶尊者的一个微笑，已经够了。为什么要有为否定言语而说的言语？为什么要有为分析现象的空虚而有的沉思系统？佛对知觉与此世的一切成分的无情分析，确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独创思想。中国的学者从未听过如来佛在申斥阿难的迷惑时所说的话：钟声，耳所听闻的声，心所了解的声，是声尘、耳根、心识三种东西。这是为什么所有弟子，那一大群菩萨，这样爱慕他崇高的智慧的原因所在，他对种种问题都能给予清楚的答复，他能逐一破除心的一切迷惑。当然这位大师是令人感动的。但他曾同时教人思虑是无益的，它是有如“自咬肚脐”一样徒劳无功。为什么还要什么天台宗与华严宗？庄子也曾说过，“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妄言”。

因此，禅发展出一种革命性的教义。它不能忍受所有经典，所有思维系统，一切逻辑的分析，一切用木或用石造成的偶像，一切僧侣制度，一切神学，以及一切直接的修炼方法。它有一种毁灭所有教义的教义。正如铃木大拙教授所说：“在经典中所提及的佛的教训，在禅看来，只是多费纸张。它们的用处是在乎抹去知识的污染而已。”那么禅所教的是什么？铃木大拙回答说：“它不教什么，它只显示一个观点。直觉怎能教呢？觉悟的天国是在你心中。在一种高度的‘寂灭’感中，一个禅的信徒不介意有无上帝，有无天堂与地狱，有无抽象的灵魂。他生存、感觉及知觉，他绝不推论或思考。”

事实上，这种禅的精神，这种禅的特殊方法以及特殊措辞都是庄子的。禅基本不信任用意义已被决定的言辞来解释未定的真理。这一点庄子已一再言之：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

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

如果我们像庄子的学生一样来跟从铃木大拙教授，将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庄子是禅的先驱者。我们在他《禅的佛教》的引言中读到：

我说在禅中没有神，那些虔诚的读者可能震惊，但这并非意指禅否认上帝的存在；禅是既非否认也不肯定。当一种东西被否认，那否认的本身会有某些未被否认的东西。对于肯定，也可以这样说。禅想超出逻辑之上，禅想找出一种较高的肯定，在那里没有任何反比。

这使人容易想起庄子的话，“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以天”。庄子很讨厌儒家与墨家的是是非非。庄子相信，是与非同样混合于无限的一切之中。对逻辑的否定，万物与一切反比的齐一，刚好是庄子一切教训的核心和基础。我们再从铃木大拙那里读到关于入定的无用：

入定是人工的伪装，它不属于心的天然的活动。空中的鸟在哪里入定呢？水中的鱼在哪里入定呢？它们飞翔，它们游泳。这不够吗？

我们再想庄子强调从道是像对自然的方面不知不觉的践履。庄子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用爱默生派的话来说，对道的跟从，应是没有刻意的努力而自然流出的善。庄子用一种更惊人的说法说：“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我们也记起庄子所讲的蜈蚣的寓言。蜈蚣动它的诸足，而不知道是怎样动它们的。有一天，蜈蚣知道自己有十七对、十九对或二十对足时，他便不能再动它们了。人们在铃木大拙教授的书中读到：

禅既非一神的，也非泛神的；禅反对所有这些名称。……禅是天空的一朵浮云。

铃木教授怕的是像一神教或泛神教这样的字眼，它们的意义可能人各一说，但你越多界说或争辩，带给你的心的迷惑便更多。我们记起有人同样问及庄子关于“道”的内在性的问题。如果“道”是内在于宇宙中，它是在这件东西中呢，抑或在那件东西中呢？庄子的回答是：“汝唯莫必，无乎逃物。”关于这一切技术的最后结果，铃木大拙写道：

禅在街上一个平凡人最乏味、最呆板的生命之中，认识在生命之中生活的事实就是过活。禅有系统地训练那个心去看这一点，它打开一个人的眼去看那最伟大的神秘，因为它每天每小时都在表演。……

很奇怪的是，而最重要的是，庄子也刚好得出同样的结论：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这把我们带到禅奇怪的最后产物面前。禅认为它的方法是直接、简单及实用的。一切禅的训练，包括入定，是为直接经验而做的准备。禅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神秘经验，和每天的生命及每天的生活密切相关。因此禅终于寄托在简单的日常生活中，视它为幸福的恩赐，而享受它的每一瞬间。我想称它为对生活的感恩，东方存在主义的一种形式。生活的每一种动作都有神秘感。一个禅宗的和尚常以做卑贱的小事为乐。六祖惠能把生命的大部分花在把米捣白，做厨师的助手。有一个著名的禅宗诗人叫作寒山，他做厨师助手的工作，从山上把柴火带回来，且把他的诗写在厨房的壁上（他令人惊奇的简朴灵性的诗，现在仍然留存）。一个中国禅宗的诗人高呼：“这是一个奇迹——我从井里把水汲上来！”这是禅的生活的典型，因为必须如此过活。一个牧童日落时骑在牛背上回家，是一个奇迹。蝇拥、草长，以及一个人饮一杯水，也是奇迹。一个人饮一杯水，不知道水是什么，也不知道杯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难道不是一件怪事、一个奇迹吗？一切生命与一切生活都是奇迹。人成为一个诗人，不过像那个农夫拭去他额上的汗而觉得凉风吹他的头，或像陶渊明差不多用狂喜的心情记录下早晨在田野中的散步，“朝露湿我裾”，把自己及一切有知觉的存在没入愉悦和宁静中就是佛性的本身。它对解释中国山水画的灵气有很大帮助。

二、罪与业

“业”在佛的教训中是指人所负的累赘。生命是种束缚，充满痛苦，受制于忧愁、恐惧、痛苦及死亡。这个世界是空幻的，而人在这个空幻的约束中和一切造物分享有知觉的生命，继续积聚行为、言语及业，沉溺于不正当的欲望与精神上种种形式的卑琐，因此注定要永久堕入轮回。但人可借逃出空幻与污染，借一种心智或一种直觉的努力使自己获得自由。他可让自己的本心支配自己的感觉与一般知识，以及辨别心，这样，那种从有限的为条件所限制的思想（无论对于死，或对于其他区别）超脱出来的自由心境就是无限制的，不受任何条件束缚的涅槃。这是等于法轮常转，最后解脱的途径在乎三宝：佛、法、僧。整个神学系统是合乎逻辑的，这和它的心智及灵性力量征服整个远东有关（请注意，佛教灵魂的轮回转生和庄子的“物化”不同。庄子的概念似乎较为原始，人的一部分在他死后成为一只老鼠的肝或一只蟋蟀的腿，或一种无生物，如孩子的弹弓）。

但最特殊的观念是业（Karma），意即孽障或“罪的重担”。一种较为简单而稍欠准确的译法是简单地用“束缚”两字。这种束缚驱逼我们继续做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事，使我们愈陷愈深。“孽”是罪，而“障”则有一种障碍物或一道屏风之意，它妨碍我们看待真理。佛可以十分正确地运用《圣经》的经句：

你必须追求真理，真理也必使你重获自由。

我们可以不理会佛的道理教训。世界上从没有一个宗教教人欺骗、偷窃、奸淫、不诚实、憎恨，或报复，我们不必为此担心。我们只需指出轮回教义的结果，是教人对一切动物仁慈，且禁止杀生及吃被屠杀的牲口的肉。中国除了帝王的宫廷有动物园外，民间从来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佛庙的鱼类放生池。我常喜欢在杭州著名的放生池观鱼，那里有七八尾长达两三尺的鲤鱼，养在一个不断有山泉流过的池中，有机会来过它们宁静的日子，不致受人类的逼害。在一个佛教徒的眼中这些大鲤鱼中的任何一尾最后都会转生为人类，甚至会成佛。

我在上文说过，在佛教教训中最奇特的观念是业或罪。这种罪，如某智者所说，绝非新创，它是一切人类所同有的。佛对于这种世界性的束缚深为关切，这种驱逼人去追随动物，如叔本华所谓“求生意志”及“求繁殖的意志”的束缚，贪欲与色欲的束缚。叔本华的求生意志是披着欧洲衣服的佛教，而它著名的悲观主义与佛教怜悯的整个情调有同样的性质。佛对人类生命的评语可并合为四个字：怜悯一切！而叔本华也得出用苦行主义及克服自我来逃避的同样结论。

我以为基督教原罪的观念太神秘了。第一，亚当的罪当然在意义上是象征性的，因为我们生于这个肉体，生而具有同样的软弱、冲动以及从祖宗遗传而来的有害的本能。它在与生俱来的意义上是原始的，没有一种动物或人类生而不具有饥饿、求偶、恐惧、仇敌等本能，它是在丛林生活中求生存不可少的本能。但没有把这种“原罪”造成神秘实质的必要，好像每一个人都生而烙上罪印而命定要堕入地狱。也没有必要诽谤上帝，把他说成是因为一个罪人一次的行为而罚他千代子孙的暴君。即使假定这种犯罪的倾向是“遗传的”，是“原有的”，但在他没有发生触犯法律的行为以前，我们不能因为他有这种倾向而罚这个人。基督徒常缺乏智慧来了解这一点，他们使原罪成为一个神话，包在一个“拯救”的“包裹”里面，给来买的人拿走。人将只因为有遗传的倾向而受罚。这就是为什么我曾说：“我是这般对宗教有深厚的兴趣，以至宗教常触怒我。”最使我愤怒的莫如一个新生的婴儿，带着他天真的圆眼，被一个全爱基督教的上帝送到地狱去的信仰。这种信仰违反母亲的每一种天性，违反人类的一切正当行为，而甚至上帝也不能违背一般人类正当的规律，上帝不是虐待狂。

但遗传的罪的事实，就是为了在丛林中谋生存的遗传的本能，仍然存在。这种本能（你称之为罪也可以），只有当它们终于违犯法律、正当行为及公共秩序的时候，才成为罪。一只狗可能在曼哈顿岛街道上做出讨厌的事，因为它是活在道中，不知不觉地遵从自然的本能。一个孩子却必须被教以不要这样做。对于一切大罪也是一样。罪恶是在每个人的心中，你想做某件愉快而与本能标准看齐的事就是罪，但它常被外在的社会法律或内在的道德律所制止。因此弗洛伊德打开了被抑制的升华及愿望完成的梦的世界。

我相信弗洛伊德帮助我们获得了对原罪更多的了解。在现在的思想界，只有四五个有独创思想的心——包括科学家在内，有佛、康德、弗洛伊德、叔本华及斯宾诺莎。我们所有其余的心，都只是复述别人说过的话，虽然有许多人已用某些自己的思想作为他们的新发现。“有独创思想的心”，我是指那些为人类的思想开辟未知的园地，那些思想飞翔到人们以前所未到过的其他地方的思想者。康德用寻根究底的德国方式，探讨所谓人类知识真正性质的界限。佛进一步探讨及发现一种逃出康德一切纯粹理性之外的方法。当然，他看见一种庄严的灵感的美，尽量接近上帝思想的知识的美。叔本华发现一切动物与人类生命的基础，在乎求生存、求繁殖的意志，实际上起自集体的种族本能多过人本能——这种本能必然逼使在最后的分析中释明鸟类的迁徙，鲑鱼回到原地产卵，尖牙、角、鳍与爪的生长，以及一千种生物学的事实。按照叔本华的说法，“一头公牛不是因为它有角才触，而是因为它想触才有角”。这就是我所谓的深度。斯宾诺莎像庄子一样，发现一切事物的合一，且只看见那个无限的实体（与“道”比较而言），对于它，那些有限的存在不过是样式或缺憾（与“德”比较而言）。但斯宾诺莎的“对上帝的知识的爱”只为人文主义者与知识分子而设。我敢说如果其他宗教不是在手边，民间的想象力将会使这种“知识的爱”变形，而且用圣者与幽灵包围它以使那个泛神世界有生气，使它易于崇拜。

要点是：佛、叔本华与弗洛伊德，虽然开辟了想及人类生命思想的新前线，但都面临罪恶与欲望的事实。而这三位也都发现人有某些东西来节制罪恶与欲望，这暗指在一切时间中都有一种奋斗在进行，而不必在本能的暴力面前屈膝。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难解的连祷时被逼假定了一个“本我”（id，本能活力的源泉——超我的道德监察者）。佛与叔本华都提倡抑制欲望与苦行主义。这种观念我不大喜欢，因为那是假定欲望的本身是罪恶的，这显然不真实而且无法使近代人的良心信服。斯宾诺莎发现，人除了那些基本的本能外，还有为善的高贵本能来完善他自己。其他人——康德、孟子、王阳明——追溯“良知”是像罪本身一样为上帝所赐，即说它也是遗传的及“原有的”。为什么没有神学家发现一个“原良心”而让加尔文和他的“完全堕落”走开？如果他们不能这样，并非因为耶稣说得不够清楚与坦白。“天国是在你心中。”如果天国是在你心中，堕落又怎会是“完全”？这点真理要渗透进神学家的心是多么的难！（我必须说长老会比加尔文伟大。我信耶稣，但反对加尔文。）

我认为弗洛伊德是一个最奇怪的造物。他有土拨鼠的本能，能向黑暗隐藏的地方钻，搜出东西隐藏的地方，把一大堆污泥拨到地上。在千万人之中也找不到一个弗洛伊德。这些有独创思想的人的作品，读来很有趣，因为他们的思想是新鲜的，直到凋萎及变坏的时候，也未经人手一再接触——不当的接触。且弗洛伊德发现一个内在的我，所呈现的影像和佛的没有多大差别。一个多么讨人厌的蛋在其巢中！叔本华的未确知的、阴森的、原始的种族驱逼及种族督促，也同样是实在的。但至少我们已经从这些近代学者那里对于罪有了较佳的了解。我们明白为什么希伯来作者与其他人要谈及魔鬼的势力且把它们化为撒旦。弗洛伊德也谈及超乎理性控制本能的强暴而主动的力量。如果你喜欢，可把这些本能说成魔鬼，但人没有必要用言辞来自我催眠。

这是我对一切宗教特别是佛教所想说及的。如果宗教是意味着超脱凡世的，我反对它。如果宗教是意味着我们必须从这个现世、知觉的生活中走出，且有多快就多快地“逃避”它，像一只老鼠放弃快要下沉的船一样，我是和它对立的。我认为一个人必须有中国人的共有意识，勇敢地接受现世的生活，且像禅宗的信徒一样和它和平共处。而我强烈地觉得宗教（任何宗教）一天固执于一个来世，趋向于否定现世，且从上帝所赐给我们的这般丰富且有知觉的生命中逃避，我们将因此种做法而妨碍宗教（任何宗教）与近代青年的意识接触。我们将是上帝真正不知感恩的儿女，甚至不值得禅宗的信徒称我们为堂兄弟。

如果我必须在逃避此世的灵性主义，包括以肉身为耻辱，与一个死硬的、异教的唯物主义之间作选择，又如果我必须专心地默想在我灵魂某一个黑暗角落里的罪恶，与在大溪地与一个半裸的少女同吃香蕉而对罪毫无觉察之间作选择，我愿选择后者。我个人的思想与感觉是不重要的，但如果这是许多近代人的感觉，那就值得那些宗教家去想一想了。圣保罗说：“地上和其中的万物，都是主的。”

第六章　理性在宗教

一、方法在宗教

任何一个宗教讨论里，无论古代的或现代的，东方的或西方的，都必须采用某种方法来讨论。人不能用一根铁棍来撬开一个蚌，借用《圣经》里的一句比喻，人也不能带骆驼通过针孔。一个聪明的医生不会用一把金铰剪切开冠状动脉，这样做一定不成。但现代的西方人常试用笛卡儿的逻辑来接近上帝。

今天，在宗教领域，对方法的讨论是最重要的。因为现代人碰到宗教时的迷惑，大部分是由于基本方法上的错误，且可归因于笛卡儿方法的得势，导致过度把重心放在以认识理性为首要这方面，这样直觉的了解遂产生不适当的概念。帕斯卡说：“我不能宽恕笛卡儿。”我也不能。因为在物质知识或事实的科学知识的范畴，用时间、空间、活动及因果关系等种种工具，推理是最好、最没有问题的，但在重大事情与道德价值的范畴——宗教、爱，人与人的关系——里面，这种方法奇怪地与目的不合，且其实完全不相关。对这两种不同知识范畴（事实的范畴与道德价值的范畴）的认识是最重要的。因为宗教是赞赏、惊异及衷心崇敬的一种基本态度。它是一种用个人的全意识直觉地认知的天赋才能，一种由于个人道德的天性而对宇宙所作的全身反应，而这种直觉的赞赏与了解比数学的推理精妙得多，高尚得多，且属于一种较高层次的了解。科学气质与宗教气质的抵触就是由于这种方法的乱用，以至于道德知识的范畴被只适于探索自然范畴的方法压制。

笛卡儿在假定人类的存在必须通过认识的推理来寻求它的实在证据上，首先就造成了严重的错误。他完全信赖认识的理性和这种今天仍是近代哲学的基础方法的优越性，结果造成近代哲学几乎退化为数学的一支，与伦理和道德完全分家，且有点羞于承认上帝为不可思议、不可量度、超过他们的方法所及之领域。因为在科学范畴中，人必须设法避开一切不可量度的东西，而上帝与撒旦，善与恶，都确是不愿受公尺的量度。在笛卡儿的方法中，还有较小的错误与缺点，因为甚至在科学中，对全局与对“物之适”合理的衡量，也是科学思想日常程序的主要部分。肉眼看不到的，必须用心眼来看，否则科学家不会有任何进步。而笛卡儿在完全不许可心物的分离这一点上，造成第二种错误，成为当代科学中日益难以防守的理论。

中国人在许久以前已在宗教中完全摒弃逻辑的模式，我相信这是出于第二本能。如我们已知，佛教禅宗的发展，是不信任逻辑的任何分析与根据的，这使在笛卡儿推理方法之下受教育的西方人觉得禅宗很难了解。基督教最令东方人震惊的是，几乎所有基督教神学都对宗教做学院式的研究。那错误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在一个以理性为首多过以感情与人的全意识为首的世界中，这种错误甚至不为人所发觉及被忽视。科学方法并没有错，但它完全不适用于宗教的范畴。人常想用有限的文字来为无限下定义，像谈论物质的东西一样谈论灵性的东西，却不知道他所处理的题目的性质。

我对那些硬拖科学来维护宗教的人产生怀疑。热心宗教的人喜欢从自然科学里找出一点点证据来支持他们的古代信仰。这是一种出自尊重科学威望的习惯，而这种威望是完全应得的威望。但热心宗教者，不支持以人的全意识为首，常喜欢窃取一点自然科学的碎屑或自然科学家的承认，以为只要像卖药品的人那样用沙哑的声音高喊：“四个医生有三个推荐……”民众就必然被感动，因此卖药的必须高喊他的货品。不，宗教不能屈膝去乞求科学的临床证据，它应有更强的自尊心。科学的武器是显微镜；宗教知识的武器，是人心低沉轻柔的声音与热情，是一种用直觉的能力来猜测真理的微妙警觉。但近代人缺乏的刚好就是这种技巧与机警。

因此，在现代世界中，关于宗教的思想惶惑不安，因此假定有一种科学与宗教之间的斗争，而这种斗争其实只有意或无意地存在于曾受教育的人们心中，存在于笛卡儿信徒的心中，或存在于学院式的推理方法之中。

就全体而论，中国人与西方人思想方法之间最特别的差异可用下表来表示：

海涅在他的《游记》（Reisebilder）中，画了一幅有趣的关于上帝与宗教的争辩的漫画。

当肉烤得太坏的时候，我们为上帝的存在而争论。但我们的好上帝常是权威的。在这里进餐的人中只有三个有无神论的倾向，但如果我们最后有好的干乳酪来做餐后点心，这几个人甚至也会动摇。最热心的有神论者是小参孙，而当他和瘦长的范彼得辩论上帝的存在时，他常变得十分激动，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不断地呼喊：“上帝知道，这是不对的！”瘦长的范彼得，一个瘦小的法国人，他的心灵平静得像荷兰运河里面的水，而他的话拖曳到像拖船一样懒散，从他曾在雷敦勤勉学过的德国哲学中抽出他的论据。他笑那些把个人人格的存在归于上帝的人头脑狭隘。他甚至控告他们侮辱，因为他们赋予上帝智慧、公道、仁爱以及其他同样属于人类而完全不适合上帝的德行；他们在一条只适合观察人性的路上走，而把上帝视为人类的愚昧、不公平以及仇恨的对比。但当范彼得申述他泛神论的观点时，他被肥胖的斐希丁阻挠。斐希丁坚决地指摘他散布在整个自然中上帝的模糊概念是错误的，因为这等于说上帝存在于空间中。……其实人想及上帝时，必须把他抽离一切实在，而不将他想象为一个占据空间的形式，只是一种事物的秩序。上帝不是存在，纯是动力——一个形而上学世界秩序的元素。

听了这些话，小参孙愤怒至极，疯狂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声地喊：“上帝！啊，上帝！上帝知道，这是不对的！啊，上帝！”我相信如果他的手臂不是这般瘦，他会为上帝的名誉而殴打肥胖的斐希丁。好像他真的想揍他，而那个肥家伙只是抓着小参孙的两只小臂，温和地捉住他，并没有把烟斗从唇上拿开，而是温和地申述他的见解，偶尔把他空洞的论据连同他的烟喷到小参孙的面上。于是那个小人儿几乎被烟与愤怒所窒息，更可怜地哀鸣：“啊，上帝！啊，上帝！”但上帝并不来援助他，虽然他是这么勇敢地维护他的道。

这是为神性而辩争的不可用的一个例子。这些学者的大胆评论有什么价值？一个彻头彻尾的物质主义者，看见这三个宗教学生在咖啡厅里辩论，三个大概都是变形虫的后裔，争辩上帝的性质与性格的情景给人的感觉必然是奇观，十分有趣，而且能引发联想。但要注意的是，上帝永远不会来解救，而每一个稍具意识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家伙永远得不出什么结论。

重要的是，那三个宗教学生的情形，与四世纪辩论雅典信条时的情形，仍没有什么两样。当时没有烟吹到别人的面上，但每一个人都像范彼得一样绝对地相信自己。他们所想做的是把三位一体的三个分子放入一种逻辑的关系，这是一个对主教很有价值的论题。他们同意的第一点是这三个上帝的成分，是三个个体（person），但只有一个“本质”。这一句在谈论上帝时是有点可笑，但我们必须承认它其实是有哲学意义的话。甚至“Person”（个体）一个词立刻牵涉到用人类的名词来界说神。最大的辩论是三位一体三个分子之间的区别。那是一个多么吸引人的论题！所有三个分子都不是被创造的。但是最困难的地方是区别三位一体中的两个分子和父神之间的逻辑关系，而它最后决定圣子不是被创造的而是父所“生”的，而“圣灵”既不是被创造的，也不是“生”的，只是从父而“出”的，用灭亡来威胁那些坏到不能同意此说法的人。当大家同意“圣灵”只是“出”的时候，辩论便环绕着它究竟是直接从父而出，抑或通过子而出。就在这个学院式的针尖上，东方希腊正教会离开罗马迦特力教会，而在十一世纪，罗马教皇与希腊正教的大主教都为上帝的光荣而交相将别人驱逐出教会。如果这不是不敬上帝，什么才是？

二、现在的姿态

事实上宗教思想的混乱，并非完全由于笛卡儿所推行的方法，而是因为它原来就是学院式的。只有那些太闲、太安定及有酒的修道士们，才能生出这样一个有头脑的孩子。宗教对无数人有无数种意义，所以宗教信仰的现状容许人在态度与意见上有广泛的差异。威廉·詹姆士在他《宗教经验之种种》的讲学中，曾呈现给我们一幅各种不同宗教设施与信仰的复杂图画，其中包括某些很荒谬的。在所谓宗教信仰与意见的繁茂丛林中，一切谬见，弗朗西斯·培根的“四个假象”，都被介绍了：一切偏见（种族的假象），例如上帝必然是一种人性的存在，一个神与人同性的上帝的观念；一切与个人的或国家的成见相符的信仰（洞穴的假象），例如做一个基督徒和做一个白人，事实上有同样意义的流行习惯；一切言辞的虚构及混乱（市场的假象）；一切以人造的哲学系统为根据的不合理的教条（舞台的假象），例如加尔文的“完全堕落”的教义。

《圣经》提供给我们的一些与耶稣同时代人的生活态度，今天仍然随处可见。第一是希律王的女儿莎乐美。她要施洗者约翰的头。这种莎乐美态度，她唯一的向往是看见宗教被苛责、被蹂躏。还有本丢·彼拉多的态度，因尼赫鲁而为人所欢迎的在任何善恶斗争中保持中立主义的态度。客观公正地说，我不以为本丢·彼拉多的地位不寻常或不普遍，按照他特殊的“洞穴的假象”（国家的立场）而论，它甚至可以说是做得很对的。他没有理由蹚入犹太人那摊浑水。他撇清了自己跟这件事的关系，且曾说“你们看这个人”，这是一句讽刺该亚法的话，意思是：“看，他的犯人在这里！”本丢·彼拉多的中立主义，至少比尼赫鲁的更为真实。尼赫鲁在苏伊士危机的时候，发出反对白色帝国主义的尖叫，而在匈牙利危机的时候谴责红色帝国主义却是勉强和敷衍的。亚基帕王与他的妻子百尼基的态度，好像稍微进步了些，当亚基帕对圣保罗说：“你以为你稍加劝诱，我就会成为基督徒吗？”他似乎比较虚心。问题是他也是正在执行他世俗的任务，他本来可能释放保罗，但保罗已选择上诉恺撒，亚基帕不能再做什么。我相信亚基帕王的态度是一种非常现代的、容忍异己的态度。他是太忙了，没有进一步追问那个问题。

当然还有耶稣一再谴责的法利赛人的态度，一种认为宗教或基督教不过是一件虔诚外衣的态度。威廉大帝以波斯王子的身份第一次和俾斯麦对话时，谈到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像一个虔诚者。俾斯麦问：“怎么样才是个虔诚者？”王子回答：“一个想在宗教的伪装中推进他个人私益的人。”海涅以他特有的讽刺天赋，用下面这首诗来描写那些虔诚者：

我知道那些聪明的家伙，

我知道那些文章，

我知道它们的作者。

我知道他们私下饮酒，

却公开宣传水。

我们可在乔治·福克斯身上看出一个被当作宗教的特殊事例。这个例子是极端的，但我认为在现代基督徒中这并不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现象。一天，乔治·福克斯正要到李吉斐尔特去。下面是他在日记中所写的：

然后上帝吩咐我脱去鞋子。我沉默地站着，因为那是冬天。但上帝的言语好像一团火在我身上焚烧，我就脱去了鞋，把它留给了那些牧人。而那些可怜的牧人发着抖，且惊骇莫名。然后我走了一英里左右。但当我一进入那座城市，上帝的话再次来到我身边说：“喊吧，李吉斐尔特血城有祸了！”因此我在街上走来走去，大声呼喊：“李吉斐尔特血城有祸了！”那天是市集，我走到市场去，在几个地方徘徊，找地方站着，照样呼喊：“李吉斐尔特血城有祸了！”却没有人干涉我。我走遍大街小巷呼喊，觉得似乎有一道血流流到街上来，而那个市场看起来好像一个血池。当我已宣告上帝要我说的话，觉得自己已尽了责任时，我安心地走出城，回到那些牧人那里，给他们一点钱，取回我的鞋。但上帝之火遍布我的脚上，充满我的全身，我穿鞋与否已没有什么要紧，而是站着想应否把它穿上，直至我觉得上帝已经准许我这样做。然后我洗干净脚，把鞋穿上。

这真是最奇怪的。上帝所能做的事情多过人的宗教所梦想的，但宗教中也有许多归之于上帝的事情，上帝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要去做。我说这句话，并没有轻视朋友或创立者的意思，我对他们是非常尊敬和赞赏的。但许多属于这种类型的宗教已招来，且应该会招来较有理性的人的耻笑。我们不必列举一切被当作宗教的形形色色的经验，如精神病者的行为、幻觉、癫痫病发作，滚地，说方言，以及宗教兴奋的一切形态。

因为这种宗教信仰的混乱与教会的分门别派，我曾努力渡过可诅咒的地狱之火的西拉险滩与法利赛党的女妖，而自称为异教徒。我站在理性主义与人文主义的立场，想到各种宗教互相投掷在别人头上的形容词，我相信“异教徒”一词可避免信徒们的非难。因为很奇妙的是，“异教徒”一词在英语的习惯上不能应用在基督教、犹太教及伊斯兰教等大宗教之上。

虽然“异教徒”常是一个表示轻蔑的名词，但它有一枚雅典的古指环，因为奥林匹斯山全部神祇的后代至少得到过近代基督徒的爱敬。因为这个名称和文艺复兴及十八世纪理性主义的关系，和雅典古代的关系，可能我所采取的立场，对许多理性主义者的心而言，暗示为某些人所羡慕的表示知识分子的解放与人的理性时代来临的立场。一个异教徒常是信仰上帝的，不过因为怕被误会而不敢这样说。

真的，在流行的宗教形式中一定有许多永远较清醒的心和曾受教育的近代人所怀疑的宗教出风头主义，同时，在人文主义与理性主义中，也一样有许多东西使一个近代人起敬。近代人的确容易尊重、赞赏孔子适度的人文主义，或马可·奥勒留斯多噶派的沉思，甚至留克利希·阿斯的唯物主义。现代人的确在下面那段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中找不出自然的可反驳之处，虽然他用呼吁宙斯之名来代替基督教的上帝。

啊，宇宙！每一件东西都和我协调。因为它和你协调。啊，自然，对于我，没有一件事情是太早或太迟，因为它遵守你的适当时间。每一样东西都为我结出果实，因为是你，季节带来的。一切东西由你而来，一切东西在你之中，一切东西都复归于你。诗人说：亲爱的西哥罗斯的城。难道你不说，亲爱的宙斯的城吗？

上面的引文显示那些所谓的异教徒是多么频繁地接近上帝，正如我在上文所谈及的中国人文主义者一样。《圣经》说：“愚人眼中没有上帝。”但在思想史上，愚人却少得令人惊异。

这就是我想说的。让我觉得反常而且不安的是，在基督教的国家里，那些曾受教育的人对理性主义与人文主义比对同宗教的人更易于产生同情。在另一方面，一个自称为异教徒而公开转回宗教的人，可能被怀疑为已背弃对理性力量的充分信赖，或甚至是一种智力的衰退。我观望了好多年，我相信上帝，但觉得很难去参加任何教会。我永远不会十分满意这种情况，但在信仰、信条以及教义的混乱里，很难让我表达对上帝的信仰。

三、可理解的止境

在一个健全的社会里，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应该会比一个无宗教信仰的理性主义者，以及一个只顾他的世俗责任和物质享受的人活得心安；那些可以不理会渴望较高灵性的人，也比一个自甘与故意限制人类知识和睿智的范围，死守着冷淡的态度靠近炉火角落的唯物主义者，更能保有较高的荣誉。

我们知道方法的混乱已经能把我们引至什么地方。我们可以说一个接受上帝的人代表一个比单纯理性主义者更高尚、更圆满、更成熟的心智吗？如果是，为什么？或我们要说一个趋向上帝的人必须离开理性吗？人认为理性的意义是什么？在理性和宗教的概念之间有必然的对立吗？如果没有，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哪一种是人类智力的较高状态？一颗纯理性主义的心，抑或是一颗能接受较高直觉的宗教概念的心？什么是理性？什么是信仰？

我相信人的理性，相信如柏拉图所提供的，人有把握环绕他世界的实际能力。它是人类的心对现象世界所能作与所不能作的描绘。由佛与柏拉图至柏克利与康德以至最现代的自然科学家，那张想及人类意识所能知道的现象世界背后真理能力的人类意识图，真的像一个人用自己的背对着一个洞口。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这样说：

现在让我用一张图来显示我们的天性已离开蒙昧多远或者尚未离开：你看！人类生活在一个洞穴里，这个洞穴有一个口向光开放，光线可照进整个洞穴。他们从童年起就住在洞穴里，而他们的双脚与颈项都被锁着，所以无法转动，而只能看见前面的东西，因为被那条锁链所妨碍，不能转头。在他的上面及背后有火在远处发光，在这些囚犯与火光之间有一条上升的路。如果你注意看，将会看见有一道矮墙沿着路旁建筑，像玩木偶戏的人前面那道屏风一样，他们在这道屏风上展示木偶。

我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人们正沿着那道墙走，携带着种种器皿，木质、石质以及其他材料制造的动物雕像，在墙外出现吗？

你给我看了一幅奇怪的图画，画里是一群奇怪的囚犯。

我回答说，像我们自己一样，他们只能看见火光投射在洞穴的后壁上他们自己的影子及别人的影子。

对，如果他们永远不能转动他们的头，除了影子之外，他们能看见什么东西呢？

对那些在同样的情形下抬过的东西，他们也只能看见它们的影子吗？

他说，对……

我说，对于他们，真理实在不过是形象的影子。

把柏拉图洞穴的比喻放在现代科学中来看，是否适用和正确是超乎我们所能估计的。爱丁丝说：“真正了解到物质科学所谈及的是一个影子世界，是近代最有意义的进步之一。”而杰恩斯追求以太的量子及波长的时候说：“人们已开始觉得这个宇宙看来像一个伟大的思想，多过像一架伟大的机器。”量子的确成为物理学上的困惑。量子让我们首次看到物质与能力渡过不可见的边界的地方，使我们确认对于物质的老概念已不再适用。当我们对物质做进一步的探究，到了把次原子的极小量充以一百万伏特的电，我们简直是失去了它。这是今天舆论的客观趋势。

柏拉图说得对，我们所能看见及知道的，只是一个影子的世界。我们感官的知觉，只能给我们一个现象世界的图，这是理性所能告诉我们的一切：在现象的背后是本性，是物体本身，而我们永远不能凭我们心的推理来知道绝对的真理。多么可怜！这是对人类缺陷的悲哀的宣判：它是以官觉的知识为根据，自然的东西的存在是知识而已，我们所认为存在的不过是知觉，且可能是一种幻觉，我们的体质注定我们要隔着一张幕来看东西，而且永远不能和绝对真理面对面。尽我们想做的来做，某些东西仍常留在后面，即那些可知世界的剩余区。这是对人类智力的侮辱，悲哀地宣判人的心智已至绝境。对此，人自觉无力反抗。佛曾宣讲它，柏拉图曾说明它，一群献身于对机械与攻击人类知识定律经历世纪之久的哲学家，伤心地承认它，而新近的科学也证实了它。因此让我们谦卑地接受它，而且知道我们站在什么位置。

我们是背着洞口而坐，而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一行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的人、动物、用具及植物的影子。我们可以把被锁在感官印象里的奴隶图扩大，除了光与影子之外，加上声音、臭味及对热和冷的感觉。我们可在一切东西的上升路上，学习把驴叫声与驴、牛叫声与牛、狗吠声与狗，联系起来。而我们可对自己说，那些长耳朵的动物作驴叫声，那些有角的动物作牛鸣声，而那些小而多毛的动物作狗吠声。用同样的方法，当一峰骆驼或一匹马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嗅出一种不同的臭味，而在晴、阴、阵雨环境的比较中感觉到热和冷。我们可从经验中学习把幕上活动的骤雨的影子联想为雪，把断续的直线解释为降雨。虽然我们可以做这一切，我们对外面真实世界的认识仍然是完全靠感官的印象被一个能推理的心所接受，造成联想、认识，而成为我们所知的世界。

但在影子之上，是日出与日落之间光线与色彩的奇妙变换，我们甚至可描绘飓风与雷电摧毁一切的声音。而在这些被锁住、无法转动他们头的奴隶中，有的人拥有比别人更为不安的活泼的心，他们忙于思索风声与大风雪声的区别、气温与光线变换的关系以及日与夜的准确长短在连续季节上的意义。在这些奴隶中，一颗有点关于视觉知识的如牛顿的心，可能思考一种光源的存在——太阳，且从晚上扩散的光中推理出月亮与星星的存在。但我们必须注意，这些都纯粹是离开直接感官的智力活动。

四、知识所不及的剩余区域

这就是我所谓的知识所不及的剩余区域。有些东西常被留在后面而避过了我们的哲学分析。一旦我们进入伦理的范畴，便会觉得人只能走这么远，不能再往前走。知识的范畴，道德价值的范畴，永远不能被证实。我们只能作创造性的猜测及获得暗示。关于这种人的道德性对宇宙的总反应，我们没有适当可理解的称呼：有人称它为直觉，有人称它为信仰。

这种知识所不及的剩余区域，被学院派称为“信仰”，这实在是一种悲剧。它对推理的习惯方式没有必须服从的义务，而“信仰”一词却的确有某种已被接受的意义。因为“推理”是笛卡儿式的、数学范畴的，而那种不受这种推理管辖者排除狭隘及数学式推理的剩余区域却被称为“信仰”。于是一种信仰与理性的对立论立刻萌发。这种信仰与理性的对立论一被建立，就经常有把它神秘主义化，把许多难以相信的东西，例如一个不可知的自主的领域，全然神秘的、神圣的、圣洁的等放在其中的试诱。“信仰”一词即使不是对理性的否定，也曾达到几乎是理性的降服的意义。信仰也有硬化的、密封的、不能更易的，及用永远灭亡的可怕威胁来命令人相信的意义。信仰有强制人相信的味道，而在宗教裁判所的时代，它的确是指强制的意思。那种曾和信仰联结在一起的恶臭，尤其是基督教信仰的恶臭，因此发生。人们能了解伏尔泰愤怒的抗议：“一个随便创设的机关有什么权力勉强别人持有像他自己一样的想法？”

这是一千六百年来神学在学院派的影响之下对我们所做的事。我们只要记得三十年战争和圣托罗缪大屠杀，以及斯宾塞在他生前不敢印行他的《伦理学》这几件事就够了。你看，一个人越信仰神学，也就同时成为更固执己见的；反之，越不虔诚的，却可以一点就通。所以耶稣对文士与当时的神学家说：“税吏和娼妓倒比法利赛人先进神的国。”没有一个读过四福音书的人，不曾看见耶稣对祭司与摩西律法教师常常表示出强烈的憎恶。

但世俗的哲学家都不称它为“信仰”，而称它为“直觉”。值得注意及庆幸的是，西方人经过三百年堂吉诃德式知识风磨的刺激之后，当他进入人的道德生活及道德行为时，就为普通常识在理性之外留下了一些余地。最高级的事例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及他著名的“最高命令”。（我的意见与康德相反，我认为称这些与已知的官感无关的“最高命令”为“纯理性”，称与自然事想发生关系的活动为“实际的理性”，较为清楚。）在西方哲学中的非常之事，始自笛卡儿。他本身是一个数学家，为知识机构机械地切分内容的分析，建立一种新花样，写了许多卷关于纯理性与实际知识限制的书籍，其中上帝常有成为伟大的几何学家之势。此后，那些和他同一类的纯理论哲学家，一旦进入道德知识的范畴，便立刻慷慨地抛去他们分析的利器，而倚靠在像“直觉”与“最高命令”（例如不要说谎，不要偷窃）等名词，以及我们生而具有，从普通常识中产生，我们知道但无法说明的直觉知识之上。这样，那些后来的洛克、柏克莱及休谟等，曾在佛后两千四百年，跟着作现象世界的分析而向佛表示认同，且在使尽全力进入形而上学的纯化的情境后，跌倒在地上，除了两点结论外，抓不着更可注意的东西。那两点结论是：A.“合理”的信仰是以习惯、观察以及经验的预料为基础的（休谟确是比洛克或柏克莱好）；B.有一种“道德意识”和直觉，以及未说明或不能说明的良心的命令。

没有人曾不惮烦劳去剖析那个称为直觉或道德意识的东西。它是上帝所赋予的，是无条件的，是至高无上的，是一个命令。纯理性哲学家立刻放下他们的工具，接纳直觉与道德为真实、可信、不必分析的证据。我对此绝不反对。但如果他们曾前后一致地把普通常识的直觉那个角式，例如你和我是否存在，一块儿同吃、同呼吸的问题，纳入绝对知识的范畴，他们可能已使自己免于对所谓认识论知识的劫掠性追求。经过一切说和做之后，常识胜利了。笛卡儿实际地说：“我在这里，且我正在思考，因此我知道我必然是真实的。”照柏克莱所说，我知道你也是真实的，因为你正在和我讲话。而我知道上帝是真实的，因为上帝借广大的创造物对我们说话。但官感如果不过是一种幻觉，我又怎能真正知道你是对我讲话呢？我们假定某些事情如何？一方面是无情的分析，另一方面把一些未确定的事情视为当然，二者相辅相成。

道家哲学家庄子和诡辩家惠子，曾有过一次辩论：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我觉得西方的诡辩家似乎永远不会采取惠子的最后一步。这个难题因庄子回到实际经验而被解开。

但我喜欢西方的诡辩家不像神学家，把道德意识的全部反应称为“直觉”而不称为“信仰”，不是较为适合吗？我们可简单地称它是分辨是非的良心。叔本华的人类爱、同情心，是以直觉为根据的，一种吾民同胞的直觉。还有，康德称它为“直觉”与“内心的微声”，这是一种直接的、未经考虑的、不计后果的命令。（在康德看来，一切理性与直觉的形式都是先天的。）休谟称它为“道德意识”。休谟首先想表示善恶的分辨是自私的，如那些对我们自己较有益的选择，但在发现人虽然是宇宙中一点微尘，却有一种对道德的善的无私选择，不求自己的利益且不希望有所得的惊人事实之前抛弃了。在这里，我们面对一种宇宙的奇怪的事实，就是人有纯洁的、神圣的为善之欲，而爱人与助人是无须解释的事实。人努力趋向善，觉得内心有一种力量逼他去完善自己，几乎像鲑鱼一样本能地要到上游产卵一样。信仰的欲念，是否也能像叔本华的求生及求繁殖的意识，是种族的基本冲动之一呢？

这是人本身、人灵性的发展以及寻求上帝的惊人事实，它不是信仰。它不是一种与理性的对立，它只是一种健全的本能，是天赋的道德意识。它是人通过道德性对宇宙的完全反应。它不是与理性的对比，它是高级的理性。它是佛教禅宗的三昧，是看见真物自身睿智的一瞥。而这种知识所不及之处，偶尔会成为人类知识与道德意识最有意义的区域。上帝、灵魂、永生，以及人的整个道身，都包蕴其中。

第七章　物质主义的挑战

我们可以顺溜地说：属灵的东西归灵性，属物的东西归物质。可不幸的是，我们不能这样断言。当耶稣说“把以撒的东西归还以撒”的时候，暗示一个以撒的国及一个上帝的国，这句话只是用来回答恶意的问题。耶稣的意思并非认为以撒的国和上帝的国是有同等范围甚或分离的，也并不意味着它们不是互相重叠的。他的意思是，像在一个异邦征服者统治下的犹太人，应有一条可行行为的界限。犹太人为独立而奋斗的问题属于政治范畴，和耶稣所急于关切的上帝的国相距很远。

我怀疑近代思想和宗教的一般冲突，是从一种对宇宙唯物的解释——认为整个宇宙可机械地用物理化学的公式来说明而没有剩余的解释——滋长出来的。这不是直接把上帝赶出宇宙，却间接地导致这种想法。

因此这个问题的提出是十分重要的。无论我们是为物质或为灵性，那种物质与灵性信仰的拥护者离开物质来建构他们的灵性时，是行在不安全的地面上。他们在沙上建筑房屋，它或迟或早会被科学的潮流冲走。人类的生命与意识是一种物质与灵性的事实、生理与心理的事实的互相依赖，以一种极奇妙、极复杂的方式混合起来——生理学家最能清楚地告诉我们它是如何的特殊和复杂。人可能在今天像婆罗门一样用完全轻蔑的话语去谈衣食与其他一切属于物质的东西。第二天他可能读到镇静剂或胰岛素对糖尿病的处理有效，证明化学是疯狂的，而使婆罗门没有地方躲。

我认为一切对宇宙的解释，除了真正的宗教解释之外，可作如下分类：

（一）拜偶像者——神太多。

（二）人文主义者——一种中间地位。

（三）唯物主义者——神不够。

第一类属于万物皆神论。第二类在宇宙与人类生命中，都为上帝留有余地，一个完全无神论的人文主义者是很少见的。第三类，唯物主义，不是怀疑上帝的存在（不可知论），就是坦白地断定没有神（无神论），后者在思想史上也是比较少见的。孔子、苏格拉底以及伏尔泰都有点站在中间，不相信偶像或民间的神祇，也不否认一个较高概念中的神，而且有时十分愿意参加某种宗教集会。另一方面，纯无神主义，纯粹是一个特殊时代的人造的产物，只限于一种思想的特殊方式。与普通的信仰相反，唯物主义甚少是一个把宇宙问题推到逻辑结论的思想家的立足点，更多的是当事情开始显得奇怪、不熟识或混乱的时候在临近边界的地方止步之人的立足点，因为一百个说“我不知道神”的唯物主义者中，大抵只有一个断然地说“没有神”，而他是勇敢的。

事实上，在第一类与第三类之间，大体说来，拜偶像者比唯物主义者更接近真理。野蛮的万物皆神主义者相信每一株树都是一个灵（指到处充满它自己的感情和能力），这比那个只关心观察所得的事实及那些不问促成那株树的最终原因的唯物主义者更接近事实。对于一个愚蠢的唯物主义者而言，那株树只是一根有厚皮的棕色树干，把根插到土里吸收下面的养料，张开枝在空中呼吸空气。他把自己变成一个记载树生长的事实及试图了解影响树在花、种、树的循环中，或春、夏、秋、冬的循环中，生长或再繁殖的物理化学过程的记录者或一本书。一个知道到今天已经发现的一切关于树的事实的植物学家，是一个好的植物学家，但如果他为真正明白这一切现象背后的理由而满足，他必是一个浅薄的科学书记及记账员。你不能不认为这样的人没有智慧。这样的植物学家当然大多数不缺乏才智，他们私下里有对第一原因的看法，而且在许多地方相信上帝。当国际植物学家代表大会开会的时候，它的会员显然只像一个科学的书记及记账员一样集合，对正确的资料如数家珍，且严格地保持在他们能力所及的领域。他们没有宣告他们对上帝的无知，也没有宣告他们在试图找出理由时的失望。

当欧洲知识界的毛病从笛卡儿把宇宙切分为心与物两个方便的部分开始时，它没有清楚地说这种演绎的方法也应用于人类生命与人类意识范畴，像应用于自然的考察一样。但趋势是如此。这种趋势达到了上帝的“灵”与人类的“灵”必须服从笛卡儿方法的程度。它是知识的一部分，但情形刚好相反。人的注意力从精神的转移到物质的，而精神的逐渐和超自然的相联合且被贬斥。如我们所知，这种趋势逐渐变成十九世纪的唯物主义。上帝与道德价值在这个世纪确定失势。但完整的结果还未出现，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仍然完整。女孩们仍命名为“信仰”及“忍耐”。但尼生爵士仍然歌唱，《蓝童》（一张名画）的优美仍未为艺术家所鄙视。前拉斐尔派的分子表面上是“灵性的”，而罗斯金实际地“宣讲”真、善、美，卡莱尔仍雷鸣着人类精神的伟大。维多利亚皇室仍未崩溃，而人们仍未被失望之骨所鲠。最后在一千九百年前后写了一本书谈及失望即将来临及世纪末的犬儒主义的，是麦克斯·诺多。

随着二十世纪的进步，这种趋势逐渐形成道德的犬儒主义之一。人性的优美与光明已经过去。任何谈及优美与光明的人，现在听来都是可怜的老样式。除了艺术家，任何人都可以看见女人大腿的美，任何人若不赞赏毕加索画里挺着大肚子和笨重大腿的怀孕妇人，就是毫无希望的反天才的无知者。于是毁灭的时代来了，毕加索用像一个把钟表拆开，把轮子、指针、螺旋钉及弹簧抛在他面前的顽皮孩子的欢欣心情，分切那个物质的世界，而称它为“内视”。斯特拉文斯基嘲笑和谐，斯坦因破坏文法，康明斯破坏标点符号，而特里破坏心智健全。每一个人都撕破一些东西，以此来博得群众的喝彩。这是一个“勇敢的”新世界和对“勇敢”一词的侧重。什么东西被毁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撕破，因为只有借撕破，人类才能表示他的“进步”。这些人是我们的领导者，是我们知识分子中的精英，是我们精神的先锋。艺术家与作者如果想成为进步的，便要着意找寻可以着手而尚未为别人所毁坏的东西来毁坏。我想发明一种用像变形虫的污点一样来铺满画布的新艺术派，但一个美国人已经偷去了我的镜头，他新近用同样形式的画来暗示一个原子的世界，在巴黎大吹大擂。有一天将会有诗人发明一些诗句，颠倒放置其中的字母，想到一种幸好康明斯尚未有的形式。而那些跟随者当然不会找不出话或公式来暗示这些颠倒的字母灵性上的意义。我可以为这一派想一个名字——超语意学派——意即一个字的功能，不是表达感觉，而是表达超感觉。

弗洛伊德在一般的破坏中扮演一个奇怪的角色。他把图书馆设在厕所里面，而可以分析关于人的许多事情。现在任何一个这样做的人，都不能不尽量接近关于人的某些生物学的事实。弗洛伊德有些事情要说，而他仍必须创造出他自己的语言。他发现“灵魂”一词被滥用，而非常聪明地用“精神”一词来代替。于是他进而谈到本能的冲动，本我、自我以及超自我。最伟大的词当然是“下意识”。他开辟了人类知识的一条新战线。大体说来，下意识的世界主要是原始的“本能”的世界，但由于把它和意识世界及有意识的理性活动相对立，显现出深藏不露的合理化、自卫机构、愿望完成以及自卑情结等新景色。这样，我们对心智的进行，意识与下意识的知识，变得相当敏锐。当一个人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时，结果并不单纯。它们不能单纯。直接的结果并不可爱——并不比解剖手术可爱多少。它发出恶臭，但仍很迷人。它就像做外科手术的助手，看见了人染血的内脏。它显出人在本能力量下的情形，躺着打开他的自我欺骗，显示出他是一个有一颗很不完美的心的野蛮人。人的行为是纯非合理的。如果人是一个有思想的动物，他的思想则十分低级。弗洛伊德派对于人类灵魂的报告，事实上刚好和一个公爵堡垒里面的女帮厨的报告差不多。我在别的地方曾这样写：

人心和人体已再没有什么隐私。

心理史的学生们已经剥去了无花果树的叶，

吹散了一切秘密，

已经把赤裸的、正在发抖的灵魂送到厨房的洗涤室，

而把厕所改为公共走廊；

他们已使爱的魅力钝化，

把浪漫的酒弄酸，

拔去了骄傲的羽毛。

把高贵的人们心的内部圣所暴露在人的眼前，

把它从高坛上推下来，

而让发恶臭的本能冲动戴上皇冠坐在它的宝座之上。

但长时间之后，弗洛伊德的发现所形成的趋势，是导向对人类灵魂（精神）较好较深的了解，对于罪恶，对于内在的斗争，对于那个道德监察，有了充分的了解。而且由于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对于生命较多“神秘”及较少物质主义的看法，使得对直觉那个角式及那共有的下意识——人的种族的欲望——有较高的评价。换句话说，任何对个人心理较深的理解，必然适用于人与同伴的关系，导致控制人心较深的势力。提高下意识的重要性，自然会减少人对宇宙全部反应中理性的重要性。它领导人离开唯物主义（特别是借荣格），向着对人生较为灵性与神秘的看法方面走。

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化学的进步也有同样的发展趋势。唯物主义永远不敢赶尽它的全程去追求这个题目以到达它“逻辑的结论”，因为怕物质会被“灵”走。以科学而论，这种态度是正确且甚至可赞美的，即对于没有物理的工具来获知的事不作最后断言的态度。自然科学家像一个忠实的向导，他把你带到可知的最前面一道关闭的门前，坦白地告诉你：“此门以外我不知道，且不能告诉你。”

如果我是上帝，我会非常感兴趣地看那些地上的化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及生物学家，进而打开我的秘密。我当然保持缄默而不给予任何帮助，但我很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的科学发明，给他们一两个世纪的时间来窥探及打开我的秘密，把它们想通。什么东西都可以——一只蚁，一只蟋蟀，一只蜘蛛，一条蚯蚓，或简单的一片草叶，以一只蜘蛛为例，人类的科学家可能用一种纯粹在机械基础之上物理化学的解释来穷究蜘蛛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人，蜘蛛显然是机械的，就是说蜘蛛是为物理化学的机械所发动的。它当然是如此。他首先说明上颚的结构、消化系统及自卫系统等，除了黑寡妇的毒液，它们都是比较简单的。那黑寡妇怎样想到这种毒液的化学公式而用极其简便的方法来制造它，可能令他感到困惑。但我猜他不会停止思考它，直至他满意地找到了这些毒液的化学公式。然后是那不会干燥的黏丝的问题，因为如果它暴露在空气中，会完全干燥，蜘蛛会很不方便。一代将会过去，而杜邦公司会起来给我们一个答案。然后是反胶黏的问题，没有它，蜘蛛的脚会被固定住，蜘蛛将不能在网上活动。这个问题并不新鲜：胃里的酸消化肉，但不消化胃壁，因为胃自我提供消毒剂来抵抗酸。另一代将会过去，斯伦—克德林基金会在对癌症肿瘤的研究中会偶然发现反胶黏剂的化学公式，且可能综合地制造它。斯伦学院的教授甚至可能凭这种发明的功绩而要求准许和上帝作一次会见，但他可能被谢绝进入。

我能为上帝与科学家之间发生的事情绘一张图。那个仍然探寻蜘蛛秘密的科学家，可能现在面对着一个真正困难的问题。如果上帝准他进去，他和上帝的对话就是讨论这一点，他们全神贯注地讨论那只小蜘蛛在没有母亲教导的情况下怎样学习结网。那只小蜘蛛必须知道怎样结网，无论它的母亲支持与否。他们便沉迷在本能、遗传因子、遗传性及后天习得的特性能否遗传的讨论中。他们将沉迷于生物演化、生物化学的深奥原理，且可能要处理精确的化学公式。如果为适应生存而在后天习得的特性不能遗传，则它们对蜘蛛的种族并无用处；如果它们是可以遗传的，那就应在某些地方有一个记忆的“贮藏所”来供应消息给那些小蜘蛛，准确地告诉它们怎样做，什么时候做。约七十年后，在奥斯陆或柏林会有一些科学家能解开种族记忆的贮藏所的化学公式，以电报收报纸的形式藏在遗传因子中。一英寸包含大概十亿个电码符号，对某种酵素的构成发出命令来使某种化学反应成为可能，然后从现场撤退而隐遁。根据此项说明，奥斯陆或柏林已获得诺贝尔化学奖金的教授将被准许来到上帝的面前，且被给予许多称赞及勉励的话。这位教授大受感动，从和上帝的对话中学习到了更为复杂的化学公式，这些公式只对他显示——无论如何比耶和华显示给摩西的十诫复杂得多。在那位教授临走的时候，上帝可能对他说：

“我已经让你看到隐藏在遗传因子里面的化学公式。”

“你已经让我知道，万能的上帝。”

“而且我已经帮助你对蜘蛛的本能及本能的行为有了完美机械的说明。”

“你已经给我很多帮助，上帝，我的神。”

“而你是很满意了吗？”

“我满意，你不认为我应该如此吗？”

“这样你以为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以为我知道了。我常想如果我能把握各物的化学公式，我们人类就可以解释每一件事情。”

“你曾感到惊异吗？”上帝问。

“的确如此。”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上帝说，“我给你这些化学公式，只是让你知道这些事情怎样发生，而不是它们为什么发生。因为‘怎样’和‘为什么’这两个问题是不同的。我让你知道了‘怎样’，但你仍未找出‘为什么’。”

泪水充满了那个教授的眼，他问：“啊，上帝，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你永远不能从化学公式中找出。”上帝说，“但如果你不能找出那个‘为什么’，你就不知道蜘蛛的秘密。”

“是的，我不知道。”

我不是庄子。但下面是庄子可能写下的结论：“那个教授从睡梦中醒来，满身大汗。他的妻子发现他连着七天默默无言。到第七天他开始进食，但终身不敢出门再进入花园。他得了一种医生宣告无法医治的蜘蛛恐惧症。”

特别是在近数十年，由于科学所开辟的新远景，灵性和物质接近了一点。而且奇怪的是，这种接近是由于物质让步给灵性，多过灵性让步给物质。物质常有消失之兆，以太及实体的旧见解不再适用。主张物质可靠的强硬而未成熟的唯物主义，似乎无法持续，而这个时候，灵性不再是超自然的。灵性没有变得清楚些，而物质都较透明了。最近四五个世纪以来，思想趋势大致如下图：

偶像崇拜

/

人文主义（十八世纪）

＼

唯物主义（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早期）

/

宗教（二十世纪后期）

为支持上面这张图，我必须引用英国大生物学家哈尔登的话。他在一九三二年所著的《唯物主义》序文中，想到他书中的论据时说：唯物主义虽然陈腐得像一个哲学系统，但在科学家及实用方面，仍十分活跃，我就是从这一方面来研究这个问题的。有几本很著名的新书已考虑到关于我们所区分为无机世界传统物理概念的最后背景，虽然这种区分是人为的。那些新书并非直接处理这一特殊方面的分析。它们所处理的是用物理的概念来解释生命及有意识行为的不可能，而最后必然要有一种对我们宇宙的灵性解释。

由唯物主义到上帝及一种对宇宙的灵性解释，是一条多么奇怪的旅行路线！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这当然是一个简化图。在启明时代和今天失望时代之间发生过几件事。

当伏尔泰、狄德罗及达朗伯开始编《百科全书》的时候，大家抱着很高的期望，盼望可以容忍陈旧的“超自然”宗教，人们依赖已解放的理性，盼望有一个理性的、合理的、健全清醒的、真正启明的新时代——一个领先于黑暗时代的时代。

为什么不可以？中国人文主义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千年，没有任何人和唯物主义的哲学让步。中间只有过一个活在公元五百年前后的无神论者范缜。中国人始终整体是哲学的理想主义者，把较高的评价放在“道德”上面，而不是物质上——至少在学者们的理论中是如此——而一般民众，则宁愿崇拜偶像与精灵，而不愿要一种死硬的、无神的唯物主义，主要是因为这种无神论比一种健康丰富的异教精灵崇拜更没有意义。在欧洲，改变对人灵性的历史路线的，是由自然科学提供的唯物主义者的展望，因为自然科学坚定而光荣的进步，逐渐侵犯人文科学与对人生的一般看法。结果人文主义的适当发展，被在后一世纪——十九世纪——唯物主义的进步所截断。

我们回忆一下，一八五〇年前后，唯物主义方法的威望，每天往上爬，且侵入道德科学与人性的研究。所有学者都想在人的事情中找寻“生长”与“有机体”的基本定律。实证哲学家孔德，想用否定形而上学及启示的宗教来把人文主义建立为一个人道教。孔德说社会像一个有机体。蒙森在一八五〇年写他的罗马史。泰恩于一八五六年在他的《英国文学史》的序言中说：“罪恶与美德是一种产品，正像硫酸与糖是一种产品一样。”多么动听！于是道德变成了物理，而人类社会或人类个人的灵魂生长正像一株植物一样得病与腐化。泰恩不但有文学天赋，他还建立了一个包括种族、环境、时机及个人天才的物质公式。泰恩给人的印象是坦诚地仿效自然科学家。他说：“自然科学家曾用同样的方法来观察……历史学家也可以……自然科学家用同样的方法显示……历史学家也可以……”

一、死巷

近代原子与电子的发明，不只改变人们对宗教或生命的看法，而且推翻了一切。当我说新近发明的结果是使心灵和物质移动得较为接近，而这种移动的较为接近，是在“物质让步给心灵，而不是心灵让步给物质”的时候，似乎这就是在宗教方面的一种情形。但它并非完全如此。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把心灵等于能；当我们看到物质消灭在能中时，我们肤浅地以为这也是心灵的一种情形。我们真的只曾改变对物质的观念，物质是百万伏特无法说明的能量驾驶着无限小的电子显显藏藏，这种发现改变了我们对物质的观念。但一个完全为能所组成的宇宙，确是一个机械化的宇宙，也就是物质的宇宙。因此我说心灵仍未比较清楚，只是物质已减少了不透明，也就是说，减少它的固定性。这样的一种物质的启示，不一定要推翻唯物主义。

但就广义而言，物质和心灵仍然很接近。关于心灵，我们没有发现什么事物，但对于物质，习惯的看法已经动摇。它不是固定的，它事实上是空的，而且并非常常可见。物质已经改变了它的色彩与外观形态。心灵又有什么遭遇呢？心灵减少了它的超自然性，进入物质本身的组织，或者起码我们可以说可见与不可见已有融合为一的趋势。在这种意义上，我们现在至少可以得出一个对宇宙与人生的一切较有学识的看法。曾成为“超自然”的不是心灵，而是物质本身。如果一杯水包含足够把一列火车由纽约开到华盛顿的核能，便成为奇迹，而一切奇迹都是自然。我们现在已准备接受任何事物。我们已赋予奇迹一个崭新的意义。我在广岛事件前数年，读李科克一篇在《大西洋月刊》谈原子的论文时，曾试着把这种思想表现在下面的诗句中：

现在可以讲述科学的神仙故事，

超过青年男儿时代的勇敢的梦。

当信仰是对真理创造性的猜测时，

大自然和古代的精灵笼罩着神秘的色彩，

或我们童年自由而勇敢的幻想。

当家庭的爱使整个宇宙转动，

当闪烁的小星在高空歌唱，

甲虫的背比金子还要漂亮；

直至青春期放射出冷淡的颜色，

像盲目的理性使魔术的戏法失色，

一切都死硬得实实在在，

一切神秘都过去了，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了。

但那个地是活的！

我们能再度获得古人的快乐与惊异。

大自然是奇怪的，肉体中有魅力！

原子是囚禁仙人离子的一座牢——

我们的科学用来编织成一张轻灵的网

——宇宙——无实质的纤维。

当她用百万伏特锤炼那解释密码的钥匙，

来击破那虚幻的堡垒，

撬松那无限小的螺丝钉，

这样，离子便被释放而重新服务人群。

这是圣者所见的异象，

物质披上了灵性的色彩。

而现在得到教训，我们重新站在一点尘埃之前

畏怯地蹒跚着。

这样的新信仰，天上的星辰们倒下来的金流，

和一片稻草没有什么分别。

我喜欢它，我完全为的是有一个比较进步、比较好、比较清楚、比较明快或是比较真实的宇宙观。我并不摒弃物质，如果物质成为能力，我也喜欢能力。简言之，如果有可能，我想了解那个我生活在其中的宇宙。开放的宇宙观加深了它的神秘。达尔文只是加深了创造的神秘。一种对宇宙的机械解释，由宇宙光从四面八方射出开始，而最后发展成为人类的意识，也加深了神秘性。

但顽强而有恋栈之势的唯物主义面临着一个难题。如果在我有生之年，有哪位科学家能帮助解决这个难题，我将非常感谢。我喜欢能理解的事。我不是一个科学家，但像任何曾受教育的近代人一样，渴望知道，渴望找到满意的解释，而不愿被带到一道“关起来的门”前。我想了解这个宇宙，它如何运行，生命又是如何产生的。

我想唯物主义者的难题是顽固而无法解决的。在上文那个与上帝的对话中，我指出一切物理化学的解释只能显示“怎么样”，而不能显示“为什么”。例如，对于草的内涵，我们已经知道它用叶绿素行光合作用的化学特性。可能我们还不知道化学反应的精确细节，但我们知道它确实已经发生。它帮助我们增加对植物生活的知识。至于“为什么”那片草能有“超自然”的能力来执行这种化学反应，我们却一无所知，而且永远不可能知道。事实上我们已发现叶绿素，但我们并不比已经知道一株植物需要阳光来帮助它生长的非洲野蛮人知道得多。而这个难题仍继续困扰着我们。

达尔文主义把这个难题放进一种清明的光线里。我像一般的现代人一样拥护达尔文及达尔文主义。我想教皇也相信生物进化论。继续创造的程序当然是比在七日中创造世界的比喻说法更感动人。大体上看来，适者生存的概念无法否认，但物种（常态的）的由来，相对来说是一种信仰的问题，一种直觉的猜测，易于招致质问，可能对，也可能不对。我不知道有没有科学家可以确知。在这个“信仰”中有几点概念的困难。在赫克尔的手上，这个信仰无疑地已成为一种美好的、差不多是诗的结构——生物的奇迹。但以学理来谈论，进化仍然只像一只幸运之轮，有无限的时间，盲目地碰撞机会来搅出对的号码，简直充满了漏洞。我喜欢看到一种可理解的学说。一个有资格的人告诉过我（他的资格并不逊于长期流连在蒙特卡洛游乐场的人），在他一生中曾看见过一次连续搅出五次零的号码。我自己曾见过连续搅出三次零的号码。在轮盘赌中仍未有人看见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号码连续按次序出现。但在一百万年中，这样的情形也可能发生。但把生命科学的理论建立在这种盲目碰撞机会的基础上，却令我震惊。盲目碰撞机会的意义是靠“幸运”，而一个有庞大形体的宇宙靠“幸运”而建立，听起来像盲信多过客观的科学。如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号码按序出现，外行人直觉的反应，是怀疑赌场主人有意作弊。

进化的基本概念是站得住的，但关于进化过程及它们怎样发生的解释，却似乎是错误的。它假定及推测了太多的事情。一到九的连续出现是很简单的，它可以因机会发生。但长颈鹿的颈的进化却包含着复杂得多的过程。我们所见的是每一个想解释自然变形的人都会有形而上学的意味，即我们一问到进化为什么会发生的时候，除了盲目碰撞机会之外，便超出严格的“物理”范围。我们问到“为什么”的那一瞬间，我们便不得不假定许多事情。在“盲目碰撞机会”的理论中，确实有许多矛盾。第一，它假定一个有机体“适”于某种目的而存在，而这归根结底是适于没有目的的目的。目的的存在或不存在纯粹是形而上的，而所谓进化便成为为一种没有目的的目的而改变，这甚至更难令人理解。第二，常态（物种）原来未被连接二者之间的形态支持着，甚至在百万年的化石中也找不到。在理论上，我喜欢这种大胆假定它们是这样进化的学说，只是缺乏证据。于是人被逼着说从一道没有梯级的楼梯下来，或从有梯级而没有连接东西支撑的楼梯下来。第三，叔本华在“自然的意志”中假定形态的进化常为了生存而适应生活环境，据而推测有“适应的意志”，我同意这一说法。换句话说（而这也是形而上学），适应说假定有适应的意志，否则适应说将只是在一个盘子里，里面堆满五百张锯形谜板，而希望在无限次中，就说一万次吧，这些谜板终于各就各位一样。这将是一种奇迹，而科学不能像奇迹。在理论上，我可以相信那两块首先相合的，可能显示适应性；在假定上，这样的两块是坚固地联结在一起。第四，无穷的变化是可厌的目的论。伏尔泰说鼻子是上帝造来戴眼镜的，而腿是造来穿长袜的，它们是多么完全地互相适合，他以此来嘲弄目的论。但无论如何，人们不能否认，一种便利，例如人类的鼻尖向下的事实，总有一点“留存”的价值。正当的看法有无限的机会使鼻子生向一切方向，向上、向左或向右，机会都和向下一样多，而最后只有一种“保存”，只因为它较能“适应”生活的环境。一个向上的鼻子在下雨时显然是非常不方便的。如我所说，变化是可厌的目的论。一个鼻尖向下的鼻子，不过是万种在人体里发生的其他物理化学事实中一个较小的事实，甚至发生在身体能适当地做有效的活动之前。

或者我能以列举达到最适（the fittest）的诸多困难来总括而言之。我不知道响尾蛇毒液的化学成分。姑且这么说，一个化学家会将用人工复制这种毒液称为一种高度复杂的过程，来碰一碰运气。这种毒液帮助蛇生存，虽然我希望它不必有这样的危险性。在盲目碰撞机会的理论上，蛇制成这种毒液，没有经过思考，而仰赖在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中盲目碰撞机会。它那为了有效注射毒液的枪样舌头与毒液囊纯粹偶然的相遇，其概率也只有万万分之一。然而凭侥幸继承这种能耐，以使下一代的身体里准确地形成这化合的混合物，其概率可能只有十万万分之一。一种这样简单的东西，在所有圣者与天上天使的帮助下产生机会，以一次盲目碰撞的机会再加上跟着要盲目碰撞的机会来并算，将是一之后跟着二十三个零分之一，或1/1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数学上的概率是相当危险的，而这种机会必须发生在我们能有一条有毒的响尾蛇之前。生存是容易的，但要得到这种机会却是难上加难。而这对于任何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自然特性而言，例如臭鼬的放射物或墨鱼的黑墨汁，都是如此。因此叔本华说得很对：“一头公牛并不是因为它有角才触，而是因为它想触才有角。”这真的是科学的吗？它是完全形而上的。进化是好知识，而它甚至可能是显而易见的，但并非如人所想象的这般简单。有许多人被迫以假定生机说的某种形式来说明如何达到最适，如化学家杜马（巴斯德的老师，当他想找出生命的原始时对巴斯德说“我不劝任何人在这个题目上花太多的时间”）所谓的“超机械的势力”，许多人（包括萧伯纳在内）所谓的“生命力”，及赫克尔在“结晶体”中所说的“灵魂”。

生机说不答复我的问题。我们把事情看得过分简单化，创造一个词来回答一个问题，而没有通过在每一种情形之下考验它来证明它确是令人满意的。有一种小鸟，被中国人称为画眉。这种小鸟，在北美洲是黑白旋木鸟的变种，眼上有条白色的条纹，它的中文名正是由此而来。这画眉可使哲学家停下来想，因为这道眉的进化所牵涉的事情，是极端难于作机械或化学上的解释的。花的美，可被解释为由于对称，但这道眉不是如此。这条白线看上去像画上去的，但事实上，由于几条分离的羽毛各自在某一点某一长度变了颜色，因此当它们集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构成了一条白色的直线。将其中的任何一根羽毛分开来看，每一条黑线都被一段有一定长度的白线分隔，白线被放在不同的位置，所以当鸟的羽毛生长的时候是黑的，然后在中间的某一段却转为白色，经过那一段时又转变为黑色，连在它所经过的地方的一切小羽枝都是如此。

这不是一个化学问题，是当羽毛为同样的成分所培养时由黑转白后又由白转黑的问题。在任何一根羽毛在那准确的点上转白的决定，是非常难以用机械的或任何其他方法来解释的。

即使酵素方面的解释是存在的，只是把未定的问题暂时作为论据而已。而在一切鸟类及其他动物中，有线条、圆圈或某种图案，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例如有条纹鲈、孔雀的金圈等）。

二、虚无

让人文主义发展而没有唯物主义的鬼魂跟着它才是好的。反之，我们如果已能达到对所有自然现象都有适当的机械解释而没有遗漏的程度，而且我们知道我们站在什么地位，那也很不错。但我们现在停留在悬疑与无知中。在普通人的眼中，我们对物理的宇宙知道得很多，但科学家认为，我们最多只知道所应该知道的十分之一，尚待研究东西的百分之一。

在我看来，现今道德信念的消失不是因为自然科学的进步，而是因为社会科学在方法与展望上模仿自然科学的趋势。任何一位科学家都可以告诉你自然科学只问真假，不问善恶或是非。科学方法必然是一种与道德无关的东西，超乎善与恶，且只问事实而不问价值，不问商业的价值或道德的价值。科学并不关心一颗金刚石的商业价值，而只关心它的重量、它的硬度及它对于光线的吸收或反射情况。当孔德宣布他从事建立社会学的伦理时，他的意思并非开始那种毁坏价值的姿态——相反，反面才是他的意思，但他已经把社会说成一个“有机体”，假定它像一株植物或一只动物。一经采取这个立场，人文科学——历史、社会学、心理学等——的研究趋势，不免成为“客观”与“超道德”的。长时间过后，这种趋势必然以信念、道德及宗教的消灭为止境。在石头的研究中没有任何道德，但在人的研究中有，且应有道德。一个科学家可以隐在他客观性的堡垒的后面，而当他研究那些石头时，于世无害。但当一位研究人类社会及人类心理的学者躲在这种客观性的堡垒的后面，认为赞美和谴责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无论他愿意与否，也不免把路引导到虚无的价值层面上去。而且当这种思想成为一般时尚时，社会必然逐渐倾向于失去一切信念。

现在所有心理学家与社会学家学院式的术语，都显示出一种科学的愿望，一种想了解而不是想评判道德意义的愿望。我可能守旧，但我想，要让一个教育心理学家敢于说一个孩子的行为是“对”或“错”，是“自私”或“不自私”，将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说某种行为的形态是对或错，会暗示缺乏客观性，是一种谴责或赞美的趋势，而非科学的事情。“自私”二字暗示谴责，但“不善适应的个性”则不是。因此当一个人自私时，他不过是不适应而已。这样我们继续为行为造型，“恋母情结”“情绪不稳”“童年抑制”“隔代遗传”，一直到“健忘症”“人格分裂”“临时疯狂”，最后甚至可以宽恕杀人凶手。重点常是趋向把过失归罪于遗传与环境，而永不会归于个人的意志与责任，如果报纸同意停止用“少年过失者”一词，而开始用“青年违法者”或“少年罪犯”来代替，我们的少年罪案可能会减少一半。显然，没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会介意被称为“少年过失者”，这个词属于拉丁词源，可爱得毫无感情色彩，而且很轻微，而他们之中的每一个（我曾见过这些有六英尺高的“少年过失者”站在曼哈顿岛的马路上）都憎恶被加上“少年罪犯”的招牌。心理学家是想说他是环境不幸的牺牲者，且是少年一时的过失，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想这些六英尺高的家伙清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他们在杀人抢劫的时候确实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任何一个十二岁的亚洲儿童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说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国少年仍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因此对他的行为不负道德责任，显然是对美国人的讽刺，并暗示那些纵容的“社会科学家”尚未成熟。在社会上不善适应的个人，不只是不善适应社会的个人，用浅显的说法来说，他是一个坏蛋。人类的性情是这样的：如果你称坏蛋为坏蛋，坏蛋便消灭；但如果你称一个行为鬼祟、躲避责任的坏蛋为情绪不能平衡的人，他便会有点喜欢它，且引以为荣，并留一种时髦的发型，穿一种时髦的衣服来宣扬它。

我是守旧的，我不能欣赏艺术的颓废或道德犬儒主义的美的魔力。我甚至喜欢在学校里面的一个小巴掌，它不会使身体受伤，却能在孩子们的心中深深地刻下一种错误与羞耻感。公平地说，我认为英国以一个社会而论，在那里不可见的标准仍然有效。在英国社会，某些理想及价值仍然存在，不是存在于纸上，而是存在于人的实际行动中。没有一个人类社会是完美的，但在英国，“绅士”一词不就是不只存在于纸上，而是具体表现在一种真实的、一种生活的理想之上吗？我们对人还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呢？不是在世上某些地方——或者在英国——人类的教养已经达到真正文明的阶段，有一种始终一贯且可持久的明确的理想，而使那些幼小者可以瞻望着它来成长吗？这不是真正教养的精华吗？教养的精华不是在优良的形式中见到美吗？而那些理想不存在的地方，受苦的不是整个社会吗？

道德热情的逐渐消失，以像是一种对甜美与光明矫揉造作的畏惧姿态开始，人们可以将之归因于两次世界大战。这两次大战也确实可能促成这样的后果。因此，凡尔赛之后造成失望，波茨坦之后造成“垮掉的一代”。“垮掉”的这一代，自称为“被打垮”，只是指出他们已发现一个道德的空隙，缺乏值得为它而活、为它而战的可信、善良、新颖的东西。自由主义在美国的悲剧是，今天美国人没有为它而战的东西。自由主义在三十年或四十年前并非如此。自由主义是一个孩子，必须有东西玩弄来使他免于恶作剧。没有为它而战的东西，且发现时间沉重地压在它手上，自由主义，甚至教会的自由主义，正在战斗。道德的价值在哪里？一个善良的基督教竟不重视判定千万人去受极权主义的奴役。似乎没有任何道德原则被涉及，即使有，他们也因被教以“客观地”想而不觉得。但为什么惊奇呢？道德原则在我们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已经消失了。没有一个领袖试图令我们觉得我们打仗是为了使世界安于民主，严格地说，我们是在为野蛮的生存而战，为无条件投降而战，而不是为以民族自决作为一种主义而战。“二战”中道德原则的模糊，和“一战”领袖们公开宣言的明朗比较，它的本身是道德犬儒主义逐渐增进的一个表征。

我认为道德的混乱是违背人类本能的。我认为人喜欢拥有一种强有力的生活理想。一个有清楚理想的社会，是比没有理想的社会更易于生活的。它产生较少的神经衰弱者、较少的挫败感及较少的精神崩溃。我相信崇拜某些东西的本能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不存在于一个不崇拜任何东西的社会，甚至一个无神的社会也是有崇拜对象的。

高尚信仰的断代——这是我们已达到的虚无。现代自由主义似乎已被虚无所吸引。自由主义自觉不自在。而我们知道大自然痛恨真空。在这个世界上，真空是最危险的一种东西。不是在可怕的黑暗中某些地方有光来拯救人类了吗？孔子说：“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第八章　大光的威严

“把蜡烛吹熄，太阳升起来。”当尧帝登位的时候，一位隐遁的大先知说。这是当人类看见一个无可比拟的光芒时很自然的反应。耶稣的世界和任何国家的圣人、哲学家及一切学者比较起来，是阳光下的世界。像在积雪世界的冰河之上，且似乎已接触到天本身的瑞士少女峰，耶稣的教训直接、清楚，又简易，使想认识上帝或寻求上帝者一切其他的努力感到羞愧。

把耶稣放入一切人类教师中，他那种独特的、炫目的光是从哪里来的呢？那如爱默生所称道的耶稣吸引人的魅力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以为这种光、这种力（炫目的光常有力）和耶稣教训的内容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来自他教训的态度与声音，来自他自身的典范。耶稣说话时不像任何教师。耶稣从来没有解释他的信仰，从来没有申论它的理由。他用了解知识的平易与确信的态度来说话。他最多是说：“你们怎么还不觉悟呢？”他教人不用假设，也不用辩论。他用极度自然和优美的态度说：“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他用完全简易的态度说：“我这样吩咐你们，是要叫你们彼此相爱。”“有了我的命令又遵守的，这人就是爱我的。爱我的必蒙我父爱他，我也要爱他，并且要向他显现。”这统统是在历史上的一种新的声音，一种从前没有听过的声音：“孩子们啊，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了。你们要找我，但是我对犹太人说过，现在也照样对你们说：‘我去的地方，是你们不能去的。我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要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彼此相爱。’”这和他后来在十字架上所说的“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是同一种声音。这种简明的话非常有力，例如下文：

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虑，也不要胆怯。

它拥有一种高贵的声调，例如：“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会使你得安息。”这是耶稣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一种最近两千年来超过人所能支配的声音。

这些经文之所以是这种语气，是因为圣约翰把它们收入他的作品，对此我想该不会有任何争论。的确，这些话由四福音书的作者之一圣约翰写下来，而且不是一字不漏的抄录，却是圣约翰所听的，或在多年后还回忆得起来的。关于这个问题，正如苏格拉底的对话也不是苏格拉底一字无误的话。我常会想到柏拉图所作的《斐多篇》与《约翰福音 17 》十三至十七章，因为它是谈两位大思想家临死时交谈的最动人的一段，虽然圣约翰不是一个像柏拉图一样的作者，但在这五章《约翰福音》里却是无可比拟的、最令人感动的东西。它们和《斐多篇》不同，理由很简单，它们包含一种卓越的美，一种这个世界自耶稣死后再也没听过的美声。让我们姑且承认圣约翰在写他的福音书时已懂希腊的逻辑哲学，像“我就是道路、真理及生命”这样的经文可能是希腊哲学（马太也谈到同样的信息，但没有记载在《马太福音》中）。可是在《约翰福音》中有令人惊异的笔触，例如，当耶稣开始洗门徒的脚的时候，或当在言语上有突然转变的时候，耶稣称他的门徒为“朋友”，“你们若遵行我所吩咐的，就是我的朋友了。以后我不再称你们为仆人，因仆人不知道主人所做的事，因此我称你们为朋友。”这并不是说约翰可能把它虚构。在他的福音中可以读出一种可靠性，正如某些小说给我们的感觉。

因此，在耶稣的世界中包含着力量与某些其他的东西——绝对明朗的光，没有孔子的自制、佛的心智的分析或庄子的神秘主义。在别人推理的地方，耶稣施教；在别人施教的地方，耶稣命令。他说出对上帝的最圆满的认识与爱心。耶稣传达对上帝的直接认识与爱慕，而进一步直接地并无条件地把对上帝的爱和遵守他的诫命，即彼此相爱的爱，视为相同。如果一切大真理都是简单的，我们现在是站在一个简单真理的面前，而这真理包含一切人类发展原则的种子，那就够了。

他的教训是属于一个与以往哲学家的教训完全不同的层次。它不再是孔子的实证主义及常识，不再是他的只对人与人的关系持续的研究，或他的逐渐自我教育的忠言；不再是道家的一个不断变形的世界的幻影，及它的对于无的复归；也不再是佛的强烈的理智主义，以及他在逃入无限与绝对之中的英勇努力。所有这些都曾对于人类的心飞进神圣的真理的较高层有所贡献，对于试图解释生与死的性质有价值。儒家显然是实际的，不抽象的，容易遵行及了解的，但它妨碍对人生与宇宙的真正性质作任何进一步的审察。它教人以忠诚、责任感及一种向着我们人类的至善的继续努力。道家与佛教刚好相反，它们教人要以灵性的自由作为最终目标。二者之中，佛教除了禅宗之外，是智识的多过神秘的。不错，庄子的道家，最直接地有助于灵性的解放。他有一种很难在一般理性哲学家中看到的大悟。庄子的立足点，像帕斯卡一样，是真正宗教的，正如我们在上文所看到的。老子有时在他对爱与谦卑的力量的信念中，在他因给予人类和平而蔑视一切人类的措施，如政府、刑罚，及战争中，升到非常高的层次。老子和耶稣在精神上是兄弟。耶稣说：“我心里柔和谦卑。”而老子说：“守其雌，为天下溪。”二者都建立在灵性贫乏的国上，一句使尼采发怒的话，但耶稣用为门徒洗脚来示范，那是一件老子在意料中可能做过的事，但没有他曾这样做的记录。

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信仰的世界中，一个道德犬儒主义而且正当是人类理想崩溃的世界。我们所有的人都要为人类理想的崩溃付出代价。以我们常因为改良这个世界来提高生活标准而接受种种观念而论，以现代思想家建议用经济的设施来解决社会的病态而论，大体上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唯物主义的时代是不错的。当然，西方世界也相信两种灵性的价值，民主与自由，但都给二者加上了限制。一般的假定是白种人需要自由，黄种人需要米，这直接地显示白种人并不知道自由是天赋的本能，而只是一种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殊的灵性渴望。现代的学者一再断言亚洲人最关切的是米，而不知道自由的意义是什么，也不关心它。所以白种人痛恨暴政，黄种人却可容忍。这只足以证明西方的观察是如何唯物主义及普遍肤浅的，而他们对亚洲人心态的了解是多么的错误。按这个标准，西方的思想家比孔子更唯物主义，因为后者说一个国家在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弃兵，甚至可以弃食，但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缺少信仰而立足。

这是唯物主义做不到的。我们知道，除了耶稣的基本教义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它。孔子说：“声色之于化民，末也。”孔子，如我所曾试图显示的，与耶稣共信沉默的改革，从人的内部开始的改革，而孔子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施韦泽是伟大的基督徒，一九三二年，他在歌德百年纪念祭的演说中说：

在一千种不同的方法中，人类曾被劝诱放弃他和实在的自然关系，而在某种经济与社会巫术的魔法中寻求福利。用这种方法，只会使他自己摆脱经济与社会的困苦的可能性更为渺茫。

无论它们是属于哪一种经济与社会的巫术，那些魔法的悲剧意义常只是如此，就是个人必须放弃他自己物质与灵性的人格，且必须只活得像精神不安的唯物主义的群众之一。

雷南，耶稣的另一个伟大的学生说：

一切人类的社会革命，应像果树接枝一样，被接在“上帝国”那个名词之上。

我们所需要的是深度，而我们所欠缺的就是深度。

只要有一天西方人相信自由与民主，他们会直接地追随耶稣的教训的核心，虽然西方人并非完全相信。如果阿拉斯加的自由受到威胁，美国将会为此而战，但如果匈牙利人或俄罗斯人的自由被牺牲，我们却不敢相信他们会在乎。因此自由仍然没有成为世界性的，它至少在现在十余年间不是一种深切的信仰。这种自由、民主的世界性宗教的根是在乎耶稣的话，这一点他们有一天将会感觉到这二者有何关系，我将在下文弄清楚。

基督教支持普通人民。在西方世界过去的历史中，我们熟识基督教的势力。但甚至更重要的是，在今时此地这种势力仍是一种经常活跃的势力，它是经常准备发动沉默的革命来使人类进步的。奇妙的是，耶稣的教训不能被任何思想方式的变换，或被经济或物理的概念所影响。耶稣没有信条，也没有仪式。耶稣只教人一个原则，或两个原则并合为一的原则，也就是天国是在你心中，及差不多是用同一口气说出来的，温柔与谦卑的人将承受土地，前者教人心灵内在的自由，后者教“我弟兄中最小者”的价值。换句话说，谦卑的人在心灵上是自由的，而最谦卑的人将会获得胜利。这些是在一切自由与民主背后的灵性原则。

唯物主义者相信反面的。他相信如果那些最谦卑的人得到了米，便一切都妥当了。真诚的唯物主义者如果必须在二者之间作选择，他是赞成更公平地分配财富而反对个人更大的自由的。人如果有了米，就必然快乐。

我相信任何人研究耶稣的教训，即使只认他是人类的一名教师，一定会惊异于没有人曾像耶稣那样教导人。甚至以雷南而论，我们可在他身上做一种绝对客观的公平考验，但我们可以看见耶稣的生平与教训逼得这个法国的学者说：“耶稣为人类留下了一个道德重整的用之不竭的原则。”他在他那本书结尾的时候综述了耶稣的生平，真的可成为耶稣的代言，即使他否认基督的神性：

这位崇高的人物，每天仍监管着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们可称其为神，意思不是说耶稣已吸收一切神性，或他已堪称为神，而是因为耶稣是一个领导他的同伴大步趋向神的人物。以人类全体而论，表现出的是一群低级存在——自私，其较高于动物的地方只是他的自私是较为深沉的而已。在这一片平凡之中，有一些升向天空的柱，证明人类可能有较高贵的天命。耶稣是这些柱子中最高的一根，对人显示他是来自何处及他应趋向何处。在我们性格中的一切善良与崇高都浓缩在他的身上。……

至于我们，这些永远不长进的孩子，像我们这样无力的人，劳苦而没有收获，播种而永远看不见果实的人，俯伏在这些半神的面前吧。他们能做我们所不能做的事：创造、断言及行动。伟大的创造力将会再生，这个世界将会遵由古代勇敢的创造者所开辟的路而从此满足它自己吗？我们不知道。但无论将来无法预料的现象如何，耶稣都无法被超越。对他的崇拜将经常更新他的青年。而他的生平故事将不断使人流泪。他的受苦将使最好的心变软，世世代代将在人类的子孙中宣传他。比耶稣更伟大的人物永远不会产生。

雷南写到耶稣的死：

现在安息在光荣中，高贵的创始者。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你的神性已经建立。不必再怕你努力建筑的大厦会因一条裂缝而崩解。自此以后，在脆弱的人类所能及之外，你将从你的神性和平的高处，显现在你行为的无限影响中。

在数小时的苦难代价之下（这种苦难甚至未触及你伟大的灵魂），你已经获得了最完全的永生。千万年后，这个世界也颂扬你。我们反抗的大旗，你将成为猛烈战争环绕着你而进行的记号。自从你死了之后，你比你在这世界旅行时更活跃一千倍，更可爱一千倍，你将成为人性的屋隅首石。那些想把你的名字从世界除去的，将会被击破。

除了细腻深沉的法国之外，还有谁能把这段表达得这么美好、这么动人的？

无论哪一种神学，都常削弱了耶稣教训的力量与平易。不错，这使信徒经常产生许多问题与答案。在耶稣自己的话中却没有要询问的事情，甚至没有野蛮人不懂的事情。在耶稣的话中没有神秘的定义，没有危险的推论。分析它们，等于杀了它们；改善它们，等于毁了它们。如果那些神学家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什么该多好！因为没有哪位神学家（无论他是怎样的伟大）有耶稣的心地。只要他加入讨论，情调和声音都马上改变了。我们谈论灵性时，必定好像它们是物质一样，我们没有办法超越自己。

我们中有些人必须学习莎士比亚，而得到的却是永远对莎士比亚倒胃口，使我们终生不愿意再接触他的作品。于是有一天约翰·基尔吉或罗兰斯·欧里维亚进来，他不教授莎士比亚，只宣告莎士比亚自己的话，我们眼中的翳膜就除去了，我们拒绝相信这就是莎士比亚。为什么莎士比亚是美的？为什么我们在学校里从来不欣赏他呢？我曾和耶稣的教训保持距离，正像学生对莎士比亚产生永久的畏惧一样。我曾觉得被神学家的信条包围的耶稣的教训，是像雷姆卜兰特的肖像用一个一角半钱的框子镶起来一样。那个一角半钱的框子，削弱且遮蔽了雷姆卜兰特的德行。我曾说过，在耶稣的话中没有任何一点是文盲无法明白的。如果有些表达不大清楚，并不重要；如果詹姆士王的《圣经》译本有点晦暗，那等于相片阴影的一部分。我们要修复它吗？我喜欢它原来的样子。

与其说我讲的是基督教会在教义上的差异，倒不如说我谈的是一切教义上差异的无益探讨。这种讨论太通俗，像是陈列过久的旧货，但最重要的是它们毫无好处。参加这种讨论是把自己降低到烦琐哲学的层次而冒犯真理。我现在所想说的是，妨碍了人认识耶稣的刚好就是这些纯理论家的喋喋不休，就是他们信条的混乱使我离开基督教三十年，而他们一角半钱的神学妨碍了我看见耶稣，且不止我一个人如此。哈兰登，他为承认上帝与基督的神力在人事中运行而竭尽所能地辩论，为什么他却觉得无法参加任何教会呢？一九三二年五月，他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圣马丁教会的午餐座谈会上说：“你们可能知道，我不是任何教会的教友，因为和现存的教会相关联的神学中，有许多我无法接受。”施韦泽也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一至二十八日的《基督教世纪》中说：

我现在正想讨论在我们时代灵性生活与文化中的宗教。因此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是：宗教在我们这一世代的灵性生活中有必要存在吗？我用你的及我的名义来回答：“没有。”……但是许多不再属于教会的人却对宗教有一种渴慕。

现在我可以做某些个人观察。事实上，中国从来没有人因教义而信基督教，中国人信教，都是因为和一个基督徒有过亲密的接触，而那个基督徒是遵守基督“彼此相爱的”教训的。当我在清华大学离开基督教的时候，一位正统的孔教徒——我的同学，正改信基督教，怎样信的？不是由于教义问答。我知道孟君，正像其他任何一位知道他的同学一样，他的中文很好，而他是来自一个临近苏州的儒家旧家庭，且因为他姓孟而被戏呼为孟子的后裔。他曾到圣约翰大学学习英语，但他的背景完全与我相反。在清华我们都是英语教员，而且分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每人占一间房，我的房门和他的房门相对。我穿西装，他从来不穿，我常赞赏他整天笔直地坐在他的硬椅子上，这是他严肃的儒家训练的一部分。一种中国家庭彻底严谨的教育培育了他。而他聪明且高度正直，每一个人都尊敬他。在圣约翰大学的时候，我们同笑艾迪的激烈的布道战术。他的诡计之一是突然从他的大衣袋里拉出一面中国国旗（那时候是五色旗），宣告他爱中国，这种通俗剧的手法不适用于我们，因为孟君是一个知识分子，虽然有几个学生在演讲完毕时站起来且签名信耶稣。为什么孟君会成为一个基督徒？我对他的心理背景再了解不过了。一位来自美国的女同事领他信了耶稣——一个有圣徒性格，在声调与语言中显示出基督徒的爱的女人。“爱”是一个已被贬值的字眼，这里并没有些微罗曼蒂克的成分。我相信那个女人有五十多岁了，她只是一个善良的女基督徒，而她深切地关怀那些清华学生。她对每一个人的关心是很显而易见的。这个美国女人有基督徒爱的美德。她教孟君《圣经》，而《圣经》赢得了他。这是一个和他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孟君的儒家家庭生活非常严厉。那是一个负责任、守纪律及受道德训练的世界。他不能不感到那个在他面前开放，其中用基督教的律取代了严肃的儒家生活方式的新世界的温暖。我相信他像起初的基督徒感觉有一种律代替摩西律一样的欢喜。

我自己也是这种情况。看见一个仁慈的基督徒，关切每一个人的基督徒，常带领我对基督教会更亲密一点。没有任何教义的偏方能那么有效。甚至反面也证明了这个定律。在我童年的时候，有些传教士除了想让中国人信教之外，什么东西也不关心，也不像耶稣那样把人当作个体一样一个一个地爱，其实传教士是应该这样做的。中国人是一个切务实际的民族。我们量度与评判那些传教士，不是凭他们所讲，而是凭他们所为，且把他们简单地分为“好人”或“坏人”。你不能避开最后这些称呼。我童年的时候，有两个女传教士从来没有爱过为她们工作的中国男孩女孩，我想她们这样做，是以为自己为上帝而禁欲。她们给我们一种恶劣的印象，而我们男孩子则用不堪入耳的诨号来给她们命名。她们住在一座俯瞰海滨美丽风景的大厦中，且有中国的轿夫、厨子及女仆服侍。基督教的福音与“白人特权”的并合体是很古怪的。无论哪里有对人的爱心、对别人的关切，人们立刻就可以感觉到，现在我们男孩子在这座房子里面所感觉到的是不断地对中国人的讨厌。而这两个女传教士完全符合我们所称呼的她们的名字。反之，在我异教徒的时代，使我记得另一个世界的，是我和一个女基督徒的相逢。我记得当我横越大西洋的时候，遇见一个想劝我信基督教的女人，而且几乎是因她的谦卑和温柔而成功的。我敢说如果这一次的海上旅程延长十天，我就会在当时当地重回基督教。说到这里，我必须提及一位可敬的妇人，现在她已经九十四岁，住在新泽西州。她在二十世纪初，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当时她是在厦门的一位女传教士。现在这位妇人仍闪耀着关怀别人的基督教的精神。可惊异的是分离了半个世纪之后，她仍用我童年的乳名来称呼我。这证明她完全记得我！我敢断言，我在上文所说的那两位包裹在自己和上帝的交谊中的女传教士，如果她们现在仍活着，一定记不得我的乳名。如果你们记得我的诫命，你们将彼此相爱，就是如此而已。第一次接近这伟大的妇人，我就觉得自己是站在真正的基督教精神的面前，像一个失去的世界的备忘录一样。换句话说，基督教能产生基督徒，而基督教神学却不能。

我不能太过强调对耶稣教训的核心保持接近的必要性。我十分相信这种精神就是在施韦泽背后督促他到非洲丛林去工作的精神。让我们尊重施韦泽所说，因为他的话非常重要且蕴含着许多意义。

我们现在是在黑暗中，但我们彼此都有向着光明行进的信念。宗教与伦理思想联合的时刻将会再来。这一点是我们所深信、所盼望的，且因此为它工作，我们要维持一种信念，就是如果我们使伦理的理想在我们的生活中发生作用，人们有一天就会像我们这样做。让我们瞻望那光，且为它反射在为我们准备的任何思想上而感到安慰。

在他非常重要的结语中（这结语是每一个有思想的人所应读的），施韦泽关于“思想”的结论如上述所指示，且显示一种不放弃思想而希望有一天再集中人类的思想于人对生命、对上帝及对宇宙关系的一种“新理性主义”。他显示为什么现代人已失去了这种形态的思想的能力，又为什么他做纯理论的哲学、心理学、社会学及自然科学的研究时好像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而只是像被安置在近处或从外面来注视它的人一样看人生的问题。但在上面所援引的话中，他还着重指出“宗教与伦理思想”的联合同样重要，且指出怎样去做。在我看来，似乎基督教神学要负大部分的责任，它把基督放在“结果”及遵行他的诫命的重点，移到某种容易获得且近乎法术的得救方法之上。这种方法不需要个人方面的道德努力，因而是悦耳的。不错，基督教教会也常教诲人忏悔和更生，但在整个看来，重点放在方法上。那方法是：因为某人已经为你死，无论如何你会得救的，只要你信他，或借他的名呼吁“主啊，主啊”便成。赎罪教义的作用显然是机械的，愚人也懂，所以那些祭司想让他的会众们相信它。耶稣所教的却不同。在关于葡萄树、种子及无花果树等的寓言中，他把拯救及赦罪的条件放在“结果”及遵行他的诫命之上。赦罪是不分机械的或简明的。崇拜并不比服务重要：“把礼物留在坛前，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后来献礼物”，“你若不饶恕人，你们的天父也不饶恕你们的过错”，“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这是耶稣放在伦理生活及个人努力上所强调的。如果一个人不遵行他的爱与宽恕的诫命而只悔改与诚信，羔羊的血绝不能洗去他的罪。拯救既不是机械的，也不是呆板的。一旦这个重心恢复，基督徒在他的生活中“结出果子”，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抗基督教的势力。

因为这本书写的是我从异教回到基督教的旅行，对于这种改变我必须再说一句话，读者可能已觉得我从来没有停止过信上帝，而我也从未停止过寻求满意的崇拜形式。但我被教会神学所拦阻，我被冷酷地傲慢地演绎的以及甚至不被上帝宽恕的东西所排斥。我所处的地位，和许多生而为基督徒，但由于种种不同的原因觉得在教会中有些东西直觉地使他离开的人一样。我坦白地说，我相信有千百万人像我一样。我被那个可怕的叫作框子的东西阻止注视雷姆卜兰特。事实上没有剧烈的信仰的改变，没有神秘的异象，没有某人把红炭堆在我头上的感觉。我重回我父亲的教会，只是找到一个适合我而不用教条主义来阻拦我的教会而已。这发生得极其自然。

我必须提到，在我的异教时期，我偶尔也参加教会侍奉，但结果常令我失望。这种感觉很可悲，在基督教会中常是这样欠缺甜美的人情味。妻子常在床上读《圣经》，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参加教会侍奉。我赞赏她且暗中嫉妒她内心虔诚的真精神，我相信它产生的要素是谦卑。偶尔我会陪她去参加，但常失望而返。抱着对此世的最佳希望，我不能忍受次级的布道词。看见我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她想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好。偶然有一次，我拨收音机拨到一个节目，只听见一个声音狂喊罪与永远的惩罚，用乡下市集叫卖者典型的声音劝我亲近上帝。我不以为这是一种不公平的描写，我以为今天在美国大部分的宗教仍然用对永久的惩罚的恐惧来劝人信教。许多美国人接受它，但也有许多美国人不接受。最不应该的是，在耶稣世界中真正基督的友谊与上帝的爱，竟像温柔的露珠从天而降这般稀奇，人们很少谈到所有人心中的神性，却常常强调惩罚。但情形似乎就是如此。教会礼拜式大部分仍然还是由一个愤怒的声音宣讲一个愤怒的上帝的刑罚。罪恶对于一个牧师而言基本上像病与死对于一个医生一样。耶稣自己从没有提及罪，只是宽恕它。我记得他似乎没有定过任何人的罪，甚至包括加略人犹大。犹大事实上是从十字架上被赦免了。

现在我必须找寻一间坐在座位上不会局促不安而能由始至终高兴地专心倾听的教会。我听过大卫·利达博士第一篇布道词之后，每个礼拜天都去，因为我每次都能有丰富的收获。被容许走到上帝的面前像我常常想崇拜他一样来崇拜他，是一种万虑皆释的轻松感！它自然地发生，因此当正式参加教会的问题被提出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一次家庭讨论。在我参加且愉快地参加之前，我们曾每个礼拜到麦迪生街长老会教会去，持续半年之久。我只想说利达博士在他的布道词中常固守基督徒生活上的问题，他不像在哈佛纪念教会的牧师，当我数十年在那里时，他有时用乔治·哀利奥特做他的布道词的题目。有这么多基督徒生活上的问题可谈，没有必要去讲一些不相干的话。因此到礼拜堂去便成为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在教会等于接近耶稣基督的真精神。我相信在纽约及其他地方仍有这样的教会，受教育的人进去时怀着崇拜的心情，出来时因为有了新的感触便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较好的新人，而不是更像一个由于别人的努力而幸逃罪责的被定罪的罪人。否认这种可能，等于否认基督徒生活，否定基督世界的丰富。基督的奇异之处，不正是他使一个人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更好、更有价值而不是罪人吗？

关于教义的差异，我情愿接受基督而把一切罪人留给加尔文。我知道加尔文主义知识的骨架已有决定性的削弱，现代的长老会教会已不再坚持为那个曾处塞维塔斯火刑的傲慢人所创的“人皆堕落”的信仰，及对“自由意志”的否定进行辩护。用预定说与自由意志可以并存的说法来维护加尔文主义，只是一种模棱两可的话。我对于任何坚持一种“全然”这样，一种“无条件”那样及一种“不可抵抗的”某些东西的人，有一种直觉的不信任。佛对他的弟子断言：“没有不仁慈的教训是佛的真教训。”加尔文曾可怕地对上帝及人“不仁慈”。得了加尔文的允许，他的上帝将会乐于多将几个像塞维塔斯这样诚实而倔犟的人绑在更大、更好的火柱上烧死。

同时，一种令人信服的人生理想是在耶稣无可比拟的教训中，在人曾有权利听到的教训中最高的。我们常倾向于认为耶稣的上帝的启示是一种属于过去的行动。但无论谁今日读福音书，都会觉得上帝现在的启示清楚无误，而且令人信服。而且他的全部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启示，就是上帝的显灵，真实地给我们看。当耶稣教人“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的时候，我知道且觉得他真是那位主，我也明白为什么他不但被人敬重，而且被任何地方所有听过他的话的人所崇拜。上帝真理之光是灵性的纯洁之光，在人的教训中没有可以比拟的。当他进一步教人宽恕且在他自己的生活上示范时，我接纳他为真主及我们众人的救世主。只有耶稣能带领我们这样直接地认识上帝。这是一个道德的而且伦理的、无可比拟的美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仍想要一个理想，这里是一个领导人类的完美的理想。

这教义是足够的，也是恰当的。其中有大光的威严，但它同时大过这个人的世界所能消化实现或付诸实行的。它的目标曾被放得够高而成为万世人类精神经常遵从的指标。那种在大马色路上炫花了圣保罗的眼的光，现在仍在世世代代照耀，没有暗晦，而且永不会暗晦。这样，人的灵修借耶稣基督而接近上帝的心灵。人的基本价值被证明。因为这个理由，人类将永远崇拜他。而人的基本价值无论怎样卑微，将仍被证明是历史上最大的解放力。

我再说几句话便结束。任何宗教都有自己的形式与内容，而宗教常借形式来表现它自己。在基督教中，内容是由耶稣的一切丰益所赐，形式却是人加上去的。耶稣建立他那没有信条，只有他在使徒中所创造的以爱的伟大力量为基础的教会。这种使徒们对主不得不爱的爱，是基督教教会的开始。至于形式，照耶稣的意见，是人用心灵与诚实自由崇拜，“也不在这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现在形式已用传统与历史的发展为基础来制定。在这件事上曾有过许多固执己见的行为，导致迦特力教会和改正教会及改正教会各宗派间的分裂。我相信今天没有一个有知识的卫理公会教友会以为一个长老会教友，或一个圣公会教友，或一个天主教教友，是邪恶的。形式会这么重要吗？人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来崇拜上帝，而形式却是像人崇拜上帝所选择的语言一样，无论是用德语、英语、法语，还是用拉丁语，都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每个人都必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形式，我的意思是指找一个不太妨碍自己崇拜习惯与信仰习惯的形式。即使对形式表示外表上的服从时，每个人信上帝仍然照着他自己的方式，以及他由过去经验所决定的偏重部分。这一定得这样。如果人用心灵和诚实来崇拜上帝，形式只是一种用来达到同一目的的工具。人人各不同。形式有没有价值，全赖它们能不能领导我们达成与基督建立友谊的目标。

附录一　林语堂自传

弁言

我曾应美国一书局邀请写这篇个人传略，因为借此机会我得以分析我自己，所以我很欢喜地答应了。一方面，这是为我自己多过于为人。如果一个人想知道自己的思想和经验究竟是怎样的，最好是拿起纸笔一一写下来。另一方面，自传不过是一篇自己所写的增幅的碑铭而已。中国文人，自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始，常好自写传略，借以遣兴。如果这一路的文章含有乖巧的幽默和相当的“自知之明”，对于别人那便确是一种可喜可乐的读品。我认为这种说法足以解释现代西洋文坛自传之风气。作自传者不一定就是夜郎自大的自我主义者，也不一定是自尊过甚的，写自传的意义只是作者为对于自己的诚实计而已。如果他恪守这一原则，当能常令他人觉得有趣，而不致感到作者的生命是比其同人较为重要的了。

第一章　少之时

从外表看来，我的生命是平淡无奇、极为寻常且极无趣味的。我生下来是一个男儿——这倒是重要的事——那是在一八九五年。自小学卒业后，我即转入中学，中学完了，赴上海入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到北京任清华大学英语教师。其后我结婚，复渡美赴哈佛大学读书一年（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〇年），继而到德国，在耶拿和莱比锡两大学从事研究工作，回国后在国立北京大学任教授，为期三年（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六年）。教鞭执厌了，我到武汉投入国民政府服务，那是受了陈友仁的感动。及至做官也做厌了，兼且看透革命的喜剧，我又“毕业”出来，而成为一名作家——这一半是由于个人的喜好，一半是由于个人的需要。自此以后，我便完全托身于著作事业。人世间再没有比这事业更为乏味的了。在著作生活中，我不致被学校革除，不与警察发生纠纷，只是有过一度恋爱而已。

在造成今日的我的各种感染力中，要以我在童年和家庭所身受者为最大。我对于人生、文学与平民的观念，皆在此时期得受最深刻的感染力。究而言之，一个人一生出发时所需要的，除了康健的身体和灵敏的感觉之外，只是一个快乐的孩童时期——充满家庭的爱和美丽的自然环境便够了。在这一条件之下生长起来的人，没有走错的。在童年时我的居处逼近自然，有山，有水，有农家生活。因为我是农家的儿子，我很以此自诩。这样与自然有密切的接触，令我的心思和嗜好俱十分简朴。这一点，我视为极端重要，令我建立一种立身处世的超然的观点，而不致流为政治的、文艺的、学院的和其他各种各样的骗子。在我一生，直迄今日，我从前所常见的青山和儿时常在那里捡拾石子的河边，种种意象仍然依附在我的脑中。它们令我看见文明生活、文艺生活和学院生活中的种种骗子而发笑。童年时这种与自然接近的经验，足为我一生知识的和道德的强有力的后盾，一与社会中的伪善和人情之势利比较，足令我鄙视之。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观念和简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于闽南坂仔秀美的山陵，因为我相信我仍然是用一个简朴的农家子的眼睛来观看人生。那些青山，如果没有其他影响，至少曾令我远离政治，这已经是其功不小了。当我去年夏天住在庐山之巅时，辄从幻想中看见山下两只小动物，大如蚂蚁和臭虫，互相仇恨，互相倾陷，各出奇谋毒计以争“为国服务”的机会，心中乐不可支。如果我会爱真、爱美，那就是因为我爱那些青山的缘故了。如果我能够向着社会上一般士绅阶级之孤立无助、依赖成性和不诚实微笑，也是因为那些青山。如果我能够窃笑踞居高位之愚妄和学院讨论之笨拙，都是因为那些青山。如果我自觉能与我的祖先同信农村生活的美满和简朴，又如果我读中国诗歌而得有本能的感应，又如果我憎恶各种形式的骗子，而相信简朴的生活与高尚的思想，总是因为那些青山。

一个小孩子需要家庭的爱，而我所拥有的多很多。我本是一个很顽皮的童子，也许正因这缘故，我父母十分疼爱我。我深识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兄弟的爱和姐妹的爱。生平有一小事，其印象常镂刻在我的记忆中，就是我已故的次姐出阁。她比我长五岁，当我十三岁正在中学念书时，她年约十八岁，美艳如桃，快乐似雀。她和我常好联合串编故事——其实是合作一部小说——且编且讲给母亲听。这本小说是叙述外国一对爱人的故事，被敌人谋害而为法国巴黎的侦探所追捕——这是她从读林纾所译的小仲马的名著而得的资料。那时她快要嫁给一个乡绅，那是大违她的私愿的，因为她甚想入大学读书，而吾父以儿子过多，未能偿其大愿。姐夫之家是在西溪岸边一个村庄内，刚好在我赴厦门上学之中途。我每由本村到厦门上学，必须在江中行船三日，沿途风景如画，颇具诗意。如今有汽船行驶，只需三小时。但是我从不悔恨那多天的路程，因为那一年或半年一次在西溪民船中的航程，时至今日仍是我精神上最丰富的所有物。那时我们全家到新郎的村庄，由此我直往学校。我们是贫寒之家，二姐在出嫁的那一天给我四毛钱，含泪而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很穷，姐姐不能多给你了。你好好地用功念书，因为你必得要成名。我是一个女儿，不能进大学。你从学校回家时，来这里看我吧。”不幸她结婚后约十个月便去世了。 18

那是我童年时所流的眼泪。那些极乐和深忧的时光，或只是欣赏良辰美景的片刻欢愉，都永远地镂刻在我的记忆中。我以为我的心思是倾于哲学方面的，即自小孩子时已是如此。在十岁以前，为上帝和永生的问题，我已斤斤辩论了。当我祈祷时，我常常想象上帝必在我的顶上逼近头发，即如其远在天上一般，人常说上帝无所不在。当然，觉得上帝就在顶上令我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在很早的时候我便会试探上帝了，因为那时我囊中钱不多，每星期只得铜圆一枚，用以买一个芝麻饼外，还剩下铜钱四文以买四颗糖果。可是我生来便是一个伊壁鸠鲁派的信徒（享乐主义者），吃好味道的东西最能给我无上的快乐。——不过那时所谓最好味道的东西，只是在馆中所卖的一碗素面而已，而我渴想得有银一角。我在鼓浪屿海边且行且默祷上帝，祈求赐我所求，而令我在路上拾得一只角子。祷告之时，我紧闭双目，然后睁开。一而再，再而三，我都失望了。在很幼稚时，我也自问何故要在吃饭之前祷告上帝。我的结论是：我应该感谢上帝，不是因其直接颁赐所食，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目前的一碗饭不是由自天赐，却是由农夫额上的汗而来的，但是我会拿人民的太平盛世感谢皇帝圣恩来做比方（那时仍在清朝），于是我的宗教问题也便解决了。按我理性思索的结果是：皇帝不曾直接赐给我那碗饭的，可是因为他统治全国，致令天下太平，因而物阜民康，丰衣足食。由此观之，我有饭吃也当感谢上帝了。

童时，我对于荏苒的光阴常起一种流连眷恋的感觉，结果常令我自觉地和故意地一心想念着有些特别甜美的时光。直迄今日，那些甜美的时光还是活现脑中，依稀如旧。记得，有一夜，我在西溪船上，方由坂仔（宝鼎）至漳州。两岸看不绝山景、禾田与村落农家。我们的船泊在岸边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树，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我躺在船上，盖着一条毡子，竹叶摇曳，只离我头上五六尺。那船家经过一天的劳苦，在那凉夜之中坐在船尾放心休息，口衔烟管，吞吐自如。其时沉沉夜色，远景晦瞑，隐若可辨，宛如一幅绝美绝妙的图画。对岸船上高悬纸灯，水上灯光掩映可见，而喧闹人声亦可闻。时则有人吹起箫来，箫声随着水上的微波乘风送至，如怨如诉，悲凉欲绝，但奇怪得很，却令人神宁意恬。我的船家，正在津津有味地讲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此情此景，乐何如之！美何如之！那时，我愿以摄影快镜拍照永留记忆中，我对自己说：“我在这一幅天然图画之中，年方十二三岁，对着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将来在年长之时回忆此时岂不充满美感吗？”

尚有一个永不能忘的印象，便是在厦门寻源书院（教会办的中学）最后的一夕。是日早晨举行毕业典礼，其时美国领事阿诺德（Julean Arnold）到院演说。那是我在该书院的最后一天了。我在卧室窗门边坐着，凭眺运动场。翌晨，学校休业，而我们均须散去各自回家了。我静心沉思，自知那是我在该书院四年生活的完结日。我坐在那里静心冥想足有半点钟工夫，故意留此印象在脑中作为将来的记忆。

我父亲是一个牧师，是第二代的基督徒。我不能详叙我的童时生活，但是那时的生活是极为快乐的。那是稍微超出寻常的，因为我们弟兄也不准吵嘴。后来，我要尽力脱去那一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以去其痴形傻气。我们家里有一眼井，屋后有一个菜园，每天早晨八时，父亲必摇铃召集儿女们于此，各人派定古诗诵读，父亲自为教师。不像富家的孩子，我们各人都分配一份家务。我两位姐姐都要做饭和洗衣，弟兄们则要扫地和清扫房屋。每日下午，当姐姐们由屋后空地拿进来洗净的衣服分放在各箱子里时，我们便出去从井中汲水，倾倒进一条小水沟里，让水流入菜园小地中，借以灌溉菜蔬。不做家务时，我们孩子们便走到禾田中或河岸边，远望日落奇景，而互讲神鬼故事。那里有一起一伏的山陵四面环绕，故其地名为“东湖”，山陵皆为岸。我常常幻想一个人怎能够走出此四面皆山的深谷中呢？北部的山巅当中裂开，传说有一仙人曾踏过此山，而其大趾却误插入石上的裂痕，因此之故，那北部的山常在我的幻想中。

第二章　乡村的基督教

我已说过，我父亲是一个基督教牧师，但他绝非一个寻常的牧师。他最好的德行乃是他极爱他的教友。他之所以爱众人，并不是以此为对上帝应尽之责，他只是真心实意地爱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是穷家出身。我在这简略的自传中也不得不说出这句话，因为我以为这是十分重要的。有些生长于都市而自号为普罗 19 作家者尝批评我，说我不懂得平民的生活，只因我常在文章里面说及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不禁令我发笑。在他们看来，好像清风明月乃是资本家有闲阶级的专利。可是先祖母原是一个农家妇，膂力甚强，尝以一根竹竿击败十余男子汉，而将他们驱出村外。我父亲呢，他在童时曾做过卖糖饵的小贩，曾到牢狱中卖米，又曾卖过竹笋。他深晓得肩挑重担的滋味，他常常告诉我们这些故事，尤其是受雇于一个没有慈悲心的雇主的经验，好作为我们后生小子务须行善的教训。因这缘故，他对穷人常表同情。甚至在年老之时，他有一次路见不平，几乎同一个抽税的人打起来。因为有一老头儿费了三天工夫到山上砍了一担柴，足足跑了二十里路，而到墟场只能卖二百文铜钱，可那抽税者竟要勒索他一百二十文。我母亲也是一个最简朴不过的妇人，她虽然因是牧师的妻子而在村里有很高的地位，可是她绝不知道摆架子是怎么一回事。她常常同农人和樵夫们极开心地谈话。这也是我父亲的习惯。他二人常常邀请这些农夫和樵夫们到家里喝茶，或吃中饭，我们相处都是根据极为友善的、完全平等的原则。

在内地农村里当牧师，无异于群羊的牧人，其工作甚有意义。我父亲不只是讲坛上的宣教者，而且是村民争执中的排难解纷者、民刑讼事中的律师和村民家庭生活中大小事务的帮闲者。他常常为人做媒，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令鳏夫寡妇成婚，如果不是在本村礼拜堂中，就是远在百里外的教堂中。在礼拜堂的教友心中，他很神秘地施行佛教僧人的职能。据村民陋习，凡有失足掉进野外茅厕的，必须请一僧人为其换套新衣服，改换一条新的红绳为其扎辫子，又由僧人给他一碗汤面吃，如此可以逢凶化吉。有一天，我们教会里有一个小童掉进茅厕，因为我父亲要取僧人的地位而代之，所以他便要替他扎红绳辫子，而我母亲又给他做了一碗汤面。我不相信我父亲传给那些农民的基督教和他们男男女女一向信奉的佛教有什么分别，我不知道他的神学立场究竟是怎样的，但是他的一片诚心确无问题——只需听听他晚上祷告的声音与言辞便可信了。然而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为情势所逼，要宣传独一种的宗教而为农民所能明白的。这位基督教的上帝，犹如随便哪一所寺庙中的佛爷，是可以治病、赐福的，而尤为重要的是可以赐给人家许多男孩的。他常对教友们指出许多基督徒虽遭人逼害，但结果是财运亨通而且子嗣繁多的。在村民中信教者看来，如果基督教没有这些效力，简直全无意义了。又有不少的信徒是来到治外法权的藩篱影子底下求保护的。今日我已能了解有些反基督教者对我们的仇恨了，然而那时却不明白。

有一个在我生命中影响极大且决定命运的人物——那就是一个外国教士Young J.Allen。他不知道他的著作对我们全家人有何影响。我早年知道他的中国名字叫作林乐知——似与我们同姓本家，直至近年，我才知道他的本名。大概他是居于苏州的一个教士，主编一个基督教周刊——《通问报》，兼与华人助手蔡尔康翻译了好几种书籍。我父亲因受了范礼文牧师（Rev.W.L.Warnshuis）的影响而得初识所谓“新学”，由是追求新知识的心至为热烈。林乐知先生的《通问报》，报费每年一元，独为吾父之财力所能订阅的，而范礼文牧师与吾父最友善，将其所能得到的“新学”书籍尽量介绍。他借林乐知的著作而对西方及西洋的一切东西皆极为热心，甚至深心钦羡英国维多利亚后期的光荣，因而决心要他的儿子个个读英语和得受西洋教育。我想他对于一切新东西和全世界的好奇心和诧异之情，当不在我之下。

一日，他在那周刊上看见一个上海女子所写的一篇论说。他放下周刊，叹一口气，说：“哦，我怎能够得着一个这样的媳妇呢！”他忘记他原来有一个一样聪明而苦心求得新教育的亲生女儿呢。只是他因经济支绌，又要几个男孩得受高等教育，也是无可奈何，这我也不能埋怨他啊。令自己的女儿不能受大学教育，是他一生最痛心的大憾事——这是做父亲的才能明白。我还记得当他变卖我们在漳州最后的一座小房子以供给我哥哥入圣约翰大学之时，他泪流满面。在那时，送一个儿子到上海入大学读书，实为厦门人所罕见的事，这可显出他极热的心肠和长远的眼光了。而对于一个牧师而言，每月受薪仅得十六至二十元（只是我如今给家中仆人或厨子的工金），更是难上加难了。然而领得一个学额，加以变卖旧产，却筹得送家兄入大学最低额的学费了。后来家兄帮助我，而我又转而帮助我弟弟，这就是我们弟兄几人得受大学教育的小史，然而各人都幸得领受学额才能过得去。

我由基督教各传教会所领受的恩惠可以不必说出来了。我在厦门寻源书院所受的中学教育是免费的；照我所知，在那里历年的膳费也是免缴的。我欠教会学校一笔债，而教会学校（在厦门的）也欠我一笔债，即不准我看中国戏剧。因为我在基督教的童年时代，站在戏台下或听盲人唱梁山伯祝英台的恋爱故事，乃是一种罪孽。不过这笔债不能算是大的，他们究竟给了我一个出身的机会，而我现在正图补救以前的损失，赶上我的信“邪教”的同胞，以求与他们同样识得中国的戏剧、音乐和种种民间传说。到现在我关于北平戏剧的知识还有很大的缺憾。在拙著《吾国与吾民》一书中我已写到，当我在二十岁之前，我知道古犹太国约书亚将军吹倒耶利哥城的故事，可是直至三十余岁我才知孟姜女哭夫以至哭倒长城的传说。我早就知道耶和华令太阳停住以使约书亚杀尽迦南人，可是尚不知后羿射日十落其九，而其妻嫦娥奔月遂为月神，女娲炼石——以三百六十五块石补天，其后她所余的那第三百六十六块石便成为《红楼梦》中的主人公宝玉等故事。这些都是我后来在书籍中零零碎碎看得，而非由童年时从盲人歌唱或戏台表演而得的。这样，谁又能埋怨我心中愤恨被人剥夺我得识中国神话的权利的感觉呢？然而，我刚说过，传教士给我出身的机会，后来我大有时间以补足所失，因为年纪愈长，求知愈切，至今仍然保留小孩子的好奇心啊。多谢上天，我还没有失了欣赏“米老鼠”漫画或是中国神仙故事的能力。

第三章　在学校的生活

父亲决心要我们进圣约翰大学，因是那时全中国最著名的英语大学。他要他的儿子获得最好的东西，甚至梦想到英国剑桥、牛津和德国柏林诸大学。因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当我留美时，因经济支绌迫而离美赴法，投入青年会为华工服务。后来写信给他说，我已薄有储蓄，加上吾妻的首饰，当可再去德留学。我知道这消息会带给他未曾有的欢喜，因为他常梦想着柏林大学啊！吾父与我同样都是过于理想化的人，因为我父子俩都欣赏幽默并同具不可救药的乐观。我偕同新妇出国留学之时，赤手空拳，只领有半个不大稳的清华学额和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费。冒险是冒险的了，可是他没有阻止我。这宗事凡是老于世故的人都不肯轻试的，然而我居然成行了。我顾忌什么？我常有好运道，而且我对自己有信心，加以童年贫穷的经验，足以增吾勇气和魄力，所以诸般困难俱不足以令我胆寒而使我不勇往直前。

吾父既决心要我学英语，即当我在小学时已喜欢和鼓励我们弟兄们说英语，识得几个词就讲几个，如pen, pencil, paper等，虽然他自己一词不懂。他尝问我一生的志向，我在意时回答，我立志做一个英语教员或是物理教员。我想父亲必曾间接暗示令我对英语热心。至于所谓物理教员，我的原意是指发明机器。因为当我在小学的时候，我已经学得吸水管的原理。有好几个月，我都以此为戏，深想发明一个改良的吸水管可以使井水向上流升，自动地一直流到我们园内。虽未成功，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要解决其中的难题。虽然以我现在年纪已可以看见这宗事的愚蠢，可是那问题仍常萦绕我心，即如一切其他尚未解决的问题一样。自从小孩子的时候，我一见机器便非常开心，似被迷惑，所以我常常站立不动定睛凝视那载我们由石码到厦门的小轮船上的机器。至今我仍然相信，我将来最大的贡献还是在机械的发明方面。至于我初入圣约翰大学时，我注册入文科而不入理科，那完全是一种偶然的事罢了。我酷好数学和几何，故对科学的分析的嗜好，令我挑选语言学而非现代文学为我的专门学科，因为语言学是一种科学，最需要科学的头脑在文学的研究上去做分析工作。我仍然相信我将来会发明最精最善的中文打字机，其他满腹满袋的发明计划和意见可不用说了。如果等我到了五十岁那一年，在我从事文学工作的六七年计划完成之后，我忽然投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里当学生，也不足为奇。

十七岁，我到了上海。从此我与英语的关系永不断绝，而与所有的中文基础便告无缘了。照现在看起来，当时我的中文基础其实也是浮泛不深的。实际上，我的中学教育是白费光阴。我所有的少许经书知识乃是早年由父亲庭训所得。当投入圣约翰大学时，我对苏东坡的文学已真的感兴趣，而且正在读司马迁的《史记》，但一旦入学，这些阅读便要完全停止了（这一半是那大学之过，一半亦是我自己之过）。我虚耗了在学校的光阴，即如大多数青年一般，这一点我只能埋怨那时和现在的教育制度。天知道我对于知识真如饥者求食一般的，然而现代的学校制度是基于两种臆断：一是以为学生对各门功课是毫无兴味的；次则是以为学生不能自求知识。因此课程编排是贬低程度，专为着那些对功课毫无兴味的学生而设。除此两弊之外，更有极端费时无益的学制，即要学生背书和给予积分（强要学生默记事实和番号，此皆是为便于教员发问而设的）。这都是分班的教育制度的结果，因而有非自然的考试和积分用做量度知识的工具，而教员个人对于各种学生在心灵进步各时期的个性的需要与各人的真正所得，就被完全忽略了。我自知对于自然科学和地理学是兴味最浓的，我可以不须教员的指导而自行细读一本十万字的地理书，然而在学校里每星期只需读一页半而费了全年工夫才读完一本不到三万字的地理教科书。其余各门功课，都是如此。此外，强迫上课的暗示，或对教员负责读书的暗示，皆极为我所厌恶的，因而凡教员所要我读的书我俱不喜欢。直至今日，我绝不肯因尽责之故而读一本书或一个人的著作，无论其在文学史上如何有价值。我们学生都觉得应该读书至最少限度，仅求积分及格便足够。按我的天资，我一向无须虑及积分及格问题，我自入学校以来积分从未低过及格的。结果，我便比别的学生工作反做少了。我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由一级升高一级，都常是名列前茅。我努力求学的动力只有由我父亲寄给我的示函而得，因为他常常以为我所写的家信是极可羞的。我在学校得到很高的积分或升到很高的一级，对于他并无意义，他是对的。如果当时有一图书馆，充满好书，任我独自与天下文豪神交，我当得特殊的鼓舞。不幸在中学时，没有图书馆设备，而厦门这一所教会学校与其他非教会学校极大的不同在于我们教会学校学生不看中文报纸，或其他一切报纸。

我在中学以第二名毕业，在圣约翰大学亦然。毕业第二名似是我一生学校教育中的气运，我也曾分析其因果如下：大概在各学校中都有一个傻小子，如我一样聪颖，或稍逊一筹的，然而比我相信积分，而且能认真攻读课堂内的功课而为我所不能的。我相信如果我肯在功课上努力一点，便不难得到冠军，不过我不干。首先，我向来对课程不大认真。其次，凡做什么事我一生都不愿居第一的。这也许是由于我血液里含有道教徒元素。结果，无论在家或在校，每当考试的一星期，其他学生正在“三更灯火五更鸡”中用苦功之时，我却逍遥游荡，到苏州河边捉鳝鱼，而且搅风搅雨引诱别的好友一同去钓鱼。那时我真是不识得知识的魔力和求学的妙处，有如今日引我入胜，使我深入穷知探奥之途，迷而忘返。

我之半生，或在校内或在校外，均是一贯不断的程序，从不知道身在校，抑或出校，在学期中，抑或假期中。这对于我看书的习惯而言没有多大的分别，只不过在假期中我可以公然看书，显露头面，而一到学校开课便须秘密偷看而有犯规之虑。但是即使最好的教员和最优的学校，也莫能完全禁止我看些自己爱看的书。偶然用十分或二十分钟工夫来预备功课，并不搅扰我。但这却令我得了一种确信（现今我常在报章论说上所发表的意见），学校是致令学生看书为非法行为的地方。那地方将全日最好的光阴作上课之用，由早晨八时至下午五时，把学生关闭在课堂内。凡在校时间偷看杂书，或交换意见（所谓课堂闲谈）者，皆是罪过，是犯法。在中学课堂之中只许身体静坐，头脑空洞，听着别的学生错答问题而已。至在大学，这时间乃用在课堂听讲演。我相信这乃是人类虚耗时间的最大的发明。一个小子能够紧闭嘴唇，腾空头脑，便被称为品行优良，得甲等操行积分，而课堂中最优的学生乃是一个善于揣摩教员心理和在考试答案中迎合教员的意思者。在中国文字上，课堂中最优良的学生正是“教员腹内的蛔虫”，因为只有他知道说教员要他说的话，思想教员要他思想的意思。凡是离开这一道，或不合教科书的，或者是有些独立思想的，皆被视为异端。由此不难知道，我为什么屡次毕业总是不能名列第一了。

圣约翰大学的中文课堂是我的极乐世界，其间我可以偷看些书籍。我们的中文教员是老学究，也许是学问深邃的，可是就我看来，均是十分怪诞可笑。他们都是旧式的温静文雅的君子，可是不会教授功课，加以他们不懂世界地理，有一位居然告诉我们可以用汽车由中国到美国去。我们饶有地理知识，忍不住地哄堂。记得有一位金老夫子，身材约四尺十寸高，费了整个学期的时间只教了我们四十页大字印刷的《中国民法》。我十分愤怒。每一点钟，他只讲解其实不必讲解的十行，即使他最善虚耗光阴也不出十分钟工夫便可讲完。其他的时间他却作为佛家坐禅入定之用，眼睛不望着学生，不望着书卷，也不望着墙壁上。这真是偷看书籍最好不过的形势了。我相信我在此时看书是于人无损、于己有益的。在这时期，我的心思颇为发育，很爱看书。其中有一本我所爱看的乃是张伯伦（Chamberlain）的《十九世纪的基础》（The Foundations of the 19th Century），却令我的历史教员诧异非常。我又读赫克尔（Haeckel）的《宇宙之谜》（Riddle of the Universe）、沃德（Ward）的《社会学》（Sociology）、斯宾塞（Spencer）的《伦理学》（Ethics）及韦斯特马克（Westermarck）的《人类婚姻史》。我对进化论和基督教的明证很感兴趣。我们的图书馆内神学书籍占了三分之一。有一次在假期回家，我在教会登坛讲道，称应当将旧约《圣经》当作各式的文学作品读，如《约伯记》是犹太戏剧，《列王记》是犹太历史，《雅歌》是情歌，而《创世记》和《出埃及记》是很好的、很有趣的犹太神话和传说。——这宣教词把我父亲吓得惊慌失措。

我在英语课堂中也不见得好一点。我爱法语和心理学，可是我忍受法语和心理学两堂功课即如忍受中文课程一般。我相信我那时是个不合时宜的分子。最同情我的教员乃是一位历史教授Professor Barton，他就是见我读张伯伦的巨著而诧异的那位。可是他对于我在他讲演时间常向窗门外望，也不能释怀。总而言之，我由课堂的讲演中得益无多。在那里我没有很多发问的机会，又不能如同对付一本书的著者那样剖开教员的心腹而细细察验，也不能如在书中自由选择我所要知道和要搜寻的。当我听讲演听到有合意的有趣的语句时，又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用笔记起来。而看书时遇到合意的、有趣的几行话，我可以用笔随意加以标记，借以慢慢萦回咀嚼。我最恨积分，虽然各种考试我都合格。有时我认为自己确实已成功愚弄教员，令其相信我知晓功课，但有时我以为我的教授并不是那样的傻子。我所需要的乃是一个完备的图书馆，可是那里没有。后来到了哈佛大学，得在那图书馆的书林里用功，我才悟到过去在大学里遭受的损失。

第四章　与西方文明的初次接触

然而入学校读书，对我个人究竟没有什么损害。在学校所必须学的东西，很不费力便可叼了去。我很感谢圣约翰大学教我讲英语。其次，圣约翰大学又教我赛跑和打棒球，因此令我的胸肌得到锻炼，如果我那时进了别的大学，恐怕没有这机会了。这是所得的一项。至于所失，我不能不说它把我对于中文的兴味完全中止了，致令我忘了用中国毛笔这一项。后来直到毕业，浸淫于故都的旧学空气中，我才重新执毛笔，写汉字，读中文。得失两项相比对，我仍觉圣约翰大学对我有一特别的影响，令我将来的发展有很深远的影响的，即是它教我对于西洋文明和普通的西洋生活具有基本的同情。由此看来，我在成年之时，完全中止读中文也许有点利益，那便是令我确信西洋生活为正当的，而故乡所存留的种种传说则为一种神秘。因此当我由海外归来，从事重新发现我的祖国的工作时，我转觉刚刚到了一个向所不知的新大陆从事探险，其中的每一事物皆似孩童在幻想国中所见的事事物物般新鲜，觉得紧张和奇趣。同时，这基本的西方观念令我自海外归来后，对于我们自己的文明的欣赏和批评能有客观的、旁观的态度。自我反观，我相信我的头脑是西洋的产品，而我的心却是中国的。

我这对于西方文明的基本态度不是由书籍教的，却是由圣约翰大学的校长卜舫济博士和其他几个较优的教授而得，他们都是真君子。而对于我感力尤大者则为两位外国妇人，一为华医生夫人，即李寿山女士（Mrs.Harmy, then Miss.Deprey），她是我第一个英语教师，一个文雅贤淑的灵魂。其次则为毕牧师夫人（Mrs.P.W.Pitcher），即寻源书院校长的夫人，她是温静如闺秀的美国旧式妇女。完全令我倾倒的不是斯宾塞的哲学或爱伦·坡（E.A.Poe）的小说，却是这两位女士慈祥的音调。在易受影响的青年时期，我易受女性感力，自是不可免的事。这两位女士所说的英语，在我听来，确是非常的美，胜于我一向所听得的本国言语。我爱这种西洋生活，在圣约翰大学的一些传教士的生活——仁爱、诚恳而真实的生活。

我与西洋生活的初次接触是在厦门。我所记得的是传教士和战舰，这两分子轮流威吓我和鼓舞我。自幼受教会学校熏陶，我自然常站在基督教的立场，一向不怀疑这两者是有关系的，直到后来才明白真相。当我是一个赤足童子时，我瞪眼看着一九〇五年美国海军在厦门操演的战舰的美丽和雄伟，只能羡慕赞叹而已。我们对外国人都心存畏惧。他们可分为三类：传教士，身着清洁无瑕、洗熨干净的白衣；醉酒的水手，在鼓浪屿沿街狂歌乱叫，常令我们起大恐慌；其三则为外国的商人，头戴白通帽，身坐四人轿，可随意足踢或拳打我们赤脚的顽童。

然而他们的铜管乐队真是悦耳可听。在鼓浪屿有一个运动场，场内绿草如茵，其美为我们所从未看过的。每有战舰入口，其铜管乐队即被邀在此场中演奏，而外国的女士和君子——我希望他们确是君子——即在场中打网球，而且喝茶和吃冰激凌，而其中国西崽 20 衣服之讲究洁净远胜于多数的中国人。我们街上顽童每每由穴隙窥看，心中只有佩服赞叹而已。然而我在中学时期最为惊骇的经验，就是有一天外国人在他们的俱乐部办了一个大的舞会。这是鼓浪屿闻所未闻的怪事，由此辗转相传，远近咸知外国男女半裸其体，互相偎抱，狎亵无耻，行若生番了。我们起初不相信，后来有几个人从向街的大门外亲眼偷看才能证实。我就是其中偷看者之一，其丑态怪状对我的影响实是可骇至极。这不过是对外国人惊骇怪异的开端而已，其后活动电影来了，大惊小怪陆续引起。到现在呢，我也看得厌了，准备相信这些奇怪的外国人最坏的东西了。

第五章　宗教

我的宗教信仰的进化，和我离开基督教长远而艰难的旅程与此旅程所带给我内心许多的苦痛，在此简短的自传中不能认真详述了，只可略说其梗概。我在童时是一个十分热诚的教徒，甚至在圣约翰大学加入了神学院，预备献身于基督教。我父亲对此举的认同，是很为疑惑和踌躇的。我在神学班成绩不佳，因为我不能忍受那凡庸琐屑和荒谬的种种，过了一年半便离开了。在这种神学研究之下，我大部分的神学信念已经弃去。耶稣是童女所生和他肉体升天这两款是我首先放弃的。我的教授们本是很开朗的，他们自己也不信这些教条，至少也以为是成为问题的。我已得入犹太圣殿的至圣所而发现其中的秘密了（其中是空的，无偶像的）。然而我不能不愤恨教会比起那进步的神学思想竟如此落后，却仍然要中国教徒坚信耶稣是由童女所生和肉体飞升这两条才能领受洗礼，而它自己的神学家却不信。这是伪善吗？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是不诚实的，是不对的。

大学毕业之后，在清华大学授课之时，我仍在校内自动担任一个星期日圣经班，因而大受同事们的非议。那时的形势实是绝无可能的。我在圣经班的恭祝圣诞会当主席，而我却不相信东方三博士来见耶稣和天使们，半夜在天上欢唱等圣诞故事。我个人久已弃置此等荒谬传说，此时却要传给无知的青年们。然而我的宗教经验已是很深的了，我总不能设想一个无神的世界。我只是觉得如果上帝不存在，整个宇宙将至彻底崩溃，特别是人类的生命。我一切由理性而生的信念亦由理性而尽去，独有我的爱，一种精神的契谊（关系）仍然存留。这是最难撕去的一种情感。一日我与清华一位同事刘大钧先生谈话。在绝望之中，我问他：“如果我们不信上帝是天父，便不能普爱同人，行见世界大乱了，对不对呀？”“为什么呢？”刘先生答，“我们还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呀，只因我们是人。做好人，正是人所当做的啰。”那一答语骤然便把我同基督教最后的一线关系剪断了，因为我从前对基督教仍然依依不舍，是为着一种无形的恐慌。以人性（人道）尊严为号召，这一来有如异军突起，攻吾不备，遂被克服。而我一向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愚不可及了。由是我觉得，如果我们爱人是要依赖与在天的一位第三者发生关系，我们的爱并不是真爱；真爱人的，要看见人的面孔便真心爱他。我也要依这一根据而决定在中国的传教士哪个是好的，哪个是不好的。那些爱我们信“邪教”的人只因为我们是人，便是好的传教士，而他们应该留在中国。反之，那些爱我们不因我们是中国人和只是人的缘故，却因可怜我们或只对第三者尽责的缘故而特来拯救我们出地狱的，都应该滚出去，因为他们不特对中国无益，而且对基督教也没有好处。

第六章　游学之年

我长成后的生活范围太大，在此不容易尽述。约而言之，我与我妻在海外游学那几年是我最大的知识活动时期，但也是我社交上的极幼稚时期。我们俩本是一对不识不知、坦白天真的青年，彼此相依相赖，虽有勇敢冒险的精神和对于前途的信仰，然而现金甚少而生活经验也不足。我妻的常识比我多，所以她可以把银圆拿在手上逐个数数，借以知我们可以再留在外国几天，而我却绝对不知晓我们的经济支绌情形。我不知怎的，自信总可以过得去，到如今回想那留在外国神奇的四年，我以为我的观念是不错了。我们真个过得去，竟在外国留学四年之久。——那当然是要感谢德国马克跌价了。我们俩在社交上共同出过几次丑，至少我个人是如此，因为直到今日我还不能记得清楚擦黄牛油的小刀是不可以放在桌布之上，而只可搁在放面包的小碟上的。而且我至今饮茶或喝酒之时还错拿别人的杯子。我们有一次走进一个教授的家里——在请帖所定时间一星期之前——告诉那个女仆我们是被邀请赴宴会而不会赶快退步走。我们俩在生活上合作：我妻为我洗衣服和做很好的饭食，而我躬任洗碗碟的工作。在哈佛之时，我绝不知道大学校里的生活，甚至未尝看过一次哈佛与耶鲁的足球战，这是哈佛或耶鲁教育最要紧的一部分。然而我从游Bliss Perry, Irving Babbitt, Leo Werner, Von Jagemann几位名教授，却增长了不少真学问。终于，我的半官费学额停止了——那半学额每月四十金元，是我在清华服务三年所博得的。因此我投车赴法国，即在“一战”告终之时。

在法国青年会为华工服务之时，我储蓄了些美国的金元，借以可到德国去。我们先赴耶拿——一个美丽的小市，过了一学期又转到莱比锡大学，因为后者以语言学驰名。在那里，我们一同上学，照旧日合作办法共同洗衣做饭。因为我们出卖金元太早，吃了亏，所以有时逼得要变卖我妻的首饰以充日用之资。然而此举是很值得的。外人不知道我们俩是夫妻还是兄妹，因为那时我们没有儿女。及至我妻怀孕而经费渐渐不支，乃不得不决定回国分娩。那便逼着我要在大热天气中为博士考试而大忙特忙了。然而那却是我的旧玩意儿——考试求及格，我绝不恐慌，可是我妻却有些儿心惊胆战，我们居然预订船位在考试之后两星期即从几内亚登轮回国。我们预定在考试完毕那一天的晚上，即行离开莱比锡，到威尼斯、罗马、那不勒斯等处游历两星期。我仍然具有从前坚定的自信。这一场博士论文考完，最后的口试中，我由一个教授室跑到另一个教授室，至十二点钟出来。我妻已倚闾而望。“怎么样啊？”她问。“合格了！”我答。她就在大街上给我一吻，双双并肩同到Rathaus餐室吃午餐。

第七章　由北平到汉口

于是我回国了，先在国立北京大学教授英语和语言学。在莱比锡时，我已读了许多中国书，并努力研究中国语言学，颇有所得，因在莱比锡和柏林两地都有很好的中国图书馆，而由后一处又可以邮借所需的书籍来使用。自任清华教席之后，我即努力于中国文学，今日能用中文写文章者皆得力于此时的用功。

当我在北平时，身为大学教授，对于时事政治，常常信口批评，因此我恒被人视为那“异端之家”（北大）一个激烈的分子。那时北大的教授们分为两派，披甲备战，旗鼓相当：一是《现代评论》所代表的，以胡适博士为领袖；一是《语丝》所代表的，以周氏兄弟作人和树人（鲁迅）为首。我是属于后一派的。当这两个周刊关于教育部与女子师范大学问题而发生论战时，真是惊心动魄。那里真是一个知识界发表意见的中心，是知识界活动的园地，那一场大战令我十分欢欣。我也加入学生的示威运动，用旗杆和砖石与警察相斗。警察雇用一班半赤体的流氓向学生掷砖头，以防止学生出第三院而游行。我于是也有机会施用我的掷棒球技术了。我以前在外国各大学所错过的大学生生活，至此补足。那时，北平的段祺瑞政府算得是很放任的，亦极尊重出版和开会的自由。国民党也是学生运动的后盾，现在南京国民政府有几位要人便是当年学生示威运动的主脑和领袖。

在这时期还有两件可述的大事。一是政府围堵请愿的学生，枪杀两名女生及伤残五十多名学生。他们埋伏兵士，各提大刀和铁链，等候学生抗议游行到执政府，然后关起外门挥鞭动剑，在陷阱中置他们于死地。那时的情景值得一篇特写文章。我个人亲见一个女生（刘和珍）于下午一点钟时被安放在棺木内，而在十二点时，我还看见她欢天喜地地游行和喊口号呢。还有一宗大事就是孙中山先生的出殡——这事对我心的震动比其他事都大。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年）四五月间，狗肉将军张宗昌长驱入北平，不经审讯而枪杀了两个最勇敢的记者（邵飘萍和林白水）。那时又有一张名单要捕杀五十个言辞激烈的教授，我就是其中之一。此信息外传，我即躲避一月，先在东交民巷一个法国医院，后在友人家内。有一日早晨，我便携家眷悄然离开北平了。

回到老家后，我在那奄奄欲睡的厦门大学惹起一场大风潮，直至我不能再在那里安身，就于民国十六年春离开，投身于武汉的国民政府。我不能不把这一章纪事删去，只能说我那时身任外交部秘书，住在鲍罗庭的对门，不过我还没有见过鲍罗庭或汪精卫一次。

第八章　著作和读书

我初期的文字即如那些学生的示威游行一般，披肝沥胆，慷慨激昂，公开抗议。那时并无什么技巧和细心。我完全归罪于北洋军阀给我们的教训。我们所得的出版自由太多了，言论自由也太多了，而每当一个人可以开诚布公地讲真话时，说话和著作便不能成为艺术了。这言论自由究竟有甚好处？那严格的取缔，逼令我另辟蹊径以发表思想。我势不能不发展文笔技巧和权衡事情的轻重，此即读者们所称为“讽刺文学”。我写此项文章的艺术乃在发表关于时局的看法，刚刚足够暗示我的思想和别人的意见，但同时饶有含蓄，使不至于身受牢狱之灾。这样写文章无异于马戏场中所见的在绳子上跳舞，须眼明手快，身心平衡合度。在这个奇妙的空气当中，我已经成为一个所谓幽默或讽刺的写作者了。也许如某人曾说，人生太悲惨了，因此不能不故事滑稽，否则将要闷死。这不过是人类心理学中一种很寻常的现象罢了——在十分危险时，我们创制了自卫的机械，也就是滑口善辩。这一路的滑口善辩，其中含有眼泪兼微笑的。

我重新发现祖国的经过也许可咏成一篇古风，可是恐怕我自己感到其中的兴趣多于别人罢。我常徘徊于两个世界之间，而逼着自己选择一个，或为旧者，或为新者，由两足所穿的鞋子以至头顶所戴的帽子。现在我不穿西服了，但仍保留着皮鞋。至最近，我始行决定旧式的中国小帽是比洋帽较合逻辑和较为舒服的，戴上洋帽我总觉得形容古怪。一向我都要选择我的哲学，一如决定戴哪种帽子一样。我曾作了一副对联：

两脚踏东西文化

一心评宇宙文章

有一位好作月旦 21 的朋友评论我说，我的最大长处是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而对中国人讲外国文化。这原意不是一种暗袭的侮辱，我以为那评语是真的。我最喜欢在思想界的大陆上驰骋奔腾。我偶尔想到有一宗开心的事，即把两千年前的老子与美国的福特（Henry Ford，汽车大王）拉进一个房间，让他们畅谈心曲，共同讨论货币的价值和人生的价值。或者要辜鸿铭导引孔子投入麦克唐纳（英国前工党首相）家中，而看着他们相视而笑，默默无言，而在杯酒之间得完全了解。这样发掘一中一西原始的思想而作根本上的比较，其兴味之浓不亚于方城之戏，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么牌。又如打牌完了四圈又四圈，不独可以夜以继日，日复继夜，还可以永不停息，没有人知道最后的输赢。

在这里可以略说我读书的习惯。我不喜欢第二流的作家，我所要的是表示人生的文学界中最高尚的和最下流的。最高尚的一级可以说是人类思想的源头，如孔子、老子、庄子、柏拉图，等等。我所爱的最下流的作品，有如Baroness Crczsy, Edgar Wallace和一般价极低廉的小书，而尤好民间歌谣和苏州船户的歌曲。大多数的著书是由最下流的或最高尚的剽窃抄袭而来，可是他们剽窃抄袭永不能完全成功。如此表示的人生中失了活力，词句间失了生气和力度，而思想上也因经过剽窃抄袭的程序而失却真实性。因此，欲求直接的灵感，便不能不向思想和生命的渊源处追寻了。为此特别的宗旨，老子的《道德经》和苏州船户的歌曲，对我均为同等。

我读一个人的作品，绝不因有尽责的感觉，我只是读令人心悦诚服的东西。他们吸引我的力量在于他们的作风或相近的观念。我读书极少，不过我相信我读一本书得益比别人读十本的多，如果那特别的著者与我有相近的观念。因此我用心吸收其著作，不久便似潜生根蒂于我心内了。我相信强逼人读任何一本书都是没用的。人人必须自寻其相近的灵魂，然后其作品乃能成为生活的。这一偶然的方法，也是发展个人的观念和内心生活独一无二的法门。然而我并不强逼别人与我同好一个著者。我相信有一种东西如圣·伯甫所谓“人心的家庭”，即“灵魂的接近”，或是“精神的亲属”，虽彼此时代不同，国境不同，而仍似能互相了解，比同时同市的人多些。一个人的文章嗜好是先天注定而不能自已的。

第九章　无穷的追求

有时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到异地探险的孩子，而我探险的路程是无穷期的。我四十生辰之日，曾作了一首自寿诗，长约四百字，结尾语有云：“一点童心犹未灭，半丝白鬓尚且无。”我仍是一个孩子，睁圆眼睛，注视这极奇异的世界。我的教育只完成了一半，因关于本国和外国仍有好多东西是要苦心求学的，而样样东西都是奇妙得很。我只得有半路出家的中国教育和西洋教育。例如，中国很寻常的花卉树木名目我好些不知晓，我看见它们时还是初次相见，即如一个孩子。又如金鱼的习惯，植兰技术，鹌鹑与鹧鸪的区别，及吃生虾的感觉，我都不会或不知。因此，中国对于我而言有特殊的吸引力，即如一个未经开发的大陆，而我随意之所之，自由无碍，有如一个小孩走入大丛林一般，时或停步仰望星月，俯视虫花。我不管别人说什么，而在这探险旅程中也没有预定的目的地，没有预定的游程，不受规定的向导限制。如此游历，自有价值，因为如果我要游荡，我便独自游荡。我可以每日行三十里，或随意停止，因为我素来喜欢顺从自己的本能，所谓任意而行，尤喜自行决定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什么不是。我喜欢自己所发现的好东西，而不愿意人家指出来的。我已得到极大的开心乐事，即发现好些个被人遗忘的著者而恢复其声誉。现在我心里想着精选三百首最好的诗，皆是中国戏剧和小说里人所遗忘和不注意之作，而非由唐诗中选出。每天早晨，我一觉醒来，便感觉到有无限无疆的探险富地在我前头。大概是牛顿在身死之前曾说过，他自觉很像一个童子在海边嬉戏，而知识世界在他前头有如大海渺茫无垠。在八岁时，塾师尝批我的文章云：“如巨蟒行小径。”他的意思以为我词不达意。而我即对云：“似小蚓过荒原。”我就是那小蚓，到现在我仍然蠕蠕然在沙漠上爬动不已，但已进步到现在的程度也不禁沾沾自喜了。

我不知道这探险的路程将来直引我到哪里去。世界上只有两种动物，一是管自己的事的，一是管人家的事的。前者属于吃植物的，如牛、羊与思想的人；后者属于肉食者，如鹰、虎与行动的人。前者是处置观念的，后者是处置别人的。我常常钦羡我的同事们有行政和执行的奇才，他们会管别人的事，而以管别人的事为自己一生的大志。我总不感到那有什么趣。是故，我永不能成为一个行动的人，因为行动的意义是要在团体内工作，而我则对于同人的尊敬心过甚，不能号令他们必要怎样怎样做。我甚至不能用严厉的辞令摆尊严的架子以威吓申斥我的仆人。我羡慕一般官吏，以他们能做成几件关于别人行动的报告，及通过几项议案叫人民要做什么，或禁止人民做什么。他们又能够令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依时到实验室，每晨到时必要签名于簿子上，由此可令百分之七十五点三的效率增加到百分之九十五点五。这种办法，我总觉得有点怪。个人的生命究竟对于我自己是最重要不过的。也许在本性上，如果不是在确信上，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或道家。

现在我只有一种兴趣，即要知道人生多一些——已往的和现在所处的，兼要写人生，多半在脾气发作之时，或发奇痒，或觉有趣，或起愤怒，或有厌恶。我不为现在，甚至不为将来而忧虑，且确然没有什么大志愿，甚至不立志为著名的作者。其实，我怨恨成名，如果这名誉足以搅乱我现在生命的程序。我现在已是很快乐的了，不愿再快乐些。我所要的只是些许现金，致令我能够到处漂泊，多得自由，多买书籍，多游名山——偕几个好朋友去。

我自知自己的短处，而且短处甚多，一般批评我的人大可以不必多说了。在中国有许多很厉害的、义务监察的批评家，这是穿上现代衣服的虚夸的宋儒遗裔。他们批评人不是以人之所同然为标准，却以一个完善的圣人为标准。至少至少，我不是懒惰而向以忠诚处身立世的。

附记

这篇自传原是三十多年前应美国某书局之邀而用英语撰写的，我还不知道已经由工爻译出中文，登载在简又文先生所编的《逸经》十七、十八、十九期。其中自不免有许多简略不详之处，将来有工夫再为补叙。但是可说句句是我心中的话，求学做人还是这些道理。文末所谓“甚至不立志为著名的作者……如果这名誉足以搅乱我现在生命的程序”，也是老老实实肺腑之言。就当它为一篇自述以见志之文读去，也无不可。

林语堂

一九六八年一月十四日

附录二　八十自叙

第一章　一团矛盾

有一次，几个朋友问他：“林语堂，你是谁？”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有上帝知道。”又有一次，他说：“我只是一团矛盾而已，但是我以自我矛盾为乐。”他喜爱矛盾。他喜欢看到交通安全宣传车出了车祸撞伤人。有一次他到北平西郊的西山上一个庙里，去看一个太监的儿子。他把自己描写成为一个异教徒，其实他内心里却是个基督徒。现在他专心致力于文学，可是他总以为大学一年级时不读科学是一个错误。他之爱中国和中国人，其坦白真实，甚于其他任何一个中国人。他对法西斯没有好感，他认为中国理想的流浪汉才是最有身份的人。这种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才是独裁的暴君最可怕的敌人，也是和他苦斗到底的敌人。他很爱慕西方，但是鄙视西方的教育心理学家。他一度自称为“现实理想主义家”，又称自己是“热心人冷眼看人生”的哲学家。他喜爱妙思古怪的作家，但也同样喜爱平实贴切的理解。他感兴趣的是文学、漂亮的乡下姑娘、地质学、原子、音乐、电子、电动刮胡刀以及各种科学新发明的小物品。他用胶泥和滴流的洋蜡做成彩色的景物和人像，摆在玻璃上，借以消遣自娱。他喜爱在雨中散步；游水大约三码之远；喜爱辩论神学；喜爱和孩子们吹肥皂泡儿。他见湖边垂柳浓荫幽僻之处则兴感伤怀，对于海洋之美却茫然无所感。一切山峦，皆所喜爱。与男性朋友相处，爱说脏话，对女人则极其正经。

生平无书不读，希腊语、中文及当代作家；宗教、政治、科学。爱读纽约《时代》杂志的Topics栏及《伦敦时报》的“第四社论”，还有一切在四周加框的新闻及科学医药新闻；鄙视一切统计学——认为统计学不是获取真理真情可靠的方法；也鄙视学术上的术语——认为那种术语只是缺乏妙悟真知的掩饰。对一切事物皆极好奇，对女人的衣裳、罐头起子、鸡的眼皮，都有得意的看法。一向不读康德哲学，他说实在无法忍受；憎恶经济学。但是喜爱海涅、斯蒂芬·李卡克（Stephen Leacock）和海伍德·布朗（Heywood Brown）。很迷“米老鼠”和“唐老鸭”。另外还喜欢男星莱昂内尔·巴利摩尔（Lionel Barrymore）和女星凯瑟琳·赫本（Katherine Hepburn）。

他与外交大使或庶民百姓同席而坐，全不在乎，只是忍受不了仪礼的拘束。他绝不存心给人任何的观感。他恨穿无尾礼服，他说他穿上之后太像中国的西崽。他不愿把自己的照片发表出去，因为读者对他的幻象是个须髯飘动、落落大方、年长的东方哲人，他不愿破坏读者心里的这个幻象。只要他在人群中间能轻松自如，他就喜爱那个人群；否则，他就离去。当年一听陈友仁的英语，他就受了感动，参加了汉口的革命政府，充任外交部的秘书，做了四个月，弃政治而去，因为他说，他“体会出来他自己是个草食动物，而不是肉食动物，自己善于治己，而不善于治人”。他曾经写过：“对我自己而言，顺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

对妻子极其忠实，因为妻子允许他在床上抽烟。他说：“这总是完美婚姻的特点。”对他三个女儿极好。他总以为他那些漂亮动人的女朋友，对他妻子比对他还亲密。妻子对他表示佩服时，他也不吝于自我赞美，但不肯在自己的书前写“献给吾妻……”，那未免显得过于公开化了。

他以道家老庄的门徒自诩，但自称在中国最为努力工作者之一。他不耐静立不动；若火车尚未进站，他要在整个月台上漫步，看看店铺的糖果和杂志。宁愿走上三段楼梯，不愿静候电梯。洗碟子洗得快，但总难免损坏几个。他说爱迪生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算不了什么，那全在于是否精神专注于工作。“美国参议员讲演过了五分钟，爱迪生就会打盹入睡，我林语堂也会。”

他唯一的运动是逛大街，另有就是在警察看不见时在纽约中央公园的草地上躺着。

只要清醒不睡眠时，他就抽烟不止，而且宣称自己的散文都是由尼古丁构成的。他知道他的书上哪一页尼古丁最浓。喝杯啤酒就头晕，但自以为不能忘情于酒。

在一篇小品文里，他把自己人生的理想如此描写：

“此处果有可乐，我即别无所思。”

我愿自己有屋一间，可以在内工作。此屋既不需要特别清洁，亦不必过于整齐。不需要《圣米歇尔的故事》

（Story of San Michele）中的阿加莎（Agatha）用抹布在她能够到的地方都去抹擦干净。这个屋子只要我觉得舒适、亲切、熟悉即可。床的上面挂一个佛教的油灯笼，就是你在佛教或是天主教神坛上看见的那种灯笼。要有烟，发霉的书，无以名之的其他气味才好……

我要几件士绅派头儿的衣裳，但是要我已经穿过几次的，再要一双旧鞋。我须有自由，愿少穿就少穿……若是在阴影中温度高到华氏九十五度时，在我的屋里，我必须有权一半赤身裸体，而且在我的仆人面前我也不以此为耻。他们必须和我自己同样看着顺眼才行。夏天我需要淋浴，冬天我要有木柴点个舒舒服服的火炉子。

我需要一个家，在这个家里我能自然随便……我需要几个真有孩子气的孩子，他们要能和我在雨中玩耍，他们要像我一样能以淋浴为乐。

我愿早晨能听喔喔喔公鸡叫。我要邻近有高大的乔木数株。

我要好友数人，亲切一切如常的生活，完全可以熟不拘礼。他们有些烦恼问题，婚姻问题也罢，其他问题也罢，皆能坦诚相告；他们能引证希腊喜剧家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的话，还能说荤笑话；他们在精神方面必须富有，并且能在说脏话和谈哲学的时候坦白自然；他们必须各有其癖好，对事物必须各有其定见。这些人要各有其信念，但也对我的信念同样尊重。

我需要一个好厨子，他要会做素菜，做上等的汤。我需要一个很老的仆人，心目中要把我看作伟人，但并不知道我在哪方面伟大。

我要一个好书斋，一个好烟斗，还有一个女人，她须聪明懂事，我要做事时，她能不打扰我，让我安心做事。

在我书斋之前要修篁数竿，夏日要雨天，冬日要天气晴朗，万里一碧如海，就犹如我在北平时的冬天一样。

我要有自由能流露本色自然，无须做伪。

按照中国学者给自己书斋起斋名的习惯，他称他的书斋“有不为斋”。在一篇小品文里他自己解释说：

我憎恶费体力的事，永远不骑墙而坐；我不翻跟头，体能上的也罢，精神上的也罢，政治上的也罢。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样趋时尚，看风头。

我从来没有写过一行讨当局喜欢或是求取当局爱慕的文章。我也从来没说过讨哪个人喜欢的话，连那个想法都没有。

我从未向中国航空基金会捐过一文钱，也从未向由中国正统道德会主办的救灾会捐过一分钱。但是我给过可爱的贫苦老农几块大洋。

我一向喜爱革命，但一直不喜爱革命的人。

我从来没有成功过，也没有舒服过，也没有自满过；我从来没有照照镜子而不感觉到惭愧得浑身发麻。

我极厌恶小政客，不论在什么机构，我都不屑于与他们相争斗。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因为我不喜欢他们的那副嘴脸。

在讨论本国的政治时，我永远不能冷静超然而不动情感，或是圆通机智而八面玲珑。我从来不能摆出一副学者气，永远不能两膝发软，永远不能装作伪善。

我从来没救少女出风尘，也没有劝异教徒归向主耶稣。我从来没感觉到犯罪这件事。

我以为我像别人一样有道德，我还以为上帝若爱我能如我母亲爱我的一半，他也不会把我送进地狱。我这样的人若是不上天堂，这个地球不遭殃才怪。

他在《生活的艺术》里说，理想的人并不是完美的人，而只是一个令人喜爱而通情达理的人，而他也不过尽力做那样的一个人罢了。

第二章　童年

我生在清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年），时值清帝国末叶，光绪年轻，虽然在位，伯母慈禧太后独握大权，在国势岌岌可危之日，这位老太婆骄奢淫逸。我之降生，正值中日战争起，中国惨败，订《马关条约》，割台湾与日本。中日战争之前，慈禧太后将用以建立中国海军的款项，去修建颐和园。据记载，战争爆发后，中国一艘炮艇曾以仅有的两发炮弹参与战斗。腐败的清朝官僚曾自各国采购大小不同的炮弹，借以中饱自肥。日本则在明治维新之下励精图强，后来在一九〇四年日俄战争中击败帝俄，清王朝本已是行尸走肉，若干年之后依然是行尸走肉。

我生在福建南部沿海山区之龙溪县坂仔村。童年早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是山景，一是家父，那位使人无法忍受的理想家，三是严格的基督教家庭。

坂仔村位于肥沃的山谷之中，四周皆山，本地称之为东湖。虽有急流激湍，但浅而不深，不能行船，有之，即仅浅底小舟而已。船夫及其女儿，在航行此急流之时必须跳入水中，裸露至腿际，真个是将小舟扛在肩上。

坂仔村之南，极目遥望，但见远山绵亘，无论晴雨，皆掩映于云雾之间。北望，嘉溪山矗立如锯齿状，危崖高悬，遮天蔽日。冬日，风自极狭窄的狗牙谷呼啸而过，置身此地，人几乎可与天帝相接。接近东南敞亮处，有一带横岭，家姐家兄即埋葬于此。但愿他们俩的坟墓今日仍然未遭毁坏。二姐之挣扎奋斗请求上学的经过，今日我依然记忆如新。

童年时，每年到斜溪和鼓浪屿去的情形，令人毕生难忘。在斜溪，另一条河与这条河汇合，河道遂展宽，我们乃改乘正式家房船直到县中大城漳州。到漳州，视野突然开阔，船蜿蜒前行，两岸群山或高或低，当时光景至今犹在目前。与华北之童山濯濯大为不同，树木葱茏青翠，多果实，田园间农人牛畜耕作，荔枝、龙眼、朱栾等果树处处可见，巨榕枝柯伸展，浓荫如盖，正好供人在下乘凉之用。冬季，橘树开花，山间朱红处处，争鲜斗艳。

父母让我和三兄弟到鼓浪屿求学，这样自然就离开了母亲。一去往往是一整年。坐在那种家房船里，我总是看见海上风浪女神妈祖的神龛被放置在船尾，不停地点着几炷香，船夫往往给我们说古老的故事。有时，我们听见从别的船上飘来幽怨悦耳的箫声。音乐在水上，上帝在天宫。在我那童稚的岁月，还能再希望什么更好的环境呢？

在《赖柏英》那本书里，我描写生在山间，是以高地的观点写的，而且是与生在平原以“低地”的观点相对的。这完全决定于你的性格。若想把高地和低地的观点说明，我最好是从《赖柏英》里引用几句了。细老那个男孩子在和阮娜说山的时候，他说：

“在黛湖我们有山。可是我在你们那个地方可没看见那样的山。我们附近的山是真山，不是你在新加坡看见的那种不像样子的山。我们那儿的山令人敬，令人怕，令人感动，能够诱惑人。峰外有峰，重重叠叠，神秘难测，庞大之至，简直无法捉摸。”

他以突然兴奋的心情说话，好像倾吐出多年藏在心中的秘密一样，所以听他说话的人竟觉得突如其来，迷惑不解。他则接着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若生在山里，山就会改变你的看法，山就好像进入你的血液一样……山的力量巨大得不可抵抗。”——他停下来，思索一个适当的字。他说：“山逼得你谦——逊——恭——敬。柏英和我都在高地长大。那高地就是我的山，也是柏英的山。我认为那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以后也不会……”

阮娜听见这话，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她简直没办法听懂。她只觉得细老越说越神奇，所谈论的山的影响力，是别人难以听得懂的。

“你意思是说你把对那山的记忆看得很珍贵呀！”

“不只是珍贵。那些山的记忆都进入我浑身的血液了。只要童年时成了山地的孩子，担保一辈子是山地的孩子，永远不会变的。你可以说天下有一种高地的人生观，还有一种低地的人生观。两者判若天渊，永无接近之日。”

阮娜神秘地微笑了。

她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所知道的只是你这个家伙太奇怪。”

细老说：“我给你说明白一点。我叔叔的人生观，就是低地的人生观。平的，什么都是平的，从来不抬头往上望。

“我再改个说法。比方你生在那些山间，你心里不知不觉评判什么都以山为标准，都以你平日看惯的山峰为标准。于是，你当然觉得摩天大楼都可笑，都细小得微不足道。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吧？对人生其他一切你也是同样的看法。人、商业、政治、金钱等无不如此。”

阮娜把头向后一仰，低声嘻嘻地笑了。她说：“噢，那么……可是人都赞美摩天大楼呢。他们不像你那样把摩天大楼和山相比啊。”

细老说：“自然啦，我们童年的日子，童年时吃的东西，我们常去捉虾捉小鲛鱼，泡泡水使脚清凉一下的小河——那些简单幼稚的事情，虽然你并不常想，可是那些东西，那些事情，总是存在你心坎儿的深处的，并没有消失啊。”

在另一本书里，我也写过赖柏英她那山间的茅屋。《赖柏英》是一本自传小说。赖柏英是我初恋的女友。因为她坚持要对盲目的祖父尽孝道，又因为我要出洋留学，她就和我分离了。

你整个下午都在白鹭窠消磨过了。他们的茅屋在西山一个突出的地方。一个女孩子站在空旷处，头后有青天做陪衬，头发在风中飘动，就比平常美得多。她绝不显得卑躬屈节摇尾乞怜的样子。她浑身的骨头的结构就是昂然挺立的。

我之所以成为这样一个人，也就是因此之故。我之所以这样，都是仰赖于山。这也是人品的基调，我要享受我的自由，不愿别人干涉我。犹如一个山地人站在英国皇太子身旁而不认识他一样。他爱说话，就快人快语；没兴致时，就闭口不言。

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派，敏锐而热心，富于想象，幽默诙谐。在那些长老会牧师之中，家父是以极端的前进派知名的。在厦门很少男孩子听说有个圣约翰大学之时，他已经送自己的孩子到上海去受英国语文的教育了。家父虽然并不健壮，他的前额高，与下巴很相配，胡须下垂。据我的记忆，我十岁时，他是五十几岁。我记得他最分明的，是他和朋友或同辈分的牧师在一起时他那悠闲的笑声。他对我们孩子，倒是和蔼亲切，但是若以一般年老的父母而论，他也有几分严厉。纵然如此，他还不至于不肯和我们开玩笑，他还会把一个特别的菜放在母亲面前，有时也给母亲布菜。厦门是道光二十九年中国五口通商后开放给西洋人传教的一个都市。父亲说的笑话之中，有一个是关于在厦门传教的先驱塔拉玛博士。当年的教堂里是男女分坐，各占一边。在一个又潮又热的下午，他讲道时，看见男人打盹，女人信口聊天，没有人听讲。他在讲坛上向前弯着身子说：“诸位姐妹如果说话的声音不这么大，这边的弟兄们就可以睡得安稳一点了。”

家父很受漳州的基督徒所爱戴。他的话爽快有味，平常老百姓都能听懂。

据我所知，家父是个自学成功的人。他过去曾经在街上卖糖果，卖米给囚犯，获利颇厚。他也曾贩卖竹笋到漳州，两地距离十至十五里地。他的肩膀上有一个肉瘤，是由于担扁担磨出来的，始终没有完全消失。有一次，有人教他给一个牧师担一担东西，表示不拿他当作外人。那个基督徒对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怜悯心，让他挑得很重，那些东西里有盆有锅。那人还说：“小伙子，你很好。你挑得动。这样才不愧是条好汉。”直到后来，父亲还记得在那个炎热的下午所挑的那一担东西。这就是他赞成劳动的缘故。

我记得他和当地的一个税吏打过一次架。那个税吏领有执照，得在每五日一次的集镇上由他自己斟酌收取捐税。有一个卖柴的人，费了三天工夫——砍柴，劈成棍状，烘熏成炭，由山中运到集上卖。每一捆卖两百铜钱，而税吏每捆炭要他纳一百二十铜钱的税。家父赶巧在旁经过，看见税吏欺负穷人，上前干涉，于是恶语相侵。人群围起来。最后，税吏表示尊重家父的长者地位，答应减低捐税——减低多少，已经记不清。但是父亲回家告诉我们这件事时，税吏的邪恶不义还让父亲怒火中烧。

家母出嫁得晚。她为人老实直率。她能看闽南语拼音的《圣经》。不管什么农夫，她都会请到家喝杯茶，在热天请人到家乘乘凉。她虽然是牧师的太太，但从不端架子。我记得母亲是有八个孩子的儿媳妇，到晚上总是累得筋疲力尽，两只脚迈门槛都觉得费劲。但是她给我们慈爱，天高地厚般的慈爱，可是子女对她也是同样感德报恩。我十岁，也许是十二岁时，我的几个姐姐就能够做家中沉重的劳务，母亲才得安闲度日。二姐和我总是向母亲说些荒唐故事，以逗母亲为乐。等母亲发觉我们逗弄她时，好像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就喊道：“根本没有这种事。你们说来逗我乐的。”母亲一向牙齿不好，每逢在大家面前笑时，总是习惯用手捂着嘴。

我们兄弟六人，姐妹二人，我是倒数第二。在家，按规定，男孩子应当扫地，由井中往缸里挑水，还要浇菜园子。把水桶系下井去，到了底下时，让桶慢慢倾斜，这种技巧我们很快就学会了。水井口上有边缘，虽然一整桶水够沉的，但是我很快就发觉打水蛮有趣，只是厨房里用的那个水缸能装十二桶水，我不久就把倒水推给二姐做。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肥皂是什么东西。等我十岁左右，母亲用一种豆饼洗手时，有一种黏液。后来，我们用的肥皂，是由商务印书馆买来的。母亲总是在太阳里把肥皂晒硬，好能用得久些。

夏天，哥哥们回家来了，我们每逢上课前先打铃。父亲就是老师。他教我们念诗，念经书、古文，还有普通的对对子。父亲轻松容易地把经典的意思讲解出来，我们都很佩服他。快到十一岁时，我记得二姐常凝视着墙上的影子，用很惋惜、很不情愿的语气说：“现在我得去洗衣裳了。”在下午，天晚一点的时候，她又看一看墙上的影子，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该把晒的衣裳收回来了。”

晚上，我们轮流读《圣经》，转过身去，跪在凳子上，各自祷告。有时候，我弟弟会睡着，大姐就会骂他“魔鬼撒旦”，或“魔鬼撒旦的儿子”。我们兄弟姐妹是不许吵架的，实际上我们也没吵过架。理由是：每个人都要“友好和善”。后来，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时，我不得不劝弟弟不要对每个人都那样微笑表示友好。这种理想主义者的色彩现在还依然植在他心里，由他的来信就显然可见。他还是相信人人若不遵照耶稣指出的道路走，世界和平便不可获致。也许他是对的。他是教友会和平主义论者。

我最早就有想当作家的愿望，八岁时我写了一本教科书。一页是课文，接着一页是插图。是我秘密作的，很细心不使别人看到。等大姐发现时，我好难为情。不久，所有兄弟姐妹都能背了。文句是：

人自高　终必败

持战甲　靠弓矢

而不知　他人强

他人力　千百倍

以所用的字汇论，写得不算坏。写这篇文字时，是与新教堂正在建造中的那些日子的情形联想在一起的。

另一页是写一只蜜蜂因采蜜而招焚身之祸。有一张画，上面画着一个可以携带的小泥火炉。课文今已忘记。也是同样道德教训的意味。

我也以发明中国药粉治疗外伤为戏，名之为“好四散”。当时童年的幻想使我对这种药粉的功效真是深信不疑。几位姐姐因此常跟我开玩笑。

我曾写过一副对子，讽刺老师给我作文的评语。老师给我的评语是“如巨蟒行小径”，此所以言我行文之拙笨。我回敬的是“似小蚓过荒原”。现在我想到这副对联，还颇得意。

我还想起来，我十几岁时的头脑，常常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在很早的时候，我就问上帝是否无所不在，若是的话，那一定是“头上三尺有神明”。还有，为什么我们每逢吃饭前先要感谢上帝。我很早就推出了结论，那就是，虽然我们吃的米不见得是上帝赐予的，我们总是要谢谢那位原始的赐予者，犹如在历史有一段太平的岁月时，老百姓要感谢皇帝一样。

二姐比我大四岁，是我的顾问，也是我的伴侣。但是我们一块儿玩起来，还是和她玩得很快乐，并不觉得她比我大。

我们俩的确是一块儿长大的，她教我，劝我，因为我是个可爱的孩子，又爱淘气。后来她告诉我，我既顽皮，又爱发脾气。我一听见要挨一顿棍子时，脸就变得惨白。父亲一见，手一松，棍子就掉在地上了。他的确是很爱我。他在十点左右吃点心时，往往是猪肝细面，他常留下半碗，把我叫进去吃。我从来没吃过味道那么美的猪肝面。

有一次，家里关上门，不许我回家，我往家里扔石头。母亲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我再三纠缠母亲。我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我知道二姐必须洗衣裳，就躺在泥里说：“现在你得给我洗衣裳了吧。”

二姐的眼睛特别有神，牙又整齐又洁白。她的同学都把她看作学校中的美女，不过对于这一点我不想说什么。她的功课很好，应当上大学。但是我父亲要供给几个儿子。供给儿子上大学，可以；供给女儿，不行。福州的女子大学一学期学费要七八十块钱。我父亲实在办不到。我深知二姐很想受高等教育。她已经在鼓浪屿上完了中学，那时是二十二岁，正是女孩子有人提亲的时候。但是她不管。在夜静更深时，我母亲就找个机会和她说亲事。她总是把灯吹灭，拒绝谈论此事。

最后，她看到别无良策，只好应允婚事。那年，我就要到上海去读圣约翰大学。她也要嫁到西溪去，也是往漳州去的方向。所以我们路上停下去参加她的婚礼。在婚礼前一天的早晨，她从身上掏出四毛钱对我说：“和乐，你要去上大学了。不要糟蹋了这个好机会。要做个好人，做个有用的人，做个有名气的人。这是姐姐对你的愿望。”我上大学，一部分是因为我父亲的热望。我又因深知二姐的愿望，我深深感到她那几句话简单而充满了力量。整件事使我心神不安，觉得我好像犯了罪。她那几句话在我心里有极重的压力，好像重重地烙在我的心上，所以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我是在替她上大学。第二年我回到故乡时，二姐却因横痃性瘟疫亡故，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永远不能忘记。

第三章　与西洋的早期接触

我母亲有两张挂在墙上的画，挂在一个大客厅里。那个客厅是由一个旧教堂的房子改为牧师住宅的。一张画上画的是一个西洋少女，有一张甜美的脸，手里拿着一顶无檐的女人帽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母亲一定是从很好的西洋杂志上剪下来的，大概是《星期六晚邮报》（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她常用这本杂志夹针线和小的针线活计。另一张画画的是清朝的光绪皇帝。他在光绪二十四年发动了维新运动，“百日维新”是人人知道的，圣旨一道一道地颁布，废科举，建铁路，开矿产，后来忽然被他的伯母西太后监禁于中南海瀛台，直到十年后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和西太后死在同一天 22 ，因为西太后知道自己死期已至，使人把光绪皇帝毒死，原因是她怕她死后光绪皇帝要在她的名声和政策上报复，她认为那是不能容忍的。

家父没有什么政治关系，但是一心赞成主张维新的光绪皇帝和他的新政，这和当时那些在日本的中国领导人物如孙中山先生他们一样。虽然慈禧太后在八国联军击败“拳匪”进入北京之时已经仓皇狼狈地逃到西安，这时仍然算是在位当权。由于与列强议和，她才得以重握政权，但直到一九一一年（宣统三年）清室被推翻，中华民国建立之前，她依然是顽固不改，作威作福。

本章的主题为从思想方面到工业技术方面西洋文明对中国的冲击，牵扯到一连串的适应与整个问题的检讨。但是检讨这项繁难的重任是在中国方面，以后事实可以证明，在文化交流上，中国是负债方面。那种交流的进行至今尚未停止。

范礼文博士后来为伦敦纽约国际协会秘书。他为人胸襟开阔，目光远大，通情达理，又多才多艺，实远超过当时一般的传教士。不知道由于什么好运气，西溪得以有这么一位好牧师派来此地，这里离坂仔很近。范礼文博士大约六英尺高。使我们接触到西洋学问的，就是这位牧师。在“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在由林乐知主持之下，当时发行一份一张纸的周报，叫《通问报》，油墨纸张甚劣。今日手下若还保存一份就太好了。范礼文博士不但把这份周报寄给我们，另外还寄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出版的很多书和小册子。家父遇到了他，算是找到了知音，不久与他成了莫逆之交。

我们与西方最早的接触，是范礼文博士留下的一个领扣，因为他夫妇住在我家最上的一层楼，我家也就是那个老教堂。孩子们对于那个光亮的领扣到底是什么东西，猜测了半天。他夫妇又留下了几个罐头筒，那一定是盛牛油的。我们中国人闻起来，简直全家里都是牛油味道。我记得他们走后，姐姐曾把所有的窗子敞开，好让屋里散掉那种气味。我相信家母用来夹针线的那本《星期六晚邮报》刊物，一定是来自范礼文太太之手。

这些虽然是我与西方接触的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但是我认为对我很重要。家父知道圣约翰大学，就是在《通问报》上看到的，因此又梦想到牛津大学、柏林大学。家父的月薪是二十块，后来增为二十四块，收入虽极微薄，仍然不能打消他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上海基督教的高级学府求学的愿望。

在坂仔建筑一个新教堂时，我大概是十二岁。那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发生了。在三四十英尺宽的房顶的重压之下，可以看得见教堂的墙壁被压得越来越歪。范礼文博士向美国购买钢筋。在钢筋渐渐束紧之下，把墙又拉正，大家可以看得见房顶的鹰架立起来。范礼文又在教堂入口处的钟楼上增加了一口钟。与基督教相竞争的佛教寺院里，也安装上一面大鼓。那个寺院也在那条街上，相距六十英尺远近。

在礼拜天，教堂的钟鸣，寺院的鼓也响。

对于教会，有两个敌对者。一个是教徒的儿子，已然过了中年，大家叫他金老伯。他的房子坐落在河对面的木桥下面，那个桥通到当地唯一的一条有商店的街市。每数年之内，那座桥必然为洪水所毁，每毁一次，金老伯就发一次财。因为他又要募捐，再修造一座木桥。木板不平不直，过桥人可以透过桥上的裂隙看见脚下的流水。我们都知道，修桥就是他维生之计。那条有小商店的街道不断被洪水侵蚀，等我长大时，那些小商店只剩下一半了。

有一天，在清凉的月夜，家父一时兴起，途经这座木板桥去布道。别人告诉我，我降生那一年，父亲四十岁。有一次，外出之时，他染患了感冒，几乎丧命。讲道之时，他曾出大汗，回家之后又没换衣裳，得了很严重的肺炎。母亲非常焦虑。母亲那时正要生第五个儿子，她只好想办法自己接生。至于她怎么忍痛生产，就不得而知了。父亲则把他怎么样出去在房子后面那条小溪中洗产后那些脏东西，对我不知说了多少次。

我第二次接触西方文明，是我第一次看见从Chioh-be和厦门之间汽船上蒸汽机的动作。我当时看得着了迷，呆呆地默然不语。后来在学校，我看见一个活塞引擎图，自然充分了解了。从那时起，兴趣始终是在科学上，我很想以后做个物理教员。有人问我长大之后要入哪一种行业，我的回答是：（一）做一个英语教员；（二）做一个物理教员；（三）开一个“辩论”商店。最后这一条是当地的一种说法，而不是指一个真正的行业。普通地说，你开一个商店，参加论战的一边，向对方挑战，你称一件白东西为黑，或称一件黑东西为白，这样向人挑战。我当时显然是以有此辩才而为人所知，因而兄弟姐妹们都叫我“论争顾客”。

我的中等教育完全是浪费时间。学校连个图书馆也没有。在厦门的寻源书院和非基督教学校之间的差别，就是非基督教学校看日报，而我们学校不看。我们有地理、算术、经典，一薄本的地质学。课后，我们只是玩耍游戏。踢毽子，玩由一个哑铃斫下来的两个木球，这就是我们最得意的游戏。我们都穿木屐，所以每逢踝骨被一个木球打着，实在疼得很。

我们捉弄老师的鬼办法之中，有一件是背书，很好玩，每个学生都很得意。我们当年都站在走廊下等候，有的人被叫进屋去背书，通常是在两三页之内。他背完之后，就以开门为信号叫另一个人进去背，他做个信号，表明要背的那段文字是在前一半或后一半，由于把门开了三四次，别人就知道要背的是哪一部分了。

我记得清楚的，只有校长的珠算盘。校长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当时鼓浪屿很繁荣，做房地产是好生意。我听见他那不停的打算盘声。他的办公室在第一层楼，正面对着楼梯口，因此他可以管理学生的出入。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我们出去买消夜食物，我们会用竹篮子把东西吊上楼去。

至于学校用的书，我既不喜爱，也不厌恶，太容易，太简单了。

我对西洋音乐着实着了迷。我是受了美国校长毕牧师夫人的影响。她是一位端庄淑雅的英国女士，她说话的温柔悦耳、抑扬顿挫，我两耳听来，不啻音乐之美。传教士女士们的女高音合唱，在我这个中国人的耳朵听来，真是印象深刻，毕生难忘。

我们也看见过法国、美国的水手，大都是在鼓浪屿街上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的。偶尔也有一个英国足球队在一个有围墙的球场赛足球，他们不喝茶，喝别的饮料，有时有军乐队演奏，由中国的仆役端送饮料。我夹杂在别的儿童之中，由围墙的缝隙中往里窥探，对他们洋人好不羡慕。

俱乐部若有舞会，我们寻源书院的学生常常立在窗外，看里面男男女女穿着晚礼服，在大庭广众之中互相拥抱，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人间奇观，真是使人瞠目。

在光绪三十三年，美国老罗斯福总统派美国舰队来到澳门，那时日俄战事刚刚结束不久。因为来的是教会学校的学生，我们应邀前往参观。那是伟大武力最好的展览。这些都刺激我向西方学习的愿望。

第四章　圣约翰大学

我很幸运能进圣约翰大学，那时圣约翰大学是公认学英语最好的地方。由于我刻苦用功，在圣大预备学校的一年半，我总算差不多把英语学通了，所以在大学一年级时，我被选为ECHO的编辑而进入了这个刊物的编辑部。我学英语的秘诀就在于钻研一本袖珍牛津英语词典。这本英语词典，并不是把一个英语单词的定义一连串排列出来，而是把一个单词在一个句子里的各种用法举出来，所以表示意思的并不是那定义，而是那片语，而且与此单词的同义词比较起来，表现得生动而精确；不但如此，而且把一个词独特的味道和本质也显示无遗了。一个英语单词，或是一个英语短语的用法，我不弄清楚，决不放过去。这样precarious永远不会和dangerous混淆。我对这个单词心中就形成一个把握不牢可能失手滑掉的感觉，而且永不易忘记。这本词典最大的好处是里面含有英国语文的精髓。我就从这本词典里学到了英语中精妙的短语。而且这本词典也不过占两双袜子的地方，不论我到何处旅行，都随身携带。

当时学习英语的热情，持久不衰，对英语的热衷，如鹅鸭趋水，对中文的研读，竟全部停止，中国毛笔亦竟弃而不用了，而代之以自来水笔。在此以前，我已开始读袁了凡的《纲鉴易知录》。此时对中文的荒废，在我以后对中国风俗、神话、宗教做进一步钻研时，却有意外的影响，详情当于次章论及。在圣约翰大学，学生的中文可以累年不及格而无妨害，可照常毕业。

当时有一位中国教师，是老派的秀才，不知道如何上课。将近一百页的民法，他持续不断地读，然后解释，这样一点钟上大约十行，这样一本如此薄的书就可以拖着讲上一学期，每点钟讲完那十行，便如坐禅沉思，凝神注视着我们学生，我们也同样望向那位老先生。因为学生不能在完全真空中将头脑镇静，我们大都乘机带进别的书偷看，借以消磨时间。我分明记得当时暗中看达尔文、赫克尔的著作，还有张伯伦的《十九世纪的基础》，这本历史书对教历史的教授的影响是很大的。那位老秀才有一次告诉我们可以坐汽车去美国，他于是成了学生们的笑柄。在民国十九年之后，圣约翰大学改成中国式的大学，里面的情形也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诚然，圣约翰大学能举出优秀的毕业生，如顾维钧、施肇基、颜惠庆等，他们都曾任驻美大使，但是就英语而论，圣约翰这个大学似乎是为上海培养造就洋行买办的。

一直等我进了哈佛大学，我才体会到在大学时代我所损失的是什么。圣约翰大学的图书馆有五千本书，其中三分之一是神学书。我对整个图书馆，态度很认真，很细心，其中藏书的性质，我也知道，我在这方面是颇为人所称誉的。来到中国做传教士的洋人之中，有些好教授，如巴顿·麦克奈（Barton McNair）教授，还有一位瑞迈尔（Remer），学识都很好。还有一位美国布鲁克林口音很重的教授，因为对圣约翰大学极其热心，自动义务来教书。

校长卜舫济博士娶了一位中国淑女为妻。他治事极具条理，据说他固定将一本长篇小说每周读一章，一年读毕。在他的图书室里，我看见一卷Bradley的著作。他有三个儿子。幼子后来为Elmira学院的院长。我永远不能忘记他在大会后每日早晨在校园步行一周。在大会与全体祷告之后，带着他的黑口袋，由宿舍的舍监陪同，他去各处察看，要在回到办公室之前注意一下哪些事要做。我相信，伦敦伊通学校校长阿诺德博士对学校的理想是认为学校是训练品格的地方，就好像天津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对学校的理想一样，阿诺德博士总是和学生一同做早晨的斋戒。现在中国许多有地位的领导人物是天津南开大学的毕业生。

我在圣约翰大学将近二年级时，学校又增加了一块私产，与原校产相接，有乔木，有草坪，极为美丽。我就在此美丽的环境中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倘若说圣约翰大学给我什么好处，那就是给了我健康的肺，我若上公立大学，是不会得到的。我学打网球，参加足球校队，是学校划船队的队长。我跟随夏威夷的男生根耐斯学打棒球，他教我投上弯球和下坠球。最出色的是，我创造了学校一英里赛跑的纪录，参加了远东运动会，只是离获胜还远得很。学校当局认为这种经验对我很有益处。我记得家父当时在上海，到运动场去看我，很不赞成我参加比赛，认为这与智能的比赛毫不相干。

我从来没有为考试而填鸭死记。在中学和大学我都是毕业时考第二，因为当时同班有个笨蛋，他对教授所教的各种学科都看得十分正经。在大家拼命死记准备考试得高分时，我则去钓鱼消遣。因为圣约翰大学濒苏州河湾，所以可以去捉鳗鱼、鲦鱼和其他小鱼，以此为乐而已。在二年级时，休业典礼上，我接连四次到讲台上接受三种奖章，并因领导讲演队参加比赛获胜而接受银杯，当时全校轰动。邻近的女子大学圣玛丽大学的女生，一定相当震动。这与我的结婚是有关系的。

我曾经说过，因为我上教会学校，把国文忽略了，结果是中文仅仅半通。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大都如此。我一毕业，就到北京清华大学去。我当时就那样投身到中国的文化中心北京，您想象一下我的窘态吧。不仅是我的学问差，还有我的基督教教育性质的影响呢。我过去受限制不得看中国戏，其实大部分中国人都是从中国戏里得以知道中国历史上那些名人的。使巴勒斯坦的古都耶利哥城陷落的约书亚将军的号角，我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孟姜女哭倒了一段长城。而我身为大学毕业生，还算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实在惭愧。

为了洗雪耻辱，我开始认真在中文上下功夫。首先，我看《红楼梦》，借此学北京话，因为《红楼梦》上的北京话还是无可比拟的杰作。袭人和晴雯的语言之美，使多少想写白话的中国人感到脸上无光。

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法问别人杜诗评注的问题，因为许多拥有哲学博士学位的教授或是电机系的教授，对中国文学的知识的贫乏，与我是伯仲之间。我找到了卖旧书出名的琉璃厂，那条街上，一排一排的都是旧书铺。由于和书商闲谈，我发现了我在国学知识上的漏洞，中国学者所熟知的，我都不知道。与书商的随便攀谈，我觉得非常有趣，甚至惊异可喜。我们的对话比如：“这儿又有一本王国维的著作《人间词话》。”其实我是生平头一次发现他的这本著作。又如：“这儿又有一套《四库全书》。”后来，我也学会谈论书籍，甚至谈论古本。

在民国六年到民国七年，是中国的新文化运动期间，文学革命的风暴席卷全中国，我是民国五年在圣大毕业的。中国那时思想上正在狂风急浪之中。胡适博士在纽约已经开始提倡“文学革命”，陈独秀则领导对“孔家店”的毫不妥协的激烈攻击，攻击儒家思想如“寡妇守节不嫁”“贞节”、两性标准、缠足、扶乩等。胡适向中国介绍自由诗，提倡用白话写新诗，易卜生剧本《玩偶之家》，以及王尔德的唯美主义、萧伯纳的戏剧。他更进一步指出中国的落后，不仅在科学、工艺领域，而且在现代政治组织，甚至文学、戏剧、哲学领域。所有的青年学生都受到鼓舞。这就好像吹来一阵清风。其实吴稚晖早已提出了警告，他说“把线装书扔进厕所里去”。周树人后来也随着说“所有中国的古书都有毒”。

胡适在民国七年回到北京时，我也以清华大学教员的身份在场欢迎他。他由意大利返国，当时引用荷兰神学家伊拉斯谟的话说：“现在我们已然回来。一切要大有不同了。”我在北京的报上写文章，支持用白话写作，理由是欧洲各国文学在十五、十六世纪兴起时都是用当时的白话，如意大利的但丁和薄伽丘都是如此。我的文章引起了胡适的注意，从那时起，我们一直是朋友。

第五章　我的婚姻

我以前提过我爱我们坂仔村里的赖柏英。小时候，我们一齐捉鲦鱼，捉螯虾，我记得她蹲在小溪里等着蝴蝶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轻轻地走开，居然不会把蝴蝶惊走。我们长大之后，她看见我从上海圣约翰大学返回故乡。我们俩都认为彼此相配，非常理想。她的母亲是我母亲的教女。她已经长成，有点瘦，所以我们叫她“橄榄”。橄榄是一个遇事自作主张的女孩子，生得鹅蛋脸，目似沉思状。我是急切于追求新知识，而她则坚持要孝顺祖父。这位祖父双目失明，需要她伺候，片刻不能离。她知道在漳州什么都有，最好的水果、鱼、瓜，美丽迷人的山。后来，长衫流行了，我姐姐曾经看见她穿着时兴的衣裳，非常讨人喜欢。我记得她平常做事时总是穿黑色的衣裳。到了礼拜天，她穿浅蓝色的，看来很迷人。她祖父眼睛没瞎时，她总是早晨出去，在一夜落雨之后去看看稻田里的水有多么深。我们俩十分相爱。她对我的爱非常纯正，并不是贪图什么，但是我们俩终因情况所迫，不得已而分离。后来，我远到北京，她嫁了坂仔当地的一个商人。

我这个青年，家虽贫，我自己则大有前途，我妻子则是个富有银行家之女。比起我来，她是高高在上的。幸而她不是在富有之家娇纵惯养之下长大的。依照旧传统，女孩子是为男子的需要而教养的；女孩子要学会烹饪、洗衣裳、缝纫，事实上，要教养她能做普通的家事，以便长大后嫁到丈夫家有过日子的本领。除去偶尔的拜神祭祀到坟茔寺庙之外，她们是不到前院，不在大庭广众之间出现的。对女孩子的这种歧视，因而造成一个显著的结果，就是使她们成了贤妻良母，而男孩子则娇生惯养，纵容坏了，结果，缺乏进取奋斗的意志，很少有什么成就。

我从上海圣约翰大学回家之后，常到一个至交的家里，因为我非常爱这个朋友的妹妹C。他们家与后来我的妻子家是邻居。我也与后来成为我妻子的那位小姐的哥哥相交甚善。我应邀到他们家吃饭。在吃饭之时，我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某处向我张望。后来我妻子告诉我，当时她是在数我吃几碗饭。另外我知道的，我路途中穿的那脏衬衣是拿到她家去洗的。却从来没人把我向她介绍过。

在大学二年级时，我曾接着三次走上礼堂的讲台去领三种奖章，这件事曾在圣约翰大学和圣玛丽女校传为美谈。那时我这位将来的妻子还没进圣玛丽，但是一定听说过这件事。我由上海回家后，正和那同学的妹妹C相恋，她生得确是奇美无比，但是我俩的相爱终归无用，因为我这位女友的父亲正打算从一个有名望之家为他女儿物色一个金龟婿，而且当时即将成功了。在那种时代，男女的婚姻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我们结婚之后，我一直记得，每逢我们提到当年婚事的经过，我的妻子就那样得意地哧哧而笑。我们的孩子都知道。我妻子当年没有身在上海，但是同意嫁给我，这件事一直使她少女的芳心觉得安慰、高兴。她母亲问她说：“语堂是个牧师的儿子，但是家里没有钱。”她坚定而得意地回答说：“穷有什么关系？”

我姐姐在学校认得她，曾经告诉我她将来必然是个极贤德的妻子，我深表同意。

我知道不能娶C小姐时，真是痛苦万分。我回家时，面带凄苦状，姐姐们都明白。夜静更深，母亲手提灯笼到我屋里，问我心里有什么事如此难过。我立刻哭得瘫软下来，哭得好可怜。因为C小姐的父亲决心将她嫁与别人，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望，我母亲也知道。

我的婚礼在民国八年举行，蜜月是到哈佛去旅行。婚礼是在一个英国的圣公会举行的。

我要到新娘家去“迎亲”，依照风俗应当如此。新娘家端上龙眼茶来，原是作为象征之用，但是我全都吃了下去。举行婚礼时，我和伴郎谈笑甚欢，因为婚礼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为了表示我对婚礼的轻视，后来在上海时，我取得妻子的同意，把婚书付之一炬。我说：“把婚书烧了吧，因为婚书只是离婚时才用得着。”诚然！诚然！

我必须把新婚前夜的情形说出来。新婚的前夜，我要我母亲和我同睡。我和母亲极为亲密。那是我能与母亲同睡的最后一夜。我有一个习惯，玩母亲的奶，一直玩到十岁。就因为有那种无法言明的愿望，我才愿睡在她身边。那时我还是个处男。

我们的孩子说过好多次：“天下再没有像爸爸妈妈那么不相同的。”妻是外向的，我却是内向的，我好比一个气球，她就是沉重的坠头儿，我们就这么互相恭维。气球无坠头儿而乱飘，会招致灾祸。她做事井井有条，郑重其事，衣裳穿着整齐，一切规规矩矩。吃饭时，她总拣切得周正的肉块吃，如鸡胸或鸡腿，她避免吃鸡肫、鸡肝。我总是爱吃翅膀、鸡肫、鸡脖子，凡是讲究吃的人爱吃的东西，我都喜欢吃。我是没有一刻安静，遇事乐观，对人生是采取游戏人间的态度。一切约束限制人的东西我都恨，诸如领带、裤腰带、鞋带儿。

妻是水命，水是包容万有，惠及人群的；我是金命，对什么事都伤害克损。

换句话说，我和我太太的婚姻是旧式的，是由父母认真挑选的。这种婚姻的特点，是爱情由结婚才开始，是以婚姻为基础而发展的。我们年龄越大，越知道珍惜值得珍惜的东西。由男女之差异而互相补足，所生的快乐幸福，只有任凭自然了。在年轻时同艰苦共患难，会一直留在心中，一生不忘。她多次牺牲自己，做断然之决定，都是为了我们那个家的利益。

在结婚五十周年纪念时，我送给她一枚勋章，上面刻了James Whitcomb Riley的那首《老情人》（An Old Sweetheart）：

When I should be her lover for ever and a day，

And she my faithful sweetheart till her golden hair was gray，

And we should be so happy when either’s lips were dumb，

They would not smile in heaven till other’s kiss had come.

同心相牵挂，一缕情依依。

岁月如梭逝，银丝鬓已稀。

幽冥倘异路，仙府应凄凄。

若欲开口笑，除非相见时。

我出国时，我们已经走上轮船的跳板，这时父亲送我们的那种景象，我始终不能忘记。父亲双目凝视着我们，面带悲伤。他的心思似乎是：“现在我送你们俩到美国去，也许此生难以再见。我把儿子交托这个做媳妇的。她会细心照顾你。”

我后来在德国莱比锡城听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第六章　哈佛大学

我一向认为大学应当像一个丛林，猴子应当在里头自由活动，在各种树上随便找各种坚果，在枝干间自由摆动跳跃。凭他的本性，他就知道哪种坚果好吃，哪些坚果能够吃。我当时就是在享受各式各样的果子的盛宴。对我而言，卫德诺图书馆就是哈佛，而哈佛也就是卫德诺图书馆。

我的房东太太告诉我，若是将卫德诺图书馆的书一本顶一本那样排起来，可以排好多英里长。我住在赫石街五十一号，正在卫德诺图书馆后面。只要不上课，我就到图书馆去。当时我很穷，竟没钱买票去看哈佛对耶鲁的足球赛，两校谁胜谁败，自然不得而知。

由于在北京清华大学教书，我获得了一个“半额奖学金”，每月四十美元。清华是“中美庚款”办的学校，把毕业生都送往美国留学。那些留学生除去由清华供给学费外，每月另有八十美元津贴。但是，不管怎么样计算，我也不应当到美国留学。可是当时我年轻，年轻就是勇气。那时战后一块中国墨西哥银洋比美元略贵一些。我太太出嫁时，家里给了她一千银圆做嫁妆。因为有这笔存款，我们才踏上出洋的旅途。总之，我们总算维持了四年，其间包括法国和德国那两段日子。当然，由于北京大学胡适先生和我有个约定，我一直和他保持联系。我对新文化运动是坚定支持的。利用和胡先生的约定，我曾两次打电报给胡先生，每次请寄给我一千元。其实胡先生寄给我的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北京大学的公款。等我回国之后，这个秘密才被发现。因为我去见校长蒋梦麟，为两千元的事向他道谢。蒋校长感到意外，问我：“哪两千块钱？”后来他说：“那是胡适私人的钱。”于是我才明白胡适先生对我的友情。在年底之前，我就把钱还给了胡先生。我现在正式记下这件事，用以显示胡先生这个人的慷慨和气度。这件事我从没有公开向外人说过。

和上面可作明显对比的是，我必须要提一下留美学生监督施秉元。我在哈佛读完了一年，各科成绩都是A。这时使我感到诧异的一件事是，我的半额奖学金忽然被取消了，有关方面也并没提出理由。这位施秉元等于砍了我的头。等后来我听到他死亡的消息时，我闻人死而感到欢喜雀跃，未有如此次之甚者，后来才知道他是自杀身死的。他原是清华大学的校医，由于他叔父是驻美大使施肇基这项人事关系，他才弄到这个多人觊觎的差事。他大概是做股票投机生意失败而自己上吊死的。他若不把我的奖学金取消，我就不致因为一般的货币贬值而被迫到法国去半工半读，后来又到德国去。我有三次连续获得《中国学生月刊》的一等奖。后来，我是自动退出，把二十五美元的奖金让给别人，我就这样成了一个穷学生。

在哈佛，我进的是比较文学研究所。当时我的教授是Bliss Perry, Irving Babbitt, Von Jagemann（他教我“歌德研究”），Kittredge（教莎士比亚），还有另外一位教授意大利文。Bliss Perry教授最孚众望，学生人人喜欢他。他有几个漂亮女儿。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批评论文中语汇的改变》。他给这篇文章的评语很好，说这篇可写成硕士论文，因为不久我被迫离开哈佛，终于没写那篇论文。

Babbitt教授曾在文学批评方面引起轩然大波。他主张保持一个文学批评的水准，和J.E.Springarn派的主张正好相反。Irving Babbitt是哈佛大学里唯一持有硕士学位的教授。因为他学识渊博，他常从法国的文学批评家圣柏孚的Port Royal和十八世纪法国作家著作中读给学生，还从现代法国批评家的Brunetière著作中引证文句。他用“卢梭与浪漫主义”这一门课，探讨一切标准的消失，把这种消失归诸卢梭的影响。这门课论到德·斯达勒夫人（Madame de Staёl）以及其他早期的浪漫主义作家，如Tieck, Novalis等人。

Irving Babbitt对中国现代文学批评的影响，是够深的。娄光来和吴宓把他的学说传到中国。吴宓，看起来像个和尚，但其风流韵事可以写成一部传奇。吴、娄二人的中文都很好，对文学的观点都是正统的，因此与当时正风行的白话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他二人和我在班上坐一条长凳子。我被迫去借Port Royal浏览一下。我不肯接受Babbitt教授的标准说。有一次，我毅然决然为Spingarn辩护，最后，对于一切批评都是“表现”的缘由方面，我完全与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的看法相吻合。其他所有的解释都太浅薄。我也反对中国的文体观念。因为这会把好作品都打落在一连串文章句法严格的“法规”之中，不论是“传”，还是“颂”，或是“记”，或者甚至于一部长篇小说。殊不知苏东坡写作时，他别无想法，只是随意写来，如行云流水，“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文体义法。

我无耐性读Kittredge教授开的莎士比亚的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他的课我只听了一两次。他穿着灯笼裤，身子笔直，看他这位活百科全书在哈佛校园里漫步，倒还不错。

一场灾难来了。我太太得了急性盲肠炎，我把她送交一位天主教的医生。他一定是把我太太的内脏仔细搜索了三个钟头，一定以为这是观察中国妇女脏器的好机会。我认为割盲肠原算不了什么，所以当时我仍在看盎格鲁撒克逊文字的文法，后来才觉得手术的时间未免太长了。此后不久，我太太显示受了感染，要第二次开刀。钱都已经花光，我只落得用一罐老人牌麦片做一周食粮之用，又急着给她哥哥打电报，请惠借一千美元。我太太以为我以艰苦卓绝的精神渡此难关，颇有英雄气，后来常喜谈论此事。钱寄到了，我算得了救。第二次手术后，在医院住了很久。我记得那年的二月满街是雪，我是设法弄了一辆雪橇把妻接回家的。她康复还家，家人又行团聚，我们庆祝了一番。

在前面我应当已经提到在我们横渡太平洋时，妻曾经发作过盲肠炎。因为我们正在蜜月之中，清华同学发现我们老是在船舱里不出来，就向我们开玩笑。殊不知我们的痛苦之甚。我们须做个决定。是不是要在夏威夷上岸去把盲肠割除呢？这么一来，妻的嫁妆那笔钱我就要用尽了。但是，痛苦终于慢慢减轻了。我们决定冒险继续前进，没料到大约六个月之后，这个病又犯了。

妻和我两个人在一起，时光好甜蜜。这一段时间，我正是理性高度发展，但是感情尚未成熟。直到如今，吃西餐时，我还不知道用哪个勺喝汤，用哪个叉子吃鱼。横渡太平洋时，妻对西餐桌上的礼貌规矩已经完全精通，我弄错时，她常常纠正我，这真出乎我的意料。

吃西餐时，我常把我的酒杯和邻人的酒杯弄乱，不知哪个是我的，因而常喝错了酒。因为犯错出于无心，我还是一样心安理得。大学里教授夫妇惯于照顾外国学生。绥尔太太是被指定照顾我们的社交生活的。她自己的名字是杰茜·威尔逊，是威尔逊总统的女儿，她丈夫是哈佛的教授。一个礼拜天，十二点钟，有人告诉我们绥尔夫妇要来看我们。那时，前面说过，我们正住在赫石街。那时我太太已经从医院回到家里。我们和房东太太共用一个厨房，我们住两间房。另外还有一位拳击教师，一位未嫁的小姐，他们二人都在和大学有关的一家饭馆里做事。有一次，我负责清理厨房，从厨房门后的一个口袋里倒出一只死老鼠，慌忙之下，我把那只死老鼠扫到地板的一角儿，而没有藏在垃圾桶里。对这件事，我觉得很丢脸。

我们已经去过绥尔夫妇家。他一定是个北极探险家，因为他家客厅里摆着北极熊的牙，还有威尔逊总统很宝贵的画像，像上他三个女儿围桌而坐。有一天傍晚，我们去吃饭，结果弄错了日子。我们并没有急速返回，反倒硬赖着吃了一顿饭。当时，绥尔教授出来欢迎我们。绥尔太太赶紧准备饭。那是我们社交上的一次失礼。

在哈佛读书一年之后，系主任看了看我在圣约翰大学的成绩单。因为我各科的成绩都是A，他要我到德国的耶拿去修一门莎士比亚戏剧，不必出席上课，即可获得硕士学位。这是我终于得到这个硕士学位的经过。

第七章　法国勒克鲁佐

我一决定离开美国，立刻就向法国的勒克鲁佐美国主办的中国劳工青年会申请一个职位。那是一九一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一年。那个青年会接受了我的申请，并且愿付我夫妇的旅费，我一时简直快乐得迷糊了，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在一九一七年，也许是一九一八年，中国加入了协约国，并且派了十万劳工到欧洲去，工作是运送并葬埋死尸。在《凡尔赛和约》上，日本攫夺了中国的山东省和若干租界，因此在学生参加爱国运动声中引起中国全国的罢工罢市的抗议。不过在勒克鲁佐的青年会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我为中国劳工编了一本千字课。我们有四五个人在一张饭桌上吃饭，这几个人里有一个中国厨子，他的一只手老是哆嗦，所以每次他手里端着一碟子菜时，你不知道他是要送给你呢，还是要从你手边拿回去。青年会里的中国男人可以和法国小姐缔结良缘，因为当时法国太缺少男人了。我和妻住在青年会外的一栋房子里。我们睡的床非常高，而床垫子又非常厚。这栋房子的缺点是厕所在后花园外。不过我们住得很舒服。

在那时，我既不会法语，也不会德语。自己下功夫自修德语，我居然能自己动笔写德语信去申请入耶拿大学，颇为自得。妻从一位法国太太那里学法语，她们二人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妻在波士顿买的一件浅褐色的大衣，穿着看来蛮神气，我和妻在勒克鲁佐照的相片上，她就是穿着那件大衣。

后来直到我们过了德国，才看见巴黎，所以我们对卢浮宫，或是香榭丽舍大街，或是协和广场等地，都是一无所知，过了相当久，我们才从火车上向外望了望。我们倒是看见了凡尔登，那就是法德两国打沟壕战往复冲杀打了三四年的战场，结果双方都没得到那一片土地，那片土地打得不剩一棵树，没有一片荫。多少团的军队战死，他们的刺刀那时还依然乱抛在地面上。后来法国的马其诺防线就是在那里兴建的，被认为是百攻难破的坚强堡垒。我们经过时，谁都可以从地上拾取遗留下的刺刀。

在勒克鲁佐时，我很希望能找到我那失踪的祖父。我祖父在咸丰十年太平天国之乱时，漳州大屠杀中，被太平军夫拉走，去扛东西，后来始终音信杳然。我父亲当时藏身床下，仅以身免。祖母带着我父亲和另外一个才一两岁大的婴儿逃到鼓浪屿，后来把婴儿给了一个有钱的吕姓医生，我家和那位医生一直相交甚好。他们的住宅很大。我们三兄弟在鼓浪屿读书时，都是他们吕家女人的教子。我被给予曼娘，我在《京华烟云》里写的曼娘就是她的影子。她的未婚夫死了，她就成了未嫁的寡妇，她宁愿以处女之身守“望门寡”，而不愿嫁人。吕医师挑选了两个孩子，打算抚养长大。在我看来，这位处女寡妇不愧为中国旧式妇女中的理想人物。我到她屋里去时，她常为我梳头发。她的化妆品极为精美，香味高雅不俗。她就是我所知道的“曼娘”。平亚的死，在《京华烟云》里记载得很忠实。曼娘和木兰二人常常手拉着手。在《京华烟云》这本小说里，我最熟悉曼娘。

在两三岁时送给姓吕的那位叔叔，后来中了举人，我颇以有如此显贵的亲戚为荣耀，因为他是我们林家的血统。我姑母的儿子，在江苏也是很有名气的学者。我到鼓浪屿时，那位林叔叔死了。他死前曾把一个儿子送到英国去，后来做了工程师。我祖母再嫁给一个姓卢的，我们家还有他的一张照片。但是祖母仍然算我们林家人，我父亲也是一样。我在法国时，心里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在那些华人劳工之中找到祖父。这种希望自然不大，我可是曾经仔细找，毫不放松，看看是否年龄上有相似的。我觉得这个想法也很有趣。

第八章　耶拿镇和莱比锡大学

在耶拿镇，我们过的日子很快乐。耶拿镇是歌德的故乡，是个小型的大学城，和海德堡一样，是个颇有古风遗俗的市镇。这个小镇的活动以在俱乐部里的学生为主，还有他们的女房东、学生的郊游、出去看决斗等事。他们的功课就是皮肤上的伤留下的瘢痕，似乎是瘢痕越多，学位越高。我和妻手拉着手去听课，一同去郊游，第一次尝到德国大学生的生活滋味。我们都已成年，不再有点名和小考的麻烦。我们何时把功课准备好，就随时自动请求考试，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可以。我们没有请假这回事。春天，我们可以到布拉格去，然后给教授寄一张明信片表示问候即可。生活何等自由！虽然有此自由，上课的人数还是依然如常，每个人都照旧苦读，因为是出乎本心想求学。

我们住在公寓里，有沿着墙造的砖炉子。有人教我们调整火的大小，用灰埋火保持火种，使火整天保持温暖，并没有冷热水管子，我们要用壶和盆洗浴。我忽然想起来，歌德和席勒也是用同样的壶和盆洗浴，却写出那么好的诗。每天，我们享受愉快的散步。真是天上人间的生活。我从美国的哈佛大学而来，在此，我的生活观也改变了，我爱上了这旧大陆的风光和声音，它和新大陆是那么明显的不同。在美国，不管是在纽约，或是在旧金山，看见的是同样的冷饮柜台里同样的牙刷，同样的邮局，同样的水泥街道。欧洲则变化甚多，在法国卢瓦尔河流域，有旧式古城堡、狭窄的街道，有布鲁塞尔的大教堂，比利时列日城繁华的市街，圣莫里茨和因特拉肯的灿烂风光。我对一切古老的东西，古老的风俗、衣着、语言，都是极其爱好，极其着迷。

我们看见歌德的房子，很受感动，尤其他收集的物种演化的资料，还有他自己零零星星的杂物。我很受他所著《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感动，也深爱读他的《诗与真》。但是我读之入迷的是海涅的作品，诗之外，应以他的政论文字为最可喜。

不久，我就因为莱比锡大学是印欧文法的比较哲学的重镇，而被它吸引住了。Siebold的语音学是很杰出的。他曾发明了一套方法，用声调去分析一本古籍。我又读到Passy的语音学，它是一部极具参考价值的书。这些都与区分中国古音的“等韵”研究有关。区分古韵对于决定古音是极有价值的。这要根据陈兰甫和黄季刚的根本研究入手。不过清儒王念孙、段玉裁，还有近来瑞典的学者高本汉（Bernhard Karlgren），都已经有很大的成就。

关于Dürerbund文学书目顾问学会，我认为大有用处。这个学术机构向读者提供忠告，使读者知道对应某一个专题当读某些书籍。Jagemann教授是教我后期德国浪漫主义的讲师。我不能去找他打听相关的参考书目，也不能去问别的学生。后来，在纽约我帮助编了一本供大学生阅读的书，销售了一百多万册。一本好的导读类书，对自己研究的学生而言就如同锁的钥匙一样。有这样导读的书在手，让学生自己去研究，对这项专题方面，你等于已经提供他浩繁的材料。这是我针对大学生研究一项专题所采用的方法。关于这一点，容后再予详论。

妻与我一同去上Max Forester的英语课。我们俩就犹如兄妹一样。从那时起，妻就注意到我必须衣着整齐，这是她对丈夫的要求，至于我个人，倒认为无所谓。在食物方面，她使我一定要营养适当；可她对自己则自奉甚简，绝不讲究。后来，一个和很出名的音乐批评家离婚的美国女士，是我们的朋友，对我说：“林博士，你们婚姻上没有什么问题吗？”我回答说：“没有。”她甚为诧异，她于是知道了中国婚姻是与美国婚姻不同的。

在德国莱比锡我们没有朋友。若是到附近的地方去郊游，我们就到莱比锡的Denlsmol。每周我们也到火车站的浴池去好好儿洗个澡，买些好点心回家。我们渐渐和Schindler博士夫妇成了好朋友，这位博士后来成了Asia Major杂志的出版人。另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是Frau Schaedlich，她一度是我们的房东。妻和这位太太无事时一同嚼鰽鱼。她有一个好漂亮的儿子，是在希特勒兴起时被杀死的，那时他才二十岁的光景。这位太太是犹太人，逃到了伦敦。后来我听说，她又回去取东西，正赶上她的房子坍塌，她就被活生生埋在里面。那是一九四五年。

在莱比锡工业展览时，所有欧洲的出版商都去参加。那时，我们正住在郊外。我们的女房东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寡妇，同时又患有色情狂。她无时不在喝啤酒，吃咸肉，抽烟。她把自己作的诗给我看，存心引诱我。她有一个女儿，已到适婚年龄，很厌恶她这位母亲的行为。有一次我从她门口经过，她正在发作，一阵病来就昏倒，要我过去把她扶起来。我叫我太太过去，她假装苏醒过来。在工业展览期间，她有一个常来的客人和她一起住。她告诉我们那位男子像歌德一样，还告诉我们他们俩在一起相处的乐事。

我前面曾说过我在清华大学时决心读中文，可是后来却以学校的教授身份来到莱比锡大学。在莱比锡大学有一位中文教授Conrady，他的文言文很可以，但是读现代中国的报章杂志却有困难。他开了一门泰国文法，班上有四五个学生。我觉得德国人遇事讲求绝对认真，居然有学生精研泰语文法。Conrady博士认为他有一位从北京大学来的我这位同事，颇以此为荣，因此对我热诚欢迎。中国研究室的中文书真是汗牛充栋。我也能够从柏林借到中文书。那时我才开始认真研究中国的音韵学。不久，我就沉迷于《汉学师承记》《皇清经解》，尤其是《皇清经解续编》，这都是清朝末叶体仁阁大学士阮元刻的。我这才熟悉了诸名家的考证注释的著作，其中大家如高邮王氏父子、段玉裁、顾炎武。概括言之，整个清朝的学术趋势是一反明朝的哲理研究，而回到汉朝的经籍考证，而且对经书是相信今文，反对古文，因此引起中国经典研究上一个轩然大波，也引起自唐代以来伪经的争论，如《诗经》是源自“毛诗”和《左传》。若是根据西方的语言学来说，认为只有一个版本才正确，是很武断的。在汉初，由秦禁经典之后，一定发掘出来好多版本。国学大师章太炎还是相信经典的古文本为真本。钱穆曾写了一长篇文章，证明喊叫“伪造”经典是不肯细心读汉书的文人的道听途说。这种邪说至今日而愈甚，甚至梁启超不相信有老子其人。胡适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为伪造。康有为可算这种怀疑伪造之最大胆者，他竟说六经皆孔子伪造，因而写出“新学伪经考”。我深幸还不为之动摇。认为《庄子》的前七篇真为庄子所作，其余各篇疑系伪作，而不说明若非庄子所作，《秋水》《马蹄》《胠箧》究系何人所作？证明古书真正可靠与否，需要更审慎的研究，如此始能符合西方语言学的标准。高本汉的《论〈左传〉的真伪和性质》是应用现代方法的一例。

第九章　论幽默

西方人，对“幽默”这一词，当然是毫无疑问，是人人接受的。可是对中国读者而言，一个报章杂志的编者会留一页用以登载生活的轻松方面的文字，是不可想象的。中国的高级官员在新闻记者招待会上说句幽默的话，也是一样不可想象的。美国前总统肯尼迪，在记者问他何以选他弟弟充任首席检察官时，他运用他的急智回答说——做了首席检察官之后，他再做律师就更有经验了。Russell Baker主办的《纽约时报》是尽人皆知的，而包可华专栏更是获得万千读者的欢迎。他有见识，也有良知，也有机智，敢把普通社论所不敢说的话以滑稽诙谐的态度说出来。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幽默完全不离常人的淳朴自然。一次，他到伦敦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因为迟到而正式道歉，说原因是他必须去租一件无尾的燕尾服，好符合那种文物衣冠上流社会的派头儿，但是此种礼服都已被参加此宴会的文明绅士租去了。当时马克·吐温到宴会上，故意做违背礼俗之事，开了个玩笑说：“我已经吃过了。”而其他绅士先生则假装他们还不曾吃过。

我们平常往往夸大其词，谈论断然行仁行义，做这做那，其实应当脚踏实地，返璞归真，切合实际才有实效。

“幽默”一词与中国的老词“滑稽”，颇多混乱之处。“滑稽”一词包括低级的笑谈，意思只是指一个人存心想逗笑。我想“幽默”一词指的是“亦庄亦谐”，其存心则在于“悲天悯人”。我在上海办《论语》大赚其钱时，有一个印刷股东认为这个杂志应当归他所有。我说：“那么，由你办吧。”我那位朋友接过去。这份杂志不久就降格为滑稽笑话的性质，后来也就无疾而终。我后来又办了《人间世》和《宇宙风》，同样以刊登闲适性的小品文为特色——一直办到抗战发生，甚至日本占领上海之后，还继续维持了一段时间。

在我创办的刊物上，我曾发表了对幽默的看法。题为“论幽默”，我自己觉得那是一篇满意的文章，是以乔治·梅瑞迪斯（George Meredith）的《论喜剧》为依据的。

虽然现代的散文已经打破了过去主张“文以载道”的桎梏，但那种硬性的义法还是对中国的散文家有支配的力量。苏东坡持有一种宽容的看法，程伊川则持武断硬性的看法。宋时，朝臣为司马光举行过严肃的丧礼之后，所有的朝臣又应当去参加一个节日典礼。那位理学家就引用孔子说的“子于是日哭，则不歌”那句话。这引起苏东坡对理学家激烈的批评。我们有很多这种悖乎情理的事例。有一个理学家不去探视卧病在床的儿子，而去探视他的侄子，用以符合“孔孟之礼”，因为探问侄子比探问亲儿子更合乎古礼。

我创办的《论语》这个中国第一个提倡幽默的半月刊，很容易便成了大学生最欢迎的刊物。中央大学罗家伦校长对我说：“我若有要在公告栏内公布的事，只需登在你的《论语》里就可以了。”我发明了“幽默”这个词，因此之故，别人都对我以“幽默大师”相称。而这个称呼也就一直沿用下来。但并不是因为我是第一流的幽默家，而是，在我们这个假道学充斥而幽默极为缺乏的国度里，我是第一个招呼大家注意幽默的重要的人罢了。现在“幽默”一词已经流行，而“幽他一默”这句新的说法就是向某人说句讽刺话或是向他开句玩笑的意思。

有一次，我参加台北一所学校的毕业典礼，在我说话之前，有许多长长的讲演。轮到我说话时，已经十一点半了。我站起来说：“绅士的讲演，应当是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大家听了一发愣，随后哄堂大笑。报纸上登了出来，成了我说的第一流的笑话，其实是一时兴之所至脱口而出的。

另外我说的笑话已经传遍了世界的是：“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就是住在英国的乡村，屋子装着美国的水电煤气管子，请个中国厨子，娶个日本太太，再找个法国情人。”这话我是在巴西一个集会上说的。

在《读者文摘》上我看到的一个笑话是：“女人服装式样的变化，不外乎她们的两个愿望之间：一个是口头说明的愿望——要穿衣裳；一个是口头上不肯说明的愿望——要在男人面前或自己面前脱衣裳。”

第十章　三十年代

北京大学的教授出版了几种杂志，其中有《现代评论》，以胡适为中心的若干人办的；一个是颇有名气的《语丝》，由周作人、周树人、钱玄同、刘半农、郁达夫等人主办的。胡适那一派之中包括徐志摩、陈源（西滢）、蒋廷黻、周甦生、陶孟和。说来也怪，我不属于胡适派，而属于语丝派。我们都认为胡适那一派是士大夫派，他们是能写政论文章的人，并且适合做官的。我们的理想是各人说自己的话，而“不是说别人让你说的话”。这对我很适宜。我们虽然并非必然是自由主义分子，但把《语丝》看作我们发表意见的自由园地，周氏兄弟在杂志上往往是打前锋的。

我们是每两周聚会一次，通常是在星期六下午，地点是中央公园 23 来今雨轩茂密的松林之下。周作人总是经常出席。他，和他的文字笔调一样，声音迂缓，从容不迫，激动之下也不会把声音提高。他哥哥周树人（鲁迅）可就不同了，每逢他攻击敌人的言辞锋利可喜之时，他会得意地大笑。他身材矮小，尖尖的胡子，两腮干瘪，永远穿中国衣裳，看来像个抽鸦片烟的。没有人会猜想到他会以盟主般的威力写出辛辣的讽刺文字，而能针针见血。他极受读者欢迎。在语丝派的集会上，我不记得见过他那位许小姐，后来他和那位许小姐结了婚。周氏兄弟之间，人人都知道因为周作人的日本太太，兄弟之间误会很深。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从来没打听过。但是兄弟二人都很通达人情世故，都有绍兴师爷的刀笔功夫，巧妙地运用一字之微就可以陷人于绝境，置人于死地。他们还有一位弟弟周建人，是个植物学家，在商务印书馆默默从事自己本行的学术工作。

在《语丝》集会中给那个团体增加轻松快乐气氛的，是郁达夫，他那时已然是因诗歌、小说的成就而文名确立了。郁达夫一到场，全席立刻谈笑风生。郁达夫酒量好，是鲁迅的至交。我们坐在低矮的藤椅上，他总是以放浪形骸、超然独立而自满自足的精神，手摸索着他那留平头的脑门。他那美丽的妻子王映霞后来和某巨公许绍棣发生了暧昧关系，而抛弃了他，郁达夫的婚姻便成了悲剧。他孤独而悲伤，只身逃到印尼，在日本军阀占领之下，隐姓埋名，但终被日本宪兵查出他的身份，据说最初他曾颇受礼遇。但日本战败撤退前，依照当时日本军方的政策，把他和其他一些人一起枪毙了。

其他《语丝》作家有钱玄同和刘半农。钱玄同是《新青年》杂志的编辑之一。刘复（字半农）也是力主改革的思想家。前者专攻的学术是语言学。他倾全力提倡中文的拼音和中国文字的简化。在他反对儒家的一切思想，而且对一切都采取极端的看法这方面，我觉得他是个精神病患者。我认为在提倡社会改革上，应当采取中庸之道，但是在争论“把线装书都扔进厕所里去”时，一般人听了确是心惊胆战，因此自然在宣传上颇有力量。钱玄同两眼近视，常常脸红，据我的记忆，他一直住在孔德学校，和太太分居。

刘半农教授则是另一类型。他在法国巴黎图书馆和英国大英博物馆对敦煌古物做过很重要的研究。他的研究成绩获得了国际的声誉。陈源那时也在伦敦，曾经把他向别人介绍，说他“也算是”北京大学的教授。他当时对这句话甚为敏感，从此以后，对陈源始终存有芥蒂。

北京当年人才济济，但《语丝》社和《现代评论》社诸同人各忙于自己的事。我们都是适之先生的好朋友，并且大家都是自由主义者。在外人看来，这两个杂志之间那种似乎被夸大的对立，事实上，只是鲁迅和陈源的敌对而已。对三月十八日段祺瑞北洋政府的屠杀学生一事，《现代评论》是采取亲北洋政府的态度，《现代评论》这种只顾自己利害的态度激怒了我们，才对他们发动抨击。后来我们之中有人喊出“不要打落水狗了”。鲁迅却说：“落了水的狗也要打。即使是学会向主人摆尾巴的北京狗也要打。”他的原文已记不清楚，大意如此。

我不妨顺便提一下民国十五年从北京大学的大逃亡。在奉军张宗昌占领北京之后，军方抓去了两个报的编辑邵飘萍和林白水，在当夜十二点钟之前就将他们拉出去枪毙了。我们知道北洋政府开始下毒手了。当时军阀手中平时坦直批评政府的左翼教授名单上，共有五十四个人的名字，包括共产党员李大钊。这个人倒是很老实，谁都对他有好评。毛泽东曾在北京大学做了一段图书馆管理员，那时已经离职去组织共产党了。他们都藏在东交民巷的法国大使馆。我家在东城船板胡同。当时我也预先做了准备，必要时跳墙逃走。我做好一个绳梯子，紧急时可以拉入阁楼。我后来以为不够安全，于是藏在林可胜大夫家。那时我有两个孩子，小的才三个月大。在林大夫家藏了三个星期，我决定回厦门去。由于朋友联系，我和鲁迅、沈兼士，还有北京大学几个很杰出的人物，和厦门大学签订了聘约，我们前去教书。北京大学这批教授一到，厦大的国文系立刻朝气蓬勃，向第十一世纪兴建的那座古老的木造巨厦“东西塔”送上了一项研究计划。这却引起了科学系刘树杞博士的嫉妒。鲁迅那时单独住在一处，他的女友许小姐已经单独去了广州。我住在海边一栋单独的房子里，我觉得身为福建人，却没尽到地主之谊。由于刘树杞的势力和狠毒，鲁迅被迫搬了三次家。他那时正在写他的《小说旧闻钞》。他和他的同乡——报馆的朋友孙伏园——一起开伙。他们吃的是金华火腿，喝的是绍兴酒。他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无法在厦门待下去。他决定辞职，到广州去。他要离去的消息传出后，国文系学生起了风潮，要驱逐刘树杞。我也离开了厦大，到革命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部下去做事，我对陈是一向佩服的。他曾和英国交涉，收回了汉口租界。做了六个月之后，我对那些革命家也感到腻烦。从民国十六年起，我就开始专心写作了。

在别的文章里，我提过蔡元培，他是北京大学校长，把北京大学变成了全国的改造中心。我们大家都敬称他为“蔡先生”。在国民党元老当中，他是唯一真正了解西方的。他中了进士，又是翰林院的翰林，这是人所争羡的。他也是国民党党员，在成立兴中会时，他和中山先生关系很密切。在康有为、梁启超保皇党瓦解之时，他到法国、德国求学。他归国做北京大学校长之时，把学术自由奉为第一要事，在北京大学里，教授的新旧派兼容并包。他聘请旧派名儒刘师培、黄侃、大名鼎鼎的辜鸿铭。辜鸿铭在人人都已剃去了辫子之后，他还依然留着，表示忠于清朝。著名的英国小说翻译家林纾，他仍然称白话文为“引车卖浆者之言”。他曾写过洋洋万言的长文为文言辩护。另一方面，蔡元培也为胡适、陈独秀、沈兼士和《新青年》那一派敞开了大门。蔡元培平易近人，不斤斤于细节。蔡夫人曾经说“米饭煮得好他也吃，煮焦了他也吃”，但是对重要的问题则严格认真，绝不妥协。我记得反对《凡尔赛和约》割让山东半岛给日本时，蔡元培站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很柔和，他说：“抗议有什么用？我是要辞职的。”第二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蓝色的京沪快车离开了北京。

他吃饭时总是喝绍兴酒，就像法国人边吃边喝一样。

中央研究院在上海成立时，他任命我为英语主编。我每天早晨和他同乘一辆汽车，因为我们俩住得距离不远。我恐怕当年是个爱说话的青年人，但是他总是很客气地说：“是，是，你的说法不错。”

当时有一位杨杏佛，是蔡先生的助手，此人有非常之才，能一边与人闲谈一边写信，确实能如一般人所说的一目十行。他告诉我，蔡先生对人的请示从不会置之不理。若是有人求他写一封介绍职业的信，他立刻就写。政府要人知道是他写的，反而置之不理。

蔡先生和宋庆龄、杨杏佛、艾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鲁迅、我，一同成立了一个自由保障委员会，若有个人自由受到威胁，就予以保障。后来Noland的案子发生了。他是共产党员，被捕后监禁起来。我们这个委员会遂起而行动。宋庆龄和史沫特莱一同坐夜车由沪入京，向有关方面请求释放。国民党和共产党正在上海交恶。杨杏佛因为曾说要把绑架共产党女作家丁玲的那辆车牌照号码宣布出来，因而遭人谋害。此事之后，蔡先生主持的自由保障委员会便无疾而终了。

萧伯纳——民国二十年一个晴朗的冬天，英国大名鼎鼎的作家萧伯纳到了上海。他十分健康，神采奕奕，身后映衬着碧蓝的天空，他显得高硕而英挺。有人表示欢迎之意说：“大驾光临上海，太阳都出来欢迎您，萧先生果然有福气。”萧伯纳顺口答道：“不是我有福气在上海见到太阳，是太阳有福气在上海看见我萧伯纳。”

在上海宋庆龄的寓所，有一个小聚会。我那时已经认识史沫特莱很久。另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共产主义作家Frome夫人，是一个古怪而虔诚的理想主义者，Vincent Sheen的Personal Biography（Modern Library版）一书中曾有记载。在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北伐之前，国共合作之时，虽然我始终不是国民党党员，她和我用英语展开一次笔战。后来，在汉口再度相遇。她和宋庆龄过从甚密，后来随宋与陈友仁到莫斯科。

我在这儿必须把宋庆龄和印度潘迪特夫人（Mrs.Pandit）相会的情形说一下。共产党成立新中国不久，潘迪特夫人应邀赴中国大陆访问，用的语言当然是英语，她和宋庆龄都预期在别后重逢时畅谈一番。印度的代表团在十点钟有个约会，潘迪特夫人安排在九点半和宋庆龄见面。宋还是穿着平常的服装，身边站了一个翻译。两位夫人见面照例问候完了，宋庆龄竟无话可说，因为，其实她们俩关于印度洋问题已经通信谈论多年。后来，潘迪特夫人也觉得无话可说。潘迪特夫人一看钟，时间已经是九点四十五，于是转达她哥哥尼赫鲁的问候之后，很热情地告别，回到印度代表团那里去了。后来，我在Ada habad和潘迪特夫人相见，相处三日，她把那次会见的情形亲口告诉我的。尼赫鲁气派宏伟的府第曾为我而开，招待我的菜是特别的法国菜。那时我才幸得机会在潘迪特夫人陪同之下在夜晚出去瞻仰恒河，她那时还不是统治亿万印度人的领袖。潘迪特夫人有三个女儿，我们都认识，现在都已结婚。她做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主席时，我们常相见。有一次，尼赫鲁来和我们一同进餐，他在一整天的工作之后，吃完饭，转眼就睡着了。

第十一章　论美国

我之成为一个超然独立的批评家，是从我给英语刊物《中国评论》的《小评论》（Little Critic）专栏写稿开始。我既不是国民党党员，那时我又不拥护蒋先生，有时写的批评文字苛酷无情。小心谨慎的批评家为讨人人高兴而所不敢言者，我却敢写。同时，我创出一种风格，这种风格的秘诀就是把读者引为知己，向他说真心话，就犹如对老朋友畅所欲言毫不避讳一样。所有我写的书都有这个特点，自有其魔力。这种风格能使读者跟自己亲近。

如果时机需要，我有直言无隐的习惯。民国十九年，丹麦王储将到南京访问。有一带穷人住的破房子，这位贵宾必须从那儿经过。南京的刘市长慌忙之下要把那些破烂房子拆除，否则围起来，却不在别处为那些穷苦农人提供栖身之处，这样，贵宾就好像神仙一样驾一阵清风一直到达南京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了。这件事，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注意。我在《中国评论》上呼吁大家要想到穷人在寒风苦雨中的苦难。这篇文字触怒了当时给予这本杂志津贴的机关，怪我居然敢揭露其不仁民爱物之“德政”。此本刊物的经理人（K.P.Chu）立刻坐夜车赶往道歉，答应此后绝对身为良民以国家利益为前提。

这若比起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北洋政府的屠杀学生，则又微不足道了。北洋的段祺瑞执政府，在准许游行示威的学生进入北京铁狮子胡同的执政府大门之后，由当时教育总长章士钊下命令，执政府的卫士挥动七节钢鞭把学生打倒在地。

我当时在场。各学校伤亡的学生都用洋车运走，头和身上血迹斑斑，一连串的洋车在东直门大街排成了一大行。我以女子师范大学的教务长身份到现场时，看见两口棺材，里头装的是我们学校的两个学生。北洋政府真的考虑周到，居然还没忘记给他们打死的学生预先准备棺材。这种残忍的行动，在美国任何城市，都足以引起暴动的。第二天，在九个大学学院校长的会议席上，五个校长赞成支持北洋政府当局，四个打算表示以温和的态度向政府抗议。

那九所大专院校，因为是向北洋政府领经费，所以不宜于提出抗议，有人这样推断，不知算不算理由。遇到这种情形，我在《语丝》上肆无忌惮地说了话。

《中国评论》这份英语杂志得到赛珍珠的注意。在她和理查德·华尔舍环游世界时，她催我赶快把我的第一部书《吾国与吾民》写出来。这本书一出版，立刻成了美国的畅销书，也建立了我在美国读者心目中的地位。这本书在美国的畅销书目上成了第一名，其地位可谓空前的显要。Clifton Fadiman主编的《纽约客》（New Yorker），因为对本书评论稍迟，赶紧向读者道歉。在后来的版本中，我把认真痛论中国问题的取消，改为评论中日战争的爆发，这是极为读者所需要的。

那时，我是唯为蒋中正先生效力的。当时我把喉咙都喊哑了。那是“戴维斯和塞维斯”（Davis and Sorvice）和史迪威时期。那时史迪威来到中国，犹如到印度去对一个印度酋长作战一样。史迪威这个人粗暴而傲慢。他要求在湖南控制人力而自己充任超级统帅时，实在超出了他的权限。蒋委员长要求美国政府撤换他。

因为有美国力量为后盾，史迪威就像独裁暴君一样，他不是来帮助国民党蒋介石的，他把枪炮和弹药全留给共产党用。倘若他很有效地“恪尽其职责”，就像罗斯福总统派油轮到开罗去援助蒙哥马利一样，结果会大不相同吧？当然他有他的理由——根据他对民主的意见。不过不论怎么说，一国的使者企图干涉另一国的内政，我对这个深为气愤。美国的中央情报局不赞成韩国的李承晚总统，于是根据美国所谓的“民主”，便将他推翻。美国中央情报局不赞成越南的吴庭艳政府，又根据所谓美国式的“民主”而把他推翻。美国中央情报局推翻了越南的吴庭艳政府，还企图枪杀吴庭艳和他的政党。结果如何，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如何，美国派到中国来的应当是个外交家，不要派个粗野的庄稼汉，要派一个中国人认为具有绅士风度的人来。

民国三十三年，我问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在过去几年史迪威给了中国的国民党什么，他的回答是，只有够装备一个师的枪弹而已。在民国三十三年，我看见中国的驴由中国西北甘肃玉泉的油田，驮着宝贵的石油到西南的昆明，我真要为中国哭起来。何应钦胸怀愤怒，我也颇有同感。

史迪威的外交政策，只是赞同把“戴维斯和塞维斯”的报告限于对中国共产党的极力称赞。参议员Judd告诉我，他曾经到过中国，他带回五份报告，都是对中国共产党有利的，而没有对蒋先生有利的，他把这些文件给美国大使馆看。大使馆的人只对共产党的友人才伸出友善的手。在这种情形之下，蒋先生在一年之内完成了滇缅公路，那是美国政府估计要三年才能完成的。布鲁克·阿金森（Brooks Atkinson）同史迪威返回美国时，汇报了蒋先生对抗日没有兴趣，只是对打共产党有兴趣。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苏俄在原子弹轰炸广岛三天之后参战，中国共产党进入东北接受日本军队的投降和整理其在东北掠夺的物资。国民党中央军把进入东北的门户张家口封闭了。当时，在中央政府军与共产党军队之间有一个暂停战火的协定。马歇尔命令中央政府军自张家口撤退。此后，共产党军队进入东北的路因而畅通。这一步之差，对以后的影响实在太大。共产党军队去时带的是大口径的短枪，后来却有了全新的大炮做攻击之用。马歇尔只是使共产党军队乘机集中起来。马歇尔将军被国共双方的战事弄得心烦意乱，铩羽而归。有一个对我中伤的谣言，在一派人之间流传。我写的书一直本本都成功而畅销，但是到民国三十三年我的《枕戈待旦》（The Vigil of a Nation）出版，情形有了改变。我突然备受冷落。传言何应钦付给了我两万美元。这谣言是我听见赛珍珠，J.J.Singh，史沬特莱三个人说的。在纽约市政厅的集会上，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在大众之前提到这件事，我立刻质问她，要求她当众再公开说明。

福尔曼（Foreman）到云南游历了三个月，于是自命是中国通。他问我：“林先生，你到过云南吗？”我说：“没有。可是共产党这些年一直在中国，我这些年一直和他们打交道。”在会场上，史沫特莱有意不再提这件事。我敢说，我在蒋委员长侍从室那些年只是挂了个名儿，我并没向中央政府拿过一文钱，只是为拿护照方便一点而已。

我在中国漫游一番，回到美国，当时的情形，我自然明白。我一回去，就在广播电台上说：“现在在重庆的那批人，正是以前在南京的那批人，他们正在捋胳膊，挽袖子，为现代的中国而奋斗。”第二天，我接到我的出版商理查德·华尔舍一个严厉的警告，告诉我不可以也不应当再说那样的话。我当时不利的环境是可想而知的。我只是把那件事看作一场失利的战役，我只是战场上的一名伤兵，对这事并不很放在心上。

我们这个时代几个杰出的作家是：

托马斯·曼（Thomas Mann）。他从日内瓦回来之后，我在纽约的国际笔会上遇见过他。他说英语，他的英语是复杂的德文结构，没法儿听，也没法儿懂。当时还有Eve Curie和另外几个人，大家一同在讲演人的台子上。我讲的是明朝的太监魏忠贤的事，他在世之时各县就给他立生祠。在与赛珍珠同坐的台子上，有一个客人问我：“太监是什么？”

我和Carl Van Doren也见过多次，他对我很和善。他的妻子Irita——后来与Wendell Wilkie交往，还有他哥哥Mark Van Doren（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最喜爱活泼愉快、斯文典雅的学者Irwin Edman，他是美国的哲学家，他的英语极为简练。他搜集了些很长的留声机片子，那是他业余的嗜好。

罗素，虽然年事已高，还机敏灵活，目光有神。我记得是在朋友的公寓住宅里遇见他的。不幸的是，他娶了一个美国菲列得尔菲亚城的小姐（大概是他第三个，也许是第四个妻子），这位妻子太以她的“爵士罗素”为荣而时时炫耀。每逢说话，她就一个人包办。很多朋友愿向罗素提问题，这位太太便插嘴代答。大家感兴趣的是听罗素说话，没人喜欢听她的。所以朋友们见面也是人人感到失望。

在Knopf Sartre夫人的公寓住宅里和萨特相见，也是件新鲜事。萨特坐在一把椅子里，我们大家都坐在地板上。我们都很轻松。他的英语说得很好。他的措辞用字极其精确，犀利而动人，但是有时他会前言不搭后语。我能想象到他在Raspail大道，一边喝咖啡，一边和许多崇拜他的“自觉存在论派”的小姐们闲话的神情。这些自觉存在论者创始了不擦口红不抹粉的时尚。这种时尚后来被观光的嬉皮游客所采取，就成了美国现代文化的特色。他们认为万事不如在佛罗伦萨或是在罗马仰身而卧，或是伏卧在地，阻碍通往大教堂的道路，使人无法通过。

萨特否认人生有何意义，却力言我们为何而生活，以何为目的，全由我们自己决定。他的主张也不完全是否定一切。

由于赛珍珠和她丈夫理查德·华尔舍，我才写成并且出版了我的《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这本书的推广销售也是仰赖他们夫妇。我们常到他们宾夕法尼亚州的家去探望。我太太翠凤往往用国语和赛珍珠交谈，告诉她中国过去的事情。赛珍珠把《水浒传》翻译成英语时，并不是看着原书英译，而是听别人读给她而边听边译的，这种译法我很佩服。就像林琴南不通英语，译司各特的《艾凡赫》和《天方夜谭》时的情形一样。赛珍珠对收养美国父亲韩国母亲生的孩子，很感兴趣，后来又收养印度婴儿。她有一个农场养牛。收养婴儿与扣减所得税有关系。

赛珍珠懂中国话，说得也流利，她父亲曾在中国做传教士，她是随同她父亲Knicker bocker在中国生活，先是在安徽，后来到南京，她算是在中国长大的。后来她嫁给卜凯教授，所以她对中国老百姓和中国的风俗，还有相当的了解。但是我发明中文打字机，用了我十万多美元，我穷到分文不名。我必须借钱度日，那时我看见了人情的改变、世态的炎凉。人对我不那么殷勤有礼了。在那种情形下，我看穿了一个美国人。后来，我要到南洋大学去做校长，给赛珍珠的丈夫发了一份电报，告诉他我将离美去就新职。他连麻烦一下回个电报也不肯。我二人的交情可以说情断义尽了。我决定就此绝交。那是在我出版了《枕戈待旦》之后。在Prentice Hall出版公司向我接洽，说我写什么他们都愿出版之时，赛珍珠这位丈夫正在出版我的《朱门》（The Vermilion Gate）。我断了二十年的交情，写出了小说《奇岛》（The Unexpected Island），这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在外国我出书，John Day出版公司一般都是保持百分之五十权利，但经朋友Hank Holzer夫妇帮助，我把一切权利都收了回来。有一次赛珍珠去看我，其实主要是看我何以度日，我们的友情没再恢复。

赛珍珠从未来过台湾，我想台湾也不欢迎她。在一九七二年，她想办护照前往中国去看看中国大陆。但是共产党拒绝她前往。此后不久她就去世了。赛珍珠毕竟还是保持中立的态度，她并不是共产党员。

第十二章　论年老——人生自然的节奏

自然的节奏之中有一条规律，就是由童年、青年、老年、衰颓以至死亡，一直支配着我们的身体。在安然轻松地进入老年之时，也有一种美。我常引用的话之中，有一句我常说的，就是“秋季之歌”。

我曾经写过在安然轻松之下进入老境的情调。下面就是我对“早秋精神”说的话。

在我们的生活里，有那么一段时光，个人如此，国家亦复如此。在此段时光中，我们充满了早秋精神，翠绿与金黄相混，悲伤与喜悦相杂，希望与回忆相间。在我们的生活里，有一段时光，青春的天真成了记忆，夏日茂盛的回音在空中还隐约可闻。这时看人生，问题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如何真正生活；不是如何奋斗操劳，而是如何享受自己拥有的那宝贵的刹那；不是如何去虚掷精力，而是如何储存这股精力以备寒冬之用。这时，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一个地点，已经安定下来，已经找到自己心中想往的东西。这时，感觉到已经有所获得，和以往的堂皇茂盛相比，是可贵而微小，虽微小而毕竟不失为自己的收获，犹如秋日的树林里，虽然没有夏日的茂盛葱茏，但是所据有的却能经时而历久。

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气傲。所以我最爱秋天，因为秋天的叶子颜色金黄，成熟，丰富，但是略带忧伤与死亡的预兆。其金黄色的丰富并不表示春季纯洁的无知，也不表示夏季强盛的威力，而是表示老年的成熟与蔼然可亲的智慧。生活的秋季，知道生命的极限而感到满足。因为知道生命的极限，在丰富的经验之下，才有色调的调谐，其丰富永不可及，其绿色表示生命与力量，其橘色表示金黄的满足，其紫色表示顺天知命与死亡。月光照上秋日的林木，其容貌枯白而沉思；落日的余晖照上秋日的林木，还开怀而欢笑。清晨山间的微风扫过，使颤动的树叶轻松愉快地飘落于大地，无人确知落叶之歌，究竟是欢笑的歌声，还是离别的眼泪。因为是早秋的精神之歌，所以有宁静，有智慧，有成熟的精神，向忧愁微笑，向欢乐爽快的微风赞美。对早秋的精神的赞美，莫过于辛弃疾的那首《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自认为很有福气，活到这么大年纪。我同代好多了不起的人物，已早登鬼录。不管人怎么说，活到八十、九十的人，毕竟是少数。胡适、梅贻琦、蒋梦麟、顾孟余，都已经走了。斯大林、希特勒、丘吉尔、戴高乐，也都没了。那又有什么关系？至于我，我要尽量注意养生之道，至少再活十年。这个宝贵的人生，竟美到不可言喻，人人都愿一直活下去。但是冷静一想，我们立刻知道，生命就像风前之烛。在生命这方面，人人平等，无分贫富，无论贵贱，这弥补了民主理想的不足。我们的子孙也长大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过，各自过自己的生活，消磨自己的生命，在已然改变了的环境中，在永远变化不停的世界上。也许在世界过多的人口发生爆炸之前，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当中，成百万的人还要死亡。若与那样的巨变相比，现在这个世界还是个太平盛世呢。若使那个灾难不来，人必须有先见，预作妥善的安排。

每个人回顾他一生，也许会觉得自己一生所作所为已然成功，也许以为还不够好。在老年到来之时，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有权休息，可以安闲度日，可以与儿孙在亲近的家族里享天伦之乐，享受人生中至善的果实了。

我算是有造化，有这些孩子，孝顺而亲爱，谁都聪明解事，善尽职责。孙儿，侄子，侄女，可以说是“儿孙绕膝”了，我也觉得有这样的孩子，颇有脸面。政治，对我并不太重要。朋友越来越少，好多已然作古。即使和我们最称莫逆的，也不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一生的作为，会留在我们身后。世人的毁誉，与我们不啻风马牛，也毫不相干了。无论如何，紧张已经解除，担当重任的精力已经减弱了。即使我再编一本汉英词典，也不会有人付我稿费的。那本《当代汉英词典》的完成，并不比降低血压更重要，也比不上平稳的心电图。我为那本汉英词典，真是忙得可以。

我一写完那好几百万字的巨册最后一行时，那最后一行便成为我脚步走过的一条踪迹。那时我有初步心脏病的发作迹象，医生告诉我要静养两个月。

第十三章　精查清点

我必须清查一下我的作品。我的雄心是要我写的小说都可以传世。我写过几本好书，就是《苏东坡传》《庄子》；还有我对中国看法的几本书，是《吾国与吾民》《生活的艺术》；还有七本小说，尤其是那三部曲，即《京华烟云》《风声鹤唳》《朱门》。因为过去我在美国多年，这些书还没译成中文。但是上海和香港的出版商擅自翻译出版，所出的书中，有的根本不是我写的，也有的不是我翻译的，未得我允许，就硬归我的，其中不管有删节或译与未译，这类书至少有十几种。

在冬天，我打算把我用中文写的文字印行一个可靠的版本。

1.无所不谈集——所有我写的分作第一、第二和最后三集。

2.林语堂选集——（两卷）一九三六年以前的中文写作，包括在《语丝》《论语》《人间世》《宇宙风》内写的文章。

3.平心论高鹗——是对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为伪作的回答，一九六六年印行，文星出版。原登《传记文学》杂志。

英语著作：

1.Kaiming English Grammar（《开明英语语法》），一九三〇年，上海开明书店印。

2.Letters of a Chinese Amazon and Narrative Essays，谢冰莹原著《女兵自传》，一九三〇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3.The Little Critic（一、二集，一九三五年一九三六年）。

4.Confucius Saw Nancy and Other Translations（《〈子见南子〉及其他译文》），一九三六年，上海商务版。

5.A Nun of Taishan and Other Translations（《〈老残游记〉续集及其他译文》）一九三六年，上海商务版。

以下在美国出版。在伦敦则由William Heinemann出版。

6.A History of Chinese Press and Public Opinion in China（《中国新闻舆论史》），一九三六年由University of Chicago出版。

7.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国与吾民》），一九三五年由John Day出版，一九三六年二版由Reynal&Hitchcock出版。

8.The Importance of Living（《生活的艺术》），一九三七年由John Day出版。

9.The Wisdom of Confucius（《孔子的智慧》），一九三九年由Random House出版。

10.Moment in Peking（《京华烟云》，小说）。一九三九年由John Day出版。

11.With Love and Irony（《爱与刺》，又译《讽颂集》，幽默随笔），一九四〇年由John Day出版。

12.A Leaf in the Storm（《风声鹤唳》，抗日时期一个中国女孩子的故事），一九四一年由John Day出版。

13.The Wisdom of India and China（《中国印度之智慧》），一九四二年由Random House出版。

14.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啼笑皆非》，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们的理想），一九四三年由John Day出版。

15.The Vigil of a Nation（《枕戈待旦》），一九四四年由John Day出版。

16.The Gay Genius：Life of Su Tung-Po（《苏东坡传》），一九四七年由John Day出版。

17.Chinatown Family（《唐人街》，小说）一九四八年由John Day出版。

18.The Wisdom of Laotse（《老子的智慧》），一九四八年由Random House出版。

19.On the Wisdom of America（《美国的智慧》），一九五〇年由John Day出版。

20.Widow, Nun and Courtesan（《寡妇，妾与歌伎》，三本中国小说的英译），一九五一年由John Day出版。

21.Famous Chinese Short Stories（《重编中国传奇小说》），一九五二年由John Day出版。

22.The Vermilion Gate（《朱门》，与《京华烟云》和《风声鹤唳》合为林氏三部曲，）一九五三年由John Day出版。

23.Looking Beyond（《远景》，又名The Unexpected Island，《奇岛》），一九五五年由Prentice Hall出版。

24.The Secret Name（《匿名》，有关苏共政权问题），一九五八年由Farrar, Straus and Cudahy出版。

25.The Chinese Way of Life（《中国的生活》，学校用书），一九五九年由The World Publishing Co.出版。

26.From Pagan to Christian（《从异教徒到基督徒》，儒学，佛学，道家思想，基督教思想概论），一九五九年由The World Publishing Co.出版。

27.The Importance of Understanding（《中国著名诗文选译》，共一百零一篇），一九六〇年由The World Publishing Co.出版。

28.The Red Peony（《红牡丹》，小说），一九六一年由The World Publishing Co.出版。

29.Imperial Peking：Seven Centuries of Peking（《帝国京华》：北京七百年的历史），一九六一年由Crown Publishing Co.出版。

30.The Pleasures of a Nonconformist-South American Lectures and Other Reflections（《南美讲演及其他杂感》），一九六二年由WorldPublishing Co.出版。

31.Juniper Loa（《赖柏英》，传记小说），一九六三年由The World Publishing Co.出版。

32.The Flight of the Innocents（《逃向自由城》，小说），一九六四年由Putnam’s Publishing Co.出版。

33.Lady Wu（《武则天正传》），一九六四年由Putnam’s Publishing Co.出版。

34.The Chinese Theory of Art（《中国画论》，汉文英译，附导言），一九六七年由Putnam’s Publishing Co.出版。

35.Anglo-Chinese Dictionary of Current Usage（《当代汉英词典》，附英语索引），一九七二年由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kong and Mc Craw Hill出版。

36.Red Chamber Dream（《〈红楼梦〉英译本与论文目录》，自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七三年）。

以上所列包括所有我所写的书及在《纽约时报》《时代》（Times）《亚洲》杂志（Asia）《新共和》（New Republic）《读者文摘》（Reader’s Digest）《哈普》杂志（Harpers）《论坛》（The Forum）《纽约时报杂志》（New York Times Magazine）等出版物上的文字。

现在我将我所写小说全集，共七种，交与台湾美亚图书公司在台湾出版。

1.Moment in Peking（《京华烟云》）

2.A Leaf in the Storm（《风声鹤唳》）

3.The Vermilion Gate（《朱门》）

4.Chinatown Family（《唐人街》）

5.Looking Beyond（The Unexpected Island）（《远景》，又名《奇岛》）

6.The Red Peony（《红牡丹》）

7.Juniper Loa（《赖柏英》）

人间的东西都有来有往。能引起一般读者兴趣的是书里的人物，道家是何等人物，都在《京华烟云》中木兰的父亲姚老先生、《风声鹤唳》中的老彭、《红牡丹》中的梁翰林身上表现出来了。

[1] 上一代有三位伟大的中国作家来自福建：严复；亚当·斯密、孟德斯鸠及赫胥黎著作的翻译者林纾，也是司各特、狄更斯著作的翻译者，关于他，我在上文已曾提及；辜鸿铭（请看下文）。

[2] 桑塔亚那（1863-1952），美国哲学家。他的哲学思想从怀疑论出发，主张怀疑一切，但是认为人们知觉中的“直接材料”（感性材料）和“本质”（抽象的概念或形式）这两样东西无可怀疑。

[3] 实际上，两人见面的地点在重庆。当时，重庆属于四川省。

[4] 此文及下面一段引用文是采自一九〇一年在上海出版的《总督衙门来书》。辜鸿铭用敏捷的、印象主义的笔触，探索德国及法国知识分子的没落。

[5] “bowels”在《圣经》中有时作“肠”解；有时作“爱心”解。

[6]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常被称为约翰逊博士，英国历史上著名的文人之一，集评论家、诗人、散文家、传记家身份于一身。

[7] 柏格森（1859-1941），法国哲学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他认为，宇宙是一个“生命冲力”在运作，一切都是有活力的。他反对科学上的机械论、心理学上的决定论与理想主义。

[8] 疑为乔治·查普曼（1559?—1634），英国诗人和剧作家，因翻译荷马史诗而出名，其悲剧中充满精巧的隐喻和复杂的句式。

[9] 亚瑟·华理（1888-1966），英国著名翻译家、汉学家、作家和诗人。

[10] 布封（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

[11] 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思想家。

[12] 土耳其斯坦，又译突厥斯坦，这里指中亚古城之一，位于锡尔河下游右岸平原。

[13] 锡兰，一九四八年二月获得独立，定国名为锡兰。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改称斯里兰卡共和国。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六日，改国名为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

[14] 暹罗，一九三九年更名为泰国，后经几次更改，一九四九年正式定名为泰国。

[15] 阿难与文殊在佛教万神殿中的地位，可与圣保罗与圣彼得在基督教的地位相比，他们的神像，在中国的佛庙中常站在佛的左右。

[16] 一九四四年，我在广东省北方边界的曲江看到一座寺庙，据说六祖的真身在那里。这里有两具做坐姿的真身（木乃伊），他们的躯体和面部都涂以厚厚的红色保护漆，表情栩栩如生。他们的身体被披上衣服，放入庵中，供人崇拜。我之所以提及它，是因为知道的人不多。

[17] 天主教译作“若望福音”。

[18] 这里所述的内容与《从异教徒到基督徒》中有出入，如林语堂二姐给四毛钱的时间、临别嘱咐及其去世时间等。

[19] “普罗”是法语普罗列塔利亚的简称，意思为无产阶级的。

[20] 旧时欧美人在中国开设的洋行、西式餐馆所雇的男仆被称为西崽，此称呼含有贬义。

[21] 月旦，亦称“月旦评”，最初指东汉汝南地区品评人物的风气，后来则泛指品评人物。

[22] 光绪死在慈禧的前一天。

[23] 今中山公园。

版权信息

风声鹤唳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尹　晶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壹/

/贰/

/叁/

/肆/

/伍/

/陆/

/柒/

/捌/

/玖/

/拾/

/拾壹/

/拾贰/

/拾叁/

/拾肆/

/拾伍/

/拾陆/

/拾柒/

/拾捌/

/拾玖/

/贰拾/

/壹/

嘴里含着烟斗，双手插在裤袋内，博雅优哉地走出东北城郊的“王府花园”，准备去陪好朋友老彭吃晚饭，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沿途是相当荒凉的地区，必须穿越几片荒地。

北平的十月天，通常都是干爽宜人的好气候，晚风略显寒意，和战争爆发之前并没两样。秋天的太阳把泥土晒成干灰色。现在是黄昏时分，石青色的墙壁与屋上的瓦片在轻柔的光线下，和光秃的地面融为一体，迅速笼罩的夜色将远方的天际线吞蚀得更模糊。四周一片死寂，几盏街灯尚未启亮，几只乌鸦在附近树枝呱呱叫着打破沉静，如果仔细倾听，可以听到一座将入梦的城市发出微弱、幽远且和谐的声音。

博雅在暮色里走了四分之一里，只遇到两三位返家的穷人，他们头垂得很低，和他一样默默地走着，手里提着油壶和荷叶包的晚餐。一位穿着黑色制服、面带倦容的警察站在街角，友善地和他说话。死寂的气氛很恐怖，就像和平一样；而和平与死亡气息却又如此相似。但是他却喜欢选这个时候出来散步，享受凉爽刺人的夜风及城市生活的奥秘逐渐在他身边围绕、加深的乐趣。

一直走到南小街，他才看到了生命的迹象。一长排街灯都亮着，专为穷人而摆设的小吃摊上的油灯，正在黑夜中闪闪发光。这是一条长且窄，没有铺设柏油的小巷子，仅仅十到十二尺宽，南北向，与哈德门街平行。老彭的家就在这条小巷子附近，距离东四牌楼不远，在更南面的住宅街，目前大部分已被日本人占用了。沿路有多辆黄包车慢慢走着，部分熄了灯靠在路边歇息。为了省油，车夫只有等客人雇车后，才肯点起油灯。

往左转，他到了老彭家，巷道窄得连一辆黄包车都难以通过，四周好暗，到达时他差一点撞到了门阶。

他在大门的铁环上敲了敲，随即听到里面有咳嗽声，他知道是老彭的老用人。

“谁啊？”老用人喊道。

“是我。”

“是姚少爷？”

“嗯。”

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声，门锁慢慢拉开了。

“老爷在吗？”博雅问。

“他今天早上出去了，还没回呢。进来吧，秋天的夜真是冷。他会回来吃晚饭。”

博雅穿过庭院，跨入客厅。简单的家具，令屋内显得相当空旷。一张廉价的漆木方桌，几张铺上深蓝布垫的竹椅，以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扶手椅，一看就知道是花几十块钱到回教市集上买来的二手货。每次博雅一坐上去，弹簧就咔叽地响，陷向一边。布套上有几个香烟熏烫的烟孔，每当他一调换坐姿，就能感觉到里面的钢丝动来动去。每次老彭需要轻松一下，就坐这张椅子。几个湘妃竹制成的书架排列在北面墙边，上面杂乱地堆满了书籍、杂志和唱片。书本种类均属特殊，由家禽、养蜂到佛教书刊皆备。博雅曾注意到一本翻旧了的《楞严经》，知道老彭是禅宗佛教徒，但是却奇怪何以彼此间从未讨论过佛教。屋子角落有一架漆了鲜红色漆的唱盘，与其他的家具显得十分不协调。

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小茶杯、白铁酒壶和几个三寸长的盘子，上面装有酱菜和生姜，但是饭菜尚未上桌。博雅知道老友等他吃饭，有多少个夜晚，就在这张饭桌上，两人用这些茶杯对酌，谈论战争和政治，直到喝过头了，彼此就相对饮泣。然后他们闭口不发一言，继续喝酒。愈喝泪水愈多，两个人甚至互坐对视半小时而不说一句话，他们尽情挥泪，倾听对方的呼吸声。据说人在忧愁时喝酒流泪是有好处的，他们正需要这样，也喜欢这样，尤其当二十九军撤走，北平沦陷的头一个星期，他们更常如此。古人称这种方式的喝酒为“愁饮”，但是博雅和老彭应再加个“对”字，称为“对愁饮”。隔天，其中一人会向对方说：“我们昨夜的‘对愁饮’不是不错吗？你很忧愁，我一看你的脸，便忍不住落泪。事后我觉得好多了，睡了个好觉。”最近他们没有这种习惯了，但是只要一块儿吃饭，仍小喝几杯。

老用人端壶热茶进来，倒了一杯说：“老爷快回来了。”

博雅坐在咔叽响的扶手椅上，拿起上面放的报纸，准备看报。但不久这份报纸就从手中滑落到地面。他坐着默想着一件奇妙的事情，这件事对他而言较报上的战争消息来得更重要。自从几年前认识老彭后，这个人就深深吸引住他。他难以相信如此空旷的屋子内住着一位如此无名的伟人，这是他所认识的唯一快乐的人，既无妻子也没小孩。过去博雅从未结交过这样的朋友，一个了解自我，孔老夫子所谓“无忧无惧”的君子。

北平人并不认识老彭，他没特殊事迹，他的对外活动一再失败。过度的热忱结果往往是幻灭，并耗掉了他一半财产。十多年以前，他就想到在北平种番茄。因为当时没有第二人会想到这念头，他确定这是赚钱的好主意。理由既简单又清晰，北平——当时还叫北京——出产甜柿子，番茄别名“西红柿”，因此北京应该长得出甜番茄来。他忽略了柿子长在大树上，番茄却长在小树上。北京不长番茄，起码在他的土地上就长不出，于是番茄园叫他赔了好几千块。他的下一个投资是进口来亨鸡，用鱼肝油当饲料，但是所生产的鸡蛋太贵了，无法和一块钱五十枚的土产鸡蛋竞争，土产鸡蛋在夏季甚至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个，他毫无运销成本的观念。接着而来的空中楼阁是养蜂酿蜜，又是北京人民未想过的念头。在一连串的冒险失败后他学聪明了，将所剩余的钱财全部存入银行，再也不受失望打击，开始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博雅叫他老彭或彭老，老朋友们常如此互称。

老彭的太太在十年前、老彭三十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老彭曾自告奋勇地教她学校用的三十九个注音符号，结果却徒劳无功。他的英雄气概十足，买回学校用的图表挂在墙上，又亲自在符号边加注图说，他太太也极英雄式地奋力学习那三十九个符号，却始终无法学会。拼音不仅需要想象力，并且需要一点抽象的思考力。她虽学过了符号的发音，然而老拼不出字音来。ㄇㄧㄥ三个注音符号凑在一块儿硬是没法念成“鸣”音，一点法子都没有。看到老彭艰辛地教他忠实旧式社会的胖太太，真令人同情，看到已过学龄的她还拼命学ㄅㄆㄇㄈ，更叫人感动。

“ㄇㄧㄥ拼起来是什么？”他太太老是问道。

“ㄇㄧㄥ——鸣。”他几乎说了五十遍。

“为什么呢？”

“因为如此，所以ㄇㄧㄥ就念‘鸣’。”

“这是什么外国玩意儿？我搞不懂。我喜欢孔子的汉字。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你一学就会了。”

“不过ㄊㄧㄢ拼起来就是‘天’。”

“别把我给搞混了，我不学了。”

“你一定得学，这就是教育。”

“就把我也当作你的失败之一吧，我的好人儿。我就从未反对过你经营番茄园和养鸡场什么的。现在让我停吧。”他太太说。因此他只好放弃了。不过，他说给不识字的太太上课很有趣。他太太过世后，他慎重地埋葬，从未有过再娶的念头。

此后他曾尝试改善注音符号写法，使之连乡下人都易学，但他又失败了。

由于一无建树，北平人都不认识他。他有一些政治圈内的朋友，也认识一些黄埔军校毕业生，他和广西柳州的白将军私交很好，都是广西同乡。但是他从未想过投身政坛，这是他的聪明之处。若非现在发生这场战争，他将会默默无闻地死去，笔者可能也不会写下这个故事了。

已经七点了，老彭还没回来。博雅急需和老彭谈谈，有时都快耐不住了。自从北平沦陷，他的亲人南迁，博雅已经无人可谈了。他通常白天待在室内，感觉像个俘虏留在自己的花园住宅中，只有到晚上他才冒险溜出门，来看老彭。在他的朋友面前，他感到可以尽情畅谈并被了解，能够提出问题并得到肯定答案。由于他的寂寞，加深了他们的友谊，他急盼与老彭交换意见，听他的意见，并得到忠告。

很多人都认为博雅是个纨绔子弟，一个典型的富家少爷，整日混迹脂粉群中，他知道这是他所作所为的应得结果。他想起今天下午和梅玲会面的情景，这几天他已觉得爱上她了，不晓得老彭对梅玲看法如何。他俩生活大不相同，他年轻高大，称得上英俊潇洒，自幼成长于豪华气派的大富家庭中，对艺术、文学、生活情趣都有讲究的鉴赏力；老彭则是一个苦行者，外表邋遢又不重物质享受，一个四十五岁的独身主义者，生活避开所有女人，然而他却察觉在老友身上有个伟大而慷慨的灵魂，心智有些不切实际，心灵却和孩子般温柔。博雅的禀赋与修养极佳，善于交际，对于女人了解广泛，自他祖父姚老先生处承袭了些许神秘气息。这使他和老彭相类似，让他能够立刻了解并欣赏老友禀赋上与人所不同的特质。老彭差一点就能改变他嘲讽人生的态度——这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所难免的发展倾向。

有一次老彭招来附近四五个学生，其中还有几个是学徒，在他自己的家里免费教课，结果为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他再一次试图教授注音符号，但是一些店主抱怨说，他们的学徒从此逃避早起干活了，另有部分人发现他们学的不是孔子的正规汉字，他们一个接一个退出，最后只剩下一个二十三岁的笨青年留下。博雅看他每晚坐在那儿，用功苦读，老彭则以无比的耐心试图在他闭塞的心智中注入慧光。因为现在他是唯一的学生，又要求教导一千个汉字，老彭担负起这件繁重的工作，努力地教导他，他知道即使运气好些也要六个月的时间才能教完。小伙子坐在那儿学习写字，握着的笔似有百斤重，在灯光下额头不停淌汗。“何用之有？”博雅问道，“浪费每晚最宝贵的时光给一个什么都学不来的笨脑袋？就算多了一个这种人会读会写，对整个社会又有何益呢？”

“亲爱的朋友，你看不出其中的意义，我却看得出。”老彭回答说，“你看不出这个人的心灵变化。这是一个正在奋斗的心灵。何以他的生命就较你我来得没有价值呢？你能说出其中差异吗？他很笨，他卑微。前两天我失去耐心问他是否仍想学完，他简直吓坏了，求我不要放弃他，我看到他眼中的泪光。他说他无法花钱上学，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怎么回事？’我问他。他原原本本告诉我，他爱上一位邻居的女儿，除非他学会读和写，否则别想娶她。你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意义？如果借着我的努力帮他娶到这个女孩子，对他的未来又有什么影响？你们有钱人家有时花上千元、万元去娶个女孩子，何以见得这件事情对他而言价值会略逊于我们任何人呢？你能告诉我其中有何不同吗？有些人甚至情愿为爱自杀呢！”

“你认为你一中断课程他就会自杀？”

“或许不会。但可能改变他一生——那个女孩也许不会嫁给他。”

就这样老彭继续教了他六个月，从冬天到春天，只为了使这位诚实的笨小子能娶到老彭素未谋面的女孩。冬天的几个月里，老彭买了顶帽子作礼物送他，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顶帽子。在这个年轻人结婚当天，老彭穿上最好的长袍参加婚礼，以“老师”身份被介绍给新娘，新娘向他致以了谢意。老彭那时发现她轮廓虽好，却是个麻子。他有些失望，但是对自己说：“这有什么关系吗？麻子通常都很精明。这还是个有野心的女孩子呢。”女孩子有几百块钱，这就是何故她还能自己选丈夫的原因，婚后她开了间店给他。笨小子结婚那天戴着这顶帽子，此后只有重要场合才戴，也不再买第二顶帽子，以感念老师的恩德。老彭获得了小两口终身的感激与忠心，也觉得他六个月连夜的辛劳都有了价值。

没啥事可做，博雅眼光落在书架上的《楞严经》上。对老彭性格上存有的好奇感促使他翻开书，想瞧瞧佛教对老友的性格究竟有何影响。他很快地翻着书，发现里面全是有关生、死、忧患和对错误认知的感觉等。但是一大堆的梵文姓氏和术语使他没有办法读下去，如同在阅读一份密码电报，或是一个中国人在看一份日本报纸一样。当他正要合上书本，放回原位时，突然看到第一部分的“淫女”字样，他稍看了一会儿，那是一段故事叙述文字，很容易读。他顺着书页读下去，书中提到一群会集在佛祖面前悟道的圣者，但佛祖心爱的门徒阿难陀，那位聪明的年轻人一直未出现，而是在城市中四处行乞：

阿难因乞食次，经历淫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罗先梵文天咒，摄入淫席，淫躬抚摩，将毁戒体。如来知彼淫术所加……坐宣神咒。敕文殊师利将咒往获。恶咒消灭，提奖阿难及摩登淫女，归来佛所。

他将书放回原位。日后每当想起这个故事，就感觉老彭是文殊师菩萨。

陷入沉思中，博雅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消逝。老彭回来的时候已将近八点了。

“抱歉我回来迟了。”老彭道。焦虑的高音调，带点女性化，和他的身高颇不调和。他的声音平常很低，但是激动时，和孩童般尖锐，显得很紧张，有些句子说起来由高音起，而由低音结束；有时候他的声音裂开了，很像声带同时发出高低音来。在他情绪愈激动时，由高音到低音的变换就愈频繁，那时高音就会有些不灵光，低音倒不会。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旧棉袍，两边经过整季的尘土，已经有些破旧了。他的外表不吸引人，与不凡的身材无法联在一块儿。由于近视，他脸上挂着一副银边眼镜，给人认真的感觉，高高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更令人加深了这份印象。他前额微秃，稀疏的灰发长长地披在脑后，不分边，使他的高额头更加醒目。这是最实用的发型，根本不用梳；也可以说，他习惯于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指拨发，等于每天都梳了千百回。他四方脸，稍微胖了些，脸上有一种安详认真的表情，笑口常开，颧骨高，眼睛深陷，鼻子平广，嘴巴的形状很讨人喜欢，中间突出，两边向下弓，像鲤鱼唇似的，下巴宽广低垂。脸上的肌肉所形成的线条和沟纹，显得又亲切又和善。面额的皮色既平滑又白皙，在他这种年纪极为少见。由于他天生胡子就不多，于是听任薄薄的短须长出，自成一格，也不经常修剪，以至于短须两边便像括弧般围绕中央部分。当他笑时双唇往后缩，露出粉红色的上牙床和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由于抽烟过多而泛黄了。然而在他脸上总有法国人所谓“意气相投”的和善感觉，加上高高的额头和粗粗的灰发，他的脸更给人有一种属于自我的精神美。有时候，当他谈到自己喜欢和感兴趣的事物，灵活的嘴唇便形成一个圆圆的隧道。他的穿着唯一受到西方影响的，就是那双特别宽大的皮鞋，这是他特别定做的，他坚持脚趾必须要有充足的空间。“是脚来决定鞋子的形式，而非鞋子决定脚的大小。”他说。他从来不懂把鞋带绑紧，所以常常停在马路中央系鞋带，也学会不系鞋带慢慢地走。有一段时间，博雅还曾看过他一只鞋根本没有鞋带在四处逛，就只为了鞋带断了而他从未想起要买，最后博雅便买了一副新的鞋带当礼物送他。

老用人端盆热水进来，放在靠近唱机一角的脸盆架上。当老彭发出很大声响、精神爽利地洗漱时，用人忙着摆上饭菜。

“你办好了？”博雅问道。

“嗯，给我两千块钱。”他的朋友回答说，拧着毛巾，他似乎不想多说。

“做什么用？”

“她需要弹药，她必须把弹药送到西山去。”

博雅先坐下，老彭也到了桌边，他的脸色清新愉快，一心急着想吃东西。

“她说东北大学有很多年轻学生和老师准备加入，但是他们都没有枪。”

用人来倒酒，博雅看了看老彭，又看了看用人。

“没关系。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忠实的仆人了。”老彭说完又接着说，“我憎恨这种杀戮。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到乡间看看，看看什么事发生了，恐怖屠杀造成的无家可归景象，你就会明白我们的同胞必须要有自卫的能力。我对人们唯一感兴趣的是——他们的遭遇。这不是两军作战，这是强盗行径。毫无防御力的摧毁，一个个村庄完全被烧毁。”

他们举杯，默默喝了一阵。

“你有什么样的感觉？”老彭追溯着，继续他的话题，“如果你看到路边残缺不全的少年尸骨，枯槁的农妇尸身，有的面孔朝上，有的面孔朝下，他们犯了什么错而遇害呢？而且孩童、女人、老人、年轻人，全村无家可归，在路上流亡，不知何处是归处！你自己说，这些可怜、和平的受难者何辜呢？你答不出。你干脆不去想它，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好多事情要为他们去做。”

“你打算做什么呢？”

“一点点。我担心只能做到一点点，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帮助少数几个人。问题太大，一个人绝对解决不了。好几百万的难民前往内地又要住哪儿呢？但是我们可以帮助几个人，帮助他们活下去，为人类犯下的罪恶来行善事。我要把我所有的钱统统带到后方，同时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我提醒你，这些都是人——兄弟、姊妹、丈夫、妻子、祖母——都想活下去，这是我的职责。我不像你，我毫无牵挂，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停留在任何需我停留之处。”

博雅受到震撼，他从来不会以如此人道与个人的观点来看战争。他注意战况进展，他研究地图，估计战斗中的兵力，分析蒋介石的声明，并预测可能的发展，从而分析出自己对这场战争的看法。没有一项细节，没有一次战役或军队的部署，曾逃出他的关心。他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固守上海是战术上的失策，绝对支持不了多久。在他的战局观中，甚至还渗入不可估量的军力——民众士气的力量和敌军在北平等地的行为。这些使他获致了一项乐观的结论，那就是按照他的战略观，日本永远不能征服中国。他颇感欣慰的是，过去和蒋介石委员长作对的广西李将军和白将军，不但组成联合战线，并将他们的广西部队全部投入了抗战行列，尤其被误认为汉奸、在二十九军撤退后接掌北平的张自忠将军，乔装改扮骑脚踏车逃到了天津的消息，更令他又惊又喜。这令他对自己的看法更具信心和勇气，也唯有如此地全民一心，才能支持他所持的中国将获胜的观点。这是哲学化、纯战略性地对战争的观点，但是事实上，他的观点涉及城市里的烧杀、无数人的无家可归，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像老彭一样，用纯人道观点来看战争。他的心智，有着神秘的倾向，只看见群体而未见个人，在两个国家意志的冲突中，他视百万人民的南迁为全国性的戏剧，他从未将之看作是人类的戏，演员都是“兄弟、姊妹、丈夫、妻子和祖母们”。

当博雅听到老彭说出这些字眼，这场战争立刻成为个人化、活生生的了，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冷静地分析了。他突然间看到，这些不断迁移、奋斗、生活、欢笑、希望和垂死，迎接艰苦牺牲的无数难民，每个人都要扮演一出热烈的人类生活剧，有着战时爱人、亲友间种种离别和团聚的奇妙欢乐与失望。似乎他所有的推理、图表、地图、战略都只是一种非个人的爱国主义，由知识分子所产生的，像帘幕般，使他避开任何种类的个人行动。他的知性因迷惑看不到的地方，老彭却用心灵感受到了，此刻正以简单、亲切、令人难以抗拒的方式传达给他。他想要分析这场人类的戏剧和冒险。他本能地喜欢上这项行动的未来希望，这些能满足他高大身躯的内在需要。他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怎么做？到哪里做？”

“我要到内地去，那儿问题最严重。那里是最能行善的地方，可以救最多的人。”

“战线上？”

“嗯，战线上。”

“而你没有计划，没有组织。”

“没有，我不相信组织。对我而言没有委员会，由一个人做着计划，却叫其他人去完成。除非和人民生活在一起，一个人又如何能事先知道哪儿最需帮助，要怎样帮法呢？我不要人命令。”

“这样做对国家又有多大利益呢？”

“我不知道，但是多一个小孩儿得救也是一件大好事。”

“个人的生命真有如此重要吗？”

“是的。”

对真理做归纳和辩论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在对一件真理给予真诚声明、并将付诸行动的时刻，发言者的面孔和声音就会有着无比的力量和真实感。

“你什么时候动身？”

“一拿到钱就走。银行业务瓦解了，我只能将钱汇到上海。”

吃过晚饭博雅点上烟斗，静坐沉思。老彭站在房子中间抽烟，靠近灯光看报。除了报道日军胜利的“都美报道”外，没啥新闻可看。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在房间内踱来踱去，然后再点上根烟，坐到一张藤椅上，透过他的大眼镜，用眼睛注视博雅。

“你知道这位裘老太太是个奇女子。她是个老女子，五六十岁，完全目不识丁。她躲在这个城内，我佩服她的勇气。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并没向我求助。她只是需要，没有人能够拒绝她。”

“你答应给多少？”

“我答应筹两千块给她——我心里也把你计算在内。”

“那不成问题……她打算到哪儿去买弹药？”

“就在城里。弹药一大堆，二十九军抛弃的，被傀儡警察收去了。如果你找对门路付钱，你就能得到。她打算亲自运往山上自己部队去。”

“她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壮，像我们知道的女土匪？”

“你完全错了。她看来就像一位甜蜜、可敬的祖母，走起路来步伐稳健。”

“真了不起！”

“她是满洲人，自一九三二年起就从事这项工作。东北人已尝过日本人统治，知道在他们底下是什么滋味。我告诉她我在郇县所看到的情形，奸杀掳掠。她说这些事在东北已是老故事了，对中国其他地区而言还只是刚开始呢。她太了解日军了，她还说了一件有趣的事：‘该死的日本人比我们的强盗更坏！假若没有打仗，我们或许听信传闻，一直怕他们。但是当你看到他们屠杀、掠夺、威吓老弱妇孺，没有半点君子风度，你就不再怕他们了，你只会瞧不起他们。上天赐给我们这场战争，让我们的人民和军人并肩作战，看谁才是最优秀的人种。’她说，‘当一个民族看不起某个征服者时，对方不可能征服他们。’”

“这完全符合我的理论，”博雅道，回复到他哲学化的心境，猛抽他的烟斗，“这十分明显，如果我们遵循这种正确战略，我们会赢。这是我们的唯一致胜之道。”

“以后再谈你的战略吧。”老彭道。

“我们必须了解这场战争的特殊性，”年轻的博雅说道，“这不是通常所说的战争，战场上两军势均力敌的战争，这将是一场全民加入的战争。日本人将拿下上海，随后攻下南京，再封锁海岸线，这事像白天般清楚。然后我们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假设中国人精神崩溃，中国便完了，但是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就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整个儿的海岸要放弃，所有沿岸城市被敌人攻占，千百万市民不是接受奴役，就是逃到内地去。战争的担子就落到一般百姓身上，而一般人民也必须能够挑得起，必须忍受可怕的艰辛和匮乏。但是为了有勇气来承担这些苦难，每一个中国人都要恨日本人才行。因此，日本兵就得继续像现在这样，维持兽性和暴行。城市必须烧毁，老家必须放弃，农人必须离开他的农场和牲口。没有一个人情愿如此做。你曾读过《战争与和平》，俄人并非有计划故意烧莫斯科。除非敌人格外残忍，你不能叫老百姓逃离家园。每场战争都免不了杀戮和残暴，光这些还不够，人民一定会被视为奴隶；任何人不管附敌或抗敌都不安全，无论是农夫或商人的女儿、母亲和姊妹，谁也不安全。不过就这样也无法迫使人民放弃家园、焚毁城市，每个被迫逃亡的人都必然有段非常羞辱、非常不人道的经验，在进一步受辱和流亡作难民之间，别无其他选择。就连这些还不够，人民必须见到极端可厌、触犯他们的固有伦常关系和道德良心观念之事才行。”博雅继续用冷静的态度分析着，“我的意思是，妻子在丈夫面前遭人强暴，女儿在父亲面前被人蹂躏，婴儿腹部用刺刀戳入，战俘被活活烧死或活埋，甚至彼此间相互挖掘对方的坟墓。还要有公开的交媾。怪了，你说，这对日本兵要求太多了，使他们看来不像是征服军，反倒像野兽。但是这些一切都发生了。而且最要紧的，这必须无阶层划分：敌人不仅强奸农人的女儿，也同样打劫富人；大公司必须没收，小店铺也被劫掠；动产必须被烧或破坏；敌人必须像最可恶的强盗。那么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失去了意义。”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会怎么说。”老彭说，“我告诉你郇县农夫告诉我的。日本兵宰了一头母牛生吃它。农夫看到他们抓起母牛，倒挂在一根柱子上，切割它。每位军人都用刺刀插入它的关节，切下一片肉来生吃，母牛痛苦号叫，军人却在旁边大笑、大闹、玩柔道。你想想农夫的心情怎样。”

“我没想到日本兵如此之坏。”博雅说，“日本人既以天皇为名，如果他们想征服中国，何以让日本兵如此丢人现眼呢？日本军队确实比大家想象中还糟糕。因此本来我不敢确定说我们会赢，现在却有信心了。这场战争结束后，我将去日本，好好研究这个国家。”

博雅停了停，他的烟斗已熄了火。老彭一直在注意倾听，发觉他朋友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和强烈的话题不太相称。

“你把人类的苦难说得太轻松了，博雅弟。听你说似乎是你希望这些酷行和痛苦降临在我们的人民身上一样。”

“我并不希望这些降临在我们的人民身上，我只是在叙述这场战争的特质，以及牵涉的因素。你承认吧，这是一场全民战争。”

老彭额上的皱纹加深了。“是的，嗯，一场全民战争。除非你到乡下去看，你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这一场可怕的民族仇恨——不知将持续多久！我想经过五十年我们的人民也难忘怀他们所看到的，以及他们所经历的。这对日本人十分不利，你知道吗？我们的人民对这些跨海而来的邻人将给予很低的评价。同时别忘了：仇恨也许可以忘却，鄙视则否。一旦你对敌人失去敬意，就永远不再复存。裘老太太是对的，一个民族若瞧不起某征服者，你不可能征服他们。”

“日本人必须要了解这点，”博雅说，“归根结底，他们之所以对皇军荣誉那样敏感，坚持老百姓要向哨兵行礼，来恢复他们的自尊心，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对你的战略观点而言呢？”

“刚才我只说了一半——我们的同胞必须能够担负起来，这点我敢确定，不能确定的是另一半。如我所说，这是一场独特的战争，历史上不可能再给我们第二个例子。假如日本人征服海岸，我们的人民移居内地，只留下一片焦土；假如我们愿意烧毁自己的城市，千百万人民愿意放弃或离开家园；假如我们的士气没有崩溃，军人不畏日军，人民团结奋战到底，成功还要取决于几个因素。日本人封锁海岸线，试图侵入大陆，结果愈陷愈深。我们有整个大陆足供退守；我们有土地，这就表示我们有时间。我们必须牺牲部分土地，以赢取时间战斗。我们必须利用土地、人数的天然优势，拟订拖延抵抗的策略，否则我们就失败了。我们的海岸和长江，整个长江盆地，都很容易受害，但是其他的疆土却多山多艰险。为了使敌人蒙受最重损失，设法延缓他们的攻势，我们必须保留主力，补充精良的新兵。但是既然我们要抗战下去——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形成长期战争——我们必须在内陆建立一个完整的国家。这就表示我们同一时间内必须做两件事。我们一面抵抗侵略者，一面开拓内地，组织一个抗战物质基地。过去可曾有过如此的战争吗？想想有多少事必须做的，开路，挖河，发展通信，设立新工业中心，训练新兵，组织人民、学校和政府迁移内陆，防止传染病；同时，在沦陷区附近留下游击队和正规军以骚扰敌军，不让他们有机会巩固利益。敌人在占领区内也必须继续他们的强盗般行径，就像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我们的将领必须不叛国，唯有靠坚强勇敢的领导维持高旺的士气，这一切才有可能——如果人民稍有存疑，如果他们认为他们的领袖不会贯彻始终，或者动摇了决心，他们就不愿意牺牲一切。只有如此中国才能打赢。我们的人民必须非常好，非常好，而日本兵要很坏，很坏，然后这些才可能发生。如果我们能全部做到，那将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奇迹。”

“博雅，跟我来。”老彭说，“我们能一起做点事，这地方把你憋住了，你从未曾去过内地。你是个很好的战略家，但是光说又有何用？那边的一切又不同了，你会觉得更好些。旅行，看看人民，做点事，我需要你相伴。说来真傻，”老彭继续说，“过去我们经常饮酒哭泣，以后我们晚上相聚共饮，但是不再哭了如何？”

“我一直在考虑。”博雅缓慢地说。

“我知道你的困难所在。你太有钱——你和你的太太以及生活方式。”

“问题不在这儿。”

“你脚上的那双皮鞋就可以拯救两个孤儿的性命——我是说命呢。把你太太带来，她看来像是个坚强的人，又是大学毕业生，我将从事的工作需要这一类的女人。”

“你误解我了，”博雅说，“我和你一样无拘无束，我也许会参加你的工作，但是至于我太太，根本没任何可能。她太有钱了，不像我。我甚至不能和她讨论这件事。我一直独自想这些问题，都快想出病来。”

“怎么回事呢？”

“婚姻是件怪事情。我想要娶一个美丽的躯体，我娶到了。她在学校是篮球队员——大腿很美，全身都很不错。嗯，婚姻改变了她，也许是我改变了她，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我会对她冷酷，但是我也没法子，你知道我并非一个理想丈夫。她知道这点。现在，又有了梅玲。”

“梅玲是谁？”

“她是我舅妈罗娜的朋友，过去三个星期来她一直住在我家。她想去上海，但是没人陪她去，她由我们照顾。也可以说是由我照顾，我太太大概也起了疑心。”

“噢，我明白了。年轻人的烦恼。”

“我想最近这几天我恋爱了。她真美，以至于我不敢相信我的感官……这种幻觉和她的神秘——对她我几乎一无所知——有时候叫我害怕。我对我自己说：‘她不是真有其人。’等我看她，她又是如此真实。有时候她很单纯，孩子气，有时候又很世故，很深沉。她的眼睛看来悲伤，但是她的嘴唇充满喜气。我喜欢她的悲伤和喜悦，我没法想，只是在她面前感到快活。如果这就是爱，那么我恋爱了。”

老彭用深深关怀的眼光看着朋友：“你要带她去上海？”

“我也许会这么做。我太太想回上海娘家去，一直要我带她回去，梅玲也可以跟我们走。别笑，我送太太回到娘家，我就自由了。”

“你不是遗弃她吧？”

“也许就是这样。有时候我怪自己，我们也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当我接受戒除海洛因治疗时，她对我真好。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曾对她说过些粗话，她一定伤心死了。但那是在一年前，从此以后我就看到她自己寻乐、宴客，享受她该死的财富——我的财富。”

“你认为这样不对吗？”

“我的老天爷，她对财富有多自满！她举行大型宴会，请她所有的朋友——一切都为了炫耀——她也不和她们交谈，只是沾沾自喜地露出蠢笑，看客人交谈。我告诉你，她真蠢，蠢得连社交都不会。过去她喜欢运动，但是现在为了留指甲而放弃了。除了宴会、闲聊和大堆烦人的珠宝，她对啥都不感兴趣。我能和她谈什么呢？你绝不会娶到像这样一种受过教育的女孩。”他强调“受过教育”的字眼时，显得很轻蔑，“结婚究竟所为何来呢？给予或取得，是不是呢？以前大家庭的婚姻有个目的，就是生子奉亲。或者如果你娶了妾，她会尽力来取悦你，使你得到一些回报。姬妾总是尽力侍候你，给你快乐，不管怎样她总不会采取妻子的态度。是不是因为她有一张结婚证书，她就全然享用你的一切而不必有所回报。太太受到的保护太多，她太肯定自己了，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

“这些也许都是事实，也许她很笨，但是一个贫家女嫁入你们豪富之门，难免会有些眼花缭乱，也别怪她。”

“贫家女是不该嫁入豪富之门的，她消受不了。”博雅露出痛苦的表情。“唉，作为你的朋友，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的太太可能是块瑰宝，也可能是垃圾。我和她仅有一面之缘。但是梅玲又如何呢？你打算如何对她？”

“哦，梅玲，我拿不定主意。”

“你有什么困难？”

“也许这是我自己的想象。她是罗娜的朋友，罗娜邀她来我们家住，她从不提她家里的事，也许罗娜有意要她嫁给我。你知道罗娜的。”

“你该不是说你舅妈故意和你太太作对？”

“她若有意，我也不意外。”

“会不会因为你很有钱而太多疑了？”

“也许我是。但她娇小迷人，像南国佳丽。你知道，有时候她看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噢，我真不知如何来形容她。”

“你真认为你能继续研究战略，同时又和女人厮混？”

“如果她属于这个类型，就可以。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甚至还没向她求爱哪。我带她们俩去上海，我有事和上海的阿非叔叔商量。如果万事皆顺，我会加入你的行列。你能否陪我到上海？”

“我恐怕不能，我要沿着战线走。”

博雅看看表，起身要走。如果他待过了十点后，他就回不了家了。他站在门边，老彭用手拍在他肩上问道：“梅玲长得什么模样？”

“你是指什么？”

“我是指她属于哪一类型？你说很娇小？”

“嗯。”博雅回答，很意外地，“像只在手上喂养的小鸟。”

“那就有点意思了，再多形容些。”

“我能说什么呢？她总是笑得很甜，习惯咬指甲。”

“噢，”老彭说，停了一下，似乎他试图勾绘出未谋面的女子的容貌来，“除非你发现自己对她有反感，否则你得认真对待她。”

“你是面相家？”

“不，只不过善解人心而已。”

“但你没看过她呀。”

“你所说的就够了，她也许会改变你的命运。我已经了解你，因此我想我也认识二分之一的梅玲，所以你将要做的我也清楚了四分之三。”

“你想不想见见她，看看她？我需要你的忠告。”

“那倒不必。只要告诉我她的声音像什么？”

“像汩汩的流水般。”

老彭敏感地向上望，仿佛得到某些意义。

“她耳朵下面有颗红痣。”博雅想了想又补充说。

老彭对所听到的这些增述并不感到如何，他仅说：“噢，你得认真对待她。你永远不明白一个女人有多大的力量。”

/贰/

在暗巷里，博雅慢慢走回家，内心既困惑又激动。他先天体格健壮，十月天的夜晚也不必添外衣。走了不远，又来到南小街。路灯隔得老远，以至于他几乎看不清路，而路面又崎岖不平。为了专心思考，他慢慢地走着，不用手电筒，也不在意凹凸不平的路面和骡车、黄包车在泥土中留下的沟纹。专等黄包车夫光顾的小吃摊稀疏地开放着，模糊的油灯散放着一股股蓝烟，在黑夜五十码外都可瞧见。

临别时老彭说的话使他大惑不解。真是怪人，老彭。他说梅玲也许会改变他的命运。当然啦，老彭全然了解他，但是他没见过梅玲，只听到他谈起她。老彭说得这么清楚，是否他觉得咬指甲代表什么意义？博雅本来是找他征询意见的，后来忘了，谈起战局，分手前才说了几句和梅玲有关的话。更奇怪的是，老彭似乎不反对他抛弃妻子。他说凯男也许是块宝，也许是垃圾。可能老彭已经断定她是垃圾，没有说出来罢了。真是怪人，老彭！

走出南小街的转角处，他又看到那警察，警棍系在腰间，身子斜倚在柱子上。在冷风吹袭下发抖，似乎要睡着了。

“今晚怎样？老乡？”

警察连忙起身敬礼，直到认出是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回家，老乡？”

“是的。”

博雅塞了张一块钱的钞票在他手上，警察说了几句感激和不敢当的话后，就收了下来。

“少爷，你真好。我老是拿您钱，一家五口，也没办法！”警察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的游击队还在门头沟吗？”

“听说还在。晚安。”

“夜里要小心。”

“我有手电筒。”

博雅继续走，穿过他熟悉的泥土巷和荒地。夜一片死寂。以往遍布各胡同的夜宵摊已经散了，因为晚上有戒严令。天空很晴朗，北平的秋天一向如此。博雅靠着星光行走，没有开手电筒，他不想引人注意。为什么他说梅玲会咬指甲，当老彭要他形容她时？这是否表示她的教养、脾气、任性或天真？还是她的魅力？不错，梅玲老是咬指甲，然后露出柔和的浅笑。他现在肯定要去内地了——老彭的几句话打动了他——老彭还问他，他能否一边继续战略分析，一边谈恋爱。他确定凯男，他的太太，不想跟他一块儿去内陆，梅玲会吗？

到达家门，他的思绪才停止。门房老林，在惯常的时间等他回家，过来开门。“安适园”又名“王府花园”，包括十几个院落，大大小小，由回廊、月门、圆石小径和别院隔开，非常宁静，人在其中恍如与世隔绝。自从他的亲人们南迁，有半数以上的庭院都已荒弃了。空寂院落的回音和他手电筒照射的幻影，真会把陌生人吓坏。他知道冯舅公一定会等他回来。凯男一直不高兴，因为自从北平沦陷，最年长的冯舅公曾告诉过她，不能再开宴会，也不能再接待日常访客，并且不要出门。白天正门常常锁上，家人和仆佣都走后院边门，著名的“桃云小憩”。现在在这荒废宅院中只住了九个主人和几个用人，听不到小孩的声音。有冯舅公夫妇，他们的儿子冯旦和冯健，冯旦的太太罗娜，他叔叔阿非的旗人岳丈董氏夫妇，博雅自己的太太凯男。舅公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商人，由于天生的脾气和教养，做人十分谨慎，甚至警告他们别用电话，除了较特殊的场合。

“你们年轻人，千万别在电话里谈论政治和时局。”满头灰发的舅公说，他说话的样子很紧张，“要不是美国国旗我们不可能平安住在这儿。可能当局已经收去，用来驻军，那我们要上哪儿去？博雅，还有旦儿、健儿，你们年轻人，我警告你们，还有你们妇道人家，要记住我们生活在什么时代。”“当局”一词是惯常提到日本人或傀儡政府时的称呼，他永不会用“敌人”，也不直称“日本人”。老人家对儿子、儿媳的安全顾虑真可怜。虽然这座园宅属于姚家，博雅是长孙，冯舅公只是博雅过世祖母的弟弟，但是他年事最长，实质上是家庭的领导人。不过老人家这份谨慎忠告只加深了儿孙们的困惑，使他们感觉好像被拘禁在家里，年轻女人更是无聊，因为她们之中没有人有孩子。博雅夜访老彭已成为他唯一的消遣，舅公对姚家的孙儿比对自己的儿子更加尊重，虽然不大赞成，却并没有干涉。

他转身尚未走到自己房间，就听到远处院落传来的麻将声，他知道太太小姐们正在通宵雀战，打发时间。雀局通常进行到凌晨时分，博雅以前从来不参加，直到最近梅玲来到以后，才偶尔例外一下，这点使得他的太太很懊恼。过去他常常熬到很晚，读蒋介石的《大学》和《中庸》注解，而他太太不是睡觉就是和罗娜、舅妈及旦舅舅打牌。他的太太不赞成他读蒋介石的著作，他也不赞成太太打麻将，常回绝加入战局。但是自从梅玲来到罗娜家后，他已经加入多次，而且看来十分尽兴，他甚至不费心解释他对麻将改变观念的原因。他总是赢。

他走进庭院，麻将声愈来愈大，他可以听到罗娜细细、尖锐的笑声，和梅玲特有的温柔笑声。女性们玩得入迷，直到他站到她们面前，她们才发觉他的到来。梅玲招呼他：“博雅，要不要加入我们啊？”

“老人家问你回来没，好多次了呢，”罗娜转身说，“你知道他老问，我告诉他不用担心。”

博雅只说了声：“噢！”便站在一旁静静观看全桌景象。他太太根本忽视了他，仿佛妻子天生有权力忽视丈夫似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牌局，常使博雅惊奇的是，连最基本的算术都弄不清楚的凯男，却能算出麻将的积分。冯健，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也陪她们玩。梅玲热情地望着博雅，对他全心全意地爱慕。她的头倾向一旁，博雅在披肩的长发下看到她耳下有颗红痣，从开始他就被它迷住了。这张成熟的少女脸蛋被人仔细地瞧，也不害羞。这也可以说是一张爱情邀请帖般的脸孔。

“找张椅子坐嘛，”罗娜恳切地说，“打完这一圈，你可以接我的，或者杰米的。”

“不，谢谢你，今晚我不想玩。”

罗娜只有二十五岁，具有年轻女子周旋在青年男性群体中的自在风度，愉快、善于交际，随时供人以淑女般侍奉。她是没有读过大学的高中毕业生，性格属于所谓的平衡型，没有冲突、禁忌、情结或忌讳。摩登女人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个好世界。她爱慕西方和一切新潮事物。她倒并非女权运动者，她只是喜爱西方，相信女人乐园已降临到西方。她有个观念，认为西方的男人举止都很绅士，她对西方的女性极其崇拜，似乎她们都是体格棒、强壮无拘束的女性，这些都使她感到极愉快和自信。如果要罗娜为女性问题，古代或现代的，诸如女性投票权、职业权、甚至离婚和“双重道德标准”的问题而烦恼，那是不可能的。每一个问题西方都已经解决了：男人承认压迫女人是错误的，没有争论的余地；中国妇女只要相信女人的黄金时代已经来临，都是受了西方的影响，并支持这个信念就对了。但是这些都已化为几件简单的事情，例如先上车，让人代穿外套，男人入屋时不需起立欢迎，和人握手时考虑对方父亲或叔叔的身份而决定，随时观察丈夫的行为，有权拆开丈夫的信，而不让对方拆开自己的信件，等等。明了西方文明没什么难的。

她的名字“罗娜”，容易叫人想起洋名字，对中文而言这个名字是无意义的。她嫁给冯旦，就叫她丈夫“唐”。她替小叔冯健想了一个英文名字叫“杰姆斯”，是基于同样的女性倾向。这一对中英文名字发音居然如此相似，对此她很得意。“杰姆斯”改变为“杰米”，冯健很喜欢它，因为罗娜总是很仁慈很慷慨地对待他，很快乐地为冯健选了一个英文名字，由此可知罗娜的脑袋和心计的单纯。虽然她的英文知识只到“英语会话手册”的程度，但她和许多上过沿海教会中学的摩登女士一样，英语发音非常准确。听罗娜叫她公公“爸爸”，这是很有意思的。她常谈起“西方文明”，而且常简化为“文明”一词。“文明”及“文明现代化”的问题很简单，当安普拉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妇女要宣告进步，最重要的就是用这个名义。去过几次美容院就可完成心灵蜕变，加上有勇气在公共场合中在男人的怀里公开出现，让丈夫抱抱孩子，以及掌握一些有关维生素的知识就够了。每天勤读现代母性技巧、身怀六甲的罗娜，天天早上必定喝橘子汁，因为里面含有维生素。

罗娜命令一个女仆去转告舅公，博雅已经回来了。博雅坐在椅子上看牌，每一位女士好像都在注意博雅的存在，因为他是女性注意的一型。梅玲问他是否舒适，罗娜也一边打牌，一边问他需不需要一些茶水或水果。凯男也不说话，只怀疑他为什么留在这儿，又不打牌。她很高兴自从老彭回城后，他每晚都把时间花在外面，而不愿在家。

博雅的目光离不开梅玲，罗娜和梅玲两人都穿着两边开了高衩的旗袍，罗娜还穿了一双红绒鞋子。罗娜的面孔不算是特别漂亮，她体形瘦长、肤色润泽、容貌清秀，任何少女如果用唇膏和眉笔来装饰自己，都可弄得漂漂亮亮。就是在家中，罗娜也不会忽视她的外表。然而灿烂的黑发、柔嫩的脸颊、持久的微笑使得梅玲更加艳丽，这表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美女身上，我们可以称它为一种艳光。她外表的皮肤像是吸收了一层柔和的光，和面霜、脂粉装扮出来的面貌完全不一样，它们之间的差别不下于真假之分。唇上的绛脂和耳际下的红痣更加衬托出她白皙的脸孔，醒目地包围在一头乌黑的柔发中。她的眼睛稍有瑕疵，如果再严重的话，就算是斜眼了，还好她的症状不重，反而使她的面孔个性让别人学不来了。

“碰！”凯男发出一个含有报复语气的声音。

“嗬！”梅玲接着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接着把牌掀倒。

接着大家洗牌的时候，梅玲说：“博雅兄，我很想看看那张红玉的画像。”

“你还没看过吗？”博雅问她。

“没有，春明堂锁了。”罗娜接着说。

梅玲想继续聊天，她那娇嫩的声音很容易地传遍全室：“我看那本相簿，有一位很美丽的少女，那是红玉吗？”

“我不知你指的哪一张，”罗娜说，“就在底架上，博雅。”

“我们还要继续打牌吗？”凯男显出不悦的样子。

“噢，那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梅玲回答说。

博雅站起身，手执着一本黑色表皮的相簿，开始一页页地翻着，且对着自己微笑。

“我想再看一遍。”梅玲说完，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而坐到博雅的旁边。她穿着一件黑缎的旗袍，博雅感受到软软的触感，觉得温暖舒适。“让我来找。”梅玲说。她翻过每一页照片，博雅看着她那一双柔白的手，其中一只食指指甲被她咬断，破坏了手部完美。梅玲脸上表示出激动、兴奋和好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发出笑声，博雅在旁闻到一股扑鼻的微香。“那不是红玉吗？”梅玲小声地说。

“不，那是木兰姑姑，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他们又很快地进入沉默和轻笑中。

博雅滔滔不绝，上一代的照片，他们的打扮，使他们觉得好笑。里面有红玉和她的弟弟旦、健两兄弟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博雅的叔叔、姑母们。梅玲对博雅告诉她的有关照片上人物的故事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十九岁为表哥阿非自杀的红玉更感好奇。他们翻到红玉的照片，她开始凝视好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对红玉如此有兴趣？”博雅问。

“因为她的生命好浪漫、好感伤，罗娜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我能不能看到她的画像？”

“当然可以，明天我们可以带你去看，不过我打断了你们的牌局。”

梅玲缓缓地走向牌桌。过了不久，博雅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牌，梅玲故意装着专心在打麻将，然而她的眼睛不停地注意他的存在，她的嘴唇也显示出冒险的笑容。他说声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仍然有一股柔软的热流在他右侧的身体流动。

第二天的午饭后，博雅到了罗娜的院子来与梅玲约会。他发现罗娜夫妇和梅玲还在午餐，就步行到冯舅爷的住所请安，顺便学习一些新的商业事情。

冯老爷虽年过六十，还颇能管事，早上通常到店里去。这种固定的习惯可能对他的健康有好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很少迟到。说来奇怪，他自己虽然很守时，却允许儿子们过着胡乱的日子，不过这可以用他溺爱子女来解释，直到晚年这份爱心仍是他生活的主要动力。他让两个儿子读完大学，却不指望他们接替他的生意。虽然他不承认，事实上他对儿子颇存敬畏，他们都受过现代教育，而他连旧式的学堂都没有上过。旦儿似乎能讨论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在学校成绩似乎不错，得过很多奖赏。不过这一切对年轻人可以说是不幸，他似乎因此丧失了家中长辈的适当指导。现代很多年轻人都有这种情形。老辈和小辈间知识的鸿沟使父母对年轻人不再有影响的力量，他们认为自己在大学读到许多常识，但是仪态粗野，对生活的基本规则也完全不在乎。冯旦很自负，讲话也养成了故作成熟、愤世嫉俗的习惯。冯老爷一生为儿子做牛做马，到老还要关心他们的福利，结果却落得纵容他们、畏惧他们。冯旦又娶了一个十足现代化的罗娜，他的态度不求管制他们，只求躲开他们。如果他对他们懒洋洋的生活发火，不满意他们的打牌、迟起，唯一的法子就是骂他无辜、胆小的老婆出气。

罗娜对公公、婆婆采取彼此平等、独立的态度。她抱定非常简单的生活哲学，“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她常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即使当着父母面。虽然她和翁姑相安无事，功劳确在她婆婆而不在自己。她声音和脾气都很大，老头子很怕她，因为她一发牢骚，就很大声地说出来，连在冯老太太的庭院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她求公平、摊开一切的想法。婆婆一生习惯顺从别人，总是保持静默。冯老爷在太太面前抱怨这对年轻夫妇的作风，但在冯旦面前，尤其在罗娜面前，他就恢复温和的态度。于是冯旦和罗娜照样我行我素，老两口也自顾自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冯老爷对博雅一向很客气。

“博雅，”他用特别亲切的态度说，“你应该非常小心，现在晚上外出不方便。”

“我很小心，舅公。我不能整天待在家中，总得找人谈谈。我只去看老彭。”

“不过别到夜总会去，和‘当局’的醉兵混在一起胡闹。”

“这点你可安心。”

冯老爷靠上来，在他耳边偷偷说：“你知道，旦儿、健儿年纪小，我把他们留在家中。但是屋里有这么多的年轻女子，我怕她们乱跑被‘当局’看到。你应该帮我劝她们留在屋内。只要肯留在家中，随她们打麻将或别的事都可。”他又压低了声音耳语般说，“还有那个年轻的女人，罗娜的朋友，她不是我们的亲戚。她何时走呢？你能否问罗娜？”

“哦，”博雅笑着说，“她在等人带她出城，陪她去上海。我太太一直想回南部娘家，我倒可以带她俩一起去。”

“带她们离开这儿，愈快愈好，这可减少我的忧愁。”

冯太太对丈夫说：“要是罗娜听到你这句话，又要麻烦了。博雅，你知道该如何说，可别说是舅公说的。”

罗娜这边已经吃完午饭，正在讨论战局。乐亭镇经过一个多月激战，已经易手两三回了。

“我们的军人在打仗？”梅玲说。

“中国怎么能打呢？”冯旦惯用假成熟、偏激的语气说话，从鼻孔发出一阵舒服的冷哼，“简直愚蠢嘛。你提到中国的空军，为什么他们不去炸停在黄浦的日本旗舰‘出云号’呢？那艘船已停在那儿有两个月了。”

“我们的人有一天晚上不是想在船下放地雷吗？”梅玲问道。

“是啊，”冯旦哼了一声说，“他们还没有走到可以放地雷的距离，日本兵就把探照灯转向河中舱板上的一群人身上。我们在对岸的人员看见了，一时没了主张，就扭动开关，地雷爆炸，把我们的人都杀死了。真幼稚。”梅玲不说话，冯旦又说下去：“我们的人员训练不足，我们的人民太无知了，有多少士兵受过中学教育？有多少受过大学教育？他们对现代战争知道些什么？如果我是日本将军，放弃上海，直驶长江，截断后路。”

这时博雅回来了。冯旦猛然打住，虽然博雅是他的外甥，他却很怕和他交谈。博雅也不想和冯旦讨论战事。梅玲摸摸脸，用迷人的微笑看看博雅。

“噢，我们正在讨论战事。说说你的看法。”她的口气和眼神表示她很重视博雅的意见。

“你们在谈什么？”博雅说。他看见冯旦满面通红，为话题中断而有点不高兴。

“冯旦说我们的人民教育程度差，士兵对现代战争一点都不懂。”

“那不是很理想吗？”博雅以权威的口气说，“他们无知，不知道敌军大炮和飞机的威力，所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败，因此才能在海、陆、空军的联合炮击下守了两个月。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所以他们会继续战斗下去。”

冯旦被这一番话激怒了，不觉克服了他对博雅的恐惧说：“那为什么蒋介石让我们的军人大量被杀，几天内一师又一师地毁灭？”

博雅不打算争辩。他相信江湾的战线在海军大炮的射程内，可能守不住，坚守这一线也许是战略上的失策。但是冯旦用偏激的口气来批评他心目中的英雄蒋介石，使他大不高兴，他现在一心要维护他的观点。

“哎，蒋介石也有他的理由。政治上的理由，国际上的理由，甚至军事上的理由，士气就是一切。我们虽然损兵折将，但却因我军的勇敢而士气大增。这是长期的战争，为了长期抗战，军民的信心必须先建立起来，这次是增长士气的第一步。”

冯旦脸紧绷着，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来吧，”博雅对梅玲说，“你要看春明堂，罗娜舅妈，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那张画像我看了好多回了。”

于是梅玲陪博雅走了。她穿一件细致的法国针织衫，是她在摩瑞森街一家商店买的；她还戴了一个玛瑙镯子，和她白白的臂膀很相配。她快步向前走，和博雅慢吞吞的步子完全不同。博雅穿了一套运动衫，法国绒裤和牛津运动鞋，似乎很适合他慵懒、高大的体格，他比身边人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从留英的叔叔阿非那儿学来了英式的打扮。

他们必须穿越回廊、边门，经过好几座庭院，才能来到高大的榆树、松柏夹道的小径，春明堂大约在走道东边五十码的地方。

“听到冯旦说，如果他是日本将领，他要如何如何，真叫我气愤填膺。”这是梅玲首次表示对冯旦的看法，似乎这使两人更加亲密了。不过梅玲早已发现，博雅十分不尊敬冯旦。

“他说了什么？”博雅漫不经心地问她。

“他说如果他是日本将领，他会放弃上海，直驶长江，切断我军的后路。”

“你相信一切都这么简单吗？”

“不相信。但我最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

“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不喜欢。他似乎什么都知道，或是自以为是。”

“你喜不喜欢他弟弟？”

“你是指杰米？”

“是的，叫他冯健吧。”

梅玲笑了笑，有些脸红。他们四目相投。

“我想他爱上我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哦，女孩子永远看得出来。他很腼腆，而且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你介意吗？”他们目光再度接触，梅玲笑了。

“哦，他好幼稚，好敏感——脸红得像大闺女似的。”

博雅叹口气：“他还不坏，比他哥哥讨人喜欢。”

梅玲又发出低柔的笑声：“杰米——你要我叫他冯健——满头的霜发，叫我很不舒服。”

这样交换了意见，使彼此好感骤增。共同批评第三者通常都意味两个谈话者彼此恭维，这是一切女人闲谈的基础。表示你们俩都不喜欢同一个人，是轻易表达出你们互相喜欢的一个好方法。梅玲很圆滑，不提凯男。她真心喜欢博雅，喜欢他的教养和坚定、明晰的意见，等她听到博雅弹钢琴，惊奇地发现他不用乐谱就弹出不少曲子时，对他也就更佩服了。博雅也对梅玲着迷。她娇小玲珑。似乎娇小有不少益处。娇小令人想保护，站在高大的男人身边却令人想起甜蜜的奉献，高大的男人都喜欢娇小。还令人联想到身心敏捷。而梅玲的明眸、巧笑和戏谑的神情却显示出她的聪明，她是一个双眼灵慧、脆弱、悦人的艺术品，是江浙一带常见的南国佳人。

走出秋柏飘香的幽径，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东行，一路上青草萋萋。到了大门边，博雅伸手推门，带梅玲走进石头院子，里面仿佛是几百年未曾有人住了。

春明堂曾是清朝亲王的宴客大厅。后来博雅的祖父买下园地，就把这儿当作姚家的祖祠。大柱子和木造的部分与城市中其他的亲王府同一格局。屋门因日晒雨淋，年代久远，已呈现干裂的粉红色斑纹，如今门扉深锁，由上门框的镂花处看去，里面是一片漆黑。

博雅拿出一把将近七寸长的钥匙，把锁打开。他推开木闩嘎嘎响的重门，梅玲一不小心在特高的门槛上摔了一跤。这个建筑物似乎是为作难人造的。博雅奔上前扶她。

“受伤没有？”

“没有，谢谢你。”梅玲抬头对他笑笑。

博雅心跳加速了，这是他俩首次在黑暗的大厅里单独相处。里面有瓦片、粉墙和旧木的气味，家具上也盖上一层厚灰。桌上摆着一尺半高的景泰蓝香炉和一对白蜡烛台，台上插有半截红烛。后面墙边有几个木制的神牌，绿底用金字写上祖先姓名。三十尺的高墙上挂着博雅祖父的画像，浓眉雪白，锐利的双眼上有眼泡浮现，还蓄了长长的白发。这张画像挂于博雅父母亲体仁和银屏放大照的上端。旁边有一幅卷轴，里面是一张少女像。被画像中老人的眼睛震慑了，梅玲惊叫说：“那是你祖父吗？”

“是的，”博雅骄傲地说，“邻居都叫他老仙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小时候他就不知去向，入山朝圣了。你如果看看他的长髯底下，你会发觉他穿着和尚的衣服。他叫家人不要找他，他十年后自会回来。他真的回来了。我二十岁那年，我们正在纪念我母亲二十年忌辰，他突然回来了，穿着和尚的衣服。想想我们多惊奇、多高兴！他具有一股我们无法了解的气韵——至少我年岁更大才慢慢体会出来。他对我很和气，不过很疏远。你知道，不明了的事会使你夜夜睡不着。他是一个巨人。”

梅玲诧异地听着。后来她看到那幅卷轴，连忙走上去。

“这是红玉！”她惊呼道。高顶的大厅光线仍然很模糊，那幅肖像是水彩和工笔绘成的。梅玲走近去，看见一个少女穿着明代服装，梳着明朝的高髻，站在一个红栏杆的曲桥上，下面有几条黑红花的金鱼在莲花池里戏水。头上是一棵柳树，背景空白，让人想起一片浓雾，只有两三处淡色的泼墨，显示出远山的情景。那个少女有一张蛋形脸，眉毛轻锁，正低头看手上的一卷薄书，另一只手举起摸头发。梅玲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有意无意地靠向博雅说：“她真美！他们为什么替她画像，而不用放大照片呢？”

“她爱读明代的传奇故事，”博雅说，“我记得珊瑚姑姑曾经告诉我，她生病的时候在床上读了不少。她死后，木兰、莫愁、珊瑚姑姑、阿非本人都一致觉得，纯中国的画像比较合适，所以我们请了一个艺术家绘下那张古装、古景的画像。”

“她是冯旦的姊姊。”梅玲说。

“是啊，真令人难以相信，她比他大了十岁左右，她和她弟弟们竟完全不一样！”

“你很佩服她，是吗？”

“是的。她为爱自杀，我猜她很聪明。”

“你们家真是爱情世家，所以红玉也就深深迷住了我。但是她和阿非为什么不结婚呢？这是表兄妹恋爱，对不对？”梅玲天真直爽，一心要探究这件家庭故事。

“发生了一场误会，我现在的婶婶宝芬介入了。不过也不全是这么一回事，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很小，我九岁那年听到她自杀，简直吓坏了。直到现在我还想弄清这件事情，我觉得我们的家人充满了神秘。珊瑚姑姑曾经谈起一些他们的恋爱史，但是我长大以后，自己又想出一件事情，我怀疑是祖父不赞成。我总觉得，祖父像一个幽灵，什么都不管，却控制了家中的一切。他只是住在这个院子里，潜心思考，让一切顺自然发展，这不是很怪吗？”

“为什么没有你祖母的遗像？”

博雅脸色变了：“你为什么对我们家的历史这么感兴趣？”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拥有一个大家庭好奇妙。我但愿能知道你姑姑、叔叔的一些故事……我爱听故事……尤其是已故上一代的，我们的时代变得太快了。”梅玲的声音充满兴奋。

博雅不禁把梅玲和凯男的心境做了一番比较，凯男活在现时里，而且非常满足。“我自己也不知道整个故事。我生得太晚了。”他似乎轻松了些，进入忘我境地，边思考边说，“你问起我祖母，那对我可是一大悲剧。”

梅玲显得很困惑：“一个悲剧？”

“你看我母亲那张可怜的照片。她也是自杀死的。我是一个孤儿，我出生几个月我母亲就死了，父亲在我四岁时去世，珊瑚姑姑抚养我长大。我想祖母在世的最后十年里，我仅见过她两三面——她和红玉阿姨同年去世，她一定是个可怕的女人。整个童年我听人谈起我的母亲，像鬼魂似的。”

“罗娜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梅玲更兴奋了。

博雅脸色变得非常严肃。“她怎么会讲呢？一切都发生很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猜旦舅舅都不见得知道，我也怀疑自己知道多少……等我长大问起，珊瑚姑姑曾谈过一些……你知道，我妈是侍奉我父亲的贴身丫鬟，他们恋爱了……这又有什么不对呢？祖父走后不晓得是祖母将她赶走，还是她自己失踪，反正也无关紧要……后来我出生了，祖母硬把我抓来，将我带回家，却不让我母亲进门……于是我母亲就上吊自杀了。”虽然这件事已过去很久了，博雅谈起他母亲，仍不免带有浓厚的情感，“后来那个老笨蛋很怕母亲的灵魂来找她。她怕黑，每天晚上都要人做伴。据说母亲曾诅咒这一家人，说她变鬼也要追祖母到死。有一天她去看一位女术士，自以为和母亲的鬼魂搭上了话，从此她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非常怕黑。她不准我走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因为她对母亲的恐惧和憎恨已延伸到我身上，仿佛我也是鬼魅似的。想想看这对我的童年有多大的影响……不过这个老妇人折磨我母亲，可真遭到了报应。有一天——就在她死前几天，大家正准备红玉的葬礼，珊瑚姑姑在祖母房间内忙得要命——我一个人觉得很寂寞，就去找珊瑚姑姑。祖母看到我，不觉大叫：‘博雅是来向我讨命的，把他带走！’在我整个童年中，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恐惧。我真恨她！啊，因为我吓着了她，她又会说话了，不久就撒手西归……她死我真高兴！从此以后，也就是九岁开始，我才有了正常的生活。我不肯拜祖母，从来不拜。我发誓要恢复母亲在先人中的地位，就把她的照片挂在别人上面……那就是她。”

博雅用平稳的语气说话，梅玲似乎完全领会了他对父母的深深敬意。她仰头看银屏，一个大眼丰唇，穿着高领缎裳的女子。博雅在遗像前立正鞠了三个躬，梅玲也不自觉地跟着行了几个礼。她一面鞠躬，一面看出博雅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他父亲体仁的照片有一张英俊、有朝气的面孔和高高挺直的鼻梁。两人相像的地方很明显，只是他父亲留了一小撮胡须。照片中的体仁也穿西装，如果博雅留上胡子，那两人就简直是一模一样了。

“你父亲好英俊！”梅玲说，“他和你很像。”

博雅低头看她，笑笑说：“谢谢你。他当年一定是高贵勇敢的青年。”

“他怎么死的？”

“骑马摔死的。”

“他很多情，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吧！珊瑚姑姑并没有告诉我一切。我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一定很伟大。”

梅玲非常感动。他们走到屋外，她站在门廊上思索，一边咬指甲，博雅小心地把门锁上。她一脸激动的神色。

“好啦，现在你知道我家的历史了，都锁在那儿。”

户外的空气和清爽的秋阳使他们又呼吸到现实世界的气氛。

“你喜不喜欢红玉的肖像？”两人走下了大理石台阶，他问道。

“哦，喜欢。”梅玲恢复了往常的笑脸说，“我正在想你父亲和母亲……”

“抱歉我对你唠叨自己的身世。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坐在这里吧！”博雅说。

他由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铺在隆起的石灰花坛上。

“告诉我你为何要咬指甲。”

梅玲笑笑：“哦，我不知道。我老是这样。”

“是不是会帮你思考呢？”

“可能吧。只是一种习惯。”

“你在想什么？”

“想你的家庭。你有这么一个家庭，这么漂亮的姑姑、阿姨，这样的园子……恋爱……自杀……古老的大家庭就该有这些。”梅玲眼睛湿湿的，博雅日后才了解原因。

“时代不一样了。”博雅叹着气说，“我是长孙，这座园子现在已经荒废了，我的叔叔、婶婶、姑姑都到南方去了……我也要南迁。战事进行着，这座园子会有何遭遇呢？”

梅玲似乎掉入沉思中。在她的面前，博雅有心情谈起他不想对太太或罗娜诉说的旧事，梅玲似乎能了解人意。“和平的日子永远不再来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引《牡丹亭》的句子说。

梅玲指指花坛上零零落落的牡丹说：“我们简直像‘白发宫女话玄宗’嘛。”这是白居易的一句名诗，虽然家喻户晓，博雅仍旧很吃惊。

“哦，你引白居易，我引汤显祖。”博雅说。秋阳落在梅玲的秀发上，石头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他无法拂去他对梅玲的好奇感，如今她坐在这儿，青春和秀雅的气质都是活生生的。他不自觉吟诵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一代已经走了……我们是年轻的一代。”博雅不经意用了“我们”二字，照他说话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把梅玲也包括进去了。她抬头看看，这很像某种场面的开始。

“怎么说我们？”她愉快地问道。

博雅身子向后挺了一下，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气氛。但是他说：“我们还年轻，我的姑姑、叔叔也曾年轻过。你不相信一百年前满洲皇子和公主们曾在这园子内谈情说爱吗？时代并没有差别……”博雅静静地说下去，“每一代都有他们的故事、爱情、传奇和纠纷……只有这园子、树木、花鸟没变……梅玲，这座花园是谈情说爱用的……你不觉得……我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他停下来，深深凝视梅玲的双眼，用手臂环着她细小的肩膀，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太太呢？”她柔声问道。

“为什么要提她？”

“她是你太太。”

“我从未爱过她。”他坐在她身旁，弯身贴近她的面颊，闻着她颊上的芬芳。说来奇怪，女人扮着受诱惑的角色，其实就是勾引人，这是自然的法则。梅玲不知是矜持，还是出于女性的本能，他俯身向她，她的身体并未做出回应的姿态或动作，只是静坐着，非常高兴，可见她需要人爱。

“谈谈你自己吧。”博雅耳语说。

“我没有你这样的家，我的故事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感兴趣的。”

“你很好。也许你家不太吸引人，但是我对你感兴趣。告诉我一点嘛。”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梅玲答道，她小心地审视博雅的面孔，“你不生气吧？”

“噢，不。我很高兴认识真正的你。”

“我们该走了吧？”她站起来说。

博雅领她走出院子，把门关上。他送她回到庭院，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叁/

下午两点半。凯男坐在她的梳妆台前，卷她的头发，对她的头发她有点生气。问题出在她有一张长脸形，轮廓宽而明晰，黑眉和大眼睛。她留短发，整个向后梳。梅玲的长发曲卷披肩，配上圆圆的小脸非常合适。凯男尽力使她的头发向后梳拢，但是似乎仅仅强调了她的脸型。如果博雅肯劝她和叫她在耳后弄上几小撮鬈发，一定非常合适。但是博雅不在意，而她又不像罗娜和梅玲懂得女性打扮的要诀，不知如何做才好。她站在落地镜前面，显得比以往更高了些。

博雅回来，仍在想着梅玲，不知道要如何了解她。对于太太他有种犯罪般的异样感觉，以往他从八大胡同的风化场合回来，从来没有歉疚，这股感觉对于他来说很陌生。他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带梅玲去看祖祠，和她略微调情一番，但是在他心目中已经和她做爱了，而似乎他实际上已经如同和她做爱了。他对梅玲的着迷，自己也觉意外。

“你回来了。”凯男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嗯，梅玲要去看红玉的画像，她十分感动呢。”

凯男丢下发梳，走向椅子，拾起一份杂志却不打算翻阅：“你真以为她对我们的家庭那么有兴趣？她与我们既不同宗也非亲戚。”

“我怎么知道呢？我想罗娜舅妈告诉过她红玉的罗曼史，她想亲自看看。”

“她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罗娜的客人。我只知道她的姓氏和名字。”

“她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我不知道。她一直想去上海，也许她和我们一块儿去。”

凯男抬起头看看博雅：“你真以为她那么无依无靠吗？没有家的女子通常会自己照顾自己。”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家？”

“她有没有家不干我的事。”凯男压住了火气说，“不过一个人好客是有限度的。我们要去南方，等我们走了后，她可以和罗娜住在这座花园里，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是我不愿和那个女人一道出门。”

博雅发火了：“你不愿意？噢，我愿意。”

博雅是个冷酷的丈夫，凯男不轻易对他人屈服，但是博雅瞧不起她，她似乎没有力量反抗。她希望他动手打人，她好指责他，但是他始终保持冷静自若的态度，那才更加气人呢。

凯男站起身，很生气地走出房间。博雅回来，因为他感到歉疚，又相信不久就可自由了。但是凯男的话激怒了他，他说话就又显现出唐突、优越的态度来。

凯男的心情就像一位幽怨的少妇，在结婚三四年后，她才发觉她的婚姻失败了。她嫁给博雅，当时在国立北京大学女子群中是一项大的胜利。博雅和她都在北大读书，博雅课业并不杰出。过去两年他曾在西部的清华大学读书，后来改变主意，改读北大完成了学业。北大的学生较穷，而且通常年纪较大些，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是乡下学校的老师或校长了，并已结婚生子。博雅身为“王府花园”主之孙，既年轻又潇洒，相貌堂堂，在学生当中非常突出，被女同学们看作白马王子。凯男是篮球队员，她美好的身材吸引了博雅。最后一学期，简短的恋爱后两人就结婚了。博雅选上她有几点理由：第一，因为他这段时间的理想，是找一个高大、健康的女性，他自己也很高；第二，凯男课业并不很好，人却很活泼，很愉快，参加不少活动；第三，她名叫“凯男”，包含有“向男性挑战”的意味，也吸引了博雅。他需要一位能和他肩并肩工作的妻子，这是他年轻时代理想主义的一部分，凯男在适当的时期到来，正合乎他的理想。最后，最主要的理由是，凯男凭着现实的本能，博雅追她，她也追博雅。追逐时期她无拘无束，毫不忌讳什么，博雅还以为这是真正现代化的象征。所以他向她求婚，她就拒绝了别人而接受了他。这是很轻松的决定，她的女友都说她“挖到了金矿”。当时，博雅的祖父姚老太爷还健在，当博雅问他意见时，他说：“我同意。她是一个强壮、健康的女孩。大屁股表示多孩子——强壮、健康的孩子。我们的民族必须健壮，你看西方国家，他们的女人多健康，多自由！”

尽管姚老太爷曾这么预测过，他们却没有生孩子。几个月后，丈夫和妻子双方都发现对方个性太强，常起冲突，不过通常都是女人屈服的多。在他的珊瑚姑姑死后，博雅抽上了日本鸦片，变得非常疲惫。凯男对他妥善照顾，有一段时期博雅再度对她温柔。几乎是不知不觉中，当他好了以后又冷淡下来，凯男不懂何以他还不满意。她尽量注意穿着，但博雅似乎对她愈来愈疏远了。他朋友很多，常和他们出去，他喝酒时曾爱上一名名伶艾云，凯男视之为富家子弟的自然现象。通常他回来时，闻起来有酒味。他是纸牌、麻将、划拳的高手，有许多风流韵事，而不只告诉太太的那些而已。他陪老学者们逛风化区，回到家，不太爱说话，只管读艺术、诗以及他祖父书斋的珍本，一直读到凌晨。在他空闲时，他就研究顾炎武一百二十卷《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是受了北京地学测量会会长的影响，自他毕业后曾和此机构接触过两年。会长是留英的地学家，也是杰出的学者，以研究现代战争的武器为嗜好。在他的影响下，博雅变成自己所谓的“战略家”，他曾研究历史上的战役，但是家境富裕，从来不需要在杂志上发表著作。他多才多艺，也会弹钢琴，还记了不少的曲子。

凯男过着社交女主人的生活，以宴会来补偿失欢于丈夫的失落感，并继续享用她嫁入姚家所得的财富。在这期间，博雅变得粗鲁蛮横，常常对她说粗话：“你和你那批讨厌的珠宝，以及你那些势利的朋友！你的女性主义和女权呢？还叫凯男呢！”但是凯男已经达到不在乎他辱骂的境界，在她的豪富女友间仍谈笑风生。顾虑到她的身份，她为要留指甲而放弃了运动，她对漂白软化皮肤非常有兴趣，也做得很成功。只有在最近，自从北平沦陷后，她才开始感到寂寞和无聊。这里不再举行宴会，她大部分的朋友也已离开城市。他们的汽车被冯舅公所谓的“当局”接管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要博雅带她去上海的原因。

但是博雅很清楚何以他对太太不满意。他有一度发现，他的神仙般的祖父料错了，凯男不但没有生下孩子，而健壮女人值得娶的理论也完全粉碎了。他发现，一个在校园操场上吸引他的女运动员，并非就是理想的妻子和伴侣。她甚至不会烹饪和管家，因为她的大学教育并没提供这些。博雅对他个人的外表和学问研究很严谨，凯男却很邋遢，把东西乱丢，她显示出对他心爱的古董和艺术珍品一点感情都没有。当他开始去结交八大胡同里文静、温柔、优雅的女性，他就开始改变了对女性的理想。他对凯男的一身肌肉感到厌烦。现在他相信运动对女性不好，因为那将会使她们失去女人味，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是。运动使女人肌肉硬化，发音变粗，而且他感觉似乎还钝化了她们的神经末梢，使她脑袋变笨了。身心似乎是浑然一体的，在粗劣的身体内不可能存有细致的心灵。这个信念是基于他和八大胡同的风尘女子接触的结果，那儿建立的首要信条就是要文雅与精致。他对太太起了反感，也开始讨厌所有高大的女人，而变得喜欢娇小玲珑的尤物。

八大胡同往往使丈夫和妻子间的争吵变为不必要的，但是也使他们不必和好。博雅并不诅咒自己，也不原谅自己去那儿。他接受的只是一个事实，他和太太合不来。他优雅的本性和情意使他需要理想的女人，需要的是身心合一，这是他本能上的要求。他不像一般好丈夫，愿意接受次等货，只因为已经娶了一个女人，就得好好待她。但是他外边的风流事必然损及了夫妻间的爱泉，自从他虚掷了他和女人间的爱情——保存精力才能滋生快乐的婚姻。

他对女性的理想一旦改变，他太太的性格也产生变化了。凯男接受了新的安排，不愿意去冒离婚的险，博雅也看出她性格的改变，可见她的大学教育全是谎言。结婚头一年她还假装跟着他，讨论书本和政治。现在她什么书都不读，除了报纸和电影杂志。她自己也坦然承认，并为自己的社交地位、珠宝饰物，以及有机会对宾客炫耀大宅院而自满。当博雅想起她女权化的名字，就不觉大笑，厌恶也就化为轻视了。由于他是个情绪平衡的人，不爱动粗，他通常把一种冷淡和讥讽态度，在言谈中表露出来，这就更令人生气。

北大的影响深植在他身上，而与他心智的发展大有关联。他曾在最好的教授门下修过中国文字。北大仍有许多全国闻名的学者，还有一座最好的图书馆。但是它那不可言喻的自由气氛与学术自由更使他心智成长，造成更多自我的倾向。有的学生住在宿舍，有的住在公立招待所，过的是富裕、多变、自由的生活。学校有许多组织，部分是文艺性的，部分则是政治性的，还有学生和教授们发表作品的刊物。这些杂志上的讨论题目有些时候会带到课堂。在战争前几年，北平生活在日本人不断侵略的阴影中，有人成立了“察哈尔—河北政治会”的半自治组织，避免日本和中央政府之间的直接冲突，国事很自然地占据了学生们的主要心思。博雅喜欢晚上到煤山东边的马胜围场去听激烈的政治讨论，那儿有保守派，也有激进派，有人主张立即宣战，也有人赞同拖时间的政策，有人怀疑蒋介石是否在备战，也有人相信蒋氏才是带领中国度过艰险的唯一领袖。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仍有很大歧见，而国民党人之间，又有地方分权与中央集权之分，后者则被左派人士称为“法西斯党”。在左派和右派学生的热烈讨论下，“焦土政策”被大家仔细权衡轻重，而博雅自己的观点也初步形成了。

博雅并没加入任何党派，但是他却极其崇拜蒋介石，随着战事发展，对其更逐渐变为偶像般崇拜。他的分析力使他能看到多年以后的事情，而省略一般人在意的小节。他搜集所有有关蒋介石的资料，观察研究并分析他。他由内战时期开始研究蒋氏的成就，看他击溃、压服、打击实力雄厚的军阀，最后统一全国，一直研究到这场抵御外侮的战争。他开始看出旧文化和古典传统对蒋氏的影响。博雅具有分析的史家心智，像许多史学家一样，对主宰整个发展阶段的英雄人物深深着迷。所以他阅读所有蒋氏的著作，而愈研究现阶段当代史，心中愈佩服蒋氏。他从不加入国民党，讨厌行动或者说由于他家境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行动，但是他把心灵当作是一面镜子，照出他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和动作。他的心灵也很艺术化，用自己的注释来增添观察的色彩。蒋氏给他的的印象（他从未见过），一天天美化和加强，简直就像一位大雕刻家手下的泥土雕像，愈来愈壮，愈来愈美了。

在爱情和政治之间，博雅有许多事做，完全和他的太太背道而驰。他活跃的心灵在美女声色和纯理智的政治兴趣中来回摇摆，两者似乎有相互补偿的作用。他喜欢井然有序，也见过家庭幸福的婚姻，例如他的阿非叔叔和宝芬，还有木兰和莫愁姑姑，这些印象始终留在他脑海里。他的迷恋梅玲似乎对他也不比寻常，他不知道一个人和他自己的太太恋爱是什么样子。

今天下午和梅玲见面使他更快乐些。他知道自己当真地要抛弃自己妻子的想法，实在很自私，但是他的愤世主义使他相信，自私是人类所有行动的原动力。

那天晚上，他如约去看梅玲，看到她和冯健十分亲密地在一起，觉得很好玩。他的自尊心不使自己感到吃醋，因为她曾经告诉过她对冯健的看法，而她一边说话还一边偷眼看他呢。和大家坐在牌桌上时，梅玲不随便卖弄风情。博雅碰触梅玲的脚，但是她没有反应。然而她低着头看牌，慢慢合闭眼皮，静观四周的动静。当大家笑时，她也笑，仿佛要遮掩隐藏的念头。有时候一片死寂，但是对博雅而言，每个动静似乎都表示他们之间相互地秘密了解。

春明堂之行和梅玲的谈话，已经迷住了博雅。他决定和她示爱。第二天下午，博雅再一次去找梅玲，并邀她外出散步，也邀罗娜和他们同行，因为不叫上她似乎不太好，她同意了。他们穿过了西边的月形拱门，来到通往桃园的假山边。秋风渐凉，桃树已落下叶子。梅玲说她觉得冷，她必须回去添件毛衣。

“我去替你拿，”罗娜笑着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她快乐地看着博雅和梅玲说。

梅玲和博雅留在那儿。当博雅注视她时，她连忙转头，仿佛很不好意思。她穿着低跟的中国丝拖鞋，静静地站着，博雅激动地走来走去，石道上只听到他那双外国皮鞋的响声。不久，一个女仆拿件毛衣给梅玲，她说少奶奶有一些针线活儿要做，请他们先自己去。

“怎样吗？”梅玲十分窘迫地说，“我们要不要去？”

“告诉少奶奶我们很快回来。”博雅对女仆说。他转向梅玲，帮她穿上毛衣。这是件深棕色的大针毛衣，仅及腰部。梅玲把下摆扣上，在和风中甩甩鬈发。他的注视使她不自在，紧张加深了她眼睛的斜视，但是并不让人觉得碍眼，反倒替她的面孔增添了一份异样的迷人神态，正如稍微的南方口音更加深了她声音的魅力。这件棕色毛衣，如此简单的颜色，强调了她的纤腰，也衬出她美好的身段。

“好啦？”博雅说，他没有更好的话说，转身扶着她穿过花园。他曾希望有这种机会和她单独谈话，他也相信罗娜是有意离开他们。

“博雅，”梅玲说，“真奇怪，由于这场战争我在这儿遇见你……我的唯一遗憾是我们相见太晚了。”这是对新朋友的客套话。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不该这么说，因此也就包含特别的意义。

“是啊，可惜我们没有早一点相识。也许这也不太晚。”博雅看着梅玲，她的眼光和他的相迎。

他们走缓下来。梅玲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沿路摘着花叶。

“你为什么这样摧残花叶呢？这会使人折寿的。”

“我正喜欢这样，这真的会缩短人的寿命吗？”梅玲嬉笑地问。

“不，这只是一种说法，你爱摘多少就多少，我不在乎。”

几步外有一株盛开的大木兰花，引起梅玲好玩的冲动，她跑上去折下三四枝小枝，一枝接一枝，当她听到树枝噼啪响声，不觉大笑。博雅也跟着笑。

“这！”她把木兰花交给他，“这会缩短我几年的寿命？”

“别这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他引用一句诗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梅玲立刻明了这是一句影射青春和爱情的诗句，她嘟起嘴巴。“这些花我要怎么办？”她说。

“我会替你拿着。”

“我想我真做错了，”梅玲懊悔地说，她的脸色也变了，“我不该这样……没有人曾教过我别这样……女人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对的。”她悲伤地说。

她嬉笑的表情迅速转为认真。

“你怎么说这种话呢？”博雅困惑地说。

“你不认为这是事实？女孩子家所做的每件事都不对。”

“为什么呢？”

“比方说，我和你在这里约会，我想是错的，人们通常指责女方。”

“我不相信这点。”博雅热心地否认。

“你从来没当过女孩子。”

伤心的表情消逝，她又恢复活泼的态度。他们继续穿过庭院，进入池塘前边的“暗香斋”，然后顺着封闭的通道，来到一条覆盖着顶棚的小径。博雅指出，渠道由这里向南弯曲，他们其实是站在跨水的有顶桥面上。梅玲在木板上踹脚，因其吱吱发响而大笑，她又俯身看水，冲水面调皮地伸出舌头来。她那天真的兴致和顽皮的笑容使博雅觉得很有趣。她的眼睛更加明亮了，笑容更纯真了，声音也更清脆了。博雅曾看过她开心，也曾看过她脸罩哀思，但是却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高兴、如此快活过。

他们走出了有顶的桥面，梅玲轻步跑上土墩的台阶。博雅跟在后面，看她慢慢喘气，并用愉快而充满挑战的眼神回头望他。他跟上去，抓住她的手说：“我抓到你了。”

“但是我并没跑，你不是在追我吧？”

“我是……”

不等他说完，她就抽回双手，跑下土墩的北侧。石阶又窄又弯，左转右弯的，她一下子就不见了。博雅脚步放慢，走到一个通往洞穴的岔路口。他止步聆听后，又沿台阶直走下去。刚走到底处，梅玲突然在他身后暗道的尽头爆出一阵大笑。博雅一转身，她又不见了。洞穴中走道只有十一二尺长，博雅折回台阶上，在另一端准备迎她。他刚走近，突然看见她大叫一声冲出来，跑上台阶。她踉跄了一下，掉下一只拖鞋，但她仍往前跑。博雅拾起她的丝鞋，握着战利品，似胜利者般向她走去。

她用一只脚站着，一半靠着岩石。

“看我没收了什么？”博雅说。

“请你，”梅玲要求，“还我拖鞋！”

“但要依我条件。”

“什么条件？”

“把脚伸出来给我，我帮你穿上。”

“喏！”梅玲伸出她的玉足说。修长、丰盈，曲线真美，博雅跪下握住她的脚。他正在为她穿鞋，附近有脚步经过声。“嘘！”梅玲蹲下身，“以免有人看见我们。”她耳语说。她带着戏谑的笑容，身子往下滑，背部抵着石块。他们采取这种奇怪的姿态，静静地待在那儿，直到脚步声越过土墩。梅玲的小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恐惧和十分好玩的表情。当这脚步声完全消失，博雅说：“坐在地上吧，蛮干净的。你今天为什么这样高兴？”

午后的太阳完全照映在她脸庞上，她把头靠在身后的岩石上。“在我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她说。

“我很高兴。”

“爱情、欢笑、生活，在一个人一生中并不能常有真正的快乐。”

刚才博雅完全被梅玲的笑声所迷惑。现在她的脸上瞬间又显现出懒洋洋的神色，掩饰了之前嬉笑的表情。

“梅玲，你会不会对我好？我从来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你有一些我不了解的气质。何以你说女孩子家所做的每件事都不对呢？”

“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呢？”

“凭我的经验。”梅玲缓缓地回答。

“什么经验？”

她眨起密密的睫毛，用挑战般的眼神望着博雅的眼睛，然后她缓慢垂下双眼，静默不语。午后的阳光映在她脆弱的小脸上，使她看起来又清新又娇柔。

“梅玲，谈谈你自己吧，我想多了解你。”

“谈我自己？”

“你是什么人？你的双亲呢？”

“哦，我是梅玲，我姓崔。”

“我知道，我是指你的身世。”

“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别这样神秘兮兮。你爸妈是谁？”

“我没有爸妈。”

“你怎么认识罗娜的？她是你的同学？”

“不，我从未上过学校，除了一段很短的时间。”

“你不告诉我，罗娜也不告诉我。我曾告诉过你我家的一切，而你却不告诉我有关你的。”

“我的身世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的，它是……十分重要。梅玲，我们能做好朋友，真真正正的朋友吗？”

梅玲转头向矮花树，手指一片片拔着干叶子。博雅还在等她答话，她向后甩一下头发，似乎专心在整理发丝，这个举动使她胸部的曲线更明显了。这迷人的姿态使博雅更想知道这个女人的秘密。四周静悄悄，只有小鸟偶然轻唱几声，她脸上泛出红潮，带着困惑和发窘的神色。她迅速抬眼看他说：“嗯，什么？”展露出一个打算被爱的女人的微笑，“你想知道我哪些呢？”

“我必须了解你更多些。你有父母，你总该不会像仙女般，由天上掉下来吧？你是吗？”

梅玲折下一根干树枝，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脸上表情有些犹豫，仿佛她要倾诉一项秘密：“哦，我的父亲是一个军阀……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崔是我母亲的姓。”

“你在说神话故事？”

“随你怎么想。我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我们在贫穷中生活。我十七岁时母亲就死了……”她突然停住。

“哦，再说下去嘛。”

“就在差不多那时候，我父亲遭人暗杀。”

“被暗杀！谁干的？”

“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太多了。很多人恨他，他曾杀过太多人。”

“你似乎对你父亲没有感情。”

“一点都没有，何以我该有呢？……这些够了吧？”

“不够，告诉我更多些。”

“然后剩下我孤单一人，某人爱上了我……噢，我经历的事情太传奇了，你不会相信我的。”

“我相信一点，像你这般年轻美丽的女孩孤单活在世上，一定会有很多奇遇。”

“博雅兄，你觉得我吃过各种苦吗？”

“我不觉得，看你不像。你今年几岁？”

“二十五岁。”梅玲顿一下，紧望着他，然后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结过婚呢？”

博雅停了半晌才说：“那将使你更为迷人，有人要娶你，我毫不惊奇。”

“他把我送进学校，也常来看我，直到我被开除。你感兴趣吗？”

“继续说，然后怎么样？”

“然后那就是地狱！他的父亲介入我们之间，我嫁给他并未经他父亲的认可。起初我们是快乐的，只有几个月时光……他是一家轮船公司买办的儿子，他的父亲后来发现了我是谁。他恨我父亲，因为我父亲曾使他入狱，他花了十万块才保住性命。他想报复，这笔账算在我身上，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一个孤单在世的少女又能怎么办呢？这老头永不怜悯。我是个傻瓜，如此而已。”

“是他暗杀你父亲的？”

“不是，另有其人。我父亲树敌太多。”

“凶手有没有受审？”

“没有，舆论支持他。你不会相信我父亲竟为日本人工作，你会吗？”

“但你没告诉我你父亲是谁。”

“是的，我想我是疯了……反正对我也无关紧要，这是很复杂的。我从不关心我的父亲，我母亲恨他，但是我公公却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叫我‘汉奸种’。我要不要为我父亲辩护呢？他起先气他儿子，因为他恨我，然后他又改变心意，叫他儿子把我带回他家，否则要脱离父子关系。我去了，一连几个星期被关在我丈夫家，我确定他的目的是逼我自杀。我不能见到我丈夫，自己天天哭着入梦……直到他的母亲可怜我，向老头子说：‘即使她的父亲不对，不管怎样现在人也死了，何必责怪在他女儿身上呢？如果你不喜欢莲儿，适当的法子是送走她，叫我们的儿子再娶一个……’”

“莲儿？”

“哦，那是我的名字，后来我改名了。那老太太好心肠。是的，她是个佛教徒，她对丈夫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最好少作孽——神明有眼的。”

“后来呢？”

“哦，他的父亲鼓励他再娶，他也做了。我算什么呢？非牛非马，非妻非妾……这位新妇嫉妒心很强。那时候我对丈夫已失敬意，我不在乎了。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我婆婆在傍晚走进我的房门，送给我一个纸包说：‘莲儿，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我从未有过一刻的平安。但是男人的心狠毒，他们不会听我的话。把这个带着，里面有六百元，自己想办法，离开本市，到别的地方去。我来对付他们父子俩，叫他们别再打扰你……’”

梅玲的话语在此打住。然后她一面擦拭眼睛一面慢慢地说：“在这世界上善心的人士很多，如果不是那位老太太，我也许已经死了。”一个宁静的表情掠过她年轻的面孔，一切受折磨的痕迹都瞬间消失了。

博雅望着她，显得很意外：“看到你，绝对想不到你有这些遭遇。后来你怎么办呢？”

“我告诉你够多了，别再多问我了。”

博雅向她靠近些，握住她的手，她也捏了捏他的，使他神经兴奋起来。

“别告诉任何人。”梅玲说。

博雅又向她靠紧些，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梅玲非常静默。博雅接着抚弄她的发丝，她仍未说话，她的眼睛望着地面，胸部微微起伏。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庞，捧到面前，发现她眼中充满炽烈的感情。

“梅玲，这就是我们的爱情。”他说。

他吻了她，她也回报以激情的热吻。他感到自己被她温暖的双臂环抱着。

“我始终在寻求爱情，”他说，“就是这种爱。不管离婚或已婚并不重要，我称它为一个姻缘，一种两个人联结在一起的感觉，肉体和灵魂——你知道我的意思……两者似乎已融合一体，你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就是这样。”

梅玲一动也不动。

“你不说话？”

“我只是高兴……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也高兴。”

他们这样躺了两三分钟，博雅说：“莲儿……莲儿，我喜欢这名字。”

“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呢？”

“这是我童年的名字……或者你能这样叫我，但是只能我们在一块儿没别人时，这使我想起了我妈。”

“好的，莲儿。”他们一起大笑。

“我该叫你什么呢？”梅玲问。

“就叫我博雅，我的俊丫头。”

“怎么这样叫我呢？”

“我不知道，北京的说法。”“丫头”意思是婢女，博雅称她“美丽的婢女”。

“噢！”梅玲天真地点点头，这是她某方面单纯的表现，“为什么相同的字可以用来骂人，也可以表示亲密？”

“这就像是：如果你爱一个人，你能叫她任何名字，让她听来仍很甜蜜。”

“为什么我们说俊丫头，而不说美丫头呢？”

“美就是美，俊却意味着‘美丽和聪明’，我不知道丫头为什么会比太太漂亮机灵，但事实如此。”

对“太太”一词，梅玲变了脸色，她沉默下来。

“你在想什么？”博雅问她。

梅玲悲伤地开口了：“社会永远站在妻子这一方，一个聪明的女人永远有错。但一个女人对她的聪明又能做什么呢？社会绝不责怪一个一再有外遇的男人，他们称之为找乐子。但是女孩子恋爱呢？婚姻对女人较男人重要，因为婚事影响一生，她甚至不能寻乐。假如她婚姻不幸——她又能怎么办呢？她要装聋作哑，忍受下去吗？如果她有韵事，社会又会怎么说？假设有人发现我们在这儿——谁知道是你追我，还是我追你？但是人们责备的是我，不是你，同时我又错了。”

当她说出这段十分意外的见解时，博雅的眼睛紧紧地望着她，但绝非不悦。

“为什么你说又错了？你过去曾做错过吗？”

“那与你无关，”梅玲回答说，“就连那次婚姻，大家都说是我勾引这年轻的儿子，不是他勾引我。他的家人怪我嫁入父亲的仇家——那是‘无耻’——或者如他父亲所说的，是‘汉奸种’。老头子常说，他家前世欠了我家的债。你信不信一个人的罪报应在儿子身上？”

“我不知道。我想，因为我们流着先人的血，我们都为先人的作为而受难。”

博雅抓起梅玲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下欣赏她的手臂上精细的血管，以及若隐若现的汗毛。

“我真心爱你，梅玲。”博雅说。

“莲儿。”梅玲快乐地纠正，“你以前曾爱过其他女人吗？”

“不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漂亮的面孔很多，但不久就看厌了。你知道，我有个观念，漂亮的女人天生较笨，聪明的女人外貌又令人讨厌，太聪明，太骨感，太不舒服了。这些都使男人不舒服。”

梅玲快活地听他的女人论。“我是心智愚笨还是外貌讨厌？哪一种？”她呵呵笑着说。

“梅玲——莲儿——我是在谈其他的女人。”博雅笑了。

“我不要恭维，请坦白地告诉我，非常坦白地。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希望这是永远的，永远不变，我要尽一切讨好你。告诉我，我是哪一类——愚笨或讨厌？”

“我无法分析你。你看来如此年轻、清新，但是你却有这么多遭遇，你当然不讨厌。”

“谢谢你。”

“你也不可能愚笨。”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聪明的女孩为什么讨人厌吗？”

“为什么？”梅玲说。

“聪明的女孩太多话了，她的锋芒毕露，使男人不舒服。”

“一个女孩要讨男人欢心一定很难。”梅玲似乎吓坏了。

“但是这儿有位完美的女人，她的智慧同时外露和内敛，那就是你，你既兴奋又安静。”

“噢，博雅！”梅玲喃喃地说，“我不能让你失望，我真怕。你很难讨好吗？我要竭力讨你欢心。如果你要我，我愿当你的情妇。”

博雅望着她悦人的容颜说：“你认为一个女人可以既做妻子又做情妇吗？”

“怎么？”

“妻就是妻，她持有一张超越你的结婚证书，她是受到保护的，她不在乎，她是某某太太。像凯男，她是社交界的姚太太，那是她所感兴趣的。情妇可以说没这种利益，因此她会尽力讨男人欢心，你能想象一个太太像情妇般，爱人和被爱吗？你听说过一句俗语‘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吗？”

梅玲笑着说：“我要记住，我是不是在偷你？”

“你知道我不爱凯男，她比你更明白。”

“我是否真把你偷来了？如果是，我很高兴。你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她一直想去上海。”

“你能带我去？她会不会反对？”

“她不是已经反对你留在这儿了吗？这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呢？”

“她要回娘家，这样最好。她很不幸和不快乐，我对她很冷淡和残酷。”

梅玲专心听，想象着自己和他一起生活。“你肯不肯带我去？只要有了你，是偷，是妾，是妻，对我都一样。”她说。

博雅愁容满面，他没有答话。

“博雅，我自由自在，孤单一身，我愿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只要爱你就好了。”

“你愿意？你知道，现在是战时。”

“我跟你到天涯海角。”

“真的？”博雅紧盯着她看，仿佛想了解这女孩子，她的身世对他而言仍有半数未揭，“告诉我你的一切。”

“为什么需要我告诉你一切呢？”

“因为我爱你。”

“我告诉你的已比任何人多了。”

梅玲脸上也出现阴霾。

“哦。我想这些够了，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

梅玲说：“你告诉女用人，我们马上回去，现在太阳快下山了。”

博雅扶她起来。“来吧。”他说。

他扶她穿过果园，回到她的庭院，手臂环着她的纤腰。还没到月形拱门，两人慢慢逛，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他知道他今天是存心来向她求爱的，轻松和胜利感，使他满面通红。

“今晚你来不来我们的庭院？”梅玲此刻非常平静地问。

“我要来，只来看你而已。但是假如我们希望一块儿去南方，一定要做得自然些。”

“这真像做小偷。噢，我喜欢偷你的感觉，没有人知道。”她靠近他耳语。

“你打不打算让罗娜知道？”博雅问。

“不！”梅玲坚定地说。

“你并不傻。”博雅说。

“我将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必须完全保密，我们自己的秘密，直到我们到了上海。”

博雅感觉当时当地就想“偷”梅玲了，然而却被他的女人论所保护住了。“偷不着”会更刺激些，他喜欢这样，他期盼一段心醉的时光。

/肆/

秋高气爽，空气也干燥清凉。梅玲昨晚照例卷起窗纸，一早醒来，觉得有些凉意。她把棉被盖好，打算再睡。但是昨天晚上和博雅相会的记忆太美，太意外了。留在脑海里，甩也甩不开。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嘴唇渐渐泛起一丝笑容。她把头埋在枕下，前院已经听到人声，但是院落里仍然静悄悄的。她感到一件很重大、很快乐，但也许很愚蠢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任博雅追她呢？然而她自己承认，她需要如此。难道她生命中展开了新一页？她的脑子里充满了矛盾的情绪——刺激、浪漫、疑惑。这件事会给她带来什么？她以前的经验太令人困惑了。她想起自己的过去，总觉得当时她年轻不成熟，像一艘废船，被环境和男人的欲望所搅和了。博雅是她第一个敬重、关心的男人，他的爱情似乎是真诚的。这个家是一幅宁静的图画，一个休憩的港口。未来还是未知数，她不敢多想，她是不是又错了呢？如果她母亲还在，或是一开始就找对了人，她整个的一生就全然不同了，她就能给博雅一份纯真、无瑕的爱情，不必隐瞒什么。如果她说出过去的一切，他会谅解吗？她该不该说？幸亏还没有全盘托出。他说：“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听起来真舒服。她知道自己没有对不起谁，然而心中仍不时有悔恨感，怕她配不上他。她终于找到了她期盼的男人，心里却不免发抖，怕昨天的事只是一种偶然，不会有结果的。但是这件事太重要了，她现在可不能冒险地说出自己的全部历史。她要等自己更了解他，双方爱情成熟了再说。然后她又自我安慰说：若是博雅娶她，这也是他的第二次婚姻哪。她并非全然配不上他……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嫁给博雅？她疯了……现在是战时，就算她变成博雅的妻子，她也猜不透未来的前途。她热情而不无忧虑地期盼着新的情节。

在纷乱的心情下，她又睡着了。当她八点半醒来时，意外地听到了博雅熟悉的脚步声，她由窗口看见他进入冯舅公的庭院，客厅对面罗娜的房间还是静悄悄的。她起来把窗纸卷得更高些，好能看到博雅出来，也许还能和他打招呼呢。她匆匆穿好衣服。博雅出来，正看见她站在窗口，对他微笑挥手，他转身走向她的窗台下面。

“你这么早就起来啦？”他微笑说。

“进来吧。”她做手势。

他蹑足进入客厅，她站在卧室门口欢迎他。她已经穿上黑棉袍，头发梳了一半，前面有些凌乱。她脸上还没化妆，不过布满了青春的红晕，眼角又饱满又光滑。她耳语说，罗娜夫妇还在睡觉，要他进她房里来。他们低声说话，但是她的发音含有睡饱了的清脆感。

博雅转身吻她，她觉得心中许多疑惑都一扫而空了。

“趁冯舅公还没出门，我过来找他谈谈，”他说，“我要安排远行的计划，不过也不全是这样。我一早起来，不知怎么两只脚就自动朝你这边走来。从你的脸色看得出，你睡得很好。”

“博雅，我希望永远如此，这是我内心的需求，但是我们不能这样幽会，我们必须尽快到上海去。”

“我找冯舅公就是谈这件事。天津开的轮船铺位很难买，存款必需安排，凯男还要买些东西。我告诉她，上海什么都买得到，但是她说要买些礼物送亲戚，我今天早上要陪她出去。你和罗娜他们能不能过来吃午饭？”

“好的。”

“你出门的一切都准备好啦？要不要我替你买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但给我买些稻香村的蜜饯、鸭肫和福州橄榄好了。”

“你爱吃鸭肫？”

“我爱吃——可以嚼的东西我都喜欢。你也喜欢吗？”

“我床边放了一瓶，晚上边嚼边看书。”

“好妙！我也是！”

博雅走了，今天早上的会面使她再次坚定了信心。昨天晚上他说的情话不只是逢场作戏，一时冲动的结果，他的表情证明了这一点。

罗娜起床，看见梅玲的神采比平常更焕发。梅玲告诉她，博雅过来和冯舅公讨论远行的计划，还邀大伙儿吃午饭。

“我仿佛听到你们低声说话。”罗娜说。

“我们怕吵到你们。”梅玲答道。

这是北平秋天中的一个好日子，干爽、晴朗，院子里又舒服又平静。昨晚的韵事还留在梅玲脑海中，那些未知的诺言，今天早上偶然而匆匆的一见——那个吻，他双手在她肩上抚摸——在她屋里留下细致的香味。幽香发自她摘来供在瓶里的木兰花，那倒无关紧要。空中有一股奇妙的刺激。她对镜梳头，想着今天该穿什么衣服。打扮漂亮是自尊的表现，一个女人就算只到公园走走，只有陌生人看见她，她也会穿戴整齐。但是为一个男人，一个她心爱的男人而打扮，意义又不止如此了。在家里便餐，她得穿得简单一点。她的发型如艺术品一样，不能显出刻意雕琢的痕迹，要配她的脸蛋，又自然又顺眼。她知道博雅很注意她右耳下的红痣。她耳型柔和，下面尖尖薄薄的，算命的人说这是坏征兆，因为所有长命、有福气的人耳垂都是长长厚厚的，好保住福气，于是她常常把头发放下来，半盖住耳朵。突然灵机一动，她用大发夹把头发向后拢。她脸型很小，这样一来简直像中学生似的，看起来很清新，红痣也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她的胎痣是鲜红色的，一些山中小蜥蜴就是这种颜色。没有人知道朱红色和贞操有什么关系，但是古代常有人用蜥蜴血来测验妇女的节操。先让一只蜥蜴吃下七斤的朱砂，再把它的血放在妇女手臂上，据说会留下永久的朱痕，但是女孩子若曾和男人发生关系，朱痕就会变色。中国文学中蜥蜴又名“守宫”就是这个原因。梅玲的胎痣刚好是这种颜色，名叫“朱砂痣”，是罕有的美人斑。

梅玲也记得，她中午要到博雅的房间去。她看过他的书房，也见过他在那里弹钢琴。她不能决定他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就照着唯一的线索，假设自己就是属于这里，让自己在他家显得很顺眼。她必须淡妆素服，造成亲切的气氛。除了手臂上取不下来的翠玉镯子，什么珠宝都不戴。经过刻意的研究，她穿上浅蓝色的短袖旧旗袍，以便和他书斋的深蓝色地毯相衬。

大约十二点，她和罗娜、冯旦、冯健一起过去。她说她想看看博雅的书斋，因为他们也没其他事可做。博雅和凯男还没回来。这个院落和北平的一般房子比起来，显得特别大、特别深。房间都铺了厚厚的地毯，西侧和中央的房间做客厅，两边只有窄板隔开；西侧客厅有几个黑木的古董架，上面摆了各种花瓶，一套白鬼的宋代瓷器，还有花色细致的“古月轩”瓷釉器皿。

梅玲一个人走进西院的别室，那就是博雅的书房。墙上挂着两个汉代的大铜镜，几幅书法，还有一张小鸟在枝上凝望大蛇的水墨画。一张茶几上摆着全套的“宜兴”陶土茶具，书架顶上摆满古怪的小玩意儿——生锈的古剑啦，一个绿色的小铃铛啦，还有一只弯弯的老象牙，在一寸高、二寸宽的象牙上刻着整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这些东西古老而稀罕，却不算美丽。房间南面自成一格，有一张现代的书室躺椅，一架钢琴，一个新式的落地灯。两边的差别很明显，房间的中心保持了中国屋舍的质朴气质，南侧很新颖、很舒服，显得亲切多了。这是博雅读书、休息的角落。椅垫乱糟糟地搁在躺椅上，报纸也零零散散的。躺椅下有一张豹皮，博雅的拖鞋就放在上面。屋里没人，她拾起拖鞋，轻轻抚摸，觉得有些罪恶感，又小心地放回原处。她坐在琴凳上，凝望她曾听他弹的乐谱。她看到钢琴上有一对玩具锣钹和一个小铜铃，觉得很有趣，不知道他用这些小玩意干什么。附近有一个金笼里的小鸟形状的时钟，每一秒钟小鸟都回头一次。博雅喜欢这些小东西，她大声笑了出来，眼睛又瞥见一个装了鸭肫干的玻璃瓶子，就放在躺椅边的矮几上。“噢！在这里！”她自言自语地说。她忍不住由瓶里拿出一块。

大家慢慢逛到书房来。梅玲坐在博雅房间中央的书桌前，正抚摸一块一尺长的旧书皮，嘴里慢慢嚼着干鸭肫。

“你在吃什么？”罗娜大嚷。

梅玲把手上的东西拿给她看，还笑了笑。

一个老女佣端茶进来。她看到梅玲的动作，就说：“小姐，这是少爷最心爱的，谁也不准碰。”

梅玲拿起瓶子，一一传过去，只有冯健拿了一片鸭肫。她甚至把瓶子递给用人，但是用人说：“我们不敢……这个屋子里只有少爷能碰那瓶子……连太太都不敢。”

梅玲笑着将瓶子放回原处，她对吓慌的用人说：“如果少爷问起来，就说我会补回去。有很多嘛。”

不久博雅和凯男回来了，博雅走到书房，手上拿着几个包裹。他发现梅玲坐在高高的硬木椅上，靠着书桌，不免十分意外。她正在打量一个玉洗笔，是照山峰的形状雕出来的，下面有一个装水的小盆子。梅玲正在玩弄里面的毛笔，博雅进来，她仍坐着不动，只笑笑瞥了他一眼。她的翠玉镯子恰巧和那个玉洗笔十分相配。她的头发梳向脑后，只有几绺散在额前，小小的身子栖在高椅上，与高大的黑木桌形成强烈的对比，给人一种特别天真的印象。博雅痴痴地站着，梅玲还在玩毛笔，连眼睫毛都没有抬起来，她又笑了笑。真邪门，她不该笑，如果笑就应该抬头看他，这样她的笑容仿佛泄露了一个秘密的思想。她在大古砚上涂了几个字，仍旧没有抬头，说：“博雅兄，有人偷了你瓶里的鸭肫，你最好数一数。”然后她拿起桌上残留的小片鸭肫，顽皮地嚼起来。

博雅看看玻璃瓶，不觉大笑。

“她是一头海狸，”罗娜说，“她的下巴已经动了半个钟头了。你如果把她关在这儿一个星期，她会连整栋房子都啃掉——家具啦、梁柱啦、躺椅、椅垫，通通吃掉。”

大家都笑起来，博雅想起他带来的包裹，就说：“看我带了什么？够你嚼一个星期了。”

包裹里有鸭肫、蚕豆干、五香瓜子和牛皮糖——因为韧得像牛皮，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真巧。”罗娜说。

梅玲由包包里拿出两个鸭肫，放到瓶里去。

“我偷了两个，”她对博雅说，“女佣吓坏了，我告诉她若少爷问起来，说我会补回去。”

凯男现在进来了。逛完街，她显得很快活，而且为准备远行而兴奋。梅玲把桌上的蜜饯拿给她，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以及蜜饯的粗包装纸，相当伤害身为女主人的自尊心，她笑笑拒绝了。

午餐端上桌，他们到东厢的饭厅去，凯男要梅玲坐在冯健旁边，他非常高兴。凯男曾对罗娜说冯健和梅玲很相配，他自己也这么想，因为他是这儿唯一的单身汉，梅玲对他又似乎挺友善的。凯男曾看到博雅挑逗梅玲，但是她也看过他挑逗别的女子，所以完全不觉担心。

出乎意料地，博雅没有通知太太就叫女佣准备了鸭肫汤和一碟炸肫。东西端来，大伙儿都笑梅玲。她看看博雅，他也默默微笑着。

他们谈起远行的计划，罗娜叹气说，她真恨不得随他们到南方去。

“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枪声，大概在晚饭前后？”凯男问道，“回教市集上的人说，昨晚上有人攻破一座监牢。”

“我们的人干的，我们的游击队。”博雅说，“是永定门外的一座监牢。”

“有人说五百个犯人逃出狱，加入游击队。有人说一千，谁也不知道。”凯男又说。

过了一会儿，博雅说：“很高兴我们要走了，你不觉得吗？”他看看太太说。

“觉得什么？”

“劫数感哪。看到周遭那么多日本人，东四牌楼那儿至少建起五六所‘医院’，空中都染上气味。我不只说尝海洛因的‘医院’，我是指大家的面孔，中国人和日本人脸上的阴气。这两个民族如何能生活在一起呢？你会觉得不可能适应，现在北平已变成为日本都市了。那就让他们当胜利者，去扮演自己的角色吧。可是他们办不到。他们不自重，缺乏信心。如果他们能显出自信、轻松的态度，你可以说，那就好了，他们已攻下北平，打算占有它，一切都会有定下来的感觉。但是他们不自信、不自重，也不礼貌。他们有无法操纵你的恐惧，或是想赢得你的好感。他们到底怎么啦？”

大家都在吃饭，博雅继续说着：“我从来没见过像日本店东那样沉默的动物，简直像遭人迫害的野兽。我的黄包车夫说：‘东洋人和我们差不多，就是不会笑。’他说他拉过一个日本人，当时正好一只小狗叼着木拖鞋跑出来对那只拖鞋又吠又咬的，街上的人都站着大笑，只有丢了拖鞋的人和他拉着的客人例外。小狗并没有去咬他。但是他背后的日本人说：‘喳！喳！’想想他们居然怕一只狗！我问车夫觉得白人怎么样，他说：‘他们是奇怪、可怕的人种。他们有怪味，就算你在他们面前跑步，也闻得出牛油味。不过，他们会笑，和我们一样，那些东洋人就不会。’”

饭后大家到书房去，博雅拿出两张“日本联合储备银行”的新钞，一张是印有孔子像的一元钞，一张是印有文天祥的十元票子。

“有那么多人，”他说，“他们却选上了文天祥！有一种百元大钞，上面印着黄帝的像，不过我没见过。那些傀儡会喜欢吗？文天祥被捕后曾被忽必烈囚在北京很多年，并受过不少礼遇，但是他不肯服侍蒙古人，宁愿一死。你们有何感想，我知道日本人的想法是要让傀儡政府在人民面前显出真正的中国作风，他们真可笑！”

梅玲盯着她手中钞票上的文天祥，文天祥和岳飞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爱国者了。“他长得真是这个样子？”她问。

“肖像可能是想象画的，他是蒋介石心目中的英雄之一。”

“面孔真高贵！”梅玲说。

“日本人一定是由三民主义课本中得到的灵感，他们选了一切好听的中国名词，譬如‘共存’啦，‘共荣’啦，‘王道’啦，‘诚意’和‘合作’啦，拿出来使用，希望我们吞下去。谁发明了这些字眼？为什么要拿来骗我们呢？你有没有读过文天祥的《正气歌》？”

“没有，”梅玲有点惭愧说，“当然听说过那首诗。”

“哦，文天祥代表的就是这个——正气。中国历史上凡是拒绝对异族屈服，以勇敢和正气闻名的爱国英雄，歌里都提到了。颜将军的头颅，颜常山的舌头和张良刺秦王的铁锥，在歌里都是正义的象征或证明。张良创建了历史上第一个游击队，如果中国人都想起他，想用他的暗杀方式呢？如果我们都想起颜常山在刑场上骂贼而死，不愿意投降呢？日本人可能以为，他们把孔子、文天祥和黄帝的肖像印在钞票上，我们就不会在上面乱涂毁谤的字句了。”

北平人自有一套间接对傀儡统治表示不满的方法。以前很多伪币都被画上傀儡官员的名字，再加上如“汉奸”“不要脸”“卖国贼”“对蛮邦磕头”等字眼，甚至还有更下流的污辱。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是很快就广为流行。很多钞票上都有，所有使用者都说是从别人手中接过来的。傀儡官员向日本将军抱怨，于是当局颁布了一道命令，规定有侮辱字眼的钞票不准使用。不过，这道命令却变成商人拒收此类钞票的借口，他们太高兴这样做，因为这些钞票甚至连日元都换不到，往往要降格兑现，商人宁可使用中国中央银行的票子。因此当局只好撤销这道命令。现在新钞票发行，上面印有中国历史英雄的肖像，就像希特勒征服瑞士，钞票上却用威廉·退尔的肖像一样，但是日本人可看不出其中的幽默。

通常家庭午餐后，大家都回房休息。但是十月的阳光正好，他们都被这时刻吸引了。大家离情依依，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改变似的。谁知道他们还能共度多少个这样的秋日？梅玲饭前的雅兴使他们心情极佳，小院子在中午的阳光下具有一种宁静的魅力。凯男为进行的计划而高兴，梅玲没有理由说要走，罗娜心里则另有打算。男人在家通常不算数，他们心烦的时候，想要表示自己重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家。所以大伙儿围着南侧的躺椅聊天，梅玲在书架前闲逛，边看书边吃瓜子，最后又坐在博雅高高的座椅上。

这时候他们听到远处的枪声，罗娜平常很镇定，现在也惊慌了。游击队正在城市附近打仗，近两个月他们常常听到远方的炮声，但是她仍感到心慌。

“你们走了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呢？”她问博雅，博雅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抽烟斗，“北平会怎么样？你想这次战争会打多久？”

“一两年，也许三年，谁知道！”他回答道。

“两三年！”罗娜呼道，“你想我们能打那么久吗？”

“当然可以。”他说着，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但是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这次绝不像一九三二年上海之役那么短。你最好有习以为常这个想法。”

“你该不是说我们要关在这里听两三年的枪声吧？”

“你若要中国赢，就必须如此期盼，我们的游击队不会让他们歇息的。”

“如果打那么久，我们还是搬到上海去住比较好，我们可以留在国际住宅区。”

“现在上海打得更厉害，炸得更凶。”博雅轻笑几声说。

“我们怎么办？”罗娜心慌意乱地说。

“别搞错了，这是长期的战争。一九三二年是十九军在打，现在是全国作战。这不是上海或北平的问题，也不是哪里比较安全的问题，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谁知道上海会有什么结果？战争会延到内地去，我们都会变成难民。我们会如何？这座园子会如何？谁也猜不到。北平将和满洲一样安全，这里名叫‘沦陷区’。你必须决定是要继续生活，待在这个沦陷区难以忍受的气氛中，还是变成内地的难民。”

“我想没有这么严重吧，”罗娜沮丧地说，“我们还是到上海去。我想梅玲是难民，不得不来这里，可是我们现在自己也要变成难民了。”

“梅玲是难民？”博雅说。

“她在我们家避难。”罗娜回答说。

梅玲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罗娜微笑，嘴巴仍然漫不经心地吃瓜子。

“我也要去上海。”冯健想起梅玲要去那儿，就说。

“这样对你也许好一点。”博雅认真地说，“我们正看到北平一天天腐败，我想一个人再忍下去，就要麻木了。不过也不能永远这样。我们的同胞阴沉沉的，敌人也阴沉沉的。我们的同胞觉得命中注定不能屈服，日本人觉得注定要征服我们，他们自觉已经攻下这座城市，可以用枪杆来统治，心里却老大不痛快。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快活？他们害怕了，任何靠枪杆自卫的人都难免要害怕。面对手枪很可怕，你一刻都不能放松。”

冯旦插嘴了：“但是英国人用枪杆统治印度已经不止一百年了。”

“你误会了，”博雅说，“英国人是靠他们的魔力来统治印度。”

“什么魔力？”冯旦诧异地说。

“凭他们的潇洒大方。”博雅向他挑战说。

“你歪曲事实，”冯旦说，“印度人怎么会在乎英国人的风采？他们对英国人的怨恨，不下于韩国人对日本人。”

“是啊，他们恨英国人，也尊敬英国人——或者不如说，他们怕他们。那就是他们的魔力，一种天生主人的魔力，你也可以说是毒蛇的魔力，自信、自重、穿自己服装、吃自己食物、说自己语言，而且希望别人也说英语的魔力。别忘啦，英国人在全印度的驻军只等于日本征服小小的韩国四十年后在韩国驻军的人数。你想少数英国男女住在印度的前哨村落，怎么不会被土著杀掉呢？不是靠枪杆和飞机，是靠他们的英国太阳帽、短裤、坚固的绒线袜、夏布女装和曲棍球比赛，靠他们对用人讲话的那副自然的主人腔。我说过，毒蛇魔力。想想日本人用自然的主人腔对中国用人说话吧，他们只会摆架子，打你的耳光。他们一喝醉，就出尽别的民族绝不会出的洋相。我告诉你，他们一生在恐惧中度日，怕他们的警察，他们的军队。你把他们放在外国，突然要他们装出主人的举止，他们硬是办不到。他们一喝醉，一切压抑的恐惧都流露出来了。日本人没有英国人的魅力，他们不可能文雅，所以他们注定要失败。”

“你喜欢上海的英国人吗？”冯旦愤慨地说。

“我喜欢，”博雅说，“我尊敬他们的民族，我讨厌他们的外国政策，但是喜欢他们个人。”

“在上海只有买办喜欢他们。”

“但是上海的买办喜不喜欢日本人呢？差别就在这里，这就是让属员喜欢你的诀窍。不过我是指一般的英国人。”博雅受了留英的叔叔阿非影响，很崇拜英国人。阿非和所有留英的学生一样，对英国忠心耿耿，常对博雅谈起他们的勇气、他们的人道、他们对朋友的忠心以及他们的自信，自信最容易吸引博雅这类人物。他继续说：“到上海去看看英国人，看街上的人民对他们有什么感想。大家都敬重他们，怕他们，对不对？英国官员对老太太、小狗或小孩都一样和气，日本人不可能低头对小狗或小孩表示好感，因为怕失去尊严。”

大家都注意听，博雅又说：“我有时候替那些日本小店东难过。他们好温和、好文静、好驯服，他们只想讨生活。但是他们走到哪里，军队和警察就跟到哪里，还有浪人，日本社会的渣滓。军官威吓浪人，剥削他们，靠鸦片的利润来自肥——这是军制的一部分。浪人恨军方发鸦片执照时的威吓、红带子和勒索，但是却不得不靠他们保护。文静的商人只想为妻子儿女讨一份生活，对两者都恨之入骨，因为中国人再也不肯进他们店里买东西了。东城小学附近一家文具店的日本店东去找那个小学的中国校长，求他叫学生到他店里买东西。他知道自己是受了军队暴行和流氓闹事的影响。中国校长告诉他，他答应对学生说说看，但是小孩若不去买，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大英帝国主义还是帝国主义呀！”冯旦反驳说。他的毕业论文是研究英国在远东的帝国主义，他想把话题转到他喜欢的题目上：“看看新加坡，看看香港，东印度公司和南满铁路公司有什么区别呢？英国和日本还签订盟约，保护他们在远东的利益哩。”

“当然，”博雅说，“大英帝国主义更可怕，因为他们把握了成功的秘诀。英国人从十六世纪就搞这一套了，日本人还是生手。再过一两百年，他们也许能统治殖民地，学会讨人喜欢。帝国主义光靠枪还不够，他们却只有枪。帝国主义是人道的艺术。”

“我不相信，”冯旦说，“一切全是经济，全是供求的问题，原料和市场的问题。”

“大学课本是这么说的。”博雅说，“就像开店一样，当然你必须会记账、卖货，知道盈亏、本金和利息的问题，但是最后分析起来，却要懂得让顾客喜欢你，下次再来买。帝国主义是一种微妙的人道艺术，治人的艺术，尤其是异族的人，你必须了解人性。日本人的帝国主义似乎是由军事课本中学来的。”

冯旦心里也很明白，但他是大学毕业生，喜欢采取冷静、客观、纯学术的立场，这是现代知识分子致命的弱点，一种不近情理的虚荣心。“日本人没有你说的那么笨，”他说，“毕竟他们也想培养与中国人的友谊，设立了东亚文化协会，想团结黄种人把白人赶出去。他们现在不成功，但是由长远的立场来说，他们会成功的。”

“不错，他们会成功。”博雅习惯接受一个论点，再慢慢加以破坏，“如果他们不在城外用刺刀杀女人和小孩，他们也许会成为东方文明的斗士。他们真蠢，你看到前几天报上登的东亚文化协会的照片了吧，那几个汉奸也在里面，简直像幽灵似的，好安静，好沉闷，好不知羞耻。穿军服的日本人显得很机警，很进步。土井源一副精明、热心的样子，董康则温温顺顺，又高傲又冷淡。但是你难免有一个印象，总觉得日本人才是这场戏的受骗者，不是中国人。中国喜剧家知道这是闹剧，日本喜剧家却不知道，结果就造成了更深一层的喜感。他们不能对中国人用那种宣传法，这一套就像他们由空中投下来宣称日本人爱中国人的传单，那是日本军人的杰作，他们的脑袋简直像婴孩似的，就连中国黄包车夫的脑袋也没有那么幼稚。所以……”

冯旦觉得很屈辱。他想再说几句，又怕人家误会他“亲日”，就闷声不响了。博雅看看梅玲，她吃完瓜子，正在古砚上涂字，她的翠玉手镯碰在桌子上咣咣响。

“你在做什么？”罗娜问道。

“我在练习书法。”

“别那么迷人嘛。”罗娜叫道。

“魅力是英国人拥有而日本人缺乏的东西……你看，我每一句话都听到了。”她歪歪头，显然想写出有力的一笔勾字，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你显得很舒服、很自信。”博雅说。

“就像英国人。”梅玲说。她放下毛笔，开始把小抽屉一一打开来，顽皮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该死！该死！”她用英语说。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学英国人。”

“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博雅问她。

“我知道，这是诅咒的字眼。”

“可不是一句好话，我提醒你。”

“不过我在上海和天津就只听到这句话，听起来好高贵。你不觉得为保住他们的帝国，英国人无时无刻不在说‘该死！该死’吗？”

“也许吧！”博雅说。

“该死！该死！”梅玲又重复说，“我现在是不是显得很高贵？”

“你太甜了，不像帝国主义者。”

“该死！”梅玲更热切地说，然后大笑，“你知道我分得出美国人和英国人。英国人说‘My God’！美国人说‘My Guard！’”梅玲学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出声来。

“你哪里学来的？”

“噢！到处都可以听到嘛。有一个美国人骂我模仿他。他说‘该死’还没关系，‘天杀的’却是坏字眼，只有气得要命才说出口。除非你想打架，否则不能用。美国人还喜欢用一个名词，就是‘老天’或是‘地狱’，当他们说时，听起来好像真要打一架似的。”

“你在哪里遇到美国人？”

“噢，到处都有，上海的咖啡馆、夜总会和街上。博雅兄说得很对，我们尊敬上海的英国人，只因为他们不吃我们的食物。你从来没见过英国人进中餐馆，我们因此觉得屈辱、卑下，似乎我们吃的是垃圾，而他们就显得较为高超了。现在你看日本军人和游客涌进我们的餐厅大吃，仿佛他们一辈子没吃过鸡肉似的。这一点对日本帝国非常不利。”

“但这是因为中国菜比日本生鱼好吃啊！”冯健说。

“不，”她说，“他们不该这样做。如果两国不交战，那还没有关系。他们若想征服我们，就不能走进我们的餐馆。他们必须照吃自己的生鱼片，并显得很快活，还学英国人说：‘该死！该死！’”她拿起一粒瓜子说：“你看过英国人吃瓜子吗？英国人若吃瓜子，他在远东的整个帝国就要崩溃了。”

博雅咯咯笑：“我就这么说嘛，你若想要做一个征服者，你就先要肯定自己，你不能一天到晚挥动枪杆。日本人挥动枪杆就因为没有肯定自我，我从来没见过像这里的日本人那么紧张的士兵。我记得看过一部美国电影，有一个人待在房里，一个强盗拿枪进来。那个人手上空空，镇定地走向前去，走到拿枪对准他胸口的强盗面前，结果强盗紧张了，这就是我所谓的肯定自己。”

远处又传来炮火声，像远方有雷声在轰鸣。“他们又来啦！”博雅说，“西郊那儿一定有战事发生。”更多炮火声持续着，然后他们听到空中的飞机声，越过市区向西山飞去。

/伍/

战时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最精心安排的计划往往也需要变更。前一天晚上，“游击队之母”裘奶奶手下的人员突击北平城墙外的一所监狱，放走五百名犯人。有些爱国志士包括一些东北大学的学生，被傀儡警察抓住了，于是裘奶奶安排了这次的援救。傍晚时分有十几个人进入监狱，其中几个扮作日本军官，制伏了狱中的守卫，拿到钥匙。犯人获得了自由，全体异口同声说要加入游击队，还包括一些中国卫兵。他们跟首领回到山区，带了几十支手枪、一些自动步枪和弹药。

游击队最近的行动都靠近北平市，人数也骤然增加。更重要的是，这让日本人丢脸，使游击队增加威望，使人产生敌人并没征服这座城市的印象。

今天的炮火只是示威，而非真正的战斗。游击队行踪飘忽，无法有大规模战斗。飞机是出去侦察，只是给山区斗士留下一点印象罢了。他们在一座庙宇附近投下一颗炸弹，在空中白转了一个钟头。在无助的情况下，日本人察觉到必须采取某些行动，就加强搜查出城的平民，并挨户搜查游击队。

第四天上午，四个中国警察来到博雅家，由一个日本小军官领头，还有一个满洲通译员。时间是约十一点，冯舅公不在家，冯老太太吓慌了，躲在自个儿房里不敢出来。警察被领到博雅的庭院，要他填表格，写下所有家庭成员和仆人的名字、年龄、性别、职位和商业关系。日本人似乎很困惑，就问他：

“为什么挂美国国旗？”

“屋主是一个美国女士。”

“她叫什么名字？”

“董娜秀小姐。”

“她在哪里？”

“她在青岛。”

博雅奉命答复有关她年龄和职业的问题，同时他把房屋租约拿给他们看，日本军官皱皱眉头，检查了很久，直到博雅向他提起美国大使馆。

军官是一个矮胖的家伙，穿戴军帽、军服和高筒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欣赏屋内的古董、名画和家具，显然对庭院的规模十分惊讶。他手插在裤袋里，一直东张西望，人很机警，下巴向前伸，头向上仰，仿佛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高了，他每走一步头就动一下，习惯抬高步伐，尽量使自己高一点。高个儿的满洲译员随着他，地方警察则在后面懒洋洋地走着。

当他们来到罗娜的庭院的时候，日本人仿佛找到了大乐园似的，测览房间像观光客一般，而不像一名正在值勤的军官。院里的人早就得到警告，罗娜、她丈夫和冯旦都坐在客厅里。军官大肆欣赏墙上的名画和古董架。他用脚试试地毯的厚度，自顾自笑着，又感觉到有人看他，就在军官的尊严和藏不住的赞赏间力求保持平衡。然后他跨入罗娜的卧室，盯着她的香水瓶和红拖鞋。回到客厅后，他在桌上拿起一根香烟，满洲人连忙替他点火，他仍然意趣盎然地踩着厚地毯，自满洲人手中接过火柴，眼睛眯成一条缝，香烟叼在嘴里。

他指指还没核对的梅玲的名字。

“还有一个崔梅玲。”满洲人说。

“她在里面。”博雅指指对面的房间。

梅玲躺在床上，扁桃腺正发炎。日本军官冒失地闯进去，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女坐在床上，倚着枕头，就对身后的博雅说：“她怎么啦？”

梅玲小声地说，她的嗓子不舒服。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博雅回答说。

“她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

不知道心里有没有什么念头，日本人摆出思考的姿态，牙缝间吱吱响，叫满洲人再问下去。

“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又不是亲戚，怎么又没有什么事情呢？”这是日本人想不通的地方。

“她是我舅妈的客人。”博雅指指门口的罗娜说，罗娜对满洲人点点头证实，他正在记录。这样似乎还不够。

“她出生在哪里？”

梅玲现在真的吓死了。博雅要她回答，她只好说：“上海。”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这是更想不通的奥秘。

“她来拜访朋友。”博雅有点不耐烦地说。

“她以前读什么学校？”

梅玲怯生生回答说：“我没上过学校。”

日本人摇摇头，仿佛确定有些不对劲。这似乎是一次不必要的审查。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父亲。”她说。

“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梅玲似乎不愿意回答，满洲人告诉她，这是例行公事：“东洋人问话，你一定要回答。说什么都无所谓。”

“最近十年你住在哪里？”他又问道。

“在上海和天津。”

“你结婚没有？”

“没有。”梅玲直率而略带刻薄地说。

翻译员记下她的回话，日本军官则盯着梅玲，用好奇而困惑的表情打量她。她白白的手臂戴着翠玉的镯子，正搁在软棉被上，加上羞红的面孔和乌黑的鬈发，构成一幅可爱的画面。她的头斜向一旁，用自卫、惊恐的眼神看着军官，就像博雅书斋那一幅画中的小鸟望着大蛇一样——不是直视，而是用眼角偷窥，不是观察他或接受一种印象，而是由眼中露出明显的恨意、恐惧和迷惑。问完了话，军官对满洲人眨眼说：“她很漂亮。”然后转向她，和善地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应该找日本医生看病，日本医生像德国医生一样好。”

梅玲沉默不语，军官又笑笑说：“你喜欢日本人吧？中国人和日本人应该做朋友。哈！”

他发出日本人表示欣赏一个笑话时特有的尴尬、不自然、做作的笑声，低头拧了拧梅玲的面颊。梅玲缩头尖叫，眼睛里有厌恶的怒火。日本人挺了挺身子，恢复军官的仪态，对满洲人吼了一声，就走出房间。

搜查继续在前院进行。冯老太太没有出来，由博雅带日本人检查房间。走到一个十寸高的方形白玉壶前面，军官停下来，那是这栋房子的前一位屋主——一位满洲亲王——的珍藏。他转身问道：“乾隆？”博雅点点头。

他们才走完宅院的一半，就向西北转弯，来到洄水榭，俯视红栏木桥和对面的果园。搜查变成敷衍，日本军官似乎有别的心事。

“走到那一边要多久？”

“半个钟头。”

“我们掉回头。”

不知道是满洲人看出军官的心事，还是军官曾私下对他说了什么，译员走近博雅低声说，他最好把军官看中的白玉壶送给他，以争取他的好感。于是博雅在“自省堂”传话给用人，到了门口，另一个用人便交给他一个包装精细的纸盒，博雅把它递给翻译员，后者对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笑笑，只“噢”了一声。他对博雅伸出手，显然充满敬意地说：“屋子好大！”就走了。

冯舅公中午回家吃饭，听到这件事，很不开心。大家都聚在他的院子里，热烈讨论这一次的搜查。

“他们为什么要搜我们的屋子？”

“一定是为了游击队。”博雅说，“但愿我送白玉壶没送错。”

“当然。”老人说，“但是我们根本不该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财宝。他们看到年轻妇女了吗？”

“他们一定要对着名单看。”

“糟了，”老人说，“我原指望有那面美国国旗，可以不让他们进来查看，现在他们看到了。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他们搬不走屋子，但是晚上常有女人被绑去。竟有如此的时代！我们的古董也不安全了，露财诲盗。”他引古谚说，“我们必须把古董收好藏好。没有这些麻烦，日子已经难过了。”

老人坐着抽水烟，看来忧心忡忡的，仿佛屋子已被人闯进来似的。

“一切都完了。”冯老爷说着叹了一口气，“博雅，你祖父买了这座园子，我一直想好好管理它，但是外甥、甥女都走了，现在这儿变成了一个荒寂的地方。我要留下来。我这种年纪不想再搬，我们必须守住这个园子。姚家的神牌还在这儿，等战争过去，这里将是还乡者的中心……生意愈来愈差了，不过我要尽量撑下去。至于你们年轻人，我该考虑考虑。”他吹吹烟斗，把它放在大桌上。实际上他的身体还很强壮。

博雅回到梅玲的房间，发现她脸色苍白，神态惊恐。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面带激动地说，“我怕，博雅。没有别的地方能让我过夜吗？”

“别傻了，”他说，“你以为他们会不惜麻烦，把你送到日本医院？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呀。”

“多久？”

“再过五天，或者四天。”

“我们不能现在就走吗？不然我先走？”

“单独走？真不敢想象。你急什么吗？”

“但是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了。”

“那又何妨呢？”

“博雅，你不知道，你不该告诉他们我的真名字。噢，博雅，今天晚上带我到别的地方去。”

“你到底怕什么？你以为他们今晚会绑架你吗？他说日本医院，只是开玩笑。”

梅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他特别盘问我，我今晚上不能睡在这儿，我真的不能。我能否到你朋友家去？”

“到老彭家？”

“是的。我可以在那边住上几天，一直到你准备妥当。他是什么样的人？”

“噢，他是单身汉，一个人住。你用不着怕，他是地地道道的君子。不过你的身体能出门吗？”

“噢，那不算什么。”

“你的东西呢？”

“我一分钟就可以收拾好。”

“好吧！如果你坚持，就这么办。等到傍晚，我会带你去老彭家。事实上，我很希望你认识他。”

受了好奇心的驱使，那天下午博雅就过来，坚持要梅玲告诉他她过去的生涯。

“我从哪里说起呢？”

“从童年起，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们在路上有很多时间嘛。”

“但是现在告诉我吧，我会觉得和你亲近些。”

于是梅玲和他单独在一起，开始述说她的身世。她母亲是邻近上海的湖州人。她离开丈夫后，就带着四岁的梅玲去了上海。她在闸北区一所学校教书，每月薪水五十元。母亲带她上学，后来她转到一间男生中学去教书，只好把女儿留在家里。因此梅玲很小就学会了理家，让母亲安心上课，等她中午回家，午餐就弄好了。母亲对女儿期望很高，就在晚上教她。

梅玲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原先她跟母亲上学，和其他小孩子一起读书，大家都叫她“老师的孩子”。她常和同学热烈争吵，护卫母亲的湖州口音。当时各地已规定老师要用普通话上课，但是梅玲的母亲和大多数的南方人一样，总是改不了家乡的口音，她老是漏掉“ㄣ”的尾音，所以“盘”字之类的声音总是念不准。她老说“牌”，而自以为说了“盘”字。梅玲知道母亲念错了，因为她自己念“盘”字就一点困难都没有，但是她总是坚持说她母亲念的是“盘”字，她发出一种介于“牌”和“盘”之间的声音，“ㄣ”音若隐若现，然后始终维护她的母亲。但是在家里她却告诉母亲念错了，想教她发出正确的“盘”音。母亲慈爱地说：“孩子，我的舌头又僵又笨。我知道那个读音，但是我读不出来，我一辈子都是这么说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得教书维生哪。”第二天母亲听到梅玲故意在班上念出含有“ㄣ”音的“牌”字，以维护母亲，她很感动。

当梅玲逐渐长大，不再上学，晚上就在她们唯一的客、餐、卧兼用的房间书桌上，不仅埋头做功课，有时还翻阅母亲批改的学生笔记和作文。她观看上面批改的部分，借以从母亲那儿学到超过学校学生的东西。她也自己查字典，寻找可疑音符的同音字。她看见母亲改到好文章时，脸上不觉一亮，两个人便一起欣赏其中的佳构。梅玲不久就有了丰富的文学知识，有一天她看到作文堆积在桌上，趁母亲不在时用毛笔批改了一部分，打上分数，还在末尾学母亲的字迹，加上批评的字眼。母亲回家，意外地发现作文批好了，不禁因女儿的大胆而震怒。后来她检阅评语，不觉点头微笑。梅玲写得还不坏，只是不十分成熟而已。

“这个评语还不坏，你怎么做的？”

“噢，妈，”女儿回答，“很简单嘛。你常用的评语不会超过二十个字，只是常加以变化——譬如‘文笔流畅’啰，‘漫无条理’啰，‘虎头蛇尾’啰——我通通都知道。”

有一次母亲很累，特准梅玲替她改作文，但警告她不要删太多。梅玲对这任务非常自豪，非常尽力地做。母亲躺在床上看她工作。她看出梅玲很有兴趣，兴致勃勃为好句子画线或勾圈，有一次还在两篇杰出作品上打上三角记号。母亲览阅她批阅的成果，在需要的地方略微修改一番。学生都不知作文是一个和他们同年龄的女孩批改的，有些人注意到字体的不自然，母亲就解释说她人不舒服，是在床上改的。

白天梅玲待在家，负责洗衣、煮饭、清洁工作。她们的房子在一条简陋的巷子里，巷里挤满红砖房，谁都可看见十尺外对面房子的动静。她们的窗子正好面对一家棺材店。两端翘起、大框架的棺材在小孩子眼中是很丑的东西，不过就连这种东西看熟了也会令人产生轻蔑感。

不过她仍不能忍受看到小孩子的棺材，或者看见贫贱的妇人为孩子买棺材。“你知道，”她对博雅说，“连死都有贫富之分。丧亲的穷人比较哀痛得深。有时我看见有钱的弟兄穿着丝绸，来为母亲或父亲买贵重的棺材，和店东讨价还价，仿佛买家具似的。”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梅玲自然惯于独来独往，上市场或店铺买东西，如此很早就学会管理她的钱财。闸北区的太太小姐们大都是来自小店主或工厂工人的家庭，不像富家千金故作娴静。她们刷洗、聊天、敞开胸脯喂孩子、大声吵架，夏天夜晚就坐在竹凳上乘凉——一切都展现在街上行人的眼中，没有一个人比别人更有钱，人们很自然民主。工厂做工的太太小姐们自己每天有两三角的收入，可以不向人伸手，自己花钱打扮或散心。梅玲就在这样拥挤、吵闹、自由而民主的中下层社会中度过了少年时代，也因此培养了贫家女子的独立精神。巷子里的噪音很可怕，女人、孩子一吵闹，所有的人都听得到，巷子里一天也不沉闷。对一个过惯这般闹市生活的人而言，完全看不见邻居的僻静住所，似乎单调得难以忍受。

周末母亲没课时，梅玲常到国际住宅区的中心看表演，或者到北京路去看电影。在“大世界”，只要花两毛钱的入场费，就能消磨一天，看古装或时装的中国剧、杂耍、听人说书或者看一场民俗表演，她们常常一起去看。说书是一种单口朗诵的节目，配着小鼓的韵律，运用高度优美而动人的语言，以固定的调子说出来，动人的段落则像一首歌曲。在专家手中，这种单口艺术可以用不同的节拍、腔调、手势和表情从头到尾把握住观众，即使故事已听过了一百回。这些简短旅途代表她们的假日，她们常常在小饭馆喝半斤水酒才回家，十分满意同时也筋疲力尽。

梅玲如果喜欢一样东西，就会全心全意。“我简直为大鼓疯狂了，尤其是刘宝全。”她承认说，“最后几年，我母亲身体不好，她不能再看表演，我就一个人去，我母亲不大赞成。但刘宝全表演，我硬是非去不可。”她说，听刘宝全这位最好的鼓手说书，完美的字句和音调似乎抚慰了她的感官，激励起她的情绪。她喜欢伯牙和钟子期故事中描写河上月光的段落，优美的声调仿佛由字音和字意描绘出河上静月的美景。

梅玲现在忆起伯牙——和她面前的男士姓名相像——的故事：两个人热烈的友情。伯牙的琴音只有子期能欣赏，所以子期死后，伯牙就不肯再弹琴了。

“钟子期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博雅说。

“那就变成文君的故事啦，这就是文君的故事长，子期的故事短的原因。我可以背出整本故事。”

“背一点吧，让我听听。”

一阵迟疑，梅玲终于屈服了，开始敲桌当鼓。她的声音又低又柔，当她念到河上月光的那段，自己也完全沉醉在其中。她的小嘴微斜，很像月光下的波纹。博雅被吸引住了。突然她浅笑一声地打住。

在这一段打岔之后，她又继续述说整个故事。

母亲在世的时候，她过得很快乐。她母亲因为工作过度、营养不良，身体一天天衰退，但是学校工作还得做，作文也得改。梅玲天生乐观，总是展望事情的光明面。她母亲花了三十元的巨款，几乎是一个月的薪水配了一副眼镜，但是似乎也不能减除头痛的毛病，而头痛又带来食欲不振、消化不良等现象。梅玲常说母亲需要的只是休养一年，补充营养，症状就会消失的。她母亲只有四十岁，再过几年也许她嫁人后就可以养活母亲，让她辛苦谋生多年之后好好休息一番。但是母亲的病情不断恶化，她没法休息，巷子里的噪音使她心烦。这时候梅玲才开始知道什么叫贫穷，也晓得金钱和幸福息息相关。

结局来得太突然了，她母亲患了三天的流行性感冒，没有就医，便过世了。当母亲开始发高烧、胸口发疼，梅玲吓慌了。她叫来一个中国西医，但是治疗没有效。母亲的猝死对梅玲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突然体会到自己孤零零一人，又没有谋生的方法。她甚至没有想过母亲会这么早就去世，现在她想养活她、陪她度过晚年的模糊梦境也化为乌有了。

梅玲只有十七岁。她还住原来的房间，因为一个月只要六块钱房租。靠学校朋友们的奠仪，她付完了丧葬费用，约还剩五十元。她对学校校长说，她很想教书，还把自己如何帮助母亲的经过告诉她，校长虽然同情她，却告诉梅玲没有文凭是不可能的。她开始看广告，去应征秘书工作，但是许多工作都需中学毕业。她坦白说自己没上过学校，可是照样能把工作做好，但是每次只有有文凭的人才被录用。她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着她在报上登广告，愿意当“家教”，这更难了。有一次她和一家人会面，对方要她教孩子们学校的功课，尤其是数学。她对数学、社会科学或物理一窍不通。她只会中国文学和作文。有人要她教国文和英文，她一个英文字都不懂。最后她总算找到了国文家教的工作。孩子们的母亲起初很和善，但是三星期之后梅玲就失去了工作。次日她回去拿留在那儿的书本，无意间听到夫妻吵架。她一进门就听到丈夫生气地说：“她是个好老师。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她唯一的缺点就是长得太美了。”既然已经丢了工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进去，拿了东西，说声“再见”便匆匆离去。

“我简直吓坏了，我的处境很严重。我一连几天满街去应征广告。为了省钱，只要不太远连电车都不坐。我看到有些广告征‘年轻貌美的小姐’当女推销员或医生助手。本来我不理这些，但是现在走投无路只好找些试试。一两次经验就够了。有一次我踏入一家单身公寓，除了一个年轻的西式装扮的男士和模模糊糊的公司计划，没有一丝业务的迹象。但是我仍充满希望，告诉自己情况再坏，去当小孩保姆总可以了吧。”

“就在这时候，”她继续说，“一些好运来临了。我曾经写过一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寄给当地一家报社的妇女版，结果被采用了。那个月月底，我收到通知，到报社去领五毛钱，但我得先刻一个印章。我花了一毛钱。坐黄包车要四毛，坐电车也要一毛左右。不过我若能再写一千字，就能得更多。我开始提出其他有关妇女的问题，尤其是想写关于女人依附男性问题的文章。女编辑非常同情我的处境，她答应尽可能发表我的文章。”

“次月月底，我收到三元半的稿费凭单。口袋里装着自己的钱，我觉得格外骄傲和快乐。我到福州路一家饭店顶楼的戏院去，当时有一个叫张小云的年轻女伶正在那儿说书，门票两毛钱。我上了楼，经过二楼的茶室，看见一大堆人围桌喝茶。那地方特别吵，你知道那地方若发生口角，都是由吵架双方的党派或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出来调解。各阶层的观众都到屋顶戏院去，其中大多数是普通找乐子的人。”

“我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方凳上，听小云说书。每听到精彩段落的结尾，观众就大声叫‘好’，我太兴奋了，也随大家高声叫好。前面有个年轻人回头看我，后来他又找各种借口回头看我。我不知道什么吸引了他，因为我留着普普通通的短发，身穿一件南京路贫家女常穿的夏季薄衫。”

博雅打断了梅玲。“我知道，”他柔声说，“你眼中的光彩。你身上的温暖、纯真、清新的气质吸引了他的注意。”

梅玲满脸通红，继续说下去，只说可不是头一次看到男人盯着她看……她专心听人说书，她几次撇开眼睛，躲避那青年的目光。

当女伶说完书，梅玲起身离开，注意到那位年轻人跟在她后面。到了楼梯顶，他停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小姐，原谅我的唐突，我看到你一人来，这地方又挤。我能送你下楼吗？”

梅玲抬眼看他，发现他衣着讲究，以上海的标准来说，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瘦小。

“谢谢你。”她回答说，仍是一个人走下楼梯。但那位青年仍然跟在她后面。

梅玲继续走，不理他。到了街道入口，她转个弯，那位青年仍然用乞求的口气问她，他能不能用车子送她回去。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而且年纪又轻，无拘无束，又乐于冒险。她愿多了解一下这位青年，毕竟交个朋友也没坏处。他看出她脸上的矛盾，就热切地说：“当然，你不认识我。张小姐明晚还在这儿表演，我能不能期望再在这儿和你相见？”

“好吧。”梅玲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他们恋爱的开始。在七月酷夏的凉夜里，她多次和他在屋顶戏院及小咖啡馆相会。不久两个人爱苗滋长。上海街上的恋爱一点也不稀奇，但是那个年轻人——梅玲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似乎真心爱上了她。他仪态温雅，面容斯文，只是带有病弱和富家受挫子弟的气质。梅玲天生自信、纯真、冲动，不久就告诉他自己是单独一人。她开始给他看自己发表的文章，使他对她更崇拜。他发誓说要娶她，但要等以后才能让父母知道。有一天下午他到她的房间，看见唯一的窗户面对太阳，屋里热得像火炉似的。他奇怪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就说要租一个好地方给她住。几天后，他在法租界的法隆道替她找了一个舒服的房间。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常来看她。

不久他的双亲发现了这项安排。他父亲是“中国商人航海公司”的买办，不相信儿子是认真的，建议用钱打发掉这个女人，但是儿子坚持立场，发誓非她不娶，父子之间起了巨大的争吵。有一天他母亲出现在梅玲的住处，问她是否愿意放弃她儿子，梅玲拒绝了，坚持说她并非为钱而嫁他的。经过母亲的调解，最后解决之道是儿子若要娶梅玲，她必须先上大学。其实，再没有其他事更让梅玲渴望的了。她被送去复旦学院，以特别身份选修英语和钢琴。未婚夫常到学校去看她，并在周末带她出去。她在学校没有注明已婚，晚上出去引起了不少议论，不久就被学校开除了。约一年后，年轻人的父亲希望儿子厌倦了梅玲，甩掉她。他不承认这次的婚姻，说要等他们在一起超过两年，才正式让他们成亲。他父亲进一步坚持要调查女方三代的底细，这是有钱人家订婚前的习惯。

这时候梅玲把母亲的身世和父亲的资料告诉她的未婚夫。他的父亲仇恨心很强，爱走极端，憎恨所有军阀，特别是梅玲的父亲。他大发雷霆，叫儿子不要再与曾经关他入狱——这是他永远难以忘怀的耻辱——的军阀女儿来往，事情变得对梅玲而言复杂得出乎意料。她丈夫一再把父亲的话转告她，说她是汉奸的女儿，他家一定前世欠她的债，老天爷派她来他家讨债的。

然后有一天他来告诉她，父亲已经改变心意，他是来带她回家住的，但不许两人成婚。梅玲害怕了，说她宁可住在外面。但是她丈夫说父亲老而专制，不容许违背，如果她不听话，父亲会剥夺他的财产继承权。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梅玲说。

“不，我不知道。”博雅说，等她再说下去。

不过时候不早了，罗娜进来，说他们马上要吃饭了。

“我在路上告诉你。”梅玲说。

这就是截止到那天下午，梅玲告诉博雅的自己的身世故事。

晚上七点半左右，天色全黑了，博雅带梅玲去了老彭家。一个用人提着她的皮箱和一条备用毯，其他的行李要等博雅离开北京时再一起运走。

博雅告诉用人先走，他和梅玲则手携手在黑暗中前进。

“我现在同意你，”博雅说，“如果你遭到什么变故，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问她，何以见得日本人知道她的名字便格外危险：“你是否曾和日本人厮混过？”

“不，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呢？”

“这种时期一个人小心点总好些。”她说。

博雅专心注意梅玲，根本忘记自己走到哪儿，直到他看见二十码外那位熟悉的警察站在角落里。“噢，我们不能走那条路。”他说着然后突然转身，带她穿过连串的弯曲的小巷。那边很暗，他忍不住吻她了。

“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他低声问。

“永远永远。到上海后，我们永远不再分开。”

“你愿和我到任何地方？”

“你去哪儿我都永远跟着你。”

“莲儿，我俩互相属于对方。当看见你坐在我的书桌前，白皙的手玩着毛笔，我想，这才是我需要的家。老实告诉你，我吻你坐过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你手指握过的毛笔。”

“噢，博雅！”

“是的，这使我更渴望你。你似乎属于那儿。哦，莲儿，我怎么如此幸运能拥有你？”

她贴紧他：“一个人常无法找到知音，但我在找到时真幸福。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曾有不幸的一生。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不像凯男。你必须告诉我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就维持那样。当你生气时，可以打我，如果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愿让你打。”

“你是说笑话，莲儿。”

“不，是真的，现在就打我，我要你打嘛。”

“我怎能打你，我会心疼呀！”

“假装我做错了事，你很生气，”梅玲说，“来嘛！”她转向脸颊迎去。

他凝视着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就轻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这不是打耳光。”她说。

“你是叫我做不能的事嘛。”现在他拧着她的面颊。

“重一点！”她说。

“我宁可把你吃掉。”博雅说。

“叫我俏丫头。”

“我的俏丫头。”

梅玲很满足，但是博雅却十分激动。当他们到达老彭家，用人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你可以回去了。”两人进屋，博雅对用人说。

老彭坐在客厅，似乎想得出神。他们进屋，他起身相迎。

“这是崔小姐。”博雅说。

“博雅兄常谈起你，”梅玲大方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打扰你。”

老彭忙说：“你的皮箱在我房间里，坐吧，坐吧。”他拿最好的一张椅子给梅玲。她一坐下，就听见弹簧吱吱响，有些不安，她无助地望着博雅。

“我想彭大叔不会介意的。”他说。

“没关系。”老彭用尖细的嗓音说。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如果你喜欢，可以睡我的床。对小姐来说也许不够干净。”

“你睡哪儿呢？”博雅说。

“我？”他静静笑着，“只要有一块木板，我哪儿都能睡。我可以睡那张扶手椅。别替我操心。”

“不，我不能这样。”梅玲看看木板床和不太干净的棉被说。不过房间还算暖和。

“只过一夜吗？”老彭说，“另一房间有张小床，但那边很冷。我可以搬一个火炉进去，不过也不很舒服。”

“噢，别麻烦了，”梅玲说，“我们可以明天再安排。”

她感觉本能地被这位中年男士所吸引。博雅已告诉过她，老彭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徐徐讲话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很悦耳。她看看他高额上的皱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感更加深了。此外他还有一副天真、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这在中年人间很少见。

“我真不好意思，”他们走出卧室，她说，“占用了彭大叔的床。”

“你能不能睡硬板床？睡地板？”老彭说，“对骨头有好处哩。”

“我小时候常跟母亲睡硬板床。”梅玲说。

他们坐下来，梅玲仍兴奋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用夹子把头发拢在后面，像以前一样？”博雅问她。

“你喜欢吗？”梅玲问，跳起身来走进卧室。博雅开始告诉老彭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但是她几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拢在后面，只有几绺在额头上。

“我找不到镜子。”她说。

“墙上有一个。”老彭指指角落的脸盆架上挂着的一个生锈的小镜子。

“谢谢你，我用我自己的好了。”她由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凝望。

“你不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小杰作吗？”博雅对老彭说。梅玲由镜边抬头看他并微笑。

“她有一颗朱砂痣。崔小姐，转过来让彭大叔看看。”

梅玲回头，老彭站起来。“到灯下来，让我看看。”他说。

梅玲顺从地走到灯下。老彭非常仔细地看她。

“正是朱砂痣，很少见。”说着他用手去摸。梅玲觉得很痒，就闪开了。他们已经像老朋友了。

博雅继续谈警察搜人的经过，梅玲静坐着。

“我明白了，”最后老彭说，“你们两个人恋爱了。”

两人相视而笑，梅玲满脸通红。

“你们有什么计划没有？”

“我们没有计划，只是两人必须在一起。”博雅说。

“你太太呢？”

“我会给她很多好处。”

“如果她不同意呢？”

“哦，那很简单，她爱住哪儿就住哪儿，甚至她想要我的整栋房子也可以。我宁可和梅玲在一起，当难民也行。”

“换句话，如果不离婚，你便是博雅的姨太太。”老彭不客气地对梅玲说。

这句话使她又脸红了。

“我只想跟着他，我只知道这些。”她说。

/陆/

说也奇怪，梅玲和博雅的朋友，在一个小小的机会当中牵连在一起。虽然老彭比较老些，但她对这位独居的好人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简直就是文天祥所谓“正气”的化身。博雅也把老彭助人的义事告诉了梅玲，且以最挚诚的感情谈到他。老彭四十五岁，她二十五岁，足足可以做她的父亲了。他充满了慈爱、敬重和温暖的气息，也不知什么原因他总使梅玲觉得自己善良、高贵了些，在博雅面前，她反而觉得自己渺小、卑贱，就像是一个“罪恶的女子”，这些都是在老彭身上找不到的疑问。

梅玲一直还不知道老彭是个禅宗佛教徒，后来才知道，也许他不算是个严格的佛门子弟，他又吃肉又吃鸡。禅宗是佛教中的一门教派，可以说是印度教和中国道教哲学的特殊产物，类似像基督教的贵格教派，不太重视形式、组织和僧侣制度，但都比较重视内在的精神生活。在八世纪六祖死后，为了不让它成为一种组织，所以没有指定继承人，连“使徒传统”的衣钵也不传下去。他们强调内在精神的沉思和修养，比贵格派更进一步，不单是轻视教仪，连经典也不放在眼里。他们不采取冗长的辩论和形而上学的解释，却爱用四行押韵的“偈语”，其中的意思可以暗示或启发真理，却不清楚加以证明，在沉思后的所谓“顿悟”中，一个人的觉醒会随着他对生命法则的刹那见解而产生，因此他们情愿过着勤奋、节俭、仁民爱物却寂寂无闻的生活。

在不熟悉的环境下，梅玲无法安眠，她听见老彭在扶手椅上打鼾，椅子的钢丝也在吱吱作响。梅玲总以为他醒了，后来却又听他发出沉重的打鼾声，她终于蒙眬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老彭起得很早，他穿着鞋袜一起睡，天亮了就睡不着了。他发现女客还在卧室熟睡当中，就蹑手蹑脚地走动，不敢吵醒她，叫用人轻轻地端来热水，静悄悄地洗漱了一番，然后点根烟，静坐默想着。到了七点三十分梅玲还未醒来，他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先吃下热稀饭。他看到很多日本兵在东四牌楼附近和哈德门街走动。他买了几根油条，心想梅玲可能喜欢当早饭吃。

他一进房，听到梅玲房里有动静，就重重咳了几声。

“你已起来啦？”她说道，“什么时间了？”

“九点左右了。”老彭道。

“那我得起来了。”

“这儿还有热水。”老彭叫道，“这里很冷。你要出来洗吗？”

梅玲把黑棉袍穿好出来。

“那边有热水，这边是暖炉，你睡得好吗？”老彭指着一边说。

“很好。你呢？”

“我睡得很好，我已经起床三个钟头了。”

梅玲开始洗漱。

“今天好像有点不对。”老彭说，“哈德门街有不少日本军，一定有事要发生了。”

她梳好了头发，用人也从外面进来，对老彭说：“外面有人找你。”“什么样的人？”

“身穿一件蓝衣的人，他说一定要和你说话。”

于是老彭出去，认出那个人是他在裘奶奶家见过的一个用人。那个人站在门口不肯进屋，只在院子里和他说了几句：今天早上有两个同志被捕，裘奶奶躲起来了。她劝他到别处去躲藏，必要时甚至由某一个大门出城去，卫兵认识她，只要说出暗号就可放行。但他靠近城门时要小心，如日本人出现就危险了。

“快点，时间不多了，街上兵很多。”那人说完就离开了，老彭心事重重地进屋去了。

“是不是博雅派来的？”梅玲问道，手上还拿着梳子。

“不是。”老彭回答，“你最好快点，我买了几根油条。”

梅玲坐下来吃，老彭在卧房收拾，打了一个蓝包袱，然后说：“有坏消息。这里危险，日本人来搜查游击队和他们的朋友了。他们随时会来，这边不能久留，我要出城去了，你马上回博雅家吧。”

“我不能回去。”

“那里比这儿安全。你不是要和他一起回南方去吗？”

“是的，但他要四五天才去呀！我不能久住在那儿，”梅玲说，“日本人会再去的。”

老彭不了解：“但是你留在那儿将近一个月了呀！”

“现在不同了，你要上哪儿去呢？”

老彭透过大眼镜望着她：“我要向南走。”

“哦，彭大叔，让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在上海同他碰面。你是不是要去上海？”

“我不肯定。”老彭打量着她说，“崔小姐，这样又危险又辛苦。我的行程是先混出城，走陆路，一路上可没软床哟，你没尝过那种滋味。我们要走好几天，你能走吗？到了保定府才能搭火车。”

“我可以走。”

“你不能等博雅为你准备妥当吗？你先住旅舍。”

“不，他们会搜旅舍的。”

老彭不解为何梅玲怕回博雅家，其中一定有原因，他看出她忧心忡忡，意志也很坚定。如果带她走，就要把她送到上海才行，但是他又不是一个习惯为自己打算的人，为了好友博雅，他不能躲避这件事。几天以后，他才知道梅玲出奔的道理。

“你不去向博雅告别？”

“不，不去。”

“那我们捎个信给他。”

“我太激动，无法写出来。”

“那我们派人去一趟。现在把皮箱收好，别管那条毯子了，你身上有钱？”

“我有五百元现金。”

“够了，我们到路上再买必需品。”

处理完后，老彭给了用人一百元，告诉他自己要走了，不知何时回来，如有人找，就说主人不在城里。然后又说：“把这条毯子送到王府花园，告诉姚先生我们先走了，到上海和他会面。不要说太多话，大家问起就说主人不在城里。好了，现在替我叫两辆黄包车来吧。”

梅玲放心不下，对用人再三交代说：“一定要和姚先生说我们在上海碰面。”老彭又说：“告诉他我会照顾崔小姐，请他放心。”

两人走出屋子，梅玲带着小皮箱，老彭拿着包袱。

“向北方走。”老彭对着黄包车夫说。为了躲避哨兵，他叫他们沿着南小街顺着巷子走，最后到了北城，又改道向南穿过西城。天气十分好，所以很多人在皇城根儿聊天晒太阳。除了偶有几位士兵出现，一切还好。过了一会儿，老彭又叫了两部车，叫车夫向西转，在离西便门五十码的地方，老彭下了车，四处张望。

北平的城门有内外两层，每一道门外都有半圆形的墙，古代的守兵可以此对抗侵略者。如果敌人通过第一道城门，就会深入五十尺深的夹道中，抗战初期，就有很多日本兵困在这里被剿灭了。老彭走到一个卫兵前，被对方拦住：“你要去哪里？”

“我要赶路到城外的一个村庄。”“赶路”是游击队的秘密口令。

“你最好别去，”卫兵说，“外门有三四个日本兵。傍晚你可以回来看看。”

“晚上还要赶路吗？”

“是的。”

老彭道谢后就回过身。车夫是一个仅十六岁的少年，正在等他，露出好奇的微笑。

“不能过去是不是？”他问道。

“我决定今天不过去了。”老彭说，“我忘了买些东西了。”

一堆堆穷人坐在茶店门口谈天，有的互相追打找乐子。这是一群古怪、幽默的人民，随时观赏或是评论城外发生的一些事情。老彭看了看四周，知道周围都是朋友，大家都知道这是游击队的通道。有两个一男一女的年轻人，样子很像学生，正由附近的茶店里注意着他们。

男学生走到了他的面前问他：“你是赶路呢？还是坐车到乡下？”他的头发又粗又浓，脸上带有饥色。

老彭凝视着他：“我是赶路。”

年轻人笑说：“刚才有些人转回去了，你们还是等今晚再走。如要急着走，离这儿半里的城墙上有个地方，你可翻墙过去，不过对小姐来说就困难了。”

老彭谢过他后，又回到黄包车上。

这里到处都是中国人聚集，一个日本兵都没有。这儿的小黄包车夫和北平车夫一样，喜欢一面跑一面唠叨。

“每天有更多人参加他们。”他说，“这儿一定有几千人在西山，你愿意去吗？”他问同行的老车夫。

“我太老了，”梅玲的老车夫回答说，“我过去曾参加义和团战争，但我现在已老了。”

“有一天我会杀死几个日本兵来让我心中痛快一番，在乡村他们没法对我们怎样。”

他们现在进了一个商业街，虽然现在吃午餐仍早了点，老彭却在一个饭店门口停下，把黄包车打发走了。他们进去租了间小房间。

“我们如何消磨这一天，也许可找一家小旅舍休息一下。白天日本兵不会搜查旅馆的。今晚咱们可以穿过城门，我们有口令。可是今晚无法到山上，得暂找一个村庄住下来。你还愿和我一起走吗？”

“我必须出城，而且愈快愈好。”

“这是一趟艰苦的旅程。你必须买一些暖和的衣服，再加一件简单的棉袍。”

“博雅会担心我们。我们能否打个电话给他？”

“不，最好不要。我可寄一封信给他，今晚等他收到时，我们也走了。”

他们吃了一份清淡的午餐，梅玲无法吃下，脖子上的腺体又隐隐作痛。吃完了饭两人出去买了几件远行的衣服。老彭终于决定应该买两条毯子，梅玲还买了一件雨衣和一件厚毛衣，又听老彭的话，买了两双软底的中国鞋子。

他们在前门外的一家小客栈订了一个房间，老彭叫梅玲休息，因为他们无法在午夜之前找到睡觉的地方。他的态度显得很慈爱、亲切，和博雅一样关心她。

天气不冷，但老彭命令仆人把炉子点上。梅玲躺在床上休息。他把窗子关上，让火炉的火烧得正好。她看到他弯着腰拿起煤夹添火，非常感动：“彭先生，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慈祥的人。”

“我要你好好休息。”说完他把门关上，就走出去了。

等到他回来，梅玲刚从睡梦中醒来。他一进门，她就醒了。

“我替你又买了两样。”

老彭把包裹打开，梅玲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双羊毛做的袜子，她发出了笑声：“这是你们男人的袜子，这叫我怎么能穿？”

“这是保暖的。”

“这又是什么？”

他拿着一副棉裹腿，男女在冷时可穿在裤子外面，足部勒紧，顶头系好，只有臀部剪掉了。

“这是给你自己，还是给我呢？”

“当然是你啊！我已经有了。有了这两样，你就不会再冷了。”

“噢！彭大叔，你很会为人设想。穿上这些东西，我看起来一定像一个农妇了。”

“你现在最好穿上。”

梅玲很想穿上，但她还躺在床上。“把棉袍给我。”梅玲说。老彭递给她后，她拉上床帘，在床上开始穿衣服。她穿上了袜子，再穿裹腿，却发现没有裤子可以系裹腿的绳子，因为她身穿旗袍呀。

“哇，很好也很暖和。”

“女人为什么只穿丝袜，把小腿露在外面着凉呢？”老彭说。

“我现在必须写一张条子给博雅了”，她说，“我应该如何写才能使他安心呢？”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我无法提供你意见。”

她在桌边坐了数分钟，写完字条：

博雅兄：

发生意外，我只有不告而别，实在无可奈何，请别误会。旅程上需要跋山涉水，但是那些只会增加我到上海见你的信心。我在你家打扰了一个月，代我谢谢你罗娜舅妈等人。彭君是一个质朴的君子，把我当亲人对待。我想他是柳下惠。情长纸短。请保重身体，直到我们再见。

妹　莲儿上

梅玲把字条拿给老彭看。当他看到她的文字比一般大学生写得还好，很惊讶的样子。看到他被称为“彭君”，又被比喻为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笑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说。”老彭说。

“这是博雅对你的评价。”梅玲答说。

新买这些东西，他们需要一个篮子来放才行。等一切办好，他们就去吃晚饭了，饭后再回到旅馆。七点左右，老彭到城门去观看一番，听说日本兵已经走了。

“我觉得很奇怪，下身从没被包得这么厚重。”她现在丝袍上罩了件灰色棉袍，看起来很像一个单纯的贫家女。

黄包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发出吱嘎的响声。八点左右，他们到了城门边，内门的卫兵已撤走了，他们在黑夜中穿过一道六七十尺的通道，走过被封的半圆形空间，看见五六个卫兵在外门值勤。

其中一个卫兵上来问话：“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

“我们要赶路到城外的乡下去。”

卫兵手执手电筒照照老彭，又照了照行李和梅玲。

“你们今天早上来过吗？”

老彭不知如何回答，又说：“你可搜查行李，我们是赶路。”

卫兵又照了一会儿他们的面孔，而后说：“你得等一分钟！”他走开了，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慢慢由内门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柳条篮子，重重地放在踏脚板上。

“一些白米和蔬菜，是为你的朋友准备的，”这卫兵说，“没关系了，前面没有军人。”

老彭谢过以后，黄包车就通过城门。很快地他发现四周果然没有军人，他用手试摸着篮子里的东西，碰到一些卷心菜叶。他想把它抬起来，却发现篮子有七八十磅重。他使劲把篮子抬到座位上，黄包车顿时斜向一边。他又将手指伸进篮内，摸到一包子弹。这篮子一定是游击队今早没有成功送出城而留下来的，或是有人传话说要他带来。

“篮子里是什么？”梅玲由另一辆车上问。

“白米。”老彭说，“这卫兵认识我。”他不敢说，怕车夫听到。

道路又黑又不平坦，车杆上的灯影映出车夫凌乱的脚步。虽然缓步慢行，黄包车还是晃来晃去，没有风，但晚秋的空气却冷得刺骨。梅玲呼吸到乡下的新鲜空气，像鲜麻一样又干净又卫生，夹杂着植物的芳香和远方木柴的烧焦味，偶尔又掺杂着湿泥和家畜粪便的异味，在黑暗中更加显著。在暗淡的星光下梅玲也可看到高高的柳树、农舍和西山轮廓的黑影，她往后躺，抬眼看见空中闪烁的星星，这是她在城里很少能看到的。今夜特别怪，又很刺激，也很美，她发现了乡野的魅力。

“真好！”她感叹地说。

“什么真好？”老彭在她身后问。

“乡村、土地、山丘、星星，和晚上的新鲜空气……”

“我还以为你不喜爱哩。”他只是说了一句。

“为什么？”梅玲有点伤心地说。

“你们这些住在都市的有钱贵妇。”

“我不是贵妇。”

“可是博雅告诉我你结婚了。”

“我虽然结过婚，但我离开了他。”

“你们离婚了？”

“不，没有，他也没休掉我，我跑了……以后我再跟你说。”

梅玲还得转过头来说，说话很不方便。车夫都在注意听，老彭可以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照顾梅玲的责任突然落在他身上，他觉得很困扰，但也只好担当了。他和梅玲渐渐熟了，梅玲也深深让他百思不解。

他知道博雅为何迷恋她。他成熟的眼光可以看出来，她外表虽天真，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不尽然。他看过很多男男女女，也听过不少的罗曼史，他认为青年男女似乎充满了欲望和热情。爱情总带着可怜的意味——情感越伟大，故事越悲惨。因此他对恋爱中的男女特别和气。当他看到梅玲衣冠不整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自然地避开了她，不是因为他对女性没有兴趣，而是他身为男人的自然反应。他的脑子把女性的魅力和五官的欲望归为一类，他所能看到的是抽象女性，而不是眼前可爱的少女。少女是渴望与情感的化身，女人的眼睛和声音是外在的表现，当他看到梅玲的眼睛，听到她悦耳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感到怜悯，可怜这一双眼睛和嗓音控制了她，使她必须遭到劫运。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前面有急促的脚步和热闹的声音。老彭用手电筒照了照看了看究竟。一群士兵似乎向他们走来，然而灯光太暗，看不清楚。

脚步声更近了，他们是敌还是友呢？这里是日军的占领区呀。

“也许是我们的人要进城突击了。”梅玲说。

“让我们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准备吧。”老彭说，“别怕，轻松点。”但他也在担心车上的一篮子弹。

士兵现在已离他们十码远了。有两个人掏出左轮枪。“谁在那边？”一个大叫着。

“我们是过路的人。”老彭答道。那人说的是中国话，他松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他现在看到一个身穿黑袍、戴着钢盔、眼睛和胡须一看便知是外国人的人。

老彭下了车说：“我们是中国人。”

“你们去哪里？”

“到山里去。”

“口令。”

“赶路。”

听到这话，士兵收回了左轮手枪。

“同志。”他们几乎大叫起来。他们有六个士兵，除了那个外国人，只有两人有武器，穿军服。

“这外国人是谁？”老彭说道。

“他是意大利神父，我们要送他回城。”

那位神父看起来很疲劳，他也会说中文，带有只有外国人拥有的重音：“我是中国人的朋友，我们都是好兄弟，我们也是上帝的子民。”

他的嘴很小，看起来很健谈。他提到“上帝的子民”又带着外国口音，士兵们都笑了，连车夫也一起大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夜间的乡村里显得十分清楚。

“他不是坏人，我们捉到他是在一个庙里面，”首领说，“他似乎受过不少教育。我们要和外国人交朋友，所以送他到城门去。”

“离前面的村庄还有多远？”

“只有一里。”

老彭把首领带到车边，叫他提起竹篮，那个人立刻明白。

“我们要到村长家过夜，”老彭说，“我不能自己带去，你们回来时能否顺便带走？”

“可以，我们也要停在那里。”

士兵继续向前面城区走去。老彭和梅玲也继续赶路，他们穿过一个石头桥，进了村庄，四处都安静了。他们到了大土院，认出了门楣上的字，就开始敲门。

一个老人来开门，他姓李，是这村庄最年长的人，他正等着欢迎老彭，土炕也烧热了。

车子走了，老彭和梅玲被带进屋里。房里空空的。

“敌人把能带的都带走了，”老人解释说，“不能拿的也被烧毁破坏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那张桌子好像是用残骸做的。房间一边是宽宽的土炕，上面放着粗糙的旧被褥。

“你们今晚睡在这边，虽不舒适，但很暖和的。”

老人六十岁左右，黝黑的双手及面孔，下巴留着稀疏的胡子。他从大土罐里倒出茶来，拿给客人。

“他是你女儿？”老人问。

老彭说，她是他的侄女，然后问：“这里安全吗？”

“哦，现在十分安全，日本兵已经向南方走了。在一个月前，他们曾经过这里，我们现在有人保护。这不仍是中国人的地方吗？我们的村民已经回来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在山里。”

墙上挂着一管猎枪，老彭指着说：“你打猎吗？”

老人笑着说：“年轻时打过，不过九月七日我用那支枪杀过一个日本人。”

时候不早了，他们打算休息。梅玲睡在大炕的一侧，老彭睡中央，老人睡另一侧。黑夜中两个男人谈得很投机。

梅玲躺着想一些事，和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她和衣躺着，只脱下鞋子，她现在觉得很暖和，就在夜里起来把裹腿和袜子都脱掉了。她在城外一个村子里，而博雅却在舒服的家中。其实很难想起博雅，因为四周太新奇了，她感觉离博雅好远好远。但是她知道这是离北平仅几里路的地方——气氛全不一样了。今晚在路上看到的一些事都具有振奋人心的感觉，车夫、军人、外国神父，以及黑夜中他们所发出的清脆笑声，都和城市里熟悉的低语、躲藏以及恐惧不一样。她又想起了天空中一大片闪烁的星星和西山绵延的山棱。每件事在这儿都是伟大的、强壮的、自由自在的，就像在黑夜中他们所发出的笑声。

她蜷缩在毛毯内，把臀部四周小心地盖好，免得碰到硬的土炕。老彭正问老人如何生活，老人回答说，这边的人都吃蔬菜过活，肉类很贵，家禽、肥猪也被杀完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养小鸡、小猪……

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士兵们从外头回来，也回到院子来睡时，她已睡得很熟，以至于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见。

/柒/

天刚破晓，她就被军人的喧闹声吵醒，他们早已起床，正准备出发。老彭已经醒来，正把弹药篮子交给他们。老人在厨房里，为大家煮麦粥。

“士兵们要到山里去，”老彭说，“跟他们走最好。他们想替我们扛行李。他们认得路，可以节省我们不少时间。”

梅玲正在穿鞋，手上的翠玉镯子碰着土炕咣咣响。

“你何不把镯子脱下来？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我没办法，要套一辈子。”梅玲说。

在暗光中她摸到外衣，匆匆穿上。她走进院子，先在门边扣好灰棉袍。有几个游击队员坐在地上系草鞋，一个士兵正在打绑腿，首领则站起来把臃肿的中式棉袄塞到军裤内。

“你们昨晚睡在哪里？”梅玲问道。

“就在院子里呀，姑娘。不然还有什么地方。”有人回答说。

“你们不累呀——昨天走了一整天，又起得这么早？”

游击队员们发出一阵大笑。“这不算什么。”首领说。他还在用力把厚衣裳塞到军裤内。他指指穿军服的伙伴说：“这家伙走了六千里，由江西到西藏边界，又随八路军到过西北。”

“你的腿是钢做的？”

那个军人被漂亮的少女一捧，露出天真的微笑。“一个人若要做革命志士，就要先锻炼身体。”他说，“有时候我们得用担架抬病人或伤兵走山路。脚一滑摔倒，就会落到无底的深渊里，连你扛的病人一块儿摔下去。”

“革命志士可不自吹自擂哟。”首领和气地说。那个军人满面羞红，像小孩似的。

吃完简便的早餐，大家就上路了。早晨的空气清新宜人，东边的天色愈来愈亮，眼前山腰的颜色也改变了。梅玲发现自己步调轻快了些，她个子小，软底鞋和绑在足跟的裹腿使她在石路上走得很舒服。

他们在一座村庄歇息，村民似乎和游击队很熟，奉上茶水和麦饼。谢过了他们的招待，大家又动身前进，穿过一条铁路，来到山脚下。前面有四分之一里的路程很像干河床，不容易通过，但是穿便鞋的游击队员扛着行李一个石头一个石头跳过去。然后大家沿一条小径走，穿过不少矮丘，最后来到一间隐在山脊中的庙宇内。

他们是在大约十点钟到达的。庙宇内的大厅里全都是人，一个留短发、穿灰制服的胖女孩站在镀金菩萨前面，正在训话呢。群众都穿着蓝色农夫服装，和一般的不太一样。很多人蹲在地上，也有人倚墙、倚柱而立。这位少女似乎很会对农民群众讲话。她的声音又大又粗，一说到“切断通信”，她的发音太有力了，以至于大家真的在想象切断的铁路、电信和电话。她说话带有阳刚之力，把听众完全吸引了。

在庭院走廊上有很多男女学生，也有手牵手在树下散步的。他们面色愉快，举止如此喧哗，几乎会引起优雅社会的反感。他们的穿着混合了新奇和朴实的特色，半军半民，半西半中，以至于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杂乱无章，尤其男女不分。男青年穿衬衫、短裤和皮鞋，有些女孩子头戴小帽，身穿大口袋的棉袍，打绑腿，穿草鞋。有人穿着咔叽衬衫和黑布裙的学生服，加上束带袜和布鞋，少数还穿着长袍。梅玲看到一对年轻人坐在石头上，正辩论得起劲呢。另外一个男孩子正在吹口琴。一位少女的短发由帽缘滑出来，口袋里露出一支自来水笔。有一位女生戴着手表，却穿草鞋，戴宽边的农夫帽。说来令人不解，也难以相信，这一代竟完全离开家，脱离社会传统，逃开个人的命运，被环境所驱使，或者被一个高贵的理想所推动，要在这个宇宙中建立崭新的生活，大家聚在这里追求灵魂的自由。一切都坦率、单纯、现实而合理。短发不只是一种发型，也是一种方便。他们正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仿佛人类文明从来就不存在似的，只有手电筒和钢笔例外。他们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爱想什么就想什么，想到了就直接说出来。如果他们找的是精神自由，他们已经找到了。

梅玲和老彭被带到庙堂的一个房间，那是地方总部的办公室。室内摆放着一张行军床，行军床边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木凳，一个高个儿、面色黝黑、年约三十岁的男子站起来迎接他们。梅玲觉得，以他的权位来论他算相当年轻了。

“彭同志，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你有什么计划？”

老彭把计划说出来。军官告诉他们，两条线路上都有激战发生，但是答应他把他的计划研究看看。

他以大忙人的姿态坐下来，显然对自己的计划要比眼前客人的问题更加关切。“敌人正沿两条铁路往下攻，”他解释道，“他们会占领干道，我们必须像毛细血管，把他们的血液吸出来。敌人到哪里，我们也到哪里。事实上，敌人进城后，我们更容易组织乡间的人民——等大家见过他们的兽行以后。那是我的经验。”

他说话充满安详的信心，却没有一般军官的派头。他穿着棉制服，没有挂级别徽章，看起来就像一位农夫似的。现在他似乎轻松下来，看看梅玲说：“你为什么要去上海呢？这边有趣多了。”

“但是我必须到上海去见一个亲人。有办法吗？”

“用脚走哇。”他笑笑说，“你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能替你抓一匹敌人的战马。说不定你要在这儿等几天，我们经常有人到南方去。同时，你可以和其他女孩同住一个房间，我带你去见李小姐，喏——他们正在唱歌呢。”这位军官姓毛。

年轻的毛军官陪他们出了院子，向大厅走去。群众正在唱一首军歌。

“他们唱的是什么？”

“《游击队之歌》，”毛先生答道，“这是我们最先教授的一些项目之一。”他指着领头唱歌的人说：“那就是李小姐。”

当他们在半小时前进屋时，那少女曾经转头看梅玲，但是现在她正全力指挥唱歌。大家似乎唱得很起劲。不过现在有很多人转头注视身旁的这位美女，歌声几乎中断了，只有前排几个人继续唱。

李小姐用一根看来像和尚用的鼓槌敲敲桌子。“怎么啦？”她大声说。

现在大家完全停住了。男士们看看梅玲，又看看他们的老师。后者一再地拍桌子：“现在开始再来一次，把字念准。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大家吼道。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现在再从头开始。”

这次他们唱得比以往更起劲。唱完，李小姐用她那沙哑的声音说：“在我解散你们之前，要问几个今天和昨天学过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打仗？”

“保卫我们的国家！”大家吼道。

“我们国家有多少年的历史？”

“四千年。”

“我们和谁打仗？”

有人叫“日本”，有人说“东洋鬼子”。李小姐似乎不太满意。这时一个蹲在前面的人喊出：“日本帝国主义！”老师才点头认可。

“是的，日本帝国主义。”她重复地说。但是下面有人嘟哝说话，表示他们不太懂。

“敌人进攻我们要如何？”李小姐接着问。

“撤退。”

“敌人撤退我们要如何？”

“进攻。”

“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进攻？”

“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我们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

“团结人民群众。”

“中国要怎样求胜？”

“切断交通。”

“还有一个问题，我是你们的老师吗？”

“不，你是我们的同志。”

全体解散，大家看来都像快乐的孩童。李小姐转向客人，毛军官为她介绍了老彭和梅玲，告诉李小姐带梅玲到房间去。

他们很早用晚餐。梅玲身边坐着一位十分文静的少女，显然是乡下来的，说话有北方口音。梅玲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只说是天津附近的人。这个少女要和梅玲共卧一床。她圆脸，肤色有点黑，眼中有着渴望、饥饿的光芒，身穿一件旧衫，露出结实发红的手臂，绝不可能是学生。其他女孩子没有人和她说话，梅玲在新团体中也有点不自在，宁可和她谈话。

晚饭后她问她能否一起散步。一条小道由寺庙通向空地附近的一条幽径和一片小树林。她们沿着曲径向前，来到一块岩石边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梅玲问她。

“玉梅。”

“我叫梅玲。你要参加游击队？”

“我想是吧。”她的语气并不肯定。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这是偶然，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日本人。”她非同寻常地强调最后一句话，“你又为什么来这儿呢？”

“也是因为日本人。”梅玲说，“告诉我你怎么来的？”

“我是跟叔叔由天津逃出来的，我们沿长城走，有个游击队正在招兵，我叔叔就参加了。他被派到冠县，从此我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已经三个星期，可能他被杀了。”

“你几岁？”

“二十一。”

“你结婚了吗？”

女孩子点点头。

“你丈夫呢？”

“他被鬼子杀死了。”

“在战场上？”

“不，我结婚才一个月，七月日本人来到村子，其中一个士兵进来了……真无耻。”少女满面通红，梅玲明白了，“我丈夫想救我，被刺刀杀死了。”

“你如何逃走的？”

“鬼子走了……事后，我想死，但是叔叔说我丈夫是家庭唯一的继承人，也许他已有儿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们能否分辨？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此事。”

“分辨什么？”

“分辨出鬼子的小孩和中国小孩。”

突然间少女泣不成声：“分得出来吗？只要有人能确定……我会感激他……天哪，我要怎样感激他！如果没人分得出来，最好别让孩子出生。”

少女身体颤抖，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我怎么办？”她重复一遍说，“不过如果是他的孩子，那就是他在世上留下来的唯一东西了。”

梅玲无法安慰她，或者提出合理的答案：“鬼子来之前，你怀孕没有？”

“没有，我怎么知道呢？那是我们的蜜月哩。”女孩平静些，继续说下去，“不过如果是鬼子的娃，我会知道的。”

“你知道你丈夫的容貌。如果小孩像你丈夫，你就知道是他的骨肉。你必须有耐心。”

“如果不是，你认为我会养一个鬼子的小孩吗？”

“你不用担心。如此不正常的行为不会有孩子的。要阴阳调和，才能有孩子。”

“你能确定吗？你有过孩子？”

“是的。这是真的，除非阴阳调和，你不会受孕的。你若怀了孩子，相信我，一定是婚生子。”

梅玲只想缓和她的畏惧，尽管自己也没多大信心。

少女的脸色渐趋开朗，仿佛放下心来，但是仍想寻求更多保证。

“你爱你的丈夫吧？”梅玲温和地说。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我是新娘。你可曾听说过新娘和新郎一开始就不相好的？”少女的眼睛一度充满野性，此刻却是柔思无限。她把秘密告诉梅玲，发现梅玲充满同情心的善意的反应，少女就开始依赖她了。“你要离开我们？”她突然说。

“是的，去南方。”

“让我跟你走。”

梅玲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我和彭先生同行，他是一个奇妙的好人。不过我们要去上海，必须穿过战区，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有过我这遭遇，死反而是解脱呢。”

“别说这种话！”梅玲叫道，“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也许就在这几天。如果你真想和我们走，我和彭先生说说看。”

少女现在察觉到自己是在对一个一小时前尚完全陌生的小姐说话，同时她看到梅玲的美貌和好衣裳，几乎后悔说了那些话。

“噢，你是幸运的人，”她说，“你有亲人和金钱。我只是个可怜的乡下姑娘。”

梅玲温柔地看着她：“你说我幸运？等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正是日落时分，少女说她们该回寺庙了，房间里没有灯，玉梅说她们如果迟到，李小姐会骂人的。

“你怕李小姐？”

“嗯，她会骂人。她不了解我，还怪我不快活。”

“你没告诉她你的事情？”

“我何必告诉她？我不敢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由于对彼此有了新的了解，她们变得亲密起来。一个小房间两张床住四人。她们在黑暗中脱衣，尽可能把东西摆好。另外两个是女学生，各有一个爱人，她们正兴高采烈地谈着恋爱、文学和战争。梅玲和玉梅静静地躺着，只低声说话。

“我不懂她们，”玉梅说，“你能看和写吗？”

“会。”

“她们说些什么？”

“她们现在谈现代世界的女权。”

玉梅不懂“女权”的意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另外两个女孩子停止交谈了，她才对梅玲低语：“你还醒着？”

“我睡不着。”

玉梅握住梅玲的手，放在她肚皮上。“你想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了？现在是十月。我是六月初结婚的，你怀孩子的时候是这样吗？”

“我说不上来。”梅玲低声说，“不过别担心。是他的孩子，我敢确定。”

她们两人都装睡，但是没有一人睡着。梅玲躺着，尝试去搜集一天杂乱的印象，然后又试着不去想它，只想博雅。少女的故事惊动了她，她自己的身世回忆也像离谱的梦境般重返脑海。然后她听到少女在她身边哭泣。

“你一定要多保重。”梅玲轻声说。但她已经知道自己绝不能抛下这位无助的少女。

第二天早晨，梅玲告诉老彭有关玉梅的事情，并把她介绍给他，他也觉得如果少女要跟他们走，他们不能拒绝。他说他会跟军官谈。

午餐后，梅玲随老彭去见那位军官。

“我一直替你们注意这件事，”他说，“日本人沿着两条铁路正向南推进，两条线路间有激烈的战争，日本兵也很多。整个地区都有我们组织的游击队。如果你一个人走倒十分简单，但是带着像这样的年轻小姐——”军官看看梅玲。

“是的，我负责她的安全。”老彭说。

“在郑州附近会碰到真正的战斗，我想那边的火车也不可能让平民使用。你何不走路到天津再乘船呢？现在那个方向日本兵很少，我可以安排骡子或草驴，还会给你我们地区的通行证，每一个重要的大站我们都能派向导给你。那条路安全多了，也快多了。”

军官的口气很诚恳。老彭看看梅玲，她曾告诉过他不愿再进入沦陷区。“我不怕打仗，”梅玲说，“我们若不走天津，要多少时间？”

“谁知道？”老彭说，“对我，这无所谓，反正我要去内地。你不是希望能尽快到达吗？”

梅玲点点头。

“那我们就走天津吧，只要两三天的时间。”

她似乎被说服了，但是害他脱离原来的路线，她觉得不好意思。“我若不跟你一道，你要怎么走法？”她问道。

“沿铁路直抵汉口。我们的军队很快会撤出上海地区。但是现在带你去上海是我的责任。”

“你能不能和他谈谈玉梅的事情？”梅玲低声地说。

老彭又转向军官：“有一个女孩子想跟我们走，行吗？”

“她叫什么名字？”

“玉梅，她在这里没有朋友。”

军官想了一会儿：“如果她叔叔回来，我该负责的。不过也许他死掉了。”

“拜托，毛司令。”梅玲开口说。

“毛同志。”军官纠正她。

“毛同志，她病了，在这儿又不快乐。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梅玲央求道。

但是军官说：“我恐怕无法答应，她叔叔说不定会来找她。”

他们回来，把军官的决定告诉玉梅。她痛哭失声，听说他们要去天津，她说她认得路，也许甚至还能看看她自己的村子。

“现在你的村子也许一个人都没有了。”老彭说。

“没关系。老爷，小姐，让我跟随你们到任何地方。”

老彭被她的眼泪感动了，就对她说：“跟我来见司令。如果你在他面前痛哭，也许他会答应。”

她跟老彭过去，再度哭求，军官说：“你叔叔回来，我要怎么说呢？”

玉梅停止哭泣，她用农妇下了决心的语气说：“就算叔叔回来，他也无法养我。”

老彭把军官拉到一旁，告诉他少女的情况：“她需要人照顾，否则她会绝望。”

“你从现在起要照顾她？”军官问道。

“你若愿意，我可以签一张声明。”老彭说。

如此老彭签了一张声明，玉梅也签了一张，但由于她不会写字，就握住笔在他们写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对的，我想，”军官说，“反正我们都是难民，有你照顾，算是她的幸运。更可能的，她叔叔已经死了。我只能给你们两头驴子，你们之中得有人走路。”

“我可以走，”玉梅说，此刻她的眼睛发亮，几乎美极了，“多谢你。”

“明天天一亮我就替你安排向导和牲口。”军官以结束一项会谈的音调对老彭说。

梅玲和老彭出去散步，留下的玉梅虽然孤单却很快乐。山风凉爽宜人，他们由庙门出去，沿着小路向前。

梅玲想起玉梅，就说：“我们不能留下她，她的遭遇曾经有千百位妇女碰到过。”

“我很高兴你想带她走，”老彭说，“我真的不了解你。”

“我们相互还没足够的认识，对不对？”梅玲体贴地笑笑说。

他的心智不禁停顿片刻。那夜博雅带她来，她的美丽就曾令他有点眼花。但是老彭并不年轻，女性美对他来说是浮浅而遥远的，是作为保护的帘幕，使人看不到其内在的自我。他认为第一次见面之后的头几天，正是对美女最艰难的考验。等我们挑剔些，不那么专心钦慕一个美人，我们就会发现她几个小缺点，笑姿或习惯，破坏掉最初完美的印象。我们通常在第三天就修正了对一个女人的印象，在我们的天平上有些人降下一点，有些则升高一点。就是这种无心的亲切，在时间中所显露的片刻心境和表情，而非脸上的比例——决定了我们更喜欢一个女人，或是对她减少好感。梅玲随他在这种山区旅行，身穿棉衣，已顺利通过了这些考验。她似乎烂漫天真，带有放纵的意味。她不像良好出身的女孩那样保守，然而当她对玉梅说话时，声音既热情、嘹亮又温柔，使得老彭喜欢她。他也感受到博雅说过的幻梦感，也许是由于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这时一阵风儿将头发吹到梅玲的脸上，她停下来整理。

“博雅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她问道，她的声音温暖又亲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告诉我说。”

“我想是吧。”

“你对他看法如何？”

“我想他有聪明的心智，远超过一般人。”然后他又说，“可惜他和太太合不来。”

“她真该崇拜这种丈夫。”梅玲热情地说。

“他有他的缺点。他对她不忠心，一个男人必须对妻子忠心。”

“我知道，他舅母罗娜告诉我了。但是通常这都怪妻子不好，你不以为吗？”

老彭突然直言说：“你认为从他太太手中把他抢来，对吗？”

梅玲退缩了一下，“他告诉我你赞成。”她简短地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赞成。”他回答说，“否则，我不会负责照顾你。我是问你自己想过没有，我们必须随时确定自己的行为没有错，不是吗？”

“做得对！”梅玲有点不耐烦地说，“要做得对总是如此复杂。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做对了，人们说你错。有时候你搞不清，就想做错事来确定自己做得对。我从未对博雅说过这些。但是你很和善，我可以对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这种问题既突然又意外，老彭稍停下来看她。

“怎么？”他问道。

“因为博雅喜欢我，我就坏吗？因为男人通常都喜欢我？”

“世界上没有坏人，”老彭说，“没有坏人，也没有坏女人，我们不能乱评断。你若把博雅从他太太那儿抢过来，我想大家会说你坏。”

梅玲现在觉得，如果有人了解她，那就是老彭。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很自在，和博雅却没有这种感觉。博雅也许会批评她，老彭绝不会。她想谈话，然而内心却感受到战栗。

“我猜博雅和你谈过我吧？”

“没有——只说他赞赏你——非常赞赏。”

“他说他赞赏我哪一点呢？”

“说你又甜蜜又纯洁。”

她笑了：“我告诉他我结过婚了。”

梅玲引导老彭来到一个阴凉的角落，在路边的一片密林旁。

“彭大叔，我们坐下来，”她敬爱地说，“在告诉他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好心，你会了解的。我并不甜蜜，也不纯洁。以前我不在乎自己是个怎样的人，现在我在乎了——非常在意。我担心博雅也许会不谅解。我能告诉你吗？”

“当然。”

她要求老彭坐下，他顺从了。然后她自己坐在他旁边的岩石上，迟疑地说：“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看我……你对一个曾经和好几个男人同居过的女人有什么看法？”

“咦，那要看情形而定。”老彭说。

“如果一个男士爱上一个女人，她以前又曾和别人同居过，会不会有什么差别呢？”

“有些人不喜欢，你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博雅知道我曾经和别人同居，你觉得他会有所不同吗？”

老彭低着头倾听，只说：“你是指由于你以前的婚姻？”

“不，我曾经做过人家的姘妇。”

她又停下来，偷看老彭严肃的面孔。然后她突然坚决地说出来：“是的，彭大叔，我做过姘妇。男人是否瞧不起姘妇？”她摇摇头，“哦，女人都是，所有女人都想正式结婚。但是有时候，她们做不到。我的第一次婚姻并不好，我只得逃走。我婆婆给了我六百元钱叫我走。我怎么办呢？我带了六百元钱到天津，在一家舞厅工作。我得赚钱生活，年轻女孩子做那种工作很自然又轻松。我对婚姻厌倦了，我有我的爱慕者，我很成功，也不去找其他的工作。我不必知道任何事，去学任何东西，只要年轻吸引人就行了，男人也只希望舞伴如此。我必须微笑，露出愉快的面孔——但那是工作的一部分。舞厅做事的女孩子就像一件公共的财产，谁买票，就得陪谁跳。跳舞对我来说很容易——她们都说我是好舞伴，我赚的钱是别的女孩子的两倍……但是我讨厌它。后来有人开始给我钱，送我礼物，然后劝我别再跳舞，跟他同居。彭大叔，你会说这是错误的吗？”

“我会说是很自然。”

“我以前厌恶几类男人，跟他们跳舞后我总想用刷子将自己刷干净。同时还有一些我必须听的笨话！所以我就答应了。”

“你爱他吗？”

“不，但是他快乐、清洁，我喜欢。我享受一种隐私感，仿佛我的身体又属于自己了。就像一个假期，或一种升华。他有求必应，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似乎富足快乐。我对他很好，直到他太太发现了他签给我的支票。他只得离我而去。我不能告诉你那位太太对我说了什么侮辱话。”

“那你怎么办呢？”

“哦，我得谋生活。事情接连发生，我始终很幸运。他们都很好，但是谁也不能娶我，他们都结过婚。不过一切都很容易，我有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我始终不满足，我开始想正式结婚。有些人曾带我出去，有些人则否。男人会带太太到任何地方，却不肯带情妇出去，尽管他们嘴里说着有多爱她。有一天我又突然觉得，情妇就像司机，太太却像车主。谁不想占有她所驾驶的汽车呢？我享受替男人买东西的乐趣，买袜子、手帕和领带，想象自己正为丈夫买这些。然后我突然体会到他不是我丈夫，永远不是我的。大家都说情妇的目的是要钱。但是所有男人都告诉我，他们爱情妇甚于太太，有时候情妇也比太太爱他们。我混淆了。太太一生受保护，分享丈夫的财产，却不必做什么来报答。情妇所得远比太太少，却被当作淘金女郎，也不管她多爱那个男人……”

她停口气，看老彭没说话，又接着说下去：“后来我有了孩子，看起来此刻将是永久性的了。我养育婴儿，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家。我是母亲，和别的母亲完全一样。’但是小家伙两个月就死了，于是我不在乎什么了。我折磨自己，也折磨他……所以他也离开了我……你明白吗，我也像其他女子一样需要一个自己的家。我还年轻，我必须在不太迟的时候趁早找一个男人……我又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年轻人狂恋着我，他要娶我，也能使我快乐。但是他从小由父母定了亲。他把我的一切告诉父母，说要解除婚约。女方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未婚妻——一个很普通的少女——跟她母亲一起来求我。如果我心狠一点，我可以达到愿望。那个人要的是我，而不是她。但是那个女孩子看来如此可怜，她母亲哭着说，他们家极有声望，解除婚约会失面子。我屈服了，就叫那年轻人去娶她。”

她又停下来看看老彭。

“现在你都知道了，会不会改变对我的观感？”

“一点也不。你没有亲戚帮助你，劝告你吗？”

“母亲死后就没了。告诉我，彭大叔，当一个女人全心爱上一个男子，她以前的事有没有关系？”

老彭转头看她，看见她垂着脸，充满温柔的热情，他同情她，声音很温柔。

“一点也没有关系。”他说。

“我想是没有关系，我可以给博雅一份纯洁、真实的爱。你了解一个女人的心思吗？她爱的时候真想做任何事，付出一切，以使对方快乐，那份爱还不够吗？”

“够了。我了解你，因此博雅也会了解的。他父母死了，他又是心智独立的人。我不认为他的亲戚能够影响他。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以为你是为财富而嫁他的。”

“他的财富？”梅玲十分诧异地甩甩头，“谁说我要他的财富？”

“没人说，但是人们也许会这么说。”

“我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

“那就对了，”老彭说，露出松懈的笑容，“你们绝不能互相猜忌，那可保证你们的爱情。梅玲，虽然你说了所有的事，我觉得你仍是一个年轻而纯洁的女子。你还不知世事，我希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我猜，”梅玲沉思说，“即使我们结婚之后人们也会谈论的。我真讨厌女人的闲话！”

“你不喜欢女人？”

“我自己是个女人。但是我真恨太太们！我见过几位太太，看到她们邪恶的笑容以及她们看我的可怕眼神。除了她们有父母替她们找配偶，我是和她们如此不同吗？如果男女彼此相爱，要生活在一起，又关他人什么事呢？”

“女人都不喜欢漂亮的女人，”老彭说，“但是你也要看看社会的观点。婚姻是恋爱，也是事业保障与生儿育女。太太们是以生意的眼光来看婚姻的。”

“我就恨这些，”梅玲热烈地说，“难道没有一个地方能让相爱的男女单独、快乐地在一起？”

“像一对鸟儿。”老彭评论道。

“是的，像一对鸟儿。为什么女人都这么小气？”

“为什么男人也这么小气？你还年轻，不知道男人对男人的残酷。你不知道此刻内地有多少痛苦和悲剧存在。想想玉梅，谁害了她？一个男人，一个同类。但是我们可以稍微安慰她，让她快乐些。”

老彭缓慢、悲伤的声音以及他诚挚的音调提醒了梅玲，她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幸福，而这里有一个慷慨的灵魂，亦想到别人。

“难怪博雅如此佩服你，彭大叔。如果我们三人能继续在一起，终身为友，那该多好。”

她站起身，他也站起来，她把手滑入他的臂弯：“如果我失去博雅，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你想我该不该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一切，他会谅解的。”

他们又走上人行道，老彭看到他的鞋带松了，就弯身去绑。

“让我来。”梅玲温暖地说。她跪了下去，老彭看到她弓身在前，美丽的白指尖熟练地打一个结，又再牢牢地打了一个。

她站起来说：“我教你一个技巧，打好第一个结，抓住任何两端再打一个结，就永远不会松开了。”

“你如何学来的？”

“有一个男人打给我看过。”她满脸通红地答道。

老彭一本正经，有点困惑。尽管他持自由观点，却不再把梅玲当作良家少女了。当她弓身去系他的鞋带，似乎也带有感情。老彭是男人，他禁欲是归因于忌讳和习惯，并非感官失灵。他从来不受人诱惑，因为他始终用笼统的眼光来看女人以保卫自己。但是梅玲已经向他打开她身体的秘密，他无法再用笼统的眼光看她。她信任和亲密的倾诉，使彼此更接近了。他忍不住想道：“难怪博雅爱上她，她好甜蜜，好热情。”但是传统对他有着压力，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带她去上海会见博雅。这种古老传统的作风就是“朋友妻，不可欺”，他不能让其他念头进入脑海，所以他扯开话题。

“你骑过驴子没有？”

“没有，一定很好玩。”梅玲笑笑。

“哦，不会太难。我想我们要像农夫一样出门。”

“玉梅可以帮大忙。万一有人问我们，她会说到自己的村庄去。”

“是的，只要我们有机会解释。你呢？”

“我们可以扮作她的亲戚。你可以扮她父亲，我扮姐姐。”

“那也不容易。谁一眼都可以看出，你不是乡下人。你若不是女的，我会放心一点。”

“我可以改妆吧。”

“你的头发和脸蛋，我看没有法子。”

“我有主意了。”梅玲欢呼道，“你扮作去天津的商人，我做你的儿子，玉梅当用人。我把头发塞到北方的毛边高帽里，把耳罩拉低。也许你可以向这里的男人要一顶。”

/捌/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在庙门口聚集。向导和两头驴子已等在庙墙下。军官和老彭说着话，看到梅玲和玉梅走出来。玉梅一手提她的行李，一手拿自己的铺盖。他们看到梅玲戴着毛边帽，耳罩低压在双耳后面，不觉笑出声来。她没有化妆，但是皮肤仍然很光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似的。灰棉袍男女通用，但是她丰满的臀部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尤其她又站得直挺挺的。

“我看起来如何？”她微笑着问大家。

“像富家的儿子吗？”老彭说，“我想你可以混得过去。”

玉梅忙着把东西放在一头驴背上，她的臂腿都属于乡下劳动妇女的那种，结实、黝黑而坚硬，她帮忙用绳子捆行李，动作也很快。

军官向老彭指引道路：“走山路到夏宫的寿山，别往城市走，一直向东，在大学附近穿过铁路，在码头镇过夜。离开夏宫后，一路都是平地，很好走，这段路日本人不多。但是一靠近河西务，就要小心些了。向导会带你去见我们的同志。但是你必须一路和我们自己人在一起。”然后他要向导带回河西务同志的口信：“如果是急信，就接力传回来。”

“什么接力？”老彭问道。

“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信差系统。一件消息可在二十四小时内传到五十里，一根特殊的棍子会随口信送出，指明消息应该在某时刻到达某一地点，通常都做得到，村民会自动逐地传过去。”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大家扶梅玲爬到那头没有装货的驴背上。老彭和玉梅走路，后者带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梳子，除了破旧的被褥，这是她唯一的财产了。

他们开始走下石阶。驴子在光滑的石道上挑路走。梅玲觉得驴背扭来扭去，有些害怕，身子愈来愈往前倾，最后整个人趴在驴背上。

“哦，我要摔下来了。”她大叫说。

她穿了裹腿，不过现在她的腿又露了出来。

“石头路上驴子不会滑跤的，”老彭说，“不过你得往后坐——并且要把身子遮好。”

梅玲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把棉袍遮好。

道路一山连一山，放眼望去尽是高大的山脊，驴夫照例是最好的伙伴，他们快快活活聊天，又能对一切一笑置之。他们的事业就是赶驴子，赚一顿饱饭，到达某一个目的地，接受来临的一切，晴雨不改。他们的肌肉和驴腿一样走惯了山路，像岩石一样的健康、坚硬而黝黑，也像一切靠阳光和空气滋长的生灵，充满了生机，刮伤或瘀伤会自然痊愈。他们随驴子前进，足尖展开，稳稳地踏在岩石上。他们的生活像西山一样贫穷，忧虑却也不比山中的树木多。

“西山很大。”梅玲惊叹说。她在平地生长，只见过孤零零的小山。

“你以前没见过大山吗，姑娘？”驴夫问她。

“没有。”

驴夫和向导不觉嘻嘻笑起来。

“你见过大山吗，玉梅？”梅玲问道。

“还有更大的，在长城附近。”

玉梅和驴夫一样，现在正得其所哉。开始她把梅玲当作新潮派的女学生之一，那些人的言语态度她都无法了解，但是第一次携手散步后，她发现梅玲比较像她以前见过的太太小姐们。她羡慕梅玲的毯子、手提箱、梳子和各种精巧的玩意儿，现在她以身边的行李为荣，也以东西的主人为荣。她在驴子身旁疾行，专心看护行李，不让东西滑下来，挂在驴子身旁的橘红色黑条毯子似乎深深迷住了她。梅玲看到她沉默又羡慕地注视着那条毯子，不时用手轻摸两下，喃喃自语一番。充满沙砾和岩石的路似乎一点也难不住她，她以自在、快活的步子行进，又快又稳，不断就近和驴夫讲话。以乡下姑娘来说，她不算难看，只是牙齿没长好，不能完全被嘴唇包住。她的头发梳成一个旧式的圆髻。梅玲骑着驴，想到她的情况，就问她：“你能跟得上吗？”

“这不算什么，”玉梅答道，“如果有扁担，我还能扛行李哩。在军中我得背铺盖走。”然后她开始聊起来：“小姐，我是乡下女孩，我不懂庙里的那些女学生。我叫李小姐‘小姐’，她很生气，不准我这样叫。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我能了解你，但不能了解她们。她们讲的简直像外国话。我说‘老婆’，她们都笑我，我问她们该怎么说，她们说一个人的太太要称为‘妻’。我说我从来没听过，她们说是我不识字的关系。我说‘老婆’有什么不对，她们说这样是瞧不起女人。我说那‘太太’呢？她们说的我根本听不懂，一直说我‘封建’。‘封建’是什么？”

梅玲无法向她说明“封”就是“藩国制度”，只说是“保守”或“老派”。

“那她们为什么不说‘老派’呢？郑大哥和他太太在那儿的时候，我叫他郑大哥，叫他太太郑大嫂，她们说我不应这样叫，要叫他‘同志’。我不明白我们农家的话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叔叔、婶婶、大哥、大嫂——全世界都像一家人。郑大嫂走后，我就没有一个人可谈了。我是听你叫那位先生‘彭大叔’，我才敢叫你‘小姐’。”

“你知道，”后面的驴夫表示意见说，“现在他们叫年轻的女孩子‘先生’。连女人也可以叫‘先生’了。”

“我就这么说嘛，”玉梅又说，“我说女孩子‘出嫁’，她们说这样也不对。我说‘杯子破了’，她们说‘杯子被人打破了’。我说杯子破了就是破了嘛，她们说了一些我不懂的话，又说外国人对‘破了’和‘被人打破’分得很清楚。我生气了，就说我何必管外国人说什么呢！我一辈子都说‘杯子破了’，如果她们不喜欢中国话，她们可以不说。我再也不敢和她们说中国话了。”

老彭很感兴趣，就问她：“她们教你‘出嫁’要改用什么？”

“李小姐说，我应该说‘结婚’。我问她理由，她说现在男女平等，我说‘出嫁’就表示男女不平等，是女人嫁出去；我应该说‘结婚’，表示男女结合。她们老是和我谈‘女权’，‘女权’是什么？”

“女人的权利——和男人平等。”梅玲解释说。

“她们也这样告诉我。我以为‘拳’是‘拳头’哩，我就说：在乡下，你不必谈起女人的拳头。我们乡下女人的拳头向来很大，可决定我们和男人平不平等。”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笑了，包括向导和驴夫，笑得最厉害的是老彭和梅玲。

“你和她们在一起多久了？没来这儿之前你在什么地方？”梅玲问她。

“我们一直跟游击队走，三周前我叔叔才跟孙将军的志愿兵到南部去打仗。我替士兵烧饭、缝衣服。”

“其他女人也跟你在一起？”

“那可不？谁还有家。女人既不能留在村子里，而没有女人也就不成家了。日本人一来，女人就先走。如果日本人过去了，男人就来叫女人回家，如果日本兵把家烧了，男人就来参加女人的行列。”

“你是说难民还是讲游击队？”

“没有不同啦，”玉梅说，“难民和游击队都是被逐出家园的人。如果他们能打仗，就算游击队。他们不想走远，谁不想重返自己的田园呢？有办法的人用武力保卫家乡，妇女和老人都跟他们走，等他们必须逃命，他们就变成难民了……我们怎能生活在如此般的世界里？如果他们回来了，往往发现家园被烧，牛、鸡、猪全不见了，只有老狗还在。我们经过昌平的时候，看见路上布满鸡毛、鸡爪和鸡头，不小心还会踩到内脏。还有家畜的尸体、猪脚、羊头。有一次我看到一头牛的头部和肩膀——真怕人——血肉都发臭了。日本人吃不下整只家畜，就丢在路上——简直滥杀滥糟蹋嘛。如果肉还没臭，是好肉，我们会切下来煮。你想我们乡下人的感受？那是我们的鸡、猪，他们不是偷我们的吗？有些农夫被迫将未熟的谷物割下来，因为田里是藏枪手的好地方，然后等他们毁了作物，日本兵就把他们枪杀。哦！如果我们活不下去，谁不加入游击队呢？”

“嗬！”有一个驴夫说，“由这儿到天津，整个乡下都有我们的队伍——我不知道有几万人。有些团体比较大，像孙殿英的游击队，裘奶奶的组织和八路军——这些装备比较好。还有些留在村子里，有枪的人就拿枪出来当义勇兵。现在谁不恨日本人？嗒——嗒嗒！”他鞭打着毛驴。

现在他们走过一个山头，再度能够看到北平的原野和城墙。天上云层密布，不过远处的城市那一边却有太阳照耀着。他们看到五里外的夏宫，还有一道绿水环绕着柳树间的乡村。远处的北平像一座公园，覆满翠绿、姹紫和金黄的颜色，宫殿和塔楼的屋顶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梅玲跳下来看手表，才十点。玉梅由驴背上拿出自己的被褥，铺在一块岩石上，对老彭和梅玲说：“老爷、小姐，你们若不嫌脏，就坐在这上面。对你们来说石头是太硬了。”

“我们没关系。”老彭说。

玉梅失望地收起被褥。

“看那边，”老彭指着城市说，“发光的圆屋顶，那就是天坛。”

梅玲静坐着，睁大眼睛看远方。她这样坐了几分钟，直到向导来叫大家出发。

老彭扶她起来，平静地说：“博雅没事啦。”

梅玲抬眼看他，为他已看透自己的心事而发窘。

他们下山后，路很好走，只在通往大学的林荫道上看见几个傀儡警察。他们吃了一顿麦饼和面条当午餐，就穿过铁路，向通州的方向走。梅玲不时跳下驴背，改用步行。他们来到码头镇一家农舍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个游击队领袖的家，他曾在军中当过上尉，大家还叫他“队长”。他在河西务战役中断了一条手臂，奉命在家乡地区组织游击队。驴夫把行李卸下，将毛驴拴在院子里，就到一家酒店去用餐。老彭、梅玲和玉梅都累了，一锅红糖煮番薯也只有饿着的人才能吃得津津有味。主人现在是农夫打扮，人很诚恳，坐下来陪他们喝了一杯。他姓上官，他说他是上官云祥将军的亲戚。他谈起附近的情形，对河西务之役津津乐道，那次有两旅中国兵被炮火和炸弹消灭了。美女当前，他似乎比平常更爱讲话。梅玲已经把帽子脱下，乌溜溜的鬈发披落肩上，双眼在模糊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惨啊！真惨！”他说，“没看过那一仗的人搞不懂我们怎么那么容易地就失守了。他们应该看看我军的尸体，成百成千堆在河岸上。这种战争还能叫失守吗？我们输了城池，但可没输这一仗。敌人的卡车、坦克和步兵连穿过河西务。我们得坚守河西务，好保卫公路。我们只有两旅人，后援又断了。我们明知会输，还是打下去。敌人轰大炮，铁鸟也在空中飞翔。炮弹太密了，躲都没有用。没有一个人退缩。两个钟头后一旅全军覆没，后来另一旅也完蛋了。如果这还不算打仗，我简直不知道打仗是什么了。你能说我们失守吗？我们的弟兄硬是不肯逃。我从未看过一天死那么多人。冠县也一样。整营人死光了，却没有一个人逃走，真是血肉敌钢铁。你还能说我们军队没有尽力打吗？”

现场并没有人说士兵不尽全力打，但是队长继续反驳他想象中的苛责。

“我们挡住了敌军的侧翼，使涿州的我军能够安全撤退。我昏迷不醒一段时间，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我挣出同伴的尸体堆，一路由战场爬回来。”

第三天，向导奉命回去，驴夫也不肯再走了。“河西务是坏地方——日本兵太多啦，”有一个驴夫说，“我靠这头畜生维生。万一日本兵或保安队把它收去，我怎么办呢？我该向谁去讨价钱？”但是老彭答应给驴夫每人五块钱，看在这笔大钱的份上他们同意走到河西务。队长说他们可以在午饭后再出发，而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竟说要陪他们走。

“你们若有钱，我可以安排保安队一路送你们到天津。”他说。

“怎么可能呢？”梅玲问道。

队长大笑说：“他们只要钱。你们可以搭他们的船直下大运河，不必走路。”

“那你又何必亲自来呢？你不能派一个向导跟我们走吗？”

“我要去办事。你们若有兴趣，好戏在后头哩。”

“你是说打日本人？”梅玲问他。

“还有谁呢？”队长怀着高兴、不要命的表情，用正要说出一个大秘密的得意口吻说，“我们要去救几个女人。”

“什么女人？”

“中国女人哪。还会有谁？离这边三十里有一个村庄，日本兵抓了十个女人，用铁线穿住她们的耳朵，排成一串，带出了村子。过去在这条路上，村民常玩一种把戏。散漫的日本兵会到村子里要女人。村民交出几个妇女，带敌人进屋，等他们污辱我们的妇女，我们的年轻男人就夺枪杀死他们。所以他们不敢再这样了……哦，这次这十个女人被带出村子，三天前被押到日本军营去，她们的丈夫和她们都很害怕。村里的族长来看我，要求枪支。我问他们日本兵有多少，他们说一两百人。我叫他们静候观望。昨天他们报告说，有一连兵向南迁，女人还在那里，留下五六十个日本兵。所以你们今天晚上会看到一些行动，一种流血的行动，旅长的侄女也在里面哩。”

他说话时，梅玲的脸色红了一阵子，玉梅咒骂说：“鬼子他娘的！”

“但是日本兵不会再回来吗？”老彭问他。

“会，”队长静静地说，“他们会烧村子。不过这是战地的生活。你若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你，到了这一地步，谁还有时间考虑后果呢？”

老彭关心他所照顾的两个女人。

“你们会平安无事，”队长说，“战场距村庄有十五里。只需等我们的人回来，听听消息，然后赶快上路。两位小姐应该好好改妆一下。”

“我不改妆。”玉梅说。

午餐后，他们马上出发，穿过无垠的玉米、小麦田和泥土屋，傍晚时到达了那个小村子。

四处闹哄哄的，邻近的村庄集结来三百个男人。大家都拿着木棍、铁锹、长柄叉和斧头。大约有三十个人带了大刀，是二十九军撤退时留下的。他们正站在刀石附近磨刀子，磨刀工大吼说：“白刀进，红刀出。来，我免费替大家磨。”有几个拿大刀的人臂上挂着“敢死队”的字样。老彭听说这些人大都是被俘女人的丈夫、兄弟和儿子，还有几位志愿军。有十来个人穿着日本兵身上剥下来的沙棕色制服。十五六个青年携带步枪，包括有老式的滑膛枪。

队长走过街道，民众一阵欢呼，他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左边空荡荡的袖子一路晃来晃去。他召集各村兵勇的负责人，叫大家到庙场集合，集结在一起。然后他随敢死队到王族长家，敢死队青年大都是族长的孙儿或侄孙。一行人在大庭院里解散聊天，梅玲和玉梅则被带到屋里去。

族长年过六十，留着稀疏的白胡子。他是地主，也是村里的仲裁者。村里很少人和他没有亲戚关系，他的话就等于法律。今天晚上他宴请敢死队和邻村的长者。打从帝制时代起，他就不曾募集村民打过这样的仗。这有如家族战争的前夕。他来到民众聚集的院落，欢迎队长，并说：“罗大哥呢？他怎么不在这儿呢？”

有人回答说，曾在街上看到他。

“去找他来。”

“你最好还是请他来吧。”一个亲戚说。

“好吧，拿我的名帖说我请他来。”

大家告诉老彭，罗大哥是村里的英雄。据说他参加过南到山东、北到蒙古的战役，当兵、当强盗很多回，简直没办法区别他是哪一种人了。在曹锟的时代，他曾通过义和团朋友的推介，在军中教武，至今他还自称为教练。曹锟死后，军队四分五裂，罗大哥变成“红枪会”的一位头领，这是农夫对抗军阀的自卫组织。他在“红枪会”绰号“响尾蛇”，但是村民一向尊敬他，总是叫他“罗大哥”。据说他有一次在街上杀了一条狗，带到客栈，逼掌柜替他切片煮熟。那是一条小狗，他一餐就吃完了，不过村里的少年都传说他独自吃下了一整只大狗。

罗大哥不久就出现了，对于这项邀请非常高兴。他的外衣搭在背上，露出光光的胸脯和膀子，他进入庭院，对大家微笑，也等大家还礼。他的裤管在脚跟扎紧，上身罩着宽宽的红腰带，紧紧绑在臀部上，完全是义和团的打扮。他走向族长，笑笑说：“你没有忘记罗大哥。”

“我没有忘。我看你不在，马上派人找你。”

“但是你不需要我啊！日本龟已经困在瓮里，你有三百人了。去抓瓮中之龟，他们逃得掉吗？你为什么还需要我呢？”

“当然需要。”老人说。

“我在街上看到四五十个带大刀的伙伴。日本人最多只有五十个。五十把大刀杀五十个日本人用得了多少时间？不是只有一对一吗？这样过瘾吗？老罗可不过瘾。”

院子里的人大笑。

“日本人有手枪和机关枪，”队长说，“你要不要步枪？”

“不，谢谢你。手枪也许管用，步枪肉搏时又有啥用呢？眼明手快，大刀方便多了。如果我的弟兄在这儿，十个人只要半顿饭的工夫就可以将他们全部解决。”

“好吧，你跟大刀队去，”队长说，“事后我答应送你一把好枪。”

“响尾蛇”听过队长的名声，愿意参加他的队伍，就用绿林英雄的老话说：“好吧，既然上官大哥看得起我，我今天晚上要好好表现一下。”他又对族长说：“老伯，准备三斤好酒，我亲自把你侄女带回来给你，否则我就不叫响尾蛇。不过有一个条件，掳来的牛肉罐头都算我的，我老罗已有三个月没尝到牛肉了。今晚你烫好三斤酒，天亮前我就把你侄女带回来，这样公平吧？”

“如果你带她回来，我可以给你十斤好酒。”老人回答说。

酒菜摆好，老彭、队长和各村长者都在大厅里用饭。年轻人部分在厅内吃，部分在院子里吃，妇人则在厨房里帮忙，屋内充满紧张情绪，人们很少说话，只有各村长者、队长和老彭开口。

“这要看我们用什么战略，”响尾蛇说，“敲锣猎虎，还是猫捉老鼠。有了三百个人，我们可以放火把他们逼出兽窝。”

“困难的是，”队长说，“我们必须救女人。我们用大刀，开枪只是引日本人出来。我们不知道女人关在哪里。”

“这很重要，”一个妻子被囚的年轻人说，“在黑暗里我们不能误杀了自己的女人。”

一个那天曾偷探敌营的十八岁少年说：“士兵都在以前是一所学校的大花园里。我问一个自卫队警察，他说女人锁在那间大房子内。”

“救人比杀敌人更重要。”老彭指出说。

女人弄好饭菜也出来站在门边，用心听着。梅玲和一位少女站在一块儿，她母亲就是族长的侄女，也在被抓之列。听说送去的女人只有一个闺女，其余都是已婚的妇人。男人的脸色都很不耐烦，很紧张。只有响尾蛇喝了老酒，兴高采烈的。他用手指敲桌面，开始唱一句北方戏词，是一出描写三国时代关公出奔的戏曲中的片断。

长空里野雁声声啼

一颗心跳到眼角边……

这是京腔，调子很高。响尾蛇绷起面孔，眼睛转来转去，自己一面倒酒一面说话，一面断断续续唱着。

“我响尾蛇今晚有机会替国家和村里服务，你们看日本兵还逃不逃得掉。我和你们谈一笔生意，今天晚上打完后，春姑算我的。”

“没有人敢和你争。”有人说。

“这才对。没有英雄，就没有美人；没有美人，也就没有英雄。”

大家告诉老彭，春姑是一个寡妇的女儿。她是送给敌人的女眷中唯一的未嫁姑娘。她们母女一起被送去，一方面因为她和男人随便惯了，一方面也因为这次打算用计，她们母女自愿前往。她们献出自己来救其他女人，村民对于这对寡妇母女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唱骂曹歌！”有人叫响尾蛇唱，观众一致赞成。他又倒了一杯酒，咳嗽几声，准备唱。

他一开始唱，脸色就变了。他是个十分不错的唱戏者，开口骂奸相曹操，声音起初带有学者的韵味，后来愈唱愈紧凑，愈大声，就露出自己的本音，他的拍子愈来愈快，脸孔也涨红了，眼睛也发出愤恨之光。

突然他打住说：“不，我不唱这个。”

他的眼睛扫描群众。然后他开始唱“四郎探母”，是叙述一个流离的战士探望久别的母亲。大家都静坐着，他唱到“哦，娘！”的时候，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放声大哭，其他人也纷纷落泪。

然后族长起身叫大家集合，他转向女人说：“我送他们出发就回来。整夜点着火，把一切准备妥当。叫医生来，整夜在屋内等候。”

老彭要大家从庙里出发。他们分成三组，带枪的打头阵，带刀的是攻击的主力，拿代用武器的人分别作为埋伏和增援。他们还派遣一个特别小组负责解救女人。

队长走上庙宇的台阶，简单指示几个要项。

“记住三件事，”他说，“第一，要完全肃静。如果我们还没到就被敌人发现，我们就输了。第二，紧跟着自己的队伍。我会做信号，你们再呐喊攻击。第三，协助伤者撤退。混战中若有疑问，就叫‘老乡’，否则你们会杀错自己人。”

天色完全暗了，空中开始飘着细雨。他们等了半个钟头，群众开始不耐烦了，但是队长坚持要等，因为他们得等到半夜敌人熟睡的时候到达才行。大约十一点，命令下达了，他们冒着细雨，沿着运河岸出发。

那天晚上全村没有一个人睡觉，老彭陪族长和医生坐了一整夜。大家劝梅玲和玉梅上床，村妇们则在厨房里烧火。外面雨丝不断，族长几次跑到其他人家去，看到灯火低燃，女人和大孩子们都熬夜等消息，等男人回家。

五更天左右，第一批壮士回来了，消息在凌晨传遍了全村。他们全身湿透了，又累又饿，鞋子也沾满污泥，但是脸上却挂着笑容。

“怎么样？”

“全胜！日本兵一个也没逃掉！”

“我们的妇女平安吗？”

“全部平安，她们随后面的人一起回来。”

然后他们的脸色暗下来，说他们村里有两个青年被杀，还有人受伤。

又有一批人慢慢回来，坐在地上。屋里和庭院乱哄哄的，女人端出一盆盆热水、面条、饺子和一些高粱酒。男人们立刻谈论，叙述他们的战绩，纠正或补充别人的说法，女人则挤过来听，顺便问问亲友的消息。

日本人像网中鱼，被逮了个正着。除了卫兵，他们全在一间大宅里呼呼大睡，那儿本是一个富人的住宅，后来改作学校。攻击者扑到卫兵身上，用大刀杀死他们，然后分几个方向冲进屋里。战斗七八分钟就结束了，很多日本兵一醒就被干掉了，连摸枪的时间都没有。有些人跳出窗口，被村民夺来的机关枪射中了。有些人想游过运河，却被岸上的一组人打死。奉命救人的小组凭女人的尖叫声找到了她们。除了春姑母女，她们都睡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

响尾蛇四处搜索，在暗夜里呼叫春姑。她被找到时，说一听到枪声，就拖着母亲往外逃。她们越过墙顶，向边门跑去。“我抓起一根长柄叉，也不晓得是哪来的。一个日本兵正向我冲过来。‘你这个王八蛋！’我说，‘今天看我的了。’我在暗夜里乱刺一通，我想我叉中了他的咽喉。他像老鼠一般窒息了，呼呼直喘气。我感到那老狗的鲜血喷到我身上。”春姑叙述说。

另外一个青年插嘴大叫大笑说：“是啊，忽然她骂我们：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你们要来？她说，我可以在里面多杀几个。”

这时候响尾蛇走进族长家，春姑母女跟在后面。他肩膀受伤扎起来，太阳穴也有一道伤口，被雨水冲干净了。

梅玲好奇地打量春姑。她是一个年方二十二三岁的少女，面色黝黑，不难看，但是只穿了一件破旧的黑衣，衣服和手上都沾满鲜血。

接着族长的侄女也跟她丈夫进来了。她女儿由厨房里冲出来，伏在母亲肩上痛哭。母亲揉揉眼睛说：“没想到我们母女还能再见面。”大家都很高兴，族长也乐得发抖。

“老伯，我的十斤好酒呢？”响尾蛇叫道。

“别担心！有一整罐哩！”老人说。

“就算我现在喝得下整罐，也要请大家。”响尾蛇大吼，“记住，我还要牛肉哩。”

遇救的女人被带进屋里，她们说出这几天的遭遇。

“春姑真勇敢，”其中一个说，“她咬了一个日本兵。”

“她用长柄叉杀掉一个。”响尾蛇说。

“是啊，”那个女人说，“不过我是指两天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日本兵叫她替他洗脚的时候。”

“为什么不呢？”春姑说，“想想我的心情，我跪在地上端着一盆热水，那个日本兵大笑。我抬头说：‘你笑什么？’那个日本兵用脚踢我的脸。我怒火中烧，我继续帮那老狗洗脚，突然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就弯身咬他的小腿，他大叫一声。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会杀我，我知道，因为他要我陪他睡觉。他们的媳妇在家一定是跪下来替丈夫洗脚，再陪他们上床。咦，我是中国女人哪，如果他要我洗脚，他可得付出一番代价。”

队长带着伤员回来，天已经亮了，医生替他们洗伤口，敷上防毒的特殊药石，然后用新鲜的药草扎起来，他还开了止血和强心的药品给他们。两位死者已经抬回家，大清早外面就听见他们家属的哭号。

队长很累，把老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老彭则和梅玲、玉梅一起坐着，分享今夜的恐惧与欢乐。最后队长终于想起他们，他走向老彭说：“你看见我们的同胞如何自卫了吧。”

“万一日本人发现是谁干的，跑来报复呢？”

“那就全看命运了。不过我们今天晚上缴获了不少武器和弹药，还有两挺机关枪。你和这两位小姐必须休息休息，今天下午就动身。等日本兵来，这个村庄就不是乐土啰。”

下午队长安排了两头毛驴和一位向导带他们去杨村，送他们来的驴夫就回去了。

到了杨村，向导替他们找了一条小船，安排自卫队的蒸汽艇替他们拖船，老彭付了五十元贿款。那天傍晚他们就到达了天津。

两天后，他们在报上看到他们歇脚的小村被烧的消息，也不知道族长一家、响尾蛇及他的心上人春姑，以及全村村民现在的遭遇如何。

/玖/

在天津一家旅馆的房间内，玉梅坐在自铺的地铺上。梅玲仍因旅途疲惫，在床上睡得香甜。

当他们两天前抵达这里，便在英租界大街的一家中国旅馆内订下两间相连的房间。梅玲和玉梅住在一间，老彭住另一间。英法租界区挤满了难民，因为这两个地区在四周的杀戮和血海中形成了一个安全的小岛，店铺、饭店和旅社生意都十分兴隆。

尽管玉梅的村子在天津之南仅三十里，她以前却从未到过现代都市。她丈夫曾允诺有一天要带她来，让她看看自来水和现代的奇迹——自动冲水马桶。可是不论她丈夫如何的解释，她仍是不能想象什么是冲水马桶。“万一水不来呢？”她曾经自己暗想，却不敢问她丈夫。旅行的诺言尚未实现，战争就降临她的村庄，她丈夫已被杀了。

此刻，在他们抵达的次日，老彭带她到一家铺子，买了一件新棉袍给她。她不同意地说：“彭大叔，这样不好，会把我宠坏了，在乡下我们三年才做一件新衣裳，而且这居然还是别人做好的！”

老彭随后又买了一条新棉被，格子样的蓝丝绸被面，他没有说是给她的。当他们回到旅社，老彭告诉她将它铺在床上，把她肮脏的旧被褥丢掉时，她真是惊呆了。

“彭大叔！我发誓这世界上没有其他像你这样的人了。不过我怎么能丢掉我的棉被呢？它还很好嘛。”

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是将她的旧被褥卷在角落里。头一晚她睡弹簧床，翻来覆去，觉得脊椎骨都像要断了。不管她睡哪一边都很难受，柔软的外国枕头更糟糕。半夜里她静静地爬起来，把褥子铺在地板上才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晨她无法抗拒在上面坐一会儿的念头，享受着豪华的温暖，并用手抚弄着漂亮的丝被。她看看椅子上的新衣服，这真像过年，她想。

她检视过洗脸槽，证实了一管流出冷水、一管流出热水的奇迹。但是最神奇的是电梯，她曾经多次找借口上街，借以享受乘电梯的滋味。有一件事她很失望。她用过冲水马桶，但奇迹并没有实现，她坐上去，水没有自动流出来。“我今天早晨必须再试一遍，那一定是真的。”她想。

梅玲仍在睡，她起床溜出房间。回来时很满意，自动冲水马桶生效了。

这些更增进了她对梅玲的崇拜和忠心，现在她把梅玲看作主人，所有一切美丽和兴奋的事物都吸引她。当她进门时，梅玲还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玉梅站在床边看她，梅玲睁开眼。

“彭大叔起来没有？”她问道。

“我去看看。”

“别麻烦了。”

梅玲拿起电话找彭先生，声音懒洋洋的：“彭大叔？你睡得好吧？吃过早饭没有？好的，马上。”玉梅站着看，面对这个新的奇迹说不出话来。

待梅玲起身扣好棉袍，开始漱洗，玉梅胆怯地说：“彭大叔真的不是你亲戚？”梅玲说不是，她继续问：“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世上也有好心人，”梅玲说，“你若看到他们，绝不会离开他们。”

“我以为……”玉梅停住。

“什么？”

“我不了解。我不敢问。由你照顾他的方式，我想你是他的亲戚，或是他的偏房。”玉梅用礼貌的方式来说“姨太太”，梅玲笑了。

“别傻了，他是个中年人。”她回答说，“什么让你这么想呢？”

“你帮他点烟。昨天又为他买了一双新鞋，当我看到你为他绑新鞋带，我以为……”

“噢，你真有趣。玉梅，我喜欢你。”

梅玲放下梳子，点了根烟，穿上漂亮的拖鞋进入隔壁房间。老彭正在看报，他站起身来请梅玲坐，但是她走到窗边，看外面熟悉的街景。

“北平那儿有没有什么消息？”她问道。

“没有。”

他告诉她上海的战事，以及日本正在猛攻的消息。如果大场失守，中国军队将撤退。他说他们必须尽早起程，因为如果南京之行中断，他不知道要如何到得了内地。

他一边说话，梅玲一边在屋内走来走去。桌上有一壶茶，她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拿去给他。她注意到他没有刮脸，昨天她曾替他买了一把安全刮胡刀。

“你怎么不刮脸？”

“我何必修呢？”

“噢！”梅玲说。然后她看到他的床铺没有整理，就上前为他整理。

“不敢当，”老彭说，“服务生会来弄的。”

“服务生太慢了，这是女人的工作。现在房间看来整齐多啦。”

她将床铺弄得很整齐，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女性手笔。她让他心中涌起拥有一个自己的家的欲望。

“噢，”她说，“这是我昨晚买的一些杏仁粉。早上喝最润喉。”

她叫来开水、碗和汤匙，然后打开那罐杏仁粉。

“你何不交给旅馆小弟叫他泡？”老彭说。

“他们不会泡。一定要泡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我泡好你可以尝尝看。今天冷得很，出门前喝一杯热饮很不错。”

于是梅玲洗好杯子，放上汤匙，用热开水泡了三碗杏仁茶放在桌上。

“要不要我端给你？”她说。

“别麻烦了。”老彭说，走到桌边坐下。他们也叫玉梅进屋坐下，但是她端起碗，坚持站着吃。梅玲很高兴，老彭也感受到女性服务的舒适。梅玲说：“如果我们和博雅能一块儿到某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个人——还有玉梅，那不是太棒了吗？”

“你会做博雅的好妻子的，我确信等你们结婚，我会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我知道。”老彭温和地对她说。

“博雅是谁？”玉梅问道。

梅玲很害羞。“就是她要嫁的人。”老彭替她回答说。

“什么时候结婚？”玉梅问。而他们俩都为她的单纯而笑了。

老彭说要去看看开船的时间，并问梅玲是否愿意一块儿去，她说不。

“你要不要出去看一些朋友？你在这儿一定有些朋友。”老彭问。

“是啊，我这儿有些朋友——不过我宁愿不去。倘若登记船票，用你的名字，就像我们住这家旅馆一样。别告诉大家我的姓名，这很重要。”

“我会记得。”他说。

当他们住旅馆的时候，她曾叫老彭写下“彭先生和家人”。她拒绝去餐厅吃饭，只有第一天天黑后外出做了一次短途散步。他认为她的行为很奇怪，但是却没有说什么。他到轮船公司，发现有条船两天后起航，就以“彭先生和家人”的名义订了座。

那天傍晚梅玲又出去了，说她想要一个人走走。约一个钟头后她回来了，没有带皮包。老彭看见她脸色因兴奋而泛白，就问她去哪儿了。

“只是随便逛逛。”她说。

“告诉我，你为何不肯用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怕谁？你不是怕日本人吧？这儿是英租界呀。”

她看看房内，玉梅正准备上床睡觉，于是低声说：“等到她睡了，我再告诉你。船要开之前，我不会再外出。”

她叫玉梅上床，说她有话和彭先生讲，然后关了灯，到他房间。

他们东聊西扯了几句，几分钟后她听到玉梅的鼾声。她开门看看外边，然后将门上锁，关上天花板灯，只留下桌上的一盏灯，要老彭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来天津。”她开口说，“战争爆发后，我是从这儿逃走的，这就是何以我住在博雅家，因为我认识他舅母罗娜。我们是老朋友，我叫她替我保密。我在这儿很有名，绝不能被人认出。”

“我想一定有些麻烦，你进来时很害怕。”

“的确有麻烦。我很怕日本人——和汉奸，他们认识我。”

“像你这样年轻的小姐会卷入政治？”

“不。怎么说我一定和政治有关呢？我告诉你，日本人到过博雅家之后，我就不能回去了，所以我必须和你一起走。我不能告诉博雅，怕他误会。”

“你还没有说是什么麻烦。”

“我就要告诉你。我和一个男人同居——以前我告诉过你。我们一块儿相处了一年，我住在一间舒适的公寓里，他是此地一家工厂的老板，对我很好。他父亲清朝时做过道台，在城里有一些房子。他太太可能知道我，不过他不在乎，先带我去戏院和饭馆，再把我介绍给他的几个朋友认识。有时候吃完饭，他也会带朋友到我的公寓来。”

“卢沟桥战争爆发后，他很担心。他说日本人将占领天津，他的工厂和财产全在中国城区内，他的事业会被毁。日本军队和军需品由满洲分海路和铁路运进来。他对我说看起来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战。他寝食难安，每次到我那儿都愁得要死。一星期之后，他来时显得十分愉快，说一切都会好转。你怎么知道呢？我问他。但是他没有告诉我。”

“于是他开始带陌生人来我的住处，晚上就坐着聊天。我不喜欢这些朋友，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你知道有些人的面色犹如埋在土里十年再挖出似的。有时我正好上床睡觉，但是不免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很担心。我开始怀疑他的朋友是汉奸，在与日本人接触。我问他为什么不带他们到他家去，他不回答我。我警告他提防这些朋友，他生气了。他去北平一趟回来，开始提及皇军。我问他什么皇军，他说：当然是日本皇军哪。他说他们会给华北带来和平与安全，也许这样正好。我极为惊讶。‘你别管这件事，’他说，‘我养你，花钱租这样的公寓，我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他的一个朋友是大连人，夸口说他认识某某日本将军。那只肥狗！他们叫他齐将军……”

“你不是指齐燮元吧！”

梅玲说：“可不是吗。”这是她强调肯定一件事时最爱用的词语之一，“他有一对山羊眼，一撇髭须，面孔油光光的，苍蝇在上面都站不住。”

老彭更吃惊了，大叫说：“什么，你该不是说你和梁……同居过吧！”

梅玲点点头：“你听说过他？”

“听说过。”老彭说，“原来你也卷在里面！”

“让我告诉你。电报和信件开始寄到我的名下，上写崔梅玲收。他叫我不要动它，但是我动了。我偷看了几封，有一封是王克敏由香港寄来的。我再将信封粘好，晚上他来，我就对他说：‘你到底在做什么勾当？你是在出卖我们的国家！’他又羞又怒，责备我偷拆他的信件。我很气，所以就承认了。‘寄信用我的名字，对不对？’我说。一会儿之后，他软化下来说：‘我需要你帮忙，如果这事成功了，我们会发财。我要娶你当太太，你一生可享受豪华的生活。你要有理智，中国绝不可能抵抗日本，而日本人一定要借中国人来统治中国，这就是我们的工作目的。北平马上要成立一个新的华北汉人政府，我若和他们合作，说不定还能当天津市长哩。帮助中国人统治中国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发誓绝不离开我。‘你是出卖国家。’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拖我下水？’他说他不求我帮忙，只要我收下信件，不干涉他就行了。”

“我决心离开他，但是我并未如此告诉他。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也就不再拆阅他的信件了。后来齐燮元亲自带他三十多岁的姨太太来。梁告诉我要对他好一点，他不久就要成为中国最大的人物了。齐尽量对我友善，我们四个人一起喝酒，他愈喝，愈是红光满面。齐特别对我说话。他说：‘等我当上中华共和国的总统，我们大家就不必担心了。谁知道呢，也许满洲国的皇帝会重登龙座，你会成为有头衔的贵妇。我认识皇帝，我会想办法的。’他双眼眯起，想要笑，样子比原先更丑了，看起来仿佛他的身体已死，只剩眼睛发亮。我觉得他该躺在坟墓里，怀疑何以他还在世上走来走去。那像一场疯狂的梦……”

“你怎么办呢？”老彭问，他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这位少妇。

“我保持缄默，直到有一天——八月十四日——上海战争爆发，全国都在打仗，我的良知再也无法忍下去了。我收拾我的衣物和珠宝，不告而别，登记假名住进一家旅社，等船去上海。每天都有谋杀和投掷炸弹的事件，爱国志士想杀汉奸，汉奸想杀爱国志士。我们那家旅社有一位青年受伤，他的朋友来看他，我获悉他们属于一个锄奸组织。我进屋去，没告诉他们我是准，只把原来我所住公寓的地址告诉他们，说上锁的抽屉里有重要文件。他们问道，这是谁的地址？我说是一个名叫崔梅玲的女人的。那天晚上他们去突袭那家公寓，一定拿到了文件，但是我换了旅馆，所以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我仍在等船票，两天后我看到报上一条新闻与我有关。上面说，某某的姨太太崔梅玲卷带珠宝和钞票潜逃，警察正在搜捕。那时我真的吓慌了，因为日本人控制了全城。我是用真名买船票，轮船要过两天才开。所以就在那天晚上，我搭车到北平去……这事现在想起来还发抖。你摸我的手。”她热情而亲切地伸出双手，老彭握住，上面冷汗淋漓。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他说。

“我一生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境。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姨太太，而且以为我席卷珠宝潜逃。你晓得这种名声有多坏！”

“警方和日本人可能会以为是你拿了文件交给中国政府。”老彭停了半晌又补充说，看来很严肃，“他们会以为你知道他们一切的秘密。”

“可不是吗？但愿我知道。那些文件对我们一定很有用，但是我对政治没兴趣。两周后他们中有一个人在上海被刺。他们也许以为是我协助了这件事。那些信件分别寄自北平、上海、香港，一定充满有用的情报。但是我却一无所知。”

“所以梁党的人都知道崔梅玲的名字，”老彭说，“也许我们中国人也和汉奸一样在找你。”

“我还没想到这一点。我早该告诉那个我帮助的人，说我就是崔梅玲本人。现在对双方我要如何解释呢？爱国志士也好，汉奸也好。”

“你太年轻，太单纯，不该卷入政治阴谋。”

“可不是吗。”她可怜兮兮地说。

老彭站起身，激动地踱来踱去。他点了一根烟，猛力吸着。

“从现在起，你对任何人都不是梅玲，即使对我和博雅也一样。梅玲已经失踪了，也许自杀了——她消失了。你是彭小姐，是我的侄女，你父亲是我的哥哥，他在你十岁那年去世了……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她把脸埋在手绢里。

“我不是有意让你伤心。”老彭说，手温柔地放在她肩上。这样一来更糟了，她像任何处于困境中的少女一样更痛苦得无法自控。

“彭大叔，”梅玲揉着眼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你明白这是多么难以向博雅开口的故事，只要他了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放心，”老彭说，“等我们在上海和博雅相遇，我会向他解释整个经过。你并没有做错，你做了爱国的事，他会因此而佩服你。你们绝不能彼此猜忌。”

他的声音有着父性的慈爱，她一生还没听过这种声音。

“我到他家，看到里面安详的气氛，对我来说简直像做梦——他的家人，他的祖先，他的大房子和老家具。我幻想自己若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有他这样的父母和亲友，不知道是何种样子。花园充满浪漫气氛。当我第一次和他做爱时，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我希望给他一份纯洁的爱，于是我恨我自己。我告诉自己，成为孤儿错不在我，但是我绝不能告诉他整个故事。我曾告诉过他我的第一次婚姻——就再也不能多说。他并没有嫌弃我，说他爱的是我这个人。哎，真的——男人真的不在乎这些吗？”

“是的，是真的。”老彭柔声说，“在爱情的眼光里，你仍是纯洁天真的。我是一个佛教徒，你也许听过这个佛教名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前的事情都不重要，世上谁没有罪孽呢？佛家说‘普度众生’。每一个人都有慧心，躺在那儿被欲念蒙蔽，慧心却没有消失。那是智慧的种子，像泥中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

“你是佛教徒？”她诧异地问道。

“可以说我是，也可以说不是。我并不研究和谈论佛教哲理。我研究过世上的主要宗教，它们的目标全都相同——讲慈悲，摆脱人类的苦难。为什么观音叫作‘救苦救难的慈悲娘娘’呢？我们若显出慈悲心，我们就是观音的一部分了。所以你要带玉梅走，我很高兴。那就是慧心，你的心是温暖的。”

“我希望博雅是佛教徒——像你这种佛教徒。”

“他很聪明，但是‘慧心’是不同的东西，那是体谅和温情……别担心，我会替你找博雅谈……你今晚上哪里去了？”

“我只出去散散步，忍不住到街角去看看我住过的旧公寓。窗内没有灯。从那次突袭后，房子一定废弃了。我一转身，发现有人在黑暗中注视我。我害怕，拔脚就跑——一直跑到大街上。”

她站起身，拿起热水瓶，泡了一碗杏仁露给他，用汤匙轻轻搅动几下。他吃完把碗搁在桌上，白色的乳液沾在他胡须上，他用手去擦，但是梅玲去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

“有你这样的侄女侍候也不错。”老彭说，“你太宠我了。”

“你得替我取一个名字。”梅玲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建议取什么名……”

梅玲想起童年的小名“莲儿”，但这是她希望留给博雅单独叫的昵称。

“我希望新名字和我原来的名字尽可能不同，取一个以前别人没用过的名字。”

他们想了几个名字，不是太文雅就是太通俗了，有些好名字又似乎和她不相称。

最后老彭说：“我想到了。‘丹’是一个好字，那是你胎记的颜色，你名字就叫丹妮。”

“丹妮，丹妮。”梅玲说，“蛮好听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们要玉梅叫她丹妮小姐，五天后他们到达上海，她开始以老彭的侄女——丹妮之名露面。

/拾/

梅玲和老彭离开北平的那天早上，博雅醒来时，想起前一天晚上梅玲在分手时轻捏他的手，并悄声说“明天见”的甜蜜。她还叫他打她耳光，他想起来就好笑，觉得很有趣，就躺在床上回忆他们去老彭家途中在暗巷里的温存场面。突然他想起，在分手时她曾要他送毛衣和外套过去。于是他匆匆起身，走到罗娜的庭院去拿衣服。

但是当他抵达大门，就遇到老彭的用人，拿着梅玲前一晚带去的毯子。

“他们走了。”老用人轻声地说。

“谁走了？”博雅困惑不解地问。

“老爷和年轻小姐。用完早餐他们要我叫来两辆黄包车，说他们要出城去，老爷告诉我将毯子带来给你。”

博雅双手抓着老用人，仿佛要把他弄碎一样。

“这不关我的事。”用人缩开说，“我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没有留个话？”博雅气冲冲地说。

“噢，有的。老爷说他们到上海和您碰头。那位小姐也这么说……”

“你怎么不早说呢？”博雅问道。

“少爷，您发火，不让我开口呀。”老用人若无其事地说。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使博雅很不耐烦。“噢，对了，老爷说他要走了，不知道去多久，叫我别告诉任何人。”他停顿咳嗽一下，接着说下去，“今天早上老爷很早出门，买了几根油条当早餐。小姐还在睡觉。少爷您若不见怪，我可要说现在的小姐可真能睡，太阳已经高高挂在西厢的屋顶上……”

“快说！”

“我不是正在说吗？我说到哪儿了……小姐还在睡，后来她起床，我端热水给她梳洗，所以我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老用人说得更慢了，“我帮小姐摆上早餐，老爷已经用过了。这时候，有个人来找老爷，老爷到院子去见他……噢……”他提高音调，“如此而已。小姐还来不及吃早餐，老爷就要我叫辆车，他们就走了，就是这样。”

“那个人什么样子？”博雅问他。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衫，两人低声说话，他没进屋就走了。”

“但是你们老爷没说他们要怎样去上海，我们在哪里会面？”

“谁知道。”用人说，“他给了我一百块钱，说他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

博雅失去了耐心，暗怪用人太笨，抓起毯子就进屋去了。

他愈想愈不解。私奔是不可能的，天底下他最相信老彭，而梅玲头一天晚上还发誓爱他。那句“永远永远”还在耳边回响。他恢复了乐观，用手抚摸她触过的毯子，走到罗娜的庭院。

霎时他恢复了理智。老彭是游击队之友，他必定知道有人要搜查，所以逃走了。但是他们为何不来向他说一声呢？而且为什么梅玲要和他一道走呢？她为何不告而别，甚至不留一张字条？

他进屋找罗娜，平静地说：“他们走了——梅玲和我的好友老彭。”“去哪里？”罗娜问道。

“出城去了，到上海去。我不知道应作何感想。”

冯健和冯旦都在房内，对这消息十分激动。

“你们在玩什么名堂？”罗娜问道，“一定是你跟她说好的，你是骗不了我的。”

“我和你一样吃惊，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个笨用人问不出半点话来。”

“她的皮箱还在这儿呢。”罗娜说。

“不错，昨天晚上她还叫我送外套和毛衣去，他们一定是仓促成行的，是逃走——我想。”

“我觉得像私奔。”冯旦冷冷地说，露出一口白牙。

博雅没答话，冯健却说：“不可能。她怎么会和一个老头子私奔呢？”

博雅突然站起身，叫罗娜把梅玲的箱子拿出来，他带着皮箱、外套和毛衣出去，一句话也不说。他径直走到前门车站。到了东四牌楼，他被中国警察拦住搜身，街上的日本兵也比平时多。他坐在黄包车上，打开漂亮的皮箱，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有的衣服——质料都很好——他看见她穿过，十分欣赏，还有几件贴身的内衣，但是既没首饰也没什么特殊之物。他找到一张梅玲十二岁时的照片，旁边的女人想必是她的母亲，照片后只写了“慈母”两个字。他的手指握住这曾属于爱人的东西。

到了车站，他在人群中徒然地找。一直到中午火车开了，他才黯然回家，一整天他都郁闷不乐。梅玲失踪，不跟他们去上海，凯男很高兴，但是她见丈夫如此激动，她不由说了些气话，两人又开始吵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梅玲的信来了，博雅才放下心。

现在他急着离开北平，照原计划陪太太去上海，但罗娜和冯氏兄弟也想一同南下，却又下不了决心，因而耽搁下来。

五天后的下午，中国警察来搜捕梅玲。他们把天津警察的委任状和一份电报拿给博雅看。上面说：“据说天津某要人的逃妾崔梅玲拐带丈夫的珠宝、现款潜逃。已证实她住在北平王府花园的姚家。应立刻加以逮捕，拘留审问。”

“你们一定弄错了，”博雅对警察说，“一定是同名同姓。前些日子确实有一位崔小姐住在我家，不过她在四五天前走了，你们可进来搜查。”

警察进来，果然没有搜到什么。但是博雅相信梅玲遭到了麻烦。他现在明白她反对将她的真名告诉日本军官，以及她那天晚上坚持要走的原因了。她突然随老彭逃走，理由很明显，听说她做过别人的姨太太，真是令他震惊。卷走珠宝现钞是逃妾最熟悉的罪名。但是不管她做了什么事，他仍然爱着她。

警察一来，冯舅公吓坏了，尽量想办法安抚他们。他们走后，他大发脾气，跑到罗娜的院子，用前所未有的态度对她说话，眼中充满怒火。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会带一个下流女子、一个逃妾到我家来呢？如果在这儿被捕，我们就犯了窝藏逃犯的罪名。现在是和警方纠缠的时候吗？我已够烦了。我想做忠顺良民，你们却把娼妓带到我家。”

“爸，你不能即下断语。”罗娜用冷冰冰的语调说，“我的朋友不见得就是他们要找的梅玲。就算是她，未始不是别人诬告她的。我们能相信天津自卫队的警察吗？”她的声音愈来愈大，“她是我的老朋友，我碰见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我们这边房间很多，我如果不能请自己朋友来做客，我可以回娘家去。”

她走出客厅，进入卧室，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冯舅公很伤心。他转身对儿子说：“你能怪我担心吗？要不是我对警方说了这么多好话，我们也许还有麻烦哩。你进去叫你媳妇静下来，我不是有心冒犯她。”

意外事件过去了，没有人再提梅玲的名字。博雅本想多问罗娜一些梅玲的事情，但是他内心是忠实于她的，又不甘愿向别人打听心上人的资料。他要到上海见梅玲，要她亲口说出她的身世。

这时消息传来说，中国战线快要溃败了，谁也不知道上海会有什么事发生。罗娜拿不定主意走。冯舅公希望子女留在家中。

“上海很危险。”他对他们说，“昨天报上说，国际区内有六个中国人被炸死，还有三个外国人和许多中国人受伤。孩子，我希望你们留在这里，至少这儿安全，我们不会被炸死。我不许你们去冒险，让他们去试试是否安全。让博雅夫妇先走，如果安全，你们以后再走。”

博雅听到这个决定，心里很欢欣。但是一切等待却漫无目的，船票又难买。因此，又过了两个星期他们夫妇才到上海。

日本人的进攻最后终于失败，闸北附近两个半月的战斗证明他们是白费力气。这不合乎一切军事原则。根据一切战争法则，钢铁和血肉对阵，血肉应该会逃走。掌握空军、超级坦克、超级枪炮，尤其是海军大炮的一方，毫无疑问应赢得胜利，但是这一仗打了十多个星期，中国战线还坚守着。日本人开始抱怨中国人用“不公平”的自杀战术。这是一位日本军官气冲冲宣布的。“根据一切战争手册，”他说，“中国人已经败了，他们却不知道。”

基于这两个半月的经验，日本人首次启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出名的“无声弹幕”老伎俩。这次对准中国战线中心的大场，如果他们能攻出一个缺口，中国人在江湾和闸北的右翼就被切断了。炮弹一寸寸摧毁中国的防线，日本人占领了郊区的村落。大场的中国司令自知责任重大，必须不顾一切坚守，最后中方所有壕沟和防御工事都被夷成平地，士兵都坚守至死，一营营遭到敌人突破。这是整个抗战中流血最多的战役，双方损失都很大。

老彭和梅玲——现在是丹妮了——就在这场战火中到达此地。

丹妮不愿被人看见，他们就在远离战火的外国区艾道尔第七街上找到了一家小旅馆，他们只租到一间房间。

第二天他们到柏林敦旅社找博雅的亲戚留话。那间旅社位于包柏灵威尔路，是一流的旅店，是一个中国人向外国店东买下来的。房客大多是中国人，也有少数外国客人。旅店沿用外国旅馆的规则，服务生都穿白色，像中国的丧服一样。

老彭和丹妮进去找博雅的叔叔阿非。老彭仍穿着旧棉袍和那双没有擦油的皮鞋，脚跟又宽又低，门童差一点拦住他，但看见他旁边有一个美丽摩登的小姐，这才让他们进去。服务台边的职员用电话通知了房客，他们就上了三楼。

阿非不在，他太太宝芬在房里，和木兰的嫂嫂暗香在一起。暗香的两个女儿也在，正和宝芬的两个女儿玩得起劲呢。

老彭在门口自我介绍：“我是姚博雅先生的朋友，我刚从北平来。”

宝芬叫客人进屋：“阿非不在家，我是他太太。这是曾太太，我的表嫂，经亚的太太。我猜你听过我们的名字。”

“这是我侄女丹妮。”老彭说。

然后宝芬介绍她十四岁和十二岁的女儿银红、银珠，以及经亚的女儿：十五岁的婉若和八岁的婉珍。

丹妮很兴奋。她看过罗娜的家庭相簿，也听说博雅有很多迷人的姑婶。宝芬的美貌、衣着和仪态有些吓住了她，但是暗香穿得很朴素，具有一种单纯的气质，显得和蔼可亲。

“我曾在北平做过罗娜的客人，”丹妮说，“听她提到所有迷人的亲友。”

婉若是四个孩子中最活泼的一个，她连忙和妹妹婉珍冲进隔壁房间，激动地对父亲曾经亚和哥哥宛平大叫：“北平家乡有位朋友来，爸爸。”

“还有一个小姐，”婉珍说，“她有一头漂亮的鬈发，说话声音很好听。”

经亚正在教儿子中文。宛平今年十八岁，是一个谨慎、聪明的少年，他帮家里管账。孩子们拖着父亲进屋，等大人介绍。丹妮喜欢这些孩子。他们都很漂亮，宝芬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容貌，但是婉若活泼顽皮，最吸引丹妮的注意。孩子们的出现立刻带来了快乐、舒适的家庭气氛，那是她梦寐以求的。

当老彭和大家谈话时，丹妮开始和女孩们聊天。婉若起先很害羞，只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一直崇拜美女，于是自言自语说：“是宝芬舅妈漂亮呢？还是这位新来的小姐？谁是第一？”因为她心里早就把宝芬列为第一，木兰第二，尚未决定谁是第三，有时为了忠心而把母亲列为第三，暗香却说她不配。现在她的排名全乱了。她一直盯着丹妮，最后她鼓起勇气，问起她们此行的经过，于是丹妮有机会开始描述河西务的战争和响尾蛇的故事。

小孩充满敬畏。“响尾蛇是什么？”他们问道。

“咝——咝——咝！它的尾巴先响几下再攻击呀！”丹妮挥了一下手臂说。

这个声音和手势太精彩了，大家的谈话都停下来，丹妮告诉孩子这段刺激的经过，其他的人也注意听。午夜的毛毛雨……黑庙的聚会……响尾蛇临行的歌声……黎明伤者回来，以及外面妇女哀悼死者的哭声，这些意象营造了某种强烈而无法磨灭的印象，只有年轻的心灵才能接受。

“咝……咝……咝！再说一遍。”小婉珍说。

“咝……咝……咝！”丹妮又用同样的手势再比一遍。

大家都笑出声，现在孩子们和丹妮混熟了。

小婉珍望着她颈上的红胎记。

“这是什么？”她问道，“我能碰一下吗？”

“当然可以。”丹妮说道，俯身让婉珍一次又一次好奇地摸着。

“你摸摸看。”她对姊姊说。婉若也很想摸，又有点怕。

“不要没礼貌。”暗香说着。于是婉若没有摸，但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心里非常后悔。

老彭若是说出博雅和丹妮计划在上海见面，或是说他俩的关系，都不合适。他宁可说他和博雅打算一起南下，但是城中情势突然紧张，他们就分散了，他说他急着离开上海，等见过博雅就走。于是他要经亚把他在张华山旅社的地址交给博雅，但请他别告诉别人。

回到旅社，老彭和丹妮一心等博雅来。全国各地有钱的难民均涌向国际区和法租界，尤其是艾道尔第七街，就连张华山这种廉价的旅社也客满了，包袱和皮箱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就连走廊尾端也租给人当卧铺。外面艾道尔第七街的人行道则充当了穷难民生活和睡觉的场所。

老彭在街上乱逛，到廉价饭店和路边小摊吃三餐。难民的处境堪怜。日本兵已攻破大场，战争期间一直守在家园的村民现在涌入外国区，不知道该上哪儿好。男男女女宁可冒着被机枪扫射的危险，越过杰士菲桥和马克汉路，而不愿在侵略者的通道上等死。长长的艾道尔第七街人行道很宽，吸引了这群人。丹妮以前常陪母亲去的“大世界娱乐中心”已变成大难民营，连水泥台阶都充作睡觉的地方。找不到住处的人还在附近游荡，希望能分到难民厨房的施粥。

丹妮尽量不出门，她由旅社窗口看那些悲惨的民众，学着用老彭的眼光来观察。他每次回来，总不忘记带馒头。丹妮看他回来，发现他总是将馒头分给难民，他们会为馒头打架，老彭只好奔逃脱身，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里。

“总是强壮的人抢到，”他气冲冲地说，“弱小的人没有半点机会。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他们快饿死了。”

“我能不能拿东西给他们吃？”丹妮问道。

“你会被人踩死。玉梅，你比较壮，把这一块钱拿去，到转角的小店去买一块钱馒头——最便宜的。把篮子和毛巾带去，小心盖好带回来。避开群众，赶快由边门溜进旅馆。”

玉梅带回一篮馒头，老彭就拿出毛巾，包了十二个，藏在他的长袍下。

丹妮和玉梅在窗口张望，看见老彭沿街走去，避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再转向那个女人和三个病童呆坐的地方。他偷偷地把馒头迅速倒在女人的膝盖上，转身就跑。

一场战斗开始了。有些难民追赶老彭，有些人看到母子身上的十二个馒头。那个女子被人推来挤去，却以母狮的毅力抓紧馒头，孩子们也尖叫奋战着，最后丹妮看到那个女子保住了三四个馒头，其他的被人抢走了。

“哦，她有没有拿到？”老彭气喘吁吁进门说。

“拿到了几个。”丹妮说。

第二天，丹妮下去叫那个女子到旅舍的边门来，但是要和她隔一段距离。

女人进屋，只穿一件不到膝盖的破单衣。她认出老彭，拜倒在地。大家扶她起来，拿出一篮馒头。

“尽量吃。”老彭说。

女人双手颤抖，伸向馒头堆。

“不用急，”老彭说，“坐下吧。”

他先将其他馒头拿走，逼她坐下。然后倒一杯茶给她。

“噢，我不敢当。”老妇人说，“我的孩子……”

“先别管你的孩子，你先吃。”

“她病了。”丹妮说。

“病了？”老彭吼道，“她饿坏了，就是这么回事。等她吃饱就没事啦。你不明白饥饿的滋味吧！”他声音突然又柔下来，“不错，只是饿坏了。”

“是的，只是饿坏了。”那个女人也呆呆地重复说。

她吃饱了，大家送她出门，要她把孩子送上来，丹妮会在边门等他们。

他们每天这样做，老彭也用同样的方式接济别人，难民都不知道别人吃过了，也不知救命恩人是谁。

丹妮每天盼博雅来，仅三天就不耐烦了，催老彭再去看他的亲戚。但是老彭说，博雅一来，知道了地址，一定会赶来看她的。

这时候全上海都被孤军营英勇抗敌的行为感动了。虽然中国军撤出了闸北，日本人已占领该区，第八十八师的五百多位弟兄在谢团长指挥下仍坚守在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英军和美军当局再三允诺让他们到国际区避难，叫他们解除武装渡河，这一群勇士却坚守下去。日本人投手榴弹进屋，孤军营就由窗口伏击日本兵。那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又在闹市区，难以使用大炮轰击，日本人在附近屋顶上架起枪支，以便对它开火。

群众由河岸的国际区这边观察双方开火的情况，丹妮也和玉梅一起去看，正好看到一位中国女孩在枪林弹雨中沿河游去，把一面中国国旗送给孤军营。少女回来的时候，旁观者呼声响彻云霄。国旗升上了仓库的屋顶，在蓝天中随风飘扬。一丝阳光穿透云层，在红底蓝徽上映出一道金光，正象征着中国人民辉煌的勇气。丹妮不觉流出泪来。

她被这面国旗感动，为戴钢盔的中国狙击手和黑裙棕衣的女童军感动，内心颇为同胞而骄傲，她庆幸自己逃出天津和北平。她比过去更爱中国了。

博雅还没到，老彭也不耐烦了，距他们上次去柏林敦旅社，已经过了七天。他们自感和经亚、阿非他们不太熟，不好意思再打扰，但是老彭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不，博雅还没回来。”他得到这样的回复。

第二天他们又去找阿非，建议他们拍一份电报，那是十月三十日。阿非答应拍电报，但是当时军事电信优先，一般电报则要等好多天。

丹妮每一小时都在等回音。这几天下大雨，街上一片惨状，难民来回奔跑找栖身之处，也有人站在外头淋雨，使他们心情更糟。第四天北平拍来一份电报，说博雅夫妇在七日成行，十二日或十三日到上海，船期根本不确定。

上海战况改变了。经过七十六天的英勇抵抗，中国军队已在二十七日放弃闸北。第二天早上敌人发现闸北一片火海，战线已经转移至西郊。

但是十一月五日，日本兵在杭州湾的乍埔登陆，眼看就要切断铁路以及中国军在杭州的右翼。日本兵向淞江进发。中国人必须建立新战线，向太湖四周延伸八十五里。到南京的交通更困难了。

老彭不知道如何是好。若他等到博雅来，或许内地的交通已全然断绝，只能迂回走南部，那对老彭的生活水准来说又嫌太贵了。战局移向内地，他不想留在上海。

战争确实会带来奇妙的改变。由于打仗，丹妮才离开天津舒适的生活，与老彭、玉梅凑在一起，而几周前他们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呢。老彭越看丹妮，愈觉得她可成为博雅的好妻子。她具有贤妻良母的一切优点，她干涉他个人习惯的态度更显得她是一个正常的女子。她爱整洁，连同玉梅把他们的小房间弄得清爽宜人，与外边紊乱的环境成为对比。她们以主妇的智慧，将小东西塞起来，将包裹收好，沙发永远干干净净，他忘记盖的热水瓶，丹妮总是把它盖好。他一直相信她具有温暖和热情的本性，可当博雅的好情人。她说要和博雅找一个地方同住下来，两人遗世独立，语调中充满热情，可见她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不过若是热水瓶始终敞着，或开罐器放错地方，那么世间一切理想主义都没有用处。

他们只有一间两张床的小房间。女人全赖床帘来遮掩自己，但是旅社为求通风都用现代松松的床帘，作用不大。只有晚上才互不相见，他们总是熄了灯才脱衣服。最窘的是玉梅。

白天老彭常出去，在街上瞎逛。他对衣食并不注重，他的原则是饿了才吃，因为肚子不按时饿，三餐就没有规律。有时他很晚才回家，丹妮问他吃过没，他说吃过了，半小时后肚子饿了，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餐呢。

他只有早餐较定时，丹妮劝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并亲自看他喝下去。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厌恶现代生活的夸张，但是他曾计划要开乳酪场，又读过不少资料，对牛奶颇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时桌上少不了牛奶。

“别忘了喝牛奶，”丹妮常说，“我们不知你一天吃什么。”

老彭大笑：“我一天吃什么？别傻了。我们吃得太多啦。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么？我们的生活都不对。你若做粗活，干得真饿了才吃，你什么都吃，食物也轻易消化进身体……”

但丹妮只关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动。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饭后要用热毛巾擦脸，又叫他站直，出门前要先刷刷长袍。

“你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新帽子呢？”

“我从来不戴帽子。”

“但是也许会下雨，你会感冒的。”

“别担心。我没有帽子还不是活了一辈子。”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他好固执。”丹妮说。

不过事实上老彭已开始习惯他所谓的女人的“暴政”。丹妮经常清理烟灰缸，这对他是一种沉默的谴责。两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铺视为是她们的天职。她们负责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头几天老彭说他会自己洗，但丹妮说这是女人的工作。

“我们年轻，你应该被服侍。”她补充说。

老彭很高兴有人尊敬他年长，于是由长袍口袋里掏出脏手帕来。

“只闻他的手帕，就知道他头一天吃的什么。”丹妮对玉梅笑着说，“昨天他吃油条和烧饼——有油条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他是一个好人。”玉梅说。

“是啊，但很固执。我硬是没法叫他去理发。”

“你俩是好人。”玉梅说，“我真有福气碰到你们，你应该嫁一个好丈夫。”

“你马上就会看到他了。”丹妮微笑着说。

“他很俊——又很有钱？”玉梅说道。

玉梅对她的婚事这么关心，不禁令丹妮觉得好玩。玉梅是一位健壮的姑娘，肤色健康，当她谈到婚姻时，两颊要比以往更圆更红了，她的眼睛也眯起来了。丹妮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证她将生的孩子是中国人，她就不再担心了。丹妮花了两三元买鞋袜送给她，一时慷慨又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玉梅生活在从未有过的奢华当中，她对丹妮的用品却非常好奇——她的面霜、现代胭脂，还有一件她初次看到感到非常困惑的东西——奶罩。

“这是干什么的？”她问道。

丹妮解释得很详细：“中国妇女多年来都像你一样，将身子缠紧，不让胸部露出来。”

“是啊！”玉梅说，“我娘说我们应该如此。”

“但是现在流行把胸部挺出来，又高又尖。”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迟疑了半晌，“男人似乎喜欢我们这样，”她大胆地说下去，“所以我们就戴奶罩。”她有些词穷地说。

“这真羞死人了。”玉梅大声尖叫，她满脸通红，似乎羞愧欲死，“小姐，你是一个正经人哪。”

丹妮笑笑：“就连都市里的淑女们现在也都穿呀。”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给玉梅拿到火炉上去烘。玉梅接过来，当作是最邪恶的东西，不安地看着。

“我们不能让他看见。”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倾盆，老彭到伤兵疗伤的小佛庙去帮忙。战事此刻已转到上海西郊，连和尚都组织救护队自战场上抬回伤兵。老彭下午回家，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我替你烘干。”丹妮道，“坐在火边，以免得重感冒。”

她拉来一张椅子，奶罩还挂在椅背上。玉梅连忙抓起来，匆匆塞在枕头下。“该死！”她自言自语。

老彭脱下长袍，丹妮摸了摸，发现雨水渗到了夹棉里。她拿一条毛巾，要他把头发擦干，看他用洗脸毛巾擦脚，不觉吓了一跳。

“你要上床暖一暖。”她说。

他乖乖上床，她替他塞好棉被。

“等雨停了，我就要走了。”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等博雅吗？”丹妮惊讶地说。

老彭似乎猜透她的心思，他慢慢地说：“你留在这儿等他，我不想困在上海，我在走之前会去看他的亲戚，并要他来时务必和你联络。你和玉梅留在这儿，不会出事的。我会在汉口和你们碰面。”

丹妮知道老彭带她来上海，已经离开了原有路线，因此也不愿再进一步麻烦他。

雨还在下，街上的难民都失踪了，只有少数人在徘徊，无处可去，街道上都是湿的。老彭下床，站在窗前俯视着下面的大道，陷入回忆中。雨水打在窗框上，偶尔街车电线的火花会在他脸上映出紫色光芒，间或传来喇叭声。

“一个干爽的床铺。”他叹口气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回到床上。女士们等他静下来，才解衣就寝。

午夜里，丹妮被臭虫骚扰，她偷偷起床找手电筒。声音吵醒了老彭，他本来就睡得不沉。

“怎么啦？”他问。

“臭虫。”她回答。

“开灯吧。用手电筒找不到的。”

“我怕灯火会打扰你。”

“别介意，我也醒了。”

她起身点了根烟，穿上夹袍滑下床，坐在沙发上。

“我想跟你谈。”她说。她的双脚用一件毛衣遮盖住。

“你最好上床吧，不然你会受寒的。炉子已经熄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啦！”她说，“我今晚可睡沙发。”

她再度跳起身来，把被子和枕头移到沙发上。玉梅在床上翻身说：“怎么回事？”

“我要睡沙发，你睡你的。”

她躺在沙发上，盖好棉被。身上仍穿着夹袍，没扣扣子，把枕头靠起半躺着，这样可舒适地和老彭谈话。

“你真的要走，不等他了？”她问道。

“是的。到汉口的铁路已中断了。多延误一天，就愈不容易走了。”

“你答应我要向博雅解释的。”她说。

“我很高兴为你做这件事，”他慢慢地说，“但是你能把告诉我的一切，也原原本本告诉他呀。你可以说得比我更清楚，我了解博雅，他会谅解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害怕的原因。我想你从未恋爱过。”

“我不知道。博雅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不甘寂寞和虚度光阴。他需要你这样的妻子与他共相厮守，他会快乐……你留在这儿，有机会时就去汉口。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曾仔细察看你，你是博雅的好女人，如果你俩一块儿走，你有没想过你要做什么？”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为别人做点事，而不是为你自己。博雅很富有，可帮助战争的受难者、穷苦及无家可归的人——你会赞成博雅这样做吧？”

“当然。我想我的生活太自私了，不过我从未有机会这样做呀。”

老彭慈爱地抬头说：“博雅婚姻不幸福，因此对自己和一切都不满意。他告诉我他无法想象他太太会随他去内地。你知道我一向不同情自私的富人。说到他太太，这一点就够了。博雅的问题就是他的婚姻。”

“你认为我可以帮助他？”丹妮问道。

“我是这么认为，他需要你这种人，你可使他快乐。别忘记他很有钱，我相信你会帮他把钱花在正道上，来帮助他人——这是富人花钱唯一的正道。”

“噢！我答应。”她大声叫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将是我理想的生活。”她的声音充满热诚，老彭很高兴。

“来，手伸过来。”老彭说。她由沙发上起身，伸出手去给老彭握住。

“我答应。”她又说一遍，坐在他的床边上。

他握住她的小手：“你的脚会着凉的，把脚放在这儿。”他换一下睡姿，她就把腿伸到他的棉被下面。

“你知道我是在帮一个女人抢别人的丈夫，”他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是为了民众。博雅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我看过太多，知道女人可造就男人，也可毁灭男人。女人不是块宝，就是垃圾。你会使他幸福的，你会造就他的。”

“你能确定吗？彭大叔。”丹妮颤抖地说。

“我能确定。”他回答说，“但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若非建立在爱人和助人的基础上，就是自私的。丹妮，你已见过街上的难民，将他们乘上几千万倍，你就知道内地发生的情况了。这是有钱人最好的机会。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这是无家可归的人最大的愿望。一个干燥温暖的床，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但是给他们这些——便是至高的幸福。”

老彭说得很热切，声音平静而诚恳，丹妮深深地感动了。

“大叔，你教了我许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想到自己，你真叫我惭愧。”

“我没看错你。”他说。

“我们去内地怎么找你呢？”

“我要和难民沿河上行。我只能给你充福钱庄的地址，他们会帮我转信的。现在上床吧，你不去想臭虫，臭虫就不会打扰你了。”

“我现在不在乎臭虫了。”她高兴地说。

丹妮转身熄了灯，摸回沙发上。她听到他在暗处拍被子。

“彭大叔。”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别说话。”

“我太高兴了，你有没有在庙里祷告过？”

“我从来不祷告。”

“我希望你为我祷告。你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菩萨会保佑你的。现在睡吧。”

/拾壹/

老彭十一月八日前往南京，次日中国军队就全部撤出了上海西郊。丹妮和玉梅在旅社送他，答应与他将来在汉口会晤。丹妮要他写信，他答应了，但不知信如何能寄达上海。老彭看来心情沉重，他尽量露出笑容，反复轻声地说：“没关系！我们会在汉口见面——在汉口。”天空已放晴了，丹妮和玉梅站在旅社门口和他告别，直到看不见他蓬松的头和略驼的身子。看到这位中年人独自离去，毅然奔赴战区，两人都很感动，特别是想到他去的原因，就更加佩服。他走了以后，丹妮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于和他在一起了。

一星期后，博雅夫妇抵达上海。凯男的双亲住在佛奇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算是中等阶级的舒适房子。那是一栋灰砖色的建筑物，内有一个水泥铺设的阳台，外表令人难以置信地丑陋。房子太接近，二十户人家住在一英亩的街巷里。上海大多数有钱的保守人家都是这么住，宁愿周遭挤满邻居，好有安全感，也不愿意住市郊较为诗意而不很安全的地方。房内的陈列很舒服，因为凯男时常寄钱回家。博雅获得了阔女婿应有的一切礼遇，凯男的母亲夏老夫人把三楼最好的南厢房给女儿女婿住。博雅本来想住旅馆，但是看太太娘家人如此费心，就决定在这里暂住几天。

夏老夫人对他非常热忱：“博雅，我们已三年没见了，可别说我的房子不配你住。当然喽，这儿可比不上你们北平大宅……”

“好，我住下来，妈。”他回答说。

那天下午他陪凯男到柏林敦旅社去探亲人。

亲人见面通常是一阵欢喜。经亚和阿非两家人同聚在一个房间里，向博雅探询北平的情形。三个女人同时说话，声音又快又急，大家都一面听一面讲。这种交谈如同网球选手赛前做热身运动一样，双方同时发球，每个人都高兴有舒活筋骨的机会，管不了到底对方的球落在哪里。原则是不断地活动，而非合理的竞赛。不管谁在说，都是一连串话语穿透房间，若有时间听到相反的声浪，得第二次反弹回来才捕捉得到。

“是呀。”暗香说，不知“是呀”是新话题的开始，还是前一话题的延续，“你们没见到我们眼看的情景。我们上岸的时候，河岸两旁都是炮声，天空布满黑烟……婉若，让妈说嘛，只有年轻人不害怕。宛平看到他表哥走，也想去从军。两个月前木兰和莫愁都在这儿，亲自送孝夫和阿通上前线。他父亲死命地阻挡他跟他们去……他才十八岁。你看他衣服都穿不上了，他已开始帮他爹管账……”

阿非建议男士们去经亚房内：“到那边我们才好说话，你们不觉得吗？”

经亚穿着简便的长袍。他要博雅坐扶手椅，自己则笔直地坐在书桌前的一张椅子上。

阿非坐在床边说：“记得你的老朋友彭先生吧？”

“记得呀，他在哪儿？”博雅急切地问。

“他上个星期来过，留话儿说他要尽快去南京。他说他侄女在这儿，还留下她的地址。你该去看看她，或是打个电话。她住在张华山旅社，是位很美的小姐，她的名字好像是叫丹妮。”

“丹妮？”博雅惊讶地问。

“是呀，丹妮。”

“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很迷人，很风趣，小孩子都喜欢她。她说她曾住过我们家，受过罗娜的招待。”

“我知道了。”博雅笑容满面地说，“住过我们家的女子——你说的彭先生的侄女——名叫梅玲。但我相信你说的是同一个人。一切都很神秘。她计划跟我们南下，后来她又改变主意，跟彭先生走了。她和日本人有点牵连，不过我压根儿不信。我有些为她担心，我得去看看她，打听彭先生是怎么走的。”

他们谈了几件生意上的事情，博雅就起身告辞。

“对了，”他对阿非说，“凯男很不喜欢她。我会回来吃晚饭，但是可别告诉凯男我去哪儿，好吗？”

阿非看着他笑了笑。

在另一个房间里，男人们才走五分钟，凯男就起劲地描述起梅玲惊人的往事。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和警察惹上麻烦？九月时罗娜舅妈请一位朋友来家住。她很神秘，住了好久还不走。她叫梅玲，她要和我们一道来上海，谁也没法叫她或罗娜舅妈说出她的身世。冯健迷恋她，我看出博雅也同她眉目传情，你们知道他对女人的态度。她很漂亮，有双乌黑深邃的眸子，人又活泼，颈子上有颗红痣。”

“咦，那是彭小姐嘛！”婉若说。

“什么彭小姐？”凯男问她，“你们看到她了？”

“我们都看到了呀。”其他小孩都大叫道。

“她是响尾蛇小姐。咝——咝——咝！”银珠说。

“让大人讲，”暗香骂孩子道，“那是彭小姐，我敢确定。孩子们，她叫什么名字呀？”

“丹妮。”婉若说。

“什么丹妮，她是崔梅玲。我不是说她是个神秘的女人吗？她是一个逃妾，警察正在找她。”凯男故意压低声音，并特别强调“逃妾”二字。

“但她是位好可爱的小姐呢！”婉若插嘴说。

凯男继续绘声绘影地说下去：“原来她改了名哪！她走没几天，警察到我们家来抓她。他们拿出一份天津拍来的电报，说她席卷丈夫的珠宝和钞票，我忘了是多少万。幸好当时她不在，不然我们会在警局惹下麻烦。你们看，和这种女人交往可真危险。谁都能看出她是那种女人——不像良家妇女。我告诉你们，她并非彭先生的侄女。日本人搜我们家的时候，她吓坏了，当晚就逃到彭先生家去。”

“噢！”宝芬对这段闲谈听得入神。

“反正我喜欢她。”婉若热切地辩解着。

“妈，”小婉珍问道，“警察为什么要找那个说咝咝的小姐嘛？”

“她告诉我们，她和游击队在一起过，还打过日本人。”银红说。

“她怎么会是坏女人呢？”婉若抗议说。

“我不晓得那种女人有过何种经历。”凯男说，“她还在这儿？”

“我不知道，”宝芬说，“听外子说彭先生已经走了。”

这时候阿非和经亚回来，看到女人们正谈得起劲。

“彭先生不是来道别，说他要去南京吗？”宝芬问她丈夫。

“是啊，他一星期前就走了。”

“那他侄女还在不在？”

“啊，你们是在谈她呀！她还在这儿。”

“她住在哪里？”凯男问道。

阿非看看她说：“我不知道……当然啦，你一定要留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博雅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

博雅急着要见丹妮，就搭计程车到她的旅馆。前台的服务生告诉他，彭先生已走了，但是家人还在。他上楼敲门，心中狂跳不已。

玉梅来开门。

“我要见——呃——彭小姐。”博雅说。

“她不在。”玉梅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即门突然又开了。“不过你是小姐的朋友，对不对？”玉梅激动地道歉说，“请进，她这些天一直在盼着你，等你。”

“你是谁？”博雅问她。

“我和她住在一起，我叫玉梅。请坐。小姐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她上哪儿去了？”博雅问。

“她出去散步去了。”

玉梅给他敬烟倒茶，他瞧不出她的身份，只看出她是乡下姑娘。

“你和她住多久了？”

“我们从北平时就一路在一起。”

她跑到窗前看丹妮回来没有，然后又返身站在博雅面前，红红的脸上挂着微笑。

“你是北平来的？”她说。

“当然。”

“你是彭先生的亲戚？”

“不是，怎么？”博雅觉得挺有趣的。

“彭先生带小姐南下，不是为你吗？”

“你怎么这么想？”

“哦，小姐说她不是彭先生的亲人，我不懂，那他一定是你的亲戚。那位彭先生真是好人。”

博雅对她的问话颇不耐烦，但是她继续说下去，他开始感兴趣了。“从我们来后，”她继续说，“小姐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我听他们说话，就在心里幻想着哪一位少爷有福气结识了这么漂亮的小姐。”

“哦，你失望了？”

“什么！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她嫁你这样的少爷，也有福气。你是不是政府官员？”

“不是。”

“小姐说你很有钱，住在一座大花园里。”

“哦！只说这个？”

“嗯，你一定很有钱，没有钱的人怎么会娶她这样漂亮的小姐呢？什么时候成亲？”

博雅不太高兴，就没搭腔。玉梅有点不好意思，就走到窗口去等丹妮。突然她听出走廊上是丹妮的脚步声，连忙跑去开门。

丹妮进来一看到博雅站在面前，把手上的包裹抛在地上说：“噢，博雅，你来了！”

“莲儿！”

他们相互拥吻，玉梅满面羞红，笑眯眯的。

“她是谁？”博雅问道。

“一个逃难的女孩子，我在西山碰到她。”丹妮说着，抓紧博雅的手，拉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我等你真要等死了。”她说，“你住在哪儿？”

“我太太娘家。”

玉梅吃惊地叫了一声，博雅看了她一眼。丹妮说：“玉梅，你出去逛一个钟头，我有话跟姚少爷说。”玉梅红着脸走开了，显得颇为失望。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立刻感到长期的相思终于得到了回报。

“噢，博雅，终于见面了！你没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呢？”

“一分钟也没忘？”

“一分钟也没有。”

她再度吻他：“你瘦了。”

“真的？告诉我老彭是怎么回事？”

“他上个星期上南京去了……哦，别谈他，只谈我们自己。现在开始好吗？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她靠近他，对他，也是对自己说，“彭大叔告诉我，我们可以过一种理想的生活。我们到内地去，跟他合作救难民。这是他现在要做的事。他说与你谈过了……我们要找个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管别人怎么说……”

“原来你已和老彭计划好了。”

“是的。他说你同意他的做法，他说你很有钱，能帮助贫民及无家可归的人。那不是很快乐的生活吗？你有多少钱？”

博雅最讨厌人家说他有钱，半小时内他已听到两次了。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呢？”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但是彭大叔扩大了我的视野。钱能做许多善事——帮助人。我看到这儿难民的惨状，真可怕。”

“你说要谈我们自己，现在你谈的却是难民。”

“我是告诉你我们共同生活会是什么景况，那是老彭的主意。我们要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只有你、我和老彭。”

“你想得太远了。”博雅略显冷淡地说。

“你不赞成？”

“我当然赞成，只是……一切并非如此简单。你真让我吓一跳……莲儿，你为什么要改名丹妮呢？”

“为了安全。我告诉你我怕日本人。”

“我正要问你。你肯不肯老实告诉我呢？”

“好的。”丹妮颤抖着说。她怕的就是她不得不说出身世的一天。她早就对自己说，她能告诉彭大叔，也能告诉他。但是灯光得柔和些，气氛得恰当些。如今他开口问，她心里就害怕了。

“莲儿，老实对我说。你当过别人的姨太太？”

她望着他忧郁的面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你真的……，”他无法正视她，只好垂下眼睑，“和报告中说的一样——卷走珠宝和现金？”

丹妮生气了：“当然不是，你相信我会这样？”

“别生气嘛，”博雅不安地说下去，“我自己是从未信过。”

“是的，是的！”丹妮大叫道，“我逃了……我是一个姘妇……我告诉过你，女人所做的事永远都是错的……现在你居然相信了！”她泣不成声，“我想告诉你一切经过，但找不着机会。”

他从没看她哭过，说也奇怪，他并不喜欢她哭。他爱她，但是她的泪水令他心烦，因为她一哭就无法澄清他心中的疑问了。

“莲儿，”他柔声说，“别哭……我全心爱你！但你得冷静下来说话……”

她仍哭个不停：“报上说我卷走珠宝和现钞……你居然相信了……”

博雅俯身吻她。他知道和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辩论是没有用的，最佳的对策就是香吻与爱心。

“莲儿，你一定得听我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以前做了些什么，我全不在乎。我爱你，来，抬起头看我。”

她抬起眼睛，用手去揉。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坏的开始。她曾将自己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诉彭大叔，却想不起是如何说的。博雅要她解释，他的态度令人生气，更令她失却信心。但是她能向老彭倾诉，在博雅面前却不行，主要的原因是她不在乎老彭对她的观感。她本就打算说：“博雅，我不能嫁你。”那么她立场就坚强多了。但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真心话。她想象自己把讲了一半的故事接下去——她就是这样告诉彭大叔的。但她不知道一个人在讲身世之时，听者与说者同样重要。老彭给了她自信心，博雅却不然。她早就感到她能向彭大叔坦承一切，他定会谅解的。因此她现在只向博雅说：“你从哪儿听说我是逃妾的？”

“我正要告诉你，但你不给我机会。你走后五天，警察带委托状来抓你，指名找崔梅玲。他们拿出一份天津自卫队拍的电报。”

丹妮插嘴说：“你不能相信天津的警察——他们都是汉奸和日本人的走狗。就算日本人要抓我，难道我就有多坏吗？”

“莲儿，我说过我不相信那些话，我只关心你的安全。事实上警方真的在找你。我知道这事，就替你担心——不是我相信他们，所以我才想问你。我想知道要如何帮你。我要你亲口说出一切，你明白吗？我的傻丫头。”

博雅的语气很温柔。他像从前在北平一样叫她“傻丫头”，她很高兴，终于笑了。

“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爱。”他又说。

“不会，博雅，我们不能互相猜忌。”她说，“我会告诉你一切。还记得你带我到彭大叔家那晚，我们在黑巷中发誓要永远相爱吗？”

“嗯，我记得。你还要我打你的耳光呢。”

“你下不了手。”她快活地说。

“我宁可手烂掉，也舍不得打。”

“噢，博雅，你是我的爱人，对不对？是的，我要告诉你……”

“我不要听。既然彼此相爱，于我又有何异呢？”

“不过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切。”

“等以后吧，如果你愿意，等我们结婚后再说，我不在乎。”

“真的没关系？”

“没半点关系。”

“噢，博雅，我误会了你……但是我现在一定要告诉你，我当过……姘妇。我离开丈夫后，曾和……好些人同居过……我觉得配不上你。我一想到你，就自惭形秽。我恨自己无法像其他女孩，给你一份纯洁的爱情。我暗想，我若嫁给你，你的家人和朋友会怎样批评我们，我会拖累你……”

“莲儿，别傻里傻气乱想了。我何必在乎别人的说法呢？你从不要我说出过去的一切，我为何要你说？我一生中有过不少女人，你一生中也有过其他男人。你当过别人的姘妇，我养过别的女人。是不是我该说出和谁同居过？”

“不，以后吧，等结婚以后。”丹妮重复他的话说。她自在多了，就继续说下去：“很怪，是不是？姘妇受人嘲笑，养姘妇的男人却不会，为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谁能改变这种情形呢？”

“谁也不能。”

她掏出手帕，博雅接过，帮她擦眼泪。

“噢，博雅，如果我没碰到你，”她说，“我想我永远结不了婚。”然后她快活地说：“我们今天能不能共度黄昏，我要尽量让你快乐。”

“我答应到旅社和我的亲人一块儿吃饭。”

“你不能说有事回不去吗？”

“不，不成……可以，我要，我一定要！”他站起来，匆忙下楼打电话。

他刚出去，玉梅就回来了。“小姐，”她说，“你哭啦？怎么回事？”

“我太高兴了。”

“但是，他已经结婚了？”

“是的。不过，玉梅！别多问，如果有人问你，你得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小姐。”

博雅回来了，高兴地说他已告诉叔叔，他饭后直接回太太娘家去，要凯男自己雇车回去。

他们走出去，玉梅问：“你们要上哪儿去？”

“你不要多问，”丹妮柔声说，“你自己吃饭，我马上回来。”

玉梅又微笑脸红了。

博雅带丹妮去了另一家旅社。

他们十点返回张华山旅社时，玉梅看到丹妮的眼睛闪亮，脸上又美又安详，正是相思债已了的表现。

第二天丹妮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玉梅发现她对镜良久，就上前去看她的红痣。

“颜色没有变嘛。”玉梅说。

“当然没变，”丹妮说，“这是天生的胎痣。”然而丹妮脸上失去了平静，呈现出思慕与渴望的表情。丹妮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部分自我。

接下来一个星期是丹妮最快乐的日子，博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因为他的亲人已知道她的住地，他劝她搬进跑马场附近一家旅社的套房，几天后他也就近在另一家旅社租了间房间。他们每天至少见一次面，不过因为这边有玉梅碍手碍脚，他们有时候会到他的房间去会面，他们已视那儿为秘密幽会场所。有时候他过来待一个下午，有时候整个晚上都在。如果他早上也能来聊天，她最高兴，因为那样一天她就能见他两次了。

博雅是位慷慨的情人，礼物送得很大方。他对女人的服饰很感兴趣，最喜欢到雅姿路的大店替她买漂亮的晚礼服，她根本穿不了那么多。他们很少一块儿外出。丹妮只带来几件最好的衣服，她常常一个人上街买料子。但是博雅也给她买，甚至总不忘买花边来搭配。有一件灰绒细料配上他精选的淡紫色花边，效果好极了。他天生喜欢珠宝饰物，若他需要去工作，他会成为杰出的服装设计家。他对女装自有一套理论，精于分辨色调和衣料的触觉感，对劣等货色他看都不看一眼，如同好厨师绝不用坏肉一般；只有最好的纤维能不变形，同时又能衬托出女性的身材与仪态，这样衣服和体态才能融合成完美的整体，衣服借体态生姿，身材也借服装产生美感——两者虽不相同却不可分。衣料要好的，但珠宝等饰物仅用来增加效果，不一定要很值钱。相反的，丹妮却只爱真的珠宝，特别是喜欢玉。但博雅的费心让她喜悦，她也就大方地接受了。

她没有机会像照顾老彭般照料博雅的生活。博雅什么都有，他个人的服饰几乎完美无缺。她和他深交些，就不再那么怕失去他了。但是她也开始熟悉他的脾气和心情。有时候他天真热情，使彼此很亲密；有时候他的心灵似乎又容不下她，这时她会静坐好些钟头，他却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看书。“关掉收音机，好不好？”他说着，她就关掉了。他书读得很多，桌上总堆满新书和杂志。偶尔他会要一杯茶，她就起身端给他，他甚至不看她一眼。

“我可以走了吗？”

“不，我需要你。”

“但是你正在忙呀。”

“不错。我只要你坐在那儿，留在房间内。”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留在房里又有何用呢？”

他甚至都没搭腔，继续看书，她还是留下来了。

有时候他的脑子没想其他的事，彼此就疯上一阵。他会咬下几口鸭肫，要她自他嘴里咬出，他会把她的乌发拢在后面，双手捧着她满月般的脸蛋，轻轻抚摸她。她要等待这些时刻，就得忍受着他不理人的时光，这是女人爱一个男人所需付出的代价。

她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像妻子般照顾他；他的衣服烫得笔挺，皮鞋总是雪亮，袜子没有破洞，纽扣缝得很牢，领带配得很高雅，就连买手帕送他也无意义，他的手帕太多了，又永远是干净的。但是偶尔他也会要她绑袜带，系鞋带，打领结，穿皮带，他则如孩子般抚摸她。

有一次她发现他的脸需要重修一遍，就叫他躺在床上，替他抹上面霜，用她柔软的手指爱怜地搽匀，然后悠闲地替他刮脸，直到他的脸孔光光滑滑的，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在上面揉来揉去。然后她坐在床边，抓起他的手摸他自己的面颊说：“怎么样？”

“你是一流的理发师。”

他把她拉过来，用脸去揉她的脸：“刮完脸，按摩一下。”她开始用嫩颊轻轻搓他的脸，最后竟倒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博雅是个理论家，他那套女性身材的妙论令她觉得很有趣。有一次他们谈到仕女图中的“美人肩”，由颈部慢慢下斜，而非方方直直的。博雅说丹妮唯一的缺点就是站得太直了，缺少一副“美人肩”。丹妮则说削肩才不美呢。

“你不懂，”博雅说，“我不是说你应该驼背，而是肩膀应该微向前倾，这就是我所谓的圆削肩，和背部的弧度相吻合。女人整个身体都是曲线，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背部的第一个弧度自颈部开始，第二个由腰线开始。这些弧度渐渐消失，与前面腹部的弧线融成一体。矮小的女人身体一切弧度以肚脐为支点，高个子的女人重心则略往下移，在道家所谓的丹田的区域内。”

“西方女人肩膀都是方方的。”丹妮辩解着。

“这话不假。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当一流的设计家——别笑。服装设计是一门艺术，最高的造型艺术，以线条和形体为基础，并和雕刻有关——只是雕刻家用泥土，服装设计却面对活生生的血肉和天赋的形体。真正的服装设计家是不能以报酬来衡量的。他不能替体态不迷人的女子做衣服，就像真正的画家不能画没有趣味的面孔一样。有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位女孩，就会说：‘嘿，我真想替她设计衣裳。’理想的身体很罕见，除了两肩，你已接近完美了。”

“但是现代都流行这种肩膀。”丹妮更感兴趣地说。

“错了，我说给你听。女性美恰如书法，不是美在静态的比例，而是美在动态的韵味。太丰满的女人或许很肉感，却失去了活动的暗示，太结实的身子更完全破坏了这种感觉。我看到一个女人轻移莲步，款摆前进，我就知道她有美好的身材。凯男走路、站姿实在可怕极了。你见过西方最好的雕像吧，肩膀总是圆的，不是方的。肩膀的弧线由颈部微微下斜，和背部曲线完全融合在一起……现在向下弯，轻轻地……记住微妙的曲线由肚脐开始，在颈上的背部放松……哪，这就完美无缺了……别拉得太紧。四边移动，向旁边、向前和向后移动，只记住中心就成了。”

“你不是拿我当模特儿来实习吧？”丹妮轻松地说。

“不，你具有完美柔和的韵味，所以我才不愿意看到大且方的肩膀来破坏这份韵味呢。不过，噢，莲儿，你真是十全十美。”

在博雅眼中，她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爱人。他对她细致的服侍甚表满意，她却不十分满足。她和别的男人同居时，只要能获得博雅所给的一半就够了。现在这种爱情游戏已嫌不足，这种爱情也不符合她的理想。旅馆小弟已认识她了，当她离开博雅房间时，他们会跟她道晚安，叫她“姑娘”，这是旅馆里对应召女郎的称谓，她不喜欢那调儿。

博雅对肉体的爱情十分满意，也很喜欢如此的安排。他绝口不谈离婚的事，她也不提。她是女人，她想的不只感官的满足，她想要一个永久的家，一种生活理想，甚至是一群孩子。他讨论战事，但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不只对她这样说，他对谁都会这样说，他眼中的爱情与他们的爱情毫无关系。

她好多次提起他们的计划与未来。她结结巴巴地向他暗示老彭说过的至为高尚的战区工作，但是博雅不感兴趣，他甚至不赞成她带玉梅来，因为玉梅是他俩调情的障碍，使他不能在她房内与她幽会。玉梅初自乡下来，天真未泯，对谁都一样，尚未学会用人待主人的礼貌，既多嘴又好奇。

丹妮热切地对博雅描述老彭在街上给难民食物，最后却不得不逃走保命的情景。

“他就是这样，”博雅毫不在乎地说，“你总不会叫我分馒头给难民吧？告诉你，我喜欢老彭。但是我希望不要提起他。”

丹妮觉得他提到老友，似有自责的意味，也就不再多说了。

但是她的不满十分严重。她又过着姘妇的生活——变成了她自己所谓的“私家司机”而非“开车的主人”。她第二次拜访博雅的女亲戚也失败了。

“我已经见过她们。为什么不能以老彭侄女或你的朋友身份去看望她们呢？”她要求说。

最后博雅答应带她去，她还买了几样礼物给孩子们。但是阿非和经亚不在家，宝芬和暗香的态度则完全变了。她进屋的时候，连婉若的眼光也不一样，脸上表情充满迟疑与矛盾。

“我碰到彭小姐，”博雅说，“叫她一起来。她说她要再看看你们和孩子。”

“我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宝芬客气而冷淡地说，“叫彭小姐还是崔小姐？”

“就叫我丹妮好了。我带了几样小东西给孩子们。来，婉若，这是给你的。”

婉若走上前，丹妮握住她的手说：“叫我丹妮姐姐好了。”

婉若和一个“逃妾”——一位神秘人物，她知道，因为大人说过这些字眼——握手，感到很困惑，很难为情。但是她说：“谢谢你，丹妮姐。”然后对她笑了笑。

丹妮又分给每个小孩一包礼物。做母亲的人却一再说她不该花钱买东西，暗示礼物是她强送的，并不受欢迎。

“既然丹妮姐带来了，就收下吧，谢谢她。”宝芬对她女儿说。丹妮羡慕她，希望自己也能如此雍容华贵、高高在上。

“孩子们一直谈起你，”暗香稍微热情地说，“你可别把她们宠坏了。”

丹妮想和太太们说话，但是小孩围着她，要她再谈谈旅途和游击队的故事。暗香静静地听着，宝芬则和博雅在说话。丹妮感受得到她早就熟悉了的“妻子的眼光”，她对孩子们说故事的时候，她们眼角偶尔投来专注的一瞥。没有人对她表示诚意。博雅说要走，她就随他告辞了，感到此行简直是自贬身价，她对自己常向往的大家庭的幻想也破灭不少。最糟糕的是博雅对这一点似乎浑然不觉。

他提议到外边吃饭跳舞。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一起出来过，因为博雅怕他太太的亲戚看见。有一次他要她跟他一起去夜总会，她拒绝了。但是今天她倒没有异议。

他们到一栋面对跑马场的大厦二楼舞厅去。虽然有战争，这儿反倒较平常热闹。整个上海都因有钱的难民而大发利市，东西贵了，店却不愁无人上门。

他们在幽暗的舞厅侧面占了一个台子。一队菲律宾爵士乐团正演奏着，各色霓虹灯闪烁着，中间有一个多面的大玻璃球，不断转动，在舞池中的男女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彩。一群舞女与两三位白俄妇人正与男伴婆娑起舞。白俄妇女衣着及动作较为放荡，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音乐每隔一小段就停一次，好让舞厅尽量多卖些票。这群人和艾道尔第七街上的饥饿难民有如天渊之别。上海有两种面貌，一个是贫民世界，他们四处游荡，在垃圾桶中找东西吃（华公日报的一位通信员曾气冲冲地为饿犬在街头流浪、找垃圾桶而抗议，但是她信里没有提到难民）；另一个是锦衣玉食的上海，得意扬扬，连世故都谈不上，正在享受着外国租界内的假安全，猜测着战争的期限和中国货币未来的力量。而且此时上海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天苏州挨了七百颗炸弹，敌人已愈走愈远了。

丹妮很沮丧，过了一会儿就说要走了。

“咦，你今儿个是怎么啦？”博雅问她，“来，我们跳舞。我从来没有和你共舞过呢。”

丹妮服从地站起身来，撑着博雅的臂膀。乐队正在演奏一曲蓝调，灯光转换成淡紫色。他们在弱光下慢慢跳着，她的脸贴在他的胸上。她跳得好极了，只有舞技高超者才能跟得如此恰到好处。

他们回到座位上，两人又快活起来。

白色的灯光扭亮了，观众都看看大厅，又彼此看看。屋内很暖和，有几位舞女还用手帕扇凉。一位穿西装的胖子向博雅直挥手。

“他是谁啊？”丹妮问道。

“我在北平认识的一位医生。他正要开一家药店，进口爪哇奎宁卖给中国军队。很高明的赚钱主意，对吗？”博雅说话的口气有些轻蔑。

“我们也学到了一些经验，不是吗？”她回答说，“我看到报上说政府要招志愿医生。军队需要许多医生，他们为什么不去呢？”

“好医生已经去了。”博雅说，“这是志愿的事情，要由个人来决定的。”

探戈开始了，只有两对下去跳。其中一对是一名胖胖的俄国妇人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瘦小中国男子，他穿着晚宴服，油头粉面，骄傲而熟练地在观众面前表演。

下一支曲子丹妮和博雅也下去跳了。他们跳舞时，他看到她跟人微笑打招呼，随后发现一个内排的舞女正在看他们。那个女子身穿白衣，面孔丰满，嘴唇搽了厚厚的唇膏。她看起来比丹妮大几岁。

“那是谁？”博雅问她。

“我的一个朋友。我在天津当舞女时认识的。”

一曲终了，丹妮去找那个女孩子，邀她来他们的台子上坐。那女孩名叫香云，她是这个地方的舞女。

两个女人谈笑时，博雅打量着香云。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其实也许已三十岁了，具有成熟女子的风韵。虽然她衣着入时，但从她拿烟的方法和一些文静的举止，他判断她是旧社会出身的。她的头发梳成旧式的圆髻，直接向后拢，编成低低的发辫，细心地盘在头后——这种发型通常得梳上一两小时，发髻上插着两朵小小的茉莉花。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没睡够的样子，太阳穴下方的颊肉遮住了她颇高的颧骨。

博雅对她蛮感兴趣，就说：“这儿好闷热，我们请她到我们房间，你们再痛快地聊一下如何？”

博雅替香云买了十元的舞票，她就可脱身了，于是三人来到他的旅社。香云叫老友“梅玲”，他们说她现在已改名“丹妮”。她低声告诉丹妮上海小报上刊登的事，丹妮说她是逃走的，但报上说的事实经过并不正确。“姚先生全知道了。”她说。

“姚先生，”香云说，“她一向很幸运。她轻轻松松地变成红牌舞女。当然那时候她很年轻，不过这些年来她仍然一样漂亮。我这种人只好留在老窝里，我有什么指望呢？我马上要成半老徐娘啦。”

“别瞧不起自己嘛。”丹妮说。

“她该会有好福气的。我在舞厅看到你时，还以为你不会认我呢！”她半对博雅半对丹妮地说。

博雅看看她的脚。她穿着特制的摩登皮鞋，但是脚背很弯，脚型很小，一看就知道小时候曾缠过足。

“时代变喽，”香云继续用饱经世故的口吻说，“你想我要能当姨太太，我会拒绝吗？但是一切都变了。我小时候女人家不是这样的。卖唱的传统变了——甚至慢慢消失了。现在很多卖唱的艺人都转到舞厅来工作。十年前，卖唱的女人公开和陌生人跳舞，真要羞死了。但是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女学生和我们竞争。现代女人都公开出来，卖唱的艺人又有何不成呢？以前良家妇女是一种，姘妇和名妓是一种，如今太太们照样会穿和玩，跟姘妇竞争。”

“你觉得不应该吗？”博雅笑着说。

“应该，但是最坏的是她们现在也不让丈夫养姘妇了。加上又有许多女学生吸引走了年轻的男士，一切就愈来愈难喽。太太和姘妇竞争，姘妇又和女学生竞争，快变成割喉的竞赛了。以前一位小姐和某一位男士发生关系，他非得娶她不成，现在却不必了。”

“你觉得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就应该娶她吗？”博雅问道。丹妮很快瞥了他一眼。

香云说：“不管如何，总是你们男人占上风。世界一片紊乱，为什么？不就是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吗？女孩子长大不结婚会有麻烦，男孩子长大不结婚也会有麻烦。只有男人得到女人，女人得到男人，世界上才能平安无事……但是一切都愈来愈复杂了。就连良家女子也嫁不出去——我们更甭提了！你以前看过老处女没有？现在到处都是。哪一个女人不想有个男伴，完成终身大事？”

香云粗声大笑，博雅也随着微笑。她停了半晌又说：“老实说，我有点倦了。我知道我不漂亮，我若当正房，可以容得下情妇；我若是情妇，可以容得下正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博雅静静打量香云。他喜欢这女人的单纯动物观，尤其她说现代的妻子会穿会玩，同姘妇竞争，他更觉得有意思。他注意到她举手拍拍头发，只有旧式的女子才这么做。现在她灵巧地弹弹手指，每弹一下就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以前常看到我珊瑚姑姑这般弹手指。”博雅说。

香云大笑：“七八年以前，我还是个剪短指甲、学时髦的女生，后来我在电影中看到西方女人留着指甲。你想，好莱坞做的事情哪一样中国的时髦女子不会做？依我看，东方、西方——都差不多。你去看电影，就会发现西方女人也和中国妇女一样，辛辛苦苦要保住她们的男人，事情永远差不多。你看到最后男女相聚，你才会觉得好过些，知道世上又天下太平了。”

他们聊到十一点左右，香云说她得走了。

“我不打搅你们，让你们单独聚聚。”她说，“不过，梅玲，你该替我介绍一位像姚少爷这样好的朋友。你住在哪儿呢？”

丹妮将地址写给她。

香云走后，博雅说：“这个女人蛮有趣的。不过我还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地址呢。”

“哦，告诉她不会有危险的。”

“我只是考虑你的安全。至于我自己，我愿意进一步认识她，你不介意吧？”

“才不介意呢。她已告诉了你一些男人永远不会了解的事。博雅，我信任你。”

“你信任以前同居的男人吗？”

“那不一样……博雅，我要和你谈谈，我并不在乎你要怎样安置你的太太。但是我们要经常在一块儿，是吗？”

“当然。”他热情地说。

出乎博雅的意料，她拿出两块红绸布来。

“我们要写下永远相爱的誓言。我留一块，你留一块，”她说，“这将是我毕生的财富。”

她坐下来写，博雅帮她磨墨。那是契约式的正式誓言，先写出两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然后写姚博雅与崔莲儿爱情将会永远，如比翼鸟般，他们的爱情海枯石烂永不变，且郑重地签名为记。

“除非有证人，这还不算合法的。”博雅签名后说。丹妮提到玉梅，但他说应由律师来做证，一两天内他将带律师来这里，在他面前签名。于是丹妮拿起那块红绸布，与他吻别，返回自己的旅社去了。

/拾贰/

那天晚上博雅回到太太家。他太太还没睡。“你身上有酒味。”她说。

“不错。”

“你又跟女人出去了？”

“不错。”

“我以为你住在我娘家，至少会顾全我的面子。”

博雅继续脱衣服。

“你住在哪一家旅馆？”

“你不必知道。”

“今天下午有一个人来找你，问你在哪儿，我甚至答不出来。我母亲以为我至少应该知道。这不是过分了吗？”

“他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他还会再来。”

博雅看出她的眼睛红红的。她话还没说完，继续念个不停。“我知道，”她说，“年轻人在上海就像馋猫走进鱼罐似的，没有妓女也有逃妾。”

博雅抬眼看她：“原来你还在谈这个问题。什么逃妾？有些姨太太不喜欢一个男人，还懂得逃开哩。”

他的话里带刺。想到香云说太太竞争的那段话，他咯咯笑起来，凯男声泪俱下，他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其实那天下午她母亲问起博雅，凯男已经哭了一场。她母亲是一个好强的女人，便把一切告诉丈夫。但是夏先生是一个老秀才，不太习惯时髦的环境，又感激阔女婿带给他的一切舒服的生活。他说话还用文言文，不爱用现代语助词。此外他心里也没有什么异议。

“自找麻烦亦无用，”他对老妻说，“凯男虽如此说，女婿总是女婿。她想阻止他，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你阻止他和一个女人来往，难保他不会找另一个女人。有何妨呢？他不是很照顾我们二老吗？”于是问题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早上博雅起得很晚。午饭后他想起自己答应找一个律师，就走出门去，告诉凯男他今天要出去一整天。

他走进一条巷子，一个方肩长袍的男子向这边走来，后面有一辆新车和一个结实的司机。

“你是姚先生？”

博雅点点头。

“董先生要见你。”

“谁是董先生？”

“别管啦，上车。”

博雅看看那位壮司机，以为是绑票。他想溜，但是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臂说：“别怕。我们主人约你去谈谈。”

博雅觉得他被绑架了，也许要签一纸巨额的支票才能被放回来。他尽量保持镇定上了车。那个人对他很客气。司机穿着便服，面孔还蛮愉快的，看起来很像是上海本地的劳工阶层。

“怎么回事？”他问道。

那个人说上海话：“董先生见了你，你就知道了。他派这辆车来接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我们奉命行事，从来不多问的。”

汽车驶入法租界，在一间雅致的花园洋房边停下来。守卫认出车子，便把一扇大铁门打开。

博雅现在不再害怕了。他听到过董先生，据说是中国黑社会最有名的头领之一。三天前他才听阿非说过，董先生是中国方面最活跃的人员之一，专掩护地下活动。也许董先生听说他到上海来了，想要他捐献工作资金。

一个穿中山装、个子挺高的青年领他入内。董先生的办公室在楼下，占了两间相连的房间，家具中西式都有，墙上挂着八张书法。屋里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姐和几位秘书。董先生亲自站起来迎接他，笑容坦白有力：“这样打扰你真抱歉，姚先生。但是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你的忠告。”

“有机会认识您，非常荣幸。”博雅说。

主人要博雅坐下。他的态度糅合了中国旧式的礼貌和实干家干干脆脆的率直感。他快步走向里屋，对一位秘书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书桌，再度露出笑容。

名人董先生年方四十，留着小平头，一边说话一边摸头发。他面色可亲，颧骨中等，骨骼均匀，身穿一件蓝棉袍，而衬衫袖子卷在外面，博雅对他整齐的仪表十分倾心。他是法租界政府的议员，对方没有他根本无法执行法律和命令。他手下的党羽确实参加绑票案，不过别人不知道背景，就不可能了解这个秘密组织。这一类非法组织具有千年的历史，在政治紊乱的时代产生，他们杀税吏贪官，劫富济贫，自有一套“江湖人物”的侠义规矩。结果董先生也变成上海最有力、最强大、最受尊敬的人物。

董先生是蒋介石和许多政治领袖的好友。战争一起，他变成政府和外面世界最重要的爱国联络人，因为他的担保受到普遍的信任。他得到今天的地位，主要是因为他处事公平，对金钱又视如粪土。除夕夜他屋门大开，一堆堆钞票放在桌上，谁需要谁就来拿。组织里的下属人员则在公共澡堂里接受分红。战争爆发后，他投身反汉奸工作，对政府帮助很大，他还负责刺杀过不少汉奸。后来他在上海和香港把最后一文钱也花在政治工作上。但是他需要钱的时候，随便哪一位银行家朋友都会乐意捐出一二十万来。

秘书拿出一沓资料。董先生接过来，叫他把拉门关上。

“这是一件调查中的事项。”他的普通话还马马虎虎。他拿一份小报的剪辑给博雅看，上面登着崔梅玲的故事。“你看过这个吧？”他问。

“我听人说过这个故事。”

“好了，姚先生，”他改用上海话说，“你也许听过我的工作——在谈判区除奸。我知道你祖父曾慷慨帮助革命，当然我们都是中国人。两周前，我们突袭一位汉奸的住宅，发现了这些文件。有些天津来的信件和电报用的是崔梅玲的名字。”

他说得很慢，很客气，使博雅有时间考虑要怎么回答。他正在做决定。但是董先生继续说下去：“我们也收到天津的报告，他们搜那位小姐的公寓，找到不少文件，表示她和南方的汉奸有联络，这个女人显然逃走了。我们还看到天津警方的报道，说她曾经在北平你家住过。她现在可能在此地，她人在哪儿？”

博雅第一个反应就是保护她，连忙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认识她的？”

博雅没有机会说不认识她，只好说：“我的一个女亲戚是她的朋友，她们一定是好几年前认识的。不过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请看看这些文件，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女人，她是一个舞女。我们调查过了，但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博雅现在搞糊涂了。他不知道丹妮详细的身世，只知道她矢口否认拐款潜逃，还说她同居的男人替日本人工作，她才逃走的。她当时要告诉他，他却说不想听了。他拿起文件，匆匆看了一会儿，有些电报和信件签着梅玲的名字，主要是和几个特别秘密的人物的行动有关，只有日本名字一眼就看得出来。报告上提到要和日本人合作在华北组织伪政府。文件中的一切对他完全陌生，他脸色发白，董先生也看到了。

“你知道这个女人对我们很重要。”

“也许是别人用她的名字当掩护。”博雅说。他想起丹妮的话，又说：“小报不足为信。伪警察也要找她，她不可能替他们工作的。”

“那就看你由哪一方面来看了。”董先生说，“我承认，她很神秘。伪政府找她，也许因为她躲起来了，而且知道他们的一切秘密。我们也是如此。我希望你和我们合作，不是和她吧？你肯不肯说出她的下落？”

董先生两眼发光，眉稍稍竖起。博雅知道董氏的名声，心里很害怕，但是他故作欢笑说：“董先生，你不是说我也是汉奸吧？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但是她突然离开我们家，神秘失踪了。”

董氏转身，叫一名秘书进来。“姚先生，”他说，“请你帮我们形容她的样子。”

“好的，当然。”博雅说。他有点想说出真相。丹妮没告诉他电报和信件的事，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汉奸的信函上，使他非常吃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保护她，不让她有任何麻烦。马上他决定叫丹妮立刻离开本市，所以对方问话，他都故作镇定地敷衍过去。董先生看出他猜疑的脸色和激动的口音，秘书准备做笔录。

“她有多高？”董先生问道。

“以女孩子来说，她算相当高了。我没有注意量过。”

“她长得什么样子？”

“很漂亮，很漂亮。”他回答说。他想起凯男，于是说话就流利多了：“北国佳丽，大眼睛，浓眉毛，涂指甲。我记得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

“有病吗？”

“我没看见。”

“头发呢？”

“向后梳，后面短短的，是一般摩登的发型。我记得她有一颗金牙齿。”

博雅的创造力并没有消除董先生的疑窦，但是他说：“姚先生，我很感谢你，希望这份形容是正确的。你明白，她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必须揭发这个集团的活动。现在，我不多留你了，如果你想到其他有趣的重点，希望你来通知我的秘书。”

博雅道谢告辞，董先生对秘书做了一个信号，出乎他意料，他竟被带入另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两位绅士。

“我已经向董先生告别，我要回家了。”博雅对秘书抗议说。

“董先生要你休息一下。请坐，这里很舒服，如果你还有话对我们说，请过来找我。”

博雅静坐沉思。他觉得他答话没有破绽，但知道自己掩饰不了脸上的激动。这份暗示令他吃惊，他不懂丹妮怎么会落到这一地步，但是他不相信她替汉奸工作，他也不敢确定丹妮到董先生面前能不能澄清自己。他想起她过去的一切，她老是在逃避什么，她是不是在利用他？他想起她对玉梅说他很富有，她自己也问过他有多少钱，也许他最初的怀疑是正确的。然后他想起她迷人的地方，心里非常痛苦。

最后他进去对秘书说他要走了，但是秘书告诉他，董先生的意思要他多考虑考虑。

他待了足足两个钟头。那是一间普通的会客室，用人进进出出，还有各色的访客。每次用人给新客倒茶，总是替博雅也换一杯，还拿一块热毛巾给他，另一个房间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四点左右，穿中山装的卫兵进来说，董先生要用自己的车子送他回去。他走出屋子，好像每一个用人眼睛都看着他。

他回到家，告诉太太晚上他不出去了。她看出他脸上的愁容，但是他不肯说是怎么回事。晚饭时分，他想打电话给丹妮，后来又改变主意，打到他的旅馆，他在那边是以庄先生的名义登记的。他留话说他最近几天不来住，如果那位小姐来了，就叫她别等啦。

他出去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一位糖果小贩坐在他巷口的人行道上。他一走过，那个人就迅速瞥了他一眼。这不是闹市，他觉得在这个时间这件事有点蹊跷。

丹妮整天都在等他的例行造访或者电话。晚饭后，她再也耐不住了，就到他的旅馆去。

“庄先生刚刚来过电话，”小弟说，“他说他这几天不来，叫你不要等他。”

丹妮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也不打给她？

博雅待在家里，苦思他要如何安排丹妮的问题。他退到三楼太太的房间，太太进来，他就假装看书，但是她看得出来，他心情很沉闷。

丹妮的音容笑貌不断困扰着他，他无法把这些姿态和她的行为联结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决定去请教叔叔阿非。他十一点到达柏林敦旅社，宝芬出去了，阿非把小孩赶到暗香的房间，博雅就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阿非和博雅是姚家两个直系子孙，两个人很谈得来。阿非年届四十，但是看起来很年轻，只是鬓边有几绺早熟的灰发。“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阿非说，“如果那位小姐是无辜的，她可以替自己澄清嫌疑。如果她有罪，也不过受到应得的处罚罢了。”

“你不明白。”

阿非看看博雅忧戚的面容。

“我爱上她了。”博雅坦白地说。

阿非笑笑：“那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让她离开这儿。董先生很客气，但是我知道有人监视我。”

“信任董先生吧，”阿非说，“他若不能由你口中得到她的消息，他会由别的地方弄到。”

“昨天晚上我们巷子外出现一个小贩，今天早上还在那儿，还有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我们家不远的地方。”

“如果她被抓，你的谎言会使你惹上麻烦。”

“只要她离开本市——她一直想去内地——她就不会有麻烦了。”

“你告诉她啦？”

“还没有，我拿不定主意。我自己受监视，自然没办法帮她脱逃。如果她和我在一起被人看见了，只会给她添麻烦。”

“你自己对她看法如何？你相信她替汉奸工作吗？”

博雅停了半晌，相当困惑：“我昨天晚上就是想解开这个疑云。她可能是被同居的男人当作掩护了，但是我爱她。别笑我，我是认真的。”

“你不觉得你太轻率吗？”阿非用冷静、商量的态度说，“你也许自以为爱上了她，我觉得她很漂亮、很迷人，我知道你对凯男不满。我是你叔叔，我劝你考虑考虑。如果一般的女子，我不会看得这么严重。但是这位小姐——我了解你对她的心情——具有可疑的记录，警方、汉奸和除奸团都在找她。你说过，她在北平差一点给我们家惹上麻烦。你何不等一等，等进一步认识她再做决定呢？不知道女眷们知道这件事会怎么说法。你不觉得你陷得太深了吗？”

“但是我必须立刻想办法。”

“你何不打电话给她，叫她自己解释？你不想和汉奸有瓜葛，而她刚脱离另一个男人。你若不相信她能对董氏表明清白，你自己又怎么能确定她无辜呢？”

博雅激动地踱来踱去。

“我想她自己能逃掉，愈快愈好。我要跟她说话。”他拿起话筒，叫她的号码。阿非叫他在电话上别谈太多。

“喂，莲儿！”

“哦，博雅！你吓了我一跳！怎么啦？你找到律师没有？”

“莲儿，听我说，我把那件事给忘了。莲儿……听我说好吗？有件事发生了，你必须尽快离开本市……我不能见你，有人监视我……电话里说不清楚……不，我不能来……”

他听到她哭的声音。“莲儿，别哭……听我说……你必须尽快离开上海……自己打算。”他继续地说，但不知她是否听见，电话那边无反应。

“在电话上简直没法和女人说话，”他挂上听筒，“我还是去一趟，我要冒冒险。”

“别去，你们说不定会双双被捕。如果你愿意，写信给她吧！这样比较安全。”

博雅靠在椅背上，懊恼地摇着双臂：“你不懂，叔叔，我要娶她，我发过誓了，现在我竟不能救她出险境。”

“我不干涉你谈恋爱，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若去看她，只会害她。而且这又有什么好急的？你已决定娶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晓得，我硬是没法思考。”博雅掩住面孔。

于是博雅写了封信给她。“叔叔，”信件送走后，博雅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私人的？”

“什么？”

博雅看着地板：“红玉阿姨死时，你是何等心情？”

阿非的双眼在灰白的鬓角间露出深深伤感的表情，多年来他一直将这份痛苦搁在心底。“哦，很难，”他慢慢地说，“尤其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明白。我不妨告诉你，她是为我死的，她的丫头说的。”他停下来，声音沙哑。

“我提起这件事，”做侄儿的说，“因为丹妮对红玉阿姨特别感兴趣：她特别说要看，我就带她去看看春明堂的遗像。”

阿非双眼一亮：“那张画还在呀？”

“嗯。”

两个人各自陷入沉思。最后阿非终于说：“丹妮有点叫我想起红玉。你定下心来等等看吧。”

他们不再提红玉了。宝芬回来，发现两个男人默默相对，仿佛见了鬼一样。

旅馆告诉她说，博雅不会回来了，丹妮回去后总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她整晚胡思乱想，希望能等到电话铃响。一晚过去，等待变成强烈的渴望，困惑和怀疑也产生了，她尽量说服自己，也许他正找律师。

她习惯于通宵等同居的人，深知躺在床上幻想男人在别的女人怀抱里的滋味。她简直睡不着，迷糊中睡了一小时，又醒来听脚步声，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充满了渴望。

第二天近午时电话铃响了，她躺在沙发上，马上兴奋地跳起来。博雅在电话中说话含混不清，很难懂。她挂上电话，唯一想到的就是他不肯来看她，女性的直觉告诉她，他正躲开她。她对他的理由不感兴趣，其实他也没说出理由来。然后她慢慢想起几句话来，他叫她尽快离开上海，要她自己打算。他为何不自己来说，是不是前天叫他写誓言，他想抛弃她了？因为这次恋爱对她至关重要，因为她没有保留，甚至愚蠢地期望太多，她心中的疑云就更大了。

玉梅看到她倒在沙发上，泣不成声。

“怎么啦，小姐？少爷出了什么事？他病啦？”

丹妮泪水满面说：“我要走，我们马上离开，我们自己走。”她不哭了，把脸埋在沙发上。

她躺了良久，心里想着那句话，“我不能见你”，其他事都忘了。因为她习惯了他每天来访，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加上她的恐惧和疑心，一切显得更严重了。她是不是对他表现得太贱了，以致现在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想甩掉她？这次恋爱在他眼中是不是逢场作戏？她只是他的另一个姘妇而已？她不能打电话问他，因为他不来旅馆，她根本不知到哪儿去找他。

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愤恨——基于她过去的经验，她恨所有的男人。

“薄情郎！薄情郎！”玉梅听到她说，“女孩子把身心献给男人，等他满足了，他就弃你而去了。”

“他说什么？”

“他不来看我。”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姐呢？”玉梅怒气冲冲地说，“等他来，我找他算账。”

“他不会来。玉梅，我失败了。我毫无机会，也许他的女亲戚们说我的坏话。不过男人心最狠，女人只是他们的玩偶罢了。”

“小姐，我听说他结过婚，你还和他出去，我很担心。他是坏人，他欺负你。”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丹妮半为他辩解说。

“他已结婚，这难道不是欺负你是什么？”

“是啊！我瞎了眼，天下男人都不可靠。”丹妮软弱地说。

“不是全部，”玉梅说，“彭大叔就是好人。”

一说到他，她对男人的恶感减轻了些。“是的，”她慢慢地说，“我们到汉口去见彭大叔。”

她起身装扮自己，但一坐到化妆台边，看到的都是博雅，他送的小香水瓶、玉别针，他喜欢的花边，以及镜中的她。她闭上眼，还感觉他用特别的方式闻她的脸，还感觉他的手托住她的小脸。一切都过去了？她的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些？老彭那句“你们不能相互猜疑”的话又在她耳际出现，仿佛他还在身旁，他清新的话还在空中回转。那晚她心痛如绞，半是激动，半是悔恨。

一清早她叫玉梅到张华山旅社去，看看有没有彭大叔的信。玉梅满脸带笑回来，手上拿着两封信。

丹妮一把抓过来，一看就知是老彭和博雅写的。她先拆博雅的，上面写着：

莲儿妹妹：

有件事发生了。我无法在电话中或信中说明，但相信我，妹妹，别猜疑，准备立刻出城，找彭大叔，遗憾我无法帮助，但你要自己打算，我只关心你的安全。你要格外小心，别和陌生人说话，别去找香云。

连名都没签，丹妮初看时很高兴，只是有点困惑。后来见他没有说出理由，更感觉是在欺骗她，心中的疑云和怨恨完全没有消失。

“上面说什么？”玉梅说。

“还是一样。”她短促地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还没看另一封呢？”

丹妮已经忘了，她用颤抖的手拆开了老彭的信。信是从南京寄来的，简单报告他的行程及到达各城的日期，及交通的困难。如一切顺利，他十二月可到汉口，劝博雅一起去，他还记得问候博雅。

想到马上要见到老彭，丹妮宽慰多了，她把信读给玉梅听。

“再没有比彭大叔更可靠的人了，”玉梅说，“我们在张华山旅社不是很愉快吗？”

丹妮笑笑：“我们和彭大叔度过的那几天多好！”

“是的，只可惜你一天到晚坐立不安，等待你的少爷。我不喜欢他，他不和我说话。”

丹妮拿出一根烟来抽，她看看打火机是博雅送给她的，她几乎是怨恨地打开。

她突然想起香云，他叫她不要去找她，也许他因此才躲避她。

“玉梅，你想不想去看舞厅？”她问。

“我听说过，但没想过是什么样子。”

“今晚你跟我来，我要你做伴。”

这天博雅回家时，发现牌照相同的那辆车仍停在附近。糖果小贩走了，但换了一个乞丐。那晚，出乎凯男意料之外，他竟同太太全家吃饭。

第二天他想起香云，记得她知道丹妮就是崔梅玲，也知道她的地址。他忆起她在旅社的趣谈，决定找她出来，叫她替丹妮保密。

他来到丹妮和她初见的舞厅，找到了香云，要她伴舞，然后和她一起坐下谈话。

“她呢？”香云问。

博雅叫她小声，然后隐隐约约地告诉她，他专程来，是叫她不要泄露丹妮的身份和住址。

“原来你是为这个？”香云愉快地说，“好的，你可以信任我。”

他们再度跳舞。香云跳舞不如丹妮轻巧；她随博雅的舞步，身子有点拖拖拉拉的。但她很健谈，消磨了很多舞曲时间。有一阵博雅到盥洗室，穿过大厅，看到一个很像在董先生办公室见过的男人。他回到桌边，低声告诉香云，那人正监视他。

丹妮十点左右和玉梅进来，她们不引人注目，就坐在最靠边的位子，玉梅看了她没见过的场面，满脸通红，笑个不停。丹妮静坐角落，偶尔抬头打量客人，几分钟后，她看到博雅和香云在共舞，她的心快跳出来了。

“他在那里！”她对玉梅说。

“哪儿？”玉梅问，只看到两个影子消失在人群里。后来他们跳到舞池外侧，一直谈话，好像玩得很高兴，这次玉梅看到了。

“坏蛋！”她喃喃地说。她想站起来对博雅大吼，但丹妮把她拉回来。

“原来是这样！”现在她明白了。“我们走！”丹妮说。

“你要走哇？等一下。我要看他能否对付我们小姐！”

丹妮气得发抖。“别莽撞，”她说，“我不走。我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看他要说什么？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站起身，走向大厅前侧。博雅和香云绕过来，离她只有二十尺。丹妮孤单单地站着，对博雅怒目而视，博雅吓了一大跳，脸上充满困惑。但他继续跳舞，丹妮两腿摇来摇去，简直站不住。

一曲终了，舞客回到座位上，丹妮也慢慢地穿过大厅回到座位，博雅双眼直视着她。

她刚坐下，就看到博雅起身叫侍者，香云也站起来。现在灯光大亮，丹妮看到他们走向拥挤的门口。她看到他再度转向她这边望，才走出门去。他在前头，香云在后面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玉梅抓紧丹妮的小手，想看看结局如何。但是他们走近的时候，博雅掉头直盯门口。他们必须经过丹妮的座位，然而两个人却没有看她，就匆匆地走过去了。丹妮看见他们的背影由厅门消失在走廊外。

丹妮目瞪口呆，两手气得发冷发麻。她并不失望，只是心中充满愤怒的烈火，以及爱情梦破碎的感觉。

“我们何不跟去？”玉梅问她，“也许他在外面等你呢。”

“让他走！这个懦夫！”

乐队奏起“圣路易蓝调”，灯光放暗了，天花板上的大玻璃球一圈圈转动，把各色光影投在拥挤的人群身上。丹妮听到麦克风疯狂的吼声。

怒气加强了她的感觉，她看到屋里别人看不见的景象。他们活在一个疯人屋中，里面尽是旋转的怪人影——弱小的影子戴着面具，把空虚掩藏起来，在眩人的涡流中转来转去。音乐也在毁灭的狂喜中发出空虚的尖叫。屋子像演奏家摇晃的双腿，正在动摇倒塌。一切都在她面前粉碎、摇撼、尖叫，男人的鬼脸和女人的白臂突然缩小了，正像我们晚上熬夜太久，看到眼前房间的情景——一个投在视网膜上的意象，还没有透过大脑的分析，丹妮软弱的双眼也有这种感觉。大家都像没有心肝的机器人，舞来舞去，只有她自己抱着一颗滴血的心。

一切都过去了，这种感觉使她产生奇怪的安详感，仿佛暴风雨后平静的海面。她就静静坐着，甚至没想到她握着玉梅的手掌。一位男士把她当作等舞伴的女人，上前和她说话，她抬头看他，只看到另一个怪异的人影。她瞪着他，他终于走开了。玉梅一直看着她，发现她喉咙激动得哽咽了，现在才感觉她手掌恢复了温度。

乐队突然中止，一盏紫色聚光灯照在舞池上，五个漂亮的白俄女子走出来，身上几乎一丝不挂。观众“啊”了一声。玉梅站起来大叫说：“羞死人了！”但是她一直站着看。五个舞女旋转了几圈，然后在平滑的地板上翻跟头。她们站成一排，弯腰把手放在膝盖上。最后一个女人张开大腿，把其他女子当作低栏，由她们身上跳过去，然后学别人弯在另一端。她们一个接一个跳——一堆移动、乱转的白色肉体在亮光下显得很漂亮。最后一个高个子女人在末端站好，臀部比别人翘得更高，观众都发出一阵狂吼。下一位舞女想跳过她的背部，结果摔在地板上，观众叫得声更大了。

这不是丹妮第一次看到可耻的人体展览。她知道人体美，但是现在她看到人类赤裸裸的兽性，刚刚又深感到疯人屋的意象，于是她看出其中的愚蠢、无耻和缺陷，就像她过去生活的愚蠢、无聊和缺陷一般，那种感官的生活她太熟悉了。

“羞死了，不过很漂亮。”玉梅惊叹说。

但是丹妮那一夜看到的幻影却永世难忘，她感受到了人类的悲剧。要知道人类的本质，必须看看赤裸裸的人体，尤其以激励身心的观点来看看群体或大众，丹妮现在就是如此。

“博雅有一天会不会和那个光屁股的外国女人睡觉？会的，他会的！”她自言自语。她看出博雅也是人，腿上长毛，是千千万万人类之一。

于是她找到了新的人生哲学。

“现在我们走吧。”她平静的肃穆感使玉梅吃了一惊。

回到家，她拿出那块和博雅写下情誓的红绸，用火柴点燃。她带着疲倦的笑容，看它燃烧，把它丢入铁炉里。玉梅看着，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开始当着玉梅的面脱衣服。她们开始独住后，她第一次这么做时令玉梅吓得要命，不过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喏，玉梅，把这个烧掉。”她苦笑着拿出刚脱下的奶罩说。

“这也烧掉？”玉梅吃惊地说，然后她笑了，高高兴兴地把奶罩丢入铁炉里。

“其他的呢？”

“也烧掉。”

玉梅走向丹妮的皮箱，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她把她的奶罩一一丢入铁炉里，边丢边说：“该死！该死！”

“人体应该穿得庄重些。”丹妮自语说。玉梅没听见，她正望着熊熊的火焰出神。

丹妮突然觉得头昏，喉咙也就哽住了。地板飘浮起来，她双腿摇晃，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在沙发边的地毯上。

玉梅转身，惊慌失措，走向她大叫说：“小姐，小姐！”她抬起她赤裸白皙又僵又暖的漂亮身子，放在沙发上，慢慢在丹妮头下垫一个枕头，替她盖上毛毯，跪在她身旁，一面哭泣一面听她的呼吸。然后她拧了一块冷毛巾，放在她前额上。她想给她喝一杯温茶，但是她的嘴唇一动也不动，茶水全漏在颈部和毯子上。

丹妮躺了十分钟左右，玉梅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揉她的鬓角，最后她终于恢复了体温。然后她的呼吸正常了，眼皮开始掀动。

“小姐。”玉梅叫道。

她睁开眼睛：“我在哪儿？”她问道。她看看房间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她移动双手，才知道玉梅粗糙的手指正抓着她。

“我在这儿多久了？”

“一刻钟左右。小姐，我吓慌了。”

“给我一点喝的吧。”

玉梅站起身，端了一杯温茶来。玉梅把杯子放在她唇边，丹妮再度碰到她粗粗的手指。她看出玉梅的眼睛红红的。

又有一些茶泼在她脖子上。玉梅拿了一块毛巾，轻揩她的嘴巴和颈部。她掀开毯子，看见丹妮雪白的酥胸和红艳的乳头。玉梅脸红了，丹妮突然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也不禁满面通红。

“有没有人看见我？”她问道。

“房间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我没看见是怎么回事，只发现你躺在地板上。”

丹妮发抖了：“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

“没什么，把我的睡衣拿来。”

“好的，你得上床躺一躺。”

“身体应该穿得正经些。”玉梅帮她穿睡衣，丹妮自言自语地说。她站起来，双腿还摇摇晃晃的，于是她靠在玉梅身上。

“你是一个好女孩，玉梅。”玉梅把她扶上床，她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我在一间充满棉被的圆屋里，棉被转来转去，一件塞一件，最后我都窒息了。全是毛茸茸的软丝棉，几百万层，在我周围转呀转的。我没法呼吸，也冲不出去。后来棉被渐渐轻了，我往外逃，地球在我脚下移动，我跑啊跑啊，突然发现我没穿衣服，很多男人都在追我。我迅速向前滚，简直像溜冰，不像跑步，不久我滚到一个大水车上，身体粘住车轮，它一直转动，我身体也向后滚，很多人看着我，有人笑，也有人欣赏我的肉体。但是我不在乎，轮子慢慢转真舒畅。但是我对自己说：‘我得落在地面上。’轮子停了，转到另一个方向，我突然着地了，你猜我看到谁啦？老彭。他穿着僧衣，正盯着我，但是笑眯眯的。我为赤身露体而害臊，但是他拿一块毯子包住我，我觉得又暖又舒服，我们一起上路，听见水车在后面吱吱响。毯子很刺人，我松开了，他对我说：‘不行，盖好。’我赤脚走路，路很难走，双脚都流血了，我也一跛一跛的。我们到一座小山上，站在峰头俯视山谷，他对我说：‘看那边，那就是孽轮！’我看到轮子转动，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孽’字，还有很多女人绑在轮子上，跟着乱转。我又看到谷里有很多其他的轮子，都带着女人转个不停。‘我刚才是不是也那样转法？’我问道。老彭说：‘是的。’老彭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我的裸体，我觉得羞愧，连忙拉紧毯子。然后有一阵寒冷的山风吹来，我醒了，发现自己和你待在这个房间里。这梦不是很奇怪吗？该怎么解释呢？”

“小姐，你刚才看到外国女人翻跟头。该死！”

她这才想起今晚的一切。

“薄情郎！薄情郎！”她叹气说。

“别提他了，我说他不是君子。你烧掉的那块有字的红绸是什么？”

“那是我和博雅爱情的誓言。”她说到他的名字，声音柔柔的。

“你不恨他吗？他居然这样欺负你！”

“是的……我恨他，我们去汉口找老彭。我要问他孽轮的事。”

“我很高兴你把‘奶头袋’也烧掉了。那种邪门的东西！”

“我也很高兴。”丹妮笑笑说。

丹妮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兴趣。看到外国裸妇翻跟头，使她的人生观有了深刻的改变。后来她才透过老彭，看见了另一种人类裸体——难民男女、小孩辛劳的四肢，路边饿死的妇人衰老、憔悴、僵硬的身子，少男少女的尸身，幼童流血的小脚，生前死后都美丽又可爱。但那是另一种美，两种意象互相补足。她由俄国裸妇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兽性，也在男人女人的粗手上，农家难民奔跑的脚跟和弯背上，以及伤者流血的四肢上看到了人体的高贵性——不管是生病是健康，却很可爱，很珍贵。由婴儿或少女那垂危的喘息，她终于知道生命气息的价值。直到那时候她才重新爱上了人体，爱上了生命，因为生命的悲哀，好美呀。

第二天她还在床上，电话铃响了。

“丹妮……莲儿！”

“哦，是你！”她说。

“我必须解释……昨天晚上……”

“别解释……”

“不过你一定要……”

她猝然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她迟疑不决，不晓得该不该去接，最后还是接了。

“莲儿，你听我解释……有人监视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解释了。”

“莲儿，你在生气……”

“你玩你的吧。我曾经是你的姘妇，现在我不当姘妇了，不侍候你，也不侍候任何人。跟香云去吧，她需要你……你不用怕看我。我马上要走了。”她抬高声音，然后把听筒摔下去。没放对地方，听筒落在床柜上，她还隐约听到了博雅的声音，尖锐得可笑。

玉梅拿起听筒大叫说：“你这只猪！”然后啐了一口放回去。

“你用不着这个样子。”丹妮说。

“他是猪！他就是。”

“好像你比我还气嘛。”丹妮笑笑说。

“小姐，你不该让他欺负你。如果我是你，除非他答应娶我，否则绝不让他靠近。”

丹妮低头沉思：“他也许会来——如果他真在意的话。”

“他来了，我就对他吐口水。”玉梅说。

丹妮情不自禁还希望他来。那天她在房里等了很久，听他的脚步声，他的敲门声，但是他没有来。

第二天傍晚，她带玉梅乘船去香港，没有留话给他。她们在港稍做停留，就乘火车到汉口，除了路上碰到两次空袭，倒也没有遭遇更大的艰险。

/拾叁/

一九三八年一月五日，丹妮和玉梅到达汉口。南京在十二月十三日沦陷，足足有七十五万居民离开了那儿。另外有数百万人离开海岸乡村的家园，乘邮轮、帆船、汽车或步行沿河而上。这个内地都城的街上挤满难民、士兵、童军、护士、公务员和穿中山装的政府人员。旅社、饭店和电影院老是客满，饥饿的男女有些一看就知道是中等阶层，也日夜在街上流荡，这个时刻是贫是富都没有差别。新年那天，有人看见一位上海来的摩登小姐站在码头上，向轮船上下来的旅客兜售她的毛大衣，好换几块钱买食物。疲惫的士兵不断穿过本城。很多女人走来走去，有些穿童军服，有些穿长袍，有些在值班，有些在找寻失散的亲友。长江的渡船总是坐满了人，长江对岸的武昌也像汉口一样拥挤。

历史上最大的移民开始了。数百万人由海岸涌到内地，抛弃家园和故乡，跋山涉水，仍难以逃避在敌人侵略中遭受屠杀的命运。敌人的鞭笞太可怕了。中国战线在苏州崩溃，迅速瘫倒，过了三星期连首都也沦陷了。但是恐怖的不是战争、炮弹、坦克、枪支和手榴弹，甚至不是空中的炸弹，虽然榴霰弹的冲击、爆炸和吼声相当吓人。不是死亡、肉搏，钢铁互击的恐惧。自有文明以来，人类就在战役中互相厮杀。闸北附近的村民在几个月的枪林弹雨中并没有抛弃家园。但是上帝造人以来，人也从来没见过狂笑的士兵把婴儿抛入空中，用刺刀接住，而当作一种运动。也没有遮住眼睛的囚犯站在壕沟边，被当作杀人教育中的刺刀练习的标靶。两个军人由苏州到南京一路追杀中国的溃兵，打赌谁先杀满一百人，同胞们一天天热心写下他们的记录。这些武士道的高贵行径，连中古欧洲的封建社会也做不出来；连非洲的蛮人也做不出来。人类还是大猩猩的亲戚，还在原始森林中荡来荡去的时候，就已经做不出这种事了。猩猩只为雌伴而打斗，就是在文明最原始的阶段，也找不到人类为娱乐而杀人的记录。

恐怖的是人，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所做的惨事。大猩猩不会聚拢猩猩，把它们放在草棚中，浇上汽油，看它们着火而呵呵大笑；大猩猩白天公开性交，但是不会欣然观赏别的雄猩猩交合，等着轮到自己，事后也不会用刺刀戳进雌猩猩的性器官。它们强暴别人妻子的时候，也不会逼雌猩猩的伴侣站在旁边看。

这些事情并不是虚构的，因为有人也许会以为这是近乎发疯的作家最富想象力的杰作。不，这些都是中国抗战和日本皇军真真实实、有凭有据的历史。只有国际委员会的正式报告才有人相信，在小说中大家反而不信了。我们不谈历史，只谈小说，所以暂时对这些略去不谈。但是我们对于日本民族心理以及人类学中所隐藏的此类现象，深感兴趣。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如果孟子说得不错，我也相信他说得不错，那么日本人也应该有恻隐之心。但是我们现在有必要解释人类的恶行，一切宗教和哲学都主张人心恶念的存在。宗教假设有魔鬼，因为魔鬼对宗教和上帝一样重要，希伯来“善灵”冲突的观念是最典型的例子。只有在特殊的时间和特殊的情况下，天使魔鬼混合的人类，才会完全失去羞耻心，被隐藏在心中的魔鬼完全控制住。要理解某些异常和犯罪心理，需要对大众和民族心理都有所了解，才能把事件弄个明白，可惜我们懂得太少。

我们可以回溯中国历史上一个相同的例子，张献忠嗜杀的喜好也到达过顶点。十七世纪初期明朝还没被清朝灭亡，就先因治理不当而陷入乱局，这个狂人占领了四川，将军的手下将杀人当作信仰，写下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录。除了狂人行动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解释。年表上资料太少了，我们无法了解张献忠心灵暗淡的旅程，他也许遇到很大的不幸，也许爱情上遭到大挫折，只能由他的口号中找到蛛丝马迹：“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杀！杀！……”据说有一次他用砍下的女人小脚做成一座尖塔。他找不到最小的来装饰顶尖。于是他想到爱妾的小脚，叫人把他爱妾的小脚砍下来，点缀在小脚堆上，开怀大笑起来，心满意足。但张献忠为何说人负天，他必须替天杀人呢？是什么事件使他心智癫狂？难道是他好友夺取他所爱，他向全人类报仇？

但是张献忠只想灭绝忘恩的人类。他杀人后并不指望亲自统治人民，或者由傀儡来统治。他的疯狂行为局限在他自己的狂热里，其他方面他倒是正常的。他不想一面屠杀人民，一面建立“新秩序”。他杀别人，也自知会被人杀掉。他杀人狂笑，被杀的时候也大笑不已。

张献忠爱乱杀人，所以他失败了。太平天国也一样，日本人也会是这样失败的。为了逃避占领区“新秩序”的恐怖，逃避日本人坚称的“乐土”，四千万难民放弃家园，逃向汉口新都，涌到内地去。

战争会给人带来奇妙的改变。

对于数百万难民，对于留在沦陷区的人，甚至对于住在后方，看到无数人群跋山涉水的人来说，战争代表一千种变化。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不受移民、长期抗战和封锁的影响。很多人突然改变习惯、抛下熟悉的老家和舒服的日子，开始过路边原始的生活。有些人不幸远离了“文明”，有些人意外地发现了生命新的价值，发现人类缺少了很多东西也能活下去，生活的要件其实少之又少。还有人发现了真正的中国，发现四千年来伟大的平民特性，发现学校地理书上所读到的无垠土地、城市、高山、河流和湖泊。

很多坐惯私家车的学生竟有力气跋涉一千里的高山和深谷。电灯换成幽暗多烟的油灯，密集的巷道房子和电车换成农舍和家禽场，暖气换成没有保温设备的房间和泥地，汽油味换成稻草味，冷气换成天然的山风和星空的奇景。连母鸡孵蛋都没看过的小姐发现她们若想吃鸡肉，就得用发颤的小手割破鸡喉咙，宰鸡拔毛；很多有钱人失去了家园和财产，很多人失去亲友，很多人遭受到刺心沥血的经验。有些父母买不起全家的船票，只好留下一两个大孩子，事后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有些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孩被人推下太挤的帆船，掉入江心里。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进，而这段回忆却永难忘怀。战争就像大风暴，扫着千百万落叶般的男女和小孩，把他们刮得四处飘散，让他们在某一个安全的角落躺一会儿，直到新的风暴又把他们卷入另一旋风里。因为暴风不能马上吹遍每一个角落，通常会有些落叶安定下来，停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那就是暂时的安息所。

这段中国抗战史和所有伟大运动的历史一样，铭刻在这一代的脑海和心里。五十年或一百年后，茶楼闲话和老太太聊天时一定会把几千个风飘弱絮的故事流传下来。风中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有心灵、有感情、有热望、有梦想的个人，每个人都一样重要。我们此处的任务是追溯战争对一个女人的影响，她也是千百万落叶之一。

丹妮变得太多了，碰面的时候老彭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到他的钱庄去，探知他目前正在对岸武昌替佛教红十字会工作。她的面孔消瘦苍白，眼睛比以前更深更黑。服装也换成简单的蓝布袍，在这个战时新都里，太“俏”是不受欢迎的。她穿着布衣，宽宽的袖子挂在身上，她觉得快乐，不仅因为她不想招人批评，也因为她已经感染了战区的气氛。穿上布鞋，她的步调也变了，她在武昌的泥沼地中走来走去，心中充满了升华和自由的感觉。

不过改变的不只是她的外表。到汉口的路上，她一直很沮丧。玉梅看她白天躺在床上，身体好好的，心里却有病，好几个钟头不说话，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玉梅问她某些实际的问题，丹妮老是说：“有什么关系呢？”

她总觉得自己一直在窥视别人的花园，想进去，却被无情地关在门外。宝芬和暗香的态度几乎像博雅变心一样使她难受。她以前被别的男人甩过，但是她和博雅的关系比较深，和她想进古老大家庭的梦想联结成一体。最后的打击不仅粉碎了她的希望，也改变了她对一切恋爱的看法。她再度失败，而且以悲哀的决心承认失败，不过她似乎也超越了爱情这一关。

在惨兮兮的火车旅程中，她们一直没有睡好。进到汉口，她的精神似乎才苏醒过来。她们在武昌窄窄弯弯的石头路上行走，到古黄鹤楼山顶附近的“佛教红十字救难总部”去。老彭正忙着照顾伤患，听说她们来了，连忙冲出来。他以老友分别重逢的热情来招呼她们。

“哦，彭大叔，你永远是好心的彭大叔。”

“博雅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别提他了。”她低声说，“我以后再告诉你。”

“丹妮，你变了。”

“是的，我知道我看起来像鬼似的。有什么关系呢？”

“你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完全变了一个人。”

“真的？”

“真的。”老彭隔着大眼镜打量她，“我在上海和你分手的时候，你很漂亮很活泼。现在你真美——真正的美。”他看看她含悲的黑眼睛。

她苍白的面孔微红了：“我轻了不少。看看我的宽布袍。”她看着自己，笑一笑，却是疲惫的苦笑，“别说我啦。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知道，这是佛教红十字会。我们尽量照顾伤兵。我们缺乏人手，缺药品，缺钱，什么都不够。”

她面色一亮，热心地说：“我来帮你，还有玉梅。”她抬头看看他，又说，“我要向你学。”

“我很高兴。”老彭笔直地望着她说。他看得出来，上海的情绪已经改变了她，离开北平的时候，他看出她眼中有悲哀的表情，但是现在更深沉，脸上有一股安详的神色，使她充满成熟女人饱受沧桑的美感。

他领她们穿过一间只有竹家具，没有保暖设备的会客室。这是附近的一座庙宇。几本佛教杂志搁在小桌上，墙上有木刻的花纹，叙述母牛转世的故事，劝人不要杀生。后面的天井有一间小图书室，一个信佛的富有人家住在楼下。他们穿过会客室到楼梯，爬上楼，老彭在不常用的阅览室里摆了一张卧铺。除了客厅传来的热气，房里并没有保暖设施。房门一开，就有一股冷风吹进来，但是老彭穿得很多，他说这样并不辛苦。窗户面对长江，望出去前面有棵大树，没有床。老彭的铺盖放在木地板的一角。地板没有加漆，灰灰的但很干燥。

“这是一个豪华的房间，我一个人住太好了。但是，”他低声说，“楼下的人反对在这里安插难民。我一直想带几个人来，我们每天都推掉很多难民——因为地方、钞票和食物都不够。于是，喏——我自己一个人享受这个房间。”

“我们若搬过来，有地方住吗？”丹妮问他。

“我不知道该把你们安顿在哪里。”他说，“但是你们可以住在对岸，白天再过来。”

他们下楼，旧楼梯在老彭脚下吱吱响。房子后门和寺庙相通，老彭带她们进入庙中大厅里。大厅和天井都住满难民。孩子们在冬阳下玩耍嬉笑，佛龛下到处排满被褥。很多难民用亲切的笑容招呼老彭。有一个母亲带着三个小孩挤在寺院的一角。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向老彭打招呼，移动一下，仿佛要让出一角坐垫，就像女主人欢迎客人进屋似的。她的陶土锅放在一个小泥炉上。

“你们还有米吧？”老彭问她。

“是的，大叔，我们还够吃三天。”妇人微笑说。

“两斤米你们四个人怎么能吃三天呢？”

“我们够了，大叔，”妇人辩解说，“小家伙吃奶。我们很满足。”

“你该多吃一点。我去给你弄些豆瓣酱，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两腌萝卜，呃！”

两个大孩子羞答答尽量掩藏他们的喜色。“来一些豆腐，大叔？”六岁的男孩说。

“你们这两个贪吃鬼！”母亲大叫说，“你们简直像乞丐。”

“你会吃到豆腐的。”老彭向那个孩子眨眼说。

“他们是我们的难民。”他们继续往前走，老彭低声对丹妮说。

“他们才来两天。庙里满了，不肯收他们。这可怜的妇人是老远由宣城来的，我自己负责照顾他们。我不忍看他们母子被赶走，负责人说：‘你若能替他们找到地方，就让他们留下来。’我劝楼下的人家答应让我跟他们住，他们不肯。哦，你看他们住的地方，又湿又有污水味，我打扫干净，让他们住，他们就待在那儿了。”

三个人进入后厅，除了两边的十八罗汉，这里还有一个镀金的大佛，约莫二十尺高。难民的包袱、衣物、水壶、饭碗堆在雕像的石柱上，一个盘腿而坐的罗汉足尖上立着一个黑色的壶。几乎没有路可走，他们就站在门边。老彭和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说话，玉梅则跪下来向佛像磕头。她两度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完三次头，她很高兴，走向孤零零的丹妮说：“你不拜佛？”

“不，我从来没有拜过。”丹妮回答说。

她抬起头，大佛半闭的双眼似乎由高处俯视她。也许她生性热情，过度敏感。她一定见过那种眼光很多次了，也许上个月的事情使她产生了空前的理解力。大佛眼睑半闭，露出同情、谅解的神情。那是熟悉人类一切罪恶和愁苦，千百年以来以若即若离的眼光俯视愁苦世界的神情。佛像雕刻创造了神秘的同情眼神，梦幻般暗示了平静的智慧，与其宽润肉感的唇部相配得出奇。面孔线条柔和，没有皱纹；肉感、安详，显得女性化，甚至母性化，充满热情，像基督教的圣母而不像救世主耶稣。大佛脸上有同情，眼里有智慧，安详中自有一股勇气。由于唇部显出充满情感的线条，他看起来更伟大，更有人情味了。丹妮看到佛像，感觉到它的威力，它简直像一个解事的妇人，俯视放荡、罪恶的男子。丹妮抬头看它，一时着了迷，仿佛她也能用同样谅解的表情来看生命说：“可怜众生！”也许这就是一切宗教的用意。佛像顶上的一块木匾上有几个镀金的刻字：“我佛慈悲。”她也是这间大厅里受苦的难民之一，佛像正慈祥地俯视她。她觉得她几乎想为自己向神明祈祷，也为博雅祈祷。因为她像一个被阻在花园外的人，还想着那座园子，博雅也留在她内心深处。

她走出来，发现老彭和玉梅都已经离开大厅。

“你看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没有？”老彭说，“他来自一个苏州世家。他说他们有三万元家产，如今是一文不名。他们被炸弹赶出了家乡，只匆匆带了几百块钱。路费很贵，他们把钱全部花光了，他们比苦惯了的穷人更辛苦……”

“一切都这么感人。”丹妮说。

“你没有看到好戏哩，”老彭说，“你上个月若看到他们沿河过来，像我一样……”

“谁替你煮饭？”她突然问他，“你一天都干些什么？”

“庙里替我煮三餐，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你下半天能不能陪我们？”

“我得去买我答应孩子们的豆腐和腌萝卜。然后我再来陪你们出去。”

四点左右，他们离开寺庙，走上黄鹤楼。古楼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丹妮看过一张宋朝的名画，把黄鹤楼绘成平台、画梁、楼阁和曲顶的壮丽建筑，但是现在经过改建，变成一座不伦不类的外国式丑恶砖楼。这是观光客登高临水的地方，有一家饭店在那儿卖三餐，但是因为战略地位的关系，现在一部分不开放，由军人占领。他们爬上台阶，台阶不难爬，但是玉梅肚里的孩子渐渐大了，她到达楼顶不觉有些气喘。

他们走向一个边台，有人在卖茶水，他们就占了一个临河的座位。狡猾的湖北人（俗语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下午习惯到黄鹤楼，坐下来喝茶，看船只在汉水、长江交会处被急流翻倒，武昌、汉阳、汉口三城就坐落在这个交会点上。据说“湖北佬”常彼此夸耀自己一下午看到了多少翻船，他们常常耽误了回家吃饭的时间，希望打破自己当天的纪录。下面鹦鹉洲的艳阳里，他们也看到了柳树和农舍。很多小船来来去去，靠近东北方有几艘外国炮艇泊在汉口对面。汉水在汉阳、汉口之间流入长江，一部分依稀可见，交会口有一大堆帆船，像树丛般密集在一起，桅杆朝着天空。因为汉口掌握了华中对上海及外国市场的贸易，壮丽的水泥建筑、关税大楼、奶油场和晴川阁，以及过去外国租界的房子都清晰可见，是财富和繁荣的象征。

“你看那边汉口的外国房子。”老彭说，“那边的人很有钱，有些人从来不渡江。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

丹妮望着老彭笑笑，她很快乐，觉得她穿乡下服装和他很相衬，也和环境相合。他饱经风霜的面孔在下午的阳光下自有一种美感。

“明白什么？”

“河这边的不幸哪。”

他静坐了几分钟，健壮的身子沉入旧藤椅中。

“告诉我博雅怎么啦？”他终于问道。

“薄情郎！”她说，“我临走没和他见面。”

“他不是君子，”玉梅插嘴说，“他欺负我们小姐。”

“玉梅很好玩，”丹妮大笑说，“她在电话里骂他‘猪’，还对他吐口水。”

“怎么回事？”老彭焦急皱眉说。

“我做得不对吗？”玉梅激烈喊叫说，“我一看到他就不喜欢他。他们第一次会面，他就把小姐弄哭了。小姐还跟他出去，他又不肯娶她。他忽然不来看她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人跳舞。他就是不来看她，如此而已。”

“我不懂。”老彭说。

丹妮就把一切告诉他，他静静听她说完，然后问道：“你没有告诉他你对我说过的身世？”

“我说了一点，但是他说他不想听我过去的行为，我想这样也好。”

“于是你们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不过我不想听他解释。我不是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我没有和他见面就走了。不过，彭大叔，没关系。我和他吹了，也告别了那一切。”

“你恐怕太轻率了一些，他一心一意爱着你。”

丹妮苦笑。“我恨他！”她眼睛又失去了平静，“我太傻，居然想嫁他。如果我是良家妇女他就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很抱歉，”老彭说，“都怪我不好。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也许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他没写信给我，”老彭说，“但是我想他会写来。”

晚饭前他们到平湖门和汉阳门之间的江畔新街去散步，那边有一段旧城门拆掉了，改成现代砖房的大街。虽然今天是一月七日，难民还在由南北各地坐船或搭车来到这儿，漫无目标的流浪者在街上挤来挤去——工人、农人、商人、学生、穿制服的军人都有。难民穿着各式的绸衣、布衣、外国料子，惨境各不相同。

他们由黄鹤楼下山的时候，丹妮看到路边一个堤坝上有一张巨幅的图画，沿墙伸展一百五十尺。那是大队人马的画像，前段有士兵和几个野战炮单位，还有不少平民男女走在前头，围着骑白马、戴白披肩的蒋介石。这似乎象征一个现代的国家，在领袖的四周团结起来，排成一长队前进，显示出伟大的希望和崭新的力量。这是二十位画家合作的成果，群众的面孔非常真实，古典国画家是不这样画的。

“那就是我们的领袖。”老彭说，“听说他拒绝了日本的和平建议。上个月南京沦陷后，有人传说要和谈。很多政府首领都相信末日到了。我们最好的军队已被摧毁。我们在上海失去了三四十万军人——包括训练最精良的部队。我怀疑很多大官都打算求和，但是蒋司令到汉口说：‘打下去！’我们就打下去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白崇禧将军那儿。他说上个月德国大使去见蒋司令和蒋夫人，带了日本的谈和条件。他说出条件后，蒋夫人端茶给他，改变话题说：‘你的孩子好吧？’”

“那就是勇气！”丹妮大叫说，“我真希望能见到她！”

“听说她到香港去治病，不过马上就回来。如果有空袭，你就会看到她，空袭后她常出来帮忙找孤儿。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士气为什么高？我们国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政府，这么关心战争灾民的福利。”

老彭手里拿一个布包袱，用绳子绑着，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这是他独居的习惯。他包袱里的一个烟罐中放着钞票、硬币和香烟。在进城的转角处，丹妮看到一群乡下小孩坐在路边。他走向孩子们，拿出烟罐，掏出一张一元券分给他们，小孩似乎早料到了，连忙称谢。

“这样有什么用呢？”他转身笑笑说，“他们十天前来的，现在还在这儿。我找不到地方给他们住。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个人进入一家小饭馆。吃的东西很多，他们叫了薄酒、汤和一些辣椒炮牛肉。

老彭大声喝汤，似乎胃口不小。

“你是一个快乐的人，对不对？”丹妮问他。她对这位中年男子很感兴趣。

“快乐？”他说，“我无忧无虑，良心平安，我想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丹妮似乎在想心事。“如果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她说，“我想我还留在上海。”

/拾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丹妮和玉梅每天过河到庙里去给老彭帮忙，晚上再返回她们的旅馆。丹妮喜欢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广播、报上的战争消息。战时的新都一切事物似乎都叫她兴奋与忙碌，像任何一个自愿或被迫离家的女人一样，她必须有工作做，有某一种目标。

但是还有一些事情使她牵挂着旧日生活。老彭叫她到钱庄去拿信，他坚持博雅一定会来信，如果不写给她，至少也会写给他。所以她只好每天都到充福钱庄去。

“没有信吗？”第十天她问柜台说。

“没有。”职员回答说。

“你肯定吗？”

职员望着她苍白的面庞与深黑的眼睛，再度认为她是不可理喻。“我何必骗你呢？假如你的朋友不写信，我也有错吗？”他说。

丹妮很失望地走开了。

“你还爱他？”玉梅说。

“我爱他也恨他。”丹妮说，“但是我很想知道他如何为自己辩白。”

不过丹妮从事救难工作很快活。这是一种能使自己派上用场，却没有严格约束的工作。包括打打杂，替难民写信，解答问询，找医生，到木器行订几张凳子，安抚新来的人，帮难民登报寻亲，城内找人，或是有难民得到亲友消息，要去更远的内陆时代为其安排。有时候有大堆工作要忙，有时则无事可做。不忙的日子里，他们三人就到火车站去看抵站的旅客和难民。

老彭照管的那一家子难民中，十二岁的儿子因风吹日晒而病倒了，发着高烧。老彭经过一番争取后，才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丹妮出外买回一个小泥炉来烧水炖药。这些都是新经验，比她与博雅的约会更陌生。有时候她独自坐在病童身旁，静思默想，有如置身梦幻中。那个小孩名叫金福，她替他洗脸洗手的时候，他常用惊喜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经验对丹妮和乡下小孩同样陌生，她对他产生了一份爱，他也把自己家乡和旅途的一切告诉她——并说他们是宣城的墨水制造商。当她看到他烧退了，觉得是她的第一次胜利。等他能下床的时候，她已不习惯说“有什么关系”了。

但是他们每天都不得不推却几个新来的人，这愈加使得老彭清晰地感到，他们是就便服务大众，并没像他们原想的那样去尽力做好事。老彭认识很多路边的难民，他们都在附近角落找着了住处。他们境遇很惨，老彭若不能带他们进庙，就根据他们的需要到街上去帮他们。有时候他把病人送到医院，坚持要医院收容。他常与丹妮商谈说，他要给难民们找间房子，由他们照自己的意思来管理。

有一天一家三口被推出庙外，事情达到了最高潮。那位父亲携着十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小女孩病重，简直无法行走。他们来的时候，丹妮也在。她听说小女孩夜晚咳嗽和冒汗。她面容消瘦，大眼睛却灵巧地望着丹妮。丹妮实在不忍心赶她走，就叫他们等一下，她去找老彭谈。他们费了一上午工夫才找到愿意收容这家人的人家，由老彭付房租和饭钱。

丹妮一有空就去看这位小女孩，她名叫苹苹。她患了肺病，不过整天快快活活的，总说她没什么。她父亲整天坐在房里呻吟，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人，留下小女孩和她弟弟看家。苹苹告诉她，他们是靖江人，十一月底南京沦陷前逃出，他父亲筹着六百块钱，一家四口人，却只够买三张船票。他只好撇下十五岁的大哥，给他三十块钱，要他自己想法子到汉口。这等于让他去听天由命，一家人生离如同死别。那个少年曾到码头去送他们，当他挥手告别时，他父亲差一点跳下船去，轮船一开，他就崩溃了。南京陷落后，新的难民先后抵此，纷纷传述他们看到的恐怖暴行，以及四万二千名少年遭处决的经过，她父亲捶胸顿足，骂自个儿害死了儿子，又望着儿子能逃到汉口来。

他们抵达后，事实上过着像乞丐般的日子。由于风吹日晒雨淋，又吃不饱，苹苹生病了，如今她咳嗽很严重，还开始吐血。他父亲变得很暴躁，有时候对她说粗话，问她难道不能替哥哥死，好“偿她哥哥一命”，随后又悔恨不已，哭着要求她原谅。苹苹在父亲面前只能强颜欢笑，忍住不咳，说她没什么。

有一天老彭邀丹妮散步去，希望能找着一间廉价房子，好收容难民。阳光灿烂，以汉口的冬天而言，那天算是挺暖和的，是出门的好日子。午饭后他们向中和门郊区出发。他们经过斜湖，只看到拥挤的小房子，于是老彭带她往洪山方向行去。

他们向西沿大路走到乡下，一路上只见池塘和光秃秃的棉田，间或有农舍和菜园散布其间。

洪山立在小湖中，午后的阳光直照山头。老彭指着远处小山坡上的一排树木和几间屋子。

“那个地方很理想。”他说。

“为什么选这样的偏僻之处呢？”丹妮问道。

“因为较安静，房租也便宜些，况且城里适合的房子都客满了。”

他们上坡行了两三里，低头一望，武昌就在他们眼下，蛇山上有几排房子，屋顶密集，不是铁红就是黑色。沙湖和小湖横在脚下，长江对岸的汉口凹凹凸凸的轮廓一览无余。冬天的景观又灰又冷，却自显出一种忧郁凄清的美感。湖水很低，露出一片片湿地，水草在风中摇摆荡漾。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走，看到一个长的石墙，似乎是有钱人的住所，墙上的题字饱经风霜，简直看不出了。一扇旧石门开着，他们走了进去。地坪很大，他们看到的是一间像没人住的屋子。通向屋门的幽径石块间已长满了青草，屋门关闭，但一半倒下，老彭轻易地将它推开了。

光线自格子窗射入，可以瞧见里面空无一物，只剩几张黑漆的椅子。墙上挂着破字画，歪歪斜斜，铺满了灰尘，屋角和窗户布满了蜘蛛网。室内有年久废墟所特有的干腐味。他们穿过外厢，进入右边另一间房间，房内有张很好的亮漆床，还有桌子和书架。一个细致的旧褥子还铺在床上，最常睡之处颜色较深。一边角落堆满各式各样的家用品，其中一个金纹的大漆木浴盆，想必有着辉煌的过去。旁边的破砖都叫沙子盖住，显然是蚂蚁的杰作了。这是西厢，光线较亮，他们看出灰砖地板是干的。

老彭将手沾湿，在面对内室的窗纸上挖个小孔。

“里面还有天井和许多房子！”他惊叹道。

他们又进入中厅，推开了通往内院的小门。院子里铺满细致的石板，一个圆周两三尺的古釉鱼缸立在一角，上面生了一层青苔，乌黑的水面布满了尘土。

丹妮在前引路，轻推开东厢门，门键吱吱作响。突然她大叫一声跳回来，抓紧老彭。

“怎么？”他问道。

“里面有两具棺材！”

老彭跨进门。两个黑漆的棺材就搁在墙边的长凳上。

丹妮还在颤抖：“我们出去吧。”

他们离开那间屋子，关上门，走到大路上，最后在一户人家前见到一位农夫。

“老伯，”老彭问他，“那间旧宅出不出租？好像是没人住。”

老农夫微微一笑：“你怕不怕鬼？”

“不怕，怎么？”

“那间屋子里闹鬼，已经十年没住人了。屋主搬到哪儿了，没人知道。”

“那么现在没主人啦？”

“没有。若不是闹鬼，早有人去住了。那家人运气太差。主人是江西籍的黄陂县长。他死后，姨太太跑了，家人一个个死掉，到最后只剩下儿子和女婿留下来。后来小儿子跑走，年轻的女婿也上吊自杀。”

“屋内的两具棺材是怎么回事？”

“长子败光了家产，他母亲死后，他无力将双亲遗体运返江西去安葬。”

老彭谢过农夫，又返回那栋旧宅。他进去再瞧一遍，丹妮在外头等。最后他出来说，后面的大宅院中有十二个房间，屋外还种有一些云杉和松树。

“你该不是想住鬼屋吧？”她问道，“棺材吓坏了我。”

“没什么可怕的。”他说，“世间并没鬼，就算有，也从不骚扰良心清净之人。我们不久就能使这儿洋溢孩子、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变成快乐人居住的乐所。这儿颇理想，因为我们不用付房钱。”

于是在几天内，那栋旧宅就变了样。丹妮买了一些红纸，剪成一块块，写了“福”和“春”字，在门上和各房间的壁上贴成方形。她在一张纸上写了“我佛慈悲”四个字，贴在石楣上。另外要做的事很多，如买米，买灯，买椅子和炊具等。受丹妮照料而痊愈的男孩金福很能干，她叫他做什么，他都极乐意协助。

“你把鬼给赶走了，”老农夫对老彭说，“他们怎么敢留在这儿呢？恶鬼是怕善人的。”

吃饭的时候，老彭对丹妮和玉梅说：“没想到救人如此省钱。我们总共才花了三百块钱，米粮用不了多少钱。”

“但是苹苹需要吃肉和蛋。”丹妮说，“她丝毫没有起色，我真为她担心。”

出阳光的下午，丹妮常去小丘上坐着，俯视河上的落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则和老彭或孩子一道。春雨、秋雨在斜坡上刻出一道沟渠，流入湖泊中。再过去便是春天的棉花田，此刻却露出一堆堆晒焦的残株，土地被湖泊的泥岸和沙岸分割成小岛与沙洲分立在湖水中。自山上望去，湖水平静，映着蔚蓝的天空，丹妮甚至还看到白云掠影水面。天气好的时候，她可望见远处的汉水，像晶莹的橘黄色的饰带，映出了落日的余晖。老彭坐在她身旁，察觉落日为她苍白的面色带来了鲜红的暖意。大清早或深夜时，湖西常笼罩一层阴暗的浓雾，直延伸至城墙边上。有时候地上会有晨霜，似雪片般迎着阳光闪耀，而使湖水相较之下显得黑蒙蒙的。

有一天她独坐小丘顶上一块她最钟爱的岸石上，看到金福由城里回来，身旁有位老太太。老太太步伐慢且不稳，头不停地摇晃着。他们走近来，他看见丹妮，就指着她对老太太说：“那就是观音姐姐。”然后他跑向丹妮说：“我带这位老太太到我们那儿去。我晓得你不会反对的。”

“当然不会。”她回答说。

老妇人走近丹妮，用颤抖的双手摸着她。她的眼睛长了白膜，已看不太清楚。

“我应该跪下来，”她说，“但是我膝盖没力，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如果你好心放我进去，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她双眼眯成一线，抬头看着丹妮。

“当然我们会带你进去的，奶奶。”丹妮说。

老太太揉着眼，叹了口气。“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她又说，“菩萨会保佑你。这位小哥已经说过你的事了。我是个老太婆，孤零零的。我只要找个角落平安等死就成了。”

丹妮起身，扶老太太进屋。大部分房间都住满了，老太太看到放棺材的大房间，说她喜欢这儿，并喜欢一个人住。她蹒跚地走向棺材，用敬羡的态度抚摸了很久，长长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一阵。

“两具棺材都有人？”她问老彭说。

“是的。”

“太好了，我用不起，我没有那种福气。”她摇头低声说。

老太太是神秘的，她无法走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或坐在门外的院子里。她一个人吃饭，玉梅或金福必须给她送饭过去。

不久又来了一个女学生和她母亲，是老彭和丹妮在汉阳门外的大路上遇见的。当时母亲正拿着两个黑包袱坐在路旁，女儿约十八岁，神色茫然，静站一旁。老彭一走近，少女受惊，正想保护她的母亲，丹妮迎上去，她用愤恨的目光盯着她。

“别管她。”母亲说，又对女儿说：“月娥，这些都是好人。”母亲指指她的头，表示她女儿的脑筋有问题。

母女被带上山，丹妮渐渐知晓她们的身世。月娥心情好的时候，说话很正常。她上过基督教学校，父母在南京开过一间高级的小饭馆。战局危急，她父母叫她同邻人去汉口，他们已五十几岁了，要留下守着饭馆，因为像那种年纪的人不可能遭到厄运。月娥沿河上行，和邻人失散了。正月初有一天，她在街上意外地碰见母亲。她母亲身体健壮，除了遭到一场恐怖事变外，一切都显得好好的。少女意外地和母亲团聚，快要乐疯了。母亲受辱的经过她着实对女儿说不出口，就只告诉丹妮。

“有一天五个日本人来点饭菜，我们只得弄吃的给他们。他们吃完还不走……是的，我被那五个日本兵强暴了，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太太呀，我丈夫是个魁梧有力的男人，他把锅、壶、刀子砸到士兵们身上，割伤了一个家伙的脸，他们立刻射杀了他。是的，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妇人……在我老皱的脸上你能看到什么好看的地方呢。这些禽兽！”

如此一来，老彭和丹妮所主持的慈善屋充满了活力。大家都知道丹妮是老彭的侄女，难民都喊她“观音姐姐”。玉梅不想告诉大家她也是难民，就说是老彭新寡的侄媳妇，老彭与丹妮也都赞同这种说法，因为玉梅在管家，得建立权威。她快分娩了，不能做太多粗活。

除了老彭外，屋里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苹苹的父亲，其他都是女人和小孩。丹妮格外照顾苹苹，给她吃特别的伙食，不准男孩子惊吓她。苹苹在靖江老家曾上过学堂，她问丹妮能不能教她功课，但是丹妮告诉她，她最要紧的是赶快康复。男孩子没人管，有时候会跑到城里玩，天黑还不回来，让人着急。有时候丹妮会对不听话的孩子发脾气，她发觉到甜蜜的慈善并不只是对感恩的双手和笑脸施与礼物而已。

于是这群因战争偶聚的受创灵魂在一起——有金福和他母亲丁太太，也就是宣城的墨水制造商；有苹苹和她的父亲古先生，仍希望找着儿子；有月娥和她的母亲王大娘；还有爱上棺材、不同外界说话的老太太——在他或她们的心中每个人都怀有一段悲惨的回忆，一段难忘的经验。有人身体有病，有人心灵有病。由于需要食物，使这群陌生人相聚，而和其他人共处之道，再没有比遵守普通人性规矩来得更好了。先来的人对后来者怀有秘密的敌意，他们绝不愿人数增加。但到最后每一个人都觉得满足，认为自己能找到这地方实在很幸运。

在他们上头有丹妮和玉梅，她们本身也是难民，有着别的难民未察觉的悲剧。他们只晓得彭家养他们。而老彭对他自己的小善行很高兴。他从不向他人募捐，也不吁请帮助。他的报偿就是了解到自己是凭着良心去行善。

博雅仍是毫无消息。

“我要写信给他。”老彭说。

“他应该先写来，”丹妮回答说，“他对我的看法，随他去想吧。真的——没听到他的消息，我心倒平静些。”

她苍白的脸气得发红，但是老彭从她的声调中听出她已深深受到伤害。

“也许是信件误投，或是他的亲人阻挠。”

“你还信得过他？”

“我相信。”

丹妮锐利地望着他：“彭大叔，在你眼中每个人都是善良的。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也就不会有误解了。”

“我写信好不好？”

“你要写就写，以他的朋友身份。但是别提到我。”她高傲地说。

“若不是为你，我根本不用写。我有心写封信责骂他。”

“请别这样。那有如我在写信求他来……我们现在在这儿过得很快活。”他看她眼中噙着眼泪，就听从了她的意思。

二月初的一个下午，老彭从汉口回来，带回一封博雅给她的信，附在他给老彭的信里。丹妮坐在小丘上，看他在山脚下跳出一辆黄包车。他上山看到她，忙挥着手中的信，加快了脚步。

“博雅的信。”他用特有的高尖嗓音叫着。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已有几个月不曾如此了。她跑下石阶去迎他，不小心一下扑跌在路上。老彭还没跑过去，她已经站了起来，她伸手抓信时，双脚又趔趄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搀她以防她再跌倒。

“这封信误投了。”两人走上阶梯时老彭说，“你看，信封上写的地址是充福银行，而非充福钱庄，被退回上海了。”

他们走上小丘，丹妮全身仍在颤抖。

“坐在这儿的岸石上拆信吧。”老彭说，“你的嘴唇在流血。”

她拿出手帕揩嘴，然后以颤抖的手拆信。信封上留下了血的指印。发信的日期是十二月九日，是好几个星期前。上面写道：

莲儿妹妹：

我知道你会生气，我情愿忍受你的误解。我想在电话中解释，但是你不听。事情发生的离奇实超越个人的推断。事实上我是被人监视了，我避开你，好保护你的安全。现在我尽可能地将经过说清楚。

十二月三日，我被拉去见董先生，你或许知道他是上海黑社会首脑，正在打击汉奸。他拿出一些不利于崔梅玲的物证，我感到非常吃惊和难以理解。有很多天津寄出的信件和电报都经她签名。他说此人牵连极深，他要找着她。他说他收到报告，此人曾住在我北平家中，要我提供情报。我说她在北平就与我们分手，我不知她人在何处。董先生似乎不相信，叫我形容一下。我把崔梅玲描述成高大的北方佳丽。我不得不说谎来保护你。董先生虽然客客气气，却仍不相信，要我在他家等了两个多钟头。最后他们送我回家，我发现有人监视我，你知道董先生的方法。情况很危急，我时刻关切你的安全。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怕暴露了你的行踪，我又不能在电话中甚至是信中加以说明。我想你一定会相信我。

但是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因为你在舞厅看到我和你的朋友。我去那儿只是要她别暴露你的住址。你一进来，我吓慌了，董先生的部下就在屋里观察我。我除了不理你，离开厅房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幸好在舞厅里你没来找我。听说第二天那个人去找香云，盘问

过她。她朋友很多，可以证明她的身份。你也很幸运，她仍对你忠实，不承认她知道崔梅玲的一切事情。

我在舞厅里不和你说话，我可想象得到你的感受。我很怕你也许会做出一些吸引到那个人注意的事来。一丝小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所以我第二天早上打电话，发现你平安待在旅社里，真松了一大口气。我内心祈求你立刻离开，不过我想你不会听到。第二天我再打电话去，发现你已走了，我更加放心了。我这样做很难，因为我显得很薄情。三天过去了，你杳无音信。我仍在等你平安抵达香港的电报，但是也许你是太气了，以至于没想到这样做吧。

你在电话里叫我“猪”，我感到像是脸上挨了一记耳光。我的心仍是热辣辣的，并非我不愿挨你打，而你也不介意被我打，而是我知道情况对你一定和我一样难受。

我希望你收到此信时，你是和老彭平安待在汉口。日本人逼近南京了，值此倾乱时局，我不知会去何方。但是不管你对我有何看法，都请原谅我。你现在不愿写信给我是已了解了吗？代问候老彭。多保重。

愚兄　博雅

附：此信我耽搁了两天才寄，但仍未收到你的电报，也许我必须放弃希望。敌人已在南京城下，我相信南京城陷落他们之手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十二月十一日

又附：我又拖了两天。没有你的消息，你一定真的生气了。南京已经沦陷。

十二月十三日

丹妮读了没几行就泪水盈眶，到最后老彭看她直咬嘴唇，听到她喉咙也哽住了。等她看完，她手中的信件已和手帕一般湿淋淋了。她坐着望向地面，忍不住痛哭失声，脸埋在双手中。老彭一直静待她稍为平静下来，才柔声说：“怎么回事？”

她噙泪望着他说：“你自己看。原来他只是要保护我。我……”她说不下去了。

老彭接过信，看完后又还给她。“不错，”他说，“一切只是误会。”

“我恨玉梅。”她大喊道，“他只为我的安全着想，还以为是我骂他‘猪’的。”

“现在你该高兴，一切都澄清了。”老彭说。

“我一切都清楚了，但是他却没有。他等了好久，我连一个字都没写给他。噢，我为何如此盲目、愚蠢？我得写封很长的信给他。我们先拍一份电报去。明天我要下山，亲自发电报。”

“你的嘴巴又流血了。”老彭说。

“噢，没关系。”她用湿手绢沾沾嘴唇。

“我要写信告诉他，他的信到时，你跌破了嘴唇。”

丹妮首次露出笑容。然后她问博雅给他的信里说些什么，老彭拿给她看。发信时间是一月二十日，主要是描述战局，以及军队的下场，还有一些南京的恐怖传闻。博雅认为，战争的危急已然过去，他正等着看中国能否重整旗鼓——这将是决定性的考验。上海到处都是丑陋的和平传说。他厌恶上海的时髦中国妇女，叽里咕噜讲洋文，像孔雀般晃来晃去；他讨厌他太太，讨厌时髦的医生，也讨厌自己。梅玲似乎已然在他心中消失，信中仅提到他寄错了一封信的地址。他甚至没要老彭代问候她。

“现在他会来了。”老彭说。

“他并没这样说。你认为他会吗？”

“是的，他会的，”老彭说得很自信，“他一来，我想你会离开我和我的工作吧。”

“噢，不，彭大叔。我绝不离开你，我绝不能。”

“你还不如我了解博雅。他很聪明，对大事有兴趣，对他的谋略与战术有兴趣，他不会为几个贫病的难民费心的。”

“但是我要使他这么做，彭大叔。”她叫道，“我绝不离开你。你给了我从未有的宁静和快乐……我在这儿很快乐。”

“现在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是的。直到收到此信前，我仍是十足的快乐的。此刻我不知道。”老彭没再说话，两人就走上斜坡，返回屋里。

玉梅马上看出她的改变，她的双眼肿了。

“博雅来信了。”丹妮简短地说。

“他为什么写信呢？”

“他解释了一切。”

“别再当傻瓜，小姐。”玉梅马上说。

那天很早吃过晚饭，丹妮很早就进房，在微弱的油灯光下把信再看一遍。玉梅进来，发现她哭了，丹妮为自己露出了蠢相而生气。她提笔回信，但是手发抖，只好一张张撕掉。最后她放弃了，说她明天上午再写，然后趴在床上哭了。

“现在你又哭了。”玉梅说，“我们到这儿来，你从没哭过。”

“玉梅，你不懂，他全是为了保护我。他还以为是我在电话中叫他猪，向他吐口水呢。”

玉梅显得有点慌了：“我会承认是我说的。”她说，“我不怕他。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小姐，除非他要娶你，否则别让他靠近你。”

丹妮笑了，试图解释博雅被人跟踪，是有人想找她。玉梅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害丹妮，但接受了此项她无法了解的解释。

“我可看得出来，你又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了，小姐。”她以文盲固执的语气说，“跟彭大叔，从来就不坏事。”

丹妮笑她的单纯，也笑自己竟沦落到被玉梅训话、同情的地步。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写了封信给博雅，这几乎花去一上午的时间。她告诉博雅她与汉奸牵扯上关系，以及她逃到他家的全盘经过。她坦承自己当时很气愤，但发誓以后不再怀疑他了。博雅信中没有一句热情的爱情字眼，但是她却毫不保留地写出。这是封热情的长信，仿佛在当面对谈。她把所有的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并忘却她的自尊，求他尽快来汉口；最后她告诉他有关他们正在做的工作。她在信封上写上“姚阿非先生烦转”，并加上“私函”字样。

“如果这封信落在别人手中，我真要羞死了。”她想。

她现在心情好多了，就和老彭去武昌，去了一家饭馆。午餐她只吃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她说，老彭看到她的眼睛肿了，脸色苍白，“我必须先把信寄出。”

他看到她脸上现出第一次陪博雅到他家时的特别表情。目光中再度露出恋爱少女兴奋与热情的光彩。几天前的肃穆安详已显著改变。他颇同情她，怕她再有事情伤心。

“我讨厌看到你那么没耐心，”他说，“我几乎希望你没收到那封信。你以前挺快乐的。”

“玉梅也这么说。但是你总高兴一切都已澄清了，不是吗？”

“当然。”他仔细看着她，“我祝你好运。但是你太灵秀，太敏感了，我很担心。”

“告诉我，彭大叔。你怎么能永远无忧呢？”

“你怎么知道我无忧？”

“你什么都不怕，连鬼屋都不怕。”

“那只是对生活的一种看法而已。”

“并不只这样，你具有快乐的秘诀。是因为信佛教吗？你为什么从不说给我听呢？”

老彭抬眼以既惊喜又庄严的目光看她。他慢慢地说：“你从没问过我。佛教徒是不到处传教的，求真理和求解脱的欲望必须发自个人的内心。一个人若准备好了，他将悟出道理来。我想你是太年轻了，不容易了解。”

“我现在就在问你。”

“但是你在恋爱之中，”他笑着说，“不需急的。智慧要靠自己努力获致。我提到过每个人心中的慧心。佛经云：‘一念为人，一念成佛。’高度的智慧永远在我们心里；那是与生俱来的，不可能失去，时间一到，自然会有‘顿悟’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不适合去了解佛理？我读到的东西几乎全都懂呢。”

“问题并不在此，宗教和学问是无关的，那是一种内在的经验。所以《六祖坛经》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那种较高的智慧就是禅那。”

“禅那是什么？”

“是一种直观的智慧，较知识与学问更为高超。佛心以知性和同情为基础，完全看个人的宗教禀赋，有些人永远看不出慧光。正如佛经所说的：激情像密云遮日，除非大风吹来，不见一丝光线。”

“佛经里只有这些怪名词我看不懂。如果你肯加以解释，我会了解的。”

老彭又笑了：“别急，丹妮。我可以教你这些名词，解释它们的意思，但是你不会了解的。有些人以为读经就能获得智慧，有些人以为遵行宗教仪式就能获得积业，大多数的和尚也都这么做，这一切都是愚蠢的。六祖几乎是文盲，在一座庙里的厨房里打杂。就是这种更高的智慧使他成为佛教禅宗的祖师。他用人类自身来教导‘顿悟’，抛开了经典、教义和神像。”

“你不在庙里拜佛，你是禅宗信徒吗？”

“我自个儿也不知道……当你初抵时，看来又病又愁，因为你正生着博雅的气。嗔怒是掩盖佛心的‘三毒’之一。后来我观察你，发现你自己已逐渐适应了，你重获得安宁。为什么？因为你已忘却你身体中所产生的怒火，你逐渐对慈善工作感兴趣。现在这种觉醒是积业和智慧的果实，积业又能引发智慧。”

“如果我悟了道能嫁给博雅吗？”

“为什么不能？自由人的行为是根据他的悟道来的。”

“爱不是罪恶吧？”

“那是‘业’的一部分。一个人的命运是由他过去和现在的行为所决定。”

“但是你愿教我吗？”丹妮热切地说。

老彭注视着她眼中的神采说：“我愿意。”

“我们走吧，”丹妮站起身说，“趁着现在来到这儿，我还得去修表呢。”

“怎么弄坏的？”

“昨天跌跤的时候。”丹妮微感脸红说，“回到家以后，我发现膝盖也青肿了。”

“这就是佛家所谓的‘惑’。”老彭说。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有一种因高兴而感到难为情的脸红。他们走出了饭馆。

/拾伍/

老彭和丹妮走出饭店才几秒钟，就听到敌机来空袭的警报。正月里汉口挨炸了三四回，武昌也被炸过一次。至今为止敌机仍以机场和铁工厂为目标。由于没有防空洞，大家都照常留在家中，谁也没有可避难的去处。少数人躲到乡间，但是炸弹既会落在城里的街上，当然也会落在那儿。

“我们该继续走，还是回头？”丹妮问。

“照你的意思。”

“我们得发出这份电报。”

“那就快一点。我们可不想困在河中央。”

他们走了十分钟才到渡口，只费了十分钟过江。一大堆人在街上匆忙挤来挤去，找地方安身。很多人站在甬道和凉台上看天空。父母们赶忙叫街上玩耍的孩童回家去。每一个人面色都很紧张。汉口人与大多数难民对空中来的谋杀都不陌生。

这一种空中公敌似乎突然将这座城市变成了前线，使大家对于下游数百里外的战争感觉如同亲临。

老彭和丹妮坐着黄包车抵达了堤防后街的电报局，这时候天空尽是嗡嗡声，像远处一大堆卡车正待发动似的。他们走进去，嗡嗡声加大了，连续不断，如饥饿的野兽面对眼前的猎物，它们愈飞愈近，声势逐渐增强。有人说一共有四五十架大飞机，分成两批。飞机离城市尚有几里，人们在等待炸弹爆炸声。除了飞机声，还有高射炮的射击声，几乎把机声淹没了。随后炸弹一个接一个爆炸，大地在人们脚下摇摇晃晃的。“很近！”有人大叫说。另一群飞机又来了。远处有更多炸弹的回声。然后声音渐远渐弱，飞机飞远了，丹妮这才觉得心中减去了一块重担。

大家都冲出来仰看天空，痛骂日本人，仿佛骂一个在逃的小偷似的。

电报局里的职员慢慢地从地下室走回来。丹妮等着发电报，听到救火车当当响，连忙冲出去看个究竟。有人说跑马场挨了炸弹，一部分房屋被炸毁了。

电报是用老彭的名义发出的，说信已收到，丹妮平安，两个人问他好。不久警报解除了，大家都来到街上。

“你要看蒋夫人吗？她也许会在爆炸现场出现。”老彭说。

丹妮立刻同意了。他们把信寄走，又到附近一家店铺去修表，然后叫车到跑马场。那个方向火焰冲天，救护车在街上穿梭。他们站在一大群人聚集处，看到有二三十间贫民房子着火了。穿着制服的小队正与吞噬房屋的火焰搏斗。日本人投了不少炸弹，但是大部分落在跑马场和田地间。救难队、护士和另外的穿着帅气制服的女孩子正在帮忙维持秩序，照顾伤患。大家自倒塌的房屋内拖出受难者，有些人遭烧伤，有些人已经死了。

附近有几个贫妇在号啕大哭，坐在地上，死者就躺在她们身边，毫无知觉，一动也不动，不再痛苦亦不再悲伤了。丹妮不禁陪老彭走向伤患的灾民上卡车的地方，到处乱哄哄的。有些妇女要人抬着走，有些人坚持要带她们抢救下来的东西。家园未成废墟者四处挖寻他们的家具，从废墟中拖出皮箱和抽屉来。

“那就是蒋夫人。”老彭低声说。

由人潮的隙缝中，丹妮看到了蒋介石夫人。她穿一件蓝色短毛衣和一件黑旗袍。毛衣袖子卷得很高，正忙着同穿制服的女孩子说话，用手势指挥她们工作。她看看受灾现场，眉毛不禁往下垂。好奇的群众特地来看火灾，也来看第一夫人。

丹妮站着看女孩子们工作。单是看看蒋夫人，看看大家彼此互助，仿佛灾民的悲剧就是自己的一般，她就觉得好感动。在全国大难中，个人的界限完全消失了。灾难中自有美感，就连大屠杀的现场也有一些启发丹妮灵性的东西。她想找一位女孩子来谈，但是她们都很忙，她想说的又只是一些傻话，于是她静静地在旁看她们招呼孤儿和灾民，把他们送上卡车。

“想想蒋主席夫人居然亲自照顾我们这些平民，”一个农夫带着怀疑的笑容说，“嗬！有这样的政府，谁不愿打下去？”

“现代妇女还不错。”另一个路人笑笑说。

丹妮为中国现代妇女而骄傲，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呢。这些穿制服忙于救助伤者、被群众仰慕的女孩正代表她前所未知的现代中国妇女的另一面。

“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来，我就错过这一幕了。”大家看着蒋夫人的汽车离去，丹妮说。

他们回到武昌，听说那儿也挨了炸弹，有一条街被炸毁，灾情比汉口还惨，他们一小时以前吃午饭的餐馆全炸毁了，许多吃午饭的客人都被炸死。丹妮打了一个冷战，知道他们躲得好险。如果他们来晚些，或者坐在饭店里多谈半小时的佛教，他们说不定也如眼前诸人的命运。

眼前是最丑陋的死亡面目。两颗炸弹击中这条街，一颗落在戏院后方，弹片摧毁了对面四五家店铺的前半部。火势已经遇阻，幸存者可以回去默默检视家园的残骸，尽量抢救东西。救难队还很忙，在瓦砾中走来走去，挖掘埋在废墟里的灾民。两三个护士正在帮忙，由男童军搬送伤患。

丹妮看到前面有一大堆死寂的人体。女人的身子奇形怪状，暴露在大家眼前，死者了无知觉，伤者毫不在乎。地上偶尔也会出现零落的头或腿。附近一棵树上挂着模糊恐怖的碎肉，在阳光下还滴着乌血。死尸堆在戏院里，戏院后的墙已经被炸掉了。尸体愈堆愈多，她发现那些尸体就像屠场的死猪一般在空气中晃荡。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旁边有一条婴儿手臂，手指圆胖，显得很美。另外一间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屁股被炸掉了半边。榴霰弹扯裂了她的裤子，白白的大腿露了出来。她静卧在悲剧的尊严里，根本毫无羞耻可言，只有破衣服使她露出穷相。如今她和任何母生胎养的动物平等了。一股激动的感觉浸入丹妮的意识中。这个女人是谁，竟遭未谋面的人如此作为？

老彭触摸那女子，她叫出声来。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如此普通，如此似一般人，这深深震撼了丹妮。

老彭急忙去找护士。一个女孩子来了，满手满身都是血迹。

“我们必须等一下，”她说，“男童军马上会带担架回来。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

这位护士头发修得短短的，后面齐平，手上戴了一个戒指。她神情开朗，面容有些瘦削，牙齿稍稍露出两唇间，瘦长的脸上沾着汗珠。她皱着眉头，似乎对这种大屠杀很熟悉，但每次看到时仍感沮丧。

“你是不是这个女人的亲戚？”她问老彭。

“不是。不过有必要我们愿意帮忙。”

“你是护士吗？”她没有制服，丹妮问她。

她点点头。

“我们在洪山有一个小地方，”丹妮说，“我们那边收容了几个难民。我们不是医生，不能带伤者去。不过若有无家的灾民，我们可以供应食物和住所。”

她们互道姓名。那个女孩子名叫秋蝴，她在中国红十字会工作，是随组织自南京来的。她说话又低又快，有四川口音，不过不难听。尤其她露出笑容、舒展眉毛的时候更可爱。她身材苗条纤秀，颧骨和嘴巴却显出力量和耐力来。丹妮很好奇，想认识几个同一代受过教育的女子，所以表现得特别诚恳。秋蝴对丹妮也很有兴趣，她忍不住被她又深又黑、长睫毛的眼睛，以及她不说话时歪歪唇的动作所吸引。

那个女人被带走以后，丹妮问她：“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上去看看我们的地方？”

秋蝴欣然一笑，在这种战争时期大家都不太讲究传统的礼节。“不该我当班，我是爆炸后自愿出来帮忙的。”她说。

他们带秋蝴回家，女人和孩子都跑出来迎接他们，问他们大轰炸的时候人在什么地方。月娥的母亲王大娘说：“飞机来得很近。很多人冲到斜坡上去看武昌的大火。我的月娥吓死了，她躺在床上。”

丹妮发现苹苹不在，以往每次她由城里回来，苹苹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她。“苹苹怎么啦？”她问道。

“她随大家跑到树林里去了。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玉梅，她一直哭，要找你。”

老彭、丹妮和秋蝴连忙进去看玉梅。她痛得翻来覆去，大声叫嚷。她抓紧丹妮的双手，脸上一直出汗。“时候到了。”她说。

丹妮看看秋蝴，她立刻明白了。

“你能帮忙吗？”

“可以。我在北平学过接生课。”

“那真幸运。”丹妮说。

但是玉梅眼中充满恐惧。

“如果是鬼子的小孩，把他杀掉。”她一面呻吟一面说。

“别说傻话。”丹妮说，“我说过这是你丈夫的孩子。”

老彭走出房间，知道是轰炸的刺激使她产期提前了。丹妮叫秋蝴坐下，同时把玉梅的遭遇说给她听。秋蝴摇摇头，“这种例子很多。”她说。她低声告诉丹妮，有一个尼姑曾经到她的医院，叫医生给她堕胎呢。

“你们照办啦？”

“是的。她说我们若不肯，她就去自杀。我们女人受害最深。我们难道不明白体内有一个鬼子的胎儿是什么滋味？”

秋蝴希望玉梅像一般农妇那样能顺利生产，她要人准备澡盆、毛巾、肥皂和剪刀，还在屋角放了一张大桌子。她写便条请医院提供一套接生设备，丹妮叫金福把便条送去，吩咐他尽快把设备带回来。

玉梅阵痛暂时缓和了一会儿，丹妮就走到老彭的房间。

“如果是日本娃娃，彭大叔？”她说。

“婴儿是看不出来的。除非婴儿某一点特别像她丈夫，才有征兆可找。否则谁分得出来呢？但是人不可能杀生。我们必须对此加以阻挡。”

“怎么阻止？”

“告诉她不可能是日本小孩。”

“我告诉过她，她也相信了，但是现在她又担心了。”

“撒个谎吧。总比谋杀好。”

“撒什么谎？”

老彭想了一会儿说：“说日本婴儿全身都是毛，或者任何不会有的现象。”

丹妮说：“我们还是告诉她，日本婴儿出生时有尾巴，她会相信一切。”

“或者有十二根手指头。”

“不，还是说尾巴好。不过如果真是日本婴儿呢？”

“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她心里必须完全静下来。有时候日本婴儿和中国人根本分不出来。只要她相信是中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你不介意一个日本小孩？”丹妮困惑地说。

“我不在乎。”老彭说，“她不能杀那个孩子。毕竟是她自己的骨肉。”

这时候苹苹的弟弟进来说，他姐姐正在问丹妮为什么不去看她。

于是丹妮去了，还叫秋蝴一起去。玉梅的阵痛缓和些，金福的母亲暂时在屋里陪她。

他们叫秋蝴帮忙减轻玉梅的恐惧，秋蝴说：“怪事也会发生。当然可能性很小，不过万一她的小孩真长了尾巴呢？我还是说我在北平接生过日本娃娃，看见他们生来就长了胸毛，那才不会太吓人。”

于是丹妮带她去看苹苹。小病人盖着破棉被躺在床上，她父亲站起来迎接她们。

“观音姐姐，我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你。”这个十岁的孩子说。

“我很忙。我们到汉口去了，回来又忙着照顾玉梅姐姐。你知不知道她要生小孩了？”

苹苹的眼睛一亮。

“这是秋蝴姐姐。她是护士，特地来看你。”丹妮说。

这孩子面色发红，两颊消瘦，使眼睛显得更黑更大了。秋蝴看见痰盂里面有血丝，房间的光线和空气都不理想。窗台上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小女孩亲自摘来的野花。房里只有两张床，秋蝴发现苹苹和她弟弟共睡一张床，一个人睡一端，就说，“你得叫他们分开。小弟弟要和他父亲睡，或者另睡一张床。”

“观音姐姐，”苹苹笑着说，“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怕吗？”

丹妮把一切告诉她，还说她见到了蒋夫人。苹苹很高兴，想知道蒋夫人穿什么衣裳，做什么事情。

她们要走了，苹苹谢谢她们来看她，她父亲跟到外面来。

“我女儿怎么样？”他问护士说。

“她得了肺病，需要细心的照顾，充分的休息和营养。我会带些药再来看她。”

做父亲的向她道谢，泪眼模糊，看起来很可怜。

她们回来后，玉梅又开始痛了，但是秋蝴用专家的口吻说，时候还早呢。

丹妮告诉秋蝴，苹苹的父亲只能替四口之家买三张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惨啊！”秋蝴说，“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也碰到同样的问题。我在红十字会工作，随伤兵一起来的。我们是最后离开的一批，当时日本人离市区只有十二里了。红十字会为伤兵订了一艘船。但是医院里有一千多人，那艘船只容得下四五百人。我们必须决定谁走谁留。我们只能把伤势较轻的带走，让重伤的人听天由命。留下来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们带他们走。他们像小孩般大哭：‘用枪打死我们！给我们毒药！杀掉我们再走，因为日本人一定会杀我们的。’护士都流下泪来了，有些医生也热泪满眶。谁能无动于衷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滚下来，直拉着我，不让我走：‘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他腹部重伤，我知道他连码头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绝对活不成，就说我会回来找他。我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还躺在地板上，满口鲜血。他张开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断气了。四处都是稻草。我们临走前，医院像猪栏似的，留下来的伤员哭声震天。这简直像谋杀那些伤兵嘛，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们整天整夜抬伤者上船。只有两辆车，我们得亲自用担架抬他们。医院到码头坐车要半个多钟头，走路却要大半天，我们四个人一次只抬一个，有些人真的很重。”

“你们女护士抬担架？”

“是的，不过也有男人，大家都得互相帮忙。简直难以说明，难以想象。街上的人惊慌失措，都怕空中的轰炸机。但是我们若想到码头，就根本不能停下来。我鞋跟断了，店铺都不开门，买不到新鞋。连一杯茶都买不到，因为饭店也关了。我真不敢回想那段日子。”

“你们救了多少？”

“五百人左右。罗伯林姆医生是最后上船的人之一。他亲自开救护车。嗬，航程才糟呢。没有地方坐，也没有地方躺。我们护士、医生只好在甲板上站了四天，直到到了芜湖才找到吃的。有几个人带了面包，分了一点给我们吃。连水都没得喝。我们有些人用绳子绑着烟罐，由河里提水给伤兵喝。很多人中途死掉，尸体就扔到河里。到了汉口，我的腿又软又僵，一步也拖不动……那些事最好不要谈，不要想，简直像一场噩梦。”

秋蝴的语气很平静，很理智；她一面抽烟，一面用又低又快的口音述说往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一切对丹妮都很新鲜，她和受过教育的摩登女性还很少接触哩。

“不过，”秋蝴下结论说，“我们毕竟还活着，留下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住性命。凡是手上有茧，能走能动的男人都被杀光，也不管他是不是军人。”

金福带着接生设备回来了。秋蝴点上酒精灯，叫人烧开水，准备干净的布块和报纸。金福的母亲丁太太和月娥的母亲王大娘都在门口，王大娘说她接生过很多小孩。丹妮从来没看过接生场面，觉得手足无措。

玉梅的阵痛来了又过去，但是婴儿还没有露头的迹象。玉梅因为不好意思，想学一般妇女压住呻吟，但是偶尔她会爆出一阵尖叫，因为勉强压抑更觉恐怖。这个残酷的场面把丹妮吓慌了。

她们叫人端一个火炉来取暖，天黑时油灯也点上了。

玉梅的身子翻来覆去，仿佛在刑架上似的。秋蝴站在旁边。

“叫医生取出来，”玉梅呻吟道，“如果是日本娃娃，就把他杀掉。”

“是你丈夫的孩子。”丹妮说着，颇为她难受。

“那为什么这样折磨人？我受不了。”

“马上就生了，要有耐心。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丈夫的亲生骨肉。”

“我怎么知道呢？”玉梅软弱地呜咽说。

“我会告诉你。”秋蝴说，“我在北平的医院见过很多新生的日本婴儿。他们一出生就有胸毛。所以若是干干净净，胸上没有毛，你就可以确定是中国娃娃。”

但是玉梅好像没听见，她乱翻乱滚，手臂抓紧秋蝴：“医生，救我，我不要这个孩子。”

“别乱讲。”王大娘说，“所有女人都要经过这一关的。”

她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等下去，桌上的时钟也一分一秒嘀嗒响。小孩的臀部依稀可见，但是出不来。秋蝴摸摸母亲的脉搏，还蛮强的。

午夜时分她决定把婴儿弄出来。她用力将孩子的胎位扭正，二十分钟后终于把他拖了出来。大功告成，她满身大汗。母亲静静地睡着了。王大娘听说秋蝴还是未出嫁的闺女，相当感动，摇摇头走开了。

玉梅睡醒，丹妮弯下身说：“是男的，是你和你丈夫的儿子。没有胸毛。”

玉梅看看身边的孩子，露出平静甜美的笑容。

那天晚上秋蝴和丹妮共睡一张大红木床，丹妮对于分娩的过程印象深刻，对秋蝴的技术和勇气也深深佩服。她想起来早上轰炸的场面。这一天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她现在知道“业”是什么意思了。

老彭为丹妮拿了几本禅宗的佛经，有《楞伽经》《六祖坛经》和《证道歌》。前面六祖的生平使她尤为感兴趣。老彭不想太快教她，他叫她背《证道歌》及《禅林入门》中的诗句：

何为修福慧，何为驱烦恼，何毒食善根。

去贪修福慧，去嗔驱烦恼，贪嗔食善根。

观彼众生，旷劫已来。沉沦生死，难可出离。贪爱邪见，万惑之本……

革囊盛粪，脓血之聚。外假香涂，内唯臭秽。不净流溢，虫蛎住处。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这些诗，觉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东西。他为她开了一道奇妙的摄生方子。灵魂的解脱必须来自身体的训练。

“走上山丘，走下山谷，走到腿累为止。抛开家务事，到后面的大庙或汉口、汉阳、武昌的郊区去散步。在汉口的时候，心里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时候，心里想汉口的人。只有身体自由，灵魂才能自由。等你能一路由汉阳龟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觉得累，我才进一步教你。”老彭对她说。

丹妮不太喜欢走路，通常走几里就回来了。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黄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发觉这件事比较容易做。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云和下面谷底的市区。

黄昏坐在那儿，脚下有宁静的山谷，城市笼罩在渐暗的微光中，心灵清静无比。她常常会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过去，有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活在梦境中。老彭叫她静坐在那儿，任思绪乱飘乱转。长江永远向东流，黄鹤楼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西边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样。有时候她觉得奇怪，这个美丽、永恒的地球上居然有那么多痛苦和悲哀。人类和永恒的大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她听到远处火车呜呜响，喷出白色的烟柱。如果天气晴朗，她会看见好几百人，和昆虫一般大小——一种奇怪的双足昆虫——几百个人下火车，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博雅的回音。她愈来愈担心，同时也听天由命。“有欲有苦；无欲得福。”老彭引用佛经经典说。她也很忙。玉梅的孩子长得很快，只是脾气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声害得丹妮也睡不着觉。秋蝴每隔几天就来看她，有时候丹妮也到医院去，认识了几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难民都传说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有一天几个男孩进入玉梅的房间。

“我们要看日本娃娃。”有一个男孩说。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婴儿。

“这是中国娃娃，”她大叫说，“你们出去！”

孩子们跑出去，但是娃娃还哭个不停，玉梅火了，因为他无缘无故整天哭。

她绝望地对他说：“我今天喂了你六七次，你还在哭。你是什么小妖怪，天生要来折磨你母亲？”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哭了。这个小孩皮肤黑黑的。玉梅注意他脸上的每一部分——眼睛、耳朵、嘴巴——看看是不是有点像她丈夫。但是第二周比她初看时更不像了。小孩似乎更丑更黑，还露出斜视眼来。她丈夫没有斜视眼，她公公也没有。那个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记不起来了。也许她养的是日本婴儿哩。最后她终于相信那个日本人有斜视眼。有时候她喂婴儿吃奶时，这个丑恶的疑团会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开，小孩没吃饱，往往哭得更厉害。

有一天，一个由村里来卖柴火的妇人说要看新生的娃娃。

“多大啦？”她问道。

“十七天。”玉梅回答说。

“长得好快。”

“是啊，不过他脾气暴躁，整天哭。我没睡过一夜好觉。”

“毕竟日本娃儿和我们的不一样。”那个妇人严肃地说。

玉梅脸色很激动。

“你说什么？”她气冲冲地追问道。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说了不礼貌的话，连忙道歉：“我只是听村里的人说你生了一个日本娃娃，我想顺道来看看。我们从来没机会看日本人，现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那妇人走出房间，玉梅眼睛睁得很大。娃娃还在哭。

“让他哭吧！这个魔鬼！”丹妮进来时，她大叫说。

“他饿了，你为什么不喂他？”

“我喂过啦，我不知道要怎么弄他，随他哭吧。”

玉梅双眼含泪，抱起他，松开衣扣，把奶头塞入婴儿口中，但是她低头看他，觉得他的斜眼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她颤抖着将婴儿推开。

“这是东洋鬼子，我知道！”她说，“我怎么能用我的奶来喂鬼子的孩子？他长大只会折磨他母亲。”

“但是他饿了，你必须喂他呀。”

“让他去饿吧。我受够了，他饿死我也不在乎，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日本娃儿。”

于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着了，后来饿醒了又大哭特哭。

“你是在害死自己的亲骨肉！”丹妮说。

“谁愿意谁就喂他好了。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种。”

丹妮叫来老彭，他生气地说：“你是在谋杀自己的孩子。”

“我要谋杀他……否则你可以把他带走。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没有两样。谁要就给谁吧，我不愿意终身拖着这个羞辱。我不要他还好些，我最好先杀他，否则他长大会杀我。”

“那就交给我吧。”老彭说。

“欢迎你带走，他长大会杀你哩。”

玉梅躺回床上，号啕大哭。丹妮看到可怜的小孩，就抱起他，把他带到老彭的房间去了。

老彭想把孩子交给愿意抚养的女难民，但是谁也不肯碰他一下。山上没有牛奶，老彭只好订炼乳。他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孩，丹妮只得帮助他。

“也许是日本婴儿。”丹妮低声说，“真是丑娃娃一个。玉梅说那个日本兵是斜眼。”

“是又怎么样？我们不能杀害生命。”

于是娃娃放在老彭房里，丹妮大部分时间在里面陪他，但是情况愈来愈糟糕。王大娘说这孩子也许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来帮忙，婴儿只好孤零零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进入屋内发现娃娃死在床上，棉被紧紧包着他。她听一听，孩子的呼吸声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闷死的。

她大惊失色，跑到玉梅房间，发现她在床上痛哭。她歉疚地抬头望向丹妮。

“是你干的！”丹妮说。

“不错，是我干的！”玉梅阴沉地说，“他的小命愈早结束，对我愈好。耻辱已跟我来到这儿。我已经被大家当作笑柄了。但是你不必说出来，只说娃娃死掉就成了。”

老彭回来了，发现屋内的小尸体。丹妮把经过告诉他，他气得满面通红说：“可怜的小东西，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全是他父亲罪恶的结果。一件恶事会引发另一件。不过，她怎么能断定不是她丈夫的小孩呢？”

丹妮以为他要去骂玉梅，但是他没有。他只说：“做过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我恨她心肠这么狠。”

现在婴儿死了，丹妮看看他的小脸、小手和小脚，觉得很可怜，她并不害怕，因为他似乎很安详，她摸摸他的小手，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和老彭隔着婴儿的小尸体四目相对。他满脸悲哀，额上的皱纹也加深了。

“我们得替玉梅保守秘密。”她说，“邻居已经跑来说他是日本娃娃，她要摆脱这个耻辱。”

于是老彭去看玉梅的时候，只说：“这是小孩的罪孽。不过你心也太狠了，他毕竟是你的骨肉哇。”

大家听到消息，有些女人来看娃娃，大家都说他很可怜，但也是罪有应得，反正谁也不愿要这个孩子活下去。因为是小婴儿，当天晚上就匆匆埋掉了。玉梅甚至不肯去参加葬礼。

葬礼完毕后，丹妮陪老彭回到他的房间。油灯在他桌子上似明似灭的。

“唉，”他叹气说，“如果是日本小孩，你看一件罪孽自然会导致另一件。父亲的罪行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这就是‘业’的法则。”

“你现在肯不肯多说些有关佛道的事？一个人要怎样达到悟的境界呢？”丹妮说。

老彭笔直地盯着她说：“大风一再吹过，我想你心里的乌云已一扫而空。我想你现在能够明白了。你眼见那孩子出生，也看到他死去，你也许觉得他可怜，因为他短命，而我们都希望活久一点。这就大错特错了。长命比宇宙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都活过一生，但是我们都没有看清生命。”

他继续说：“悟道的基础就在看清楚生命。但是要看清生命，必须先除我见，除去自己和别人——‘你’和‘我’——之间愚昧的差别。这种觉悟能使我们解脱一切悲哀和罪恶的情绪。我们活在现象界里，一切全是感官和有限智慧所生出来的错觉。殊相与共相的差别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一切人类的激情、贪念、愤怒、迷惑、憎恨与挣扎、空虚的欢乐与失望都是由这种愚蠢的幻象产生的。只有智慧者怀着高超的天赋，能看出这种差别的谬误。我们出生、繁殖、死亡的现象只是幻影罢了。只有不分自己和别人，不分宇宙和众生，我的心灵本体才是真实的。《金刚经》说：如果我佛一刻含有自我和他我，生命、宇宙和我的见解，他就不再成佛了。但是我们生为肉体之身，难免要愚蠢地抓住这些独断的分别。解除这些你与我、殊相与共相的感官差别，就能回复较高的佛性智慧，由此就能产生一种普遍的怜悯和无私的慈善心。‘行慈悲不仅要付出实物，也要付出无私的仁慈和同情。’一个人免除了自我的幻象，就可以解脱一切的由自我而生的悲哀与痛苦，进入非有非无的境界，能享受‘大莲座’上我佛的庇荫。”

于是丹妮把轮子的旧梦告诉老彭，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楞伽经》，念下面一段经文来作答：

无知业受生。眼色等摄受。计着生识。一切诸根，自心现器身藏，自忘想相，施设显示。如河流、如种子、如灯、如风、如云，刹那展转坏。躁动如猿猴。乐不净处如飞蝇。无厌足如风火。无始虚伪习气因。如汲水轮，生死趣有轮。种种身色，如幻术神咒，机发像起。善彼相知，是名人无我智。

“你现在懂了吧。”老彭说，“为什么有更高的智慧才能了解佛道，为什么一般人很难脱出感官差别的错误。一切有生有灭；只有心灵不灭，因为它超越了生死的循环圈，也超越了有与无的境界。”

“那么一切生命都是空的？”

“空只是一个字眼罢了。所谓空虚，只是说它不真实。但真实也只是一个字眼，是由我们习惯力所产生的见解。大家把涅槃误解为空虚或灭绝，其实只是个体不存在了。我们活在一个有限、充满制约的世界里，无法想象绝对和无条件的意义。所以我们才说它‘空虚’。”

但是丹妮对“业”的学说——也就是现世生命的因果律——尤其是“罪愆”和“孽障”比较感兴趣。

“但是我们已经出生了，该怎么活呢？继续活下去，结婚生子难道不对吗？”

“婚姻和爱情都是孽业法则的一部分。我们有身体，也有爱和欲，爱欲又带来种种失望。活在业的世界里，我们屈从孽业法则，面对无法避免的罪愆和报应，因果律到处存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我必须活下去，生活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将来，是接近智慧呢，还是沉入悲愁的深渊里。现世的生命使我们被爱憎所缚，爱憎本是一体的两面。你说你曾恨过博雅，那是因为你爱他，正如现在你知道自己还爱着他。我们都有朋友、亲戚和各种私人关系，要完全摆脱感官的欲望是不可能的。但是知道爱憎是由我们的感官以及‘你’‘我’的差别心而来，就可以达到博爱众生的幸福境界，超越个人失望的悲哀。”

然后他教她《楞伽经》中诵佛的名言：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知人法无我，烦恼及而焰。

常清净无相，而兴大悲心。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

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若有若无有，是二悉俱离，

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

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净，

我名为大慧，通达于大乘。

/拾陆/

观音菩萨一定蓄意让丹妮吃苦，她二月三日收到博雅那封延误的信件后，曾拍过电报，也曾去信说明，但是毫无回音。丹妮原以为对博雅的爱情已死了，但此刻又重新点燃起来，她整日魂不守舍。先是玉梅分娩，然后是照顾婴儿和婴儿死去，她现在工作反而减轻了些，时间也很自由。老彭发现她愈来愈瘦，愈来愈苍白。他要她多走路，一方面当作普通养生法，一方面也寓意更深的理由，要使她明白，若要心灵解脱世俗的悲哀，必先使身体不依赖舒服的享受。以军校生的严格训练才能拯救灵魂。正如训练中的军校生在反省时会用好奇的眼光来看平民生活，山中的隐士对世上的目标、都市的生活，也能看出另一种分量和意义。无忧无虑的心灵只存在于无欲的身体中，这种肉体的苦行常被冠上禁欲主义的名字。《证道歌》说得好：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禁欲对女子比男子更加困难，尤其怀孕时更是如此。精神想压抑肉体，却往往违逆了女性存在的法则。母亲的子宫生命力又强壮，又渴望生长和养分，于是坚持它的需要，不肯妥协，只遵从与生俱来的法则。这份需求转移到母亲身上，改变了她的口味、食欲、心情和情感。胎儿决定母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胎儿最需要宁静与休息。违反了这些法则，胎儿照样能尽情吸收母体的一切，不管母亲反应如何，把她体内的营养全吸光。

研读佛经只改变了丹妮对生命的看法。她不知道除了自己的灵魂受到触动外，她体内的另一个生命也觉醒了。

有一天早晨她出去散步。走过农舍，正待爬上大庙山径，却突然晕倒在路上。没有人看见她。她醒过来，自己用力坐起身。一个伐木人走过，看她坐在地上，脸色和嘴唇发白，知道她生病了，就扶她回屋内。她进入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玉梅连忙去叫老彭。

老彭进来，坐在丹妮床边，脸上尽是关切。

“我正爬上小山，突然一阵昏眩。”她说，“醒来后，有一位伐木工送我回家。”

他静静看了她一分钟，心中想着无法出口的念头，最后才说：“你不能再一个人出去了，也不能太劳累。”

她掩住了面孔，玉梅过来站在她床边说：“小姐说不定有喜了。”

听到这句话，丹妮把脸转向墙壁，哭得双肩抖个不停。

老彭默默走开，显得很忧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丹妮来敲老彭的房门。门开了，她低头走进去。

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外冷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坐在他床上，因为屋里只有一张椅子。

“你怎么办呢？”他问道。

她抬眼看他，两眼亮晶晶的。他的目光很直率，但是她没有搭腔。

“我想你不必担心，博雅马上会来信的。”

“快十天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会写信的，我知道，他会来找你。”老彭坚决地说。

“如果他不来呢，我就去找秋蝴。”她说。

他一脸恐惧，可见他懂得她的意思。

“是的，”她又说，“虽然你明了一切佛教，你却不会了解这些。男人永远不会懂，肉体的担子由女人来承当。秋蝴说她为别的女人做过手术，她也可以替我做。”

“我再写信给博雅，他会来的。”

“如果他不来呢？”

“你不能摧残生命，我不许。”老彭显得很难过。

“没有父姓的孩子！”她苦涩地说，“不错，这一切都很有趣，这个业的法则——‘父亲之罪报儿身’。”

老彭起身踱来踱去：“一定能想出办法来，一定有博雅的消息。”

“去年十二月以后，他就没有写信给我，已经快三个月了。”

他停下脚步，眼光探索地看她，然后说：“小孩一定要生下来，一定要有父姓，有一个办法。”

“有什么办法呢？”

“丹妮——如果博雅没有回音，你不反对孩子跟我姓吧——姓彭？”

最后他的声音有些抖。她盯着他，仿佛被一个太伟大、太难了解的新思想吓倒了。

“你是向我提出这个建议——牺牲你自己？”

“丹妮，也许我不该说……我只是给孩子一个父姓：我不敢要你爱我。”

“你是说要娶我——不让我蒙羞？”

“不，我太老了，配不上你，但是我还没有老得……不能欣赏你，重视你……我无权说这种话……”

他停下来。他看出她脸上有矛盾的情绪，感激、佩服以及藏不住的窘态。

“你得明白，”他说，“我们必须等博雅。你爱他，这是他的孩子。但是万一他不来，万一他改变了主意……”她慢慢抬头看他，点了点头。他抓住她的小手。

“那你愿意啰？”

“是的，我愿意。”

他捏捏她的小手，她知道这对他不只牺牲而已。

他猛然抽回手，走出房间。

博雅心里知道，丹妮临走前在电话里说了那一番话，可见她定然全误会了。

“我是你的姘妇，现在我不再当姘妇了，不侍候你，也不侍候任何人……跟香云去玩吧。她需要你。”他以为是她叫他猪，不过他倒不生气：这只表示她多么绝望，多么爱他。

“我不能怪她。”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对她的爱情充满自信，就把这一次的误会告诉叔叔阿非说：“她叫我猪呢。”边说边笑出来。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杳无音信。南京又沦陷了，他开始陷入沮丧中，个人的问题加深了国难的感触。国都沦陷，他并不惊奇，但是最后几天的抵抗太激烈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南京陷落前三天，上游七十里的芜湖先失守，南岸中国军队的退路被截断，留下来捍卫南京的十万大军被困在长江江湾的三角地带，以南京为顶点，北有大江，南有追兵。保卫国都的任务都落在唐生智将军手中，他不顾白崇禧将军的劝告，自愿担当此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自从苏州的中国战线垮了以后，中国的撤军计划全然失败。守军包括三股不同的兵力，广西军、广东军和四川军，还有一些留在中央的机动部队。缺乏全线的指挥，个人的英雄行动根本无用武之地。在首都东侧防守一座山头的一营广东军被敌人团团围住，战至最后一卒。山头整个着火，这一营士兵其实是被活活烧死的。其他各军退到城内，占领巷战的据点，却发现唐将军已经走了，没有留下防守的命令。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广西军仍维持一个整体，向西撤退；有些士兵抛下武器和制服，到国际安全区去避难，或者乘渡船、小船和其他工具，随平民渡江。河上没有有组织的运输系统，但是就算有秩序，十万逃生者在岸上等几百艘小船载运渡河，也照样会乱成一团的。下关附近的城门挤满卡车、破车，男男女女腐臭的尸体愈堆愈高，交通都为之堵塞了，渡河成功的人都把这归功为他们的运气。

博雅思考南京大乱的消息，觉得中国最具考验的时刻已经到来。三四万军人在上海战场上捐躯，其中包括好几师中央军。各省派来抵抗洪流的军队根本难担大任。十二个日本兵在一个雨夜里披雨衣乔装成平民，只敲敲城门，卫兵就把他们放进去了，那些卫兵来自西北，纪律很差，苏州附近的战线就这样轻易垮了。这种军队根本不可能御敌。战线像接口脆弱的铁链，一拉就断了。

日本人在国际的胜利游行激怒了博雅，也激怒了所有的中国民众。中国士气能承受此惊人的打击吗？中国军队能否恢复过来，重组内地的战线呢？

博雅的纸上战术和大战略开始瓦解。一切机运都不利于中国。如果我方求和，战事便结束了，中国不再是独立自主的国家。但是博雅估计错误，日本最高指挥部也搞错了。日军若能追击到汉口，中国复原的机会便十分渺茫。但是日军以胜利者的身份却较中国败兵更加崩溃。他们行为失检，使之无法进一步求胜，日军总司令岩根松一也说：“日军是全世界纪律最差的军队。”有一位日本发言人在东京说，战事尚未结束，日军却无法乘胜进逼汉口，当时这件事本应该很容易办到。进军长江沿岸只是三四星期的小事，而德式闪电战的纯机械部队两周就可以攻下汉口。日军的实际情况却使这些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就算军官下令也枉然。这种任何力量也无法挽救的军事错误使中国有机会自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整旗鼓，四个月后，也就是四月间，我军终于在台儿庄击败敌军，奠定了整个战争胜败分野的基础。

博雅写信给丹妮，满怀信心地等待她的回音。久无音讯，他心中开始充满遗憾和后悔。也许她不相信他的解释。请教阿非叔叔后，他决定等她和汉奸勾结的事搞清楚再说。他仍然爱她，但是疑惑若没完全弄清楚，他不能考虑娶她。因此他的信件因误投而遭退回时，他只写信给老彭，在信封里附上原来那封信，没有再写一封，甚至没有问候她。

就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博雅没有收到丹妮或老彭的回信。老彭是不是为丹妮而生他的气？他们俩在一起干什么？他们一起离开北平，一起到上海，如今她又到汉口去找他。他有点羡慕他的朋友，有时候心里甚至会生出邪恶的念头，如果老友也和他一样，爱上丹妮，那才有趣呢。

他自己就不相信柏拉图式的友谊。老彭若不迷上她肉体的魅力，也会因她对他及工作的热诚而动情。这如果算得上恋爱，可真是单纯而顺利的恋爱啊。他从来不怀疑老彭，他们彼此也从不厌倦。他相信老彭一定以为她纯真无邪，因为老彭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恶感的。但是他确信年龄不相当，丹妮不会爱上老彭。

在迷乱中他找香云来排遣愁闷。她率直而世故的观点吸引了他，而且她的要求并不多。她以冷静的态度来看他，相信自己抓不住他，也从不自作多情，以为他爱上自己。她具有旧式女子的魅力，床上技巧和老式的调情术都不差；她纵情声色，却带有若隐若现的节制感，显出她独特的魅力。她只遵循古老的做爱技巧，使用古典小说中才有的色情语句来称呼他。他对她也和丹妮不一样，他不送贵重的礼物给她。有一天他给她一百块钱，她以几近卑屈的态度向他道谢。双方都认为是一笔好交易。有一次她说她认为丹妮和老彭（她从没见过）一定住在一起，因为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情况。

“你闭嘴！”博雅气冲冲地说。

“她若不爱他，为什么要到汉口去找他呢？”

“不过你不认识老彭，他是我的朋友。”

“我没见过一个男人抗拒得了女人的吸引力。”她说，“连和尚都办不到。”

香云有满肚子嘲弄和尚的故事，一面说一面笑。主题不外乎出名的圣男圣女，尤其是道家人物和圣洁的寡妇，最后总有一个震撼人心的高潮。

其中一个故事提到一位新寡的年轻媳妇。她婆婆曾接受皇帝亲颁的贞节牌坊，年轻的媳妇问她怎么办到的。婆婆拿出一袋磨光发亮的铜钱给她看。“怎么？”媳妇问道。“哦，”老寡妇说，“你公公死后，我晚上睡不着，为了使脑子纯净，我拿出这袋铜钱，熄了灯，丢在地板上。我必须摸黑在地板上找，一共一百枚哩。等全部找到，我又累又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头十年我每天都这么做，我就这样保住了我的贞节。”

另一个故事提到一个圣洁的方丈。他一生忠于信仰，如今正奄奄一息。庙里的兄弟们问他死前有什么愿望。“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严格的宗教生活，”他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裸体。这是我唯一的遗憾，如果我能看到女人的身子，就死而无憾了。”他们对他圣洁的生活感到很吃惊。“你最后的愿望将会实现，”兄弟们说，“我们会带一个脱得精光的女子到你面前，让你看一看，让你的灵魂能够平安离去。”于是他们由城中带回一个妓女，剥光衣服，送去给方丈看。方丈努力望着她叉开的大腿，终于失望地说：“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尼姑缺少的新鲜玩意儿嘛。她们都是一样的。”

有时候博雅忆起他在北平老彭家读到的佛经中阿难陀、摩登伽女和文殊师利菩萨的故事，总觉得他是阿难，丹妮是妓女摩登伽的女儿昆伽蒂，好友老彭就像打破阿难爱情符咒的文殊师利菩萨。

一月中旬左右，罗娜一家人来到上海，因为冯舅公确定那儿战事已结束。博雅问罗娜崔梅玲的一切。她从来没听说过文件被搜的事，既不替她辩护，也没有多说什么。亲友的舆论似乎不利梅玲，博雅默默在心里想念她。“无论如何，”他自忖道，“我已经扼杀了她对我的爱情。”

凯男看见丈夫现在和以前不同，又告诉她现在没有别的女人了，心里非常高兴。她发现上海很迷人，因为她渐渐认识了几位贵妇，觉得结交摩登、说英语的银行家、百货公司经理的太太和千金真是一大荣幸。这些贵妇琐碎的闲话，她们对自己的专心，对战争的漠视，以及她们对中国生活的无知，使博雅大为意外，极为恼火。有些人从未听过英文报上不登的中国文化和政治领袖的名字。她们活在这封闭、舒适的世界里，这世界离好莱坞、纽约或许要比南京更接近。这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摩登、繁华，到处是法式的餐厅和有冷气的戏院、私家车和乡村俱乐部。

凯男多次要引丈夫进入这个世界，都白费心机，最后终于放弃了。她走她的路，他也过他自己的日子。他正在留一撇整齐的胡须，像照片中的父亲一样，同时忙着交朋友。他常常带回一些地图和书籍，晚上潜心研读。不久他开始说他准备去内陆。

“你正在想念汉口的某一个人？”凯男问他。

“别傻了，”他说，“我要走向更深的内地。”

他要和一个他在凯男宴会中遇到的陈工程师同行。他在大学就认识陈先生，但是后来彼此一直没有见面。陈先生被任命为一个政府委员会中的一分子，要将公路修至内地。随着这个委员会旅行，博雅可以享受特别的汽车和宾馆，这些正是当地旅客的一大难题。为满足他“战略家”的特殊兴趣，他最大的愿望莫过于亲自遍察内地的陆地、河流与地形。政府成立这个委员会正表示中国打算在内地发展基地，若不如此根本不可能进一步抗战。自从南京沦陷后，这是他首次听到有希望的消息。通过朋友的引荐，他给自己弄到“专家”的派令，只因为他曾经和“北京地学探勘所”有过关系。历史方面他更熟悉：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是他最喜欢的著作；自从他对战略发生了兴趣，他便不断重读《三国志》，研究历史上著名的战役。

派令来了，他拿给太太看，她终于相信了他。

“你怎么走法？”

“一路向西南走。会有一个道路网连接桂林、衡阳、昆明、重庆，以贵阳为中心。”

“贵阳在哪里？”

博雅看看她，觉得很好玩：“那是贵州省的省会。你是大学毕业生，居然没听过？”

“我小时候在学校读过。你怎么能指望我记得呢？”

“你知道缅甸在哪里吧，我想？”

“我不知道——知道，我知道它在中南半岛最南端。”

“哦，它靠近中南半岛，却不在中南半岛内。不过，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别这么刻薄嘛。谁在乎缅甸发生什么事呢，离我们几千里远？”

这实在很气人。后来博雅又试试其他的女亲戚，只有宝芬知道贵阳在哪儿。暗香什么都不知道，罗娜还以为缅甸是“西藏东边的某一块地方”呢。

“不管你们知不知道缅甸的位置，它对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存亡将具有极大的意义。”他曾对凯男说过这句话，后来又对她们说，他发现她们也一样困惑不解，“我们要建一条路通到缅甸。”

“为什么？”罗娜问道。

“因为我们将需要一道后门。”

“但是港口很多呀。我们不是由香港和广州得到补给吗？”

“整个中国海岸迟早要被封锁，包括广州。”

“你疯了。”

“有一个人没疯，他想法和我一样。”

“谁？”

“蒋委员长本人。他下令筑一条路，延伸两千公里，连接缅甸和重庆。”

“等路筑好，战争早已打完了。”冯旦说。

“要不要我把故事说给你听？一位美国工程师告诉蒋委员长，在这么困难的地带筑路，要五年才能完成。蒋委员长叫来一个中国工程师，命令他一年筑好。工程师目瞪口呆，但是蒋委员长说：‘你听到我的命令了。一年之内。’‘是的，大人。是的，大人。’工程师说着，鞠躬告退。听起来很离谱，不是吗？不过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好的消息。这表示我们计划打好几年。”

“好几年！”罗娜惊叫说。

“不错，好几年。你们这些贵妇坐在这儿的时候，正有人在做长远的战略打算，使长期抗战能够如愿。听起来像神话，却是千真万确的。你说我们自广州得到补给。补给品如何送到汉口呢？”

“当然是由铁路嘛。”

“你们知道谁建的粤汉铁路，什么时候建的？”

没有一个人知道。

“噢，蒋委员长下令日夜赶筑成的，工人晚上点火把照明工作，刚好赶上战时用。他预料上海会失守，别人都没有想到。如果蒋先生没有料到海岸封锁，没筑粤汉铁路和杭州到长沙的铁路，我们现在又如何能得到补给呢？现在他已经想到缅甸公路了。”

博雅说出他的论点，女士们都以佩服的眼光看着他。

“你打算做什么？”

“哦，我被看成地学专家。陈先生和我一起去。”

“你要远走缅甸？”罗娜问道。

“也许不会，整个西南道路网正在筹划中，我将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看。”

他说出一大堆省市的名字，太太们完全陌生，只知道这些地方都在西南。他说他要先去湖南的衡阳，但不走海路，他的工程师朋友宁可沿横跨三省的杭州长沙铁路西行，那条路也是战争前一年完成的。

他全心注意他的新兴趣，这件工作深合他的心意，使他有机会熟悉中国地势，而且他喜欢旅行，又很高兴能间接参与战争。探勘任务不必死守办公室的例行规则，他最受不了那一套了；他可以走遍各地，获知战事的整个进展。他对各省山川河流的知识颇丰，使陈先生和同行的广东籍工程师梅先生大为惊讶。陈先生最远只到过汉口，梅先生也只熟悉广东和广西两省。

二月初，博雅要随陈先生和梅先生出发，再度去信给丹妮之后，他继续焦急地等待她解释的信函。但是成行之日已确定，他不能再等了。他来向阿非等人告别，他说他行踪不定，但是信件可以由长沙的“国立公路协会”代转。

他走后三天，老彭的电报来了。阿非拆开，只见是一份平安抵达的消息，就夹在一封信里寄给博雅。两周后，丹妮的长信来了。凯男正好到柏林敦旅馆来看宝芬，看到这封信是汉口寄来的，就说：“给我，我来转寄。”虽然信封上有私函等字眼，她却觉得她有权拆阅。

丹妮在信中大诉衷曲，半叙述半解说，充满个人的思想感情，悔恨和自责，写得又真诚又亲密。文体平易热情。她只怪自己，并说出她在舞厅看到博雅后的愤怒和失望，以及她焚烧绸布誓言的经过。她要他原谅她，最后加上爱情的誓语，署名：“你的爱人莲儿上”。

凯男一方面气愤，一方面又高兴信件落在她手中，现在她知道博雅生活的秘密了。于是她得意扬扬写了一封刻薄的信件给丹妮，用下流的言辞来侮辱她，劝她结束这段韵事，因为她丈夫早已将这件事忘得精光。

博雅取道宁波，很久才到达铁路线，所以三周后才来到衡阳。衡阳是湖南南部的小城市，位于五岳之一的衡山南方，它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是坚固的军事据点，横跨粤汉铁路，敌人根本进不来。这里有一个军事总部和一个飞机场，千千万万的士兵使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大军营。

博雅很高兴改变了环境，和男人为伍，又有新工作，又可观赏高山的风景，他再度快乐起来。虽然离汉口三百多里，他却觉得和丹妮很接近，而且再度得到自由，可以谈恋爱了。他在长沙收到转来的电报，旧日温情又在心中翻腾不已。他想搭车去汉口，但是要请假，而且三天内又要动身去桂林，如此时间便不允许。身为工程师，他半归“军事委员会”管辖，必须遵守军事纪律。委员会首领目前正在桂林等他们，他是留美的工程师，曾协助完成衡阳长沙铁路，费时极短，他对探勘团的指示就等于命令。

所以他拍了一份热情的电报给老彭和丹妮，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做什么，然后还写了一封信给丹妮。

第二天他收到她拍来的电报，说她很高兴得到他的消息，并问他有没有收到她寄往上海的长信。她说，他若没收到，请他一定要爱她原谅她，信里她解释了一切，是命运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烦恼。她热切地问他能否去看她，并要求他确切的地址，使彼此的信件不至耽误，她求他尽可能多寄长信给她，直到重逢为止。

为庆祝佛诞，博雅随朋友们去参观南岳的岳神庙。他们遇上了一次空袭，有五十名佛教香客死于路上。第三天，他们动身了，一周后他在邵阳收到丹妮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博雅兄：

我说不出此刻是多么欢喜。你从衡阳拍来的电报，直到彭大叔拿给我，我才相信。彭大叔说：“他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博雅，命运对我们太残酷了；造物主将人当玩偶来戏弄。

漫长的两个月中，我等待你的来信，却音讯渺茫。你没写信给我，总觉得你看不起我，或者你的女亲戚们说我的坏话。我眼前的世界裂得粉碎。我像一个走长路的过客，想进入一户人家的花园，园门却在眼前关闭了。想想我看到你走出舞厅不理我，心中是什么滋味！世界在我周围瘫倒了。头几天我恨你——是的，我恨你。但是我从来没有叫你“猪”；是玉梅那个傻丫头！不过现在我很快乐，你又离我很近，我要每天写信给你，至少尽量多写。玉梅正在笑我，不过我不在乎——至少玉梅这样想，她生你的气，现在还气呢——我要再做傻瓜。噢，博雅，我愿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就算我双脚走出泡来，双手爬得流血，也在所不惜。我知道你是我的生命；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情人或姘妇，只要能接近你就行。我对自己好吃惊，我以为自己恨你，没有你也能活下去，但是现在你的一封电报就改变了一切。只觉得你离我不远，使我又恢复了生命。我不得不告诉你，三天前我收到你太太的一封信，我寄给你的信在她手中，她写信来羞辱我。现在我们得面对一切了，她有权愤怒，因为我那封信就和现在这封差不多。我愿意对你摊开我的灵魂，就像我曾心甘情愿奉献我的肉体一样。你不肯听我的过去，你错了。你不知道我的过去，怎么能了解我呢？你不知道我曾陷入深渊，怎能明白你对我之重要？一个女孩出生，十七岁就成了孤儿。她漂离了“良家”社会，被男人的欲望击来打去。那个女孩子没有权利生活、恋爱，没有权利找一个丈夫，拥有自己的家吗？我需要家庭、幸福，与一位不轻视我、不把我当玩偶、能完全谅解我的丈夫，我特别是想得到同胞的尊重。于是你来到我的生命中。你能怪我爱你吗？我要你爱我，你也确实爱着我。后来的事情太令人不解，但是我要抛到脑后，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再怀疑你。我现在很快乐，和老彭在这儿，住在武昌城外洪山斜坡顶的一栋房子内，照顾十几位难民。玉梅的孩子出生了，但是她杀了他，因为邻居都说他是日本小孩。老彭改变了我，还教我不少佛教的东西。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快乐了，我很高兴你正为中国从事有用的工作。无论是什么工作，请把一切说给我听。你什么时候到汉口来？

这封信已够长了，我还没告诉你，和我同居的汉奸是怎么回事。他一切电报和信函都用我的名字收件，但是我不知他发出的信件也用我的名字。我发现他的行为，就离开了他。是我提供情报，他们才能突击那个地方。老彭知道一切。老彭瘦多了。献上满纸情意。

妹　莲儿上

/拾柒/

五月里，抗战的都市汉口变成一连串活动的中心。有海报、游行和群众大会，军队和战争补给品也不断经过，使这座城市热闹非凡。山西、山东、安徽都有激战发生。日军沿平汉铁路推进，但是打了八个月，还是不能控制山西南边，山西的正规军和游击队已显出战斗的效力，不让敌人渡过黄河。津浦铁路上日军正由南京向北攻，由天津向南进。为了某一个难以解释的理由，敌人竟想在铁路交会点徐州会合，而不直接向西沿河直攻汉口，于是又花了六个月的时间。这对中国十分有利，使日军在长江战争中的损失增加了三倍。敌人低估了国军的抵抗力，仍想速战速决，结果一次又一次地犯了战略错误。

中国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蒋介石宣布，两个月内中国军的力量已达到宣战时的两倍。他正在参观各前线。在第一道前线上，我军都坚守国土。日军在二月四日攻下蚌埠，东京发出充满进攻性的声明，天真幼稚，被人引为笑谈：上述说二月十日到十七日一周内，中国军在平汉铁路和山西前线损失达“三万多人”，而日军只有“五十人被杀”。

汉口人看到新的战争设备运到北方前线，大家都欢欣鼓舞。中国空军由于苏俄飞机和飞行员抵达，力量增大。二月十八日汉口人看见一场壮观的空战，敌人的二十七架飞机被打下十二架。据说我军已放弃防守战略，改用进攻，四月里就现出成效了。国军撤换司令，由李宗仁和汤恩伯将军防守两条铁线前哨，胡宗南和卫立煌将军阻挡敌人接近黄河沿岸。蒋氏亲自指挥山西和河南前线。预料四月里徐州附近将有一场大战。

博雅的信件由衡阳寄来不久，老彭就离开那儿，住进汉口的一家旅馆。丹妮不知道，老彭决定离开是不是和博雅到内地有关，或纯属巧合。他把博雅的信件递给她，表情和她一样烦恼。“他来了。”他只说了一句，声音颤抖了。丹妮自己也很激动。博雅的电报很短，但是一字一句都意味深长：“已随公路考察团到衡阳。一心热望见你。探勘归来后与你相会，长伴知音。博雅。”“知音”显然是引两位音乐爱好者的故事，虽然用法很普遍，对丹妮却有特殊的意义。她眼睛湿润了，欢乐中竟没有留意老彭的心情。他们当时正在他房里，她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老彭看她流泪，满怀深情地说：“我很替你高兴。”

“哦，最苦的一段已过去了，他就要来了。”她说。她咽下满口的幸福，嘴唇开始嚅动，仿佛一口口慢慢咀嚼幸福的滋味，就像老乡尝着精美食物一般。

“等他来，你就离开我们了。”老彭带着悲哀说。

“咦？彭大叔。我已经说过，我永远不离开你。”

但是他没再说别的。

她再去他房间的那天晚上，胸中充满热情和大计划。“如你所愿，博雅参与你的工作了，”她说，“有了他的钱，我们不但可救十几个难民，说不定可救上好几百人。你记得那夜在张华山旅社我曾向你保证——用那些钱来助人？”

“但愿他肯照你说的去做。”他的声音不如她想象中那么热心。

“但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老彭用怪异的表情看着她，似乎正想着心事。

“不错。”他终于说，“但是你应当尽快嫁给他。”

“是的。你在我家会永受爱戴，成为家庭一分子。”

他停下半晌说：“世上有所谓个人命运。也许我们的命运不相连。也许我会到山上当和尚。”

丹妮大吃一惊：“但是，大叔，我不许你这样！这种佛家观太恐怖了，也许不假，却很吓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样很难办到。有时持续一整年的安宁，却一天就失去了。丹妮，别把我当智者。有时候我也和你一样迷乱。”

丹妮终于明白，她许嫁之后老彭已爱上了她，她觉得很难受。他俩故作自然，却觉得很窘。

第二天他借口说要见裘奶奶等人，就搬到汉口一家旅社住了，但是她凭直觉知道，他是要躲开她。

在寄给博雅的下封信中，她写道：

我不知彭大叔怎么回事，他完全变了，他说要去做和尚，这不是他平日的作风。你知道他是佛教徒，但还吃牛肉哩。他只对助人有兴趣。现在他说要走，也许当和尚，他说他不舒服，两天前去汉口住旅社，一直未回来。他说要到七宝山去休养。他在这儿有好地方可休养，我替他准备他需要的食物，我简直觉得他想躲开我。佛道真是疯狂的东西。我昨天到旅社去，他很高兴瞧见我，我进去之时，他笑了。我问他：“你要休息吗？”他说：“是的。”我说：“山上的人让你心烦否？”他说：“没有。”他看到我似乎很快乐，临走时我问他：“你要不要我再来看你？”他起先说“不”，后来又说：“要，我很高兴看到你。”不知道他为何对我疏远了。他给我两百元，叫我照顾几天难民。你知道他开这家难民屋完全用自己的钱，只有我又拿了一点。他说“游击队之母”裘奶奶在城里，他还得见另外一些人。但佛道是疯狂的。我希望他不要陷得太深。他显得悲哀。我仍然要说，我一生从来没见过一个比他更好、更仁慈的人，包括你在内，我知你也会有同感的。

妹　莲儿上

几天后，博雅从衡阳寄来第二封信：

亲爱的莲儿妹妹：

我上一封信就说过，我随一个工程师队同行，计划在内地筑一套公路系统。此行需几个月的时间。最多五月我就到汉口。

南岳所见到的情景我要和你说。昨天我和朋友去那儿，因为是佛祖诞辰，很多香客都老远来朝拜。沿路上看到了壮观的风景。南岳名副其实，巨大的岩石高耸入云天，一切都强壮有力。竹子高得难以置信，我以前从未见过。香客从各方涌来。我们由南而来，通向庙宇的路上，路旁坐满乞丐。假日的气氛很浓，有不少穿着鲜艳的女子和孩子，大都来自乡间。有几位有钱人乘轿子，不过信徒宁愿走路，有人三步一跪拜。艳阳普照，景致极佳，也有不少穿着浅蓝新衣的香客和着红裙的妇女，大家肩上都有浅黄的背囊。据说有些人穿着日后见神——也就是将来葬礼——的衣裳，好让神明认出他们。

“南岳庙”很大，有不少厅堂。我们到达主殿，有佛事进行着，菩萨却穿了新袍子。空中香味很重。和尚在诵经，里面挤满信徒，正在菩萨面前燃烛点香。

十一点半左右，朋友们建议下山到城里吃饭，一大群男女还在往山上挤。我们不知道有空袭警报，但山上人告诉我们了，不久听到呜呜声，也看到天上的小黑点。飞机不到一分钟都飞到头顶上，在那儿丢下几个炸弹。但山路窄，很多香客都躲在树林里避难，我和朋友都躲在竹林里，飞机怒吼，机枪也在我们头上咯咯响，飞机离地面只有两三百尺，引擎声震耳欲聋。我以为飞机走了，结果它们又飞回来，再用机枪扫射香客。

我冲出去，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五十码外一个露天空地简直像一个大屠场，那儿有二十个男女和小孩被杀，还有人受伤。

你在汉口也许见过轰炸，但这是我第一次的经验，我第一次看到日军的野蛮行为。屠杀一堆香客有何作用、目的、动机呢？敌人能有何收获？不错，是有一两个人穿军服，但不可能把鲜艳的衣服看错吧！敌人该认识他们所飞的地面，不可能没听过南岳，他们一定是奉命的，飞行员一定看到了奔逃的民众，他们没法躲开空中敌人的视线。

和尚出来把死者和伤者抬入庙内，一个奇怪的佛诞辰就草率地结束了。

这场战争的性质逐渐明朗了。我们的同胞无一处可免除致命的攻击。自从日军侵入满洲，我们已知他们的残暴，如今这些更以惊人的方法延持下去。我观察日军扫射香客后大家的表情。他们竟觉得理所当然！他们甚至不怪菩萨不保佑他们。外表虽看不出来，然而他们的确静静地接受了无法避免的事故，压抑的怒火却似乎深入灵魂里，因为看似平静，反而更令人害怕。反正死已死了；生还觉得幸运。这些农民具有一种高贵的特性，旧亚洲面对了新亚洲。我以为他们会害怕，仿佛看到《西游记》中的妖怪由空中跳出来，但这些农民无动于衷。真奇怪，这么骇人的灾难，由空中来的现代机械大谋杀，竟被视为理所当然。这些无知、顺从的农民看到了一个事实：死亡会由空中来临。他们已经看到了，他们也亲眼看到日本人带来了死亡。每一个识字的农民都知道，头上的飞机是日本人出来毁灭他们的妻子儿女的，这是日本轰炸机对他们说的。现在不管哪一省，没有一个人没见过日本轰炸机，沉默、压抑的四亿五千万人的怒火一定会成为历史上空前的巨大力量。这一定和我军的英勇表现以及全国的士气和团结有关。因此我国政府的宣传队乃是敌人的空军，它传到千百万不会读、写和报纸无法教化的人民眼中；轰炸机的声音像天上掉下来的广播，唤起民族仇恨，但未到尾声，未来几年我们同胞还将忍受这种空中大谋杀。由这些人脸上，我才获悉中国的某些特质，我们可以忍受空袭，就像千百年来他们忍受洪水和饥荒一样……

丹妮把信放入手提包，跑去看老彭。她带些干净的衣服给他。他的衣服一向由屋里女人洗的，王大娘说，把衣服送出去洗是一大罪过。她顺路去找秋蝴和新友段小姐，这位段小姐曾加入过蒋夫人的“战区服务队”。她们是终于抵达而轰动全市的广西女兵。五百位女兵走了大半段路，直到长沙才搭火车前来。

看惯了游行和女工作人员的汉口，战争气息天天升高，南京沦陷的惊慌已成过去，战争已显出长期抵抗到底的模式。最初的混乱也平定了，街上的难民亦消失了，分别被送到内地，大多由他们自己和各省亲人安排的。现在汉口天天有军队和战争设备通过，开往前线，还有工厂机械沿河往上运。每天有轮船进出码头，载着学生、难民、老师和工业设备到重庆。军事、政治和教育领袖不断地抵达，又转向前线，街上情况大改，有很多穿制服的男女出现——男女童军、空袭民防队、白衣护士、蒋夫人的战区服务队，以及三民主义青年团等。

这些人从哪儿来呢？这些组织如何形成的？怪的是这种组织还不少，根据中国的作风，就是打了半年的全面战争，也无特别之措施；劳力不管制，粮食不配给，没有优先的划分，不控制资金，不规定物价，不强销债券，也无战争捐税，没有奢侈品税，不限营业时间，不招医士和护士，除内地各省也不征兵，征兵不征一般家庭。工业设备沿河往上运，各厂都如此。学生翻山越岭，没有政府强迫，而是他们想到“自由中国”去上课。女孩当护士参加战地工作也是自愿。千万人参加游击队，一无所有，只凭一颗热诚的心。儿童话剧队由六十多位男孩组成的，从上海出发，到各省宣传，是由一位男童组织及领导的。女孩在汉口和武昌之间的渡轮上大唱爱国歌曲，只因为可满足内心的愿望。

这些自发、自愿、个别的努力产生了全民抗战的可敬画面，以及团结和胜利的信心。显然一股巨大的历史力量——照博雅的说法——正发生了作用。政府的命令与这无关。战争打下去，只因人民从一九三一年开始就对日军的侵略产生愤恨，在政府命令下“保持冷静”，苦等了八年，现在终于和领袖决心奋战到底。全国对日军压抑的怒火几近疯狂，此刻像山洪暴发，平时小水滴积聚的力量，此时连钢铁和水泥都摧折殆尽了。

但是这五百位受过训练、全副武装的广西女兵出现，不是做战地服务，而是要参加战斗，她们几天内就开往前线徐州，就连这座饱经战祸的都城也为之轰动。

丹妮和朋友们去看她们的营房，然后又无拘无束地跑去旅馆看老彭。旅社很吵乱，有很多官兵和穿制服的男子过着军人假期中喧嚷的生活。

老彭一个人坐在房里。博雅的电报和他回来的消息使他心情受了影响，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当初觉得自己会娶丹妮，他对她的关系立刻改变了。他将她比作自己的情人与未来妻子。他发现自己爱丹妮很深。晚上一起在灯下读佛经，开始他很困扰，后来带给他不少的乐趣。他知道她在房里照顾玉梅的孩子，他一天天地对她感情加深，当两人隔着婴儿的尸体四目交投时，他便知道自己爱上了她。

不那么敏感的人会毫无疑问地忽略这个情况，何况年龄已长，突然其中的讽刺性被他看出来了——居然四十五了还陷入情网！在年轻和热情的丹妮眼中，他永远是好“大叔”。但爱情是什么？知音挚友之间自然的情感和男女间的深情界限又在哪儿？现在佛家无私爱的理论是多么不可置信！当然他渐渐把丹妮看作个人来爱。否则如何爱？消除私念比消除爱容易多了。如果说自我观和殊相观是一切冲突及怨和恨的起源，它却也是我们知觉生命最强的基础。既然他认识了丹妮，就不能把她看成抽象的来爱，或者看成一堆情绪和欲望了。她的声音、容貌，她对他生活的关心——他如何用无私、无我的爱来面对她呢？

他怕自己，所以逃避她，如今他又渴望听到、看到她的声音、面孔，甚至她的微笑，她忙着琐碎的事，或一心照顾苹苹。自从那夜他提出要让她的孩子跟他姓以后，她不经心的话，她说了一半的低语，她呆呆的一句，甚至她唇部最轻微的动作都像电力般敲击着他的心。毫无疑问，他爱上她了。

丹妮和朋友进屋，他起身迎接。他刚吃完饭，碗盘还在桌上，他对丹妮的俏脸笑一笑，就忙着招待客人。

秋蝴在介绍段小姐。她穿着受训衣，一件棕色上衣塞在蓝工作裤里，外面加一件毛衣，头发短短的，露在帽外，小帽还歪戴着，很像美军的工装帽。她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和许多参政的少女一样，谈笑中充满少女的热诚，还有工作带给她的骄傲和自信，以及对如此穿着的一点秘密喜悦。

为了待客，老彭叫了几杯咖啡，但侍者忘记拿糖来。段小姐无法等下去，因为她要去上课。她觉得咖啡很苦，于是从桌上拿起盐罐，就在咖啡里倒了一点，大家笑她，她抓起胡椒，干脆加一点在咖啡里一起喝下去。

“蒋夫人说战区第一个原则就是随机应变。”她说着打了一个喷嚏，“不过我得走了！”

她抓起军帽，一面打喷嚏，一面道别，大步走了出去。

丹妮佩服地看着她。“她很好玩，”她说，“比起她，我们太文雅了。”

“真正的工作在战区，你是太文雅了些。”老彭说。

“我不了解，如我有工装裤，我走路也会像她一样快，那顶斜帽真可爱。”

两位少女坐回床上，丹妮把博雅的信交给了老彭。“野蛮！”他惊呼道，眼睛睁得很大，“居然用机枪扫射香客。然而博雅说的不错，在全国各地，日机正是日军酷行最好的广告。”

丹妮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情。他的愤恨一会儿就过去了，但在那一会儿她看到了他的灵魂。她发现他的眼睛很大，和他宽大的额头及骨架十分相配。由于他平易近人，又微微驼背，大家很少注意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回到我们那儿？”她问道，“还是真的要当和尚？”

老彭笑出声来：“这种时候不能走开，连和尚也来做战地工作。”

“我好高兴。”她热情地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他又说，“有一位北平籍的周大夫和太太一起来，他们自己出钱办了一所伤兵医院。裘奶奶目前在本市，她和她儿子由上海来替游击队募捐，我昨天见到他们了。她说，我们的游击队一冬都在雪山里打仗，很多人都没有鞋穿。我也许会跟他们到北方去看看。”

“你不会放弃我们山上的难民屋吧？”

“这是短期的旅行，我要换换环境。王大娘可帮你，她很能干，万一出了问题，大家会听她的。”他看了看秋蝴然后向丹妮柔声说，“丹妮，我想你没什么好操心的。你有秋蝴可以上山陪你。秋蝴，你肯吗？”

秋蝴表示默许地笑笑。

“你看到女兵没？”她停了半晌才问。

“是的，我看到了。昨天她们行军穿过街道，一大群人争着看她们。一共有五百人，全副武装！”

“噢！”丹妮不由地说。

丹妮和老彭对望了一会儿，那一瞬如闪电，不能也不该持久。

“谈到女兵，”他说，“裘奶奶告诉我最近在临汾打仗的事。几百个女人碰到一队日本兵，和他们打了一场。那些女人装备少，很多都被装备精良的敌人杀死。有些人逃走了，有一小队挤在一片稻田里。那些女人知道投降是什么结果，就自己分成两组，把剩下的手榴弹平均分配，趁日本兵走近之前互相投弹成仁了。”

听完，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丹妮说她要走了。

他们亲切道别，和平常一样。丹妮无意闯入老彭心中；这种情形最好保持自然。她无法确定他远行的动机。

客人走了，老彭静坐沉思。他不由感到愉快，他觉得本该如此，什么都不变，都不会有问题。丹妮对博雅的爱很清晰、明确。她对自己的感情纯真而自然，就算她嫁给博雅，两人的关系也可维持现状，他知道他不必怕她。但他对自己没有那么自信。他看了看房间四周，她离开了，但她的影子还存在。他看看她留给他的一包衣服，不禁颤抖低语说：“噢，丹妮！”

“噢，观音姐姐！”他用心回想，眼前出现一幕幕他们在一起的镜头：在西山的树丛下她第一次吐露身世，她弯身在路边替他系鞋带……她乔装男人骑在驴子上，却更强调了女性化的轮廓……在天津旅馆那夜，她诉说她的过去……张华山旅社的那夜她坐在沙发上……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双眼湿润了，中间隔着玉梅死去的孩子的尸体。他想起她的声音、明眸，她的一举一动与咬嘴唇的样子。哦，傻瓜！他知道自己当时爱上了她，也知道现在更爱她。活在“业”的世界里，他也逃不出“业”的法则。就算现象世界只是幻影，他对她的感情也非常真实。一个人愈伟大，爱情便愈深。

他想逃开她，结果却只是逃避自己，他要潜心于一千种活动，在战争和动乱的各种场面中忘掉自我。他决定随裘奶奶到北方去，或者跟任何要到前方的人同行。

/拾捌/

博雅去了桂林，已十天没来信了。丹妮到了汉口，还常去看老彭。有一天伤兵的家属要游行，另外一天有一个公共聚会，裘奶奶要发表演说。丹妮对一切战争活动都有兴趣，尤其特别注意蒋夫人的战区服务队。经过秋蝴的介绍，她和段小姐已经相当熟了，她喜欢她玩笑的精神，也喜欢她所遇到的大部分年轻女工作人员。她们并非全如段小姐那么迷人。不过她们属于自己的一代。

她现在直接称呼段小姐的名字“段雯”。她们俩都是影迷，凡将要上演的好片都会成为她们俩最生动的话题，她们两周前就会知道什么片要上映，在哪家戏院，而且记得清清楚楚。段小姐通常白天很忙，都不能看日场，除了周末。不过丹妮有时傍晚会进城，有时候秋蝴也和她们同行。

有一次，她们晚上从戏院回来，顺便去看老彭，发现他喝得半醉。三个女孩子看看静静坐在桌边的他，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过了几天后，山上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老彭不得不回洪山。住在放棺材那间屋的老太太说她有重大的事要对老彭说。她近来身体很差，她和屋里其他的难民不太来往，好像是她的脑袋也和她的身体一样枯萎了。她问丹妮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彭老爷，丹妮说他要走了。老太太把那骨瘦如柴、黑斑点点又满是皱纹的老手放在丹妮身上，眯着眼睛看她。

“你是观音姐姐吧？我的老眼已昏花。做做好事，叫你叔叔来看我。我就快死了，我有事要告诉他。”

于是丹妮去告诉老彭，把他带来。

当他们进去看老太太时，她正躺在床上。她很高兴看到老彭。

“我要死了，”她说，“我活得够久啦，我是个老太婆，对世界没有什么用处了，听说你要走，所以我想要见你……”

她用脆弱、颤抖的双手支起身体，摸到头边的一个包袱。她慢慢解开布结，拿出旧报纸裹住的一个小包，抓得紧紧的，对老彭说：“你是好人，彭老爷。你在我最后的这些日子里供给我吃住。我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她打开那小包。

“我这儿有三百块钱，是我这一生的积蓄。你是否愿意替我买个棺材？”

“你不会死的，老奶奶。”老彭说。

“不，我的日子已经过完。我儿子不会回来了，我只等我的棺材，然后我就会死去。我能不能要一百块钱的好棺材？我不敢奢望像那两个一样好，但是我希望是硬木头做的。不需要很大。等我看到它，我就会安心地去了。”

他算算钞票。几乎都是北京改制前发行的，现在是一文不值，但是他却没有说出口。

“对，是三百块。”他说。

“你今天就替我买一个好棺材好吗？我要看一眼，一百块或一百二十块就够了。然后看谁愿意替我梳洗，就给他二十五块钱。我穿的这身衣服现在旧了，给我买一件衣服，对了，一件绸布衣裳、绸布裙子和一双新鞋。我这一辈子都没穿过丝绸。现在我的身子小了用不着很大的绸衣。你肯不肯替我办这件事呢？”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当然行。我今天就替你买。”老彭回答说。然后他又说：“你要不要和尚替你诵经？”

“不要。”老太太说，“菩萨都没帮我找到我儿子。花二十块钱替我下葬。我喜欢这山上的风景，就在这附近挖坟好了。我要谢谢你和观音姐姐给我这么安静的地方等待死亡。”

她直喘气，但是她还是继续往下说：“我不想拖累你或任何人。把这些钱拿去，给我办一个像样的丧礼。大概还可以剩一百五十元左右。万一我儿子回来，就留给他。”

“你儿子是谁，他在哪里？”

“他名叫陈三。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他始终没回来看看他的老母亲。他十六岁那年，我就失去了他。清王朝垮台的时候，革命军把他带走了。”

“他多大年纪？”

“现在一定四十多岁了。也许已当了父亲。也许死了，否则他会回来看他娘才对。我为他攒了这些钱，一文一文，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下来的，一心等他回来。如果他来，就把剩下的钱给他，把我的爱转给他，说我替他留下几件衣服——在北平的姚家小姐那儿——已经好几年了。”

“北平哪一个姚家？”丹妮突然感兴趣地说。

“他们住在王府花园，当时我替那家的三小姐做事。”

“那是多久的事了？”

“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了。”她说着，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彭一年前还看到陈三，也听博雅谈起过这个失子的著名故事。陈三的母亲一直在姚家帮佣，他听说这个女人晚上辛辛苦苦为儿子缝衣裳，打算有一天找到他时给他穿；她每个月请假一次，手上拿着新衣，在北京街上游荡，拦住年轻人和士兵，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儿子，结果总是失望地回来。有一天城里满是士兵，她确信儿子回来了，就向女主人请假，此后就失踪了，后来陈三回来，娶了孔立夫的妹妹。

但是老彭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们参加山西的游击队了，他低声告诉丹妮。

“我们得拍一份电报给博雅。”丹妮说，“不过要先告诉她，可以使她有活下去的信心。”

老彭转向老太太说：“我们认识北平的姚家。老奶奶，你绝对不能死。”但是老太太听不清楚。

“你儿子回来了，而且已成了亲。”丹妮在她耳边大声说着，“彭老爷在姚家见过他。”

老太太伸出摇晃的手，抓住丹妮。

“你说我儿子回来了？他还活着？他在哪里？”她惊奇地叫道。

“他还活着，”老彭说，“我们会替你去找他。”

老太太突然哭起来，不过哭声很微弱。脑袋和身子比平常晃得更厉害。

“他在哪里？你看到他啦？”她揉揉眼睛说。

“他很好，又高又壮，”老彭说，“他在北方。我们会叫他来看你。战争使你们母子分开，战争也会使你们团圆。我认识姚家，你儿子和他们成了亲戚。他娶了孔家的女儿。”

老太太把手附在耳朵上，眼睛盯着老彭，用心听他的话，然后她想起往事，就说：“你是说他娶了孔先生的妹妹？她是好孩子，我也侍候过她。我们到哪里找我儿子呢？把我的钱寄给他。叫他带我儿媳妇来，看他母亲最后一面。让我看看他的脸，听听他的声音，我就是死也甘心。”她微笑着摇摇头，喘喘气又笑起来。

“现在还要我去买棺材吗？”

“要，先买棺材。我要等我儿子来才死。”

老彭到汉口拍电报给博雅，还买了一个上好的枫木棺材。

第二天棺材运到，陈妈亲自到前厅来看。她摸着坚硬的枫木表层，脸上充满骄傲的光芒。女人小孩都看着她，她笑着对大家说：“这是上好的硬木，可以容纳我这身老骨头。”她叫人搬到她房里，常常看看、摸摸它，觉得很快乐。

老彭说他要留下来等博雅的回音。但是他在汉口那几天，病童苹苹已经搬到他房里。他睡在内屋，丹妮要经过那儿才能去看这位小病人。那天早上他看到丹妮拿着几朵山茶花进来，插在苹苹窗前桌上的瓶里。

午餐后，丹妮来看这位小病人。她的床靠近窗边，外面的叶丛反射阳光，使房间显得很亮。小女孩躺在床上，眼睛乌黑，脸蛋凹陷发红。她被棺材吓慌了，因为她看见它由前厅抬进来。

苹苹的小弟正在陪她。小女孩在床上教他算术乘法表。偶尔苹苹会停下来，让她小弟带头念。她看到丹妮进屋，笑着走向窗边。

“七乘七四十九。八乘七五十六。九乘七六十三。十乘七七十！这次我们全背完了。”两个孩子得意地笑出声来，丹妮也陪他们笑，但是她想起这两个都是没娘的孩子，从他们无邪的欢笑中却体会出小姐姐教小弟弟的悲哀。

“不过你不能太累。”她说。

苹苹说：“谢谢你的花，你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不过我知道是你放的。这个小淘气很聪明，乘法表他现在会背到七了，下面是什么？十二乘七八十四——后面的我就弄不清了。”

“你的脑子太灵活了，”丹妮说，“你现在不想睡吗？”

“不，来和我聊聊嘛。我今天早上睡饱了。”

丹妮坐在床边，叫小男孩出去，让他姐姐休息一会儿。

老彭在隔壁听到她们的谈话。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丹妮问她。

“还好，打针对我有好处。只是我夜里还常咳嗽，到了早晨就好累好困。观音姐姐，你为什么那么漂亮？”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的缘故。”

“不，是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仁慈的人。你救了我爸爸、我弟弟和我的性命。我希望长大能像你。你想我要多久才会好？”

“我不知道。你必须静静休息，吃些东西，多晒太阳，你就会好得快。”

“等战争过去，你一定要到靖江来看我们。我们自己有一座小房子和小花园。我们的房子面对一条河，就像这边一样，同样是长江，我爸爸说的。河里有一个叫作金山的小岛，上面长满了树木，没打仗前小孩子常在岸边玩耍。”

“你母亲和你们在一起吗？”

“不，我小弟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等战争过去，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们不算富有，但是我要你看看我家。”

“好的，我会来看你。”

突然小女孩问道：“你想我会不会死？”

“哦，不会的。你会成为漂亮的少女。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今天早上我看到棺材，心里好害怕。”

“别怕。那是老太太用她自己的钱买的。她很老，而你还是个小孩呢，别想这些。来，要不要再玩翻线游戏？”

苹苹衷心地愿意，两个人一面玩一面聊着。

“我希望长大像你一样好心，一样温和。我希望自己漂亮些，但是不可能像你。并且以后我要做护士，不嫁人，整天都是漂漂亮亮的。”

“你想得很好。”丹妮笑笑说，“不过你若是很漂亮，有人会爱上你，那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不嫁他。”

“那你的心太狠了吧。”

“我听故事里说，一个恋爱的男人为见心上人一面，几乎要憔悴而死，等到见到了心上人就好了——这是真的吗？”

丹妮知道老彭在隔壁，就羞答答地说：“也许吧，如果那个女孩子非常漂亮，而那个男人又很爱她，就真有那么回事。”

于是她们坐着一面聊一面玩翻线游戏，玩了一会儿后丹妮叫她多休息，不要再想乘法表了，说完就走出房间。

次日早上有一件意外的惊喜。陈妈一直打听消息，丹妮叫她要有耐心，因为她不能确定博雅是不是已离开桂林，是否已收到那封电报。这时玉梅进来找丹妮，说有一个衣着讲究而且很美的贵妇到难民屋要求见彭小姐，还有一个年轻人陪她来。丹妮到空旷的前厅去见他们。那位贵妇用好奇的眼光迎接着她，嘴角含着微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丹妮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手上拿着一个小山羊皮包，显然是上海买的。她年纪已接近中年，可是身材却十分完美。她有一股清新、独特的气质，成熟自在，却格外优雅美丽。陪她来的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肩膀方方的，轮廓挺拔突出，穿着中山装。

贵妇开口说话了，丹妮听出清晰的北平口音：“我是曾太太，很抱歉如此冒失地跑来，不过我收到博雅的电报，叫我来拜访你。”

丹妮的心跳个不停，不觉地叫出声“噢”！

“你是彭小姐吧？我是博雅的二姑。这是我儿子阿通。”

丹妮迅速瞥了她一眼，微笑默认。

“哦，你是他的木兰姑姑！请原谅我这么失态。我从来不敢梦想——”她连忙去搬凳子，慌慌张张地把头发弄散在肩上，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

木兰说：“我昨天晚上收到这封电报，太兴奋了，今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先来看你。”

“我们一直在等博雅的消息。”丹妮接过电报说。她看电报的时候，发觉木兰正静静地坐在那儿打量她，嘴边始终含着微笑。

“请到洪山难民屋看彭丹妮小姐，陈三的母亲在那儿。帮忙找陈三的地址。请把彭小姐当作亲人，替我约她去你家，认识她就会欣赏她。”

丹妮看到最后，脸上起了一阵一阵红晕。这已经超过她的期望了。她不知道木兰在汉口，她在上海的时候，博雅曾谈起他著名的木兰姑姑，语气中充满了家族荣耀和情感，还说她住在杭州。

“等你认识我二姑，你会以她为荣。”博雅说过。她本能地觉得客人这次来访关系着她和博雅的未来。

她兴奋得发抖，跑去找老彭。他进去带陈妈出来，陈妈一双老腿蹒跚地走来。

木兰站起身走近她，把手搁在她肩上。

“你是陈妈吧？我是木兰，姚家的二女儿。你记得我吗？”

陈妈用昏花的眼睛抬头看木兰，咳嗽着想讲话，眼泪却开始流出来。她掀起衣角，默默擦眼泪。木兰扶她坐在凳子上，她坐着还一直在流泪。

丹妮看出木兰很感动。木兰知道这个女人一生的历史，她三十年来一直寻找她的儿子，单独忍受命运对她的折磨。丹妮看见一滴同情的泪珠滚下木兰颊边，她弯身去安慰陈妈。最后陈三的母亲低声问道：“我儿子在哪里？”

木兰用低柔的声音回答说：“他很好。他在北方。我马上拍电报叫他赶来看你。”

“那要多少天？”

“如果他乘火车来，要一两个星期。”

老太太现在擦干眼泪问她：“我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样子？”

“他又高又壮。他娶了立夫的妹妹环儿。他们也许会一起来。”木兰尽力讨她欢喜说。

“哦，我有儿媳妇了！有没有孙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愿不愿意到我家去，等你儿子和媳妇来？”

老太太说她在这边很舒服。

丹妮低声告诉木兰，老太太已经买好棺木，天天谈到她的死期。她们扶她进屋，木兰看到新棺材，觉得很震惊。

“你能不能劝她离开这个房间，到你那儿住？”丹妮说，“她儿子发现她住在一间有三个棺木的房间里，心情会受影响。你如果有房间给她住，我们可以用轿子抬她下山。”

大家走过庭院，木兰又对老彭、丹妮和玉梅说了不少有关老太太的故事。丹妮兴奋地听着，同时看见木兰飞跃的眼神，很亮，带着心血来潮的有趣光芒，证明博雅的话一点也不错。她不断把头歪向一边，可见她保守的外表下埋伏着任性的精神。这是一个女子初见未婚夫女性亲人的本能反应，一种自然的化学厌恶感或亲近感，只有高级感官才能测量出来。丹妮听到木兰用清晰的口音说起姚家内部的故事，语气中充满自在文雅的魔力，心里不觉一阵兴奋。她见到宝芬和暗香并没有这种兴奋的感觉。木兰是地地道道的姚家人。丹妮立刻确定自己敬爱木兰，觉得木兰身上有一种令人亲近、富人情味而又热情的力量。

木兰显然对丹妮很感兴趣，不仅因为博雅打电报要她把她当作亲人，也因为她很高兴这位少女在这座优美的小山上从事慈善工作，尤其更因为她收到弟弟阿非的来信。他信里说到博雅的恋爱史和丹妮所遭遇的麻烦，他的口气充满同情，暗示博雅的太太也会出面干涉。

如今看到丹妮在难民群里的生活，木兰十分意外，心里不禁对她产生好感。姚家的女人中唯有木兰对姨太太不存偏见。她谈起家里的事，丹妮觉得她已经被对方看作亲戚了。

他们回到前厅，博雅迟来的电报刚好送到，他叫丹妮和木兰联络。木兰说好三天后要把陈妈接去她家，又对丹妮说：“过来吃午饭吧，我想和你谈几件事。”丹妮知道这次见面对她也许很重要，就谢谢她，并欣然答应了。

大家好不容易说服陈妈离开那儿。第三天他们出发了，老太太坐在轿子里。大家浩浩荡荡地出门。老彭要回旅馆，玉梅也渐渐地恢复了元气。丹妮劝她到汉口玩一天，看看电影，还把金福带去，出发后才告诉他电影的事。陈妈听说她的新棺材放在屋里很安全，又不能载到木兰家，才依依不舍地撇下棺材走了。

他们十点左右到木兰家。这是一栋独院的住宅，有五六个房间，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在汉口郊区，面临汉水。此处兴起了一个商业区，大多数店铺和房子都是新的。老彭和其他人一起进城，木兰想和丹妮私下谈谈，也不坚持他们留下来。

午餐时分，丹妮见到了木兰的丈夫荪亚，她十八岁的女儿阿眉，还有参加安徽之役而得到一个月假期的儿子阿通。这是一个惬意的小家庭。大家告诉她，他们去年底离开杭州，一月抵达汉口，他们在路上找到的四个孤儿还留在他们身边。

木兰拍了一份电报到八路军总部转给陈三。游击队的主要特性就是流动性极大，谁也不知道要多久这封电报才能转到他手中。但是阿通告诉他们，游击队自有一套完整的电话通信系统；事实上，整个游击区的人民都是他们的通信线。就因为有这种情报系统，他们才得到极大的成功。

陈妈的故事唤起了旧日的回忆，不久一家人就陷入对往事的回想中，丹妮是唯一的外人，只好静坐一旁听着。木兰告诉孩子们，他们夫妇订婚时期荪亚非常害羞。

“我到你爸爸家，他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

“是啊，我订婚后，你母亲会尽量避免来我家。”荪亚说，“时代变得太快啦。”

“我去过你家。你记不记得体仁去英国的时候，我去你家，你问我要不要去英国，你整个脸都红了？”

“体仁是谁？”丹妮对身旁的阿眉低声问。

“体仁是我舅舅，博雅的父亲。”阿眉答道。

“真的，爸爸？你看到她会脸红？”阿眉问他。

“她的脸比我更红呢。”荪亚说，“新年去拜望她爹娘，她躲着不肯出来见我。”

丹妮静静分享这家人嬉闹的笑声。阿通对她很殷勤。“我听母亲说，你住在北平我们家。”他说。

丹妮点点头。

“房子还好吧，没有被日本人占去？”

丹妮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她告诉大家，她离开的时候房子还好。接着大家又问起上海的亲戚，问话人不断用“二舅妈”和“二婶”等名词，她为了搞清这些关系，可真忙坏了。听他们用这些称呼来提起亲人，而不用外人该用的称呼，她觉得很兴奋，也很荣幸成为姚家和曾家消息的传递者。这一切经验令她心里产生暖暖的感觉。

“大嫂好吗？”阿眉问道。

丹妮不懂。“她是指博雅的太太凯男。”木兰微压低了声音说。她只告诉丈夫阿非信里提到的博雅复杂的爱情。

丹妮停了半天，才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说：“我一个多星期前才收到她的信。”没有人再问，她的尴尬过去了。木兰开始告诉大家丹妮在难民屋的工作，说得很起劲，第一次见面时丹妮所看到的微微矜持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木兰额前还梳着刘海，双手和指头不断做出优美的姿势。

午餐后，木兰带着丹妮到自己房间，为破旧的家具而抱歉，还解释说她不知道一家人会在汉口住多久。不过房间小巧干净，东面有一扇窗子，面对几株开花的桃树，使空气含满幽香。一张桌子搁在窗前，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书法范本，沐浴在窗外叶子映进来的绿光里。

丹妮穿着最好的旗袍来做客，是博雅替她设计的灰毛绒配淡紫花边的衣服，自从来到汉口就没有穿过，长袖下露出她的玉手镯。

木兰看到了，就问她：“你爱玉石？”

“是的。这是我小时候戴上的，现在脱不下来了。”

丹妮还不大自在，怯生生翻着书帖：“你学魏碑？”

“我有空就看看。有时候饭后练十五分钟，很能恢复、安抚精神。看着看着，就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我认为只有男人才抄魏碑，而且是退休的老学者！”

木兰笑笑说下去：“我年轻的时候很欣赏郑孝胥的大胆有力之字体，但是后来我舍弃它。我觉得太有精神了，毕竟只是感官的美，全是肉的动感和丰满感。于是我迷上魏拓体古典、超感性的气质。但这是比较难求的一种美。”

木兰开始问丹妮她弟弟信上所提的历史。“别怕我，”她说，“我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丹妮被木兰的善意打动了，就慢慢回答了几个有关她和博雅的问题。她以前和汉奸交往的故事引起了木兰的兴趣，而她害羞、迟疑的态度也赢得了木兰的好感。她发觉木兰不喜欢凯男，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我这种处境的女孩子最难了，总有事情不对劲，我真怕女人。”

木兰露出打哈哈的笑容：“任何恋爱中的女子都怕别的女人。”

“是的，不过我说的不止这些。我是指女人的社会偏见，她们老是害得我发抖。我知道我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好女人，我年轻时曾做过傻事。”

“人在年轻的时候大多会做些傻事，”木兰说，“等你在平静的老年回忆起来，才能自觉年轻、有精神。我现在四十多岁了，我但愿自己曾犯下更多年轻的错误，留待日后回忆。”

丹妮对木兰唇边古怪的笑容觉得很意外，也很好玩。

“但是你与众不同！”她几近抗议地说，“你有那样的家庭。”

“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特殊。我也有风流韵事——压抑的韵事。那时候总是如此。”

她温和地看看丹妮：“彭小姐，你有爱心，很大的爱心。”

丹妮抬眼看她：“请叫我丹妮。你是第一个对我没偏见的人。”

“见了你怎么会有呢？我喜欢有精神、有浪漫情操的女孩子，她们不寻常，不完全是规规矩矩的女子，我想这一点是父亲遗传的。”

“我在你们北平的祖祠里看到了你父亲的遗像。”

“是的。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也是一个道教徒。道家是不会有社会偏见的，我由父亲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你们有一个很不平凡的家庭，你和博雅具有同样的心灵气息，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我。”

“是的，我们家有一种浪漫的性情——只有我妹妹莫愁例外。”

对丹妮来说，这个发现比她到姚家做客更重要。在北平她见过王府花园，爱慕不已，但是现在她由木兰身上看到了姚家女儿和姚家本身的精神。她离开木兰家之前，还听到木兰说同意博雅娶她。

“博雅其他亲戚会怎么说呢？”她问道。

“博雅很独立。其他人没话可说，他只听我的。”木兰笑笑说。

丹妮来到老彭的旅馆，精神很愉快。一群人看电影还没有回来，侍者认出她是老彭的常客，准她进入他房间。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为发现木兰而欣喜若狂，也为一家人对她这么好而非常快乐。这和传统的歧视、男人间接的侮辱和她熟悉已久的“妻子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敬爱木兰。但是有两件秘密她不能也不会告诉木兰，一件是她怀孕的事，另一件是老彭的情形。

她一想到老彭，不禁满怀温柔，为他难过。这个心胸伟大的男子现在无疑正大大方方地退到局外，就像当初博雅还没来信时他会无私地建议保护她的名节一般。他甚至没有暗示他是自我牺牲，但是她知道。她要如何回报他无言的善意呢？是不是她太相信他对女人的抵抗力，以及这些年他与女人的隔离？是不是她太热情，她该不该继续对他热情呢？她热烈希望她婚后老彭还能成为家中的一员，她始终希望如此。

不久她听到金福和玉梅的笑声，他们随老彭一起进来。

为了让玉梅和金福享受一个假日，大伙儿到饭店去吃晚餐。他们点了汉口闻名的炸辣椒和蒸龟肉。

老彭听到几则战争的消息。山东省台儿庄东面的临沂有一场大胜仗，街上卖的号外登着李宗仁报捷的电文。

“你真要去北方？”丹妮问道。

“是的，裘奶奶大约一周后动身。她要到黄河北岸的冀豫交界处去。但是徐州附近将有一场激战，等我随裘奶奶去看过游击队，我就乘火车沿陇海铁路到那儿。”

“博雅来时，你回不回来？他五月会到。”

“我想会吧。”

“彭大叔，你一定要回来，请记住你离开我们到南京的时候我们所遭到的烦恼。你需要见博雅，一定有事情发生的。”她不能把心里的话完全说出来，说婚礼必须尽快举行，有尴尬的事情必须解释，还要安排离婚。她需要他帮忙，而且希望他参加她的婚礼。

“当然我会参加你的婚礼。”老彭仿佛已读出她眼中的忧虑，连忙说。

她用深怀感激的表情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镀金菩萨般俯视众生的悲悯。

楼上有顿足声和粗鲁的喧笑声。老彭抬头看天花板，不觉笑出来。

“你记得响尾蛇吧？”

“当然记得。”丹妮说。

“响尾蛇就住楼上，今天下午我们在楼梯上遇到他。”

“你会认不出他来的，”玉梅插嘴说，“他穿着全套制服，还带了一根大藤杖。彭大叔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说他告假出来，不过没有人知道。”老彭说，“他现在也算军官了，还像以前一样爱摆架子，穿着军服像孔雀似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兵，把侍者支来支去。他在走廊上告诉我一个故事，存心让大家听到。玉梅，你来说。”

玉梅巴不得马上说那个故事：“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是军官了，我看得出来。他说敌人回来烧河西务村庄后，他带着一队年轻人加入了游击队。他说他们攻击一座日军占领的城市，他把敌人当猪来杀。日军反击，他冲出重围，又用大刀单手杀了三四十个。但是之后他没有回到同志身边。‘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说，‘过了几天我的部下以为我死了，以为我被杀了。被杀？罗大哥会这么容易被人杀掉？我只是跑到自己爱去的地方，一周后我回去，发现部下正为我吊丧。有蜡烛，还有宰好的猪羊。我走进去说：‘嗬，弟兄们，你们在这边干什么？罗大哥活生生地在你们身边哩。’同志大叫，大伙儿真正饱餐一顿。他现在跟裘奶奶的儿子裘东在一起。他们的队员增加到五千人，遍布河北、河南、山西边界的八个地方。”

“难以置信！”老彭说，“他今天下午喝醉了，你听他在房间里大叫大闹的，我不知道他的钱是哪里来的。不过他真是一个好战士。”

说来难以相信，木兰由汉口拍出电报后，陈三就在山西东部的山区里收到了这一封有关他母亲的电文。几天后回电来了，说他非常高兴，急着见他老母亲，以补偿他不孝的罪过。他说他立刻带环儿动身，连夜赶来，不过他们目前在山西、河北交界的娘子关附近，通信不佳，敌兵又多，也许要十一二天才能到达铁路线上。但是他们会日夜赶路。

收到电文，木兰传话到老彭的旅馆。这是他动身北上的前夕，丹妮和女友秋蝴、段雯特地来给他饯行。

“万一难民屋需要用钱，银行有一个账户随时可以提款。”老彭对丹妮说。

“秋蝴和段小姐，你们一定要尽量多来看她，陪她。”他已经对她们说过四五遍了。

“一定要写信给我，”丹妮说，“我会挂念你。”

“我会的。”他的声音有点悲哀，“不过明天不必麻烦来送我了。我要跟裘奶奶一家人走，他们会好好照顾我。”

但是第二天她们都到车站去，连王大娘也去了，她说她不能让大恩人冷冷清清的离开，她代表全体难民来送他一程。

一大群热闹的民众赶来看裘奶奶。学生和其他团体的代表带了一批棉鞋、棉衣给游击队，交给她带去。丹妮第一次看到这位老太太。她年过六十，看起来就像一般的乡下妇人，但是她笑容满面，声音也带有年轻人的朝气。丹妮被引到她儿子面前，她和正要上前线的女兵握手，心里十分感动。

还有响尾蛇，他穿着制服站在月台上，嘴里叼着雪茄，手上还握一根藤杖，对每一个人鞠躬，很高兴这么多人来给他送行。

一支学生军乐队吹起一支曲子，周围充满兴奋的气氛。有人要裘奶奶讲几句话。她走上月台，响尾蛇高大的身躯傲然站在她矮小的身畔，接受着大家对他们的爱国行为及服务乡里所表示的敬意。“游击队之母”说道：

“同胞兄弟姐妹们，我是一个乡下老太婆，什么都不懂。我不认得字，也不会写字。我只知道日本要毁灭我们的国家，我们必须和日本打仗。我知道所有人民都应该爱国，我只是尽我乡下妇女的本分。我丈夫太老了，但是我的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参加了战斗。我们东北有一句俗话：‘拆屋灭鼠，大干。’我还有一个儿子；他太小了，只有十四岁，否则他也会跟我去。我对你们的礼物很感激。蒋委员长给了我一千块钱，如果我们还需要钱或衣服，我再回来向你们要。”

这一段简单的话由这位晚年还上前线的土老太太用愉快、勇敢的口气说出来，不免令听者十分感动，也使有些人羞愧万分。等她说完，一个少女带头为裘奶奶和游击队欢呼，接着又高呼中国胜利，“游击队之母”对大家微笑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响尾蛇被撇在月台上，他看了看观众，然后清清嗓子说：“小弟我也不会读书不会写字……呃哼！小弟罗大哥，小弟……”

但是他的声音被骚乱淹没了，围着平台的群众已渐渐走开。老彭说，裘奶奶的儿子强迫响尾蛇离开汉口，因为他乱找借口为游击队筹钱，又行为不检，乱搞女人。

汽笛响了，老彭和大家握手。他两颊被泪水打湿闪闪发亮，高大弯曲的身子猛跨上车厢，没有回头。

火车慢慢开出车站，老彭的脸在一扇窗边出现了。丹妮跟着车厢走，然后狂奔，两眼也泛出泪光……

尽管有玉梅等人做伴，丹妮却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单单一个人，肩上还负有照顾难民的重担。他们回到旅社，收拾老彭留下的几本书和一些衣物，然后她叫秋蝴负责带大伙儿回家，就跑去看木兰。

木兰全家都在，她把彭先生和“游击队之母”离开的消息告诉大家。

临走的时候，木兰要荪亚送她，还叫女儿阿眉一起去。于是丹妮随荪亚和阿眉走出来。在渡船上他们听到一群女孩子大唱“中国不会亡”，丹妮刚刚在车站看到那一幕，如今听到这首曲调和“中国不会亡”的字眼一遍遍出现，脊椎骨不禁一阵战栗。

她发现荪亚愉快又随和，她和害羞、敏感的阿眉也谈得很高兴。她带他们去看“抹刀春”，那儿离难民屋只有一里路，是三国的关公——中国最受欢迎的民族英雄，被奉为战神——磨他那把“青龙偃月刀”的地方，附近有一间关公庙。

他们到家，秋蝴迎上来说：“苹苹病况加重了。”

“打针没有一点效果吗？”丹妮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只给她打葡萄糖。有一种美国新药，但是一针要二十块钱左右。”

“别管价钱了。我们一定要弄到。”

她们进去看小病人，荪亚和阿眉也跟进去。苹苹的父亲古先生坐在床边，显得又邋遢又可怜。那孩子双臂和双腿都瘦得像衰老的病人，但是面孔却更灵气了。

“秋蝴姐姐，”她父亲说，“救我孩子一命。我们不能送她进医院吗？”

秋蝴摇摇头：“她根本不该移动。医院也不如这儿安静、有条理，伤兵挤到了极点。我可以每天来看她，有一种好药，非常贵，不过观音姐姐说她会出钱。”

父亲看看丹妮，眼中充满无言的感激：“自从我们出来后，这孩子吃了不少苦。我已失去她哥哥，你一定要救她。”

苹苹对客人微笑。丹妮走近她，用白如洋葱的纤细指头抓起她枯瘦的小手。她的小手软绵绵地搁在丹妮的手掌中。

“你要不要再捏我？”丹妮问她。苹苹已渐渐把丹妮当作母亲来看待。她常常玩弄丹妮手臂上的镯子，凝视那翠绿晶莹的光泽。有一次丹妮和她父亲说话，苹苹捏她的手腕，丹妮也没有反对。于是这变成孩子的一种游戏，也变成丹妮讨她欢心的一种简单的办法。苹苹伸手摸镯子，想再捏丹妮，笑得很开心。但是现在她的手指没有力气了。

“用力捏。”

“我没有办法。”她的手指松下来，一动也不动，“老实告诉我，我会不会死？”

“老实说，你不会。秋蝴姐姐要给你一种新药，就像魔术似的，是美国来的。”

“一定很贵。”

“是很贵。所以一定很好。”

“要多少钱？”

“一针要二十块左右。”

“那一定是很好的药。”小孩静静地说，“但是我们买不起。”

“你千万别担心。我会替你出钱。我会花一切代价把苹苹医好。你希望病好，对不对？”

“是的，我希望病好，长大像你一样。”小孩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我读到课本第八册就停下来了。我看过我哥哥留在家里的第九册和第十册中的图画。他对我说过几个故事，但是我要自己读。观音姐姐，等我长大，有很多事要做哩。”

“现在你不能说太多的话。”丹妮柔声对她耳语。

“不，我得把心中的话告诉你。观音姐姐，你答应战争结束后要到我家。我已经想好菜单了，有醉蟹和我们靖江的烧酒，我要把最大的鸡杀来请你。我知道要请你坐哪个位子，还有我父亲、翩仔和我哥哥——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话。方桌上要摆五个位子，不过我要跟你同坐一边。我要穿上红衣服，头上戴一朵茉莉花来招待你。我们坐着看日落，那边日落向来很壮观的。”

这孩子突然有力气说出一堆话，因为这些事情早就藏在她心中了，现在她直喘气，灵秀的双眼活生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情景。

“我要来吃你的大餐，不过你得静静休养，明天美国的新药就来了。”

“你先替我出钱，因为我要活下去。等我长大再还你。我会还的。”

丹妮用力咬嘴唇。

“你哭了，”小孩说，“你为什么哭，观音姐姐？”

丹妮拭泪微笑：“因为我爱你，替你高兴。新药对你一定有好处。”

“我已经把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了，现在我要睡啦。”

苹苹合上双眼。她的大眼睛张开时，似乎占据了整个脸部，别的地方都看不见了。但是现在她那又尖又挺的鼻子高高立在苍黄的脸颊上，正大声吸进维持生命火花的气息。有一次她咳得很痛苦，大眼睛张开了。丹妮俯身拍拍她，用手把她的眼睛合起来。

第二天秋蝴带来七千里外漂洋过海运来的新药，那个国家苹苹只在学校听过哩。药效像魔术似的，三天后她胃口大有进步，也不像从前那么疲倦，那么衰弱，力气也开始慢慢恢复了。

老彭走后第七天，日军再度轰炸汉口及武昌。自上次汉口空袭后，已经一个多月了。在中国抗战史上，三月二十七日的汉口空袭只是几千次空袭之一。博雅的统计表也许会记上“空袭：第三百二十九次”或“第五百六十一次”，但是人事却不像统计那么简单。

这次空袭虽然稀松平常，也许大多数汉口市民都已经忘记了，但是对丹妮、老彭和博雅的一生却造成极大的转变。人生复杂得不可思议。几个大阪制造的炸弹，用美国石油空运，落在武昌的一堆岩石上，却深深影响了一个目前还在五百里外的河南省的中年人和一个在千里外昆明途中的青年，我们以后就明白了。

三月那一天，几个小孩进来报告说，河岸上升起警告讯号。不久一声长长的警报证实了他们的话，大家照例准备躲进后面的林子。苹苹的父亲向来最先带孩子跑开。

“苹苹怎么办？”他问秋蝴。

“她不能移动。”

她父亲虽然很紧张，却决定留下来陪他生病的女儿。

两点左右，七十架敌机分几批来袭。高射炮不断向空中开火，飞机便维持在四千米以上的高度，在汉口和武昌投下几百枚炸弹，击中南湖、徐家坪和俞家头区，炸毁房屋，也炸死不少人。爆炸的地方离得很近，难民屋整个房子都震动了。

有一次炸弹落在洪山坡下五十码的地方，窗上的玻璃也震得粉碎，爆炸力很强，有一个大岩石裂开了，一块四五十磅重的裂片飞起来击中屋顶的一角，落在右边的院子里。

苹苹缩在床上，她父亲用手捂住她的耳朵，这时候石块穿透屋顶，把灰泥震开来，空气中充满厚厚、窒人的尘土。

凭着本能的反应，古先生把女儿抱进怀里，冲过落下屋椽的浓密的尘土，来到露天中，往树林子奔去。他跑上东边的石阶，两腿摇晃，摔了一跤，身体跌在女儿身上，但他的双臂仍然紧抱着她。他慢慢站起来，把小孩抱进树林里。

空中仍飞着一股泥尘，大部分是由炸弹降落的地点升起来的，另外一小股则来自屋顶。

“怎么啦？”大家喊道。

古先生瘫软的双臂抱着生病的孩子，边走边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大家一片沉默。

“苹苹受伤啦？”丹妮勉强装出镇定的口吻说。

“没有。”他把孩子放在地上，因为害怕和用力而一直喘气。他脸色变白，但是孩子的脸更白，只是毫无动静。秋蝴上前摸她的手。孩子眼睛吓得睁大起来。秋蝴和丹妮坐在草地上，尽量安慰她。

“翩仔呢？”苹苹问起她弟弟。

“他很平安。”大家告诉她。

飞机还在头上咆哮，附近的高射炮使空中充满连续的砰砰声，在山谷中回响着。没有人敢动。现在古先生说话了：“砰的一声，有东西打到我们的房子上，屋顶落下来，我抱起苹苹，拔腿就跑。”

这时王大娘鼓起勇气进屋瞧瞧，回来说只有几个屋椽落下来，一块像男人帽子般大的岩石落在院子里，把石板敲裂，地上布满灰尘和碎玻璃。

“幸亏没有人受伤。”她说。

大家坐下来等了一个钟头，丹妮握住苹苹的小手。突然苹苹开始咳嗽，一丝鲜血由嘴角渗出来，沾红了草地。然后她躺回去，大声呼吸。

飞机走后，危机解除的警报响了，古先生实在软弱无力，就说：“我不敢再抱她了。”

于是秋蝴和玉梅抬起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斜坡，把她送回床上。

大家的心还扑通扑通乱跳，屋里有一种紧张的气氛。苹苹现在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蒙眬睡去，失去了知觉。

丹妮和秋蝴陪苹苹的父亲坐着，希望她能静静地睡一会儿，但是她的小手不断扭来扭去，眼睛又张开来。

“爹，我现在要离开你了，我刚刚看到我哥哥。我知道……”

但是她还没说完，一股鲜血就涌出来，渗出她的嘴角，把被单都染红了。她想坐起来咳嗽，但是浑身无力，只好让人扶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身体又松弛了，大家轻轻地把她放回床上。她一动也不动，泪水由紧闭的双眼流了出来。

那天下午就一直这样。丹妮度过了几个非常痛苦的时辰，面对一个生命的死亡却不肯承认。孩子的扭动偶尔停一刻钟，然后又重新开始。秋蝴给她服下一点吗啡，翩仔被带出屋外，他们三个人静静地坐着凝视睡着的孩子沉默、动人的生死挣扎。

天黑了，晚餐时分暮色渐浓，孩子醒了一次，问道：“为什么这么黑？”于是他们多点了几根蜡烛，好照亮房间。

现在丹妮看到她嘴巴动了，她想说话。丹妮把烛光贴近她的小脸，她眼睛张开，但是眼中的光芒却很遥远、很神秘。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出来，眼睛扫视这一群人：

“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家不在这儿，在长江下游……别哭，观音姐姐。等战争过去，我们都要回家。我还要学第九册哩。”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再睁开来，这次她似乎认得他们，心智也似乎清楚些。她对父亲说：“爹，我现在要离开你了，别替我流泪，照顾翩仔。他呢？”

秋蝴去找她弟弟，等他进来，苹苹伸手抓他的小手。

“要做好孩子，弟弟。”她说，“观音姐姐会教你乘法表。”

翩仔站着不动，也没有说话，还不懂死亡是怎么回事。然后她要大家再点些蜡烛。

“观音姐姐，让我看看你的脸。”小孩看看丹妮，笑一笑，然后又闭上眼说，“姐姐，你很美。”

一道血丝不断沿着嘴角流出来，但是很稀薄，分量也很少，她已不再有感觉了。几分钟后，她停止了呼吸。她的小生命像小小的烛光忽明忽灭，终于熄掉了。一条白手帕挂在窗边，临风摇摆。苹苹已进入永恒。

丹妮慢慢放开孩子的小手，哀痛太深，竟然流不出泪来。因为她一直和她这样接近，知道这孩子打算做的许多事情，那些奇怪的小事，比如继续上学啦，在靖江老家招待丹妮啦，如今她没有完成夙愿，也永远不可能完成了。她的死在她眼中就像一朵花被无情的暴风雨摧残，或者像一个未完成的梦境突然消失。因为苹苹也是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在世上旅程中小小年纪就被风刮落，现在单独飘走了，甚至飘得有些快活。她是如此充满希望，渴望美，如此喜欢玩这个游戏。路人会踩踏它，清道夫会把它扫开，却不知道它会包含这么多的美、勇气以及对生命法则的敬意。

“可怜的孩子，我们离家后，她吃了不少苦，都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父亲说着，声泪俱下。丹妮再也忍不住了，也随她父亲放声大哭。

天已经黑了，王大娘进来说，她愿意下山到城里去买棺材。她父亲一文不名，一切开销必须由丹妮的荷包里掏出来。于是王大娘进城，金福提着灯笼一起去，九点回来，说棺材第二天早晨会送到。苹苹没有新衣裳，大家替她梳洗一番，穿上原来的衣服，一套退了色的蓝上衣和裤子，不过王大娘还替她在头发上插上她最爱的茉莉花。蜡烛点起来，屋里有吊丧声，但是翩仔还不懂得哭呢。她父亲坐了半夜，丹妮因为伤心而疲倦万分，就和秋蝴一起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棺木送到了。几个村民自愿在屋后不远的地方掘了一个坟墓。丹妮把苹苹带出来的那本破旧、卷角的第八册课本和她们玩翻线游戏的那条细绳放在棺材里，明亮的旭日讥讽地照在墓前的一群人身上。女人们看到丹妮哭得比小孩的父亲还厉害，也不禁流下泪来。哭泣是会传染的，所以虽然没有什么仪式，这个小孩却受到了朋友和邻居热情的献礼。王大娘的邻居说：“这孩子死了值得，有这么多人为她流泪。观音姐姐真是好心人。”

葬礼在十点前完成，但是丹妮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地坐着，把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就连落石压坏的房间也乱糟糟没有整理。

“如果她睡在她父亲房里，不睡东边那个房间，若不会受到惊吓，也不会死。”丹妮躺在床上，还在思考。

“别再伤心啦，”玉梅说，“谁知道，石头会打中哪个房间？”

不过事情往往很巧，每个小事件都受到千百种前因的影响。佛家“业”论的创始人一定早已看出遥远的事件间具有的因果关系。如果老彭不走，苹苹就不会搬到那房间，而老彭的远行又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包括丹妮怀孕、许婚，因此影响了他们彼此的关系。但是说得更简单些，如果和她素昧平生的隔海帝国梦想家不发动这场战争，苹苹就不会死，如果苹苹不死，丹妮后来也许不会到前线去。

老彭说得对。那天报上说一百多个人被炸死，还有一百六十个人受伤。但是灾祸的数字毫无意义。苹苹还不包括在那些受难者之中呢。战争的祸害不能用统计名词、死亡数目和炸毁财物的价值来衡量。苹苹的死使战争赔偿显得荒谬可笑。

/拾玖/

木兰听说武昌被炸，洪山也被枪打到了，心里非常担心。第二天下午她带阿眉和忠心的老仆人锦儿一起来看逃难人的住所。

丹妮在床上睡得正熟。玉梅出来见她们，把孩子去世和那天早晨下葬的消息说给她们听，并解释说那天葬礼上丹妮哭得厉害，现在正补睡一觉呢。她们看到被炸毁的房间，由屋顶上的大洞可以望见蓝蓝的天空，地上的泥土还没有扫掉，破碎的柱子倒在路上。

王大娘出来和她们说话：“有好心的彭老爷，就有好心的彭小姐。她简直像孩子的母亲，哭得像亲生儿子死掉一样。”

她们谈天，锦儿告诉玉梅她想见见太太常说起的那位小姐。玉梅就带她到丹妮睡觉的房间。

“真可怜。”玉梅低声说，“彭老爷走了，把这个地方交给她负责。只有王大娘帮忙管理。如果这栋屋子真的被打中了，死了更多难民，我不知道小姐要怎么办。”她贴近锦儿的耳朵说：“她有身孕了。这样对不对呀？”

“你的意思是说？”

“是你们姚家的少爷，他还不知道呢。”

锦儿端详睡梦中的丹妮：“还看不出来嘛。多大了？”

“三四个月。前些天她单独出去，在路上昏倒了。一个樵夫送她回来。”

锦儿马上走出房间，连忙找到木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告诉她这个消息。木兰显得格外惊奇，她立刻叫玉梅来，问她详细情形。

“小姐和姚少爷在上海常常约会。”玉梅红着脸说，“你是他的姑姑，所以我才告诉你。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也是不到一个月前才知道的，别让她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你侄儿很久没写信给她了。”

“他们很相爱吗？”

玉梅又满脸通红：“太太，我们不该谈这些事。不过他们相爱却没结婚！这些事情能让人知道吗？如果小姐知道这些事是我告诉你的，我想她会杀了我的。”

“他没有答应娶她？”

“谁晓得？这种事见不得人。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小姐算是好心的人了。我本来就不同意。”

“依你看，她现在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照理那位少爷该娶这个女孩子，不过他已经结婚啦！”玉梅停下来，无法确定自己把丹妮的秘密告诉了别人到底对不对，她自己是不是真心希望丹妮嫁给博雅，“太太，你是他姑姑。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听了会不会生气？”

木兰对玉梅天真的担心很感兴趣，渐渐由她口中探出丹妮在上海的一切情形，她对博雅误会啦，她烧掉绸巾上的海誓山盟等。然后木兰想了好一阵子。

不久丹妮醒了。她听到外面的声音，就叫玉梅进去。屋子被炸，苹苹又死了，使她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她还不想起来，不过一听到木兰母女来看她，她很高兴，连忙要她们进去。

木兰母女和锦儿走进屋。丹妮支起身子坐在红木床上，身上盖着红毯子，眼稍微有点肿，头发披散在肩上。她微笑着，抱歉她们来时她睡着了，但是她的面孔显得苍白而消瘦。木兰从玉梅那儿了解了发生的一切，所以说话声音低沉而平静。

“轰炸一定吓着你了。彭老爷怎么北上，放下你在这个地方管理？”

“他要看看战局和游击队。他随裘奶奶北上——哦，我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需要休息，丹妮。到我家休息几天好不好？”

丹妮很惊喜但尽量不动声色说：“不过我得照管这栋屋子。”

最后丹妮仍被木兰说服离开难民居住的地方，到她家住几天。她们叫王大娘进来，她马上答应让丹妮轻松几天，她和玉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管理这个地方。有金福到木兰家传话，锦儿说她儿子也可以跑跑腿。当天下午丹妮就随木兰母女走了。

丹妮在木兰家愉快地住了四天。她脑海中老忘不了苹苹的死。她没有心情迎接今年的春天，但是春天却具有秘密的魔力似的，使她精神振作起来，还在她灵魂中注入一种不安。空气中满是春天的气象，骗得小花苞勇敢地冒出来，使得山里的杜鹃花尽情炫耀自己，叫起桃花，赶走寒梅，用温柔的彩笔画上垂柳的金丝。仿佛画家润了润毛笔，挥毫将武汉景色罩上一层浅浅的黄绿，然后再零零落落点上浓浓的粉红和鲜红。郊游回来的人手上都拿着花朵锦簇的杜鹃长枝，走过街道。

丹妮很高兴再回到城里，而且又住得离闹市那么近。和木兰一家人共处很愉快，无拘无束的。她和他们家人渐渐处熟了。木兰从来不让她晓得自己知道她的情况，丹妮也从不让她疑心。她穿着山上穿的宽旗袍。不过有时候她静静地坐在屋内，木兰可以看到她眼中茫然的神采。

博雅打来一份电报，说他已到昆明，要住两周左右。电报在此地和昆明间一来一往，没有让丹妮知道。有一天荪亚正要出去拍电报，丹妮听到了，问他要做什么。荪亚说他要拍电报到昆明，然后笑着不说话。

“拍给谁？”丹妮有点着急地说。

“当然是博雅啰。”

丹妮羞红着脸，没有再说话。又有一天她听说他们要拍电报到上海。

“这些神秘的电报到底是谈什么？和我有没有关系？”丹妮问木兰。

木兰用顽皮、奇怪的眼神看看她说：“姚家有一个秘密的计谋，你用不着知道。”过了一会儿又用眼角暗视丹妮一眼，“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我当然喜欢她。”

“我是说，你觉得她当伴娘好不好？”

丹妮脸色微微地发红：“我不懂。”

“我是说她表哥的婚礼。他们是表兄妹，你知道的。”

“哪一个表哥？”丹妮已经猜到了，却故意发傻以掩盖内心的兴奋，同时对木兰投以不耐烦的一瞥。

“你猜不到？我们得考虑你们的婚事呀。”木兰终于含着玩弄、闪烁的笑容，把消息告诉她。

“婚事”一词对丹妮具有神奇的魔力，她仿佛乐呆了。喉咙因快乐而说不出话来，满脸感谢的神情。

“哦，曾太太——”她眼睛闪闪发光说。

“你还叫我曾太太？我马上要在博雅的婚礼上担任主婚人了。我故意让你惊喜一下。这些事应该背着新娘设计一番。但是我不想让你猜疑太久。”

“一切就这么简单？他太太？还有一切事情？”

“正在安排，阿非在处理。你还不谢谢你姑姑？”

丹妮高兴得流下泪来：“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谢你。”她说。

丹妮惦记着洪山的难民住所，第四天回去了。到木兰家小住使她恢复不少精神，但是她一回来，马上感受到荒凉寒意的气息。屋子跟以前一样。老彭和苹苹就这样走了。老彭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结果呢？她感受到一种不如意，感受到老彭将要发生的不幸。她愈想到他的远行，愈相信是自己将他驱向自我放逐的境地。她不只想念他而已。如今他不在，他伟大的性格在她眼中更加清楚。他独自在他住的地方喝醉了，过去的事不断地回到她心中，使她很不好受。也许他现在独自在某一间旅舍中受苦呢。她偶然踏入他的房间，看到他的床铺和一捆衣服，心里对他充满柔情，也充满自责的情绪。博雅的电报和信件来时，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她对老彭的亏欠是不是就此完结，他也和她一样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静静地走开了。这种牺牲比他说要做她孩子的爸爸更令她深深感动。

她用心幻想着博雅回来时和她结婚的情景。她应该高兴，心里却没有这种感觉。不错，她要嫁给博雅；他年轻、英俊、富有，她会有一个和木兰一样舒服的家，她幻想着。但是她对博雅知道多少？他会替她设计衣服，带她出去让他的朋友看，她便一辈子成为他取乐的人。她突然觉得讨厌。她曾经喜欢、在上海也曾和他分享的爱情现在已不能满足她了。那天晚上在舞厅的打击已留下永久的疮疤，使完全是感官性的爱情令人生厌。她看到自己赤裸裸地在孽轮上旋转……

“你不是答应嫁给彭大叔吗？”玉梅说。

她想和玉梅谈谈，只是没告诉她木兰的打算。

“我们决定不结婚了。”

“怎么？你放弃了他？你放弃那个大好人！”

丹妮尽力安慰自己的良心。她去看苹苹的父亲，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话可说，她想起苹苹的愿望，就开始教她弟弟乘法表，由八教起：“二乘八等于十六……”但是仿佛听到苹苹的声音在耳旁，使得她再也无法教下去。姐姐已死，孩子不肯再学了。这不再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却变成一种应付了事的教学课程。

半夜里丹妮有时会听到古先生为失去爱女而偷偷哭泣，那种悲音在暗夜的小山上真是不忍耳闻。她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叫人无法忍受。突然她体会出每次当老彭不在时，她就有烦恼。现在老彭若在这儿，这栋屋子又会愉快起来。

博雅由昆明寄来的第一封信和老彭由郑州的来信同一天收到。丹妮先拆老彭的信，这举动令她自己也大吃一惊。她读完两封信，一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由博雅前几封信来判断，她知道他会写什么：一大堆名称古怪的高山河流，各山峰的高度，壮丽的风景，几座巉岩，分水岭，急转弯，使她觉得冷冰冰的。博雅的信她无法有兴趣再看第二遍，老彭的信却一读再读。后者给她一种温暖、人情味十足的亲切感和参与感。他信中提到玉梅、大娘和苹苹——他还不知道她死了——并轻轻责备她冷落了月娥，那个无精打采、上过基督教中学的丑女孩。他几乎没谈到自己，只说他已由黄河北岸的地区往回走了。

她觉得很吃惊，从此她对月娥也产生了新的兴趣，只因为那是老彭的心愿。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发现这个很少注意到的女孩也教了她不少东西。为了讨好月娥，她看了一点月娥的《圣经》。其中一段如下：

我命你们互爱，如我爱你们。

为友舍命，人间大爱莫过于斯。

这句话又使她想到老彭，“爱”这个名词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产生了新的意义。

战争的狂热卷席了整个汉口。三月二十八日到四月七日，难以相信的大喜讯一天天由前线传来。国军和日军对垒，第一次凭较优的战略而击败他们。

预期的四月进攻结果出人意料，满城都被困住，剿敌的消息使人心兴奋到最高点。三月二十四日台儿庄附近的平原开始了一场大战，连续打了两周。这是上海之役以来最猛烈的战斗。敌人派出了十万精兵，包括山东调来的第五师和第十师在内，由北面分三路向铁路交会点徐州推进。

东面来的左翼军十五日在临沂被张将军和汤将军击败，这奠定了后来国军胜利的基础。两股主力军由津浦铁路南下。铁路到徐州之前，有一个向东弯的环形，很像英文字母“h”，两个底点落在东西行的陇海铁路上。“h”的直线代表津浦铁路，徐州就在最低点。弯弯的一笔向东勾，向大运河北岸的台儿庄弯去，运河横过“h”的两根长脚。津浦铁路西面有三个大湖，沿着整条直线分布。有一批敌军由直线下来，抵达韩庄，也在大运河北面。这里的地形渐渐高起，敌人不打算过运河。他们中央的主力军由临城向东打，顺着那一弯曲线南下，打算占领台儿庄。这种战略在技术上来说是相当高明的，因为从台儿庄附近的平原可以轻易包围到徐州。控制这儿不但切断了国军的右翼，也使敌人的左翼能和大军会合。

但是战略家订了计划，打仗的却是军人，国军让敌人的中央主力深入台儿庄的东北郊和东郊。三月二十八日敌人到了城门下，双方在城里打了一周的巷战，东郊和东北郊几次易手。国军一再被逼回运河南岸，后来再重新渡河，夺回外围的村庄。主力军在汤恩伯将军领导下，奋勇抵抗敌人最猛烈的攻击，国军右翼和左翼则静静地采取围攻的方式。左翼在敌人密集的炮火中渡过运河和西面的湖泊，沿着许多要站切断津浦铁路和桥梁，由泰安一路破坏了六十里。军方要三百人组织敢死队，却有八百人志愿前去，他们用手榴弹攻打台儿庄以北的獐头山，切断敌人的补给，把他们围在北面的峰县。三十日包抄已接近完成，敌人发现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食物和弹药都渐渐用光了。可怕的战斗已使敌军死伤一万五千人，达到全团兵力的四分之三；东西援军不顾一切赶来援助，由后方威胁台儿庄以北兰陵的国军。但是国军右翼在张自忠将军领导下猛追这支敌军，四月三日迅速出击，在兰陵将敌军消灭，解除了这一大祸根。

外面的包抄现已完成。四月五日国军第三度反攻，敌人已陷入密密的难以逃脱的死亡困境。只有几百人尚守住城市北角，弹药也快用光了。这时国军不断向城外几里的南罗、柳家湖和张楼围进。六日晚间，几百个余兵毫无纪律地反抗，却在外面的村庄被剿灭了。七日早晨敌军向北逃。参加此场战争的两万日军，活着逃出去的不到三千人，他们匆匆逃走，没有时间处理死人，也没带走受伤的兵。

日复一日敌军战败、死伤惨重、军队被围以及台儿庄附近城镇收复的消息造成了一连串期望的高潮。等敌军鼠蹿逃走的消息传来，汉口顿时变成喜气洋洋的城市。我军宣布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大赢日本，完全实现计划。

四月七日，武昌闹哄哄的。天一亮爆竹就响亮无比。七点半段小姐发狂似的跑到难民屋，带来她昨晚由收音机听来的消息。秋蝴陪丹妮过夜，老老少少都为这消息兴奋不已。男孩们拿一个汽油桶，一面敲一面跑下山坡。山谷中传来锣鼓和爆竹的声音。九点左右，爆竹声变成连续不断的音符。除了鞭炮，还有在地上爆炸然后冲入天空的“冲天炮”。

“到汉口去！”三个女孩子大叫说。

“我要喝得烂醉。”秋蝴宣称。

真的，全体难民都想下山，加入城中度假的人潮中。假是自己放的。没有学生上课，职员不上班。人群挤满街道，涌到广场中。男孩子们敲竹块、水壶、锣钹、铜桌面和一切能发出响声的东西。一切都是没有组织的，自动自发，喧闹、不整齐而且感情用事，不过本来就该如此嘛。

段雯穿着工装裤来了，丹妮和秋蝴也觉得该穿工装裤，行动比较方便。丹妮在头上扎了一条鲜红的头巾，三个人下山过河，走在街上，勾肩搭背往前走。

蒋介石对所有国军官兵、政党人员、各省市地方政府，以及全中国人民发表了庄严的声明：

各战区司令长官，各省市党部，各省市政府，各报馆并转全体将士全国同胞公鉴：

军兴以来，失地数省，国府播迁。将士牺牲之烈，同胞受祸之重，创巨痛深，至惨至酷。溯往思来，只有悚惕。此次台儿庄之捷，幸赖前方将士不惜牺牲，后方同胞之共同奋斗，乃获此初步之胜利，不过聊慰八月来全国之期望，消弭我民族所受之忧患与痛苦，不足以言庆祝。来日方长，艰难未已。凡我全体同胞与全体袍泽，处此时机，更应力戒矜夸，时加警惕。唯能闻胜而不骄，始能遇挫而不馁。务当兢兢业业，再接再厉，从战局之久远上着眼，坚毅沉着，竭尽责任，忍辱耐苦，奋斗到底，以完成抗战之使命，求得最后之胜利，幸体此旨，共相黾勉为盼。

蒋中正

尽管蒋氏发表这段文告，庆祝还照常举行。

午饭后三个女孩子来看木兰，她对她们的来访和她们无羁的喧闹感到吃惊。丹妮身穿工装裤，白白的笑脸在红头巾的衬托下显得很特别。但是使这几位年轻朋友感动的要算是木兰的女儿阿眉。

“跟我们出去。跟我们穿一样的！”丹妮冲动地说。

“妈，可不可以？”阿眉问道。自从姐姐几年前在北平的一次政治示威中去世以后，她母亲一直不许这个既害羞又敏感的女孩子参加公开的游行活动，对她有些过分地保护。不过木兰今天非但同意她出去，而且还答应她穿得和其他人一样。阿通到一家店里给妹妹买工装裤，木兰还在女儿头部和颈部系了条浅紫色的头巾，与她的绿衬衫形成很愉快的对比。

四个女孩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她们愉快的装束和高兴的笑声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那是星期六下午，爆竹声稍微减少了些，街上却还挤得满满的。她们听说晚上有灯笼和火把游行，各工人、学生、军人、政府人员的团体都要参加。她们还看到一份“战区服务队”的通知，要征求志愿者到徐州去接战地孤儿出战区。

段雯说：“我要去应征。”

木兰要她们四个人回去吃晚饭，饭后全家人陪丹妮和秋蝴出去，段雯则随她自己的队伍参加游行。旗帜、灯笼、火把、军乐队和穿制服大喊战斗口号的团体接二连三通过，旁边还跟着没有组织的庆祝人潮。段雯的队伍通过时，丹妮拉着秋蝴和阿眉陪她走，三个女孩子携着手大笑着走过一个个街区。然后她们退开，送阿眉回家，把段雯也拉出来。

木兰一家人已经回来了。丹妮进屋，木兰正兴奋地对陈妈朗读一封儿子拍来的电报。她转向丹妮说：“陈三的电报刚由郑州打来，他两天后会来。他说你们的彭先生生病躺在床上。”

丹妮的脸色暗下来，木兰看出了她焦虑的神情。她瞬间下了决心。

她转向段雯。“我能不能跟你们的队伍北上？”她问道。

“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段雯回答说。

“当然是。”

“也许会很危险，”木兰说，“你能受得了吗？”

“战区生活很艰苦。”阿通警告她说。

“但是我们已赢得胜利，日本人已在撤退了。我想看看前线的情形如何。”

午夜时三位女孩回到武昌，丹妮一句话也没说，老彭生病的消息使得她无法再狂欢。一切静下来后，她躺在床上，开始慢慢仔细地想。老彭一个人在郑州受苦，卧病倒在床上，她却只顾自己的快乐而弃他不顾。

两天后，陈三和环儿来了。荪亚及阿通到车站去接他们，女人则留在家里准备接待客人，丹妮急着探听老彭的消息，也来到曾家。陈三的母亲穿上她叫老彭买来当寿衣的新绸裳。火车没有按照预定时间进站，快吃饭的时候大伙儿才回来。两个钟头中陈妈一直出去倚门盼望。她进进出出好多次了，木兰真怕她年老的身子受不了相逢的刺激。她只有六十多岁，不过她的力量显然已差不多快用完了。为了等她儿子回来见她，她才没有倒下，如今她仍然勉强撑下去，比预料中多活了些日子。

“进来休息一下吧，”木兰说，“反正你的眼睛也看不到太远。等你儿子和媳妇来，你得显出最好的样子，静静地坐着。”

但是她仍不放心地坐在大厅中间的一张矮椅上，面对前门。她又开始谈起她儿子当年失踪的往事。“我还能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他小时的模样，我还记他的声音。不过我要给他些什么呢？现在我能给他什么呢？”

最后阿通终于冲进来叫道：“他们来了！”

木兰向前走到老太太身旁。不久陈三跑着进来了，环儿跟在后面。陈三一眼就认出他母亲坐在椅子上的特别坐姿，他跪倒在地，手臂搁在老太太膝上，大声哭出来了，环儿也跪在旁边。

老太太的泪流了满脸，伸手去摸儿子的头发和埋在她膝上的脑袋，又用手摸一摸他宽大结实的肩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弯身闻他的气息，仿佛他仍是小男孩子一样，就好像要把她衰老的生命加入他的头发、脑袋和耳朵里。然后母子都伸手把对方的手紧紧握住。

陈三拉起母亲的手来亲吻：“哦，妈，你的不孝儿子回来了。”

“孩子，起来，让妈仔细看看你。”她终于说。

他站起来说：“这是你的儿媳妇。”环儿仍然跪着。

“来，让我看看你。”陈妈说。

这时环儿才站起来，走向老太太。

“环儿，我知道你。你是一个好女孩，也是我儿子的好妻子。你母亲好吧？”她的声音明亮清楚得奇怪。

“她去世了。”

“你嫂子莫愁呢？”

“他们夫妇现在郑州。”

环儿拉了两张矮凳子，她和陈三就坐在母亲膝前，陈三开始诉说他回姚家以及他结婚的经过。全家人都进大厅来，站满了一屋子，看这对母子的团圆。

但是过了一会儿，陈三仍在讲述这段故事时，他母亲眼睛却忍不住地合上了。头在他手掌中松下来，失去了知觉。

荪亚上前看她，把她儿子扶起来柔声地说：“她大限已到。别太难过，她盼望了那么久你才出现，现在她心愿已了，安心地去了。”

但是陈三伏靠在母亲身上痛哭，尽人子本来该尽的本分，用手拍着前胸哭泣着，谁也无法安慰他。“我甚至没有机会听她说晚年是怎么度过的。”他流泪说。

“最重要的是她死得快乐，心满意足。”环儿安慰丈夫说。

“她最后一段日子过得很安详。”木兰说，“这点，你该谢谢丹妮。”

木兰告诉他老母亲被发现、照顾以及她事先买好棺材的经过。陈三正式重谢丹妮，叫她彭小姐，还说他是去年认识老彭的。现在陈三抱起母亲的小身子，把她放在一间侧屋内，环儿跟在后面。他偷偷吻母亲的面孔，很久很久，眼泪滴了她满脸，最后环儿才把他扶起来。

曾家准备了丰盛的大餐迎接他们，但现在只端出几盘菜。木兰一直叫陈三吃，虽然他不该吃太多，不过他饿得要命，就吃了好几碗。

饭后丹妮把他母亲留下的三百块钱交给他，并解释说：“你母亲说，这是她这一生中，一文一文、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为你积下来的。彭先生临走前把这小包交给我。”

“棺材是谁出的钱？”

“彭先生。这些大部分是旧币，现在已一文不值了。你最好留作亡母的纪念。”

陈三的眼睛看着小纸包——他母亲一生无尽母爱的象征——不禁又泪流满面。

然后丹妮问到老彭，陈三说他们在南下郑州的火车上相遇。老彭在河南北部不小心着了凉，又是一个人出门，无人照料。陈三把他扶进一间旅馆，但是他急着见他母亲，第三天只好放下他走了。

如今丹妮的心意已决。她必须去找老彭，在他孤独病倒的时候去安慰他。这是报答他对自己以及其他许多人善行的表现。

第二天，陈三跟环儿、丹妮一起上洪山抬棺材，锦儿的丈夫也陪同前往。次日举行葬礼，陈三和环儿住在木兰家服丧。

段雯第二天早晨来告诉丹妮，急着去看胜利现场的志愿者太多了，她们恐怕难以如愿，这使丹妮大失所望。第一批的七个女孩已选定，段小姐榜上无名。除了战区服务队，很多不同工作的人员也纷纷争取前往机会，要带礼物给战场的士兵，还有很多记者要去采访军官和士兵亲口说的故事。

大家开始把此次战役的经过连在一起回想。三月二十八日日军大炮在台儿庄东北面的城墙轰出几道缺口，城墙是泥砖做的，像古强盗的山寨一样厚，但是留有枪墩。从那一天到四月五日，巷战连续发生，国军奋勇地把敌军挡在城市东北角。日军一天天在枪炮掩护下增加兵力，结果都被消灭了，他们似乎特别不擅于在夜间打肉搏战。有时候整排日军的脑袋都在暗夜里被中国人的大刀砍下来。战斗常常在一间屋墙的两旁发生，双方都想利用同一个墙洞。有一次，一个日本兵把刺刀插入国军这一边，一个中国兵抓住刺刀，紧紧握住，战友们则绕过屋墙，对敌人丢了颗手榴弹。国军放火烧日军碉堡，日军却在晚上烧自己的碉堡，怕在暗夜里受到攻击。十四天里国军奋勇抵抗敌人的野战炮和重炮。没有一间房屋是完整的，城外的东部变成像河流的血道。国军的精良装备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俄国轻坦克和德国的反坦克大炮相继运来。二十七日敌人的十七辆坦克碾过该城，但是一个国军炮兵单位前一天下午就开到了，十辆坦克还没到市郊便被挡回去，有七辆来攻城，其中六辆被德国反坦克大炮一举击毁。受伤较轻的两辆被拖走，四辆留下来，变成国军的目标。最后敌人用飞机运弹药。等最后的一堆弹药被国军炸毁，包抄也完成了，外围的日本守兵只好匆匆地撤退。

丹妮打了一封电报给老彭，三天后有了回信，说他的病不算什么，请她不必担心。但是他仍然留在郑州，由此可见他还卧病在床，不能启程前往徐州。

几天后，段雯下午来看她，带来她要北上的好消息。第一批志愿者拍电报来说，她们正带四十个孤儿回来，台儿庄和徐州一带的村庄，城镇里还有许多孤儿。有关单位立刻派第二批前往，段雯是最早申请的人中的一个，和其他五位一同入选，两天后出发。

“我能不能跟你去？”丹妮问她，“我要看看前方，我自己也要收容几个孤儿。”

“我们带孤儿回来，再分发几个到你那儿去。”

“不，我要自己选择。我希望找一个十岁左右像苹苹一样的小女孩。”

“好吧，也许你可以同车走。等我们到战地，你再来找我们。我们的队长田小姐见过你，知道你在此处从事的工作，我来对她说。”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大伙儿第三天就要动身。丹妮告诉了木兰，她听了表示反对。

“你不该去，”她说，“博雅马上就来了。”

但是丹妮很坚持。

“我一定要去。”她说，她的语气很坚定，“第一批人来回只花了十天，我可以在他到达前赶回来。何况彭先生在北方，我要说服他在博雅到达前跟我一起回来。得有人照顾难民居住的地方，他们俩也有计划要讨论。你知不知道，自从去年彭先生和我离开北平，他们就没碰过面？我还希望自己带回几个孤儿。”

“我相信博雅发现你做战地工作，会大吃一惊。”木兰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微笑说，“但是快点回来，有一个婚礼等着你呢。”

那天早晨丹妮动身了，身上穿着她喜爱的淡紫色哔叽上衣和工装裤。难民屋交给王大娘和玉梅照料，木兰答应必要时助她们一臂之力。环儿穿着白孝服，跟阿眉一起来送丹妮。秋蝴也来了，丹妮高高兴兴地跟大家道别。

/贰拾/

第二天下午丹妮到达郑州，和同伴安置好旅馆之后，立刻去老彭的旅社找他。“我该说谁找呢？”胖职员好奇地看着她问道。

“我是她侄女。”

“他告诉我们，他连个亲人都没有。”

“他不想惊动我们，所以才不让他家人知道。他病得很重？”

“他十天前从北方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我会派人送你上去。”

一名侍者带丹妮上楼，穿过一道黑暗的走廊，在最后一间房侍者停下来敲门。没有人回答。侍者把门打开，才五点，房间却很暗。丹妮蹑脚走进去，只见百叶窗拉下来，只有几道光射在墙上。她看到老彭的大头和乱蓬蓬的灰发搁在小枕头上，他双目紧闭。她无声无息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他睡得很熟。

丹妮心里一阵抽痛。她静悄悄、无声无息地贴近床边，凝视这个在她眼中无惧无嗔、为她做过许多事情、如今却为她而独居在这里的男人。

她打量房间。这是一间很小的长方形斗室，只有一床一几，桌上放一个盖子缺了口的旧茶壶和两个小茶杯，摆在茶迹斑斑的托盘里。一张旧木椅上堆着老彭那一件她所熟悉的旧蓝袍和那个她看他上街带过许多回的手提袋，以及一小堆干净的衣裳。由北平一路陪他们出来的那口熟悉的皮箱静立在新式搪瓷洗脸槽附近。床铺放在屋子中央，简直没有空间可走到屋子那头去开关窗子，墙上的光圈映出他脸部优美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没有看过他卧病在床的样子，如今他静静安睡，她突然觉得他瘦削的面孔是那么高贵，起伏的胸腔里含有一颗伟大的心。

她确信博雅说要来以后，他完全变了，变成一个伤心人。如果博雅不来呢？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她确信他爱自己，他睡梦中呼吸很平静，醒来会有什么想法呢？她弯下身子，看到他前额闪亮的线条，汗淋淋的。她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但是不敢去摸。她能为他做什么？她喉咙一紧，连忙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捂住嘴巴。轻微的响声惊动了他，他眼睛立刻睁开来。

“彭大叔，是丹妮。我来啦。”突然她喉咙哽咽，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声音就颤抖了。

老彭又惊又喜地凝视她。

“丹妮，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宽阔，她听起来好熟悉。

“刚到。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是什么病？”

他用力坐起来：“没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丹妮含泪笑笑：“哦，彭大叔，看到你真好。”

老彭看到她眼中的泪水，怔了一秒钟：“丹妮，我还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知道你病了。”

“不过，你没收到我的信吗？我说我很好嘛。”

“收到了。不过信是本城发的，你说过你要去徐州，所以我猜一定有缘故。我好替你担心，非来不可。没有人照顾你吗？”

“不，我不需要人照顾，不过在新乡着了凉。上星期我还起来过。后来又病倒了，不知怎么没力气爬起来。”

“你吃什么药？”

“我用不着吃药，我斋戒，只服甘瓠茶。一两天就会好的。”

“哦，你何必一个人跑到这个地方？”她话中带有哀怨、责备的口吻。

他咳了几下，叫她开灯。这时她看到他身上穿着白布衫，面孔瘦了一点，但是其他方面和以前没有两样。他甚至故作愉快，掩饰病情，尽量多走动。他现在对她的装束感到不解。

“你不高兴看到我？”丹妮走回椅子边坐下说。

“丹妮，你在我眼中还是一样，就是这副打扮也没有差别。”老彭说。他满面笑容。

“你何必到这儿来呢？”两个人同时问道，他语含抗议，她则满面愁容。

这个巧合使彼此都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对望了一会儿，表情快活而自信，告诉彼此他们很高兴重逢。

“彭大叔，我不得不来。你走后出了很多事。我们的房子在轰炸中被落石打到，苹苹死了。”

他问起细节，她一一告诉他，然后继续说下去：“发生了不少事情。博雅五月会来，他已离开昆明。你一定得回去，你走后那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明亮的电灯挂在床头天花板上，直接射入他的眼睛里。她发现他举起一只手臂来挡光。

“是不是电灯刺眼？”

“没关系。”

丹妮拿出一条手帕，绑在灯罩四周：“喏，不是好多了吗？我待会儿再弄得好一点。”

“告诉我，博雅什么时候来？他信里说些什么？”

“哦，普通的事情。没什么内容。”

“你没告诉他……我意思是说……”

丹妮避开他的眼光：“没有。他信里全是谈他的工作，云南这座山高六千尺，贵州那座山高七千尺。没什么好看的。一整页谈滇缅公路——全写那些，你知道我的意思——没什么女孩子爱读的热情、切身的内容。”

丹妮坐在那儿，告诉他许多事情，说陈三归来，他母亲去世，汉口庆祝胜利，以及她如何随段小姐等人前来。她不确定自己出发时他还在这儿，或许要到徐州才能找到他。

“她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徐州？”老彭问。

“明天。我想我们会带几个孤儿回去，但是我不跟他们走，我其实是来看你的。”

不知怎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竟脸红了，眼睛也迎上他的目光。彼此的眼神和他答应做她孩子的父亲时一模一样。她猝然把眼光转向别处，默默不语，有点窘。她看看他那堆衣服，尽量找话说。

“你为什么把干净的衣裳放在那儿？”

“比较好拿。除了皮箱也没有别的地方可放。”

丹妮起身，开始在小房间里踱来踱去，但是步伐松散，又坐回椅子中。老彭问她现在是不是还不想吃饭，又叫她自己点饭菜吃，但是他本人坚持要斋戒养身。侍者进来，她叫他拿一张绿纸和几根针来弄灯罩。她一面等饭菜一面上前拉开百叶窗，现在天已黑了。老彭看她默默站在窗前，陷入沉思中，身影和暮色相辉映。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的命运和她紧紧连在一起，她会永远在他左右。

饭菜送来，丹妮没有发现，也许是没注意吧，还静立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仿佛正要解开一道教学难题似的。又过了三分钟，老彭说：“你的饭菜要凉了。”

她终于回过头来，满脸肃穆。她没有劝他吃一点，拿起碗筷自顾自沉默而机械地吃着，偶尔看看他，心里显然有一番挣扎。吃完她走到洗脸槽边，洗好碗不说话，由他枕头底下抽出一条手帕纸，将洗好的碗擦净。

弄完后，她拿起用人送来的绿色包装纸和别针。她得跪在床上，才能在灯罩四周别上罩纸。她一直很焦急，怕灯光照到他的眼睛。

“如何？”完成后她问道。

这时候他才看到她的笑容。

然后她拿出粉盒来扑粉，就在床尾向南而立，那儿灯光没有被绿纸遮住。老彭由床头阴暗的角落凝视她。她眉毛下垂，脸上表情很庄重。

“你为什么要来？”她听到他说。她看不到他的脸，但他似乎语含责备，甚至有点生气。

她向他这边瞥一眼，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现在用人送来一壶热茶。她仍然没有说话，化完妆，走向床边的茶几。她倾侧茶壶，破壶盖掉进了茶壶里。但是她继续倒好两杯茶，递一杯给他说：“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他说着，正式谢谢她。

屋里的气氛顿时充满紧张。

然后她动手捞落在壶里的盖子。茶很烫手，她只好绕过床边，倒掉半壶茶。弄了五分钟，她终于用发夹挑出壶盖。

“你有没有线？”她说着，几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在皮箱里。”

她找出一条长粗线，拿起茶壶坐在圆椅子上。她在幽暗的绿光中把线穿过盖孔，牢牢系在铜钩的两端，然后终于打破沉默：“他姑姑已经安排婚礼，等他一来就举行。我明白她还费心安排了离婚的事宜。”

老彭半晌不说话，然后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会尽量去观礼。”

她还低头玩着手里的线，用低沉、庄重而热情的口吻说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汉口？”

老彭双眼没离开那个绿纸罩，回答说：“因为我要看看前线。”

她打好结，现在正用牙齿咬掉线尾。她转过眼睛正视他说：“这不是真话，我知道这不是真话。”

“那是为什么？”

“这句话和我来看你的理由一样不真实。请你对我说实话。是我们听到博雅来内地的消息，你故意离开洪山，避不跟我见面。”

他双眼凝视她的面孔，现在离他这么近，她的眼睛含情脉脉。

“请别这样，丹妮。”他说。

但是她用哀怨、几近痛苦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我们别再装了。你躲开我，因为你要自我牺牲，让博雅娶我，你在折磨你自己。那天晚上我看你一个人喝得烂醉……从那夜开始我一刻都没有平静过。彭大叔，告诉我你爱我。”

“为什么你要我这样说呢？”

“因为我现在知道自己爱的是你。你曾答应做我的丈夫，我曾答应做你的妻子。后来我们收到博雅的音讯，你就逃开躲起来。你错了，你现在正折磨我哩。”

老彭愣住了。但是她没有注意：“我真傻。我以为我爱博雅。”

“你当然爱他，你就要嫁给他了。丹妮，”老彭声音颤抖地说，“我承认为你痛苦过。但是你又能叫我如何呢？你为我难过，因为你看到我吃苦，但是，我曾想忘掉你，却办不到……不过一个月后你就是博雅的妻子了。忘掉此刻的傻话，你不了解自己，你会为现在说的话而后悔。”

“哦，彭，”丹妮说，“我不是说傻话。我知道自己爱的是你。”

“不行，博雅是我的朋友。你们俩都年轻，他爱你，他完全了解你。”

“但是我并不完全了解他。我完全了解你，哦，彭，吃饭前我站在那儿看窗外，一切全明白了。博雅爱的是我的肉体。我知道他对我的期望。但是我不能再做他的姘妇了。我可以看见自己嫁给他的情形，虽然结了婚，我仍然只是他的情妇，供他享乐，屈从他的意愿。不，我对自己说，他爱的是梅玲，也将永远是梅玲。在你眼中我是丹妮。是你创造了丹妮——我的名字和我的灵魂。你看不出我变了吗？你不知道我该爱的是你？”

说完这些话，她把头伏在床上哭起来。

“你使我很为难。我卧病在床，你千万别乘机哄我。”老彭语气坚决，却伸手去摸她散在棉被上的头发。

她抬头慢慢说，表情显得又高贵又疏远：“你不知道我站在窗前干什么。你曾和我谈过顿悟及觉醒，我描述给你听。我望着暮色中的屋顶，但是心思却飘得很远很远。我想起苹苹和陈三他娘的死，突然一切都在我眼前融化，变得空虚起来。苹苹、陈三他娘、博雅、我自己和凯男的形象都不再是个人，我们似乎融入一个生死圈中。禅宗的顿悟不就是如此吗？说也奇怪，我的精神提升起来，充满幸福——发自内在。从现在起，我能忍受一切变故了。”

老彭沉默了半晌。他们的手慢慢相接，老彭抓着她的小手好一会儿。丹妮俯身吻他的大手，滴了他一手的眼泪。

“哦，彭，我爱你。救救我吧，别让我嫁给博雅，别生我的气。”

老彭的声音含含糊糊，眉毛深锁，似乎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很可笑：“丹妮，我没有生气。不过你得了解我比你更为难，博雅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这样。你一定要嫁给他，我不准你考虑你对我的这份情感。”

她热泪盈眶：“但是我爱你。哦，彭，我爱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你说爱不是罪恶。”

“但是这不一样，别傻了。你一直真心爱博雅，他的电报由衡阳拍来时，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现在你体内又有他的孩子。这是不行的。”他的声音很严肃。

“可以，哦，我求你，你明白我体内有他的孩子，你还好心说要娶我。现在你仍然可以这么做。”

“不过那是说他万一变心的时候，现在他要来娶你了。”

“他也许会变心，”她惊叹道，“为什么我就不该变？他怀疑我，你从来不怀疑我。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决定来找你，你的信和他的信同一天到达，我发现自己先拆你的信——这是一瞬间随意的选择——但是我一发现，我知道自己对你比对他爱得更真。读完他和你的信，我知道原因了。他的脑袋、他的思想离我千里远。他的信特别缺少温暖，全是谈他自己的活动。当然他是在说我们的国家，但我需要一些切身的东西。你不谈自己，却谈我，谈玉梅，谈秋蝴，谈苹苹，甚至谈月娥。你说我冷落了月娥——一个和任何人相同的灵魂。你知道我听你的话，和月娥交朋友，觉得很快乐，只因为是你要我做的。博雅怎么能了解这些呢？你谈到我们洪山的难民屋，使我觉得它很温暖、很可爱，给我一种亲切和参与的感觉。木兰说她已经一步步安排婚礼。我吓慌了。所以我不得不来看你。”

“丹妮，”他微露倦容说，“仔细听我说。我知道你爱博雅，等你见了他，你也会知道。那时你就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了。你的烦恼是怕恢复从前的身份——怕再当崔梅玲。但是你现在是丹妮，也可以永远做丹妮。我若帮过你什么忙，那就是教你这样做。你曾训练自己的大脑忘掉博雅。等你嫁了他，你也可以训练自己忘掉你对我的爱。你现在够坚强了，不但能维持自我，甚至也能领导博雅，带他前进。”

丹妮没有听见他的话，她又俯身哭泣，把头趴在床上。

“太迟了。”老彭坚定地说。

“不迟。你不能把我赶离你身边。我们回去，我会坦白告诉他我爱你，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容许我爱你，我会承担一切谴责。”

“不行。”老彭坚持说。

丹妮看出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又俯身痛哭。

“别哭，丹妮。”他说，但是他声音颤抖，用手轻拍她的头部。

她抬头看见他的面孔湿淋淋的，就抬起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我们彼此相爱。我们别拒绝这份爱情。”

她跪着的身子站了起来，坐在床上，面孔贴近他，突然侧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别生我的气。”她退开说。

丹妮和老彭的问题没有什么结果。丹妮硬要表明爱意，把一切说开，老彭则不肯放弃原则。她表面上听他的话，一心等见过博雅再说，她相信自己可以说服他。她已经甩掉“大叔”二字，只叫他“彭”。不过这次表白却使一切自在多了，他们继续以忠实老友的姿态相处。

丹妮留下来，告诉段小姐她过几天等彭先生复原能旅行的时候，再去徐州找她们。三天后，两个人搭上火车，四月二十五日抵达徐州。所有旅舍的房间都被值勤的军官和公务员住满了。段小姐她们住在徐州女师，经过特别的安排，彭先生也分配到一个房间。学校学生早就搬走了。丹妮则和蒋夫人的战区服务队住在一起。

砖质校舍不算大，却有一个可爱的花园，种满果树，鲜花盛开。有几个女孩子到台儿庄附近的灾区去过，由炸毁的村庄带回十五六个孤儿，还带回一肚子她们在路上看到、听到的故事。

不过最精彩的却是广西女兵亲口说的故事，她们有一部分住在女师。这五百位女兵上个月曾通过汉口，也参加了台儿庄之役。她们穿着正规军的灰色军服，敌人很难看出她们是女兵。但是肉搏战一开始，她们的叫声马上被人听出来。她们肉搏的肌力比不上男人，半数女兵被一个日本骑兵旅消灭。从此女子兵团就解散了，不许参加战斗，但是剩下来的人留在前线，制服保留，从事其他的战地工作，抬伤兵，在乡村做战地宣传。

丹妮急欲知道博雅到汉口的消息，就拍了一份电报给木兰，把他们在徐州的地址告诉她。两天后，丹妮意外地收到博雅本人的电报，他听木兰的话，已经由重庆飞到汉口。

“你看他急忙赶回来和你结婚。”老彭告诉丹妮。

第二天又有一封电报拍给老彭和丹妮，叫他们在徐州等他，他一两天就动身来看他们。两个人都明白，博雅是战略分析家，不会不来看战场，何况他们俩又在这儿。

博雅到汉口，立刻去看木兰，住在她家。他听到不少丹妮在难民屋工作的情形，阿通和阿眉告诉他庆祝台儿庄大捷那夜丹妮等人的打扮，他大笑不已。阿非已和凯男商讨离婚等事宜，他也听说了。木兰偷偷告诉他，丹妮怀了身孕。

他满面通红，眼睛避开了一会儿。“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他说，“你才这么快安排婚礼。不过是她亲自告诉你的？”

“不，她一句话也没说。是那个和她住在一起的乡下姑娘告诉我的。”

“玉梅。”博雅说，“我得去看她，亲自问问。”

于是第二天早晨，他赶到洪山。木兰、陈三和环儿陪他去，因为丹妮不在的时期，木兰也负责照顾难民屋。

博雅尽量找机会单独见玉梅。玉梅一直防着他，但是博雅找了不少借口，又和颜悦色地哄了半天，她终于说：“姚少爷，好人做到底，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能告诉小姐是我说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小姐——你还是有妇之夫哩。我也没见过一个小姐这么急着等你的信。嗬，有人让你亲近了她，你却把她忘了整整三个月。”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她有喜了，想想她多担心。”她告诉他丹妮那次昏倒的事，又恢复正常的口吻继续说：“她还没有你的信息。”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博雅辩解说。

“一个小姐怎么说得出口？”玉梅由眼角看看博雅，又说，“幸亏你终于来了，小姐放心不少。否则你的骨肉就要跟别人姓了。”

博雅十分困惑：“跟别人姓？”他惊呼道。

“当然，你要小姐生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

“那是谁呢？”

“你猜不出来？小姐每天晚上到他房里去研究佛经。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她的问题解决了。你听过像彭大叔这么好心的人吗？”

“你是说他建议娶她？”

“你觉得奇怪？他总是做好事。不过别人绝不肯这么做。”

“她接受了？”

“你想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但是小姐始终只想着你一个人。等你的信一来，我问小姐彭大叔怎么办，她说当然是你忘了她，他才会娶她。我从来没见过像彭大叔那么单纯的人。”

玉梅的消息使博雅愣住了，几乎没听到她下面的话：“现在你算算月份。你是一个正经人，等小姐回来，不就是生米已煮成熟饭，不可能推脱了。”

“是，是，当然。”博雅阴沉地说，“彭大叔为什么到北方去？”

“谁知道？他先到汉口一家旅馆去住，后来又到北方去。小姐听说他病了，就去找他。但是我不希望你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小姐一心想着你，若是换了我，我不会这样。”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苦笑着说：“如果你是小姐，我知道你绝不会嫁给我。”

“我不会有幸嫁一位少爷，如果有，我一定不选有妇之夫。”她迟疑了一会儿，笔直地盯着他说，“但是我得告诉你——小姐说我一定要告诉你——是我在电话中叫你‘猪’，不是她。”

博雅咯咯笑起来。他谢过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木兰他们那里。

博雅决定到徐州去看丹妮和老彭。他心里着急，无法再等了。他要看看丹妮从事战地服务是什么情景，他要弄清她和老彭间确切的关系，他更想研究台儿庄附近的战场和地形。

说也奇怪，他临走前对木兰说：“继续办离婚。但是先别准备婚礼——至少等我回来再说。”

五月三日傍晚时分他抵达徐州。他拍电报说他要来，老彭郑重地对丹妮说：“你对他要公平，否则我对你会起反感的，你必须压抑你对我的感情。”

丹妮静坐聆听，无动于衷。突然她发火了，“我办不到，”她断然地说，“你难道看不出他来我一点也不兴奋？我硬是没感觉，这都怪你。你第一次自我牺牲，我并不爱你——我很感激，也深深感动。但是你第二次自我牺牲，避开我，离开汉口，我看见你一个人卧病在郑州的旅社，一切全是为了我，我就爱上你了。”

“但是，丹妮，记住我说的无私之爱，想想博雅，不要想我。就是你们结婚，我也会快乐，他没有你就快乐不起来，你太自私了。”

“是的，我自私，因为你使我看到了另一种爱，因为我不再满足于他给我的那种爱情，因为你改变了我，你使我自尊自重——内心也变好了。他从来不如此，从开始便这样，我现在知道他了。他要娶我，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在朋友间亮相，拿很多钱给我花，我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比他更关注自己。梅玲也许令他心满意足。丹妮，你的丹妮却不会，彭……”

“你在他面前千万别叫我彭，叫大叔。”

“我不干。”

老彭的脸拉下来：“丹妮，别害我太为难，我确定自己不能娶你，你得尽量对他恩爱些，自然些……”

丹妮自觉无能为力了，她疲倦地说：“好吧。我嫁他，但是我还会继续爱你。”

博雅来的那天，徐州整天下雨。两个人到车站去接他。

“哦，博雅！”丹妮带着老朋友的笑容说。

博雅在月台上拥吻她，丹妮不反对，但是没有回吻。他毫不意外，她总不能当众这么做呀。他穿马裤和雨衣，她觉得他一点都没变，只是留了两撇整齐的小胡子，面孔也晒黑了，但是她发现他皮带上有枪套和一把新手枪。他热烈地和老彭握手，然后转身打量丹妮。她穿着工装裤、头上围了一条红头巾。他迅速瞥了瞥她的腰部，不再纤腰楚楚了。他想起玉梅的话：“生米已煮成熟饭。”

车站在城北，和市区隔着一片空地和泥屋，三个人由车站的明灯下走出来叫黄包车。

“子房山在哪儿？”博雅问道。

“我不知道，你呢，彭？”丹妮回答说。

博雅注意到他们俩亲密的口吻。

老彭说他不知道，而且听都没听过。

“你要去子房山？”一个抢生意的黄包车夫问道，他显然很高兴赚一笔长途车资，而不想只跑几段市区的短路。

“不，我只是问问。”博雅说。

“你为什么问起子房山？”丹妮问他。

“你不知道？那座山就在徐州城外，是根据秦代大战略家张良张子房而命名的。”

他们叫了三辆车，子房山其实很近，白天看得见，现在却隐在暮色里。

车夫指指左侧说：“就在那边，离另一个车站——津浦铁路的车站——只有几里路，在城市东郊。如果你们想去，我明天带你们去。”

“你没听说过，丹妮？”博雅对前一辆车上的丹妮大喊。

丹妮把戴着围巾的头转过来说：“没有。”

“不过徐州是历史上很多大战役的战场，北面的沛县就是汉高祖的出生地。”

丹妮读过项羽和刘邦打仗的故事，他们俩争夺大秦留下来的江山。这是《史记》最著名的几篇，也是学校最爱选的范文。汉高祖是沛县人，她和他一样清楚，但是她不说话，陷入沉思中。

到了女师，大家叫博雅与老彭同房，里面还有一张空床可睡。大家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丹妮看出博雅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她，他甚至迷上了她的战地装束，他的态度也和上海时期一样温暖，一样亲密。丹妮茫然地看着他，她不如以前诚恳，博雅看出她眼中具有他以前没看过的态度和哀愁。说也奇怪，她坐了没多久便借故告辞了。

老彭和博雅坐在床上聊天，熄了灯，雨丝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滴滴答答响。

“我听我二姑说她怀孕了，今晚上看得出来。”

“是的，她一直想你，这点使她更担忧。你当时为什么不写信？”

“你知道邮件误投的经过。”博雅牵强地说。

“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痴心的爱人。”

“谢谢你照顾她。”博雅打住了，“哦，她真可爱，真可爱。”

“我想你要快些，她说你姑姑已经安排婚礼，不久新娘的情况就掩饰不住了。”

“是的，当然。”

他们继续谈别的事情，老彭不久就听到博雅平静的鼾声。

第二天，春雨稍歇，但是天空还没有放晴。因为不能出去，丹妮就过来聊聊。她还穿着战区工作的制服，唇上点了胭脂，头发照他喜欢的样式绑起来，比头一天还要漂亮。

“我二姑对你欣赏得要命。”博雅骄傲地打量她说，“她说如果她现在还是少女，她就要学你这样打扮。”

“把你一路的见闻告诉我，”她对他甜笑说，“你一定见到了整个西南。”

“这只是初步的探勘旅行。”他说，“但是过去两个半月我跑了六千里。”

他开始散散漫漫说起南岳的美景和昆明的湖泊，但是不久就愈说愈有力，简直灵感泉涌。他在西南最远到达大理，但是满口尽是“起伏进入四川平原的云南分水岭和夹在怒江、澜沧江之间的怒山和四蟒大雪山——上述两江滚滚流入西康境内”。

“西康在哪里？”丹妮天真地问道。她上学的时候，西康还没有设省，没有人听过这个地名，它现在仍是西藏东边的一个少为人知的省份。博雅想起他上海的女亲戚对地理一无所知，觉得很好玩，就问她：“我考你地理，你介意吗？”

丹妮看看他说：“当然不介意。”

“贵阳在哪里？”

事实上丹妮对西南已经很熟了，因为她一直看地图，想追踪他的旅行路线。西康远在他行程的西面，她才没有注意到。但是今天她有点气他要考自己，她不知道宝芬、暗香、罗娜和凯男都曾接受同样的测验，所以她诙谐地说：“万一我不知道呢？”

“哦，你不知道？”

“那是贵州的省会。”

“哦，你比凯男强多了。”他惊叹道。

丹妮很不高兴。

“你知道，我在上海问过我婶婶、姑姑、罗娜和凯男，只有宝芬知道贵阳在哪儿。”

丹妮这才觉得好受些。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贵州省在哪儿？”

这是一个很难答的问题，也许会难倒很多中学或大学生。

“我为何要回答这种问题？”丹妮敏锐地看看他。

“我在‘考新娘’——这是老规矩。”他大笑。

“你错了，”她说，“老规矩是新娘考新郎，从来没有倒过来的。万一我不会呢？”

“我只是开玩笑。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随你高兴。”

“我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彭？”丹妮转向老彭说。

“你如果会，为何不答呢？”

“好吧，贵州在四川东南，广西以北。”

“稍微错了一点。”博雅纠正说，“它当然是在广西正北方，但也在四川正南方。大多数人都以为它在四川东南。”

“咦，我也这样想。”老彭插嘴说。

“由某一方来说，你俩都对。你们知晓，整个贵州是东西向，和四川相接，所以我说它是在四川正南方。不过四川刚好是一大省份，东角向南斜到云南省内，所以你们说整个贵州省是在四川省东南，也没错。但它们的西边不相连，是分开的。”

“现在我配不配当新娘呢？”丹妮的口吻微微带刺。

博雅笑出声来。“不，不，”他说，“你知道看地图的大技巧就是寻找弯弯曲曲的角落及长形地。譬如我们现在在哪儿？”

“是徐州呀。”丹妮声音加快了，眼中闪着轻侮的光芒。

“不错，问题是我们在哪一省？”

“当然是河南。”

这个问题更难了。徐州台儿庄区位在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四省的交界处，徐州恰好在江苏那片狭长、容易错过的长柄中。

“不，在江苏省，抱歉。”他的声音高高在上，得意扬扬。

“现在我没资格当新娘啰？”

“怎么啦，丹妮？你若不喜欢，我们就不问了。”他发现她有点神经紧张。

“丹妮，我有个建议。”老彭笑笑说，“你嫁他以后，应该裁一件拼花被，用橘红、蓝色和绿色拼起来，代表中国地图上的省份，每天早上铺床以前仔细研究研究。”

“现在我能不能考新郎？”丹妮问道。博雅听出她语气很苛刻，以为她是为测验而生气，于是他和颜悦色地鼓励她考问。

“当然，不过只限于地理方面。”

“好，我想想看。”丹妮慢慢说。那天她刚看到报上希特勒进军奥国的一则报道，上面有一张中欧的地图。

“捷克斯洛伐克在哪儿？”她问道。

博雅的地理常识只限于中国，不过他对这个地名稍微有点印象。

“当然是在德国以东，奥国以北。”

“不完全对。它的西半部在德国的北部和东部，嵌在里面。当然大体来说，你有权说它在东部。”

她得意地轻笑，但是语气显得很不友善。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大笑说，“你真棒，你可以考倒我哩。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吧。不过是地理以外的问题——人情味较浓的问题。”

“说呀。”

“老彭多大年纪？”她问道。

博雅困惑不解，甚至有点惊慌：“哦，四十七八吧。”

“你错了，我恐怕要考倒你啰，他四十五岁。”她的声音带有决然的胜利感。

博雅脸红了，自嘲一番：“你知道有时我们会把最要好的、最亲密的朋友的年龄忘记。”

这次的谈话在博雅心中留下一个坏印象，比丹妮心中更甚。她强调老彭四十五岁是什么意思呢？她的整个态度，尤其是这句胜利的口吻，也许暗示一种警告，要他把眼睛放亮些……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并不是不能恋爱呀……

说也奇怪，我们接受了佛家所谓“因缘”二字，“因”如果加上女边就成为嫁娶之事了。事实上两字发音完全相同，意思是说良缘天注定，或者由符合事物规律的某些因素所决定，不管前因是多么微小、无形，也不管事件显得多么偶然。

提出因缘论的古作家知道人事是由药房天平般精细的法则所控制，俗话说“天道分毫不爽”。丹妮不高兴、敌对的口吻是她对过去为博雅受苦的一种发泄，现在她不知不觉地对他报复。如果说他发现丹妮对老彭比对他亲密已稍嫌晚了点，那只是因为他先考虑自己的工作和计划，丹妮离开上海后他没有立刻到汉口来，或者没有至少稍微早一点来，如今便遭到了自然的结果。如果他不怀疑丹妮，至少分开的头几个月他会写信给她。如今他为另一个疑窦而痛苦，这次是切身的问题了。

那天傍晚雨停了，博雅跟他们到一家饭馆，但是他对丹妮的态度似乎变了，变得更亲热、更体贴。在餐桌上他一直握她的手，似乎觉得有再追她一次的必要。他将她当作新娘，也当作恋人，点菜的时候先问她爱吃什么。也许因为那天早晨她不自觉地用语言或行动暗示她和他平等，这和她在上海对他说话那种甜蜜、热心的态度完全不同。因为他知道她为孩子焦虑以及等他的经过，觉得十分歉疚，也许想补偿一番吧。老彭对他说的话使他百分之百信任她的忠诚，他该马上娶她。

于是三个人在餐桌上吃得很快活。博雅问起丹妮的朋友和他们为难民工作的情形。博雅和老彭又对面畅饮，同北平时期一样，不过现在是依约来内地共酌了，而且这次又有丹妮做伴。

老彭为他们的婚礼而干杯，和博雅对饮，丹妮只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酒杯。

“哦，对了，我忘了，”博雅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缓慢地由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正在掏的时候，一件东西掉下来，丹妮看出是她寄给他的一封信，有点脏，四角也磨破了。

“是我的信。”丹妮惊叹道。

“是的，我随时带在身旁。有一样东西我要拿给你看。”

他打开皮夹，拿出一块仔细折好的红绸巾，也就是他那份爱情的誓言。丹妮满脸通红。他慢慢打开，对丹妮爱怜地说：“看，我叫律师公证了。”

她的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办的？”

“在上海的时候。”

“我以为你在上海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怎么会呢，莲儿？我不管走到哪儿，都把这块布带在身旁。”

丹妮为自己烧掉另一块而歉疚。她一直盯着他，但是表情很平静。

“来，唱一曲给我听，好不好？”他转向老彭说，“你有没有听过她唱大鼓？”

老彭说没有，丹妮说她不想唱。“曲高和寡”，她引用典故说。见到红绸她虽感动，却还是采取自卫的态度，话里暗示博雅不可能了解她，以及她和老彭分享的战地工作。但是博雅继续缠她。

“分别这么久，这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团聚，好不好吗？”他的声音很柔细。

丹妮和气地瞥了博雅一眼，终于唱了一段，声音发抖，然后三个人就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天气迷人，博雅想去看台儿庄。他们都没去过，但段小姐她们曾接过三十个孤儿回学校。台儿庄来回一整天，他们的两辆小车，只能载七八个孤儿。今天他们又到台儿庄北郊，想多接几个孤儿然后转回汉口。

徐州到台儿庄约三小时的车程，他们经过绿油油的小麦田，小麦如浪花一般在春风中飞舞，雨后的空气清醒爽快。他们十点来到这座大泥墙林立的小城市。很多官兵坐在运河旁，有人抽烟谈话，有人洗衣服，还有人取来运河水，在露天煮水喝。

这座小城其实是前线的一部分。自从一个月前日军撤退后，战斗仍一直进行。敌人退到北面二十里的峰县丘陵区，增援比较容易，为了挽回大败中失去的“面子”，他们经津浦铁路和台潍公路从山东调来一大批兵力。但是国军也一再增调兵力来本区。战线时前时后，村庄和丘陵地也几度易手。两天前台儿庄以北五六里的倪口曾发生激烈炮战，头天晚上东边十里的莲房山有一场激战，一直打到早晨。其实国军和日军的战线仍然乱纷纷嵌入彼此的战线中。

一群人在运河岸边下了车，因为浮桥力量不够，无法通行。离桥旁几步就是西门，城门还有一个旧石板，上面刻有“台城旧址”字样。一条小铁路通向城西，三层楼的南站上面两层已经全毁了。

城里没有一栋房子是完整的。瓦砾几乎淹没了街道，只有一条路清理过，通向北门的路上到处是破家具、破布、焦木箱等，每隔几码就有泥砖和木板的路障残迹，挡在行人面前。

大伙儿来到一座半毁的庙——大成殿，里面的军官认识战区服务队的制服。

“你们今天要再接几个孤儿回去？”一个军官笑笑。

队长田小姐点点头。

“你们可以北上到倪口。这两天那边毁了不少人家。”

但是博雅想多看看战争现场，最后说好他只到北面两里处的柳家湖。博雅了解邳县在本城东南方，那地方和名学者兼战略家的张良有密切的关系，徐州的子房山便是依照张良名字而取的。他也是中国第一个游击队的创建者。博雅对这位英雄的一生始终感兴趣。张良的祖先在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担任官职，韩被秦攻灭，张良卖尽家产，谋刺暴君，后来终于成为汉高祖首席幕僚。张良晚年退休，便成道家信徒，使博雅对他更有亲切感，因为他祖父便是如此。他想起历史上的道教信徒一直是最好的战略家和行政人员，那是他们冷静、有眼光、心胸开阔的原因。

走出北门，他们看到一片绿油油的小麦田，不久又经过四辆日本破坦克。到了柳家湖，他们发现大家参观的目标是一个日军冢，上面的木柱标出，一个冢内埋了五百到七百人。

博雅、丹妮和老彭在柳家湖就掉头回去，和那些女孩分开。两辆小车装满孤儿，他们三人则自找交通工具回城。

回到城里，他们吃了自备便饭，博雅尽量找机会和军官聊天，每一位参加过上个月那场战争的军人，都对此津津乐道。他们说到敌人撤退的经过，脸上总是绽出笑容。只有一身破军服和皮带使他们显得和一般农夫不一样，其实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民；他们穿草鞋，仿佛还在田地里工作似的。

博雅说要往东走。

“你最好别走太远，”一位军官说，“山区有战事。”

如果注意听，远处的枪声依稀可闻。

“战事离这儿多远？”

“在慈湖和莲房山之间，离这儿大约十里。”

“我们不走那么远。”

“贴近大运河，你们就安全了。”军官说。

他们开始沿一条大路向邳县走去。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下午，他们优哉游哉向前逛，尤其丹妮又在他们身边。山间不时传来枪炮声，带来一种紧张的气息。这里曾是最猛烈的战争现场，田里到处是弹坑，一路堆了不少空弹药箱，一小队一小队穿灰制服的军人由他们身边走过，往邳县开去，汽车则来去两方都有。一架日军侦察机在他们头顶飞过，博雅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到前线来。

他由皮带中拿出手枪，指着飞机大笑：“但愿我能打下空中那只小蜻蜓。”

大约一小时后，他们看到公路上有一个石制的牌楼，立在一个村庄村口处。弹孔、残垣、断树都是几周前战斗的证人。

他们看到一棵树被弹火烧焦了一半，另一边却长出嫩绿的新叶来。“这是中国的象征。”老彭说。

他们走了四五里，丹妮筋疲力尽，博雅建议改走公路，去看看那石碑。

“你走到邳县会否太累？”博雅问丹妮，“还是我们在这村子逗留一下就转回头？”

“邳县有多远？”

“大约一小时，我怕你吃不消。”

如果他们到了邳县，那晚上就来不及回徐州了，于是三人决定到村子去休息。

通往小村的幽径上有一个大炮坑，如今充满雨水。丹妮开始绕路走，但博雅说：“不用，我抱你。”他对她显得特别恩爱。她不好意思地抗拒了一会儿，他抱起她时被她轻轻踢了几脚。

一个月前战斗结束后，村民已各自回家。

不久，三个人坐在一间房间，和一位老太太谈论战役。这时一小队骑摩托车的国军突然进入村子。

“你们要想不挨枪子儿，最好都离开这儿。”一个军官大叫说，“有一个日本骑兵单位正下山来，我们要在这儿拦击他们。”

平静的村子马上变了。男男女女和孩童匆忙收拾衣物、被褥和贵重的小东西，打成包袱带在身边。

“快走。”那位村妇对丹妮说完话，赶忙奔出屋外。茶壶还在烈火熊熊的炭炉上呜呜作响。

他们来到公路上，又看见三架敌机在空中盘旋。步兵自好几个方向列队通过小麦田。

博雅上前和军官说话。今天上午他曾看见过这几个人到达孔庙，知道他们是随着战区服务队来的。军官很客气，却有些不耐烦。

“我们该去哪儿呢？”博雅问他。

“沿着运河边走。”军官干脆地说。

老彭对博雅说：“借辆脚踏车载丹妮，她也许没法走那么远。”

“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走路。”老彭平静地说。

军官忙着指挥部下。他没有时间去管老百姓，但是老彭上前低声对他说那个女人怀孕了。中尉看看她，心烦地摇着头。

“好吧，推一辆脚踏车走。不过你们为什么来这地方？这是前线哪。”

他指指一辆脚踏车，老彭上前去推给博雅。他慢慢地脱下了长袍，折叠好放在后座，给丹妮当垫子。

“我们不能撇下你，”博雅说，“我们还是都走路吧。”

“上车，别争啦！”老彭笑笑说，“我会跟来的。”

枪声愈来愈近，村民匆匆地分两头逃走。

丹妮含泪静立着：“我们三个人一起躲到田里去吧。老彭不走，我也不走。”她说。

“别争啦！”老彭几乎是生气了。

博雅和老彭把丹妮扶上老彭替她铺的座位，她的表情很痛苦。她痛哭失声，又跳下来。

“你疯啦？”老彭气冲冲地对她说，“你要关心我，就得听我的话，上车抓紧他，我马上就过来找你们。”

丹妮满脸的绝望与痛苦，含泪看着老彭。

“小心。”她低声说，声音颤抖了。

“沿运河来找我们。”博雅跨上脚踏车，老彭替他扶稳。

“小心走，别摔下来。”老彭愉快地说，仿佛没什么事发生一般。他站在一旁看他们离去，“再见。”他叫道，“我会来找你们。如果我在徐州赶不上你们，那就在你们的婚礼上找我吧。”

丹妮哭得更厉害了，双手抓着博雅的腰，居然抖个不停。脚踏车愈骑愈快，他们听到后面村子的机枪声，随后是喊叫声和马儿奔驰声，丹妮发出一阵尖叫。

在转弯路口她双手一松，差点摔了下来。博雅停下来，深呼吸，回过头用忧郁的眼光望着她，突然间明白了：“现在你得抓牢点。”他再次出发，只听她在身后闷声低泣。那一刹那他才明白她爱上了老彭。

他们离开村庄约一里后，枪声似乎仍近在耳畔。一群士兵躲在田里，散布各处。他们又沿着河岸走了一里左右，现在战斗声显得远些了。

路边有个炮弹坑，积满了雨水。博雅停下来，带丹妮钻到田里去，把脚踏车搁在路边。她仍在大声哭泣，伤心欲狂。

他们蹲在麦田里，小麦只有两三尺高，但是路边有一块斜坡使人根本看不到他们。丹妮坐在地上哭得可怜，博雅默默地看着她。

“万一他死了……”她终于揉揉眼睛说。

“千万别担心，他会平安的。”

突然他们又听到马蹄声，博雅从麦秆间偷偷向外张望，有十一二个日本骑兵正在沿河岸走来。

他掏出手枪站起身，骑兵离他们一百五十码，他弯下身亲吻丹妮，然后大步穿过田野。

“你要干什么，博雅？”她抬头大叫。

他没有回头，跑上去直挺挺地站在路上。

“博雅！回来！”她大喊道。

此时他回过头做手势叫她蹲在地上，然后笑了笑。丹妮依然跪着，一时间吓傻了。骑兵向他们开来，扬起一片尘土。她看到博雅向前行，笔挺着身子，手上握着枪。骑兵离他们只有二十五码的时候，他动手开枪。第一个骑兵应声而倒。炮弹坑的积水溅得老高，他的马儿后退乱冲。日军开始还击。博雅慢慢选择目标，又开一枪，接着他的身子晃了晃倒下了。

丹妮吓得目瞪口呆。骑兵冲过他刚才站的地点，并没停下来。他们一走，她立刻跑上小路。

博雅躺在路边，面孔朝下，枪还握在手里。她用力将他扳过来，鲜血染红了他的内衣。她翻动他的时候，他的双脚交叉着，她轻轻把他的脚放下来，博雅痛得尖叫一声，一只马蹄已将他的大腿踩得碎裂。

“噢，博雅！”她哭喊道。

他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头顶上的蓝天。

她低头一面哭一面叫他的名字。

“丹妮，别哭，”他张嘴低声说，“嫁给老彭。”他停下来，又费了很大气力才再度开口：“我的钱都给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大。”他指指口袋，露出最后的笑容说：“这儿——我们的誓言！”

他闭上双眼，头垂到一边，停止了呼吸。

丹妮盯着地面，无法明了眼前的一切。

她大约如此坐了半小时，时间和空间已失去一切意义。然后她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丹妮！怎么回事？”

她一回头，看见老彭向她奔来，衣服被风吹拂摆动着。他看到博雅的尸体，不禁跪倒在他的身旁。丹妮默默地看着他。

“他死了？”

她点点头。

老彭回头指了指三个日本兵的尸体，其中一个半淹在弹坑的积水中：“这些呢？”

“他杀死了他们。”丹妮说，“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亲眼看到的情景。”

一股深浓的悲哀涌上老彭心头，他泪如雨下，因为想强忍住泪水，嘴唇也颤抖不已。

战争过去了，奉命来探查国军方位的日本骑兵，如今已遭拦截驱散，活着的纷纷逃命，国军狙击手开始在麦田里站起来集合。丹妮坐在地上等着，双腿软弱得站不起来，老彭出去叫一群士兵来看三个日军的尸体，解下他们的弹药和制服。他们问三个日军如何会被杀，这块田里并未埋伏狙击手呀。

丹妮指指博雅的尸体说：“是他杀的。他站起来和他们打，单人用手枪对抗十二名骑兵。”

士兵听到博雅的死因，自愿抬起他的遗体。他们说，回徐州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两条船到南方十五里处的赵墩，然后再到陇海铁路搭火车。

士兵沿河下去，半小时后带回一艘小渔船。他们把尸首搬上船，丹妮在一旁痛哭，老彭则沉默得如死人般。

渔夫对未遮掩的尸体很害怕，船上一名十岁的小女孩吓得更厉害。这艘船是邳县来的一户难民所雇的，这家的老母亲体衰多病，正带着小女儿和两个儿子——一个已成年，一个十八岁，是商人阶层的瘦弱少年——一起逃难。“你不能收这些人的钱，”一位下士对船夫说，“这个人杀了三个日本兵，他是为国捐躯的。”

老彭感谢了这些士兵，要他们将脚踏车带回去还给军官。小船沿着运河南下，丹妮立刻瘫倒在地。

过了很久她才坐起来，脱下红头巾，叫老彭盖在博雅脸上，然后和那位生病的老母亲说话。

“你们要去哪儿？老伯母？”

“我们怎么知道呢？炸弹炸穿了我们家。我告诉我儿子，我不愿出来，但是他们硬要带我走，说邳县不能住了，距战场那么近。”

小女孩缩在她母亲的身旁，背向着尸体，一直瞧着丹妮。

“我五十六岁，已经算是高龄了，”老母亲又说，“就是为了甜儿我才答应出来，她还那么小。”

小女孩指指船边用绳绑住的一块门板。

“那是我们的前门，”她说，“我们把铺盖放在这上面，我哥哥抬着我娘走。”

“你看我这一条老命！”母亲说，“我不能走，要我儿子抬。他们带着母亲怎样出门呢？我这身老骨头岂不是他们的一大累赘？”

小船由渔夫和他妻子慢慢地向前划，老彭估计要到半夜才能走完十五里。但是渔夫不情愿载尸首，日落后就不肯划了。老彭说，国军虽然说了那些话，但他钱仍是照付。

“哦，不，我不收钱，他是为国捐躯的。”

但是渔夫妻子插了手，她说他们愿意连夜划到赵墩，一方面多收些钱，一方面也好快些摆脱那具尸首。

丹妮躺在一块木板上，但是睡不着。老彭坐在她身边。她将博雅壮烈成仁的经过说给他听，不过在陌生人面前她不能说出博雅的动机与临终遗言。这时候她想起博雅曾指着他的口袋，要他们拿出里面的东西。老彭上前摸索，将找到的东西给丹妮瞧，有一张地图，一封给丹妮的旧信和一个皮夹，里面装着一些钱和他那块留有山盟海誓的绸巾。

过一会儿，丹妮又同那位老母亲与小女孩说话，小女孩苗条瘦弱，有一对像苹苹一样的大眼睛。她说她随战区服务队到战场附近接孤儿，还谈到蒋夫人，小女孩惊叫道：“你见过蒋夫人！”

她母亲也很兴奋，说：“甜儿，我年老多病。我不能长久照顾你，你只会拖累你哥哥。我何不通过这位好姐姐，把你托给蒋夫人照顾？”

甜儿的大眼睛转向丹妮，苹苹就是这样看她的。

“哦，你肯把她交给我？”她大叫道，“你愿不愿意跟我来，甜儿？”

小女孩缩进她娘的怀里。

“甜儿，你若肯跟这位好姐姐去，你就会看到蒋夫人。你娘再高兴不过了，去找她吧。”

“到我这儿来。”丹妮把手臂伸向小女孩。甜儿在母亲怂恿下慢慢羞怯地走上前，丹妮把她抱在膝上。

天黑了，船夫说他们还要走八九里。他们不可能划上一整夜，最后他同意划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出发，在天亮以前走完所剩下的一小段路。

博雅的尸首占住了半截船头，船上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大家全部都躺下来，不过他们设法蜷曲在黑暗的小房间内，小女孩和她哥哥都睡着了。

这时候丹妮终于把博雅的临终遗言低声告诉老彭。在那陌生的黑夜里，这段话似乎难以置信，博雅的尸体盖着脸躺在他们身边，却显得好遥远。

最后丹妮哭着睡着了，她的抽泣声与渔夫船桨的拍水及河水拍击船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小船在月夜里向前滑进。后来水声停了，老彭知道他们已靠泊岸边，这时候他才蒙眬地睡去。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被扑通的水声给吵醒，好像有人掉下水了。他伸手找丹妮，摸着她的手臂，她还没醒来呢。

月色迷蒙，岸边的柳树映在水里，他四处张望。他看到小女孩睡在她身旁，但是原来老母亲躺卧的地方却只剩下了一团被褥。他伸手摸摸，老母亲不见了。

他叫醒那两兄弟：“你母亲走了，我听到有落水声，但是太迟啦。”

她儿子爬到船头，跨蹲在博雅的尸身上，一心搜寻水面。但是他们只看到一道愈飘愈远的涟漪，在美得出奇的银光下闪闪发光。

船夫和丹妮被两兄弟的哭声吵醒了，只有甜儿还静静地在做她的美梦。

船夫点起一盏油灯，微光照在这群悲伤凄切的乘客身上。

此刻不得不改变计划，两兄弟不肯再走了，他们说要上岸。运河这一带水流和缓，他们说一定能找到母亲的尸体正式安葬。另一方面老彭和丹妮却急于带回博雅的尸首。

凌晨，大家把甜儿叫醒，告诉她这件不幸的事。她哭得和她哥哥一样伤心，丹妮尽量安慰她，劝她跟自己走。

别离的场面太悲惨了，连船夫和他妻子也为之落泪。晨风很冷，丹妮用手臂搂紧甜儿，叫她哥哥放心。她又转向老彭说：“给两兄弟一点钱，要他们安葬母亲后再到汉口找我们。”

“当然。”老彭说。

船夫的妻子着实想不通，老彭竟然拿出他在博雅口袋中发现的两百块钱，交给了甜儿的哥哥，还把他在汉口的地址交给他们。

这时候小女孩觉得好受了些，大家的别离也轻松多了。太阳还没有出来，船夫拿起船桨，他们就与岸边伫立的两兄弟告别。

天亮时分他们抵达赵墩。他们付给船夫三十块钱，但是他妻子见老彭有很多钱，不太满意。她一直说载尸体要多收费，最后船夫气冲冲地骂她，她才闭嘴。

老彭去买了一具棺材，叫人送来，博雅的尸体就匆匆放进去。丹妮坐在运河上大哭，学很多妇女那样用头去猛撞棺材。她伤心已极，手臂碰在棺材上，终于将玉手镯弄断了。她看看断裂的镯子，把它和红头巾一起放在博雅手边，然后叫人找了条蓝毛线，打一个结戴在头上，表示为他服丧。

他们打算先把棺材运抵徐州，搭火车大约需两小时。但是棺材没有加漆钉好，站长是一个四十开外的矮个子，为人稳重保守，他不肯载这具棺材。他们只得在这座原始的村庄内找间小店住下，将棺材加漆钉好，那要花上二十四小时，否则就得雇一辆卡车，他们所剩的钱又不够。

他们和站长吵了半天，站长怕犯错，不肯破例。他们告诉他死者昨天才杀了三个日本兵，是为国捐躯的，车程又只有两个钟头。最后站长答应打电话到徐州铁路局请示，终于获得许可，四点他们就带着棺材和甜儿上了火车。

到达徐州，听说段雯一伙儿昨夜看他们三个人没有回来，十分担心。但她们不能再等下去，就带着四十多位孤儿们先走，只有段小姐留下来。

他们发电报给木兰，简单地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在徐州的时候，丹妮打开博雅的手提箱，发现一本旅行日记夹在其他物品中，日记一直写到他离汉口为止。日记的内容某些方面出乎她意料，不像他的信，里面包括许多他思想的秘密，也常提到她，都是用最亲密的字眼。最后几页中有一篇——四月二十八日——显然是他和玉梅谈过话后写的，内容如下：

今天去洪山。噢，我真是大笨蛋！莲儿一定变了不少，她已超越我了。我还得尽力了解她——佛道啦、她对战地工作的兴趣啦。我简直觉得配不上她了，不过我最气自己的是玉梅那番话。她的话令我双颊发烫，原谅我，莲儿，从今以后我要尽量使自己配得上你。我瞎了眼，如果我没来内地，也许我早就失去她了。我相信她至今仍爱我。不过万一她不爱我……我绝不娶别的女人，也不可能爱别人。但愿不太晚。

丹妮一言不发，他赴死的动机比先前更明显了。她决定不拿日记给老彭看，便含泪收进自己的皮箱里。

他们和段雯、甜儿一起运棺材回汉口。一路上老彭和丹妮静静地坐着，彼此很少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木兰全家戴孝来接他们。丹妮一看到木兰，又泣不成声。木兰立刻瞧出丹妮的倦容，要她暂住在她家。丹妮一到家就完全崩溃了。第二天她发高烧，一直胡言乱语。

木兰又惊慌又难过，叫人去请老彭，他目前正留在汉口料理博雅的丧事。老彭来了，面白如纸。他进去看丹妮，丹妮还迷迷糊糊的，木兰把他带进另一间房间，以便单独谈话。沉默了半晌之后，她问起详情。他告诉她博雅去世的经过，也提到现在由丹妮在保管的他们的爱情誓言。

“我们要怎样替她安排最妥当？”木兰说。

老彭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最重要的是她有孕在身。”

“如果是男孩子，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性曾孙。我弟弟阿非只有女儿。我们可以使婚姻合法，但要这么年轻的女孩守寡实在很难，一切须得由她来抉择。不过就算她宁愿保持自由之身，我也会好好供养那个孩子。”

老彭想了良久，然后说：“如果她同意，最好让小孩姓姚。我们可以安排一项简单仪式，叫她当着亲友面前和博雅的灵位成亲。不过我们当然不能替她做主，叫她守寡。等她好一点再说吧，跟她暗示一下，看她的反应如何。”

“如果她同意，就要赶快办。我们得把葬礼甚至讣闻耽搁一下，因为通知上得印上寡妇和亲族的名字。”

第二天丹妮的神志清醒多了，不过人还躺在床上，软弱无力。木兰对她说：

“丹妮，我必须和你谈谈。博雅死了，我们必须替你和孩子着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使婚姻完全合法。若是男孩，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孙，姚家会以你为荣，我也很荣幸与你结成亲戚。若如此，我们就得在讣闻上印你的名字。不过你若宁愿维持自由身，我们还是很乐意供养博雅的孩子。想一想再通知我，好好想清楚。等你决定了，就选择戴孝发结的颜色，我就明白了。”

丹妮躺在床上，神情迷乱一言不发。姚家花园的大门为她开放，木兰也站在那儿迎接她。过了一会儿她说：“让我和彭先生谈谈。”

老彭来了，丹妮慢慢伸出手，把老彭的大手紧紧握住，两人静默了一分钟。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都凝聚在那短短的一刻里。那一刻她觉得她得需要两个人所有的力量才能做个重大的决定，而这个决心又确定了很多事——她对博雅的旧情和对眼前男子至爱的矛盾，她对死者的义务，她与生者未来的计划，以及她对尚未诞生者所负的责任。

老彭先开口：“丹妮，你真苦命。你知道我唯一的兴趣就是帮助你，为你尽最大的力量。我们完全误解了博雅。他的爱是真诚无私的至爱，他为爱而死……”

听到这句话，丹妮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丹妮，现在你很难思考，我仍然愿意娶你。但是现在我们应该为他的小孩着想，他并没有配不上你。你若愿意做他的寡妇，婚事可以在讣闻发出前生效，这个经验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但若你真的明了佛道，你应该会有力量忍受今后的一切。”

“但是你呢？”丹妮软弱地说。

“我会撑下去。想想你在郑州旅馆里的领悟，要勇敢，丹妮！不久你就会有了孩子，他会充实你的人生。一心替别人工作，你就会找到高于个人悲伤的大幸福。”

“我还能参加你的工作吗？”

“为什么不行呢？经过这一回，你我必须努力去找寻更高的幸福。”

次日上午木兰看到丹妮发上的蓝结换成了白色，知道丹妮已下了决心。他们匆匆准备，婚礼要在第三天举行。

为了使场面隆重，老彭特地请董先生来主持。董先生当时正在汉口访问，老彭知道他也是佛教红十字会的董事。时间急迫，“召灵”仪式必须在葬礼前举行，选定的吉辰是傍晚六点。厅上挂了两个白灯笼，上面用蓝色写着“姚”字，灵牌圣龛前点了两根白烛。圣龛上是博雅的放大相片，四周绕着白绸的丝带。

在司仪的引导下，董先生面向东南而立，随后祈祷，在灵牌上点一个朱红印。点完之后，司仪宣布第二道仪式，叫人将灵牌放入圣龛。然后司仪请新娘出来。丹妮走出东厢，由玉梅扶持，身披白孝服，眼神黯然，面孔苍白悲凄，有如一株映雪的梨花。她慢慢走到圣龛前，依照木兰所提的古礼，对博雅的灵位鞠躬两次，木兰收养的一名孤儿替代神灵，替已故的新郎回鞠了两个躬，简单的仪式就告完成。

董先生在结婚证书上盖印之前，先含着庄重的微笑对新娘说：“我解过不少秘密，只有你成功地避过了我。我以为你一直在北平呢，如今我在这儿找到你了。恭喜。”

玉梅坚持要出席婚礼，就应邀担任证婚人之一，另外还有老彭、木兰和荪亚。她在证书上自己的姓名上头画个圈，一颗颗热泪夺眶而出。丹妮看到，不禁痛哭失声。

六月时节，丹妮返抵洪山，继续从事难民屋的老工作，一身白衣，为夫服孝。姚家决定给凯男五万块，了结了她跟博雅的婚姻关系，现在丹妮也有足够的资金开展工作了。

时间一月一月地过去了，丹妮逐渐恢复了元气。分娩时刻将临，她下山住在木兰家。九月一日，敌军正向汉口进逼之际，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同时甜儿已光荣地取代了苹苹在丹妮心中的地位，他哥哥也设法来洪山与大家团聚。洪山的难民屋一片安详，老彭和丹妮在共同的奉献中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

博雅的坟墓就在附近，墓志铭是丹妮选的，老彭也表赞同。那是佛教名言，而且是全世界通行的圣经诗句：

为友舍命，人间大爱莫过于斯。

版权信息

红牡丹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李乐娟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上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下卷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本书纯属杜撰，人物情节全系虚拟。其中人物如与古今人物相似，纯系偶合。

上卷

花儿半开半闭，小停轻颤犹疑。唇间微笑如梦里，芳心谁属难知。

第一章

费庭炎，生前任高邮盐务司的主任秘书。光绪十七年四月二十三，那天他的丧礼举行开吊，生前的好友前来吊祭；每个人都在乌黑的灵柩前深深地三鞠躬，然后脚尖点着地，轻轻走开—男人到一边去，女人到另一边去。这个丧事先潦草操办，也是家里的朋友匆忙之间准备的，因为随后要将灵柩运回原籍安葬。

那天又潮又热，令人极不舒服。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幼，拥挤在费家的小院子里。那是一所租来住的旧房子，屋里顶棚并没有裱糊，露着房梁椽子，也没有上油漆。那些朋友以前大都没来过，现在看见这栋房子，对费秘书夫妇住得这样简陋颇感意外，因为费庭炎家是嘉兴的富户，是上海以下湖泊地区的大地主。他书房里陈设得疏疏朗朗，萧然四壁，即使杂乱无章，也有几分文人高雅之致。在他生前，今天来的朋友中是有几个来此聚过的。屋子内两个有窗棂的窗子，原来的红漆业已褪色，看来暗淡无光，有的地方龟裂成纹。窗外的光线本来就嫌不足，现在低声细语的客人来往行动，人影幢幢，屋里就显得更为阴暗了。有的女客留意到窗角上有蜘蛛网，明白了这位新寡的文君不是个勤快的主妇。

费庭炎的同事有好多是出于好奇心，要来看看这位青春寡妇，因为主任秘书这位妻子貌美多姿，已然闻之久矣。他们知道，今天这位漂亮夫人会出现，会站在灵柩之旁，向来此吊祭的客人答礼。

这个哀伤的祭奠使人人心中感到不安，因为情形总是不太对。在肃穆丧事的气氛和令人惧怕的棺木，与半为丧帽垂掩的青春寡妇雪白细嫩的面庞之间，存有强烈的矛盾。她戴着尖尖的粗白布帽子，身子罩在宽大的粗白布孝袍子里，真像一个活人做成的祭品。她那犹如皎洁秋月的脸露出了一半，眼睫毛黑而长，鼻子挺直，浓郁美好的双唇，端正的下巴，在屋子那一端，在供桌上一对素烛摇晃不定阴森可怕的光亮中，隐约可见。她粉颈低垂，仿佛对这件丧事以后的安排，表示无言的抗议。大家都知道这位寡妇才二十二岁，在当年上流的名教传统里，读书人的遗孀，或上流社会富有之家的寡妇，按理是不应当再嫁的。

那些男人，对这个年轻的寡妇是不胜其同情之意的，觉得她那么年轻，那么美，牺牲得太可惜。那些男人，大部分是盐务司的官员。他们大都已然婚配，这天带着家眷来，各人心里各有用意。有的为了人情应酬，有的是在这场猖獗的霍乱之中同事暴病死亡，心中着实惊惧。那些低级员司也来祭奠，本来不喜欢他们那位傲慢无礼颐指气使的同事，但盐务使命令他们给这位寡妇捐一大笔钱，聊尽同人的袍泽之义，其实低级员司们拿出这笔钱已感吃力，而这个家道富有的丧家并不需要。那些官员之中，有一个正在等着他的家眷在一个月后自原籍前来，并且租妥了房子，正打算买一张讲究的铜床和几件红木家具，心知这位寡妇是要走的，可以出低价买下那批家具。

薛盐务使，身材高大，眉目清秀，深深觉得在棺材店都快把货卖光之时，凭了他的势力，能买到一口质料那么好的棺材，实在脸上有光。他打算亲眼看见人人赞美那口棺材，自己好感到得意，所以故意放出风声，说未亡人年轻貌美，楚楚动人。

盐务司对这位年轻寡妇总算是尽力而为了，因为丧家没有一人出来就办了丧事。丧家里派了一个老家人帮助运灵还乡。但这个老家人连升是个半聋子，又不懂当地的官话，完全派不上用场。

依礼，丧家需要有个人站在灵柩旁边，向祭奠的人还礼，即使一个儿童也未尝不可。但是，费太太没有儿女，只好自己站在棺材后面，披着麻布孝衣，着实可怜。她的腿移动之时，硬硬的麻布孝衣也就因移动而窸窣作响。可以看得出来，她那浓密眼睫毛后面的眸子，时时闪亮，似乎是心神不安。有时，她向上扫一眼，对眼前来吊祭的客人似乎是视而不见，因为她正在茫然出神，对当时的事情一副无关轻重的漠然神气。她前额上的汗珠则闪闪发亮。她的眼睛干涩无光。她既不号啕大哭，也不用鼻子抽噎，按说，她应当这样子才合乎礼俗。

来客之中，好多人已经注意到这种情形。她怎么敢不哭呢！按习俗来说，丈夫的丧礼上，做妻子的既不落泪，又无悲戚之状，当然使人吃惊。她除去鞠躬还礼之外，便再无所为，这个别无所为，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在遵规矩守礼法的人看来，都觉得颇可厌恶。就犹如看见人燃放炮竹，点了之后即寂然无声，并不爆炸一样。

有的男客已经退回到东厢房，东厢房正对着前面的庭院。大家在那儿谈论当前的事，倒谈得津津有味。

一个年长的男人说：“你想，老费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太太，还去各处乱嫖！”

“这种事谁敢说？你看见她那两只眼睛了没有？那么深，那么晶亮，那么滴溜乱转，真是水性杨花。男人死了她才不难受呢。”

“我看见了。那对眼睛那么美，那么多情！我敢说，她一定会再嫁的。”

另一个同事听了很烦恼，说：“住嘴吧！咱们凭什么妄论是非？总而言之，现在闹瘟疫。我知道庭炎有两个哥哥，他们老头儿自己不来，也应当派一个儿子来，不应当让这个年轻轻的妇道人家自己办这些事情啊。”

一个穿着长及脚面的长衫的瘦小枯干男人说：“连抽抽噎噎的小声哭都不肯。”

这时一个六十几岁说话温和的老先生，方脸盘儿，戴着牛角框水晶眼镜，说：“不应当让她一直站在灵旁还礼，她不能老这么站几个钟头哇。”他是学校王老师，也是费家的邻居。他唇髭渐白，颌下胡须稀疏而微黄。在这令人肃然起敬的年龄，他也以读书人之身深为人所尊敬。他手里两尺长的旱烟袋并没有点着，只是在手里拿着玩弄而已。

薛盐务使用他那很重的安徽口音也来插嘴，那浓密的黑胡子，随着他说话也分明地移动。他说：“我想今天除去咱们司的同事之外，没有多少外来人。咱们若不说什么，人家也不会说的。她哭不哭，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运灵一事，我已经派我外甥来帮忙。不会有人说咱们司不尽心尽力的。”

一个团团脸的年轻人，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好啦，总而言之，像您所说的一样，瘟疫流行。有什么办法！”他又向王老师说：“他们家也用不着这么胆小，应当派一个哥哥来。办丧事总要像办丧事的样子。”

“当然了，他们应当在老家正式办这件丧事。他们只是想把灵柩运回去。其实他们应当为这个寡妇想一想，她这么年轻。”

“她今年多大？”

王老师回答：“二十二岁。”

“他们结婚几年了？”

“我内人告诉我，才两三年。两人并不怎么和美。算了，这与咱们毫不相干的。”王老师很小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时王老师的太太过来，向丈夫耳边低声说话。这位太太方脸盘，五十几岁，上嘴唇长，不管到什么地方，总是带着一团和气从容，使别人心情愉快。

她说：“若是再没有什么客人来，咱们就让费太太到后头歇息去吧。现在差不多快到晌午了。一个女人站几个钟头可不是开玩笑，又没有人能跟她替换一会儿。诸位先生，也体谅一下人家吧。”

王老师站起来，走到高个子的盐务使大人跟前说：“大人，这也不是什么大典礼。客去主安，咱们不用等着吃面了。怎么有心情吃东西呢？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您说一句话，大家就都走了，叫费太太也歇一歇吧。”

薛盐务使转来转去的眼睛紧眨了一下，这表示，虽然他名声不佳，人人皆知，但只要与女人相关之处，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

他用喉音说：“当然，你的话很对。”

他又进入中厅，这就是向大家示意。他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一表示。每个人都看见了也会了意。他外甥刘佑，刚才一直登记礼品奠仪，现在从靠近门口的桌子那儿站起来，合上了账簿。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到灵前—行礼告别，都默默鞠躬为礼，脸色凝重，轻轻走出门去。

薛盐务使在灵柩旁多徘徊了一下，用手指的关节叩了叩棺材，听了听坚硬的声音，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气。

他自己低声赞美道：“这么好的木头！”

在这个当儿，年轻貌美的费庭炎遗孀抬起了头，显然是轻松下来，不过一双眸子里，仍然似乎是有满腹心事。

客人走了之后，王老师仍然留下未去。他太太准备了简单的汤面、馒头作为午饭，现在正帮着办理礼俗上该办的事。即使盐务司这些公事关系的朋友已经离去，还有来吊祭的街坊邻居，所以也需要按着礼俗办，不能稍为疏忽。凡是带有礼品来的，都要送给人家馒头等于是回礼。类似这些琐事，都得女人照顾。

费太太内心非常感激。王老师、王师母住在街的那一头，费太太年岁轻，过去觉得寂寞无聊时，常到王家和孩子们玩，她很喜爱王家的孩子。其实，费太太对于王家，不论是王老师或是他太太，都算不上真正知己。但是，现在费家突遭不幸，大祸临头，极需要有人帮着办这件繁杂又涉及外面人情应酬的丧事，这对夫妇突然光临，万分同情伸出援助之手，正是费太太所急切需要的。

王师母引领她到了里间屋，她对王师母仅仅说了一句：“多谢您。”但不够热诚。说这话时，她甚至连抬头望一下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年轻、清亮，特别柔和，像一个声音清脆但隐藏有裂纹的铜铃儿一样。她说话蛮像小孩子，没有造作，不装什么样子。她好像想了一下，又说：“您两位若不来帮忙，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王师母说：“你一个人嘛，朋友来做这点儿事，是应当的。”

这老老实实的致谢，对方就同样以老老实实的态度接受了。

王师母又说：“现在你躺一下，我到厨房给你端碗面来。还人家礼由我去办，你不用操心。你还得养足体力，还要走坐船回家这段路呢。”

她帮助这位新寡的少妇脱下丧服。脱下之后，立在王师母面前的是个美貌动人的青春少艾，几乎依然是小姐身材的白衣少女。牡丹（是这位新寡文君的名字）今天早晨总算压制住脂粉的诱惑，因为怕人家说闲话。不过，她那自然青春的艳丽和两片翘起的樱唇，也并不需要用什么化妆品。王师母看见她前额上的汗珠，就拿过来一条毛巾。

王师母帮着她擦汗，说：“穿着那么厚的孝衣大概快把你憋死了。今天热得出奇。”

这时，牡丹眼里流出了两滴眼泪，晶莹闪亮如珍珠，在眼边停了停，快要掉下来，又勉强抑制住。

王师母离开屋子之后，她才躺在床上，真正痛哭起来。这是丈夫死于瘟疫后她第一次哭，并且哭得十分伤心。过去那几天她曾经极力想哭，但没有眼泪。现在水闸打开了，意料不到的热泪洪流如春潮般决堤破岸倾泻而来。

她躺在床上想，不是想她丈夫，而是想自己，想自己的将来，还在茫无头绪；想自己的青春生活，这段青春生活怎么样过。她的婚姻生活没有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这种婚姻没什么可悲伤的。她过去那一段生活，是一连串挫折坎坷，并非只因为费庭炎公然玩弄女人，或是粗俗不文，年轻气傲，言谈举止惯于端架子、讲派头，这些都是她看着不顺眼，都是使她憋气的。她天性多愁善感，温柔多情，她知道爱情应当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失望的爱情生活里的甘苦，也知道自己的情郎和自己在棒打鸳鸯两处分离的痛楚愁恨。她的情郎金竹现在已娶妻，有了两个儿子。但在她出嫁后，她和金竹一直藕断丝连，暗中幽会。她觉得，自己像苍蝇粘上了蛛网，纠缠使她神思混乱。现在她的眼泪从无以名状的深渊流了出来，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她分明有所盼望，但所企求者为何，自己又不了然。她哭了一阵子，觉得轻松了不少，好多了。

来吊祭的女客，因为她如此年轻而丧夫，还要寡居守节而悲叹她的苦命之时，她不由得心中窃笑。女客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都觉得她可怜，都分明说年轻轻守寡可真“难”（按照中国那时的习俗，谈论寡妇和谈论新娘一样，寡妇和新娘是不能答言的）。

那些女客认为她是要含辛茹苦遵守妇道的。所谓寡妇要遵守的道德已经由圣人分为两类：一是终身守寡，做节妇；一是抗命不再嫁，一死做烈妇。

对这两种想法，牡丹一笑置之。在她生活的欢乐和自己青春的气质之下，她觉得做节妇、做烈妇全无道理。她心中正在思索寻求—这也受了她读书的影响—在寻求每个男女都感到幸福快乐的美好生活方面，她聪明有见地，绝不为别的女人的话所动。她天生气质强烈而敏感，高尚而不同于流俗，热切追求理想，而世俗传统的“善良”，常人所认为的“美德”，她全不措意。赶巧她自己嘤嘤啜泣，或是号啕大哭，那只是她心中想哭，并无其他缘故。

王师母在厨房待了半天，用一个调盘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面，还有开胃口的酸辣味道的菜，大出她的意外。那位少妇乌云般的黑发松垂在肩上，低着头，在竹书橱里正在找什么东西，很不像一个寡妇的样子。

王师母责备她说：“你找什么呢？来，得吃点儿东西呀！”

新寡的文君一回头，王师母看出来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的急切激动。牡丹的脸变得绯红，仿佛心中的秘密泄露了一样。

王师母搬了把椅子，说：“坐下，吃吧！”腔调就像个母亲对女儿说话，又说，“我煎了几个荷包蛋，我跟你一块儿吃，你一定要吃呀。”

牡丹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愉快。她知道王师母平日是怎么样照顾她自己的五个孩子，所以对这位太太对她这么关心照顾也不感到意外。

牡丹正在吃饭时，王师母看见她又红又肿的眼，大声说：“来祭奠的客人现在看见你就好了。”

牡丹听了茫然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总算真哭了。”

这位新寡妇立刻回了一句：“我知道，这样他们才觉得对，是不是？”

现在又静下来，牡丹不声不响地吃那荷包蛋。没有人知道，也不了解刚才她为什么躺在床上哭。她希望王师母不在她屋里，好一个人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想自己烦恼的问题。她很想确定刚才王师母有没有看见她那包爱情书信。

在这段平静的时候，王师母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她：“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在那儿找什么东西呢？”

牡丹扯了个谎：“我找《杭州府志》。”

“你们家是杭州吗？”

“是啊，我是余姚县人。”

“我想，丧事过了一百天，你要回娘家去看看吧？”

“是啊，我想回去。”

这时，王老师在外面门上敲了敲。他要茶。他已经在书房吃完了饭，想知道她们正在干什么，什么时候他太太可以回家去。

“你先回家吧。我要陪一陪费太太，她有东西要收拾。”

出乎王老师的意料，那位新寡妇站起身来，请他进去坐。

这位学究犹疑了一下，虽然他太太也在屋里，但按他这老一代的人想，按圣人之礼，他不应当进入邻居女人的卧室。

牡丹看到王老师脸上犹疑，就走到门前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说：“您和师母这么帮忙，我一定向您两位特别道谢。我现在把茶送到书房去，还有事向您请教。”

过了片刻，这位少妇用茶盘端着茶到了书房门口。王老师站起来，说了一声：“不敢当。”

牡丹态度很爽快利落，不像丈夫死了半个月的寡妇。王老师看见这个青春的仙女站在面前，心猛然抽搐了一下。一个青春的女人，命定要毕生守寡，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心想，是定而不可疑的。至少，有功名的读书人的遗孀要一直守节，这天经地义。普通男人的寡妇常常再嫁，按儒家的伦理规矩，秀才、举人的寡妇是应当守节居孀的。

这时候，王老师觉得他面前这位少妇能否守节不嫁，可很难说。她看样子不太像。

“王老师，您对我们太好了。什么事情我都要您指教。明天我就要和连升一块儿送灵柩回家。我由这儿到船上这一路，当然要穿孝服。可是，随后一路之上，是不是要一直穿着呢？”

“费太太，我想这要看个人的心意。在上船下船时，你当然应当穿，尤其是下船的时候，因为公婆要来接你。”王老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又说，“你自然应当这样。我认为必须如此。你应当一路地哭，直到灵柩抬到家里为止。我自然不认识你的公婆，但是按人情之常，他们一定愿意你这样做。到时候，一定还有妯娌，还有邻居的女人们，她们一定在场观看。你当然不愿招她们在背后说闲话。”

王老师话说得流畅而纯熟，像寺院里的执事僧或是古迹胜地的导游一样。

“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大概是，丈夫家会给你收养一个儿子，好继续你丈夫的后代香火。他们总是会这么做的。他们认为一个寡妇有个孩子照顾，会清心寡欲，安心守节。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说年轻轻儿的守寡容易，可总得要守过去呀。你丈夫有没有功名？”

“不能算是真有。朝廷为水灾赈济时，他拿钱捐了个贡生。那时我还没嫁给他。您知道，一千块钱捐个秀才，三千块钱捐个举人，我想是五百块钱捐个贡生吧。”

王老师认真望了望这位少妇的脸，然后说了声：“噢，是这样。”

“您认为怎么样？”

王老师这时像对自己人说话一样：“事情是这样。这件事在你自己，完全在你自己，我不应当说什么，可是你来问我。你要知道怎么办。不过，一个秀才的寡妇再嫁的确从来没听说过。贡生的寡妇也可以算进去。可是，大部分还要看你丈夫的家里怎么样。他们若提到给你收养个孩子，你就明白他们的用意了。”

“您觉得这么做对吗？”

“我刚才说过，这是个人的心意。并且，要看你公婆愿不愿养活你。”

“女人总是愿意要自己生的孩子，您说是不是？”

这位老学究觉得很难为情，不由得脸红起来。

“我想，你应当和你母亲去商量这件事，你母亲还健在吧？”

“是，现在在杭州。”

“好，那么现在你就不要费心思了。规规矩矩守丧一百天，像个贤德的儿媳妇。也许他们会答应你回娘家去歇息歇息，杭州又不远。我听说，你是杭州梁家的姑娘。你听说杭州有个梁孟嘉吗？”

牡丹的脸上立刻亮起来。她说：“当然听说了。您说的是梁翰林吧？我们是同宗。是堂亲。我们同宗都叫他‘咱们翰林’，没有别的翰林啊。”她对这件事颇引以为荣，是显而易见的。一般而论，一个姓平均每百年出一个翰林，所以同宗都觉得荣耀。

“他应当能给你拿个主意。”

“他不认得我。他老是住在北京城。有一次他回杭州，我见过他一面。那时我不是十岁，就是十一岁。”

“我想你大概认得他。我看见你们书架上有他的文集。”

牡丹扭着柳腰，懒洋洋地拖着脚步，走到书架子前面，指着第二层架子上的三卷书，兴高采烈地说：“这三卷。”

这时盐务使的外甥刘佑进来和费太太说，船已经雇好，明天早晨由运粮河往下开船，费太太什么时候准备妥当，船就什么时候开，他再派人照料行李。说实话，刘佑看见这位青春寡妇脱了丧服正和王老师谈得兴致勃勃，实在感到有点儿意外。

刚才偶尔提到北京城的梁翰林，在牡丹的头脑里引起了愉快的回忆。因为她十一岁，正是头脑染之黄则黄、染之苍则苍的年纪，年轻的梁翰林那时才二十七岁，在北京城夺得文中魁元之后，荣归故里，一只手摩着她的前额，说她“漂亮，聪明”。这么两个赞美之词，对她的小姐时代，便有无限的影响。现在她往事的记忆，往日的印象、声音，像家里花园的一棵特别的树，在忘记了很久之后，又浮现在心头。

王师母为人真好。虽然这位年轻的费太太过去对她并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虽然她明天就要走了，大概一辈子不会再回来，王师母仍然觉得做人的本分是应当一直把她照顾到底才对。

收拾东西装箱包裹，大体都是女人的事。牡丹只带自己的东西。家具等沉重的东西留下不带，不是卖，就是以后再运。

王师母帮着辞谢客人，让人送来需用的东西，诸如捆缚的绳子、锁，预备包行李防水防雨的油布。有时说一句鼓励的话，有时微笑一下，有时轻摩一下牡丹的肩膀，这都使牡丹觉得自己就像王师母的女儿。牡丹深深感动，送一支玉簪子给王师母作为临别纪念，王师母却觉得是被得罪了一样。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呀？我来帮你，是我觉得你需要人帮助。我来，是因为我自己要来。你给我这个簪子，买我呀？”

“不是，我是出于一片诚意。是留给您做个纪念。”

王师母不理她。她坚拒这件礼品，把这件礼品为牡丹收藏在箱子的一个盒子里，就这样把她推辞的话结束了。

王师母的儿子跑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母亲回答：“告诉二姐准备晚饭，不用等我。我要和费太太在这儿吃晚饭。”

掌灯之后，王老师在一种不自觉的愿望之下，又走到费家去。他记得那位年轻的寡妇说“咱们的翰林”之时，声音里有一种童稚的热诚，就犹如诚恳地表明内心的信念一样。也唤起他童年时在街上很得意的喊声：“那个陀螺是我的。”他想从寡妇口中再听一听梁翰林的事。

晚饭之后，他们正在东屋喝茶吃酸梅，略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之后，又回到她下一步要如何这个老题目上去。她直截了当提出这个问题。她已经表示不愿收养人家的儿子，要自己生个儿子养。

“我公婆若是要收养儿子继续我丈夫后代的香火，哪个侄子都可以。只要正式办理过继，就算正式收养，成了他们死去的儿子合法的后代。”

她这天真直率的话颇惹王老师生气，他说：“我看你简直是反叛。”

牡丹说：“言重了。”出乎意料，牡丹竟说出这句高雅的话，老学究倒很高兴。

牡丹说：“王老师，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你们男人有学问的想出来这些大道理，宋朝理学家老夫子们开始赞扬寡妇守节。孔夫子可没说过。‘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不是孔夫子说的吗？”

老夫子似乎一惊非小，结结巴巴地说：“当然，要寡妇守节是宋儒开的端。”牡丹很快回答说：“由汉到唐，没有一个儒家知道什么是‘理’。难道意思是说宋朝理学家算对，而孔夫子算错吗？所以您是把‘理’字抬高，而轻视了人性。汉唐的学者不是这样。顺乎人性才是圣贤讲的人生的理想。理和人性是一件事。理学兴起，开始把人性看作罪恶而予以压制。这是佛教的道理。”

王老师听这一套滔滔不绝的异端邪说，尤其是出自少妇之口，实在大出意外，不由得追问：“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不是我们翰林说的吗？”

她从梁翰林的文集里抽出一卷，把讲这番道理的那段文章指给老夫子看—这种思想老夫子觉得是前所未闻的。老夫子听说过梁翰林举国皆知的大名，却还从来没读过他的书。

王老师接着往下看，觉得内容思想、文章风格，十分可喜。他一字一字念出来，享受文字的声韵节奏，从移动的胡子后传出喃喃自语，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充分流露出欣赏之意。梁翰林写的文章简练高古，用字精确，含义至深，诚不多见。

王老师一边念，牡丹的眼光随着他走。

牡丹高兴得喉咙里发出咔咔之声，很紧张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美得很！美得很！”

牡丹不以这等赞美为满足，又追问：“他的思想看法如何？”

“可以说是成一家之言，很有创见！对当今第一流的大家，我一个冬烘先生能说什么？我的意见没有什么价值。他的风格很典雅！我爱临后那一段，他把正统派的思想攻击得体无完肤，他说理学家是代天地立言，真是占了不少便宜，他们的话便是天意。这段文章里说‘理学家自己坚拒人生之乐，而又以坐观女人受苦为可喜’，毒狠有力，将理学家的思想驳得犹如摧枯拉朽。墨饱笔酣，锐不可当。非别人可望其项背。”

牡丹把王老师每一个赞美之词似乎都急急吞咽下去，就犹如对她自己的赞美。

牡丹说：“我很敬爱我们的翰林学士。每逢他把理学家称为‘吃冷猪肉的人’，我就嘻嘻而笑。”

“同宗里出了这么一位青年俊杰，你们有福气。他长得什么样子？”

“前额宽大，目光炯炯有神。噢，我记得他那柔软的手，白白的。那是好多年前了。”

“后来你没再看见他吗？他不回家祭祖吗？”

“没有。我没再看见他。由孩儿时起，就一直没再看见他。这些年他一直在北京，在皇宫里。”

“你们同宗一定和他有书信往来吧？”

“噢，那我们怎么敢！我们只知道他的大名而已。”

牡丹忘记原先怎么谈到这个问题上来的。过去那些年，她始终没和她丈夫谈过梁翰林，也没和别人说过。现在她的脸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望着远处出神。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竟会忘记装这几本书！我怎么会想让他们给我寄去呢？”

“东西都装好了吗？”

“差不多了。有些东西要留下，以后再寄去。我只带我自己的东西，还有我丈夫的细软。船上地方也不大，灵柩要占一半。”

临走之前，王老师夫妇向她告辞，并且问她：“你要不要在灵柩前哭一哭？也只是做个样子给人看。邻居会说的。按理，守夜七天，每天夜里要哭一次。”

“由他们说吧。我不哭。”

“不过，到了婆家，你可得哭啊。”

“这个不用担心，有别人哭时，我会装着哭的。”

夫妇二人出门之后，王师母对她丈夫说：“看见这个少女这么命苦，真让人心疼。一辈子要守寡，连个孩子也没有。”

丈夫回答：“等着看吧，这个小反叛。总有一天你会看见事情爆炸的。她另有她的看法。”

“你们在书房里说什么来着？”

“告诉你，你也不懂。”

第二章

因为船要运灵柩，运费要特别多付。

雇的运灵的是一条小船，外面量起来，仅长三十尺多一点儿。一张竹片编的席，也可以说是两三片结在一起，在船的中部弯扣下去像个帐篷，用以防雨并遮太阳。费太太坐一顶小轿子来，棺材安置在船前面时，她在小轿里，低着头，脸一部分被孝帽遮盖着。棺材上披着红布，这样，别的船上的人才不至于觉得看了不吉利。棺材前面横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薛盐务使和他外甥在一旁照顾。

王老师夫妇也在场，陪着亡人的寡妻一直到最后。一切都停当之后，老仆人和王师母陪着牡丹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岸，跨过一条上船的跳板。船篷中后面有一片地方，铺着褥子，摆着一个枕头，是给她坐或躺用的。这上段航程要走十多天—要走运粮河，穿过长江，到苏州附近的太湖区。

船上的跳板撤去之后，她站起身来向来送的友人告辞道谢。大家所能看见的，是丧服下面她那半遮蔽的脸和抿得很紧的嘴唇，她本人则站在那儿仿佛一座塑像，静静的，像死亡。

在高邮以下，通往扬州的一段，运粮河一直十分拥挤，因为这一段当年非常繁华。沿河因地势变化不同，一条不过四十到六十尺宽的皇家的运粮河道挤满了舢板、家船，西洋式、中国式等，有的精工雕刻，船舱油漆，有的则木板本色，朴质无华。河上的空气中，一直响着桨橹哗啦的打水声，船夫赤脚在船板上扑通扑通的沉重脚步声，竹席子的嘎吱嘎吱声，船和船相撞时粗哑的摩擦声，这种河上的交通运输既悠闲，又舒适。经过一个个的城镇，景物生动，随时变化，交通拥挤自在意料之中，也是正常之事；若想急赶向前或是超船而过，那也枉费心机，难以成功。两岸上有商店和住宅，岸高之时，房子与阁楼便用打入低处的桩子撑起来。阁楼上用绳子吊下水桶，从河里打水；洗衣裳的女人跪在岸上，用棒槌在石板上捶打衣裳。夏天，两岸响着啪—啪—啪敲打衣裳的洗衣声，妇女的叽叽呱呱说话声，清脆的笑声，小孩子有的在旁边玩耍，有的在她们背上骑着。尤其是月明之夜，不管春天或夏天，越快接近一个市镇时，妇女的谈笑声和打洗衣裳的声音也越大，因为她们喜欢晚上清凉，洗衣裳舒服。年轻的男人在河岸上漫步，或为赏月，或为观赏俯身洗衣裳时一排排女人的臀部腰身。

到了乡间，运河渐宽，船也竖起帆来，借着风力行船。船航行在翠绿的两岸之间时，衬着背面开阔的天空，无论早晚，都可看见风满帆张。炎热的天气里，船夫总是光着脊梁，坐着抽旱烟，辫子盘在头上，结结实实紫赯色的肩膀脊梁在太阳光里发亮。

费家运灵的船已经开船，送行的人已经归去，牡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孤寂，一种奇异的自由。她的一段航程终于开始了。那最后决定包装什么东西，留下什么东西，那种麻烦犹疑也过去了。她觉得一切到了一个结局，现在是走向一段新生活的开始，也是一些新问题的开始。现在感到自己是孤独一人，要冷静下来，要反省思索，是生活上结束上一段开始下一段的时候。将来朦胧而黑暗，还不曾呈现出一个轮廓来。她觉得内心有一个新的冲动。

春日的微风和碧绿的乡野使她的头脑渐渐清醒，现在能够自由呼吸，能在舒适的孤独之中思虑了。她枕着枕头仰身而卧，瞅着前面的竹席篷茫然出神。她已经把丧服脱下，现在穿着紧身的白内衣，看样子当然不像居丧期间的寡妇。她完全没留意眼前一对船家夫妇和他们的女儿，那个女儿，有着苹果般健康的脸，自然的微笑，丰满充胀的胸部，正当青春年少。老仆连升一个人在船头待着，牡丹可以全不在乎。她把头发松开，抱膝而坐，对不可知的前途纵情幻想。她若过早离开夫家，难免招人议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父母也不赞成。但她知道，她的命运操在自己手里，不容许别人干涉。她点上一支纸烟，扑地吹了一口，身子滑下，成了个斜倚的姿势，这个姿势，守旧礼教的女人，若不盖着身子，是不好意思在大白天这么躺的。她的眼睛看着手指上一个闪光的钻石戒指，那是金竹送给她的。她移动那双手，看着钻石上反射变化的阳光。她小声唤着金竹的名字。

那个钻石戒指是她和金竹一顿狠狠的争吵之后，金竹送给她的。他们俩都是火爆脾气，发生过多次情人之间的争吵，每次都是爱情胜利，重归于好。这个戒指就是爱情胜利和好的纪念。她已然忘记那次争吵的原因，但是，金竹把这钻石戒指送给她时，眼睛里柔情万种，两人的意见分歧立刻消失到九霄云外。金竹永远是那个样子，天性喜欢给她买东西—女人用的小东西，比如扬州的胭脂，苏州精致的大眼头发网子，送给她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令人心荡魂销的柔情深爱。

这次在船上，她是真正单独一个人，真正无拘无束。不在恋爱中的人，没有一个会知道单独自由时真正的快乐。同时，她的芳心之中却有无限的悲伤与想念，是她自己一生中悲剧的感受。她非常想见到金竹。也许后天能在青江见到他。她已经预先寄给他一封信，深信他会来的。一想到与情人别后重逢，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牡丹的个性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她不愿守寡，而且要尽早与婆家一刀两断，就是为了金竹。金竹现在和家人住在苏州，他祖母和两个姑姑住在杭州，杭州是老家。丈夫在时，一年有两三次牡丹要回娘家探望母亲，背着丈夫和金竹预先约好在旅馆相会，或一同去游天目山或莫干山。有一次，她和金竹在好朋友白薇家相会。双方都是热情似火不能克制，每次相聚都是因为离多会少，相见为难，越发狂热，盼望着下次相见，真是牵肠挂肚，梦寐难安。而表面上，每个人都过着正常自然的生活。

船在水上缓缓滑进，桨声咿呀，水声吞吐，规律而合节拍。牡丹听了，越发沉入冥思幻想。她心想，不久之后自己便可以自由了，也许和情人一年可以幽会两三次，但是，其余的时间怎么过呢？能不能和他一直那么下去呢？想到她的美梦时，不由得心跳—两个人你属于我，我属于你，金竹完全属于自己，再没有别人打扰。她知道自己自私，但金竹对她深情相爱，一心想娶她为妻，别无他念。她是金竹的第一个情人，也是唯一的。牡丹对金竹的妻子并无恶感，有一次她带着小孩子时，牡丹赶巧看见她。金太太体态苗条，是苏州姑娘正常的体形，长得也不难看。倘若金竹爱自己和自己爱金竹一样，为什么金竹没有勇气决心为自己牺牲一切呢？这个问题颇使她心神不安。

牡丹从箱子里拿出写给金竹的一封信，那是她知道要离开高邮时立刻写的。她自己凝神注视这封信。重读这封信上的文句，觉得相思之情，跃然纸上。

金竹吾爱：

拙夫旬前去世。我今欲摆脱一切，与君亲近。虽然礼教习俗不以为然，无论牺牲若何，我不顾也。君闻此消息，想必甚为喜悦。我即往嘉兴，二十六或二十七日道经青江，务请前来一晤。有甚多要事与汝相商。在我一生重要关头，极盼一晤，请留言于山神庙守门人，即可知何处相会。

深知君我二人必能守此秘密，以免闲人搬弄是非，信口雌黄，其实，即使飞短流长，我亦不予重视。就我个人而言，我欲牺牲一切，以求以身许君。君以妾为何如，我不知也。我并无意使君家破碎，亦无意伤害尊夫人。但我一人若疯狂相爱，又当如何？

君之情形，我已就各点详予思虑，亦深知君处境之困难。若君之爱我果不弱于我之爱君，我甘愿等待两年三载，以俟时机成熟，得为君妻，共同生活。只要能邀君相爱，我无事不能忍受。

我今日不得不为前途想，为我一人之前途想。有时，我甚愿现时君即在我身畔，每分钟与我相处。再无别人，再无他事，将我二人稍予隔离。我绝不欲以尔我之相爱为君累，亦不欲以此致君深感痛苦而无以自拔。我不肯弃君而别有所爱，天长地久，此心不变。我愿立即抛弃一切，牺牲一切，以求能置身君侧，朝夕相处。君之爱我，君之为我，亦能如是耶？

我等所处之情势，令人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我尽知之，我等相爱之深，又无法挥利剑以断情丝，我亦知之甚切。但望君特别了解者，我并无意加害于君。无论如何，凡不真纯出于君之内心与深情者，任何惠爱，我不取也。

方寸极乱，不知所思。知君爱我至深，我曾思之复思之，以至柔肠百结。但我二人间一之难题依然存在：我二人既如此深挚相爱，焉能分而不合，各度时光？君之爱我，能否有所行动耶？

我写此信，请君宽恕。我之疯狂，请君宽恕。我爱君如此之甚，请君宽恕。

多之激怒烦恼，多之深情狂爱，苦相煎迫，不得不写此信，请君宽恕！

听我再度相告，君须切记，至今年八月，我即完全恢复自由之身，再无他人能稍加任何约束于我。我随时可为君妇，只随时听君一言，只随时待君自由。

我之所言，幸勿以恶意解。我之一言一行，皆因爱君。

我爱君。我急需君。思君肠欲断。

生生世世永属君　牡丹

牡丹想起来很伤心，仅仅一年以前，她同丈夫曾走这条水路上去，那时费庭炎实现了他能弄到个肥缺的大言。费家的祖父曾经鼓励他。这位祖父是个秀才，曾经在偏远的贵州做过县知事。虽然秀才在功名中等级最低，而在偏远穷苦的山区贵州做县官也没有什么令人艳羡之处，但是费家总认为自己是官宦之家。老祖父很厌恶贵州，却死在贵州任上。他死之后，贵州却成了他们费家家族传奇的所在。费家对嘉兴的街坊邻居都说贵州物产丰饶，是荣华富贵的人间天堂。费庭炎的母亲，也就是牡丹的婆婆，老是跟朋友说，她当年结婚，嫁做县太爷的儿媳妇，坐的是县太爷的绿呢子大轿，这些话，永远说得不厌烦。现在她孙子孙女玩捉迷藏的地方就放着当年那顶大轿，不过绿呢子已然褪色，也已经磨损，摆在走廊的角落里，算做祖先光荣的遗物。

费家这位祖父，是牡丹的公公，当年那位道台因为捐税账册被判坐监时，他正是那位道台的钱粮师爷。按理说，论责任，钱粮师爷应当担大部分罪名，而且从此永不叙用。可是，他已然将一笔赃款独吞，在嘉兴足以求田问舍，买地置产，下半辈子安乐度日了。他的后半生顺风顺水。大儿子后来做批发商，买卖烟草、油菜子、豆子，再运到杭州、苏州。二儿子现在务农。他一共有七个孙子。在嘉兴的大地主之中，他虽然不是最为富有，他的住宅却气派大。他曾经盼望三儿子庭炎能大放光明，以光门楣，荣耀祖先。

儿童之时，费庭炎就不喜读书。他根本不能科举中第好求得一官半职，也不肯发愤苦读。可是，在社会上活动他深得其法。他结交的朋友都算交对了，都是在酒席宴会上相识的，大家共嫖一个青楼歌伎混熟的，对人慷慨大方，以便有朝一日幸蒙人家援手相助，都是这样拉成的关系。还有，不得不承认，也要靠他天生的社交本领。他终于弄到盐务司的主任秘书的职位，原来他不敢妄想。薛盐务使是他煞费苦心高攀结交的那个朋友的叔父，而高邮，虽不算最肥，也算个够肥的县份。

费庭炎把他得官职任命的消息向太太宣布时说：“我跟你说过，你老以为我昼夜胡嫖乱赌。现在你等着瞧吧，一两年之后，我就会剩几文了。”

牡丹听了，犹如秋风过耳，根本没往心里去。

丈夫说：“现在我回家来报喜信儿。咱们这下子算发达了，你怎么都不给我道声喜？”

“好，恭喜发财！”牡丹就这么简略地说了一句。

费庭炎的确失望至极。这就是他娶的那个举止活泼生性愉快的小姐。是啊，不把女人娶到手，是没法了解她的。

甚至在那天晚上，做丈夫的欢天喜地情意脉脉之时，牡丹都拒绝与他同床共寝。事实就是，她不喜欢碰这个男人一下，因为这个男人未经她中意就成了她丈夫。

他们夫妇离家赴任以前，家里大开盛宴，热闹庆祝，费家老太爷、老太太是不放过这个机会的。请客唱戏足足热闹了三天，凡是县里有身份，够得上知道这天大重要消息的，都请到了。至于要花费多少钱，这种顾虑早已全抛在九霄云外。甚至那顶老轿也重新装饰，整旧如新，陈列起来供人瞻仰。费老太太一会儿也静不下来，她跟一个客人说话时，眼睛不能不忙着打量全屋别的客人。她希望全屋的客人都看见她。在她老人家眼里，人们多么可喜可爱呀！

在宴席上，牡丹勉强装出笑容，其实她很恨自己这个样子。她问自己：“是不是我渐渐成熟了呢？”本地盐务司一个主任秘书的职位，从钱财上看，当然不可轻视！若从官场的富贵上说，无大事庆祝的理由，可对嘉兴乡镇上说，非比寻常。满瓶子不动半瓶子晃，小沟里流水哗啦啦地响。因为，是一个有关盐税的衙门。扬州的盐商都是百万富翁，谁不知道？

说实话，老太爷一想到儿子的职务管着百万富翁的盐商，头脑就有点儿腾云驾雾了。但愿儿子不白吃多年的“盐”！他儿子不用去找那些百万富翁，他们自己就会登门拜访的。那些事情原是可以公然在饭桌上谈论的，牡丹听说之后，一惊非小。

十天以后，新“官”和官太太由运粮河乘船去上任，送行的人当然不少。单是朋友送的礼物就值三四百块钱。在嘉兴县的老百姓心目中，费家已经发达，又是官宦之家了。

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费庭炎还是怀着大海都浇不灭的热情，对太太说：“你等着瞧吧，我会叫你看看的。”

他的妻子回答：“你若还嫖娼宿妓，那可就前途似锦，不久就能在北京一了百了了。”

在一年前随夫上任的那条河上，她总觉得朦朦胧胧，仿佛面前笼罩着一层云雾，什么都似乎失其真切。她的眼睛不舒服，不敢看强烈的阳光。甚至她头疼之时，也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头疼。所有围绕在四周的一切—她自己，她丈夫，这段往北方去上任的航程，这些事情的意义，她都茫然不甚清楚。人生仿佛就只是吃、喝、睡觉、排泄，而人的身体也就像一条鱼、一只鹅，只是由食道和肠胃发挥必不可免的功能而已，而女人额外多一个泛红时期罢了。人类的种种动作毫无目的，一言一行也无意义，有身体而无灵魂，一切空虚得多可怕！可是，她偏偏正青春年少！

到了吴江，靠近太湖口上，她勉强鼓足了气力，请丈夫让船经过木铎走，她好看一看名气蛮大的太湖景象。

丈夫问：“为什么？”

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谁能回答。是啊，看一大片水干什么？

她沉默，没再坚持。

做丈夫的要表示和气一点儿，又追加了几句：“我的意思是天气多云，又烟雨迷蒙，湖上的雾大概会很重。即便去，也不会看见什么。”

“在木铎总是有漂亮的小姐。你要不要看苏州的美女？那是天下驰名的。”

木铎是苏州城郊有名的产花胜地，尤其兰花最出色。

“你现在坏起来了。”

“没有，我没坏。你到那儿去看青春的美女，我看我的湖上烟雨迷蒙。我一看，就会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飘浮，四周似乎有什么围绕着，单独一个人，隐藏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天地里。”

说公道话，费庭炎并无心了解他妻子。牡丹在浓雾里漫步，觉得像在云中行走，享受的是舒适欢乐的心境，这是她个人特有的感觉，她自己可以意会，对别人则难以言传。

丈夫说：“你简直是发疯。”

“是啊，我是发疯。”

可是，他们俩终于没有到木铎去。

她到了高邮，过的日子究竟是好一点儿，还是坏一点儿，她自己也不能说。她坚持带来了她养的那只八哥，把它养在卧室里，教它说很多话，看它到底能记能说多么长多么复杂的句子。她把这只鸟儿视为知己，教给它说虽是显然具有意义的人话。而鸟儿并不知道，主人虽深以为乐，有时也不真懂。费庭炎最爱听的却是：“倒茶！老爷回来了。”

过了扬州之后，离长江不过数里之遥，运粮河上发生了一件事。在河面船只拥挤之时，牡丹的运灵船上一个船夫在混乱中把一个大官船上的大油纱灯笼碰到河里去。灯笼上写着那位大官的姓，是一个大红字，这样让沿途关卡及官衙人特别注意。当时一发现船上是个京官，大家吓慌了。船夫过去跪着求受处罚或是问交多少钱。但是，没有事。大官对此一笑置之，挥手让他离开。船夫和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向大官人作揖行礼，感谢宽大之恩，一边摇头，表示不相信那么容易躲开一场大难。牡丹看见了那场混乱，那破烂了的竹架长方形的油纱灯笼在水面上下漂浮，那个姓大红字已经破烂得看不出是什么来。她听说是北京来的大官，但并没放在心里。

船到了长江岸，要绕一个岛屿转弯。绕弯之后，便到了青江，她立刻看见了大名鼎鼎的山神庙，金黄殿顶，在四月的阳光里闪耀，朱红的柱子，油漆的椽子，琉璃瓦的顶子，真像是神仙福境。

牡丹瞥见山神庙飞腾弯曲的琉璃瓦殿脊，就要在那个庙里探听到金竹的消息了，这时那狂热的心情该怎么样形容呢？使她那一片芳心如此纷乱的那份狂喜思念迷恋的情结，该如何表达呢？可以说，金竹是善和美的化身，在牡丹女性的渴望中，他正如苦旱时的瑞云甘雨。她不顾种种障碍，不顾传统习俗的反对，不顾那套社会说教的大道理。牡丹的热情、理想、锐敏的头脑，都集中在她那初恋的情人身上，不会忘也不肯忘的。甚至二人离别之痛，她也思之以为乐事，幽会时之记忆，虽然回忆起来会感到痛苦，却也万分珍惜。二人相爱的记忆之真切，几乎使她觉得生活除此之外，便无别的意义。其真切重要，甚于她每天真实的生活。生活本身不是转瞬即逝吗？有什么经久长存的意义呢？而自己爱情上的记忆、思想和感情，不是才真有永久的意义吗？

她这秘密只有女友白薇完全知道，她妹妹素馨只知道一部分。她第一次见到金竹时，他和妹妹现在的年龄一样，是个十八岁的秀才。他的手又细又白，江浙两省的男人常有那种手。两眉乌黑，两片朱唇常是欲笑不笑。他才气焕发，年轻英俊，又富有活力。他有文才，能写作，而牡丹又偏偏喜爱文人。科举中第的文章总是印出来，或者是以手抄本流传，供别的举子揣摩研读。牡丹从婶母那里弄到一册，一看那文章就着了迷。金竹也听人说牡丹是梁家的才女，梁翰林曾经另眼相看，特别赞美。牡丹和金竹二人一见钟情，曾经情书来往，也曾暗中约会，有时白薇在场，有时只单独二人。一天，忽然晴天霹雳，金竹告诉牡丹，父母已为他定亲，无法推托。过了半年，他娶了那位苏州小姐（他父母给他办这件婚事，实际上有好多原因。其中一件确实可靠的是，金竹的母亲知道了他们的幽会，很不高兴）。牡丹曾去参加金竹的婚礼，那等于目睹自己的死刑，但她也不知为了什么，宁愿忍受那种剧痛，非要看完那次婚礼不可。她的婚姻命中注定开头就错，这至少可以说明一部分原因了。因为，她在内心总是把丈夫费庭炎当时的实际情形，每一点都拿来和情郎可能的成就相比。有时，她突然以火一样热情把丈夫拥抱住，丈夫实在大感意外，心中猜想她所亲吻的不是自己，而是妻子不肯说明的另一个神秘的男人。

第三章

当年，还没有津浦铁路，青江这个繁华的水路码头，因为正好位于沟通南北的运粮河和长江的交接点上。运河上大多的船只都在青江停留歇息，同时添加补给，因为北方南来的船以此为终点，而南行的船以此为起点。很多乘客到此换搭江南更为豪华的住家船，在此等油漆一新花格子隔成的船舱中，家具讲究，饭菜精美。也有很多人在一段长途航程之后，到青江漂亮的大澡堂子洗洗澡，吃吃黑醋烤肉，到戏院去看看戏。

牡丹让船在青江停下，无须说明什么理由，她也不在乎。当然她要去游山神庙，还要在女澡堂好好洗个澡。过去三天不分昼夜一直在棺材附近，她憋得喘不过气来。

她告诉船娘：“咱们停三两天。”

“您可以上岸去，有什么事办什么事。我也要歇息歇息，伸伸两条腿。”

牡丹又对仆人说：“连升，你在船上守灵。船上总得有个人，你若上岸，找别人替你。”

“您不用担心。没人来偷棺材。”

船娘清脆的声音说：“去吧。去洗个澡，修修指甲。”

牡丹很轻松地说：“是啊，我要去。”曾听说青江修指甲修得好，她要去试一试。而且，她要把精神振奋一下，见了金竹要很美才行。

牡丹从来没有独自出外游玩过。过去很盼望有这样无拘无束的自由，现在才真正能享受。船娘曾请求充当她的向导，她谢绝了。她不要谁注意自己。难得这么个机会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家人、亲戚、朋友，以及别的好心人的外在关系影响。船娘担心牡丹这样的标致青春女子在这个生疏的地方会落入恶少的魔掌，很是不安。牡丹一笑置之。

牡丹抱着探险家的精神，走过船上的跳板，走上陡直的河岸，那石头河岸整天有挑水的人上下，一直是湿淋淋的。她的手在两边轻松地摆动，很活泼愉快地跑上了石阶。幸亏她天生性格反叛，在上海的家中受了基督教的影响，并没裹小脚。她穿的是深灰的紧身裤子，她一向认为比穿裙子好。裙子适于她这样已婚的女士穿，但是一般做工的贫家女人，要爬坡涉水或下田种地，是不能穿裙子的。连升在船上抬着头往上看，但牡丹无意做出一个贤德寡妇的样子给人看，因为心里早拿定主意离开夫家了。至于到家之后，老家人怎么向别人说，她毫不在乎。

那条路往上是一条石子铺的街道，街上男女行人摩肩接踵。在一条密密匝匝立满招牌的街上，牡丹的身形消失不见了。她以轻松自然的态度轻拍一个陌生人的肩膀，打听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澡堂子。她自从姑娘时期就学会了与外人泰然相处，习惯于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和茶楼酒肆里的闲杂人等说话，也习惯于叫男人“老兄”，叫“伙计”“伙伴儿”。现在虽然她已经二十二岁，但依然如故，市井之间的说话和习惯仍然未改。她若知道人家的名字，就不称呼人家的姓。所以她和一群人混在一起时，永远有一副自信十足的神气。

她问那个年轻男人澡堂子在何处，那人一回头，一看那么美的一位小姐向他问路，大感意外，颇为高兴。那时下午已经偏晚，她的刘海在前额上显出了一道卷曲的淡淡的阴影，她的目光正经严肃，但是微微的笑容十分和气。

“就在那个拐角上。我可以带您过去。”

她发现那个年轻男人急于奉承她。其实，她早就知道男人会如此。

“老乡，您告诉我就可以了。”

男人指着左边的一个拐角说：“进那条巷子，里头有两家。”

她向那个陌生人道了谢，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去，看见一栋房子，白蓝两色镶嵌的琉璃瓦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木招牌，上面有四个褪了颜色的金字：

白马浴池

船娘所说“青江修脚天下第一”，并非夸大之词。进了一个热浴室之后，由一个女侍者代为搓背。牡丹被领进去的屋子里，有一张藤床，供她歇息，另有一碗龙井茶。一个女按摩师进屋时，她正用毛巾盖起身子来。按摩女开始摇动她的腿，然后用一条干毛巾包起她的手，且擦且按她的脚指头，手法奇妙，一个一个地弄，直到她要昏昏入睡，因为脊椎里一种快感在上下移动，不知不觉便被催眠了。

按摩女问：“小姐，您舒服吧？”

牡丹只是哼了一声。有时按摩女捏索她的脚指头时，她把脚缩回一下。她不晓得为什么脚指甲对疼痛与舒服那么敏感，颇需要一个精于按摩的人那么揉搓捏索，以便产生一种近于疼痛的快感。

她对那个按摩女说：“这种感觉我一生难忘。”走时，她赏了一块钱。

牡丹的身心焕然一新，觉得四肢柔软而轻松。她从镶着白蓝琉璃瓦的走廊走出来，进入外面晚半晌的阳光之中。她饱览这个陌生城市的风光，浑身的汗毛眼儿之舒畅，真是非止一端。她每到城市里，和老百姓打交道，没有形式的礼教把男女强行分隔开，她就觉得投合自己的脾气，那些出外坐轿子，住在深宅大院的人，她看不惯。需要做事的女人无法享受深居简出的“福分”。她不是不知道男人随时都恨不得和蔼亲切地与她交谈几句，她却决心把自己迷人的魔力留给她要去相会的情人。她必须赶到山神庙去打听情人的消息。

她到了庙门口，心扑通扑通地跳，一直徘徊到日落，离去之时，带着一腔懊恼。她在庙的外门和内门都打听是否有留给她的信。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袈裟不僧不俗的老人对她甚为冷漠，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她的问话。她在一个水果摊附近荡来荡去，快步在庙里走了一遍，盼望能赶巧碰见金竹，进去之后，又走回前门来。因为她再三追问，守门人对她怒目而视，说那儿不是邮局。她觉得十分奇怪，这件对她关系重大的事，那个老人却认为无足轻重。她一筹莫展，原以为山神庙是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再容易找不过，不会和别处异混。

也许她的信没及时寄到，也许金竹不在？倘若他收到了信而没有时间来赴约，他总会留下话的。对于她，空等一个人的味道早已尝够。她深知等人时的心情不定，那份焦虑不安，对行近的来人那种高度警觉，这都是在杭州她和金竹幽会时尝尽的味道。如今她在庙外庭院里倚着高石栏杆而立，望着房顶，若是一眼能瞥见金竹的影子，她会立刻惊喜而微笑的。立在河水当中的山神庙美丽得惊人，为云霭所遮蔽的山巅犹如在橘黄碧紫色夕照中的仙岛，这些，她都无心观赏，这都与她内心的纷乱焦急十分矛盾。

第二天早晨，她再度到庙里去，她觉得今天能见到情人的希望越发增大，至少会接到他的信息。她离开时告诉仆人天黑她才回去。打听到金竹的近况是她最关心的事，因为她将来的打算，是要以金竹的情形为转移的。

她别无他事，一个人漫步走进庙去，看着成群的游客和善男信女进进出出。山神庙依山而建，分为若干级。高低相接，分为若干庭院。山神庙修建已有千年，施主檀越奉献甚多，地面以石板铺砌，有珍奇的树木，美丽的亭子，顺着树和亭子走去，可以通到幽静的庭院，那里别有洞天，精致幽静兼而有之，牡丹甚至攀登到最高处的金龟石，看见了日升洞。

午饭后，她在一个宽大的会客室里歇息过之后，决定不到天黑不回去。过去，金竹向来没有失过约，他若不能赴约，总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自从她搬到高邮，有一年没和他见面了。

她心里焦躁，咬着嘴唇，在院子里徘徊。忽然看见两个侍卫从院角的走廊下走出。他们正给一位游客在前引路。由服装可以看出他们是北京皇家的侍卫。那位游客显然是朝廷的一位大员，那位大员中等身材，穿米黄的丝绸长衫，走道步履轻健，不像穿正式服装的官员那样迈方步。有一个穿着干净整齐的陪侍年轻和尚，是寺院里专司接待贵宾的执事僧。

她和那位朝廷大员距离有三十码。那个执事僧似乎是要引领大员到接待室，可是大员表示还要继续往前走。他的眼睛在庭院里一扫，刹那间瞥见一个少女的轮廓。牡丹看见那官员的脸时，她的一根手指正放在嘴唇上一动不动。只觉得那人的样子使自己想起一个人，到底是谁？却想不起来。那位大人也许没看见她。他走向前，站了一会儿，从矮墙之上望向河的对岸，很紧张地一转头，似乎河当中一艘白色的英国炮艇使他陷入沉思。他的眼光在河里上下打量，似乎十分关注这一带的地形。那种敏锐迅速、一览无余的眼光向四周紧张地观察，就像侦察人员在观察有敌人隐藏的地带一样。然后，他转身穿过六角形的门，那个执事僧和两个侍卫在后跟随。牡丹看着他的背影在一段长石阶上渐渐缩小，直到被一个低垂的枝柯遮蔽住，终于看不见了。

过去她在何处见过那种光棱闪动一览无余的锐利目光呢？她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神情使她想起一个朋友的面容，很久以前看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是童年千百个记忆中的一个，在头脑中收藏隐埋起来，已无法想起。可是，为什么觉得心血来潮浮动不安呢？虽然心中断绝的思绪无法连续起来，愉快的往事遗留下的一段朦胧的联想却依然存在。

和一位京官的短暂邂逅，使她的好奇之心和烦闷挫折之感交集于胸臆，挥之不去。

落日已低，夕照辉映，河面水流金光片片，而金竹尚无踪影，庙门亦不见有书信留下。牡丹拖着疲劳的腿逐级走下粗糙的石阶，头脑之中思潮起伏，怀疑、恐惧、失望、忧郁，真是思绪纷纷，一时无法解脱。

刚走不远，忽然一阵喜悦泛上心头—庙中所遇的那位京官，也许就是她的同宗堂兄梁翰林吧？这是凭女性的直觉想到的，可意会而不可以言传。

她迅速地吸了一口气，由石阶返回，又走近那个守门的老人。还没等她把话问完，那个老人就打断她：

“怎么，你又回来了！我已经跟你说过，这儿没有你的信。”

牡丹满脸赔笑央求：“请您告诉我，今天下午有两个侍卫跟随的那位京官是什么人？”

守门的老人从嘴边拿开旱烟袋，向这位年轻的女人投以怀疑的目光，他说：“是北京来的一位翰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不可以看看他的名片？”

“不行。名片在执事和尚那儿。”

牡丹立在那儿，呆若木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发抖。由那时起，她没再看那个守门人一眼，也没再看一眼自己脚下走的路。她如同踩在云雾中，两膝软弱无力。那位京官不是她所想象的梁翰林，只是梦中的影子在现实中偶尔出现，已然改变，有所不同了。在远处向他瞥了一眼，发现他已经不复有美少年的风采。他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微带紫赯色，身体比十二年前见他时粗了一些。他到青江来干什么？当时她没利用机会走到近前去打招呼，失之交臂，追悔莫及。他当然不会记得她。而见面的机会已难再得。她想重新回去向那个接待他的执事僧打听他住在何处，到何处去找他，但是深觉太难为情。也许那个执事僧也不知道。

第二天，她告诉船夫开船，并且说她有意去看看太湖。她梦想已久，在书上读到的地方，她都想去看看。

船夫说：“若这样，要一直往丹阳走，从宜兴横渡太湖，那就不走运粮河了，在路上要多走几天。不过，那条水路不太挤，而且更为空旷。有人喜欢那么走。”

“那么就走宜兴吧。我想穿过太湖。”

第三天，在礼阳和宜兴附近，河的两岸是一片美丽富庶的田地，稻秧新绿，深浅相间。溪流聚合，野水处处，水上渔舟，片片风帆。清晨之时万籁无声，白云如羊毛舒卷于碧蓝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鹞鹰在空中盘旋，黎明时小鸟叽喳乱叫一阵之后，早已隐藏起来，不见踪影，就犹如守家之犬。清晨之后，中午之前，牡丹又安然小睡数刻。西北方一阵强风吹来，湖水粼粼，波光呈碎片状，随聚随散。

在他们前方数百码之遥，有两只船扬帆而驶。牡丹的船也刚刚挂起帆来，波浪拍击船舷，渐次增强，船顺风前驶进行甚速，即将追到前面的两只船。那两船是宽大的篷船，专为湖面间游之用，不求航行快速，而后面那一只由前面的船拖行。

转眼间，牡丹的船追上了那两只船。连升正站着，船家和牡丹高高兴兴地看着自己的船超过了人家。前面那只有篷的船，一根竿子上插着一面小红旗，上面有几个字，旗子在风中飘动。现在和那只船只数尺之遥。那船舷的边缘上，两个侍卫正跪在那儿，发怒地喊叫。

“你们发疯啊？你们要干什么？没长眼睛啊？”

牡丹瞪大了眼睛。她一看两个侍卫的制服就认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红旗上的字太小，看不清楚。这竟又是那位京官！她看见船里客人的一条腿，他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两船的距离渐渐加大，能看见船上那人的身形，脸被手中所看的一本书挡住。若说这个人是她的堂兄梁翰林，可没有什么稀奇了。

快接近宜兴时，水面船只渐多，交通渐繁。前天夜里牡丹没睡好，醒得又早，一直在想前天的奇遇。早晨船开始进入宽阔的湖面时，她又打了个盹。

牡丹被一阵喊叫声吵醒。她披上外面的上衣，坐了起来。因为船渐渐接近，对面船上两个侍卫在喊叫。牡丹的船夫大吃一惊，停住船桨，慌作一团。那只船从后面赶上，加速向他们开来。猛力摩擦了一下子，嘎吱一声，叮当一响，她的船向一边歪了歪，牡丹几乎摔倒。那只船是故意撞的。

牡丹大怒，站起来逼问有什么不对。

“你们没看见旗子吗？眼睛叫米汤粘住了？把船靠边儿，我们要开到前头去，谁愿一道坐在那儿看一个宝贝棺材！”

牡丹大声吼回去：“我就没听过这种道理！”

牡丹真暴怒起来。她说：“这是皇上家的河道。就是皇上也不会不许人家运灵柩……”

但她看见旗子上那个大红字“梁”，立刻住了口。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位翰林已然从船舱里走出来。他向喊叫的女人和两个侍卫看了一眼，就问他们为什么起纠纷。

侍卫说：“大人，这是一个载棺材的船，过去这三天，老是看见这只船在咱们前头，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了。小人们不愿大人一路老是跟在一口棺材后头，所以让他们躲开，让咱们的船到前面去。”

“我没看见。人家运灵回家有什么不对？”

“老看见棺材怪倒霉的。小人们想，大人您也不愿看的。”

这时，牡丹的手正放在张开的嘴上，向来在人前她不会失去镇静，现在却怒令智昏。梁翰林看见这位少妇行将落泪，头发蓬松地垂在两肩之上，两眼望着他，犹如吓呆的小鸟望见了一条蛇。

牡丹指着两个侍卫说：“他们故意撞我们的船。”两眼仍然怒火如焚。

京官对两个侍卫说了几句话，但是牡丹听不见。

牡丹问：“您是余姚的梁翰林吧？”自己也料不到哪儿来的这股子勇气。

“我是。你是谁？”

牡丹连忙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惊喜。她回答：“我也是余姚梁家的人，是您的堂妹。以前您叫我‘三妹’，那时候我还小。您大概不记得我了。”

梁孟嘉的脸色缓和下来。他两眼闪烁，晒得微显紫赯色的脸上绽出微笑，说：“噢，三妹。我记得你很清楚，我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小姑娘。”

牡丹吃惊道：“您还记得我？”她更感到意外的是，这位堂兄向侍卫挥了挥手，用一个邀请的姿势对她说：“过来吧。”她的船靠过去，两个侍卫搀扶她到官船上。

梁翰林居然还记得她，还请她到官船上去，她简直无法相信。看见这位堂兄穿着白袜子走向船的中心请她坐下时，她心里还有点儿颤动。梁孟嘉，说实话，意外遇见这位堂妹，得以破除航程中的沉寂，心里也着实欢喜。这时，有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在旁边站着。

梁孟嘉说：“你们是回南方吧？到哪儿去？”

“到嘉兴。我是把丈夫的灵柩运回老家。”

这位京官仔细向牡丹望了望，向侍卫说：“把那条船拖在后面。”

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心里有几分害怕，立刻找绳子去拖船。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个宝贝东西咱们一路是带定了。”过了一会儿，扔过一根绳子去，再往前走时，三条船挂成了一行。

那个侍卫端过一杯茶，道歉说：“刚才不知道您是一家人。”又向老爷解释：“刚才我们也只是要让那条运灵的船在后面走。”

梁孟嘉一个眼眉抬了抬，看了侍卫一眼，嘴唇一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好了，现在合你的意了。那条船在后头呢……我也愿意这样。”他似乎很喜欢私下说点儿风趣的话。

他从容轻松地说完，然后微微一笑：“这些人……他们在官船上出差，觉得自己就是钦差大臣一样。我不知道教训他们多少次，不要端架子作威作福。”他停下来，向牡丹很快地看了一眼，低声和蔼地说，“但愿没吓着你。”

牡丹说：“当然吓了一跳。我们的船差点儿被撞翻了，从后面砰地一下子撞过来。”她的眼睛闪着青春的光亮，流露着小孩子般淘气的神情。

“真对不起，我替他们赔罪。你一定还没吃早饭，咱们一块儿吃吧。”站着的五十几岁的女人是女仆丁妈，她立刻跑到船后面去吩咐。其实她的身份还不只是女仆。她把梁孟嘉由小带大，替他管家也有好几年了，在北京那些年照顾这位单身汉翰林老爷，就像个母亲一样。

牡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又说：“我在山神庙里看见您了，但您没看见我。您还真记得我？”她就像和多年的朋友说话一样。她和遇见的男人说话，就是这么坦白亲切，这么毫无拘束。

她柔软悦耳的声音，那么富有青春的清脆嘹亮，她的态度那么亲切自然，梁孟嘉觉得很感兴味，回答：“当然是真记得你。”

牡丹刚才说：“我看见您了，可是您没看见我。”倘若这话说得不那么天真自然，而且有几分孩子气，就未免有点儿放肆，有点儿冒昧。梁孟嘉在北京，不知见了多少美丽的贵妇，却从没觉得像在牡丹的几句话里有那样的爽快热诚，那么纯朴自然，毫无虚饰。也没有像牡丹说话那个样子的。他还记得非常清楚，牡丹当年就是眼睛那么晶亮的小姑娘。她那一连串说出的清脆悦耳的话，就像小学生背书似的。她说：“您从北京中了翰林回家，那时我才十一岁，咱们全族庆祝，把一块匾挂在家庙里。您记得绥伯舅爷吧？”

“我记得。”

“是啊，就是绥伯舅爷带我过去见您的。您看了看我。我多么崇拜您哪！您把手放在我脑门儿上，一边摸索一边说我‘漂亮’，那是我一辈子最得意的日子。因为您叫我三妹，后来全族的人都叫我‘三妹’。后来，我一年年长大，老是觉得您那又软又白的手还在我头上。您那么一摸我，一夸我，不知道对我多大影响呢。后来我能念书了，您写的书我都看，不管懂不懂。”

梁孟嘉受她这样恭维，十分高兴，好像遇到一个和自己脾味完全相投的人。她说话不矜持，不造作，不故作拘泥客气。

他问牡丹：“告诉我，咱们是怎么个亲戚？”

“绥伯舅爷姓苏，是我母亲的哥哥。我们家住在涌金门。”

“噢，对了，他娶的是我母亲的妹妹，是我姨丈。”

在这样愉快的交谈中，牡丹才知道，梁翰林是受军机大臣张之洞差遣，到福州视察海军学堂和造船厂。张之洞当时为元老重臣，首先兴办洋务、建铁路、开矿，在汉口建汉冶萍铁工厂，在福州创海军学堂，建造船厂。梁孟嘉先到杭州，预计冬天以前返回北京。牡丹看到这位京官的两鬓渐行灰白，自然而然地问：“您今年贵庚？”

“三十八。你呢？”按礼应当也问对方。

“二十二。”

“和同乡都失去了联络。离家太久了。”

“我回去告诉他们，坐船南来时遇见了我们的翰林，还坐他的船，那我该多么得意呀！”

梁翰林的声音低沉，是喉音，他雍容高雅，眼光敏锐，元力充沛，仿佛对当前的事无不透彻明了。他游踪甚广，见闻极富，永远心气平和。刚才侍卫在那儿叫骂之时，他只是作壁上观，觉得有趣。牡丹从他写的书上知道，他是以特别的眼光看人生，是一种沉静的谐谑，虽然半杂以讽刺，却从不施以白眼。从他所著的书上，牡丹获知他的偏见，他的种种想法，就好像了解一位亲密的老朋友。牡丹觉得很了解他，仿佛已经和他相交有年。

牡丹现在完全轻松自然了，拖着懒洋洋的脚步走到船的一边，看那长方形小红旗上的字。上面写的是“钦赐四品，军机大臣特别顾问，福州海军学堂特使余姚翰林梁”。

牡丹看完，走回来向堂兄致贺。

“只是四品而已，别吓着你。无聊之至。”

“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对海军、炮艇，一无所知。我只是曾经从天主教耶稣会的一个朋友那里学过修理钟表。军机大臣张之洞大人派我到福州去视察海军学校，就是看看一切校务进行得是否顺利，是否像个钟表一样。当然，耶稣会出版的东西我都看过，略懂一点儿蒸汽机……我能把一个表拆散了修理。在北京，我是唯一一个会修钟表的中国人，还小有名气。”

“您真是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想懂一点儿。西洋制造的那么多东西，咱们还没开始学，一点儿也不会。”

孟嘉发现牡丹有她自己独特的态度，懒散而慵倦，眼神上懒散，姿态上慵倦。她独自一人时，头向后仰，只是一点点儿，不管坐着还是站着，总是安然沉思，眼睛暗淡无神，快乐而松懈，浸沉在四周的景物之中。一路上还有好多次都会看见她如此神情。那时，她在船头一个不稳的地方坐着，仰着脸，若有所思，但又像一无所思，吸着河面微风飘来的气息，听着反舌鸟和啄木鸟的声音，承受着太阳晒在她脸上的暖意，呼吸着活力生机。虽然她站得笔直，她的步态仍然显出拖拉懒惰和懈怠松弛。她的脖子向前倾，两臂在两肋边轻易地下垂，手指则向上微微弯曲，犹如藤蔓尖端的嫩芽。

正在摆桌子要吃午饭时，孟嘉听见半压低了的尖锐欢叫声，他的眼睛离开书，抬起来一看，见牡丹那穿着白褂子白裙子苗条的身子，她带着孩童般的喜悦，用一只雪白的玉臂指向前面。

“那是什么？”

“鸬鹚！”她那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说出这个鸟名，那样柔嫩，用欢喜愉快的咯咯的喉音将两个字拖长。她一转脸，显出一个侧影，后面正衬托着河水碧波，那只玉臂举起未落，前额上几绺青丝蓬松飘动，正是童稚年华活泼喜悦的画像。孟嘉走过来，倒不觉得那鸬鹚鸟怎样，而眼前景物在牡丹身上引起的青春喜悦、清新爽快，自己不觉深深为之打动了。

牡丹已经立起身来，眼睛还凝视着前面的景色。两个渔夫各站在一个竹筏上，手执长竿，在水上敲打得砰砰作响，口中不断“吼吼”地喊叫。竹筏从两处斜拢过来，把水下的鱼赶向中间。竹筏上的黑鸬鹚扑通一声跳下水去，钻进水中，再上来时，嘴里各叼着一条鱼，交给渔夫主人，吐出鱼之后，在竹筏上卧下歇息片刻，得意扬扬地摇摆着长嘴，又跳下水去，施展本领。那些鸬鹚只能把小鱼吞吃下去，因为脖子上套着细竹子编的圆环，只好把大鱼衔上来交给主人。

现在离竹筏相当近了，那水鸟强烈的酸味随风飘过来。渔夫仍然继续发出“吼吼”的声音，用竿子从远的那方敲打水面，鸬鹚粗硬哇哇的叫声乱作一阵。一只鸬鹚叼着一条好大的鱼上来，这时牡丹正站在孟嘉的旁边，吸了一口气，说：“看！”一只手去拉孟嘉的胳膊。然后，一直把手放在孟嘉的胳膊上，就好像真兄妹一样。这当然有点儿越礼，不过她确是出于天真自然。

牡丹这么小的一个姿态，使孟嘉对与一个少妇亲近温暖的交往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他对牡丹不平常的特性似乎立刻有了了解，她是那么对人信而不疑，那么亲切自然，那么热诚恳挚。牡丹的眼睛转过去看堂兄的眼睛，看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高兴地看那只水鸟叼着那条大鱼。

梁孟嘉觉得当年他赞美的小堂妹现在长成一个少妇了，直接而大胆，不拘泥于礼俗。他觉得，有人闯进了他心灵的隐秘之处。年近四十，自己已然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独身汉，生活早成定型，精力只是集中在书本上、学问上、游山玩水上，只求自己快意。牡丹把手压在他胳膊上，注视着他的眼睛，而他所受的震惊，就犹如有人闯入他幽静退隐的生活，使之上下颠倒过来；又犹如一股强大神秘的力量进入他的身体，把他鲁莽地搅乱震荡；又像有一个人，青春活泼，富有朝气，出乎意料地自天外飞来，侵入他的清静幽独，劫去他的平安宁帖。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是那么不可思议。

他的成功，来之甚易。他未曾求名，而名自至。也许这一次，也许这时，他对过惯的悠闲舒适的日子感到了乏味。因为除去二三知己与本身的工作，全无一事能引起他的兴趣。不过，现在若有人反对他主张的儒学因佛学影响而呈现腐败之说，或是胆敢为二程夫子作辩护之战时，他则随时起而应战。官爵荣耀，他早已视如敝屣。甚至翰林他也只认为是一个官衔而已，只是身外之物，人之赐予。他深知身为学者，官衔等级无关紧要，能否屹立于儒林，端在自己的著作如何而定，所以他真正之所好，是在钻研学问。现在，他忽然觉得生活失去了重心。自思所以有此感觉，并无其他原因，若有，那就是他忽然遇到了牡丹。她婀娜的身材，她娇媚的声音。他心头很烦恼，但又喜爱这种烦恼的感觉。

第四章

日落之时，船已在宜兴停下。梁翰林带着前未曾有的兴奋之情，向牡丹说：“今天晚上，咱们庆祝一番吧。”

牡丹睁大了眼睛，以莫名究竟的神气发问：“为什么？在哪儿庆祝？怎么庆祝？”

他们走上泥泞的道路，船只丛集的岸边永远潮湿泥泞。梁翰林给两个侍卫放了假，因为他最不喜欢有侍从跟随，而最喜欢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徘徊游逛。他和堂妹走在狭窄的石头子砌的街道上，在一家商店挑选茶壶茶碗，花了很久的时间。宜兴以出产这种褐红色茶具出名，外面不上瓷釉，里面上有绿釉。

在一家小饭馆里，他们叫了炸虾。在太湖地区，这种虾虽小但味道极香，还有新烙的芝麻烧饼，随后来了大盘辣鲤鱼，里面有豆腐、香菇、大蒜，孟嘉又叫了点儿加料五加皮，饮以助兴。

饭馆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桌子上两盏油灯灯火荧荧，柔和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旁边桌子上有一支大红蜡烛，有一尺高，插在也有一尺高的锡蜡扦上，那个蜡扦是篆体寿字形的。大红蜡烛暗淡的光亮照在牡丹笔直的鼻子上，她如醉如痴地望着她那位堂兄时，那光亮也照在那闪动不已的淡棕色的瞳仁上。牡丹觉得如在梦中，自己单独和私心敬爱的堂兄喝酒，这在过去以为此生无望。她的眼睛眯起来，眼前的世界成为一个半睡半梦的境界，这个变化确含有几分危险。这牡丹以蒙眬的目光出神般地凝视，孟嘉问她：“你想什么呢？”

牡丹的眼光闪动着，向堂兄扫了一下说：“我正在纳闷。现在像在做梦。过去我从来没想到会像今天晚上这么单独和你面对面喝酒。这太好了！”

在吃饭时，他们谈到很多事情。谈到堂兄做的事，写的书，也谈到堂妹她自己。孟嘉很健谈，想起各地旅行途中有趣的奇闻逸事。

梁孟嘉中等身材，脸色微黑，最明显的特点是一头蓬松的粗头发，两鬓和茂密的黑眉毛刚开始变灰。在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渐渐后退的发际线之间，隆起的前额特别突出。他那灵魂的中心就在他两只眼睛里，那两只眼睛洞察秋毫，光亮有神，尤其在小饮几盅，陶然微醉时，眼眶的肉光洁闪亮，两鬓则青筋纵横。

牡丹看过了不少他所写的长城与内蒙的文章。他是公认的以长城分中国为南北的地理专家，还会蒙古话和满族话，所以在宫中军机大臣对北方边务要有所查问时，他是不可缺的人才。

他曾经独自远行，历经长城线上争论未定的各要隘，由东海岸之山海关，到西北的绥远宁夏。他所写的文章里，描写古长城苔藓滋蔓的砖瓦，令人生怀古之幽情，只要提到长城的古关隘，如居庸关，以及为人所熟知的古代战役与历史上的大事，就赋予深奥难解的气息，不论熟读史书与否，人们读来都会肃然起敬。孟嘉对人所不知而他钻研独得之秘谈论起来，真是津津有味，娓娓忘倦。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他总是见由己出，不屑拾人牙慧。不雷同于流俗，冲破思想的樊篱，单刀直入哲学问题、人生问题，直接去理解体会，他因此成为当代独具见解的作家，才华出众，不囿于传统，也深奥难解，正统的理学家则斥之为矫情立异。然而他对自己此种独来独往的见解拍案惊奇，击节赞赏。

“往西北您到过邻近大戈壁沙漠的宁夏，是真的吗？”

“是。关于长城的记载，好多说法互相矛盾。长城有的地方是两层重叠，有的地方是数层重叠，在黄河岸则突然中断，宁夏就是。有一次我用嘴嘬马的奶头吃马奶。”

“怎么嘬呢？”牡丹不由得闭着嘴，用鼻子哼出了笑声。

“那时我迷了路，独自在一个小地方迂回打转。”话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振奋起来，“在宇宙之中，一旦发现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往后看，一无所有，往前看，一无所有，只有黄沙无边，万籁俱寂，那真是人生中绝少的经验。前后一共有五天，我迷失在沙漠的荒山里—只有乱石黄沙，真是别无他物。身上带的烙饼已经吃完，举目四望，没有可以入口的充饥之物，不见村落，不见行人，什么都看不见。我饿得厉害，预计还走一日一夜才能到达一个城镇。在长城根底下，我看见一匹马拴在石头上。一定是走私贩子的马。但是，怎么能活人吃生马呢？我静悄悄地溜到长城根下，拿块石头把马头打昏，马站不稳，倒卧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用嘴嘬马的奶头。既然有匹马，附近一定有马的主人。我想，他若来看见，就给他钱。但是没有人来。我忽然想到在那儿停留凶多吉少，于是赶快溜走了。”

牡丹听了，不胜惊奇。她说：“亏您想得出主意。”

“没有什么，我只是预备写文章时，言之有物。过去许多写山川的书都是辗转抄袭，我一定要亲眼看见，要对题材深入才写。我总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尤其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事。”

“您已经做到了。很多人都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一生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若真是一心要照自己的意思做，也会做得到。”

“我想也是。若很愿做一件事，只要肯一切不计较，就可以做得到。”

孟嘉定睛看着牡丹，问她：“告诉我你自己的事。你下一步要怎么办？”

牡丹知道堂兄反对女人守寡，因而以毫无疑问的坦白率直口气说：“我要离开亡夫家，再嫁个男人。”

牡丹又说：“我知道，我对他不算个贤妻，他一定恨我。我们彼此不了解。就因为这个，他死了我不哭。我哭不出来，也不愿意哭……在娘家，我也不是个规矩的好姑娘。由孩子时候起，我一直很任性，跟我妹妹不一样。”

“你有个妹妹？”

“是，比我小三岁。她叫素馨。她温柔，沉静，听话。我是家里的反叛。我十五岁就和男孩子来往，她十五岁时，都不看男孩子一眼。我俩天生就不一样。谁都喜欢她，都认为我疯狂乱来。我生下来就那样。我是个平平常常的孩子，长得丑，到哪儿都被人讨厌。”

“我不相信。”

“一点儿没错。我是平平无奇。后来您夸奖我，说我‘聪明漂亮’，那才让我的生活引起根本的改变。”

“你打算多久之后离开你婆家呢？”

“一过完一百天。我不愿无声无息地待在那个小镇上。按习俗，我应当为他穿孝。其实在心里，我认为没有道理。”

“我看得出来。”

孟嘉停下来，心里在思量。恐怕牡丹是受了他那文章的影响，并且完全按照文句字面的意思去实行了。

“当然没有人勉强你。但是，你若那么办，你婆家会很难过—他们会难过，脸上也不好看。”

“你不赞成？”

“我赞成。只是想到他们会不愿意。当然，人会风言风语，女人也会烂嚼舌头根子的。”

牡丹立刻回答：“是啊，女人说闲话，男人讲大道理。天下的男女就是这个样子。”她的腔调使人想起来，男人是瞎混，女人是东家长西家短。孟嘉很清楚，牡丹是个名教的叛徒。

“总得有人冒险受社会的指责，您说是不是？照您所说，人若一心非做一件事不可，就能做到。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压得太厉害了。你们男人高高在上，女人被压在下面。”

孟嘉的眼睛立刻显出惊异的神气，他想这样有力的文句，他若能写在文章里就好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压得太厉害了。我们女人实在受不了。男人说，天下文章必须文以载道，由他们去说吧。可是，我们女人载不起这个道啊。”

孟嘉不由得惊呼一声，他从来没听过“文以载道”的“载”字当作“车船载货”的“载”字讲。他流露出一副赏识的神气，看着牡丹说：“若是女人也可以去赶考，我若是主考官，必以优等录取你。”

牡丹说：“您觉得我的话不对吗？”她话问得有点儿过于坦率，“我听说几年前您把您太太休了。丁妈说，这些年来她一直照顾您一个人过日子，是真的吗？”

孟嘉很郑重其事地凝视着牡丹的眼睛：“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二十二岁时娶了那么个毫无头脑的姑娘，是余姚的富家之女，只知道金钱势力。那时我中了举人，算得上是少年得志。我想，我对她本人，或是她的家庭，一定有可利用的地方—算得上地位相当，配得上她的首饰珠宝，配得上她父亲的田产。她一副势利眼，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势力，那是为了利用而联姻。可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让女人利用的，也许她可以做一个举人的妻子自己神气一下。这些年来，一直没再见到她，也没见到她的家里人。”

“后来您一直没再娶？”

“没有？”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个写文章的人，而写文章的人一向是自私的，大概是太珍视自己，不愿让别人共享，也许我是没遇见合意的女人。”

牡丹那天性实际的女人头脑立刻往前想下去，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吧。”

“您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您什么时候在杭州？”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过了百日之后，我要回娘家看我母亲。那时候我要再见您，我的事情还要向您请教。”

孟嘉屈指一算，他要十天之后到杭州，然后到福州去，往返要几个月，估计是在早秋九月回到杭州。他一介书生却奉命研究海军，其实他并不喜欢海洋，不愿乘船沿着海岸到福州去。

他说：“我厌恶风暴。有一次在广州附近海上遇到狂风巨浪。”

他俩离开饭馆时，孟嘉觉得，牡丹这个女人，在精神和思想上，都与自己很相近。他们从铺石头子的黑暗小巷子往船上走，堂妹的胳膊挽在堂兄的胳膊上。多泥的小巷向河岸倾斜下去。牡丹坚持要自己拿着那包买的茶叶。他们走向泥泞的小路时，牡丹一只手提着那包茶叶，另外那只手挽着堂兄的胳膊。那一刹那，孟嘉觉得又重新回到了青春。他很久没感觉到心情轻松放荡的陶醉。因为在黑暗里，一切没有顾忌。他仿佛是和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迷人精灵走在一起。那个精灵把他这些年生活中的孤身幽独抢夺而去。爱就是一种抢夺，别人偷偷侵袭到你的心里，霸占了你的生活，喧宾夺主而占据之。

那天晚上，梁翰林躺在舟中，觉得他生活当中已经发生了重而且大的事。越想忘记，越偏偏要想。有关牡丹的一切，无一不使他觉得中意：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的头发，她的热情，她那欲笑又止的微笑，她的理解力和精神，无不使自己着迷。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么使他动心。他心中有如此感觉，自己也深感意外。在一生之中，他从来没觉得在内心中跟一个女人这么密不可分，而这个女人无一处不使自己中意。他曾和一位在旗的公主，是位王爷的夫人，有过一件风流韵事，不过他悬崖勒马，未致身败名裂。现在他的头脑之中，牡丹的影子似乎翱翔不已，徘徊不去。她美得出奇，那么令人心迷神荡，那么潇洒直率，又那么天资聪颖，思想行为上离经叛道，不遵古训，精神愉快，时有妙思幻想，言行虽为时俗所不容，却能置之度外，毫不在意。梁翰林很喜爱她，觉得一生不可无此妹—无须举出什么理由。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是：他一向自以为美色当前，道心不乱，而今没想到却有解甲投降之势。这个女人口中发出的一点儿声音，眼睛投出的一点儿视线，竟使他方寸大乱。爱情本身就是一场大混乱，使心情失去平衡，论理思维失其功用。

他知道，一辈子是离不开她了。

他们在太湖上的前两天，烟雨迷蒙，一无所见。太湖在各方面都像个海洋，地平线上，湖水与块块的灰云相连。他们的船一直靠近岸边。前面雾霭之间，时而隐约出现一座山顶或朦胧不清的小岛。梁孟嘉看见牡丹的两眼现出抑郁不欢，便悄悄走开，任其独自沉思。

第三天，云散转晴，他们已经到了太湖的东岸，岸上草木葱翠，农舍村镇星罗棋布。孟嘉和牡丹用遐迩闻名的惠山泉烹茶，消磨一日。天近中午，他们去游广福寺。丽日当空，红墙寺院依偎在山腰弯曲环抱之处。

他们的船顺风南驶，到了苏州郊外的光武，丁香和五月的白梅正在开花。

牡丹想起，这是他们航程的倒数第二天。他们在木铎下了船，在湖滨那一带许多小亭子中的一个里歇息，附近的花木和果树绵延数里之遥，望不见边际。

牡丹喃喃自语：“这是我一辈子顶快乐的日子。”当晚太阳灿烂的斜晖自湖上射出，无限奇异柔和的光波照在雪白的梅花上和鲜绿的叶子上，生自湖面的微风，赋予花香一种湖水的味道。牡丹坐在那儿把下巴放在茶桌上自己凹下的掌窠之中，静静地梦想，有时发出幸福的叹息。梁孟嘉很少看见女人这样感情丰富。

牡丹说：“像今天生活得这么充实，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一长大，就想要过这种日子。您没法想象我在嘉兴是怎么过的—监督厨子做菜，分派仆人们做事，向不喜欢的人说言不由衷的大道理。”她的眸子一个劲儿地盯住孟嘉，流露着热情。那种敏感，正是不肯虚张声势，不肯鬼混日子的人才有的。孟嘉一看，觉得自己过去很多日子也过得太不够充实。

但是，孟嘉的心里别有所思。忽然沉寂了一会儿，牡丹手蘸着茶水，在黑漆的茶桌上无意地乱画。孟嘉慢慢地，也很自然地抓住了牡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都沉默无言。话聚在嘴唇上，似乎要说出，但又消失于无形了。孟嘉已然探察了自己的心灵，似乎有所得而欲说出，又哽塞于喉头。

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微颤抖：“三妹，我不知道这话怎么说。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们的脸离得很近，牡丹静静地听，眼光颤动，嘴唇紧闭。孟嘉接着说，“这个办不到。你是我的堂妹，我也姓梁。我比你大得多，不应当打扰你的青春……”

牡丹的手攥紧孟嘉的手，回答：“您一点儿也不老。您和别人大不相同。”

孟嘉说：“明天你要回嘉兴，咱们也要分手了。”这时，他的话才又说得轻松自如了。他说，“自从你来到我的船上，我三天一直在想……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永远不愿意和你再分离。你肯不肯也到北京去？”

牡丹感觉到梁孟嘉说这话时所用的力量。她自震惊之下恢复了镇定，回答：“我也是这样想。我不能一刹那看不见您。”

孟嘉说：“我也不能叫你享什么福。我只是觉得，我实在很需要你。这是发于内心的。没有你，我再快乐不起来。我只是非要你不可。”

“很需要我？”

“非常非常需要。”

牡丹说：“对您，我也是这么想。我是您的三妹，非常仰慕您。过去这两天，我非常难过。我真正体会到，您不只是改变了我生活的人，不只是我佩服的一个堂兄，也不只是我的朋友。您对我太不寻常，太了不得，太不得了，太不可思议。但是，事情这么突然，您得给我时间想想。”

牡丹的脸非常严肃。她又想到金竹，想到尚未解决而且永远解决不了的那段情。这时，她心里对金竹有无限的痛苦。可是她那敏锐的女性头脑霎时看清楚了，知道金竹永远不能够娶她，她立刻拿定了主意。

她说：“我愿意到北京去。”

“你愿意？”

牡丹没说话，断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之间有了默契。这时，只有两人在一处，谁也不知道两人彼此的手凑到一处。牡丹发觉自己躲在堂兄的怀里，他又力量很重地把自己抱紧，自己也紧紧地抱住对方，这表示双方互相爱慕，但苦于仍不能充分表达爱慕之情意。牡丹把脸转向堂兄，堂兄低下头吻她，万分热情，令人觉得筋酥骨软，欲死欲仙。两人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赤裸裸热情爆发的刹那，一言之微，一字之寡，皆属多余。这样拥吻之后，牡丹苏醒过来，嗅到原野上飘来的丁香花的香味。堂兄的手指头在捋顺堂妹的头发。牡丹但愿谁都不要打断堂兄这样柔情似水的抚摩。

牡丹问：“您爱丁香花的香味吧？”

“当然。这种香味正好在我们这种时候闻。”

“我本来爱紫罗兰，但现在我爱丁香，此后我会一直爱丁香。”

最后，二人坐了起来。

孟嘉问牡丹：“咱们怎么办？”

“咱们若是一直这样相爱，那还怕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这种爱，这种爱才有道理，才使人觉得此生不虚。”

“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堂兄妹，都姓梁。可是，我知道我非占有你不可，不知道别的什么……”

“您从前没尝过这种味道？”

“没有。我也喜爱过不少女人，可从来没有感觉到难分难舍，像现在这样需要你。”

“您以前没有为女人这么颠倒过？”

“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不少，但像这样的情爱，如饥如渴般地厉害，真正由内心发出来的，觉得像是你进入了我身体的筋骨五脏一样，这样的，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不然怎么在这段航程中遇见你？你信不信命运？”

牡丹以清脆的声音快速地回答：“我不信。这都是咱们俩努力的结果。我不相信一个外在的力量能控制我的生活。”

“可是，咱们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你姓梁，我也姓梁。社会上认为同姓不婚。我没有你活不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咱们现在这样还不够吗？对我来说，只要我知道您爱我，虽然此后，我再见不到您，心里也够了。即使我被关在监狱里，我的心也是自由的。”

“那不会。我已经不能和你分离。我知道，你若不在我身边，我的日子只能算过了一半。”

“那么，咱们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人说什么话，由他们去说。”

“我的身份地位不行。人家说闲话，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家会说你我同姓结婚，违背古礼。而且，你的前夫才死了一个月，人的嘴会毫不容情的。”

“我不在乎。”

“咱们同宗也会说话的。”

“我也不在乎。”

牡丹不顾一切，孟嘉颇感意外。牡丹深不可测的目光似乎完全不屑一顾男女社会中的礼俗，她好像是从宇宙中另外一个星球上刚刚飞来的一样。

这一天并不是平安无事。在这个季节，天气也喜怒无常，一片乌云突然自东南而起，一阵凉风在他俩坐的花园上空飕飕地吹过，白梅的落英在风里滴溜溜上下飘飞，显然是暴雨将至。远处雷声隆隆，而他们眼前的湖面仍然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亮，犹如一池金波迎风荡漾。他俩正坐在敞露的凉亭里，离可以避雨之处约有五十码之遥。

孟嘉说：“咱们跑去避雨吧。”

“为什么要跑？”

“会淋湿的。”

“那就淋湿好了。”

“你简直是古怪。”

“我喜欢雨。”

大点急雨打在房顶上，打在树叶上，声音嘈杂，犹如断音的乐章。雨点横飞，喷射入亭，与阵阵狂风间歇而来。刹那间，亭内桌凳全罩上一层细小的雨珠。孟嘉看见堂妹欣喜雀跃。

牡丹笑着说：“一会儿就停。”

呼啸而来的急雨，噼里啪啦不停地下起来。闪电轰隆一响，紫电横空，忽明忽灭。牡丹仰起鼻子，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妙哇！雨多么可爱！”她说着又睁开眼睛。孟嘉在一旁看着，颇觉有趣。牡丹的声音是那样激动。她头一次看见太湖时欢呼道：“这么大！”当时也是这么激动。

雨没有停止。孟嘉恐怕牡丹着凉。这时远处有人打伞行近的声音。孟嘉一看，正是他的一个随从侍卫。

“他来了。”

牡丹极其高兴，看见雨伞来到，笑得非常轻松。

她说：“好了，咱们走吧！”

孟嘉必须搀扶着牡丹。他俩在地上要挑拣着道走，躲开新形成的水洼，又要躲开湿透的草，那把油纸雨伞可就没有多大用处了。距离寺院有一半时，雷声轰隆一响。

牡丹说：“这比有太阳时候好。”她的声音，被落在纸伞上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盖住了。

“你说什么？”

牡丹在雨声中大喊道：“我说，这比刚才有太阳时候好！”

孟嘉心想，这个人真怪！这时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也觉得年轻了，记起了童年时那么爱在雨里乱跑，只是现在自己已经长大，童年的事若不提起，都快忘记了。可牡丹没有忘记她的少女时代，到哪儿再能找到这么个天真任性的姑娘呢？

他们平安到达了寺院，牡丹心想，在堂兄的随从看来，一定觉得她很傻。他俩的鞋和衣裳的下摆都湿透了，但她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停止。

她对堂兄说：“孟夫子一定喜欢在雨里跑，您知道不？”

“你怎么知道？”

“我想一定是。因为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老天爷也捉弄人，他们到了庙里不久，雨也停了。牡丹看见堂兄拖泥带水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侍卫从庙里借来一条毛巾，想把大人袍子上的水擦干。庙里的方丈早就知道这位贵客的来历，出来请他们到里面去歇息，给他们倒茶，以表敬意。

孟嘉说：“丁妈听说了，一定会怪我。”

牡丹说：“这也是旅游之乐，她不懂。”

“她怎么能够懂？”

“我一辈子，就是愿意把在书上念到的地方，都去逛逛。要爬高山，一直爬到离天神没几尺的地方，像李太白说的一样。”

“你真是狂放不羁！我相信你虽是生为女儿身，却是心胸似男儿。”

“也许是。也许是男儿生为女儿身吧。怎么样也没有关系。”

“只要一个人肯说没关系，什么事情也就莫能奈他何。”

他们到船上时，已然掌了上灯。晚饭已经摆好，等着他们吃饭。丁妈由于害怕打雷，几乎吓瘫了。她还缩在床上，等人告诉她暴雨已过，他们已经回来，她才起床。这时她忘记了自己的提心吊胆，叫牡丹到里舱去换上干衣裳。

梁孟嘉这时在外面等候。牡丹似乎在船舱里停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牡丹在里间的问话声：“您喜欢戴东原吗？”

孟嘉大笑，但没有回答。丁妈在隔扇上轻敲了敲说：“你不要叫他在外头等你太久，他也得换衣裳。”

“我就要换完了。”

一分钟之后，牡丹从里面出来，语气很重地说：“我很爱看戴东原的著作。我看见您桌子上有戴东原文集。”

孟嘉觉得这天下午已经够荒唐的了，于是说：“等我换好衣裳再说吧。”

孟嘉看见堂妹衣裳还没扣上扣子就出来了。他虽恨牡丹这样厚颜大胆，却发现了这么个无与伦比的妙人儿，他以前遇见的女人，没有一个像她的。一进舱，他看见牡丹把东西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等着丁妈进来收拾，心里忽然想，天下还是很需要些教人循规蹈矩的大道理。

戴东原并不是一个受普通人欢迎的学者，他的著作只有学者才阅读。他俩坐下吃饭时，牡丹撅起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受了主人的责骂一样，一言不发。堂兄安慰她说：“你看过戴东原的著作我真想不到。”

牡丹的脸才缓和下来。她说：“把戴东原的思想介绍给我的就是你。在你的一篇文章里提到他，您说他对理学家的要害施以无情的攻击。有一段时间，我很想找他论孟子的文章。在您的文章里说过。您认为他会引人重新回到儒家的学说吗？”

“当然会。宋儒理学的根本是佛学，是佛学的制欲思想，也可以说是虔敬制欲说。你可以想象，理学中主要的一个字是‘敬’，这个基本要点你当然知道。理学家对抗佛学思想借以自存之道，却是接受了佛家思想，接受了佛家所说的肉欲与罪恶的思想。戴东原研究孟子的结果，认为人性与理性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冲突，而且人性善。这是孟子的自然主义。”

梁翰林除这个道理之外，还说了些别的。两人对吃饭都不起劲。丁妈很烦躁，吩咐人把汤拿下去再热一遍。她说：“你们吃完再说不行吗，菜都要凉了，酒也得再热。你们在雨里衣裳湿了个透，喝几杯热酒才好。”

酒后，他们坐在船头上。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因为运气好的话，明天可以到嘉兴。皓月当空，湖面如镜，近处边岸，灯光万点，因为是在苏州地区，人灯船密，已靠近吴江，明天，船又要再度进运粮河。

大约两百码外，一个船上酒馆亮着灯光，响着音乐，正在缓缓移动，将镜般的湖面冲起褶皱，把漆黑的波纹变成一片乳白的光亮，但那些波纹像水银般转眼又恢复了原来的平滑光润。远处传来桨橹哗啦哗啦打击水面的声音，飘来了令人感伤的箫声，虽然令人感伤，但正如穿云而出的月亮，又使人感到安谧宁静。

牡丹在船头上悄然静坐，头向后仰，陷入沉思默想。孟嘉凝视她，发现她两眼湿润，脸上带着泪痕。她的流泪有许多理由—为自己的将来，为了金竹，也许这是她和堂兄在湖上最后的夜晚。孟嘉尊重牡丹私人的心情，不愿窥探打听。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要感觉……把今夜湖上的记忆印在心头。一切的语言文字都无法表达，您说是不是？”

“很对。那就先不要说什么。”

她又懒洋洋地说：“说话又有什么用？”她那小银铃般的声音落在沉寂的水面，犹如晶莹的珠子落在玉盘之上。

孟嘉看得出牡丹脸上的渴望和思求。这一刹那，她那一时的抑郁情绪过去了。在今天晚上，她不能不快乐。得到远处飘来的音乐的暗示，她轻轻哼了一段昆曲《嫦娥奔月》，因为没有琵琶，在江上的月光中，牡丹在句子中间的空白时，以“初阿—啦—啦”的舞曲调子自己伴奏。孟嘉静悄悄地听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说几句话，都那么沉默。一轮明月穿云而过，自白银镶边的片片云彩之间，射出条条的光亮。那轮月亮，就仿佛是半隐半现的羞羞答答的新娘，娇羞的面庞露出时，佳夜良宵就浸入温柔颤动的光亮之中，足以使凝情相爱的男女意乱情迷。孟嘉回舱就寝，牡丹默默无语对月静坐。直到夜半，偶尔回顾舱中，由后隔扇缝隙射入的光亮中，她知道堂兄正在夜读，也许是正在写作。她就寝时，丁妈已在梦中发出了鼾声。

第二天早晨，牡丹醒来就头疼。她整夜未曾安眠，知道自己要做一个不可避免的痛彻肺腑的决定。情况对金竹极为不利。在牡丹给金竹的信里，牡丹说要嫁他，她可以等上两三年。可是，她心里一直认为金竹若遗弃妻子，抛弃儿女，不顾社会地位，简直是办不到。他俩暗中来往已经四年，那四年，热情似火，相思相念，有多少悔恨，有多少谴责，却终归无用。金竹若不休妻再娶，一切便毫无指望，因为出身良家的女子绝无屈身为妾之理。牡丹早就想找个解决办法，借以摆脱无望的纠纷，而今终于知道必须舍弃金竹。这当然会使金竹十分伤心，她自己也是一样难过。但是，她以为实在别无他途可循。如今得到了孟嘉。孟嘉在品格和精神上是如此不同于凡俗。在人间物色到这样的男子，牡丹还应当再存什么非非之想吗？牡丹知道她之爱孟嘉，是一种全然崭新的热爱，但另外还有少女时代对孟嘉一种相知之情。所以她不能因真爱而愿随孟嘉北上，而要故意骗自己说：北京城是个新世界，具有万般千种自己前所未经的繁华美丽，因此我才随他去。

今天是航程的最后一天。牡丹想到与孟嘉分别在即，心情十分沉重。丁妈在船尾忙着整理东西时，牡丹得有机会单独和孟嘉在一处。

牡丹伤感地说：“这是咱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了。”

孟嘉慢慢地说：“只要你不变心，咱们不久还能再见。事情你仔细想过吗？”

“我想过。我要跟你到北京去。”

“你能那么快就离开婆家吗？我在八月底或是九月初就可以回到杭州。现在我更有理由可以早点儿回来了。”

“我相信可以。俗语说，要嫁的寡妇不能留。现在你若叫我跟你走，我说走就走。”

孟嘉说：“你真会做惊人语。这就是你所说日子要过得充实的意思吗？”他的腔调掩不住心中的喜悦。

“是。”

“牡丹，不。至少要过了穿孝百日。因为，即使刚过了一百天你就离开婆家，也会惹人说闲话的。我八月才回来，你也无须过早离开。关于怎么样和婆家尽可能地和美相处，我会给你出主意，然后你以堂妹的身份随我到北京去，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牡丹伸出了一只手，去拉孟嘉的手。他俩看见丁妈走近，立即改变了话头。

牡丹问：“您在杭州住哪儿？”

堂兄简略地回答说：“当然住在姨妈家。”

牡丹说：“我要去收拾东西，失陪了。”说着扫了孟嘉一眼，眼里噙着泪。丁妈看见了。

午饭后，牡丹觉得又累又困，到自己舱房里去躺着。

孟嘉说：“为什么不到我的舱房里去？睡得还舒服。”

“您不想睡一会儿吗？”

“不，我这船还往前走，夜里足有时间睡的。”

牡丹在舱房里歇息时，丁妈和孟嘉说：“牡丹真可怜，她一定想到了她婆家，心里很慌乱。我听见她在床上一整夜抽抽搭搭的。”

孟嘉听了很不高兴，不想告诉她他俩的新计划，而丁妈正乐意把老太婆的聪明智慧提供给年轻人呢。

梁翰林问丁妈：“你觉得她怎么样？”

丁妈低声说：“从来没见过穿孝期间的寡妇像她那个样子。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把心里的话非告诉你不可。看她坐的那个样子，站的那个样子！有咱们在船上，她居然还不知道守礼，穿了裙子。我从没见过这么邋遢的女人！刚才我把洗的衣裳给她放回箱子里，你应当看见了吧？不管什么东西就那么扔进去。还有那牙刷儿，用得又平又斜。若是我，早就扔了，买新的了。”

堂兄觉得应当为堂妹说几句话。他说：“我知道你会换把新的。可是，牙刷用斜了又有什么关系？”

丁妈的老眼看了看梁翰林，她说：“孟嘉，你不懂得女人。我懂得。你们男人看女人，只看她美不美，我承认，她是非常之美。可将来谁娶她，那个男人就可怜了。”

孟嘉闭着嘴笑了笑。他说：“我觉得，这个女人又漂亮又聪明。”他心里虽然不愿谈论牡丹，但欲罢不能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你瞒不了我。”

“我是喜欢她。我干吗要瞒你？”

“固执，你就是固执，为什么不娶个大家闺秀安安静静过日子？你妈若在，一定给你正式婚配。别忘记，你也快四十了，还没有后呢。可你老是不听我的话。你若打算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千万别娶那个样的女人，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俩一直说什么。把成本大套的学问往女人肚子里塞，有什么用？你一定要找个能照顾你的女人才对。给你……”

“……做饭，洗衣裳，修修……缝缝……”孟嘉兴致很好，这样接着往下说，“噢，我忘了。为什么我不娶一家饭馆子，娶个洗染店呢？”

“够了！固执，你就是固执。”

丁妈这样大模大样教训他，孟嘉早已听惯了。停了一会儿，他又用哄她的口气说：“丁妈，你一直就像我母亲。那天晚上你说不要再在外头跟主儿，要回到杭州和儿孙去过日子。我也不怪你。”

“谁老了不想回家呢？”

孟嘉说：“我也一直想这件事。这次我回京的时候，我另外雇个管家，娶个饭馆子，再娶个洗染店。你不要惦记我，有人给我做饭洗衣裳。”

“这是你的大恩大德！你能不再叫我操心就好了。”

“我是说正经话。我永远忘不了你。你若真想回老家，我送给你三百块洋钱。你可以买块地，盖房子，舒舒服服过日子。”

他们快到嘉兴了，运粮河两岸都有了房子。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牡丹实在抑制不住，哽咽起来。这也好，她婆家的人会看见与丈夫恩爱的寡妇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牡丹站在跳板上，泪眼模糊地向堂兄望了望，也没说声“再见”，就径自走上岸去。

牡丹走了之后，梁翰林走进舱歇息。他在镇尺下发现了一封短信，上面有牡丹的住址，另有简单的四个字“给我写信”。

第五章

九月初，梁孟嘉已经回到杭州。他到福州坐了一段船，骑了一段马，途中经过的山水之美为生平所未见。海军学堂的公务完毕之后，已经接近八月底。为了九月初以前赶到杭州，他这样答应过牡丹，虽然他厌恶海洋，还是走的海道。

那一天，牡丹家暗潮紧张。新寡的牡丹在十天前已经由母亲接回娘家，母亲正是应女儿之请亲自去的。母亲一向疼爱女儿，也希望早日摆脱与婆家的关系。她早就不愿女儿在费家过那样郁郁寡欢的日子，这种想法完全和女儿一样，这么一来，引起了费家的恶感，也招得牡丹自己的父亲十分没面子。但是母亲奋斗成功，终于达成最后的安排。牡丹把自己的衣物全都带回娘家，她母亲和费家商量好，叫外人看来，这个年轻的寡妇是回娘家小住。在送别之时，费家一个人也没露面，她的行李由费家的仆人送上了船。

梁翰林现在住在苏姨丈家，今天晚上正为他设宴洗尘，纯是家宴，没有外人。梁翰林避免打扰外人，也避免官方宴请，他认为那是苦事。他到了杭州，第一件事就是拜见牡丹的父母，并且探望牡丹。牡丹已经告诉父母梁翰林答应带她到北京去。父亲听见这消息的激动不安，就犹如女儿不遵名教之礼不在费家守寡一样。他觉得牡丹和梁翰林进京实在不妥，最后，他说，梁翰林单身未娶，家中又没有别的女人，应该带着素馨同去。素馨闻听让她进京，喜悦之下，雀跃三尺。所以大家万分兴奋，话说个没结没完，都盼望吃晚饭时，当众再谈此事。

牡丹的生活上有这么一个转变，她欢喜非常。昨天孟嘉来拜访时，虽然出于规矩上的礼貌，话也没说多少，牡丹看见他如约在九月初到来，心里自是欣慰。孟嘉从福州给她写了两封热情似火的信，她已经深信孟嘉对她真心相爱，毫无疑问了。

素馨还是以平常沉静平板的声音对牡丹说：“你该换衣裳了。”

天气日渐凉爽，牡丹穿着拖鞋在屋里趿拉趿拉走，手里拿着一个苍蝇拍子，各处寻找晚夏的苍蝇打。在追打一只逃避的苍蝇时，她得意扬扬地喊：“我可自由了！自由了！你知道这对我多么重要吗？”

素馨不理会她这话，只是跟她说：“你到底要穿什么衣裳？按礼俗，你最好穿白的。你现在应当是穿孝，免得人家说闲话。”

“人家会说话吗？”

“我们也怕翰林大人会说你不懂规矩。”

牡丹哼出了笑声，说：“他明白。”

牡丹正要洗脸穿衣裳，白薇忽然来了。

牡丹惊喜若狂，叫道：“白薇！”她俩有一年多没见面了。白薇是她最好的朋友，特意从桐庐来看她的，白薇和丈夫住在山水明媚的桐庐。

她俩的目光相遇，彼此仔细打量对方，十分惊喜。两个人的气质那么相像，真是无独有偶。两人亲密异常，彼此毫无隐瞒之事。牡丹很佩服白薇的精神、机智，做事行动得漂亮。她高兴白薇能有若水那样的丈夫。有些方面，白薇比牡丹更不拘细节，更不重礼仪，也更潇洒脱俗。过去牡丹一直梦想她能找到一个男人，像若水对白薇那样了解，那样看法相同，那样真情相爱。

白薇比牡丹略为消瘦，常常改变发式。现在她的头发是向上梳拢的样式，这是受了中国留日女学生的影响。她穿着紧瘦的裤子，牡丹的父母对这种派头十分厌恶。她们那等阶层中已婚的正派妇女都穿裙子，若水却赞成并且喜爱那种紧身贴肉的裤子。

白薇的声音细而软，向牡丹说：“噢，小鬼，你可自由了！”

素馨默默望着她俩。

牡丹回答说：“对，我可自由了！现在人以为我是来住娘家，可是，我再也不回婆家了。你还不知道我要到北京去吧？”

素馨也很安详地说：“是，我也去。”

白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对这消息颇感意外。

“慢点儿说，我一时还弄不明白。”

“梁翰林现在在这儿，他是我堂兄，你还记得吧？我们跟他一块儿去。”

白薇向欢天喜地的梁氏姐妹瞥了一眼说：“我真羡慕你们姐俩。他肯定会给你们找到如意的丈夫，那是必然的，你们多会儿起程？”

“现在还不一定。我们要到苏舅爷家去吃饭，一会儿就要动身。”

她转身要走时，白薇向她扫一眼说：“来，我只跟你说几句话。”

两个人走出了小门。牡丹并没觉得意外，她知道一定和金竹有关系，但是并不提起。

等身边没有别人时，白薇拉着她的手，两人在背静的小巷里慢慢地走。

“金竹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你现在在这儿搞什么鬼？他说他明天要见你。我想他正设法调到杭州来，住在杭州。你要不要去看他？”

“当然去。你千万告诉他我去。明天。”

牡丹全家还没有到。苏姨丈家在城里的中心地区，由牡丹家步行十分钟就到。他家四周环以围墙，高约三十尺，叫做火墙，是防邻居发生火灾后大火蔓延之用的，因为当地街道拥挤，人烟稠密，很多房子四周都建有高墙保护。

苏姨丈今年六十岁，脸微长而丰满，再点缀上微黄的胡子。他已经回家养老，儿子在金华照顾他的生意。他对姨甥梁翰林实在夸耀得过甚，虽然他自己姓苏，孟嘉姓梁，但是有这样一个亲戚，他颇为得意。

“你一定让我们苏家给你接接风。上次你经过杭州，同宗怪我没告诉他们。实在因为你不常回家，大家都觉得有你这么个亲戚，脸上很光彩。”

“那我就打扰了。我这次来杭州不是公务在身，我不受官家招待，跟自家人聚会当然可以。还有奕王爷，咱们的总督大人，是老朋友，我明天要去拜访他。至于我的本家，我当然乐意见。”

“我很高兴。他们都那么至诚。给我们几天准备准备。你不用赶着回京吧？”

“不用。生意好吗？”

“我儿子接着做呢。几年好，几年坏的，赚的钱总够过日子。”苏姨丈用手轻轻捋着自己的胡子，十分欢喜。

苏姨妈进到客厅里来。她前额高，眉清目秀，像梁家的人。她打扮得朴素，但高雅不俗，穿的是黑褂子，没戴首饰。她拄着一根拐杖，裹得秀气的小脚迈步时，身子有点儿颤动。

苏姨妈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他们现在应当来了。”说着，就在一张蓝垫子乌木椅子上坐下。

她问孟嘉：“你什么时候去给你母亲上坟？我老了，不然，我真愿陪你一块儿去。我也三四年没去了。”

孟嘉回答：“不久就去。”

苏姨妈又说：“还有你自己。孝道并不在祭祀。你若是孝敬母亲，就应当娶个媳妇，好继承祖上的香火。我已经有两个孙子，我的将来有了指望。这件事你应当好好想一想。”

孟嘉高高兴兴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北京所有的太太都跟我这么说。妇道人家天天不想别的，不说别的，到现在我总算还没上她们的圈套呢。”

苏姨妈伸出根白手指头教训他说：“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早晚你要后悔。只是，为什么那么怕成家呢？难道我们女人都是吸血鬼不成？”

“姨妈，您别那么说。张中堂曾经说要给我做媒呢。麻烦的是，每个人都要给我物色一个军机大臣的千金小姐，总之，他们是要给我找个大家闺秀。因为我是个翰林，只有富贵之家的小姐才算匹配，他们总说要门当户对才行。我是吓怕了。若说有一等人我实在受不了的，那就是那些专讲势力的一派人—那些与富贵之家结亲的人，或是父母有钱的人，自己向来无所事事，只知道装腔作势摆架子。是有才德兼备命运不济而受穷的，但我也看见好多人真不配享受那份富贵。”

这时云云（和老祖母住的五岁的孙子）很紧张地跑了进来，告诉他们客人来了。这时已经听见前院里少女的声音。云云又跑出去找他们。

先进来的是梁氏夫妇，后面跟随着牡丹、素馨，还有云云。苏姨妈站起来欢迎他们。大家都不拘泥客套。牡丹的父亲走到翰林和苏姨丈坐的长椅子那边去。素馨和云云到厨房去了。素馨为苏姨妈所偏爱，正如她深受父亲喜爱一样。在过去几年，因为牡丹不在家，素馨自然见姨妈的时候较多。苏姨妈很喜欢素馨的文静端庄，她曾经开玩笑说她自己只有儿子，愿把素馨看作她的女儿。素馨在苏姨妈家里各屋里随便出入，就犹如在自己家一样。

这时，牡丹和母亲还有苏姨妈在一处坐着，她正为明日会见金竹忐忑不安。

不久，素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白盘，盘上盖着盖子，云云在一旁小跑着跟随。

苏姨妈说：“你叫下人端来就好了。”

素馨说：“来，大家吃吧。这是一盘蒸鸭子。”她非常轻松随便。下人也来了，素馨却自行安排座位和筷子。云云一直不离开她身边，老是碍她的事。

素馨斥责云云说：“你坐下……坐那边！”

大家落座之后，苏姨妈说：“我若有素馨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云云说：“你不是有吗？”

素馨把一个手指头放在云云的嘴上，说：“嘘！别那么大声嚷！”这孩子显然是被祖父母宠惯了。

苏姨妈笑道：“有这些后辈在周围，很好。牡丹回来了，你一定很高兴。”她对牡丹她妈妈说。

素馨忙着照顾饭食，忙着斟酒。比起牡丹来，她的脸有点儿苍白，眼睛像鹿的眼睛那样温柔，鼻子像姐姐的那么笔直，下巴很端正，脸是鹅蛋脸。只是，素馨是娇俏，牡丹是美丽。牡丹的脸上有一种梦幻般的神情，两个眸子突然一闪亮，真令人意荡情迷，毕生难忘。

牡丹的母亲说：“她回来我当然高兴。我当初曾经答应，不能透露她这次离开婆家就是不再回去，这件事得让外人慢慢知道。”

牡丹的父亲对梁翰林说：“我这个女儿与众不同。当初我并不赞成这样。但是男女相争，最后总是女人胜。你不觉得这叫街坊邻居看着不好看吗？她至少要等上一年再说。”

牡丹的父亲曾在本地一家钱庄做事多年，认真本分，十分忠诚可靠。他俭省度日，用积攒下的钱买了一栋房子。他已经为全家尽心尽力，现在当然希望家里人对他有一番敬意。现在女儿都已长大，而牡丹却老不断给他出难题。

他太太到费家把女儿接回来，父亲并不愿意。母女回到家里，牡丹欢呼大叫：“爸爸，我现在可自由了。”随后就说要同堂兄到北京去。自童年以来，牡丹一直就是一个劲儿横冲直撞，心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父亲愿意不愿意。父亲急切于让翰林知道他并不赞成女儿离经叛道的行为。牡丹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孟嘉。她看见父亲的态度毕恭毕敬，因此心想，不管梁翰林提出什么意见，父亲一定接受。

孟嘉很安详地开口道：“伯父，您老人家说街坊邻居看来不好看，这话说得对。可是，您若想到您女儿跟心里并不喜爱的公婆老是在一块儿过日子，她心里闷闷不乐，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我以为女儿的幸福更重要，人也只是活一辈子。”

“当然，你说的也有道理。”

“昨天伯母告诉我，您认可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道。别人若不知道，自然不会说什么，您也用不着发愁了。”

牡丹勉强抑制住嘴边的微笑。

牡丹的母亲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她说：“这件婚事，当初就错了。牡丹一直不高兴。现在既然男人已死，我不愿意牺牲女儿的幸福换取费家的快乐。”

苏姨妈看了看牡丹的父母，想笑未笑。

大家喝了不少的酒，苏姨丈说向孟嘉敬酒。每个人都很快乐，于是话题转到牡丹姐妹上京这件事。他们都同意，若是牡丹非去不可，两姐妹最好一同去。

素馨立起来，手里举着一个酒杯，安详而端庄，慢慢地说：“敬大哥！我跟姐姐真是喜从天降！我这么说，大哥若不嫌我们姐妹愚钝，就收我们做您的女弟子吧。”

牡丹一直沉默无言，这时才站起来，也随着妹妹敬酒。她说：“大哥，告诉他们你的官差，或是北京的情形。”

大家都打算静静地听。

孟嘉说：“真不知从何说起。”

素馨说：“说说宫廷的事，说西太后老佛爷，别的什么都行。”

苏姨丈也央求说：“说说宫廷的事吧。”

孟嘉两鬓粗筋暴突，脸因为喝了酒发白，所以并没红涨起来，一边微笑，一边慢慢说：“说宫廷里呀！肮脏龌龃。”

苏姨妈问：“为什么？”

“这是人品问题。就拿福州的海军学堂来说吧，福州海军学堂都让北京大人物的亲戚朋友挤满了。别的地方还不是一样。凭这个样子要建立一个现代的海军，我真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一旦有海战爆发，咱们的海军打不了半个钟头。”（三年后，甲午中日战争发生，孟嘉的话竟不幸而言中。在天津，欧洲联军发现了中国自英、法、德、捷克、日本各国买来的一百万磅弹药竟全无法使用。有一艘炮艇仓促遇战，只有两颗炮弹。慈禧太后正用为海军拨的款项大修颐和园呢。）

他突然兴奋起来，说出一个笑话。他说：“你们知道两广总督叶名琛吧？他和法国作战，以他的一副名联出了风头，那就是：

不攻不守不求和

不死不降不逃走

“这是‘六不’政策。凭这副无人可及的对联，他应当蒙恩赏赐勋章呢。”

大家都大笑起来。

苏姨丈问：“光绪皇帝怎么样呢？”

“咱们这儿说的话可不能传出去。皇帝是了不起。对咱们来说，他是皇帝，可在宫廷里，他只是慈禧太后的侄子而已。日本的明治皇帝比他运气好，没有那么个愚蠢昏庸的老太婆事事掣他的肘。日本的明治天皇和首相伊藤博文都是极有才干的人，正全力推动日本的维新大业呢。”

苏姨妈又说：“告诉我们张之洞张中堂和李中堂的事情吧。”

“我当然偏爱我的上司。在宫廷里，大人物总是互相争斗。这两个人都算得上是伟大人物，不幸的是，李鸿章更为得势。你听说过那些新政吧—开矿、修铁路等，在这方面李鸿章动用起钱来更方便。招商局就是弄得最为恶迹昭彰的一件事。”

“张之洞呢？”

“他真正伟大，有远见。他认为中国必须立即向西方学习，不然一定灭亡。他现在正想发起一项‘力学自强’运动。能学习者必强，拒绝学习者，不是衰老，即是死亡。”

素馨问：“您在张大人手下做什么事？”

“我算是客卿，不算他的属下。他让我做什么，我是以客人的身份给他做，这叫作幕僚。我并不办公，也没有一定的职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们才研究讨论。”

梁孟嘉曾一度在西北一位将军戎幕中做幕僚。张之洞曾经看见他给那位将军拟稿的奏折，对他的才智颇为震惊。他已经知道那奏折内的事情。那位将军屡次在叛军手中惨败，原来的奏折上写的是“屡战屡败”，梁孟嘉看见之后，提起笔来，上下一倒勾，改写“屡败屡战”。张之洞从那位将军手中把梁孟嘉借过来，再没有还回去，其实是不肯归还。过去有很多这样有名的幕僚人物。有他们在旁辅佐，主官便一切顺利，一旦他们离去，主官便出纰漏。除去草拟奏折之外，他们也协助研究问题，应付危机，制定政策。担当这种任务必须有眼光，有机智，真正做秘书等职的，只是处理日常公务而已。

“你们要不要听徐文长的故事？徐文长可算是个大名鼎鼎的幕僚人物。”

谁都爱听徐文长的故事，他已经成为传奇式的人物。

孟嘉接着说：“有一次，两江总督遇到了个难题。在演戏期间发生了一件谋杀案，总督大人已经按日常公务向上呈报。礼部一位老吏发现这位总督有严重失职之处。原来谋杀案是在演戏时发生的，而那时正值皇后国丧，依法全国不得演戏歌舞奏乐。而总督治下竟任由百姓演戏，那位总督可能因此遭受革职的处分。总督赶紧求教于徐文长。徐文长思索了一下，微笑道：‘大人，您愿不愿受罚俸三个月处分？’接着说明他的办法：‘我想您只要加上一个字，就可以免受这场难。’总督大人问他：‘怎么办呢？’徐文长回答说：‘只要添上一个猴字。您现在应当立刻再上一件公事，说文书抄写错误，演戏的“戏”字之上误漏了一个“猴”字。您要说明谋杀案发生在演猴戏的时候。’猴戏只是一两只猴子戴着帽子，穿着红坎肩儿，由演猴戏的人带往各地，当然不受国丧的限制。总督照徐文长的主意办，以处理公文不慎罚俸三月，如此而已。”

饭后，大家在客厅闲坐，苏姨丈又提起同宗公宴翰林大人的事。

孟嘉说：“让我看看。我须去官方拜会的只有总督奕王爷，因为在北京的时候是旧交。我想明天去看他。”

苏姨妈说：“你去拜会时穿的衣裳都齐备了吗？”

“这只是私人之间的拜会。”

“我想你到他衙门去，还是要穿上正式的衣裳才好。”

“我想也是。洗的衣裳好了没有？”

“恐怕还没有，真糟糕，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去拜会官家。我去想个办法。”

“你看，丁妈一走，我什么都没办法了。”

牡丹问：“丁妈到哪儿去了？”

“她回老家了。她要回家养老，已经回杭州的乡下了。”

“她不跟咱们回北京吗？”

“不。这些年来她照顾我也够久的了，临走我送给她三百块钱。”

苏姨妈已然离开，素馨在后面跟了去。过了一会儿，她俩回来，拿着一件长袍、一件马褂。

素馨说：“大哥，穿上。我们想看看你当官像什么样子。”

孟嘉微微一笑：“你看她们把我照顾得多么好！”

苏姨妈看了看那件蓝缎子长袍，认为需要烫。

她说：“看，胳膊下头掉了个扣儿。我看丁妈管家也不见得怎么好。”

孟嘉说：“这不是她的错。我记得这个扣儿是在福州的时候掉的，没关系，外面穿着马褂，里头谁也看不见。”

素馨说：“总督大人若让您宽宽衣，那时您脱下马褂来怎么办？我现在给您缝上吧。女弟子按礼应当给老师送礼的，现在就先给您缝缝扣子效效劳吧。”

她去找针线来。大家继续说话时，她在饭桌上的灯光下缝扣子。她先要编成缏子，再把结子很熟练地缝上，再烫衣裳。过了二十分钟，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又跟大家伙凑到一块儿。

她说：“给您—好了。”

苏姨妈说：“孟嘉，你应当得个教训。打光棍儿没个太太过日子是不行的！”

第六章

不管一个少女做什么，都是发源于原始的天性，其目的不外寻求一个如意的郎君。诸如她的穿着打扮，她注意她那修长的玉手，她学习乐器歌唱，她在行动方面，那些选择都有一个目标，那目标就是物色个丈夫。在父母给安排婚姻之下，这种本性还是一样不变，依旧强而有力，百折不挠。而热情也就是这种本性的表现，这种热情，常为人描绘成盲无目的，其实不然。成年的女人在恋爱时，自己的一举一动，心中清楚得很。牡丹自然也不例外。

牡丹觉得自己和金竹的关系前途没什么希望，不知为何自己对他的热情就凉了下来。她只是知道要赴约去与金竹相会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欢喜。她不再觉得心头阵阵陶醉，而且她的脸上将这种情绪露了出来。不错，在她离开高邮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大的愿望，那就是去见金竹，依偎在他身旁，讨论他们的将来。她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要完全以身托于金竹。为了此一目的，她不惜牺牲一切，一如她信上所写，不惜牺牲一切脱离费家。她打算尽早与费家断绝关系，好能早日与金竹结合。这就是她的美梦，她知道也是金竹的美梦。可是，在过去数月之中，情形起了变化，使她对金竹的爱无形中消失了真纯，现在对金竹的爱情里掺进了踟蹰与迟疑。她的主意已经变化。

她进到旅馆的会客室，发现金竹面带热切的微笑，正专诚地等着她，而自己的热情已有了那么大的改变，自己也感到意外。他们曾多次在这个旅馆里相见，自然对这里非常熟识。

牡丹轻轻叹了口气说：“噢，金竹。”

金竹拉了牡丹的手，走到楼上他的房间去。那时天还早。牡丹已经给妹妹留下话，说她要和白薇一块儿待一天，也许回家晚一点儿。因此他俩有一整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相会的时间终于到来了—这是双方祈求而迫切等待的日子。若像往常二人相会，一定都投向彼此的双臂之中，热情地拥抱。这次二人也接吻—但是缺乏热情，金竹感觉得到。

金竹和以前一样，以同样的爱慕之情，以同样的新奇之感，向牡丹凝视，他以前觉得这种感受不啻奇迹一般。这天他起身甚早，在桌子上的花瓶里插上了鲜花，他把可以讨她喜欢的事都想到了，每一个细节也都安排好了，好使这次相会能够十全十美。

牡丹问：“你为什么没到青江去？收到我的信了没有？”

“我没收到。我病了。不能去。实际上，我病了一个月。现在好了。”

牡丹含情脉脉地看了看他，他确是比以前瘦了不少。在他脸上有皱纹，是以前未曾见过的。他不像以前那么青春健康的样子。当然牡丹知道这是暂时如此，但这种改变使她心里难过。

金竹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你若不愿在旅馆里说话待着不动，咱们就去逛观音洞。”

牡丹用她那轻快清脆的女孩子腔调回答：“我当然愿去逛观音洞。我从来没去过。”

“你不太累吗？”

牡丹微笑道：“金竹，我不累。”

金竹说：“那么，咱们得赶快出发。我出去雇辆马车。”这时，他突然抬起眼睛来看着牡丹说，“哎呀！你真美！咱们得走一段路，你穿的鞋舒服吗？”

今天，牡丹穿的哔叽褂子裙子，没穿白孝服，只有这种衣裳既接近孝服，又不太引人注意。这身衣裳料子很贵，非常突出纤细婀娜的腰身。

牡丹说：“这双鞋很舒服。”

牡丹用手整了整头发，照了照镜子。

她问金竹说：“可以吗？”

“再好不过了。”

牡丹却不满意，开始整理衣裳，把裙子提高了一寸，同时在腰间把裙子又紧缩了一个扣子。

她说：“过来，帮着我。”

金竹过去，帮她扣上扣子。牡丹上身穿着褂子，那纤细的腰身曲线还是把她那结实的臀部衬托得十分丰美。

金竹说：“你准备好之后，在楼下等我。我去雇辆马车，包一天用的。”

金竹雇来了一辆马车。牡丹正要上车，忽然想起忘记了钱口袋，又跑上楼去拿。

金竹正在等着，旅馆的账房先生告诉他，他接到邮局一个通知，金竹在邮局有一封挂号信。金竹决定坐车到邮局去取，但到了之后，一看邮局还没开门。他回来时，牡丹正拿着钱口袋在路边上等他。

金竹从马车上跳下来扶着牡丹上车，他说：“来，上车。”金竹看不见牡丹脸上有笑容，心想是因为刚才没告诉她而离开，还让她在路边等。

等他俩在马车上并肩坐好，他说：“总算……”

他不禁感到意外，因为牡丹嘴唇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金竹的兴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金竹用手推推牡丹的大腿。牡丹既不推开他，也没有往日的热情，只是向后倚着，头随着马车的震动而摆动，静静的，一语不发。她的头脑里矛盾冲突，乱作一团。在她的内心里，她还是喜爱金竹，可是现在受了别的情形的影响。相信心灵力量的人会认为他俩现在是厄运当头，一种不可见的神秘力量正在酝酿着把他俩拆散。后来，金竹去算命，问他为什么如此不可解地失去了情人，算命的说是有人用符咒迷惑牡丹的缘故，这事不应当怪牡丹，并且说牡丹对他还有情，还是会回来的。

九月的杭州，有的是好天气，他们的马车走出了湖滨广场，在美丽的西湖堤岸上走，经过从里把西湖分而为二的白堤，一直向山麓奔去。一路上，山腰间的秋色或红或紫，十分艳丽。但是，牡丹似乎视而不见。两个人手拉着手，却一言不发。

金竹问她：“那么你离开了婆家，算是自由之身了。”

牡丹说：“都是为了你。”话很简单，却是实话。

“你似乎不很快乐，不像我们往常一样。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我接到了你的信，进退两难。你看，我太太的娘家和我们家有很深的生意关系，她父亲和我父亲一同开办本地的钱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家的婚姻这么重要。我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我打算调到杭州分号，就搬到杭州来住。我知道，这个我办得到。至少，咱们见面容易多了。你若愿再等几年，情形也许会改变。这谁敢说？不过我这么要求你，是有点儿不公道，我知道。”

牡丹的脸上显得很难过，说：“这有什么用？”她的语气表示她不愿意这样做他的情妇，即便一段短短的日子也不愿意。她说：“我也大可以告诉你—我正打算离开杭州和我妹妹到北京去。我堂兄，那位翰林，现在正回家来探亲，已经说动我父母答应我们姐妹到北京去了。”

“就是去逛逛吗？去多久？我愿意等你。”

“我也不知道。”

由于牡丹那么紧紧地攥着他的手，金竹知道牡丹还是很爱他，但是他预感到牡丹对他的感情是变了，有一种外在的力量使他俩分离，百感交集之下，不知不觉车已进了山里。

车走的这段路很长。最后，车停在一个庙前。吃了一顿素面，他俩出来歇息了片刻。他把邮局的通知拿给牡丹看，告诉牡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信。今天要在邮局关门以前赶回去。”

“一定是重要的事。咱们能那么早赶回去吗？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这上头没有说。邮局五点关门，一定可以赶回去的。”

这时正是丽日当空，天忽然热起来，秋天常会这样。金竹在树下找到一个凉快的石凳，说：“来，坐下。”

牡丹当然会过去坐下。饭后，在进入山洞之前，他们需要歇息一下。可是牡丹摇了摇头，不过去靠近他坐，只是默默地走开，自己在一边。是不是想到他俩的前途，竟会烦恼得那么厉害？当时有数辆马车停在那儿，金竹只能从马车下面看见牡丹的两只脚。她站了一会儿，显然是身子倚着车，分明是心有所思。等她回来时，金竹看见她已经哭过。他依然保持沉默，没问她什么。

一个当地的向导拿着两根手杖走过来。

金竹问牡丹：“现在咱们进去吧？”他已经和马车夫商量过时间，要在邮局关门前赶回去。

他俩顺着红土的山路往下走去，小径上野草丛生，岩石处处。游人都手拿一根木杖拄着走。在洞口，他们停下来喘喘气，向导已经拿着火把等待了。

洞的入口小得出人意料，洞很深，有若干曲折而长的小径。他们往前走时，黑暗中有拍击翅膀向着进口处飞的东西发出呼呼的声音，还有细而尖锐的叫声，原来是成群的蝙蝠，有数千之众。洞内漆黑一片。导游点着了一根火把，把另一根交给金竹。他们慢慢地走下陡峭的石阶。过了一会儿，地面平坦了。有一根绳索作为栏杆，让游客扶着在坎坷不平的石径上走。有时候，他们能看见五十尺以下游人的火光，由岩洞中很清楚地透露出来。台阶是用岩石粗略盘成的，被滴下的水浸得潮湿，空气也寒冷。后来走到一个房间，侧面有构成沟状的立柱。向导用火把指向一带岩石，看来极像个观音菩萨像，两手合十，那块奇特的岩石下面的墩座，正像一朵莲花。

金竹对牡丹说：“不要再往前走了吧？”他的声音引起了黑暗中嗡嗡的回音。

“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咱们还要赶到邮局呢。”

金竹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一同往上走回去。爬上那惊险的岩石小径时，有时金竹在前领着牡丹，有时牡丹在前领着金竹。两人的手没有一刻分开过，金竹极为欢喜。

金竹觉得不过十来分钟，他们就看见洞口的光亮。最后，他们站在洞外时，牡丹的胳膊还紧紧拉着金竹。中间有一会儿，他们还像从前一样。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告诉车夫尽快赶路，牡丹懒散地瘫在座位上，两条腿高举起来，裙子成什么样子，满不在乎。金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金竹感觉到牡丹头发和皮肤的香气，也觉得出牡丹肉体的温暖。这时，牡丹再度沉默起来。她心里有何所思，金竹不知道，也不想问。有时牡丹坐起来一点儿，马车左右摇动时，她的身子就偏左或偏右挪动一下。金竹想吻她，牡丹却不肯把脸转过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冷淡，这么漠然无动于衷。

他们到了城里，金竹想先送牡丹回旅馆，自己再去取信，但是离邮局关门只有一刻钟。

金竹说：“咱们先到邮局去吧。”

牡丹似乎累得瘫软了，只说了声：“都可以。”心里显然是别有所思。

他俩手拉着手走进邮局。金竹把那张通知由窗口递进去，交给窗口值班的职员，那个人也许是脾气暴躁，也许是急着回家。他接了那张通知，进入另一间屋子去，金竹等了好久，最后那人才把信拿出来交给金竹。

金竹打开信看时，牡丹很关切地问他：“什么事？”

“是我们钱庄来的，他们要我初五回去。离现在还有三天，后天我就得走。”

金竹显然很烦恼。他好不容易才请了七天的假，现在假期又缩短了，得回苏州去。他在马车里说：“那么，明天就是我们最后一天了。”

在旅馆的房间里，牡丹沉默无语，她必须把自己的决定告诉金竹。但是不容易开口。她在浴室里待了好久。

最后，她从浴室里出来，浑身赤裸裸一丝不挂，投身躺在金竹的身边。金竹每次看她那奇妙的身躯、丰满的胸膛、柔软的身段，都惊讶于她肉体的完美。现在她已决定把她的软玉温香的身体完全奉献给爱人。可是一样，两片樱唇上没有热情，似乎是存心来和情郎做最后一次温存缱绻。

两人紧紧地抱着。金竹腾出一只手，以无限的柔情慢慢地抚摩牡丹的身体，而牡丹娇弱温顺，百依百从，好像全身都已融化在情欲炽热的火海里。

金竹的嘴压紧牡丹的嘴说：“噢，牡丹，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呀！”牡丹轻轻地，一点点儿地咬金竹的嘴唇，但是没说一句话。

牡丹又说：“来，抱紧我。”

金竹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我也不知道。”

情人在进行欢爱之时，必须忘怀一切，沉迷于对方，这是情爱的律法。那天早晨金竹和牡丹相遇之后，金竹觉得牡丹的态度异乎寻常，心中再无他想，而这件事就如千斤重担般压在他心头，弄得他对什么事都精神涣散，无能为力。

在床上，他俩相拥而卧，正像不断冒烟的火，既不能迸发成狂欢的火焰，又不能就此熄灭。两人肢体相接，金竹虽然肉欲如火，心中却极冷淡。牡丹忽然热情高涨，对情郎不住狂吻，仿佛要献给他爱的赠礼，使之永生难忘，也许只是她自己一时欲火难耐，急求发泄之故，也许是她有意让他永远记住此一刹那，记住她身体的每一次颤抖，每一个拥抱的姿势。金竹若是真正相信邪术、相信有邪异的力量正在拆散他们这一对露水鸳鸯，那邪术灵验了。

牡丹又说：“你—”这是牡丹的催请，催促金竹完成交合之好，催请他以粗犷的拥抱来使她骨软筋酥。牡丹曾经那么熟悉，那么喜爱那样的拥抱。

突然间，好事完了。金竹也不记得他俩怎么样就分开的。他起来清洗后，回去看牡丹还躺在床上，头压在枕头下面。他过去，轻轻地抚摩她。她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着，仿佛睡着一样，但是眼睫毛微动，一滴眼泪自脸颊上流了下来。

金竹俯身吻她，觉得已经肝肠寸断。牡丹睁开了眼睛，不停地眨着，好像正深有所思。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怎么能说出来呢？她自己已然打定了主意，决心要断绝，这叫她心都碎了。可是金竹曾经很清楚地表示不能离婚。牡丹心中自问自答，自己怎么能跟他一直这样混下去？像个情妇和他幽会，这样地怎么维持几个月？几年呢？她自己的道路很清楚，别无他途可循。

牡丹的眼泪和沉默使金竹莫名其妙。牡丹就是金竹的命根子，这话金竹对她说过不知多少次，他现在还是如此，觉得牡丹是他的一切，他的命，他的灵魂。牡丹或是与他厮混，或是离他而去，也总是他干渴中的甘泉，心灵上的熨帖。天下伊人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牡丹，再没有另一个。

现在牡丹似乎浑身疲乏，似乎睡着了。屋里十分闷热，金竹拿起一把扇子，轻轻地给她扇。这边扇扇，那边扇扇，好像慈母扇自己的孩子，这样，一则牡丹可以安享清凉恬静的睡眠，一则自己的眼睛好饮餐牡丹的肉体之美。他轻轻地给牡丹盖上床单子的一角，免得她着凉。

金竹坐在床边上，给牡丹打扇，看着她，保护着她，犹如母亲之照顾睡眠中的婴儿，也是怀有那么深厚的爱。这样大概半点钟的光景，牡丹睁开眼，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牡丹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因为我爱你。”

“你睡了一下没有？”

“没有。我这么看着你，心里很快乐。”

牡丹突然坐了起来。金竹走到桌子那儿，拿了一根纸烟，点上，递给牡丹。牡丹接过去，长长地喷了一口烟，好像痛苦地长叹了一口气，很不安地向他瞥了一眼。

牡丹说：“那么，明天是我们最后的一天了。”

“是啊。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有空随时可以。”

“明天晚上吧。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我向家里找个借口好了。”

“为什么下午不早点儿来？咱们可以多谈一下。”

“看吧。能早来就早来。”

牡丹起来，坐在桌子旁，要写点儿什么。金竹走近时，牡丹用手遮盖了一部分。金竹觉得不胜迷惑，就走开。然后牡丹走到镜子前拢头发。牡丹真是生就的美人胚子，金竹觉得柔肠百转。

牡丹说：“我现在要出去，一个人走。”她微笑着，把那封写好的信递给金竹，“我走了之后再看。”

金竹十分惊异。他在牡丹身后喊道：“什么事？告诉我。”

牡丹说：“你自己看吧。”非常美丽地微笑一下，走了出去。

金竹撕开了信封：

金竹，务请原谅。我实在不能面告。我即将赴北京，即将与君相别。我二人再如此厮混，又有何用？我曾经对君疯狂相爱，盲目相爱，我爱他人从未如此之甚。但你我二人分手之时已至，请即从此相忘。

我不能以谎言相欺。我今已另爱一人，务请宽恕。以往对君一心相爱，今已不能如此。

我心甚苦，君心亦必如是。

明日再来相见。

牡丹泣笔

金竹狠狠地咒骂了一声，用强而有力的手掌把信揉作一团儿。

金竹觉得愤怒欲狂，完全忘记了东南西北。眼前的新变化，他无法信以为真。好像一件美而可喜的东西已被破坏无余，剩下的只是个黑暗无底的深渊。他知道牡丹是真心爱他。倘若他俩的爱不是如此真挚，如此美好，如此不凡，他也就可以接受这种突然的变化。噢，不行，无法相信，他那么深深相爱的牡丹，他们那么长久相识，那么两情相投，那么纯情至爱，在这茫茫人海，竟有缘相遇，今天怎么会有此意外的惨变！一个钟头以前，两人不是还携手散步了吗？

他把弄皱的信又舒展开，看了又看。这一整天的时光，牡丹分明有心这样告诉他。那么这种新情势是真的了，牡丹已经变了心。

金竹原打算挣扎奋斗一番，以求终于能和牡丹结合。但是等到牡丹自己成了破裂的原因，成了情爱的敌人，那该冲着谁发怒呢？金竹觉得自己失去了分量，空洞洞一无所有，完全失去了目标，仿佛被一种力量向后推，推向一片黑暗，向下飘落，飘落，沦落到天地的边缘。他已耗尽了气力，软弱到极点，连一丁点儿自卫的能力也没有了。

他忽然划着一根火柴，烧了那封信。火焰把那封信慢慢吞噬下去，一阵淡淡的黑烟袅袅升高，散入空气之中，发出热辣的气味。他凝神注视，心中一阵狂喜。这次，他跟往常旅行时一样，也随身带着牡丹最近写给他的几封信（其中也有牡丹寄到青江的一封），为的是旅途寂寞中有与情人接近的感觉。他把那些信也点着，扔到一个铜盆里。他这时又想起有一部使他心神恍惚的爱情小说，才看了一半，他觉得那种故事毫无意义，拿过来也同另外的信一齐投入火中。不过那本书不容易烧光，于是他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撕开扔入火里，直到铜盆烧得发热发黑，黑纸灰飞入了空中。屋里烟气呛人，他的手和脸都沾上了黑灰，他感觉到快乐，觉得蛮舒服。让一切爱情化作黑烟飞去吧！烟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打开窗子。一个旅馆的伙计看见了黑烟，就叫别的职员来。有些人走出屋来，由院子对面往这边望。他站在窗子前面，叫人走开，说没事，不用担心，然后他仔细洗脸洗手，走了出去。

过了晚饭时间好久，商店都关了门，只有寥寥几处摊子和饭馆还亮着灯，他忽然觉得头晕眼花。这时小贩的叫卖声，饭摊上煤油灯冒起的黑烟，周围男人和儿童的脸—都给他一种虚幻失真的感觉。时间似乎停止不动。奇异的是，在这诸种情况当中，他居然还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回苏州去。他很渴望回到他的办公桌那儿，为的是能再度把自己稳住。

金竹回到旅馆里，刚才隐隐作痛的肚子现在又疼起来。他觉得微微发烧，不会有大夫知道这是什么病。不过，并不太疼，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下午五点，他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

“牡丹。”

他去开门。他俩彼此望了望，谁也没笑。

金竹说：“进来吧。”

牡丹还是一如往常那样，懒洋洋慢吞吞地走进屋里，眼睛扫了一下。忽然间，金竹对牡丹的恼怒又冲到心头。牡丹既然出现在眼前，正好。金竹微笑了一下，又苦笑。

牡丹说：“我答应来，现在我来了。只是已经五点了。”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个约会。”

“咱们说好要一块儿吃晚饭的。”

“我还回来。几点钟？”

“八点吧。”

牡丹的眼睛死死盯着金竹。金竹对牡丹的爱情，对牡丹的狂怒又出现在心头。可是，他又不忍向她发泄，只因为她是他的牡丹。

终于，金竹说：“好吧，牡丹。我接受了你的办法。谢谢过去这些年你给我的快乐。”

牡丹的声音里带有几分难过，说：“金竹，我信里说的话，句句实言。我希望还能维持咱们的友情。”

金竹问：“但是，究竟出了什么事？是我得罪了你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应当做的事，还是我变了心？”

“都不是。”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变了心。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牡丹又沉默下去，像往常的习惯那样，她投身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金竹过去，想吻她。

牡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说：“不要。”

“难道现在你一点儿也不爱我了？”

牡丹并不立刻回答，但是后来慢慢很清楚地说：“事情不是是，就是非，要干净利落。”

金竹觉得受了侮辱，因此并不坚持。他想知道牡丹现在究竟是与谁相爱，又不好意思问。

他问：“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噢，我同几个朋友出去了。到西湖一个湖上协会，到一点半才回家。有人去划船，夜景很美。”

牡丹谈论的话题与他们自己不相干时，两人还是像好朋友，完全像以前一样。金竹知道牡丹有四五个要好的女友，有米小姐，还有别人，但是他觉得牡丹说的不是实话。

“等一下八点你去见谁？”

“白薇和若水。”

“噢，白薇！老是白薇！”

牡丹半坐起来说：“你不信我的话？她想请我到她的婆家桐庐去。”

在白薇结婚以前，牡丹常和金竹夜晚去看戏，用白薇做个掩护的幌子。他记得他和牡丹在桐庐旷野露天狂欢的那一夜，牡丹在狂放的热情之下第一次顺从了他。那是毕生难忘的，是他俩相爱的最高潮。他还希望牡丹对他的爱情并没完全消失。

天气热得闷死人，牡丹把上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金竹会错了意，以为那是故意给他的暗示。他走过去，想吻她。

牡丹瞪眼看着他说：“我跟你说过。现在不能了。”

金竹觉得仿佛有人打了他一个嘴巴。

他说：“那么，咱们算是一刀两断了。”

牡丹默然无语。金竹应当认清楚，这就是两人走到最后的一步。他觉得好像内部有什么猛咬了他一口。他用力在肚子内疼痛的地方按了按，肚子内扭绞似的疼痛，他脸上显出了痛苦。

牡丹看了出来，十分惊恐，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金竹心里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有什么渴望，只觉得是冰冷的空虚。

金竹掏出皮夹，拿出牡丹送给他的一张相片，这张相片他离家时一向带在身上，他送还给牡丹。随后，他又把牡丹给他的一绺头发，这是藏在一个纸包里的，也拿了出来。

他用冰冷无情的语气说：“还有这个。”

牡丹用手接过去，向金竹冷冷地望了一眼。

金竹说：“我已经把你的信都烧了，连最近你写的那几封在内。”

牡丹的眼睛流露出既痛苦又惊异的神气，责备他说：“也烧了！你怎么会？……”

金竹勉强用镇定的声音说：“为什么不呢？”

牡丹说：“等一下我回来，你还见我不？”

“不必了。为什么还要见？”

牡丹听了，目瞪口呆，默不作声。过了片刻，她眼睛连看也没看他，只说了声：“我们不再有情人关系，我希望你还能和我保持纯洁的普通友谊。”

金竹急躁起来说：“我们的友谊什么时候不纯洁呢？你怎么说这种话？我真不知该怎么想。我们的梦已经破灭。是你破坏的。我们的爱怎么就这样烟消云散？你怎么会这么无情？我相信你根本就不是个至情的女人。我觉得你水性杨花，是个狐狸精。”

牡丹辩白说：“不，我不水性杨花。不要弄错。”话说得有几分温柔。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解释。不要让我说，我不知道。相信我，相信我对你并没说谎。过去我真心爱过你，这话你应当相信。”

“我怎么还能相信你！我对你已经没有信心。”他的声音紧张而低弱。

这话伤得牡丹很厉害。她泪眼模糊，把头转过去。

金竹不由得心软了，他说：“你今晚上还来吗？”

“当然。你根本不了解我。”

“当然，我不了解你。但是，咱们别谈情说爱。明天我要早起，回苏州……噢，牡丹你既可爱又可气，简直是疯子！”

转眼间，金竹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他们友好如初。他平静地说着，几乎是自言自语，既无责备，又无恶意：“我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在我心里，有一部分也已经死去。我虽然还像个活人，其实你已经要了我的命。”

牡丹做了半个和好的姿势，有意给他一个吻，但是金竹装作没理会，点着一支烟，喷出了一口，向牡丹微微一笑，是个冷笑。

牡丹勉强振作精神，到化妆室去，洗洗脸，过了片刻，走出来，把一块淡紫色的手绢扔给金竹说：“给你。”

金竹想起以前向她要过。手绢一向是情人之间表示纪念的东西。

金竹说：“不用了。你不再爱我，用不着这种东西。”

金竹就让那块手绢撂在床上，并没去动。牡丹拿了自己的东西，咬着下嘴唇，软弱无力地走了出去。

牡丹走了之后，金竹只觉得对自己，也对牡丹，真是闷气难消，闷气之后，随之悔恨，又觉得对牡丹说话如此凶狠，实在太丢脸。他觉得他并没有和牡丹就此真正完了，也没有对两人此次分手真能一笑置之。牡丹走出房间时咬着嘴唇的样子，很使他心疼。他对牡丹的爱并不像他装出来的就那么容易消失了。他整个的身体瘫软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完全瘫软了，一阵猛烈的感情冲激他的全身。可是转眼间，他又觉得牡丹的朝秦暮楚的确可厌，觉得牡丹如此顽强也的确可厌，自己的软弱也的确可厌，觉得，人间什么都可厌。

那天晚上，牡丹又走进那家旅馆，金竹看见她那穿着白衣裳的身材在人丛中穿过走来时，心开始猛烈地跳。他立刻站起来去迎接她，领着她走到桌子旁边。牡丹坐下，用手捋回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显得安稳而沉静，仿佛准备从金竹这里取回什么东西，又仿佛等着金竹说几句刻薄糟蹋人的话，说几句冷冰冰挖苦她的话。她向金竹很快地瞥了一眼，那不是愤怒的一眼，而是责备。

金竹很拘泥地说了句：“多谢你来看我。”为了自己的面子，金竹不好表示出挫败或懊恼的样子。要说的话，下午已经说完。

茶房是个头发渐渐快脱落的老年人，拿着菜单子进来。金竹问牡丹吃什么。两人都没有分别宴席上的欢喜气氛。牡丹叫的是金橘大葱烤羊肉，一个锅煎豆腐。金竹叫了半瓶绍兴花雕，因为他知道牡丹吃饭时总爱喝两盅酒，又叫了一盘宁波蛤蜊。

牡丹微笑说：“你真爱吃蛤蜊。”

金竹也同样微笑回答：“我知道你不爱吃。”

“我从来不爱吃蛤蜊。”

金竹从桌面上伸过手去握住牡丹的手。牡丹抬头笑了笑，两人好像又成了朋友。

金竹说：“你原谅我了？”

“原谅什么？”

“原谅今天下午我那么跟你说话。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是，这还用说？”

牡丹戴着一串上等玻璃珠子，发出柔和的光亮。金竹又觉得有这么一位女友，自己的脸上确是十分光彩，过去一向因有牡丹而引以为荣，现在心里知道旅馆里的人，包括那些茶房在内，都欣赏牡丹的美，都羡慕他有此美女陪同出入，都羡慕他的艳福，甚至那秃头的老茶房在端进烤羊肉时也找机会，说一两句好话。

老茶房说：“我准知道您会爱吃这个菜。这是我们的拿手菜。杭州城别家馆子做不了这么好。”说话的同时，一只手举起做了个姿势。

牡丹觉得和茶房熟悉，不必拘束，就随便说道：“烤羊肉就是烤羊肉，还有什么特别？”

茶房说：“噢，那可不一样，这里有秘诀。并不在烤上，而是烤以前浸进肉去的作料。”他说着，伸直了两只胳膊走了。一个可爱的少女对一个老年的男人还是有一股力量，妙哇！

他俩先喝酒，牡丹用筷子先夹了一个小金橘，闭上眼睛喊了声：“噢，真好！……你记得我们在桐庐采金橘吗？从树上摘下来就吃。”

“噢，记得，在桐庐。”

金竹低着头，牡丹向他扫了一眼。金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怎样在桐庐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在旷野里一条山溪旁边，他们赤裸着身子去游水。现在最好不要想那种紧张热情的场面，金竹赶紧把那种思想岔开，抬起头来说：“牡丹，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你说要到北京去。在北京那儿男人太多了，你千万要小心。我不愿你吃亏受害，或是陷入什么麻烦。”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

金竹又像不经意地说：“我从此也就慢慢憔悴死了。”

“不要说这种话。”

“你不必在乎我。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那么，是什么？”

“你必须保护自己。不要忘记我们在一起时怎么办的。小心有小孩……你懂我的意思。”

牡丹哑然失笑：“噢，那个呀！不用愁。”

“但是，我还是担心。你也许喜爱一个人。你也许爱他一段日子。若是出了事，你可就没法躲了。”

“你知道我会照顾自己的。”

牡丹说话显得有万分的自信。他俩讨论起多年的老问题——避孕。因为两人关系那么深，所以牡丹把极其细微的各点都谈论到。她要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金竹在衣袋里摸着，找出一个小日记本来。他俩把头挤在一处。牡丹开始画一个类似春宫画的草图，她哧哧而笑时，附近几个茶房也在一旁看，感到十分有趣。

酒喝完之后，他俩又叫了两碗粥，这顿饭算进行得还顺利。

牡丹看了看她的手表：“已经九点半多，我得走了。”

金竹大吃一惊。

牡丹解释说：“我十点钟还要见一个人。”

金竹看得出来牡丹急于要走。他心里想：“好吧，那就这样吧。”这是他俩的最后一夜。牡丹要走了，未来的数年内可能无缘相见。牡丹也许是特意安排这最后一夜和金竹一起过，可是，这对牡丹她自己无任何意义可言。她对金竹的爱已经成为泡影，这是冰冷无情不可逃避的现实。金竹心里想：“你是急于要和我分手。”但是没说出口。

金竹勉强立起，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分别的后果。他勉强忍受痛苦，付了账，两人离去。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两人站在门廊下，等洋车过来。

牡丹问：“你会给我写信吧？”

“不用了。”

“我还能再见你吗？”

“不用了。你再来时，我可能不在这儿了。”

牡丹说：“那么，这是咱俩见的最后一面了。”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失望。

牡丹把脸仰起来，很快地吻了一下金竹。洋车过来，金竹看见牡丹跨了上去，她的脸在雨布上头，还可以看得见，但是看不清她是微笑，还是在哭。

最后，金竹在迷恋的重压之下，心里猛痛了一下子。他急忙跑近半遮盖的洋车边，结结巴巴地勉强说了句：“祝你好运！”

第七章

人之所作所为，人虽过去，事仍存在。某些大事，已与时间同时消逝，其记忆则依然存在，不知不觉中，偷偷抓住人心，不肯放松。热情痴爱也会过去，但悔恨之情天长地久。金竹和牡丹彼此说再见之时，以为两人的关系从此断绝，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日，其实都想错了。

牡丹和金竹的关系，对牡丹的一生具有主要影响。有人相信，牡丹会遇见金竹，而不能与他结合，竟使金竹娶了另一个女人，有人相信这都是命。倘若牡丹少女时就嫁了金竹，便无故事可写，也没《红牡丹》这个歌谣可唱了。从另一方面说，由于和金竹分手，她固然影响了金竹，但也影响了她自己。命运以神秘不可知的手法向相关的人报仇雪恨，在这种情形下，是人控制命运呢，还是命运控制人呢？

牡丹向金竹说她前天夜里和白薇还有别的人去划船，完全是实话。过去两天，孟嘉一直有事缠身，包括去拜会皇上的堂兄奕王爷。奕王爷的爵位是贝勒，当时任两江总督。官方一知道梁翰林在杭州，各方的请帖和请求寄给他住在旅馆的秘书，如雪片般飞来。有很多人敬求他赏赐墨宝，秘书陈立给他抱来一大卷上好宣纸。这些请求，他自然不能拒绝。像别的文人学者一样，他随身带着上好的墨、自己的印章，专为画画盖印之用，纸和笔则可以就地取材。他随身也带了些特别喜爱的宋人词集，那倒是随时可以买得到的。不然的话，他从头脑里把临时想到评论诗词的妙文隽语、即景口号等文句，也更为人所喜爱。他告诉秘书对别的会见和邀请一律谦辞，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本地诗人作家所组成的西泠印社的邀请，当然不能谢绝。

第二天，牡丹接到云云给她送来的一封短简，翰林希望当天下午和她相见，有诸多事情商谈。是翰林要到凤凰山母亲的坟茔去扫墓，是在城南，在钱塘江边，若由牡丹的家出发，步行也不过半小时。因此翰林预备扫墓归途中去看牡丹，他们可以在西湖的西泠印社吃茶点，正好居高临下，俯瞰西湖景色。

牡丹对她妹妹说：“你也去吧。”

素馨说：“不。人家也没请我。你去了要问他什么时候起身进京，咱们应当带什么衣裳。现在，你要穿什么去？”

牡丹说：“当然是普通衣裳了。我那件黑马裤！”

“难看死了！”

“他不在乎。总而言之，我不能穿丝绸衣裳。”

“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穿件正式的衣裳，不要太随便。他不会生气吧？……我指的是不穿孝。”

“不会，我了解他。”

牡丹若是打算穿得随便，那谁还能比得过她！那天天气真美，干爽而不冷。她穿的是浅蓝色的旧上衣，黑马裤，已经有点儿穿坏。牡丹跟翰林一起出去，能这么不修边幅，满不在乎，素馨真佩服她。牡丹的这种勇气，素馨没有。牡丹遇到什么事都能轻易解决。

他们的马车走近白堤上的西泠印社，在清爽的秋日，堤上两行垂柳正在逐渐枯黄。右边是大名鼎鼎的“楼外楼”饭馆，左边是清代文人俞曲园的故居。西泠印社建在陡峭的山坡上，山坡上种有许多樱桃、苹果、梨等果木。有一长串石头台阶通到顶端，立在上面可以俯瞰下面的饭馆。西泠印社好多屋里都陈列着艺术精品，墙上挂着当代名书家的条幅。

孟嘉仔细鉴赏一副有五尺长的对联，是本地诗人安德年写的两句五言诗，字体遒健狂放，使他颇为吃惊。其实，严格说，不能算对联：

钱塘抱天竺

凤凰跨钱塘

这上下联是诗人凭灵感无意中的神来之笔。这十个字就是描写他们眼前杭州城的地势，没有一个形容词，只有钱塘江一个江名，凤凰山和天竺山两个山名。这两行的力量集中在两个生动的动词上，就是“抱”字和“跨”字。

孟嘉以极欣赏的口气说：“我真不相信我会改得再好。昨天晚上他们在这儿请我吃饭时，安德年也在。此人颇可敬重。”

“此人样子如何？”

“是个颇有才华的年轻诗人，算是个人物，活泼愉快，潇洒不俗。我很喜爱他。为人完全出之以本色，不装模作样。”

他俩到外面凉台上去喝茶。往远处望，正是宽阔的钱塘江，浩浩荡荡流入海湾，在晚秋的下午，真像一条玉带。在右边，一簇一簇的云自天竺山袅袅而起，远处的天空呈紫红色，附近的凤凰山正如那副对联里所说，跨在钱塘江上。在他们下面，浅蓝的西湖似乎在酣眠，把岸上多彩多姿的亭台树木全映入水中。他们后面是里西湖和保俶塔。保俶塔已经有近一千年的历史，根据当地的民间传说，白蛇的灵魂就镇压在保俶塔的石拱之下。西湖的中心是“三潭印月”，犹如一个仙岛。离他俩最近的下面，垂柳掩映，正是“柳浪闻莺”。现在他们看得见“三潭印月”，那个小岛好像一个寺院，正前面有三个高低相续的池塘，在夜晚，游客可以在这三个池塘中同时看见三个月亮。

牡丹懒散地坐在直硬的木头椅子上，两条腿穿着半磨损的马裤，不太新的鞋，直直地伸着。孟嘉已经告诉茶房把茶壶放在桌子上，要自斟自饮。这话的意思，茶房自然领会了。

牡丹和这个男人在一块儿，惊异之感、爱慕之意交集于心头，于是芳心跳动，自然加速孟嘉结实的两颊在阳光中显出粗深的皱纹—这个男人是个学者，又不是个学者。就外表看来，他会被误认为是惯走江湖的生意人。他态度从容轻松，不拘细节，也可以说不像做官的。他爱把袖子从手腕往上卷起几寸，把里面小褂的白袖口卷上去。现在牡丹正以半睁半闭的眼睛，半醒半梦般地凝视湖上的景色，但她知道堂兄在看她。

孟嘉问她：“你心里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只是任凭心绪自由飘荡，很快乐。你呢？”她的声音在新鲜的空气中清脆地振动，如麻雀啁啾。

“我在望着你出神。”

牡丹由眼角向他扫了一下，说：“干吗出神？”

“想我们的奇遇。你为什么像我一样，也走宜兴这条路？我喜爱这条路空旷敞亮……”

“我走这条路，是因为我想从太湖经过。”

“若不然，我们也许永远不会遇见……牡丹，听我说，咱们还得按堂兄堂妹这样在一处生活。你和我永远没法结婚。你觉得这样你行吗？我没有权……可是我非常需要你。不管结婚不结婚，总是你属于我，我属于你的。”

牡丹把脸毅然决然地转向孟嘉说：“当然，你就是我的一切。但是我不明白你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我无法有自信。你在福州时，有时候，我觉得好像是做梦—我们在船上一路的情形，都好像是梦。”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许会把我看作一个京官，可是我有自己的梦，那梦就是两个朴质坦白的人组成一个家。刚才我一直看着你，确信我们是理想的一对。我一直怕结婚，怕婆媳和岳父母之间没了没完的麻烦，怕社会上的面子，怕无谓的闲言碎语。过去我总是听见人说张某人娶了兵部侍郎的侄女儿，李某人是江西总督的外甥，当然，我也是那类形形色色人等之中的一个。比如说，噢，梁翰林，他不是军机大臣的女婿吗？或是他和甘肃督办都娶的是李家的小姐。不管东转西转东听西听，你都气糊涂了，不知道置身何地，也忘记了你是张三李四。我第一次结婚时就是这样。但是，我有自己的一个梦—一个小小的家庭，一个中我意的女孩子，就像你一样，朴质单纯，心情愉快，富有浓情蜜意，而不拘泥于传统俗礼。这样就蛮好，别的我一无所求。你正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意中人。你这个打扮就很好，就这个样。”

牡丹带着几分怀疑的微笑，问他：“就像这个样子？”

“穿衣裳要看情形。当然你不能穿着这样的衣裳进皇宫。可是到个沙漠海岛，你这个打扮可就再好没有……我看见你穿着这种衣裳，也不会大惊小怪的。”

牡丹抿嘴轻笑。她说：“您要知道，我父亲只是一个钱庄的小职员，能认识您就觉得很了不起。”

翰林说：“倒不是这个。我相信一个男人一生下来，他的魂就出去寻找他那配偶的魂。可能一辈子找不着，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才找着。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这两个魂遇见时，是凭天性，不用推究，不用讨论，萍水相逢，立即相识。他们知道，双方一呱呱落地，便已开始互相寻求。两人结合起来，再无什么力量能把他们分开，他们被宇宙之间最强大的力量绑缚起来。那天看鸬鹚的时候，你把胳膊放在我的胳膊上，你给我的，就是那种感觉。那种变化发生得那么快。”

牡丹很温和地说：“我不知道我配不配，但我对你的感觉也是一样。是一种甜蜜的、完全轻松舒适的感觉，仿佛我们前一辈子就认识。也许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牡丹走过去倚在石头栏杆上，对自己新近的遭遇思潮起伏，似乎不胜今昔之感。金竹突然在她心头出现，使她觉得无限悲伤。孟嘉看见牡丹穿着马裤的两条腿成一直一弯的角度，下巴放在一只玉臂上。她一直这个样子不动约有五分钟，心中是一半伤心，一半喜。这时她听见孟嘉把椅子向后推开，往她身后走过来。孟嘉把一只手搭在牡丹的肩膀上，牡丹站直了身子，转过头去说：“这么一刹那的时光，妙不可言，一旦过去，便无法再现了。”

“当然无法再现。一切无常，都要过去。一千年以前，苏东坡不是也在此地站过吗？你若仔细看他的诗，就会知道。”

“朝云那时候和他在一起吗？”

“他俩在西湖上遇见时，朝云才十二三岁。朝云是苏东坡真正心爱的女孩子，并不是苏东坡的妻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比苏东坡年轻很多。”

“不错，东坡流放在外，朝云陪伴着他一起去。他俩很相爱，彼此相依为命。东坡最好的诗词都是为朝云写的，最崇高，最优美。”

孟嘉站在牡丹身后，从牡丹的肩膀上眺望远处的风景，忽然有了灵感。他说：“我给你作一副对联吧。”他口中念出：

天竺云自鬟鬓上起

三潭月在酥胸下卧

牡丹向孟嘉微笑，两眼含情脉脉。

后来，牡丹把这副对联向白薇念出时，白薇说：“好绝的一副对联！”

堂兄妹手拉着手走回座位。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上京呢？”

“现在还不知道。昨天晚上还和苏姨丈商量呢。我说我也许可以劝请奕王爷驾临咱们同宗摆设的筵席，苏姨丈大喜。我知道，我若开口邀请，奕王爷会去赴席的。当然，他这一光临，给咱们姓梁的面子可就大了。不过先要打听出来他何时有空。赴完了这个同宗的筵席，咱们就可以起程上京了。”

“你能不能同王爷说满洲话？我听说你能说满洲话。”

“可以说一点儿—勉强对付吧……我想离开杭州，找个清静隐僻的地方去歇息歇息。我一直想到天目山去，可是，对你来说，这一段路太辛苦了。”

“你是说我？”

“我还会指谁？我心窝里只有一个你，我说清静的地方，是指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没有人认得我们。有什么地方呢？”

牡丹立刻想起了个主意。

她说：“我若邀请你到桐庐去，你去不去？我的好朋友白薇和她丈夫就住在桐庐。你去认识一下白薇，好不好？虽然她还没有见过你，但她很佩服你。”

“我心里想的是一个清静的地方，那儿谁都没有，只有你和我。”

“到了那儿，也只有咱俩……刚才你还说有你自己的一个梦，简单朴质的家里只有两个人，那个家，要远离红尘的烦嚣。白薇和若水现在过的生活就和你说的一样，在红尘飞不到的青山绿水深处。我想你一定喜爱那个地方。我和白薇是无话不说的。到了那儿，我们怎么样都可以。”

“你的嘴谁都能说得服。”

“你答应去……那么我告诉她。她一定高兴极了。”

“听你这个说法，我觉得你跟我到北京去，还非先得到你这个朋友点头不可呢。”

“别这么说。我准知道，你也会喜欢她的。”

第八章

牡丹和孟嘉从富春江逆流而上，只见两岸秋山赤红金黄，景色艳丽。在中国南方此一地区，草木葱茏，岸上危崖耸立，高百余尺。水流深广，山势巍峨，翠影辉映，水呈碧绿。沿江风光之美，为人间所罕见。富春江及天目江，水势浩荡，北自延州，南自金华的屯溪而来，交汇于此，全境土壤肥沃，商业繁华，江上帆船载货驶赴杭州。北方之童山濯濯，至此已杳不可见，只见高地雄伟，林木青翠，鸟声上下，随地可闻，山峦自安徽南部之黄山迤逦而来，绵延数百里，峰巅积雪。江既名富春，若谓富有春光，谁曰不宜？

与孟嘉和牡丹同船的乘客有十数人。白薇先一天返回，好准备欢迎他俩的光临。他俩在船上真正觉得十分清静，绝无乘客知道他们是何许人也。两人在初恋的柔情蜜意之中，牡丹一路之上，不断轻松漫谈。他们自由自在，单独而隐密，何况还有万古不变的清新山水，妩媚景色，令人心醉。牡丹预想到那必不可免的事，那天夜晚必定要发生。

船在桐庐靠岸，有几个客人下船。桐庐这个河边码头有寥寥数条铺着鹅卵石子的街道。若水戴着黑羔皮帽子，正站在码头上迎接他们，把他们带到家去。他那个土耳其式的高帽子更使他给人以颀长身材的印象。在这个河边的村庄里，人们都熟悉若水。他生得瘦高白净，那种俊逸，特别出色；他那唇上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使他看来英俊动人。不知为什么，他总喜欢穿一件宽大的长袍，脖子上不扣纽扣，松垂着像个口袋。

“白薇在家等着您两位。她不能亲身到江边迎接，非常抱歉。”

孟嘉说：“有您一个人来就够了。”

若水已经雇好了苦力给他们挑行李，另外雇了两顶轿子。

孟嘉说：“走着去不行吗？”

“这段路有两里远呢。”

孟嘉转向牡丹说：“你觉得怎么样？”

“这么美，为什么不走一走？”

若水说：“何必呢？上轿吧。要下来走，随时可以。我已经买了两根手杖。”

牡丹说：“这才好玩儿。”说着抢去一根没上油漆有疙瘩木瘤的手杖，那是从本地树林里砍来的。

若水看见牡丹眼睛不住闪动着快乐的光，前后左右跑来跑去，就对牡丹说：“看见你兴致这么高，真高兴。”

几个年轻的轿夫争着要抬牡丹，喊着：“坐这一个吧。”

这种爬山的轿子结构至为简单，就是一把矮藤椅子，前面系着一块板子供放脚之用，两根大竹竿子从椅臂下穿过，捆紧起来。牡丹迈步坐上，轿夫抬起来，往前走去，她看见若水的黑羊羔帽在前面一冒一冒的，孟嘉的轿子殿后。

半路上，一只山鸡飞进树林里，颜色鲜艳的羽毛长尾在后面拖着，牡丹转过身去指给孟嘉看。

她的轿夫说：“小姐，坐好！别乱动！”别的轿夫也接着说。因为轿子上每一两重量都压他们的肩膀上，平稳当然很重要。

“噢，对不起……咱们为什么不下来叫他们轻松一下？我心里很想走，为什么非让他们抬呢？”

孟嘉和牡丹心有同感。

两顶轿子站住了。

一个轿夫说：“没见过这样的小姐。”

牡丹对那些轿夫的态度很平易自然，她问：“你们抬我沉不沉？”

“不，一点儿也不。什么时候您想上去，就告诉我们。抬您很轻松。”

他们三个人都下来站了一会儿，远远眺望邻近的山峰，轿夫则用黑色毛巾擦汗，年岁最大的在喘气。

孟嘉说：“老伯伯，不用忙。现在还有多远？”

“三成已经走了两成，剩下不到半个钟头了。”

小径从山茱萸和枫林中蜿蜒前进。路上处处有露出地面的树根和石头，幸而红土地十分干燥，走起来还容易。三个人向前步行，轿夫抬着轿子在后面跟随。若水特别注意孟嘉，他迈着矫健的步伐，向前慢慢地走，似乎磨磨蹭蹭，颇有流连不舍之意。

若水说：“你看见我们后面那个老人了吧？一年冬天，我由下面上来，当时风大，一路都难走。离顶上只走了一半，他觉得没法上去了。他咳嗽得厉害。我说我下轿走，让他和他的同伴下山去。您猜怎么着？我给他轿子钱，他不肯要。他说：‘不，不要。我应当把您抬上去，现在抬不上去了，钱不能要。’我只好逼他拿着，最后，他只好接受了，不过不是当作工钱，是当作赏钱拿的。这种人可以说是今之古人，现在不容易找了。”

由树林子里出来，是一片高地，前面就平坦了。他们向后回顾，看得见下面那个小小的村子。他们右边，山地一直向下倾斜。那段暗绿的山坡的远处，山峰重重，高耸天际，浅淡的蓝色与遥遥的碧落混而不可分。他们看见远远的路顶端，有一道瀑布，自高处倾泻而下，在阳光之中闪耀，犹如晶亮的银线。山间的空气，显然微微有凉意，但凉意袭人，颇觉愉快。他们只走上来一里地，便是一个崭新的天地，花草树木大为不同，空气芬芳如酒。

牡丹向孟嘉说：“真是天上人间，对不对？”

这位翰林问：“这山上有什么飞禽走兽？”

“有野兔—您可以看得见各处跳跳蹦蹦的，还有一种小头的花鹿，土拨鼠多得是。我听说有野猪，不敢说是不是真有。您打猎吗？”

“很少。”

若水说：“我不伤害这些动物。”

“这儿只有你们一家吗？”

若水说：“在我住的那儿，除去我们，只有一个农家。偶尔有牧羊人上山来，那时我们才听见咩咩的小羊叫。您来到这儿，我们别无所有以飨嘉宾，只有新鲜的山中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孟嘉立刻对若水非常喜爱。他说：“你之为人，颇合我意。但有你这样福气的人并不多。”

牡丹觉得很高兴，说：“是吗？来此世外深山居住，真得需要点儿勇气才行。”

他们一直不停往上走，直到河边才看见房子。若水对轿夫说：“我想我们不会再上轿了。你们是愿上来喝盅茶呢，还是要回山下去？”轿夫说天快黑了，他们若不再坐轿，愿早点儿回家。只有一个跟他们前去。他是挑行李的，等一下他把轿钱给大家带回去。若水指着左边河堤上的一个缺口，说再往前走就是严子陵钓台了。

“那太好了。明天咱们一定要去。”

“风从那个缺口过，非常强，会把人的帽子刮掉的。”

牡丹对孟嘉说：“等一下！明天是九月九重阳节。你的名字正好和晋朝的孟嘉相同。真是够巧的！”在晋朝，清谈之风最盛，江夏人孟嘉在重阳节与人共游龙山，风吹落帽而不觉，于是有此典故，他使重九出了名，而重九也和“孟嘉落帽”永不可分了。

孟嘉说：“你若不提，我还想不起来呢。”

“也不是我想的，白薇记得，她告诉我的。咱们要庆祝一番。”

转过山顶之后，若水的房子已经在望，隐藏在一个山头的凹进之处。转眼看见一个白色女人的身形。

牡丹喊道：“白薇！”随即加速跑了过去。

白薇向牡丹挥手，表示欢迎，然后迈步往山坡下走，前来迎接。白薇走起来飘飘然，步态轻盈，有几分像豹的动作。她身段极为窈窕。孟嘉看见白薇眉清目秀，鼻梁笔直，头发向后梳得十分平滑，像牡丹一样，穿得很随便，只是一件短褂，一条裤子。她向梁翰林凝视，因为这是初次相见。经介绍之后，她很斯文地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来，真是美如编贝。她向翰林说：“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孟嘉也以普通的客套话回答，抬起头来看这所别墅绿釉烧就的名牌。

孟嘉倒吸了一口气，不胜惊喜，原来当前的六个字是：“不能忘情之庐。”

牡丹说：“你看完这个地方的景色再说吧。”声音里洋溢着喜悦和热情。

他们走进屋去。白薇的目光几乎一直没离开她这位贵客之身，因为她已经看透了她这位女友的秘密，看出来这位贵客三分像学者，七分倒像她这位女友的情郎。屋子里，光亮通风而宽广，家具淳朴简单，完全是一副任其自然的样子。地板的当中摆着一双淡红色的拖鞋，看来颇为显眼。

丈夫说：“喂，白薇！有客人来，我以为你会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呢。”

白薇向丈夫甜蜜地微笑：“我没收拾吗？我已经尽力收拾过了。”

牡丹笑得眼睛都眯合了：“我跟你怎么说来着？”她这是向孟嘉说的。

这一切都出乎孟嘉的意料，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妙想天开！真是结香巢于人境之外，别有洞天！”他心想，地板中间若是没有那双淡红的拖鞋，这栋房子就不太像个香巢了。

屋里有个没上油漆的书架子，上面横七竖八地放着若干卷书。右边摆着一个鸦片烟榻。

孟嘉问：“你抽大烟吗？”

“不，只是陈设而已。白薇要摆在那儿。有那么个东西使这个屋子觉得温暖，尤其是夜里点上煤油灯之后。”

若水说：“来，我带你看我的花园。”他领着客人到面临江水的高台上。约两百尺深的下面，就是那缓缓而流的深绿色的富春江。悬崖之下拴着一条渔船，看来像一片发黑的竹叶。在江对面的岩石岸上，山峦耸立，山峦的顶端正是枫叶如火，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夕阳余光照在叶子上，枫叶往下的颜色渐渐变成赤紫、棕褐、金黄，如浪如云。往右看，江水有一部分隐蔽起来，不能看见，对岸则乡野平阔，远与天齐。

孟嘉问：“你的花园在何处？”

若水从容风趣地回答：“这就是我的花园。景色随四时而改变，妙的是，我不费一钱去经营照顾。”

孟嘉颇有会于心，不由得念出：“不能忘情，诚然，诚然。”

他们回到客厅。白薇带着牡丹去看她的南屋，这间屋子是空着的卧室，有时若水白天在此歇息。若水陪着翰林到旁边的书房，桌子上摆着一壶水。

若水说：“随身用的东西您都有吧？您该梳洗梳洗，歇息一下了。”

孟嘉说：“这屋子好极了。”他十分高兴，对这种安排感到非常满意。

若水告辞，进了厨房。这时白薇带着牡丹到对面她的卧室闲谈。过了半天两人才出来。孟嘉正一个人漫步，观赏书房窗外的假山。

孟嘉问她俩：“若水在哪儿？”

白薇说：“他在厨房。”

牡丹说：“若水很会做菜。”

孟嘉觉得若水莫测高深。他的名字“若水”，是源于老子的名言“上善若水……处众人之所恶”。孟嘉很想了解这位处士的品格。

孟嘉问：“他在厨房干什么呢？”

白薇回答说：“他无为而无所不为。他在炖羊头给你接风。他兴之所至，也提笔作画。他也写诗，但常不终篇而作罢。可是他一整天地忙。我们的木器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也种菜，帮着农夫的孩子去浇菜园子……”

这些话并不足以向孟嘉说清楚若水为何要这样过活。一个人若过得快乐并且生活上一无所为且自觉满足，必有其伟大之处。也许他之为人秉性严肃，尖酸机智，正如这所别墅的名字表示的一样，他知道人生的真谛，认为自己应当把人生过得十分美满，至少不要自行破坏人生。如今有白薇相伴，他梦想中满足的生活似乎已然实现，如愿以偿。

首先说，一个主张不杀生的人，却是一个烹制羊头肉的行家，是自相矛盾，也是他“不能忘情”的一个例证。他不杀生，但并不坚持吃素，并不戒绝肉食。他两手端着沙锅由厨房出来时，他的脸上因为制此美味，显得又喜悦又得意。他做菜是个行家，这毫无疑问。这个菜在肉的肌理上做得像是小牛肉，是要趁热吃。孟嘉尝得出里面有酒有汉药。软骨炖得很筋道，加进去别的东西，使味道特别厚而鲜美。

若水对客人说：“在山里，没有别的好东西相敬。我们的羊肉极好，吃下这个，再喝几杯热酒，希望今天晚上你可以快快乐乐好好地松快一下。我觉得这个安排蛮对呀。”

若水立起来，挑最好的肉给孟嘉和牡丹夹过去，又用汤勺舀走大头葱和香菇。

若水夫妇向客人敬酒，大家对这个菜的独到赞不绝口。

孟嘉说：“告诉我，为什么你叫别墅这个名字。有几分凄苦，是不是？”

若水引用庄子的文句：“‘太上忘情’，是为神仙。我不是神仙，也永远不能。翰林学士，您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古怪吗？”

孟嘉说：“这倒更像个香巢的雅名。”

若水说：“也许有那个味道。我所要说的是，我们的生活是有感情的，有理性的。我认为，我们不应当抑制感情和理性，而应当充分发挥其本性。最重要的是，不要毁损这种天性。在政治和社会上，偏偏就要毁损这种本性。我为自己立了三条规则：不害人，不杀生，不糟踏五谷杂粮。而在肯定的方面，只有一条，那就是，对人生一切事情，对周围的草木鸟兽，我应当感恩。即使我们做家庭中烦琐辛苦的事，也应当高高兴兴地做，因为这是生活对我们的赏赐。为什么陶侃早晨搬出几百块砖，晚上又搬回去？我想，他是在享受生活对人的赏赐。”

孟嘉明白这种道理。魏晋的崇尚自然精神全在这位主人身上表现出来了。他说：“我看你就是正在过这种生活，有欲望有情感，并且予以充分发挥。至少你炖的这锅羊头肉把这种肉的美味充分发挥出来了。”

若水常常皱他的鼻子，每逢高兴或觉得有什么好笑，嘴周围的法令纹就深起来。他又用柔和的声音说：“你完全体会出我的意思了。天下若没有花儿，什么也不用提了；因为有花儿，我们就得去闻。天下若没有鸟声，一切也不用提了；既然有鸟声，我们就得去听。天下既然有女人，我们就得去爱，就得怜香惜玉。因为羊肉味道如此鲜美无比，就得把这味道诱发出来，就得品尝。这样，这羊才不虚此生。可是，我不去杀羊。别人要杀，我不管。对别人的生活，我都持此种态度。为什么我们不能对别人，对一切鸟兽任其自然呢？我不去做官，也就是这种道理。对百姓不必去干涉管理，他们都是好百姓……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我一定是多喝了几杯。”

孟嘉说：“我不反对，恰恰相反，我跟你看法正相同。现在我明白你们夫妇为什么过得这么快乐。政府管得越少，老百姓越快乐。”

饭后，主客四人一同到书斋去。牡丹请白薇拿她的画像给孟嘉看。白薇选了二十几张，都是注意面部表情的。白薇似乎喜欢农夫和穷苦人的画像。有几张是一个乡村傻子的画像，特别讨白薇喜爱。白薇说，普通渔夫、猎户、牧羊人的脸，比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富人的脸，更富有个性。由于这些画像，可以看出她对劳苦大众的同情，她悲天悯人的思想。有一个瘸腿的乞丐，一个有精神病的人，还有一个乡下老太婆弯腰拄着一根牧羊人的手杖，这几个人的脸上特别有神气。若水以体贴妻子的心情，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客人看。白薇有时候很坦白地说：“我喜欢这张。”别人恭维她的写生画时，她微微撅起嘴来，表示谦谢。

孟嘉发现了这一对年轻夫妇的生活，很高兴，他说：“坦白说，我对婚姻生活一向不重视。现在看见你们俩生活得像一对鸳鸯一样，也许我会改变看法。”

白薇似乎深有所思，说：“我想，能使生活美满的，只有爱情。感情由内心发出，就影响我们的生活。生活里似乎有许多丑的痛苦的事。你看多少渴求的眼光，多少因饥饿而张的嘴，它们都需要满足。那么多的杀害、大屠杀，互相仇恨，在自然界如此，在社会上也是如此。可是，人能凭想象把生活重新创造，由于表现出来对生活的想法，而不是原来生活的本相，我们就可以对真实的生活拉开一段距离，再由于对艺术的爱，我们就可以把丑陋与痛苦转变为美而观赏了。”

若水说：“你们看，她似乎蛮有一套学说。”在灯光之下，白薇看着确实是美，因为她满面春风，洋溢着情爱。

白薇就是这个样子。牡丹虽然也有这样的感想，但是说不了这么清楚。白薇常常能够帮助牡丹把她那隐而未显的细微情思表现出来。和白薇在一起，牡丹能够表白内心的感受，比在父母妹妹前更能畅所欲言。

白薇，这个聪明解事的主人，现在说：“你们劳累了一天，好好安歇吧。”她指了一下一个茶壶暖套，里面有一壶热茶。夜里需用的东西都已齐备。孟嘉在书房的床已经铺好，牡丹的床在隔壁的那间卧房里。

白薇向他们告别去就寝的时候，她的目光和牡丹的目光互相望了一下儿。白薇说了一声“明天见”，就走了。

房门关上之后，牡丹问孟嘉：“你喜欢我这两个朋友吧？”

“太喜欢了。这一对夫妇真好！”

“所以我才很希望你认识他们。”

现在，这堂兄妹才算真正两个人在一起了。孟嘉对于下一步会有什么事发生，已经有了预感。他盼望很亲密地和牡丹单独在一起久矣。白薇离开屋子时，他已经看见在牡丹的双唇颤动了会意的微笑。但孟嘉还是先克制着自己，觉得牡丹若不先显得全心全意，他不应当勉强占她便宜。

牡丹的两颊泛起了红晕，眼睛不再向孟嘉正视。孟嘉坐在若水常坐的椅子里，手翻动着桌子上的一本书。牡丹向桌子走过来，立在孟嘉前面，在温柔的灯光里，她那漂亮的鹅蛋脸和浓密的眼睫毛闪出了光亮，而她那平坦紧绷的肚子就紧贴着桌子边缘。忽然，她低下头说：“你看什么呢？”

“看若水的一本书。”

他俩的脸离得很近，孟嘉能看见牡丹的眸子闪动不已，流露出女人的魔力和神秘。然后，牡丹的手握住了孟嘉的手，脉脉含情地望着他。牡丹似乎在尽力压制心里的羞愧。孟嘉以无限的柔情轻轻吻了一下牡丹的手，说了声：“三妹。”

牡丹摆脱开他，问他：“你要不要喝杯茶？”

牡丹走到旁边的桌子那儿，倒了一杯茶给孟嘉端过来。孟嘉站起来，也向牡丹走过去。两个人的四只眼睛怪难为情地互相扫了一下。牡丹向孟嘉凝视，同时看那碗茶，小心翼翼地，这样，好显得是在专心端茶过去。孟嘉接过那碗茶，放在桌子上。他还不知不觉时，两人的胳膊互相搂抱起来，完全出乎自然，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嘴唇凑到一起，急切地紧压在一起，满足了强烈的渴望和相思。牡丹的头靠在孟嘉的脖子上。孟嘉听得见牡丹急促的喘息，也感觉到她那柔软的身体发散出的温暖。牡丹忽然抬起脸来，靠近孟嘉说：“你挠挠我的背，我觉得痒。”

孟嘉照牡丹的话办，把手伸进牡丹的上衣，这也是他平生奉命做的最异乎寻常的一件事。

牡丹的头斜靠在孟嘉的肩膀上，说：“上面的肩膀上。轻一点儿。”等一下儿又哧哧地笑着说，“靠左一点儿……噢……好舒服……再低一点儿……再低一点儿。”

孟嘉心想，以前从来没遇见一个小姐，也没遇见一个太太像牡丹这样。

孟嘉说：“你想喝点茶吗？”说着把牡丹刚才给他倒的那碗茶端给她，好表示似乎在做点儿别的事，冲淡一下心情的紧张。

牡丹接过那碗茶，闻了闻茶的香气说：“你呢？”她给孟嘉倒了一碗。

牡丹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困。”用嘴唇抿了一点儿茶，又说，“你若不打算立刻睡，我就多陪你一会儿。”

“还不睡，还不到九点钟。我平常看书都看到半夜。”

“那么我先不走。”

孟嘉比牡丹年岁大得多。虽然他知道若能完全占有牡丹这个美女，会其乐无穷，但还是要等待牡丹自愿任其为所欲为—也是要等牡丹表示需要。两人是堂兄妹，这也是向堂妹表示尊重。在牡丹这一方面，她已经准备今天晚上以身相委，可是仍然克制着自己，因为她对翰林究竟是敬佩惯了。翰林掏出一根纸烟，装作看福州之行的随笔文字。

牡丹过去，躺在堂兄的床上，那床是靠着墙放的。

牡丹说：“你若不介意，我就躺在你床上，你在那儿做事。”

“没关系。”在这种节骨眼儿，男人比女人更觉得局促不安。若打算把道德上的约束和肉体上文明的负担扒脱个精光，可真需要几番挣扎，几番力气。

牡丹顺手从床头架子上拿下一本书，想打开看。结果，两人之间竟有五分钟这样挨过去，多么沉静，紧张，不安！

牡丹说：“大哥。我这样打扰你，你不怪我吧？难道你以前没有真正恋爱过吗？”

“我记得只有一次，那时候年岁很小。我还是不说为好。你为什么要想知道？”

“因为你的什么事我都想知道。”

“是啊，我只爱过一个小姐，只是那一次。她真美。天哪，她真美！她抛弃了我，嫁了一个富家之子，事情就此结束。”

牡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什么恋爱也比不了初恋。”

“对，你说得对。最初，我非常痛苦。后来，我很快就摆脱了那种痛苦。和她那次恋爱是一项冒险，以后跟女人来往，我一直战战兢兢的。”

这件往事他叙述得并不漂亮：第一，他心不在焉；第二，那件事他并不感兴味。这时他不知如何是好，就伸手点上一根纸烟，把椅子向后一推，靠近窗子站着，背向着堂妹。

他听见牡丹对他说：“你递给我一根烟好不好？”他回转身去，看见牡丹已经坐起来，身上盖着被子。翰林点着一根纸烟，移身坐在床上，把烟递给牡丹。牡丹静悄悄地，一句话没有说，嘴张成一个引诱人的圆圈，把堂兄拉近了她身边。两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吻，牡丹用力往深里吸吮，好像要解除长久痛苦的干渴。

牡丹说：“噢，孟嘉！”这是她头一次叫翰林的名字。

翰林一边以无限的爱意掠开牡丹脸上的头发，一边说：“三妹。我和你分手之后，是怎么样的心情，你再也没法想象—在船上，在路上，在马上，过高山—我老是觉得你在我身边。我似乎丢了魂儿，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我多么盼望看到你一封信。我一直带着你留在船上的那一封短信‘给我写信’四个字。这封短信对我太重要，你亲手写的，我就觉得有你在我身边。”

牡丹说：“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那两封信，真美呀！”

“我再不愿离开你。我是你的！永远，一生。”

牡丹说：“我也是。”又在堂兄嘴上一吻，很自然地说，“把灯吹灭了。来，好好地躺一会儿。”

孟嘉起来把灯吹了。晶莹的月光自窗外泻入，比在山谷间皎洁。孟嘉开始脱下长袍。抬头一看，牡丹正把袜子和别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扔在床边的地板上。

然后在痛苦和喜悦的狂欢之中，两人的肉体和灵魂一同融化了，肉体长期积郁的渴望，终于获得了满足。两个人合二为一，阴阳相交，九天动摇，星斗纷坠，彼此只有触摸对方，紧抱对方，仿佛忽然沉陷入远古洪荒的时代，不可知的原始天地，只有黏液，变形虫，有刺的软软的水母，吸嘬的海葵，只有肉的感觉，别的一无所有。他们仿佛在全宇宙的黑暗里，在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喜悦里正在死去，仿佛只有这样死过去成了神仙，才能创造下一代。旋转冲撞的动作稍微低弱下来时，牡丹的手就在堂兄的身上，以无限的甜蜜和温软的情爱在移动，寻求，探索，捏搓，紧压，抚摩。

牡丹问：“你舒服吗？”

“很舒服。”

“我也是。”这时牡丹的喉咙里发出低小迅速的呻吟。她说：“千万别看不起我。我爱你—很爱你。”

“你不打算回你的屋里去吗？”

“不。”

于是两人坐起来说话，后来不禁又再度做鸳鸯之戏。孟嘉发现牡丹那个娇小玲珑的身体竟藏有那么深厚的爱，真感到意外。现在，在黎明以前熹微的光亮中，孟嘉恣意观看美人的睡态，凝视牡丹酣睡中的面容：那微微撅起的双唇，长而黑的眼睫毛—她那关闭的心灵百叶窗，她两个眼睛下面迅速颤动的眼球现在是一片平静，就像风雨之夜过后湖面的黎明，她那雪白的肉体，那么匀称，那么完美，让他看来真是又惊又喜。他是那么爱她，爱她整个的人，再加上她的精神，她的灵魂，还有她的肉体。孟嘉所感觉的，在一次满足之后，并不是一种解决，也不是肉体压力的解除和摆脱，而是在亲昵地了解她的肉体之后对她的心灵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人生有了一种新的力量，新的目的，因为他们的结合不只是肉欲的满足，而是天生来两个心灵全部的融洽结合。这一夜他对爱有了一个新的体验，是他前所未知，以前认为断然不可能的，由于牡丹给予他的光与力，已经深入他的身心的光与力，更加大了他人生的深度。

孟嘉划着了一根火柴，一看钟正好四点。他轻轻拍了拍牡丹。

他叫：“三妹，你最好回你的屋去睡吧，面子还好看。”

牡丹只回答了句：“噢，不。这儿很暖和。”又入睡了。

直到天刚破晓，一只农家的公鸡叫了“根儿—根儿—根儿”，孟嘉才把牡丹劝回她自己屋里。

牡丹正在青春，早晨八点醒来，丝毫不觉得累。大家都起来了，因为若水一向早起，白薇今天也特别早起。

牡丹不用化妆。她洗完脸，就到早饭桌子上去，一副十分清爽的样子。这时只有白薇坐在那儿。白薇瞅着她，静悄悄微微一笑说：“怎么样？好吧？”

牡丹微笑点头。

白薇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脸上带有蜜月的春色。”

不久，两个男人也进来。没人说什么越礼的话。他们商谈到一里外严子陵钓台去远足。

若水说：“在过去两千年里，不是地面升高了一百尺，就是海面降低了一百尺。不然严子陵无法从这个高台上钓鱼。”

孟嘉慢慢地笑了笑，觉得很滑稽。他说：“我们有三个李白的坟墓，都说是真的。谁愿信什么就信什么吧。”

白薇说：“重要的是人的情趣。严子陵也许根本没有在这儿钓过鱼。人只是对这位高风亮节的隐士表示崇敬之意而已。”

十点钟光景，他们出发。山的缺口处果然风力极强，迈步都困难。

牡丹说：“我不愿去。”她并不很喜爱古迹。她在现代这个世界生活惯了，对古代并没有什么兴趣。

白薇说：“你若不去，让他们男人去吧。我去过很多次了。”

于是孟嘉和若水一齐去，两位女友回到家里来。

昨天的一夜春宵，还在牡丹的脸上浮漾着春色。

白薇问她：“你说你跟金竹断了。他怎么样？”

“他也没办法。他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理由来。我告诉他说我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他还不相信。他没想到是梁翰林。当然一个女孩子说‘我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或是说‘我已不爱你了’，男人除去认命，还有什么办法？”

“你没说你不爱他了吧？”

“就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不会这么说吧？”

“是这么说的……我看明白了他不能和他太太离开，此外我还有什么办法？难道做他的情妇吗？他说他计划调到杭州去，我和他容易常见面。我只好和他断了。除去告诉他我不再爱他，我还能怎么办？”

“当然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很为他难过。他很生气，把我给他的一绺头发退还给我，烧了我写给他的信。他从皮夹里把我的相片拿出来还给我。”

“我想他会。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当然……不过，我们还是像朋友一样好离好散。”

白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那一切表现也没有什么，只是生气而已。我不相信他已经不爱你。他不可能，你也不可能不爱他。”

她俩又接着说到北京去的事，直到两个男人回来。

下午，白薇提说他们一起去她特别喜爱的那条小溪边，她常在那儿写生。小溪边有一个小瀑布，只有七八尺高，她把那条瀑布叫“我的瀑布”，瀑布下面是一个池塘，只有二十尺长。若水常在夏天去那里游水。那儿既风光如画，又清静隐蔽。溪流中又洁白又光滑的圆石头随水滚转，两岸松柏茂密，俨然一个小丛林。

白薇觉得在小溪边野餐很有诗意，她知道牡丹很喜爱那种活动。若水在村子里买了些鳟鱼，白薇开始点火噼啪乱响后，火着好了，她拿出鱼来烤，用筷子夹住一条一条地烤，那鳟鱼很小，才四寸长。孟嘉看见白薇烤鱼时那种游戏又郑重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若水大笑，说：“你烤的鱼几口就吃完了，还不够费事的。幸好我带了几条糖腌的熏梭子鱼。”

白薇觉得很没面子，说：“噢，那算了吧！”她的眼里被烟熏出了眼泪。

四个朋友坐在小溪边，围着雪白的圆石头吃东西。鱼虽然很香，但每条只够吃两三口。若水正要解开他带来的熏鱼，白薇阻止了。

白薇说：“我本打算今天要吃得很别致，你偏偏来破坏。”

拿出熏鱼吃，怎么就会破坏了女人设计的这次野餐构想，若水觉得不值得去追寻什么理由。他悄悄地，很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鼻子凑到妻子的头发里，表示谢罪。

白薇说：“哎呀，好好的！”她觉得怪难为情，但是显然也很喜爱丈夫这个动作。

牡丹对孟嘉说：“来，咱们顺着小溪往下走，别妨碍这对恩爱小夫妻。”

孟嘉说：“往哪个方向？”

“下面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可以看见整个山谷。”

牡丹领着孟嘉顺着溪边一条小径走去，她一只手拉着孟嘉，那青春的步态袅袅婷婷。孟嘉过去从来没有遇见一个女人这么热情，这么独行其是，又这么富有奇思妙想。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我以前去过。”

他们慢慢往下走，抱着彼此的腰，两人的身体互相摩触。

牡丹问孟嘉：“你快乐吗？”

“我以前从没有这么快乐过，这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好地方。我想，将来我们和你妹妹在北京时，得特别小心。”

“这个我不愁。我是她的姐姐，我有我的自由。她会知道咱们俩的事—那一定。我还没见过有比素馨头脑更清楚，做事更稳健的人。她向来说话小心，从不会失言。”

他们顺着小溪走了一半路，看见一个平坦的大石头，伸入水中。

“咱们爬上去，坐在那儿吧。”

他们俩并肩而坐，互相亲吻，看着落日余晖由鲜艳的金黄色变成紫色，再由紫色变成深紫红。这时，下面的村子已经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中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们听见白薇的叫声。牡丹站起来，看见他们在上面。白薇说他们要回家了。牡丹摇手作答，向上喊道：“你们先回去吧！”

牡丹又高高兴兴地坐下，说：“现在你向四周望望。在这整个宇宙之中，只有你我，没有别人了。”说着她躺在石头上，穿着马裤的两条腿曲起来，显得特别欢喜。孟嘉低头看她，她浅棕色的眼睛映出有条纹阴影的天空，变成了天蓝色。

“像这么好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牡丹忽然一跃而起，说：“跟我来。”

孟嘉对牡丹随时有惊人之笔正自叹服，就问：“到哪儿去？”

牡丹把手伸过来，两人一齐从大石头上跳下，向溪岸走去。牡丹把孟嘉领到一片平坦的地方，是个完全隐僻的所在。牡丹仰卧在草地上。这时，牡丹就是一个森林中的仙女，两只眼睛望着孟嘉，呆呆地出神，也许是正望着紫色的云彩，高高地在逐渐黑暗的天空中飘浮。

牡丹喃喃自语：“这个地方妙极了！”

孟嘉对她的美，对她的青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坐下来，仔细地打量她，端详她，心里充满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他说：“没法再好了。”

“什么没法再好了？”

“这个时刻—在这儿和你……”

牡丹把眼睛转过来，和孟嘉正目而视，默默无言，她的两个乳房上下起伏，清楚可见。

牡丹说：“你现在非常吸引我。”

“小鬼。”孟嘉挪动了身子，把头枕在牡丹的胸上，细听牡丹的低声细语。孟嘉的眼睛不看牡丹，对她说：“刚才你带我来时，你就知道我们会这样吗？”

牡丹点了点头。孟嘉对他这位堂妹再没有抗拒的能力。他们的关系在昨夜已经改变过来，两人之间再没有羞惭，再不用克制。两人现在是以平等地位相处，孟嘉只是个长成的男人，牡丹只是个长成的女人。牡丹用手抚摩孟嘉躺在她酥胸上的头，说：“听我话。咱们把今天做个永远纪念的难忘日子吧。”

……

他俩完毕之后，九月里白昼苦短的一天已经暮色四合了。

牡丹说：“咱们得赶紧回去。他们等着咱们吃晚饭呢。”

牡丹整理好头发。孟嘉又吻了牡丹一下，并且向她道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这么多的爱，这么多快乐。”

“你们男人有一个错误的想法。你们认为女人只给你们快乐，不知道我们女人和你们享受的快乐一样大。”

牡丹坐起来准备回去时，孟嘉看见她的肩膀上有一块肮脏的绿斑点，他从牡丹大腿雪白的肉上捡起一只压扁的萤火虫。

牡丹说了声：“你呀！”拍了拍孟嘉的手。

孟嘉说：“三妹，自从认识了你，我一天一天地越来越爱你。你带我到小溪下游这儿来，你的想象真美。”

“这是因为我爱你，也因为你刺激我。”

牡丹把衣裳都穿好了。他俩从这片空旷的地方走开时，孟嘉说：“以你这样性格，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对你丈夫做个忠实的妻子，对公婆做个听话的的儿媳妇，还那么久。”

牡丹摇了摇头，还是像平常那样坦白：“做个听话的儿媳妇还差不多，做个忠实的妻子，可没有。”

“你意思是……”

“那不能。我若真爱我丈夫，我当然会和他……但是我不爱他……我厌恶他……”

“在那个和外界隔绝的家里，你怎么办？”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你真敢？”

“为了他，我什么也不怕。”

“他？”

“不要问我。想起来还心疼。这件事算我对你保持的唯一秘密吧。”孟嘉在她身边，觉得她浑身似乎都有点儿颤抖。

“好，我不再问了。”

牡丹的眼睛有点湿。她长叹了一声：“我多么爱他！不过已然成为过去了，那是在我遇见你以前……”

孟嘉只是静静地听着，又听见她说：“大哥，我现在只爱你，不再爱别的男人……”她几乎像是在恳求孟嘉，“不要再问我，说起来太伤心。”

“那么我就不再想知道。我的意思只是，你怎么能办得到？”

“我对你说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孟嘉不再追问什么。在暮色迅速加浓的一片苍茫中，他俩手拉着手走回上游的石阶。他们到家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晚饭早已经摆好。

第九章

现在牡丹平静下来，这是狂欢后的平静。她秘密的爱情使她对一切皆等闲视之，而眼前世界的颜色也因此有了改变。她心中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她对父母允许她走心怀感谢之情。她对每一个人说她要同妹妹随梁翰林上京去。爱说闲话的女人和迈着方步的男人，天天忙着过陈陈相因的日子，永远来不及问一下自己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而这等人问她姐妹为什么要去，要去做什么，她只觉得他们十分可怜。北京之行，是她开始一段新生活必须通过的一个关口，她精神上的冒险和得救，她对不可知命运的寻求，都要以此为门径。

事情很顺利。在同宗的庆祝宴会上，每个人都听说两姐妹，三妹和四妹就要到北京去了。这是大消息。这两位姐妹被介绍晋见了总督大人奕王爷，坐在贵客和王爷的席上。

在宴席上，奕王爷对牡丹的父母说：“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直接去找我。”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因此他与孟嘉这位名儒的关系也就越发亲密。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好处自然很大。一般老百姓都仰那班愚昧迂缓低级员司的鼻息，只有少数幸运的人才能直接通到总督大人的驾前。

苏姨丈确信总督大人要大驾光临赴席，这可真是梁家全族的盛事。在那种年月，总督大人因公外出时，三层庭院里要连续打鼓。要吹长号筒，放三个大鞭炮之后，大人才坐上蓝呢轿，由八个轿夫抬着，轿前有步兵和骑兵。对权威有如此的壮观和恭敬，是有用的。男男女女都回避，只站在路旁，在总督经过时，都目瞪口呆，惊叹不已。全城现在都知道总督大人是梁家的朋友了。

梁姓同宗在西湖借到一家别墅，近水是一个莲花池，四周有红色的长廊蜿蜒回转，客人可以坐在廊下，赏花观鱼。

席间，家人和多年不相见的亲戚同桌，处处有孩子哭，大人叫，婴儿在怀里吃奶，男人坐下起来—一切都是喧哗热闹，喜气洋洋。

用餐前，依照惯例，先有几个人致辞，好像是先让大家吃最难吃的这道菜。族长先站起来，两手高举一张纸，上面是由一个人预先写好的文章，文字雅俗共赏，明白通畅，在一片吵嚷喧哗之下，他诵读的声音是无法听见的。但是他仍然郑重其事地念，因为是一件郑重的事，就应当郑重地做。在一个句子中间念不下去时，他就临时停住，歪过头，从各种角度从纸上斜目而视，一边说：“这是个什么字？怎么看不出来？”于是，他喘一口气，设法说明，并且把那个字重复几次，直到认为满意，好像船夫勉强把船撑过了沙滩。过去之后，似乎风平浪静，他的速度又加快了，可以看得出，他平安无事，一路顺风了。

奕王爷的话简单明了，是官样文章，对梁翰林十分恭维。等梁翰林立起致辞时，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做母亲的制止孩子吵闹，说：“现在翰林说话了。”这话说出来好像符咒般那么有奇效，孩子听了都害怕。大家羡慕恭敬的眼光都集中在翰林身上，“翰林”一官，梁氏全族过去百年之内仅有一个人获得了这个朝廷的品级，也是别姓宗族所嫉妒的。孟嘉的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眼眉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他很受感动，全族人的宴请比北京官家的宴请意义重大得多。他开始第一句是：“万事不如家居好。”他的眉毛有些抽动，声音温和，微微颤动。姨母大人邻近他坐着，非常得意，非常欢喜。梁翰林越说信心越强。他说到军机大臣张之洞的“力学自强”的主张时，听懂的人便寥寥无几了。他说，一个大国总要改变革新，以适应中国遭遇的这种世界新情势，中国过去在北方国境上筑有万里长城，抵抗北方来的威胁，国家才平安无事。而今中国的威胁来自汪洋大海上，中国必须适应这种新情势，要努力学习，而且要学习得快，不然还会遭受外侮，就如鸦片战争，圆明园遭受英法联军的抢劫焚烧一样。他又说：“万里长城现在没有用了。以前咱们中国从来都不知道外国人，现在越过中国海到了中国。人家的炮艇在大海上如履平地。中国现在遭遇的情况，是空前未有的。”

孟嘉的讲演词中心，正是当年由张之洞倡导由一群有思想的人附和的革新主张。张之洞数年后发表了他那篇有名的文章《力学自强论》。

奕王爷没等到宴席完毕就先走了。他说要先行离去时，客人都立起致敬，宴席中止。他走后，又喧哗热闹起来。

宴席即将终了时，素馨问孟嘉：“您怎么会想到学满洲话呢？我刚才听见您和奕王爷说满洲话。”

“我已经学了一点儿蒙古话，那又不一样，不过和满洲话的字母相近。只要能念字母，就能学字。但是，他们都爱说汉话。”

“为什么？”

“因为汉人的语言文字是文学、哲学、诗歌的文字。满洲人说官话比我们说的都好。你知道旗人纳兰容若，他写词写得真好！感情那么深厚！我要教你念他的词：《饮水词》《侧帽词》。要欣赏他的词，一定要知道他的恋爱故事。”

素馨那晶亮的圆圆的眼睛闪出了光亮。孟嘉告诉她们的每一件事，听来都新奇有趣。她能同姐姐跟着孟嘉到北京去，能一天一天地听到孟嘉说话，真是有福气！

虽然有离别的难过，对牡丹也难免有些忧虑，大体说来，父母还是为两个女儿高兴。做父母的认为这总是女儿的好机会，前途有希望，也深信孟嘉能给她俩物色丈夫嫁出去。也可以说，这个寡居女儿的问题算摆脱了。父亲对孟嘉说：“小女有您这样一位名师，真是她们的福气。她俩在京里有您教训，是会获益不浅的。”

母亲说：“我把两个女儿全交给您照顾了。”这次看着两个长成的女儿离家远走，母亲真是难免心疼。

孟嘉回答：“我会尽心照顾牡丹。我相信素馨也会自己小心的。”

牡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黯然神伤。

孟嘉说：“我意思是，我会照顾你，让你妹妹再照顾我。”

素馨兴冲冲地说：“您指的是洗衣裳做饭吗？您不照顾我吗？”

母亲说：“不要对大哥无礼。”

孟嘉说：“没关系。我喜欢这样。她们和我一起住，不要老是拘礼才好。”

临别的那天夜晚，只有姐妹二人在一起的时候，牡丹说：“妹妹，这次咱们俩一块儿去，我真高兴你也能跟我去。你心里一定很兴奋。”

“上北京去！当然！”

“不要告诉妈。我做姐姐的，应当告诉你。我爱他，他也爱我。这意思你明白吧？”

素馨用她那平板的声音说：“我早已看出来，妈也看出来了。”

牡丹把手指头放在素馨的嘴上说：“嘘！由她去想。但是别说明。我告诉你，我爱他—爱得要命—我的意思是—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别插一腿。”

“正是。”

“你若是担心这个，那是多余的。我自己会小心。”

“大哥说你会自己小心的。”

姐妹达成了和平谅解。两人平躺在床上，各有心事。过了一会儿，素馨说：“你不会害他吧？你要保护他，珍惜他的名誉……”

“别恶心人。”

“好吧，睡觉。”

“睡觉。”

让两个女儿走，是母亲真正的牺牲。父亲最喜欢素馨。素馨可以比作西湖，姐姐牡丹则好比任性的钱塘江。八月中秋奔腾澎湃的钱塘江潮，是不能引起西湖上一丝波纹的。素馨比姐姐小三岁，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关于女人的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话当说，何话不当说，这一套女人的直觉，她完全有。但是做母亲的，耽于想象，过的是无可奈何的日子，既非快乐，也非不快乐，她特别偏爱牡丹，在牡丹的冒险生活里，她好像又把自己的青春时代重新生活一次。这种情形，在她生活的每一件事情上都表现得出来，在房后她极力经营的那个可怜的小花园里；父亲不在家时，在她同女儿偷偷唱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里。

他们坐蓝烟囱公司的汽船到上海，再坐太古公司的船由上海到天津。姐妹两人早就想坐坐洋船，洋船本身就是一件顶新奇的东西，这一项理由就让把孟嘉对海的偏见一扫而光。这样走，他们到北京要快得多—九月底以前，冬季还没开始就可以到了。

孟嘉并不想成为一个海军专家。一个士大夫怎么能够学得现代海军的奥妙呢？但是他现在的使命是在海军方面，张之洞的想法是，中国的危胁不再是来自中国塞外的穷沙大漠，而是来自汪洋大海上。于是，孟嘉以富有研究性的锐敏的头脑，想学一切新的东西。在航海途中，他在一个翻译的帮助下，和那个戴着白水手帽高大的瑞典籍驾驶交谈，也学到不少航海的东西。他对望远镜、象限仪、晴雨计都感兴趣。总之，世界上现在是各民族的大竞赛，这个竞赛不容轻视，尤其是人家的炮楼子里能够喷射出雷吼般的火焰来。在他头脑里，他的想法渐渐成形，可以回去给张之洞交上一个报告。最重要的是，以他治历史地理的头脑，他对外国海上的灯塔、浮标和精密准确的地图自然深为注意，曾经不辞辛劳地粘贴杨守敬木版页的历史地图。在上海看过外国人的几张邮政地图后，他认为杨守敬的地图可根据那个修正一下，会更精确。在将几张地图比较之后，他证实了北京和古北口与张家口的距离和自己的记载相符。外国人地图的制图法和印制，都比过去他所见的好。在上海停留三天，他从江西路一个蜡烛商手里买了一个晴雨计，预备回去送给张之洞。后来，到了天津，他参观了大沽口炮台，并且很细心地访求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由大沽、塘沽进犯北京的路线，那英法联军入侵导致圆明园遭受抢劫焚毁。宫禁里那些昏庸愚钝的官僚还在目光如豆地争权夺利之时，却有些梁孟嘉这样的人已经迫切感觉到改革的必要了。

他们的汽船从黄浦江缓缓驶向上海时，强烈的西北风从烟囱口把黑烟吹向泡沫漂浮的水面。牡丹和孟嘉倚着船面上的白栏杆站立，看团团的烟汽在波浪上扫过。牡丹的眼睛眯缝着，轻轻地说：“真美！”江的两岸，红砖的货舱，小工厂，用波状铅板搭盖的破房子，都迅速地向后退去，河面挤满了舢板、平底船、渔船。汽船慢慢地滑过，汽笛嘟嘟地叫，让别的船只注意通行。小舢板却有大无畏的勇气，在海鸥还来不及飞落之前，就挤过去打捞大船抛下的罐头、瓶子、蔬菜、饼干。一艘法国的炮艇，还有一艘英国的炮艇停泊在江里，细而长，虽是不祥之物，却自有其美。这两艘炮艇象征外交上强权的胜利，是保护他们经商的后盾。

沿江一带的路上散布着一些高楼，其中有皇宫饭店，还有颇具气派的汇丰银行，是石头建筑，配上巨大的玻璃窗子，长不足四分之一里，一边达到汉口桥，那一边是污暗的红砖仓库，有涂上沥青的大铁门。不久，他们听见电车叮当叮当的铃声，又看见黄包车和马车来往。又有一群群行路人，穿着颜色深浅不同的蓝衣裳，男的穿着大褂，留着辫子，戴着黑帽盔，女人裹着脚，摇摇摆摆地走，有些拿着竹制的长烟袋。少女则穿着鲜艳的衣裳，玫瑰色、蓝宝石色、淡紫色，都是当年时兴的颜色。还有印度警察，留着弯曲的黑胡子，用咔叽布缠着头；还有白种人，戴着礼帽，上唇留着弯曲的小胡子，脖子裹着浆硬的领子，腿上是古怪的长裤，外国女人戴的帽子更古怪，上面的鸵鸟毛有一尺高。

甚至在那个时代，上海已然是东西商业汇集的大都会，是棉纱烟草冒险企业的顶峰地点，是猪鬃、黄豆、茶叶的寻求地，方兴未艾的、侵略性的文明惊涛骇浪，正在叩击这亚洲古旧大陆的边岸。孟嘉看了，着实有点害怕。

他们在东西路附近的福州路找了两间屋子。福州路两侧都是接连不断的小商店，在那些商店里，由雨伞、麝香，到土耳其的神仙油，由精美的南京云锦，苏州的透花绒，到黑龙江的鹿角、上等的人参，应有尽有。姐妹俩看见孟嘉光买人参回北京送礼就花了三四百块。他们看见一家广东商店，专卖雕刻的象牙和玳瑁壳制的东西，还有波斯的琥珀，柬埔寨的香。一个叫哈同的犹太人，拥有福州路全街的房屋，他对东方这个大都会的前途深具信心。再往市中心去，往跑马场那方向，是当年上海市区的边界，那儿就是“堂子区”，也就是苏州姑娘的秦楼楚馆地带；那些姑娘即便不是来自苏州，也说的一口吴侬软语。有了这些花街柳巷，附近的饭馆子自然就添了不少生意。那些姑娘，应召到饭馆去陪酒之时，在打磨得闪亮的自用洋车上—在脚下电石灯的雪白的光亮中，坐在阿妈的怀里，施朱抹粉的脸上永远是艳光照人，微笑含春。因此福州路的夜景中，永远浮动着欢笑喧闹，气氛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正在鸿福楼饭馆的一间雅座里吃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十二三岁，面色苍白，显然是营养不良，掀开了浅灰的门帘，手里拿着衣袋大小的唱牌，请求为客人唱曲子，可以在那个污旧的唱牌里挑着点。孟嘉问两个堂妹是否要听唱，俩人说不要。小姑娘再三再四地求。孟嘉出于恻隐之心，让她唱一个江南情歌。听一个才十三岁正饥寒交迫的小女孩唱那种感伤的子夜情歌，真令人心碎。一个男人站在一旁，瘦削的两肩上挑着一件破大褂，在秋意已深的日子，显得过于单薄。大概是小女孩的父亲。

莫听公鸡叫

天还没有亮

街上露水湿

哥哥不要忙

再来呀！好哥哥

哥哥来看我

你我好亲热

你若不再来

我也会知道

我要等，我祷告

别让我心焦

小女孩刚刚唱完就说：“让我喝口水。”她自己唱的是什么意思，恐怕她也不清楚。她所知道的不过这是一首情色的歌，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她唱一首歌可以赚六个铜元，如此而已。她脸上表现的，正是大都会的罪恶和堕落。

牡丹说：“小女孩真可怜，再额外多给她点儿吧。”孟嘉多给了她六个铜元。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露出了笑容，在门帘后消失了踪影。

火车再三地鸣笛，车辆叮当叮当的响声，城墙送来了回响，这表示梁家姐妹就要到旅途的终点北京城了。在她们右边，隔着大约四十尺宽的护城河，就是那数百年古老京都的城墙，由城垛子分成段，墙顶上有雉堞，供射箭或放炮之用。

他们到达之时，觉得最激动惊奇的要算是素馨，感到心满意足而微露笑容的则是牡丹。

孟嘉说：“再过五分钟，咱们就到了。”

牡丹只是惊呼道：“这么大！”

“当然大。”

古老的城墙用巨大的灰砖砌成，上面苔藓斑驳，高有四五丈，横亘若干里，一眼看不到尽头。北京，这个数代皇家的古都城，在梁家姐妹耳朵里，听来就像符咒一样。素馨，其实牡丹也一样，都觉得一场美梦而今在眼前实现了。见了北京，你不会挑毛病，你会欣然接受它；有的人真把它拥抱在怀里，有的人则与它一见钟情。

火车从一个城墙的豁口进入，一直到前门火车站。前门，正名是正阳门，就在火车站旁凌空耸立，高八九丈。街上马车、洋车熙来攘往。孟嘉的仆人刘安前来禀明主人，说他们的马车在车站外面等着。

那天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刘安照顾行李之时，梁家姐妹抬起头来看看前门的城门楼子，它们古老肃穆，耸立在碧蓝的天空之下。

四周车辆来往不停，牡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咱们为什么不坐洋车？”

“干吗坐洋车？”

“比坐在马车里看外面清楚。”

孟嘉说：“这个主意不错。那么，咱们雇一辆敞篷马车吧。”

牡丹说：“不，还是坐洋车。”她知道她的话孟嘉视如圣旨一般。

主意果然很妙，果然看得清楚。前门外是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好多卖帽子卖灯笼的，再几条街也都是密密匝匝的饭馆和旅馆。过了前门，他们到了内城。洋车往东拐，进了东交民巷，在平坦光滑的柏油路上，车轮刚才嘎吱嘎吱的响声立刻安静下来。这儿和法国、英国、俄国、德国的使馆地区密迩相接。往北到了哈德门大街，眼界豁然开朗，立刻感觉到北京的宽广，呼吸到那广阔地方的空气。哈德门大街有七十尺宽。中间的大道与旁边的人行道有露天的深沟相隔。虽然这条街的正名是崇文门，可是北平的居民都以蒙古名字哈德门相称。过了不久，左边皇宫大殿的黄琉璃瓦顶已经在望，殿顶向四下铺展，宽广而低平，层层重叠，在十月的太阳下闪烁发光，那正是紫禁城的中心建筑。

哈德门大街北端东四牌楼附近，从总布胡同往东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孟嘉的家。他住的这栋房子，也和普通北京居民的住宅一样，门口并不富丽堂皇，只是两扇油漆的门，中间各有一个红圆心。刘安和马车夫，还有厨子，都在大门前迎接他们。有一个眼睛水汪汪的老年人，留着稀疏的白胡子，是门房，在官宦之家，准不准来访的客人见主人，完全由门房决定。孟嘉养着这个门房已经有几年，因为他自己志不在飞黄腾达，自然也不在乎别人对他是什么看法。另外还养了一条狗，这狗看见主人回来了，又跳，又用鼻子闻，又摇尾巴，还想闻两位女客，惹得素馨很害怕。

孟嘉的客厅在里院，自然还僻静，也像个家。在北京住家在胡同里头，真不能相信会那么幽静。客厅的中间挂着对联，屋里摆的是硬木桌椅。翰林他父母大人的相片也挂在墙上，下面是一个柚木条案，镶着胡桃木，条案的两端向下弯曲。孟嘉的卧室在西面，书房在东面。整个看起来，一个翰林学士住的这栋房子不算坏，可也不算堂皇。书房是用得最多的地方，因为是学人治学的所在。一张大桌子，上面满是文稿书籍，紧靠着开向院子的窗子。屋子靠墙都是书架子，整整齐齐，书挤得满满的。北墙下面有张床，上面是一个高窗子，床附近有两把柔软舒适的椅子，中间是一个小茶几。一个黄铜火盆已经点着，好让屋里温暖。

孟嘉把两位堂妹带到她们的屋子，在书房东面另一个院子里。孟嘉原来一人居住时很少用那个院子，这个里院以前显然是房主所住的。庭院极其精致，用讲究的绿石头铺的地，现在因为没人整理，不好看了。北京的房子都是一层高，就犹如谁也不能把头高过皇宫内院。

房子早已经给两位堂妹准备好，现在只要添点儿家具就行。刘安说他特意等两位小姐来了之后自己去挑选。

孟嘉说：“你们喜欢这个房子吗？”

两位小姐说她俩很迷那个院子。北京城，还有她俩住的这个院子的新奇，一直使她们惊喜不已。她们认为能在北京住这个庭院，真是安宁舒适，这样的生活水准显然比以前在杭州高，何况有仆人、厨子、自用的马车。

在随后几天，她们又继续添买些东西。周妈，四十来岁，老家在青岛附近，每天来洗衣裳，整理屋子。除去以前的丁妈，孟嘉一向不太爱用女仆，他觉得女仆们大多时间都爱说些莫名其妙的闲话，常爱加枝添叶，无中生有。

有两位堂妹在家，孟嘉的生活随之起了变化。桐庐的插曲使他感觉到生活有一种新的意义，就犹如喝了一杯春酒，他的精神跨越到一个新的境界。而今在饭桌上，他闲谈起来，比丁妈在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自由。他随时有话要说，而堂妹俩随时都乐意听，牡丹总是静悄悄地听，素馨则很热切地发问，常会打断他。吃饭时，他随意漫谈，毫无限制，他知道对方了解他，尊重他，也喜爱他。他感觉到自己有家居之安乐，也明白了家居的性质和意义。不过，他有时良心不安，觉得是阴谋犯罪，这种感觉时不时出现在心头。这种安排也许对牡丹不太公道，可牡丹心甘情愿。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吧，他知道，他的整个身心需要牡丹的心灵，牡丹的爱，要听牡丹的声音。这是他心灵上所必需而不可少的。偏偏牡丹不顾传统名分，愿和他过虽然非法却爱情十分美满的日子。若给牡丹找个丈夫嫁走，使自己生活失去了她，孟嘉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他们爱情生活上的白璧微瑕。不过人不必老想那些瑕疵，只要爱慕观赏那爱情本身无比的晶莹，闪耀出独特无比的强烈火焰，就好了。人生中，往往一个偶然的原因就会妨碍一个美满的婚姻，真是一件恨事，倘若牡丹不是堂妹而是表妹，那两人就可以成就梦想不到的情投意合的姻缘。他俩的情爱必须严守秘密，却增添了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热情味道。

在仆人面前，他们多少要保持几分体面，并没有太公开。不管是在书房，或是在饭厅，牡丹玉臂对孟嘉一压，美目流盼一下，或玉体有意地接触一下，看一本书或看封信时，柔荑般的玉手故意碰一下，就会使他热血沸腾，就犹如火苗在风里猛跳了一下。他极为得意，觉得自己是在从事无上的冒险，进行一件非常的阴谋。

这种情形，素馨眼中看见，心里明白，觉得自己说什么也不对，也不相宜。她曾看见姐姐和金竹相恋，还有金竹奉父母之命娶妻时牡丹想寻短见的那一段情形。

关于牡丹，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她朝三暮四。有一次她跟孟嘉说：“真不得了。不管我把头梳成什么样子，老是想再改变一下。”她总喜欢改变头发的样式，这一点和白薇一样。

第十章

到了北京的随后几天，孟嘉忙着出去拜客，在家接待客人，又要呈交视察报告，始终没在家吃午饭、晚饭，官场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他过去从来没有和人家正式地宴酒征逐，可是，那种宴酒征逐的应酬似乎就是结交朋友谋求升迁的不二法门。他则以奇才高士之身，始终设法躲避那种官场应酬。但如今离开北京半年，宴会应酬和朋友聚会一时难免了。他总是能回家则回家，常常在下午三五点钟。晚上又不得不出去吃晚饭，要到夜里十点十一点才能回到家。有一两次在同朋友喝酒吃饭之后，到前门外八大胡同去打茶围。朋友们看得出来他很烦躁，急着要早点儿回家去。

他一到家，就发现牡丹在书房等着他，蜷曲在床上，看书消遣。难得有一天她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时，她不下床，只是说：“过来！”然后把孟嘉拉到她身边，嘴唇摩擦他的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只用闪亮的眸子凝视孟嘉，这样从他身上得到快乐和安慰。她把温软的手指头在孟嘉的头发里抚摩，像小猫那样前后挑逗摩挲着孟嘉的脖子。这时，孟嘉就告诉她哪天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她就安静地听，那么安静，到底是听还是没听，孟嘉也弄不清楚，只见她那灰棕色的眼睛瞪着，显出惊异的神气，又眉目含春，静静地盯着孟嘉的脸。孟嘉常常写文章或是读书直至深夜，有牡丹在书房陪伴，真觉得心中满足。仆人往往在那闪亮的藤皮编的旧壶套里放一壶热茶。在寒冷的晚上，厚厚的蓝窗帘在窗子上挂起来，窗子上糊的是高丽纸，可以卷上放下，比玻璃还御寒。窗子上既然有透光的高丽纸，牡丹总是爱把蓝窗帘拉到一旁，让外面朦胧的光穿过纸窗射入。若是孟嘉说他还要起来再做点儿事，牡丹就又把灯点上。若是夜深了，她就从靠近书架的一个小旁门轻轻回到自己的屋里去睡。

一天晚上，牡丹对孟嘉说：“我拿点儿东西给你看。”她把一个一尺高厚挺的白毛纸糊的信封递给孟嘉，那是普通的公文封套。封套上印有蓝色的粗格子，左下边有木刻的深棕色的字，是“高邮盐务司”。

“我要告诉你我丈夫所做的事情。看见那些女人的名字和他在她们身上花的钱数，你就明白了。”她说这是他们从桐庐回家后，她在家里发现的，是由一个嘉兴的船夫送去的。在封套的左上角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费庭炎夫人亲收”，在“亲”字右边画了两个圆圈。她嘉兴的家里寄给她，以为里头有她自己的文件。原来是她亡夫的私人信件，一本厚日记，另外一小本账簿。高邮盐务司寄来了几个箱子，几件家具，还有这个交死者遗孀的大封套，人家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费家。

“这对我并不算新鲜。你看见了这个小折子，不会怪我吧？这些名字是宝珠、银杏、小桂，她们得自他的好处最大。”

孟嘉一时感到兴趣，看了一眼那个小折子。上面记的有一次晚宴和玩乐，竟花到八九十块钱，这就是一个官吏的重要生活。上面还有几项收入引起他的注意，上面有人名、日期、数目，数目后面动辄以千为单位。费庭炎那几个数字写得很漂亮。这位死去的盐务秘书生前的花费显然入不敷出。

他的日记就更明白了。在某些页上他把情人的信粘在上面，还有些零星插入的文句，如“所遇未成”，“虽尽力报效，此女蠢不可及”。他对同事和上司的评注并不客气。最后他提到走私和受贿、商谈、威胁等，如“相信杨必遭报，渠之所得不止五千。所得已超过我之两千五百，明天将此事告知薛”。

薛盐务使为何使此一包裹由别人经手，殊不可解。也许他尚未知晓此一包裹，也许尚未肯查看内容为何物。一定是由一个职员在费庭炎锁着的办公桌抽屉中找到，而办公桌是用东西破坏后打开的。

孟嘉很郑重地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性吗？这项证物若在法官手里，全局的职员都会受到牵连，这是严重的犯罪。”

“你为什么不报上去？”

“你过去恨他，是不是？但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不了解你们做京官的。你们若是认为这犯了大清的法律，难道不需要洗刷，不需要革新吗？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嘉觉得，牡丹的心灵深处似乎有一种热情在燃烧，在激荡。那不幸的婚姻一度焚毁了她的相思和热情。她仍然记得她丈夫那虚伪的笑声，那么肆无忌惮，无所不为，那么急功好利！她仍然记得当年那段日子，一丁点儿声音都会吓她一跳，一点儿光亮她也怕。一个受苦受挫折的少妇心中恼怒仇恨的残火余灯，本来上半年已然在幸福之下埋葬，已然忘在九霄云外，现在又死灰复燃，又引起她心中的剧痛，这种感觉，若没有亲自经过，谁也不能知道。

孟嘉点着一袋水烟，在幽静的书房中喷出一口口短促的蓝色烟雾。水烟袋，是用美丽的白铜做的，每逢孟嘉在家里度过那轻松悠闲的时光，抽水烟是他最心爱的消遣。每装一次烟丝，只够抽上几口，装烟点烟太麻烦，所以在事情忙时，他只抽纸烟。

最后，他说：“你不想到法院大庭广众之中亮相吧，我也不愿看见你受牵连。这个案子一办起来，一定要你去作证，因为其中直接涉及你的前夫。奕王爷当然对你诸多关照，但还要看这个案子怎么样办。我若把这个案子送上去，负责审查的人会立刻就办，或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或是想在扬州百万富翁盐商身上刮钱。这本日记上所记各项都要深究细查，因为上面有经手人的名字、日期、款数。盐商若不及时花钱把这件事遮盖下去，会是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牡丹的回答是很奇妙的女人的说法，因为她懒洋洋，还有气无力地抿嘴笑了笑，说：“这会使我婆婆的心都碎了。因为她一向那么正派，那么死要面子……只要不牵扯上我的名字，我倒不在乎。”

“御史派人调查这件案子，当然秘密进行。我会告诉他们不要牵扯上你的名字。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对吧？”

“除去他花天酒地胡来，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姑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当然他从来不跟我说。可是，若没有这本日记，他们怎么能找到证据呢？”

“由他们去办，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自有人会去办，向旅馆的茶房交朋友，会找出人名字来，甚至和盐务司的职员厮混。总要费上几个月的工夫。到市井打听闲话，到理发剃头的地方去探访。只要有像这本日记里记载的案子，城镇上随便张三李四都会知道，就是大官不知道。还有什么宝珠、银杏、小桂，这些姑娘也知道不少。那很容易。”

“你意思是，那些姑娘会说？”

“怕她们不说。不用愁。这些文件会退还给你。人家当然抄下一份。”过了片刻，孟嘉又说，“我保存这些东西，想想再说。不用忙。”

过了些日子，梁家姐妹习惯了北京的生活，熟悉了北京新奇的声音和颜色。北京的天空晶莹碧蓝。早秋清爽的日子，宫殿的金碧辉煌，深巷胡同里住家的宁静，麻雀、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啄木鸟叩敲空树干的清脆响声，她俩觉得都是北京的特色。乍由南方来，她俩尤其感觉到这是真正的北方都市，地方宽阔，日光照耀下颜色特别鲜艳，老百姓的谈吐诙谐而愉快。

姐妹俩常常坐着马车到东安市场，东安市场离他们的住宅很近。两人下了车，便走进那帐篷盖顶的街道，在那些商店里，什么东西都买得到，水果，上海的糖果、纺织品、衣料都有。或是在小饭馆吃小吃，或是到吉祥戏院去听谭鑫培的戏，后来也听梅兰芳在那儿演。那时是露天戏台，破烂而拥挤—但戏唱得好。有时到隆福寺庙，可以买字画，当然有真的，也有假的，不过假的居多，还可以买古代书法的拓本、碎铁、旧剪刀、新皮鞋，还有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比如玉石的小扣子、精美的鼻烟壶。若是有孟嘉陪同，他们有时坐车到天安门，在紫禁城前面，皇宫就在附近。

北京城作为天子宝座的所在地，真是再合适不过。大自然的情况，人的想象，不管穷人富人，那种友善热诚通情达理的生活态度，闲聊瞎扯嘻嘻哈哈的一般老百姓—这些就构成了北京的特点。慷慨大方正是北京人的本性，随时随地，在人的精神上，都可以看得见。不论站在哈德门大街的什么地方，都会看得见这种气氛。哈德门大街，有两三里长，又宽又直，直得像一支箭。城门楼子，不论在南在北，都是高耸入云，犹如画图中所见的一样。天安门广场可容纳十万人。这种伟大的气派，大概是由于巨大的比例而成，由一扫无余开阔辽远的线条所形成，那种气势是惯于居住在穷沙大漠的人心胸中的产品。北京是宁往宽阔方面展开，不肯局限于一地而飞入空向高处发展。当年成吉思汗征服金朝的都城，他的孙子忽必烈曾修建金都，明成祖将北京改建完成，并予扩大，成为今天的形势，清军入关，康熙、乾隆皇帝又予修缮，愈臻精美。以历史的力量为后盾，历代皆有增修，所以一直伟大堂皇，坚固无比。

在北京城的晶光闪亮之下，梁家姐妹真觉得眼花缭乱。北方的力量开阔敞亮，非常坦白率真，纯洁得犹如青天白日，与南方的轻软朦胧大为不同。在北方，妖艳与朴质合而为一，宫廷的璀璨堂皇和富丽丰盛，正与民间住宅的纯和满足朴质宁静相匹配。离东四牌楼不远，就可以看见宝石蓝与淡紫色琉璃瓦的殿顶，环以闪亮的金黄色，下面就是宫殿后面有雉堞的长墙，耸立在二十五尺宽的护城河内，这段高墙在东北角上的终止处，是金黄碧绿色殿顶重叠的八角楼。

天空蔚蓝，冬日阳光普照，这一点大自然对北京特别慷慨厚施，京西郊外西山一带，风光壮丽灿烂，山上点缀着建筑精美的寺院。人为的艺术已经创造了壮丽肃穆平和宁静的感觉。当地居民却把大自然的赏赐视为理所当然，而不知感恩，艺术家创造的艺术美同样得不到人的感激。一个城市之可爱，全在这个城市的居民的生活情调。对北京的居民而言，北京就犹如一个聪明解事宽容体贴的慈母，或者像一棵供给各种蚂蚁、苍蝇和其他昆虫居住的巨大的榕树。保持北京城日常活动的，是轻松愉快的穷洋车夫，饭馆里彬彬有礼的跑堂的，庙会上转来转去的人群，小生意人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数百万人口都有耐性，心情好，生而谦恭和蔼。

有时候，这堂兄妹三人到大名鼎鼎的正阳楼吃烤羊肉，吃一顿热闹的晚饭。在一个敞亮的大院子里吃烤羊肉，客人站着，一只脚踩在铁炙子周围的架子上，自己用筷子夹着一片羊肉在火苗上烤，由火上拿下来立刻往嘴里送，所以滋味完全鲜美，毫无损失。他们饭后回家，在书房中灯前闲话，或是谈书论画，评论诗人墨客，说名儒的逸闻怪癖。有时孟嘉和牡丹下一盘棋，素馨在别的桌子上写家信。

晚上静静的。夜里的胡同中自有其音乐声。在外面的沉沉夜色中，卖馄饨，冬天卖冻柿子，卖脆萝卜，卖干瘦花生“空儿”等清脆悠扬的叫卖声，穿透了深夜，悦耳可听。半夜时吃碗热馄饨做点心，真是舒服。

一天晚上，他们作诗为乐。孟嘉给她姐妹讲这种诗的作法。他念第一句，姐妹俩补出下一句，要用三个字“一半儿”，描写心思或景物。主题是“秋景”。

“秋来北地霜风紧。”

素馨：“看树叶，一半儿棕褐一半儿金。”

牡丹：“眠孤衾，一半儿凉来一半儿温。”

“鹤鸣高在碧云天。”

素馨：“看芦苇，一半儿飘摇一半儿垂。”

牡丹：“俏佳人，一半儿思郎一半儿愁。”

“午夜谁来轻叩门。”

素馨：“倾耳听，半似落叶半折枝。”

牡丹：“芳心里，一半惊来一半喜。”

“亦非折枝亦非叶。”

素馨：“半似雾来半似花。”

牡丹：“半似相识半故交。”

孟嘉说：“现在要考考你们的真本领了。”

“迟来客人门前立。”

素馨：“一半儿外来一半儿里。”

牡丹：“一半儿遮面一半儿觑。”

素馨撅起嘴唇来：“我不作了，越来越没法作。”

孟嘉说：“当然，这是闺怨诗。我只是要考考你们的技巧。不过你们若想作……”

“好了，接下去。”

孟嘉说了下一句：

“郎声正若春风至。”

素馨（想了好久）：“两眼半开又半闭。”

牡丹：“小佳人，一半儿就来一半推。”

素馨说：“哎呀，要命，越来越不像话。这么下去，那不就要上床了吗？我顶好走开吧。”

孟嘉说：“到此为止。”然后对牡丹说，“你似乎把《牡丹亭》看得很熟。”

牡丹说：“我十三岁看的。”

孟嘉对素馨说：“我想你的看法还客观。你看爱情从外面看，你姐姐从内里看。”

素馨并不觉得羞惭，很安详地说：“天下有诗以前就有了爱情。《诗经》上有好多爱情诗，开头就是说文王与妃子的爱情。有生命处，即有爱情存在，要点是看最后怎样个结局而已。”

就这样，在玩笑之间，姐妹两人就学到了不少诗文的秘诀，也渐渐熟悉了宋朝艳词精美的形式。

孟嘉觉得总是不能使牡丹把一本书从头到尾看完。牡丹有才气，字写得美，文章做起来也不吃力，就是缺乏耐性，不求精细。但所说皆言必己出，孟嘉对这一点极为高兴。孟嘉相信一旦她思想丰富，有了经验，会突破常规藩篱，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一天，牡丹对孟嘉说：“一本书我若能读半部，绝不读全部；若能从一页或一段得其乐，绝不读半部；若能从一行或一句而得其乐，绝不读整段。这样就足够了。”

孟嘉说：“你若能站着，你绝不迈步走；你若能坐下，你绝不站着；你若能投身躺在床上，你绝不坐着。”

牡丹说：“我知道，我懒。我一个人寂寞独居也自有其乐。”

孟嘉说：“这是你的个性。我不希望你有所改变而失其本来面目。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在街上看见别的女人就都与我风马牛不相及了。她们，总而言之，都不是你。天下只有一个牡丹，只有一，无有二。有人长得像你，没有你的声音；有了你的声音，又没有你的心灵，没有你的生活态度。”

牡丹听了很满意，问：“我的生活态度如何？”

孟嘉说：“那是你全部的个性。你坐的样子，你站的样子，就像以前丁妈说—你移动的样子，你手垂在左右两边的样子，走路时的抬头，你对人生的看法，你对美满人生的寻求，你对美满人生的渴望……你的热情，你的任性不肯节制，你的成熟！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牡丹向他流露着得意的微笑：“我不知道自从遇见你我起了什么变化。我写不出来。我记得怎么样等你的信。那时我住在我妈家，你还没从福州回来。我常常拿起一支笔要写，可是后来慢慢把笔拿得越来越低，终于把笔放下。说着说着话，我沉默下去；沉默的时候，我开始思索；思索的时候，思想又飞到很远很远去了，心里纳闷那时你正在做什么。”

“你把现在说的话，就照样写下来，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我真是很愿写作。”

第十一章

冬去春来，牡丹坐立不安。这是一种小不舒服，是一种微恙，到底什么缘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越来越愿孤独，往往离开别人，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屋里。她的情思有所探索—自己也不知道何所探求。她依然很爱孟嘉，但已然不像在桐庐时那么发乎自然，那么毫不勉强，再说精确一点儿，不像船开往宜兴时在船上相遇的情形了。后来，越来越厉害，她总愿一个人出去，在茶馆酒肆，公共娱乐场所，混迹在男人群中。一种内在的行动逼迫着她，仿佛在寻求这个世界上早已失去、早已为人所遗忘的东西。

她妹妹问她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而不和孟嘉坐车出去，她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愿意自己一个人，完全我自己孤独一人。”她原先打算和孟嘉在一起过活，现在如愿以偿，不是不快乐，可也不是完全快乐。孟嘉感觉得出来，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她的绊脚石。也许事情已发展到极点。梦般的月光中的世界终于快要隐去，让位于阳光普照平凡真实的人间。但是，这也不是。牡丹似乎被一个影子迷惑住了，是一种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影影绰绰的不安情绪。牡丹自己知道她爱慕孟嘉，以前对别的男人都没有那么爱过，可他身上似乎缺少了什么—也许是金竹青春的影子，是那青春的火。

也许只是女人要结婚找个归宿的原始本能，不合法的关系似乎欠缺一种自然的满足。也许是牡丹她自己敏感的，无时不在的，对不可知东西的梦想渴望。

所以她一方面遵从旧习惯，一方面又受这专横挑拨不可抗拒的新习惯驱使。她觉得在城里各处乱逛，寻求游人最拥挤的娱乐场所，这样才获得了轻松，求得了逃避，毕竟也与她的青春有关。

现在也像她以前流浪的日子一样，她穿一件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点的蓝布褂子，一条深蓝的裤子，未免有点儿太瘦，也因穿得太久而显得颇不雅观了。在北京这个穿蓝色衣裳最为普遍的地方，她这身打扮，在大家眼中倒是丝毫不显眼。这样她觉得蛮高兴，也担保平安无事，她穿着这种衣裳出去，人们颇感意外。她这种特性在素馨看来，倒也不足为奇。

她雇了一辆洋车，到外城前门外低级娱乐场所天桥去。不管到什么城镇，她有一种生来的本领，就是很容易找到老百姓所趋的热闹场所，因为她也容易和街上的陌生人攀谈起来。在老百姓集中的地方，她很容易跟人混得熟，很有缘，很受人欢迎，没有上等社会交际上那种传统的阻碍。她和生人相见，能不经介绍便可交谈，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直呼对方的名字，以名相称，丝毫不必客气。

在天桥，牡丹正好找什么得什么。在那群追求欢乐的低级大众之中，她很快乐地消失在里面。年轻人一对对在逛街，弯腰驼背的白胡子老头，嘴里嚼着芝麻酱烧饼，一手领着小孙子；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在人缝里挤着往里瞧，着篮子的姑娘们发出嘹亮的笑声互相追逐。声音最大的还是敲锣打鼓。就在附近，有嗖嗖嗖、噼啪噼啪、拳掌相击相打的声音，正是打把势卖艺的练功夫，嘴里按着节奏发出“吼、哈、哟”用力气的喊声。

一个练把势的拍了拍掌，正准备向对手高踢一脚，这时候牡丹正在旁边看。一脚踢去，不料对方揪住他的脚，毫不费力，顺手一推，踢飞脚的人向后倒退，跌倒在地，但是跌倒得干净利落，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一跃而起，飞起一脚，不偏不斜，正踢到对方的肚子上，把对方踢得踉踉跄跄向后退。一圈子观众大声喊：“哟！”这种“哟”的声音，在戏院中一段或是一句要好的唱腔完了时，听戏的也是这样喊着喝彩，不是发自喉咙，而是如同大象的声音一样，是发自丹田的中气。观众越来越往里挤，圈子越缩越小。这时一个表演武功的拿起一条七节钢鞭，挥动起来，却向周围观众打去，每逢那钢鞭尖端就要碰到观众的鼻子时，他立刻把钢鞭撤回。这样，观众自然往后退，周围的圈子又扩大了。

现在两个卖艺的，都是光着脊梁，两手抱拳，上下作揖，同时两个脚跟在地上旋转，以最文雅的态度向观众说：“诸位大爷、叔叔、弟兄。在下几个江湖客是卖艺的，练的武艺不敢说高明。诸位大爷、叔叔、弟兄，力气大功夫好的，请多多包涵，多多指教。”说话人声音洪亮，气发丹田。打把势卖艺在开始和结束的时候，照例要说这些江湖话。在走江湖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这样说话，省得开罪当地，遇到麻烦。

那几个练把势的，其中有一个，牡丹很喜欢。他生得乱蓬蓬的头发，很好看，微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显得老实正直。他把锣反过来端着，好像个盘子一样，在里面走了一圈，向观众收钱。他嘴里喊：“止疼的膏药，一毛一贴！”由喊叫的声音看，他好像颇以那样的生活为乐。他一看观众扔到锣里的钱不够多，买膏药的人也太少，就看了看锣，摇了摇头，开始说笑话，求大家同情。他弯起胳膊，让腱子肉自己跳动，这时说：“看……嘿！别跑哇，丫头养的才跑呢！”他指着张大的嘴，用力拍着肚子，仰着头大声喊叫，先是求老天爷，然后是求在场的观众。他说：“噢，老天爷！咱们卖苦力气混碗饭吃。”这时低下头，“咱们不能不吃饭。咱们卖了力气又出汗，都是为了换碗饭！老爷们多帮忙吧！”观众听说耍把势卖艺的吃饭难，不由得心中同情，开始扔下铜钱去。

“多谢！老爷！多谢！少爷！各位叔叔大爷！”

牡丹扔进去十个铜钱，眼睛不住看那人结实的肌肉，流着汗水高低起伏的胸膛。那个年轻耍把势的发现有人扔下那么多钱，抬头一看，对那女人的慷慨颇感意外，又向她那玉立亭亭的身段看了一眼。牡丹开始推开人走出去，但是那个耍把势的还一直望着她，冲她背后喊：“嘿，姑娘别跑！嘿，姑娘！”没受教育的人是更为自由的。

牡丹很喜欢那人那么喊叫，不由得回头望了望。

牡丹很认真地望着他，他似乎流露着恳求的神气。牡丹看了一下，就微笑着走开了。附近又有一个武场子，传来了耍钢叉的声音，里面有一个练把势的，正把钢叉族在肩膀上、背上、胳膊上不停地滚转，有些看玩意儿的人渐渐在周围站成圈子。再往远一点儿，一个变戏法的，正凌空在手拿的一块灰布下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来，他的两只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光身赤背，前后左右都有人站着看。

远处传来了鼓声和笛子声。牡丹向那儿跑去。一个女人正仰身躺在桌子上，向上弯曲的两腿蹬着一个十来尺高的梯子。一个小女孩正在梯子空中上下钻。一个男人，显然是小女孩的父亲，在敲鼓收钱。四周看得啧啧称奇的观众正往地上扔钱。随后小女孩爬了下来，母亲也坐起身来。

鼓手现在越打越起劲，催动精彩的节目。小女孩拿起一支短笛，吹出尖声的曲调。她母亲脸上擦上粉，红胭脂涂成圆圈，开始边唱边舞，别人也参加了歌唱。观众都知道是凤阳花鼓歌。牡丹也和别人一齐唱起来。人人都一边拍手，一边踩拍子，扬起了地上的灰尘。那个女人用力摇动她的臀部，这首歌节奏轻快动人，由鼓声衬托就越发明显。观众很喜爱，要求再唱，又吵又闹，笑声不停。

牡丹这次游逛，至为快乐。她在挤来挤去的群众当中，觉得非常投合她的脾味。这时小姑娘尖锐的笛子又吹响了，声调很优美，好像由蒙古大草原上飘来的一样。

我的心肝儿，我爱你，

我的心肝儿，我爱你……

这短句在每一首歌里重复着。牡丹的身子不由得随着摇摆。这个歌调柔软优美，虽然不够明显，但是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是来自阿拉伯的。鼓声随着歌唱，停顿之时有笛声填补空白。到结尾时，拍子渐快，真是动人肺腑，挑动人的渴望思念。最后鼓声突然“扑通”一响，歌声停止，牡丹惊醒，吓了一跳。

牡丹就这样乔装出游，混迹于低级汗臭味的大众之间。她看见一个茶馆，上面搭着席棚，就走进去坐下歇歇脚，似乎是满腔心事，却又茫无头绪，只觉眼中几乎掉下泪来。她到底在追求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只觉得心中有无名之痛，只觉得极端地缺乏什么，缺少什么。她露着玉臂，穿着紧身的上衣和裤子，真是年轻漂亮。男人们在她旁边成行地走过，有美的，也有丑的，有肌肉松弛的，也有肌肉结实的。每逢她一个人出去，到茶馆里一坐，似乎沉思，其实却一无所想，总有人向她搭讪说话。不管年轻的或是年老的茶房，总是以无限温和的微笑向她这么个俊俏女人说话。她坦白自然，平易近人—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是了解男人的。她并不是在男女之欲上需要他们，只是喜爱那种富有男人刺激性的平易自由的气氛。难道她是寻求一个失去的爱人，还是寻找一个求之不得的理想？

那年春天，孟嘉从都察院的朋友口中听说一个盐务走私的巨大案子即将侦破。其中牵连到扬州一个出名的盐商，他和高邮盐务司勾结，利用官船偷运私盐，借以逃避重税。一个姓薛的盐务使和若干厘金官吏都涉及这个案子。那就是说，若是正式起诉，不但罚款极重，盐商要流放，薛某一定要判多年流放，甚至要判死刑。关于阴谋勾结的资料已经在当地搜集到不少。薛某和该名盐商被控以盗窃国帑，知法犯法。究竟如何，那就看这个案子怎么样办了。倘若证明罪行重大，薛某可能秋天在北京城斩首示众。

自然，这个案子会株连不少。盐商杨顺理正在拼命挣扎，各方面活动奔走，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势力很大，但愿钱能通神。他已经派私人代表来到北京奔走门路，但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御史刘铮，是为官清正恪尽职守的人。不知他名字中那个“铮”字，是官拜御史之前的书名，还是做御史之后新起的，无论如何，“铮”指铁之刚利，如铁之铮铮，又喻人之刚正不阿。这件案子无法疏通，杨某的代表深冬时来京不到一个月即南返扬州。

在二月中旬，薛盐务使和商人杨顺理即已逮捕归案，拘押票已经发出，要传好多主要关系人或证人查问，他们的供词都记录在卷。凡与官方合作的，如妓女宝珠、小桂花都予释放，但仍在官方监视之下。

这个案子与牡丹的关系是够近的，重要的证据当然是她亡夫亲笔写的日记和账目。虽然铁证如山，薛盐务使和其他人等仍继续否认与闻此事，把责任全推到几个低级员司身上，那几个低级员司家人的生活则由富商杨某答应负全责照顾。

主要的证据，现在即在梁孟嘉的手中，不过已经抄写了一份送交都察院（都察院有今日检察长之权，对皇帝的所言所行也有诤谏之责）。本案现在正在江苏当地审理，很快即由府至道，再到驻南京的巡抚，最后到大理院。孟嘉向主办此案的御史再三请求务必以供词为主，以个人情面为他堂妹恳求，最好不必涉及日记部分。因为他堂妹不顾亡夫声誉将此日记呈交官府，也算是一功。虽然费庭炎的名字也被牵连在内，但对死者，或荣或辱，终归无用，并且亡者遗孀对此案件一无所知，于是，主办该案的御史应允不将牡丹的名字牵连在内。

那些日子，家中谈到牡丹回杭州探望父母一事。牡丹自己愿意南下，但孟嘉不明白什么缘故。万一牡丹还怕自己被牵连在内时，他可以尽速给奕王爷写一封信，请他向江苏巡抚美言一二。按理说，主管军事的总督与主管民政的巡抚地位是相等的，虽然职权不同，但这位满洲皇家王爷的一句话，对汉人巡抚还是有分量的。这件事办起来再容易也没有，两位大人在饭桌一句话就够了。于是，孟嘉给奕王爷写了一封信。后来事情顺利解决，孟嘉也就把这件私运官盐的事情置诸脑后了。

四月初，刚过了清明，牡丹接到白薇的一封信。两人来往的书信之亲密坦白就如同闲话谈心一样。白薇无论说什么话，牡丹都不会生气。在若干其他事情之外，白薇有下列一信：

牡丹：

你生活之独立精神与勇气，我一向佩服。你在北京所见之景物，我深信我亦甚愿来日与若水一同前去游赏。你近日之生活，必然如一美梦，你真幸运儿。闻人言月下望天坛之美，我愿留此乐事，将来与汝共之—或待汝稍为安居就绪，未为迟也。我不日北上，即以此为一理由，未为不可……汝之影响于金竹之大，汝尚一无所知。我可以掬诚相告，此事我极痛心。春日他来杭扫墓，我见其形状，不觉大惊。头发蓬松，形容枯槁，面貌竟一变至此，殊不可信。

表面虽勉做坚强状，但其内部业已摧陷。他告我正在上海与一妓女同居。由苏州至上海，仅一小时里程。我今将一事相告，实为我与汝前未谈及者。汝北上后，彼于十一月曾来桐庐，独至该小溪下游，孤宿一夜。次晨他抵舍下时，两目血红，消瘦可怕，但彼故作勇敢坚强状。彼今日确已改变，大不同于曩昔。汝亦无法使其恢复旧观。我与彼交谈时，彼未尝一言以及汝，亦未提及汝之姓名。彼若对汝愤恨，汝亦不应责怪。我亦因与彼相识既久，见此惨状，实觉痛心……假以时日，彼或能自行解脱，因此人个性极强，刚而有力，我知之，汝亦知之也……

牡丹实在无法卒读，但觉心中忽而作冷，忽而作烧，胸中则堵塞难忍。信中并没有说金竹已离开妻子，显然他并没有。一个妓女可以公开做的事，普通女人焉敢去做！牡丹知道那个妓女一定不配金竹，金竹也并不真正需要那个妓女。她一时肝肠隐隐抽搐，热血冲到脸上，感到微微疼痛。

这个消息引起她一腔悔恨。因为金竹不能离开妻子，牡丹自然不能答应像那个妓女一样和他同居，这也不算自己的过错。若给他写封信，现在又平白无故没有理由，反倒引起更多的麻烦，又使他对旧事更难忘记。事情已经那样，就让那个贱货，不管她是谁吧，让那个婊子占有他吧，也许能帮着他恢复一下，渐渐近乎正常呢。

那天夜里，她半夜醒来，便无法入睡。她起来，在黑暗中无法找到拖鞋，就光着脚走到旧桌那儿，点上灯，自己坐着想。灯柔和的光和沉默的星斗，那么像她和金竹在桐庐那午夜的时光，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似乎跳到她的嗓子眼里来。她双唇紧闭，拿起一支笔，开始给白薇写信。她向窗外一望，但见夜的天空，繁星万点，银河倾斜。按民间的传说，银河是把一对情人牛郎织女分隔在两岸的。她似乎听得见金竹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细语，细说那牛郎织女的长相思，他们俩一年一度七月七日才能团圆一次。她想象中，似乎能听见金竹急促的喘息。

白薇：

读来信，知金竹近况，不胜惊诧。我不断自问，此事果我之过耶？我并未修书问候。他将永不原谅于我，势属必然。所尤惧者，即我果有信前往，渠必致重启旧痛。此事只可与妹言，不可与外人道也。因我之心神早已归属于他，急欲赎罪愆，故每思忘怀往事，终于无能为力。我何以如此，亦不自知。我今如一叶小舟，漂荡于茫茫大海，业已迷失方向，不复辨东南西北矣。自来北京，迄未获得梦想之快乐，情形演变，荒唐可笑。此皆我一人之过，我非不知。以堂兄之年，为人如此，殊无瑕疵可指。我二人年龄虽有二十之差，如我能忘怀金竹，此差别亦不为害。但我实不能忘，你非不知也。金竹之爱，已深植于我之血液，我之毛发，我之骨，我之髓，我心灵之深处。

我当何以自处？务请相告。我当如何为佳？我心肠寸断矣。我与金竹断绝关系，实非不得已。因长此以往，实不能每年与渠只一二次相见而已。试问此一二次相见之外，其余之岁月，我将如何消磨耶？此种情形，汝自不难了解。对往事我又焉能完全忘怀？自吾二人相爱伊始，每次相会，痛苦与激动，皆交集而不可分，相拥抱之喜，恒伴以别离之苦，肝肠之痛，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也。渠虽勉持镇定，我归家时，见心中毫不相爱之丈夫，则深感恐惧。又因心知唯我始能与彼如此真正之身心结合，故尽情放荡，强忍心头之痛，以使渠享受更多之快乐。我之感觉，天生极为敏锐，我二人既相会匪易，故每逢相会，我则力求忽视现实，盲目想象，每设身处地，以结发妻子自任，庶乎心醉神迷，暂享狂欢于刹那。

由于幽期密约，我之感觉日形敏锐，几至不可忍受，我已成为一极警醒之女人。夜间我身躯半裸，卧于母家床上，此时小星窥我，明月吻我，微风拂我，我臂我背，悉由爱抚—斯时也，一股春情，自然觉醒，无奈浑身饥渴，终无满足之望。我之微恙，我之头痛，我之惧光，使我心为之破碎，身为之改变，痛楚之情，悉化为柔丝万缕，不知飘荡何所之矣。环顾周围，但感空虚，方寸之间，朦胧惝恍，仅能返归残忍丈夫处，形如顽石木偶，勉尽妻子儿媳之道……回顾往事，终无用处。我陈下怀，心乱如麻，何去何从，茫无头绪，如是而已。

我今自顾，亦感震惊，疑惧之情，不觉涌起。自知往日，会有一分真情在，今孟嘉虽极渴望，我欲不克以此完整之爱给予之，果由于我爱金竹之甚耶？有负孟嘉，我又何当不知？因孟嘉固以真心待我也，近来我只视孟嘉如我梁家之翰林，不复以情人自由之矣，自思亦是咄咄怪事。我今心旌摇摇，无由安定。我身何去何从？所作所为，已不复介意矣。白薇，汝果知我耶？……笔下凌乱，正如寸心。

愚妹牡丹

第十二章

四月里，鸟儿的恋歌使空气荡漾着春意，西山的春色也十分诱人。在乡间，冬天大地上干硬的土块又重新获得了生命。除去乾隆皇帝的香山鹿囿和卧佛寺，玉泉山和八大处已有足够的名胜供人探春寻幽了。

一天晚饭后，孟嘉和牡丹在书房中闲坐，素馨到厨房吩咐厨子买什么菜，回来往自己屋里去梳洗。因为每逢孟嘉和牡丹两人在一处时，她总是回避开，免得碍眼。她知道，她们在书房比在大客厅还要安乐舒适。不过在她正往自己那个院子走时，孟嘉叫她：

“四妹，来，说说话儿。”

“有什么事吗？”

“就是瞎聊。这儿还舒服。”

“好，我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她走进书房，脸上浮现着青春的自然微笑，头发改梳成一条光亮的辫子，身上换了蓝布裤褂，和牡丹的一样，是在家不出门时常穿的。褂子的袖子比出去应酬时穿的要短一点儿，也瘦一点儿，出外穿的褂子袖子大，宽边，是当时流行的式样。她虽然穿上这种便装，其动人之处并不稍减。她向姐姐很快地扫了一眼，牡丹情不由己，素馨自己觉得怪不舒服，也不自然，赶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流露出一股青春的气息。她看见牡丹穿着拖鞋的两只脚放在凉火炉子的铁边上，身子则舒舒服服安坐在有皮毛垫着的椅子上。

牡丹问她：“你为什么看我？”

素馨说：“我没有看你呀。”眼睛一惊而睁大。她又很坦白自然地向孟嘉扫了一眼，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低而平静的声音说：“你们说什么话呢？”

“说你呢。”

“说我？”

“我是说你运气很好……”

“我知道，你们俩都喜欢深思幻想。当然我也并不是妄自菲薄，可一个家总是要像个家，总要有人照顾，要有人收拾整理。睡干干净净的被单子，不很舒服吗？我的意思是这个。”

“这方面，我是真感激你。”

“咱们的床单子好像不够，我想再去买几条。可不可以？”

“你何必还问？看着缺什么就去买吧。”

“说正经的，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孟嘉说：“我要出门十天半月。你们已经看见北京到天津这段铁路了，皇上已经答应这条路要延长到山海关。工程两年前开始，现在即将完工，这条路大致和万里长城平行，将来有一天是会用来运兵的，不然，这么远，就是急行军也得走七八天。因为大沽口永远有外国军队驻扎，我们经不起敌军的包围。我们一定要能从满洲把军队迅速调回关里来才行。我要同几个中国和英国的工程师视察新修的这一段铁路工程。皇上非常高兴，又想在北京和热河之间修一条铁路。那两个英国工程师求我顺便带他们去游明陵。我正想你们姐妹是否愿一同去，这个机会太好了。”

“哦？去明陵！”素馨的声音里有无限的热情。

“到明陵一路要走两三天，这时候的天气出外游春再好不过。”

素馨问牡丹：“你愿不愿去？”

“不。我干吗去看那些过去皇帝的坟？待在家里不更好？”

孟嘉插嘴说：“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要商量商量。也许你能劝劝你姐姐。牡丹你这次若不去，恐怕要很久以后才有机会，而且以后天热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我会调到别的地方去。”

素馨说：“我愿去。咱们还可以看看居庸关长城，我梦想好久了。”

“妹妹，你若有兴致，你和他去吧。”

“我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素馨的声音坚定而果决。

牡丹说：“你若真很想去看，你可以和他去呀。”

“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

孟嘉说：“好吧，算了。”显得很失望。

孟嘉决定在十七那天出发。在十六晚上，他向牡丹说：“这是你来北京后咱们第一次分开，你一切自己小心。出去玩，轻松过日子，要高高兴兴的。我一定尽量多写信回来，来去也不过半个月。”

他们拥抱时，意料不到的是，牡丹的眼里微微有泪。

“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

“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不愿看明陵和万里长城吗？去一次，两个古迹都可以看到了。”

“只因为我—有时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为你妹妹发愁吧？”

“不是。我对她很放心。”

“这样很对。”

他俩之间有了隔阂，到底是什么，他无法知道。

“你心情不好，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要一个人清静，我会听你的。”

所以，次日，孟嘉同那个英国工程师向南口出发。每隔两三天，姐妹俩就收到他寄回的一封信，信是寄给牡丹的，写了两三张纸，字是瘦硬刚健的字体。他的信写得很仔细，开始时不外乎是“思念”“犹记”，结尾处则不过“诸希珍摄”等语。信总是牡丹先细看，再交给素馨看。牡丹有一种独到的想象力，能从只言片语体会到其中含蓄的深情至意，如“大岭云开”“飞雁横塞”，或“午夜闻笳”，由这些词句，牡丹便感觉到含有相思之意。

一封信里有诗一首：

昨夜梦见君

握手笑语频

殷勤留好梦

梦破何处寻

与君同入梦

相聚形与影

梦中无别离

一生不愿醒

主人不在家，仆人都松懈，饭菜也简单，也没有多少事情做。车全由姐妹俩坐，春光诱人，正有好多地方可去游逛。一次，姐儿俩远到西山的碧云寺，寺里有印度型的宝塔，登高一望，北京城全在眼底，金光闪烁的黄琉璃瓦顶，就是紫禁城，正位于北京城的中心。两人都玩得快乐，只是觉得缺少个孟嘉，颇为思念。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可是只有两个女人这样远游，终觉无趣。素馨生性保守，一向不觉得物色一个如意郎君是自己的事，甚至连提也不提。她认为那是她父母的事，是她堂兄的事，这用不着提，当然是她长辈的事。

一天下午，牡丹又自己一个人到天桥去了。上次一个打把势卖艺的看她，在她心里留了一个很愉快的印象。一个女人，即便是已然订婚或是已然结婚，一个满面微笑年轻的男子向她表示爱慕，看她，向她调情，总是一件乐事。那个男人年轻英俊，肩膀宽，两臂两腿健壮有力。

她这次去，希望能再碰见那个年轻人，当然并不一定两人之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牡丹喜欢他那快速优美的动作和起伏有力的胸膛，还有嘴里露出的一排白牙齿。

她站在圈外看练把势。让她不痛快的是，那个年轻人偏偏不在。另外两个人在练功夫。一个人采取守势，另外那个满场子追他。个子小的保持守势，不断地逃跑，但是出尽了风头，因为他虽是一副怯懦的样子，却每乘对方不备，出其不意地踢上一脚或打上一拳，对方跌倒在地，他又跑开。就好像猫鼠交战，老鼠竟占了上风。看热闹的很爱看。身材小的那个嘴里还喊出“嘿—吼—哈”向追他的那个挑战，或是逗弄。当然这是预先练好的套路，身材小的那样跳动灵活，功夫稳而狠，观众看得非常过瘾。

牡丹和大家一齐笑，两个人踩得尘土飞扬，她拿着一块手绢挡着嘴。这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认得那晶亮的眼睛，露出牙咧开嘴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那个练拳的，俩人轻松自然地相对微笑了一下。

“是您哪，姑娘，半个月前您来过。”

牡丹点头微笑说：“你今天怎么没练？”然后较为温和同时天真自然地添上了一句，“我是来看你的。”

“真的？姑娘，您叫什么名字？那天我对您乱叫，您不见怪吧？”

“哪儿的话。”

牡丹觉得和一个同样年轻的人说话很轻松。

“您贵性？”

“我没有姓。”

“好吧，无名氏小姐。”

他说：“跟我来！”不管牡丹愿意不愿意，伸手把她拉走了。牡丹高高兴兴地跟他去，觉得这样直爽真有趣。

他们走进几棵槐树下的一个茶馆，在一个有围墙的院子里，叫了茶。这时，远处露天唱戏的地方传来了锣鼓声和尖而高的唱声。牡丹仔细端详他。他并不粗壮，但是两颊美，下巴端正坚强；脸很光润，消瘦而肌肉结实。在那角落的绿树荫下，上面落下来的光线照出他那脸的清秀侧影。不知由什么地方照过来的一个白色波动的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照上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你今天为什么没在场子里卖艺？”

“我是玩票的。那天我是客串。”

“玩票的？”

“我的正业不是打把势卖艺，他们是我的朋友。您不知道我们打拳的人的兄弟关系。我们都是师兄弟。他们认为我练的功夫还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练两趟。也蛮好玩儿，您说是不是？”

“你练得很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叫傅南涛，就住在附近。”

他那朴质老实的微笑，牡丹看了觉得安全放心。南涛向牡丹看了看，流露出爱慕之情。他说：“天哪！你真美！”

从来没有人那么直截了当向她说。

牡丹叫着他的名字，问：“南涛，你做什么事？”

“我开一个小铺子，乡下还有点儿地。拳是练着玩儿的。”

“你还做什么？”

“你说练玩意儿吗？我还会踢毽子。附近这儿有一个很不错的毽子会，找一天我带你去看。还有练太极拳。我挺笨，念书念不好。”他话说得慢，清楚有条理，“告诉我你是谁？住在哪儿？”

牡丹微笑说：“不用。”南涛若听说她是翰林家的人，一定会吓跑的。

南涛央求她：“不要那么神秘。你们家很有钱吧？一看你的脸，就会这么想。”他上下打量牡丹，牡丹觉得那种看法简直要把她看穿了，看透了。

牡丹说：“我们家也是普通人家。”

“还没有结婚？若是已经结婚，告诉我。我好心里有个数。”

牡丹说：“没有。”她又加了一句，“丈夫死了。”

“那么，你是谁呢？”

“照你说，我就是无名氏吴小姐。你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这就够了。”

她这话刚一出口，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但是已经无法收回，他也许会误解。

牡丹于是站起来要走。

南涛说：“我在哪儿再见你呢？”他倒好，并不先问还能否相见。牡丹望着他那老实的微笑，平板的面庞，乱蓬蓬的头发，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再见呢？”

“我不知道……离这儿很远。我住在东城。”

“我住在西城。你若告诉我你住的地方，我会找得到的。”

“你那么想找我吗？”

“当然，很想。走，我陪你走一段。你若不愿告诉我住在哪儿，你再自己走。”

牡丹觉得和南涛说话很痛快。他俩走近前门大街时，脚步走得很轻快，是青年人走路的节奏。南涛挎住牡丹的胳膊，而他的胳膊是那么健壮有力。他的胳膊碰到了牡丹的胸，而且在磨着，两个人都知道，但都假装不知道。

牡丹说：“东四牌楼正西有个酒馆，我们可以在那儿见。你什么时候能来？”

南涛说：“哪天都行，随时都行。就明天吧，下午五点，怎么样？”

两人说定之后，南涛给牡丹雇了一辆洋车，又提醒她：“明天下午五点。”

与傅南涛相遇之后，牡丹不再那么沉思，不再那么出神了。两人的调情愉快而天真。牡丹觉得南涛很能给人解闷，使人轻松畅快，和他说话，不像和学者大儒那样。南涛头脑里没有抽象观念，对人生也没有自己得意的理由。他大概不懂什么书本上的东西，他给牡丹的感觉是一个青春健壮的男子汉，对人生只是直截了当的看法。牡丹认为，和他来往绝不会有什么感情上的纠纷。孟嘉是一种人，南涛是另一种人。这两种是截然分开，风马牛不相及的。她也不必怕自己会陷入什么危险。

后来几次相会，牡丹证明印象并不错，而且越发加强了。都是在五点钟左右，她出去与南涛相会。她在露天茶馆里找个位子坐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已经是四月底，白天渐长，六点钟时天还很亮。

哈德门大街，每天是一直不停的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黑脸的男孩子露出一嘴白牙，有时在街上赶着装满一袋一袋煤的骡子车，慢慢轧过。一只只骆驼，拖沓拖沓地迂缓走过，刚从门头沟运了煤来，赶骆驼的照例用黑布裹着尘土肮脏的头。西藏的喇嘛，拖着橘黄色的袈裟在街上走，他们住在乾隆皇帝给他们建在北城的雍和宫。有时候出大殡的行列在大街上经过，长长的队，华严的执事，多彩多姿，北京人很喜欢看。那种行进的行列有时会有两百码长，殡仪专业的人穿着特别的服装，是绿和淡紫的华丽颜色（有时难免有些破旧），举着旗、牌、伞、帐；油漆贴金的大木牌上雕刻着金字；锣鼓之外，还吹着西藏两人抬着的七八尺长大喇叭。这一行业的人行进之时，都保持相当长的距离，大家散开后，占的地方广，走的行列长，显得气派大。这时也许有打架的，发生些意外的事情，也许女人掉在泥里会惹得人人哈哈大笑—北京城一般的老百姓随时会开怀大笑—还有要饭的、和尚、尼姑、在旗的女人，梳着黑的高把儿头，厚木头底的鞋，狗嗥叫或为争骨头而打起来，还有洋车夫永远不停地瞎扯乱说，永远不停地哈哈大笑……

茶楼酒肆的生活才是北京人的真正生活，人不分贫富，都混迹其中，一边自得其乐，一边放眼看人生，看人生演不完的这出大戏。酒馆里，洋溢着白干酒的酒香，新烤好的吊炉火烧和刚烧好的羊肉的美味。靠近牌楼，总有些拉洋车的在那儿停车等座儿。他们也进来，把布鞋底上踩得一片片的泥留在酒馆的地上。他们喝下二两白干之后，开始聊天，汗珠从脸上掉下来。有的脱下破蓝大褂搭在椅背上，再系紧一下裤腰带，有时候不小心，会露一下大腿根儿。他们之中，有的是健壮的年轻人。牡丹就坐在那儿看，很出神，那些下等人嘴里又说些脏话，有的话牡丹听不懂。

牡丹总是要四两绍兴花雕，坐在一张虽未上油漆，但刷得十分干净的白木板桌子上。若是南涛不在，别的人，也许碰巧是个穿着军服的兵，就和她搭讪闲谈起来。她年轻貌美，又无拘无束。年轻人自然要调情。牡丹穿着打扮讲究，但是由于她一个人到茶馆里坐，有人会把她想作“半掩门儿”，是个暗操神女生涯的，也不无道理。

傅南涛来了也是坐在那儿，一块儿观赏街上的景物。傅南涛，从某一方面说，他在这一带算个英雄人物。这条街够得上地灵人杰，有他在此，这一带地方，绝不许有卑鄙龌龊阴险狡诈的事情发生，一切要光明正大，要合乎北京的规矩。他随时注意四周的事情。有一次，酒馆门前发生了顾客和洋车夫有关车费的争执。坐车的是个上海人，说他已经给够了车钱，车夫却一把揪住那个乘客胸前的衣裳，说他还没给够。傅南涛大踏步走上前去问那个外乡人：“您从哪儿坐的车？您已经给了他多少钱？”外乡人告诉了他。傅南涛半句话没说，狠狠地打了拉车的一下子，叫他滚蛋。拉洋车的像一阵风跑了。南涛回来之后，告诉牡丹那个拉洋车的欺负外乡人。他喊道：“没王法！”

他真生了气，好像这是让北京城丢了脸。有一次，他带着牡丹到毽子会去，会员有男的，也有女的。牡丹看到南涛那种踢毽子法简直着了迷。把毽子踢起来，能让毽子落在他仰起的前额上，再回头猛一顶，毽子再落下时，能用腿向后倒着踢，把毽子踢起来。他不屑于把小褂的扣子扣起来，他跳起来或转身，就让两片前襟随风摆动。他身子灵活得赛过猴子。有一次，他俩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去爬安定门北边的蒙古人修建的土城子。自上面下来时，牡丹整个倒在他身上，他必须用强健有力的胳膊把她抱下来。

牡丹发现南涛一直讨人喜欢，他头脑里没有一点儿学说理论。牡丹以为他认不得几个大字，补足这个短处的只有那天真老实的一脸微笑。他心目中的英雄，只有《三国演义》上红脸的关公和黑脸的张飞，这也是从戏台上看来的。他是一个使人很愉快的好伴侣，不过牡丹认为不会和他堕入情网。

毫无疑问，牡丹确是对他有了好感。牡丹很迷他那晶亮的眼睛和青春的大笑，和孟嘉那成熟沉思的神气是那么不同；并且他的肉皮儿比孟嘉的坚硬结实而光润，他的头发光亮茂密。男人总是发觉少女的身体有纯生理上的诱惑力，牡丹和一个肌肉健壮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年轻男子在一起，也觉得精神兴奋。这是天定的，自然的。倘若有谁来挑逗牡丹的心情，那不是别人，那是生理和自然。

傅南涛经常到酒馆去。有几天，牡丹故意抑制住前去相会的冲动，和妹妹一同混过时间。素馨心想牡丹一定有什么心事。牡丹有时急着要写完一封信，好能在四点钟来得及出去。若不然，她会打呵欠，说不愿出去，其实在家里也没有事做。在出去到酒馆之前，她会在镜子前多费几分钟时间仔细修画眉毛。

后来，牡丹知道她若由着这件事发展，虽然开始是出于无心，将来恐怕会弄到欲罢不能的地步。她一直躲着，十来天没去，自己越发用力压制心里的冲动，因为自己说话失过言，不小心说出“你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这就够了”。这种话会引起对方进一步亲近的想法。她相信傅南涛一定误解了她的意思。傅南涛每天去等她，但是发现她已经不再露面。傅南涛到了之后，坐在一张桌子那儿，仔细看街上漂亮的姑娘，希望一转身正是那位无名氏吴小姐。他最后只好离开，心里一边怀疑，又一边不死心，为意中人的不赴约勉强想出些理由来。

一天上午，大概十一点钟，在总布胡同西口和哈德门大街的丁字路口上，牡丹赶巧碰见了傅南涛。傅南涛从背后看出来牡丹，跑过去叫她：“姑娘，不要跑！不要跑！”牡丹一回身，看见了他。当然是傅南涛，闪亮的眼睛里流露着恳求的神气。牡丹不由得从口中说出一个感情冲动的“你”。这一个字，在傅南涛耳朵里听来，可就蕴蓄着千万种意思。

“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我每天都到酒馆儿去，你为什么没去？是不是我得罪了你？我一直在街上乱走，指望能碰见你。”话说得清脆，像一串鞭炮。

“我现在回家去。”

“你不能躲开我。”。

“我回家。求求你。”

“那么，我跟着你走。”

但是，牡丹一点儿也不动，两只脚好像用胶粘在地上。心中扑通扑通地跳，真像井里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南涛拉住她的手，逼她转身和他同往一个方向走，她觉得身子下那两条腿乖乖地听话。南涛的手拉住牡丹的右胳膊，用力压她她竟情不由己，觉得酥酥的很舒服。

牡丹：“你到哪儿去？”

“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牡丹想走开。过去在公共场所遇见他，对他的一切又全不了解。傅南涛央求她说：“你跟我到一个旅馆去，咱们俩好清清静静说会儿话，也好彼此多了解一点儿。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你失礼。”

“我怎么能相信？”

“我拿我母亲起誓。因为我爱你，你叫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跳进那水沟去。”

傅南涛真的跳进那水沟。露天的水沟大概两尺深，一边是宽大的马路，一边是慢车道。沟里混浊的泥水溅了起来。他从沟里上来时，脸上溅了些泥点子。

牡丹大笑，掏出了一条手绢给他擦脸，说：“你疯了。我开玩笑呢。”

“可我是疯了—都是为了你。”

牡丹仔细端详南涛。他还很年轻，大概还不够成熟，她相信只有一个不成熟的年轻小伙子，才能这么爱她。

“你若答应我你规规矩矩，我才和你做朋友。只是做朋友，明白吧？”

“你怎么说都可以。可是，你为什么那么神秘？”

傅南涛现在心中确定牡丹不是干“半掩门儿”那行生意的，这更增加了她的神秘和对他的吸引力。

牡丹问他：“我可不可以问一句，你成家没有？”

“我若成了家，那又该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吗？”

“只要我们做朋友，那自然没关系。”

傅南涛开始告诉牡丹他婚姻上的烦恼。说他妻子多么可恨，他妻子不许他看别的女人一眼，不管是在大街上或是在戏院里。

“走，咱们坐洋车吧。我知道有一个很好的旅馆，咱们可以去安安静静地谈一谈。”

那个小旅馆在前门外灯笼街，是来往客商住的，算是雅洁上流，并不贵。他俩手拉着手，走上黑暗的楼梯。牡丹觉得两腿发软像面条一样，心里猛跳。自己和他秘密地走上楼去，很激动不安，觉得要做一件不应当做的事。

他们关上门，南涛叫了一壶茶。在等茶房端茶来时，南涛冷不防在牡丹的脖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求她原谅。牡丹由刚才上楼时他在后面那样摸她，已经料到这是难免的了。

茶房把茶端来之后，门又关上，钥匙一转把门锁上。牡丹觉得自己是在犯罪，十分慌张失措，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膝上。南涛打算靠近，牡丹说：“不。你就坐在那儿。咱们要说话，是不是？”

南涛听了她的话，在近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不住地看着牡丹。他给牡丹倒了一碗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似乎使他平静下来。他安定了一下，开始很郑重地说他妻子的情形。他说他娶的不是个妻子，而是个狱卒。然后，他说近来这几天，每逢想到牡丹便觉得身心都失其常态。那天早晨，他又跟妻子吵嘴，就因为这几天接连不在家。他把脑门子指给牡丹看，他妻子抓他，硬是从头顶上扯掉了一绺头发。

他说：“我想一定还发红呢。”

牡丹看了看，头发上还有瘀血块。

南涛靠近一点儿给牡丹看，就过去坐在床上，一只手很重地按在牡丹的大腿上。

牡丹说：“不要这样。看看你的鞋吧！”说着指给他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南涛也大笑，站起来在地上跺了跺脚。

“脱下来，这样也干不了。”

想到这件事，两人都觉得很有趣。

牡丹说：“你不知道你从水沟爬上来的样子多么可笑。”

牡丹笑得前仰后合，南涛也跟着笑起来。她这个玩笑，真叫人开心。

正在这时候，门上响起一连串非常大的叫门声，傅南涛的脸吓白了。笑声停止，他们开始低声说话。“不会是警察，一定是我太太。一定她跟随我们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

一个女人的尖声喊叫从门缝里传进来：“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头。开开！”

傅南涛从容镇静地说：“你看出武戏吧。我过去抽冷子把门—开，这时你躲在门后。趁她还没来得及看到你，你赶快溜走。”

他大声说：“来了！”他用脚尖轻轻走过去，把窗子关上，弄得屋里黑下来，再静悄悄毫无声音地把钥匙转开，用左手拉住牡丹，冷不防把门打开，同时用力把外面的女人拉进去，用力过猛，竟使那个女人跌倒在地。他拉过牡丹，让她往外跑，牡丹把头一低，从南涛的胳膊下面钻了出去，跑到大厅里。

牡丹顾不得听听屋里的情形，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楼梯，旅馆的茶房正看着她。她总算平平安安跑到大街上，跑了几步，找到一辆洋车。等到家的时候，她的心神已经镇定下来。

妹妹说：“今天回来得早啊。”

牡丹说：“怪腻烦的。”

第十三章

孟嘉比往常耽搁的时间久，五月初十才回到家里。一路风吹日晒，人都晒黑了，看来有点儿旅途劳顿，也许是因为到家时正赶上倾盆大雨，那种季节下那么大雨很少有。他说那次外出对他很有好处。去的时候，他骑马一直到潭柘寺和妙峰山，已经深入了西山，一共走了四天，肥胖的身体变瘦了。

一回到北京，他还要出席京热铁路会议，因为他对这一带地理形势的知识是大家所信赖的。

过了三四天，他才有时间待在家里，他出主意要一家坐马车去逛先农坛。先农坛在南城，由前门大街往南一直走，快靠近外城的城门，里面有一大片桑树。在过去，皇帝在冬至到天坛（在前门大街南端左边）祭天；在春天，皇后要到先农坛（在前门大街南端靠右）采桑叶喂蚕，象征农夫及妻子务农的重要，先农坛的意思就是“农为先”之意。

素馨没和他们去，因为孟嘉刚回来。她很懂事，知道这时最好让他俩单独在一起，自己不要往里掺和。牡丹忘记了自己现在还是孀居，当然在北京城没有人知道。牡丹穿了一件白衣裳，上面印着蓝色大花朵，在春天的阳光里，她看来会叫人非常吃惊，她的头发梳到后面去，留下几绺垂在额上。

孟嘉先说他此次的北地之行，然后谈论《西厢记》张生红娘的艳史，这题目是牡丹提起来的。

孟嘉说：“你知道为什么爱情故事里《西厢记》最受人欢迎？就因为是偷情。别人不敢，但莺莺敢。这其中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不顾一切的性质。认真说起来，一个长成的小姐偷一次情又有什么不对？她若是正式订婚，合法嫁了丈夫，与丈夫正式效鱼水之欢，那故事就提不起读者的兴趣了。爱情总是要冲破藩篱的。这个故事当中最使人无法忍受的，就是张生，其实是唐朝诗人元稹他自己，他始乱终弃，另娶了豪门之女，也就是元稹所说的‘补过’。最坏的是先与少女有苟且之事，而后再来一套大道理，证明自己上合天理，下顺人情。这个故事是在悔恨的心情下写的，但愿他没讲这套大道理倒还好。”

“那么，你赞成莺莺的行为？”

“我不赞成，我也不反对。就是说，我不下评语。她青春年少，是随时会发生男女情爱的时候。你想她和寡母住在荒郊古寺之中，从来没遇见一个像样的青年男子。张君瑞出现了，正合乎她少女的心愿，她就倾身相许。你就把她的行动看作热情吧，看作完全是肉欲好了。她年轻，很年轻—我想那时候她是十九岁。我们凭什么去批评她？”

牡丹在一时冲动之下，把她和傅南涛相遇的事向孟嘉说了出来。她的坦白出乎人的想象，孟嘉倾耳谛听。牡丹往下叙述时，忽然打定主意把真实情形改变一下，点缀一下，用以考验孟嘉的反应。她把事情里南涛的妻子一段删了去。她一发而不可收，说：“说实话，我不是存心要那样，但是没法子悬崖勒马。他太可爱，很温柔。事后我觉得不得了，要吓死了，但当时我六神无主，茫然忘其所以了。”

孟嘉的脸上没流露出一丝表情，只是说：“我也从年轻时过来的，我也做过些糊涂事。”

“你会原谅我吗？”

“没什么可原谅的。你热情，我知道。”他低下头去吻牡丹，又说，“在我一生当中，你是最温柔，最奇妙，最不寻常，最不寻常，最不寻常的。倘若就此终止你对我的爱—我想我受不了。”

“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你对我的看法不会改变吗？”

“不会。我不会。不管你怎么样……你看我这么需要你，我也必须强壮，我非自己留意不可。说实话，你我之间有年龄上的差别，我非要自己留意才行。”

“留意什么？留意我？”

“留意你的青春，你那冲动多变的性格。有青春就有风流事。你告诉我那个拳术家的事之后，我并不吃惊，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吧。”

牡丹心里又有一股子冲动，想把真实经过告诉他，说她并没有和那个拳术家同床共枕，但又拿定主意话说到此。她说：“我还不够了解你，你对我太好了。”说着把身子倚在孟嘉的胳膊上。

孟嘉说：“你不够了解我，我自己也不够。我对你的爱不是要取得，而是要付出，再付出，只要看到你幸福就好。知道你幸福快乐，我才觉得幸福快乐……这个你懂吗？”

牡丹非常娇柔地说：“这个我能懂。”

他们一到家，素馨脸上显着很厌倦的样子，告诉他们堂兄的朋友送来了一封信，是杭州奕王爷的。她并没看那封信，还放在孟嘉的桌子上，是端王府差人送来的。素馨赏了来人一笔很重的赏钱，二十块。孟嘉发现素馨那么快就学会了北京的人情世故，很高兴，很感到意外。素馨又说扬州来了个人，要见堂兄。那个人穿得很讲究，嘴上留着胡子，说话的样子像个乡绅，听说梁翰林不在要明天才能回来，显得很失望，很紧张，好像有重要的事情。

孟嘉一看那人名片，原来是已经逮捕拘押中的扬州百万富翁杨顺理那里。他立刻明白，相信那个人是杨顺理派来托人情的。杨顺理和别的人怎么会知道有证据在牡丹手里呢？也许薛盐务使的秘书寄出那本日记之前曾经偷看了一眼，案发之后，那个秘书可能告诉了薛盐务使。

孟嘉立刻吩咐门房，那个人再来时，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老爷不在家。要打发他走。”

那个老门房问：“他若是一定要等着呢？”

“就告诉他我不在家，告诉他我不在北京—你随便说什么都成。他一听会明白的。”

孟嘉很生气。他转身告诉两位堂妹：“我敢说，那个人一定送来一笔很重的贿赂。我知道他们的办法。那些个游手好闲惹事害人的书生没有固定的谋生之道，专门凭打官司找关系，卖人情势力损人利己。那等人，总是满嘴里的圣人之道，假装出一副谦虚文雅的样子，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假装咳嗽清清嗓子，装出对人一片恭敬。他们只会耽误人的工夫。一个上等的妓女若费那么大劲，一夜也可以赚上一百块钱呢。而一个精通此道的书生可以赚到一千块钱。两种人都是婊子—有什么不同？”

素馨很紧张地扯自己的衣裳，牡丹忽然看出来妹妹的脸色非常苍白。

牡丹问她：“你病了吗？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素馨回答说她很好，可是她两眼暗淡无神。素馨最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

后来闲谈时，素馨强为欢笑。大家说的只是些零零星星不相干的琐事，有好多空着无话说的时候，那样的沉默令人发呆发木，觉得有点儿古怪。在书房喝茶时，他们之间才恢复了几分高兴的气氛。

孟嘉打开奕王爷的来信。信上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事情还没到总督大人那儿。一旦公文递到，他一定关照就是，要翰林和他堂妹不必担心。孟嘉又看官邸公报，是一份四页的印刷品。上面说高邮盐务司的盐务使和扬州两个商人已经逮捕，案子已到了道台手中。巡抚大人闻听犯人厚颜无耻，已经饬令道台详细申报。其实这些孟嘉已经知道，这个公报大概来自总督衙门。由公报上看，要点是都察院正在认真办这件案子，私下解决是行不通的。因为和这件案子直接有关，孟嘉要去拜访刘御史，多了解一下案情。

牡丹问：“你敢说我不会牵连进去吗？”

“我敢说。把这件事交给我。即使需要从你嘴里打听，你只要老实说亡夫从来不跟你谈论这些事—当然你也不知道。”

傅南涛一直没有踪影，一直没在酒馆再露面。牡丹到天桥去过几次，什么地方也找不到他。牡丹有一次壮起胆子去向那几个打把势卖艺的打听，他们装作一无所知。牡丹心里纳闷，不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事。难道他妻子会凶到把他关起来，或是硬禁止他出门？

牡丹又到上次与南涛相会的旅馆，好像罪人回到犯罪的现场一样。她在外面徘徊，心中一半希望，一半想象傅南涛会出现，并且走进旅馆门道的阴影中。倘若他同另一个小姐出现，她就走进对面的水果店躲避。她死盯着旅馆前面两个柱子中间现出的那长方朦胧的门道，正上面挂的是一个玻璃招牌，写着三个俗字“连升栈”。做生意的旅馆的字号不能离开两个意思：一个是财源茂盛，一个是步步高升。

牡丹又回想和南涛臂挽着臂在哈德门大街散步，当时她和南涛富有弹性的青春步态相配合。这样甜蜜地出神回味，她的头脑静止了好几分钟。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这个问题，还时常在她心头出现。不久，她想到还有个平民娱乐场什刹海，在紫禁城后面，北海后门北边。一半由于无聊，一半由于有心去找他，牡丹到什刹海去。

什刹海一带是稻田，中门是一道长堤垂柳，两边是两个大池塘。由地名表示当年曾经沿岸有十个古刹，而今只有一个小小的寺院，土红的颜色，有两个白圆圈是窗子。池塘的水和北海的水相连接，在大街的下面有一道水闸隔开。若说当地空气中的香味是宫禁中嫔妃的脂粉飘香，自然纯出乎想象；若说阵阵凉风飘来荷花的清香，则确实可信。这里杨柳低垂，堤岸之上时有青年男女，在此打发炎夏的半日时光。广阔的浓荫，粼粼的碧水，使这一带成为消夏的胜地。卖酸梅汤等冷饮的小贩，手中的两个黄铜碟子敲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个季节，天桥因为一片空敞晒得火热，所以有些杂耍玩意儿都临时搬到这儿来。到晚上，这儿有蜡烛、纱灯、大煤油玻璃灯，一圈圈的黑烟子往上冒，照得四下通明，两面池塘中的水也反映出影子。来游的人不必回家吃饭，这儿摊贩云集，面、馄饨、饺子，种种冷切食品，另外各种奇特的小吃，不计其数，由下午一直卖到半夜。

傅南涛却不见踪影。

素馨已经看出来她姐姐的生活有了变化。在过去那个月，牡丹大概上午十一点钟出去，常常回家吃午饭，只是往往回来得晚一点儿，五点钟又出去，去以前要费半点钟修眉毛，照镜子，拢头发。她出去时，慌慌张张，回来时，也慌慌张张。若是孟嘉在家，她就把上衣脱下搭在椅背上，觉得总得拿半点钟左右的时间在孟嘉身上，当然，她心不在焉。孟嘉看出来她眼睛里缺乏热情，但是从不说什么。

一夜，素馨对牡丹说：“你对大哥怎么个样子，你自己知道吗？”

牡丹只是撅着嘴，不说什么。

人人都知道爱人的热情何时算冷淡。爱情的冷淡表现在眼睛上，表现在说笑的腔调上，表现在缺乏热情上，表现在那份疏远的态度上。现在孟嘉一回家，牡丹的眼睛再不见那自然流露的晶亮光辉。一天，孟嘉坐在饭桌那儿等牡丹回来，问素馨：“你姐姐到哪儿去了？”

“出去到什么地方，我也没法儿知道。”

“以前她在老家也这样吗？”

“有时候也是。”

素馨沉默下来，暗示她不愿多谈此事，只是以焦虑的神气凝视孟嘉漠然无动于衷的脸。他既不显得吃惊，也不显得烦恼。素馨心里想：“这是她的私事。她若愿意，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孟嘉。”但是她无法猜测孟嘉的心思。

素馨这位做妹妹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姐姐对堂兄旋风式的风流韵事并不使她吃惊，近来闹情绪也不使她感到意外。她冷眼观看，镇静衡量，但默默无语。一次，张之洞夫人为素馨提一门亲事，她委婉辞谢。她也知道不能嫁给堂兄。这些事情她深埋在心底，也决定了她生活上一个坚定不移的方向，就像一个船上的舵能够使航行平稳无事。对她，孟嘉实在无疵可指。孟嘉实际上有些话对她说而不对牡丹说，甚至在讨论纳兰容若的词时，他们在了解的程度上也绝没有掺入个人的感情。素馨认为孟嘉各方面都十全十美，包括鬓角上的灰白头发，每逢孟嘉由外面回家来，她的芳心也有几分发跳，那只是她敬佩孟嘉这个学者之身，因为他学问渊博，思想深刻，风度高雅。她做孟嘉的一个钦敬仰慕的女弟子，真是再恰当，再理想不过。在早餐的饭桌上，她都能从孟嘉的言谈之中获取学问。牡丹早晨起床稍迟，他们堂兄妹俩总有时间交谈的。这么不可多得的女弟子，正好是他的堂妹。

一天，牡丹又到东四牌楼的酒馆去了。那账房太太看见她，离开桌子走过来，对她说：“姑娘，您好多日子没来了。我们以为您不在北京了呢。”

她回答说：“没有。我为什么走？”她觉得那个女人问的话有点儿怪。牡丹的脸上露出一点儿苦笑，张开嘴，又闭上嘴，那个女人看破了她的心思。

那个女人说：“过来。”在牡丹耳朵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牡丹听了，张口结舌，喘不上气来，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既震惊，又悔恨。事情发生的原因，在她的头脑里渐渐明朗—偶然一事之微，竟酿成了大祸。傅南涛因为杀妻被捕了—是他岳父家告的状。那一天，在旅馆那间黑暗的屋里，出事的经过根本没有人知道。很可能是那天傅南涛以一个拳术家那样猛然用力把他妻子拉进屋去，一定使她的头猛撞在什么硬东西上，也许是撞在那又尖又硬的铁床柱子上。现在他因杀人罪在狱中候审。

那个女账房已经把消息告诉了她，已经再无话可说，也不想知道牡丹和傅南涛的关系。从她的眼角里，她瞥见牡丹吧嗒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瞪着惊异的眼睛。牡丹一言未发，又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迈着平日懒洋洋的脚步往街上去。

牡丹当然对傅南涛爱莫能助，而且要躲开那个是非窝才好。

在随后那几天，她铁硬了心肠去想，第一，那是一件意外；第二，傅南涛曾经告诉她，在他们俩认识之前，他们夫妻就常打架；第三，虽然已经到很可能的程度，她还没和傅南涛真正同床共枕。她纵然可以有千万种想法，还是不能避免自己的犯罪感觉。她有时半夜醒来，颇觉心旌摇动，方寸难安，好像是她亲身闹得傅家家破人亡。等头脑清醒了，她才能镇定下来，确认自己清白无辜。

孟嘉这几天忙着筹备京榆铁路的竣工庆祝。因为他感觉到牡丹的疏远冷淡而又不免于设法掩饰，他仿佛走在一块缓缓下沉的地上，又仿佛走在一块冰上，这块冰虽然还能经得起人在上面踩，但已然有了可见的裂纹和缝隙。孟嘉看见牡丹回家时，他的眼睛还闪动着喜悦的光亮，但是牡丹的反应是勉强造作。她脸上隐匿着不自然的表情，是友谊的同情，是沉滞的死水，缺乏泉水轻灵愉快的水泡。

在牡丹自己最疏于防范的刹那，孟嘉得以进一步了解她，对于这位美得倾国倾城的堂妹，他那份强烈的爱在增强，而非减弱。他的爱也在外面表现出来，以前对她婀娜多姿肉体的强烈惊喜，而今变成了爱护与关怀。孟嘉觉得牡丹还是和以前同样可爱，只是她开始引起他的操心与焦虑。他能看得出，在感觉和想象力的促使之下，她天天如腾云驾雾一般，在寻求如意的少年郎君。这让孟嘉想起来，只在一年以前，牡丹以那样强烈的热情恋慕他。而如今，可以看得出来，她又以同样丧魂失魄般的热情恋慕另一个男人。孟嘉目瞪口呆，就犹如看着梦游人走向万丈峭壁悬崖的边缘一样。他所能做的，倘若这个梦游人还需要他一点儿帮助，那就是赶快伸手去拉住她。牡丹没把这件事隐瞒他，总算万幸。

素馨可不了解这些。她对姐姐坚定不移的忠实，却使她把所知道牡丹这方面的情形，对孟嘉隐匿不言。她知道的不少—比如牡丹不留心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吃饭时脸上故意掩饰的神情，和孟嘉在一处时压制下去的呵欠，她那么时常地独自出去，她对妹妹说的那些知心话，有的话让一个普通的小姐听到会脸红发烧的。那些话都是闲谈的好材料，在素馨和孟嘉之间，却一个字也不能提起。一半因为素馨要保护自己的姐姐，因为毕竟是姐姐的关系，自己才能住北京，并且十分愿意继续住下去；另一半因为那些话是一个未婚的小姐不宜向男人说的。而孟嘉呢，他认为和牡丹感情之深，关系之亲密，不适于和别人谈论她，即便是她的亲妹妹素馨也一样；另一方面，他认为一个高尚的男人，不应当那么下流去侦查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这一家这么个重要的变故，竟由一片幕布遮盖住了。

又好像默默无言看一出戏，不到剧终幕落，观众是不许表示感情，不许互相比较意见的。

孟嘉对这位堂妹的主要了解，只把她看作青春期爱苗滋长，正如朝阳的初旭点染在刚刚绽开的玫瑰花瓣上。他认为牡丹在她现在的二十二岁，已经到了女性充分觉醒的时候，而很多女人三十岁时居然还没觉醒。但是她的爱尚未真正成熟，只是纯粹的青春强烈而已；对于经验丰富美感度更高的性的享受那种极致精美，她还不真正懂。她现在只知道男女之事，而不知其间之艺术。譬如饮酒，只知举杯一饮而尽，殊不知尚有细饮慢品之境界。孟嘉觉得有趣的是，在她初到北京时，他几次提起去看皇宫的太和殿，她居然置若罔闻，直到后来，孟嘉几次催促，她才答应去，后来，好像如梦方醒，说了一句：“噢，是啊，我得去看看太和殿。”也可以说，她宁愿到那平民娱乐场所天桥去游逛。不过，这是年轻人过去生活遭遇上的挫折而引起的。因为牡丹在孟嘉眼里是那么可爱，不管她的行为如何，孟嘉总是从牡丹的观点去衡量，深以为她的行动不无原因，无可厚非。

一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光景，牡丹轻轻走进里院。她正要穿过六角形的门进入自个院子时，看见书房的灯光还未熄灭，像往常一样，她走进去要与孟嘉闲谈片刻。毫无疑问，她对堂兄还有一种友爱在。两人的目光默默相遇。孟嘉向她微笑说：“今天玩得痛快吧？”

“很痛快。”

牡丹过去坐在床边，说：“你为什么用功？轻松一点儿不好吗？”

“噢，我一个人的时候，总要找事情做，好占住身子，消磨时间。”

牡丹撇下堂兄孤独一个人，觉得有些良心负疚，于是说：“很对不起。”

随后她沉静了一会儿，显得很不自然。孟嘉做了个要吻牡丹的姿势，牡丹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外衣脱下，像往常习惯一样，屈身倒在床上。孟嘉停了一下，然后流露着怀念之情说：“你现在不想吻我了，是不是？”

“不想。你不怪我吧？”

孟嘉说：“我不怪你，回去睡吧。”他这话，当然让人无法相信。

牡丹说：“跟我说明天见。”

孟嘉说：“好，明天见。”

牡丹由书房的后门走出去，又是老习惯，忘记带走上衣。她忽然想起来，微笑着走回来，在孟嘉前额上冷不防偷偷地一吻。

孟嘉看着堂妹的影子在门外消失，那时，堂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像一个富有凄凉之美的梦中幽灵。

孟嘉的心陷入寂寞凄凉的愁云惨雾之中。

最使孟嘉痛苦的是，如果他这位堂妹牡丹现在还爱他，他已经想出一个方法，使他们俩可以结婚。只要把姓一改变，便毫无困难。在一个宗族之中，一家若无后代，收养另一家的儿子是常见的事，这样是为了继续祖宗的香火。表亲之间过继，牡丹自然可以改姓，比方她由苏姨丈收养，过继之后，牡丹就要改姓苏。当然，这种过继，都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财产。像这种为了兄妹结婚而过继，好避免同姓不婚，可是前所未闻的。

这是孟嘉出外旅行时在路上想到的，本打算向牡丹说。虽然有点儿背乎常情，却未尝不可。有几次，孟嘉已经话到舌尖想对牡丹说，可是牡丹对他那么冷淡，结果他犹豫未决，又把话咽了下去，再也没提起。

第十四章

凉秋九月即将来临，树叶萧瑟，日渐枯黄，大自然警告人寒冬将至，提醒人季节正在树心中搏动，告诉一切生物要保存，要储蓄，要预作准备，要耐过漫漫长冬，以待大地春回。西山和北京城的庭园之中，树木的颜色应时变化，呈红、紫、金、棕各色，如火吐焰，艳丽异常。草木已失去夏季的柔韧，脆而易折，寒风吹来，作干枯尖瑟之声，不复如夏季浑厚钝圆之响。墙隅石缝之中，甚至卧床之下，亦有寒蛩悲吟。山坡之上，羔羊渐渐披起厚重之长毛。而牡丹亦随之进入人生中最为悲伤的岁月。

孟嘉每天都要去见张之洞大人，以备咨询。京榆铁路通车典礼定于十五日举行，各国外交使节都要应邀前去观礼。

一天，孟嘉要在六点出去，参加一个英国工程师的宴会。那位工程师急于把孟嘉介绍给他的朋友。因为去年春天同去游历明陵，孟嘉已渐渐对那个英国人有了好感。英国人的翻译不在时，孟嘉和英国人之间的谈话便告终止，但在不能把意思精确表达出来时，双方无可奈何的姿势和微笑，以及满肚子友善之情，反倒增强了情谊。至少，孟嘉学会了英文的got it（听懂了），英国人也会了“懂得”。所以他俩说话时，有很多这两个小短句。他俩互相倾慕。工程师的名字是Peter Cholmeley，中文翻得很妙，是“查梦梨”，他的名片上就是这三个字。查梦梨很佩服这位清朝官员的聪明（当然他丝毫不懂“翰林”两个字的含义），尤其喜爱孟嘉多方面的兴趣，那强烈的求知欲，还有那快捷的理解力。中国翻译官是上海人，英文的语汇量并不够大，实在不足以表达“翰林”这个名词的含义，只告诉洋人“翰林”是了不起的名称，是独一无二的大人物。孟嘉这方面，对这个跨越重洋而来的洋人，既敬慕，又在设法研究、了解。他觉得洋人胳膊上那软蓬蓬的金黄色的毛，还有那长瘦而带有忧伤神气的脸上的雀斑，实在怪有趣。他以前还没有离洋人这么近过。洋人的每一个手势，洋人嘴唇上每一个表情，都有一种意义。他那位耶稣会的朋友，至少长的是黑头发，不足为奇。在长城顶上劳累步行，英国工程师穿咔叽短裤皮靴子和他闲谈，彼此之间的过从渐渐亲密。所有英国人快速的步履，轻捷的活动，那种读书人表现出来的体力，捻转烟卷儿的动作，两唇之间叼着烟卷儿一边说话的样子，对工头直截了当的指挥差遣，是读书人而不身穿长衫，都使他感到惊异，他急于了解这能造火车头、望远镜、照相机，能绘制精确地图的洋鬼子一切的一切。

在赴英国工程师的宴会之前，孟嘉向牡丹说：“你和我一块儿到北京来，我实在很感激。我没有权利和你这么亲密，可是我俩当时那么疯狂相爱，实在难舍难分。最近，我发现你变了……”

“没有，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要好，有什么改变呢？”

“我当然还是。可是，我知道那种事不能勉强。原来盘算好的想法，事实不见得就正好符合……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初恋跟我说说呢……”

真是出乎孟嘉意料，牡丹的脸上突然一片惨白。随后，她浑身哆嗦，脸上显出悲惨失望的痛苦。孟嘉坐在椅臂上，以无限温柔弯下去抚摩牡丹的头发和脸，牡丹冷不防伸出两只胳膊抱住孟嘉的脖子不放松，可怜兮兮地瘫软作一团，抽抽搭搭，又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着说：“我俩是情投意合，誓不相离……但别人，生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了。”她心灵深处的痛苦似乎全从这么简短的几句话里倾泻出来。然后她抬起苍白的脸说：“请原谅我。你要好心肠帮助我。”

听到这些话，孟嘉非常痛心。牡丹话说时就像个孩子。在那一刹那，孟嘉立刻明白为什么牡丹不能再真心爱另一个人，连孟嘉他自己也算在内。等牡丹松开两只胳膊之后，她胸前的衣裳已经完全哭湿，孟嘉似乎和牡丹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那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孟嘉把几个英国朋友带回家来，他当然先送信告诉两位堂妹，说她俩可以按西洋礼俗出来和洋人相见。姐妹俩在杭州时曾经见过几个西洋传教士，现在对孟嘉这几个洋朋友极感兴趣。她们平常总是把这几个英国人叫“洋鬼子”，就跟称呼小孩“小鬼”一样，只是觉得有趣，因为把小孩叫“小鬼”，是认为他活泼、淘气、聪明可爱。

接待洋人是在客厅里，客人来了一小会儿，姐妹俩便出现了，穿的是在家最讲究的黑绸子衣裳，都没有戴首饰。两个洋客人之中有一个在中国住了十二年，大使馆里他是知名的“中国通”。在他的本国同胞之前，他并不反对露一露他的中国话，和两位小姐谈得很起劲。他的中国话带点儿英文味，但是说得蛮流利。喝茶之后，主人把他俩带到书房去。那位“中国通”对孟嘉这位中国读书人和他收藏的木版书十分敬慕。主人给洋客人看他收藏的毛笔、古砚，还有已经毁于战火的明朝《永乐大典》中残余的一大本。那一巨册，真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十八英寸高，九英寸半宽，上等厚宣纸上用工楷手写的字，书皮的锦缎呈金黄之色，墨发出宝石之光。素馨圆圆的脸盘儿，雅静的态度，使客人一见难忘。查梦梨，因为不能和她用中文交谈，就和她斯文地坐着，以端庄的目光望着她，倾耳谛听一言不发之际，再三地用眼睛往那边扫过去。素馨年正双十，恰似芙蓉出水，新鲜娇艳。那位通中文的则与大小姐说话，牡丹双目流盼，坦白率直，热情而自然。查梦梨提出请姐妹俩去乘坐京榆铁路往山海关的试车。

牡丹谢绝前往，但是，在九月六日，素馨和孟嘉去了山海关，有名的万里长城就在山海关直到中国的渤海之滨。他们从附近的山里走到海边的沙滩，享受了两天的快意之游。英国人不嫌天冷，曾经在海边入水游泳，素馨看见，既不显得忸怩羞愧，又没流露出惊奇不安。那个英国人不住地赞美她的雅静大方。真是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她立在雄伟的山海关前，听孟嘉叙述这座古老关口在历史上扮演的重要角色。城楼上的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关”，赫然在目。

过了四天，他们返回北京，发现牡丹焦灼不安，正在等待他俩的归来。

在九月八日，他们离家两天之后，牡丹接到白薇的一个电报，只有六个字：

他病了你速来

此外再无一字。这几个简要的字，像沉重的铅铁一样，沉入她的肺腑。电报里说的“他”，那一定是指金竹，她认为毫无疑问。按理说，也可能指若水，是白薇的丈夫，但那就无须故意含糊其辞用“他”字。显然白薇认为情势严重，才打电报，因为当年电报还是一种新奇的通信办法，一般人不常用。白薇从牡丹的信里知道牡丹还爱金竹，依然旧情未忘，若不让她知道，将来牡丹不会原谅她。

牡丹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是金竹病了吗？一定是。到底病得多重？是什么病？是白薇自己打的电报，还是金竹要她代打的呢？金竹此时一定很想见她，不然白薇不会打电报。随后，牡丹想起与金竹分手时，金竹随便说的一句话：“我从此也就慢慢憔悴死了。”那不会吧？只有在小说里才那样写。这种猜想推测在牡丹心里转来转去，后来她竟有点儿头晕眼花。

人心里没有别的想法时，决定一件事并不困难。牡丹立刻写了一封回信，自己出去寄了。她在信里告诉白薇，一有机会，立即南返。信里附有给金竹的一封信。那信是：

金竹：

不论你身在何处，是病是好，我即将返回你身边。务请宽心，我不久即至，此后再不与你分离。我今终日昏昏，似睡似醒。过去我愚蠢无知，一切皆为君故。今是昨非，十分悔恨。

今先匆草数行，一俟得便，当即南归。如今只有三事相告：第一，为我之故，务请善自珍重，早日痊愈。如能助君早日康复，我无事不可为，无物不可舍弃。第二，我即南返相见，离去北京，绝不再来。你所在之处，即我所在之处。我若深知你爱我之深，一如我之爱你，则长居蓬门荜户，也甘之如饴，即是人间最快乐之人。但求为君之友，为君之妻，为君之情妇，为君之妓女—一切概不计较。第三，我爱君之诚之深之切，幸勿见疑。

牡丹

牡丹等着妹妹素馨回来，那几天就像在梦寐之间度过。她只想告诉孟嘉她打算回南方去，并且要求孟嘉帮助她。

孟嘉和素馨回来，发现牡丹平日精神焕发的脸色呆滞沉重，毫无笑容。她把白薇来的六个字电报给素馨看。

“我要回家，一定得回去。坐由天津南开的船，哪只船早坐哪只。”

孟嘉问她：“这都是为了什么？”料到是发生了重要的事。

牡丹知道，一说出口就要伤感情。

牡丹说：“我不能对你说谎话。我近来一直魂不守舍。他病了。我非回去不可，坐开往上海的第一只船。你帮帮我好不好？”

堂妹这个女人的芳心谁属，孟嘉是不问即知。他忽然心中似有恨意，为什么她当初对自己那么一往情深？为什么要随自己到北京来？难道她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吗？孟嘉想起有一次，牡丹说，到北京她就算“遇救”了。

孟嘉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这个咱们以后再说吧。”说完回到自己屋里。

素馨这时把旅途之中可惊可喜之事告诉姐姐，而牡丹把她本想告诉妹妹的话都忘光了。素馨知道当然都是为了金竹。金竹生病这件事将来会对姐姐和孟嘉有什么影响呢？当然也会影响到自己。她知道她姐姐不顾一切的火爆脾气。她一向任性而为，甚至父母的意思也不管不顾；她也深为了解孟嘉，倘若姐姐执意要走，孟嘉也会答应。她感觉到简直什么事都会发生，比如姐姐会与孟嘉一刀两断，以后再无法回来。至少，这是必然的。素馨觉得生气愤怒，因为姐姐对孟嘉的真情挚爱这么负心，孟嘉也一定和自己一样生气愤怒。在她打开箱子分放自己和孟嘉的东西时，就一直感到大的灾难即将来临，她这位鲁莽妄为的姐姐这个做法太不应该。她给孟嘉预备洗澡水时，听说这位一家之主要出去。

牡丹说：“他要出去吗？”她也感到很迷惑。

素馨说：“他很心烦。姐姐，你真是胡闹。”

牡丹说：“我头脑清楚得很。我心里怎么想，我自己明白。”

“那么你要怎么办？”

“我要找金竹去。他病了，他需要我。这还不够吗？”

“但是你对大哥，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不知道？”

“那我对不起他。”

“那我该怎么办？”

“这对你有什么关系？”

这样断断续续交谈了几句，每句话都富有深意，姐妹俩也觉得彼此之间有了隔阂，各有心事。最后，素馨说：“你去洗澡吧。”

牡丹瞪眼看了看妹妹，说：“不要管我。”

“洗个澡，你会觉得舒服点儿，头脑也会清楚一下。”

牡丹勉强压制着脾气。她看见妹妹给她找出洗好的干净衣裳来，心软了，说：“素馨，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你的耐性叫我佩服，你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

素馨回答说：“知道了。”这么粗率地回答了一句，表示这话早已听厌，早已听了一百次。她把一堆要换的干净内衣推给姐姐，脸上显得受了委屈。

素馨一个人静下来想，觉得情势的确严重。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事情的复杂。不管怎么看，她姐姐是自己要陷身于不幸！先和堂兄相恋，但又改变初衷，仍要回到金竹的身边去。后来怎么样呢？结局会如何？素馨看见姐姐让堂兄那么伤心，自己流眼泪倒又是多余了。素馨已经很了解孟嘉，对孟嘉那种成熟的智慧品格十分佩服，而姐姐视若无睹。她凭女人的直觉看来，姐姐对堂兄感情的冷淡是因为年龄的差别。牡丹的热情像一片火焰，可只在感情的表面上晃来摆去，而孟嘉是太伟大深厚，不是一个供女人发泄一时热情的人。牡丹把热情与爱情弄混了。素馨在这个几乎比她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身上所爱慕的，就是这等成熟的素质。她并不怪她姐姐，没人对这种不合法的男女关系会一直感到满足。

孟嘉和张之洞大人在一处过了一整天，回到家里来吃晚饭，这时，他的成熟，他的修养和度量，就显而易见地超乎寻常，因为他看起来还是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忙着办理公文，两姐妹看见他这么专心沉静，才放了心。这时，他撅着嘴默然沉思，笔放在砚台上。他那习惯性喜悦的微笑和心中的奇思妙想流露在眼睛上的光亮，用这些来判断他心情的愉快万无一失。先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的，是牡丹。看见堂兄忙着做事，她就拿起一本书看，并没有说话。妹妹进去时，牡丹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孟嘉拿起笔来，在一个文件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做完了一件事，在心情痛快之下，他把椅子向后一推。

他说：“咱们去吃晚饭吧。”看这个男子汉了不起的克己功夫！每逢孟嘉用眼向牡丹扫时，牡丹都看得见那亲切的神气。牡丹放了心，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孟嘉开始说起山海关之行，算是把谈话的调子定住，素馨也插嘴谈论那个英国人。

素馨说：“关于那些洋鬼子，最叫人无法相信的，就是他们的毛，胸膛上和胳膊上的毛；他们脸上的颜色，鼻子还有眼睛的颜色，看来都很古怪。他们的脸上总好像多了点儿什么，不管是上一半，或是下一半。令人没法相信的是，他们说话或是笑，又跟咱们一样。是不是怪有趣的？那个英国工程师撸起他的袖子来，给我看那整个儿上面弯弯曲曲的黑毛—可惜你没看见！然后他笑起来，就像个小学生一样。还有他们看一位小姐或是一位少妇时的样子，你没在东安市场见过。只是咱们一惊叹‘哟’，他们却吹起口哨来。在靠近长城时，每逢我要从磴高点儿的台阶下来，他们俩都争着伸过手来扶我。”

孟嘉说：“素馨下来之后，一个家伙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另一个用严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一定是狠狠地责备他。”

他们又回到书房之后，孟嘉像不经意地对牡丹说：“可惜你来不及看你亡夫的上司薛盐务使出斩了，已经决定十七那天在天桥刑场执行。我今天刚从衙门里听说的。两个扬州的盐商—我忘记他们的名字了—已经判处流放。我敢说，他俩一定是拿钱出来顶罪的。真正的罪犯一定早腰缠万贯，逍遥法外了。当然，他们经营的盐店要受很重的处罚，付很大的一笔罚金，可是对他们算不了什么。”

牡丹问：“对我死去的那口子一字没提吗？”

“公报上我没看到。”

他又看着牡丹说：“我已经给你订了一张船票，几天之后就离开天津。你是想尽早离开我们，是不是？”

牡丹打算从孟嘉的眼里发现一点讽刺的意味，但是，她知道一点儿也没有，孟嘉对牡丹的情爱丝毫不会动摇。

牡丹好不容易才说：“是啊。”眼睛向孟嘉看，表示出无言的感激。

孟嘉站起来在文件中摸索，找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一张支票，在上海一家银行取钱，我想你需要钱用。明天我再给你买点儿鹿茸和人参。不管你朋友生的是什么病，都会用得着。这种东西，北方产的最好，南方买不到这么好的。”

孟嘉看见堂妹的头低到椅子的臂把上，就轻轻地抚摩着她。牡丹几乎是以恐惧的表情抬起头来，深感意外。

孟嘉只是简单说了句：“牡丹，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孟嘉这样子做事，说这样的话，大出牡丹的意料。倘若这样子不是堂兄孟嘉，而是另一个男人，牡丹会说是了不起的举动。但是孟嘉这温存体贴，牡丹早已习以为常，看到她施与孟嘉爱的魔力还没完全消失，心里自然高兴。她只是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向你道谢。在你面前，我真是丧尽了体面。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报答你对我的一切恩惠……”

孟嘉坐在牡丹身旁，随便说些不相干的事。牡丹觉得，眼下正在铸造一条铁链子，这根链子将来会永远把她和孟嘉联系在一起，那条链子在时间与空间上永远不能折断，那条链子太结实了。

素馨只是默默地观察，她本来不赞成姐姐对孟嘉的态度，现在一时忘了，心中只愿姐姐不变初衷，仍然和孟嘉相处下去，不必再去做无谓的冒险。素馨最善于掩饰内在的感情，所以一言未发。

第二天，牡丹一天都忙着买东西。她一心不想别的事，只想尽早回到杭州去。亲戚朋友们一定人人盼望得到一点儿北京带回的礼物。她心里特别想父母和云云，因为她特别心爱云云。她已经给白薇买了一个自外国进口设计精美的珠宝盒。

午睡起来之后，孟嘉说可以陪她去买东西，因为他知道哪些铺子好。

牡丹说：“你还是到衙门去吧。”

“不用。早晨我把事都已做完。我愿在这最后一个下午陪着你，这是我们最后一个下午在一起。恐怕以后短期之内不易见面。”

牡丹很满意地微笑了，知道她与孟嘉的友情此生此世不会破裂了。两人热情的火焰熄灭之后，孟嘉对牡丹的爱，那已经达到崇敬爱慕迷惑的爱，会永远存在。牡丹对堂兄当然很感激，但是爱情仍不能勉强，她颇为不能像孟嘉那样爱自己而感到内疚。

他俩到了家，马车上装满了一包一包东西。他们物色到八两上好的上等人参、四两黑龙江的鹿茸。回到书房之后，孟嘉又仔细品鉴，看颜色，闻气味，然后断言是上品，十分满意。最后，他命刘安去买几个干蛇胆，以备去热火健肠胃之用。

所有这些东西都要很费工夫包装，由素馨帮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牡丹虽然内心很焦虑，还是很快乐。

这是孟嘉和牡丹此生最后一夜，牡丹信而不疑，孟嘉则未敢深信。素馨善解人意，早已避开。

孟嘉这位退位让贤的情人，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自从牡丹告诉他和傅南涛的事情之后，他俩就没再同房。孟嘉在自尊心支配之下，也不愿去勉强。他知道情欲虽然是生理作用，却像水流一样，若是流往另一个方向后，原来那方向的水自然就会干的。他甚至不肯去吻牡丹的唇，因为牡丹有两次拒绝过他。

那天晚上，牡丹躺在书房中的卧床上，孟嘉乘机以温柔而冷静的腔调对她说：“有时候我了解你，有时候又不了解。我对你并不完全了解。”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还没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难道你以为我和你疯狂相恋时候，我是虚伪作假吗？”

“这个，我倒是想了很久。由始至终，你的行动就像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牡丹断然否认。

孟嘉接着说：“我对你非常坦白。我说你是，就因为你的爱变得太快，这却治好了我的痴恋。我早就开始想这件事，因为我们平常不了解的事，自然会常常想。说老实话，我过去认为你是个很坏的女人，这个‘坏’字是按照普通的意思说，因为你对男人十分诱惑，自己又无品格。”

牡丹问：“你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等我说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金竹，你记得吧？那一天，一提你初恋的情人，你立刻哭得瘫软，我就有点明白。那初恋一定其美无比，一定妙不可言，虽然已经和他分离，你还是旧情未忘。现在我不再把你看作水性杨花的女人了。你对他的热情之美，我很佩服。这是我想对你说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虽然你已经变心，我还没有。不管你行为如何，不管你身在何处，在我的心灵里，你还是至美无上的；在我的身体上，你还是最纯洁最光亮的一部分。这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你会懂。你的身子可以离开我，但你还在我身上，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也永远不会把你忘记。忘记你，这是不会有的事。我的心灵会永远跟你在一块儿。你闯进了我的生活，你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光明和力量。你几次问我为什么不出去消遣一下。实际情形是，每逢我想出去，我就想到你。你将来会一直在我心里。你，也只有你，没有别人。我对自己说，谁也代替不了你，牡丹……”

忽然间，孟嘉的咽喉闷住了。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沉默了片刻。他再说话时，声音有点颤动。牡丹听见堂兄从痛苦的心灵里挤出来的几句话，这几句话她以后会记得，很久难忘，只要她一个人单独之时，就会听到这几句话：

“小心肝儿，你把我高举到九天之上，又把我抛弃到九渊之下。这是我的命，我没有话说。”

这好像是心灵深处的哭喊，是天长地久永不消失的悔恨歌声。

孟嘉望着牡丹的脸，那么可爱的脸，不可抑制的冲动在他心里勃然而起，他求牡丹许他再吻一下她的双唇。牡丹很严肃地凝视着孟嘉，那灰棕色的眸子转来转去，闪烁不定。她把脸凑近孟嘉的脸，把她那放浪狂荡的吻送给孟嘉，这是过去那么熟悉而今已久不知其味的吻。在那一刹那，在心肠与头脑之中，他俩另有一种感觉。孟嘉把牡丹紧紧地抱着，都快喘不上气来之时，他听见牡丹喘气，觉得牡丹的热泪自脸上缓缓流下。在那种天上人间的刹那，两人的心灵融合在一处，他俩的以往和将来也借此融合在一处，融合了所有过去的一切和所有将来的一切。在那一刹那，他们又忘记了时间的流动。这时，牡丹向后一仰，躺在床上，孟嘉就倚在她身上。牡丹的头向一边歪着，他俩的手和嘴都互相寻找。两人这样紧紧地拥抱着不放，一直过了几分钟，多么宝贵的几分钟。

孟嘉说：“我俩以后永远是朋友。”

牡丹说：“是啊。总比普通朋友还多一点儿什么吧？你说是不是？”

这样说着，二人分开。刚才他俩之间的爱已然十分充分，再不缺什么，那种爱远远超过青春的狂热情欲。对牡丹而言，这还是她前所未经历的新奇之感。

不巧的是，第二天牡丹的火车要充作新路试车之用。所有重要的大臣都去参加典礼，其中有两位满洲王爷，还有所有外国使节。孟嘉虽无官差，但在张之洞学士接受外国使节祝贺之时，他应在场才对。所以他那一天就忙着在大学士和两位堂妹之间来回跑，因为两位堂妹坐在一节车厢里。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若干帽子上插着孔雀翎的大清官员各处走动。这些大官身穿深蓝缎子马褂，白底黑缎靴子，使当时的典礼显得特别隆重。他们戴着平顶黑官帽，下小上大，后面插着孔雀翎，他们的官阶，凭顶上的珠子很容易分别，因为珠子分为水晶、珊瑚、宝石三种。这时，围绕着月台早拴好绳子，有身穿红绿的禁卫军站岗，十分隆重，显得出是朝廷的场面气派。外国使节穿着瘦长带条线的裤子，在中国人看来，真是够难看的。此种装束十分显眼。他们自己有人在诙谐玩笑，但大体看来还端庄郑重，和清朝的官员的严肃态度还算配合。

醇亲王朗读正式的开幕词，吹号鸣鼓。乐队以笛子与口琴为主，吹奏当时的流行曲调。那种高而薄的曲子，在洋人的耳朵听来，不太像军乐，倒很像结婚的音乐。

发亮的火车头一声笛鸣，人群开始狂热鼓掌。乐队奏起特为此典礼编出的新奇曲子。当天，一切都是崭新的，包括路警和车长的制服，号志员的红旗子。醇亲王念讲演词时，孟嘉离开了会场，偷偷走进两位堂妹的车厢。

牡丹对妹妹和堂兄说：“你们下去吧。”他们正在说话，一位梳着黑色的高把儿头的旗人公主从人行道中挤过，打断了他们的话。孟嘉匆匆忙忙地向刘安说了几句话，刘安要送牡丹到天津上船。连推带搡，孟嘉和素馨挤下车去，到了月台上。他俩向后望见牡丹在车窗中露出的笑脸，欢喜而激动。火车头猛然响了一声，接着加速喷气，像人积足了气要奔跑一样，光亮的蓝色快车噗咚噗咚地缓缓开出了车站。牡丹向他俩挥手，但是转眼在一排挥摆的手和手绢之中消失了。

三天之后，刘安回来，禀报小姐已经安然搭上了“新疆”号轮船。刘安说：“我们在旅馆住了一夜，今天早晨才上船，那时候船都快要开了……还有什么？”刘安又问，“小姐不回来了吗？我想她是回家去看看吧。”

孟嘉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打了脸一下，于是以平淡的语气问：“是她告诉你的话吧？”

刘安回禀说：“噢，是。小姐嘱咐我好好伺候老爷和素馨姑娘。”

“她的舱位好不好？一切都没问题吧？”

“是，老爷。还有一位很好的年轻公子也坐那个船，他答应一路上好好地照顾小姐。好像是很正派的一个年轻人，我想是一个大学生吧。”

刘安从衣裳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老爷。

孟嘉一看上面的名字，长叹一口气，含含糊糊地低声说：“噢，牡丹！”

下卷

星光窥人，辗转不能成眠。我见星光，犹如他眸子闪烁，向我凝视，似乎越来越近……

第十五章

孟嘉和素馨由火车站回到家，进了院子，忽然有种不胜冷落凄凉之感。一只孤独的喜鹊在覆满黑色鲜苔的房顶上叽叽喳喳地叫，更使这个院落显得岑寂无声。走进屋去，他们看见朱妈正抱着一大堆衣裳从大厅走过。

朱妈向素馨说：“我已经把床单子撤下来了。您若认为可以，我就把帐子也拆下来。您要不要搬到牡丹小姐的屋里去住？”

素馨说：“不，我干吗要搬过去？我还住自己的那间屋子。”

素馨走进书房时，看见书桌上摆着两封信，还有一大包东西。她立刻认出来是她姐姐的笔迹。那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的，一封是给大哥的。

有什么牡丹不好当面说而要写出来的呢？她把一封信和包袱交给孟嘉。孟嘉绷着脸，眉毛动了几下，他精神集中时就是这样。

两个人拿着各自的信，靠近北窗坐在椅子上，屋里立刻死静死静的。

这是致素馨的信：

馨妹：

我即将回南。你我道路各殊。我之行动，在你心目中自属怪异，我深知亦必使大哥伤心。他至今依然爱我，离他而去，我亦甚感痛苦，但愿你能帮助他将对我之热情淡忘，我深知他不易将我完全忘却。为何事竟如此？过去一年之中，我对自己一切，已然了解甚多，唯有一事我始终不能改变者，即我对金竹之爱情。我实在无法自我克制。大哥明智解事，令人敬佩。一事我可得而言者，即倘若我使大哥伤心，实不得已，非有意为之也。

我命途多舛。不能嫁与金竹而嫁与费家蠢汉，是我之过耶？我爱堂兄而他不能娶我，是我之过耶？而今我如何以此相告，我亦难言其故，或系我欲自行辩白耶？

我为大哥，亦感难过，请勿相疑。我去后，望善事之。我南返与金竹相会，极为快乐。前途命运如何？我不计也。爱情与痛苦，爱情与伤怀，如影随形，永难分离。妹尚年轻，将来一为爱情纠缠时，自然知晓。

愚姊牡丹

素馨看完，信落在膝上。她向孟嘉望去，只见他打开的信在手里，流露出不胜自怜之状，又为牡丹而伤怀。他脸上那副受打击而愤怒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似乎知道素馨在偷偷看他，赶紧把视线转过去，低下头斜视。他两唇紧缩，微微颤动，默默无言，似乎心里在努力挣扎，力图镇定，两鬓的青筋跳动。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周围紧张的条纹散开之后，才抬起头来。

他说了声：“噢？”

素馨向孟嘉凝视片刻，才说：“我替我姐姐向您赔罪。她做的事，她也深自愧悔……您愿看看这封信吗？”说得有点儿太冷静了。

素馨已经站了起来。孟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素馨就把信送到他手里，然后从书房的门穿过，走回自己的屋里去。

孟嘉剩一个人在书房，觉得轻松了一点儿，很佩服素馨的聪明解事。他已经看完了牡丹的信，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残忍下作，正如偷偷溜走的一只豹向后的一下回顾。她既然走了，为什么不厌其烦，心那么狠，竟还要留下一封信？那封信犹如死亡的一吻，其硬如石，其冷如冰。大哥：

因我实无勇气当面相告，今写此信，心中十分悲痛。

我深知，天地之间，大哥为最富有理解力之人，但求能体谅下情，同情堂妹不幸之遭遇。

我既不愿说谎，亦不愿欺骗。那件荒唐事为何发生，何时发生，何时在我心灵中涌现，我全不能奉告。

我今对你已毫无爱意，今生亦不愿再度相见。

过去我确曾爱你如狂如醉，但系盲目相爱，此皆由不可知之新奇与魔力所致，颇难条分缕析，如今对你已完全了解，我已自幻梦中觉醒，已然十分明白，往日我所谓之爱，实际不过系对一男人之仰慕。他已将我之生活改变，已教我在此浮生中如何谈笑，寸心甚感。

我对你仍极敬佩，因你这位思想家突破理学家名教之藩篱，使天下男女顺乎寸心中自然之善念，依其本性而生活。我之得有此种思想，当初实自君得来，今日依然不得不对君表示谢意。

你心伤悲，我非不知，因我亦有同感也。但今日君虽有情，我已无意。我无相爱之心，实难勉强。

请即忘记堂妹牡丹，勿复想念。不必再来相见。君之一生中，将再无我之踪迹矣。

堂妹牡丹泣笔

这封信中充分显示一种荒唐无理的性质，实在难以言喻。好像正在倾耳谛听中的一部美妙的交响乐，突然被猴子跳到台上发出聒耳噪声打断一样。孟嘉心头涌起一阵毒恨，咽喉中觉得一阵发紧。他的梦破碎之后，只觉得昏晕呆愣，欲求自卫，却软弱无力。

最使孟嘉茫然不解的，是牡丹信中最后一句锋利的中伤。孟嘉很明白过去数月之中牡丹热情的冷却。既然离别之后，还有什么必要说这些话？孟嘉对牡丹的行为，早就予以无限宽容，因为牡丹的为人，他以为已然很清楚。而现在却是坦白而无温情，背义而无歉疚，分手而无伤感。这时他忽然想起初恋的经验，那位小姐也是改变了心肠，把他抛弃，改嫁了一个富家之子，当时所表现出来的也是同样冷酷无情，犹如禽兽。因此孟嘉心里越发坚信女人第一条律法是，完全占有一个男人，嫁给他，指挥他，至于如何处置他，要视情势而定。牡丹这样毁灭了孟嘉的爱情生活，所毁灭的并不只是孟嘉的爱情生活，这又使他厌恶女人的思想在心中复活了。那就是，女人会用尖爪利齿撕抓奋斗以求获得一个安定的家，以便抚养幼儿—这种天性就犹如鸟儿筑巢时的天性一样—而女人这样做，也并不一定是残忍无情，只是在遵守万古不变的天性而已。头脑聪明而意志坚决的独身男子就是一条狡猾的鱼，尽可以吞食别的食物，偏偏避不开这香吻吸吮的嘴和顾盼醉人的眼睛所织成的张得广阔的罗网。

孟嘉忽然又看到信后的附白，是匆匆忙忙之下写的，因为与那封信本身工整的字体显然不同。一定是昨天深夜那似火般富有启发性的狂吻，使两人都感到意外的狂吻之后，她又添上的。

又启：务请宽宥，宽宥我之一切愧对大哥之处。上面既已写出，只好如此，不必改写矣。今将我之日记留下，其中所记，是我真正内心之所思所感，阅后可更多了解。

孟嘉并没打开那个大包袱，心想必无甚重要。倘若其中另有解释之词，他要等自己能冷静之时再打开阅读，就犹如在一世纪之后，再阅读前一代之重要历史文献或某私人之日记一样，如此才没有当事人直接的利害关系。为什么牡丹要说“君之一生中，将再无我之踪迹矣”，如此坚决，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孟嘉觉得仿佛是阅读一个技艺完美久经风尘的妓女的信一样，牡丹一定以前在认为已无需要而与人断绝关系时，也写过这样的信。写这样的信，也是这一行人的必要本领，而事实只是，她分明是放弃他而另寻新欢。两三天之后，或者十天之后，再看她留下的日记吧，他需要先自行反省，好恢复原有的宁静心情。

第二天吃晚饭时，素馨问他：“您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孟嘉说：“是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孟嘉的眼睛显示沉思的神气，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能一览无余，能洞悉一切，一个头脑平庸自信力不强的姑娘会望而退缩。素馨看出了他心中的痛楚，他那凝神贯注，还有他那凝聚的目光后面可怕的寂寞之感。

素馨问他：“您不是正想我姐姐吧？”

“没有。我想的是女人的特性，女人的脾气。我这么看你，真对不起，我是要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女性本身那种欺骗虚伪特性的痕迹。”

“找到点儿没有？”她的眼光一瞥，显得疲倦无神而又厉害，暂时看向别处，接着说，“您可以再仔细看……”

“我真对不起。”

“不过您别拿看我姐姐的眼光来衡量我。”她低下头，把从腋下衣扣处塞着的一块手绢拿下来，擦擦鼻子，然后以宁静的面容转向堂兄，若无其事似的。

她问堂兄：“您是不是也愿我走？您知道，我随时可以走。”

“你要走吗？”

她说：“不。”随后又以更为温和的语气说，“除非是您要我走，那我才走。您已经看了我姐姐留给我的信，她希望我留下。我非常喜爱北京。我喜爱这栋房子，喜爱您，喜爱我自己住的屋子，还有能向您学习，对我有那么大有益处。谁还会再抱更大的希望呢？您若愿意让我住下去，我当然愿意。我要住下去。我姐姐……您看了她的日记没有？……还没有？……我知道她记日记，我不偷看……”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自负。

孟嘉觉得自己应当辩解。他说：“那么，我央求你住下去……千万不要对我误解。我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感觉……那全然不同。”说到这儿，孟嘉竖起了耳朵。

“听什么？”

“我觉得听见了她的声音，你姐姐的。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

“那也是自然之事，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有时候我也似乎听到她的声音。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正要开口叫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可是，您为什么不看看她的日记呢？”

“我不愿意，不想现在看。我愿意等到我觉得和她很疏远之后再看。”

素馨继续吃饭，忽然发起脾气来。她说：“这厨子简直越来越荒唐！”她按了一下电铃，对打杂的小男孩说：“把这汤端下去，告诉厨子不要再上这种洗碗水。难道没有好点儿的东西做汤吗？”

片刻之后，厨子来了，几乎不敢抬头望一望这位年轻的女主人。素馨根本不给他辩白的机会，就开口说：“有我在这儿，你休想用姜用醋就把烂鱼的气味遮盖住。你看看……”

厨子竭力分辩说：“这是我今天早晨才买的……”

素馨根本就不听他，接着说：“今后三四天老爷都要在家吃午饭和晚饭。我看见罐子里的酱茄子都光了。做一点儿，不然就到东安市场买点儿来。记住，老爷爱吃酱茄子。”

厨子走了之后，素馨转身向孟嘉说：“他简直岂有此理。因为咱们不在家，家里就乱翻了天，所有的用人都懒起来……只有朱妈照旧做事。不用吩咐，她自己就把脏东西收拾起来，我很喜欢她。您没看见她把牡丹屋的窗帘摘下来洗了，烫了，又挂上了？”

孟嘉的脸不知不觉中轻松下来。听一听女人说这些家常话也蛮舒服。

孟嘉说：“咱们到书房喝茶去吧。”

这就是孟嘉和素馨共同度过的第一个黄昏。气氛是如此新奇，可又似乎那么陈旧。孟嘉觉得过去从来没有真正仔细看过素馨一眼，现在才重新端详她，其实以前他已经把素馨看了千万遍—她那直率坦白清亮的眼睛，嘴角上时现时隐的酒窝儿。

孟嘉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酱茄子？”

素馨微笑得很得意，说：“什么事情也逃不了女人的眼睛。你一个人怎样过日子，我实在没法想象。你天天吃的是什么东西，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吧？”

孟嘉在女人这样的关怀体贴之中，真是如沐春风。他这位堂妹所给他真纯的满足和心情的宁静，实在是太大了。素馨在椅子上坐得笔挺，两条腿紧紧靠拢，淑静而腼腆，和她姐姐那么懒洋洋的四仰八叉的样子简直有天壤之别。她那样坐着和孟嘉那么相称。她说话的声音温柔而低，没有牡丹声音银铃般的清脆。在斯文地喝了一小口茶之后，她常举起手来，用纤纤玉指细心地整理一下头发上的簪子。她的脸盘和五官的大小很像牡丹，但是她姐姐眼睛梦幻般的朦胧神气，她没有。素馨和她姐姐比起来，就犹如一部书，是诲淫诲盗等章节删除之后的洁本。

孟嘉有一天问素馨：“这屋里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什么地方变了呢？”

素馨微笑着说：“您没看出来吗？今天早晨你不在家的时候，朱妈和我把窗帘换了。我找到了那蓝缎子床单。”她指着放在卧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的被褥，“您不觉得那蓝色好看点儿吗？我一向就喜爱蓝颜色。那旧紫色的洗了，您是不是还要换回来？”

孟嘉想起来牡丹是多么喜爱紫色，尤其是睡衣。

孟嘉说：“不用了。铺上这条蓝色的很好，我一看就觉得这个屋子有了改变—屋里光亮多了。”

他俩喝茶之后，素馨问他：“您现在要做事吗？您若想一个人儿待着，我就回我屋去。”

“不。我不做事，你若想走你再走。有你们姐妹在我身边惯了，有时候我一个人觉得闷得慌。”

“那么我再添点儿炭，坐在这儿看书吧。今天下午我在我屋里也觉得闷闷的，因为姐姐走了。”

这是差不多一整年以来，孟嘉第一次享受生活上的平安宁静。他仿佛在惊涛骇浪里搏斗一夜之后，现在进入了风平浪静的港口。

牡丹所给予孟嘉个人的羞辱，现在还使他心中隐隐作痛。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他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停止想这位堂妹，还在计算她哪一天到上海，哪一天到杭州。他永不再相信任何一个女人，而从一副冷眼看人生的态度，认为天下的女人都一样，自己遭遇的本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他从这种想法里获得少许的安慰。纵然如此，可他在想象中看见了牡丹的笑容，听到了牡丹的声音，他的心还是怦怦地跳，他对牡丹已经不在身边，自己回家时的空虚之感，还是感觉非常敏锐。

他心里暗想：“这个荡妇离我而去，我一切都完了。”

素馨看得出他的忐忑不安，内心实在可怜他，却半句话也没说。第三天晚饭之后，孟嘉对素馨说：“我要出去。”

“有事啊？”

“不是，只是去看个朋友。”

他要证实女人爱情确属空虚，便作了个粗野的决定，到前门外八大胡同去寻花问柳，去向女人的怀抱中寻取慰藉，同时把胸中的仇恨向女人发泄。把爱情降到最低的兽欲等级，而使之与感情截然分离，这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是他究竟无法办到。第二天晚上，他再度前去，因为，出乎他意外，他仍然发现有人性的感应。那与他共度春宵的妓女依然是人，有情的温暖，也能有强烈的爱，不过其中有些确是庸俗愚蠢，居然还请他再去相访。他虽然尽量想把那种活动当作纯生理的事，但是，对他而言，爱，甚至用金钱买得的爱，仍然不是纯生理的事。他仍然不能忘记第一次在运粮河船上遇见牡丹时的印象—那么真诚坦白，对自然之美那么敏感、那么爱好，对生活那么热爱喜悦，那种独特稀有的情趣，大不同于他以前所见的一切女人。

他不再去八大胡同了。不论忙或闲，他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牡丹。他尽量出去会见朋友，想在公事上发生兴趣，但终归无用。一整天每一分钟，牡丹都跟他在一起。他极力想牡丹的坏处—想她冷酷、残忍—但也是无用。他劳神苦思，想找出理由把她忘记，但是心里不肯忘。在生理上，他觉得他的心在一滴滴地流血，这段情爱的生活阵阵作痛，不断地感觉到。于是他又想法子自己说服自己，说牡丹真爱过他，而牡丹已经不再爱他了。每一种说法都真诚可信，但是每一种说法又不真诚可信。他觉得在感情深处，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思想—大概非等到有一种危机来临时才能真正了解。不错，牡丹喜爱乱追求青年男人。那表明什么？情欲和真爱是两种不相同的东西……在心情如此悬疑不决之时，他硬是不能把牡丹从头脑中排除，无法摆脱她的影子。他渐渐发展出一种本领，那就是在处理一件重要公事之时，同时能心里想念牡丹，公事不会弄错。在晚上，素馨回屋去之后，他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入睡。牡丹已经分明是去了。那天长地久悔恨的歌声却仍回到他的耳边：“你把我高举到九天之上，又把我抛弃到九渊之下。”他在黑暗中伸出胳膊去，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他暗中呼唤她的名字，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在他的心里，他感到可怕的寂寞凄凉。这种感觉在她走后第一夜出现，随后每夜出现。休想一夜免除这种煎熬。他知道自己一生命定要不断受这样的折磨，而心灵上的寂寞也永无消除之日。他知道给牡丹写信也是白费。那能有什么好处？

他原想等心情平静再看牡丹的日记，但是现在知道此生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那原是素馨出于女人的好奇心而催他去看的。素馨看见那一包根本没打开，只是扔在书桌后面的书架子上，还是用白绳捻捆着。

于是素馨问他：“您是怕看吧？”

孟嘉辩白说：“不是，我只是想让心情冷静一点儿再说。我不愿自寻烦恼，我还没冷静下来。”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打开看看呢？我是她妹妹，我很想看。我看的时候会比您冷静，因为我对她了解还深。”

“那么，你就替我看吧。”

素馨向堂兄正目而视，说：“她是打算要您看的。我还是愿意您自己看。您还是要拿出勇气看一看，也许看了之后，会觉得好受一点儿。”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一件神秘的事不解开，您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件神秘的事情的迷惑。我相信我姐姐并不坏，她只是生来就和我不一样罢了。”

素馨从书架子上把那包东西拿下来，放在堂兄面前，说：“这么着，我走开，留您一个人在这儿看。若是您有不明白的，关于我们家或是我姐姐本身的事，可以问我。”

像素馨这么一个年轻小姐能这样办事，孟嘉觉得实在异乎寻常，她从书房门外消失了踪影，孟嘉不得不佩服她无上的机智与聪明。

日记里所记各项，大部分没日期，但是，凭所记的事也大致可以推算出来。有若干篇是记当初相遇的情形，但似乎全部是在北京的最后一年写的。那些文字都记下来她内心的矛盾纷乱。有的占了两三页，但似乎有几个月没动这本日记了。其中“情人”和“他”字用来指金竹或傅南涛或孟嘉自己，次数大概相近。因此，有时一句话完全无用，比如：“噢，他真了不起！”或是“我相信此一生，除他之外，将不会另爱别人。”她究竟是说谁呢？看那本日记，就犹如在一个有四五个月亮的行星上一样，所以孟嘉不知道，大概牡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月亮的银色光辉从窗外向她送上一吻。有的话说得太露骨、太坦白，简直令人吃惊害怕，有的表示她有自知之明，把自己分析得入木三分。

我渐渐长大，关于成年人之秘密所知渐多，乃决定人生每一刻，必要充分享受，必至餍足而后已。我承认，我乃一叛徒。我一向犯上任性，反复无常，自儿童时已如此。我不愿做之事，无人能勉强我做……

我之所求无他，即全部之自由。是我父之过于严厉，权威过大有以致之耶……

星光窥人，辗转不能成眠。我见星光，犹如他眸子闪烁，向我凝视，似乎越来越近……

我不知今年春季为何如此慵倦。春风入户，触我肌肤，如情郎之抚摩。

有关于她和孟嘉的事，所述特别清晰，有时十分惊人，但有时亦甚为矛盾，足以表明心灵深处之痛苦冲突。其中一段可为例证：

今日与孟嘉赴天桥一游。我想他之前去，皆系为我之故。他实令人失望。诚然，我低级下流，恰如他所说，但我自喜如此。在天桥所见皆贱民大众，变戏法者，耍狗熊者，流鼻涕之儿童各处乱跑，处处尘土飞扬，喧哗吵闹。有为父者，上身半裸，立于一十二三岁之幼女腹上，幼女之腿向后弯曲，其身体弯折如弓，脸与颈项，紧张伸出，状似甚为痛苦，其母则环绕四周，向观众收取铜钱。我几乎落泪，而他泰然自若。是因他年岁老大之故耶？所见如此，我甚受感动。人生中此等花花絮絮，所有生命力旺盛之人，我皆喜爱。我亦爱百姓中之悲剧与百姓充沛之活力。不知他看见与否？然后我二人至一露天茶座。我开始与一年轻之茶房交谈。我想此茶房必疑我为他之情妇，因当时我询问最出名花鼓歌之歌唱者，并与该茶房交谈甚久，所打听之事甚多。青年妇女向男人问话，男人皆极友善。一盲目唱歌者经过时，以沙哑声随琵琶歌唱，群众渐渐围绕观看，此时我随该年轻茶房前去观看。歌唱者立于地上，一腿折断，以木腿撑之。他向众人曰：“诸位弟兄，叔叔伯伯，婶母伯母，请听在下给您唱一段儿小曲儿。”他身体高大，像关外大汉，留有两撇胡子，脸盘亮如红铜，看来坚强有力。虽然大睁双目，盲不能视，其状颇为英武。他鼓起歌喉，腹部胀落可见。他之面貌、声音、盲目，望之颇觉凄惨而动人。但他平静自然！据说，人既盲目，便善于歌唱演奏。不无道理。但此人双目失明，何以致之？或为色情凶险所害？我当时听之神往恐有二十分钟，竟将孟嘉完全忘记。我又返回茶馆，与年轻茶房闲谈。孟嘉恐心怀嫉妒，亦未可知。他竟毫不介意。他竟而如此了不起！—我指大哥，非关外盲目歌唱大汉也。

我愿以全力爱孟嘉，他亦以全力相爱。但他或正欲与我保持纯洁精神之爱，心灵相交，智性往还。自与他同住，我与素馨不同。我故不与之探讨书籍学问思想，因深惧我二人将成为师生，而不复为情人关系矣。我愿与他以平等之地位相处，彼为一成年之男人，我为一成年之女人，如此而已。至于思想学问，与他相比，终生无望……

再往下看，是一段启人深思的文字：

我与他相处，但对他甚为怀疑。他能否将精神方面一笔勾销，全然将肉体情欲发挥至痛快淋漓地步？在桐庐我与他初次度夜之时，必使他大为吃惊。当时由其面貌，即可推知无误。我之所望者，即与之尽情放荡，恣意寻欢，一如娼妓。我之深望于他者，即对我摧残凌虐，深入，贯穿，毁灭。而他之对我如何？过于斯文高雅。雷声大，雨点小。冒烟不起火。甜言蜜语，而所行不力，只是调情温存，而无风狂雨暴之爱。我之所需，不在温存调情。不知天下何等女人需要如此软弱无能之情郎？他最大之乐事在于满足美感。他曾说爱情并非只如杵臼关系。或许，但是……

对爱情之真谛我并不了解。我只知男女之爱为宇宙中最深奥之秘密，集崇高与滑稽为一体，化兽性与心灵为一身。此种情形是否存在？爱情而无肉欲，天地间是否果有此事？何种女人不需要被心爱的男人破坏，深入，弄得天翻地覆，蹂躏摧残？难道我是一荡女？但我是……

我二人高度永远不能齐一。我之错误我已发现。我并非说他不热情，他确属热情。女人欲情似火之际，而情郎却裸体而卧，吸烟闲话，你将何堪，你将如何爱他？……

关于傅南涛，是这样写的：

爱情乃肉体之行动。犹记他从道旁水沟之中上来，脸上、衣上溅有泥污点点，我感到其青春之情感与身体之强健。我不禁大笑，因我一言，他竟而跌入沟中。我至今不能忘记者，即我二人行往东四牌楼时他矫健有力之青春步履。他之步态轻灵迅速，两肩宽挺，两臂肌腱结实，抓住我时，我竟感疼痛。当日倘非他妻子突然出现，我必然应允顺从矣。我并非出乎本意，口头上亦表示拒绝，但他之前进，实由我导引之。我以此事询诸孟嘉，有一要点，彼亦表同意。他曾谓，在男人心目中，女人之性感全在肉体上。自反面言之，在女人心目中，男人之性感，亦在肉体上。我二人之情形如何？……

我以为，爱情，爱情之美丽，相思炽热之出现，只有在二人分离之时，或遭遇挫折困难时，或理性想象与感性矛盾冲突而引起心魂荡漾六神无主之际。有爱情而无悲伤，有爱情而无相思之苦，天下宁有此事？由我对金竹之情爱，我即体验到，相思即是爱情。倘若他日日与我相处如夫妇，我尚能如此相爱，如此梦绕魂牵耶？牡丹，吐露肺腑，诚实坦白，切勿欺心。……

爱情为悲剧之母。否则岂不同于浅薄的闹剧或家常便饭？但是何缘故，非我所知，一日得便，当向孟嘉请教。待我与他分手之后，或已将他失去之后，容我再度爱他。

还有：

世界之上，谁爱读以合法结婚夫妇为主题之爱情小说？所有历史上伟大之爱情小说，皆写偷情故事。新娘一进入花轿，抬向新郎家，小说即戛然而止，此时结束，恰当其时，因读者已无兴趣再读下文。渔人所关怀不忘者，非网中已获之鱼，乃脱网逸去之大鱼也。

另外有一旁边画线之标题，为“不平衡之宇宙”，下有疏解，饶有哲学意味：

不平衡之宇宙：诚然，宇宙系来自阴阳之平衡与交互作用。但若谓宇宙永远处于一不平衡之状态，亦可谓真实不虚。或阴盛于阳，或阳盛于阴。失去平衡，而后有行动，实由于一方面之吸引也。因此爱情之所以让人悲伤，因爱乃一人对另一异性之吸引。我深知孟嘉以其全部情感爱我，正如我以同等热情感情之爱金竹。因此悲剧乃不免于发生矣。不论于家、于国，完美理想之平衡，少之又少。故争吵，不忠不义，仇恨、战争、叛逆，乃不免于发生矣。在自然界，季节之变换，云、雨、风暴、冰雪，皆由甲力欲克服乙力所引起之不平衡而出现。甲物随时皆谋推翻乙物，故无一物，无一状态能持久而不变。人之爱情，亦正如此。悲夫！悲夫！……

在最后数页中，有一页又接续表示上述大意：

我深为南涛之遭遇而苦恼。此事发生之残忍，皆我之过。我必须坦白承认，南涛之痛苦，实由我一人引起。我实无意使之杀其妻，而今他坐监服刑。又有何用？但他也引起我之烦恼。与他肌肤之摩触，他之力挽我臂，遂使我对孟嘉全然失去情爱。此种反复作用，将进展不已，永无止息。如今，我所深感悲伤者，我竟毁坏孟嘉生活中之幸福，正如已毁坏金竹之生活，孟嘉实有深恩于我。但事何以竟致如此之复杂？事事皆失去其平衡矣。

倘若相思之情能相向飘浮而相遇；

倘若梦想能有朝一日幻化而成真；

倘若天地万物只单独呈现于你我之前；

倘若黑夜来临与天光破晓时，我手与君手常相挽握；

倘若你我在雨中共同跌倒，共同滚至衣裳湿透；

倘若月光之下你我同在一处美满团聚不分离；

倘若你我眼睛不空望，你望我来我望你—

两人若如此相爱，人间之甜蜜幸福，尚有过于此者乎？

像以上表示感情奔迸之语句，在那日记之中并不少见。然而究竟是写给何人？给金竹？给南涛？还是给孟嘉？当然不是给孟嘉，因为他俩已然住在一处了。但下面在日记开始处，似乎是表示在得到孟嘉之后，她甚感幸福快乐：

与你相识之后，你教我如何欣赏万物之美；教我微察低柔甜蜜之声，微飔轻抚万物之声。

在我忧伤之时，你教我笑；我孤独郁闷之时，你与我以慰藉，将我之孤独郁闷一扫而光。

你之温柔，你之安慰，你之深爱，灌我之心灵，一如倾盆之大雨，无深而不入……

我相信你我之心灵早已结合而为一，空间不能隔，时间不能变。我相信我等之感情与冲动皆感于一种力量而发，此一力量既传递爱情，并将二人之爱情巩固而维系之。此一力量纵然与我等不相识，亦不知我等之存在，然我不能逃避其支配。

我深知，在时光如逝水奔流之际，每一时一刻、一分一秒，皆无力量能将你我之灵魂分离而为二。你我二人结合为一体之爱情，生死不渝。孟嘉为牡丹之孟嘉，牡丹为孟嘉之牡丹。万事万物尽可改变，心灵至坚至强，永不改变。

另一条是关于她的朋友，其中一处提到素馨，颇使孟嘉吃惊，大感意外。这真是一项重要的透露。孟嘉从来没有想到素馨会对他暗中怀有爱意，竟那样细心地把感情掩饰得滴水不漏。

那段文字是：

天下芸芸众生中，我之所最心爱者，并非别人，而是白薇。因我二人皆为女人，所以达到全然了解，绝非一男一女之间所能达到者。我爱其智慧，我爱其敏感，我爱其人生态度，与我之态度不谋而合，毫无格格不入之处，正如碧空无云，一月当天。我深知她为我无事不可为，正如我之与她，亦事事皆可做。她与若水相恋之时，我并未曾以我亦爱若水之私心相告。设若我曾以心事相告，必致伊无限悲伤，我幸未透露，实为幸事。白薇！白薇！我之爱你，胜似胞妹。犹记当年一阴雨之日，我二人并坐，春雨滴自玻璃窗上急速流下。我二人快乐至极，伊谓我曰：“这个雨滴是你，那一滴是我。试看哪一点赢得赛跑。”但二水滴未及流至窗底，竟中途汇而合流，我二人乃哑然失笑，不能自已。当时若有人见，对我二人必定不能了解。诚然，我二人恰如水珠雨滴。至于素馨，我爱之，亦复恨之。我二人之气质迥不相似。我之所不能忍受者，为伊心中对我所行所为之非难态度。但愿伊能明言相告，岂不痛快！而伊绝不肯明言。我二人虽然意见相左，虽悬殊相异，我仍爱伊甚深。一日，我谓伊曰：“不用否认，我知你爱大哥。”伊回答曰：“爱又如何？大哥是你的情人。”伊之密不相告，与我之爱若水而对白薇密不相告，同耶？否耶？

只有一次，我与伊论我与孟嘉相爱一事。素馨谓我曰：“我有言相告，幸勿误会，我非道学家，至少，我不承认。对一少女而言，人生第一大事为嫁一丈夫而有家庭归宿。你如今在荒唐鬼混，只是自己浪费光阴。你只要与他如此相处，必无结婚之日，难道你不自知？”我深以为然。

牡丹富于想象，敏感而热情，但是在她的迷梦荒唐之下，她所追寻的，大概也是同于所有女人追寻的，也可以说是自从人类开始存在起所有的女人一直不断追寻的—那就是一个理想的丈夫。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急于要建筑一个她自己的巢。没有结婚之望的热情，她已然厌倦了。所以她过去追求男人，都是正像：

狂风暴雨猖狂甚

一鸟急忙自筑窠

免得邻居齐笑语

无家无室尔如何

牡丹又写的是：

我之愿望乃是做一母亲，有众多子女。若与他结婚而生子女，必致两人齐为人所非议。

但我极愿生一小孟嘉，我将亲以自己之两乳哺育之。

她身上潜藏着的种子正在呼号，要求急予施肥。正如初绽的蓓蕾，正发出阵阵富有陶醉性的芳香，吸引蜂蝶，免得花粉空落，花株无从繁殖。那株牡丹的鲜艳娇美，正是自怜的呼喊之声：

梨枝生出累累果

牡丹看罢自叹息

纵然娇笑难比美

花落无果剩空枝

也许牡丹尚无立即出嫁生子之心，甚至永远无此准备，因为她酷爱自由；也许这就使她向锁着的大门，一个一个地疯狂般撞过去—那些门却是从里面锁牢的。金竹、孟嘉、傅南涛，三个人都是她永远不能嫁与的男人。可是她的日记里有这样痛苦煎熬的话：

即使十个男儿似南涛

我亲生一个男儿天下宝

生也好，死也好

快乐知足活到老

牡丹有一次对素馨说：“做个女人太复杂了。”

第十六章

花香会使蜜蜂陶醉，孟嘉看完牡丹的日记之后，牡丹情感的热烈也使他陶醉了。不管嘲世派把爱情说成什么样子，孟嘉对世界的看法已然有了改变，因为他曾一度体验到女人的爱，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色彩已经有了不同。牡丹离开他才那么短短的几天，他在行动上所表现的，我们予以解释与判断，皆不相宜，我们只能去发掘原因。牡丹热情的音乐已然停止，但是回音仍然荡漾未已。孟嘉的全身就犹如一个未曾闭合的伤口，对最轻微的触动也会感到疼痛，他正在寻求一切办法来压制住阵阵的痛楚。牡丹那样薄情把他抛弃，他那销魂蚀骨的热情虽已消失，对牡丹的柔情却依然存在，他的思想，他的情感，还在牡丹柔情色调的映照之中。在他俩最后一夜相处之时，孟嘉还期待牡丹像在桐庐时狂热的情欲之下，会旧情复燃，重新回到他的怀抱。但是，牡丹的情爱已然成为槁木死灰。两人分手之时，没有眼泪，只有朋友的微笑而已，热情的火焰已然完全燃烧殆尽。不过，孟嘉深信，倘若牡丹在那天晚上决定回头，还和他同居一处，他的所有心弦会立刻响起梦想不到的响亮答复，就犹如暂时停下一刹那的交响乐，随后又响起来一样。那时，他浑身所有的汗毛眼会一齐张开，会与牡丹的声音笑貌手脚四肢的振动协调合拍，会再度与之感应连接，强烈如电，神秘而不可言喻。

看了牡丹的日记，一件事可以确定无疑，那就是他们的爱情到了尽头之时，牡丹的忧伤确是发乎内心的。不过，她还似乎是淡漠无情，绝不像一个活生生的热情的女人，而是像一株发出香味含毒的花朵，她要孟嘉毁灭，或让另外任何男人毁灭，她都能做到。

十天之后，一天他正和素馨吃早饭，他原告诉素馨他要出去，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回去躺着。素馨没理会，等朱妈去告诉她说：“老爷在屋里，门关着。”这时素馨才知道，立刻到他屋里去，果然发现他的屋门关着。她轻轻叩门，听见低声回答，慢慢打开门。里面很黑，因为他把南面的窗子关着，只有后面微弱的光亮射进来。过了几秒钟，素馨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看见孟嘉和衣倒在床上。

她问：“您病了吗？”声音显示出深切的关心。

“没有。我只是想躺一下儿，歇一会儿就好了。”

素馨过去用手轻轻按了按孟嘉的前额，前额发着高烧。素馨拉过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脉，脉强而稳定，但是跳动得太厉害。

“得请个大夫来。”

“不必。”

“您发烧很厉害。”

“哪会？我一辈子没病过。我躺一下，再过两个钟头就好了。”

素馨声音沙哑着说：“您要躺，也得把外衣、鞋、裤子脱了，盖上被子。我给您沏一壶山楂水。”

“好吧。”

他猛然坐了起来，但是动作上显得有点儿紧张不安。在有点儿幽暗的光亮中，素馨能够听到堂兄快速沉重的呼吸声。孟嘉开始自己脱下外面的衣裳，最后，不能再自己动手，才让素馨替他解开箍在身上那件衣裳的扣子。然后，素馨帮他脱下鞋袜，给他盖好才出去，临走还在孟嘉的前额上摸了一下。她出去之后，擦了擦自己前额上的汗珠子，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

素馨停了片刻，等恢复了平静，才到西边厨房找到朱妈。

她说：“老爷不舒服。现在虽然已然是秋天，但正是秋老虎。你回家去把铺盖带来。你恐怕要在这儿住几夜，好伺候老爷。”

不到一个钟头，大夫来了，是坐梁家的马车来的。因为素馨吩咐车夫跟医生说是急病，并且一直在医生家等着。那位儒医程大夫，为人极其庄重，在路上已经听见车夫说了一点儿这家的情形，已经有几分料到是堂妹走后，主人因烦恼而引起的。

大夫进屋之后，素馨遵照老规矩隐身在蚊帐之后，并没有出来露面。她看到大夫先是撩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病人的眼珠。然后让病人伸出右胳膊，把病人的手腕放在枕头上，把脉把了很久。孟嘉用沙哑疲倦的声音回答了几个问题。最后，程大夫以同样端庄的态度站起来，告诉梁翰林，他不久就会痊愈的，但是需要放松歇息，心里不要装事。

程大夫告辞出来，被领进书房，给了纸笔。

素馨跟在朱妈之后，赶紧随着大夫来到书房。

她只简简单单向大夫说：“我是他的堂妹。这种事情我不能交给仆人们。程大夫，请您告诉我病人是怎么不好。”

在听这位少女以十分关怀的低声说话时，大夫一直很有礼貌地低着头看桌子。然后，他向素馨很快地扫了一眼，用医生十分本行的腔调回答：“小姐，您不必担心。我跟您说，这病是因内心不安而起，是神不守舍，魂散魄存。病人一定是受了情感上的挫折，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脉很强，但是跳动不规则，阳火太强，阴火不足。元气倒充足，这还好，我看得出来，您给他山楂水喝了，还接着给他喝。我给他开一服清内的药，把滞塞在内的肝火发出来，因为肝火，脉才不稳。病人所需要的是养阴水以济阳火，而且，病人需要镇定精神，稳定神经，补足元气。”

于是大夫开了一服十二三味药的方子，那些味药，素馨大部分都知道。然后大夫又嘱咐该注意的事。开完药方子，大夫以探究的眼光看了看这位少女。由于素馨的两只眼睛流露着智慧，举止沉稳，大夫才觉得放了心，他认为病人以后是需要人照顾的。

素馨又问：“病人有什么要忌口的没有？”

“噢，对了，病人不要吃炸的东西，那会滞塞在内部。我现在先清清他的内火。吃了药，要出汗，要用毛巾擦干，盖好。明天我再来。他要睡够。病好以前，也许有时还会显得重一点儿，但是不要怕。”

大夫这样嘱咐之时，察觉到素馨这位少女的脸上微微羞惭发红。最后，大夫说：“您记住，调养、心情，胜过仙丹妙药。”大夫以具有无限信心和内行的腔调，向素馨说了声“再见”。素馨把大夫送到里院的台阶上。

素馨定了一套固定的程序。她命仆人搬来一个小泥火炉，放在里院的台阶上，马车夫一定随时听候差遣。朱妈把铺盖带来了，在中间客厅里卧室外面的墙下放了一张轻便的木床。素馨告诉她，家里的事她都不要管，她的时间都要用来伺候老爷。素馨自己注意熬药，她在孟嘉的卧室门外放了一把舒服的椅子，卧室的门一直半开半掩。坐在那儿，屋里堂兄叫她随时都可以听见，家里的事也可以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第二天，大夫发现病人的脉比头一天稳定，觉得诊断得还满意。他低着头走到书房去，脸上端庄凝重，很快又写了一个药方子，望着素馨说：“小姐，请您帮忙，把这个方子去抓药熬好。您不要惊慌。这次我给了病人一服猛一点儿的药。不要给他别的吃，他若要，就给他点儿稀粥喝。”他把药方子递给素馨，又说，“晚饭后，再给他吃这剂药。他会说梦话，在床上乱翻乱滚，会痛得乱叫，也许还会粗暴发脾气，不要管他。大概半个钟头以后，疼痛会减轻，他也会安安静静地睡一觉。您只要细心照顾他就好。他睡醒之后，给他另一剂药吃，他就好了。”

素馨咬着牙说：“大夫，您放心。”

素馨遵照大夫的吩咐办。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告诉朱妈到外面去，把门关上。她端着药，轻轻把堂兄叫醒。孟嘉醒来，看见她手端着药碗，紧靠他嘴边，在素馨那少女的脸上流露着使人愉快的笑容。

她说：“大哥，吃药。大夫说这剂药吃下去，会有疼痛发作，不过一会儿就过去，您可以睡得很好。”

孟嘉看见她一直凝视着药碗，药碗离他的嘴很近。孟嘉尝了那汤药，脸上立刻扭曲了。他想把药推开，素馨却不肯退让。

素馨说：“你害怕？”

孟嘉：“不是。药的味道很可怕。”

孟嘉乖乖地用手接了药碗，但是素馨不肯松开，一直到孟嘉一口气把药喝下去。

孟嘉的眼睛紧闭起来，显出药的味道非常难喝的样子。孟嘉的嘴边漏出来一点药，素馨给擦了去。这时，孟嘉忽然发作起来发出痛苦可怕的叫声，他喊：“简直要我命！会要我命！”他尖声喊叫，两个眼珠子在恐惧痛苦下左右乱转，一阵烧断肝肠般的剧痛之下，两手用力抓住了被子，和发疯一样。孟嘉弯曲着身子，伸着胳膊，疼得抽搐着，在床上左右两边乱滚。他的两只手又去抓床柱，猛然用力翻了个身，嘴里喊叫：“要了我的命！”素馨只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但是他用力过猛，素馨站在一旁，被碰倒在地上，手按在桌子上摔下茶碗的碎片上。朱妈在外面听见屋里的喊叫声，乒乓在门上乱敲，但是素馨还在地上坐着，看着孟嘉疼得翻腾打滚，眼睛一直不动。孟嘉的喊叫之声听来十分可怕，好像全身正在火里烧一样。

素馨由地上站起来，站得远一点儿，好安全无事，不至于被碰到。大概十分钟过后，孟嘉两只胳膊乱摔乱舞的力量渐渐小了，喊叫之声渐低，抽搐也不那么频繁了。疯狂般的眼睛开始因精疲力竭而垂下去，疼痛的喊声渐渐变小，接着而来的是低弱的呻吟，胸膛不断起伏。

素馨走近问道：“大哥，怎么样了？现在好点儿吗？”孟嘉听不到。素馨看出来病人的痛苦渐减，呼吸渐渐平静规律，脸上刚才一摸还烫手，现在变凉了，浑身的血和生命力似乎已轻衰退下去。

素馨开了门。

她在朱妈耳边小声说：“他睡着了。”

朱妈说：“您的手流血呢。看看您的脸和头发，出了什么事？”

朱妈把素馨脖子和下巴上抹的血痕，指给她看。这时素馨才发现自己的一个手掌上流血未停，是刚才被地上的破瓷片扎破的。

素馨说：“这没关系，我去洗一下。你在这儿看着。别吵，要静静的。”

几分钟之后，素馨回来，已经随便吃了点儿晚饭，说没有胃口。大厅和卧室里一直掌着灯，书房里的大黄铜炭火盆已经搬到卧室来，好使屋里温暖。素馨告诉朱妈在前半夜看着老爷，她端过一盏灯来，自己坐在客厅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病人睡得很好，但是素馨要朱妈一直警醒，唯恐老爷叫，要喝水或者要别的东西。

到了半夜，她叫朱妈去睡觉，自己来接班儿。因为灯光在秋风中摇摆不定，她把椅子搬进卧室，在那儿继续看书。她偶尔打个盹，醒来一看孟嘉还在酣睡，呼吸得很均匀。这时素馨有机会细看孟嘉漂亮的侧影，他在睡眠中也那么动人。他的脸比在白天清醒时显得窄一点儿。

第三天早晨，孟嘉还一直昏睡。大夫十点钟来的，听说病人经过的情形，说那正应当如此，梁翰林也许还会睡上二十四小时，要等药力过去才能清醒，等醒后才能给他第二剂药吃。那剂药会强心补气。

第二夜，还是一样，由朱妈和小姐轮流伺候，一分钟也没离开病人。素馨让那火炉一直不灭，好等堂兄自昏睡中一醒，便吃第二剂药。在睡眠中，孟嘉有一两次呼吸呛了，有一两次喃喃自语，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第三天清早，朱妈走进病人的卧室，发现屋里静悄悄的，病人睡得很安稳，素馨坐在椅子上打盹，一卷在手。

朱妈说：“小姐，您现在可以去歇息了。”

素馨醒来说：“不，我一定等他醒来。我在这儿，好给他吃第二剂药。”

朱妈说：“我照顾老爷吃药好了。您两天两夜没脱衣裳睡觉了。您也得好好睡一睡，不然会病倒的。”

素馨说：“他生病，我怎么能睡觉呢？不，还是让我守着。你去，去吃早饭，收拾收拾屋子。”

床上咳嗽了一声，随后又安静了。两个女人停止了交谈。

朱妈用脚尖轻轻走出屋去。过了一会儿，素馨听见床上有移动声，又咳嗽了一下。素馨从椅子上立起身来，静静地走近床边。孟嘉翻了个身，一只手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素馨正以无限柔情低头看着他。

孟嘉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我一定睡了一整夜。”

素馨很高兴地回答：“不是。您已经睡了一天两夜。”

孟嘉感到惊异，他睁大眼睛，把全屋子一扫。油灯亮着，外面还黑呢。

素馨松快地微笑了一下，说：“那药是不是很难吃？您吃的时候，疼得直折腾。”

“是吗？我好像不记得。”

这时素馨走出屋去，大声叫朱妈打盆热水来，自己去温那碗药。等朱妈把一盆热水和毛巾拿来时，素馨也走进屋去，她要亲自伺候堂兄洗脸。她把毛巾拧干，亲手给堂兄擦脸。孟嘉看得出堂妹快乐的面容。等堂兄说要换下内衣时，素馨立刻离开屋子，叫朱妈：“你去帮他换衣裳。”

朱妈当时正在扇炉子，听到就答应了一声：“来了。”她说：“老爷，您堂妹有两夜没眨眼了。我告诉她去睡一下，她就是不肯。您还没看见她的手巴掌扎破了呢，是您把她推到地上的。您喊叫得快把房顶子都震塌了。”

素馨把药端进屋时，孟嘉用眼盯着她，她的眼睛不得不暂时往别处瞅。孟嘉的眼睛看着素馨用纱布包着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怎么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素馨说：“噢，没什么。重要的是，你现在好起来了。十点左右，大夫还来呢。咱们照常派马车去接他。”

孟嘉的眼睛又在素馨身上看了一下，不过时间不长，还不致让她不好意思而两颊羞红。大夫来了，听到经过的情形，因为有那么个能干的堂妹，他向翰林道贺。

孟嘉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床？”

“还要过几天。因为药吃下去很损元气。还是要躺在床上，心情放松。我要告诉张中堂，说您还要在家休息几天。”

素馨在一边说：“我已经告诉中堂大人了。”程大夫和梁翰林的脸上都露出对这位少女的称赞之意。

孟嘉说：“不错。刚才我想站起来时，两腿发软，得扶着床柱才行。”

大夫按了脉，点了点头说：“还是有点儿不太规律。您若听我话，在床上躺六七天再起来，那就好了。”

随后那几天过得很快。素馨陪着，或者她在附近，孟嘉可以看得见，他一叫就可以听到。两人谁也不提牡丹的名字，孟嘉觉得似乎经过了点儿什么甘愿忘记的事，而素馨又不愿提起来扰乱他的心情。素馨好像消瘦了，脸上有忧戚之色。另一方面，二人之间有了一种新的感觉，所以往往故意避免看对方。有一次，孟嘉拉起素馨的手看她的伤痕，素馨赶紧把手抽开，匆匆回自己屋里去。

孟嘉想起牡丹日记里的话。牡丹指着素馨说：“不用否认，我知你爱大哥。”还有素馨的回答：“爱又如何？大哥是你的情人。”他又记得病中醒来时听见素馨说：“他生病，我怎么能睡觉？”他过去从未想到，而如今知道了，也是他时时在素馨脸上一瞟就看得出来的。

第六天，孟嘉打算起床下地。素馨认为换个地方会对他好些，他应搬到里院冲着东面小花园的那间房子去。里院既隐秘又安静，有假山，还有几个盆景，一个大瓦缸的金鱼。孟嘉问素馨：“你在哪儿睡呢？”

“我在哪儿睡都可以，姐姐这个卧室收拾一下也可以。我已经安排朱妈睡在里面。”

决定是，孟嘉睡在素馨的屋子，面向花园，素馨则搬出来住西屋，那是以前牡丹住的，朱妈在中间屋放一个床，“为了晚上随时叫她方便”。这少女周到的设想和自卫的安排，孟嘉想来颇觉有趣。

里院比外院光亮得多，孟嘉想一直住到冬季来临，到时候再搬回正院去。他以前来花园的时间极少，现在很喜爱这里，这也表示他心情上的一种改变。中间那间屋子现在改做饭厅，堂兄妹二人在此吃饭。

一天下午很晚了，素馨出去买了趟东西，回来走进花园，看堂兄正在一个石凳子上坐着，似乎那么神思专注，竟没理会素馨过去。孟嘉集中思想时的面容，素馨早已知之熟矣。素馨唯恐打扰他，正要迈步走开时，孟嘉头也没抬，就向素馨说：“别走，我有事和你商量。”

素馨回来，站在一棵枣树荫里。一连几分钟过去了，孟嘉也没说一句话。素馨时时看堂兄，深怕他要问关于牡丹的事。

最后，孟嘉脸上呈现出一个怪而不可解的表情，望着素馨，以沙哑的声音向素馨说：“素馨，过来。”他微微挪一下身子，拍了拍那个石凳子，那儿还可以再坐一个人。素馨走近，面带微红，坐在孟嘉身旁。

孟嘉的眼睛看着地，问素馨：“你嫁给我好不好？”

素馨的心几乎要从胸膛跳到喉头来。她说：“您说什么呀？我们怎么可以？”

孟嘉还是神思凝重，说：“我们可以。”

“可是，我们是同姓的堂兄妹。”

“可以设法改变。”

“怎么改变？”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一个妙计。同姓的堂兄妹不可以，但异姓的表兄妹总可以。苏姨妈很喜欢你，为什么咱们不求她收养你作为义女？你若愿意，这只是一步法律手续而已。”

素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没想到改姓。这个想法就像一粒子弹一样跳进了她的头里。她默默地望着那棵枣树，设法镇定下来。又一刹那，她觉得五内翻动，心血来潮，好似全身浸润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浴池里。

素馨回问一句：“说真格的，你真愿意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儿害怕。

“我需要你，我真体验到了，我非常需要你。我不断细心思索这件事，已经好几天了。你姐姐和我那一段全是白费事，是无可奈何的。”

素馨吃惊之余，感到意外的幸福。

她问：“那我们怎么办呢？”

“就像我说的，这是一条妙策。我也是头脑中灵光一闪才想到的。只要‘过继’就可以了。你只要‘过继’给苏姨妈，就可以了。我知道她很喜欢你。你现在已然是她的义女了，是吧？所有要做的就是正式按手续办一下，然后你就成为苏姨丈的女儿了，你的姓也改成苏，不姓梁了。当然你要先得到父母的允许，我想他们会乐意的。再说，这也只不过是一个形式—一张纸而已。”

素馨仍然在深思这个主意，想着所牵扯的一切方面。

孟嘉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这儿问你呢。”

素馨把一双手放在孟嘉手里，用力握着。她问：“大哥，是真的吗？那我是天下最幸福最得意的妻子了。先是，牡丹跟你好，我从来没料到我们会可以。现在，你就是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也赶不走了。”

素馨用一个手指头把一颗泪珠抹掉，真是喜出望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头垂在孟嘉的肩膀上。

孟嘉低声细语道：“我应当早知道才是。我原不知道你喜欢我，我意思是指这个样—后来等看到牡丹的日记才知道。由最初，我就应当看出来我所爱的是你，但我有眼无珠，视而不见。现在我之需要你，要更加千百倍了。”

孟嘉轻轻吻了素馨一下—是偷偷吻了她发角上弯曲的一绺头发，能感觉到素馨搂着自己脖子的一只胳膊的压力。他转过脸去，含情脉脉地望着素馨的眼睛，而素馨这时仔细端详堂兄的脸，看上面，又看下面，好像是对孟嘉的前额、两颊、嘴、下巴，每一部分都喜欢，都觉得可爱。

孟嘉问：“你不吻我吗？”

素馨犹豫了一下，说：“我怕羞。”后来在孟嘉的唇上很快吻了一下就跑走了。

关于牡丹，则是渺无消息，而且谁也没盼着她寄信来，因为知道她不爱写信。在她和费庭炎结婚住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半年之内，她母亲和白薇也接不到她一封信。写不写信，那全看她的心情。

十月的天空飘着片片白羊毛似的云彩，北风从蒙古平原上把寒意吹到北京城。西山的白杨叶子在风中萧萧瑟瑟，犹如瘦弱的群鬼战战兢兢。雁群成一个字，列阵长空，随风南去。野鸭在夏日饱食已肥，在北京城外北方的土城一带的沮洳湿地、芦苇丛中，和外城的西南陶然亭一带，千百成群。什刹海这时已呈现一片萧索凄凉，卖酸梅汤、果子干儿等冷饮的小贩早已绝迹，池塘中长茎枯黄，卷曲憔悴，瘢痕点点的荷叶，似在显示一年一度滔滔长夏的荣盛已过。孟嘉的花园里，则空气清爽，秋意宜人。树篱上，小眼的翠菊从地上又出土窥人，多年生的菊花即将开花。素馨从隆福寺庙会买回来的菊花排列得那么美观，人一看，便知道是出之于女人之手。那些菊花都是围绕着树篱种的，中间有固定的距离，每棵花都有劈开的竹片支着。邻居一棵巨大的玉兰树送来阵阵清风。有时成堆烧树叶子的难闻味道飘来这隐僻的角落，虽然有几分辛辣，却也嗅着舒服。这个花园已经变了样子。原来的泥土小径上，已经铺上了小石子。原来腐草烂枝的地方，现在是苔痕深浅浓淡的小景。另外窗外种了一棵蜡梅，以待深冬之时雪中吐艳。孟嘉从书房中隔着红木家具凝视窗外的枝干时，几乎在想象中已经嗅到在寒冷空气中黄色小花偷偷飘荡的幽香了。

花园中这种改变，孟嘉非常欢喜。他那屋里也有两棵菊花，栽在上有白釉的陶盆里。这时，在宫廷里，千万盆的菊花已然各处分发阵列了。

孟嘉康复所需要的时间比预期的长，心跳脉快并不能像感冒消失得那么快，大夫早就说过。

大夫说：“不管你烦恼的是什么事，必须置诸脑后。你的病就是神不守舍，所以六神无主。我若不开那服猛药，这个病也许拖延几年呢。现在，幸亏好了。”他又转身，以赞美佩服的口气向那位堂妹说：“小姐把这栋房子和花园子这么一改变，真是太好了。若打算让翰林老爷早日康复，最好是使他觉得快乐、满足、心里轻松。当然要有一段时间。不过再过两三个月，也就完全好了。”

“使他觉得快乐？”素馨想到这句话，不知为什么羞愧起来。

大夫又接着说：“这就叫作‘心病还须心药治’。快乐的人恢复得快，尤其是这种情形。”说完这话，他又以富有深意的眼睛望了一下，意思是要叫素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素馨小姐芳心动了一下，却问了一句：“做事怎么样？”

“少做一点也好。不然心不在焉，则神不守舍。心里最好有一个固定的方向，一旦心魂为主宰，则神志清明。”

素馨同样很了解这种“以毒攻毒”“心病还须心药治”的疗法。破除旧的一条道路阻塞之势，势必再开一条新路。

在金黄色的秋日下午，堂兄妹常常在东边花园里坐着。在花园里不愁没有可看的东西、可做的事。有时素馨把落叶扫起来，点火焚之。孟嘉的身体还软弱，常常侧倚在柳条编的椅子里，在和煦的十月阳光中晒太阳。素馨柔软的身段儿在园中走动，扫集树叶，用棍子捅火，心情愉快，专心做事，那么健康自然，处女的清新，灿烂焕发，观之可喜。伊人芳心之内，对堂兄情有所钟，深藏不露，竟会如此之成功！孟嘉也许一辈子不会窥透。

黄昏将至，晚寒袭人，孟嘉移至屋内，躺在床上，叫素馨坐在身旁。素馨会时时摸一摸孟嘉的脉。素馨的纤纤玉指，温柔的摸触，还有手腕上的玉镯随着腕子起落而晃动，孟嘉不由得心为之动。素馨双唇绽出静静的微笑，总是说：“好极了，你的脉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这时，孟嘉用自己的手握住素馨的手，说：“我的脉永远不会跳得正常，因为每次你的手一碰到我的手，我的心就会怦怦地快跳起来。”

素馨很温柔地责备堂兄说：“别乱说。”

“可一点儿也不错，你是我最好的大夫。”

在那一刹那，孟嘉是多么需要素馨呀！他把她拉倒在身上，给她一个多情的热吻。素馨觉得会有危险了，说声“不”，站起来给他倒一杯龙井茶。

大概过了半个月，他们才接到苏姨丈的回信和素馨父母的信。孟嘉和素馨去信时，并不愿把话说得太露骨，并没说明理由，只是请求把素馨正式过继给苏姨丈做女儿，使她成为“苏小姐”，不再叫梁小姐。梁翰林给他姨妈写信，那真是稀有难得的一天，他既然写信，家中收信人就料到必然另有深意。素馨倒是经常和苏姨妈通信。她用自己的名字再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回信得十一月底才能收到。

经常在晚饭前，他们从花园回来之后，孟嘉总是要慢慢饮上一杯五加皮，这是大夫说喝了补心的，素馨则另喝一杯茶。朱妈这时在厨房里忙着。孟嘉躺在卧榻上，总是把素馨拉到身旁，握着素馨的手，谈天说地—真是无所不谈，只是不提牡丹。这是两人故意存心避开的。有时候，孟嘉贴近素馨的胸，把头深埋进去，叫素馨用力把他抱紧。

素馨想起大夫说的话，就问孟嘉：“这就能使你觉得快乐吗？”

孟嘉把头低着，并不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素馨就用手抚摩孟嘉的头发，怀抱着他，很温柔地抚摩他，就犹如抚摩小孩子一样。素馨说：“你若这样觉得快乐，那就轻松下来，要睡就睡。”素馨的心思飘到遥远的地方，想到父母，想到姐姐，想到杭州的旧相识。

“不知什么时候苏姨丈才回咱们的信？”

“总会回信的。”

“我知道我父母若猜想到，会很乐意，他们一定会猜出来咱们的心思。”孟嘉回答：“当然。”于是抬起头来往上仔细看素馨，脸上有无限的柔情，“他们答应之后，我再写信求婚，那你就成为我亲爱的小妻子了。”

这时，素馨心里万分快乐，低下头问孟嘉：“这是真的吗？这能是真的？”孟嘉把素馨的头拉低下来靠近自己，两人的双唇在狂喜之下吻起来。素馨故意把身体滑低下去，一边抚摩孟嘉的双颊，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孟嘉，说：“我愿你身体赶快好起来—为了我，不是为别人。”

孟嘉的眼睛在素馨身上上下打量，左右端详，仿佛素馨是什么新鲜稀奇之物，素馨移动了一下，快乐得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这个女孩子很有福气。我从来没梦见运气会这么好—你这么爱我，这么需要我。”

他们听见朱妈很明显大有含义的咳嗽声。她发出这样的咳嗽声，是因为不愿到客厅摆桌子时打扰他俩。素馨已经把心里话告诉朱妈，说她和老爷即将订婚、结婚。朱妈对这位二小姐是敬且爱，与对那位大小姐自不同，听见如此喜信，自然为她高兴。所以朱妈总是那样咳嗽，而素馨听到就坐起来，重整云鬓，以重礼仪。一切都很好，只是这个老实忠存的女仆咳嗽起来显得太拙笨了，仿佛是说：“年轻的女主人，我知道你那儿不规矩呢，不过只我一个人知道。”

苏姨丈正式信来到的前三天，素馨对孟嘉“以身相许”了。因为他俩已经那么亲密，而二人之间与日俱增的新的爱情，更是如泉水般涌起来。那天下午，东方紫色的云霞把温柔的光彩散射到他们的屋里，孟嘉缠着素馨要做那件事。孟嘉的头深藏在素馨的怀中，素馨已经听见他那急促的呼吸。

素馨问：“做那件事？哪件事？”

孟嘉说：“那件事啊。我现在很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整个的身体。”

素馨不再说什么，觉得这件事早晚一定要发生，于是把孟嘉的脸拉过来，很温柔而热情地吻他。

“那样会使你更快乐吗？”

“当然。”

素馨答应了孟嘉向她求欢的请求，于是两人的热情洋溢奔放，直到素馨觉得自己失去了感觉，两眼紧闭，任凭孟嘉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她自己也达到了目的，满足了欲望，只知道一把锁钥开到她身上隐秘的深处，她觉得这是疼痛与喜乐的狂欢，是真正相亲相爱的结合。她心里暗中喜悦，以做这样的男人的妻子而自得，两只胳膊把这个男人抱住，占有这个男人而同时被这样的男人占有。

孟嘉问她：“我弄疼了你没有？”

素馨回答说：“没有。你这个样子使我成为你的人，我非常高兴。要知道，有这么点儿疼痛，将来才有可纪念的。这好像是我的新生，这是爱的觉醒。现在我是一个妇人了，这点儿疼痛是难免的。”

后来，有一次，素馨流露着狡猾的微笑，向孟嘉说：“有些有经验的妇人，以为只有她们才有性的热情，而一个贤德的淑女总是冷冰冰的。这话不对。最贤德的妇人也会是最热情激动的。她们只是等找到理想的意中人才表现出来，就像我找到你一样。当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像我找到你这样的男人。”

这件事情之后，孟嘉才许素馨看她姐姐的日记。孟嘉把素馨向她姐姐表明对孟嘉有情那一段文字指给她看，说：“看这几句，这对我是一个转折点。我从来不会想到你喜欢我—是那个样子。我从来就不知道，因为你是那么合规中矩，白玉无瑕。你从不肯让感情流露出来。”

素馨仔细而快速地看那段文字，牙咬着下嘴唇，然后抬起头来看孟嘉，抿嘴微笑。

孟嘉说：“你姐姐有点儿忌妒你，逼着你说出你对我有情，是不是？”

“不是忌妒。那是她和傅南涛在一块儿鬼混的时候。那一段日子，她自己乱来，常常晚上出去，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我说过几句话，她就对我说：‘不用否认，我知你爱大哥。’我回答：‘爱又如何？大哥是你的情人。’因为我对她构不成威胁，她没有理由忌妒我。”

这是孟嘉第一次答应和素馨提起牡丹和牡丹的日记，他的心跳和对牡丹的欲望已经一扫而空。话虽如此，他还是觉得他之爱素馨，仿佛素馨是牡丹的一个删节本，是真纯的牡丹，是他心爱的牡丹，不是后来那个他知道的牡丹的错乱本。

孟嘉问素馨：“你看了那日记，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

再没有别的事会使素馨快乐的了。她说：“我认为我对牡丹比你了解得多，知道得多。”她抱起那本日记到床上弯着身子去看。这本日记真是颇有味道。她有时脸泛红云；有时抬起头来，停住，回想往事；有时眉头深深地蹙起来，眼睛斜视，想了解一句话，为她前所未知的事寻求一个线索。牡丹已经告诉了她和傅南涛的事，当然没有告诉她在旅馆里发生的那件意外，她只是听提到有一个毽子会。

素馨说：“你看这儿，在最后，我看出来为什么她不愿和咱们到山海关去。那时候她正思念金竹，这就是她不愿和咱们去的缘故。现在我明白了。”

那天深夜，素馨看完了那本日记，孟嘉跟她说：“告诉我你的想法。你比我还客观，你是局外人。我的关系牵扯得太深了。”

素馨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作局外观，我俩在一块儿长大，我不知道能不能批评她。认识一个人，就像我认识我姐姐那样的深度，还不能说这个人是好是坏。她很好多方面，我所能说的，正如我们家里所说的，她是我们家一个小叛徒。我还沉静，虽然我比她小三岁。她与众不同，完全不像我认识的别的女孩子，总是生气勃勃，极端聪明，精力旺盛，脑筋里老有新花样。她漂亮可爱，我父母宠坏了她。过去她总是一阵风一样跑回家，把东西乱扔，母亲责骂她，她就瞪着两个大眼睛，舌头在嘴里乱转，一边吧嗒嘴。她刚愎自用，遇事急躁，非常任性，和人争论，直到胜了才算完。我父母对她硬是没办法。当然，那天你回家，在全族长辈之前夸奖了她两句，别人就对她另眼相看，她算亲身受了翰林大人的恩惠。她很不寻常，长得比我俏。我知道。”

孟嘉说：“我觉得你们两个人各有其美。”

素馨说：“不是。她好看得多，我知道。她的鼻子那么直，两个嘴唇那么端正好看。我的嘴太大了。”

孟嘉看她这样自己批评自己，觉得很有趣。毫无疑问，牡丹的嘴和她特别的微笑，她甘美的嘴唇，确是美得非凡，而素馨的脸缺乏那种完美，五官也缺乏那种精致—她的脸是圆的，下巴颏太坚硬。但这没关系，孟嘉喜爱素馨的坦白真纯，还喜欢她对姐姐所持的宽大看法。

“后来，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和金竹之间发生了初恋—父亲常常禁止她出去。可是父亲越管她，她越不听话，照样出去和情郎相会，妈疼她，不在乎，假装看不见，替她瞒着父亲。她每年都设法见金竹两三次—后来，他俩都已男婚女嫁，还是那样。一般人总会说她不贤德，别的小姐若在这种情形之下，就想办法断了，忘记了，但是她不能。你不知道她怎么在床上哭呢—她可难受死了。有一次，见了金竹之后，她回到家里，那么哭！她在床上连哭带叫，第二天早晨，两眼哭肿都睁不开了。倘若她嫁了金竹，会成个什么妻子呢？后来，她对一切不管不顾。因为她追求已失去不能再得的爱，就叫她荡妇吗？一切都因为她真心爱一个男人而不能嫁给他才发生的。金竹娶了另外一个女人，也不是金竹的错，是他父母安排的。你要知道，她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聪明。我记得她十三岁读《牡丹亭》。也许有人说看那种书对她有害，因为使她情窦早开，但她是天生如此……其实她是很体面的，人很直爽，对别人很信任，对自然之美很敏感，在别的方面，她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她只是在以上我所说的那几方面，比别人过甚一点儿而已。”

“她和我告别的那封信，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

“你以为如何？很坦白地告诉我。很使我茫然不解的是，她为什么对我那么—那么冷酷，似乎故意想伤害我。”

素馨的嘴撇下去。她踌躇了一会儿，很细心地措辞。她说：“似乎—那么忘恩负义吧。我也许太主观—她和我是大不相同的。她比我有才华，也更狂放—更—冲动，更—蛮横。当然她没必要跟你这么恩断义绝，她无须说：‘君之一生中，将再无我之踪迹矣。’毕竟你还是她的堂兄。”

孟嘉说：“你身为小姐，也许更容易明白她。过去她和我相爱甚深，这个你知道。那么热那么深的爱情，怎么会轻易地消失呢？由这封诀别信上看，怎么连一丁点儿的情分也没留下呢？”

素馨撅着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茫然不解。她一和那个练把势的来往，我就知道她的心变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管吧……日记里有一段，我看到时吓了一跳。”

素馨用大拇指翻那日记，在一页停住，指给孟嘉看：

这几天心神不安。我二人之相爱已然成为我一项负担，也许对于他亦复如是。不知若以他为情郎，将如何度此一生？我二人曾讨论此事。当然，我之爱他，以女人之爱一男人论，可谓无以更加矣。我二人无不希望能美满婚配。倘能如愿，快何如之！我曾提议我二人共赴香港，改名换姓。有何不可？爱为天下最伟大之事，孰曰不然！但我今日始知我之所望于彼者，未免过奢，使彼遭受之牺牲过大，牺牲其事业，牺牲其学者地位，不论在朝廷或他处，他皆受人敬仰。

素馨说：“你看，”把一绺垂下的头发掠到耳朵后面，又说，“这日记是她自己的记事。文字的衔接虽并不清楚，我还是懂了这里面的意思。做个丈夫，你可太好了；若做个情郎，她嫌你无用，这话说得粗一点儿；若找个男人一块儿上床睡觉，那个年轻练武的自然强得多。我并非说她有意利用你对她的爱，但是很容易看出来，诚如她所说，她不能跟你一直名不正言不顺，一直关系暧昧地混下去。照她所说，你是她的一个累赘。她对你的爱一定是在那时候就没有了。她一定是要和你摆脱关系，好另找一个男人。当然，这是女人的本性……现在我很为她担心……她可能铤而走险……”

停了一下，素馨又说：“我不知道她听说你我就要结婚了，会有什么感想。”

“她不会忌妒你，你大可以放心。过去事情证明她十分爱我，如今那种爱早已烟消云散，渺无踪影了。”

“我意思是，她若知道你想出使我改姓苏之后，会怎么想？因为你以前没跟她提过这个办法。”

孟嘉大笑道：“噢，这个呀！”他笑得几乎有点儿过分。他觉得良心上有点懊恼，原来这个他为牡丹想出的办法，现在却用在素馨身上。但他爱素馨，不忍把实情向她说出来。他只说：“这个妙策是忽然想起来的，可称之为神来之笔。这跟我为张中堂劳神苦思，在公务上想出一个新奇妙策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要新奇，是巧思。大部分官场中人都是因袭旧例，依样画葫芦。”

“这样用过继的方法，你相信会解决咱们的困难吗……是不是一切都能顺利呢？”

“担保一切顺利，毫无问题。我读《礼记注疏》就注意到六亲—第一代堂兄弟姊妹，第二代堂兄弟姊妹，祖先的祭礼，等等。姓这件事是莫名其妙的。贵州籍的一位小姐因为和我同姓，即便是五百年以前的亲属关系，我也不能娶她，荒唐。其实，你做苏姨丈的小姐，那你和我的血统关系还更近呢，你是我第一代的堂妹，但是没有问题，因为你姓苏。社会上所需要的，只是喜帖上要苏姨丈是你父亲的名字而已。那么便一切合法，婚礼我请中堂大人来主持。”

一切全如预期完成。他们把打算结婚的意思写信告诉了素馨的父母和苏姨丈，他们已经同意。这件事大出乎素馨父母的意外，更赶上大女儿突如其来地归来，似乎更为复杂。素馨的婚礼定在明年正月，在北京举行。

第十七章

十月初，牡丹走进杭州的家门，一个扛行李的给她扛着一个棕色漆漆亮的竹片编的大箱子，那个箱子看来精致漂亮。她穿着缎子面子的黑上衣，宽大的袖子，正是当时流行的式样。围绕着脖子的白花边加大，成一个扁形披肩的样子，所以那件黑色的上衣自然就在胸部较低处开始。她穿着一件在上海南京路买的白地黑花裙子。头发是蓬松上去，在两个鬓角上头发弄得成绺弯曲。打扮那么入时，一看就知道是上海来的贵妇。

她在那栋那么熟悉的砖房的小黑门上敲着。这次回家，事前并没写信，她预知会有好多话问她。她怎么说？说她和堂兄决裂了吗？能说回来看金竹，再和一个有妇之夫继续一段无望的风流事吗？

她母亲开的门，两只眼眯缝起来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打扮讲究的少妇是自己的女儿。自从女儿走后，做母亲的似乎老了好多。

牡丹说：“妈，我回来了。”就迈着两只脚一直走进去。到了屋里，她扑通一下坐在一把直背木头板椅子上，两条腿伸出来，两只胳膊吧嗒垂下来。她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和突如其来的万里归来，同样使母亲感到吃惊。

母亲很焦虑地问她：“出了什么事？”牡丹还是母亲的宠儿，因为她最惹母亲忧虑，也最惹母亲操心。在过去四五年之内，牡丹就始终没让母亲松过心，而现在，她似乎比以往更需要母亲的爱。母亲又追问一句：“出了什么事？”这时牡丹仍然两目无神，向前茫然而视。母亲又问：“你妹妹呢？”

牡丹说：“她还在北京，她很好，什么事也没出。十天前我离开北京，坐船到的上海。妈，我是打定主意回家来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郑重其事，语气也很重，表示已下定了决心。母亲对女儿的喜怒无常早已见惯。这时，一滴眼泪从牡丹的腮颊上缓缓流下来。

她说：“妈，您别骂我。金竹病了，我回来看他。我不再回去了。”

母亲两眼因害怕而黯然无神，当下没说别的，只回答：“这不要叫你爸爸知道。”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疼爱牡丹，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好像牡丹还是个孩子似的，然后到厨房去沏茶，牡丹叫脚夫把行李放好。母亲用茶盘子端出茶来，跟牡丹在饭桌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谈论一年来家里的事情。

牡丹一边用力攥她母亲摆在桌上干枯的手，一边对母亲说：“只有您，什么事情都没让我失望。”

母亲说：“你父母年岁都慢慢大了。我由心眼儿里疼你，你走了之后，家里一直冷冷清清的。”

“现在我回来跟您一块儿过日子，您该快乐了吧？”

这个冷落的家又重新出现了温暖，母亲的面容上总算融化了那层冰霜，两个眼睛焕发出活力。

那天下午，父亲自外归来，牡丹和母亲已经商量好不提她由京南返的原因。父亲的欢迎之中，夹杂有对女儿行动上神出鬼没实难预测的烦恼。牡丹对不愿在北京住下去的解释是，自己住着不愉快，但别人听来无法满意。父亲对她的无常性，有始无终，略有责备之意。牡丹不高兴，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屋里去。

牡丹急于见白薇，好打听金竹的病况和他现在身在何处。她买了一张第二天开往富春江的船票。船上只有十五六个人，已经挤满了。她一个人坐着，默默地抱着双膝，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她盘算是不是会在白薇家见到金竹—这种想法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想，心就怦怦跳起来。倘若遇到他，要对他说什么呢？她那么凝神深思，不知不觉船已在桐庐靠了岸。

那一路水程上，什么事都不顺当，她眼皮发跳。天上阴云四布，她上岸时，雾气弥漫，犹如一张白布笼罩在河边。在她抵岸以前，一直下雨，空气又湿又潮又憋闷。茶馆里的桌椅上都像罩上一层细薄的汗水。狗夹着尾巴偷偷地溜来溜去，在茶馆的泥地上抖掉背上的雨水珠。

虽然只是下午五点钟，但已暮色四合。要找上山抬二里地的轿夫，很难找到。轿夫说他们下山时天已经黑下来，而山上的羊肠小径又危险。这种烦恼不算，她还把两只耳环中的一个掉在船上。她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爬那荒野的山坡，因为她穿得太阔气，陌生的轿夫抬她上山，她也不放心。但是，她有着霹雷火般的急性，决定自己冒一次险，因为毕竟还不太晚。她付了一笔她认为高得荒唐的价钱，雇了一顶轿子。轿夫在雨中又黏又滑的红色泥土小径上踉跄而上时，她紧闭上眼睛，一切付诸天命。接连几阵狂风呼啸而过和急雨发出鸣叫之声，从四周向他们猛袭。五十分钟左右，天空开始清亮，但山脚下还是浓雾滚滚。风势加强了，在油布的轿围子上猛扑，轿围子啪嗒啪嗒地扇动，发出杂乱的声音。牡丹觉得自己哆嗦起来，一则因为山风冷，一则因为急于听到金竹的消息。又过了十分钟，她看见了好友家的灯光。

下轿的时候，她心跳得更快，若水走出门来，白薇紧随在后。

白薇喊道：“牡丹！真想不到是你！”

“你不是叫我来吗？”

“是啊，可怎么也没料到会这么快。”

“他在哪儿呢？”

“在医院。先进屋来。”

两个挚友热情地拥抱起来。一年的离别之后再度相会，她们真是欣喜若狂。

和白薇在一起了，牡丹觉得舒服些，和她谈论金竹和梁孟嘉，心情慢慢松下来。在白薇面前，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须解释，也无须表示什么歉意。因为白薇之浪漫不守故常，是完全和她一样的。

白薇说：“他现在住在六合塔一个基督教医院里。我听说大概是肠炎。他病了有一个半月了，非常憔悴消瘦，医生还没法决定是不是动手术。你来得这么快，我真高兴。你怎么舍得离开翰林呢？”

“我接到电报后，就尽早离京南下，谁也挡不住我。他病得重不重？”

“半个月以前，情形很坏。我想我若不告诉你，你会恨我一辈子。他还不知道你要回来，我是自发给你打的电报。我不能告诉他，免得惹他空盼着你来，因为我没把握你准会回来呀。”

“白薇，我真感谢你，只有你了解我的感情。我已经和堂兄一刀两断，不再回去了。”她一边脱下厚上衣，一边不断地说。仆人端进来一脸盆热水，附带一条毛巾。牡丹一边摘下首饰放在桌子上洗脸，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两人一直不断地说话。牡丹说：“即使我没接到你的信，我也要离开我堂兄。”她摘下来一只耳环，又说，“你看，一只耳环丢在船上了。”

白薇睁大了眼睛，向牡丹望了一下。她不管耳环的事，只问牡丹：“告诉我为什么。”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情人吵架？”

“不是。”

“他又爱上别人？”

“不是。”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爱他了，真的不爱他了。”

两人现在围着那个大理石的桌子坐下，白薇摆了一壶热茶。

白薇说：“你意思是他不如你原来想的那么可爱，而现在你的梦想破灭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我原以为你和他相爱得要命呢。”

不错，白薇当初以为他俩是非常风流超俗的一对。现在觉得心里很难过，就仿佛自己遭受这种伤心事一样。白薇从来就不相信梁孟嘉会娶了牡丹—那根本办不到—他也不会娶别的女人。而他俩一直不正式结婚，又有什么关系？他俩以情人的关系相爱一辈子。在一个学者和她的女友之间有这种风流艳事也是美谈呀！

白薇对牡丹说：“我告诉你点儿事好不好？上次你和翰林来过了一夜，还在小溪边玩，若水和我曾经说起你们两个人。我俩觉得你们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艳事的开始，因为文君新寡，正像你，而司马相如是辞赋家，正像孟嘉。我们这个梦想你竟给弄得落了空。”

牡丹显得很严肃。她想方设法把真的感情表达出来，但一时苦于词不达意。她说：“我还是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暂时不说吧。”她脸上这才放松下来，笑了笑，接着说，“他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忌妒。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叫傅南涛。孟嘉都知道，我告诉他的。他说我若找到一个理想的男人，希望能看见我正式结婚。倘若他的热情很疯狂，用暴力把我强奸了，我也许会再度爱上他。我说这话你明白吗？等我跟他说认识了傅南涛，他说他明白，他不愿把自己硬塞给我。他这样斯文，倒使我失望。我原不应当如此，但是，我想我对他失望了。他耐性极大，极其聪明，什么都懂，这样，在我热烈的爱火上泼上了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爱火。我说的话有道理没有？”

若水微微一笑，把茶放在桌子上，带着讽刺的口气说：“我想我懂。你们女人所爱的是几分粗野，做丈夫的越是打她，她越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白薇说：“别乱说，女人并不愿做奴才。”

牡丹说：“但女人是这样。她们偶尔也需要男人在她们的大屁股上打两巴掌。这样，才觉得她们能惹别人发火，而别人不是不爱她们。”

白薇说：“别把他说的当正经话，若水开玩笑呢。在男女一对情人之间，应当有很透彻的了解才对。”

若水回答说：“那是友情，不是爱情。在两个翻云覆雨的时候，什么需要了解不了解，女人所需要的是男人雄伟健壮的躯体。”

白薇故做斥责状地说：“我俩在这儿说话，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

牡丹说：“若水说得也有点道理。不过不一定像他说的那么粗野就是了。”

大家沉静了片刻。若水这会儿乖起来，静静地不说一句话。白薇被惹得不高兴了。因为她觉得男女之爱，一向是纯高理想的风流之爱—是超凡的、诗意的、几乎是天仙式的—就像她和若水之间所享受的那种爱。而牡丹心里正想的是那个年轻英挺北方拳术家结实坚强的身体，本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是在若水面前，有点儿犹豫不决。若水刚才给她解释的话，她有点儿不懂。就是，为什么她宁愿和一个平凡的打把势卖艺的同房，而不愿意和一个满腹经纶的翰林同房。最后，她向若水瞟了一眼，说：“我想若水的话对。女人真正愿要的，是一个英挺年轻的贩夫走卒仆役之辈，而不是个词人墨客。”

白薇说：“你们简直荒唐绝顶。牡丹，你是不是喝醉说胡话？”

牡丹说：“在爱情上谁要什么理性智慧？要的是火般的热情和坚强的肌肉—头脑那时暂停活动了……”

白薇说：“牡丹！”

牡丹又说：“不管怎么样，我留给堂兄一封信，告诉我不爱他了，我要回家。我说我要一辈子在他的生活里失去踪影。”

白薇流露出吃惊状，眼睛瞪得圆圆的，问牡丹：“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他已经不爱你了吗？为什么一定非这样不可呢？”

牡丹说：“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想我们到现在仍然是好朋友。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块儿，他很伤心。我吻了他一次，事前已经几个月没吻过了。他还是爱我，由他的吻我就知道。但是他没有抱我、碰我一碰。我真愿他抱我。他永远是个文质彬彬非礼勿动的正人君子，就不能做个热情似火的爱人。我把这话告诉了他。我说他是诗人、文人，是好人，我佩服敬仰，但我不愿要这种人做爱人……我很坦白。”

“你说这种话？”

“别怕成那个样子。”

“他说什么？”

“他说，既然事情这样，就这样好了。若是心里有所感觉，他并不表示出来。他又能说什么呢？他说他并不只要我佩服敬仰他，他要的是我，是我对他的爱。因为我不再爱他，也就再没什么话好说。”

白薇说：“真的？我记得你说过没有他你活不了！可是，所有的人……”她的话到此停住，头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拔出钢刀，把一幅元朝名画削成两片纸，又伸出粗手，把一个精致的瓷碗哗啦一声摔得粉碎。她接下去说：“你若跟他合得来，那多好！”这时她带着半沉思又似半责备的口气对牡丹说，“你对翰林的爱构成的空中楼阁，现在这个幻想破灭了。你这么说走就走，置他于不管不顾的境地，我还是觉得你不对。”

“干吗，白薇！”

这是牡丹第一次厌烦她这位闺中密友，也许是她自己那一天很烦恼的缘故。

白薇一看这位最好的朋友不高兴了，赶紧说：“对不起，别见怪。”

两人又微笑了，四只眼睛碰到一起。牡丹勉强说了一句：“要替人家设身处地想想。”

这些话使牡丹很烦恼。她开始对他们说北京别的事情，甚至说起新筑好的京榆铁路，还有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位长身玉立的满洲公主，和那公主的全身打扮。

“当然你也看见了万里长城。”

“没有，我没看见，素馨看见了。她和孟嘉到山海关去了一趟。我没有去。”

“你一定看了好多人收藏的名画。”

“一点儿也没看见。”

白薇免不了责备她，也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这样。白薇说：“那你在北京干什么了？也没去看古物展览？”

牡丹摇摇头。

那天晚上一切事都不顺。像在船上丢耳环，早晨出发时眼皮跳—都不是吉兆。再没有人比白薇对她更亲近，但是白薇都说她不对，对爱的看法也不同，这就足够动摇她俩之间一向存在的精神上的和谐了。

那天晚上，若水以为这两位女友会有很多话说，他把床让出来给牡丹。

他说：“我到外面去睡，你们一定要作长夜之谈的。”

白薇很感激地看着丈夫：“你真是体贴入微。”

两个女友一直谈到晨曦初露，完全和几年前两人长谈一样。牡丹是真爱白薇，对别的朋友从来没有这么亲热过。在牡丹躺在白薇怀里哭泣之时，两人又完全恢复了友情和亲密。

牡丹问白薇：“你快乐吗？”

“当然。”

“我说是住得离城这么远，完全和一个男人住。”

“我们之间的爱可以说十全十美。有个我敬爱的男人爱我，我很快乐，很知足。”

“你是不是有时候愿意下山去，坐在茶楼酒馆里，看看人，也让自己被别的人看看？从另一方面说，我在北京也有快乐。我能享受完全的自由，是我平生第一次，对谁也没有责任义务。我享受的是不折不扣的充分的自由，也够满足了。我没告诉你傅南涛的事，他是个拳术家，我不愿在你丈夫面前说。不知他近来怎么样，他因为杀害妻子坐了监……”牡丹就把遇到傅南涛前前后后的一切告诉了白薇。

“我还没告诉你由天津到上海船上遇见的那个男人呢。他是个大学生，赶巧同船—他人好极了—他很讨我高兴，使我舒服，真是无微不至。他还没订婚，也还没结婚，脸长得很清秀，我很喜爱他。在船上我非常烦恼无聊，好多事都令我心烦。头一天晚上他要跟我……我拒绝了。第二天晚上，我答应了他。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的心属于金竹，我的身体，我不在乎。那天晚上是顺风，风很强，那船又滚又摇，不过又滚又摇的不是那船，那是他。那不是两人效鱼水之欢，那是野蛮狂暴的跳舞……现在你对我持什么看法？”

“你简直是乱……”

“乱交。是不是？告诉你，我不是乱交。我多年来一直想找一个理想的，对我够得上是一把手的。”

“我知道，自从和金竹破裂之后，你等于一直追逐你自己的影子。”

第十八章

牡丹看见杭州城郊又宽又深的钱塘江畔那个六合塔医院，那所翘脊三层红砖楼房，她的心怦怦地跳，她的脚步快起来。她得停下来喘喘气，她在回到以前的情郎身边时，要显得镇静而快乐。有凉风顺着江面吹来，她好不容易才把头发固定成型。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在过去那一年，她那么梦绕魂牵思念着金竹。在生活上她始终失去平衡稳定，而金竹才是她的重心—这个，她现在完全清楚了。去年她的确告诉金竹他们之间一刀两断了。现在她回来是要重修旧好。她要告诉金竹，她已经和堂兄一刀两断而再回到他的身边。她不顾自己的体面，因为实在需要金竹。金竹不会余怒未息，倘若是，她要设法消除他的怒气。她曾经问过白薇他是否曾谈论过她。因为在医院有护士在旁，他俩一定没细谈此事。白薇曾经费心亲自把牡丹的信带给金竹，因为不能信任别人。那时人家告诉她金竹不在家，因为生病正在住院。上次白薇见到金竹就是在这个医院里。金竹认为牡丹绝不会再来看他，他已经完全放弃了牡丹。但白薇见金竹那么衰弱憔悴，不觉大惊。她觉得金竹已经头脑不清楚，病得实在很重。他上次到桐庐来，听说牡丹曾经和翰林来过，把他抛弃之后，已经去了北京，就是因为狂恋梁翰林。当时白薇看见金竹愤怒得全身颤抖不已。

行近白墙环绕的那个红砖医院，牡丹心烦意乱，头脑昏晕。医院的门口，一丛竹子临风摇曳，秀气尖瘦的竹叶形成一团深绿，侧影移动，蓝天如屏。牡丹只知道要对金竹说一句话：“我已经回来了，永远不再离开你。”

她走进大厅时，医院中惯有的碘酒和别的药的气味直扑她的鼻孔。里面挤满了门诊病人。有的坐在墙边的长凳子上，怀中抱着婴儿，有的正在排队。一个柜台后面，穿白衣的护士和外国医生正忙着弄些瓶子、剪子、绷带。牡丹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她告诉那些人说她是一个病人金竹的朋友，从北京来的，要看金竹。

值班的护士说没有金竹这个人，只有一个病人叫金竹塘，是苏州人。

牡丹说：“他就是。”

那个护士说：“可你说你要看的是金竹啊。”

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护士，以为在洋人开的医院做事，自己就是新式派，以为自己文明，所有中国人不是无知就是迷信。而实际上，她连看中国经典文学的能力都没有，因为她在教会学校长大。这个洋派头的护士自然让牡丹很不痛快。她解释说：“竹塘是他的号。”

那个护士说：“你能不能写出他的名字？”

牡丹按捺着脾气，写出“金竹，字竹塘”。那个护士一看牡丹写的字很漂亮，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

“他住在十一号病房，我带你去。”

那病房在二楼，靠大厅一头，门向西。牡丹的心跳得厉害。那护士先敲了一下门，然后推开门。

她说：“有朋友来看你。”说完匆匆走出去，显得办事效率很高的样子。

那间病房里，孤孤单单的一个铁床靠墙摆着。金竹睡着了，他头发很长，脸很久没刮，十分消瘦，灰白而带惨绿。一只手在被单上面放着，纹丝不动，手指头的关节突露出来。

牡丹的咽喉一阵发紧，眼里流出了泪。她轻轻抚摩了那堆她以前那么熟悉的黑头发，又仔细端详情郎那光润的前额和低瘪但依然清秀漂亮的五官。她想他必然饱受痛苦，因为自己薄情狠心把他抛弃，现在她暗自懊悔。

她低下头用鼻子嗅金竹那光滑的前额和头发，低声说：“我回来了，我回到你身边来了，你的牡丹回来了。”

她听见的只是轻轻的稳定的呼吸。她又吻他的眼皮，金竹的眼睛睁开了，先是开合不定，后来，突然间，用疲倦惊恐的神气向牡丹凝视。他脸上没流露出丝毫别的感情，向牡丹狠狠地看了一眼，缓慢而清楚地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竹塘，是我。你病得很重吗？”牡丹用手抚摩金竹的腮颊，金竹并不笑，也不拉牡丹的手，又重复了一句：“你来干什么？”声音沙哑，含有怒意。

“竹塘，怎么了？我听见你病的消息，立刻离开北京赶了回来。”

“是吗？”

“竹塘，我是牡丹，你的牡丹。我不再回去了。我回来跟你在一起，看着你病好。”

“是吗？”

金竹在愤怒和惊奇之下，一时气闷，不再说话。他分明还怒火未息。牡丹以前就知道金竹的脾气—猛烈、急躁，用苏州话骂起来没完没了，一发脾气，他就离开杭州，回苏州去。他发现牡丹和她堂兄走了之后，那一阵暴怒！不管当时如何暴怒，现在他的声音疲倦而软弱无力了。

牡丹拉过一把椅子，一双手放在金竹那只手所放的被单上。牡丹低头吻金竹的手指头，但那指头根本一动不动。牡丹有种伤体面的感觉忽然涌起，纵然如此，她的眼泪仍然落在金竹伸出的手上，那像冰一般的手。牡丹的眼泪不停地从两腮上流下来。

牡丹说：“竹塘，我爱你，我爱你，竹塘。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呀！”她呜咽起来，无法自制，又说，“竹塘，我再不爱别人了，我只爱你，我的竹塘！”

金竹慢慢地缩回了他的手，两眼还茫然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金竹用尽了力气，但还是软弱无力地说：“我怎么能信你的话？”

牡丹抬起头看着金竹说：“我老远从北京来这儿看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再不爱别人，我只爱你一个人。现在我知道了。我实在是需要你，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命，我的一切。你要相信我。”

“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我想你也一定对他说过。”金竹的头纹丝不动，眼睛低下来看牡丹紧贴着他的身子。

“对谁说？”

“对你的堂兄啊。”金竹不动声色，实在怕人。

牡丹烦躁起来，说：“我已经知道我错了。现在我知道我真爱的是你，不是别人。”

“我对你没有信心。”

牡丹恼怒起来，内心觉得受了极大的屈辱。

她又说：“我已经给你证明了。我已经离开了他—这是千真万确，板上钉钉的。”

金竹问：“为什么你离开我不千真万确，板上钉钉呢？你原说过不再回头的。”金竹说完，好像要动一下，坐高一点儿。牡丹帮他起来，并且拍了拍枕头，顺便吻了他一下。若在以前，金竹一定乘势把牡丹猛力热情地抱住。这次，牡丹扶了他之后，便退回坐下了。

牡丹说：“好吧，跟我说话吧。”眼睛看着他。

“你为什么又来打扰我？我现在没以前那么傻了。我已经平静下来—这心里的宁静是多年来没有的。不错，我一听见你跟别人乱闹恋爱，当时自然怒不可遏。你闹恋爱要一次接连一次。那时候我算了解你了—完全了解你了。不错，我们算相爱一场，我们算是彼此相恋。但是现在，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上气不接下气了。

“可是我从北京给你寄过一封信，告诉你我决定回来，你随时叫我回来我就回来。我只是要和你接近。做你的妻子，做你的情妇，做你的妾，做你的妓女，我都愿意，我都不在乎。那封信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但是我没打开，我扔到废纸篓里了。你若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去年春天我从桐庐回去之后，把所有剩下的你的信全烧光了。”

“但是，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我在这儿呢，你还不相信我吗？”

“这有什么用？没用—除去憔悴折磨，两地相思，一年一度相见之外，别无好处。你还不明白吗？”金竹的眼里忽然有一股无明的怒火，他说，“我们彼此相忘，断绝思念，不是最好吗？”

金竹现在的仇恨，和牡丹把他视若敝屣一般而狠心抛弃之时所受的痛苦，正是同样强烈。自从那次刺激之后，他再也没有恢复正常。他终日恍恍惚惚，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存是亡，仿佛身上有一块肉已被撕扯下去。

牡丹向他注视，似乎茫然若失。金竹的两颊上已然恢复了血色。以前他不高兴时，向墙上扔拖鞋，扔椅垫，往地上摔茶壶，在牡丹看来也是俊逸动人，牡丹现在也很喜爱他眼里的怒火，喜爱他嘴唇上的怒态，喜爱他舌头上淫猥的转动。现在他身上有一股淋漓充沛的兽性元力，他看起来那么英俊。

在一时冲动之下，牡丹紧靠在金竹的身子上，两只手捧住金竹的脸，用她那销魂蚀骨的双唇乱吻起来，一边吻一边说：“竹塘，我的竹塘。”金竹用力把头扭转到一边，摆脱开她的纠缠，突然用力向前一推，把牡丹推开。

“走！别再来打扰我的安静。过几天我太太就来了，别再来看我。”

牡丹头也没回，从椅子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在地板上。她走出门去，连门也没顺手带上。

外面，钱塘江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涟漪明灭，茶馆里和河岸小吃摊上还有人。她独自走开，几乎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她头昏昏的，只想着金竹对她有了误解，不肯相信她。以前她也见过金竹发脾气，但是无法相信金竹对她这样粗暴，这么狠毒。五十码外前边岸上有一个渡船码头，那里拴着两三只小船，却没有一个人，她坐在跳板上望着，那宽阔的江水在月光之中闪亮，滔滔不停地流向大海。

这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金竹怎么会误解了她真正的爱。她并不恨金竹，只是觉得让金竹受这许多痛苦，实在懊悔莫及；看见金竹病得那么重，那么衰弱憔悴，实在难过。金竹不愿见她，又不肯相信她的话，她认为这倒不要紧，重要的是现在怎么能帮他治好病。

她走到家时，精疲力竭。迢迢万里来探望自己独一无二的情郎，结果是一场空。她觉得自己孤独寂寞得受不了。要救金竹这一念在怀，使她寝食难安。第二天，她父亲出去上班之后，她拿出从北京带来的药，熬人参汤。至于鹿茸和干蛇胆，她不知如何用。她把那两样拿到药铺，向药铺的掌柜打听。鹿茸应当刨成极薄的片，在文火上烤。弄起来很不容易，她让药铺第二天给她准备好。

直到下午，她才把炖了很久才炖好的人参汤放在竹篮子里，带到医院去。她知道很难把这药带进病房。她在门口等候，打算由医院出来的护士。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两个护士下了班，从医院里里走出来。

牡丹尽量微笑得讨人喜欢，问人家：“您两位谁是管第十一号病房的？”

高个儿的那一个说：“我是。你要干什么？”她姓毛，大概二十五岁，消瘦身材，高颧骨，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皱纹，那样岁数就有皱纹，是不多见的。

牡丹说：“我给他带来了人参汤。”。

毛小姐说：“这违背医院的规矩。”

“小姐，我老远从北京来看他。小姐，这也许会救了他的命啊。”

毛小姐以好奇的眼光打量她一下，由她怪难为情的神态和说话的声音，心想这位探视金姓病人的小姐一定是他的女朋友。出于同情心，毛小姐就对这位女客说：“你可以送吃的东西来。但是一定要让护士长知道才好。你为什么不进去问问护士长？”

牡丹跟随毛小姐进医院去。

毛小姐问牡丹：“你是他太太吗？”

牡丹的脸红起来，说出勉强能听到的两个字：“不是。”后来补上一句，“我们是老朋友。”

护士长见了牡丹，微笑一下说：“噢，昨天你来过。”她不像前一天看来那么傲慢，那么一丝不苟的样子了。

牡丹尽力设法说服她。

“这是人参汤，您知道。这是我在北京买最好的人参炖的。您若是看见那肥壮微黑透明的参，担保您也喜欢！是上好的人参，一两要卖五十大洋呢—您信不信？明天我再带鹿茸来—还有蛇胆。”

牡丹拼命地解释，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太愚蠢。护士长认真向她望了望说：“人参，我知道，鹿茸和蛇胆我不清楚。我不同意带去给病人吃。”

“可这可以救命啊。请您答应好不好？”

“你是谁？我意思是，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们是朋友，很老的朋友。”

“我看得出来。你昨天看了他之后，他的体温升高了。我认为你不应当见他，对他不好。至于这个，我相信鹿茸这些东西，可我得先问医生才行。”她打开锅盖，闻了闻那浅棕色的人参汤，然后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她说：“我给你说一说。费医生觉得中国药很神秘，也许会试一试。等一等，你把药给他看一看，也许是个好办法，你说这样好吗？”

牡丹向她道谢之后，就准备离开医院。

牡丹和护士毛小姐往外走时，牡丹问她：“为什么他太太没来？”

“我们听说他太太刚生了孩子，过几天就来。”

牡丹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毛小姐不由得越发好奇。

她问：“你一定认得他太太吧？”

“是，我认得她。”牡丹正视着毛小姐说，“我对小姐必须说实话。我不是他太太，还是不见他太太的好。”

“噢，是了。”

她俩由走廊走出来。毛小姐已经猜得清楚—毫无疑问，他们是秘密的情爱关系。

牡丹说：“我可以麻烦您一下吗？”

“当然可以。”一部分是由于好奇心，一部分是由于自己本身的遭遇，毛小姐对牡丹的处境感到同情。她带着牡丹走到一个玻璃走廊，里面有凳子，有藤椅。这个地方供疗养的病人坐着晒太阳，往外可以看到花园里的小金鱼池。这时正好没人，毛小姐找了个舒服的藤椅，对牡丹说：“坐。现在我不值班。你从哪儿来的？”

“我家就在杭州，但是，这一次我老远从北京回来。请您告诉我，他的病怎么样？”

毛小姐告诉她，病人一个半月以前被送到医院来，发烧，肚子隐隐作痛，时有时无，是肠炎。医生狐疑是种东方病，由肠子受感染而起的，但是不能决定是否要动手术。毛小姐说到这儿，看见牡丹脸上很痛苦，泪由两颊上缓缓流了下来。她用手拍了拍牡丹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我不应当这么说。”

牡丹擤了擤鼻子，仍然低着头说：“他若死，我也随着死。他原是打算娶我的，别人从我身边抢走他。”说完用手绢擦鼻子。

毛小姐说：“我明白。好了，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我一定尽力。明天你把中国药拿来，看医生怎么说。”

牡丹说：“您若能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您的好处。”

毛小姐颇为牡丹年轻恳求的声音所感动，是不是她过去也在爱情上经过波折？

“有没有话要我告诉他？”

“没有什么。只告诉他我已经把中药拿来了，是牡丹拿来的。”

护士小姐送她到门口，牡丹只记得勉强低声说了一句“再见”。

随后那几个星期，牡丹天天在靠江边那条街上出现，那条街上已经开设了若干商店。靠医院的那一边种了一排小槐树、柿子树，这些树在靠河边的那一面投下了阴影。几百码之外，就是那古老的六合塔，那边商店更多，摊贩也多，这是城外一片较为安静的地区，常有游客到这儿来消磨一个愉快的下午。

费医生是个美国人，细长身材，动作敏捷。他要看看鹿茸是什么样子。中国人向他解释那是从刚长满一年大的小鹿头上取下的。当时猛追小鹿之后，把它逮住，小鹿的热血正冲到角上。要细心把鹿角从底部割下，包括下面那软骨部分，那一部分角还软而未硬，正在生长。在那紧张的时刻，据说鹿身上的血把营养化学质素输送到角上去。那位美国医生很愿试验一下中国的老药方，尤其是遇见了这个难治之症，因为用的西药都不见效。至于干蛇胆，他知道其中有肝胆汁的浓缩物，但始终没有机会试验蛇胆有多大效用。他知道蛇胆不会使病人中毒，会帮助病人的消化机能。在干蛇胆使病人的体温降低下来之后，这可成了天大的新闻。

事实上，费医生已经对病人放弃了希望，并且把这种看法很机密地告诉了护士小姐。他疑心病人患的是肠癌。毛小姐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牡丹，在把病人退烧的情况告诉牡丹时，她看见牡丹脸上有了红润，也看见牡丹嘴唇上颤动着笑容。

听到好消息之后，牡丹走出去，头扬着，嘴上露着胜利的微笑。她那时要单独一个人待着。她走到渡头，坐在冷清无人的跳板上，两手抱着膝盖，听着钱塘江上的秋声。

数日之后，金竹的太太到了，每天早晨去看他。牡丹看到停在医院墙外的马车，就知道金竹的太太在里面。牡丹照例去得早，一看见马车到了，就出去到渡头去坐着。

现在她每天去医院已经成了习惯。然后每天坐在江边，听宽而深的无言江水汩汩而流，听山坡上风声的呼啸。在秋天，山坡已变得一片棕黄，一片紫红，常常有成群的帆船起航出海，远处还隐约可见船帆在午后的阳光中闪动明灭。她相信，金竹病况日渐好起来，都是干蛇胆和鹿茸的功效。

她每天下午两点钟去医院的时候居多，因为他太太要照顾新生的婴儿，她相信那时一定在家里。她等着那位护士毛小姐从窗子里给她做暗号。金竹住的病房是二楼转角上的一间屋子。牡丹经常坐在白墙附近一块石头上，在一丛竹子阴影中。

在金竹打过针，已经睡着后，那位好心的护士小姐就向外做个暗号。这是护士小姐的主意，而牡丹怕惹金竹生气，自然也同意。牡丹要等金竹过了危险期，再进去和他说话。

睡午觉的时间，医院里悄然无声。护士长总是在大厅她那办公室里静坐。牡丹则由侧门进去，经过一间装满瓶子的房子，爬上旁边的一个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偷偷溜进十一号病房，那时候毛小姐就在在屋里等着她，只许她在屋里待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她静悄悄地坐着，看着金竹睡觉，看得出金竹鬓角上青筋跳动，消瘦憔悴的脸在睡眠中沉静而安详。他那骨头外露的侧脸和笔直的鼻子，衬着粗短的胡子和立起的头发，两者愈显得分明。牡丹会低声问那位好心的护士病人睡眠如何，是不是病况见好。有时候，病人会在床上翻身，把瘦胳膊伸出到白被单上面，牡丹会轻轻地抚摩一下那突出的骨节，也许默默无声地偷偷轻吻一下，然后起身离去，快乐而满足。

牡丹不能离开医院附近，似乎有一种力量，逼着她要靠近爱人卧病在床精力日渐消耗的地方。她无话可问，无事可求金竹，只求与他稍为接近。另外，也只求孤独一个人，沉浸在无限的悲伤之中，这就是她的奢侈享受。她有时坐在渡头，有时进入茶馆，占据一个桌子，对江而坐。将近五点钟时，医院中若干学生和护士出来了，茶馆里又热闹起来。护士小姐们都知道她是“十一号病房的朋友”。

万幸的是，没出什么意外。金竹太太总是坐马车来，从临江的窗子就可以望见。有一次牡丹在病房时，金竹太太来了。毛小姐就在走廊上用力跺地板，发出吵闹的响声，向牡丹警告，牡丹就赶快从后面楼梯溜走。还有一次，她看见金竹的身形在窗口移动，似乎向她那个方向看。那时她正坐在竹荫下的石头上，不知道金竹看见她没有，大概没有，因为转眼间，金竹便在窗口失去踪影，再没有出现。

一天，牡丹看见枫树投在墙上的影子渐渐稀薄。在太阳西下时，白墙上那枫树摇动交错的影子，牡丹早已看得熟悉，但是现在那摇晃闪动的影子和以前不一样，她才想起来是叶子都已飘落了，只剩下那树的枝柯还似从前。

牡丹并没有计算那些日子。那些奇怪安宁平静的日子，她称为秋晚祷歌的平静，肉欲的悲伤和美的平静。毛小姐给她的病情报告一直很使人兴奋乐观—至少总不使人吃惊—但后来，竟使牡丹忽然起了疑心。鹿茸和蛇胆并没有起到牡丹昼夜祈祷的神效，她那高兴的希望和信心渐渐变为怀疑和恐惧。一天下午，毛小姐告诉她她的朋友昏睡不醒，而且快十天了。毛小姐不忍心告诉她实话。

第十九章

牡丹既不能告诉白薇，也不能告诉她父母这段经历。一天，近傍晚的时刻，她看见金竹那间病房的百叶窗被打开了。她在恐惧中等待，一直发愣。好像是等了几百年，那位护士小姐才出来告诉她金竹已经去世了。牡丹的嘴唇似乎立刻干枯，耳朵和脸上惨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没有眼泪。毛小姐看见她那苍白的人影儿像个泥胎木偶，顺着江边往杭州城走去。

第二天早晨，一个和尚在离医院三里远的一个庙后面发现了牡丹，是在往湖边去的路上。和尚发现她睡在几块巨大圆石头旁边的小丛林里，心想她一定是被人诱拐到此又遭人遗弃了，但是她的头发并不散乱，丝绸短衫上的扣子依然系得很好，完全没有撕扯挣扎的痕迹。奇怪的是，她一定在夜里蹚过两条浅水的小溪，因为六和塔到湖边中间没有一条直通的路。她若是沿着湖边走，一定在毫无月光的夜晚，在做梦似的的情况之下跋涉了六里多地。

牡丹在觉得有人推她的时候，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她睁开眼睛。清晨的时光，那条溪谷正在天柱山峰的背影之下，光线由山峰顶端射过来，照上一片原始树林，林里都是参天的巨大树木，只有怪诞的鸟声，但鸟儿渺不可见，远近不可知，此外，真是万籁俱寂，毫无声息。和尚看见她坐起来，她的两眼疑惑纳闷，不由得很焦急地问：“你是谁呀？怎么来到这个荒僻的所在？”牡丹在精神恍惚之下，看见一个穿着灰袈裟又瘦又高的和尚，高高地站在她面前。他那剃光的头顶中心有九个受戒时烧的疤痕，整整齐齐地分成三排。

在那个和尚的注视之下，牡丹觉得忸怩不安，想立起身来，但是突然尖叫了一声，脚上一阵剧痛。和尚扶她起来，她身体倚在和尚的肩膀上。和尚大惊，牡丹感到十分满意，微微笑了一下。

和尚一听见牡丹下面的话，更加倍吃惊。牡丹说：“太好了，他已经原谅了我，我们已经和好如初了。真是幸福快乐，美不可言。”牡丹轻轻摇着头，像自言自语。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和尚，说：“你懂不懂爱情？那才妙呢。”

早晨的太阳偷偷爬上了山峰，在阒寂无人的山谷间照出片片阳光，露水在枫树和柿子树上闪耀，山谷中隐僻的地方远在一层迷蒙晨雾笼罩之下。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而和牡丹一起走的也是一个陌生人。好像两个人又回到了原始洪荒时代，正像茫茫大地上仅有的两个人。

那个和尚急于摆脱这个肉体累赘，就把牡丹扶到一块宽广平坦的大石头上，让牡丹坐下。和尚问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来到这儿？”

“我不知道。”

“你好好想一想，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不要管我是谁。我很快乐。他是我的，完全属于我了。他再也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了。”

那个和尚肯定她精神错乱了，一定遭遇到很伤心的事。

“你说的‘他’是谁？”

“当然是金竹。当然我知道你不是金竹，我看得出来，你身材还高，你没有他那闪亮的眼睛和柔软可爱的小手。你知道，我们又已言归于好，已经彼此原谅了。现在不会再吵嘴，因为他已经在我身子里，完完全全的。”

牡丹望向远方出神，转眼又闭上眼睛，倒下睡着了。她的身体摇摆不定，那个年轻的和尚用一只胳膊护着她。她的身体冷不防斜过去，和尚赶紧把她抱住，她的头才没碰到石头上。

和尚把牡丹轻轻放在石头上，慌慌张张跑回二十码以外的庙里去，路上绊倒在地，又回头看看，自己都不相信刚才的事，仿佛身后有个母夜叉追赶他。

几分钟之后，这个年轻和尚又出现了，领着一个老和尚来到那个年轻女人躺下的地方。老和尚拉她的手，摇了摇，但是她酣睡不醒。

老和尚说：“这可怎么办？我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种怪事。不能把她放在这儿啊，也不能抬回庙里去，那会被人控告在庙里隐藏妇女，不守清规。”

“至少我们得把她抬到庙里去。她刚才和我说话，又紧张又激动，就是刚才。她一定是在睡梦中走来的。她说的是她的情人，她的情人大概会来找她。”

两个和尚，一老一少，设法把牡丹睡中绵软的身体抬了起来。年轻的和尚把这个可爱沉重的负荷背进了庙中，放在屋里的草席上。

老和尚说：“她会在这儿再睡一会儿。咱们要看着她，到她睡醒为止，要听她说明经过才行。”

老和尚伸出手摸牡丹的前额，说她并没有发烧。把她的袖子撸上去，看见一只美丽的翠玉镯子。老和尚说：“她一定来自富贵之家。”又在她身上翻找什么文件东西，看有无线索能查出她的姓名身份，但只是从她口袋里找出一块手绢，另外几块洋钱，若干铜钱而已。她的手有几处表面擦破的伤，满鞋都是泥，真是神秘难测。他叫厨房的人拿个垫子来，然后解开她脖子上的扣，把枕头塞在她的头下。

现在庙里的杂役和另一个小和尚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睡觉中的少妇。老和尚吩咐他们在旁坐着守候，准备好熬浓的红糖姜汁，等她醒来喝下去。

直到天色将暮，牡丹总算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和尚庙里，不觉大惊。那个瘦高的和尚告诉她，当天早晨发现她时，她正躺在草地上，还重复一遍她当时嘴里说的话。牡丹瞪大眼睛看着和尚，硬是不相信。她还有几分迷乱恍惚。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认清了方向，随后想起来毛小姐，那位好心的护士，真正明白了金竹已死是千真万确，是死人不能复生，是无可挽救了。她万念俱灰，不胜沮丧。她的梦已经破灭，她的想法已经落空，现在是真正孤身一人了。她的头低垂一边，浑身颤抖抽搐，开始哭泣，哭泣终于抑制不住，把头下枕的垫子都哭湿了。小和尚端给她姜汤喝，她不理，只是痛苦悲惨地哭成一团，手不断捶着那个垫子。和尚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回答：“金竹死了，我的金竹死了。”又接着哭，抽噎不止，真是伤心断肠的痛哭。

和尚把她扶起来，尽力让她把那碗姜汤喝下去。那碗姜汤喝下之后，她才算心神隐定，真正清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哪儿啊？”

和尚把情况告诉了她。

“离城多远？”

“三四里地。”

“我怎么来的？”

“你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她现在平静了，她的眼睛只向远处茫然出神，显得无可奈何。现在她很清楚发生的事情，但是仍然有几分懵懂。梦和现实经歪曲失真后的形象在心头交互出现，就犹如极端的幸福与全然的无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来回交错。她突然想起来，她没有回家，父母一定很挂念。

牡丹坐着轿到家时，晚饭时间早已过去。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父母吓坏了。她父亲那天早晨没上班，到医院去看她在何处。护士毛小姐一听牡丹没回家，心里又焦急又难过。金竹已死，金竹父亲已得到通知，他太太正在医院里哭。毛小姐告诉牡丹的父亲别大声说话，免得金竹他太太听见牡丹的名字。护士告诉牡丹的父亲，说牡丹已暗中得到消息，随后向杭州城方向走了。

牡丹的父亲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牡丹那天晚上回家时，他打算听一听过去那几天牡丹都干了些什么事。牡丹下轿时，父亲看见那哭肿的眼睛和那没精打采的脸，这个傻女儿总算回来了。做父亲的怒不可遏，若不是太太拉他的胳膊肘说“她已经回来了”，让他别再说什么，否则他会暴跳如雷的。

女儿既然平安到家，母亲也就不再担心。牡丹的安全要紧，虽然千劝万劝，要她吃点儿东西，但牡丹说没有胃口。给她端上来一碗粥，她碰也没碰，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牡丹醒来，还是昏晕混乱，和情郎最后一次的团圆这一件事，如今他已然死去这件冰冷现实，仍然不能把两者截然划分。父亲已经吃完早饭出去了。他出门之前，对太太说：“我永远无法了解这个孩子，万幸的是她还有这么个家可以回来。先是丈夫死后，脱离夫家，然后随堂兄上京，后来又改变心肠回来……”

母亲偏帮着女儿说：“她还年轻，谁没年轻过？”

“那也不能想男人想疯了。那下一步呢？”

做父亲的，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才知道了女儿迷上金竹，一个有妇之夫—是她以前的情郎。现在做父亲的懂了，过去几个星期他曾经极力反对女儿天天到医院探病。金竹的太太若是发现了，闹起来，不是满城风雨吗？但是每次他要教训女儿时，牡丹就争辩，说她既然成年长大，又是个寡妇，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其实牡丹既没有争辩自卫的口才，又没有争辩自卫的精神气度。做父亲的只好想着女儿的情郎总算已然死去，聊以自慰。

母亲发现女儿躺在床上，两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就把一碗稀饭一盘肉松拿去给她吃。

“吃吧。”母亲坐在床边上说。

牡丹接过托盘，伸出手来，很亲切地摸摸母亲的手。

她说：“妈，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孩子，昨天你真把我们吓死了。现在吃吧，吃了会觉得舒服点儿。”

牡丹缠着她母亲，又开始哭泣。母亲轻轻地拍她，仿佛她是个小孩子。

那天，牡丹一天没起床，第二天，极其疲倦，毫无心思，好像行万里路归来之后一样。她偶尔穿着拖鞋在院子里趿拉趿拉地走，然后又回到床上去，随手把门关上。她只愿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己思索，随便翻翻书，东看点儿西看点儿，什么事也不做。她在床上一躺就几个钟头，一心想自己的事，回忆过去，思索梦境。她全神陷入幻想的深渊，想象中的一切那么逼真，简直顶替了金竹已死的现实。有时候，她觉得金竹虽然已死，似乎与自己相离更近。在梦境迷离中，她强记了许多情境，现在极力要再想起来，却苦于无法捉摸，但还能觉得清清楚楚的，只有那梦中的音乐韵调。似乎她和金竹在一片云雾世界里飘荡，只有他们两人，快乐、团聚、自由。在月光之中身轻如叶，两人说：“现在一切烦恼都过去了。”那朦胧甜蜜、纯真无拘无束彼此相爱的陶醉感觉还依然存在，在心中像回音盘旋不去。

在牡丹的生活中，金竹之死是最重要的一关，是终极而决定性的，是永生无法补救的。现在她倒觉得解脱了束缚羁绊，必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重新开始一个新生活。她心灵上的诸多创伤，都等待治疗。她对最轻微的声音，对温软东西的接触，都有难以忍受的敏感。她要认真调养生息，犹如久病之后一样。

她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头，只是心里想个不停。倘若金竹还活着，一定时而易怒，时而温柔，既会令人心碎，又会令人快乐。他随着年岁渐大，脾气也会改变，但是，金竹这一死，却成了情圣的塑像。他现在是以一个青春的情圣为牡丹所景仰膜拜，不分寒暑，永不改变，长生不死。牡丹身体稍好之后，她不厌其烦地把金竹的信、小笺和诗歌，连同信封（都是她自己留下来的）贴好、裱好，用丝线订成很漂亮的一本，再以黑金色圆样的精美锦缎做封皮。她自己的短笺、诗稿、凌乱的散行文句，那些东西像她的心思那么杂乱，那么无止无尽，那么有头无尾，她也装订成另一册，每逢偶有所思，或奇异形象出现于脑际，便在那册子上书写数行。所增写的文句，都是夸大其词，或凭感情的渲染—比如“在他怀抱之中那华丽黑甜的睡眠”，“在星光闪耀的夜里，他那手指头发出甜蜜而雪白的光亮”。这些思想就是她的生活，也是她最亲密熟悉的情感。

她自己对自己说这些话，就和她对那锦缎本上金竹的信说话一样，犹如金竹就在她的屋里。她给金竹写了很多祭文，诵读之后，在蜡烛火上焚烧，这样送交金竹的魂灵。这样做，她得到奇异的满足。她在心中珍藏这些记忆，就成了她的生活。她喜爱她那屋子里的幽静，觉得金竹在她的周围，她的心灵总算得到了安宁。

牡丹的父亲十分高兴，因为女儿不再像发春的母狗满街跑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问牡丹：“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牡丹的父母接到素馨的来信，请求正式过继给苏舅爷，信不是不明白，只是没有叙明理由。孟嘉亲自写给苏姨丈一封信。更加上长女回来，事情就够清楚的了。在牡丹遭遇这次打击之后的数日，父母勉强压制着没有问她，怕引起她的烦恼，有一天，她已经恢复得不错，似乎可以和她谈一谈这件事了。素馨一直和父母通信。

母亲告诉了牡丹，最后说：“现在，素馨若不嫁给你大哥，又怎么办呢？这当然不是要图苏舅爷的财产。你舅爷若想过继你妹妹，他会回信。”

牡丹一听吓呆，愣住了。

“你心里怎么想？你从来没提过你们姐妹和你堂兄的事。”

牡丹的脸变得绯红，不由得脱口而出：“噢，素馨！……对了，她心里爱他，我知道。一定是我走之后发生的。”

她不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屋子。这件事出乎意料，家里感到如此，牡丹也是。她若能和堂兄想到这样一个办法，也许她会嫁给他，一定会。她一时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一股子怪不舒服的忌妒一涌而起，可也没有理由责怪素馨，是谁的主意呢？她的，还是他的？若是素馨想到的，为什么不在牡丹和孟嘉相爱正热的时候提给她？大哥现在成了她的妹夫，本来是会成为自己丈夫的。

后来，她想清楚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通了—孟嘉还是爱她。她从自己的经验里推出来。就像她自己对金竹的爱一直不变，孟嘉对她的爱也一样。爱情永远是自发的泉源，由内流出来的，盼望得到回报—不管有回报或是无回报，那份爱还是存在。金竹拒绝她的爱那样坚定狠毒，就和她拒绝孟嘉一样，现在她算知道原无不同。她深信孟嘉若是真爱她，一定会原谅她，正像她自己会原谅金竹拒绝她那份狠毒一样。她记得最后一个夜晚孟嘉说的话：“不论你做什么，你总是我身上最精纯最微妙的一部分。”一点儿也不错，她深信不疑。倘若她自己不再嫁，或是孟嘉再得不到她的消息，而能一直在心里保持那神圣的形象，就犹如她心中保持金竹的形象一般，那岂不富有诗意，岂不美哉妙哉！

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从此销声匿迹的打算，就如在诀别的那封信上所说，从孟嘉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踪影—并不只是为了素馨，也是为了自己。

那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天，金家在杭州为金竹开吊。发出了讣闻，用仿宋字体印得很精美，上面叙述这位青年杰出的成就，遗有妻子、一子、二女，最小的才几个月大，承认他为孝子，为人聪明，婚姻幸福。大门门柱上挂上青柏叶白菊花的彩饰，院子里和广大的客厅摆满了红木八仙桌。客人由大厅里溢到院子里，喧哗声、哭祭声、吹鼓手吹奏声时起时落。

金家为杭州世家。亡故的青年是一名举人，属于朝廷士大夫阶级，都是经科举考取的，他们这一批人自成团体，保持着亲密关系。另外还有家中的好友故交，有祖父辈和父母辈的亲友—有钱庄银钱业的，有殷实的商人，有大商号的东家，他们的车辆摆满门前，一直挤排到大街上。一个小乐队，吹短铜号、击鼓，时奏时歇，恰好与男人的哭声，尤其还与女人的哭声相间。丧家男人，头戴白箍，走来走去，与客人闲谈。一边有金玉叮咚之声，那边正是女眷聚集，虽是低声交谈，却声音甚大。女客尖锐的目光不断注视大庭中央灵柩前行礼吊祭的客人，对他议论批评，说出他的亲戚关系，彼此都可以得到多知多闻的益处。似乎在一个杭州这样的城市，只要是上流人，在大厅里闲谈的这群女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的。

牡丹曾经在报上看见了金竹的追悼启事，也在一个朋友家看见一张金竹的传略。金家这件丧事在杭州众所周知，也办得很铺张，当地报上有两天都作特别报道。普通料理一个大丧事需要数月，但是金家在凤凰山上早有祖墓，吊祭只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两天举行，以便亲友相识来祭奠，二十八日出殡。

牡丹在丧礼举行之前，早已注意了十几天。她若不参加她情郎最后的典礼，那怎么可以？

她进入金家，见处处挤满了客人。看见棺材前面摆着亡者的相片，她的心猛跳。她走上前去，行了三鞠躬礼，站了一分钟，样子若呆若痴，恍恍惚惚。她忽然掏出一块手绢想堵住哭声，但是越想法子压制，她的哭泣声越大。她的两膝摇摆不定，她跌倒在棺材一旁，一个胳膊抱着棺材，泪人儿一般瘫倒了。她再不能控制自己，极大的悲伤痛苦之下，她也不在乎一切。在谁也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之前，她那疯狂般的哭泣已经震动了整个灵堂。

所有的客人立刻鸦雀无声。她的哭，不是丧礼时那种照例形式的哭。她的哭简直是肝肠寸断、透不上气来的哭，对周围的人完全不管不顾，倾泻无余，一发而不可收拾地痛哭。她的头不断撞击棺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幸而没人听得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问：“那个女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金竹的太太站着发僵，像个泥胎木偶。最初原是迷惑不解，进而起了疑心，死盯着这个从未见过，丈夫生前也从未提过的年轻美丽的女人。她猜想一定是那个和丈夫姘着的上海婊子。她向别人打听。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因为她的脸是遮住的。这个情妇居然厚着脸皮在大庭广众下抚棺痛哭—在她丈夫的棺材旁边！她大怒。

她的眼睛冒火，走到坐在地上抱着棺材还在痛哭不已的女人身边。

她逼问：“你是谁？”

牡丹抬头一看，不知道说什么好。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见一个女人的白粉脸向下望着，向她怒吼。还没等牡丹来得及说什么，那个女人就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嘴巴，她立刻觉得疼痛。牡丹抬起手来，挡住了另一巴掌。

金竹的太太尖声喊叫：“你好大胆子！给我滚出去！”男人女人都围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牡丹挣扎起来想跑，但是金竹的太太抓住了她的领子，这种女性原始的愤怒是对温柔淑女外貌的讽刺。一个男亲戚试图把她俩拉开，用力去拉才使做太太的松开了手。金竹的太太一边吼叫一边急速地喘着气，用苏州话骂出一连串脏话：“你个杂种！你个烂婊子！勾引人家汉子的狐狸精！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留神小鬼会把你的臊屄撕两半儿……”苏州人惯于用脏话骂人。若不是有个男人匆匆忙忙把这位吊祭的女客护送到院子里去，金竹的太太真会把她的头发全揪下来。金竹的太太用脚在牡丹跪的地方跺，用唾沫啐，又向牡丹抱的棺材那一部分啐。牡丹用胳膊抱着头，急急忙忙跑到街上去了。

吊祭的典礼中止了大约二十分钟。做太太的不肯继续在场陪祭，旁人劝也白费，只好由别人代替她跪在灵柩一端。外人看出来，由那时候起，做太太的便不再哭她的亡夫，那天下午一直没有再露面。

第二十章

那天牡丹在灵柩前引发了一件丑闻，闹得人人谈论，满城风雨。她所做的是《杭州府志》上前所未有的。男人们谈起来津津有味，当作粉色的笑话，一般男人都愿意自己死后棺材旁边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女人哭；有地位的太太辈分的，都认为受到了玷污而愤怒激昂，做妻子的都对丈夫再多看紧两眼；也有少数年轻女人和未婚的小姐很敬佩牡丹的勇气。倘若牡丹能抑制自己，她本可以走进那灵堂的人群中鞠躬行礼，然后从容离去，根本不会有人认出来。而实际上，她现在为自己，为死去的情人，为情人的家属，都制造了丑闻。

这件事给人提供了有趣的谈笑之资。那天去吊祭得早的人深悔没有多停一会儿，好赶上看两个女人在男人棺材前面猫叫春般的好戏。去得晚后来才听说的客人，悔恨为什么不早到半点钟。那天去吊祭的客人，可以说是杭州上流社会的代表人物。这个笑话由人们口头相传，由这一家至另一家，由这一家茶馆传到另一家茶馆，渐渐歪曲失真，渐渐加枝添叶，结果，大家都信以为真。后来，渐渐传出来，人人都知道她每天暗中到医院去探病，原来就是金竹正被人称做“模范丈夫”那一段日子里的情妇。后来更进一步，人人都知道她就是梁家有名的梁三妹，还有，她守寡之后，难守空房，三个月后就离开丈夫家。她和孟嘉的那一段幸而无人知晓，她们姐妹到北京去倒没什么可非难的。

金竹的太太十分懊恼，丧礼后就匆匆回到了苏州老家，觉得丢尽了脸。倘若她丈夫暗中有个情妇而审慎处理—只要没人谈论，她倒不十分在乎。

至于牡丹，她深悔自己孟浪做出了这件事，但也有几分私心快慰。她心里想，既然知道有这个吊祭的典礼，自己怎么能不去？既然去了，自己又怎么能不触景伤情而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天早晨，父亲气得暴跳如雷：“你看，你做的好事！三天以后，全城都会传遍。去到人家的丈夫灵前哭！你看错了棺材！真是丑事！而你居然会做得出……你知道不知道，你给我们家，给你自己，给我招来的是什么？”

牡丹只是默默无言，呆呆地望着。

“难道你不为你父亲想一想吗？由小孩子时候起，你就喜怒无常，放纵任性，什么事不如意就不行。你为什么偏偏找个有妇之夫呢？”

“他爱我，我也爱他。他结婚也是不得已。他告诉我，他爱的是我，不是他太太。”

“那么他结婚之后，你还和他来往！我真为你感到丢脸……你何必要卖弄风情……”

牡丹觉得快要憋死了，她父亲永远不能了解她。她把门砰地一摔，走出屋去，一个人去静一下。到了外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松快一点儿。她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穿过第二条街拥挤的市场，在狭窄的小巷里拐了几个弯，来到了湖滨。这是城里贫穷的地区，是个渔人的码头，一些折断的吱喳响的木板通到水里，水里漂浮着蔬菜果皮等脏东西。一只乱跑着寻找食物的狗在水边嗅来嗅去，一无所得。牡丹顺着堤岸，经过一个三等饭店，她知道里面有些妓女，按月租住在里头。饭店墙上的白灰已然剥落，显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斑痕，就像地图上的岛屿一样，门口有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望山楼”三个大字，用的是杭州望山门那个名字。再往前是些廉价的饭馆和茶馆，她找了一家走进去。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顾客，只有那些茶房正在洗刷桌子。

牡丹觉得太烦闷，又踱了出来往南走去，顺着堤岸，一直到钱王庙。前面那片红色土地的院子种着些柏树，因为不许打猎，是鸟儿的避难所。走过这一片树林之后，她坐在靠近岸边的一个凳子上。

那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看到西湖，就展卧在她眼前—真是一片沉静，天空中堆满浓厚深灰的云，远处最高的山峰都隐而不见了。水上只有两三条小船。往白堤那边望，望不见个人影，一排小小的游船顺着湖岸停在那儿。

在感情上的重压终于破灭之后，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湖边，感到无限凄凉寂寞。她觉得曲终人散，一切成空。心情的空洞孤寂正如眼前的一带秋景，生活好像已经过完了。没有人了解她，没有别人，只有白薇。万事都仿佛枯燥无味，不重要，没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然处在那种空虚状态之中，沉浸在回忆里，一想到失去的情人，就觉得阵阵心痛。她不屑于再向人抗辩，她父亲也就常提到她过去的愚蠢行动，说她成为自己同事暗中笑谈的话柄，用这样的话刺痛她。

这时候，家里还有更进一步使人激动的事。在牡丹这件逸出常轨的举动之前，素馨和孟嘉已经写信来请求父亲允许两人结婚。婚礼在北京举行，婚礼之后，他们大概要南下看望父母，理当如此，时间在春天或夏天。这使父母的心情好了许多，他们也高兴婚礼在北京举行。大家对梁家大女儿的闲话已经热闹至极点，二女儿和堂兄的婚事还会引人嚼舌头根子。从法律上说，素馨不姓梁了，但是社会上，谁不知道她是梁家的女儿呢？

牡丹也高兴他们不立刻南来。因为在她和孟嘉事情之后，现在总觉得有点儿尴尬不自然。在她心目中，孟嘉是个和善的老年人，她曾一度迷恋过。当初孟嘉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符咒，代表一切的善，一切的美，一切的奇妙，而现在只是一个空虚无力的回音，是她自己青春热情的讽刺。事情已然过去，她自己不愿再过问。她已经忘记了孟嘉，相反的是，从北京来的信只唤起她对天桥、什刹海等平民娱乐场所那些日子的记忆。杭州没有那样的地方。杭州诗情画意，幽静美丽，但是牡丹年轻的心未免嫌太清静了。在这次的来信里，素馨和孟嘉都没有提到牡丹的名字。在孟嘉，是有意如此，因为挑起昔日的爱情火焰毫无必要。

本地的报纸当然登载了这项消息，只是对于灵堂吊祭中间出的插曲只是轻描淡写，牡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闲话中的名人。她常常一个人溜到茶馆去，在各行各界的男人群中，她觉得轻松下来，就和以前在北京那些日子一样。

一天下午，在一家茶馆里，走进一个打扮上流的男人，头上戴着红顶子的黑缎子帽盔，手里拿着一支长杆旱烟袋。他是个老主顾。他要了一壶茶，在附近理发馆里叫来一个理发匠，因为厌恶理发馆太狭窄，太憋闷，他愿在这儿刮刮脸。那嗓门高戴着眼镜的理发匠走进来，他五十岁年纪，光棍汉，脸上既浮着一层油亮，又浮着微笑。他因为言谈风趣，颇招来不少主顾。这样，他很容易能在报纸副刊上写个“每日谈”的专栏，客人剪短一次头发，就能顺便捡到几条新闻，几个故事，几件新近的笑谈，附带那理发匠自己公平有味的评论。不论别人遭遇什么挫折麻烦，他有超然物外不为所动的本领。由顾客一坐下来，到理完发他在客人肩膀上脖子上扑通扑通用手捶几下止，客人会把各式各样的闲话逸闻听个够—荒唐无稽，淫荡色情，应有尽有，谈者娓娓忘疲，听者津津有味。

牡丹坐在一个角落里，只听见那个伶牙俐齿的理发匠开始说：“您信不信？最近有一个小娘们儿哭错了地方，到别家太太的丈夫灵前去哭！就在陈家巷的金家。太太的眼泪哭干之后，忽然看见丈夫生前的情人抱着棺材哭得死去活来，才知道丈夫原来有这么个姘头，多亏在世的时候，还是人人皆知的模范丈夫呢！两个女人在一大堆吊祭的客人面前，就揪着头发打起来。听吧，那一片哭号叫骂！这是在咱们杭州最有声望的人家发生的。您知道我若是那个死人，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要在棺材里头猛敲棺材板，喊一声：‘闭上嘴！’”

茶馆里的茶客哄然大笑。

牡丹的脸红到头发根上了。她扔下几个铜钱，匆匆忙忙离去了，希望没人曾经看见她。

另一天，她雇了一只小船在西湖闲荡，希望自己享受一会儿清静。那是冬至前几天，很多年轻人出来游玩。她告诉船夫划到里西湖去，自己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伸开腿，松快一下。船一边在水上漂浮，她一任意心思驰骋。到了断桥，别的船上有年轻人的声音。船靠近之后，她听见那几个年轻人正在谈论金家开吊时发生的意外插曲，时时有喧哗的笑声。有一个年轻人为那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少妇辩论，说真正的情人会那么做，理当那样做，并且见了棺材触景生情，实在是情不由己。她向那个船瞥了一眼，又闭上眼，装作正在打盹。船上别的人看法不同，责怪那个情妇的行为有辱家声。

牡丹和金竹的爱情故事含有性爱、热闹、惊险，大可编成上好的情歌。才过了十几天，一家茶馆里的说书的已经编成了一个连续故事，当然增加了不少点缀陪衬，成了演义情史，成了现代的活小说。由这个爱情小说再推进一步就变成现代的歌谣，由唱歌的瞎子配着三弦儿歌唱了。像通俗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歌谣一样，因为两个情人如此大胆热情，会使听的人觉得既有趣又热闹。

现在牡丹已经改变了习惯，喜欢待在家里，因为不管到哪里去，都觉得有人看她。她本来爱到湖滨公园去，看喝茶的客人，在日落时听说书的讲《三国演义》或是听《水浒传》。但是一看见别人窃窃私语，就疑心是说她，于是两颊通红，匆匆忙忙地溜走。她有时候挑海边或是运河地区普通人不常去的地方，那儿交通频繁，人人忙碌，没有闲情逸致注意她。

纵然如此，《红牡丹谣》却流行起来：

从前有个女娇娃

二十二岁好年华

不知她的名字不知她的姓

不知何处是她家

老天爷把她生来这个人间

要她爱人哪，还要人爱她

谁要她生来那么美

你要怪别人，可别怪她

她天生的脖子像那天鹅的颈

她的声音赛过黄莺

若说她娇娇滴滴人间少见

她本是天仙粉雕玉琢成

她的眼睛好像那西湖的水

她的微笑是阵春风

她的芳心可是忽冷又忽热

正像那四月的天气，一阵阴来一阵晴

不管她是人是鬼是魔障

这位人间仙子三心二意性不常

你若问她长得多么美

古今中外世无双

全城的男人哪个见她不下跪

贤妻良母骂她扰乱纲常

她那迷人的娇媚谁能抗

谁遇到她来谁遭殃

丈夫死时她才二十二

她眉开眼笑快乐无疆

她本是仙女的容颜女人的肉

她的芳名儿叫红杏出墙

这个歌谣没有编者的姓名，当然是个穷文人写的。里面分明提到这个无名女人是个寡妇，丈夫死后三个月就离开了婆家。为了加强力量，把她描写成个有克夫命的女人，这么写，很投合中等社会流行的偏见和根深蒂固的名教思想。可是，那天当时在灵堂上，有很多人看见那种情形很受感动，很同情那个悲惨可怜的情妇。纯粹是出于慈悲心，很多人心中可怜的不是那做太太的，而是那个情人。悲剧中陷入情网的女子永远引起人的同情，尤其是文人艺术家容易受感动。最刺激人想象的莫过于受到挫折的爱情事件，或非法的恋爱，或热情的畸恋。

西泠印社有不少非常多愁善感的诗人。很多文人学者认识金竹，金竹婚前和他的情人疯狂般相爱过一段这已经尽人皆知。这个诗社往往在午饭之后决定诗题，大家随即吟诗表现自己的诗才。诗的内容十之八九关于情人的忧愁、啼哭、悔恨，妻子疯狂般的忌妒，实际上无法写出风流哀艳的动人情思。他们作的这些诗在上流人中辗转传诵之快速，正如闲言碎语在女人口中流传一样。牡丹的名字忽然平步登天，文人雅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越发使牡丹觉得局促不安。

很快在这种情形之下，牡丹没法在杭州住下去了。藏在家里，则受不了那位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的折磨，简直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她想找个机会逃到一个无人知晓自己的地方，再碰一碰自己的命运。

白薇和丈夫若水来到杭州，住在亲戚家过年。白薇发现自己这位闺中挚友大有改变，看来安静而倦怠。她那悄然伤神，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语句所显示出来的肃静庄严，全是白薇前所未见的。白薇和若水过着那种远离尘世的生活，还没听到金竹去世的消息，到了杭州才从牡丹嘴上听说。白薇和牡丹那么要好，听说之后，她也一样难过。牡丹把她装订成册的金竹那些信给白薇看，白薇的眼睛里也亮起了神秘的惊恐。她知道在那小册子里埋藏着热情狂恋的梦，那个梦已经吸引了，改变了牡丹整个的人生，可是牡丹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不能终日愁苦、以泪洗面。

“我说，你不能整天这样藏在屋里。你得重新振作起来……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现在我这样也快乐。”

牡丹又说：“现在对我，什么也无所谓。你知道，开吊的那一天，我内心受一股重大的力量压迫，非去吊祭不可，非去送殡不可。妈妈阻拦我去，怕我不能克制再弄得丢人现眼。她真把我锁在屋子里。其实她是对的。我自己也没有信心。那一天，我觉得我自己不是活在人世间。我想我已经死了，是身在别的地方，好像和他一同埋葬了。”白薇看见朋友脸上悲伤而甜蜜的微笑，实在觉得心疼。

她们谈了大概一个钟头，牡丹似乎更为镇静，渐渐恢复了常态。白薇找到牡丹的母亲，和她单独说话。牡丹的母亲一向不喜欢白薇，认为自己的女儿是受了她的坏影响。一看白薇走进她的房间，这个做伯母的颇感意外，不得不打个招呼，很生硬地表示欢迎之意。白薇看得出她脸上的紧张不安。

“梁伯母，我可以跟您说句话吗？我很担心。”

梁伯母抬起头来，知道她有话要说。

“请坐。老没见到你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还好，当然还没有恢复正常。梁伯母，您当然也年轻过，您若知道金竹对她是多么重要就好了。我不知道您心里怎么想。她并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母亲偏帮着自己女儿说：“我了解她。”

白薇说：“我知道。您清楚，我也清楚，一个少女所做的一切，都不外乎找一个理想的男人。她是真爱金竹，没真爱过别的男人。您还记得金竹订婚时，她想自杀的事吧？她也许看来用情不专，其实不然。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知道。现在她不敢出去，怕见人。我知道有好多闲言碎语的，好像她做了什么违背道德吓死人的坏事。她也告诉了我那个歌谣的事。他们叫她‘红牡丹’，我知道这个名字不会消失的。”

梁伯母眯缝着眼睛，细心听着白薇说，然后说：“我相信你了解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望着白薇，又说，“牡丹的事，我不能跟她父亲说，我想你了解。她告诉过你她到凤凰山的坟上去哭过吗？”

“她告诉过我。”

“我很担心，我怕她会疯了。不能叫她父亲知道。你想，一个年轻女人夜里一个人到山上去，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好在离这儿不算远。你要劝她别再去。她父亲听说晚饭后她又出去，大发了一顿脾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一定要离开这儿。过年之后，我要叫她到我那儿去住。得有个人和她说话，慢慢就好了。总得过些日子。梁伯母，您可不要太担心。她还年轻，她总会把这件事淡忘的。我知道。”

做母亲的很焦虑地望着白薇说：“我相信你。这孩子真让我费神。你听到素馨的事了吧？”

“听说了。这件事有点古怪，是不是？”

“牡丹怎么说的？”

“她大笑。您别见怪，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吧。牡丹相信她堂兄现在还爱她呢。牡丹说素馨是在她堂兄受挫折之后，才跟她堂兄亲近的。”

母亲的眼光显出忧虑，说：“牡丹现在不会再爱她大哥了。”好像央求白薇表示同意似的。

白薇说：“不会了，她告诉我她已经不爱他了。”

“唉，这个孩子叫我操了多少心！你记得她以前多么活蹦乱跳。她对她的婚姻不满意，她回来，我也不怪她。后来她要到北京去，后来又变了卦。而现在……”

白薇说：“那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事情她有她的想法，别人不那样想。她有一种感觉，别人没有。她与众不同，她说她天生就是那样。她应当找到个男人。”

“但是她不提那件事，她说自己很快乐。别人谈她的问题，她就生气。白薇，刚才你说，不管一个少女做什么事，她的本心总不外乎寻找一个理想的男人，这是当然。她怎么能找到个男人嫁出去呢？我心里始终没想别的事，可她总不能老是念念不忘那个旧情人啊？你能帮助她，叫她摆脱开现在这种心情，总得设法再过以后的日子才是。”

白薇回答说：“我会，她天生就是那么热情。我觉得她总得也为自己设想才行。”

这一段简短的谈话改变了母亲对白薇的态度，好像中间一道壁垒化为乌有了，代之而生的是一种新的友情。基本上，是两人之间存在一个共同知道的秘密，还有对牡丹真正深厚的关怀。

梁伯母说：“这件事别跟她说。她若知道咱俩谈论她的问题，会生气的。”

第二十一章

新年已过。新年的拜年聚会之后，苏舅妈告诉梁太太，她发现牡丹突然长大了，两个眼睛已经有成人那种有思虑懂事的神气，不像以前那么绷着脸躲着人，而是大多时间静静的不说话，听着别人说，脸上显着听从忍让冷静超然的表情。在随后的半个月里，牡丹始终每天和白薇在一起，这对她恢复以前的饱满精神大有益处。有时去看两个人共同的朋友，有时去西湖划船，到玉泉店去观赏和尚养在山泉里的两三尺长的大金色鲤鱼，有时徒步去逛九条溪和十八瀑。一天，一次到虎跑去喝茶，那儿的山泉天下出名。又一天一同去逛岳王墓，对保卫北宋抵抗金兵的英雄致以无限敬意。

将近上元灯节的时候，牡丹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晚上，牡丹、白薇、若水一同出去逛灯，每家都制作些出奇制胜、争新斗巧的灯悬挂起来。富贵之家都沿着湖滨路搭了席棚，这个老风俗是由南宋建都在杭州时流传下来的。那天晚上，年轻的小姐夫人并不像平日那样避讳人，而是坐在棚里，或是各处走动，评论各种展览的花灯，任意观看。那些贵妇小姐头上戴着灯芯草做的花朵，在绯红色光亮照耀之下，更显得娇艳动人。一切普通的法令规矩暂时停止执行，城门彻夜不闭。展览花灯那一带地方挤满了青春男女。在湖岸空旷的一带，孩子们燃放爆竹烟火，飞入天空，火花如雨点般落下，没到水面时，已经自行焚烧净尽了。

那是他们返回桐庐前的最后一夜。他们观赏花灯之后，牡丹、白薇、若水又一同走到湖滨去，大家坐在石头台阶上，一边享受一刻清静，一边看悬灯的游船，在河面绿叶丛中漂浮的荷花缝隙里蜿蜒移动。

牡丹沉思着说：“我想，我要离开杭州。”

若水问：“上哪儿去？北京？”

“不是。”

“那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在这儿我待不下去，觉得太憋闷。要到个地方，在那儿没有人认得我，我可以我行我素，以本来面目过活，上海—香港。”

“但是怎么—怎么过—你怎么维持生活呢？”

牡丹很有精神，说：“何必愁？总而言之，我非离开这儿不可。我什么事都可以做，做仆人，在厨房打杂……什么都没关系。”

若水说：“那又叫我们为你担心了。”

“我不怕。我在乎什么？好，你们看吧！”

在堤岸上，五六个小烟火放上去，飞入天空，后面拖着光亮的尾巴，到天上一爆炸，放出黄色紫色一片星雨，湖面上一时照得通明。衬着背后黑色的湖面，看出牡丹雪白脸面的侧影，她的头挺直，两唇翘上微笑。白薇觉得牡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像以前一样精力充沛，无一刻安闲不动，淘气捣鬼。

若水喜欢逗趣牡丹，他知道牡丹也喜欢。他郑重其事地说：“你可千万不要，做一个星期你就腻烦了。”

“做一个星期什么？”

“你自己刚才说什么事都可以做，做厨房打杂的，是不是？”

牡丹兴致勃勃地问：“你不相信我？”

若水故意逗她：“我不相信。你所需要的是找一个心爱的男人，对不对？”

“不错，找个男人，一个敬爱我就如同你敬爱白薇那样的男人。”

“你过去有一个那么敬爱你的男人。梁翰林就那么敬爱你呀，你却不要他。”

牡丹停下来，默然无语。若水触到了牡丹很怕碰的地方。牡丹知道那是一段并未完结的情，就像烟火射入半空，并没有像扇子般展开艳丽的光彩。别人也许会把她和梁翰林的一段情史称之为不成功，不管怎么说，现在由素馨接着成功了。她有一段日子心中怀疑，十分难过，她还在北京和孟嘉一起住之时，到底孟嘉是否已然想到那个简明易办的改姓办法？牡丹说：“你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事吗？不是情人的死，而是爱情的死。连爱情都非变不可，多么可悲！”

白薇的脚踩在石台子上，摇摆那穿着长裤的两条腿时，她那镀金的两只拖鞋就闪动着两条光。这时她一只手放在若水的膝盖上。牡丹的记忆忽然回想到若干年前，那时她和白薇才十六七岁，船系在断桥柳荫下的湖堤上，她们初次遇到若水。后来虽然白薇结了婚，她俩之间的友情依然如故。白薇半月形的脸下临湖滨，她两条腿大大地叉开，即使在半黑暗的夜里，有教养的女人都不肯那样叉开，但白薇却那样，完全出乎自然，不愿造作，因为若水不但认可，而且因此更爱她，这就是稀有可羡的和谐相爱的明证。

“你结婚有几年了？”

白薇想了想回答：“四年零七个月了。”

“还是像新娘一样。”

“是啊，还是个新娘！”白薇低声温柔地说，向若水很快地瞟了一眼。她又轻拍了一下牡丹的大腿说：“好了，咱们回去吧。明天早晨还要赶早船回家呢。”

牡丹感到意外，也很痛苦，表示反对，说：“为什么？”

“咱们明天早晨要早起，赶七点钟的船。”

“但今天晚上是上元节，一年只有一个呀！我还不想回家。这么早就回去！”

牡丹脸上流露出激动，白薇就看出来她是真的还想流连不归。白薇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和牡丹、金竹半夜散了戏出来，她得陪着牡丹回家，虽然牡丹不肯，她还是把牡丹送回去。白薇又想起来她和牡丹一同住的夜晚，那时到玉仙去旅行，两人说话说了一夜，牡丹就有个夜猫子的天性，她需要那种刺激。上元夜更可纵情游逛，回家晚了自然不需要什么解释，尤其是她父母知道她和挚友白薇一齐出来的。

牡丹对白薇夫妇说：“你俩先回吧。”若水用肘顶了白薇一下，在知道牡丹的确不需要他俩陪伴回家之后，夫妇二人臂挽着臂走开了。牡丹心想她若像白薇一样，有个若水那样的男人在身旁，早回家也未尝不可。倘若她自己离开杭州城，自己一个人住，不是每夜都像上元夜一样吗？她所希求的就是这种完全的自由—这也是她要离开孟嘉的一个理由。她需要一个寡妇的自由，自己独立，对谁也没有什么应当做的事。

白薇和若水走过灯光辉煌的广场，进入一条灰暗的小街之中，若水说：“她那么不安—是不是有点儿怪？”白薇也在那样想，但是静静地听着。若水接着说：“你现在有件事做，我也有点儿事做。那就是，我们若能给她找一个诗人或画家做她的丈夫，就等于帮了她父母一个大忙。她需要爱情。”

“你以为她之所以如此，是完全因为她看了些画吗？”

“不是。她本性如此，她就是那种气质。她在医院里的事太感动人了—她暗中在那位太太背后去探看情人，还在情人那么严峻拒绝她之后，情人睡着时在一旁看守着。当然金竹对她的薄情负心始终没有原谅。你现在算是把她那一阵子迷惘给打破了—使她脱离了那白日梦的境界，我原先还担心她一直没办法清醒过来呢。现在她好了，但是这种改变未免太快了点儿。我敢说，今天晚上她极需性爱—不管哪个男人，谁先遇到她她就要谁，我看出来她那眼睛里水汪汪的情欲光亮。这是灯节的气氛使然，但是来得太突然了。”

白薇说：“是啊，我也想不通。”

若水闭着嘴笑了笑，后来又慵倦得叹了口气。白薇拉紧他的胳膊，两人静悄悄地听着自己在石子儿路上的脚步声。

白薇问：“你叹息什么？”

“为了牡丹。咱们在湖边坐着时，我看见黑暗中她眼睛闪亮。我看得出来。照她所说，她怎么能对孟嘉那样的人说不爱就不爱呢？是她认识了那个打拳的之后就不爱孟嘉了呢，还是她觉得不爱孟嘉才恋上那个打拳的呢？照她告诉你的话说，好像还有几个别的男人……”

白薇想为牡丹辩护，说：“男人们迷恋她，那不是她的过错，她长得那么美。”

“不错，美而滥。比好多女人美，也比好多没有她那么大勇气敢像她那么做的女人—滥。”

上元夜的花灯展览高潮已过，好多灯棚已经冷落无人，也黑暗不明。闲人和一群群姑娘还在广场上蹦蹦跳跳地玩耍，有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使那片地方还有些热闹气氛，但走向外面黑暗去的人越来越多。在游船码头上有一个巨大的花灯，形状是个七尺高的宝塔，现在只点了一半灯火，因为大部分蜡烛已然熄灭，样子看起来蛮像街上一个化妆未完毕的女人，那么畸形古怪。在湖面上，灯光处处，荷花灯已经漂流到远处，散失到四面八方去了。遥望对岸，别墅中照射出来的灯光像水银般在水中闪耀。今天晚上，月亮隐避在片片的云彩之后，只把横亘在远山腰际迷迷蒙蒙的团团灰雾显露了出来。

大约三百码以外，白堤上一层层的楼阁上，“楼外楼”的明亮灯光照着附近一带乌黑的湖水，再往上，彩色的灯笼把光亮投射在西泠印社一片朦胧波动的薄雾上。牡丹突然想到孟嘉带她到西泠印社的那个下午，他的手握住她的手，那头一次激动的爱情表示。那一切已然过去，就犹如一个反复矛盾毫无结局，经不起理性分析的梦。隐约可闻的音乐歌唱回音刺破静静的黑夜。牡丹心想西泠印社里一定有诗人雅集，一定会有。在一股冲动之下，她决定往那方向走去。

她走到饭庄前面的光亮之中时，音乐的调子夹杂着笑声，飘浮在树顶之上。她抬头看，只见点亮的两条龙灯。两个龙头相对而望，头下是一个照亮的球灯，当然表示是“二龙戏珠”，两条龙身龙尾往下伸展，交抱着阳台的底部。有女人的歌声和丝弦的声音混在一起。通往诗社的石阶上有些假月亮，部分隐藏在枝叶之中。

门口阒寂无人。仗着上元灯节气氛中的勇气，牡丹走了进去。一对男女走下台阶到门口迎接她。她问了句：“我可以上去吗？”那个男人端详了一下她那年轻的身段，以为她是那些歌伎当中的一个，就回答：“当然，请进。”

花园里阴影下的亭台上，男女成双成对地散坐着，牡丹忽然觉得自己孤单得透不过气来。她坐在阳台下面的石头凳子上，听到上面男女欢乐的声音，看到下面西湖中心三潭印月遥远的灯光，那三潭印月正像云雾迷蒙中的仙岛，百无聊赖，毫无心思。

牡丹一个人坐了很久。她知道一个少女在夜里单独坐着必然会引人注意。过了一会儿，一对男女漫步走过，然后又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抛下他的女伴，走过来怪不好意思地问她：“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红牡丹？请您原谅，也许我会认错。因为我那天也到金家吊祭，我就是从里面人群中把您送出去的。”

牡丹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男人，脸上有些羞惭。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引对方说话，只是随便点了点头，就又把头低下。那个陌生的男人走开了。

又过了几分钟，有三四个男人走下来，像蜜蜂一样绕着她看，邀请她上去参加他们的活动。他们和气友好，使她觉得她的光临是对那些人的光荣。

诗社的大厅和各个屋子里，都是穿着丝绸棉袍衣冠楚楚的男人，脖子上戴着晶光闪亮珠宝的女人。有的在屋里围着牌桌，有的在外面的阳台上露天而坐，隐蔽在五光十色令人陶醉的温柔灯光之中。翠绿嫣红的酒摆在桌子上，谈笑之声随时可闻。当然，并没有一位太太在座。

那三四个朋友请牡丹坐在他们的桌子上。牡丹很喜欢那几个人的友善洒脱，也以四周有爱慕自己的男人环坐为荣。不久，又有几个男人坐过来，于是立刻有话传过去，说那个桌子上有“红牡丹”。因为“红牡丹”已是名人，那些歌伎都以注意好奇的眼光往这边望。大家饮酒相敬，牡丹假装喝酒以示对主人热诚的敬意。大家诙谐谑笑。有的歌伎在她们的男友后面静静地坐着，有的倚在男友的肩上，玉臂抱着男友的脖子，有的是由苏州、扬州外地来的，虽然来到杭州，还是说那吴侬软语。

牡丹注意到一个出色的年轻男人，不过三十四五岁，坐在桌子的对面。他的面庞确是与众不同。嘴唇上时时浮动着欢乐的微笑，肉皮儿雪白而细嫩，实际上，可以说根本没有胡子—他的上唇和下巴颏那样光滑，好像从来就不必刮脸。虽然他戴着厚眼镜，眼睛的闪亮还是使他脸上增加了愉快活泼的光彩。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向牡丹凝视。坐在牡丹身旁的男人低声告诉她，他就是出名的诗人安德年。牡丹一边幻想一边向安德年瞥了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身旁的男人，却由眼角注视着安德年。噢，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诗人。孟嘉十分推崇他，就是带她来这里的那一天。牡丹还记得安德年那副五尺高的对联，说的是钱塘江和凤凰山。

桌子对面几个男人之中，有一个人，斜欠过身子高声叫她“红牡丹”。安德年听了之后，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从椅子上一跳而起，喊了一声“好”！屋里每个人都回过头来，都咧着大嘴笑了一下。他的朋友对他这种放荡不羁早已习惯。牡丹还没注意，安德年早已站在她身旁。他拉了一把椅子，插入牡丹和原先那位男人之间，径自在那中间坐下。

他兴高采烈地喊出来：“好！你就是红牡丹！”他的笑完全像小孩子。牡丹脸红起来，怎么可以正对着小姐的脸大喊“好”！好像她是个得奖的赛马似的。但总为了点儿什么理由吧，牡丹并不生气。她开始微笑—这个人太有趣了。牡丹发现的第二件事是，这个男人拿起牡丹的酒喝了，随即把酒杯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用力之大，竟把别人摆在桌子上的酒震得溅了出来。

有人大声喊：“德年，那是她的酒杯！”但他根本不理。牡丹注意到他那极白的尖手指头，若当作是女人的手指头也毫无愧色。

他又重复了一句：“那么，你就是红牡丹！”

牡丹还是微笑着扫了他一眼说：“我这位不速之客前来打扰，十分抱歉。”因为不知道对这位奇才高士怎么说才好。

“噢，这是上元节的晚上。我们大家都深以为荣。”

牡丹也兴高采烈地说：“如此雅集！如此良夜！”

“难得小姐高兴。说实话，小姐光临以前，我觉得真是无聊得烦死人。”

“噢？”

安德年的眼光十分庄重地落到牡丹身上，和牡丹说话时，他的声音也低，那么小心谨慎，好像正在移动娇嫩的花儿一般。牡丹在沉思默想之时，一半似清醒，又有些朦胧，似乎看到一个东西，心中正别有所思，对眼前景物超然忽视而凝神内敛，每逢她眼光这样时，真是美得令人骨软筋酥。安德年看见她手托香腮，那诱人的神秘微笑之后，似乎隐藏有万种风情，不觉神魂飘荡，意乱情迷。这时他的头脑里涌现了一朵蓓蕾初绽的牡丹，便顺口吟出了一首《西江月》：

花儿半开半闭

小停轻颤犹疑

唇间微笑如梦里

芳心谁属难知

安德年想着牡丹抚棺痛哭的情景，又打量她那藏有无限神秘深不可测的浅棕色眸子，那眸子会因唇间偶尔一阵清脆的笑声而晶光闪亮，明媚照人。

他对牡丹说：“来！我带你到各处看看。”说着站起来，也把牡丹坐的椅子向后一推，牡丹就跟随他往外走。

“德年，你不能这样。别把这位小姐一个人带走。”

“你们不配和她说话。”

别人还在喊：“德年！德年！”显然他很受大家爱戴。他在杭州城是公认的大诗人，其实他的散文也极富诗意。他生来这个世界，似乎就是对这个世界之美来发惊叹之声，他看这个世界至今仍然是用赤子之心。从来没人听见他说过别人一句坏话，因此，人人都喜欢他。纵然名气很大，他却毫无骄矜傲慢之气。

牡丹跟随着他到屋里，他指给牡丹看当代人画写的立轴字画，其中也有他写的。还指给她看三国时代曹操建的铜雀台遗留下来的一块铜瓦。一间屋子里，有些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看下棋。穿过东边一个小台，又到了露天的地方，两人站了一会儿，看月光之下时明时暗的湖面。牡丹记得两个夏季之前，在一天傍晚，她同孟嘉站在此处，观望远处犹如一条银色带子的钱塘江。

安德年问牡丹：“你也写诗吗？”

牡丹回答：“德年，我谈不到正式写。”牡丹喜欢对男人称名不称姓，即便是新相识也是如此。她又说：“只有在特别兴奋激动或是特别忧郁感伤的时候，我才写。”

他俩沿着围墙蜿蜒的小径往前走，地面一边向下倾斜，是果木花树丛生的坡地，地上安设有石头凳子，还有白蓝色的瓷鼓，也是做凳子供人坐的。阵阵微风吹过，树木就窸窣作响，但是杭州城并不冷，冬天也从来不下雪。

安德年问牡丹：“你是一个人吗？”

“是。”

“你需要早点回家吗？”

“家里只有我父母。但今天是上元节的晚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愿坐马车绕着湖逛逛，我的车就在下头。”

“那很好。”

牡丹很高兴得到这个邀请，尤其在今天晚上有人陪伴，可以说正中心怀，求之不得的。她有很多次经验，她很容易和男人交上朋友，这次尤其高兴。因为她知道安德年既是诗人又是画家，在社会上早有声望，她很喜欢人家对她恭敬。而且安德年长得又英俊，比孟嘉还高一点儿。男人陪伴时给她的舒服感，是白薇所不能给她的。带着几分冒险的感觉，她迈步跨进了马车。

他们往湖堤那边走，过了钱塘名妓苏小小墓，顺着路拐弯，直往通到西岸的车道走去。

“我听说你丈夫几年前死的。”

“是。”

“你现在没有男人—我意思是说，没有男人照顾你。”

“只有我父母。”

过了岳王庙之后，车转入里西湖沿岸的路线时，那关闭的车厢突然向左摇了一下，这冷不防的一歪使他俩猛然挤在一起。安德年赶紧道歉说：“对不起。”

安德年这种举动真让牡丹感到意外。学者是一种人，诗人应当是另一种—多愁善感，不拘礼俗，尤其钟情好色才是。在西泠印社的门前，牡丹原已准备当天晚上会获得一段异乎寻常而值得回忆的经验，因为她早已感到浑身一种狂热难抗的压力，花市灯如昼的风流之夜降临时的幻觉，使她如腾云驾雾，使她忘怀了一切。结果，安德年虽是骚人墨客，却像学者儒生夫子一样规矩古板。

西湖现在正在他们左边，一平如镜，顺着苏堤都是衰柳寒枝，只有车轮辚辚马蹄嘚嘚之声，震破了夜晚的沉寂。两个人有一会儿一直没说话，牡丹几乎感觉到安德年的忐忑不安。在安德年羞羞涩涩问她是不是完全自由，是不是当前自己一个人时，是上元夜的节日的魔力使他的声音颤抖？使他那么结结巴巴吗？牡丹觉得自己内在的紧张不安实在不容易用言语表达。突然间，她但愿打破那克制僵持，好摩挲安德年这个男人的身体，把他紧紧地抱住并且恣情狂放爽快解脱一番，好把那此前发生一切一切的忧愁悲伤借此深深地掩埋消灭。同时，有一种急速不安的感觉在朦胧中渐渐逼近，使她感觉到仿佛在漆黑的深夜，自己坐在一个陌生之地的悬崖峭壁边缘上。难道一直不断追寻的爱会终于在此出现？是，不是？为什么对方那么羞羞惭惭畏首畏尾？或者，也许像以前和金竹头一次幽会时，这位大诗人也把她安放在观音菩萨莲座上供着，认为她头上有荣光圈那样神圣，而忘记她是一个活生生血肉构成的妇人之身吗？他现在的沉默寡言和刚才在诗社时的热情洋溢，正形成明显尖锐的对比。

他颤抖地说：“我很高兴把你带出来。有那些浓施脂粉的女人在那儿，你很不相宜。”

“为什么？”

“在灯光中看你的脸，我就知道—我万分相信—你不是那一等人。在那儿，那些男人只把你当作那一等女人，他们没有资格和你说话。”

“你以为我是何人呢？”

“你与众不同。你了不起，了不起！”说到这儿，安德年又神采飞扬起来，但他的声音如在梦中说话，像自言自语。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听说你在灵堂那件事。我是事前走的，当时不在场。十分可惜。你所做的，算得上光荣。”

“你不认为我做错了事？”

“不，你伟大。比他们都伟大，他们没法了解你。你像《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你是那一等人物。”

牡丹觉得有趣，嘻嘻而笑。和《牡丹亭》里的女主角相比，牡丹听了当然很舒服。《牡丹亭》这本戏写的是爱情克服死亡，是牡丹很爱看的书。她说：“很多人认为杜丽娘很傻，太多情，太痴情。”

“不要信那种话。那个爱情故事，男女老幼无不爱看。”

他们又回苏堤时，安德年说要送她到涌金门，因为牡丹说过在那儿下车方便。

牡丹站在马车旁说：“天哪！不知不觉已经一点半了。”

安德年说：“把你写的诗文送给我点儿，我看一看，好不好？”

“好，我很高兴。”

“寄到诗社，不要寄到我家，写安德年收就可以。希望下次再见到你。”

“也许，明天我要到桐庐去。我回来时会告诉你。”

安德年一直站在马车旁，直到牡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十二章

在桐庐住的那半个月，牡丹一直不能忘记安德年。使牡丹最不能忘的是，他像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但把别人称为下流的称为“伟大”，这就让牡丹拿他当朋友。安德年似乎正符合牡丹心目中那个男人的标准，就是，赞成她的行为而且了解她。她急于回杭州。这回不是她有心如此，不是她追求的，这次的恋爱是自行来到她面前的。虽然很富有“诗意”而嫌不够让肉欲满足，但也使人意惹情牵。

若水对安德年也十分景仰。他是杭州本地人，自然会听到安德年的事情。安德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因为安德年既是个“人物”，又是个诗人，集赤子之心和文笔的多才于一身。

朋友们都爱说安德年的一个故事。那是安德年在日本东京读书时候，在一个阴沉的天气，几个朋友去看他。日本下女说主人出去散步了。他带了一把伞，因为看天气仿佛风雨欲来。这时外面大雨点已经吧嗒落在地上，朋友们决定等他回来。过了一会儿，安德年回来了，浑身上下的衣裳已湿透。他向朋友们叙述雨下得痛快淋漓之时，脸上眉飞色舞！他说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后来雨止云散，出现了彩虹，朋友问他：“可你为什么浑身淋了个落汤鸡呢？你不是带着伞吗？”安德年回答：“是吗？”原来伞还在他胳膊下夹着呢。

若水说，安德年很喜欢漂亮的女人，因为他写几行诗赞美，颇有几个青楼歌伎立刻叫价十倍。他对女人的狂喜就和对大自然的狂喜一样。因为他人品奇特，也就能和比他年岁大的学者像林琴南、严又陵等人交成朋友。虽然他的举止动作有些怪诞，但他并不矫揉造作，完全出乎自然，完全是诗人本色。

若水告诉牡丹，说安德年和一个女人同居，生了一个儿子。若水心想牡丹和安德年之间的这段情，在安德年那方面，恐怕只是一时的浪漫幻想；在牡丹这方面，也只是对金竹的情爱暂时地转移。听白薇说了之后，他持如此看法。白薇把这件事告诉若水，那天在湖滨驱车夜游，牡丹和安德年之间只是纯洁的爱而已，若水不相信。白薇自己嫁了男人生活如意，很为牡丹难过，但是不知道怎么办好。分手之时，白薇对牡丹说：“千万要小心，别再去找痛苦。”她心里确是替牡丹忧虑，但她知道自己这个闺中密友是热情似火，在寻求爱情时，不管对什么人什么事，是不管不顾的。

一天下午，牡丹在诗社遇到安德年。她回到杭州之后，曾给安德年写了一封信，约定时间地点相见。第二次相见，心中把握不定，十分紧张，因为灯节晚上发生的事犹如梦中，现在彼此都要在青天白日之下相见，要把夜里相见的看个分明，的确是困难的一关。

安德年站起身去迎接牡丹，还是一副孩童般的稚气激动。脸上的神气和态度显得迟迟疑疑、羞羞惭惭。两人最初的问答只是头脑里鬼鬼祟祟跳动的结果，方向错乱，时间短暂，微笑得又不恰当。说出的话毫无意义，真能表情达意的只是那说话的腔调。

牡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点儿。”

“没什么，没什么。今天天气很好。”

“我来的时候有点儿风。”

“是啊，是有点儿风。”

“不过天还不错。”

两人对看了一眼，对于天气两人保持一致意见，他们都觉得很好笑。

“你说要把你的诗文给我带点儿来。”

“不知道能不能中您的意。”牡丹忽然觉得已经平静自然，话也就说得恰当了。她接着说：“我求您的就是给我写点儿东西，我好配个镜框挂在墙上。我舅爷苏绥伯的客厅里就有您的一幅字。您答应给我写吧？”

“这是小事一桩。”

“噢，您真大方。”

两人在一间耳房里的矮茶几边坐下。安德年坐在一把矮安乐椅里，口中喷着蓝烟。牡丹坐在对面，坐得笔直，两片樱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但是有点儿紧张，很想要抽一支烟。

最后，她鼓起勇气，指着桌子上一包烟说：“我可以抽一支吗？”

“噢，对不起，我没想到。”

安德年赶快拿起烟盒，递给牡丹一支，给她点着说：“我不知道你也抽烟。”

“你不介意吧？”

德年轻松地笑了：“这有什么？我为什么介意？”他看着牡丹，足足地，慢慢地喷了一口。他说：“那天晚上我邀请您一同坐车游湖，希望您不要怪我无礼。”

牡丹微笑着说：“哪儿的话、一点儿也不。”这话真是出乎意料。难道德年把牡丹想成天上的仙女吗？牡丹心里想：“是下凡的。”

仆人端进茶来，还有一盘芝麻烧饼，德年告诉他再拿一包烟来。

几分钟以后，仆人拿来了一包烟放在桌子上。安德年看见仆人脸上露出一点儿别有含义的微笑。仆人走时，他向那往外走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么看，显然是把牡丹看作天上的仙女了。

牡丹心里想：“噢，不会啊。我怎么会？德年，你的诗那么雄劲，那么富有感情。为什么人却又那么害羞呢？”牡丹发现德年把诗看得那么郑重，而对自己的作品丝毫不敢自满，真感到意外。毫无疑问，他真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家，非常明显，他把牡丹当作那个哭错了棺材的女子而崇拜，可能是敬慕那种爱情的成分多，爱慕那情人的成分少。

德年说：“梁小姐，我很想看你写的诗。”又递给她一支烟。

“叫我牡丹好了。”

“那么，牡丹，你给我带来诗没有？”

牡丹从衣裳里掏出一个信封，紧张得脸发红，手哆嗦着给了德年。德年接过去，看见牡丹那一笔清秀的字，十分赞美敬佩。

暮云遮山巅

风吹心胆寒

独坐黄昏望

情人独自眠

忆昔我来时

叶影照窗碎

叶落影亦空

伊人仍憔悴

德年接着看下一首，这一首是词：

当年圆圆脸

今日何憔悴

当年温和静如玉

今日爱情怒火一旦起

逐我去

不惜迢迢路

来听君笑语

我愿再来重见君

不惜千万里

今日爱情怒火一旦起

逐我去

德年欢呼赞美道：“真不错。重复句很难。您是本乎自然，妙手得之。”

“噢，德年！我会得到您的夸奖！您要教我。”

“我打算教你。我相信您堂兄梁翰林教过你。”

“一点点。”牡丹不知为什么脸红起来，“我要您教我。”

“他是散文大家，正式文章和小品都好，他的散文比他的诗好。您和他住在一块儿，算是你的造化。你在不知不觉中，也跟他学了不少。诗是很难的艺术，不能勉强应酬。诗思之来，瞬间即逝。一定要等诗思触人的那个时刻，你自己会飘浮到乌有之乡，就如作曲家夜里听到一个美的声音一样。当然并不容易，那种神妙的刹那是自己凭空而来的。作者必须想得美，感觉得美，生活得也美才行。你整个的人格和精神上崇高伟大微妙的一切要互相感应，必须要有这种训练。这是难事，也是苦练的修养。在费尽心血之后，你看看自己的作品，还觉得是二流货，平庸无奇。我对我的作品就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写出的诗跟古人的诗可比的简直没有四五首。要发乎自然太难了。其余都是废物，不值半文钱，都是把别人说过一千遍的再改头换面重新说，还不如人家的好。”

“您客气。”

“不是客气。我说的是实话。”

“在杭州，您是大家公认的最好的诗人。”

安德年抬头看了看她，撅着嘴唇表示轻蔑。他说：“我也愿意作如是想，但我不能。这儿别人说什么，无关重要。谁真懂？好多大家看作是诗的，其实都是些废字—不算真正的作品。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刊印你堂兄的诗那么少了。那些诗有真情，音韵高古，可是普通人不懂，反倒说不好。”

牡丹说：“孟嘉告诉我，诗是心声，基本是感情，真正的热情。”

“对，我同意。”他的两眼炯炯发光。他说：“热情，或者说爱情，不管怎么称呼吧。作诗的人是在追求一个从来没人能解释的无形之物。爱之为物，其色彩千百，其深浅浓淡不一，其声调音韵无数，正如爱人之有三六九等。有时候，其轻微也不过如同与屠户的老婆私通一次而已。但真正的热情之少见如凤毛麟角，如圣人之不出世—好比卓文君之私奔司马相如，唐明皇之恋杨贵妃，钱娘之真魂出窍。当然，还有杜丽娘。真正的爱就是一个不可见的鸟所唱出来稀奇的，无形无迹飘动而来的歌声。一旦碰到泥土，便立刻死去。热情失去了自由，在俘获之下是不能活的。情人一旦成了眷属，那歌声便消失，变了颜色，变了调子。唯一能保持爱情之色彩与美丽的方法，便是死亡与别离。这就是何以爱情永远是悲惨的。”

牡丹想提出一个强词夺理的异议。她说：“我相信真爱是处处都有的，并不是五百年才出现一次，只是没在诗歌中经过渲染罢了。屠户的老婆又怎么样？她也会有真爱的。”

“你说的也许对。即使天空中的彩虹，也并不见得像人想象的那么稀奇。但我刚说的是爱情的情义，是在想象中存在而转瞬即逝精神的真诚恳挚，是经过净滤后的爱的精华而在诗中表现出来的。卓文君随着情郎司马相如私奔之后，扇着泥火炉子，在酒馆里当女老板娘卖酒为生—她就表现出那神圣的爱的精华。但是后来，卓文君穿得雍容华贵，犹如宫廷中的嫔妃，不久就发现她那位情人去追求别的小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那最初神圣的狂热总是被现实的情况所吞噬，一般都是如此。”他微笑地看着牡丹，“我并不轻视屠户老婆的爱情。那属于另一级。真正的爱情是伟大有力，无坚不摧的，会使一个人彻底改变。我想很少人能有那种爱情……可是，我认为您就是那很少人中的一个。”

安德年说完，用一种仔细打量，十分敬慕又热情似火的眼光望着牡丹，都让牡丹有点儿害怕。牡丹心想：“好一个了不起的大理想家，这就无怪乎那天晚上他从那一群歌伎中把自己带走了。到底他在牡丹身上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优点呢？牡丹把一只手放在安德年的胳膊上，很温柔地说：“您若能使我再见您，能和您做朋友，那我太有福气了。”

“您知道，我也乐意。”安德年说着站起来，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感情，把茶杯里的茶喝干，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又给牡丹重新倒了一杯茶。他问牡丹：“您听腻烦了吧？”

“正好相反，再没有这么有味道的了。”

“这话我宁愿跟您说，不愿跟别人说。在杭州，有多少人能懂得我这个道理呢？”

牡丹撒娇地说：“那我呢？”

“我想您会懂。在我的心目中，您是与众不同的。”

“我怕会让您失望。”

“您不会，我感觉得出来。这就是我愿交您这个朋友的缘故。”

“您做什么事？”

“噢，我上班。在总督府的秘书处。人总得做事挣钱过日子。我有个太太，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儿子。我有个快乐的家，照你的说法，我也跟别的人一样。”

“为什么您说跟别的人一样？”

“我意思是说，我是个好丈夫，养家过日子，纳捐纳税，如此而已。”

牡丹重复他的话说：“如此而已。”

“不要误解我。我对我太太很好。她很了不起，一个男人所希望于一个女人的，她无不具备。我说过，还有个可爱的男孩子，十几岁了。”

“但愿将来我能见到他们。”

“当然会。”

安德年告诉了牡丹他有太太，并不存心欺骗她，她算放了心。

牡丹在和安德年会见之后离开时，内心在怀疑之下又有几分激动。安德年之使她激动，另是一样。他比孟嘉身体还瘦，还年轻，说话有不平凡的青年气，言辞滔滔不绝，十分动听。由于他的态度和他的所作所为，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敬爱，在心中对自己的想法，完全是理想上的。她在灵堂上那件意外的事，他认为是伟大爱情的升华表现，值得付诸歌咏，形诸笔墨。另一方面，他始终没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身上，只是把与她相遇看作一件文学上的艳事而已。他要教她写诗与散文，不是普通男女的性爱关系，而是作家与崇拜他的读者的相对关系。他已经说清楚，他有个幸福的家庭，有太太，有儿子。

牡丹收到安德年的一封信，附有叠在内他写的一张立条儿，信是两张纸，一部分讨论文学，提到牡丹可能爱读的作者，另一部分叙述他自己的生活，热诚而正派。不过特别提到牡丹的是：“您之声音温柔悦耳，您之发式与面庞极为相配。”这封信仍使牡丹觉得可惊，她心里不由得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他那潦草的，看来似乎不重要而且有几分傻气的几行字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对牡丹的深厚感情。为什么他不叫牡丹去见他？牡丹给他写了一封短信作答，感谢他赐赠墨宝，并且说要裱好放在镜框中，挂在床一旁的墙上。牡丹又很隐秘地添上了一行后启：“上次见后，至今思念，复感寂寞无聊。我之所感，谅与君同。此种感觉，将何以名之？何其与我以前所感受者相异之甚耶？”

十天之后，牡丹又收到第二封信，仍无相邀会面之意。是他有意克制，以免在此艳遇中愈陷愈深吗？怕自己？还是怕他太太？信中的语气仍然不涉及个人，不涉及重要问题，还是一堆不相干的话，避免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在另一方面，他信里却说等待牡丹的回信，等得十分焦急，并寄了他给牡丹画的两张像，是“第一次相见的印象”，这个就比写在纸上的文字表现的意思更为清楚。牡丹深信德年对她含有强烈的爱，但是有所畏惧。这样就算了吗？就止于通信的恋爱？牡丹写信回去：

朋友：

德年，多谢多谢，寸衷预料，诚然不虚。读来信，如入梦中，从此不愿醒矣。既然如此，如能与君相处，则分秒皆可珍惜，分秒皆为无上之享受。

君盼我信，极为急切，闻之大喜，殊不知此与我盼君之信，其急切情状，正复相似。我二人之急切相同，思念亦复相同。

我手持君为我所画肖像，审视可爱之线条，两手颤动。实则每逢接君来信，两手皆颤动不止。

甚望来信将诸事见告。君之所想，君之所感，君之所爱。年华飞逝，相念为劳，何必克制自苦，避不相见？

然后，牡丹详叙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童年、婚姻、追求的理想、追求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一切。

君如有事相告，有心腹事以告知己，切勿疑虑；我之对君，亦复如此。

安德年回信，约牡丹次日到运粮河畔一旅馆相见，将同往他处，共进晚餐，并作长谈。那封信—是一封长信—极为坦白，尽情吐露对自己之不满。对自己之为人，对自己之为一作家，皆不满意。并且说明此次强烈真挚的相爱已使他感到“美丽之艳顶，失望之深渊”，甚愿从此次新的爱情奇遇中获得新生。他说在人生已经有所“遭遇”。此次所遭遇之事“不可以言喻”，为“前此所未有”，并且已经改变了他的生活天地。这封信上，他那宝贵的克己功夫完全一扫而空。

虽然牡丹已经多多少少感觉到他的情感，这封信仍然使她震惊。这封信显示出来两人之间人为的隔阂已经完全打通了。两人矜持了那么久，那么小心谨慎，现在消除了那种隔阂的限制，何尝可以看作是无关紧要？

牡丹在心旌摇摇之下，去赴他的约会。在德年身上，牡丹终于找到一个对爱持有同样看法的男人，而且预示将来会有理想的生活，就如同白薇和若水，是甜蜜的一对，具有相同的看法。她深信她会爱他，而且需要他，可是也知道她又要去接近一个有妇之夫了。似乎这种关系才能对他们的爱情给予她所嗜好的那既苦且甜的滋味。从她与傅南涛的那段事情上，她得以知道，年轻人总是不太成熟的，而较为成熟的人自然已经结过婚。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像傅南涛，怎么会充分了解一个成年女人的爱情和苦恼呢？她之所需要的一切，安德年全能满足她—他英俊，富有青春的气息，同时又成熟，而他之崇拜她，正因为她自己惊世骇俗的非常之举。

安德年在运粮河岸上找的这家旅馆的好处，就是不容易有人认识他们，这种保密也正合乎牡丹的心意。茶房把牡丹从一条黑暗的通道领至安德年的房间时，那条通道更增加了牡丹心情的激动。

牡丹轻轻叩门，德年走来开门，那年轻狂喜的招呼使牡丹的心窍震动。两人含情脉脉地互看了一刹那。德年显然觉得怪难为情的，低低叫了一声“牡丹！”忽然间把牡丹拉近自己，接了长长而不肯分离的吻，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牡丹把头垂在德年的肩上，享受德年身上的温暖，将自身最深的部分欣然贴近了他，她浑身上下一直颤抖。然后，她抬起头来，仍然紧抱着德年，在德年的脸上像雨点般轻吻个没完。

“德年，你没法想象你给了我多么大的快乐呀！”她感觉到德年的两只胳膊把她抱得那么紧，还有德年火热的嘴唇紧扣在自己嘴上所表现的饥渴。这次热情的泛滥完全把德年改变了—他再也不是那富有克己功夫非礼勿动的诗人了。

他对牡丹说：“别生气，原谅我。”他轻轻抚摩牡丹的头发，脸上显得神采焕发。

“原谅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我对你多么着迷！”他脸上几乎像孩子般真纯天真。他把牡丹拉到一把椅子上，牡丹坐在他的腿上，两只胳膊还抱着他，自己心里觉得酥得要融化了。每逢在这种时候，她都有点儿说话说不清楚。“德年，我若叫你为我做点儿什么，你答应不答应？我若叫你特别爱我，永远不要忘记我，这算不算太过分？”

“在别的女人身上，我从来没觉得这么深切。你又何必说这种话？”

“因为我害怕。”

牡丹从安德年手中轻轻撤出来一只手，走到窗前去。

德年在后跟着她，用两只胳膊搂住她，使她转过脸来，又热情地吻她。牡丹的眼里泪珠亮晶晶地闪耀。

德年问她：“你怕什么？”

“我怕失去你。我很需要你。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刚才你吻我的时候，我知道我爱你。在你的爱里，我才能把我对他的爱忘记。”她又伸出胳膊搂住德年，拼命地吻他。她忽而停住了吻，要求德年给她保证：“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我？……你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我？”德年吻她一下当做回答—这个吻那么温柔，那么热情，那么软，那么难舍难分，那么无可比拟，那么毕生难忘。

德年把牡丹柔软的身体搂在自己怀中，觉得身上舒服得颤动了一下。他欢喜若狂，眼神上都显露出来。他知道，自从第一次遇见她之后，他就一惊非小，不管多么抑制自己，也没法把她的印象扫除忘记。他今天来，是要发现牡丹之爱他是否正如他爱牡丹之深，而现在发现牡丹对他的爱是那么完整，那么断然无疑，涨满盈溢出来了。

德年把牡丹从窗前拉到床上，将一把椅子放在牡丹的对面。牡丹在床上把腿盘在身子下面，身后垫了一个枕头，让自己舒服一点儿。牡丹真是美得令人心荡神移，皮肤细嫩洁白，两片可爱的嘴唇微微地开启，默默无言地注视着德年。“老天爷把她生来这个人间，要她爱人哪，还要人爱她。”这时他心里想起《红牡丹谣》里那两句，觉得完全真实，而且一针见血。这时牡丹向后倚着，朦胧若梦的眼睛，在窗外射入的月光里，在那阴影斑驳之下，一直向他凝视。在那样的时刻，她的静默无声越发给她的美增加了神秘的魔力，她之一言不发，才是说出了千言万语。德年靠近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低声说：“牡丹，听我说。我很爱你，我怎么把我对你的感情用言语表达出来呢？我根本不敢一试。那封信我费了两三天的工夫才写出来。我不敢相信你会爱我。但我必须说，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那天晚上在车里，车一震动，我们俩挤在一起的时候，记得吗？你不知道你给了我什么感觉。我一生，都在追寻一个理想。别人都说我算是一个名成业就的人，应当没有什么牢骚可发。我有许多朋友，有一个好的家庭，有一个好差事，但是，有时候我觉得我需求的是爱，一个伟大、使人振奋、使人销魂蚀骨的爱。我觉得空虚，我说这话，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你要知道，你是个非同等闲的小姐，不用否认。你知不知道，你眼睛一望，你的嘴发出一声细语，就能把整个杭州城的颜色音调在我心目中改变过来。那天下午你坐的那个屋子，在我的心目中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了。这个你不知道，你改变了那间房子。我每次到诗社去，总觉得有一个冲动支配我，非到那间屋子去，看看你那天坐的那把椅子不可。”

牡丹发出低低的嘻嘻笑声，德年还继续说：“你离开了，但是那间屋子也变了，我还觉得你仍然在那儿。我叫了两杯茶，仆人大笑。因为我只是一个人在那儿坐着。我们用那白蓝两色的茶杯，你用哪一个喝的我都记得，是因为我给你倒的茶，而且那个茶杯上面有一点儿磕伤。你别笑，告诉你，当然很难说明。那是一个奇迹。你嘴唇碰过的那个茶杯，就使人另有感觉，就有使人感到激动的力量。那个茶杯还放在那儿，我不再去动它，不再用它喝茶。只因为它曾经有接触你那芳唇的福气。还有，你那娇嫩的身体坐在那把椅子里的时候，我记得你脚放在茶几下面的地方。你看，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是多么愚蠢。我是愚蠢，你说是不是？”

德年停了一下。牡丹的脸色郑重起来。德年又继续说，显得鼓舞而兴奋。他说：“我不敢爱你。我也不敢希望。可现在，我觉得好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境界。我以前做过些愚蠢事—我以前是够愚蠢的。现在还是笨，笨总比愚蠢好。”

牡丹两只胳膊慢慢搂抱住德年，而且发出哼哼的声音。她说：“噢，我亲爱的德年！”他俩那样静静地躺着，简直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

牡丹说：“你想要……你要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我是你的了。”她任凭德年摆布，让德年为所欲为。

这是牡丹所经验的令她满足的一次鱼水之欢。

事后，她感觉到一股新的幸福快乐的交会，不但淹没而且消除了她过去的痛苦，而且把她从对金竹的迷恋之中解救出来。

第二十三章

继续在同一个旅馆里幽会，在牡丹家里引起了很大的烦乱失常。牡丹对安德年越来越亲密，觉得越来越轻松舒畅，也越来越为他精神上的单纯和对各种事物的爱好所迷惑。她父亲还不知道她这件事，虽然曾经看见女儿床侧悬挂这位诗人画家书赠的一条立轴，但是因为他白天都出外上班，安德年的信到时，他当然看不见，现在女儿吃晚饭时常常不在家，开始引起他的烦恼，又引起他的惊惧。他每次和女儿说话，总难免刺激她。每次他的话几乎还没说完，牡丹就为自己辩护，言辞锋利，态度相当猛烈，说她已经长大成人，是已经出嫁的女儿，自己要怎么样自己知道。她的谎言说得很流畅，态度十分冷静，话来得很快。做父亲的对太太说：“难道咱们这个孩子永远不知道怎样立身行事吗？”

现在她在家中的行动连母亲也烦恼了。她不是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几个钟头，就是出去，一副悠悠忽忽的样子。她容易激怒，忐忑不安，好像被什么鬼祟迷住了，非常像金竹结婚以前和她恋爱期间的样子。

母亲说：“你跟那个男人闹恋爱，这瞒不了你妈。今天夜里你又要去见他，他可是个有妇之夫。又有什么结果呢？你要克制自己，不要这么乱来，这只能糟蹋你自己。”

牡丹的两眼冒火，说：“妈，可是我爱他，他爱我。都是一样热烈，简直要发疯发狂，天地之间什么力量也分不开我们。他是我的，您听见没有？”她大声喊“我爱他”，声音那么尖，恐怕邻居都听到了。这时父亲没在家，她又说：“别想拦着我！要想拦，我就走。”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一脸愁云惨雾，眼里流出泪。母亲一向喜爱这个孩子，什么事都惯着她。在牡丹和金竹恋爱的时候，她还为女儿隐瞒，这应当是她的不对。她为了这个孩子的幸福，一切牺牲在所不惜。她把衣襟拉起来，擦了擦眼泪，伤心地低着头，知道从此家中再没有宁静的日子了。自从姐妹俩到北京去之后，她就一直紧张担心。现在的眼泪，是从她那冷清孤独的心灵中冒出来的。因为要把女儿这次错误的冒险向丈夫隐瞒，她的灰心丧气就越发沉重地压在心头。

牡丹抱住母亲，想安慰她。她说：“妈，不要为我伤心。您看不出来我爱他之深，就像爱您一样吗？妈，咱们母女之间有什么别扭，那我怎么受得了？”

母亲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你说过他有太太有孩子。”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吃苦受罪。妈都是为你着想。”

“这个我都没想到。我所知道的就是，跟他在一块儿我才真快乐。这真是怪。自从和他认识之后，我已经不再为金竹伤心。您应当高兴才是。”

“这若是真能使你快乐，我自然也高兴。可是，他怎么能娶你呢？我也年轻过，当年也做过错事，但我总学到点儿乖。要经一事，长一智才对。”因为力气不足，母亲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

牡丹说：“我要跟他商量商量，再告诉您。妈，可是您得替我瞒着父亲。”

“我会。你父亲若从你的眼光里都看不出来，那才是个大傻瓜呢。”

牡丹到厨房去，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拿了一条毛巾，拧了拧，回到母亲这儿来。她用毛巾很孝顺地擦老母亲的眼和脸，一直不断地说话。她说：“您真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你是和那个男人真正相爱吧？”

“是。他迷我都快迷疯了。我知道，他正是我理想中的男人，我没法把我的爱说清楚。他爱我爱得我好像在梦里一样。他这么爱我，我自己觉得身份也不同凡响了。他之需要我，正和我需要他一样。”说着嘻嘻地笑，“他把我比作卓文君呢。”

“是啊。可是司马相如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子。你们两个人之中，一定会有一个人吃苦。我为你担心。希望吃苦的不是你。”

“妈，不用发愁。我要什么，我很清楚。不过先别告诉父亲。”

旅馆的人现在知道那一对情人了。他们常看见这对情人走进去，租个房间约一个钟头，然后离去。他们向情侣问候，像问候老主顾一样，但是永远不问别的话。安德年赏的小费很多。

在下一次幽会时，牡丹问他：“我们以后怎么办？不能老是这样。我不愿老这么鬼鬼祟祟的。”

“我也一直想这件事。”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把牡丹的一只手握到自己手里。他问：“你会不会嫁给我？”

牡丹感到意外。

她问：“怎么个办法？你是说正经话？”

德年说：“当然是。我已经得到一个结论。当然办起来很痛苦，但我要那么做。我可以说，我很爱我太太和孩子，但是，那是另一件事。我打算和他们一刀两断。她可以要我的儿子，我要好好儿地照顾她生活。可是，我一定要你。在我的生活里，你是最重要的，跟你在一起，我才真正感受到男女的幸福。我想，别人说这是爱。我要放弃一切，牺牲一切。我们可以到上海去住。告诉我，你会跟我去。”

牡丹一听，喊道：“噢，德年！”立刻在他脸上乱吻，“我要做你的太太。我会是天下最快乐的女人。”

“我也知道，你会是最受丈夫喜爱、最受丈夫敬重的太太。”

牡丹问：“什么时候？”

德年说：“噢，那还得有段日子。我已经想过。秘书处在春天要忙着办各种公文账目，端午节以前要都办好，我不能立刻扔下就走。我还要把房子和花园卖出去。恐怕要用三个月。当然会很难过。我想我太太不会愿意大家住在一起。”

“你还没告诉她吧？”

“当然没有。这都是我在心里盘算的。事情困难的是，她一直是个贤妻良母。不过我的主意已定。”

牡丹深涤地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你为了我要牺牲你的一切，是真的吗？……这使我觉得我负有重大的责任。当然，这也是我愿意的，嫁给你，但是一切要完全出自你的本心。你儿子怎么办？”

“这是个难题。我觉得应当把儿子给她，不然，对她会是个双重的打击，而且她没犯什么错误。我知道，儿子当然还会是我的儿子。我太太不会找男人再嫁的，她若再嫁，我就要争回这个儿子。不过不太容易那样。”

这个消息使牡丹十分踌躇，德年居然把那些细节都想到了。所以牡丹说：“那就是说，咱们要私奔到上海去定居。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你确定不会后悔吗？不会以为我们的爱是你的累赘吗？”

安德年让她不必多疑。牡丹有点儿颤抖，说：“我很怕。怕失去你。一定要等那么久吗？”

“不要孩子气，才两三个月的工夫。”

“也许会有事情让你变了心。我一辈子就是性急。你想想，我现在就一直盼望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分钟，直到下次再相见。”

“要有耐性。再想办法，也许能想到办法咱们能早一点儿走。你要知道，我是一切连根拔呀。一切细节，我都要想到。”

牡丹回答说：“一切细节！”她轻轻地笑了，有点儿奚落他的样子。

德年向牡丹喊了声：“牡丹！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她已经对德年惊呼的声音听惯了。若听德年的话，随时都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

牡丹问：“什么事？”

安德年在床上一条腿蜷在身子下面，把牡丹拉近身边。他说：“我已经跟我太太说过，商量请一位小姐到我们家做小鹿鹿的好教师。那么，咱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牡丹说：“你的意思不是……你不是要我去找个借口和你住，和你暗中私通吧？”牡丹觉得德年的办法很幼稚。

德年说：“你听我说。是这样，下午你可以回家，我只盼望能在吃午饭时看到你。这个主意很妙。我们家没给鹿鹿雇阿妈看着他。我说的鹿鹿就是我儿子，他叫鹿鹿。我和我太太说了。你去之后，就照顾他。他才十岁，乖得很，在家我们叫他宝宝。这样也让我太太省省心。你早晨去，下午四五点钟回家。我太太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我白天不在家，就是中午回去吃午饭。”

“我不干。”

“牡丹！我要求的就是中午能看到你。那么，我们天天可以见面。你不是也愿意天天见吗？”

“我当然很愿意，只是我觉得那么做不对。”

“总比在这肮脏的旅馆里见面好得多。我告诉你，我担保一定规规矩矩。我若每天能那么公开地见到你，对我好处很大。我意思并不是借此我们好继续乱来。你能不能答应？这样办，到正式对她宣布离异的那一天为止，好不好？”

安德年常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由于他的热情，却能把人说动而相信他。牡丹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判断，勉强答应，但是说好她必须真正当个家庭教师，在家时，两人都必须很正经，很规矩。因为她想到每天可以看见德年，自然也心甘情愿。但是她心中有一种感觉，就是，他们两人好像天真无邪的孩子要玩一种冒险淘气的把戏一样。

牡丹上班做事的前一天，对德年说：“我也不知道心里怎么个想法。我知道咱们彼此需要，总比不见面好。可是我心里很不安，你这个办法行得通吗？”

“当然，我太太对我十分信任。”

“事情就更难了，你说是不是？我不愿意伤害别人，我对你太太并没有恶意。”

德年说：“你的良心上若有这种感觉，那么让我干脆告诉你，我这么安排，是出乎我的本心。我并不是一时冲动之下决定的，我心里明明白白。我不能把你放弃。我愿这样，我要这样。这是我的决定，不是你的。”

德年坐着马车去接牡丹时，牡丹穿的是朴素的蓝布印花上衣，下身是裤子。头发梳成辫子，没有化妆，样子真像个年轻的小姐。德年不由得好笑，但又佩服她的勇气。

德年对她小声说：“你就叫姚小姐吧。鹿鹿急着见他的新家庭教师呢。你喜欢小孩子吧？”

“我喜欢。以前我在费家的时候，我唯一的快乐就是和我嫂子的孩子们玩。孩子们的一切都可爱—他们的笑，他们的眼泪，他们的淘气、忧愁、烦恼，他们的声音，他们天真自然的眼睛。他们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哭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母亲，生好多孩子。”

“那么，你一定喜欢我们鹿鹿。答应我，要好好的。”

“我答应。”

马车往保俶塔那个方向，走上一条宽路。他们在一个白围墙小黑门的院子前停下来。院子里粉红的桃花正含苞欲放，由墙外就可以看见。他们下车时，牡丹停了一下，观赏一百码以外西湖的风光。

德年说：“来吧，姚小姐。”

牡丹看见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门道里，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眼神很凝重。

德年说：“鹿鹿，来见姚小姐。”

小孩子慢慢走上前来，咬着嘴唇，微笑了一下，脸色有点儿苍白。牡丹恨不得把他拉到身边抱在怀里，她向德年使了个眼色说：“和他整天玩，真高兴啊！”她向鹿鹿伸出一只手说：“来，跟我来。”鹿鹿让这位新来的教师和伴侣拉起他的手。

他们走了十几层台阶，就到了那栋房子，房子在斜坡上的花园中。安太太正在厨房里。

丈夫喊道：“莉莎，孩子的老师来了。”

莉莎走出来，很注意地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小姐。丈夫介绍给太太，说是姚小姐。莉莎才三十出头，穿了一身黑，头发向后梳成一个馒头状，很光亮。

莉莎对牡丹说：“对不起。我刚才在外面房后头，没看见你来。”她很快地向牡丹的婀娜身材扫了一眼说，“你这么漂亮，我相信你会和我们处得很愉快。鹿鹿，你喜欢姚小姐吧？”

鹿鹿点了点头，手还在牡丹手里握着。

牡丹说：“我们会成好朋友的。”

德年告辞，说要去上班。那个身体纤细的女主人引领牡丹往房子走去之时，和牡丹说话有点儿紧张，但是很斯文，牡丹不禁对她很同情。牡丹在厨房里看见了安家的厨子，是一个老婆子，一只眼睛有轻微白内障。由厨房出来时，安太太说：“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就有个说话的人，先生一天都不在家。他怎么会找到了你！我知道，他喜欢漂亮的小姐，他是风流名士。他为人热心，很体谅人。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中午回家吃饭，睡个午觉，再去上班。我相信你一定喜欢鹿鹿。他很招人疼。”

牡丹很快地说：“我想也是。”

太太又说：“他很喜欢静静的，也许他一个人很寂寞。他很少出去和别的孩子们玩。也许我太自私。我把他看作我的命，我的一切。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这儿风景很美，空气很好，可他的脸那么苍白。你可以带他出去，在露天地里玩。”

牡丹一边听，心里怦怦地跳。安太太年轻，中等身材，穿得整整齐齐，但两个脸颊有点儿血色不好。牡丹看得出来，她生活孤独，为人谦逊，急于讨人喜欢。她不停地说话，似乎是掩饰不知什么地方的空虚。

安太太又接着说：“你看，我们有这么一个清静快乐的小家庭。我先生，你大概知道，很够得上是个诗人，写的字也还有名气。我不常出去，在家里待着也很满足。不像我娘家，有三个伯父，三个伯母，还有好多孩子，大家住在一起。他们都羡慕我有这个小家庭，自己过清静日子。”

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中午德年回家吃午饭时，都按照和牡丹说好的那个样子，他谈笑风生，跟太太和牡丹闲聊天，说荒唐冒险的故事逗孩子。牡丹和鹿鹿在山坡上玩，回去给他洗澡，然后回家。有几天事情多，她待得晚一点儿，德年回来时，她还没走。德年装得很好，永远没使自己对牡丹的爱在表面上露出来。

牡丹的工作很愉快。她常带着孩子到附近的青草地去玩，但是心里常常想自己遇到的事情。牡丹很喜欢这个孩子，他的笑容那么美，他脸上的苍白反倒更惹人疼。牡丹常给他唱歌，讲故事。鹿鹿也那么喜欢她，她每天离开他回家时，都有点儿舍不得。一大一小，两人都不能分离了。每天早晨，牡丹去安家时，就发现鹿鹿在小路上等着她。他站在一块岩石上，能够看见她从下面来。牡丹总是拥抱他，两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有时候安德年回家早，就带着他们坐马车出去转一转。牡丹觉得这一全家福恐怕几个月后就要保不住了。她觉得她属于这个家，也不属于。有时她满腹心事，在车上始终默默无言。

安德年会问她：“你在我们家过不惯吗？”

牡丹很佩服德年假面具戴得那么好。她回答：“不是过不惯，我是心里想事情呢。对不起。”

安太太就说：“她真是我的好伴儿，鹿鹿又那么喜欢她。”

牡丹这时心里的滋味真不好受。事情这么悲惨，她实在受不了。安太太看见她那难过的样子，就把一只手放在她身上。牡丹开始抽噎，安太太的手就握得越紧。

安太太心里很疼她，就说：“别哭。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告诉我。”

牡丹说：“没有。安太太，您待我这么好。”

安太太说：“我意思是，你太年轻，这不能怪你。所有像你这么大的小姐都要给自己找一个家。我真没料到你还没结婚。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都挑剔得太厉害。”这时安太大转过脸去，把牡丹告诉她的那一连串谎话都告诉丈夫—好多青年男人想娶她，但她要等着找个理想的。

安太太又向牡丹说：“找个差不多的，就嫁了吧。生几个孩子，有个自己的家。不要天天想爱情啊，理想啊。一旦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丈夫的美呀丑呀就没有什么关系了。还等什么呀？”又转向丈夫说：“我想，她也太讲究诗情画意了。”

丈夫也说：“是啊，我想也是。究竟还是太年轻，也难怪。”

在约好的又一次幽会时，在一家旅馆里安德年问她：“你觉得我的家庭怎么样？”

牡丹说：“我已经有了一点儿体验。是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你的婚姻？”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

“我已经用尽全力看你和你太太的生活，想证明我究竟算不算错。她不惜费好大的工夫给你准备一顿味道极美的午饭。可那一天听她谈论婚姻的话，真叫人痛心。别人会说你有一个幸福的家，而且婚姻很美满。但是，她谈论婚姻时，好像把婚姻看作一笔稳稳当当的好生意。”

安德年说：“我告诉你，咱们的婚姻不会这个样子。不要失望。说实话，我已经厌倦这种婚姻生活了。”

那天在旅馆里，牡丹在床上默默无言躺了好久。她心烦意乱，头昏眼花。人生就是那么一团矛盾，为什么要和一个已婚的男人恋爱？他们很久没有接吻，没有拥抱，过去的怀念与渴望又一涌而至。她心里回想一下所爱过的男人—金竹、孟嘉、傅南涛，还有现在的安德年。牡丹哼哼唧唧地说：“噢，德年，快吻我！”似乎在两人相吻之时，她才能忘记那些烦恼，心中再度燃起热情之火，暖热她的全身。

她说：“不要离开我，我受不了，我很疲倦。德年，抱紧一点儿。”

后来，她又对德年说：“你们男人还坚强，我自己连一点儿意志力都没有。”

德年知道牡丹受不了那样紧张的压力，在人生中的欺骗迷惑之下，她会粉碎的，于是对她说：“我跟你说，等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好了。也许一个月之后咱们就能走。我没有勇气当面告诉她，不过我可以告诉她我要到上海去，到了上海以后，再给她写一封信。叫我最伤心的，是失去这个孩子。”

纵然德年这样保证叫牡丹安心，这次会面却奇怪而痛苦，最后牡丹哭着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半个月以后，鹿鹿生病，发高烧。最初，母亲以为他是感冒，因为过去一变天他就容易那样，现在脑门子一摸就烫手。牡丹急得跟他母亲一样。头一天她待到很晚，晚饭以后才回家。第二天，烧还没有退，她那一夜不肯回家。做母亲的一夜几乎没离床边。请来了医生，开的是发汗的药。烧依然如故，孩子两只眼睛茫然无神。屋子的窗户都关着，孩子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点钟一点钟地拖，他的眼睛闭着，他不抱怨什么病痛，乖乖地吃药，知道吃了药能治病。但是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说呼吸时难过。

后来病危了，德年请假在家看着。屋子里都是药味。母亲坐在床边头昏眼花，不肯离开去歇息，夜里，也不肯去睡觉。屋里又搬进来一张床，她只躺在床上打个瞌睡。有时候，三个大人坐着，注视着孩子在困难之下呼吸喘气。医生一天来两次，也似乎和家里人一样忧虑。这场肺炎很快消耗了孩子的精力。他一觉一觉地睡，两觉之间睁开眼也难得五分钟，痛苦地咳嗽时，才会震醒。

在和孩子的父母一同看守了三个夜晚之后，牡丹才回家去。做父母的劝她回家好好睡一夜觉，多谢她帮助。第二天早晨，她醒得晚，等到了安家，发现病房的门关着。她轻轻地敲，自己推开了门。母亲正跪在亡故的儿子身旁，肝肠寸断地哭泣，父亲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他向牡丹点了点头，简短地说孩子半个钟头以前去了。安太太几乎瘫软了，胡乱趴在床上，两腿蹬在身子下头，胳膊还抱着她那唯一的儿子。

牡丹也趴在孩子的床边，眼泪滴满孩子的脸和那消瘦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孩子的母亲，共同的伤心紧密地联结起两人的心灵。孩子的死似乎就是要她的命。最后，做丈夫的和牡丹合力抬起母亲瘦小的身体，扶她到床上去。

牡丹的眼睛慢慢地找到德年的目光。她用手捂着脸，跑到院子里去，坐在前面门台上，想痛快地呼吸一下，头靠着一根柱子，心内沉思。忽然间，她觉得她应当逃离这个地方，两条腿却瘫软不能行动。头脑里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个想法，她不能嫁给安德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抛弃他太太。

安德年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着。牡丹转身，抬头望了望。

牡丹问：“她现在怎么样？”

德年阴沉着脸说：“她睡着了。我们都受不了，她得很久才能淡忘下去。”

牡丹突然觉得身上有了力量，站了起来。她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说：“跟我来。”

在大门口停下，牡丹对他说：“德年，我已经打定主意，你得让我走。你要和她一块儿过日子，要对她好。她需要你，比以前更需要你。”

“可是，牡丹！”

牡丹说：“不用争辩，我不能那么做。让我走，我们现在就结束。”她回过头来，又有点依依不舍地望了望德年，就用坚定的步伐往小径上走去。安德年在后面望着，直到她在转弯处消失了踪影。

牡丹一直深居在家，连鹿鹿的丧礼都不敢去，知道很容易改变了心肠。鹿鹿之死，不仅是丧失了一个孩子，也失去了她能预见的怀抱中的幸福，断绝了她原来抓得牢牢不放的生命线。她分明感觉到她不能进行那项计划，因为必然要在这个紧要关头遗弃那亡儿可怜的母亲。她不能害死那个女人。她心里想：“也许这是我生平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安德年一定认为她的决定虽然使人痛苦，却含有道理，也一定会因此更佩服她。德年对原定的计划也失去了信心。儿子死后的悲伤，使他想到过去十余年的婚后生活里，太太是对他多么好。他对自己说，他是真爱他妻子，似乎已经能把对牡丹的迷恋看作另外一件事。随着儿子一死，他看出来自己做了件糊涂事，也使他看出来自己那样行为的必然后果。他心里明白，也不再设法和牡丹通信，他对牡丹的爱恋，一变而为深挚的敬慕。他并没有误解牡丹，牡丹之所行所为颇有英雄气。在这段痛苦熬炼之中，他表现的，不愧为一个伤心的父亲和尽本分的丈夫。在这段悲苦的日子，他无时不感到自己在做一个好丈夫之际，也正是遵从牡丹断然的决定，是牡丹让他这样做的。

牡丹现在可以说是传统上（但是并不对）所说的开花而不结果的“谎花”，这话的意思是，漂亮的女人不能做贤妻良母。她母亲看得出她有一种新的悲伤认命的神气。做母亲的原来是被迫同意，但并不赞成女儿和一个有妇之夫私奔而破坏别人的家庭，现在很高兴女儿已改变念头。牡丹对她母亲说：“妈，我若没见他太太，也许会那么做。现在，我不肯。我不能害人家。”

父亲和母亲讨论牡丹的问题时说：“我极关心的就是，她要安定下来。我在外头也受够了。你愿不愿总听你的同事们谈论你的女儿，说‘她空床难独守！老天爷可怜可怜她吧！’她若不找个男人安定下来，会成个野婆娘的。”

牡丹自己的头脑里，一定也有了这种想法。她自己躺在床上，觉得仿佛从黑黝黝的空间往下掉，完全和四周失去了联系，也完全失去了方向。孩子和她那么亲密，死后引起她那样的悲痛，又和德年一刀两断，还有她过去和现在千千万万毫无结果的挣扎，她就这样思来想去。她可能对安太太做出的那件事也是迫不得已，她已经决定，便不再更改。在她的想象中，分明看见安太太接到从上海的来信，在紧跟在儿子死去之后，就遭受丈夫遗弃的打击。在那种情势之下，她和德年若能感到快乐，那万万办不到，而且德年一定悔恨交加，甚至于会对她怀恨。可是，要和德年就此分手，自己又觉得心似刀割。明明那么需要他，偏偏要这么抑制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愿望就偏偏落空！她在何年何月才能再找到一个如此理想的男人？情趣精神那么相投！她望着床对面墙上德年给她写的对联，茫然出神。

在过去十天里，虽然她几夜没合眼，一直因要放弃德年精神上备受煎熬，她那青春的容貌却未受损害，恰恰相反，一种深沉的痛苦神情更增添了她原来的美丽。她知道，只要她把小手指向后一钩，大部分男人们就会爬向她的石榴裙。她一心所向往的，就是嫁一个她自己所望的那样理想的男人。现在她若自己出去，坐在酒馆里，男人们在谈论她，她也不在乎。她知道，她越是声名狼藉，男人就越爱她。在酒馆的气氛里，有些男人若愿意表示友好而跟她说几句话，她会以看穿人生那样友好的眼光，和对方交谈几句，毫不介意。在她看来，所有的男人似乎都生的是鳕鱼眼睛，这使她觉得有趣。因为鳕鱼的眼睛都是一个样子，尽管有些不同，但都是软弱无能，令人失望。很少有男人能使她心情激动，但是她喜欢男人。她知道，倘若她愿意，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她向一个男人微微一笑，或是瞟上一眼，就能使他成为自己魅力的“阶下囚”，她颇以能享受此等舒服的优越感为荣。

素馨可能今年夏天在婚后，以新娘的身份，随同丈夫回家探亲，这个消息颇使她心情不安。想到此事，她就觉得憋气。素馨每次写信来，必附带向姐姐问好。她始终没给素馨写回信，也不知道她父母或是苏舅妈是怎么在回信上告诉素馨她的情形。也许已经把她和安德年的恋爱告诉了素馨。若能嫁给这个大名鼎鼎的诗人，她当然会扬扬得意，但是他们能听到的是这段恋爱的结束。她还记得在和孟嘉的诀别信上说过那些不必要的刺激人的话，此生不愿再和他相见，以及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踪影，却没料到孟嘉会成为她的妹夫。现在孟嘉对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深信像孟嘉那样深厚的爱不会消失。她若是不在家，孟嘉和素馨回来时，一定觉得还舒服—尤其是素馨，因为她对姐姐和孟嘉太了解了。她绝不愿在妹妹的幸福上泼冷水。她心里想：“为了自己的亲妹妹，他们来时我最好躲开，这也许是我生平做的第二件好事。”

她很想躲开杭州和周围的一切，冲破有关金竹、德年、自己的家庭那记忆的罗网，好感觉到轻松自然。朦朦胧胧中，她虽然没有对自己明说，也觉得要给自己一点儿惩罚。她要把所有亲爱的一切抛弃而逃走，要完全孤独，要充分无牵无挂，充分自由。自己想象要住在一个遥远的孤岛，或是乱山深处，做一个农夫的妻子，心满意足地过活。那没有什么不对。她知道自己还有青春，还有健康，要享受一个平安宁静简单淳朴的生活。

现在牡丹又是旧病不改，梦想到的就要去做，既有愿望，随之要有断然的决定，付诸行动。要做点儿什么，而且要立即开始。她上哪儿去呢？上海，那个大都会，使她害怕。她有一种感觉，就是她越来越往冒险的深处。上海，那各种民族的聚集地，那豪富寻欢取乐的猎园，官僚、富商、失去地盘的军阀、黑社会的头子、“白鸽子”“酱猪肉”（亲密女郎和应召女郎的俗称）、情妇、赌徒、娼妓等的大旋涡。她向往的是甜蜜的爱，安宁平静，但是她所追求的仍然是超脱不俗，她认为最不关重要的是金钱。去上海？不，那绝不是适宜于她的地方。虽然在别的情形之下，北京是蛮好，但是现在又不相宜。她对在北京居住的那些日子里愉快心醉的影子眷恋难忘。一想到北京，她就想到宽阔、阳光和蔚蓝的天空，以及那精神奕奕、笑口常开、悠闲自在的居民。全城都有那清洁爽快酣畅淋漓的北方刚劲味儿，虽然有千百年的文化，仍然出污泥而不染，历久而弥新。

可是，她要避免去北京。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就如同人人正有敏悟力时会想到一样，就是到高邮去，住在王老师夫妇家。她记得他们夫妇对她非常之好。王师母为人爽快，身体健壮，慷慨大方，完全像母亲一样，又十分可靠，在她丈夫的丧事期间，真想不到会帮那么大忙。她又想起他们那又乖又规矩的孩子。她去了之后，也可以在王老师的学校里帮着教书，至少也可以在家帮着王师母做家事，不必拘泥于什么名义，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当然，她父母会反对她一个人到那么远去单独过活。他们一定不明白她为什么决定那么做，一定心里难过。难道她要完全和家、家里的人，和朋友分离吗？不错，那正是她根本的打算。她坚决认为她自己很明白。她若打算逃避这个使自己憋得透不过气来的环境，那只有这么一走。

她给白薇写了一封长信，告诉自己的决定：

在我人生途程中，今已至一危险关口。与安德年之事已使我看清一切。你知我一生之中，始终追求者为一理想，为一具有意义之事。我已有所改变，但亦可谓并未改变，我今日仍然在寻求之中。素馨即将南来，我近日生活情况下，颇感不安。若他二人幸福快乐—我想必然如此—我将无法忍受。若反乎是，我当然亦愿避开，因我对自己亦有所恐惧，或因其他—不必明言，谅蒙洞鉴……至于爱情一事，我已稍感厌倦。在金竹及上月之事以后，自信亦不堪多所负荷矣。但我并未弃绝希望。你与若水彼此之相爱，仍为我追求之理想，我亟盼如此幸福。自金竹去世，我似乎已然成熟。你每谓我飘空梦想—然耶？否耶？我今后绝不再与已婚之男子相恋。普天之下，即使远在天涯海角，在平实单纯环境之中，岂无单纯淳朴毫无纠纷之爱情？生活中岂无光风霁月之喜悦，而无陷阱无悲剧之灾殃苦难？

白薇，我仍在追寻中。高邮王老师夫妇即此等诚实可靠和蔼可亲之人，其子女亦极可喜。此亦即爱。白薇，我今日已渐趋平凡实际。家母谓我已改变，话或不虚。

挚友牡丹

第二十五章

牡丹表明离开杭州的决定，父亲听了，淡然置之。他那平实缺乏理解力的头脑已经被女儿过去一年中的所作所为惹得烦恼万分，在他心情平静之时，他会自己纳闷，为何生了这么个女儿？这个女儿引起那些丑闻闲话，像最近一件，总算悬崖勒马，急流勇退，未酿成更大的风波—这一切重压都使做父亲的头脑昏晕，莫辨东西。他由过去的经验，已经知道女儿的话比自己的话要传得快得多，劝阻她做什么也只是白费唇舌。而今，她似乎头脑清醒过来了。

牡丹自己说：“我要重新做人。”他听见女儿这样说，浑身打了个冷战，不知道这究竟是暂时悔悟，还是一时头脑清醒，不过他也愿姑且听之，容观后果。据牡丹叙述，王老师夫妇真是可敬可爱，女儿前去居住，自是有益无损。

白薇和若水特意前来送行。他们发现牡丹仍然和以前一样活泼漂亮，对和安德年的那段恋爱已经不再念念不忘。和白薇在一处，牡丹总是轻松愉快，话比白薇多。她最后对白薇说的话其中有：“白薇，你要有一段日子看不见我了。下一次你见我的时候，大概会看见我穿着农妇的布衣裳，被太阳晒黑的脸，粗糙的手，头发上有头皮，怀里奶着个婴儿。我为什么不嫁个男人，忠厚老实平平常常的男人生儿育女呢？”

她经常从高邮写信给白薇，给她父母。一天，她父亲接到王老师的一封信吓了一大跳，因为信上说牡丹突然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失踪，怕是已遭匪徒绑架。她并没有要走的痕迹，因为她的屋子还像每天早晨离家时的那个样子。牡丹的家信上也没显出什么，她只说换了环境和工作之后很快乐。王老师以为她也许有仇人。她父母只记得一次她说过，她牵扯在那件她丈夫在内的走私纳贿案子里，还有高邮薛盐务使在北京正法的事。那是去年九月她离京南返之后不久发生的事。牡丹并没看到行刑，孟嘉曾经告诉过她。她曾经说有好多人牵连在内，可是并没详细说，也没说出什么人的名字，只是偶尔提到这件事，好像是早已经过去，已经完了，对她也没有什么紧要。

父母焦虑万分。两地距离遥远，揣测也终归无用。父亲说他一直感觉要出什么事故，他认为牡丹不会照她说的那样安定下来教书。他女儿若能像别的女孩子过平安正常的日子，那才是奇迹。牡丹自己单独住在一个陌生的城镇，那么年轻貌美，天生丽质像水银一般地活动，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她就是太美了，像只色彩艳丽的蝴蝶，那迷人的颜色就是杀身之祸。一只颜色单调平淡的蝴蝶，遭受敌方杀害的机会自然少。这个道理，对牡丹更是一点儿不错，不管她穿什么衣裳，旧衣裳也好，新衣裳也罢，黑色的、红紫色的、紫罗兰色的，不管她的头发往上梳、往下梳，都掩不住她的国色天香。她懒洋洋地步行之时，胳膊在两边轻松自然地摆动，头挺得笔直，好像和天上神仙交谈一样，很容易被女人贩子一眼看中。她可够值钱的！把她幽禁一段日子，再卖做姨太太，绝不是普通的价钱。那黑社会绑匪开口要几千块钱准会到手，毫无困难，因为她是人间尤物，男人为她倾家荡产冒险送命也在所不惜。

王老师信里说警察一直在寻找各种线索，曾在湖里、运粮河里打捞尸体，恐怕她遭人谋害。但据警方说，那么年轻貌美的女人很可能是被人绑架。王老师说，若另有消息，当再奉告。

王老师的第二封信更令人失望。牡丹完全失踪了，一点儿线索没留下。王老师也有几分相信她遭人绑架，因为这种事情不是意料不到的。父母的恐惧证实了。这种对亲爱的女儿遭人拐卖为娼妓的恐惧，就像个魔鬼使人的头脑陷于迷乱，思想陷于瘫痪。这种命运比死还遭罪。他们心里是越想越怕，挥之不去，每一点钟都盼望有新消息到来。有时候父亲想到这横祸都是女儿咎由自取，但是自己保密，不说予别人，认为总是自己命运不好，垂老之年还遭此忧伤。他看见老妻终日默默无言，天天等消息，就和苏舅爷商量。苏舅爷立刻想到写信给孟嘉，告诉他现在的情形，请他返杭途中到高邮去一趟，看能否就地得到什么消息。

父亲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不愿给杭州同乡茶馆酒肆再添笑料。

怪的是，做母亲的颇为乐观。她告诉丈夫：“我知道，牡丹会回来的。”在内心里，她认为这又是牡丹的惊人之笔—又是一次逃亡。知女莫如母，十之八九，她又物色到一个男人一同私奔了。她会做出那种事来，而且她说过要逃避身边的一切人等。她不能忘记女儿曾经很勇敢地和安德年计划一次私奔。她的失踪，不见得和安德年没关系。

父亲问：“你怎么会想到牡丹平安归来呢？”

“我到保俶塔去求过签，很吉祥。”

“你不相信她被黑社会匪徒绑走卖了吗？”

“我不信。他们绑孩子，绑年轻的姑娘。一个嫁过丈夫的女人不会上那个套，除非心甘情愿。牡丹不会，她能照顾自己。绑匪若是男人，那牡丹会指使得他们团团转。”

“你不懂那青红帮匪徒的情形。他们绑架是为了报仇，为了勒索钱，什么都做。”

“那么你也不了解你的女儿。她若失踪，是她自愿失踪的。”

父亲烦恼地叹了口气：“她就老是这个样子，她不想想咱们，反倒让咱们发愁焦虑，猜东猜西。”父亲一边说一边摇头，“她若一回来，还会说，‘谁让你们着急了？我自己还不能照顾自己？’”

母亲说：“青红帮，我当然不懂。她也许和一时迷住她的年轻英俊的男人跑了。我不断想到安德年，从上元节以后，他们老在旅馆里见……他们也计划过私奔……”

她渐渐吐露些详情细节，丈夫的脸上也就越发愁闷。他实在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向太太大声吼叫：“你完全知道这些事，都是你鼓动她的！你向来不为我想一想。你说！你也不想一想咱们家的名声。我是一家之主，谁都把事情瞒着我。你想想，她若和一个有妇之夫私奔，这件丑事还得了！你这个糊涂老东西！”

做母亲的也气炸了。她说：“现在你又该怪我了。你为什么不劝她跟你说话？你对她关心吗？你只是想把她嫁出去，从你手上摆脱掉。你，你的德行！”

父亲沙哑深沉地笑了笑说：“可别提‘德行’这个词儿，我脸上也难看。女人早已不讲究什么德行了。我实在不太相信她是我的孩子。”

他太太一辈子也没听见这么污辱她的话，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精疲力竭了，哭着说：“我只求我的孩子回来。”父亲迈着大步，走出门去。

夫妻间这样拌嘴毫无道理—什么用处也没有，双方谁也烦恼，都没有好气。第二天，太太告诉丈夫，去直接或间接打听安德年是否在杭州，但是又冷静地想，不见得是纯出乎拐卖为娼，可能是为了报仇—也许是盐商；也许是费家的人，也许是金家的人—一定是因牡丹的行为使人家丢了脸，这次也使牡丹丢人现眼。不外乎这几种情形。

孟嘉因公远行归来的前一天，素馨接到父母的信。好在她和孟嘉已经准备南返。自从结婚之后，素馨就一直急着回家想看看父母，因为她曾经听到很多关于姐姐的谣传，又不知道家里是怎么个情形。再者，自己已经怀孕，早点儿走，免得在船上不方便。但是孟嘉五月里因公去了汉口，所以返杭之行自然就耽误了。

她接到了信很着急，上一次的信是牡丹和安德年还没分手之前收到的。对于姐姐为什么突然在高邮出现，她大惑不解。孟嘉曾经告诉她，他一回到北京便和她立即南下，并且告诉她，不管买什么礼品带回去送亲友，都要在他返京以前办妥当。这些事素馨办了。素馨这次回去，是完全要以幸福得意的新娘身份回家。爱情十全十美，丈夫光荣体面，自从婚后她对丈夫更加敬爱。做个翰林夫人的光荣，毕竟是许多女人求之不得的，现在要见到父母的喜悦却忽然被姐姐的消息破坏了，所以她加倍焦躁。

孟嘉一到家，她立刻说：“牡丹失踪了，咱们得立刻动身。爸爸妈妈要咱们在高邮停一下，在那儿打听打听。”

孟嘉急问：“是真的吗？”他倒吸了一口气，眼睛吓得黯然无光。他追问：“为什么会在高邮呢？”

素馨说：“这是那封信。”她把信交给了丈夫。

孟嘉很快地看了那封信，脸色严肃凝重，又显出茫然不解的神情。他问：“可是，她为什么在高邮呢？”显得非常关怀。他把那封信在手里掂着，然后遮上脸，发出低沉的烦恼声，“她在那儿干什么呢？”

素馨说：“我不知道，信上也没有说。信上说，那个跟她在一起的老师推断，可能是因仇绑架。”

素馨看见孟嘉一下子很沉重地坐在椅子里，点上一根香烟，很紧张急促地喷着。他向远处凝视，一边用手背慢慢地、稳稳地擦自己的下巴颏。他又站起来，在屋里往返地走，又顺手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镇尺在桌子上轻敲，样子茫然若失。

素馨问：“你心里想什么？”

孟嘉身子转向书桌前的椅子，把镇尺扔在书桌上。他说：“我不相信牡丹会那么蠢，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到高邮去，不管她在那儿干什么。高邮是走私贩子青红帮的老窝，她不应当这么无知。你知道，盐务司的薛盐务使是去年秋天出斩的。你记得吧？好多人牵连进去。那些人谁都会记得她，都愿看她掉进他们的圈套。她完全是自己找麻烦。”

“你以为是绑架，是吗？那她会遇到什么事呢？”

“天知道。”他停了一下，心中若有所思。他点上另一根烟，喷了几口，一边说：“为什么她要这样呢？”一边用力把烟头弄烂，分明很激动。然后他沉思着说：“她总是那么冲动，谁也猜不透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素馨说：“咱们能不能及早想个办法救她呢？”孟嘉刚听说这个坏消息一时的惊恐之后，现在脸上显出难过和关怀，素馨看得出来。

他说：“若仅仅是个绑架案子，那倒可以想办法。我意思指的是，绑架女人出卖。这种事总是青红帮干的。他们有严密的组织，得从上面用压力。若是扬州的盐商干的—那就麻烦多了。我得先弄清楚。我现在出去—午饭没什么要紧。”

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素馨在后面追问：“你上哪儿去？”

“到都察院去，一个钟头左右以后回来。”

孟嘉回来，早已过了中午。素馨已经吃完午饭，坐在饭桌对面听孟嘉说话。

孟嘉说：“我已经把有关私盐贩子的公文仔细研究了一遍，已经查到所有牵连在内的人名字。高邮盐务司的职员都换了，我想原来薛盐务使全家一定早已搬离高邮。这件事也许和他们无关，即使有关系，也难不住我。我们要弄清楚。但是扬州有势力的盐商，情形就又不同了。他们有个网状组织，和海上的私盐贩子都有关系，包括各港口和各岛屿……今天下午有个人要来看我，他是那件私盐案子调查期间都察院派驻高邮的。关于高邮的情形，可以从他口中得到点儿消息，他叫李卓。”

四点左右，李卓来了。他年纪大约四十岁，沉默寡言，故作沉稳状，永远不提高声音。他这个人知道很多秘密，自己有决断，多一句话也不说。都察院所以派他到高邮办那件案子，并不只因为他过去官绩好，也因为他是扬州人。他态度极其谦虚，说但愿能有所帮助。孟嘉向他叙述现在这件事的大概经过时，他沉静而用心细听。孟嘉说完，问他的看法。

李卓低下头，一边沉思，一边用手摸索下巴颏，然后说：“怎么个做法，这很清楚。要怎么办，主要看幕后是什么人。我不以为，”然后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是青红帮干的。他们的总机关离扬州有三里地。您不要想错，他们不做这类事。他们的首领是个慈善家—青红帮不是个牟利的组织，未尝不能这么说。他若知道有人受了冤屈，才杀人劫狱。当然，他们也和一些贩夫走卒贱民脱不了干系，也有些人专做偷鸡摸狗的偷窃，或是向粗心大意的旅客扒窃财物。他们的头子另有一个说法，他的理由是，他们总得吃饭啊。但是他们组织很严，必须严守帮规，不然会受很严厉的制裁。他们不绑架女人，这是违背帮规的。我可以把他们的头子的姓名和住址给您。他叫俞漱泉，大家叫他‘俞大哥’。他住在扬州城外一所很漂亮的花园宅子里。您若是不以官员的身份，而以朋友的身份去看他，他会觉得非常体面。这件事要见的就是他。您会觉得他极慷慨，极客气，很讲道义，愿帮助人，或是给人出主意、想办法。”

“若是这和青红帮没有关系，那要怎么办好呢？”

李卓咬了咬嘴唇，微笑着将眼睛很快地扫了一下，说：“您记得杨树理—那个被罚了十五万大洋的百万富翁吗？他逃脱了罪刑，花钱买了两个替身，我想那两个替身每家得了五千块钱，若是出了差错，每个人是一万。”他又沙哑地笑了笑说，“我想是这样。您知道，他知道令堂妹手里有那项文件。他是个酒色之徒，常霸占良民的妻女，玩腻了就甩，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到他。他可以对自己说：‘我花了十五万块钱，为什么不玩玩那个小娘儿们？’……我告诉您，他会的，只要他知道令堂妹在他的地盘上，并且孤寡可欺。”

“那怎么办呢？”

“容俞漱泉几天的工夫，他会全弄清楚的。令妹是新近才丢的吧？”

“大概一个月以前了。”

“那么，俞漱泉会打听得出来的。您要给他几天的工夫。若是杨树理干的，他会告诉您的，不过我不敢确定他会帮助您。这其间的关系太微妙，太复杂，恐怕俞大哥不愿管。”

“要用温和的手段对付杨树理—您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卓慢慢伸手去拿一根烟，似乎觉得这种情形很有意思。他说：“不是。他是怕硬的。您若动厉害的，会吓破他的胆子。您若叫人告诉他都察院要重审他的案子，他会跪在地下求饶。您这么说就可以了。您听见别人这么说的，当然不负责任。对付他，您能用多大势力，就用多大势力。要最大的势力，我敢担保，他会用轿子把令妹抬着送回家的。”

孟嘉很感谢他的指教。李卓辞去之前，答应回家找几个有用的住址，以便孟嘉去打听消息。

素馨一直在书房门后听着。等把客人送走之后，孟嘉回来，看见素馨满脸焦虑地等着。

她简短地问了一句：“有点儿指望吗？”

孟嘉说：“有。”然后又以烦恼的声音慢吞吞地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牡丹偏要到高邮去，她应当不那么笨才对。”

“她总是顾前不顾后。”

“我知道，我知道。”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得立刻给妈回信，好告诉她放心。”

“还得用一两天再找点儿重要资料。不管怎么样，明天走不成，最早也得后天。”他想着刚才这位佥都御史的话，弹着手指头说，“最大的势力。你给你妈写信，说咱们后天动身，一切事都要安排好。说我们一定尽力……噢，牡丹！”他几乎要烦恼得喊叫出来。

孟嘉和素馨都把牡丹看作最近的亲戚。孟嘉仍然把她看作是个最为与众不同的小姐。孟嘉知道她热情似火，好恶无常，任性冲动，做事行动都不可以常理揣测，在追寻情人时又混乱失常。孟嘉深知她喜爱年轻漂亮的男人，尤其是健壮的年轻男人。她之抛弃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年岁，这话，牡丹固然坚决不承认。孟嘉从牡丹的想法上看，自己也承认他本人愿和少女睡，而不愿和年岁大的女人睡。在这一点上，素馨反驳他，他和姐姐都把热情和爱情弄混了。素馨对孟嘉了解得很透彻，所以不屑于忌妒，因而能提到牡丹时说几句玩笑话。到现在她比孟嘉还更替牡丹着急。孟嘉气恼的，是牡丹老不改她那喜恶无常、好奇任性的脾气。

素馨说：“不要生她的气。咱们要赶紧，不能耽误时间。”

“我并不生气。咱们当然要拼命想办法，只要她不鲁莽乱来，身体还能保持健康，我有把握能从那个百万富翁手里救出她来。”

“照你这个说法，好像就是那个百万富翁干的。”

“咱们还不知道，但是李卓颇有那个想法。他知道那个地方，也知道那个姓杨的。我要给总督奕王爷写封信。”

“你说的是杭州的总督奕王爷？”

“正是。我想就照御史李卓的话办。明天我要请中堂张大人给驻南京的江苏巡抚大人写一封信，我再给总督奕王爷写信。倘若姓杨的需要用官家的势力压，那就够他受的，这是最大的势力。”

那天傍晚，孟嘉坐在书桌前面给奕王爷写信。信里的语气很亲近，算是半官半私。又请王爷鼎力相助，并请他给南京的巡抚大人写信，要用最大的势力。他说被绑架的女人是他亲堂妹，若无不当，也可以说被绑架的就是奕王爷的干女儿。这样更有用。

第二天早晨，苏姨丈来了第二封信，说得更详细真实。苏姨丈也认为，按照牡丹她父亲的要求，孟嘉要在高邮停一下，此外，信上又说安德年还在杭州，和牡丹的失踪大概毫无关系。信上又说，牡丹曾和那位诗人计划私奔过，但是恋爱已然结束，这也许能表示她突然失踪的动机。牡丹曾经非常不安，也曾告诉父母要离开杭州，要“重新做人”。他相信这些话可靠。就是她要到高邮去和王老师夫妇住在一起的缘故，在高邮，她就在王老师那个私立学校教书。概括来说，这封信让别人觉得牡丹的行为确比以前好了许多，也减少了孟嘉对她的烦恼。

素馨说：“我不懂她既要离开杭州，为什么不到咱们这儿来？”

孟嘉说：“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面子。咱们若是碰到了她，她该怎么办？”

素馨说：“那就来和咱们一块儿住啊。”

孟嘉撅着嘴，向太太瞟了一眼，佩服她对人的信而不疑和思想单纯。素馨看出丈夫脸上的迟疑。

素馨以逗他的笑容问他：“你不怕她吧？”

“不怕。不过她不来，总还单纯省事，是不是？她这个人太不可揣测。”

素馨没再说话，不愿意再刺激他。

孟嘉又说：“素馨，你不用发愁。我以前一度很爱你姐姐—爱得要命，不久发现她头脑并不清楚。现在我那个爱劲儿当然早过去了，以前我不了解她，现在了解了。你提到把她带到北京来，你知道我和你的爱情是与一般不同的，什么也不会使咱们疏远，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是，倘若咱们要为她负责任，就要尽早给她找个男人，好使她别再闹事。苏姨丈的话若是实话，她的恋爱也蛮够了。她若以为还不够，在这儿也会像在杭州一样闹出那么多丑事来的。”

素馨发觉孟嘉的声调里还有些恨意。那他当初一定很爱她，也因她而受了不少痛苦！

“我姐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你不了解她。”

孟嘉又说：“不了解？我告诉你咱们怎么样才算帮她的大忙。物色一个英俊细白钢筋铁骨的年轻男人，把牡丹的眼睛箍起来，送她上轿嫁过去。当然要年轻英俊的男人，第二年准会有一个小宝宝，一切麻烦自然没有了。”

“你简直乱说！”

“你不相信这就是她的愿望？”

“你说的话当然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话何必这么说？你若不愿带她来和咱们一起住，就不带她来，好不好？”

孟嘉这才缓和下来，素馨一句含有爱情的话总会有这种效力。孟嘉让素馨坐在他的书桌子上，吻了她一下。

素馨问他：“你对她很不耐烦，是不是？”

“当然，你若想带她来，那就带来。我只是说咱们有责任帮她物色个年轻男人。”

素馨低下头向孟嘉很甜蜜地吻了一下，说：“这还好。我知道你总会尽力帮助她的。”

孟嘉说：“你知道，我应当很感谢你姐姐。”说着一边细看，一边慢慢摸索素馨的手。

素馨低声笑问他：“为什么？”

“没有她，咱俩怎么能相见呢？”

素馨又吻他，总是那么甜蜜，但是并不像牡丹吻他时那么狂热。她从桌子上跳下来，说：“该睡觉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可以说，他俩的婚姻是够理想的，就好像白薇和若水一样。当然这婚姻之中离不开性爱。不过他俩的性爱极其自然，那种爱表现在彼此向对方说的一句话上，在彼此手的触摸上，在语言的腔调上，在思想观念的讨论上，甚至在彼此各方面的歧异上。牡丹所失之交臂的，太多太多了。

第二十六章

高邮的天气热得要命。孟嘉他们刚才把行李留在扬州的骑鹤宾馆，那是在一片大花园里的豪华旅馆。实在是没法睡，一则因为天热，二则因为夜里大半时间都有丝竹管弦的音乐声由花园传来。孟嘉夫妇并没惊动亲友，两人是坐船南来的，因为孟嘉和妻子商量好，坐船比坐轿或坐车还舒服。素馨想要和王老师夫妇谈一下，并且亲自看一看牡丹住的地方。她再没有像现在这么体会到如此爱自己的姐姐！她一方面想到极其可怕的情况，一方面又希望他们到达时能看见牡丹已经平安归来，心情就在这两种感觉中间摇来摆去。她有好几次问孟嘉：“我们若发现牡丹今天在王老师家，该怎么办？”

“我但愿如此，可是不敢那么想。”

“若是找到她，咱们说什么话呢？她真可能是自动失踪的而又已经回来了。”

“有可能，但不太会。等一下就知道了。”

他们坐的是快船，一点钟走三里多，船轻而浅，由四个健壮的汉子划着。孟嘉曾经告诉他们，日落以前若能到会多加赏钱，快船果然走得快，把别的船逐一甩过去。快速前进之时，在拥挤的水道上好像随时要撞上别的船。每逢船桨哗啦一声打起水来，船夫的脚一踏船，船就震动一下。船夫只穿着一条短裤，精光着身子，在太阳里闪亮。每逢素馨看见前面有船一直向他们冲来时，就心跳得厉害，但是每次船夫都使船仅仅摩擦而过，平安无事。

在刚巧躲过了一条舢板之时，素馨就嚷：“小心点儿！”

一个年轻船夫说：“别怕！您不是要日落以前赶到吗？”那几个年轻小伙子又笑又叫，满嘴乱说脏话，简直是彼此争强，赌胜赛力气。

孟嘉显得郁郁不乐，深有所思，一路航程之中没说什么话。想到又要见牡丹，自然唤醒他俩当初的离别。他的心思又回念到他和牡丹在太湖船上初次相遇的那几天，那时候，他所见到的一切忽然都情景不同，但是在和牡丹这场交战之中，他败下了阵来。那次恋爱的失败留下永不会消失的回音，在他的脑际继续震动。生活再无法像以前一样。现在，他一看见那赤背的船夫，就想到傅南涛那个打拳的，该是多么打动牡丹的心呢？素馨看见他两只眼里那茫然的神情。每逢他那个样子，素馨总是不去干扰他。

他们坐的船真是一去如飞，在平静的水流上撞起了箭头似的波浪。桨每溅一次水，他们的身子就猛然向后一仰。转眼就把扬州抛在大后面，到了枫桥，运粮河在此与一条巨大的水流相遇。两岸的风景一掠而过，青翠的山峦，树木丛生的岛屿把不同的水流汇集起来，错杂变化，清新爽目，与以前大不相同。溪流之上，木桥横波，岸上的高杆顶端黑旗飘扬，正是远村之中酒楼旅馆的市招。这一带富庶而地形诸多变化的乡野，正给私枭提供了理想的藏身巢穴和逃避水上捕快绝好的道路。

闪亮的白色天空高悬如盖，把一带湖水变成一片厚实的强烈闪光。孟嘉为素馨打着一把旱伞。有时山风吹来，一阵清凉，驱走白昼的炎热。船规律的摇动使素馨打盹睡去。前天夜里他们没睡好，今天早晨又起得早。素馨坐得笔直，两手放在怀里，下巴颏放在胸膛上，恰像个小孩子。孟嘉看见妻子即便在睡觉时还是那么宁静安详、规规矩矩，实觉有趣。

有旁边那一片光亮的水衬托着，妻子脸面的侧影看得明显清楚，蛮像姐姐的脸盘，他不由得感到惊奇—都是同样的鹅蛋脸，尖尖的鼻子，同样端正秀气的嘴唇和下巴，头同样向前如弓状，即便脖子的后面也是一样丰满。他忽然觉得素馨是比牡丹更年轻，更甜蜜的构型，是把刚猛的性格，任性冲动的气质肃静之后的牡丹。多么相像！又多么不同！现在在睡眠时，素馨仍然把两手放在怀里，她那乳白杏黄的上衣规规矩矩地扣着，一直扣到脖子，坐下时，裙子都细心整理好。素馨把自己看作是“翰林夫人”，也希望让人看来恰如其分，她绝不愿累及丈夫的体面荣誉。在家时，孟嘉也从未看见她懈怠松软地跪在床上，从来不把两条腿大叉开像牡丹那种挑逗人的样子。在多闻多见之后，她比牡丹头脑更为清楚，而且脾气永远温柔。她说话总是圆通机智，不会措辞不当。在结婚典礼时，人人说她沉稳端庄，心想无怪乎这位坚持独身不娶的单身汉对她那么倾心。现在，虽然她在小睡，还是浑身上下无一分不像翰林夫人。她生活上似乎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使丈夫快乐，并以有这样一个丈夫为荣耀。

素馨和牡丹脸部的侧影之相似，确不寻常。素馨今日之能嫁与孟嘉，牡丹原来也可办到。其实现在素馨也蛮像牡丹，只是加上了忠实贞节。素馨是否真的睡着，孟嘉也不知道。他用手轻摩了一下她的背部，她微笑着睁开了眼睛，发现孟嘉正向她凝神注视。

素馨问：“你心里想什么呢？”

孟嘉回答说：“只是看你，我心想从侧面看，你好像你姐姐。”

“噢，牡丹！你想她现在在哪儿？”

“咱们现在没法知道，见了俞大哥之后就知道了。她失踪恐怕已经三十几天。今天若发现她已经回来，那才怪呢。她若还没回来，那一定真遇到了麻烦。所以时间对这件事特别重要。”

真是出乎意料，下午刚过了一半，他们就到了高邮。他们告诉船夫要等着，因为明天还要回扬州。孟嘉夫妇立即去找王老师。

王老师家是一栋石灰泥砌抹的很结实的老房子，这所房子已经传了好几代。后面是矮丛树篱笆，围绕着一片地形不整齐的园子，王氏夫妇就在那儿种菜。最上一层楼的小窗子面临一片麦田，麦子快成熟了。王师母刚做完家事正在扇扇子，多肉的身体坐在一把椅子上，背着厨房门，若有点儿风动，能在此凉快凉快。她的夏布上衣只是半扣着，心里正在想好热的天。她偶尔擦一下脑门子上的汗。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她自己管家。还有两个小点儿的孩子，一男一女，都在上学，最小的八岁，正在家陪着母亲。阿宝忽然跑进去，扯着嗓子喊：“牡丹姐姐回来了！”

王师母一下子跳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口，发现一对穿着高雅的男女在门外站着。小男孩咧着大嘴露齿而笑，叫“牡丹姐姐”，就要过去拉那位少妇的手。

素馨说：“我不是牡丹，我是她妹妹。”

那个男孩子慢慢把手放下来，说：“可是，你看来很像她，我以为你结了婚回来了呢。”

孟嘉打量了一下这位中年妇人，立刻说明自己的身份。

王师母不胜惊异，立刻说衣着不整，非常失礼。她说：“请进，今天很热。”转身对孩子说：“快跑到学校去，让你父亲回家来，说牡丹姐姐的妹妹和翰林从北京来了。”

王师母端了脸盆和毛巾给客人洗脸。他们刚刚寒暄已毕，王老师就迈着迅速而不稳定的脚步从院里走进屋来，走得有点儿喘。他向客人问好，有几分急促不安。客人站起来，宾主鞠躬为礼。

孟嘉说：“这么打扰您，实在不安，都是为了鄙亲。谢谢您费心照顾她！”

王老师说：“真是做梦也不敢想您大驾光临，”似乎还有点儿没平静下来，“我常常听牡丹提到您，您的大作我也拜读过几本。”

大家坐定，孟嘉说明此来是打听事情发生的情形。

王老师说得很慢，是有意语气严肃，好适于这件事情的严重。他说：“事情发生在五月二十八日，她没在经常回家的时候到家，我们等了整个傍晚。由学校走回来只要一刻钟的工夫。她屋里还像平常一样，她并没说要到什么地方去。第二天，我们听说有人看见她在运粮河边。她是从城镇的近郊来的，街道在那儿就到了尽头，只有几只零零落落的小铺子坐落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后来我们听说是街上出了事，一群人围着看，两个男人因为看拉洋片打起架来。有人看见她被一个挑水的撞倒，衣裳弄湿了，躺在地上，一个年轻人迈步过去，把她扶起来。别人看见她被那个男人扶着走了。由我们看来，整个事情好像是由那个年轻男人事先安排的，此后就没人看见她。我们向地方治安当局报了案，但是他们找不到什么线索。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给杭州写了好几封信。”

这件事很让王师母伤心。她很难过地说：“她是那么乖的好姑娘，就和我的亲女儿一样。她总是准时回家来，从来没跟年轻男人出去过。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和在家一个样，竟发生了这种事。我觉得很对不起她父母。”

素馨很体贴地说：“您千万不要这样。家严、家慈写信告诉我，您对家姐太好了，我要替父母向您道谢。我们一听到这消息，尽快赶来了。”

孟嘉说：“您知道去年贩卖私盐的案子吧。以前那个盐务司的薛监务使的家，还在高邮吗？”

“不在。盐务司的职员全都换了，事后他的家人都回安徽去了。”

“您以为牡丹在这儿有仇人吗？”

“她怎么会有仇人呢？由学校回来之后，她几乎一直不出去，也不认识什么人。”

“您听说有什么人当时牵连在那个案子里吗？”

“盐务司的职员里有些人是被逮捕审问过，另外还有几个妓女。牡丹她丈夫当然牵连在内，我听说。我想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她的遭遇真是令人百思不解。”

“最近发生过很多绑架的案子吗？”

“没有，近几年来也没发生过。”

素馨追问她最怕的一个问题：“我意思是，绑架良家妇女卖入娼寮的事。”

“没有，人家为什么做这个？在荒年，有好多父母卖自己的女儿做娼妓，还要把她们养大，还要教给她们那些弹唱等的本领，单在扬州有这种市场。”

素馨松了心，叹了口气，两只胳膊也松垂下来。

那天晚上，孟嘉请他们到外面馆子里吃饭。孟嘉夫妇获得了全部想得到的消息，向王老师夫妇致以诚挚的谢意，说第二天早晨要回扬州，就告辞分手。

孟嘉寻找着牡丹，越找得接近，心情就越紧张。在高邮他很平静，但是见了青红帮的首领俞大哥，好像运气要好一些。第一次会面是在扬州城外那个大花园中进行礼貌的拜访，很少人能有机会见到这位传奇的大人物。孟嘉发现这个人随便而直爽，六十五岁年纪，穿着小褂，正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做事，嘴里有两个金牙闪闪发光。他很习惯于交际应酬上的礼貌言谈。他的客厅里挂着好多名家的字画，前面花园里立着一块白石板，是他六十一岁生日时为纪念他的德高望重，许多有地位的商界名人和社会士绅敬送的，由此立刻可以明白，他的名字总是见于呼吁慈善救济等公益事业上。这些青红帮的人物并不一定合乎《水浒传》梁山泊传下来的那种“忠义”标准，但他们并没完全忘记那些道理。善良无辜的老百姓遭受不白之冤，这些江湖人物就起而相助。他们有着严格的荣誉法规（如劫富济贫）和有效的传递消息的秘密组织，往往使政府官吏不能不借重他们。

俞大哥一向注重礼貌，他去回拜梁翰林。翰林官级之尊贵，是尽人皆知的，所以孟嘉之前去拜会他，俞大哥觉得十分光彩。他曾经说几天之后就可以得到必要的消息，现在他来，不仅是有重要的消息，也有宝贵的意见，对事情自然大有帮助。

他走进客栈，在柜台上打听梁翰林，是那种贵族的温和高雅态度。可以说是行礼如仪，鞠躬如也—很难令人相信这个文质彬彬的老翁就是手握帮会中每个人生死大权的人，他那个帮会的势力囊括自山东到上海一带，他的话就是法律，言出必行，号令如山。

孟嘉请他进入私人专用客厅，把门都关上。清茶一杯在手，那江湖前辈以直截了当的声调说话，并不拐弯抹角。他说：“我已经让弟兄们去调查，相信我手下没有一个人会与令堂妹的失踪有关系。在另一方面，根据报告，我想是有人要绑架她。去年都察院派人来调查私盐案子时，我手下的弟兄在客栈和下处都帮过忙，所以我知道那件事。我知道令堂妹就是以前费庭炎的太太，并且薛盐务使知道费庭炎死的时候，他的日记落在都察院手里。姓薛的亲自把那本日记和别的东西寄给费太太，所以结论不问可知。”

俞大哥把所有被捕的和判了各种轻重刑罚的名单拿给梁翰林看。梁翰林由上往下看名单上的名字，俞大哥的眼光也跟随着走。

俞大哥问：“这个名单能提醒您想到什么？”

梁翰林很谦虚地说：“我还是听听您这内行人的高见吧。”这位老大似乎已经费了不小的力气作了一次彻底的调查。

“我的手下还在追查。我告诉他们，这个案子和我的一个好朋友有关系。”

孟嘉微微欠身离座，对这种亲近态度表示谢意。

俞大哥继续说：“我不知道令堂妹为什么事要回高邮去。由她到高邮至她失踪，从各方面的报告上看，她根本没跟什么坏人交往过。我刚才说过，弟兄们还在调查到底是谁做的。我不相信会是盐务使，因为他离出事地点太远。我对这件事特别注意，不单是因为您不耻下问给我这个脸面，而这也正是按照‘忠义’二字我们弟兄们应当管的，因为这是滥用金钱势力为非作歹。从另一方面说，我必须对您十分坦白，说实话，我左右为难。事实是，运盐的私枭和我们弟兄们在彼此的地盘上有一种默契。也许您知道，我们在运粮河和长江上活动，由汉口往下。他们是在沿海一带活动。我们双方互不侵犯，我们也不和他们敌对。我若知道这件事是他们的人做的，那我就不能明着帮助您。我愿和他们共同遵守协议。我知道您可以用别的方法把令妹救出来，我们弟兄有什么消息都可以完全提供给您。”

俞漱泉话说得清楚而恳切，令人觉得别人说的话他也会字字记在心中。大家都知道他对人是一诺千金。情形似乎乐观，孟嘉立刻对他的鼎力相助表示感激。第一步是找到牡丹的下落，然后才知道如何着手。

俞漱泉向梁翰林凝神注视：“您得帮我个忙。”

梁翰林感到意外，大笑着说：“这话怎么说的？您现在正大力帮助我呢。”

俞漱泉说：“我知道我能够对您推心置腹。我若能和您共机密，您一个字也不会泄露给别人时，我再跟您说。”

“您相信我吧。”孟嘉话说得很简单，态度郑重。

俞漱泉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下，把自己的椅子又拉近了点儿，用越来越低的声音说：“我要让您做一件事。您要对当地的道台作一次礼貌上的拜访，顺便扬风说都察院要重新审问去年扬州的私盐案子。”

梁翰林想起李卓也同样告诉他这个办事步骤。他问：“为什么要这样？”

“没什么，要叫他听懂您有权使这个案子重新审。当然您不要显得是公然威胁。只说是风闻—并且，您认为非常可能。您刚从北京来，听来自然像真有其事，您只是当内幕新闻来说。”

“为什么一定去看那个道台呢？”

“他是那个百万富翁姓杨的盐商的朋友。您记得，杨树理受了一笔重罚，找他那盐行里几个小职员替他顶的罪。毫无疑问，一年之后，他要再去贿赂，好把那两个可怜的家伙释放出来，或是减刑。我知道这个姓杨的并不是不喜欢玩女人。他弄去了女人，藏在他那三个别墅里。我们并不干涉这些事，因为我们这个组织并不和他作对。可是，我跟您说过，我们这个帮会可不赞成这种事。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很有理由相信，他在这件事情里有一腿。”

孟嘉还是有点儿茫然，又问：“告诉那道台有什么用啊？”

“是要使这种谣传进入姓杨的耳朵里。姓杨的和地方官很亲近，不这样不行。也许道台会找去他，以一个朋友的关系告诉他这个消息。您就要和尊夫人回杭州，是不是？”

梁翰林说：“是啊。”对他秘密消息的精确颇为吃惊。

俞漱泉又说：“要叫对方觉得您的话是无心说的才好。因为你经过扬州，顺便礼貌上拜会一下，偶尔提说您正在寻找您那失踪的堂妹，求他指教。因为高邮在他的治下，所以您求他帮助，自然他十分感激。我想您在这儿要待几天吧？”

“那要看情形需要而定了。”

俞漱泉又说：“您若不经意地提到去年的案子，说您闻听都察院要这么做，道台若不自己把话传过去，他的师爷也会把话传给姓杨的。”

“那然后呢？”

“这也是我要问您的。您知道姓杨的胆小如鼠，有钱的人都是那样。您要逗弄他，刺激他，看他怎么做。令堂妹如果在他那儿，他一定有所行动，然后咱们就知道了。夏天，他住在靠近屏山的花园里。过了二十四桥，有一片大花园子，里头还有一个内花园，他就住在那里头，四周围有高墙，没人进得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让您吓吓他。”

“现在我懂了。”

“您还得听我的消息。不要去看我，有什么消息，我会叫人送来。第一件事是要弄清楚令堂妹现在何处。”

在俞漱泉的脸上，孟嘉看得出他是个有勇气有决断而精力充沛的人。对这个斯文儒雅的人，孟嘉感到万分钦佩。

孟嘉把俞大哥送到门口，作揖道别之后，回到屋里。素馨正等着他。

素馨很焦急地问：“有什么消息没有？”

孟嘉兴奋而紧张。

他说：“姓俞的说是那个盐商干的。派人到北京和咱们说话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牡丹在哪儿？”

孟嘉几乎没听见素馨的问话。

素馨又重复了一句：“牡丹在哪儿呢？”

“现在还不知道，正等姓俞的消息。这个人了不起。”孟嘉想到牡丹被扣在那个流氓家里，不觉面带愁容。他只希望牡丹平安，不要受害，他觉察到有事情就要发生。两人断断续续的问答之下，孟嘉告诉了素馨俞漱泉的行动计划，还有必须去拜访那位道台的事。

他说：“我想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因为一旦知道了牡丹的下落，也是要请地方当局帮助。我恐怕还要去拜访驻南京的巡抚，此外只有静静地等了。”

“那么我们就等。”素馨看着丈夫坐在那儿满腹心事，就走过去站在丈夫后面，两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孟嘉抓住妻子的手，用力攥紧。妻子安慰他：“我跟你一样发愁，我想事情不久就会明白的。其实现在该轮到姓杨的发愁了，我相信巡抚也会帮忙的。”

孟嘉说：“也许你说得对。”说着，他把妻子拉过去坐在他的怀里。然后说：“咱们等候消息时，不妨去逛二十四桥。二十四桥，都说壮丽可观—在那蜿蜒如带的河岸上，一里远近的地带全是大片富丽堂皇的别墅花园，听说真是神仙世界一般。”

素馨嫣然一笑说：“你今天下午去看那位道台，咱们明天去逛二十四桥。”

孟嘉说：“素馨，你真是我的宝贝。”然后热情地吻了素馨一下，说，“现在起来，我有事情要做。”

第二十七章

“大人，我们看见您的堂妹了。”门一关上，那个男人低声说。他拿着俞漱泉的名片到客栈来见梁翰林。此人细高身材，左腮颊上有个疤痕，辫子盘在头顶，头上缠着块黑头巾。

孟嘉拉过一把椅子来让他坐下，立刻急问：“人在哪儿？”

那个人向四周看了看，话回答得很慢。他说：“大哥叫我来送个信儿，她现在在长江口上一个小岛上。我们的人刚追踪她回来。我们派了三个人去监视姓杨的住所，昨天早晨，我们的一个弟兄看见他家门口摆着一顶遮蔽很严的轿子，就在他那屏山别墅的大门前。我们弟兄们看见架出一个女人来，推到轿子里，那一定是令堂妹。”

“她挣扎了没有？”

“没有，她一直低着头进了轿子。轿子的帘子都放了下来，我们弟兄们在后头跟着。一定有人对她说了什么话，也许说把她给您送回来呢。我们弟兄们看见她被带到船上。在沙滩上，她挣扎要逃，立刻有人堵住她的嘴，推到船上去。”

孟嘉很焦虑地瞅着那个人，问：“那几个人要干什么呢？”

“那很清楚，姓杨的一听到您来到扬州找令堂妹，一定害怕了，他知道您有势力。将来等查出令堂妹的踪迹，他好有得推脱，好不吃亏。”“那个岛在哪儿？”

“在青江下面，是那些渔人打鱼的好多小岛里的一个。我们弟兄们坐着小船在后面盯着，有四个粗壮汉子把她弄到岸上去。”

“你等一下好吗？我要内子也来听一下，她是那个女人的妹妹。”

素馨进来之后，孟嘉向那来人引见，然后素馨在一旁屏息静听。

她问：“俞大哥以为怎么样？”

“大哥说，那是私盐枭那一帮干的，他们和海贼有勾结。咱们就让她待在那儿，别把他们惊动跑了。顺潮而下要走半天，往上要一整天。那是一个荒凉无人的原始小岛，一片平沙，是由江口那个小洲生出来的。如果不把他们吓跑逃到海上，用不了三四十人就可出其不意围住那个小岛。大哥说您会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那个人传递完了消息，立起身要走。临走又说：“事情若还有什么变化，我会再来告诉您。”

孟嘉说：“你相信咱们一定找得着她吗？”

“我们留有三个弟兄一直在那儿看着。情形一有变化，我们立刻会知道。”

“告诉贵上司我万分感激。他的费心帮助，我永远难忘。”孟嘉说完把那个人送到门口。

孟嘉深深喘了口气说：“终于有了头绪！”

素馨赶紧跟着问：“那么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孟嘉拿了一根烟点着，深深往里吸。他听到牡丹在绑匪手里挣扎和眼下的受罪情形，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他慢慢地踱向窗子，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弄灭，转过身来情绪很紧张地说：“咱们要立刻到南京见巡抚大人，机不可失。绑匪若再把她转运到别的地方，那要一整个舰队顺着中国全海岸去找了。”

孟嘉坐下给俞漱泉写了一封信，谢他热心帮助，又请他派一个人来同他一齐去见江苏巡抚。他需要一个人把实情和那个小岛的精确位置向巡抚当面陈明。他派人送信去，那个人立刻来了。

素馨很焦虑地望着孟嘉。孟嘉告诉她：“你也要去，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当然我要去，这是我姐姐的事。”

“巡抚大人大概会留咱们住在他府上。我一接到俞漱泉的消息，咱们就动身。”

东西装放完毕，素馨在梳妆台前待了很久，把头发往上梳，这样和戴的首饰配得好看。因她的手发颤，头发一直梳了好几次。她穿上一件灰蓝的衣裳，上面精绣着细美的素馨花，立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孟嘉说：“穿上这身衣裳，看来真是出色。”

素馨说：“我很喜欢这件衣裳。我是戴珠子呢，还是戴那套珊瑚？”

“哪样都可以。”

她打开珠宝首饰匣子，挑出一条珊瑚项链，一对有珊瑚坠头的耳环，半转过头来往镜子里看。

“告诉我，这一件怎么样？”

“你本人太漂亮，装饰品自然就不太重要了。好了，快点儿，俞漱泉的弟兄随时会来。”

“因为你说巡抚大人大概会请咱们住在他的公馆里。”

素馨永远是那样。每逢宫廷中有集会，她总要把自己打扮得叫人一看就显眼出众才行—自己觉得如此，也要让别人觉得如此，叫人知道赢得一位名作家兼单身汉情爱的，就是她这位小姐。

巡抚大人的公馆在南京城的北部，离蛮有名气的鸡鸣寺不远。巡抚大人陈道南五十来岁年纪，孟嘉没看见他已有数年，因为陈道南总是在南方和西南做官。但他们是同年科举中的进士，在文官之间年兄年弟的关系很重要，这种友情是一生不变的，犹如曾经共同患难又共同克难致胜的伴侣一样。他们的名片递进去之后，巡抚获知梁翰林偕同夫人来访，立刻吩咐请进内院客厅坐。

寒暄既毕，孟嘉取出中堂张大人的信。巡抚大人毕恭毕敬看那封信，接到那么高官大人物的信，总是一件光荣体面的事。

他说：“中堂大人还记得在下，真是既感且愧。但是孟嘉兄，这根本不必麻烦中堂大人。您知道，您有什么需要小弟效劳之处，只要一句话，小弟无不尽力。信里所说的是什么事啊？”

孟嘉说：“是我大姨子的事。”孟嘉简单叙述情形的经过，并请巡抚大人传跟随孟嘉前来的那位姓顾的进来。姓顾的进来之后，跪地叩头，大人叫他起来才立起身。大人问了些必要的问题，对一个秘书说：“请这位义士住在衙门里，我还有事求他帮助。”

姓顾的告退之后，巡抚大人说：“你去找俞大哥，这一手非常高明。现在事情简单了，我要命海军方面按需要的人数派来，五六十人坐两只船去就可以了，一定不能让罪犯逃脱。”他找来秘书，吩咐他把南京的海军负责人传来，然后转过身去对素馨说：

“夫人务必赏光来舍下住，我好有机会和孟嘉兄盘桓几天。”话说得很真诚，并且很巧妙地恭维她说，“请夫人接受我一点微薄的礼，是听见我这位名翰林孟嘉兄终于成家的时候，我打算送去的。现在见到夫人，那就无怪乎孟嘉兄断然结束他独身的日子了。今天晚上我要补行庆贺一番。”

素馨态度很从容地说：“您太客气。我还怕给您添麻烦呢，我们的事情全要仰仗您费心。”

“孟嘉兄已经找到令姐的下落。麻烦的是他做的这一步，我们要做的并不太费事。等海军军官来了，我要吩咐他严密防守长江上面和出口一带，就是青江和江阴。您不必焦虑，歹人从水路跑是办不到的。”

素馨面带忧容地望着孟嘉说：“你想不会有枪战吧？”

巡抚大人说：“不用愁，不用愁，我们会小心照顾令姐。据姓顾的说，那个小岛上只有六家渔户。没有必要，是不会开枪的。”

那天晚上的宴席上，巡抚夫人和两个姨太太都出现了。在大家互相敬酒谈笑风生之时，孟嘉和素馨算暂时把牡丹忘记。海军军官已经找来，接受了巡抚大人的指示。所有必要的措施都已完成，并已传出命令要严密注意青江和江阴之间的交通，位于高桥的海军哨站要随时和南京联系。

孟嘉和素馨坐的是主席，这样使素馨觉得地位非常重要。巡抚夫人不断和素馨说话，素馨说话之时，几位贵妇都倾耳细听。素馨以前还不知道丈夫的名气多么大，等听到巡抚夫人恭维丈夫的著作才知道。不知为什么缘故，“翰林”这个名词在中国人听起来，特别有让人尊敬的魔力。由于这个名称暗示高度的文学成就，是一切学者梦寐以求而极少数人才能获得的，所以“翰林”一词，比尚书、大臣、巡抚、总督等大员都好听。

大家谈笑甚欢之时，府中的总管传进紧急的消息，杭州两江总督府派人来到，来人正在前面客厅等候接见。巡抚看了名片，就递给孟嘉。孟嘉舐了舐嘴唇，抬头看看素馨说：“来人是两江总督衙门的秘书安德年。”

素馨勉强咽下去要喘的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到脸上。

她问：“他来这儿干什么？”

巡抚夫人问：“您认得他吗？”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个人。”

巡抚吩咐总管去说，如有急事，他等一下就出去见。总管回答说：“他说事情很紧急，带了总督大人的一封信来。”

巡抚说：“那一定很重要，把他请到里面客厅坐。”

巡抚离席去见来使，过了一会儿返回，说安德年带来奕王爷的一封信。

巡抚大人对翰林夫人说：“是关于令姐的事，我不知道令姐是总督大人的干女儿。”

孟嘉微笑着回答说：“她是。有一次在杭州，敝同宗请我吃饭，在席上，奕王爷很喜欢她，说认她做义女。”

素馨自然吃惊，但仍然保持镇定，一点儿也不显露出来，丈夫以前并没告诉过她这件事。这是孟嘉在给王爷的信上偶尔提起的，借以希求当局施以“最大的压力”。奕王爷竟把他的话当真，他非常感激。

素馨很想看看那个差一点成了她姐夫的男人，因而说：“干吗不请他过来呢？”

“他说他已经吃过饭，愿在那儿等一等。我相信他愿私下讨论这件事。”

这顿丰富的筵席菜一道一道地上，后来孟嘉请主人吩咐不要再上菜，要点儿粥喝，这才结束。

饭后，素馨和孟嘉跟巡抚大人到客厅去见安德年。安德年衣冠整齐，穿的是米黄色绸子大衫，黑绸马褂，比孟嘉稍高。巡抚大人向他介绍孟嘉时，安德年端肃作揖行礼，同时向素馨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素馨应当能看得出他脸上的焦虑。

孟嘉对他说：“这是拙荆。”

素馨走上前来，彼此鞠躬为礼。素馨立刻觉得安德年人确是可喜。虽然他奉命来办的这件事非常严重，他还是神采奕奕，在巡抚大人面前十分从容自然。

安德年没料到在巡抚公馆遇到素馨，所以见到长得这么秀美而酷似牡丹的一位少妇，自然眉目间难以掩饰惊异的神态。

大家在铺有朱红垫子的豪华红木椅子上落座之后，安德年以沉着严肃但带有感伤的语气向巡抚大人说：“总督大人认为这件事甚为重要，所以差在下亲自前来，敬求大人鼎力赐助，密切配合。”

这位江苏巡抚大人回答：“梁翰林已经比我们先走了一步，我们已经有了总督大人干女儿的下落。”

安德年虽然极力想保持镇静，但还是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她现在何处？”他从巡抚看到孟嘉，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素馨抑制住微笑。

巡抚大人略叙了一下进行中的情形，说：“海军部门正在负责办这件事。你若是先到巡抚衙门去，他们一定会告诉你。”

安德年聚精会神地听完巡抚大人的叙述，才放了心。他抱着交叉的双膝，以平常自然的语气说：“在下原来不知道这种情形。总督大人吩咐在下先求大人指教协助，再商议如何进行。若是海军方面已然负责办理，在下直接去和他们接头就行了。当然还要来求大人协助。”

“当然，鄙处一切力量完全可由贵方差遣。你现在住在何处？”

“还没有决定。是一来叩见府上的，没料到打扰大人用膳。”

第二十八章

夜里，万籁俱寂，两岸的灯光全已熄灭。半月如规，高悬在天空，时时被片片洁白的浮云掩蔽。块块移动的黑影在岛上匍匐爬进，一时把白色的沿岸遮蔽住，然后又露了出来。孟嘉和德年站在一艘两千五百吨驱逐舰的船头上，往远处窥探，这时，半夜的强风横扫过长江水面。“龙华”号是当时中国幼年海军里的小型驱逐舰，驻防在南京和江阴之间，那天下午由南京下驶，停泊在高桥以上，离玉春岛有一里半远。那天下午，他俩曾用沙舰长的望远镜观察那个小岛，把几家渔夫的房子和长长的一带树木看得清清楚楚。

沙舰长认为滔滔的江水和昏暗的月色特别有利于夜晚行动。他认为，当夜的任务只是很小的军事行动，一下午不断以饮料供给客人，并不时谈笑风生。岛上的灯光两个钟头以前即已熄灭，他要他的四十五个水兵在半夜之后才开始行动，那时候，潮水高涨，登陆和撤离都容易。

行动的时间终于到了。孟嘉和德年倚在栏杆上，很紧张地站着，有时说一两句话。船上穿便装的只有他两人，长衫下摆在风里飘动，发出声响。安德年原打算随着小舟下去，极盼望在找到牡丹之时，他是在那儿的第一个人。

孟嘉说：“我也下去吧。”

德年说：“你真要去吗？其实你不必。你可以等我们把她带到船上来，不更轻松吗？”他的语气显然是不愿孟嘉去。

孟嘉坚持说：“我一定要去。她看见人群里有我，她安心。”

“我想，若是有枪战发生，咱们会妨碍他们行动。我们文人去一个就行了。”

孟嘉很轻松地一笑说：“我是经过激烈战争的。”

安德年说：“那当然。”

“我想完全用不着开枪。”

“也许放一两枪把他们惊醒。我刚才和沙舰长谈了一会儿，主要是防止海贼再把她掳走。”

孟嘉认为不会有流血抵抗的危险。他说：“全岛上的壮丁也不过十来个人。他们在睡眠中我们就进去了，而且我们人多。可是，你认得出她来吗？”

“我相信能够认得出。”

两人僵着静默了一会儿。

孟嘉说：“噢，是的。我记得几个月以前，她在府上做过一段事。”

“是啊。”

两人又僵了一会儿，安德年但愿孟嘉不再多问。

“在黑暗里你能听得出她的声音吗？”

“噢，能，很容易。”

孟嘉又说：“当然。我只是要弄清楚你别在黑暗里错把海贼的女儿抢回来。”

“噢，不会，你放心。那么你也来吧。咱们要派几个人把守着村子的出口和那几只小船，提防他们逃走。我劝你还是站远一点儿，等我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到你身边。”安德年说完，看了看表，“咱们去吧。”在黑暗的夜里，海军张上尉下令从这艘驱逐舰上放下三只小船。水兵提着灯笼，带着刺刀、手枪。大家鸦雀无声地在小船上坐好，孟嘉、安德年和张上尉坐一起。小船在朦胧的光亮中往前进。江浪滔滔，夏夜漆黑，近处才能看清楚彼此的脸。

在上岸的地方，带手枪的人看守船只，其余的人静静地往沙滩上走。所有的灯笼已经熄灭。一部分人去找私枭的船，另外一批主要的人偷偷穿过田地，向前面半里之外的村子走去。已经下达命令，不在村子周围暴露位置，不许私乱开枪，看见开枪的暗号才许射击。在半夜的空气中，江里浮标发出低低的响声，高出波涛不停的冲击声，微微可闻。

张上尉领着弟兄们绕着村子走到南面，停住观察地形。海贼的房子聚集在一处，相离甚近，并无围墙院落，外表看来，完全像渔村一般光景。一条白沙宽路通到码头，在后面白茫茫江水的衬托之下，几个桅樯隐约可见。最好的机会就是派人围着入口，静悄悄地等着上尉发出暗号，这样埋伏突袭最为理想。另有几个人派到东面，那儿地势略高，有两三家房子。

指挥官的命令是：“不得乱开枪。我们的目的是寻找被绑架的女人，她叫梁牡丹。各就各位，不下令不许动。在门口的要随时准备，以防他们冲出来。要把年轻的姑娘聚在一处，现在开始行动！”

枪声一响，牡丹突然醒来。她呆了一下，才明白外面出了事情。她偷偷下了床，到窗棂前往外看。自村子中部传来不甚清楚的喊叫声。她看见几个黑影在各处跑，枪声越来越多。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隔壁屋子开了门，随后是沉重的跌落声，似乎有人摔倒，随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她听见隔壁屋里一个粗暴的声音说：“别动！我们找梁牡丹小姐。你们把绑架的女人藏在什么地方？”

牡丹冲了出去，看见一个穿制服的水兵。在他手持的灯笼光亮映照下，他的脸色赤红。他过来把牡丹抓住：“跟我走，别怕。你是梁牡丹吧？”牡丹任由他抓住，拉出去。

牡丹没有时间想，也想不通出了什么事。由于过去几天的情形，她已经被吓怕了，所以浑身颤抖地哭起来。她模模糊糊地听见水兵说，他们是海军，前来救她。

下面一声口哨，好多人由黑暗中露出来。

拉着她的那个水手说：“在这儿，在这儿！我们找到她了。”他用胳膊搀住了牡丹。

月亮穿云而出，牡丹看见很多男人在各个方向乱跑。

水手问她：“你能走吗？”

“我能走。”

她听见下面一个干涩的叫声：“牡丹！”听来怪耳熟。一个人向她飞快跑过来。

那声音又传过来：“牡丹！”

她回答一声：“我在这儿。”

刹那间，来的那个人正是她再也想不到的。

“德年！是你？”

她的腿软了，全身无力，跌倒在德年的怀里，热泪由脸上流下来。竟会是安德年！

德年说：“你现在平安无事了。你堂兄梁翰林也在这儿。”

“会是你？真会是你吗？”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竟让安德年那粗壮的胳膊抱着她往前走。

他们到了村子中间，搭救她的行动就要结束了。院子里灯笼的光线横七竖八地交错着。两个人受了伤倒在地上，三四个人手上铐着手铐。一群女人、小孩在远处站着，吓得颤抖不已。水兵们完成了任务，都慢慢走回来。

现在牡丹知道已经遇救，而今在朋友之中了。她的脸转向安德年，过去数月的相思在心中潮水般一涌而起。她紧紧地揪住他的胳膊，贴近他的怀抱，在他脸上乱吻。她没看见孟嘉，其实孟嘉站得离她很近，静悄悄地没说一句话。安德年看见了孟嘉，说：“你看，你堂兄梁翰林在这儿。”

牡丹转过身去，孟嘉正在默默地看着她，一直在看着她。

牡丹喊了声：“噢，大哥！”松开德年，出乎孟嘉意外，她竟一下子扑到孟嘉的怀里，不由得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孟嘉体内五脏六腑都震动了，但胳膊只松松地搂着她。孟嘉当时极为尴尬，也提醒自己牡丹已经不再爱他了，现在虽然是已经找到了她，其实是早已失去了她，为什么在众人注视下投到自己怀里来呢？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注视他。当时朦胧的光亮仅足以让他看见牡丹雪白的鹅蛋脸，在她那两眼深处，孟嘉相信他看见了一股悔恨的神情。她又低下头，哭得非常可怜。牡丹的热泪沾湿了他的绸子大衫。他只觉得心思一阵纷乱矛盾，起伏不已。他很温柔地扶起牡丹的头，以颤动的声音对她说：“牡丹，别哭了。我们一直在找你，素馨在南京等着你呢。”

她抬起头问：“我们是在哪儿？”

“离南京不远。”

孟嘉转过身子说：“这位是张上尉，你应当向他道谢。”

牡丹看见那位高大英俊的军官，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亮。

那位军官说：“能找到小姐真高兴，全国的海军都为您效劳呢。”他的声音粗壮，以关爱的神情望着她。

牡丹对他们的搭救表示感谢。

张上尉喊一声：“大家都好了吧？”他吩咐一个人鸣哨一声，在码头上聚齐，准备回航。他转身看了看牡丹穿着白睡衣的女性身段，笑着说：“你能走吗？你知道，我们弟兄们都愿背着你走。我们忘记带一顶轿子来。”

“我能走，谢谢。”

大家开始登船回去。几个俘虏之中有一个伤了腿，很痛苦地瘸着走。他们的妻子都号啕大哭，看着丈夫被海军带走。灯笼红黄的光处处闪亮，小路上移动的人影横斜错乱。张上尉走在前头，时时把他的灯笼摆动过来，给牡丹照路。

安德年在牡丹右边走，梁孟嘉在她左边走。她一时无法镇定下来，所以既不知想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靠近堂兄多问问家里的情形还比较相宜，可孟嘉分明是不言不语，而搀扶着她胳膊的是安德年。难道孟嘉知道她和安德年之间的恋爱吗？知道多少呢？她也不太介意。她越来越倚向安德年。德年告诉她他们坐的是一艘驱逐舰，正在开往南京。

她问德年：“你太太怎么样？”

“她在家，伤心流泪，想孩子。也够她受的。我只有尽力而为。你出了事之后，我不得不离开家。她听说你失踪了，吓得不得了。”

牡丹心中觉得歉然，又尽量去和堂兄说话。她胳膊离开安德年，问孟嘉：“素馨好吗？”

“很好。她现在住在南京巡抚公馆。”孟嘉发觉又和牡丹说话，自己都有点儿害怕。

“我听说妹妹要和你回南方来，你见了我爸爸妈妈没有？”

“还没有。现在我们就和你回杭州。”孟嘉见到她时显得懒得说话，缺乏亲热，这使牡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乘此小船去上那艘驱逐舰，牡丹坐在孟嘉身旁，德年则坐得远一点儿，正和一位军官说话。牡丹的手轻轻地而又有几分胆怯触到孟嘉的背部。孟嘉不动，也不用眼看她一眼，但是牡丹碰到孟嘉，则感觉到一点儿微微颤动。孟嘉并没有看她，牙关紧紧地咬着。他把两条腿伸伸蹬蹬，颇不安定。

俘获的海贼一个接一个地被猛推上梯子，走上那艘驱逐舰。张上尉和安德年在前面走，孟嘉搀着牡丹上去。舰长是福州人，请他们去军官室里吃茶点。

“我等会儿再陪诸位。我要去看看犯人的名字。”

张上尉把他们领到军官餐厅，把帽扔下，说：“请坐。要茶还是咖啡？我们都有。”

孟嘉说：“当然是咖啡。”到了明亮的屋里，孟嘉才轻松下来。他说：“我有一次乘英国的炮艇，他们给我倒茶，我说我愿喝咖啡，他们不明白。他们忘记我们在家天天喝茶。再说，咖啡也洋气。”

牡丹又听到孟嘉以前的声音，看见他说话的神气，眼睛亮了起来。不错，他就是她的堂兄，梁翰林，他说的话都发人深思。当年北京的日子又出现于脑际。现在孟嘉对她正目而视，眼睛里头显露着寻求探询的神气，她不由得忸怩不安，转过头去。孟嘉看出她眼里有烦恼的神情。她脸上显得血色不好，眼下也有黑斑，过去几个月给她多少煎熬折磨呀！他安慰她说：“但愿今天晚上你没有太受惊！”

“最初我很怕，那时候睡梦中听到一声枪响，当时不知道随后会出什么事。”

在船舱中强烈的光亮里，牡丹的眼睛紧闭着，有一种模糊疲倦的感觉，好像自己还在做梦。一个钟头以前，她还置身于荒岛，在海贼手中，睡在一张薄席子上，忽而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现代文明的大船上，和两个情郎在一处。

舰长进来说：“罪犯们已经问过话，他们的名字也登记下来，姓杨的已经死了。我们要开回南京。”他说起话来，有达成任务之后的快乐。然后转向那位漂亮的被绑架人说：“但愿您不要太烦恼，我听说您是奕王爷的干女儿？”

牡丹呆板地点了点头。既然在梦里，有什么情形发生就任其发生，逆来顺受吧。她那满腹狐疑的眼光正遇到安德年的眼光。

为了对牡丹有益处，孟嘉就立刻代为回答：“她是奕王爷的干女儿。”

牡丹深觉自己蓬头垢面，衣着不整，就问沙舰长：“我可以洗洗脸吗？”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沙舰长领着牡丹到自己屋里，指给她毛巾等物。

牡丹问：“您有梳子吗？”

“噢，有。”他给了牡丹一件海军军服上衣，说，“小姐若觉得冷，就披上这一件衣裳。”然后自己走出来，将门关上。

在过去四五天里，牡丹始终没见过一面镜子。她匆匆忙忙洗脸梳头发，向镜子里头端详自己，伤感而沉思，想把一团乱麻似的思想整理清楚。

她深觉自己实在很骄傲，因为两位先前的情郎都是为了搭救她而来。孟嘉已然婚配，他改变了吗？他那么沉默，那么疏远冷淡。安德年比以前消瘦了，自从上次相别，一定体重减轻了不少。

牡丹又出来和大家坐着，觉得自己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舰长正和大家谈论岛上打仗的事。他抬头望了望牡丹，说：“你尽可在我屋里休息休息，我可以待在船桥上。”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已经三点多，不到两个钟头天就亮了。”

舰长起身走离开之后，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牡丹说：“我是奕王爷的干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争着要回答。孟嘉说：“我写信给奕王爷，提出这个关系，好让巡抚大人立即采取行动。”

安德年又补充说：“奕王爷要我给致巡抚大人的信起个稿。他说我若认为这个关系加进去会有益处，就加进去，我就加进去了。”

牡丹又问：“你怎么找着我的？”

孟嘉告诉了她，又补充说：“谢谢老天爷，现在一切总算已经过去，你也平安回来了。我要请巡抚衙门立刻给你父亲打个电报，你真弄得我们急死了。”

牡丹问：“巡抚衙门？”

孟嘉说：“中堂张大人给南京巡抚写了一封信，两江总督奕王爷又派安先生来找你，海军方面又奉命来救你，你真让大家担够了心。”

牡丹感觉到有责备她的意思，赶快自己辩解说：“那个畜生绑架我，也不是我的错啊。”

“牡丹，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德年说：“我想咱们都需要歇息一下。”说着，站了起来。

这两位男友送牡丹到舰长的屋子去，知道她不缺什么东西了，对她说了声“明天见”。两人走开时，彼此相向望了望。

安德年说：“令堂妹可真了不起！’”

孟嘉回答：“是啊，是了不起。”

他俩各回自己的船舱时，听见下面引擎轰轰的声音，觉得长板铺成的地板在震动，船在向前移动。

孟嘉随手关上了舱门，今夜的事情颇使他狼狈不安。在过去一年之中，他已经学会把牡丹想做遥远过去的事，但这个遥远的事中含有隐痛，就像一个扭曲失真的影像，如同他在素馨身上获得的真爱的一个褶皱的影子。今天晚上，那个褶皱的影子却猛烈干扰他，也许是她那两颊苍白无血色和眼睛里头烦恼的神情所引起的。她已经不像一个天真无邪傻里傻气的女孩，而像一个悲伤成熟的妇人，更风情万种。再有，她在安德年怀里紧紧拥抱的样子，颇使孟嘉吃惊。他只有一次从素馨接到的家信里，知道提到过安德年。仅仅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心就猛然抽动。一整夜，他都在努力克制自己。他对牡丹本人的大胆厚颜和任性反复所形成的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他觉得旧日情感又隆隆作响，就如洪波巨浪一样。这算又一次，他对牡丹的爱竟然不容分辨。他觉得软弱无力，决定去睡觉。在沉静的黑夜里，他又伸开两只胳膊想去搂抱她，搂抱的却是黑暗阴郁的空虚。

牡丹不能入睡。她所喜爱的那种淋浴使她觉得清新爽快。她爬上舰长的床时，觉得清洁的床单舒服清爽，自己硬是清醒得不能成寐。她被绑架拘押的可怕日子算是过去了。她的头因夜里突然发生的事而眩晕，还因怕见素馨而不安。她又想到孟嘉，不管别的，总算前来搭救她。尤其是德年。旧日熟悉的爱情热泪，如泉水般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从床上起来，由小窗口向外窥探。在半黑暗中别无所见，只有岸上迷蒙不清的影子在移动，还有明亮的水在下面滚动，嗖嗖作响。

她轻轻走出舱去。一个暗小的光亮照着通往船后面的通道。她打开门，闻一闻海上带有几分刺鼻盐味的空气。半月如规，已落向地平线，现在呈污浊的黄褐色。在东方，有一颗明亮的孤星，射出的金光闪烁不定。这颗空中飞舞的火星吸引住她的视线。在甲板另一头，她能看见一个黑影，好像是一个人凭栏而立，而且正在抽烟。不管他是谁，她又走下扶梯，抓住白栏杆，走向那个黑影。那人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牡丹！”她听到低小的声音。那黑影走过来，是安德年。

“我以为你睡着了。”他说完拉住牡丹的手，很快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牡丹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想你—应当说，想我俩的事。”

他们的嘴唇很快相遇，但立即又离开。

牡丹说：“德年，我很爱你。”她的眼睛闪亮。

在星光照耀的半黑暗之中，他们默默望着对方。德年一只胳膊搂着她，他们走近栏杆，往外向海望去。德年搂得她很紧，牡丹自己的身子用力靠近他，好像在寻求什么，盼望自己能完全属于他。牡丹不去看德年，反倒向下看，注视下面前后相续波浪的粼光闪动。

牡丹终于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奉命来办这件事？”

“我自己请求的。奕王爷一找我到衙门，我就听说你出了事。这消息让我一时吓呆了，我没想到你会到高邮去。后来我去见你父母，才知道点儿详细情形。奕王爷把我叫去，拿你堂兄的信给我看。我说王爷若立即采取行动，最好派个人去，我就自请来办。我还告诉王爷，由于丧子之痛，我也愿离开当地一些日子。我求王爷派我来，我知道我非来不可。即使王爷不准，我也要请假，前来找你……王爷似乎对你很看重。我也略微向王爷说了你几句。他问我是否认得你，我不得不告诉他……”

“你跟王爷说我什么了？”

“我也忘记说什么了，就是我对你的观感。我的声音也许露出了激动不安。总而言之，王爷笑了笑，答应派我来。现在我太激动了。”他的声音颤抖。他实在一时词不达意，呼吸紧促。停了一下，他才说：“你决定我俩必得分手时，你不知道我心里那股滋味……很难，很难……”

“你不认为我们应当分手吗？”

德年很感伤地说：“应当。”

随后是一段令人痛苦难忍的沉默，然后德年说：“实在受不了，我不能吃，不能睡。有时候我心想根本不认识你就好了，但是偏偏认识了你，又要失去你……”

等德年又点了支烟，牡丹一看他的脸，不觉大惊，原来自从他们分手后，德年已经老了许多。他两颊憔悴，眼下有了皱纹，以前本是没有的。这真使牡丹心如刀割，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说：“你变了，德年—我指的是你的脸。”

“你知道是为了什么。是你离开我之后，我受的煎熬。我生活在煎熬的地狱里。”他又说话，好像自言自语，“牡丹，卿本当代无两一红颜。”

牡丹低声微笑：“大部分人看来，我一定是一个邪恶放荡的女人。”

安德年说：“不错，大多数人会这么想。曲高和寡。”

“我父亲说我是疯子，甚至孟嘉……”她突然停住。

“孟嘉怎么？我知道你过去爱过他。”

牡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大不同了，也许他恨我。我们在小船上的时候，我就感觉得到。我知道，他现在还爱我，不过那是他自己单方面的事。也许我伤害他太深了。我离开他时，他一定够受的。”

她又转过脸对德年说：“只有你了解我。就为这一点，我要永远爱你。”有悔恨的腔调。

“我们以后怎么办？”

牡丹走近他说：“人生本来就苦，咱们别再让它苦上加苦吧。”

两人沉默下去。最后，德年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得不如此，只好如此。也许我们之间如此最好。”说完了就苦笑，“我的肉体属于我的妻子，我的灵魂则属于你。咱们就这样吧。这样之下，是不会再有改变的。你知道人生最大的悲剧是什么？”

“告诉我。”

“人生最大的悲剧是，伟大的爱遭受毁灭。天哪！你若有一天变了心肠，不再爱我，千万别让我知道，因为我会受不了。”他轻轻摸动牡丹的头发，又说，“我知道，倘若咱俩私奔，一定会彼此更了解对方，也许我们那爱情的神秘会被灰暗日子里的严霜毁灭。也许你会发现我不过是个平凡的人，有时候粗暴，有时候抑郁不乐；也许我的头发梳得不合你的意；也许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会改变你对我的感情—也许是一个溃烂牙根，脑门子上一条新的皱纹，腮颊上的消瘦，等等。若是照我们所说的那样办，就不会有什么毁灭你对我的爱了。”

这真是牡丹生平听到的最使人伤心的话。

最可悲的是，德年所说的话偏偏正是真理实情，丝毫不假。牡丹记得孟嘉发现她对他的热情冷下来之时，孟嘉对她说的话。孟嘉说那就犹如看见一个淘气的孩子，因为顽皮而把一个玉碗摔碎在地上，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那是一样的感觉。

牡丹问：“你是说，咱俩就不要再见面了？”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吗？”

牡丹说：“是啊。回到你太太身边去，心里想念我。”然后把脸转向他，在一个亲密的动作之下，两人的腮颊摩擦而过，咽喉里憋闷得喘不上气来。他们的嘴唇相遇，是温柔、迅速、短暂、互相咬唇的一吻。

最后，德年说：“命里若会再相见，我们自然会相见。若不然，这就是我一生里最伤心的一夜。”

牡丹说：“也是我的。”在无可奈何之下，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德年问她：“那以后你要怎么办？”

牡丹说：“德年，让我告诉你。我要保持这份爱情。听完你所说的话，我能够忍受了。回到你太太身边去，不要破坏我生平所做的一件善事的记忆。我不会静静地等待命运。过去我等金竹，所付的代价太高了。你刚才说的话提醒了我，我可以随便嫁个男人。我的身体为他所有，我的心灵另在别处。虽然我如同住在牢狱之中，我仍然可以感觉到自由。”

“你要嫁给谁？”

“现在这倒无关紧要。”

第二十九章

大概早晨六点钟，孟嘉在扰攘不安的睡眠中做了些离奇古怪的乱梦之后，算睡醒了。他回想那些细节，最初实在不能。他只能记得和牡丹在一个可怕的冒险中那种快乐的感觉。每逢他梦见牡丹，那种独特无可比拟的感觉就整天难忘，使那一天的日子特别富足。他朦朦胧胧记得，有一个极长极巨大的东西，绵延起来，没结没完，还有一个极小的东西。那是不是几粒谷子？不错，现在他记得清清楚楚，曾经找到撒在地上的几粒谷子。他们俩都很高兴能找到那几粒谷子。牡丹拾起那几粒谷子，就突然渺无踪迹，他大惊醒来。

他用心想，开始想起那个梦，一步一步往后追，一个意象一个意象往后追。他们曾经在一只小渔船上溯急流激湍而上，地势是深长崎岖的峡谷，往前瞻望，似乎看不见开始之处。在高耸的两岸之上，听见虎狼咆哮之声。等出了此峡谷，到了山野一带平旷的草原上。小舟的底部发出隆隆之声，随着溪流越来越窄，船底和溪底的石卵相摩擦。岸边巨大的圆石头都呈即将跌落之状，而猿猴在深山之中啼叫。突然间，前面堵塞，不能再往前进，于是两人弃舟上岸，携手前行。整个气氛令人胆战心惊。但闻空中怪鸟异兽乱啼乱叫，前面已然无路。这时突然看见一个人，脸色深褐，在他俩面前半裸而立，手持一棵谷穗。那个人把此谷穗递给牡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牡丹低头去拾地上的谷子，又突然不见了。

梦很有趣，大概是因夜晚在渔岛上的紧张惊恐而来。但是，几粒谷子有何含义？孟嘉并不相信解梦一事。忽然想起一个寺院里神的预言。事情是这样。他刚接到牡丹失踪的消息之后，大受震惊，又恐惧又疼痛，非常担心牡丹的安全，在起程南下以前，他曾经到一个佛庙里跪地祷告。他在无法可想狐疑不定的刹那，转向了神明。他跪在地上，默默地祷告，面对着那主宰人生的巨大力量，恳求对不可知的神秘有所指引。他一直祷告到两个肩膀振动。他极想知道，就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然后他点上一炷香，扔下那对杯笅，抽了一根签，找到四行诗：

小舟急泛峡谷里，

成群虎狼啸野林。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当然，他梦里的谷子必是与这个农村有关。那神签的诗句似乎已然忘记，现在却在梦里出现。

他由船舱的窗口往外望，天已破晓。岸上整个村庄，一行一行树木，都缓缓地向后退去。他听见军官餐厅里杯盘的响声，决定起床。

带着一种曾经接近牡丹的模模糊糊的愉快感觉，他穿好衣裳，走进军官餐厅。他盼望今天早晨能见到牡丹，和她畅谈一番。昨夜和她零星说了几句话，太不够痛快。也许在两人长久离别之后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在安德年的怀里，因而自己震惊激动，彻夜不快。现在旧日欢恋的感觉还在，反倒把牡丹引起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昨夜短短的相见之下，牡丹依旧是那样冷热无常，似乎只增加他要见她的愿望，那只因为牡丹就是牡丹，不是别人。她就是那个“非比寻常，非比寻常，非比寻常”的牡丹！

他走进军官餐厅时，另有一位孤独的军官正吃早餐，一旁站着一个仆人伺候。孟嘉一边细啜自己的咖啡，顺便问那个军官什么时间可以到南京。

“我想十点或十点半吧。”

他的眼睛往舰长的卧室那边看，他想，牡丹一定还在里面睡着。

孟嘉问那个仆人：“你还没看见她起来吧？”

“没有。”

他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他稍微犹疑了一下，走过去敲门。听不见回答。他又大声敲，还是没人回答。他轻轻扭动把手，推开一条细缝，往里一看，空无一人。他把门大开，牡丹真不在舱内。他知道牡丹最是作息无常。她可能在哪儿？他关上门，回到餐厅，坐着沉思。

那个军官过一会儿吃完走了。片刻后，他听见一个小姐的脚步声从通道上走来。他心想，仿佛在想象中曾听见安德年的船舱里有她的声音。果然是真的，墙上的钟指到六点十分。

他轻轻地叫了声：“牡丹！”

牡丹走进来，出乎意料看见孟嘉在这儿。她身披着舰长借给她穿的那件海军外衣，非常动人，但是由于过去那些日子的生活，脸上仍然十分消瘦。

她勉强辩解说：“我起来一个钟头了。”

“来，喝一杯咖啡吧。很好很热。”

她有点儿吃惊地说：“这么早就有咖啡？”然后阴郁地微笑了一下。她向孟嘉急扫了一眼，心中忐忑不安地纳闷，不知他是否看见她从安德年的屋里出来。

仆人倒来咖啡，牡丹一点儿一点儿地喝，等着孟嘉先开口说话。她凭女人敏锐的感觉，立刻看出来当前的情形尽在不言中。在和安德年作了她一生极重要的一项决定，向安德年说了一声“再见”之后，现在她精神洋溢，觉得自己特别高贵，同时那牺牲的痛苦仍然使她头脑处在冲突矛盾之中。现在孟嘉本人就在面前，是她毅然决定与之断绝关系的孟嘉，竟是自己亲妹妹的丈夫的孟嘉。

在男人面前，牡丹从来没有紧张慌乱过，她心中平安无虑，永远从容镇静。她向后靠着，昂然挺着头，在桌子下面伸开两条腿。

孟嘉说：“我听说我们到南京的时候大概要十点钟。牡丹，你变了。”

“我变了吗？”想起在诀别信里说的话，她很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她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情形，但现在她所能说的只是：“我想我是。你没办法想象我这一年来的经历，我想，我看起来很可怕—老多了。”

孟嘉说：“不是，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你成熟了，并不是变老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改变了，可是又没有改变。由你眼睛里表示的痛苦，可以知道你很受了些罪。”

两人的眼光碰在一起。她一听孟嘉的声音没有凄苦，没有怨恨，才抑制住刹那间的不舒服。两人还能像故交重逢那样交谈。她觉得孟嘉还是那个老样子—温文儒雅，聪明解事，注视她时，还是以前那个神情。她的确觉得像面对自己的家人。

孟嘉向旁边的仆人斜扫了一眼，说：“我想告诉你咱们家里的情形，还有素馨，你父母的情形。咱们到别处坐一坐吧。到你屋去，还是到我屋去？”

“随你的意思。到你屋去吧。”

两人站了起来。他知道牡丹是天下最不在乎礼仪的。

回到舱里，孟嘉拉了一把椅子给她，他自己则坐在床上。

牡丹说：“我离开你，你不恨我吗？”她一直快人快语。

孟嘉立刻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我只是有几分意外。我觉得丧魂失魄，一直病了几个月，好像从我身上撕下去了什么似的。我一直没法恢复以前的老样子。但是并不怀恨—现在也不。我已经想办法适应了，这得归功于素馨。”

“你很爱她吧？”

“很爱她。”

“我就是要听这句话。”

“你究竟是情非得已。至少你对我很诚实，肯告诉我。你就是这种人。”

“哪种人？”

“容易冲动、任性、不常性。”

他俩彼此相知甚深，那么亲密，自然可以坦白相向，就犹如已离婚的夫妇现在又重归于好，没有说谎的必要。

孟嘉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对自己说话：“还记得当年在船上相遇的时候吗？”随后在沉思中嘻嘻地笑了。

牡丹想到从前在与金竹恋爱上所受的折磨，那类似爱情的旧日温情又重新在她胸口涌现，因而想到孟嘉也必然受够了折磨。于是觉得一阵懊悔怜悯之情，不可抑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友情的手，向孟嘉说：“务请饶恕，我实在是不对……”说着竟泪眼模糊了。

孟嘉猛用一下子力量，才把自己抑制住。他用力握住牡丹的手。牡丹以怜悯之情向下望着他。

牡丹说：“你会不会饶恕我？”

孟嘉压制了如此之久的渴望和相思爆发了出来。他把牡丹拉近自己，疯狂般地吻她，仿佛要把一生的愿望埋葬在这一吻之下似的。

孟嘉痛苦呻吟了一句：“我多么爱你！”

牡丹在痛苦之下闭着眼睛，然后摆脱开孟嘉：“以后再别这样了。”

孟嘉说：“我知道。我实在是情不由己。以后再不会了。”

牡丹把脸躲开，说：“我这样对不起素馨。”

孟嘉默默无言。

牡丹问：“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要我改姓苏呢？”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也没想起来。”

牡丹又问：“你后悔不？”

孟嘉反问一句：“你呢？”

在这个问题上，两人都沉默下去。

孟嘉又问：“当时若是想到，你愿意不？”

牡丹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的情形又像回到了以前。牡丹对孟嘉正目而视，说：“我想是命该如此。你若问我为什么当时那个样子离你而去，我不能告诉你。”孟嘉的手正摩挲牡丹脑门上的头发。

牡丹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你爱我比什么都厉害，我们若是想到过继的办法，那不就正式结婚了吗？现在太晚了。我要把一切一切都告诉你。现在有个安德年。”

“你爱他吗？”

“是。我爱他，我不说谎。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能明白。半点钟以前我才跟他分手。”

“那么？”

“我们同意彼此分手。”这句话从她的嘴唇上慢慢落下，就犹如粘连的蜜糖慢慢流下来一样。

“你很爱他？”

“他也是个有妇之夫，和你现在一样。为什么人生非这么复杂麻烦不可？”她接着说下去，自言自语，“我恨杭州。我觉得我现在要回北京去，恐怕只有到北京去才好。你以为怎么样？我会对得起我妹妹，你能相信我吗？”

她仰身躺在床上，用手捂着脸。

孟嘉说：“你不要让我为难。”说着拉开她的手，把她脸上的泪珠吻掉。又微笑着把她拉起来，说：“真的，那我受的罪就比你大多了。我能不能对你万分的坦白？”

“说吧。”

孟嘉说：“那会非常之难。我不愿做一点儿对不起素馨的事。”

牡丹说：“那谁愿意？”声音里显得不耐烦。

孟嘉说：“她是你妹妹，我爱她。用不着告诉你有多么爱她，你我都爱她。”

“当然。难道你不信任我吗？”牡丹总是立刻反驳对方，回答得像自己永远是对的那种口气。

孟嘉说：“干吗这样？我是说我自己。咱们再万分坦白一次，以后不再说。刚才一小会儿以前，你正坐在那椅子上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怎么个感觉？”

牡丹等着他往下说。

孟嘉说：“我若说一度惋惜没有娶到你，你可别怪我。那时候你在那儿坐着—只有你，就是我过去一向那样想看你的那个样子—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手，同样把腿伸开。什么声音也不能代替你的声音，什么也不能代替你走路的样子。你就是你，没有别的可比，牡丹。过去我和你不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你那种冲动喜怒无常，你的愿望，你那狂野的热情，我也曾把你妹妹比作你这本书的删洁本。把你想做‘负号’的牡丹。现在我把你想做‘正号’的素馨了。我所要的正是你所多的那一部分，就是你实际的自然本色，不必再减去什么。我要表明的意思，你能不能懂？我现在不愿再看见你由实际上再减去什么。你的本身正是牡丹，牡丹就是这个样子。素馨不是你牡丹。我老是说你异乎寻常，说你独一无二，你也许听腻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牡丹，不能有两个。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难，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牡丹听着这些话，如饮甘露琼浆。她摇摇头说：“算了，算了，不要那么说。不然我可永远不到北京去了。你若能克制自己，我一定也会克制自己。”她突然离远一点儿，说，“我给你我的日记，你看了没有？”

“当然看了。”

“大哥，你看，我什么事都没瞒你。你若看了我的日记，而对我照旧那个看法，那你就是真了解我，真爱我。”

“那么你一定要到北京去。素馨也要你去，我了解她。你妹妹还不能说是绝顶聪明懂事，所以将来不管在她身前身后，我们都不能轻轻说出一句相爱的话。我俩要把这种情感深深地埋藏起来。同意吗？”

“同意。”

“那么我看见你嫁给别人心里才痛快。”

“你总是这么说。”

“本来就是这么想。”

牡丹望着孟嘉，陷入沉思，然后说：“很久以前素馨对我说过。她说我不应当和你那么要好，因为跟你好，我就永远不愿再嫁给别人。”

“不错。我记得在你的日记上看见过。我真不知道将来谁是那有福之人？”

牡丹懒洋洋地把头向后一仰，叹了口气。她说：“过去完全像场梦。我的结婚—庭炎的死—我扶柩归里时在船上遇到你—我俩在桐庐的夜晚—傅南涛，还有以后那些事。然后，金竹的死—好在这件事已成过去。还有安德年儿子的死……那几天可怕的日子，最近几十天丢脸的……”她眼里充满了泪。

“好了，不要提了。都忘了吧。”

“整个就是一场梦，尤其是昨天晚上，看见你和德年。我相信我们的梦还没有完。”

孟嘉告诉牡丹这天早晨他做的梦，最后说：“你相信梦就是预示将来吗？我不知道我的梦是什么意思。你看，那个梦和我抽的签很配合。”

“大哥，我从来没听说你会进庙里去。”

“你看，一听说你失踪了，也许落到了歹人手里，我又惊又怕，非到庙里求神祷告不可。那时候，我才突然间明白你对我是多么重要。我过去原来并不真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极力压制着这种感觉，这会很伤我的体面。当时我听见你出了岔子，我才知道你原来一直在我心里，你根本没有离开我的心，你在我心灵的深处。我要的，我需求的，只有你，没有别的。我万分恐惧，束手无策，在无可奈何之下，完全违反了我平时的信念，去求神了。真的，我跪在佛爷前头哭，直到我的两个肩膀发颤。然后我抽了个签。写的是：

小舟急泛峡谷里，

成群虎狼啸野林。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最后两行是什么意思呢？”

牡丹说：“前几行似乎和我过去一个月的遭遇相合—虎，狼，鱼船。你是真去求佛保佑了？”

“我真去了。我为你担惊受怕，祷告到心都快裂了。”

牡丹说：“噢，大哥！”她凑近孟嘉的脸。她闭上眼睛，疯狂地吻孟嘉，一边不断地说：“答应我—只再一次—”

素馨回到家时，真是幸福快乐，灿若朝霞。她容光焕发，穿着讲究，十分高雅，这样丈夫才有面子。她的女朋友们来看她，说她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姐，她听了也相信是实话。父母都引以为荣，她还是像平日那样斯文沉静，告诉父母不要说什么，免得姐姐不好意思，或会有自己是多余的想法。他们住在苏姨丈家，因为苏家房子还宽绰，有多余的屋子，牡丹住在家里。素馨尽量待在自己家里，因为她回杭州的用意就是回家探望。她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他们—关于北京的情形，回家路上的情形，到高邮去的情形。她和一般得意扬扬的年轻妻子一样，眼睛闪亮，面上带着微笑说：“孟嘉睡沉的时候很爱打呼噜！”她说丈夫起床早，做事到很晚才睡。自己有一个丈夫谈论谈论，真不错！

新婚夫妇要接受很多家宴请，有私人的，也有官方的，也要送许多礼品。她接到的礼品之贵重，使她一直不断地诧异她丈夫不管在哪儿都那么受人高看敬重。

那些宴会之中，一个便是奕王爷为庆祝牡丹平安脱险而设的。孟嘉打算设宴向王爷道谢，但是王爷坚持不肯接受，说他是行心之所安，并不是帮忙。他已经做了一件善事之后，还想做第二件。他一直想要和梁翰林深交，也真心愿意看见牡丹当面正式认他做义父。牡丹的全家，当然包括她父母在内，都被邀请到王爷的公馆赴宴，宴席设在西湖边上的别墅里。牡丹的父亲分明表示不肯相信会有此事，也不能理解他两个女儿突然地时来运转。他过去那么些年，一直做个老实本分的钱庄职员，但是现在由于两个女儿的关系，觉得命运对自己耍了那么多花样。他穿上自己最讲究的一件长衫，十分兴奋，又有几分怪不好意思，怪不应该，他在镜子前站直，叫素馨看看。

他问素馨：“你看怎么样？”

素馨打量了一下，觉得父亲样子很体面，自己脸上也光彩。父亲穿的是藏青的绸子长衫，这件衣裳非有重大典礼是不穿的。只是现在因为他发了福，穿起来稍微显得有点儿紧。

素馨说：“您看来很好。再套一件马褂就好了。”

“是个正式宴会吗？”

“不是，是家庭请客。”

“那就不要穿马褂了。”

素馨说：“还是穿上吧，表示对人家尊敬。”

做母亲的说：“难得总督大人请次客！”

父亲虽然不愿穿，还是在劝请之下勉强穿上了。那件马褂的肘部有一点儿磨损，他开始出汗。素馨极愿意让父亲给自己增光。那时孟嘉正站在一旁，素馨就对他说：“你有一件马褂，父亲穿上会合身。”

父亲脱下自己那件马褂说：“别让我穿，怪滑稽可笑的。我就是我。”他又问孟嘉：“你看我怎么样？”

孟嘉是最不相信“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的人。他很幽默地回答：“不用太认真，完全是家宴。为什么牡丹还没好？”

牡丹从另一间屋里喊了声：“我就好了。”

素馨走进去看。牡丹那件紫罗兰色上衣，有白色的宽贴边穿着非常合身，甚至她那微微下垂的浑满双肩，更增添了线条的优美。牡丹知道安德年一定也会在座。两位小姐，也和别的少妇一样，都要打扮得显着比平常在家时更高雅。

牡丹问素馨：“你看我怎么样？”

素馨倒吸了一口气说：“美极了。”她常常爱慕姐姐的五官秀美而自愧不如，觉得姐姐两只眼睛梦境般朦胧恍惚的神气，特别使男人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姐妹走出屋去。素馨穿着她所偏爱的灰蓝色衣裳，上面绣着极其精美的白色素馨花。孟嘉一见也倒吸了一口气。牡丹，穿着紫罗兰色的衣裳，非常像素馨—但是加上几分不可思议的完美风味之后的素馨。孟嘉心里这么想，觉得实在有点儿罪过。

他说：“你俩真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牡丹向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觉察到孟嘉这样分明的爱慕，不由得感觉到满足和快乐。

筵席上，大家纷纷敬酒。首先是王爷让牡丹敬酒，正式认她这个干女儿。安德年显得极其忐忑不安。总督夫人仔细地打量这两位小姐—尤其是牡丹—想亲自会见这位闹翻金家吊祭大典的小姐，可是真有趣味。为了向中国海军和安德年达成搭救牡丹的任务表示谢意，于是先后向双方分别敬酒。

安德年又以他习惯性的幽默态度说：“我实在不敢居功。”但他的快乐兴奋无法掩饰。他几乎是大喊：“梁大哥完成了所有基本的联系准备，并且查出了梁小姐的下落，该向梁大哥敬酒。”

安德年的眼睛向牡丹那边闪烁。素馨特别觉得有趣，因为她从姐姐口中知道了牡丹和安德年的一切。于是她碰碰牡丹说：“姐姐，你应当向王爷和安先生敬酒。”

牡丹只好照办，站起来敬酒说：“我要谢谢总督大人和安先生。”她认真望着王爷，又向情郎无限伤心地一瞥，干了一杯。

牡丹穿着那紫罗兰色的衣裳，那天晚上，特别显出一种凄苦之美。

回家之后，她哭了一夜。在筵席上看见安德年，越发难以割舍，然后想到德年死去的儿子和痛苦憔悴的太太，她觉得再不能伤害那丧子的母亲。

牡丹觉得疲倦，仿佛自己在放满色子的桌子上赌博。不知是在什么不可见的地点，命运的手偏偏与她作对。她想到所有本来可能发现的事—倘若金竹还没有死；倘若孟嘉娶了她，而不是娶了素馨；倘若鹿鹿还活着，倘若她能嫁给安德年，那个她认为最近乎她理想的男人，一个能完全了解她的男人—也是她最难忘记的男人。牡丹一向是个达观的人，现在却觉得比以前伤心，也更听天由命。她内心觉得万分空虚。也许等她回到了北京，孟嘉和素馨会帮助她安排她的婚事。可是在哪儿能找到一个像安德年那么有风趣，那么相貌堂堂的男人呢？她有一种迷离失落之感。难道她本人有什么不对吗？

第三十章

什刹海畔的柳树开始枯黄，紫禁城后面煤山上的枫树正在争红斗紫，孟嘉和素馨回到了北京。素馨的身孕已经看得出来了，在很多宴会之后，她觉得很劳累。

由于素馨极力敦促，姐姐牡丹已经和她一起回来，现在住在妹妹家中。她知道有一条界限绝不可以超越，那也是她和孟嘉商量同意的。对于这件事，她也感觉到快乐，知道孟嘉依然爱她很深，因此也满足。这就够了。因为孟嘉和她都以体面良心为重，两人之间的协定都能严格遵守。由于孟嘉人品严正，她倒越来越敬爱他，旧日的热情又恢复了几分。

那种关系要怎么描写呢？敬爱要止于何处？而情爱又始于何处呢？没有人知道，而牡丹却觉得甜蜜而愉快，对情爱一般传统的解释，不再接受。他们俩再不曾接吻，也不曾再有过肌肤之亲；始终保持着彼此内心的了解，相互敬爱，友情交好的气息深藏在彼此内心。再说妹妹素馨。倘若素馨疑心重，心狠毒，或是人下作，他俩一定会被迫陷入销魂蚀骨的热情旋涡。可是，素馨的头脑稳健冷静，从不糊涂莽撞，知道他俩原是情侣，于是完全以那种对社会人情应酬的从容自然对待他俩。她，由于平静沉稳，由于知道持盈保泰的谦虚自重，赢得了所有亲友的爱慕。如果情形需要，她也会坚定不移，但是她并不杞人忧天。因为她完全对人信而不疑，反倒加强丈夫对她的亲爱。

孟嘉和素馨住在东院，牡丹住在正院，但是有好多次孟嘉和牡丹两人单独在一起。素馨已经怀孕数月，很不想外出。她有时候和孟嘉一起乘坐马车出去逛街；有时候催着他俩一起去，自己留在家里。这时候，孟嘉感到的痛苦之深远胜于牡丹。曾经有多少次他的心怦怦乱跳，他的嘴唇渴望向牡丹送上一吻。牡丹总是说：“不，我不爱你。”

这句话已经成了他们的游戏。每逢牡丹坐得离孟嘉很近，两人的腿碰到了，牡丹很热情时，孟嘉就说：“不，我不爱你。”于是两人相视而微笑，这时两人的眼睛，两人的微笑，全把口头说的话推翻了。牡丹最放任的动作就是用手摸一摸孟嘉的胳膊，默默无言地按一下他的手。纵然有“勿超越界限”的苦恼折磨，他俩都感觉到来自默契的力量。所以，在家时，两人的眼光一遇到，不流露什么感情已经不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们已经获得一种超越理解的宁静，还有一种男女所未曾体验过的极为美妙的关系。

次年二月半，素馨的母亲自杭州来到北京。北京这儿一直等她来，但直到新年过完她才能脱身离家。再过二十天左右，素馨就要生产。她母亲现在不愿出去到城里游玩，只愿在家照顾素馨生头胎的孩子。现在准备迎接这个婴儿的来临，全家平常安安静静，现在则热闹起来。要预备多雇个女仆照看孩子，在漫漫长夜，母亲和女儿也有说不完的话。

最后，在女人喋喋不休的闲谈之中，出现了新生男婴健康的啼哭声。牡丹也和母亲和妹妹一样激动，她立刻爱上那新生的婴儿，内在潜伏的母性都显露出来。这是她第一个姨甥，她看着婴儿的眼睛，抚摩婴儿的小脸蛋，哼哼着哄小孩，就犹如孩子是她自己的一样。有几个星期，她没有去作孤独的散步，那本来是她认为对她很重要的。孟嘉不和小孩子争，他现在的地位只是在三个女人意识的边缘上而已，倘若他对照料婴儿提供什么意见，担保是被笑为不值一听，立刻被她们堵上嘴，不由觉得自己是女人专长范围内的外行了。

母亲看见牡丹那么喜爱这个婴儿，就对牡丹说：“你怎么样？我还等着呢。”

这还是那很老很老的问题，重重地压在母亲的心上。牡丹没有说什么，深切的愿望却在心坎上翻腾。

牡丹说：“妈，我当然也愿要一个自己的家，还不是和别的女人一样？”

一天，姐妹两人都在素馨屋里。素馨躺在床上，母亲对她说：“孟嘉在北京一定认得许多不错的读书人。”

“也得容点儿时间，咱们对孟嘉说。”

牡丹一边把孩子在胳膊上颠着一边说：“妈，您不用发愁。我会找到个男人的。”

牡丹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大胆，母亲和素馨不由得微微一笑。

孟嘉正好走进来。

孟嘉一看一家这么高兴，就问：“你们笑什么？”

素馨回答：“妈正说咱们应当给姐姐找个男人。”

“当然。我不知道将来谁是那个有福之人。”

“我要好好想一想。”

牡丹兴高采烈地说：“你可不要管，我会找个男人嫁出去。”她一直抱着孩子，一边用一个手指头摸孩子的小脸蛋，一边舌头在嘴里发出轻轻的咔咔声音。她又说：“不用愁，我自己会找得到。”

孟嘉觉得很有趣。他说：“你说找个男人好像买双鞋那么容易。”

牡丹不断对小孩儿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用的是最原始的表示母爱的世界语言，这种语言始终没人能写出来，而且写成什么样子也不合适。

“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男人？”

“不是，我心里倒有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哟。”

素馨说：“姐姐疯了。”

孟嘉说他要到汉口去一趟，中堂张大人要他去看看汉冶萍铁工厂，那是张大人自己的工业计划。他至少要去一个月，也许两个月。素馨有姐姐和母亲做伴，他很放心。

牡丹向他看了一眼，很富有意义的一眼，他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素馨问他：“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牡丹那样对你说话？”

“谁知道？也许她已经找到意中人了。”

孟嘉看着妻子给孩子喂奶，陷入沉思。他从床边站起来，向窗子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黑暗的花园里干枯的树叶窸窣作响。

素馨扣好大襟上的扣子，说：“到这儿来。你想，是不是姐姐又要露一下惊人之举呀？”

孟嘉摇摇头，显得别有看法，他微笑地说：“也未可知。”

“你怎么个想法？”

孟嘉说：“听她说找到个男人像吃豆子那么容易，我真有点儿心中不安。我有一个想法……”他停住话，去点一根烟，然后说，“我想她像只翅膀飞累的鹌鹑，很可能谁先来埋伏，谁就会把她捉住。”

“我不相信。”

孟嘉又说：“她这个人最不可预测。她有好几次受到打击，都很厉害。她从来没提过她在扬州的经历，我也从来没问过她。”

“一点儿也不错。她不愿提那一段—自然也是，我也不肯问她。但是，她现在打什么主意呢？”

孟嘉说：“只有老天爷知道，就像我说的，她很像一只鹌鹑。在她和孩子玩的时候，我就从她身上都看出来了。我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她只是要找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而她喜欢一个男人并不难。你知道，她对男人有她的想法，就像那个打拳的。”

素馨说：“我现在还是不懂她为什么扔了你而硬是要那个打拳的。”

“事情就是那个样子。现在若说她又找到那个人而且和他见面了，我也不以为奇。”

“但是，那个人杀了太太！恐怕还在坐监。”

孟嘉说：“那是件意外，他并没真正动手杀死她。法官相信他的话，只判了他一年半的监禁。牡丹走了以后，我找人查过。现在他也许由监狱出来了。你要这样看，那个人的身体健壮，一定很让牡丹喜爱。所以牡丹若是喜欢他，嫁给他，生儿育女，有什么不对？”

“可这是终身大事呀！”

“嫁给一个年轻、健康、强壮、浑身肌肉结实的男人，只要真喜欢他，而这个男人又能做个好丈夫，那也不算错。总之，咱们对那个人所知不多，还没办法判断。”

“我可不可以问问她？”

“不必。到时候她会跟你说的。”过了一会儿，孟嘉又说，“当然，这是我的猜测而已。”

孟嘉过几天离开了。牡丹这时心情特别平静。她急于结婚，要有个家，孟嘉所想大致不差。她全部的感情都用完了，现在想安顿下来，就像翅膀飞累的鸟儿一样。她只要找到一个男人。她喜欢他，愿意嫁他，而那个男人又同样足可以满足她这个女人的需要，能养活她，又爱她，就可以了。她从对男人的经验里，已经学到了不少，现在她很清楚她需要的是什么。那个男人要老实直爽，要年轻力壮，也还够得上聪明伶俐。她从没有发现有男人不喜欢她。事情难在要找的那个男人必须仪表好，身体健壮，人品可靠，收入可以过日子—就和父母为女儿物色女婿的条件大致相似，也就是安德年太太说的那种做生意的实际看法。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做她儿女的父亲。她的所望不多。

现在是三月底，西山上的雪在融化。在很多胡同里，庭院中伸到墙外的乌黑桃树枝上，细小粉红的桃花正在向外偷窥。西直门外，有成丛的桃树，在春天潮湿的土地上处处可见，树的根底还有大块积雪凝聚。在东四牌楼和东安市场，很多洋车夫已经脱下了老羊皮皮袄，经过一整冬，上面沾满了肮脏的灰尘。虽然天气还是阵阵轻寒，但富有之家的男女出门时，已经穿上新制的春装。街上偶尔可以看见有人坐着洋车经过时带着成捆的桃花枝子，这是由西山带来了春的消息。

牡丹还是常常自己一个人去散步。她喜欢出去看这些愉快的景象，听孩子们在街上玩耍时的喊叫声，呼吸北京城快乐嘈杂中太阳晒干的空气。她心里什么也没想，也没有在寻找什么人。天是水晶般的碧蓝，居民住宅和胡同里长而低的墙是鲜明的米黄色，与深灰色的屋顶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纯正的颜色只有在清洁干爽的空气中才够明显。顺着哈德门大街，牡丹有时看见一个骆驼队由哈德门的门洞中穿过，背上驮着由门头沟运来的煤。

现在牡丹只需要有人陪伴才快乐。孟嘉离京在外，她可以自己用那辆马车。素馨一心照顾孩子，女仆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忙得离不开，素馨她妈也是如此。牡丹有时坐着马车到西直门外散散心，或是到前门外天桥去看看，那时还没有多少游人，一片冷清的光景。若想劝动素馨把孩子包好一同坐车出去，那是万万办不到的。带孩子坐马车出去那种种的麻烦和出去一趟的益处比起来，实在是乐不抵苦。十之八九是一路上母亲不转眼地看着孩子，来不及欣赏野外的自然风光。

牡丹单独去东四牌楼散步的时候更多了，在那儿她可以重新感受酒馆中往事的回忆。牡丹的一个特点是不耐烦注意细节，她记不住傅南涛的监禁到底多么长，因此以为他一定还在狱中。她喜欢出去到酒馆里，叫一壶茶，坐在那儿东瞧西望。

柜台上那个女人还认识她，她离开柜台，下来和牡丹说话。

“我们好久没看见您了。”

牡丹抬头看了看，微笑了一下。

“我到南方去了，刚刚回来。”

那个女人说：“您还记得您那位朋友吧？”牡丹的眼睛亮起来，“他现在出狱了。他来了三四次，打听您呢。”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看来怎么样？还好吗？”

那个女人狡猾地笑了笑说：“他还好。只是我说您有一年没露面，他显得灰心丧气。您等着吧，他还会到这边来。”

牡丹的脸不由得红起来。她问：“他都是什么时候来？”

“有时候在早晨，有时就在现在这时候。他总是叫四两花雕，跟谁也不说话，不断往街上望，就像您这样。”

牡丹：“下次他来，告诉他我已经回来了。告诉他在这儿一定找得到我。我会每天这时候来。”

“他也一定会来的。”

她们又闲谈了些别的事情，那个女人又回到柜台上。牡丹这时激动起来。她心想傅南涛坐了一年半的监，不知现在什么样子。她简直望眼欲穿，随时盼望他会进来。到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必须回家，勉勉强强站了起来，离开了酒馆。

她还没走到一百步远，正在进总布胡同口，听见有人叫：“牡丹！牡丹！”她转身一看，傅南涛正在人行道上飞般地跑来，一边跑一边躲车辆。牡丹站定，等着他向她这边跑。她心想：“噢，会是他！”浑身觉得非常舒服，简直乐不可支，等着他躲过了车辆，一边向他疯狂挥手。

他跑到了，停下，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牡丹的一刹那，好像弄清楚不是在做梦。他的白牙闪着光亮。他立刻攥住牡丹的两只手。

“你刚走我就到了。柜台上那个女人告诉我的。”他结结巴巴，牡丹觉得他的两手还在发颤。

牡丹说：“南涛，南涛，我又见到你，真高兴！”

“是吗？”

牡丹端详了他一下。在上下打量他时，甚至一时显出几分冷淡。等恢复了正常，牡丹说：“当然我盼望你会来。”

南涛说：“那咱们再回到酒馆去吧。”

牡丹说：“我现在得回家去，她们一定在等我呢。我明天再出来看你，我们待一整天好不好？”

“那么我跟你走一段。”

牡丹让他陪着走进总布胡同，一边走一边听他说话。这算两人又再度遇着那样有节奏有弹性的矫健脚步并肩而行，这种脚步牡丹如今还是记得那么清楚。南涛用力拉住牡丹的胳膊，身子贴得她那么紧，一边走，时时膝盖碰膝盖。牡丹觉得这个男人会有力量把她抱起来飞跑。

牡丹问：“你在监狱的时候想我不？”

“我只想你，别的什么都不想。现在自由了，没人能管我了。”

“没人？真的吗？”

“没人。”

他们已经转进小雅宝胡同，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这时只有他俩。他站住，望了牡丹一会儿，然后用力把她抱住，把脸低下贴近她的脸。但是牡丹，虽然自己也越来越激动，还是抑制住，对他说：“不要对我这样冒冒失失的，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南涛把手松开，放了牡丹的手，牡丹向后倒退了一步。他俩的眼光碰到一处，又很自然地向前走。

南涛问她：“我希望你还没有订婚，没有吧？”

“没有。”

牡丹再度觉得南涛的一只胳膊用力压住她，她只能一半往前走，一半拖拉着脚步。牡丹心里想，南涛就是那个淳朴自然的老实人。她不承认自己爱他，但他使牡丹觉得温暖，觉得得到了保护。她又想起他俩过去曾经在一起这样度过的快乐时光。

离牡丹家只有几栋房子的时候，他俩进入一条宽大横街。牡丹看见一条阳沟，立刻想起南涛曾经有一次照她的话跳下去。牡丹那淘气顽皮的想法又来了，又想试一试南涛。

她说：“南涛，你真是很爱我吗？”

南涛说：“你知道我是真爱你。”

“那么，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话？”

“当然！”

牡丹指着那条阳沟说：“跳！”

南涛立刻跳下沟去，自己又高兴，姿势又轻灵矫健，又很卖弄的样子。

他站在沟里说：“你看！”

牡丹大笑，幸而那条阳沟是干的。南涛一只手按在地上，由沟里轻轻一跳而起。

他抱住牡丹问：“怎么样？嫁不嫁我？”

牡丹说：“我不知道。你看，后头有人。”南涛一回头，牡丹跑走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牡丹出去得很早，她告诉母亲和妹妹，和一个男人有约会。素馨注意看她，她穿了一件旧印花布上衣和裤子，故意地开玩笑把头发改梳成辫子。

素馨问：“他是谁？”

牡丹说：“不能告诉你—我就出去。我也许回来很晚。”

母亲很不放心，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牡丹说：“我不知道，是不知道。我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若不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饭。这话还不清楚吗？”

素馨带有几分讽刺地说：“很清楚了，我的姐姐。”

母亲还是以狐疑而湿润的眼睛望着。牡丹说：“妈，难道我什么事都要说个一清二白？难道我没有自由吗？”

母亲说：“谁也没说不许你有自由。”在上等社会的家庭里，未婚的女儿若不经母亲知道到何处去，是不许出去的。但牡丹是个寡妇。

牡丹又说：“好吧，妈。我去见的是个男人，不是个小姐。”

母亲说：“我也并没说什么。可是，孩子，你可别再莽撞。孟嘉不久就回来。”

“妈，我自己也还没拿定主意。”

牡丹快步走向前院出去了。

素馨说：“这就怪了，她昨天晚上回来时，我看见她脸上发红。吃晚饭的时候，她一直自己笑，她倒想遮掩。可她今天这么个打扮去见个男人！我相信她现在有所行动，一定。”

母亲说：“这一次我不能让她乱跑，不然会再遇到麻烦。你我和孟嘉一定要照顾她。她若喜欢那个男人，我们在她父亲知道以前，先要相一相，然后才能答应。”

素馨说：“孟嘉走以前说，她也许在和傅南涛见面。”

因为她母亲从来没听说傅南涛这个名字，所以问：“傅南涛是谁？你见过他吗？他长得怎么样？”

素馨说：“我从来没见过。实际上，直到看见姐姐的日记，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我知道的就是，姐姐厌烦了孟嘉之后，就老出去见这个人。姓傅的是毽子会的会员，还是个打拳的。”

“打拳的？这是开什么玩笑？”

素馨又说：“我不知道。他后来坐了监，孟嘉料想他已经出狱了。”

“为什么坐监呢？”母亲脸上显得很害怕。

“因为杀了他太太，我听说，是个意外。我们原先也没留意，后来孟嘉从报上看见，说他受审之后，判了一年半的徒刑。他并没存心要杀人，因为两人揪打，女人自己撞在铁床的尖柱子上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的。”

母亲越来越焦虑。

母亲又问：“那个人的家庭情形怎么样？”

“我们一丁点儿也不知道。”

在东四牌楼，傅南涛雇了一辆马车正在等着。他和牡丹是同时看见彼此的，当即喊着打招呼。傅南涛的脸上喜气洋洋的。

两年前，他们常在酒馆里、戏院里相见，有时候在露天的地方。现在傅南涛提议坐马车到玉河去玩。

牡丹很爽快地说：“随便你。”

她进了马车，两人坐好之后，她向南涛打量了一下，因为她的确不太了解这个男人。她过去不曾，而现在也不能像爱安德年和孟嘉那样爱他。但是他有那么诚实爽快的外貌，而牡丹又爱他那雪白的牙，年轻率直的笑容，还有那肌肉结实的体格。牡丹的确很喜欢他，因为牡丹记得他们过去一块儿玩耍得很开心。他踢毽子踢得很美，他能练斯文优美的太极拳。他总是使人快乐，有兴致。他能喝酒，能打牌，甚至也能像玩牌高手那些耍花样。有一天，牡丹问他：“有什么你不能做的吗？”他曾经回答：“有两件事，我一不抽大烟，二不赌钱。这不是我干的。噢，还有。”他想了一下又说，“我不能读书写文章—就是说，在这一方面我不怎么高明。我能看墙壁上的海报和房地契，还会自己签名。我没好好儿地上过学，但我是个正直诚实的人。”

牡丹曾经大笑，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她记得他很方正，又有点儿守财奴气。这是由付账后他细算找回零钱时看出来的，他对钱数很认真。他绝不肯上当吃亏，但也绝不占人家便宜。有一次，他发现酒馆结账时给他算多了，就大发雷霆，找到柜台，手拍着桌子要把钱数改过来。可在另一方面，人家找零钱时多付了他五个铜钱，他也一定要退还人家。牡丹今天打算再多了解他一点儿。

南涛告诉牡丹说：“今天咱们到玉河去玩，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像个游泳池，又美又清静（牡丹知道他喜爱空旷地方和野外的空气，这和学者文人大不相同）。”后来他又说：“在回来的时候，我们顺便去看看我的房子和地。”

“你还有房子有地？”牡丹这样问，对他越来越感兴趣。

“是啊，我是个庄稼人，我的田地靠近海淀。”

“我看你老是在城里头。”

“城里我有一个铺子，卖米卖煤球，卖劈柴木炭，在西直门里。”

“谁住在田庄上？你坐监时谁给你照顾呢？”

“我有个外甥，还雇有长工。我们养鸡、鸭、鹅，还有六七只羊。我要你看看我的那片地。”

“只有你外甥，此外就没有别人了吗？”

“对。我太太既然不在了，我也不常回去。”

南涛把他的一只大手放在牡丹的大腿上摩挲。

牡丹现在真是要估计一下这个男人，于是又问：“你坐监的时候真想我吗？”

“除你之外，我什么也不想。我想到出来之后找不到你就害怕，我连你的住址都没有。”

牡丹的身子往后一靠，任凭头随着马车的隆隆声音左右摇动。这时心里不断地想。她觉得南涛的一只手偷偷在她的背后摩挲，她轻轻动了一下。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竟有一种悲伤之感。南涛要去吻她，她很不安地躲了一躲，说：“不！”

她怎么能知道自己真正爱这么个男人呢？但是说也怪，她喜欢他，过去也一直喜欢他。这种矛盾的想法一直在心头扰攘不休，直到他们的马车出了西直门的城圈子。城圈子就是城门外另一层高城墙把那城门围绕起来的一片空地，原来是做围困敌人之用的。西直门外的大路通到颐和园，又宽阔又整齐，两旁是杨柳夹道。马车开过了洋车和骑驴的人，不久就穿过海淀的街道，海淀是西直门外两里地远的一个生意繁荣的郊区小市镇，南涛指着远处一片地说：“就在那儿！我的地就在那儿—离村子不远。走吧，去看看。”他说着就拉住牡丹的手，“咱们坐到前头去。”

牡丹说：“什么？”因为南涛的言谈举动老是使牡丹感到新奇意外。

南涛说：“这一带乡间很美，让我来赶车。车夫若愿意，他就坐在车里头。在里头太憋闷。”

牡丹懒洋洋地笑。这个男人倒是老能逗得她欢笑。

南涛在那有车篷的车里头敲马车的窗子。

他喊：“嘿，停一下。”

车夫向下一看，看见南涛由车窗里露出的脸。

南涛说：“把车停一停。”

车夫照办，南涛说：“你下来，我来赶车。我和姑娘坐在上头去。”

“你能赶吗？”

“你看吧。”

南涛和牡丹坐在赶车的座位上，南涛把马缰绳接到手里，舌头咔咔响了一声，慢慢催马前进。牡丹觉得微风拂面。

牡丹说：“由这儿看，风光又大为不同。”

“当然，这就好像骑马一样，是由高往下看，感觉很舒服。你骑不骑马？”

“当然不。”

南涛很内行地把马缰绳一拉，马立刻慢跑起来。等他把鞭子清脆地打了两声，那匹马果然遵照记号快跑起来。大道上的远景迅速变化，偶尔有杨柳长长的垂丝轻轻拂在他们的脸上。

过了海淀半里地，他们看见一段石头铺的长长的路。南涛用北方人赶车的声音：“嗒！嘚儿！呜喝！”马跑得更快了。南涛自己乐不可支。

南涛说：“扶住栏杆。”他大笑，又说，“你的左胳膊搂着我。你不嫌太快吧？”

牡丹说：“不。你很会赶车。”

南涛的笑脸发着光亮，眼睛看着道路。前面有一个农夫拉着一车东西。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很熟练地把车微微一转开过去。他说：“你想，一个月以前我还坐监狱，而现在和你坐着马车在野外跑！”

不久后，他们离开了大路，穿过一片田野。他指着三百尺以外一带树荫遮盖的地方说：“就在那儿，那儿有几只小船出租。我很爱这个地方。”

这时候牡丹不再想自己的心事，也和南涛一样兴奋起来，风光一变，十分快乐。

沿岸有一段六尺高的长树篱，挡住那平静的小溪。

南涛说：“过去西太后老佛爷常到这儿来，所以这个地方才这么隐秘，现在她有了新盖的颐和园，这个地方就公开了。但是知道的人很少。”

他们下了马车，到了小溪岸上。他们右边是一个很长的船码头，油漆已经褪色而渐渐糟朽。十二只小船拴在码头上，油漆已经剥落。

牡丹问那个唯一看守船的人：“水里有鱼没有？”

“不多，只是小鱼。”

牡丹说：“我爱钓鱼。”

这是年初，还没有别的游人。

他们租了一只船，荡桨划了出去。南涛拿着桨，牡丹坐在他对面，辫子垂在肩膀前头。小船慢慢向前滑动。牡丹拿出一根烟，开始抽烟。偶尔从树叶中飞出一只白鹭，拍动了白翅膀，映衬着碧蓝的天空，悠然飞去。水鸟儿钻进水里去觅食，不停的急促叫声振动幽静的空气。牡丹觉得快乐极了。

牡丹喷出团团的烟，说：“这太美了。”

南涛说：“我要让你看看乡间生活的样子。”

“咱们若能在这儿钓鱼，多么好！”

“真糟糕，我原先没想到。若知道就带鱼竿来了。这儿只有小鲈鱼，五六寸长。”

牡丹很愉快地说：“没关系。在这儿这么过一下午真好，钓不到鱼倒没有什么。带着一本书、一包香烟、一个泥壶火炉子好沏茶，真是美不可言。”

“带书对我没用。即使我有书，我的眼睛也只忙着看你，哪能看书呢？我不知道书里都说些什么。我想，只是说啊说啊的。你看看这一片乡间，为什么做文章的人不放下笔来这儿生活呢？”

牡丹并没听他说话，她正用一个手指头在水上划，低着头看波纹往船上打。偶尔向傅南涛瞟一眼，发觉他正向后看她，流露着渴慕喜爱。她的心里呆呆的，不是爱情充溢怦怦地跳，而是痒痒地蠕动，倒也舒服。

南涛问：“牡丹，告诉我，你爱我不爱？你若说你爱我，那我成了天下最快乐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爱我一点儿？只要一点点。今天下午我带你去看我的房子。你若爱我，我们以后就能天天这么一块儿过日子。”

牡丹说：“我若不喜欢你，就不会跟你出来。你现在是不是向我求婚呢？”

“那还有什么别的？”他的手一松，船桨随水漂走了。他说：“昨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我并不是念书的人，你呢—我想你的家庭一定很高贵。我能不能抱这个希望？”

牡丹不敢立刻决定。她说：“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是，你得给我一段时间想想。”

“我知道，你要得到父母许可才行。你父母还都在吧？”

“是啊。我还有一个妹夫，在北京我们家，他是一家之主。”

“你妹夫是谁？”

“我妹妹的丈夫，他就是梁翰林。我得和他商量。”

翰林这个名称是处处响亮，甚至市井的普通人，不会念书不能写字的人听见了都肃然起敬。

“什么？你说翰林？”

“是啊，梁翰林……怎么了？”

发现这种情形，南涛几乎吓呆了，一直几分钟没说话。

傅南涛显得蛮能干的样子，他用一只桨把船划向岸去，岸边的菅茅长有一尺高。南涛说：“我知道这儿有一个很美的地方。”他慢慢把船靠近岸边，说，“来。”就伸出一只手，一句话也没说把牡丹抱起来，走了十几步，才把她放在一片草地上。他好像对这个地方知道得很清楚，是在一片树林中，四周矮树丛生。南涛那健壮的肉体显得红而润，他开始脱去上衣和贴身的小褂。

牡丹感觉到落入了圈套，可是看见南涛圆挺的胸膛、宽阔的肩膀和棕色的皮肤在太阳光里发出光亮，又不由得着迷。南涛走过来，坐在牡丹身旁的草地上。

牡丹低声问他：“你不觉得冷吗？”

南涛兴致勃勃地说：“不冷，一点儿也不。”

牡丹一个手指头以爱慕的心情在南涛的胸膛和胳膊上一划，内心有点儿软弱昏晕。南涛的眼睛望着她，扬扬得意地大笑着，把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就好像一只雄孔雀本能般地炫耀美丽的羽毛一样。他的脸英俊而结实。

“你要不要看我给你打一趟太极拳？”

实际上，太极拳是一种柔软体操，基本是缓慢而圆的动作，在调谐匀整的节奏中控制着呼吸。他的手、腕子、胳膊随时保持轻松，他低头、蹲下、立直、再扭转，腿也做同样优美轻松的动作，与上身极慢的动作相配合，和猫的弯曲优美动作极相似。在太阳光里，牡丹细看着他扭转身子，成为谐和跳动的回旋动作。头、颈、肩、腿，随时都保持谐和一致，并不猛烈冲打，只是缓慢地渐渐伸出胳膊，并不是猛踢，而是缓慢，很难地平衡着，渐渐提起一条腿来。其美观之处完全来自慢动作的优雅和轻松，若叫作“猫舞”也未尝不可。

南涛突然停止，丝毫不喘气。他问牡丹：“怎么样？”

牡丹微笑着说：“太好了。”

南涛说：“这是最好的运动，每天早晨六点钟我就练太极拳。一定要在早晨，在空旷的地方练，好吸收新鲜空气。”

南涛又躺下去，把牡丹拉到身边，牡丹就把头枕在南涛健壮的胸膛上。南涛的手在牡丹身上到处摸，在背上摸，在肩膀上摸，上上下下地摸着挑逗她，胳肢她，又使她感到舒服。他听到牡丹加速喘息。

牡丹抬起头来向着他，看见他那闪亮雪白的牙，暗暗打定了主意嫁给他。

头脑不能解决的事，身体凭着本能简简单单地就解决了。由原始丛林时代到今天，调情和交配在基本形式上并没有什么改变。牡丹现在可能会像一个古代的老诗人，也唱出了这样的文句：“他的脸儿赛朝阳，他的腰肢力量强，我要为他生儿女，我的脸上有荣光。”

事后，她嫣然一笑说：“南涛，刚才你还真有本事啊。”

南涛回答：“你也不弱。”

牡丹把南涛贴身的小褂给他盖上，免得他着凉。

南涛说：“我不用。”

两人吃了一顿野餐，用树枝干叶点火烧水沏的茶，饭后，他们离开此地。牡丹对这个老实忠厚有趣的青年人很满意，在回城的路途中，一直沉思不已，几乎没看什么风景。

他们到了南涛的田园。她看见的一切，无不令她高兴，那住宅尤其引起她的兴趣。一共是五间屋子，坐落在一亩半的田地上。嘎嘎乱叫的鹅鸭各处跑，几只黑羊正在篱笆下吃草，是用长绳子拴在一根桩子上，这样就不至于吃了菜园子的青菜。南涛说以前这是一个太监的房子，那人在附近一位王爷家伺候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房子是普通农家的房子，一间耳房敞开着，是储存干草柴火的地方。这里多年没有粉刷，由于日晒雨打，没经油漆的木头部分已经成为干枯的灰棕色。

那天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才回城。

第三十二章

这样结伴郊游随后又继续了几天，后来牡丹喉咙疼，发烧病倒躺在床上，不能外出。她仍然让素馨和她妈蒙在鼓里。等追问她到底是跟什么男人出去，她总是回答：“别急，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因为她心里想，妹妹和妈妈若知道她要嫁给一个不识字的庄稼汉，会耻笑她，让素馨和她那翰林丈夫有个不识字的姐夫，会让他们觉得丢人。她到底怎样说明呢？这种婚事不合乎门当户对的道理。她想先对堂兄说这件事。

孟嘉回来时，牡丹还卧病在床。他刚刚安定下来，素馨就对他微笑说：“牡丹现在又有活动了。”

孟嘉立刻抬起头来。

“她最近一直出去。”

“跟谁？”

“她不肯说。我疑心是傅南涛。”

孟嘉差点儿跳起来，然后断断续续笑了好几次。他说：“我早就料到了！我够聪明吧！你怎么知道的？”

“就从她出去时穿衣裳打扮看出来的。她穿乡下人的布衣裳裤子。她到底玩什么花样啊？有一次，她说出去钓鱼，看人练太极拳。所以我想一定是那个打拳的。”

那天午后已经够晚的时候，孟嘉找了个机会打听牡丹的心事。

牡丹正躺在床上，穿的衣裳不多，一条腿弯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南面窗子关着，后面窗子里射进来的光亮正照在她半个脸上，显出极完美的侧影。牡丹看见堂兄进来，微笑欢迎。

孟嘉说：“光线这么暗，你看什么书呢？”

牡丹说：“你写的文集，随便看着玩儿。我看了几页你的书，喉咙就不疼了。”

孟嘉大笑。

牡丹说：“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孟嘉拉过一个椅子来，好像一个医生过来看病人一样。孟嘉认真端详了牡丹一下，牡丹很郑重。

牡丹说：“是件正经事，关于傅南涛。我又找到他了，我们已经见了几次。”然后停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往下说。”

牡丹脸也没抬起来，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孟嘉的一只手。眼睛出神，眨着眼睛在用心思索。她仍然头也不抬，对孟嘉说：“我若说要嫁给他，你以为怎么样？”

“你就想告诉我这个吗？”孟嘉发现牡丹的声音有点儿疲倦，没有精神。

“是啊。你告诉我你的看法。”

孟嘉的声音很温柔，说：“你忘记了，我还没见过这个人。关于这个人，你一点儿也没和我提过。”

牡丹转脸向着孟嘉，终于望着他。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兴奋起来。她说：“他想娶我，我拿不定主意。”

“你爱他吗？告诉我实话。”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人很老实，很正派，我也许是爱他。和他在一处，我很快乐。可是—你说怪不怪—我一离开他，就一点儿也不想他—那就是说，不像你我分手后那么怀念，那样痛苦难熬—不像我感觉到的那样—没关系—不是很亲密，很深，不那么牵肠挂肚。并不像我想—没关系—一个我内心真正喜爱的人。这不奇怪吗？—这些事情太深奥，平常我们不明白在我们身上存在，是不是？”

她这一连串的话，断断续续的。有几次她几乎脱口而出对孟嘉的深厚的感情，但是及时抑制住了。她的手还放在孟嘉的手里，她的手指头还懒洋洋地挠一挠孟嘉的手心。

孟嘉说：“你先不用决定……”这时孟嘉捏起牡丹的中指搓着玩儿。

“我要你告诉我，难道我不该吗？”

“你告诉过我他爱你，你和他在一块儿你觉得快乐。我想，你和他关系很深，我意思是指亲密到……”

牡丹缩回她的手，几乎怪难为情地笑了笑。她说：“不错，在身体方面，他是很好。他能够满足我……这方面有时候我很佩服他。他告诉我他不能念书写字，但人蛮好，我知道他也能把我养活得很舒服。他在海淀有一片田庄，西直门内有一个铺子。有时候我想以后和这种人过一辈子，有点儿糟蹋了这一辈子的幸福—恐怕又做件糊涂事。不过，我想跟他在一块儿过日子会很快乐，我们会生孩子，我会有个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怎么个想法，我也要问问父母。是不是？”

孟嘉说：“我倒很高兴你告诉了我，牡丹，你说他是个庄稼人，还有一个铺子？什么铺子？”

“卖米面、煤球、木柴、木炭，夏天也卖冰。我是不是糊涂了？素馨和妈会怎么说呢？”

孟嘉停了一下，好把头脑里的思想整理一番，想象一下牡丹和傅南涛生活在一起会成什么样子。然后说：“你若是真爱他，我想这件婚事倒蛮不错。至于门户儿这件事，完全可以不管。这对你的生活会是一个重大的改变。”

牡丹说：“我相信我能适应这种改变。我还年轻，身体也健康。你想，我不能吗？”

孟嘉很高兴牡丹那么倚重他的看法。牡丹接下去说：“他问了好几次我是否会真爱他，我回答他‘也许会’—你想，一般我们是在那热情似火难解难分的时候说的—他问我可不可以嫁给他，我说‘也许会’。”

这些话萦绕在孟嘉的耳边。他又沉思，忽然间，他又想起那个梦，还有那签上的两句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突然神秘地微笑了一下。

牡丹问他：“你为什么笑？你不赞成？”

他又笑着说：“我赞成。”

“那有什么可笑的？”

孟嘉说：“你记得庙里签上的话吧？你不是说他是个农人吗？签上的话若是可靠，那你就要嫁他了。我相信，到时候你就会改变，会持家过日子，生儿育女，做个贤妻良母，也和别的女人一样。金钱、地位，对势利小人才重要，你知道我最恨那种势利小人。”

“有一个庄稼人做你的姐夫，你不厌恶吗？”

“告诉你老实话，我绝不会。牡丹，我只求你能快乐。他若是个正直人，他若真爱你，就嫁给他。别人说什么门户怎么样，由他们去说。我父亲就是个庄稼人，也挡不住我身为翰林。现在我是个翰林，我儿子保不定又是个庄稼人。在我们国家正统的看法上，农人是社会的上等人—位在商人，工匠之上，只是比士大夫低一级而已。我告诉你一个好听的故事……”

孟嘉说了一个宰相和无赖儿子的故事。这个儿子快要把宰相大人的家当挥霍罄尽了，宰相大人就对那个败家子说：“你看，我这么大岁数，身为宰相，每天还认真做事，你自己应当害羞才是。”儿子回答说：“我为什么要害羞？我父亲是宰相，我儿子二十二岁就是个道台。你父亲是个庄稼汉，你儿子没人品，没志气，没廉耻。你怎么能和我比？我为什么不天天玩？你为什么不应当天天认真做事呢？”

牡丹大笑说：“对—对。”

“你妹妹嫁了个翰林，你嫁一个农夫。谁敢说你有一个农夫做丈夫，就不会有个儿子做翰林呢？”

“那么，你赞成了？”

“你说的若句句是实话，而你也真爱傅南涛，那我就赞成这件婚事。”

牡丹说：“我想，我是爱他。”然后牡丹向孟嘉伸出一只手，很想对他说句话。她望着孟嘉说：“你若赞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件事也是为了我们两人，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的改变。”牡丹轻轻捏了捏孟嘉的手。

孟嘉说：“由过去到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改变，将来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孟嘉攥了一下牡丹的手，就起身把这消息告诉素馨和岳母。

孟嘉对素馨说：“是傅南涛，咱们没猜错。”

素馨回答：“噢，没错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孟嘉又说：“当然咱们要相相那个男人再答应。他似乎不认识字，有片田地，有一家铺子卖煤球卖米面，但是牡丹喜欢他。”

素馨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姐姐就是这样。她说决定要嫁给他了吗？”

孟嘉说：“没有。她要先问问我的看法。我说他若是正直体面勤劳苦干的人，有正常的收入，人品好，身体好，为什么不可以嫁呢？”

做母亲的不知道怎么想才是。她说：“若是人品好，不豁嘴，没麻子，我就不嫌他。女婿卖煤卖米，我看也不错。牡丹不愁没米吃没柴烧。”

于是，大家安排孟嘉去看傅南涛和他那片海淀的地。孟嘉又发现傅南涛在清河还有几亩好地，在京北七里。孟嘉给牡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告诉这件议亲的事，并征求他的同意。父亲认可了，认为这是自己这个奇思怪想反复无常的女儿主演的喜剧最后一幕，他要在九月自杭来京，参加婚礼。

五月，牡丹给白薇写一封长信，请她和若水来京参加她的婚礼，顺便在北京逛逛。

白薇：

我定于今年九月初与傅南涛结婚。闻听此一消息，你必然十分欣慰。盼即与若水翩然北上，参加婚礼，曷胜翘企。

上次晤面以来，发生之事，易其繁多！承问鄙况，念略陈梗概。若自表面言之，我可谓无所事事。遥想你与若水山居幽闲，喜见春去夏来，秋往冬至。在此，南涛正修理海淀房屋，完全改装翻新，故婚期须待至九月也。

我将何以向你与若水描写南涛或我之情意？他非读书人，仅能自书名姓，但其他方面为少女最为理想之丈夫。他仪容英俊，人品可靠，我知此人颇可信任。家母曾半似戏谑半似认真谓我曰：“汝一生不愁无柴无米。”因南涛有商店，卖米卖煤。岂有何不体面之可言？我对其为人与对我之爱情，极其信任。少女之渴望，尚有过于此者乎？

馨妹对此婚配似颇不以为然，但此自是伊个人之意见。孟嘉则颇首肯。白薇，我想我已改变。往日之相思与痛楚皆已埋葬，或已牢固封锁于心灵深处。若言及情爱，肉体之性爱，我极富有，必将生儿育女，而且子女繁多。我之幸福理想即在于斯，我从此无他事想念，亦无其他希求。此种想法，只能与好友言，不可与外人道也。

但请勿误解，我并非谓我不爱南涛。他对我极好，有时亦极为有趣，极讨人欢喜。但往日你知我所感受之狂热狂喜，今已渺不可见。对情人之全然丧魂失魄，心心相印，今已不再有，而往日之创伤，亦不再愿触及。我爱南涛，但感觉上已有所不同，并将以身为贤妻自勉。南涛忠实正直，对我极其需要，极其信赖。

我并无愧悔。关于孟嘉情形，今亦数语相告。此事只能与君言，绝不与外人露一字。日前与孟嘉及南涛外出，至清河看南涛之农田。南涛在清河有三亩麦田，一林枣树，年入二三百元（白薇，我之心思，何一无条理至此）。南涛在室中与亲戚闲话时，孟嘉与我漫步至河畔。水极清澈可喜，对岸骡马数匹正拖犁耕作。红日西斜，归鸦阵阵，于我左侧绕树而飞，西天云霞红紫斗艳。落照之美，竟令人不禁落泪。我心甚为凄苦，何故落泪，我亦不知其故。但是时也，我站立河畔，孟嘉无限柔情，对我凝视。我二人早已约定，二人之间矢口不再说一“爱”字，绝不再相亲吻。他欲忠于素馨，我则忠于南涛。但孟嘉谓我曰：“我绝不再吻你，但今日许我吻掉你面上之眼泪。”他果吻去我之泪珠，然后吟白居易《长恨歌》最后两句：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脸颊绯红，我二人遂未交一言。他以手扶我起身，乃同返农舍。

白薇，我与孟嘉二人，不论此后何所为何所感，此记忆与我二人常在，永难泯灭。有时，我独自思维，吾辈生活最美之刹那，最真之刹那，方是真正之生活，其他时间则一旦过去，永远消失，因其于吾人心灵上毫无意义可言也。伟大非凡之刹那，紧依吾人，如蜜如饴，虽将其整块移走，其丝则细长绵延，牵连难断。又如音乐，其声虽杳，其音韵则绕梁不散。此绕梁不散之余韵为真音乐耶？抑当时演奏之音乐为真音乐耶？人间之事，虽难免为他事所阻断，但其所遗留于人心中之记忆，盘旋依恋，终身不去。嫁后，我心黾免从事，庶不愧为南涛之贤妻，但往日头脑中之诸多记忆印象，深信难以消除。此种记忆，彩色缤纷—金竹之爱，如令人陶醉之玫瑰；德年之爱，如纯白耀目之火焰；孟嘉之爱，如淡紫色之丁香。在我结婚礼服上，我欲手捧丁香一束。我本爱紫色，今日我更爱淡紫色之丁香。

白薇，你来北京时，必将见我为一幸福之新娘。务请大驾光临，至盼至盼。你与若水来时第一次之晚餐，为一道我农庄自产之鹅菜，先此敬告。

孟嘉曾告我曰：伟大之著作，系以作者之泪写成者。我亦深信我致君之此一言，亦是以我之血泪写成者。

挚友牡丹

版权信息

京华烟云：全2册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编辑：王　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群　杨清方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著者序

关于《京华烟云》

人物表

上卷 道家女儿

第一章 后花园富翁埋珠宝 北京城百姓避兵灾

第二章 遇乱兵骨肉失散 贴告白沿路寻人

第三章 曾大人途中救命 姚小姐绝处逢生

第四章 沐恩光木兰入私塾 探亲戚曼娘交新朋

第五章 母溺爱长子成顽劣 父贤达淑女富才情

第六章 长舌妇恃恩行无状 贫家女倾慕富家郎

第七章 平亚染疾良医束手 曼娘探病曾府栖身

第八章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 绝望中徒祈幻成真

第九章 拜天地孤独不成偶 入洞房凄凉又辛酸

第十章 马祖婆呼风唤雨 牛大人作势装腔

第十一章 训纨绔姚思安教子 食黏粽曾平亚丧生

第十二章 北京城人间福地 富贵家神仙生活

第十三章 乐郊游喜姚孔相遇 谈教育倡男女求学

第十四章 为饯行曼娘设宴 苦离别银屏伤怀

第十五章 沐书香寒门出才俊 别美婢纨绔痛出洋

第十六章 遇风雨富商庇寒士 开蟹宴姚府庆中秋

第十七章 听命运木兰订婚 逃圈套银屏出走

第十八章 离香港体仁回北京 隐陋巷银屏迎故主

第十九章 公子哥儿话时尚 莫愁妹子展辩才

第二十章 终身有托莫愁订婚 亲子被夺银屏自缢

第二十一章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 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

中卷 庭园悲剧

第二十二章 施干才姚木兰管家主事 遭恶报牛财神治罪抄家

第二十三章 牛家失势捉襟见肘 曾府燕居适性娱情

第二十四章 体仁向善华妓从商 木兰生子暗香遇救

第二十五章 遭子丧富商购王府 慕兄势劣妇交娼优

第二十六章 迁新邸姚家开盛宴 试对联才女夺魁元

第二十七章 红玉阿非纯情挚爱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第二十八章 娼妓做夫人煞有介事 劣妇追时尚得意忘形

第二十九章 赏奇士莫愁嫁立夫 怀骨肉陈妈寻爱子

第三十章 贪利追欢素云甘堕落 因情应势木兰议从商

第三十一章 老多病遗臣却聘归隐 少年游才俊临水登山

第三十二章 北京城新学旧派人文荟萃 静宜园淑媛硕彦头角峥嵘

第三十三章 论中西辜老发奇论 悟签文玉女溺荷池

第三十四章 利欲熏心王府探宝 职责已尽四海云游

下卷 秋季歌声

第三十五章 堕落无耻素云遭休弃 钻营有术怀瑜又高升

第三十六章 挥笔为文孔立夫结怨 爱国游行青少年遭殃

第三十七章 姚木兰痛悼爱女 孔立夫横遭拘囚

第三十八章 审案件法官发迂论 入虎穴木兰救立夫

第三十九章 素云伴舞银屏得祭 姚老归来木兰南迁

第四十章 老实人偏拈花惹草 贤父女知釜底抽薪

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第四十二章 制毒牟利牛素云被捕 伤时忧国姚思安遗言

第四十三章 报国洗前愆香消玉殒 除奸生差误李代桃僵

第四十四章 日寇屠杀曼娘自缢 京华沦陷经亚南逃

第四十五章 追随政府携稚小木兰入蜀 全民抗战汇洪流国力西迁

献词

全书写罢泪涔涔，献予歼倭抗日人。

不是英雄流热血，神州谁是自由民。

——林语堂

本书英文原著自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动笔，于民国二十八年八月完稿

著者序

“小说”者，小故事也。无事可做时，不妨坐下听听。

本书对现代中国人的生活，既非维护其完美，亦非揭发其罪恶。因此与新近甚多“黑幕”小说迥乎不同。既非对旧式生活进赞词，亦非为新式生活做辩解，只是叙述当代中国男女如何成长，如何过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争吵，如何宽恕，如何受难，如何享乐，如何养成某些生活习惯，如何形成某些思维方式，尤其是，在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尘世生活里，如何适应其生活环境而已。

林语堂

关于《京华烟云》

我站在这个地位很难写书评，女儿批评父亲的书，似乎从来未听见过。那又何必写呢？因为好像话藏在肚子里非说不可。可不要说我替父亲吹牛，也不用骂我何以如此胆大，因为我要用极客观的态度来批评，虽然情感也不可无。我知道父亲每晨著作总是起来走走吃吃水果，当他写完红玉之死，父亲取出手帕擦擦眼睛而笑道：“古今至文皆血泪所写成，今流泪，必至文也。”有情感又何妨。

《京华烟云》是一部好几篇小说连成的长篇小说，但不因此而成一部散漫无结构的故事，而反为大规模的长篇。其中有佳话，有哲学，有历史演义，有风俗变迁，有深谈，有闲话，加入剧中人物之喜怒哀乐，包括过渡时代的中国，成为现代中国的一本伟大小说。

《京华烟云》在实际上的贡献，是介绍中国社会于西洋人。几十本关系中国的书，不如一本道地中国书来得有效。关于中国的书犹如从门外伸头探入中国社会，而描写中国的书却犹如请你进去，登堂入室，随你东西散步，领赏景致，叫你同中国人一起过日子，一起欢快，愤怒。此书介绍中国社会，可算是非常成功，宣传力量很大。此种宣传是间接的。书中所包含的实事，是无人敢否认的。

然此小说实际上的贡献是消极的，而文学上的贡献却是积极的。此书的最大的优点不在性格描写得生动，不在风景形容得宛然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绘得巧妙，而是在其哲学意义。你一翻开来，起初觉得如奔涛，然后觉得幽妙，流动，其次觉得悲哀，最后觉得雷雨前之暗淡风云，到收场雷声霹雳，伟大壮丽，悠然而止。留给读者细嚼余味，忽恍然大悟；何为人生，何为梦也。而我乃称叹叫绝也！未知他人读毕有此感觉否？故此书非小说而已！或可说，“浮生若梦”是此书之主旨。小说给人以一场大梦的印象时，即成为伟大的小说，直可代表人生，非仅指在二十世纪初叶在北京居住的某两家的生活，包括无涯的人生，就是伟大的小说。

全书受庄子的影响，或可说庄子犹如上帝，出三句题目教林语堂去做，今见林语堂这样发挥尽致，庄子不好意思不赏他一枚仙桃啰！此书的第三部题为“秋季歌声”（即第三个题目），取庄周“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化为臭腐”，生死循环之道为宗旨：秋天树叶衰落之时，春已开始，起伏循环，天道也。故第三卷描写战争，可谓即描写旧中国的衰老，就是新中国的萌芽。故书中有“晚秋落叶声中，可听出新春的调子，及将来夏季的强壮曲拍”等语。

又有一段论人之永生与宝石之永生，我认为非常重要。可说人之永生是种族的，而宝石的永生是单独的，木兰游观始皇无字碑那一段尤说得详尽。那一块石头无情无感，故永远生存，人为有情之动物，故个人死去而家族却永远流传。有人说这不过为要充满人求永生之欲望，强为解释，但我说有深道理在内，非妄言也。

木兰的生活变迁，也很值得研究：从富家生长享用一切物质的安适，后变为村妇，过幽雅山居的生活，及最后变为普通农民，成为忍苦、勇敢、伟大的民众大海中的一滴水。父亲曾说：“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可见木兰是父亲心目中的理想女子。

书中人物差不多可以代表中国社会各种人物。此书内可以看见旧派人物慢慢地消灭，新式的人物跟着出来。代表最旧的是牛夫妇，曾老爷；代表新的是环儿，陈三，黛云。祝你们胜利！

这部小说虽然是用英文写成，却有许多奥妙处，非中国人看不出来。西洋人看书比较粗心，也许不会体悟出来。中国人奇特的心理，非中国人不能了解。又如书中谈《红楼梦》之处，当然非未读《红楼梦》者所能欣赏的。也有几处讽刺某一派人，也得中国人才能领会。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父亲突然想起翻译《红楼梦》，后来再三思虑而感此非其时也，且《红楼梦》与现代中国距离太远，所以决定写一部小说。最初两个月的预备全是在脑中的，后来开始打算，把表格画得整整齐齐的，把每个人的年龄都写了出来，几样重要事件也记下来。自八月到巴黎时动笔，到一九三九年八月搁笔。其中搬迁不算，每晨总在案上著作，有时八页，有时两页，有时十五页，而最后一天共写了十九页，成空前之纪录。其中好多佳话或奇遇，都是涉笔生趣，临文时杜撰出来的。

父亲不但在红玉之死后挥泪而已，写到那最壮丽的最后一页时，眼眶又充满了眼泪，这次非为个人悲伤而掉泪，却是被这伟大的民众所感动，眼泪再收也收不住了。作者写得自己哭了，怎么会叫读者忍着眼泪咽下去呢？

《京华烟云》是一本可以随时翻看的小说，并不是一定要有闲时才看，最好是夜阑人静时自个儿看；困倦时，起来喝口清茶自问道：“人生人生，我也是其中之一小丑否？”

林如斯

人物表

上卷　道家女儿

大道，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

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

先天地而不为久，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庄子　大宗师》

第一章　后花园富翁埋珠宝　北京城百姓避兵灾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早晨，北京东城马大人胡同西口儿，横停着好些骡子车，其中有几辆一直停到顺着大佛寺红墙南北向的那条胡同。赶骡子车的都起身早，天刚破晓就来了。大清早就在那儿喊喊叫叫的。其实这些赶大车的一向如此。

罗大是五十来岁的老年人，是这一家的管家，雇了这些骡子车，是准备走远道儿的。他现在正抽着旱烟袋，看那些骡夫们喂牲口，一边吵吵闹闹地开玩笑，从牲口取笑到牲口的祖宗。再没话可说了，就取笑到他们自己头上来。

一个骡夫说：“在这种年头儿，谁知道赶了这趟车回来是死是活呢？”

罗大说：“赶这一趟车，你们赚钱不少。拿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一块田地了。”

那个骡夫却回答说：“人死了，银子还有什么用？哼，那些洋枪子弹可不讲交情，一颗子弹穿进脑袋瓜子，就弯着辫子躺在地上，成了死尸一条了。瞧瞧这骡子的肚皮、肉能挡得住子弹吗？可是有什么法子，总得到外头挣碗饭吃啊。”

另外一个骡夫插嘴说：“也难说呀。一旦外国兵进了城，北京也就住不舒服了。拿我来说，我倒愿意离开这儿呢。”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照着那座宅第的大门，巨大梧桐树的叶子上，晨间的清露珠光闪耀。这栋房子便是姚家的住宅。大门口儿并没有堂皇壮观的气派，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黑漆门，正中一个红圆心，梧桐的树荫罩盖着门前。一个骡夫正坐在安在地上的一块方厚的石头上。晨光虽然是清爽宜人，看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炎热天气。树下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茶缸，是夏天施给过路人解渴的，可是这时候那茶缸还空着。看见了这个茶缸，一个骡夫开口说：“你们东家是个大善人哪。”

罗大回答说：“世界上再没有比我们东家更好的人了。”他用手指了指门柱旁边贴的一张红纸条儿，可是骡夫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罗大告诉他们说，“上面写的是赠送霍乱、痧症、痢疾特效灵药”。

那个骡夫猛然想起来，他说：“这倒很有用。你最好拿点儿给我们，在路上也放心。”

罗大说：“你跟我们东家一路上走，还用担心什么药？在他老人家身边儿带着，和交给你带还不是一样？”

骡夫们于是想探听这个行善人家的情形，可是罗大只告诉他们说，他家主人是一家药铺的东家。

不久，东家老爷姚思安出来了，看一切齐备了没有。他有四十来岁，短粗身材，结实健壮，浓黑的眉毛，眼下微微松垂，没留胡子，头发乌黑。走起来显得年轻沉稳，步伐坚定，身子笔直，显然是武功精深的样子。若出其不意，前后左右有人突袭，他必然会应付裕如。一脚在前，坚立如钉，后腿向前，微曲而外敞，完全是个自卫的架势，站立得四平八稳，万无一失。他向车夫们招呼了一下，一眼看见那个茶缸还空着，便嘱咐罗大，他出门儿以后，要天天和平常一样，茶缸里的茶不许断。

骡夫异口同声地说：“老爷真是大善人！”

他进去之后，随后走出来一个美丽的少妇，一双金莲儿，纤纤盈握，乌油油的发髻，松松地挽着，身穿一件桃红的短褂子，宽大的袖子，镶着三寸宽绿缎子的滚边儿。她跟骡夫们说话，洒脱大方，丝毫没有一般少妇的羞怯样子。她问了问车夫们是否喂过了牲口，然后进去不见了。

一个年轻的骡夫赞叹说：“你们东家老爷真有福气！真是善有善报。您瞧，这位漂亮的姨太太！”

罗大说：“烂掉你的舌头！我们老爷从来没有姨太太。这位姑娘是他的干女儿，还是个寡妇呢。”

那个年轻的骡夫嬉皮笑脸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儿，别的骡夫都笑了。

不久，走出来一个仆人和几个漂亮的小丫鬟，大概由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的年纪，抱着被褥包袱、小壶等东西。骡夫们看得呆了，可是再也不敢品头论足随便乱说了。后面跟着一个约莫十三岁的男孩子。罗大告诉他们说，那是小少爷。

这样乱哄哄地过了半个钟头，这个将要远行的家族的女眷才走出来。

那个美丽的少妇也在中间，她带着两个小姑娘，都穿得很朴素，白洋布小褂儿，一个穿绿裤子，一个穿紫裤子。富有之家的千金小姐和丫鬟的分别，只要看态度是否从容雅静，就很容易辨别出来。现在那少妇拉着那两个小姑娘的手，从这一件事上看，便使骡夫明白那两个小姑娘是千金小姐。

所以那个年轻的骡夫抢上前去说：“小姐，请坐我的车吧。他们的骡子不好哇。”

大小姐木兰想了想，暗中比较了一下。另一辆车的骡子瘦小一点儿，可是那个骡夫却长得较为和善；而这个年轻骡夫的头上还生着疮疖。其实木兰在选择车辆时，不是看骡子好坏，而是取决于骡夫的样子了。

在人的一生，有些细微之事，本身毫无意义可言，却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事过境迁之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却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这个年轻车夫若头上不生有疮疖，而木兰若不坐另外那辆套着小骡子的轿车，途中发生的事情就会不一样，而木兰的一生也不同了。

在纷乱当中，木兰听见母亲责骂丫鬟银屏，那时银屏在另外一辆车里，因为银屏浓施脂粉，衣服穿得太鲜艳。在大家面前，银屏自然觉得太难为情。青霞是个十九岁的丫鬟，扶着太太上了车，正暗中微笑，暗喜听了主人的话，此行没敢打扮得花枝招展。

谁一看都看得出这位太太是一家之主，三十几岁年纪，宽肩膀儿，方脸盘儿，微微有点粗壮，说话声音清脆，一副发号施令的腔调儿。

大家都已坐好，就要出发了，一个十一岁的小丫鬟，名叫乳香，在大门口儿啼哭，因为大家都走了，只撇下她和老罗看家，觉得好伤心。

木兰的父亲向太太说：“让她也来吧，至少她可以侍候你，装装水烟袋呀。”

所以在最后的刹那之间，乳香又爬上了丫鬟的轿车。似乎每个人都已坐好，姚太太向丫鬟们喊说她们要放下车前的竹帘子，不要老是向外探头张望。

有五辆轿车，那些骡子之中有一匹小马。冯舅爷和一个年轻小伙子领头儿，随后车上是太太跟大丫鬟青霞，青霞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儿。第三辆车上是木兰跟她妹妹莫愁，还有干女儿珊瑚。另外三个丫头是银屏、锦儿，十四岁，还有小乳香，一同在后面的轿车里，父亲姚大爷独自坐在一辆轿车上殿后。他儿子体仁避免与父亲同车，跟舅爷同坐一辆车。

男仆罗东，是罗大的兄弟，在姚大爷的车前面，跨辕而坐，就是说，一条腿横跨在车辕上，一条腿垂在下面。

向站在门前送他们出发的那些人，姚太太大声说他们是到西山去看亲戚，几天就回来，其实车是往南方去。

不管他们究竟往何处去，路人分明看得出他们是逃离，怕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即将进入北京城。在车夫吆喝“瓦得儿……打……得儿！”和鞭子的清脆声音之下，几辆车一齐出发了。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因为是第一次回南方杭州的老家，以前只是听见父亲提到杭州，这次是真要回去了。

木兰很敬仰她父亲，他一直拒绝逃离北京，一直拖延到七月十八。后来既然决定了到故乡杭州去避难，便冷静异常，从容准备，处变不惊，方寸泰然。因为她父亲沉潜于黄老之修养有年，可谓是真正的道家高士，从不心浮气躁。

木兰曾听见父亲说：“心浮气躁对心神有害。”他的另一项理由是：“正直自持，则外邪不能侵。”在木兰以后的生活里，有好多时候她想起父亲这句话来，这个道理竟成了她人生的指南，她从中获得了人生的乐观与勇气。一个万恶不能侵入的世界，自然是一个使人乐观奋斗的美好世界，自然活在如此的一个世界的人会有勇气，能奋斗，也能忍受。

自从五月起就战云弥漫，八国联军已经攻取了沿海的炮台。义和团已经拆毁了通往北京的铁路。那时义和团势力日盛，渐得人心，在乡间聚众滋蔓，势不可侮。

究竟避免与洋人开战呢，还是利用那批自称能抵御洋人子弹有道法仙术高呼“扶清灭洋”的义和团呢？西太后犹疑不决。清廷有一天曾下令逮捕义和团首领，可是第二天又任命维护义和团的端王为总理衙门的大臣办理洋务。宫廷的阴谋，对推翻压制义和团的决定大有关系。慈禧太后已经把光绪皇帝的实权悉予剥夺，而且正打算把他废掉。她喜欢端王的不成器的儿子，有心立他继承帝统。端王以为与外国开战会增强他的权力，也更容易使儿子入承王位，所以怂恿慈禧太后相信义和团的法术确能避枪弹。并且，义和团曾声言要捉“一龙二虎”来祭天，以赎其卖国之罪。“一龙”自然暗指两年前行“百日维新”吓坏了守旧派王公大臣的皇帝光绪，“二虎”则指的是当时已经年长的庆王与李鸿章，他俩是负责洋务的。

端王伪造了驻北京的西方外交团一份联合照会，要求将国政大权交还光绪皇帝，这样就使老婆子相信外国使节反对她废光绪皇帝的计划，所以她决定与义和团沆瀣一气，休戚与共，因为义和团的口号是“驱逐洋人”，这成了他们得势的秘诀。朝廷中几个思想开明的大臣，因为义和团主张烧毁使馆，违反外交之道，因而反对义和团，但是这几个人已被端王杀害。国子监大臣曾因此剖腹自杀。

义和团实际上就在北京城。朝廷派出武官去镇压义和团，中了义和团的埋伏而遭杀害，败兵向义和团投降。义和团既得人心，扬扬得意，简直是占领了北京城，杀洋人，杀教民，烧教堂。外国使节团抗议，大臣刚毅派人去“调查”义和团的情形。结果回报说义和团是“上天派遣，驱逐洋人，洗雪国耻”。于是反倒暗中把千万义和团放进了北京城。

义和团一旦进了城，在慈禧太后与端王的暗中庇护之下，行凶作恶，弄得人人战栗，全城震惊。他们各处游荡，寻找“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全都予以杀害。“大毛子”指洋人，“二毛子”、“三毛子”指信教的，在洋行做事的，以及说英语的中国人。他们各处去烧教堂，烧洋房子，毁坏洋镜子、洋伞、洋钟、洋画。杀的中国人倒比杀的洋人多。他们证明中国人是否是“二毛子”的方法很简单：让有嫌疑的人在大街上跪在义和团的神坛前面，向他们的神烧一张黄表，人有罪无罪就看纸灰是向上飞，还是向下落。神坛是设在大街上的，对着落日的方向。要表示信义和团的人就要烧香，而那些团勇就打拳拜齐天大圣孙悟空，孙悟空这个小说上的猴子精就是他们供奉的神灵。于是满街香烟缭绕，香味扑鼻，人觉得似乎进了异域殊方的神仙国度。甚至朝廷大官都在家设坛，邀请首领到家里作法，而家里的奴仆也都加入义和团，好借势要挟主人。

姚大爷是个博学之人，同情变法的光绪皇帝，认为义和团的行动愚蠢无知，危险有害，不啻儿戏，不过此种看法只是暗自藏在心中而已。他也有他“反洋”的道理，那就是教堂是仗恃洋人优越的武力保护之下的洋宗教的表现。他头脑清楚，不附和义和团的无知胡行。他家仆人罗大与罗东兄弟避乱唯恐不远，深以遇到这样的主人为幸。

北京城里发生了战乱。德国公使克林德在街上为董福祥的甘军所杀。使馆区东交民巷受了包围，洋人驻军已经自卫了两个月，正等待联军自天津来援。慈禧太后的宠臣荣禄，奉命率领禁卫军去攻打使馆区，但是他心里颇不以为然，他暗中通知使馆早做防卫。东交民巷附近的民房已经夷为平地，南城各街道全已烧毁。北京城与其说是仍在朝廷手里，莫如说是遭受了拳徒的控制。甚至于家家必不可缺少的水夫与粪夫，若不用他们的红黄巾包头，也不许去挑水担粪。

在这一段期间，姚大爷始终不打算搬家避难。他所答应的只是把家庭的大洋镜子，和由于好奇而买的西洋伸缩型望远镜毁了而已。他的住宅离那遭受毁灭的地区较远。他太太劝他逃离灾区，免遭杀害抢劫之祸，他却充耳不闻，想也不肯想。城外四乡都是军队。姚大爷认为一动不如一静。他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听天由命，要逆来顺受。

他的安静淡漠引起太太无限的反感。太太责备他是存心住在那儿与他收藏的古玩书籍庭园共存亡。可是联军已经快接近北京城，真是怕有抢劫焚烧的灾难了。他太太向他说：“你若不在乎你的一条命，你也想想孩子。”

这话的力量打动了他的心，不过他仍然说：“你知道在路上难道就会平安无事吗？”

在七月十八下午，他们决定出走。姚大爷想，他们若雇得到骡子车向南走，先到山东的德州，大概是八九十里地远，那就平安无事了。新任的山东巡抚已经用武力把拳徒驱逐出境，所以他能在山东省内保境安民。拳徒原本发源于山东，因此几个“教案”都在山东发生，其中一件就构成了后来把青岛租给德国，并把山东巡抚毓贤撤换。

新任巡抚袁世凯，一天把一个义和团首领传入衙门，要试一试他的道法如何。他让十个拳徒站在一排，面对着手持来复枪的一班士兵。一声令下，一班士兵开了枪，说来奇怪，十个拳匪却没受伤，事实是来复枪没上子弹。拳徒首领得意扬扬，不可一世，大声喊道：“你看！……”说时迟，那时快，巡抚大人自己掏出手枪，把十个拳徒一一打死。这样就肃清了山东的拳徒。不久，略予清剿，拳徒就都溜到直隶省去了。

穿过天津逃难是办不到的，因为北京若是个修罗场，天津就是个大地狱，而且路线要经过战场。由天津往北京的难民说沿着运粮河交通拥塞，达数里之远，船一整天才走半里路。所以他们先要走旱路到山东边境的德州，然后再坐船走运粮河。又因为在北京永定门外有“混混儿”，他们必须取道卢沟桥，到涿州，再折往东南。

由德州到运粮河，再到上海杭州，倒是平安无事，因为东南各省的清廷大员都与西方外交使节团的公使签有协定，要保持地方秩序并保护外侨的生命财产，所以拳徒之乱只局限于北方。

在前几天，姚太太问姚大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丈夫回答说：“后天。必得雇骡子车呀，也要多少整理点儿东西带着。”

姚太太既然说服了丈夫，现在又为整理东西发愁了。

她不由得喊道：“一天的工夫我怎么收拾得完呢？那么多箱子、地毯、皮衣裳、珠宝——还有你的古玩。”

姚大爷只是淡然答道：“不必管我的古玩。房子就这么摆着吧。不必收拾东西带着。只要带几件夏天的衣裳，带点儿银子做路费就够了。这不是出去玩儿，这是战时逃难。留下罗大跟另外几个用人看家。也许拳徒会来抢，也许官兵来抢，也许洋兵来抢。房子也许会整个儿烧个光。带地毯箱子有什么重要。要能逃去，就算逃了；要逃不了，完了就完了。”

太太仍然说：“那些皮衣裳跟珠宝呢？”

“咱们能雇到多少车呢？光是男男女女就要占五辆车。能不能雇到五辆车，还不敢说。”

后来，他把罗大叫到客厅。罗大在姚家已经有些年了，是姚太太娘家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主人知道罗大的为人，是可以把全家托付给他的。

姚大爷说：“罗大，明天你跟我一起装点儿东西：瓷器、玉器跟字画的精品，装好之后藏起来。不过阁子、架子，还照样摆着。若有盗贼强人进来抢，不要抵抗，任凭他们拿。不要为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去拼老命，不值得。”

他又告诉内兄冯舅爷明天去弄点儿金子银子来，整锭的，零碎的，好预备路上用。冯舅爷在他家照顾家事，又管他家药铺茶叶店的生意。冯舅爷还得去拜访一位太医，看能不能找点儿官方的关系，一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姚大爷独自睡在西南跨院儿的书房里，起来唤醒罗大。他告诉罗大点上灯笼，随他到后花园儿去，带着一个铲子，一把铁锹，告诉他要静悄悄的，不要出声。两个人，老主人，老仆人，带着六件周代与汉代的青铜器，几十件玉器，刻印的石头，都是主人亲自细心装在檀香木箱子里的，都埋在花园儿里一棵枣树下。灯笼的光亮与夏夜的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忙了一个半钟头。

在全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之前，姚大爷回到屋子里，愉快而兴奋。露水很重，罗大有点儿咳嗽，这时候需要去沏一壶热茶来。

姚大爷往往是自己睡，他也没有娶妾。这位富有之家的一家之主，除去书籍、古玩、儿女之外，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他不娶妾有两个理由：第一，太太不许；第二，在他三十几岁娶了木兰的母亲之时，生活上起了一个突变。在那个突变之下，他从一个贪酒好色胆大妄为的浪子，一变而成了一个真正道家的圣贤。在那段日子之前，他的生活，对他的家庭而言，是乌烟瘴气的一段黑暗日子。他喝酒、赌钱、骑马、击剑、打拳、玩女人、养歌女、蓄娼妓、浪荡江湖、结交公卿。但是，他忽然改变了。他结婚之后一年，父亲去世，留给他的万贯家财之中，在杭州、苏州、扬州、北平，有药铺，有茶行，经常从四川贩卖药材，从福建安徽贩卖茶叶，另外还有若干家当铺。在那些年，他内心精神的发展变化，真是神秘不可臆测。在婚前婚后，即使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真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戒绝了赌博，以海量出名的酗酒也突然停止，好色纵欲，及其他损害他钢铁罗汉般的身体的事情，也完全中止；他对生意业务竟也弃置不顾，因为内兄冯舅爷是位经商老手，他就完全交他一手掌管了。

在光绪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之间，各地流行新思想，提倡新思想的就是发动维新，后来实行政变失败终于导致光绪皇帝被囚于瀛台的那些人。姚大爷从当时流行的报章杂志书本上也吸收了新思想。

罗大去沏茶的当儿，姚大爷没往太太住的院子里去（孩子们在那儿与夫人同睡），却到前面西院儿的书房去了。他躺在炕上思索那一天要做的事。每逢他开始一段养生修炼之时，他总是住在书房里。子夜起来，盘膝打坐。在前额上，两鬓上，腮颊上，下巴上，然后手心脚心，要摩擦固定的次数，然后控制呼吸，气沉丹田再运气，调理并吞咽唾液。这样，在刺激循环与控制呼吸之下，在深夜的寂静里，他能听到肠子里气血怎样循环，怎样汇集到丹田。这种功夫要做十分钟，有时十五分钟，有时到二十分钟，这就是养气的功夫。在固定的时间，他摩擦手心脚心。但是从来以不过劳为度，一到感觉极妙之时，觉得气血周流，直贯两腿，浑身红润，有极为舒适奇妙的感觉之时，他立即停止。然后整身放松，躺下睡甜甜的一觉。

罗大掀开帘子，拿着茶壶走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前。姚大爷漱了口，把茶吐在痰盂里。

罗大说：“老爷，这段道儿够难走的，您今儿得好好儿歇息。我不知道能不能雇到车。今儿早晨有人来回信儿。”

他又给老爷倒了一碗茶。接着说：

“这件事情我也仔细想过。最好冯舅爷留在家。我一个人担不了这份儿重担。您把青霞、锦儿、银屏、乳香都带走。在这种年头儿，年轻的妇道人家会招麻烦的。”

姚大爷说：“不错。叫老丁、老张来跟你一块儿看家。可是冯舅爷要跟我们一齐走。老丁、老张都是药铺的伙计，那家药铺就在马大人胡同南边儿不远，因为只卖中药跟茶叶，和洋人没来往，所以直到现在还没遭到抢劫。”

罗大回答说：“我去叫他们俩，可是千万别再找别人。人少麻烦少。那么铺子里呢？”

“陈氏兄弟二人需要在铺子里。除去草药也没有什么可偷的。他们偷那个干什么？我们也没有洋镜子让他们摔；并且，铺子要一直关着门，局势不见好转就一直不开门。前几天，博威洋行被抢了，把钟表、镜子都砸碎了。一个人拿了一瓶子香水当酒喝，喝下去，脸变得煞白，倒在地上乱喊乱叫，说喝下洋药中了毒。在那家洋行做事的一个男孩子说，他们以为电话是妖魔地雷，装在那儿要炸死他们，就把电话砸烂，把电线割断了。有人抓住了一个外国的女人模型，扯下了衣裳，把赤身裸体的这个外国女人模型，扛在肩膀儿上满街走。群众欢呼，拿那个洋女人大开玩笑。孩子们跑去乱抢那金黄色的头发，又乱打架……”罗大跟姚大爷都大笑起来。

现在天大亮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声。罗大卷起纸窗帘儿，那一天是个热天。夏天的夜晚在北京总是凉爽的。在白天，因为是平房，居民把高丽纸窗帘儿放下来遮蔽阳光，使屋子里凉得跟地下室一样。今年，姚大爷没叫人用芦苇席在院子里与房顶上搭凉棚。往年夏天都要搭凉棚的。有凉棚在上面，屋子院子就跟在大树的阴凉下一样，而同时空气仍然可以流通。因为五月里拳徒作乱，各处火灾太多，那种用杉篙芦苇席子搭的凉棚容易着火，房子也就要引起火来的。

罗大掀起门帘，走出屋去。姚大爷静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听见他那掌上明珠一般的女儿木兰叫：“爸爸，您起来了吧？”

那时候木兰还是一个身段儿单薄的孩子，以十岁论，长得不算大，眼睛晶亮，头发乌黑，梳成一个辫子，垂在肩膀儿上，薄薄的夏季衣裳越发使她显得瘦小。她常到书房来听父亲谈论各种事情，父亲也喜欢跟她说话。每天早晨，她父亲若不睡在里头院儿母亲的屋里时，她就到前院儿来向父亲请早安。这是她早晨梳洗后第一件要做的事。

她进来时，父亲问她：“妈妈起来了没有？”

木兰回答说：“都起来了，只有体仁跟妹妹没起呢。”于是又问，“为什么昨儿晚上您说所有那些古玩都是些分文不值的废物呢？”

“你若把那些东西看作废物，那就是废物。”父亲这话对木兰是太深奥，太难懂了。

“难道您真要把那些东西留下吗？至少要把那些玉的跟琥珀的小动物给我藏起来。我要。”

父亲说：“好孩子，我已经藏起来了。”于是像告诉她一件大秘密一样详细告诉她埋藏的是哪些东西，木兰把每一件的名字都记住。

她问父亲：“若有人找到那些东西，都掘出来怎么办？”

父亲说：“听着，孩子。要知道，物各有主。在过去三千年里，那些周朝的铜器有过几百个主人了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占有一件物品。拿现在说，我是主人。一百年之后，又轮到谁是主人呢？”

木兰觉得很难过。后来父亲又说：“若不是命定的主人掘起来那些宝物，他只能得到几缸水而已。”

“那些玉雕的小动物也放在箱子里了吗？”

“那些东西会像小鸟一般飞走的。”

“可是如果我们掘起来呢？”

“那玉器还是玉器。铜器还是铜器。”

木兰这才高兴了。但是这对她也是一个教训。福气不是自外而来的，而是自内而生的。一个人若享真正的福气，或是人世间各式各样儿的福气，必须有享福的德行，才能持盈保泰。在有福的人面前，一缸清水会变成雪白的银子；在不该享福的人面前，一缸银子也会变成一缸清水。大丫鬟青霞进来说：“太太问老爷是不是已经起来。若是已然起来，请老爷过去商量商量事情。”

“舅爷起来了没有？”

“已经起来了，也在那儿等着您呢。”

姚大爷带着女儿走进去，穿过月亮门儿，到了内院儿，看见珊瑚忙着搬皮箱，乱摆在大厅的地上。珊瑚是他的干女儿，二十几岁年纪，是好友谢大爷的女儿。她父亲去世之后，姚大爷就把她带过来，像自己亲女儿一样，把她抚养成人。十九岁那年把她嫁给一个很好的丈夫。可是第二年，丈夫一病而亡，没留下孩子。她自愿回来住在姚家，一直住了四年了。管理家事，督促仆人，她真是姚夫人的一个大帮手。对木兰与莫愁，她就像个大姐一样。过去也伤过心，但是现在她脸上没有愁容；她从来就不想再嫁人，过现在这种日子，她过得蛮快乐。很显然，她好像没有女人的性感，在男人面前她一点儿没有娇羞的样子。她像木兰一样，也叫姚大爷夫妇爸爸妈妈。木兰叫她大姐。木兰虽然是姚家的大小姐，就改叫二小姐，莫愁就改叫三小姐了。

珊瑚非常能做事，姚夫人对她百事依赖，家里的事情应当如何决定，她有很大的力量。

珊瑚向姚大爷说：“爸爸，您早起来了。”说着赶紧搬动箱子，腾路儿让姚大爷过去。

姚大爷说：“你还没梳头呢。吃完早饭再整理箱子吧。”

她站起来，微笑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晚上梳的那个辫子，穿着睡衣，看来简直还像一个少女。

她回答说：“早饭之后，天就热了，还是现在做吧。”

姚大爷走进西屋，又走到里间儿，珊瑚在后面跟着。姚太太坐在床上，她哥哥坐在床边儿的椅子上，正和妹妹商议这次远行呢。舅爷冯子安，三十岁年纪，穿着旧罗白大褂儿。锦儿正给莫愁梳辫子。除去姚太太之外，都起身为礼，这时姚大爷走过去，坐在夫人的对面。木兰已经静悄悄地溜过去，坐在母亲身旁，等着听大人说话。在中国小孩子发育的过程里，有时候他们会突然举止行动像个大人，其实内心还照旧保存着孩童的稚气。女孩子这个时期大概是九岁或十岁。男孩子，若不是娇生惯养，是十二岁，或是十三岁。他们愿意装作像大人一样，并且向大人模仿。他们以知道怎样做人做事，知道生活的规矩礼貌为荣耀。若是不懂事，若是幼稚无知，则以为是丢脸，是不光彩。知道守规矩的孩子，大人就把他们当作大人看待，而且很认真。虽然姚太太本性严肃，木兰还不知道怕她。因为自从姚太太一个缠绵久病的孩子死了之后，对剩下的孩子，木兰与莫愁，就温和多了。

在这儿不妨说一说姚大爷给孩子起名字的习惯。他极力避免传统上用得太滥的文雅的女儿名字，比如“秋”、“月”、“云”、“香”、“翠”、“清”、“慧”、“秀”、“华”、“兰”、“牡丹”、“玫瑰”，以及其他花草的名字。他是从中国历史上找古典的名字，这是和常人不同的。“木兰”是替父从军女扮男装保家卫国的奇女子花木兰的名字。“莫愁”原是古代一个富家之女的名字，后来南京城外的莫愁湖就是她的名字。“目莲”是第三个女儿的名字。目莲自幼体弱多病，起的这个名字正是目莲曾入地狱救母那个佛教圣人的名字，既普通易晓，又表示孝顺父母之意。虽然起了这个名字，又拜西山尼姑庵一个尼姑为师，这个不幸的女儿还是年幼就死了。

姚大爷向冯舅爷说：“你最好早点儿去看那位蒋太医。”

木兰问：“谁生病了？”

母亲拦住她道：“小孩子要多用耳朵少开口。”又转向她哥哥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关系，找一张官方的公文，在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木兰忘了抑制自己，又插嘴出主意：“为什么不找义和团保护我们呢？他们现在正得势呀。”

全屋立刻静下来，因为忽然提出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办法。冯舅爷望了望姚思安，姚思安望了望冯舅爷，而姚太太却望着他们俩。

姚大爷看了看木兰，露出得意的微笑，说道：“她倒有主意。那么最好是从端王爷那儿找到个安全护照。蒋太医认得端王爷。”

珊瑚说：“看这个孩子，才十岁，可不要小看她。她长大之后，我可不敢惹她。她得嫁个哑巴丈夫，两个人说的话，她一个人就说了。”

木兰是又高兴又羞惭。高兴的是表现成功，喜出望外；羞惭的是大人赞许，忸怩不安。

“孩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呀？”母亲抑制住心里的高兴这样说。做母亲的这样不放纵孩子是对的。

青霞进来说早饭好了。

母亲惦记着儿子，问：“体仁哪儿去了？”

“他看银屏在东花园喂他的鹰呢，我告诉过她叫他过来。”

大家到院子东边的饭厅去吃饭。还没吃完早饭，罗大就来说骡夫来了。冯子安把馒头塞到嘴里就去见他。

骡夫说城外兵多土匪多，骡子马都不好找，没有什么骡夫肯冒这趟远道的风险，所以，最后，必须出个高价钱，人觉得值得，才有人肯去。他说出了个价钱，简直吓死人，是雇五辆轿车，五百两银子。他说赶十天的路，冒生命的危险，这是一笔小钱儿。争论半天，骡夫一点儿不肯退让，一直说他或许会丢了骡子送了命。冯舅爷说他们有官方的护照，有官方保护。可是骡夫硬是不肯落价，因为骡夫看来是个老实人，冯子安终于答应了。不过，这次远行的价钱之高，真是前所未有。

冯舅爷进去告诉商定的价钱，姚太太说这是千古奇闻，但是又别无办法。孩子们听说坐五辆轿车走，都雀跃三尺，兴奋异常，开始商量谁跟谁同车。体仁要和丫鬟银屏同车，木兰、莫愁都说愿跟珊瑚同车。孩子们只觉得是玩乐，是热闹；木兰、莫愁则以为这是生平第一次乘车坐船，并且等不及要看杭州是什么样子，因为平常听母亲与珊瑚姐说杭州不知多少次了。

冯舅爷拜访蒋太医，这位太医是姚家的至交。他答应给找一个安全护照，看能否找到护卫，他一定尽力而为。端王的护照既可以防止官兵又可以防止拳徒的抢劫。

姚大爷说他们只要带夏天的衣裳，不要带别的东西，整顿行李就省事多了，但是仍然够让全家整天忙的。只有体仁照旧在东花园儿玩鹰，时时打扰银屏做事情。

那天傍晚，红霞灿烂，预示明天必然是个大热天。晚饭后，全家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商议大家怎么分配车辆。

姚太太向每个人解释他们是到德州去坐船，说得清清楚楚，并且把杭州的住址给他们，以免迷途失散。然后吩咐大家早点儿去睡觉，因为明天黎明起身。

第二章　遇乱兵骨肉失散　贴告白沿路寻人

木兰与八岁大的妹妹，还有珊瑚姐，在轿车里蓝色硬棉垫子上盘腿坐着，生平头一次尝到北京轿车的颠簸的滋味，也同时分明感觉到在这个茫茫世界上正在冒险赶路。

不久，木兰、莫愁、珊瑚姐开始与车夫攀谈起来。车夫为人和气，告诉她们义和团的情形，义和团的所作所为，还有哪些事是义和团不做的事，他跟义和团怎样闲谈，谈些什么，以及天津的战争，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大阿哥，以及这段路前面会有什么状况等。

由北京北城进入南城，她们看见好多烧毁的房子残留的废墟瓦砾。这时顺着城墙往西，在那荒凉废弃的地区，看见一群人站在一块空地上，中间是义和团的一个神坛，盖着红布，锡镴蜡扦儿上面有红蜡烛。几个中国人跪在坛前接受审问，因为有二毛子的嫌疑。

车夫指出几个义和团的少女与妇人给她们看，这些人都穿着红小褂儿、红裤子，红裤腿下面露出缠裹的小脚儿，头发梳成宽辫子，盘在头顶上。男的义和团员也是穿红褂子，有的胸膛上只是红前襟，女团员腰上围着宽带子，显得勇武精神。车夫告诉她们这些女义和团员叫作“红灯照”和“黑灯照”。白天她们拿一把红扇子，扇子股儿也油成红的，夜里就打着红灯笼。“红灯照”都是少女，“黑灯照”则是寡妇。不裹小脚儿的是招募来的船娘。她们的首领，称作“圣母”，原来也是运粮河上的一个船娘，但曾坐着黄绫轿由巡抚请进巡抚衙门。那些少女有些会打拳，但大部分不会。她们有法术。她们必须要学念咒语。一段短期练习之后，她们若是要上天的话，一摇动红扇子就可以飞上天去。她们至少总会爬墙，因为车夫曾经看见她们站在人家屋顶上。

车夫看见过他们作法没有？

不错，他看见好多次了。他们先设神坛，点上蜡烛，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忽而神态有异，口中说的是法术语言。这时就是神仙附体了，两眼发直，瞪得又圆又大。接着挥舞大刀，往自己肚皮上猛砍，但是皮肉不受伤。

来附体的神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些小说神话，如今木兰听来，竟变成了眼前的真实故事。

天还没黑，他们早已过了西便门，出了城，来到荒郊野外。

旅途的前三天还算是轻松容易的，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天太热，车又颠簸得厉害。人人都抱怨腿疼。每天赶早出发，早饭前就赶出十里地，有时二十里地，清早与午后下半天赶的路最多，中午，人和骡子都要长久地歇息一段。体仁和冯舅爷常下去跟着车走一里地，因为腿弯曲得太难过。第四天过了之后，身子对车的颠簸似乎已经习惯。

体仁最不安静，换了好几次车；有时要跟母亲坐，有时要跟丫鬟坐。母亲宠着他，也就任凭他，不加管束。银屏比他大三岁，每逢他跟银屏在一块儿，他就很快乐；他喜欢瞎扯，跟锦儿开玩笑。锦儿受不了的时候，就到姚太太车上去，帮着照顾小孩子。

在第四天，也就是离开了涿州两天，在通往保定府的大道上正往东南走，一切事情似乎都不顺。谣言满天飞，说八国联军已经进了北京城，乱军和拳徒正往南撤退。另一个谣言说总督裕和将军已经自尽，甘军正往南撤退。

在拳徒与军队之间时有战斗发生，因为拳徒只有刀枪交战，吃亏不小。一听见枪炮声，拳徒就四散奔逃。拳徒究竟是什么性质，老百姓和政府军队也弄不清楚。在军队之中，一半人说应当剿灭拳徒，一半说不。拳徒因为烧教堂，杀万人痛恨的洋人，所以深得民心。朝廷在春天曾下令收编拳徒；现在又让军队剿灭拳徒；新近朝廷似乎又宠信他们，并采取他们的排外政策。

兵和拳徒往下溃散的渐多，抢劫也就日渐增多。路上逃难的百姓人潮汹涌，步行的，坐轿车的，坐手推车的，骑驴的，骑马的，样样儿都有。农夫有的挑着两个筐，一头放几个小猪儿，一头放着个婴儿。姚家的车远在这些散兵游勇之前，所以一路上还算平安无事。女人们开始安心，体仁也慢慢安顿下来。姚大爷吩咐尽量赶路前进，能少歇息就少歇息，指望在乱兵赶上之前能到德州。他已经把端王爷发的护照撕碎，因为它根本像废纸一样，毫无用处；并且，遇见拳徒或是官兵，反倒会引起麻烦。

那天下午日落之前，他们到了任丘，因为中午打尖只歇息了一小会儿。住了店之后，姚大爷问店家城里可有官兵。听说天津镶黄旗第六营的徐管带（营长）正驻扎在此维持治安，才放了心。此地的天主教堂一个月前才遭烧毁，不过徐管带（营长）进城之后，逮住了几十个“大师兄”砍了头，余众逃往乡下去了。

一个旅客带着家眷，两个妇人，三个孩子，也是逃难而来，比他们到得晚一点儿，带来了使人心神不安的消息。那天早晨他离开保定府，一直往南向任丘逃，因为听说徐管带（营长）能在任丘保境安民的缘故。

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富有的官宦之家正往保定府走。这家一个女人戴着一只金镯子。一队散兵游勇渐渐行近，看见那只金镯子就要，那个女人给得不痛快，拖延了一会儿，一个兵就把她的胳膊砍了下来，拿下镯子逃跑了。另有一股官兵来了，听说这件事，好像看见那只镯子在前面几个兵的手里，追上去把那几个兵枪杀了。前面那几个兵当中逃走了几个，藏身在路旁高粱地里。在抢他们的那几个兵经过之时，又把他们开枪打倒。

一只金镯子就要了七八条人命。

那几个同路人低声说路上发生的这件事，姚大爷一个人听了默不作声。他叫家里人吃晚饭之后立刻睡觉，孩子丫鬟一概不可出屋去。他们只有一个屋子，要睡十二个人，因为全家不肯分店去住。那一家来了之后，弄得情形更糟。那间屋子只有一个炕，才十五尺宽，所以丫鬟必须睡在地上。别人在有急需之时，姚大爷并不是死咬定自己的权利不肯放松的。所以他答应后来的那家的两个女人睡在他家的小房间里，而他、冯舅爷、罗东，跟那一批旅客之中的男人，则都睡在外间，外间是厨房客厅餐厅一屋三用的。

在里间，孩子们安然入睡，罗东也鼾声大作，而姚大爷则不感觉困倦，也不想睡。他心中估量明天若起个大早儿出发，日头西落以前会赶到河间府的。

暂时，一切总算平静。炉台子上一盏小油灯，灯火荧荧，美丽而安稳。他拿出烟袋，心中沉思。这是好久以来他难得享受的宁静的夜晚了。后来他回想到这天晚上，觉得真是像幸福的天堂一样，自己的亲人在另一间屋子里安睡，而自己抽着一袋烟，一盏油灯在炉台子上燃烧着晃动。

时将半夜，觉得听见太太在睡梦中惊呼一声，然后屋里有骚动声。他在炉台子上端起油灯，往那边门里一望。姚太太身旁是小孩子，她已经坐起来，正轻拍木兰的脸，捋顺她的头发。

姚太太问：“这么大深夜你干什么呢？还没睡呀？”

丈夫说：“我觉得听见你在梦里喊叫了一声。”

“是吗？吓了我一大跳。我梦见木兰在老远的一个山谷里叫我。我一打哆嗦，就惊醒了。还好，幸而只是个梦。”于是看了看木兰，又向身边儿看了看别的孩子。

姚大爷说：“只是个梦就好了。睡吧。”

于是走出屋去。

不多一会儿，来了一阵暴雨，雨声淅沥，使姚大爷感到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七月二十五早晨，姚大爷被屋子里的声音吵醒，看见大部分人都已起身，已经洗过脸。车夫正在门前，说雨后天气凉爽。天上有云彩，看样子要整天阴天。到河间府只有六十里地，走起来是不难的。因为骡子若不拉太重，一天走一百里很容易。若走长途，拉着车，可以走六十里，顶多走七十里。有一头骡子踩到沟里，差一点儿跪下翻了车，一条前腿似乎扭了一下。所以今天车自然要走慢一点儿。

大概八点钟光景才出发。姚太太叫青霞到她的车上，好抱着孩子。木兰的轿车上的骡子有点儿一拐一拐的。

走了约莫十五里地之后，那头骡子越发显得焦躁不安，常常停下来，直喘气，肚子两侧时时鼓胀收缩。骡子的身子像马，头脑像驴，力量之大像马，脾气之倔犟也像驴。车夫说那骡子出了毛病，若不慢走，恐怕要没命。他说：

“骡子比君子。一生病，就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这头骡子早晨只用鼻子闻了闻草料，嚼了一点儿。空着肚子怎么赶路？还不是跟人一样？”

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二十里地，到了新中驿。大概一点半，大家才下车，饿了，去打尖。新中驿是个老驿站，给官家传递公文，人马是在这里换班儿的。官方紧急的公文，从河间府到京城一百里地，十二小时是可以送到的。附近有个马房，有三四匹马拴在旁边的树上。

因为他们打算在河间府换几头骡子，再走其余的那段路程，现在这个骡子的车夫决定从那几匹马之中找一匹代用，至少先帮着赶完这一天的路程。他认得驿站上的人，事情当然好商量。

午饭之后，大家在凉亭之下歇息，木兰、莫愁、体仁三个人闲荡到树林之下去看马。体仁走得离一匹马太近了，那马开始乱踢，吓得木兰拉着莫愁边跑边叫。这些驿马都是身强力大的，姚大爷向那边儿急叫体仁回去。

姚大爷脾气急躁。姚太太又已经告诉过他昨天晚上的梦。在梦里只记得她在山谷里走，一条宽大的溪水在山谷中间流，另一边儿是一带树林子。她那时拉着莫愁的手。她觉得听见木兰叫她。她忽然想到木兰并没在她身边儿，似乎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最初，木兰的声音似乎来自树顶上；在她转身进入阴森森的树林时，发现好多小径都阻塞不通，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见木兰喊叫，声音清楚可闻，但是软弱无力，似乎是从溪流对面传来。声音是：“我在这儿哪！我在这儿哪！”母亲一转身，看见孩子的身影儿，正在溪水对面的草地上摘花儿。她既看不见船，又看不见桥，心中不由得纳闷儿，孩子是怎么样过去的呢？她把莫愁留在岸上，自己在清浅的激流中涉水过去。忽然一股洪流冒起，使她脚下悬了空。一惊醒来，原来正躺在旅店里的炕上。

这个梦让人听了，都心里忐忑不安，但是她说完之后，谁也没有说什么。

那头瘸腿的骡子就暂时留在驿站上，车夫回来时再带回去。大概三点钟的时候，他们又起程出发，新借来的那匹马拉珊瑚跟木兰姊妹俩坐的那辆车。那匹马老是冲到前头去，车夫不知道它的脾气习惯，很不容易控制它。

将近五点，离河间城只有十二三里地了。他们看见在左方远处，有军队横越田野而来。姚大爷说他要到前面车上坐坐，但那走了多年的古道比平地低三四尺，到宽广的平地以前，根本没法子错车，而且在他们前后百码之遥的地方也有别的难民。

忽然听到一声枪响。附近的田地都是由一丈来高的高粱形成的青纱帐。这时他们正在低洼的地方，看不见兵究竟在何处，只是听见说话声越来越近。又听见几声枪响。他们既不能转车倒退，又不知道往何处走，这时听见似乎兵是自前后两路而至。他们到了平地，有七八个逃兵在十字路口儿跑过去，还看见有成队的兵离他们左边五十码远。所有的车都停住了，姚夫人向珊瑚喊，教把她们姐妹俩送到她的车上。

珊瑚裹着小脚儿，从马车上下来，不是件容易事，不过她照吩咐办了。她下到地上，向莫愁伸出胳膊，把她抱下来。她把莫愁抱到姚太太车上，打算回来再抱木兰。这一停就阻断了十字路口车辆的交通，挡住了后面的难民，后面的车夫又骂又喊，吵作一团。

这时，又听见枪声，有几个兵骑着马，在他们正前面疾驰而过。驿马吃了一惊，开始向前飞跑，木兰的车就随着一群兵马疾驰而去。

在一阵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群兵似乎只是急于逃命，并不太存心想抢劫。姚家，受阻于前面来往越来越多的人马，后面又有车拥挤上来，真正是夹在了中间，这时骡马散乱奔驰。混杂嚣乱，尘土飞扬，简直伸手不见五指。珊瑚正匆匆忙忙爬到姚夫人的车上，几个骑马的官兵在她身旁飞驰而过。她刚一定神，一想木兰还犹自一个人儿在那辆车上。她尖声喊叫：“木兰！”木兰的母亲不假思索，立刻就要往车下跳。但是在眨眼之间，所有的车都动起来。她能看见的只是人、车、马蹄，在她前面乱作一团，她自己的车也随同着向前冲下去。骡马一旦放开腿跑，你再喊叫指挥它们，那就如同向火车头喧叫一样无效了。前面有十几辆车，她一心指望其中有一辆拉的是木兰。这时姚大爷几乎还不知道木兰是一个人儿在车上。因为官兵没停下来抢，他还满以为灾难已经过去了。

几辆车正向前奔驰之时，姚大爷一心想赶紧离开官兵，越快越远越好，然后再查看一下有什么损失没有，心里还以为全家正往一个方向走呢。木兰的母亲简直想要身分两处：一是到前面去认一下木兰的车跟那个车夫；一是慢下来察看一下后面的车辆。可是实际上，她却一筹莫展。路只能容单向行车。她几次想跳下车来，幸亏珊瑚拉住了她。

她着急过了七八分钟后，骡子渐渐慢了下来。举目四望，也看不见官兵的踪影了。离开了那个十字路口至少已经有二里地。一辆车栽到路旁的壕沟中，摔下来的那个妇人几乎被后来的车轧过去。另有一辆车驶来，一个客人认识那个人，就跳下车，但是那辆车却停在路当中。当然姚家的车也被挡住了。冯舅爷就各处跑去打听。姚太太简直急疯了。珊瑚跟青霞一直哭。姚太太指着那在前面还在走而且渐渐消失了踪影的几辆车，喊说木兰的车也许在当中，他们必须追上去，不能停在那儿不动。

她喊说：“木兰一个人儿在车上呢！”

父亲知道了这件可怕的事，当时也来不及问为什么木兰是一个人在车上。他抓住了一匹马，从车上解下来，纵身上去，飞驰过人群，追向前面的难民。但是只是一路空追，徒劳无功。

丫鬟这时都下车来问，听了这个消息，脸吓得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珊瑚简直真从车里滚下来了。为什么在过去十五分钟内那辆车里只有三个女人两个孩子，谁也说不清楚。母亲把莫愁紧紧地抱在怀里，青霞抱着小孩子。莫愁最初怕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开始哭。别的难民挤过来看看又过去了。有人站住看由车上掉下来的女人。那个女人仿佛是因为她的骡子腿上中了子弹，要从翻了的车上解开套把它松开，可不是容易的事。也有人停下来，听说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与大人失散的事。有人显得伤心，有人无动于衷地走过去。体仁说他曾看见木兰车上那匹驿马随着官兵往右方跑去，不过看得不太清楚。若当真如此，木兰已然离开了他们走的那条路，大概是随着一群官兵跑去了。但是车上还有车夫呢？他会把车赶向河间府，也许会追上他们，在路上也许会碰见的。

大家正在心绪纷纷，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木兰的车夫手中拿着鞭子从后面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家一看有车夫没有车，不由得脸色变了。

“孩子没出事吧？”

“谁知道？我们叫官兵一冲，驿马受了惊，怎么也勒不住它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跑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把车丢了呢？”

车夫之茫无头绪，正跟问他话的人一样。他的车是被兵马冲到右方去，然后走上右边的一条路，离开了官兵；等他看见离开了人群，下车想把马拉住。马力气太大，他拉不住缰绳，马就向前跑去了。

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那就是木兰还在车里。还有，那辆车并没往河间府去，因为车夫最后看见车转弯儿消失在青纱帐里时，车是向北方回去的。他相信那匹驿马还会自己认路奔回新中驿。他出于一片老实忠厚的心肠，才跑来告诉木兰的父母的。

大家无可奈何，等了几个钟头之后，姚大爷骑着马回来了。每辆车他都看过，绕着弯儿察看过，甚至直到跑近看见了河间府的城墙，才放弃了追寻。

姚大爷觉得车夫的想法蛮有道理，那匹马会寻路返回新中驿的。

太阳快落了。姚大爷要坐着他那辆车回到新中驿，车夫去找他的车和马，父亲去找自己的女儿。别的人只得继续奔向河间府，因为河间府的城门快关闭了。车夫告诉他们在河间府城内要住的那家旅店的名字，他们就在那家旅店等消息。

木兰的母亲整夜没睡，只是暗自流泪。黎明，她叫罗东跟她哥哥起床到北门去找木兰。

第二天早晨约莫九点钟，姚大爷回来了。马和车已经回去了，但是没有孩子。他曾经折回去，在十字路口儿一带去寻找，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消息真像晴天劈雷。木兰是丢了，还有什么疑问？母亲号啕大哭：“木兰，我的孩子呀，你不应当这么离开我呀！你不应当去找你妹妹目莲呀！你现在若离开我，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哇！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珊瑚劝道：“妈，一切都是天意，万事顺逆好坏，人不能预知。您不要太伤心，免得有伤身体。这条旅途往前还远呢。这些人的命都要靠着您呢。您若没灾没病的，我们孩子们的担子也就减轻了。木兰是不是丢了，也还不能太一定；我们还要接着往各处去找她。这都是我的不好。我千不该万不该把她一个人儿留在车上！”

姚太太勉强抑制住悲伤，回答说：“这不能赖你，是我命不好，才招出这个乱子。我不应该叫你去把她们俩抱过来。可是谁会知道发生这种意外呢？若是木兰出了什么差错儿，让人拐跑了，让人卖了的话……”说着又哭作一团儿。

姚大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木兰是他最心爱的孩子，若是真的丢了，他可伤透了心。他一听到“拐跑”这两个字，立刻走开，就像个受伤的兽一样。

锦儿，原本静悄悄地倚着墙站着，忽然大哭起来。她今年十四岁，差不多跟木兰一起长大的。她教给木兰一切游戏，唱摇篮曲，从小就跟木兰在一块儿玩，木兰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刚才一提到“拐跑”两个字，她立刻想到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父母的杳无消息。她倒在床上，哭个没完。看见她哭，体仁跟莫愁也哭起来，于是屋里哭喊吵闹，乱到极点。青霞走近，把锦儿拉起来说：

“太太刚忍住哭，你又大号起来，招得少爷跟莫愁也哭，快别哭了。”

锦儿坐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还用手揉哭得通红的眼睛。银屏向来不喜欢锦儿，看见就褒贬她说：“从今天早晨她就一直一个人坐着。莫愁也没梳头，也没洗脸，后来我帮她穿好衣裳的。她们俩那么好，当然她很难过了。”

锦儿走出屋去，好像受了委屈似的，一边走一边说：“我哭我的。我爱哭与你什么相干？我喜欢木兰小姐又不干你的事！”

银屏怒冲冲地说：“我们同是伺候太太、少爷、小姐的，谁也管不着谁。”

姚太太喊道：“你们造反了！”

珊瑚连忙跑到另一间屋子去。她说：“现在是闹事的时候吗？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锦儿一边哭泣一边说：“我也不想要哭，我是想起木兰小姐来。太太一提到拐卖，我又想到我自个儿。哎呀！妈呀，你若活着，我也不致这么受人家欺负哇！”

珊瑚安慰锦儿说：“当然我们大家都难过，当然是会哭的，你也是情不由己呀。”

锦儿恶狠狠地说：“若是体仁少爷丢了，你看她哭不哭？”

银屏原来在外面听着呢，现在迈步进来。珊瑚转身把她推了出去，叫两个人谁也不许再开口。

现在父母陷于想象中的恐怖，想到像木兰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姑娘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种恐怖简直比死还可怕。心中的狐疑不定，心中驱之不去的恐惧，无法猜测她现在的情形，还有能在河间府城里或别的地方会找得到她，这难得实现的希望，这一切一切，使他们的头脑麻木瘫痪了。

那天早晨，姚太太不再说别的，只是说：“不管死活，我总要找到她。”她简直变成了呆子，心里只有一件事，对别的一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中午，摆上饭菜之后，她呆呆地走到桌子那儿。她吃东西，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吃饭。还有，锦儿正在安静地吃饭，忽然把饭碗放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离开了桌子。

姚太太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真使珊瑚害怕。她说：“妈，您得多歇息歇息。您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现在各处去找也得找上好几天。咱们自己也得保重才是。”姚太太像机器一样，就由珊瑚引到床边儿去，半句话也没说。

河间府城有五千居民，这片地方坐落在一带低洼地的中央，周围有一条大河的支流向东北流向天津。东边三十里以外就是沧州，正在运粮河的岸上。往南四十里地就是德州，正在这块三角地带的顶尖儿上，往北几乎距离沧州河间一样远，往河间府要走旱路，往沧州走运粮河。

他们寻找木兰只得在客店、城门、通往城镇的路上贴寻人告白。告诉人家他们旅店的地址，悬赏寻人。赏钱是二百两银子。女人要停留在店里，父亲、冯舅爷、仆人罗东，以及赶车的，带着赏钱，要到全城及四乡去寻找。木兰的母亲则变得坚强有力，默默地满街满巷徘徊寻找，还往河里看，不分昼夜地寻找，寻找她的骨肉。

但是河间府挤满了难民和走失的孩子，并不止木兰一个走失的。有几次是来虚报消息的。木兰的母亲甚至于到西门外河边去看一个姑娘的死尸。

姚大爷骑着马到四乡去找，别的人往东走到沙河桥，往西走到肃宁县。

但是找不到木兰的踪影。

这个孩子也许已经落到贩卖童奴的贼匪手里。这种情形有八九成。木兰总会值一百两银子，虽然谁也不敢这么说。冯舅爷一天回来说，人贩子都在运粮河上跟那些船娘做生意。锦儿本来就是被人拐卖的，她说在河上贩卖人口是真的，并且说当年那船娘待她很好。那些年，运粮河是由北京到南方的交通要道。青帮霸占着运粮河，他们有一套完善的组织。在津浦铁路修建之后，运粮河失去了生意，青帮才加入了红帮，在长江上称为青帮，后来在上海法租界还统领着盗贼、鸦片烟贩子、妓院。他们是以拐卖、绑架、抢劫出名的，不过他们也慷慨行善。他们的首脑人物充当工部局的顾问，领导水灾旱灾赈济，每逢他们的生日，官方高级人员还亲身前往拜寿。这一组织是个自卫、互助、合作的秘密团体，对低级失业的大众保障其生活，大家公平分享，彼此之间十分慷慨大方，共同遵守荣誉义气的门规，这种组织实际上源于一千年前的秘密会社。稗官野史上的英雄就是他们崇拜的神，还有忠贞的战将，劫富济贫的侠盗，群众仰慕的好汉都是。

义和团本也是一个秘密的组织，是白莲教的一支。明亡之后，他们是要推翻大清的。但是历史环境却使他们变成扶清灭洋的一股力量，引起了国际间的大事。

姚家既然深信木兰是被拐卖了，于是搜寻几天得不到结果之后，就决定往运粮河上去找。冯舅爷自请往东到沧州，只有一日的行程，顺着运粮河往下去，在市镇上、渡口上，都停下来寻找线索，大家则继续赶路，约好在德州等他。

只有两件事，似乎显得有一线希望。第三天，姚太太找来一个算命的瞎子，向他问丢了个孩子的事。她把木兰的生辰年月按天干地支说明。算命的说木兰的八字有福气，有双星照命，所以十岁时该有磨难，但因命好，自会逢凶化吉。并且，她运交得早，虽然不为高官显宦的夫人，一辈子也不愁吃不愁喝的。问他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找得回来，他则深不可测地说：“有贵人相助。”总之，因为木兰的八字太好，所以卦金他索要大洋一元，姚夫人则给了他两元。

这样，姚夫人心情好了许多，她到城隍庙去烧香。说也怪，两个杯筊，在神前扔了三次，都是大吉。

那天晚上，做母亲的做了一个梦，跟以前梦见的一样。她分明听见木兰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于是又看见女儿在溪流的对面草地上摘花儿，跟木兰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她不认识，以前没见过。母亲叫木兰过来。木兰在那边儿喊：“您到我这儿来啊！我们的家在这儿。您在的那边儿不对呀。”母亲想找一个渡船，或是找个桥，但是没有。于是似乎觉得自己在水面上安然行走，往下，往下，再往下，顺流而下得好快，这时已经忘记了女儿。她经过了城镇、村庄、山顶的佛塔，正漂近一座桥时，看见一个老翁在桥上疲惫而行，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丈夫。她还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搀扶着丈夫，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木兰。她在河上向他们呼叫，但是他们好像没听见，还是照旧一直往前走。她两眼盯着她不放松，不料自己碰到桥柱子上，不能在水上漂了，往下一沉，就醒了。

第二天早晨，她把梦告诉了丈夫，两个人都大为振奋。

第三章　曾大人途中救命　姚小姐绝处逢生

后来，做父母的对木兰的遭遇所了解的是这样：当时车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儿，她很害怕，但是没有哭，她总得想办法下车去，结果她下去了。那正是马拉车跑到桥头上，正迟疑不知往哪条路上去的当儿，车停下了。附近没有人，她只看见老远的地方有几个兵，她知道她的车就是从那个方向跑来的。所以她往那个方向跑去，一直跑到十字路口儿。那时人都走空了，她又头晕又害怕，就坐在地上哭。一群兵走过来，一个肥胖和气的家伙停下来，问她怎么回事。

她央求道：“叔叔大爷们，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你爸爸妈妈在哪儿？”

木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从北京城来的。叔叔大爷们行行好，帮助我去找我爸爸妈妈。他们有钱，会酬谢你们的。”

这时，一个女人随同几个兵走过来，她系着一根红腰带。木兰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红灯照，因为在北京看见过。那个女人肉皮紫檀色儿，大脸盘子，两只脚并没有裹着。那一群人看来，好像男人是义和团，女人是他们的上司。

木兰又央求道：“好阿姨，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女人很和善地问她：“你要到哪儿去呢？”

木兰不记得她们要去的是河间府，只好回答说：“我们是要往德州。”

“德州就是我老家，你跟我走吧。”

木兰觉得怕那个女义和团，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是眼前唯一能帮自己的。

木兰说：“您若能把我带到德州，我父母会酬谢您的。”

女人转身向那个肥胖的兵，命令他背着这个孩子。那个兵真和气，木兰也就不怕了，只是不喜欢他那又脏又粗的手，那手似乎勒得她很紧，弄得她很疼，并且那个男人身上有蒜的味道。不久，他们看见一匹跑散的马。妇人命令几个兵去捉那匹马。那个胖子就奉命带着木兰骑上那匹马。这个使木兰觉得很稀奇，因为她以前从来没骑过马。胖子问她好多问题，最初木兰很谨慎，一会儿也就全无恐惧了。胖子告诉她名叫老八，她说她叫木兰，她家姓姚。胖子大笑，说：“你既然是木兰，你一定从军十二年了。”于是问她是不是喜欢在军中当兵。

走了一个钟头之后，木兰还看不见城镇，就问胖子是怎么回事，因为她知道应当不久就会到一个城镇的。老八说：“你一定心想的是河间府。”木兰这一下子想起那个城的名字，于是说正是河间府。但是老八告诉她，他们不能到河间府去，因为城里的兵会打他们。

木兰现在真正害怕了。太阳即将落下去，正是孩子想歇息想安稳的时候了。可是木兰的父母不知道远在何处，而她自己正跟着陌生人赶路。她开始哭起来，等一下，就睡着了。后来醒了又害怕，哭哭又睡着了。

她再一次醒来，他们正在一个村子的庙里扎帐篷。

妇人给她一碗粥喝，里头有大头菜，可是木兰不饿。妇人叫她躺在自己身旁的地上，木兰累得筋疲力尽，就沉沉入睡了。

早晨，木兰一醒，又开始哭，但是那个义和团妇人很厉害，立刻制止她。

木兰哭着央告说：“好阿姨，带我到河间府找我爸爸妈妈去。”

那个妇人回答说：“你不是说你往德州吗？我现在带着你往德州去。你若再哭，我可要打你了。”

老八说把木兰带到河间府去，可是妇人怒冲冲地说：“你要去找枪毙呀！”

早饭后，这些人又出发，现在一共三四十个人。

木兰听说他们是义和团，在北京城东边儿打过仗，听谣传洋鬼子快接近北京城了，就撤退到乡间。过后几天，他们听说慈禧太后跟光绪皇帝逃跑了，北京城混乱不堪，各处抢劫，并且白鬼子兵向南过来。

木兰问：“为什么我们打不过洋人？为什么子弹会把人打死呢？”

老八回答说：“因为洋人有道法，比我们的道法强。就连齐天大圣孙悟空以前也没见过红头发蓝眼睛的妖精，因为洋鬼子的道法跟我们的道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法宝，放在眼睛上，就能看一千里远。”

现在北京城已被洋人占领，皇帝跑了，义和团一心只想回家。大部分村民，即使对义和团不很好，至少也不敌视，因为他们也是本地人，说一样的家乡话。有的把义和团的头巾扔掉。他们抱怨朝廷不该始而组织他们，继而剿灭他们，后来又派他们去打洋人。好多人后悔加入了义和团，若在家安分守己种地就好了。木兰跟随的这一群人一天比一天少，渐渐散去都回了老家。

现在看出来，老八和那个女义和团是一对情人，不过也就要分手了。因为男的要回自己的家，不是往德州，木兰怕一个人跟着那个妇人，但愿男的不走才好。

说也奇怪，木兰的第一课英文是从老八这个义和团嘴里学的。老八向她说了好多亲眼所见洋人的事。还告诉她他学得的一首英文歌。那是：

来是Come,

去是Go.

二十四是Twenty four,

山芋就是Potato,

Yes!Yes!No.

妈拉八子！抓来放火烧狗头！

可笑的老八把Yes、Yes照北方的方言音“热死，热死”念。每逢他唱到“热死，热死”就努筋拔力、哈哈大笑起来。

木兰现在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义和团了。她觉得也恨洋人。他们不应当到中国来传教讲洋神。中国的信洋教的二毛子仗着洋人势力欺负中国人，她听父亲这样说过。她听父亲说，二毛子跟中国人打官司，县官总是判信教的胜诉，不然就官位难保。

西洋来的传教士采用的政策，就是借洋势力保护中国教民，保护他们自己。这样就使中国教民好像自己成了一族，跟洋人接近，而跟中国人疏远了。过去发生过好多教案，西洋传教士被杀，县官也免了职。因为杀了两个德国传教士，不但山东巡抚丢了官，也把青岛割给德国人。这就是那位山东巡抚为什么那么仇视洋人的原因，他也成为影响慈禧太后的有力人士之一，让她宠信义和团。所以传教士成了县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对于涉及传教士与教民的案子，县官怕得赛过五雷轰顶。一出了事，不管县官府怎么处理，也是一样丢官。

而且，木兰也听见父亲说，洋人做什么也是反其道而行的。他们写字是由左向右，不由上向下直写，而横行霸道如螃蟹。叫名字时，也先名而后姓。最怪的是写地址时，是先写门牌号码数，然后是街道、城市、省份，仿佛故意一切都反着来。所以结果，要知道一封信往哪儿送，得由底下往上看。还有，他们的女人是大脚，一尺长，说话声音很大，头发弯，眼睛蓝，走道儿男女挽胳膊。

总而言之，洋人这种人，你想怎么古怪，他就怎么古怪。

他们在路上走了好几天，德州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他们是绕过大城镇走的，因为大城镇里有军队。一天，碰上了官兵，他们损失了四五个人，木兰好害怕。他们一共还有二十来个人。

另外在一个地方，他们停留了好几天，女魁首与老八吵起架来。男的要女的跟他回老家，女的要男的跟她到德州，而男的不干。木兰听得见他们俩骂。现在义和团的“大师兄”“圣母”等名称已经不再用。他们成了平常老百姓，回家各奔营生。木兰又想上德州，心中又怕那个女人，不知如何是好。老八现在已经很喜爱木兰，想把她带走，但女人死不肯放，而男的又没办法叫她让步。吵得厉害了，男人开始用种种脏话骂人，叫她“贼娘们儿”“臭婊子”“大脚婆”“骗子”，以及“拐孩子贼”。

他骂道：“我知道你要卖这个孩子，你这个拐孩子贼！我知道你干的勾当！”

他对木兰说：“我不能带你去，没办法。你要小心这个臭婆娘！”说着就走了。

木兰瞪着大眼看那个女人，一声儿也不敢出。木兰以前听父亲跟锦儿说过人贩子，简直怕死了。她心里打定主意，一到德州就想办法逃走，但是当时她一言不发。

跟这种女人走是真可怕。她现在得在地下走，而且还得别落在后面。那个女人告诉她在路上不许跟人说话，要假装作母女二人。

幸而只剩不到一天的行程，天黑时到了德州。已经德州在望时，木兰想溜开，那个女人把她揪回来，打她的头，打她的脸，威胁她说，若再跑要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由那时起，那个女人再不放松木兰。她们进了城，过了几条街，出了另一个城门，到了旷野荒郊的一个冷落的村子。她们进了一所房子，四周有树环绕，靠近一条小溪，约莫十尺宽。房子里有一个高身大汉，四十岁左右年纪。木兰累极了，顾不得想会出什么事情。他俩把木兰锁在一间小屋子里，那个女人在屋外的大厅跟那个男人说话时，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木兰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里，只有一个窗子，高得手够不到窗台。女人拿着一个红热的火钳子进来说：“你愿不愿尝尝这个味道？你若想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烫出来。”

木兰简直吓昏了，答应乖乖儿地听话，永远不逃走。

第三天，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儿也扔了进来。

只有恐怖，来日大难，不敢预想。

随后两天，听不见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倒是时时听得见。

一天，女人回来了，欢喜大笑。

女人喊道：“办好了！”

木兰听见钥匙开门。

女人满脸赔笑地说：“小姐！”这是多少天来木兰第一次听见人叫她小姐。“你真有福气。我找到你们家的人了，今儿你就去找他们。我不是说过带你找他们吗？我对你不坏吧？”

木兰惊讶万分，喜极而泣。

女人把木兰拉到大厅去。屋里有一个供桌儿，上头有蜡烛，有一个木头神龛，供的是褪了色的红脸无须的神像，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木兰问：“我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女人说：“不用急，我会带你进城去。”

木兰喊叫道：“多谢，多谢，上帝保佑您这大善人！什么时候去？”

“你打扮好就去。”

木兰又问：“暗香呢？”暗香是另外那个小女孩儿，这几天一直跟木兰锁在那间小黑屋子里。

“还没有人来找她。谁让她父母不来呢？”

木兰问：“我能不能带她去？”

女人说：“你们家要出钱就行。”

木兰跑回到门口喊道：“暗香，我告诉我爸妈来接你去。”

可是女人用力一把把她拉开，恶狠狠地骂她道：“谁让你多管别人的事？”

女人一定要木兰梳头发，编辫子，用一条粉红带子在脖子后头捆起来，头发上倒了点儿“茶油”，味道很浓。她又想在木兰的脸上擦一层厚厚的胭脂粉，但是木兰不肯，说从来没擦过，女人一听很烦恼。

一个男人端进来几碗粥，里面有红枣，有红糖，端来给木兰一碗。这帮人很迷信，与拐来的人质分手之时，还有一定的规矩。把孩子交回时，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每一件事都要显得吉祥如意才行。

木兰急于要去，说她不饿，可是也得吃上几口粥才可以。她说：“我要回家了，我不饿。我把这碗粥给暗香好不好？”

女人看了看木兰，又看了看那碗香甜的粥，于是自己端去给暗香。木兰听见她说：“你好福气！”

他们还得举行一个仪式。一个男人点上了三炷香，向佛龛作三个揖，然后由大厅走出，走入后院儿，手里举着香，又向天地作了三个揖。

他们这样完了之后，快要出发之时，向木兰说：“你说你会招福添财。”

木兰说：“我会给你们招福添财，老天爷会保佑您，长命百岁！”

女人大喜道：“这才是！”

他们到小河边儿，上了一只小船。木兰听见暗香在屋里哭，心里很难过。

他们向下流划到运粮河，行近一个挂红旗子的大船。木兰认得字，看出那条船是北京一个官家的，上面一个大字是“曾”。

一个女人正在船头上坐着，很焦急的样子，正注视木兰的船，几个小男孩儿在那个女人身旁，瞪着眼睛看，又好奇又害怕。木兰看了看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她一看不是带她去见父母，大失所望。难道这个女人是她父母的朋友吗？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木兰又害羞，又害怕，浑身颤抖着，上了那只大船。那个女人伸出了手。她好像很和善，有教养，看样子蛮慈爱。木兰不由得心中对她有一种敬爱的感觉。

曾太太把她拉到怀里说：“好孩子，你一定受了不少罪。”木兰哇的一声哭了。她知道自己是依偎到一位心肠仁慈的女人的怀中了，就像她的生身之母一个样。

现在一件怪事发生了，一个态度严厉的中年绅士走向前来。他生得额头高，戴眼镜，微微有点儿胡子，穿着小褂儿长裤，上身外面套着灰蓝的缎子坎肩儿，一手端着水烟袋。他脚上穿着白布袜子，因为这种运粮河的船上，虽然女人穿着鞋，男人却脱了鞋，这样不至于弄脏船舱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油漆过的地板。

这位绅士走向木兰，看清楚木兰，觉得安了心，微微地笑了一下。曾太太说：“这是曾老爷。他不知道你认得他不认得他。他还纳闷儿呢。”

木兰觉得很难为情，不知道说是，还是说不是，就照普通规矩，以颤抖的声音说：“曾老爷万福！给您请安。”

曾老爷说：“你是姚家的小姐？”

木兰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他的口音，赶紧回答说：“是，老爷。”

他问：“你们在北京住什么地方儿？”

“东四牌楼马大人胡同。”

“你叫木兰呢，还是你妹妹叫木兰？”

木兰回答道：“我叫木兰，我妹妹叫莫愁。”

曾老爷慢慢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儿包的一个小包儿，脸上带着一种奇妙的微笑把手绢儿打开。展开的手绢儿的正中正好在他的手心，上面托着两小块儿发霉状的骨头，每一块大约有十寸宽，八寸到十寸长，看上去就像普通微不足道的陈旧的兽骨头，似乎随便谁都可以从古老的花园儿里的地上，或是古宅废墟上找得到的。

曾老爷问：“这是什么？”

木兰的眼睛一闪亮，说道：“那不是甲骨吗？”曾老爷大声叫道：“对了！对了！她就是木兰，天下只有她一个小姑娘认得这种甲骨！”他那兴奋的喊声不但使木兰震惊，也惊动了他太太和儿子。

木兰一时给弄糊涂了，觉得局促不安。可是，忽然她想起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她跟父亲有一天在隆福寺庙会上碰见的那个人，那时候他们正在物色几件甲骨。

她脱口而出道：“您是曾老爷，您到过我们家！”曾老爷向太太说：“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搜求珠宝。可是今天我才给你找到一件真正的宝贝。就是她！”

曾太太不记得丈夫过去曾经这么兴奋，如此轻松洒脱，如此天真自然，没有一点儿架子。

在光绪二十六年，天下只有木兰一个小姑娘曾经听说过纪元前一千八百年的这些甲骨，这话是不错的。因为它们上面刻有中国远古时代的甲骨文字，现在是因其重要性而为人所熟知了，但当时它们刚从河南安阳小屯溪——古代的殷墟被发现，只有少数收藏家对这种东西有兴趣。木兰的父亲就是当时那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当时有一天木兰陪着她父亲，正好碰见曾先生，两位先生才开始交谈。木兰的父亲颇喜爱自己这个孩子，当时就谈到木兰，说虽然那些古物是那么古老的东西，木兰却特别喜爱。后来在隆福寺庙会上他们再度遇见之后，姚先生曾邀请曾先生到他的书斋去过，去看看他收藏的古物，当时姚先生特别把木兰叫到书房，跟他们一同坐了一会儿。现在偶然得机会救了木兰，这不是对朋友的一件义举吗？并且木兰又是她父亲最喜爱的孩子，而自己也特别喜爱这个孩子的聪明活泼。今天的这件事太得意了。

拐木兰的女人跟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亲眼看见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曾先生进到船的后舱，拿出银子来称了称，把一百两银子交给那个男人。

“这是你的钱。去吧。”

男女二人拿了钱，跳到自己的小船上，划船去了。木兰想为暗香说话，又不敢说，后来还是说了，但是曾先生不愿管。

几个男孩子散在四周，以无限的好奇心看着木兰，心里又纳闷儿，又爱慕，却不敢跟她说话。母亲转过身去，拉着木兰的手，把她那几个小男孩子一一介绍给木兰。她说：“这是平亚，老大。这是经亚，是老二。那是荪亚，老三。木兰，你多大了？”

木兰回答说是十岁。平亚是十六岁。经亚十三岁。荪亚十一岁。

平亚谦恭有礼。经亚沉默寡言，没有什么举动。荪亚是个胖小子，咧着大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木兰很害羞。后来才知道这个心直口快淘气捣蛋的胖小子真是够她受的。

现在第一件令人困扰为难的事总算过去了，木兰现在总算知道是在朋友之间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一定走在前头了。咱们会跟他们联络的。现在你先跟我们住吧。”

“您也是在路上吗？您要往哪儿去呢？”

“我们到泰安，泰安是我们的老家。”

“您看见我爸爸妈妈没有？”

“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要回南方呢。”

“您怎么知道我跟父母失散了呢？您又怎么找到我了呢？”

“到里面来，吃点儿东西，我说给你听。”

曾太太年约三十岁，五官清秀，小巧玲珑，跟丈夫的雄伟正好相反，丈夫比她大十岁。她的原籍虽然是山东，可是在北京已经住了好几代，就如同世代书香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一样，她也读书识字写文章。她是曾文璞的二太太，大太太生了平亚就死了，平亚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如亲生之子一样。对教养良好懂得做贤妻良母的富有之家的女儿，这种事，她做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曾太太为人谦虚安详，稳静而端肃。因为生在上流家庭，曾太太有中国妇女的落落大方、庄重贤淑，她处世合规中矩，办事井井有条，对仆人慷慨宽厚，治家精明能干，知道何时坚定不移，最重要的是，知道何时屈己从人，何时包容宽恕。在治家与驾驭丈夫上，宽容与督察是同样重要的。曾太太因为纤小清秀，所以神经过敏，再加上体质单薄，便容易感受各种疾病。但在这样年岁，她还肉皮儿特别细嫩，仍然年轻而美丽。

现在她心里只有木兰。她说：“木兰，你先去洗脸，我就给你找衣裳换。”

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盆水、一条毛巾，木兰洗完之后，曾太太叫人已经做好了一碗排骨面。木兰客气了一下，说她还不饿，但实际上她已经饿得太厉害了。曾太太一定要她吃，说时间还早，好久才吃午饭。这是好几天以来，木兰第一次吃到的一碗清洁味美的饭。这碗面之好吃，是她生平所未曾尝过的。

但是木兰是个事事敏感的女孩子。虽然她的确饿了，汤也极美，她仍然慢慢地吃，怕吃得太忙招人笑话。当然曾太太也坐在桌子旁，孩子们在远处站着。

她吃完之后，曾太太问：“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多谢您。现在您说一说我父母的情形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

曾太太说：“我也不敢说。我们也一直没有见到他们。”

“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曾先生得意之至，说：“我是真找到你了。你说是不是？”

看见父亲心情兴致这么好，孩子们真快乐。

曾太太向丈夫说：“孩子问你呢，你好好儿告诉她呀。”她又向木兰说，“好孩子，在过去这四五天，我们一直不停地找你。”

曾文璞的感觉得意自有其理由。找到木兰是很不简单的事，但是做得漂亮。一个人做事做得成功、做得出色之后，那种得意的感觉，他一样也有。可是找到一个十岁年纪就能鉴赏古物的小女孩子，他可就觉得欣喜欲狂了。

曾家原来也是在还乡的途中，要回到山东泰山下的泰安县。他们离开北京已经有五个礼拜了，在天津迟迟不能成行，就勾留了半个月。他们到沧州以下运粮河边上一个村子时，曾先生离船登岸，看见茶馆儿的墙上的一张黄纸告白，上面是手写的字。启事人的姓名地址引起他的注意。冯舅爷是顺着运粮河一直步行走往德州的，所以随时停下来找木兰的线索，在渡头和村子的茶馆儿里，他都贴上如下的告白：

悬赏寻找迷失女童启事

敬启者：女童姚木兰，年十岁，身穿白衫红裤，眉清目秀，发乌黑，梳辫子，天足，脸盘小，皮肤细白，身高三尺，北京口音。不慎在新中驿与河间府中间路上走失。若有仁人君子报知此女童下落者，酬银伍拾两，携带归来者，酬银壹百两。苍天为证，绝不食言。

北京马大人胡同

杭州三眼井双龙茶行　姚思安敬白

临时住址　德州长发客栈

看完启事，曾文璞不由得喊道：“这是老朋友姚惠才找他的小女儿呢！”上面写的北京住址正对，他也曾听说他在杭州有药铺茶行。女童的别致的名字更不容易有雷同的。他回到船上向太太说知此事，并且说那位小姐何等聪明。曾太太则说，在天津附近能自己全家人口平安熬过那些日子，真是福气。

因为曾文璞原籍山东，德州又在山东境内，他想到一个很简便的方法去寻找木兰。再者，他是做京官的，必要时，可以对地方官动点儿势力。他知道青帮在运粮河上有一个严密的组织，凡是绑架、拐卖、偷窃，都在他们管辖之下。倘若有人丢了一只表，能及时找到路子，几分钟之内就可以物归原主。山东的土匪其组织之严密，就像山西的钱庄一样。并且在早年，钱庄可以派车运银子，安然穿过盗贼猖獗的深山密林，所需要的就是那种秘密组织在北京的机构发的一个盖印签名的安全通行证而已。一路的贼匪见了通行证上的印记绝对遵从。土匪的规矩是一批货物的通行税只征收一次，比当时的政府还有信用。他们是一诺千金，说一不二。

所以木兰若真是被贼匪拐带，一定送到运粮河上，十之八九要带到南方，因为那里少女在市场上价钱很高。而德州是那批匪帮活动的主要中心。

他们一到德州，曾文璞立刻到长发客栈，盼望找到友人姚思安。店东说姚家已经离开了六七天，不过留下了二十两银子和本城钱庄的一份汇兑票，只要孩子寻获，即可兑现付款。还在钱庄留下一张全家的照片儿。

随后，曾文璞又到一家酒馆，暗中把自己的官衔名片给掌柜的看了一下，说明他吩咐要办的事。不久，掌柜的带来一个帮会的人见他。半用势力，半用贿赂，曾文璞让那个人带他到帮会中一个小头目的家里，把走失的女童的姓名、住址，及其外貌特点等告诉了他。

曾文璞说：“几天以后你若不把孩子给我带来，我可吩咐县官儿把你当义和团逮去关起来。”

那个人说他看见那寻人的告白了，但是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们自己人的手里。他答应给查查，一有消息，就去回禀。曾大人答应会重重地赏他。

接连两天两次到酒馆去，曾文璞也没得到消息。可是他绝不就此罢休。

第三天，有了千真万确的消息，说木兰就在德州附近。

其余的事就没有什么麻烦了。他赏了那个报信的小头目五两银子，答应交孩子时再付一百两。那个人迟疑了一下，一想自己一点儿事也没有费就得到了五两银子，确是走了一步好运。可是再想到，若再得一百两银子，可真该谢天谢地了，不过那也只是寻人告白上写的数目而已。

木兰静静地听着，就像听拿她自己做受难人物的神仙故事一样。曾太太说错的地方曾先生就插嘴改正。正在这个当儿，一个身体颀长骨肉匀停的少妇从岸上走上船来，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位少妇脚很小，裹得整整齐齐的，但是站得笔直，穿着紫褂子，镶着绿宽边儿，没穿裙子，只穿着绿裤子，上面有由黑A字连成的横宽条儿。裤子下面露出的是红色弓鞋，有三寸长，花儿绣得很美，鞋上端缚的是白腿带儿。

就因为大多数女人的脚，无论在大小上，在角度上，都不中看，所以裹得一双秀气娇小的脚是惹人喜爱的。小脚的美，除去线条和谐匀称之外，主要在于一个“正”字儿，这样，两只小脚儿才构成了女人身体的完美的基底。刚走上船的这位少妇的脚，可以说几乎达到十全十美的地步——纤小、周正、整齐、浑圆、柔软，向脚尖处，渐渐尖细下来，不像普通女人的脚那样平扁。木兰由靠近船后的门乍看见那一双脚时，她的心惊喜得跳了起来，因为她一向喜爱那种小脚儿，她母亲最初要给她裹小脚儿，但她父亲看了梁启超的“天足论”，并对于当时在北京及其他各地流行的新学说非常向往，坚决反对给木兰缠足。这是当年跟西洋文化接触之后，影响中国人实际生活的一件事。木兰听从了父亲的话，但在心里仍然悔恨没有裹小脚儿。

这位年轻妇人桂姐就是一个美丽动人的例子。当然她的美并不全在脚上，她整个身段儿都加强了她的美，就犹如一个好的雕像偏巧又配上一个好座子一样。她那一双周正的小脚儿使她的身体益发妩媚多姿，但同时身体仍然稳定自然，所以无论何时看，她浑身的线条都不失其完美。女人穿上弓鞋走起来，全身力量主要落在两个高出的后跟上，所以完全与西洋的高跟鞋效果相似。女人穿上高跟儿，走起来步态就变了，臀部向后突出，要想不站直，绝不可能，若想像穿平底鞋时那样懒散委靡邋遢的样子，绝办不到。桂姐真是够高的，头与脖子都好看，上半身的轮廓成流线形，丰满充盈，至腰部以下，再以圆而均衡对称的裤子渐渐尖细下去，而终止于微微上翻的凤头鞋的尖端——看来正像一个比例和谐的花瓶儿，连日观之不厌，但觉其尽善尽美，何以如此之美，却难以言喻。而若有一双不裹起来的大脚，就会把线条的和谐破坏无余了。

木兰第一眼瞥见桂姐美丽的印象正是如此。在女人的天性之下，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后来，桂姐开始说话或是微笑之时，她才发现桂姐的嘴稍微嫌大了一点儿，这算个缺点。她说话的声音天生的洪亮清楚。

桂姐是曾文璞的姨太太。在由丫鬟升做姨太太之前叫桂姐，现在孩子们应叫她姨妈。有的孩子还照旧叫她桂姐，她也不在乎。家里的用人当然叫她姨妈，或是钱姨妈，因为她姓钱。她是曾太太陪嫁过来的。因为曾太太生过两个儿子，又常常生病，桂姐又柔顺听话，由婢升做妾，也是自然不过的事。她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丝毫的改变，因为在太太眼里，桂姐始终是她的丫鬟。桂姐二十一岁的时候，曾文璞生了一场病，偏偏这时候他太太又患血亏胃痛，只好由桂姐伺候老爷，侍奉他睡，给他洗澡换衣裳。二十一岁大的桂姐觉得跟男人这么亲近太不好意思，因为这是将来侍奉自己男人时该做的事情。这个男女之间的界限是必须严守的。曾太太想了个办法，就是在丈夫病好之后，把桂姐收过去做个二房。这样，桂姐一直在丈夫病中伺候才方便，当然丈夫也愿意。曾文璞病好之后，备办筵席，请亲戚，大厅的供桌儿上高烧红烛，大张旗鼓纳了桂姐，曾太太十分喜欢。

现在桂姐是曾太太的伴侣，主要帮手，又是丈夫的姨太太了。你看女人可扮演多少不同的角色呀！

妻子就像鲜花儿，花瓶儿可以提高花儿的高贵美丽，也可以因为花瓶儿而将高贵美丽一毁无余。由于环境优裕生活安稳无虑，又因为她极有教养，深知自己的身份地位，曾太太才有她的高贵尊严的感觉。她能读书写字，桂姐则不能，而且太太与婢妾中间的分别也是受地位人品决定的。太太可以穿裙子，为妾的只能穿裤子。桂姐聪明解事，绝不敢僭越，存心抢曾太太的地位，或失去一丝一毫对太太应有的恭敬。原本是个丫鬟，现在心满意足，绝不妄想变更什么身份了。

曾家的事一切规规矩矩，因为一切都正大光明。娶妾的麻烦并不在人，而是社会的看法；不是做丈夫的对此事的想法，而是他妻子对此事的想法，跟为妾者她自己的想法，而最重要的是社会对他们三方面的想法。

吃人家的饭不白吃，对人家有用处，就会觉得自己有身份，桂姐就觉得她在很多方面对曾家是很有用的。

桂姐也生过两个女儿，爱莲现在六岁，还有一个小的，才六个月。像做母亲做妻子一样，她也是又忙家事，又忙孩子。但和太太之间有这么一个差别：在吃饭时，她必须立着，伺候太太跟家里人吃饭，她的孩子则坐着吃饭。这并不算什么特别，因为在以前的官宦之家，姨太太不用说，即便是来自官宦之家的儿媳妇，也得遵守吃饭时伺候公婆的规矩，以崇孝道。不过这个规矩，对桂姐说，并不必太认真。有时别人吃完之后，她往往也就坐下吃。也有时候有别的仆人在一旁伺候，用不着她伺候，太太就让她坐下。于是她就拉过一条凳子来，侧身坐下，坐在女儿爱莲后头，忙着照顾孩子吃饭。她这样做，第一，表示她懂规矩；第二，照顾孩子；第三，表示自己并不贪吃。这时，太太总是说：“你自个儿得吃呀，吃完饭你还有事情做呢。”于是桂姐就吃一点儿东西，又照顾孩子喝汤，看他们要吃好才放心。等差不多全家都吃完之后，她才开始吃盘子里剩下的东西。也许她早年当丫鬟要守这种规矩，老早已经习惯了；不过女人都知道吃饭时自己克制，一则是保持高尚的态度，也或许是要保持身段儿苗条；并且孩子们吃饭时，做母亲的很少需要急着吃。中国有句谚语说：“吃在儿腹，饱在娘心。”

桂姐从由船头通到大舱中间那仅仅两尺宽的走廊走过时，木兰一直瞅着她。船的结构是这样：船上只有一间，或两间是隔断的，进深大概是十尺，横宽有四五尺，这样，与中舱隔开，门开向一边狭窄的走廊。桂姐一边走来一边高声喊道：“姚小姐已经来了吧？”

曾太太说：“来看她吧，来了半个钟头了。”

木兰注意到桂姐穿过走廊时，要稍微低点儿头。她走进大舱来，脸上充满关心与好奇的神情。

“这就是姚小姐呀？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无怪乎老爷急疯了似的找你，简直三天三夜没睡觉。”

她走近来，把两只白胖的手放在木兰的肩膀儿上说：“你来了，现在住在我们家。要用什么东西，千万告诉我。”

太太说：“孩子还不知道你是谁呢。木兰，她是钱姨妈。”

“小姐，叫我桂姐吧。”

曾太太说：“那样也可以。不过你也不要叫她姚小姐，就叫她木兰好了。”

桂姐说：“木兰，你还有个小妹妹，她叫爱莲。”于是转过身去找爱莲，爱莲这时正从门外往里偷看呢。爱莲特别害羞，不肯进来，她妈简直把她生拉硬扯，拉到木兰身边儿。她跟爱莲说：“这是木兰姐姐。”六岁大的小姑娘微微一笑，把脸藏在母亲的怀里。

现在桂姐在向木兰仔细打量一下，打开一个纸包儿。曾夫人问：“你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没有？”因为曾家没有木兰那么大的孩子，她刚才叫桂姐到铺子里去看看能找到什么衣裳不。

桂姐说：“我到过几家铺子，”说着打开了纸包儿，“衣裳的料子都不好，也不容易找到合身的。这件就算是最好的了。”那是一件乡下姑娘的布衣裳，蛋青色，尺码大出两号儿，木兰穿起来怪好笑。

曾夫人说：“为什么不试试荪亚的旧衣裳呢？荪亚跟木兰大概一样高，这么大年岁的男孩子女孩子大小差不多呢！”于是桂姐去找来一件荪亚的旧衣裳，是上好的纺绸做的，洗过多次，现在已经变得沉重柔软，由湖白色变成淡黄色了。劝了劝之后，木兰才穿上试试，因为有那几个男孩子在旁边儿看，觉得怪难为情。长短倒可以，只是她那个小架子穿起来嫌太大了，领子上大约肥出一寸来，样子很滑稽。男孩子们笑起来，木兰简直羞死了。

这时摆上了桌子，预备吃午饭了。木兰坐在曾夫人身旁。

下午，曾文璞带着木兰到钱庄去，告诉人家女孩子已经找到。钱庄要把钱退回，他说不用忙，等到和孩子的父母联络上再说。他在钱庄写了一封信，叫木兰在信上亲笔写了几句话。信上告诉她父母说木兰现今住在泰安曾家，等她父母来时领去，一切请安心。因为客栈专有信差各地来往，所以这封信就由他们送到这个钱庄的杭州分号，然后再转交杭州姚家的茶行。

第二天，曾家开船，继续上道还乡。木兰有一群男孩子和爱莲一起玩耍，桂姐跟曾夫人这些长辈对她又体贴又慈爱，自然快活多了。桂姐虽然有好多事情忙，又要照顾自己的婴儿，在炎热的七月天，还买了一块山东府绸，在两天之后，经过剪裁缝制，竟给木兰做了一件新衣裳。

在大家的央求之下，木兰才告诉他们，她怎样跟义和团相处了那么多日子，荪亚一直瞪着大眼听，觉得木兰真有胆量。

寻获到木兰之后，兴奋了一阵子，曾文璞又恢复了他那副严肃的态度。木兰觉得怕他，可是她没怕过她父亲。

第四章　沐恩光木兰入私塾　探亲戚曼娘交新朋

他们在东阿舍舟登岸，开始坐轿，一直往东奔泰安。在中秋节的夜晚，木兰在东平湖附近赏月，觉得真是心旷神怡。第二天下午约三点钟，他们到了泰安城曾家的住宅。曾老爷的两个仆人已经先步行赶去告诉人他们就要到来，连知府知县都出西门去迎接他们。街上的孩子，有的光着半个身子，蜂拥而至，在门口儿围着他们看，都传说这轰动全城的京官儿归来的消息。木兰也分享了这份光彩。直到看见曾家这次荣耀还乡，木兰才体会到家庭的重要跟生在官家的好处。木兰家虽然家财万贯，治理有方，她父亲和祖父却从来没做过官。

曾家的宅第靠近东门，离城墙很近。宏伟壮观虽然不能比北京城的几个王府，也是设计精巧，建筑坚固。在大门前面两边伸出长的白墙，也是按照一般府第的规矩修建的，门前有两个石狮子，油绿的四扇木屏风立在大门之内，挡住外面的视线。屏风之后的前院儿，种有花木，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到前厅，前厅的巨大朱红柱子和绿椽子，皆极精美。木兰绕过了屏风之后，闻到一阵幽香，看见两株桂树，桂花正在盛开。她忽然兴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觉得这应当是她的家。这里看来那么富有一个家的气氛，那么投合自己的情怀。

在敞开的大厅的中间立着的，是一个穿着讲究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拄着红漆拐杖，头上戴着一个黑箍儿，黑箍儿在左右两边往下倾斜，正中间有一块绿玉。这正是祖母。曾老爷赶紧走上台阶儿深深作了个大揖。

老太太说：“哎呀！我为你担心死了。自从七月初八我听说你要回来的消息，就天天等你，现在过了一个月零九天了。”

乡下老太太都有记日子的本领。

每个女人都上前向老太太行礼。第一件事是把新生的孙女送到老太太跟前看一看。老太太说孩子长得很好，虽然是个孙女儿，也不错。桂姐觉得很有面子。

祖母高兴得不得了。她的全家骨肉都回到她身边，她现在才活得有味道。她说孙子们都长了不少，尤其是平亚。又把胖孙子荪亚搂在怀里。她说没想到桂姐会成了这么漂亮的女人，也做了妈妈了，并且说以前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好像就在前几天一样。

老祖母一直说个没完，大家静静地听着，急于想听老太太说些什么。一则她老人家是一家之长，二则骨肉团聚时说话自然是女人独占的事，男人是没有份儿的。曾文璞跟别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坐着。不过，他把木兰介绍给老太太，只是三言两语说明了她是朋友的女儿，在道儿上迷失了。有人把木兰带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了看她，说道：

“这么个漂亮孩子，真是眉清目秀，给我们曾家做个儿媳妇就好了！”

桂姐说：“老祖宗，您做个媒人就行了。”

大家笑起来，木兰羞得不敢抬起头来。

老太太又说：“明天我叫人去接曼娘来，好和木兰一块儿玩儿。她也长了不少了。半月以前她还在这儿呢！你们看，再过几年，我就要做老奶奶了。”

大家都看着平亚笑，这回又该轮到他觉得难为情了。曼娘是曾家孩子的表亲，是老太太内侄的女儿，也姓孙，她父亲是个书生，家境清寒。可是老太太爱她长得漂亮，喜欢她聪明解事，早就有意让她嫁给平亚。虽然不是真正的“童养媳”，若正赶上她家不需要帮忙做事的时候，她就常常被接到曾家来住。曾家在本城是最显贵的人家，庭园又宽大又闳壮，曼娘自然喜欢来多住些日子，所以已经跟表兄弟混得很熟。

荪亚暗暗捏了木兰一下，带着她走出来，先走过一个大院子，地上铺的是又旧又平滑的石板，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然后到了后一层客厅。木兰一看，这个第二层院子的客厅比前面第一个客厅还闳壮，跟第一个大厅比起来，第一个大厅华美精巧，这个大厅则是用上等巨大木材所造，以朴质自然取胜。

往西拐，他俩穿过一个走廊，和里院儿相接，靠北面也有房子，木兰看得眼花缭乱。因为走廊的顶头，一个门向西开，通到一个花园，里头有很多棵梨树，还有几棵柏树。在屋顶和城墙外的远处就是泰山在望了。

荪亚说：“那就是泰山！”

木兰说：“是泰山？那么小？”

“你怎么说小？连孔子都还赞美泰山呢！”

木兰一看荪亚不高兴，赶紧说：“我说是从远处看来小，就跟北京的西山一样。当然我们走近一看就大了。”

“将来你一看就知道了。比北京的西山要大得多。由山顶上可以看见海。在西山顶上可看不见海呢。”

“可是你还没见过西山哪。”木兰的父亲在西山有一栋别墅，因此她觉得也需要为西山吹嘘几句才对。但是她又说：“找一天咱们去看看你们的泰山好不好？”

荪亚觉得挣回来点儿面子，心情平和下来。他回答说：

“得先问问我父亲。你亲眼一看泰山就知道了。”

这样，似乎要成为他俩第一次口角的事情，总算平息下去。荪亚爬上他爬惯的那棵梨树，木兰在下面看，颇为佩服。木兰觉得那真是个令人迷恋的地方儿，直到仆人来叫，他们才回去。

第二天，曼娘来了。曼娘是小镇上朴实的女孩子，在一个学究父亲教养之下长大，受了一套旧式女孩子的教育。所谓旧式教育并不是指经典上的学问，经典的学问在旧式教育之中只占一小部分，而指的是礼貌行为，表现在由来已久的对女人的四方面的教育：就是女人的“德、言、容、工”。这四方面代表大家公认的女人良好教育的传统，女孩子时期就应当受此等教育。古代的妇女在少女时期都接受这种教育，并且希望她们能躬行实践那些道理规矩，尤其能读书识字的少女。有一种理想，固定分明，根深蒂固，而且有古代贤妻良母躬行实践的先例，有一种清清楚楚极其简明的一套规矩。大概是这样：礼貌为首要，因为贤德的女人必有礼貌，有礼貌的女人也绝不会不贤德。“妇德”在于勤俭、温柔、恭顺，与家人和睦相处；“妇容”在于整洁规律；“妇言”在于谦恭和顺，不传是非，不论隐私，不向丈夫埋怨其姑嫂兄弟；“妇工”包括长于烹调，精于缝纫刺绣，若是生在读书之家，要能读能写，会点诗文，但不宜过于耽溺于词章以致分心误事，要稍知历史掌故，如能稍通绘事，自然更好。当然这些书卷文墨等事绝不可凌驾于妇人分内的事，这些学问只是被看作深一层了解生活的一点帮助而已，却不可过分重视。文学，这样看来，只是陶情怡性的消遣，是女人品德上的一种点缀而已。另外妇德之中的一点是女人万不可以嫉妒，所以女人宽怀大量就足以证明她的贤德，男人有此贤德的妻子，往往对她心怀感激，也自认为有福气，为朋友们所羡慕。贞节，不用说，在女人身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过这种事却不可以期之于男人。贞节一事，约略说来，未嫁之女十人中有九个多人遵守，虽然在富有之家的丫鬟只有四五个人能遵守，上等家庭里的女人则几乎全都遵守。贞节是一种爱；教育女儿要告诉她这种爱应当被看作圣洁的东西，自己的身体绝不可接触男人，要“守身如玉”。在青春期，性的理想在少女的信仰上颇为重要，对她保持贞洁的愿望也有直接的影响。少女时期性的成熟，使她性的特点鲜明易见，招致“君子好逑”那是事属当然的。

曼娘正是这类古典女人的好例子，所以后来，在民国初年，她似乎成了个难得一见的古董，好像古书上掉下来的一幅美人图。在现代，那类典型是渺不可见，也不可能见到了。曼娘的睫毛美，微笑美，整整齐齐犹如编贝的牙齿美，还有长相儿美。木兰初次看见她时，她十四岁，已经裹脚。木兰自己活泼爽快，却喜爱曼娘的恬静文雅。她俩睡在里院儿一间屋子里，过了不久，曼娘就像木兰的大姐一样了。这是木兰生平第一次交朋友，而且相交愈深，相慕愈切。木兰是有深情厚爱的女孩子，除去她妹妹莫愁与父母之外，她从来没把那腔子热情爱过别人。

曾文璞嫌自从义和团之乱发生以来，孩子们就荒废了功课，于是请了一位老学究来家教孩子们功课。这位塾师姓方，六十岁年纪，已婚，但是没有孩子。他住在曾家东外院儿的一间屋子里，就紧接着书房。他梳着个小辫子，戴眼镜，十分严厉，从来就没有喜欢孩子的样子，不过他向女孩子们说话，腔调儿倒还柔和。

早饭之后，孩子们开始上课，大概十一点钟，女孩子们下课，男孩子要一直念到吃午饭。男女学生都要念《诗经》，五种遗规。五种遗规里的文章都是论及生活之道、学校规则、孝顺父母、读书方法。在功课上，女孩子自然胜过男孩子，不过平亚把书都能背得滚瓜烂熟。背书时，总是叫女孩子先背，所以开始时老师的脾气还好，往后，天渐渐晚了，教师的情绪也就越来越坏。

有人背书时想不起来结结巴巴的时候，孩子们就暗中提示，蒙混教师。背书时，学生要走到老师桌子前面，把书交到桌子上，转身背向教师，开始背诵，尽可能背得流畅，这时身子左右摇晃，身子的重量在两条腿上左右交换。这样摇摆移动，后面的教师有时会被挡住，背书的人就有机会得到同学的帮助，因为这时可以低声提示，或是把书翻开，使背书的人偷偷儿看到。

曼娘有时记错或跳行，她胆子小，记性又不如木兰，并且还是在将来的丈夫面前背书呢。可是平亚要想法帮助她，她就越发慌乱。实际上，她以为在未婚夫面前保持仪态高雅大方，比获得教师的赞美更重要。

木兰念书很少有什么困难，所以晚上两个女孩子同床睡觉时，木兰要问曼娘怎么裹脚的时候，曼娘会忽然问木兰书上哪一句接哪一句，于是两人就讨论《诗经》上老师不肯解释的文句，谈论有关男女私奔的章节，讨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还有妇人有子七人还想再嫁的事，于是说得热闹异常。老师讲书时把这些文句故意跳过不讲，只让学生背过就算了。经亚要使几个女孩子脸上难为情，故意问老师为什么有子七人的母亲还“不安于室”。老师仅仅用简短的几句，告诉他那是讽刺不忠之臣，就算了。

在私塾之中，曼娘感觉不安，感到不快，是显而易见的。老师离开他们到他个人屋里去时，这时学生按理是读新课，或是练习写字，可是男孩子就专说引起曼娘脸上发红的话。十一点左右，她跟木兰下学走开时，她心里最快乐。女孩子在私塾中念书的时候还短些，这是祖母坚持女孩子不应当多念书的缘故，怕是多念书学问太大了，有伤淳朴自然，并且，她们还有那么多针线活要做。所以木兰和曼娘常到里院儿曾夫人屋里，或是老祖母的屋里去做针线。她俩一边儿做针线，一边儿听说家里近来有什么事情。

这时曼娘觉得很快活，因为这才是女儿家应该做的事。木兰喜欢绣花，因为她喜欢颜色，对那些色彩鲜艳的丝线爱得着迷。她喜欢所有一切的颜色——如彩虹的颜色，红霞的颜色，云彩的颜色，玉和宝石的颜色，鹦鹉的颜色，雨后花朵儿的颜色，即将成熟的玉蜀黍的颜色，琥珀半透明的颜色。她常常往父亲送给她的三棱镜中窥看。三棱镜反射出的光谱，是她百观不厌的神秘。

有一天，荪亚从私塾里偷偷儿溜走，到母亲屋里和几个女孩子厮混。母亲问他为什么离开私塾，他说他肚子疼。桂姐说：“他那么小，不应当整天念书。十一岁大的孩子，要把天下的书都念完，简直没道理。”

荪亚说：“好姨娘，你跟父亲说一说好不好？我平常到这时候就把书念会了。坐在那儿好无聊。我又不念《幼学琼林》和《孟子》，那是大哥跟二哥念的。”

桂姐微笑说：“你心里想的就是和木兰玩儿，是不是？”

现在荪亚非常喜欢木兰，不过木兰并不特别喜欢他，他太淘气。他看见木兰正在绣一个小烟荷包，他过去说他也想绣。木兰不给他，他伸手抢，线就由针眼里抻了出来。

木兰说：“你看！你把线抻出来了，你再给穿进去。”

荪亚穿了又穿，也穿不进去。惹得几个女孩子和他妈发笑。

荪亚对曼娘说：“好嫂子，替我穿上吧，只麻烦您这一次。”

经亚和荪亚常叫曼娘嫂子这样逗弄她，因为她是平亚的未婚妻。

曼娘咬着牙说：“我从没见过别的孩子像你们弟兄的。”其实她心里倒蛮喜欢人这样叫她，这样就使她在曾家的地位格外分明了。

木兰也说：“嫂子，替他穿上吧。”她这是说错了话，因为木兰跟曾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曼娘向木兰说：“你也叫！有一天我真会做你嫂子的。”桂姐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呢。那时候她不也成了我们曾家的人了吗？”

木兰羞红了脸。现在有人开她的玩笑了，曼娘扬扬得意。曼娘从荪亚手里把线拿过来，穿上了针，还给木兰。可是荪亚并不就此甘心罢手，又去抢烟荷包，非要绣一绣不可。木兰噘着嘴把针和线扔给他说：

“这个烟荷包是老太太的。你可别弄坏了。”

过了一会儿，荪亚不要了。

桂姐说：“这不是男孩子做的事。你要真想做什么，还是学打花结子编穗子吧。”

这是木兰和荪亚第一次合作。穗子是很可爱的东西，跟绣花儿一样，也是颜色鲜艳，可以用各种颜色配合的。扇子上也坠穗子，烟荷包上也坠穗子，水烟袋上也坠穗子，床上帐钩儿上坠穗子，老太太的眼镜盒儿上也坠穗子，是用根丝绳子挂在褂子右肩的扣子上的。有各种深浅不同的彩色线，如绿、桃色、蓝、红、黄、橘黄、白、紫、黑等各色线，可以选择，可以配色，另外还有金银光泽的线。在绣不同的图样时，要用细绣花线，而穗子则用比较结实粗重的线，所以做穗子孩子们做着还容易。木兰与荪亚都学做结子，也只是用绣花线缚在特别的金属丝上。有好多花样儿可做——如蝴蝶结子，梅花结子，圆结子，双喜结子，八宝结子（也就是法轮结子），蚌壳儿结子，伞形结子，华盖结子，莲花结子，花瓶结子，鲤鱼结子，还有无首无尾的神仙结子。木兰和荪亚都特别喜爱古钱穗子，因为又美又简单。那就是把不同颜色的丝线缠在铜钱上，成为一个固定图样，而且有机会配颜色，那个结子连在一捆穗子上。他俩每个人都要做一个给曾太太看，二人比赛，看谁做得整洁，谁配的颜色美。

曾太太对最年小的儿子荪亚，有点骄纵。她看着荪亚和木兰天真无邪地一块儿玩耍，一块儿做结子做穗子，看出来木兰比自己儿子聪明，毫无疑问。于是她心里想到一件事，对木兰不知不觉越发疼爱，越发关心。

吃了午饭之后，曼娘又拿起东西来绣，曾夫人说：“曼娘，刚吃完饭怎么又绣花儿呢？老这么坐着不动也会坐病了的。今天是白露，带着妹妹弟弟到花园去看看仙鹤，捡几根仙鹤落下来的翎毛。你跟木兰好几天没到花园去了。”

虽然花园四周有高墙围绕，曼娘若没有别人相伴，绝不自己一个人去，这是女儿当遵守的礼法。因为她听见父亲说中国唱戏说书里，女子的堕落和风流事之开端，都是与后花园有关系的。花园儿里有男孩玩耍时，她也不喜欢去，尤其平亚一个人在花园里的时候，更不应当去。

她问木兰：“你愿不愿去？你若去，我就去。”

曾太太说：“去吧，木兰。也叫他们兄弟几个人一块儿去。可是谁也别再逮蛐蛐。就是逮住了，也不许带回屋里来。”

前几天出了一件事，惹曾先生生了一顿气。

几个礼拜之前，他刚刚到家来，立刻穿上官衣戴上官帽在土地爷生日时去参加祭典。这一天有时在秋分以前，有时在秋分以后，总是在八月。俗语说，秋分在土地爷生日前，那年好收成；秋分来晚了，那年是歉年。今年土地爷生日晚，老百姓是欢天喜地。

祭神之后，曾文璞回家来，把官衣官帽放起来。在曾家，若是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官衣官帽了。孩子们是严禁去动的。经常都是曾太太亲自经管，不许别人动，因为官衣官帽是权威的标记，又是家庭地位的象征，并且也是皇帝的赏赐，一向是与官靴、雅扇放在一个特制的橱子里。那里也有祖父的遗物，祖父当年是户部侍郎。孩子对那些东西都敬而远之，从来没想去动过。

后来，一位钦差大臣过境，曾文璞拿出帽子衣裳来，大吃一惊。原来不知什么虫子把官帽上的孔雀花翎咬坏了。帽边儿磨损，帽子皱褶，顶上的高脊低垂下来。曾先生追问是何缘故。曾太太吓得好可怜，也不能说出是什么原因，因为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忽然曾先生听见橱边儿有虫叫声，捉到一个蛐蛐，随即在下面架子上发现了一个洞，蛐蛐大概从洞里爬进去。

“怎么会有蛐蛐进屋里来呢？”

荪亚好害怕，赶紧说：“是我养的，可是不知道怎么会由蛐蛐罐里逃出来的。”荪亚那时没跑开，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把蛐蛐扔在地上用官靴踩死了。那个蛐蛐勇敢善斗，曾经咬败过经亚的蛐蛐。荪亚虽然痛心之至，但是吓得也不敢哭出来，那个蛐蛐到底是怎么由罐儿里跑出去钻到橱子下面的，他也不知道。

父亲问他：“你难道没有别的地方儿养蛐蛐，非要拿到屋里来不行吗？”倘若不是这个小儿子，而是两个大的，就不会只挨顿责骂就算了。因为荪亚小，父亲多少偏爱几分。事情过了，但是曾先生第二天还怒气未消。因为在筵席上他那孔雀翎上的皱褶教同僚看见，自然感觉狼狈不安，虽然没有人说什么。

曼娘、木兰、荪亚、爱莲四个人，一同到花园里去玩儿。他们一直走过桥，到了花园的那一头，那儿养着两只仙鹤。看完了仙鹤，又到草坪上去散步。曼娘是在留心找凤仙花儿，用凤仙花儿的汁液可以染红指甲。荪亚无心找仙鹤的翎毛，也不在乎染指甲的花，他是一心一意想再找个蛐蛐，所以一个人就游荡到桥的那一边儿，细心听墙根儿的石头底下蛐蛐儿的鸣声。

几个女孩子忽然听见洪亮的鸟声。回头一看，平亚、经亚来了，刚才的鸟声是平亚吹的，紧接着经亚吹了一声口哨儿。男孩子们向他们这边猛冲过来，喊着说那天放假，因为老师得了痢疾，回家养病去了。荪亚叫他们不要吵嚷，因为他想恐怕要找到一个身体强壮鸣声响亮的蛐蛐了。因为单凭蛐蛐的叫声，就能知道是个好蛐蛐还是个坏蛐蛐。蛐蛐的头大腿粗，一定是个善斗的，叫作“将军”。

女孩子还继续找凤仙花儿。曼娘找到一朵，木兰问她怎么样用凤仙花染指甲。

曼娘说：“得要找到好几朵儿才行。要把这些花砸成烂泥，加点儿明矾，把花泥擦在无名指和小手指上，要擦好几天早晨，要用露水，这样擦擦就染红了。”木兰很羡慕曼娘，因为女人的一切零零星星的学问知识她都知道。虽然以前看见过青霞也染过手指甲，但是青霞没告诉她是用什么东西染的。珊瑚是个寡妇，向来不染红指甲的，而木兰的母亲已经四十几岁，不屑于弄这些小姑娘的无聊的事。

不久，女孩子们听见欢呼的声音，大家跑去看荪亚。原来荪亚已然捉到一个上好的蛐蛐，个子大，头生得周正，两腿坚强有力，须特别长而直。全身红棕色。平亚说那种蛐蛐叫“红钟”，又能叫又能斗，立刻跑回屋去拿他那个善斗的蛐蛐来跟这个斗。但是荪亚不愿意叫他的蛐蛐立刻就斗，可是又不能不接受这种挑战，所以让那个蛐蛐由一个手心爬到另一个手心，这样爬了好久，好把它激怒。于是这个蛐蛐的两根须立起来眼睛发亮了，两只大门牙一张一合，看来果然凶狠，动作的快慢威武而规律。

他们在干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把两个蛐蛐面对面摆好。但是不立刻让双方冲过去，等彼此相向抖擞精神发动威风一会儿之后，才把它俩放开。双方分明不成对手。在正式比赛时，这是不许的，因为两个交战的蛐蛐一定上戥子称分量，必得分量相当才行。虽然平亚那较小的“将军”漆黑油亮，身体匀称，也蛮有战斗精神，但几个回合之后，断了一根须。

木兰多情善感，觉得那种战斗不啻是可怕的屠杀。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之中，那就是真正庞大的野兽，身披战甲，巨口獠牙就是吞吃对方的武器，而腿上有刺如利齿，可以割伤敌手。她简直跟看猛狮互斗一样。蛐蛐的身子构造完美，头光滑晶亮，背上的铠甲的颜色深浅变化，精致而完美，两条腿就像福州漆那样黑亮。木兰不忍心看见两个之中谁受伤，可是她深信那个子小的一定会送命的，所以她叫爱莲一同走开了。

曼娘又不同。她胆子小，连虫子蝴蝶都不敢碰。但是她还接着看，因为平亚的蛐蛐快要败了。她想叫它们终止战斗，她央求平亚。可是平亚的将军却打了胜仗，那个大蛐蛐的头碰伤了，似乎真正发了怒。平亚想看个水落石出，于是战斗继续下去。男孩子用一端弄软了的草拨弄两个蛐蛐的须。最后平亚的将军伤了一条后腿，滚翻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立起来，被那个大蛐蛐猛咬。曼娘吓得拉紧平亚的胳膊，心里很难过。

小蛐蛐终于又站起来，但是已经精疲力竭，不久就被敌方的大牙咬死了。胜利者昂然站立，得意扬扬。

曼娘喊叫了一声，紧拉着平亚，眼睛湿湿的。平亚从地下站起来，垂头丧气，抬眼一望，见曼娘正瞅着他，也正在伤心。

曼娘说：“我告诉你不要再斗了，你不听。这不公平啊。”

这时，平亚第一次感觉到曼娘的美了。她的眼睛黑亮亮的，蕴藏着青春的热情，现在正笼罩在长而潮湿的睫毛之后。

平亚对她说：“这种小东西，还为这个哭？”

“你为什么当初不听我说呢？”

平亚说：“下次听你的好了。”

平亚伸出两只手，握住曼娘的手。他若不这么做就好了。

因为这两个人的手那种温柔的紧握唤醒了他们毕生的热情。正在那时，一个声音唤醒了他俩的青春梦。他俩一转身，听见爱莲喊叫，说木兰摔倒了。他们跑去看，看见经亚正在跑，跑进房子里去不见了。

木兰跟爱莲走了之后，经亚因为自己没有值得斗的蛐蛐跟他们的将军去比赛，就跟木兰她们一起去了。经亚的智力平平，不像他哥哥、弟弟那样坦白，那样自在轻松，那样随和。他天性事事顾虑，犹豫不决，说话时自然也不痛快果断。他沉默的时候多，说话也不干脆爽快，有时话说了还要再说一遍，好像要看看自己的话说对了没有。由于父亲的严厉，他更觉得受到压抑，越发缺乏自信。这个世界对他已然够难的了，事务如何决断，都大费踌躇。在他头脑里，就是这样想：

“我没有一个好蛐蛐，是不是？像荪亚那样好的蛐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想我是找不到的。我能找到一个。但是，大概我找不到那么好的。也许我能，但是十之八九办不到。费事去找也没用。即便找到一个，也不会那么好。并且……”他心里就把自己限制住了，事情都悬而不决，只是想办法再换另外的事去想。

他去果园的树林中找到了木兰，他想他们俩可以去找蝉蜕。蝉是在那个月份蜕皮，然后从外皮里慢慢脱身而出，正如女人从她那紧身的外衣里慢慢把身子褪出来一样。蝉身子褪出来时，是从背上一个小缝里脱出，之后，把干的外壳，连同头、身子、腿、脚，一齐完完整整地留在树枝上。与女人脱紧身衣裳所不同的是，蝉脱下来的外壳是透明的。经亚看见枣树上有一个蝉脱下来的壳，他就爬上树去，这一爬树，他想起一个鬼主意来捉弄木兰。最低的树枝子离地有七八尺高，但是木兰叫他说动了，也要往树上爬。

木兰从没有上过树，经亚的主意她倒觉得很新鲜。经亚扶着她爬上了一个树枝子之后，自己忽然爬下树，树上只剩下木兰一个人。

她吓得不得了，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脚一滑，她赶紧抓到上面一个树枝子，想用脚蹬住下面一个树枝子，但是脚蹬不到。正在她身子悬在半空中的时候，经亚拍手笑，因为他在地上能看见木兰短褂子下的身子，觉得好有趣儿。木兰吓得厉害，手又抓不住，就从十来尺的高处摔到地上。她的头碰到横伸出来的一块石头，躺在地上昏了过去。爱莲赶紧喊人来救。经亚一看木兰鬓角儿上流出血来，立刻拔腿跑了。

平亚、荪亚、曼娘看见木兰摔得人事不知，吓坏了。木兰脸上血迹模糊，地也染红了。爱莲吓哭了，男孩子跑到房子里去尖声喊叫说：“木兰摔死了。”

男仆人急跑到花园去，后面跟着曾太太和丫鬟。曾文璞本来正在睡觉，也被叫醒了，随后跟了来。桂姐赶巧正在前院儿，是最后听见消息的。当时她正在喂鹦鹉，一听说，心想木兰死了，一盆水从手里落了地，溅得上衣和裤子上满是水，然后迈动娇嫩的小脚儿，三步挪作两步往前走，手扶着墙，扶着走廊的柱子。

有人把木兰抬到曾夫人的屋里，老太太正焦急地等着呢，他们把木兰放在炕上。男孩子们都吓傻了，在后面跟着。曼娘不住地哭。桂姐开始给她洗脸上的伤。屋里的人挤得满满的。

曾夫人说：“这孩子若有什么不幸，咱们有什么脸见姚家？”

曾文璞问那几个男孩子：“这是怎么发生的？”

平亚说：“我们没看见她摔下来。经亚和爱莲跟她在一块儿。”

“经亚呢？”

“我们看见他跑了。”

曾文璞叫人立刻把经亚找来。

曾文璞问爱莲：“你看见了，是不是？”

“二哥叫木兰姐爬上树去拿那个蝉壳。他自己爬下树来，树上就剩下木兰姐。木兰姐害怕，二哥拍手笑。她就越发害怕乱喊，就摔下来了。”

曾文璞怒吼道：“小坏货！”

桂姐听了她小女儿说的话，心里非常不安。于是说：

“也不要全信孩子的话。说得也许对，也许不对。”

曾文璞说：“拿家法！”指的是那根藤子棍。

屋里立刻鸦雀无声。

曾夫人求情道：“经亚来了之后，你也得听听他怎么说呀。”

“他犯了错。不然，为什么藏起来不敢露面儿呢。”

经亚被拉进屋里来的时候已经哭了，仆人告诉他老爷发了脾气。

一见面，父亲在他左右脸上先打了两个嘴巴。然后揪着他的一个耳朵拉到院子里，叫他跪在地上。管家代为求情，老爷不听。

家法拿来了，母亲听到三声藤棍子响，然后是孩子在地上的哭声。她赶紧跑到院子里，用身子挡住孩子。

“打死孩子以前，你先打死我！这么个小孩子，你打得那么重！”

老太太也来了，叫儿子住手。

“你疯了？孩子若犯了错儿，有我还活着呢，你应当先告诉我。你不要为别人家的孩子打起我孙子来。”

父亲扔下藤子棍，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说：“妈，这孩子现在若不教训他，将来大了还得了？”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桂姐喊道：“老爷别生气了，孩子醒过来了，别担心了。”

丫鬟簇拥过去，把太太从地上扶起来，男仆人把经亚抱到屋里去，经亚还没停止哭声。桂姐撩起经亚的衣裳，看见他背上打了几条印子，又红又紫。曾夫人一见，心立刻软下来，不由得哭道：“我的儿！遭罪呀！怎么就打成这个样儿？”

桂姐转过脸看她的小女儿爱莲，用力在她头上打了几下子，这是给曾夫人看的，因为经亚的挨打都是爱莲的话引起的。

桂姐说：“都是你嚼舌根子！”

爱莲给弄糊涂了，不知道为什么挨打，哭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别人那时候正在捉蛐蛐呢。”

桂姐给吓着了，赶紧拦住爱莲不要再多说：“你若再说一句话，我撕你的嘴。”

曾夫人道：“对孩子不要太厉害。”

木兰模模糊糊中听见这些吵闹。她记得当时怎么摔了下来的，于是睁开眼睛说：“为什么您打爱莲？”她想坐起来，但是被人按住。曼娘把头靠近她，看见木兰苏醒过来，不觉喜极而泣。

曾文璞这时躲到前院去了，心想自己对儿子也有点儿严厉得过分。把家法请出来的时候，那几个男孩子都躲到厨房去了。后来听见父亲已然离开，什么事都完了，他们才回到母亲的屋里，发现木兰和经亚都躺在炕上。经亚侧着身子躺，爱莲正在哭，更添了几分杂乱。平亚跟荪亚都进去看经亚，问他怎么样，但是曾太太向他们喊说：“还晃来晃去的？去念书去！”两人偷偷儿地溜走，但是不知道该去念什么书，可是心里也朦朦胧胧知道，这一天下半天儿念念书总可以落得个平安无事。

老太太叫人煎了碗汤药，叫木兰和经亚吃下去压压惊。曾太太说经亚那天晚上跟她自己睡，怕她儿子吓坏了，谁都知道，受惊吓是会引起别的病的。木兰流了不少血，但是她的情形倒还算轻，那天晚上还是叫她照常跟曼娘一起睡。那一天家里闹得没得个安静，桂姐整个傍晚都忙个不停，不时给经亚背上换膏药。

事后三四天都没上学。老师也还没好。经亚躺在炕上，木兰不上学，曼娘也就不肯去。到木兰跟经亚都能上学了，花园儿里已经下了霜，秋风已起，树叶子已然变得金黄。老太太说，遵照古风俗，是女孩子应当做针线活儿，妇人应当夜里纺织的季节了。这个季节蛐蛐出现，就是提醒女人要织布了，蛐蛐也叫促织，叫的声音也像织布机的声音。

木兰在山东短促的私塾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她每天在饭桌上和下学之后，还看得见那些男孩子，但是经亚老是绷着个脸儿。他正是处在男孩子厌恶女孩子的年龄，并且他由经验得到教训，知道女孩子是会招惹麻烦的。木兰想跟他和好，可是他毫无反应。后来他这种态度一生没变，所以此后永远对木兰没有好感。

木兰再没到花园去，因为曼娘不去，天又渐渐冷起来。

除去九月九重阳节到泰山去了一趟，女孩子们一直没再出去。那一天，全家一齐上泰山去了，只有曾夫人和桂姐的孩子们留在家里。曾夫人要桂姐去，她自己愿在家里照顾婴儿，因为今年一入秋，她的腿又犯了毛病。甚至老祖母也去了，一则因为她老人家喜欢家人团聚，又因为她信神，愿到山上去烧香。孩子们又恢复了精神，木兰认为上南天门的那一段旅途是毕生难忘的。当时最后一段山坡路她跟荪亚坐一顶轿子，那段山路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她觉得她像悬在半天空一样，一直把荪亚抱得紧紧的。后来她再与荪亚游泰山时，情形就大为不同了。

过了接近南天门那段摇摇欲坠的陡直路，木兰不得不向荪亚承认荪亚家乡的泰山是比西山高；而荪亚，勉强装作成年人的样子，向木兰说了句表示客气的话，说他希望敝处的卑微的小山不负贵宾光临之盛意。

桂姐曾经听见两个孩子一部分的谈话，她们到了玉皇宝殿，她学给老祖母听。老太太说：“那么俩小孩子，已经学会说做官的应酬话了！”

祖母大笑，向荪亚道：“小三儿，你还没做官就说官场应酬话了。你若做了官儿，我会想办法教木兰当个有封号的夫人呢。”年长位尊的女人说这样打趣的话是不碍事的。曼娘说：“那我就要来向官太太请安了。”这话也是开木兰的玩笑。

这话引起了曾老爷一点感想。原来在泰山顶上玉皇宝殿的院子里时，他想到曾家的祖先，心里盘算并且也盼望能亲眼看见三个儿子长大后做官。他觉得仿佛已经能看到他们三个人穿戴上靴帽做官的那个样子。他觉得平亚是三个孩子之中最高尚正派的孩子，做官不如做学者有成就。荪亚，最小的，随和宽大，容易与人相处的。经亚老二，不多说话，沉默寡言的后面儿，还满肚子诡诈机巧，做起官来会成功的。不过对他得严加训导，得把聪明用于正途才行。又想到，曼娘可以帮助平亚，若使曼娘嫁到曾家，嫁给平亚，这个儿媳妇倒蛮好。给木兰和荪亚撮合成婚，大概不会太难，并且木兰天生聪慧。他对木兰这一番搭救之后，姚思安若不答应曾家的求婚，就未免太不近情理了。由过去发生的事情看来，姚曾这两家的亲事似乎已是天意。他用这种想法看木兰，觉得自己就和木兰的父亲一样，仿佛有一副千斤重担子要由木兰去担，自己儿子将来的幸福也就在木兰身上。等他六十岁辞官归隐的时候，他们曾家应当是个兴旺的家庭。他又想到经亚，觉得想象中这幅全家福还不够齐全，他很想知道谁是他将来的二儿媳妇，这个儿媳妇会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他对经亚显得温和亲切，在庙里吃午饭的时候，他做了一件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用他的筷子夹起一块肉递给经亚。经亚觉得受此宠爱颇为感动，老太太和桂姐在一旁看着，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她俩知道经亚已经得到父亲的宽恕了。

在孩子面前，曾文璞一向是不夸奖他们的，这是他的习惯。男孩子不犯过错时，一律是“坏蛋”；犯了过错，一律都是“孽种”。即便他太太有什么请求，他也不说一声“好”。只要他不反对，或是沉默无言，他太太知道，那他就是同意。他宁可跟曼娘说话，因为曼娘不是他儿子，他用不着用为父者威严的腔调儿。所以饭后，他向曼娘说：

“你和几个男孩子出去玩儿吧，可别走近舍身崖。”舍身崖是个悬崖，有人曾在那儿跳下去自杀。

对孩子们来说，这可以说是一张最后的赦罪券，他们觉得一向严厉的父亲，那天对他们额外地温和疼爱。那次出外游历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下山时似乎用了不到一个钟头。他们看见县城在山下的平原上，呈一个正方形。他们到家时，已经是暮色昏黄万家灯火了。

那天到家，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有一封木兰的父亲来的电报。是一个礼拜以前由杭州发的，由省城再邮寄来的。电报在当年是极其新奇的东西，全家都不信七天的工夫儿由杭州就能来个信息，都要看看电报是个什么样子。电报上的话是说，曾先生的大恩大德，姚思安来生变作犬马也难报还，真是千恩万谢；并且说木兰一定像在家一样舒服，他十分安心，又说在小雪到后，大概十月中旬他要到曾府向曾文璞和全家人道谢。又告诉木兰说他家在九月初一安抵杭州，木兰应当把曾先生曾太太看作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要服从，要听话。

那天晚上，木兰兴奋得无法入睡。她说跟父亲回杭州，又说将来回北京，她说北京城的掌故，使曼娘听得无法入睡。于是曼娘，也跟乡下姑娘一样，一心想到北京去。

木兰说：“你总会到北京去的。会有人来用红花轿接你到北京去的。”

曼娘喊说：“兰妹妹，咱们俩拜成干姐妹吧。”

那只是孩子们随便约定的。也没有烧香，也没到院子里去向天跪拜，也没有交换生辰八字儿。她俩彼此拉着手，在菜油灯前发誓，说终身为姊妹，患难相扶。曼娘给了木兰一个小玉桃儿，木兰没有什么东西回送曼娘。

两人这样盟约密誓之后，曼娘就把她心里的隐秘向木兰吐露了。盟誓之后，曼娘向木兰说的第一件事是：“长大之后，你若嫁了荪亚，我们就是妯娌，一同在一个家里过一辈子。”

木兰说：“我想做你的妯娌，可是不愿嫁给荪亚。”

“那么嫁给经亚。”

木兰说：“不，当然不。”

“你若不嫁曾家的儿子，那么你怎么做我的妯娌呢？”

“我只愿一直跟你生活在一块儿，曾家的儿子谁我也不愿嫁。”

“你难道不喜欢荪亚吗？”

木兰年岁还太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是觉得结婚好玩儿而已。她只是微笑。

“我只是喜欢平亚。他好斯文。”

曼娘说：“那我让你嫁平亚，我就给他做妾好了。”

木兰说：“我怎么能呢？你比我大。”木兰停了一下又说，“总而言之，我不喜欢男孩子。最好我自己是男孩子。”

“兰妹妹，你说的是什么呀？”曼娘女人气那么重，她自然不了解女孩子想做男孩子这种想法。她说：“是男是女全是前生注定的，人是不能更改的呀。”

木兰又说，把心里的想法说得更痛快了：“我愿当个男孩子。一切便宜他们都占了。他们可以出门会客。他们可以去赶考做官，可以骑马，坐蓝绒的轿。他们能遍游天下名山大川，能看天下各式各样的书。就像我哥哥体仁，我妈什么都许他做，他还能管我和我妹妹。他常常说‘你们女孩子’，我一听这话就生气。”

这是曼娘第一次听见木兰提到她哥哥。她问木兰：“你哥哥好不好？”

“他很坏。我妈惯着他，因为他在两年前我弟弟生下来之前，我们家就是他一个男孩子。他常常闹脾气，一闹脾气就要摔东西。有一次他真踢了锦儿一脚，锦儿是我们的丫鬟，又把锦儿端的盘子扔出去，盘子里的东西溅了锦儿一身。”

“你爸爸也不管管他？就由他闹？”

“我爸爸不知道。我妈也怕我爸爸，可是我妈老是护着他。妈对我们女孩子非常之严。我也怕我妈，可是我不怕我爸爸。”

“你说你爸爸不让你裹脚？”

“是啊。我妈要给我裹，我爸爸因为看了些新派的书，他说他要教养我成一个新式的女孩子。”

曼娘说：“这都是命啊。就像我遇见你一样。你若不出岔子迷失了，我怎么会遇得见你呢？咱们的命都受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支配。不过我不明白，什么是新式的女孩子呢？你若不裹脚，将来怎么嫁人呢？”

木兰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姐姐，我倒想试试。你给我裹裹脚看看。”

这个主意，曼娘也不能拒绝。她俩关上门，好叫别人看不见。木兰吃吃地笑，伸出了脚。曼娘给木兰脱下鞋、袜子，用两条长白裹脚布给木兰裹脚，除去那大脚趾头之外，把其余的脚趾头用尽力气裹了起来。木兰觉得两只脚都僵硬了，再没法子动。

第二天，木兰决定不裹了，更希望长成男孩子的脚才好。

第五章　母溺爱长子成顽劣　父贤达淑女富才情

姚思安十月半来到泰安。再回杭州路途太远，他决定带木兰回北京。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还是逃亡未返，但是庆亲王和李鸿章已经受命与洋人议和。由于清朝若干地方大吏与列强驻上海的使馆早有默契，战事遂得局限于北方。这时袁世凯继续使山东避免与洋人冲突，所以姚思安得以平安往返。

北京城总算得救，免除了大规模的杀戮抢劫，秩序逐渐在恢复中，这都有赖名妓赛金花的福荫。在光绪十三年，当时赛金花十四岁，已经是清廷驻俄、德、奥、荷兰各国大使洪钧的妾，跟丈夫一同去过柏林。她丈夫比她大三十六岁，光绪十九年去世，她回到中国来，以歌妓之身名声大噪。拳乱之始她到北京。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北京遇害后，几个德国士兵在北京前门外八大胡同游荡，发现一个歌妓会德国话。他们报告联军统帅瓦德西，赛金花就成了瓦德西的意中人。赛金花劝北京的商人把食物卖给外国兵，她救了好多中国老百姓，使他们免于外国兵的杀害、抢劫、奸淫。老百姓对她感激万分，虽然她是女人，但是老百姓对她以“赛二爷”这种称男人的专号相称。

姚思安抵达泰安的当天，又命他女儿拜曾先生与曾太太，就如同拜再生的父母一样。他亲自搬两把椅子，放在大厅中间，请曾先生曾太太坐下，接受木兰的磕头，给木兰在地下放一块红毡子做跪拜之用。曾先生曾太太鉴于这项仪式如此郑重，特别穿上正式的衣裳。姚思安自己也向曾氏伉俪作揖，承认彼此是“通家之好”。只有这样关系的两家的女人，才可以见对方一家的男人。然后姚思安设宴请客。前天晚上曾家已经设宴为姚思安洗尘，所以不必再回请。过了三天，姚思安要走了，曾家才回请，算作饯行。

曾家老太太也接受木兰的跪拜，此后木兰以祖母称老太太，以“爸爸”“妈妈”称曾先生曾太太。木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天这么重要过。

曼娘和木兰快要分手了，非常伤心。木兰曾经请求要到曼娘的家里去看她。曼娘最初谦辞，说家中简陋，实在不敢当。但是曾文璞到济南参加秋操大典谒见总督之时，他顺便带着木兰又拜见曼娘的父母。虽然曼娘与木兰的结拜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而简单的事情，他半开玩笑地说引荐木兰为曼娘的“小义妹”。木兰看出来曼娘的家是个简陋清寒之家，留下吃了一顿粗茶淡饭，曼娘的母亲再三再四说，简慢不成礼数儿。

现在真要分手了，男孩子们看着木兰上了轿，曼娘不肯到门口儿来，因为她已经哭成泪人儿一般了。男孩子们向木兰喊春天在北京再见。

曼娘知道曾家明年春天回北京时，她不会跟去，因为她不是“童养媳”，她只是个表亲，并且自己又快到回避青春男子的年纪了。她与曾家虽是表亲，虽然走得很勤，也要尽可能疏远点儿才好。白露那一天，在花园儿里一件事情引起了曼娘一种变化。她是情窦已开，越爱平亚就越要矜持，越要疏远。平亚虽然很少见到她，但是一见到她一个人，旁边儿没有别人，就向她埋怨。有一次，他在走廊下单独见到曼娘，拦住她说话，并且拉她的手，但是曼娘却把手缩回去，说：“别人看见，人会乱说的。”说着匆匆走去。平亚呆呆地站着，动也不能动。平亚把曼娘眼睛的每一分顾盼，声音的每一个色调，对曼娘每一次的接近，都看得极其珍贵。曼娘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中国古典型的小姐。中国这种古典型的小姐，生而丽质动人，却退避保守：虽偶以情爱相假，但狡猾诡谲，吝于施赠；美则美矣，但远不可即，不可捉摸；其深藏不露，出之以狡猾；其惊鸿一瞥，也出之以狡猾；其春情之魔力，因规避而愈强；深藏于香闺，自帘内而外窥，得见追求者而不为追求者所见；居内室而听得家人商谈，立在隔扇后而恣情窥看；与人在一处时，则屡次用眼偷瞟，对男人从不正面而视。

木兰的父亲一向特别喜爱木兰，而今觉得真个仿佛掌上明珠一般，她这次失而复得正犹如死而复生。在姚家的人自杭州返京之前，姚氏父女相处的那几个月时光，加上父女之间的多次长谈，更增深了父女的感情。他们的住宅免于抢劫，一切完整如初，大概是由于地点正好在东城中间，而遭受蹂躏破坏最厉害的是城南和东南地区。不过下面埋藏商周铜器的枣树已经死了。只有西山的别墅受到彻底的抢劫。北京恐怖的传闻听之不尽。木兰看见烧焦的房子和坍塌的墙壁，以及前门城楼子火燎跟枪击的窟窿，真是触目惊心。

木兰的母亲和家人在三月自杭州返抵北京时，木兰在他们眼里成了女英雄。她母亲对她的看法全变了。现在不再叫锦儿给她穿衣裳、梳洗，陪着她玩儿，而是自己亲自照顾她穿衣裳梳头洗脸，让她跟莫愁一同睡在自己的屋里。珊瑚再三说在要命的那一天，悔不该把木兰留在那辆轿车上弄出了那么个大乱子，因此比以前对木兰更为体贴，更特别事事讨她欢喜。大家央求她把她过去那一段生活经验，说了再说。她说了那个“红灯照”和义和团老八，还有她学会的那个英文歌。体仁只喜欢那个歌儿，很快就学会了。她又说从枣树上摔下来，他们的私塾，还有到泰山游历的情形。最重要的事是关于曼娘的事，所以全家自姚大爷夫妇下至青霞、罗大还有几个老妈子，都知道山东有个曼娘。莫愁听姐姐说的事情，听得又惊讶又兴奋，露出她新长出的门牙，觉得木兰这个姐姐真了不起。这样一来，大家开始把木兰看作家里一个能独立负责的成年女儿了，而体仁在家中的长子身份却渐渐削弱。木兰也开始照顾莫愁和小阿非。她到了十四岁，思想完全成熟，哥哥欺负她，她已经能够忍受，这是女孩子基本教育的一部分。女孩子的态度应当是忍让，是稳重，在生活上不要太贪求，要听从男人享有较多的自由，由他荒唐胡闹。

曾家在四月初返抵北京，此后两家越来越熟，孩子们时常来往。过年过节都互相送礼，木兰坚持曾家到他家药铺拿药，绝不许给钱，曾家也就接受了。每年冬至，姚太太就给曾太太送上最好的人参，因为中国的药铺不只是卖药，还卖各种补品、各种山珍海味，如南洋的燕窝鱼翅，云南的火腿，广东的虎骨酒，苏州的醉蟹，这些都是和药材一路运来的，所以一年四季姚家经常向曾家送礼。不过送去礼品的盒子向来没有空着回来过，因为曾家都按季节有回礼。两家都是富有之家，这样保持友谊自然也很舒服，也很容易。

一天，木兰和她妹妹被邀请到曾家吃中饭，是由一个女仆陪着去的，女仆是赵妈。饭后被留住喝茶。赵妈的丈夫找她有事，她说五点钟再回去接她们。木兰告诉她不必去接，她自己很熟悉回家的那条道路。从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走，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家，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在回家的路上，木兰跟她妹妹看见一个亮把式卖药的，在肮脏的哈德门大街人行道上练功夫。那个人光着膀子，正要把一块有四五寸厚的沙石板用手掌切断。

他切断了石板，开始卖刀伤药，也治跌打损伤。之后，他拿了一块绿布，翻过来又转过去，给人群看，铺在地上，然后从下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面。

那时候，上等人家的小姐没有人陪伴，是不应当在街上抛头露面的。但是木兰才十四，她妹妹才十二，对于自由自在独自游荡街头这种偷偷的快乐，实在是无法抗拒。她们看完亮把式卖药兼戏法的表演，心花怒放，又往前走去。看见一个卖糖葫芦儿的，正是冬天刚上市，两人不觉口中流涎，一人买了一支，每支只有五个蘸冰糖的山里红，买了就吃了，其快乐就如同小孩子一样。再往前走有一个拉洋片的，也叫放西洋景的，里面放大照片的有义和团、洋炮船，姐妹俩掏钱给了就坐下看，嘴里还嚼着冰糖葫芦儿呢。

正在看得全神贯注，木兰觉得一只手用力攥住她的胳膊。她手里拿的冰糖葫芦掉在地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哥哥体仁。

她没来得及说话，她哥哥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

体仁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木兰怒道：“我们正回家去，你干什么打人？”体仁答道：“当然我应当打你。你们女孩子家简直要成跑街的浪荡娘儿们了。你一跑出了家门，就一点身份也不要了。”

“为什么你能出来？我们就不能出来？”

“你们是女孩子，这就够了。你不高兴，我就去说给妈听听。”

木兰真恼了。她说：“去告诉妈妈，你也没权利打我嘴巴。你没有这份权利！我们父母现在还都活着呢！”为了自卫，木兰又加上一句，“你做的什么事，我也会告诉爸爸。”

体仁走开了，姊妹二人又没人管了。受了委屈，一肚子的气，两人找道儿走回家去。两人越想，越觉得不应该遭此无故的羞辱。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受体仁教训，挨体仁的嘴巴，因为体仁就不规矩，他怎么有资格教训别人！

体仁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呢？她俩做的当然也不很对，不过也不能算什么大错儿。她们并没有太越出规矩。孩子们总是爱看“西洋景”。在家不是也吃糖吗？

她俩决定等体仁先发动。吃晚饭时，体仁一言不发。木兰威胁他说要把他做的事告诉父亲，也许意思是把打她嘴巴的事告诉父亲，也许并不止此，因为体仁还有别的事情也是不宜于让父亲知道的。体仁长那么大，谁也不怕，只是怕他父亲。所以他认为明智之举就是一切不提为妙。哥哥欺负她们这件小事，使她姊妹俩越发团结亲密，而且让她们俩不由得思索男人和女人的分别这件事。木兰此后更喜欢听父亲谈论“新时代的女子”这个题目，以及不裹脚、男女平等、现代教育等问题。此等异想天开的西洋观念，已经把中国弄得动荡不安了。

体仁不但骄纵得坏起来，实际上在家里也渐渐失去他应有的地位。

体仁，事实上，也可以说是个“私生子”，因为是他母亲结婚后五个月生下来的。他母亲是杭州一家开扇子店家的女儿，这一家也算是正正当当的中产阶级商人。小姐与姚思安相遇时，姚思安已经三十岁，小姐是二十岁。两人发生了关系之后，姚家老太爷知道了，坚持儿子必须娶对方小姐为妻，因为小姐是正派人家的女儿。双方商谈了一下，女方的条件是男的将来不许纳妾，因为男女双方家庭都怕把这件丢脸的事声张出去，女方所提的条件也就不能太认真了。我们已经说过，姚思安早年荒唐放荡，为所欲为，后来才痛改前非，不但如此，并且对生意事业一切看穿，潜心钻研老庄之学。有一段时期，有个江湖术士答应传授他点金术，他在那个骗子身上耗费了一笔巨额财产。姚太太虽然不识字，也不得不开始查看账目，收取租金，后来不久，就由她哥哥来经手管理那些业务了。

她嫁到一个富有之家，住在城里宽大的房子，有男仆，有丫鬟，过去在家从没用过这么多人，一时真不惯于这么奢侈。以前自己没享受到的，现在她都教儿子恣情享受。但是她缺乏一个有教养的妇女的学问和气质，她不知道富有之家的儿子应当怎样教育。从孩子时期她就让体仁在丫鬟围绕拥簇之中长大，甚至于纵容儿子在她面前用巴掌打丫鬟。体仁也像好多私生子一样，长得倒满俊，细白的肉皮像父亲，乖的时候也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父母居然允许他骑一匹烈马在城里满街跑。平常这个孩子总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屑于遵守一般男孩子遵守的规矩，在朋友家吃饭，吃了一半竟会离开桌子，出去跟丫鬟瞎扯。他母亲竟纵容得他心里有他是姚家唯一的财产继承人的想法，而且满心以为他的一条命总值得普通人的十条命。他快到十五岁的时候，姚太太明白她的儿子是已经惯坏了，但是已经无法可想。

父亲的态度却完全不相同。他觉得体仁现在跟他年轻时候是一个样儿。他知道自己年轻时是骄纵坏了，给自己招了许多麻烦。但是父亲越是对儿子严厉，越是不容易见到儿子，因为儿子也就越躲着他。所以姚思安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弄得自己的儿子战战兢兢地不敢见他了。

他们逃拳匪的前几个月，体仁用刀子伤了另一个男孩子的脸，伤口直到脖子上，受伤的孩子流血很多。他父亲把他缚在院子里的树上，打了个半死才歇手。这使他越发怕他父亲，越发恨他父亲。打了之后，体仁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姚太太在儿子面前对丈夫说：“我知道他也得受受教训。可是他若是有个好歹儿，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你叫我老来依靠谁呀？”这么一来，关于管教体仁，夫妻二人便成了南辕北辙。而父亲就把儿子看作“孽种”，只好任其自然，要倾家荡产也只好由他了。两个办法都不对，一是任其自然，二是严加管束，这样，不是使他皮肉受苦，就是使他心情不乐。中国传统的看法是这样：恐惧对身体有害，人若是气血不舒或是吓破了胆子，会引起种种的毛病。后来不久，母亲也就把她儿子看作“冤家”了。就像前辈子欠人家账，这辈子人家来投生做这一家的儿子，要挥霍了这一家的财产，这个儿子自然是这家的“冤家”了。

因为实际情形如此，无可奈何，母亲认为家中出此不肖之子，这是命。父亲从哲学的盛衰之理上看，认为家中出此不肖之子，也是命。

木兰的地位也被拉到两个相反的方向，因为体仁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由于她本身的优点，她就越来越受重视。

姚太太对女儿之严，正如她对儿子之宽。她对女儿严是给女儿传统的教育，理当如此。在这方面她认为是讲得通的。自己的女儿是生在富有之家，长在富有之家，可是她们不能在家过一辈子，不能永远享受那份财产呀。她们要嫁到别的人家，贫富高低不一定呀。所以她们必须有女人主要的美德：节俭、勤劳、端庄、知礼、谦让、服从、善理家事，以及育婴、烹饪、剪裁缝纫等技能。

但是在对待儿女之差别一事上，姚家比别的人家可相差太多。

木兰和莫愁在八九岁，就要学正坐，两腿紧并在一起，而体仁在椅子上永远不是正坐，而是把椅子弄斜，两根椅子腿着地，自己则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丫鬟宁可在四周围闲着没事做，木兰姐妹也必须自己洗内衣（当然要晒在不会有男客人看得见的隐密的地方），帮着在厨房做事，发面蒸馒头蒸包子，擀面烙饼，自己做鞋，裁衣裳，缝衣裳。她俩唯一不做的事，就是不用去舂米、推磨、磨面，因为做这种事会把手掌弄粗的。她们必须学会女人在社会上的礼节风俗，诸如怎么送礼，怎么赏送礼的用人，记各种节气，各种应时的食物名称，婚、丧、生日的礼节规矩，辈分高低，远近许多父系母系方面亲戚的称呼，如舅父、姨父、伯父、叔父、舅母、姨母、姑母、伯母、婶子、姐妹、姑表姐妹、堂姐妹、表兄弟、姑表兄弟、堂兄弟、外甥、外甥女、侄子、侄女，还有这些人的子女称呼等。不过拿女人的聪明记这些复杂的名称关系，是没有困难的。木兰十四岁时，在一家丧礼客厅里，用眼睛一扫，就凭棺材后头那些人的丧服记号特点，看得出死人有多少儿子，多少女儿，多少儿媳妇，多少女婿。木兰知道姑娘嫁后几天回门，几天之后新娘的弟弟到姐姐家去回拜，在回拜时什么时候婆家端上四碗什么菜，她都弄得清清楚楚的。她知道新娘的弟弟只能把那些菜尝尝而已，不能大吃。这都是活学问，又有趣，又有用。

姚太太把家里的事也渐渐跟木兰商量，叫她用笔写下来，比如说装在箱子里是哪些东西，好帮着记忆。孩子这样就成了母亲的大帮手，因为，比如说，上次五月节送哪一家什么礼，收到哪一家的什么礼，她就不必自己记了。

此外，木兰已经开始学怎么熬药，开始由纯粹经验，进而渐渐懂了中药的道理。她知道螃蟹跟柿子不能同吃，因为螃蟹是寒性，柿子是热性。她凭药的样子和味道，就辨别得出是什么药。中国家庭常用的药以及它们与食物的关系，她已弄得很熟悉。

纵然如此，木兰还是有几种女人所没有的本领：第一，她会吹口哨；第二，她会唱京戏；第三，她收集古董，而且能鉴赏。第一种本领是在山东时跟荪亚学会，在北京练习成功的。另外两种长处是她父亲鼓励培养的。

木兰的母亲总是把她父亲看作一个腐败或是破坏的力量。比如木兰的母亲发现女儿由山东回来后，开始吹口哨，她大为吃惊，因为她想那太不像女人了。可是父亲说：“那有什么妨碍？吹口哨算不了什么大毛病。”她自己练习得吹好了，就在后花园教她妹妹吹，母亲终归不管了。锦儿也学着吹，但因为身为丫鬟，总不敢在太太面前吹。

父亲的腐败劲儿在教女儿唱京戏上，真是表现得最明显。想一想父亲怎么教女儿唱呢！音乐、跳舞、演戏完全是妓女、男女伶人的事，在儒家眼里看来即使不算越礼背德，也是下等人的事。可怪的是那些儒家夫子却自己喜爱京戏。但是姚思安不喜欢儒家那一套。他是天马行空思想自由的道家，他对正派的老传统是不在乎的。虽然他已经戒酒戒赌，他仍然迷京戏。因为姚家，上自老爷，下至仆婢，没有不爱京戏的。姚太太经常带着珊瑚和孩子们去包厢看戏，丫鬟们随同伺候，给太太倒茶，看守东西，装水烟袋。这时太太和孩子们喝茶，嗑瓜子儿，聊闲天儿。

常常这样听戏，外行也就找喜爱的戏一段一段地学着唱，也学身段神态。可是这种事普遍只限于男人。而姚思安偏偏教女儿唱戏，他像故意跟太太作对，跟社会习俗对抗一样。木兰的父亲的胸襟就是这样豁达大度，他就是最先吸收新思想的那批人，那种新思想就渐渐改变了中国的旧社会。到十六岁，木兰还常陪着父亲去逛隆福寺庙会，搜求古董。

木兰就这样在智慧与知识的教育环境中长大。若是把父母对木兰的影响划分个界限的话，母亲给了她世俗的智慧，父亲给了她知识。莫愁随后跟随而至，只是在智慧上进步大，在知识上进步小。

第六章　长舌妇恃恩行无状　贫家女倾慕富家郎

曼娘的少女时代就像寒冬腊月盛放的梅花，生在苍劲曲折的枝头上，在冬末春初的寒冷中开放，无绿叶为陪衬，无其他鲜花为伴侣，命中注定幽峭隐退，孤芳自赏；在桃李及其他春花初开之时，她在苍老挺硬的枝丫上已度过了梦幻的韶华。

她到曾家遇着木兰做客的两月时光，正如同一场幽美的梦。那时她正十四岁，她的母性的天性正如花初绽，大姐的天性含而初露，这两种天性就全倾注在木兰身上，因为曼娘从来没有姐妹，也从来没有跟别的女孩子同床睡眠，也没有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晚上在床上话说个没完。她自然是怯生生的，跟男子在一起也不能感到轻松自然。在她十岁时，一个弟弟出生之前，她完全是孤独一个人，而那个弟弟五岁时又因病夭亡，那是木兰回到北京后的第二年。曼娘的叔叔没有孩子，无儿无女，收养了一个孩子。曼娘的祖父，就是曾家老太太的哥哥，把财产花光，穷困而死，留下两个儿子，就是曼娘的父亲和叔叔，由伯母帮助勉强过活。家就像树一样，有的繁盛，有的虽经人照顾，竟渐渐枯萎而死。孙家似乎是要渐渐凋谢，因为人丁不旺。

仿佛是天命难逃，曼娘的弟弟死后一年，在初春，她父亲也相继去世，这样一来，如何延续孙家的后代，曾老太太可就煞费心思了。

曼娘于是成为继承孙家祖宗香烟的唯一的骨肉。曾老太太很发愁，对曼娘也就特别好。

曾家曾经请曼娘跟她母亲搬到曾家来，和曾老太太做伴儿。孙家有几亩地，还有自己的一栋房子，再帮人做点儿针线活，母女度日，倒还容易。但是曾家宅第宽大，曾老太太只有一个老丫鬟李姨妈做伴儿，李姨妈衰老多病，已经是个神经衰弱干枯萎缩的老太婆了。

曾老太太不肯跟儿子、媳妇、孩子们到北京去。她当年也见过皇家的富贵荣华，现在儿子飞黄腾达，自己命好，感天谢地，于是笃信佛教，深信行善积福，不但为自己的来世，也是下荫子孙。在泰安城西南山下的阎罗宝殿，她捐献了四根前廊的柱子。她是庙里和尚的大施主。因为当初和尚提议重建庙宇（这是和尚化缘一般的借口），她立刻乐捐四根前廊柱子。柱子雕花儿是缠龙绕柱，那高高的浮雕，完全要符合数里之外曲阜孔庙的气派。阎罗宝殿这个名字使她极为动心，她认为这样会讨阴曹地府阎王爷的欢心。大殿的下面是金桥、银桥、伤心桥，人死之后往阴间去的路上，都要经过这三座桥，所以最好生前及早先熟悉这条路。

这样，老祖母就坚持和李姨妈住在老家，儿子的一家住在北京。虽然晚辈都请求老太太跟他们一齐搬到北京去，曾太太，也跟一般的儿媳一样，私心暗喜婆婆不去，她一个人乐得在北京做一家之主。

曾太太更高兴的是撇下李姨妈在家。因为在老太太的背后，全家连下至男女婢仆，都觉得李姨妈是个害人精。李姨妈的地位本不合情合理，但是偏偏又爱多事，惹人厌恶。她本是曾家行善救济的人，但是不知道感恩图报。她现在是五十岁光景，童年却不寻常。婴儿时，她遇上太平军之乱，跟随父母由安庆逃到山东。她父亲当曾老太太的父亲的保镖，曾经舍身救主。死了之后，曾老太太家由于感恩图报，答应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曾家这位老太太，当年还是千金小姐，等她嫁到曾家来时，李姨妈是个寡妇，就设法把她弄来一起住，帮着照顾儿子，就是现在的曾文璞。后来虽然再也用不着她，她已经在曾家成了人物，其地位在曾家人之下，在众仆婢之上。

曾太太最初发现李姨妈遇事护着她丈夫，她只好对她的多事隐忍不言，后来反倒比对自己婆婆忍让得更多了。再后来，曾文璞越发官运亨通，李姨妈那副样子就像曾家应当养她一辈子，因为曾文璞是由她抚养长大的。在曾文璞，则只好对她宽容，免得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再说，多养活一口人也养得起，所费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一天一天过去，李姨妈越来越没有什么事可做，反倒越来越需要仆人去伺候她。她常常以为自己受欺负，以为别人对她没有敬意，为一丁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就埋怨仆人。曾太太只好说是仆人的不是，不然的话，李姨妈就闹脾气，说曾家现在用不着她了。老太太偏袒着她，因为要表示富有的士大夫之家对仆婢的宽厚，也护着她护惯了。在垂暮之年，老太太有她也好有个说话的人。李姨妈太爱说太平军之乱和她父亲当年的功勋，说个没完，后来孩子们把太平军和那些虎狼之将的故事，听都听烦了。

在曼娘的父亲去世之时，曾老太太决定把曼娘和她长孙的订婚郑重其事地办一下。她把平亚自北京召回泰安，因为按照她老人家的计划，订婚礼要很隆重，需要平亚回来一趟。订婚礼就接在曼娘父亲的葬礼之后举行，平亚同时也参加曼娘父亲的丧礼。

那年春天，平亚的教育程序完全弄乱了，因为中国的教育制度正在改变。义和团之失败，也就是极保守派之失败，同时也是开明的王公大臣当政之开端。满汉通婚的禁令解除了，缠足的风俗禁止了，废科举，开学校，设大中小各级学校。经过考试及格的毕业生给予贡生、举人、进士的学术头衔。所研习的学科也改变了，文官考试时的八股文改成了时事政治论文。各处纷纷开办学校，学校讲授些什么课程，正在意见分歧，莫衷一是。曾文璞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让儿子学习什么学科以便将来进入仕途，所以暂时让儿子先回山东，他母亲与他同行。

曾家老太太认为在葬礼之前让曼娘母女在曾家守丧七七四十九天，最为方便。所以在此四十九天一开始曼娘和她母亲就搬入了曾家。老太太吩咐把东院拨给孙家母女住，也供暂时停灵之用。在停灵的大厅之前挂着两个大油纸灯笼，上面各有一个大黑字“孙”，上面两张白纸条交叉贴上，挡住了字的一部分，用以表示这是孙宅的丧事，并且是在孙宅举行的意思。老太太指派几个男仆和几个女仆来帮忙，这样使母女二人办起事来便很容易了。这个丧礼，地方上人都知道是曾家的外亲，地方官及士绅都来吊祭。老太太让人在院子里设下祭坛，请和尚念经，超度亡魂。

在“双七”这些日子，曼娘始终穿一身白孝服，夜里她和母亲在灵堂帐幕后面守灵。最初，在黑夜里，黑帐幕，棺材，那些蜡烛，她看来心中怕得颤抖，紧紧缩在母亲身旁。在白天，她们得照顾和尚的饭食，亲友的仆人送礼来时要赏脚力钱，以及其他一切一切的事情，所以她真是累得精疲力竭。可是她心里实在悲伤，四十九天整个丧礼的气氛，使她对父亲的死亡感觉得倍加深切。

曾老太太，经平亚的母亲同意之后，做了一件不同流俗的事情。那时平亚顶多是个未婚夫，曼娘认真说，还不算过门。但是老太太一心要使这个内侄的丧礼之中有“女婿”参加。在“开吊”的那一天，许多客人来吊祭，一定得有一个男人接待客人。最要紧的是客人在灵前行礼的时候，棺材旁边儿要有人还礼。夜里，平亚看见母女二人已经十分疲劳，他提说他要代替守灵。

曼娘自然是千恩万谢。有表亲家帮忙，丧事可以办得风光体面，真是存亡均感。另一个感激的理由是出丧之时，平亚要身穿女婿的孝，并且他已经代替她母女守灵，分担了母女的不少沉痛。她更感激的理由是父亲去世之后，寡母孤女，茕茕无依，家里添了个男人，心中极感安慰。再一件令她感激的理由，是遵照祖母的意思，平亚不再叫她母亲“舅母”，而改叫“妈妈”了。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因为已经正式结过婚的女婿，这样叫起来还感觉不自然呢。更让她庆幸的，是平亚为人正派大方、年轻、英俊、斯文。所以这两个人，男十八，女十六，都穿着白孝服，在“七七”居丧期间，每逢在早晨或在灵堂昏黄的烛光之中相遇时，曼娘的眼睛里总是湿湿的，谁也不能说那是守丧中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是悲伤的眼泪，还是幸福快乐的眼泪。

尤其是，曼娘听见平亚叫她“妹妹”，或是她叫平亚“平哥”的时候，她的芳心深受触动。因为她是曾家的表亲，不是同姓一族，所以不能与曾家的女儿同排位次而叫“大姐”“二姐”“三姐”，叫曼妹也听着不好，所以曼娘的母亲就教平亚叫曼娘“妹妹”。

在此等情形之下，索性把这些顾忌抛在九霄云外，这两个年轻的表兄妹互相亲密一点儿也不妨。可是曾太太很严谨，曾经告诫儿子，不可不拘礼法。

曾太太说：“平儿，你天天看见你妹妹，她那么有教养，我很喜欢她。可是你若尊重你这位未来的妻子，就不能不守礼法。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曾太太出身于读书人家，像“相敬如宾”这种典故是挂在嘴边儿上的。

结果是一对青年男女反倒越来越显得疏远，而实际上则倾慕日深。

有一次，平亚向曼娘表示亲近，碰了曼娘的钉子。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俩在供桌前面，曼娘的母亲刚巧到厨房去了。他们俩又谈到木兰跟他那一段儿短短的私塾生活。平亚说他在北京见过木兰，现在比以前长高了一点儿。他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悲伤时会比高兴时更美，并且他纳闷为什么曼娘穿着白孝服会有一种幽灵般的美。在他看来曼娘似乎像个观音菩萨，那么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她的声音却听来熟悉自然，又因为她那些日子哭得太多，以致说话有鼻音，那种声音不是来自幽灵界，而是来自这个凡世人间的。

平亚说：“妹妹，自从我上次见你，这两年你也长了。”

曼娘的眼睛躲避开平亚的目光。

平亚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对我这么疏远？”曼娘的眼睛抬起来。这分明是心中不服。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她停了一下才说：“平哥，不要冤枉我。你给亡父这么尽心帮忙，母亲跟我是终生难报的。”

平亚仍愤愤地说：“但是你对我太疏远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文质彬彬咬文嚼字地跟我说终生难忘。我做这一切，还不分明都是为了你？在我心里，你家我家完全是一件事。为了你，我愿穿三年孝，不要说是一百天了。你若是对我不那么冷淡疏远，对咱们俩不是都好吗？”

曼娘的强硬在心里软下来，她只是微笑说：“咱们俩的好日子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声音笑貌暂时满足了平亚的心，他向意中人表明了情愫，觉得自己是获得了一位凌波仙子。

曼娘想借着再谈木兰，好改变话题。她吐露了心中的机密，说她和木兰是结拜的姐妹，于是进屋去把一个玉坠儿拿出来，说这是在山东她送给木兰一个玉桃儿时，木兰后来回赠她的。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闭上眼。我出来以前不许动。”

她出来时，走近平亚身旁，叫他睁开眼看她手里的宝贝。那块玉的光泽刻工美得出奇。

她说：“你说好看不好看？”

平亚说：“当然好看。不过你要看看木兰收藏的那全部的玉雕小玩意儿吧——小老虎、小象、小兔、小鸭子、小船、小塔、蜡烛、小寺院、小菩萨——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好的。”

平亚一接那块玉，乘机就攥曼娘的手，曼娘很快把手缩回去，那块玉差一点儿掉在地上。

曼娘羞得脸红，斥责平亚道：“你怎么这样儿！”平亚反驳说：“斗蛐蛐的那一天，我的蛐蛐被咬死之后，你怎么让我攥你的手呢？”

曼娘说：“此一时，彼一时。”

“那有什么分别？”

“现在我长大了，不能再跟你手握手了。”

“咱们俩不是你我是一体了吗？”

曼娘往后稍退一点儿说：“平哥，天下什么事都有个规矩。不错，我的整个身子也是你的，不过时候还没到。不要急躁。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话是教训人的大道理。平亚觉得眼前是一个能教训自己的小姐，而且话说得也不错。后来，在早晨，在下午，在夜里，不管是在山东还是在北京，平亚的耳边都听见有“还有一辈子呢”。这声音好像是他四周飞舞的一个精灵说出来的。

造化弄人，就凭少女的一句低声细语，或细如柔荑的玉手的轻轻一按，就创造出人世一生的深情，而这种深情就引起重要的后果。有爱情有痛苦的一生是否不如无爱情无痛苦的一生，谁也不敢确言。在曼娘的情形上看来，我们倒易于相信有爱情与痛苦的一生，究竟是值得的。

又过了三夜，发生了一件事，使平亚和曼娘不得不再接近了一步。那是守丧的第三十五天，也就是“五七”，和尚们要念经超度亡魂。请来念经的和尚之中，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他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曼娘看着就不顺眼。在念经时，他的眼睛应当闭着，两手应当在胸前合十为礼，可是他不住地偷看曼娘。这种举动女孩子是立刻会注意到的，她把那个和尚的一双贼眼，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饭之后，李姨妈又大大地发作了一阵子。曾太太一直一个人准备那天晚上念经的事，若有什么事，她一定去请示老太太。老太太喜欢这样大举办丧事，这可以破除她生活上的单调无聊，李姨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重要事做，是受了冷落。那时她正在吃斋，她平常吃斋的日子很多。大概别人都已经吃完晚饭，她在地上摔了个跤，于是眼珠子乱转，两眼发直，尖声号叫，用手撕乱了头发之后，就好像魔鬼附体一样，说起话来。端着死去的孙先生的架子，拿着孙先生的腔调儿，她向老太太叫“大姑”。她喊叫道：“大姑，救救我！救救我！我滚到‘火沙谷’里了。热死人哪！我快要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救命啊！”然后又向曾太太说：“表哥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丧礼呢？”

这么一来，曼娘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哎呀！我的男人，你为什么把我们母女扔下不管了呢？”曾太太立刻想到在前面念经的和尚，他们要在这里整夜做法事呢。于是叫人去找他们来念咒驱邪。她又劝曼娘的母亲。老祖母这时深信她是向她死去的侄子的魂灵说话呢，就劝解鬼魂附体的李姨妈，说他们一定要多念经文超度亡魂。问到曼娘的父亲是不是看见了他那一年前死去的儿子，李姨妈回答道：“我向几个小鬼打听他，他们说地狱是个大地方，要凭面貌长相找人，那得用好多日子。那些小鬼都要钱，他需要钱贿赂他们。你们一定要多烧纸钱给他使用。”祖母问这个附体的鬼魂是不是口渴，于是端水给“他”喝，李姨妈接过去喝了。她的抽搐渐渐停止，躺在那里昏迷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也渐渐停了。

曼娘和她母亲平常都是在自己屋里吃饭，可是今天晚上在祖母院子里特别开了一席，她们过去吃饭，留下一个女仆看守灵堂。刚刚吃完，曼娘就离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是在整个宅院的东南角儿上，所以一定要在黑暗中经过几个走廊。走了一半，一个男仆追过她，说李姨妈原是有鬼附体，他到南屋去请和尚去。曼娘很害怕，真正发生的是什么事，她并不清楚，她还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东边院子的圆月亮门。在门口，她看见几个和尚向她走来。她犹疑了一下，心中想是否跟和尚们一块儿回去，但是终于打定主意还是到灵堂守灵要紧。所以她站在旁边，让和尚们过去。

从月亮门儿往南转，再穿过游廊，她到了转两个弯儿的地方，那儿有一条有墙封闭约有四十尺长的小巷，隔断了她与通到她住的院子的后门。在她那院子的后门口儿，她看见一个人影儿，正是那个年轻的和尚向外偷窥。她立刻把身子缩回去，藏在一个墙角儿，吓得心怦怦地跳。那个和尚正干什么？他准备干什么？她不敢再往前走，又不敢退回去，怕是他会追上去。她停住呼吸静静地等了几分钟，又探头儿看看，那个年轻的和尚还在那一头儿偷看。又等了几分钟，她再望望，看不见他了。她心想那个和尚已经回去，赶紧走过那条短路回到自己屋里去，应当是平安无事。但是刚走了那段窄巷子的一半儿，就看见那个和尚从巷子的后入口向她猛冲过来。那个和尚也似乎出乎意料，会在那儿遇见她，立刻站住，两个小贼眼冒出凶光，看来十分可怕。

曼娘大叫，向后跑去。她觉得和尚在后面追，她又不敢回头看。在黑暗之中，她跑了又跑，跑得越快越害怕。忽然她听见一声叫：“妹妹，什么事？”平亚正站在她面前，相距十尺远。曼娘还来不及思索，已经扑到平亚的怀里。她喊道：“平哥，我怕！我怕！”

“怕什么？”

“那个年轻的贼秃驴！他没在后头追我吗？”

平亚回头看了看。

他说：“没有人。妹妹，不用怕，有我呢。”平亚在无限柔情之下低下头去，声音温和，听了颇使女人安心。

曼娘的恐惧既已烟消云散，这才想到自己刚才的行动。她怎么样投入了平亚的怀抱，自己全然不知。她觉得这样是违背了礼法，羞愧难当，赶紧将身子离开。让一个男人那么紧紧搂着自己的身子那种亲昵，跟允许男人吻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是平亚不放开她：“来，咱们俩在一起好了。我原来是担心你妈不在你害怕；后来看见那个年轻和尚没跟那几个和尚一齐来，我就溜出来找你。”

他俩走到曼娘住的院子，平亚这时仍然拉着曼娘的手，曼娘也还激动未息，手仍然叫平亚拉着，曼娘认为身子已然叫平亚抱了，拉手还有什么大关系。这样让平亚拉着，曼娘也感到心中窃喜，即便她羞红了脸，在黑暗中也没人看见。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曼娘把刚才看见的事向平亚说了。平亚说：“傻妹妹，你那么容易吃惊，以后，我总是跟你在一起，一直一辈子。”曼娘又向平亚靠近了点儿，虽然心怦怦地跳，但是有一种美妙的感觉。

他们到了院子里，一切如常，那个年轻的和尚显然已经回到屋里去。女仆松了口气说：“您可来了。和尚都走了。我看见一个男人好几次从窗子的花格子后面往屋里偷看。”

不久，和尚们又回到灵堂里，几个仆人打着灯笼，曾太太和曼娘她妈也一起来了。和尚念了念咒，李姨妈就苏醒过来。她说她刚才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于是有人把她送到床上休息。和尚们说那天晚上在灵前诵经要特别提早，于是灵堂里点了蜡烛，屋里照得通明。和尚开始敲起了木鱼，念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文，灵堂中一片喧嚣。

曾太太在屋里陪曼娘她母亲，坐了一个多钟头。

曾太太说：“这‘五七’三十五天已经平平安安地过去，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家里倒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只是有意想不到的烦心的事。阴魂附体，一定大有原因，一定是要诉委屈。不是我说大话，我给表亲办理这件丧事，是尽心尽力，没有一点儿欠缺。若不是老太太慷慨大义，每一件事都不会办得这么好。由设供桌儿，请和尚念经，到点香烧纸，守灵，连叫平儿穿孝，没有一件事办得不妥当。我想表弟的魂灵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说这话，也就有点儿暗示李姨妈的阴魂附体不见得是真的。

曼娘的母亲赶紧对曾家对这一场丧事的一切帮忙，表示千恩万谢。但是她为人慎重，对李姨妈的事，一字没提。

平亚把那个年轻和尚的事告诉了母亲。曼娘、她母亲以及老妈子又都添上了她们的所闻所见。曾太太说：“这没有什么难处。明天我告诉老方丈，找个借口，叫那个年轻和尚走就算了。”曼娘她妈觉得她说话真像个官宦之家的太太，很羡慕她那一副高雅贵尊、从容镇定的样子。在十一点左右曼娘和她母亲离开之前，曾太太另外派了两个仆人在灵堂门附近去守着。

那一夜，曼娘不能入睡。母亲以为单是因为她心里害怕，但是在曼娘心的深处，她觉得是感情的混乱、深沉、奇怪，不可以言喻。她并不是心中思想什么，她是以女人的天性觉醒时那种无思想的语言，在体味人生。人生，她觉得又奇妙，又可怕，又美丽，又可悲，而且这几种性质是同时并存的。

一个在严格旧礼教中抚养长大的姑娘，叫男人一抱，那就一生非他莫属了。按照孔门礼教来说，她已经不是白璧无瑕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张照相的底版，一旦显露给某一个男人，就不能再属于另外一个男人。这当然不能持此以论现代的小姐和现代咖啡馆中的女侍。但是曼娘是由孔门儒者的父亲教养长大的，她懂得那套道理。所以她暗中静悄悄地自言自语说：“平哥，我是你的人了。”

平亚与母亲回到北京时，已经是春末。平亚在返抵北京之前，在“五七”那天晚上，因意外的缘故，得以进一步与曼娘亲近之后，在爱情上再无任何进展。因为曼娘又变得很矜持，很羞涩。这一对青年男女相见时，总是若即若离，似曾亲密又似乎生疏。所以平亚是以不可得到的精神之美想曼娘，而爱伊人之心则热情似火熊熊难灭。其实在他看来，曼娘也并非十全十美，也并非神圣非凡。曼娘也是一般的血肉之躯，羞怯而消瘦，曾一连咳嗽了十几天。可是那样反倒显得更美。曼娘也会嫉妒，这点儿他已经看出来。有时平亚谈到北京的繁华热闹，谈到宴会、节日，朋友们的往还，若是偶尔提到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名字，曼娘就会问：“她是谁呀？”嘴唇立刻颤动，眼睛向他很锐利地望着，然后又望向远处。她自己以为自己是个乡下姑娘，是平亚的一个清贫的表妹而已。她相信平亚爱她，自己的教育也是可以配得上。可是她一想到平亚在北京遇到的，或是可能遇到的那衣着华丽的富家小姐，不由得自己打个寒噤。平亚在北京过的是富贵的社会生活，她自己偏偏还得在小镇上的家里过清苦的日子，还是个乡下姑娘。

自外面看来，她的确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平亚的。“七七”过完之后，平亚也参加了送殡，在灵的前头走，穿的是正式的女婿的孝，白衣白帽子，因为平亚自己的父母还健在，他的白腰带上有个红花结。最使曼娘高兴，最使她安心的是把灵牌安放在祖庙时，在灵牌的左边儿，刻着“女曼娘及婿曾平亚同叩”。这样安排是老太太的意思，这样写就使平亚的女婿地位合法有效。即使老太太死在他俩的婚礼之前，他俩的婚约也是没问题的。

他俩之间的大障碍就是两个人不能书信往还。曼娘心想总有时候老太太会让她代笔往北京家中写信，但是她却绝不可以给平亚个人写信。她代笔写的信只是冷冰冰地谈正经事，不能涉及个人。他俩谈过通信这件事，曼娘说她可以暗中叫木兰转递。她也说过平亚可以向父母请求让曼娘到北京去和木兰一同上学。但是这些办法都没有实现，她待在家里，跟平亚一别两年。她曾希望第二年春天平亚可以借回家扫墓的理由，返乡一行，但是平亚的父母不赞成，说路途太远，耽误学业。那年夏天，桂姐带着三岁的孩子单独回到泰安一次。曼娘只能极力从桂姐口中打听曾家几个男孩子的情形，他们的朋友和新的丫鬟的名字，也只能如此而已。

第七章　平亚染疾良医束手　曼娘探病曾府栖身

曼娘与平亚在泰安的琐事这样详细叙述，也有其必要，因为在桂姐回京之后那年的春天，平亚忽然身染重病，曾家把曼娘接到北京与平亚完成了亲事。

平亚，一般说来，算个健康正常的孩子，虽不是身材魁梧，以官宦之家的孩子论，还算可以，不健壮，可也没有什么疾病。但是在青年时期因为相当用功，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就嫌太多。孩子越是功课好，往往脸色越苍白，身体越软弱。那年的二月，平亚时时发烧，又像是流行性感冒。曼娘听到这消息，知道对他清明节回泰安给岳父扫墓的希望，又粉碎了。

平亚回京两年，曼娘大大地改变了。平亚在家待了两个月，那段甜蜜的日子，只留给曼娘特别的寂寞，她也变得越发沉静。那段在默默之中似乎是冷淡的相爱，在她的芳心里留下了爱与愁，所以她的爱与穿孝服不可思议地联系在一起。她做了几身白孝服，常常替换，洗后烫得整整齐齐，而且开始喜爱这种孝服。她也爱听念佛经。她看门前别人家出殡，看得出神。在她心里想，丧礼也就表示爱情。别人会以为她丧父之后，心里忧伤，可是她母亲知道，因为木兰有信来告诉平亚的消息，或是北京有来信，她一定心情活泼兴奋几天，过后又恢复以前的孤独沉默。她母亲看出来，她一打开木兰的来信，就双颊红晕，小小薄薄的嘴唇就颤动，表现出她那独特的神情。李姨妈说曼娘跟平亚已经动了情，可是祖母不愿承认自己在他俩婚前使他们俩太接近。老太太由曼娘的母亲陪伴，如今已经很习惯，所以曼娘母女到北京去住是办不到的。曼娘别无他法，只有等三年居丧期满之后到北京去出嫁，那时就十九岁了。现在是十八。

所以今年清明节，她在父亲坟前哭得特别伤心，竟至着了凉。平亚病好的消息到时，她正生病在床，一听到这个喜讯，感冒很快就好了。

平亚吃了由治感冒常用的几剂兔耳草熬的汤药，发烧很快就痊愈了。在养病期间，他服用由甘草、阿胶、豆蔻配制的丸药，很有效，把病治好了。但是元气耗损太大。白天困倦，四肢无力，这样过了一个月，再一个半月之后，又去上学。

快到四月底的时候，他又病倒。阵阵打寒噤，阵阵头疼，脖子发酸。父母以为流行性感冒又犯了，又给他兔耳草熬的汤药吃。一个礼拜之后才请医生。由于木兰家的关系，他们认识了那位蒋太医。他到了之后，按了按脉，没说什么话，开了一服药，里面有桂皮、甘草、杏仁，好使病人出汗。

木兰那时已经十四岁，看过几本医书，由他父亲那位非常之士的鼓励，跟那位御医谈论过多次，所以一到曾家听说那个药方儿，她立刻明白那是治伤寒初起的。她回家之后，立刻告诉了父母。

伤寒是医生最怕的病。这个病在中国医学上争论得最多，以这种病为主题写的医书也最多，最不易了解，也是人懂得最少的一种非常复杂的病。这种病里头包括好多种其他的病在内，时而发烧，时而发冷，叫作“仲景伤寒”，现代称之为肠炎。这种病先犯“三阳经”，再可能犯“一阴经”或同时“三阴经”。三阳经是营养系统，指的是小肠、大肠、胃的入口，膀胱、幽门；有时说“六阴经”，则包括膀胱、胆囊、胃、肺、心、心外的薄膜与胰、肾、肝，都属于阴经，司呼吸循环，排除废物之用。阴与阳相关相辅，并非独自发挥功能，并非互相排斥。营养系统阳经司职支持身体，发热发力，而其他系统，也就是阴经，司职调和身体各部，分泌汗液，使全身灵活。肾与肝，尤其胰脏是分泌重要液体的器官，保持全身平衡的。

人身的疾病在初起之时，还局限于阳经之时，极需善加调养。不久之后，平亚觉得口与唇发干，但并不口渴，眼花、耳鸣、胸口发闷。医生告诉曾家大人平亚的病很严重，可是曾太太以为那病与心情也有关系，是青春期常有的。心中怪老太太不该让儿子和曼娘走得那么亲密。又过了半个月，烧仍不退，脉本来浮而不实，现在开始下沉，母亲真吓怕了。她立刻想到叫曼娘来。有两个理由：第一，她以为平亚的病大体上是相思病，唯一可靠的治疗法是见到、摸到、听到他的意中人。第二，因为她相信冲喜，想给病中的儿子完成花烛之喜。她想等一等，看看是不是需要走这一步。不过若是叫曼娘来京住在附近，如果需要总是方便的。医生，虽绝非一筹莫展，至少治伤寒也没有十分把握，于是也赞成这个办法。现代医学称之为混合心理治疗。

母亲问平亚愿不愿曼娘来北京看他，平亚说愿意。

曾文璞于是往山东打电报。曾文璞那时在担任旧有的官职之外，又兼任政府电报局副总监，那时正是袁世凯当权。袁是朝廷的一个权威人物，官居直隶总督，兼铁路矿务督办、电报局督办，最主要的是新军训练处督办，训练新军使用来复枪。曾文璞经由一位姓牛的同僚又是山东同乡认识了袁世凯，袁世凯就给了他电报局副总监的职务。所以他往泰安家里打了一封长电报，让母亲立刻叫曼娘母女急速来京，说平亚病重。

对曼娘，这封电报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她心里想她必须上京，毫无疑问。老太太与曼娘的母亲两人商量此事。老祖母低声向曼娘的母亲说，一定为了赶紧完婚，在病中冲喜，不然不会这样着急要母女同去。可是曼娘的母亲不能把这话告诉女儿，因为她不能说这种话。虽然坐船旅途还舒服，曼娘不在乎这个，她告诉母亲要坐车坐轿，这样一个礼拜就可以到北京。老祖母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震惊，因为平亚是长孙，在家里地位很重要。她说她想去，不过是几天之后带着李姨妈坐船去。她先派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陪着曼娘母女去，另外单派一个丫鬟叫小喜儿的伺候曼娘，小喜儿原本叫四喜。

北京曾家接到母女起程的复电，以为她们最快也要走十天。平亚那时已经病情危殆，已经显出憔悴而衰弱，还是发高烧，脉搏微弱，偶尔呕吐，四肢发冷，他说肚子里寒痛，闷胀而虚软。由种种病象上看，阳经“内陷”，已然侵入阴经，仿佛身体正在干涸，咽喉干，眼睛无神。这时医生不再用肉桂、甘草等热药表内热，而是用平和性的药来温暖阴经了，因为已然看出是一种阴寒，是分泌器官功能不调，于是服用干姜、葱白、猪胆等熬成的汤药。但是病人情况越来越坏，于是开始服用猛药，里面有大黄、芒硝等。

大家等曼娘到来等得十分焦急，她来后第一次与身染重病的平亚相见必须慎重安排。大家都对她寄予厚望，因为她可以说是病人的医生，也是病人的救星，愿她能起死回生。平亚几次问他母亲曼娘是不是要来，什么时候才到京。有时他发高烧，神志不清，嘴里喃喃地叫曼娘。有一次，桂姐单独照顾他，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妹妹，你为什么跑走呢？”还有“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日子过呢”。她觉得这种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头不好听，偷偷地告诉曾太太，太太越相信曼娘一来，儿子的病就会大有起色。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使曾太太、桂姐和曾先生大为不安。那就是他们决定催曼娘来京时，平亚的病已经越来越重，原来打算冲喜的想法和现在情势已经不同。现在又该想到曼娘。病若不太重，自然还不难。现在平亚的病已经吉凶难卜，再叫曼娘嫁过来冲喜，对曼娘实在是太说不过去。曾太太说：“儿子已经病得这么重，我怎么开口向曼娘说呢？”她一心盼望曼娘一到，两人一见面，儿子的病就会好转。可是不成婚冲喜，单凭一见面儿，未免所望过奢，而冲喜已经是最后的一个办法，因为医生已经是人事已尽，束手无策。曾太太自然可以把冲喜的想法委婉地暗示一下，万一曼娘的母亲能自行提到，就不致那么难为情了。她心想，按理曼娘的母亲一定会想得到，因为在这种情形之下，冲喜的事是显而易见的，不然曾家也不会特别请曼娘的母亲一同来北京。曼娘已经和平亚正式订婚，要再改嫁别人是不可想象的。可是曼娘和她母亲会愿意吗？因为冲喜，虽然也常常有，但若不得到对方家庭同意，自然不能办。在一切的婚姻上都是如此，现在对将来的新娘曼娘，更需要取得她的同意。

一个小姐嫁给一个病势垂危的人，甚至可以说嫁给一个即将咽气的男人，要纯然出乎自愿，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虽然希望或是假定他病还会好，可也许一病不起。守寡一事在中国礼教上看得那么郑重，当然不可以轻易决定而冒昧一试，即便是普通的守寡，最严格的家庭也不能勉强。而现在这种性质的守寡，当然更是倍受敬重，视为非常之举。丈夫死后不嫁，谓之“守节”，未“过门”而终生不嫁谓之“守贞”，也叫“守望门寡”。若非完全出于本意，天下没有一种力量能勉强女人守节，或是守贞，因为那等于立誓进修道院、入尼姑庵了此一生，纯粹是个人自己的事。

曼娘也许会以处女之身，向爱情的神坛上郑重献祭，就犹如好多姑娘，因情郎死亡，自愿终身不嫁，坚拒一切求婚一样。曼娘的今日，未尝不会如此吧。

五月二十二下午，在黄尘漫漫之中，曼娘母女到达了北京。所谓黄尘漫漫就是说，在大地表面平静如常，可是在整个天空高处，却黄尘滚滚，不见边际。太阳隐约可见，如一个灰白圆盘，这时令人感觉全城异状，寂静安宁，好像朦胧黄昏，提早降临，特别漫长，迢迢无尽。

曼娘心情激动，因为现在来到她梦想的北京城，就要到平亚的家了。她还不知平亚病情多么严重，恨不得一步就踏入曾家大门才好。她注视着街道，尤其是看满汉妇女衣着服饰之各自不同的样子。她母亲、丫鬟小喜儿，以及女仆，无不心情激动，因为除那个男仆之外，她们没有一个人曾经来过京城。

曼娘心里也想着木兰，木兰一定知道她要来了。过了四年之后，木兰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心中很纳闷。她又想到自己处境的尴尬；若是个小女孩，自然可以住在曾家，可是现在自己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曾家的男孩子也多少快成年了，即便是小荪亚也十五岁，她怎么和他们相见，怎么跟他们说话呢？

她心里正在沉思这些事，车已经走近一所大宅第的门前。白墙有一百尺长，门口是高台阶，有二十五尺宽，左右两边儿的墙成八字状接着大门，门是朱红的，上有金钉点缀。门的顶上有一个黑漆匾额，刻着一尺高的金字“和气致祥”。门旁有个白底撒金的长牌子，上写“电报局副总监曾公馆”九个鲜绿的字。门口儿高台阶前面摆着两个张嘴狞笑的石狮子。大门前的横路正对大门那一段，向后展宽，后面端立一段绿色的影壁墙。这样门前宽敞，供停放车辆之用，曼娘在山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气派。

曾家已然充分准备来接待她们，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所以门房一回禀她们到了，全家立刻乱作一团。经亚与荪亚上学去了，曾先生、曾太太和桂姐所生的两个女儿，以及男女仆人都到大门迎接，留下桂姐照料生病的儿子。

平亚正在打瞌睡，桂姐不敢离开，她听见外面女人的说话声，仆人的高叫声。过了一会儿，她女儿爱莲跑进来说曼娘多么漂亮，她长大了，穿的什么衣裳。桂姐把手指头放到自己嘴前叫孩子住口，不要吵闹。但是一听到曼娘的名字，平亚睁开了眼说：“她来了吗？”桂姐赶紧走到他身边轻轻地说：“平儿，曼娘来了。你很高兴，是不是？”平亚高烧未退，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说：“她真来了，你没说瞎话吧？为什么她不进来看我呢？”

桂姐说：“你别急。她们刚到。她还穿着孝，不能那样进病房来看你。”

“她们在路上走了几天？好像好久了呢。”

“才走了七天。心里别乱想这些事。她们算来得很快了。你在病中，你不知道。”

平亚说：“我的病能好吗？”二十岁身染重病的青年人说话像个孩子。

“当然能好。你先心里静一静，歇一歇，等紫丁香开花的时候，我带你和曼娘去逛什刹海。你说好不好？”她拿温着的热汤给平亚喝了点儿，叫一个仆人看着他，自己出去看曼娘和她妈。

曾公馆宅第宽大，有四层院子深，在正院儿的东侧，有一条榆树交荫的狭长小径，还有若干纡回曲折供散步的走廊通往正院儿西边的幽深的庭院。平亚已经搬到最深的西侧后院儿，有一道墙把他与父母居住的后中院儿隔开。他的屋子向着一个三十尺宽的院子，有假山，有鱼池，大花盆里种着石榴树。他搬到这个院子来就因为这里极其幽静，再者，若有个不幸，也省得正厅大院子以后会令人有点忌讳。桂姐若到曼娘母女跟曾氏夫妇正在说话的第三个客厅，必须从后院穿过一个六角形的门。

因为穿重孝的日子已满，曼娘现在穿着蓝褂子、绿裤子，她编起来的头发上戴着一个黑髻儿，上面有一朵黑花儿。她本来并不高，自从桂姐去年见过她之后，她似乎又长了不少。她们正说来时旅途中的事和平亚的病，不过曾太太还没敢说平亚真正的病况。曼娘母女一看见桂姐带着爱莲走进屋，她俩立刻离座站起来，桂姐道了个万福，向母女问好。桂姐道歉说：“孙伯母，您别怪罪，我来晚了。”母亲称呼亲戚往往随着孩子的辈分称呼，这是一般的习惯，所以桂姐也称曼娘的母亲为伯母。“一路一定很辛苦。我刚才陪着平儿了。爱莲进去说您两位到了，他正好睡醒。他问你们，又问曼娘为什么还没去看他。”

曼娘听了，脸上微微含羞发红，她母亲回答说：“告诉他安心养病。我们现在还穿孝，得沐浴更衣之后才能去看他。”

听了这话，曾太太心里又想到怎样安排曼娘见平亚才妥当呢。

于是她说：“一点儿不错。这次可真麻烦你们母女二人，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以为这病是心病。因为平亚已经长大，他和曼娘在一起待惯了，也许他们俩一见面儿，心里一高兴，病会好得快。在吃午饭时，我还和桂姐说你们这次来北京的事，心想你们起身的时辰一定已经选定了。按黄历上看，今天傍晚七点到九点是个吉辰。我说嫂子，就在今天傍晚您洗澡歇息之后，可以先进去看看他。您一定累了。我先带您到您住的屋子去吧。”

曾太太的话暗示曼娘去看平亚，是比她母亲去看更重要，但是她仍然对做母亲的礼貌周到，因为若按平常，她把这件事交给桂姐办，叫桂姐带去也就够了。曼娘的母亲谦谢说不敢劳驾，可是曾太太一定要自己陪她们母女过去。这因为是她觉得有好多话要告诉她们母女，不过这时候她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话。于是她叫桂姐还是回去看着平亚，这时曼娘母女向曾先生和桂姐暂时告别。

她们的行李已经送到静心斋，这是在正院大厅西面的一个跨院儿，在西边有个旁门通到平亚的院子。这所大宅第所有的院子，设计建造得都是各成格局，但家人住在一起又很方便。每个院子都幽静、严谨，看着绝没有跟别的院子接连的感觉。曼娘穿过花格子的走廊和小门之后，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了。

她们母女住的房子是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子，房子向南，东边有个走廊通到仆人住的屋子。靠着白色的南边围墙，有一丛清瘦疏落的竹子，和竹子相伴的是立在一旁的一块又高又瘦玲珑剔透的石头，灰蓝色，八尺左右高。这个地方真是具有素淡质朴、高雅幽隐的灵淑之气。但是这个院落设计得仍然十分敞亮，白天晴空在望，夜晚月升之时，得见明月，毫无阻塞之感。

靠西边是曾氏宗祠，是在一片空地上，有的地方果树的枝丫都长野了，还有一个旧亭子，几堆瓦砾。宗祠后面是一个院子，现在平亚住着。

这是这所大宅第之中最精致的几个院子之一，颇为适于另一家居住，因为和正厅不接连，若给书生做书斋，或给名妓做青楼，真使人羡慕之至。这个所在适于遗世退隐，寄兴于所好，或读书撰述，或陶性怡情，在此可以完全忘记红尘的扰攘烦嚣。

曾太太对她们母女待以非常之礼。她亲自察看屋子，检看被褥，看食橱碗柜，看梳妆台，亲自带着小喜儿与女仆到厨房里去。不久端上龙眼茶，杏仁汤。曾太太又告诉她们等一下再吃面，以做下午的点心。

一个仆人拿进来一对新椅垫子，一个新痰盂，一个白铜水烟袋，小桌儿上铺着新的白色绣花桌布。曾太太责怪仆人说：“为什么不早把各种东西准备好，到现在才忙乱？”她知道客人是比曾家预料的到得早几天，所以这并不是仆人的过错。她说这话也是表示对客人特别的敬意。

她又说：“您若缺什么东西，就叫小喜儿过去向桂姐要。”

曼娘的母亲回答说：“这次来北京慌慌张张，也没能从家乡带点儿像样儿的东西，反倒蒙您这么殷勤招待。这屋子就是神仙住，也够好的。但愿有福气就好了。”

曾太太回答说：“当然！当然！我们还怕请您请不来呢。我想我们今年是交厄运。自从春天，家里就不顺遂。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但愿借您母女二人大驾光临，我们的运气能够好转。平儿差不多病了一个月了，总不见好。”

曼娘的母亲问：“他现在怎么样？”

曾太太说：“一个年轻人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肚子里的火煎熬这么多日子呢？”一边说，一边想到应当把孩子的病情先给曼娘母亲透个底，于是又接下去说，“他大便秘结，小便频繁，说肚子寒痛，膨闷胀饱，四肢发冷，软弱无力。昨天给他换内衣，我看见他的肩胛骨都高伸出来了。病初起的时候，没请医生看，真是千错万错。那时候竟会以为是感受风寒！现在医生开的药是十全大补汤。医生说这种药是克制实火，您知道，这跟虚火是不一样的。这药里用硝石，若不是血里有毒，是不会用硝石的。可是我一直想这么个年轻轻的身子，能抗得住多少硝石呢？每种病都是因为在内元气不调，在外感受寒热而起，就跟草木一样：根强，枝叶就茂盛；根出了毛病，枝叶就枯萎。因为别无办法，平亚的父亲和我心想你们来了，他心里一定高兴，他那元气的泉源自然就开了。这是我们为什么请您母女两位来北京的意思。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曾太太说着哭起来。

曼娘的母亲说：“您请放宽心。这么个好孩子不会年轻轻的有什么好啊歹儿的。我们要尽人力，但愿菩萨保佑。我们母女二人是愿尽全力让他早日复原的。”

曾太太带着眼泪说：“你们母女若能救我这个儿子一条命，就是我们曾家的大恩人了。”

说到这个节骨眼儿，她悲悲切切地转向曼娘说：“曼娘小姐，求求你救我儿子的命。”

曾太太说话，已经不再是一位表伯母，完全没有未来的婆婆那副权威的样子，而是可怜的母亲为生病的儿子向一位可能的救星恳求了。

听到这样叙述平亚的病况，曼娘的心尖感到一阵剧痛，泪如泉涌，像断线的珍珠自脸上滚下来，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而已。等听到曾太太说求求她，她再无法忍耐，走到另一间屋里，躺在床上去抽抽噎噎地哭。

曾太太听见那间屋里嘤嘤啜泣之声，立刻又精神贯注。勉强抑制住自己，她说：“天老爷若有眼，他应当保佑这一对好孩子，让他们完成婚配才是。”说到这儿，实在不能再往下说了。自己觉得仿佛像曼娘的母亲一样，走进那间屋子，坐在床边儿，想办法安慰曼娘。曼娘坐起来，觉得很羞惭，又趴在曾太太的怀里低声哭泣。

这样，这位太太和这位姑娘，就达到了一项默契。

那时，桂姐的丫鬟香薇已经在门帘外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等曾太太抬头看，看见珠帘外面她的影子，向她叫：“是不是香薇？进来。你要干什么？”曼娘很难为情，身子转过去，低着头，一声不响。

香薇回答说：“妈派我来问孙太太现在吃面呢，还是等一等？现在要，立刻就端来。”

孙太太说：“我们还不饿。”这时她已经随着曾太太到这间屋里来了。

曾太太又问曼娘的母亲，但是曼娘的母亲说心情不好，这时候不想吃东西。曾太太向丫鬟说：“回去说，现在还不要。一个钟头以后，她们歇一会儿再端来。”然后又转向孙太太说，“你们刚来，我不应当把心烦的事打扰你们，我该走了。”

孙太太说等她一洗完脸，换了衣裳，把头上的黑结子拿下来，立刻去看平亚。至于她的孝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两年已过，第三年孝是穿黑的。半个钟头以后，会有个丫鬟过来带她去。

曾太太说：“您应当劝劝曼儿，叫她镇静一下。”曼儿这样亲密的称呼，她不知不觉，连事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她又说：“她应当好好歇一歇。今天晚上她去看平儿的时候，您给她稍微打扮打扮。那样平儿看见更高兴。”

香薇要陪着曾太太回去。曾太太住的房子并不太远，但是顺着墙有走廊，设计的时候是要尽量建造成迷宫的样子，蜿蜒曲折，高低起伏之处甚多，闲来无事之时，徘徊漫步固然很好，有事时要急忙走过，就嫌不方便。主仆二人一同到桂姐的屋里。曾先生正在里间小睡，桂姐走出来告诉曾太太平亚的病情。她说：“他醒来之后，就没再睡，一再问曼娘为什么还不来。”

曾太太说：“我从来没见过一对年轻男女相亲相爱如此之深。曼娘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了。”

桂姐问：“您提到冲喜的事了吗？”

“她俩刚来，我还不能说，不知道她妈愿不愿意。”

桂姐说：“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俩的命已经联结起来，密不可分了。有谁能解得开老天爷红线牵定的姻缘呢？我去跟曼娘说；她若愿意，她妈就不会反对。自从我去年回山东，一直跟曼娘很要好，她的心事会告诉我的。女孩子家提到婚事，当然会害羞的。”

曾太太说：“这倒是个好主意。等一下她妈来看平亚。那时候你可以一个人儿去跟曼娘说。”

曾太太于是进去看平亚，要在那儿等着曼娘的母亲来。她由桂姐房里出来，碰见儿子经亚和荪亚，刚刚下学，都很兴奋，要去看表姐，但是母亲告诉他们说曼娘正在歇息，要等她叫，他俩再去。

在屋里，香薇向桂姐说她看见的情形，吃吃地傻笑。她说：“我看见婆婆跟儿媳妇两人，哭成了一团。”

桂姐很关心，问她：“曼娘哭得很厉害吗？”

香薇说：“我怎么能看得见她。我一进去，她就背过脸去。”

自从来到北京，现在是第一次曼娘和她母亲两人单独在一块儿。在一种剧烈的哀愁之下，曼娘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个地方，那么清静，叫人觉得宾至如归，那么舒服，又那么熟悉。一个大金鱼缸，直径有四尺，里面养着金鱼，放在庭院里。看见丫鬟打扮得那么美，她都会觉得局促不安；门房儿都比当年她父亲穿得好。

大床是雕花儿的黑硬木做的，四根支帐幔的床柱上有黑棕两色的花纹，帐子是淡绿的罗纱，镀金的帐钩样子很精巧。床顶由三部分构成，在丝绸上有三个颜色的画。中间是荷叶荷花鸳鸯戏水；右边是几只燕子在富丽娇艳的牡丹花上飞翔，左边是杜鹃鸣春。她闻到一种异香，从帐子里前面的两个床柱儿上挂着的香囊里发出来，里面装有麝香。她坐在床上，看见褥子上有自己湿湿的泪痕，不由得觉得羞惭。

这是西房，房子向南伸展，南边接着西院，下午向晚，温柔的阳光由窗纸和密集的贝壳窗台上穿射进来。那天下午，好像在异地他乡度一个漫长无已的黄昏。靠近窗子放着一个红木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多年的旧竹子笔筒，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都已变成了棕红色。南墙上有一个书架子，西墙上挂着草书对联。这间屋子显然以前是一个书房。

整间屋子都引起她的想象。坐在床上，她看见西南角书架子一旁，有一座细瓷的观音像，大概有两尺高，雪白的瓷，精致高雅的身形，脸上浮现出仁慈安详的微笑，从容镇定，宁静的心境，绝不为红尘的扰攘繁华所动。每个女人都知道观音菩萨的全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曼娘不知不觉走到观世音菩萨像前面，立在那儿，以虔诚之心默默祷告。这是女孩子在孤立无援无可奈何之下，来皈依一个大慈大悲的神灵，祈求对隐而未现的神秘，对尚未出现的命运，得到玄秘的启示。

曼娘的母亲对她这个独生女儿缄默阴沉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由她去而不去管她，自己洗脸换衣裳，等着小喜儿回来帮她打开箱子找东西。小喜儿是个胖胖的乡下蠢丫头，断了个门牙，自从来到这个大公馆，一直是慌慌张张的。现在她是奉命去拿个新笤帚，借一个锤子，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她回来时，孙太太问她：“你到哪儿去了？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呢。”

小喜儿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儿的房子。我走迷糊了，走到前面大门那儿，也不知怎么走的。门房儿问我要什么，我告诉他我要到后面厨房去，惹得他哈哈大笑。后来他告诉我一直往里走，在第三个院子往右转。可是回来的时候，我又绕了半天才找回来。”

孙太太说：“现在咱们是在北京城，在一个有花园儿的大公馆里头，你说话要小心。有人问你话，要想想再开口，不要多说话。话要说一半儿，咽下去一半儿。要知道，不像在乡下了。睁眼看别人，跟人家学礼貌，学规矩。”

孙太太叫曼娘来梳洗。曼娘进来梳洗，用的是洋香皂，她若以前不到泰安曾家住，她还不知道怎么用呢。

在平亚屋里伺候的一个丫鬟名叫雪花，由侧门儿进来，没有一直进入房去，而是先到东边的下人屋里，说孙太太一准备好，她就带她去看平亚。小喜儿进屋来回禀，孙太太立刻说：“你看，这就是规矩礼貌。你若到别的院子去也别一直去见太太或是少爷小姐，要先向丫鬟去说才是。”

孙太太叫雪花进屋去，雪花进去说：“太太问您好，说您准备好了，我就带您过去。”

孙太太过去了，曼娘又孤独一个人。不久，仆人端来了一碗鸡丝面，说她母亲在那边儿吃。曼娘还多少有点儿头晕，两腿一路坐车太久还有些酸痛。吃了一碗热汤面，觉得暖和了，进到西屋在床上躺下。

她觉得有点异乎寻常的困倦，刚一闭上眼，就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庙，在一片雪地上。她自己在雪地上走，大大的雪片还纷纷扬扬地下。她自己不由得纳闷，而同伴又哪儿去了呢？她看了看庙门上的匾，原来是一家的宗祠，匾额太旧，看不出字迹。她迈步进去，见里头完全荒废冷落。天已黄昏，她又冷又怕，心想也许能点一堆火烤一烤。在地下只找到点儿稻草。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外面有人叫。回身一望，见一个女孩子，身穿黑衣裳，提着一篮子炭，微笑说道：“曼娘，你看，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像木兰，只记得是似乎多年没见了。黑衣姑娘走进来，她正自己说：“哪有火柴呀？”黑衣姑娘似乎明白她的心意，于是说：“你看，那盏万年灯上不是有火吗？”她抬头一望，果然看见挂在神桌上的油灯。她们俩都拿了点儿稻草到油灯上去点，于是点起很好的一堆火。她俩走到里间，看见几个棺材停在狭长的走廊下，她怕起来。忽然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站在走廊的那一端，脸生得很俊，因为很像观音菩萨。那个女人向她叫：“曼娘，过来。”曼娘仍然害怕，不敢穿过走廊过去，不过她很想去走近看看那个女人慈祥的脸。她要黑衣女郎陪她过去，可是黑衣女郎说：“不，我不去，我要站在这儿，好让这火一直着，不要灭，我会等着你回来。”好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吸引她走过边上停满棺材的走廊。道路很黑，她犹豫不决。这时像观音大士的女人仍然向她微笑，向她喊别怕，说过去之后，她会带曼娘去看她的宫殿。曼娘向前走。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条深沟，只有一块棺材盖横摆在上面当作桥，而白衣大士却在沟的那一边儿。她向白衣大士说：“我过不去。”“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那个棺材盖只有一尺半宽，而且向下扣着，而她又是裹的小脚儿。对这种不能做的事，她当然无可奈何。那边又有声音：“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事情似乎不可信，她居然迈步走过了那座桥。看哪！她到了玉树琼花的仙岛，还有雕绘的栋梁，金黄的殿顶，朱楼宝塔，崎岖婉转雕花格子的走廊。她身后那荒凉的古庙已然不见，这座神仙宫殿的四周，是白茫茫一片雪地；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白孝，而白得那么美。银树上悬着冰坠，整个气氛是清丽而稀奇。那个女人说：“你看这些个。”她走向那个女人越近，她自己越像是个观世音菩萨。她们走过大理石台，进入一座宫殿。她知道那是“永明宫”，大殿中，有童男童女提着花篮儿，别的人在神桌上烧香。那些童男童女彼此说话，一起生活，全无一点羞态。那些人当中有一个穿绿衣裳的，走上前来向她打招呼，说又看见她回来，真是高兴。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在此地，而这个宫殿果然似乎很熟悉。于是自己也完全失去了羞惭的感觉，跟男孩子说话，一起过从，完全轻松自然。绿衣女郎问她：“跟你降落凡尘的那个同伴现在在哪儿？”曼娘心中纳闷，想不起来那个同伴是谁。绿衣女郎说：“你们俩离此而去，都是你们的过错。”现在曼娘想起来了。她以前也是果园里的一个仙女，起凡心爱上了一个青年园丁，那是不应当的。于是两个人被贬谪出去，去尝爱的甜蜜，也去受痛苦折磨。她现在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比她的同伴受的苦难更多更大。

那个白衣女人现在走来把她领去，说她的朋友大概等着她呢。她们走到大门口，那位像观音大士的女人用手指轻轻地一推她，她似乎自高处向低处落下来，忽听见身畔有人呼唤：“曼娘，醒一醒！”她向四周一望，自己仍然置身于荒凉的古庙之中，黑衣女郎还在那儿照顾那堆火，她自己还躺在地上睡意未足呢。

曼娘问：“我现在身在何处？”

“你一直就在这儿。你一定做梦了。你已经睡了半点钟。你看这火，都快灭了。”

曼娘一看那火，火是真正的火，她认为自己一定做梦了。“我梦见在一个极美的怪地方。我走过了旁边停着棺材的狭长走廊，走了一块棺材盖做的独木桥，你并没跟我一齐去。”

黑衣女郎问：“什么走廊？”

曼娘回答说：“在那儿呢！”起身就去找。

“你刚才做梦了。没有什么走廊——这儿就是这么一个院子。”

“不会。是你刚才做梦吧。我要去找。”

黑衣女郎把她拉回来，向她说：“简直糊涂！做了一个傻梦，还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在这儿，外面还下雪呢。”那个女郎更用力拉住她时，她又听见：“曼娘！你做梦呢。”她一睁眼，看见桂姐站在她旁边儿，在曾家的卧室之中，拉着她的袖子向她微笑。

桂姐说：“你一定太累了。”

曼娘坐起来，迷离恍惚。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我让你等了很久？”

桂姐微笑回答说：“不很久。”她坐在曼娘身旁，拉紧她的胳膊。

曼娘说：“不要拉得这么用力，会叫我把梦忘光的。”

桂姐问：“你说什么？你到底醒了没醒？”

曼娘说：“你捏我。”桂姐依话捏她。曼娘觉得微微一疼，自言自语说：“这次大概真醒过来了。”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你刚才跟人说话，跟人辩论，说你没有做梦，说那个人是做梦。”

“我梦见我做了一个怪梦……后来由第二个梦中醒来，回到第一个梦里，那时火还没灭，地上还有雪……噢，我都糊涂了！”

这时，她的眼睛看到书房角上的观音菩萨像，那就是在梦里跟她说话的那个白衣女人的脸。她想起来刚才曾经过去仔细看过观音像的脸，而现在自己住的这所大宅子正像梦里的宫殿。

桂姐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好跟曼娘密谈。因为这个话题太微妙，她得摸索着找个恰当的地方开始。

她说：“你的头发还没有再梳一次。今天晚上去看他时，你得打扮打扮。”

曼娘装作不知道，问说：“去看谁？”

桂姐鬼笑一下说：“看他！你到北京来若不是看你的平哥，还看谁？”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人向曼娘直接说她来是为看她的未婚夫。曼娘双眉紧皱，很难为情。她说：“我怎么能看他呢？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的是正经话。由山东把你请来就是让你看平哥。不然干什么打电报？两人未成婚，平常自然是不见面儿，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呀。”

“我若不见他呢？”

桂姐知道曼娘说这话是要免得害羞。桂姐说：“你父亲去世之后，有个人愿意穿孝，还把他的名字在你家的祖宗牌位上刻成孝婿。现在那个人病了，你连去看一下都不肯？”

曼娘说：“我并不是忘恩负义，只是人家会笑呀。订婚是由父母依照规矩办的。若是我现在把贞洁淑静摆在一边儿，他躺在床上，我去看他，人会说闲话。我不羞死了吗？”

“这倒用不着担心。这也不是幽期密约。当然没有别的男人在场。只有他母亲，你母亲，另外还有我，没有人会笑你。起来我给你梳辫子。”

曼娘说不敢劳驾，可是桂姐坚持要替她梳。于是拉着她到梳妆台，让她坐在前面。桂姐打开上面那个黑漆小橱子，打开盖子，里头有个镜子，把镜子立好。她站在曼娘身后，觉得这样两人才容易谈论她心里那件事，同时还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曼娘脸上的表情。她打开了曼娘的头发，头发就披散在肩膀儿上，正好清清楚楚衬托出曼娘那小白脸蛋儿和秀气的朱唇。曼娘的眼睛微微发红。

桂姐说：“你不用瞒着我。你哭过。”

曼娘有点儿烦恼，转过去抢那梳子。她说：“奶奶，你若想跟我开玩笑，我就不让你给我梳头了。给我吧。”

桂姐按着她坐好，又向镜子说：“若不赶快，永远梳不完了。经亚和荪亚已经放学，也等着见你呢。”

曼娘这才服帖地听话，梳好了辫子。桂姐看了看镜子里曼娘的脸，她说：“看哪！我不怪平亚。脸生得这么漂亮，我若是男人，也会相思成病的。在病中一看见这么美的脸，我的病也会好的。”

桂姐看见曼娘的眼睛在镜子里抬起来看着她。

“你把我看作什么？我又不是一味草药可以治病。”

桂姐说：“还不止呢。你简直是个活神仙。”这时用两个手指头压平曼娘的头发，“我从来没告诉别人。我真不知道平亚打听你打听过多少次。几天以前，我一个人在他屋子里，那时他发高烧，他叫你的名字，还说：‘妹妹，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曼娘羞得满脸通红，两片薄薄的嘴唇又颤动几下。在她心里，只想此时此刻能立刻跑去看他才好。

桂姐又把话加紧：“说实话，我告诉你，全曾家的人都把你看作一个活神仙去救平亚的命呢！只有你，他一看见，心里就会舒服，病也就会减轻，也不用那么受罪了。”

曼娘低下头，用双手捂起了脸。

桂姐坐在后面，两手扶着曼娘的肩膀儿，她说：“我知道你也为难。不过你与平亚也不是不认识，表兄妹，一块儿长大的，这也是长辈的意思，并且平亚病得很重，这也不是拘泥老规矩的时候了。”

曼娘抬起头来，眼睛湿湿的：“我们俩也还没成亲，我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我愿意伺候他，调养他，又怎么办呢？”

桂姐觉得曼娘说不但想去看平亚，并且愿意伺候调养他，这就大有深意。

桂姐说：“我想现在你还不必早晚去照顾他。他也只是要见你，跟你说话罢了。你若这样能帮助把平亚的病治好，曾家会万分感激的。现在，当然不方便，太太昨天晚上跟我说，你若是跟平亚成了亲，你就可以一直看着他，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话。可是现在，你若在他屋里，我们也得在，这就成了个徒具形式的探病了。”曼娘一直仔细地听着，桂姐又接着往下说，“曼娘，你知道，我们最初给你打电报让你来，太太是想叫你跟平亚立刻就成亲，这样好冲冲喜，这也就是为什么也请你母亲陪同你一起来的缘故。可是现在平亚的病比以前又重了好多，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太太就不敢跟你提这件事了。万一有什么不幸——你又这么年轻。”

曼娘毫不犹豫，立刻说：“万一有什么不幸，你想我还会再嫁别人吗？他们家对我这么好。我若不感恩图报，我就不是个人了。”她脸上十分严肃，接着往下说，“奶奶我告诉您我心里的话。活着，我是曾家的人；死了，我是曾家的鬼。”

这句话，说得简明有力，出乎真诚，说时态度严肃冷静，并不是感情的冲动，就好像她心里对这种态度从来就没有半点儿疑问。

桂姐说：“当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愿意。我们都盼望冲喜之后，平亚心里高兴，病就会快快好起来。但是做父母的总得想想你的将来；你自己若不愿意，他们绝不肯那么做。现在我们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所以怎么决定，实在为难。”

曼娘哽咽而言：“不论怎么办，只要能治好他的病就行！”

曼娘想了想又说：“万一有什么不幸，我就削发为尼。”桂姐说：“别乱说！事情也不会那么糟。公婆也不会答应，而且你还有母亲呢。照我看来，你现在已经算是曾家的人了，你的命和平亚的命是分不开的。谁又敢说明年老爷太太不会得个孙子，我们也会有红蛋吃呢？”

曼娘叹息了一声说：“你怎么又跟我开玩笑？”说着站起来转过身子去。

香薇这时站在门外，回禀说二少爷、三少爷要见曼娘。桂姐向曼娘小声说她要擦干眼泪，又说：“都是我不好。不要叫他们看见你眼睛红红的。荪亚现在还是淘气不改。你知道，他还是孩子气。”

曼娘到镜子前头擦干脸，桂姐告诉香薇把两个男孩子带到中间客厅。这又提醒桂姐，木兰不住地派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到，桂姐答应她一定那天傍晚告诉她。曼娘一边在脸上擦粉，一边觉得这一天的事简直全像是梦。不久听见荪亚在外面叫：“曼娘，我们来看天仙来了，天仙怎么化妆还没完呢？”

曼娘往镜子里一看，看见荪亚正站在门口儿。

桂姐大声责备说：“怎么小叔子能往屋里偷看嫂子呢？你若不去好好坐下，我告诉曼娘不要见你。”

虽然曼娘天性羞怯，一点儿激动就心跳，可是听见荪亚的声音，还是高兴，也令她想起了木兰，和四年前那段快乐的日子。她一出去就笑容满面，经亚、荪亚看见她乌黑的眼睛，在睫毛下闪动。她袅袅娜娜走出去，立在门口儿，向大家问好。经亚已经长了不少，脸比以前显得瘦长，荪亚还是肥胖，不高，脸色比以前红，咧着大嘴笑。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穿的灰蓝的绉绸大褂儿。荪亚长得较为英俊，眼睛大大的，嘴唇显得厚了一点，一笑有个酒窝，好像是问：“现在你要干什么呀？”经亚十七岁，欲笑不笑，有点儿忸怩不安。

桂姐说：“现在都长大了，就是不懂规矩，彼此傻看，不会说话，还不给大姐作揖问好！”

孩子们听话照办，曼娘还礼。但是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开始说话。香薇在一旁站着看得怪有趣。曼娘以温和的声音，低得刚刚可以听见，让他们弟兄们坐下，自己拿了个凳子，靠门口儿坐下。荪亚还不停地咧着嘴笑，一边不停地望着曼娘，仿佛曼娘是什么新奇之物，或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曼娘说：“经亚，荪亚，咱们有四年没见了，你们现在都长了这么大。”她拿着那么造作的腔调，向平亚的弟弟们说话，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你们刚刚放学，是不是？你们的老师好不好？你们学什么功课？”

经亚回答：“我们学天文、地理、数学。”

曼娘虽然曾经听说过这些学科，她知道这是她永远不会学习的，所以对这些她觉得与她漠不相干。她父亲以前在世时，曾经斥骂这些在各处宣传的怪科学，如天文、地理，还有其他如物理、化学，这些洋鬼子的东西；他还骂那批下贱的新人物鼓吹什么天足运动。

曼娘一边想象平亚在学校学的功课，一边又问：“你们还学什么中国的学问不？”

荪亚说：“我们正念《左传》，不过有一个老师说《左传》太旧，没有用。自从离开山东，就没有念《诗经》。您还记得《诗经》里生了七个儿子的母亲还想再嫁的那首诗吗？我们当时多么喜欢那首诗。现在在班上连高声朗诵都认为不必要了。”

那些往事曼娘都想起来，他们一齐上学，她与木兰同榻而眠的夜晚，在回味之中，感觉更美。还有一同诵诗，当时朗诵的声调韵味，现在依然在耳。

曼娘说：“荪亚，你还是那么淘气。”但是荪亚跳起来拦住她的话。他说：“我们现在念英文了！Good morning.Father.Mother.Brother.Sister.You are my sister.I ime your brother.One, two, three, four, fav……”荪亚，像北方人一样永远不能发a的短音，又把am和ime、five和fav弄混。经亚嘻嘻大笑，曼娘则哈哈大笑。曼娘问：“你说的是什么？”荪亚又说：“Fav, one, two, three, four, fav，”一边说一边屈指计算，“You are my sister.You are my sister.Ping ya is my brother.”

荪亚哈哈大笑，经亚则抿嘴轻笑。曼娘则茫然不解。她只听见“平亚”那个字，觉得怪不好意思。

曼娘说：“好哇，你学洋文骂人哪。”

荪亚说：“我没骂你，我说你是我的sister。”

桂姐问经亚：“那是什么意思？我敢说，他一定指的是曼娘。”但是经亚不回答，只是大笑起来，曼娘气恼了，满脸羞红。

这时候，曼娘她母亲走了进来，雪花引路来的。这些男孩子们早在那个院里见过，都立起身来。她看见他们大笑，曼娘很窘，都快哭了，就向桂姐说：“是怎么回事？”又转向孩子们说，“曼娘刚来你们可别欺负她。”

桂姐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经亚。”

经亚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荪亚。”

荪亚回答说：“我们不是欺负大姐。经亚说我们在学校怎么念英文来着。”

曼娘说：“我听见他说……”她要说“平亚”两个字，又从舌头尖上咽下去。

荪亚问：“说什么？”

曼娘说：“算了，没关系。你们说洋文，我就以为你们骂我。”这样把问题躲开了。

桂姐转向经亚问：“荪亚说的是什么？”

经亚解释说：“他说平亚是他哥哥，曼娘是他嫂子。”

曼娘的母亲说：“这也不算什么坏话呀。”但是曼娘抬起脚来，用脚踩地。荪亚走近曼娘身边，很温柔地说：“别生气呀，你看，我不是骂你呀。”

曼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因为荪亚虽然顽皮淘气，她还是喜欢他。

桂姐带着孩子们到他们的院子里去了。自此以后，荪亚只要是开玩笑或是要逗弄曼娘，就用sister这个词。不过不论是荪亚或是他们别个弟兄，在学会这几个基本的单词之后，在英文方面都没有什么其他进步。

第八章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　绝望中徒祈幻成真

那天晚上，大开盛宴，给曼娘母女洗尘。曼娘出现在大厅之中，真是光艳照人，连严肃矜重如曾文璞先生者，也不由得顾盼几次。桂姐还是忙着照顾别人，忙着为别人布菜，对新来的两位女客，更是伺候殷勤，孙太太真是不胜感激之至。荪亚好像有点歉歉然的样子，不时对表姐说话。经亚沉默寡言，因为他年岁较大，又对父亲惧怕。

曼娘觉得仿佛像个新娘一样。其实，尚不止此，因为照她自己的感觉她快与一别两载的情郎重新团聚了。她只是略微动了动桌上的菜。怀春恋爱的少女的光彩神韵，在她身上是自然流露无可掩盖的。她的眼睛特别地炯炯有神，美如编贝的皓齿，衬托出两颊暖热而绯红，两腿的膝盖则因心情不稳而颤动。一颗芳心中那么急切要做的事，现在就要奉长辈之命去做了。桌子上的饭菜，大家的谈话，荪亚的声音，丫鬟的伺候——所有这一切都浮动在愉快的气氛之中。她心中只有一个至高无上整个支配着她的念头，那就是“我要不要做个仙女治好平亚的病”？她浑身三万六千个汗毛眼都在发出超凡神奇的力量，准备立即发挥功能，她觉得有令人陶醉的奇特的愿望正在震动她的全身，要赶紧结束那顿宴席，好前去探病。她思想之外那股自觉和神秘能力，充满了她全身，深红色的波浪冲上了她的两颊，她的胃咯咯作响，小汗珠涌现在她的前额。

第二天，整个进食时大家的谈话，她是丝毫不能记忆。她只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连仆人的目光也包含在内，都盯在她一人身上。

宴席最后一道菜是水果，她吃下好几片梨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平亚养病的院子是在曾氏夫妇居处的后一排房子的西边，屋子的前面接着一个长廊，高出地面二尺，平亚住的院子与正院有墙相隔，有一个六角门相通，门两边各有桃树一株。院子里铺着又老又厚的二尺方的灰色砖，由各色卵石铺成的小径，图形不一，迤逦婉转。有一座假山，一个水池，由三层高石阶通上走廊。正厅有屋三间。下人房在西边，与正房隔离。

在饭后端上水果之前，桂姐匆匆离去，去让平亚预备接受曼娘的吉祥探病之礼。雪花迎住桂姐，问少奶奶来了没有。雪花用“少奶奶”称曼娘自然是玩笑，桂姐只是微笑道：“别乱说。”

平亚刚才一枕酣眠，一碗鸡汤炖银耳喝下去，对他也很有益处，刚才睡醒，头上出了汗。一个洋油灯已经点着，捻得不高，放在桌子上。他问过雪花是晚上几点钟，雪花告诉他说她们正吃饭，曼娘等一下就来看他。他告诉雪花把灯捻大，她进来时屋子才光亮。他又要了一条热毛巾，刚从热水中拧出来。雪花拿来给他擦了擦脸。雪花很聪明，做事很尽心，所以才派她来伺候平亚。她本名叫梨花，但为了避免和曾太太的名字“玉梨”重复，改成了雪花。

桂姐来时，见屋里明亮，是过去十天来所没有的。

桂姐派雪花到外面石头台阶儿上等候客人，她自己则陪着平亚说话。不到五分钟，听见雪花在院子里喊：“她们来了。”她跑过去搀扶曾太太，曼娘跟在她母亲后面，由小喜儿搀扶着。桂姐在里屋门口儿等着她们来。三个女人挡住了门，曼娘落在后面，她站在门槛儿外面，在那儿等，心情很不安。忽然间露出个空隙，平亚的帐子打开了。从敞着的门，曼娘看见他那消瘦的脸，两个大眼睛正望着她。曼娘不知不觉地垂下了眼睑。

现在曾太太过去拉住曼娘的手，拉她到床边。她对儿子说：“平儿，你表妹在这儿。”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时应当是很难为情的，可是曼娘却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说：“平哥，我来了。”

平亚说：“妹妹，你可来了。”

虽然就是这么三言两语，但是对平亚来说，高天厚地也不足以比拟。

曾太太怕平亚会出言不慎使人难堪，就拉着曼娘到床头的桌旁坐下，柔和的灯光把红色的光辉照上曼娘的脸，她那绿玉的耳环，把她的头发和垂直的鼻子的侧影，照得特别明显。曾太太请曼娘的母亲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床边儿上，桂姐在一旁站立。

桂姐对雪花说：“你和小喜儿到外面去等着吧。”

平亚从缎子被子下面要伸出胳膊来，曾太太想把他的胳膊放回去，说不要着凉。

平亚说：“我觉得好多了。”母亲低下身子去试一试儿子前额上的温度，发烧的感觉真是已经退下去。孙太太也说平亚比她下午见时显得病轻了些。桂姐也过来摸了摸他的脉，她说：

“不错，是真的。我原来不信这仙药灵丹会这么神妙。你们母女来，比十个太医都有效。曼娘今天下午还说她不是一种草药，我说她胜过一百种草药，因为她是平儿命里的福星。这福星下降，祥光一照，病魔自己就去了。”

曼娘觉得实在难以抑制住一个幸福的微笑。听见桂姐那么说她，她对母亲说：“她就爱跟我开玩笑。”

曼娘的母亲说：“一切都是天意。病若生够了，有老天爷保佑，病人就会好。并不是由于人力，我们母女怎么敢居这个功劳呢？”

曾太太很欢喜，她说：“医生今天下午来过，说他若能保持这个样子，几天之后就可以吃陈糙米稀饭。人的身子必得有五谷杂粮来营养才成，他若能吃稀饭，自然好得就快。草药只能治病，指望草药恢复元气就不行了。”

平亚静静躺着听关于他病况的好消息。他伸出来的左手，在绿缎子被子上露着，曼娘看见那手那么白而瘦削，真是吓得发呆。

曾太太觉得很满意，站起来向曼娘的妈妈说：“您今天一路辛苦，一定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曼娘的母亲站起来。这么短促的一个会见，真出乎平亚的意料，曼娘觉得很难过，也站了起来。但是桂姐说：“曼娘刚来。表兄妹两年没见，应当叫他们多谈一谈。您两位可以先走，由我陪着他俩吧。”

曾太太说：“这也好。”显然这是预先安排的。

桂姐送两位太太回去之后，平亚向曼娘说：“过来坐在床上。”但是曼娘不肯过去。桂姐说：“表哥让你坐近点，你就坐近点，你们俩好说话。”曼娘羞羞涩涩地走过去，觉得这是极其背乎礼仪，也是使人惊异的非常之举。她斜身坐在床边儿上，是坐在一端，不知不觉用手抚摩那绿缎子被子。平亚叫她再坐近点儿，她说：“平哥，你怎么了呢？”不过她又往近处挪了挪。几乎是由于本能，她把手轻轻地放在平亚伸出来的手里。平亚高兴地握住，她也让他去握。

平亚说：“妹妹，你长了不少，又这么美。为了你，我这病也会好的。”

曼娘以一副恳求的神气看着桂姐说：“我怎么办哪？”

“妹妹，我等你来等了这么久。今天等了一个下午。我原以为有好多话向你说，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他已经有点儿喘，但又接着说，“看见你，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太虚弱。”

曼娘说：“平哥，不要说话太多。我来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曼娘尖锐的目光看见平亚出了汗。

她向桂姐说：“他出汗了。我想应当给他条热毛巾擦一擦。”

桂姐到后屋里去，那儿有热汤药在温着，有一个小泥火炉儿，上头老是放着一个壶。她拧了一条热毛巾，拿给曼娘。

曼娘说：“你这是干什么？”

桂姐说：“你给他擦擦脸。”

平亚说：“我要你给我擦。”

曼娘非常不安，低下头去给平亚擦脸，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倘若是非她照顾平亚不可，伺候他一辈子，也不嫌烦。

桂姐把平亚的头扶起来，于是三个人的头非常接近。曼娘低声问：“外头有人没有？这叫人看见像什么呀？”桂姐低声说：“我已经打发她们走了。”桂姐解开平亚的领子，曼娘勇气百倍，给平亚洗脖子，又从上面床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干。

她说：“你看，他多么瘦。”平亚揪住她的手说：“多谢妹妹。你不再离开我了吧？”

曼娘向后退了一点儿，说：“放心吧。”然后立起来，摆脱开刚才一个最使人疑惑的姿势，把湿毛巾拿到后屋去，向四周围看了一下，才回来坐在椅子上。

平亚说：“坐在这儿。”曼娘只好听他的话，又过去坐在床上。

桂姐说：“你也出汗了。”曼娘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她自己的前额。她的每一个动作，平亚都用眼盯着看。她斜身把毛巾放回床架子上去时，平亚闻到了香味，她的衣裳几乎擦过他的脸。对面灯光照过来，他看见曼娘的头发、鼻子、耳环，并且是头一次看见她胸部那膨胀丰满的轮廓，那平常是保持隐密不见人的。平亚觉得异样地意乱情迷，静静地躺着，不说一句话。

曼娘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回去坐在靠桌子的椅子上。平亚不答应，但是她静悄悄地向外一指。雪花打开珠帘子向桂姐招手，低声说，曼娘若走时，她陪着曼娘回去。现在曼娘认为应该走了，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她觉得不能走，还想多待一会儿。她很想跟雪花再结交亲密一点，而且现在真羡慕雪花的差事，所以她说：“为什么不叫雪花进屋来？”

雪花正高兴有个机会和她心目中的新少奶奶进一步结识，并且对于她的美丽温和已经觉得大大出乎意料。

曼娘说：“请坐。”

雪花回答说：“不敢当。我粗笨，您多包涵。您到这儿来，我还没给您倒碗茶呢。”

曼娘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雪花到后屋里去，不久端出一碗茶。曼娘喝茶时，她又去找了点木炭，来添下人房里的炉子。她提着一小竹篮儿的炭进来说：“您看，用人们，您不支使，他们就不动。”

曼娘说：“你要歇一会儿吧。”

“没关系。我得去把火弄好。睡觉前还得喝银耳汤呢。”

曼娘问：“夜里谁陪着他呀？”这时雪花在里屋。

桂姐说：“不一定。太太跟我轮流陪着他，一直到他睡着为止。前几天他病得重，我们整夜在这儿陪着，两人轮流去睡。有时香薇来替换雪花；有时凤凰那个丫鬟来，她们睡在西屋。大部分还是靠雪花，平亚生病以来她没偷过一会儿懒。”

雪花回来时，曼娘说：“你听见了没有？她夸你勤谨呢。”

雪花老老实实地说：“这还值得提吗？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我也做惯了，并且他也得人伺候，若没有妥当人照顾，我怎么能离开呢？别人看见太太信任我，不在背后说什么话，而肯来听听我说话，我也就满意了。”

曼娘说：“只要你需要人帮忙，不管什么时候，就去叫小喜儿来帮你。她是一个乡下的粗笨丫头，人倒蛮老实，也愿意学习。你若愿教她，我倒很想叫她来跟你学学规矩礼貌。”

雪花向曼娘道谢，觉得曼娘谦虚温和。曼娘看见平亚累了，说她要走，但是平亚说：“妹妹，你不要走。”桂姐走到床边儿问平亚是不是要喝汤，可是平亚说：“你叫妹妹不要走，她若是走了，我什么都不吃。”

桂姐说：“曼娘，你等他吃完再走吧。”

曼娘不能推托，所以雪花又到后屋去。曼娘听到水声，汤勺儿声、碗声，准备食物的声音，觉得很舒服。雪花确是很聪明，既不拒绝曼娘帮忙，她来帮忙也不笑她。曼娘叫雪花把银耳端出来，她还正往后屋打量的时候，听见平亚忽然叫：“妹妹！妹妹在哪儿？她走了？”

她跑回去又站在他一旁。

平亚说：“你若走，我什么东西也不吃了。”

桂姐说：“妹妹还在这儿。她总得回去睡觉哇。她经过这么老远的一段路途，今天下午才到，你得叫她回去歇息歇息才对。”

平亚问：“你不会再走吧？”

曼娘说：“平哥，你放心。我现在就住在你们家，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样，过了一会儿，曼娘才离开，由雪花打着灯笼陪送回去。在路上，因为雪花悉心伺候平亚，曼娘又私下向雪花道谢。然后曼娘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不该说那种话，不过雪花对曼娘高雅温和的态度十分倾倒，高高兴兴地说明天见，就分手了。

雪花一回去，桂姐立刻去把最后的情形禀告曾太太，并且又说，平亚说曼娘要走开，他就什么东西也不吃。到底怎么办呢？若照平亚的心愿叫曼娘伺候他，当然不行，而且曼娘也不肯不顾那些规矩礼教。情形是非常麻烦的。她们想来想去，一行婚礼，就什么都对了，她俩打算明天向曼娘她母亲提这件事。

曼娘觉得这次别后重逢，是完全成功。她现在有资格跟平亚多说话，多做事，多听平亚对她一往情深的吐露，她刚一来就能这样，远非她的预料。她在床上躺了几个钟头，不能入睡，想当天晚上她之所见，平亚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姿势，一件一件地在心里想。

第二天早晨，事情进行得很快，曼娘吃完了早饭，在院子里家庙南边的空地上刚刚漫步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女仆走到旁门告诉她木兰来看她，她连忙跟小喜儿走回屋去。

木兰正在她这院子里的客厅坐着，跟曼娘的母亲说话。木兰变得太多，曼娘几乎认不出来了，因为她现在不但长了好多，而且比在山东时穿得华丽得多。在曾府这种富贵之家，木兰显得庄严华贵，她的口音那么自然悦耳，态度那么从容愉快，正是北京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已经不再是曼娘当年看见的那副灾民难童的样子了。她的目光神气，当然还是老样子，曼娘一进屋，在她这位女友脸上仔细一打量，她正咬着下嘴唇，仿佛也正在打量老朋友曼娘，咬住嘴唇，像是怕压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冲动，会跑过来把曼娘抱住一样。木兰看见曼娘也变了那么多，颇为吃惊。二人犹豫了一下，木兰喊道：“噢，冤家，我想你等你，都快想死等死了。”

木兰可以做出顽皮的样子，曼娘就不行，只是很热情地欢呼道：“木兰！”她真对木兰的派头儿有点儿害怕。两人走近后，曼娘说：“你是不是还是木兰呀？”拉着她的手走进卧房去。

木兰说：“听说你来了，昨儿晚上连眼都没合。今儿早晨一大早就起来穿衣裳打扮。妈问我是不是要和人私奔。”

曼娘渐渐对木兰失去了恐惧，对她好像个大姐一样。木兰还是比曼娘矮，她仍然是曼娘可以吐露心头话的知己。在这种新奇的北京城，木兰来了，曼娘从她身上才获得了力量和安慰。曼娘说：“咱们等了好久才得见面，但是从来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哪。”

木兰问：“平哥怎么样了？”

曼娘又羞红了脸，迟疑了一下才说：“今天早晨我妈叫小喜儿去问，雪花说他睡得很好。”

木兰说：“你不知道上个礼拜我们多么害怕……你见过他了没有？”曼娘不出声，好像没听见问她一样。

木兰又接下去说：“等一下，咱俩一块儿去看他。”

“你得先问问太太。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多尴尬。若得不到允许，我是不能去看他的。因为那样背乎礼教，别人会说闲话。”

桂姐忽然闯进屋来喊道：“木兰，你的好朋友终于来了，我看得出来，你比月亮从天上掉在你怀里还高兴呢。”

曼娘和木兰的手这才分开。

木兰问：“桂奶奶，我等一下要去看平哥，曼娘可不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她那么老远来的，你得让他俩见面啊。”

桂姐想不到木兰会这么问，扑哧笑出来，两位小姐倒怪难为情。

曼娘说：“我也没有说还没见他呀。”木兰表现出一副怀疑的样子，转向曼娘说：“原来你们俩已经见过了。”她又笑着问桂姐，是不是她们俩可以一齐去看平亚。

“当然可以。不过得先让太太知道。我要走了。太太请曼娘她妈过去商量事情呢。”

木兰的眼光一直送走桂姐的袅袅婷婷的影子，才转过头来问曼娘：“他们要商量什么事情？”

曼娘终于告诉木兰有关曾太太告诉她的话，还有桂姐所说关于冲喜的事。又把她去看平亚经过的大部分事情告诉了木兰，只是没有说真正动人的一幕。她也说了荪亚的顽皮与雪花的忠心能干。这些木兰都知道，只是木兰又说，她曾听说雪花很受别的仆人排挤，说雪花意图将来做平亚的姨太太。后来，曼娘又把她那个美得出奇的梦告诉木兰，并且说古庙里雪中送炭那黑衣女郎应当是木兰。木兰对那个梦和那个梦的含义非常纳闷儿。她说：“谁敢说你和我现在不是还在梦里呢？”

曼娘说：“至少过去这一天发生的事，是真像个梦一样。”

两位闺中知己手拉着手站起来，去到书斋里观音菩萨像前，注视那种纯洁之美，并没再问什么。

曼娘说：“自从昨天我第一眼看见这座观音像，就让我神魂颠倒，好像是佛法无边。我很想烧香敬拜。”

木兰说：“这是明朝的福建瓷。这么大瓷像还真少见，是件宝贝。”木兰不由得心中有所思索，向卧室走去，忽然转过身来说，“你说得不错。墙角上有个香炉。咱俩烧香礼拜吧。”

她跑出去告诉女仆拿点儿香来，两人小心翼翼地连同那个硬木底座，把瓷观音移到书斋西墙下的一张小桌子上。木兰找了点香灰来，填在那个空空的青铜香炉里。等女仆拿来了封着红纸的一封香，她接过来，告诉女仆出去。木兰说：“咱们把几年前拜干姐妹的盟誓再举行一遍吧。”曼娘极表同意。她俩就点着香，拿在手里，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炉里。于是两人手拉手，在观音大士的眼前，再度立誓为干姐妹，一生忠诚相爱，患难之际，互相帮助。曼娘又心中默祷，求菩萨保佑平亚迅速康复，两人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不久，丫鬟凤凰和爱莲进来，说平亚要换衣裳，再待一会儿，她们可以去看他。

爱莲说：“妈正跟伯母说话，说的是曼娘的喜事，还说不知是不是要等祖母回来再办。”

木兰问：“这么快吗？”她转身向曼娘道喜，曼娘一语不发。

他们去看平亚，曼娘一看情形变了。昨夜使人振奋的光景消失了，灯火的光彩也不见了，平亚比她所想象的更为憔悴苍白。呼吸短促而不畅通，手和手指头真是瘦骨嶙峋。木兰问正吃什么药，雪花说还是原来的汤药，只是减去了芒硝和木莲；现在吃的是大黄、硝石和甘草，大黄必须泡在酒里。她说平亚上礼拜病重发烧说胡话，太医改换了一下药方子。

这次是短而更为正式的探病，是曼娘婚前最后一次的探病，不过曼娘还不知道罢了。她们出来之后，雪花告诉木兰婚礼就快举行了，这消息在仆人口中传得出奇地快。曼娘听着泰然自若，好像她已经早已有充分准备，甚至于还私心乐意一样。

雪花向曼娘说：“给您道喜，孙小姐。这样平亚又多一个人伺候他，我的责任也就轻一点儿了。我听说就在这一两天。”凤凰说：“太太说孙小姐今天见了少爷，就要等到成亲那天再见了。”

木兰没有进去向曾太太请安，因为她知道她们正在商量大人的事情，所以又和曼娘回到曼娘的院子，凤凰跟爱莲自己走了。

曼娘说：“告诉我。你认为他的病怎么样？硝石是不是做火药用的硝石？”

木兰说：“当然是。”木兰在和太医说话时曾一直留意问平亚的病。她又说：“血里有实火才用硝石，也只有在病沉紧急时才用；可以退干火消硬块。硝石的力量很大，金属遇见变软，石头遇见溶解。身上有实火，必须用硝石清血。但是一定少用，不然伤身子。”

曼娘想到人吃火药，不由得害怕起来，问木兰说：“那怎么可以？我真不明白。”

木兰说：“道理是这样。人身上有毒的时候，就要以毒攻毒。若是身上没有毒，用进去的毒药就会伤身子。”

她俩正说着话，曼娘的母亲回来了，愁容满面，非常不安的样子。

她说：“曼娘，孩子。”话到这儿停住了。木兰心想自己在那儿碍事，就说：“我去看看干娘。您母女俩也好说说话儿。”但是曼娘不放她走，对她母亲说：“木兰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在她面前您有什么说什么吧。”

曼娘的母亲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子，觉得自己的女儿是有好多事要依靠木兰的帮助。她自己也很为难，因为自己是新娘这一边儿的，不能跟曾家商量，所以现在她像跟木兰说话，不太像跟自己的女儿说话。她说：“曾家的意思是几天之后成亲，这样好破解平亚的病魔缠身。同时曼娘伺候平亚也方便些。曾家对我们很厚，我自然不能拒绝。不过我已经告诉她们，这一定要问问曼娘。曾太太说曼娘若是答应，她是感激不尽的。桂姐说曼娘一定会愿意，并且成亲越早，对平亚的好处越大。曼娘，这件事关系着你的一辈子，我做娘的，也不能勉强你。你父亲已经去世，我是个妇道人家，咱们如今在这么个生地方，我怎么担得起这个重担啊？”想到死去的丈夫，孙太太哭了，不过转脸去用手绢擦干了眼泪。

曼娘一直静悄悄地听母亲说，不过她心里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她不跟母亲一齐哭，只是毫不犹豫、简简单单地说：“妈，您决定吧。”这跟说她已经愿意是一样。

木兰问：“什么时候办呢？”

孙太太说：“他们想在后天。”

“这连准备的工夫儿都没有了！”

“现在就不能照老规矩办了。他们原想等老祖母来，可是也许还要等十天半月的，他们就决定成亲越早越好。我们也不惊动什么亲友，也不用大张喜筵；因为我们在北京人生地疏，客居异地，太太说一切就完全由他们家办。这么个大户人家，钱多，用人多，办起事来没有什么难处。我简直全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才是。”

木兰说：“我倒有个主意。婚礼终究是个婚礼，不能太草率。若叫曼娘由这个院子里上花轿，抬到那个院子里下轿，看着也不好。究竟曼娘现在是新娘，不应当住在曾家。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已经想到请她到我们家住几天，已经跟家母说过。母亲说非常欢迎。现在我很愿您母女二人到我们家住，将来花轿由我们家出发。我父母一定也愿意。您若不嫌舍下简陋，我就回去告诉父母，今天下午他们来接您两位。”

曼娘跟她母亲都觉得很好。孙太太说：“曼娘，你觉得怎么样？人家对咱们太好了。”

曼娘说：“我就怕打扰人家。妹妹，我也想到府上去看看。几年前只见过令尊大人，始终没见过府上别位。这样未免太给您府上添麻烦了。”

木兰说：“不要这么说，我妹妹莫愁也好想认识你呢。她原想今天早晨跟我一块儿来，我说你才刚刚到。我父母今天晚上想请您两位过去吃饭。刚才我们太兴奋，这话我忘说了。”木兰又向曼娘的母亲重新邀请，又说，“孙伯母，您可别不答应。我想在曼娘当新娘以前，跟我一齐住几夜。曾伯母也会答应的。我想这个办法最好。我们家跟曾家就好像是一家人。这个婚事既然不惊动外人，那就好像我们自己家的事一样。谁也不会担心我们会把新娘偷偷儿拐跑的。”

曼娘说：“妈，您看我这位妹妹多么会说话。”

木兰于是去看曾太太，她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木兰回来又向曼娘和她母亲告辞，说当天下午就来接她们。

第九章　拜天地孤独不成偶　入洞房凄凉又辛酸

幸亏木兰想得周到，曼娘的婚礼才不像最初想的那么潦草。没有给亲友发请帖，只有木兰家，还有一个牛家知道了消息，对事后知道的人，曾氏夫妇都以新郎在病中并没有设席请客为借口，向人谢罪。新娘暂住在别人家，就可使花轿仪仗在街上行进，也可以下聘礼，自然婚礼就显得郑重其事了。

那天下午，木兰坐着马车，由她妹妹莫愁和母亲的丫鬟青霞陪着，到了曾家。曾太太陪着孙太太，桂姐陪着曼娘到大门口儿。全家的丫鬟仆人都出来看曼娘，曼娘觉得大家都把她当作新娘看待了。

在门前，曾太太向孙太太重重地道谢，因为除去过去的表亲外，现在又是“儿女亲家”。曾太太说怕婚事办理得不妥当，不周到，预先告罪致谢。并且说这样匆匆忙忙成亲，实在对不起曼娘，只好将来再补偿了。不管以后情形怎么样，曼娘总是曾家第一房儿媳妇。

分手时，桂姐向木兰和莫愁说：“我们现在把新娘交给你们，新娘若是失了踪，只好在你们姐妹俩之中抓一个填补了。”

木兰反击道：“虽然您觉得可以这么办，平亚答应不答应还成问题呢。”于是笑着拉住曼娘的手，要领她上马车。曼娘把木兰的手甩开，自己默默地上去。

她们上车坐好，车轮开始转动。曼娘说：“我爱你，我也恨你。”

丫鬟小喜儿跟她们同车，莫愁、孙太太和青霞坐另一辆。

木兰说：“别的东西都有东西代替，可是一个人命中的救星却无可代替。”曼娘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说：“妹妹，你难道当真拿我开玩笑？怎么不怕你的舌根子烂掉？”

木兰说：“新娘说这种话不吉祥！”

曼娘说：“我想你妹妹莫愁比你老实。”

木兰说：“不错。她比我好。我但愿做个男人，她可永远不要做男人。”

小喜儿觉得她应当说点什么，于是说：“我看曾太太和桂姐没有什么可愁的。我们小姐怎么会想逃跑呢？她若跑，也是跑回曾家去，您说是不是？”

木兰扑哧一声笑起来：“你真是个老老实实的傻丫头！不老实的是我。你若想跑，就是在做梦，你的小脚儿也会格得儿格得儿地跑回曾家去的。”

曼娘最初本来要叫小喜儿的呆话逗得发笑，可是听了木兰的话就烦起来，于是咬着嘴唇说：

“你们没有一个正经人。我不跟你们说话。”

木兰把曼娘给她的那个玉桃儿是挂在胸前的衣裳下的，现在拿出来说：“好姐姐，这次原谅我。我只是想逗你高兴的。”她用力攥曼娘的手说，“为什么你不高兴的时候反倒那么美呢？”因为木兰对曼娘的美是羡慕得五体投地的，羡慕她的樱桃小口，她那一汪儿秋水般的眼睛。曼娘也用力攥木兰的手说：“我总以为你就是那个雪中送炭的黑衣女郎，不过现在你却火上加油呢。”

木兰说：“真是一副好对联！雪中送炭，火上加油。平仄押得蛮好呢。”两人都微微一笑。

曼娘母女住姚先生的书房，姚先生暂时到姚太太屋里去睡。

姚家房子的大门并不堂皇壮丽，但那只是里面精美豪华的掩饰而已。姚家的房子以壮丽论，自然不能与曾府的建筑相比，但是坚固，格局好，设置精微，实无粗俗卑下华而不实的虚伪样子。曼娘这时才开始了解木兰之卓然不群与坚定自信的风度，是由于家庭气氛所养成，如天花板，屋子木造部分，窗子帷帐，床罩被褥，古玩陈设架子，字画条幅，矮脚硬木桌子，带有老树节瘤的花几花架，以及其他细工精美的、也可说过于精美的小什件，件件足以证明他们生活的舒适安乐。曼娘虽然不知道一个古瓶或是一个小玉印值多少钱，但已觉得姚家之富有，真是自己和木兰之间的隔阂障碍。她心里但愿自己生在这样富有之家，或是木兰也生在像自己那样寒素的家庭。

书房有三间屋子。在北京一所屋子里，所谓一间屋子其大小都有一定的格局。靠东那一间有隔扇断开，是卧室，另两间用格子细工分开，这种房子的结构叫“两明一暗”。正中那一间的后面，有一个硬屏风，有六七尺宽，挡住后门。屏风上镶嵌着宋朝的宫殿图，阁楼飞脊，耸入云汉，山峦远列，秋雁横空，楼中宫女，头梳高鬟，露着粉颈，或坐而吹箫，或立画廊观鱼戏莲池。全部为半透明的白、绿、粉三色的精巧的图形，背影为晶亮的黑漆。这个屏风上是用紫水晶、玛瑙、电气石镶成宫女的衣裳，绿翡翠镶成荷叶，玫瑰红的宝石镶成莲花，用珍珠母镶成鱼，在水中闪耀。在屏风的右边是一大块淡黄色的冻石作为岸上蒲苇的穗子，借以表示正是深秋景色，而蒲苇低垂的姿态好像不胜秋风萧瑟的寒意。这一个屏风就仿佛人间世上的繁华梦。

不知为什么，曼娘在木兰家里感到一种不同一般的气氛，在这种气氛里，比在曾家时，觉得可以令人的行动更为自由轻松。这是更适于女人生活的所在。木兰的母亲似乎是一家之主，其次是珊瑚，就是木兰守寡的义姊。木兰的小弟阿非才六岁；她哥哥体仁没有什么重要，也不常在家，剩下就只有莫愁了。另外一种感觉，就是父母儿女之间没有什么拘束。曼娘看见姚先生跟孩子们开玩笑，跟珊瑚闲谈，不由得大惊。

比起态度文雅身材矮小的曾太太来，姚太太是更为独断固执，可是姚先生对家里的事，全遵照道家哲学，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已觉十分满意。于是由姚太太管理家事，而他对自己的某些权利则坚持不容侵占，其中有一项就是要暗中破坏太太对孩子们的严加管教。这样，他就使他太太心中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而曾太太则让她丈夫心中想象他是一家之主。实际上，姚先生对孩子们的影响力比他太太大，而曾太太对孩子们的影响力也比曾先生大。在关系密切的家庭里，人格的交互影响就是这样，结果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权威人物。不过在旧式家庭里，男人总是个滑稽可笑无足轻重的角色，不管是姚家也罢，曾家也罢。

来到姚家住，在这个新环境里遇见珊瑚、莫愁和姚太太，曼娘心里的刺激变化，几乎使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平亚也似乎相隔得遥远了。后来曼娘和她母亲正在自己屋里歇息，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碗当归炖的鸡汤，是特别给新娘做的。曼娘喝完后，摘下首饰，正在屋里休息，罗东掀开帘子说蒋太医来了。罗东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差使回来，不知道曼娘母女已经搬来，刚才是带着太医到书房来见姚先生的。一听见太医的名字，曼娘走出屋去，太医误以为曼娘是个丫鬟，问曼娘姚先生在何处。曼娘说他在里院。但是曼娘站在屋里不走，太医被弄得莫名其妙。因为曼娘是一位女客，她不应当到外书房来，她若是个丫鬟，她应当进去通报医生来到才是。太医想大概她是个客人，不是丫鬟，于是不再跟她说话，独自到西屋西边墙下去坐，坐在那儿，假装什么也没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那个少女向他走过去。

她问：“太医，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太医从眼镜里往外一看，看见一张漂亮的脸。这张漂亮的脸以前在姚府从来没见过。

他用医生的态度说：“当然可以。这儿可是谁病了吗？”

“不是姚府上，是曾府上一个公子的病。”

那位年迈的医生越发糊涂了。他知道新娘已经来到北京，但是她是住在曾家。难道这是一个丫鬟，或是平亚的情人？

曼娘接着又问：“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好？”

“他现在病情好转。大概会好。”

曼娘又问，声音发颤：“您真是这样想吗？”这样关心那个病中的青年，认真说起来，算是有点失礼。可是医生乐意和这个漂亮的姑娘说话，于是抱着试试这个姑娘的想法，又往下说：“像这种病，也是半由人力半由天。一半靠药力，一半靠病人的元气。他已经病了这么久了。”说完这话，他看见那位姑娘听了之后，忐忑不安，他心里猜到几成这位姑娘也许就是那位新娘。

他微笑问道：“您是他的亲戚吧？”

曼娘羞红了脸，犹犹疑疑地说：“噢，是。”

这时候，罗东进来送茶，看见如此一位少女和那位老医生正在说话，不觉大惊。

他问：“您是孙小姐吧？您已经来了，我怎么不知道！给您恭喜。”

医生也大惊站起来说：“您就是孙小姐。我们等您好像等待云中月出，现在您一来，您表哥的病就要好了。您比我们都灵啊。那么大喜的日子也不过就剩几天了吧？”

曼娘十分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就叫她母亲：“蒋大夫在这儿呢。”说完，溜进自己屋里去，犹如鱼之潜入池塘深处。

第二天，珊瑚、木兰、她妹妹莫愁，一大早就过来跟曼娘母女商量筹备婚礼的事。珊瑚给曼娘“绞脸”，这是新娘上轿前必须照例要做的，别人则在一边儿坐着说闲话儿。给女人修面不用刀子，而是用蘸过水的粗棉线，线上结个圈儿，左手两个手指头捏住，反方向拉紧，线的一头用牙咬紧，另一头放在右手里，线交叉的地方紧贴着新娘脸上。右手一动，线就在交叉处拧动旋转，脸上的细毛就连根拔下来。珊瑚手很巧，曼娘一点也不觉得疼。可他们怎么能把新娘的衣裳准备好呢？曼娘的母亲很发愁。把曼娘这个新娘打扮成什么样子呢？头上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褂子，什么裙子？在全部嫁妆里，单说她怎么给女儿准备十二双新鞋呢？首饰和别的珠宝怎么办呢？要装多少箱子在街上抬着走呢？她又拿什么去装呢？要摆出多少床被褥呢？新郎家固然答应办理一切，可是这一切当中，哪些个是应当指望由新郎那边办的呢？

不久之后，曼娘的卧室便摆得像个珠宝店了，一盘子、一盒子的玉石、珍珠、金子的装饰品，这是因为木兰和她妹妹这时候正为曼娘挑选送新娘的礼物。曼娘自己没有什么珠宝，也从来没梦见过这些东西。更没想到木兰家对她这么慷慨。木兰和莫愁每个人送她一对耳环，一个金别针儿，上面镶着珠子。一对耳环是老银子的，上面镶着天蓝色的翠鸟毛，另一对是老金子的，是用真金环精巧交错编成的花纹。珊瑚送给她的是一个簪子，是用珍珠盘成的一个“吉”字，配着下面翠蓝的底子，这表示吉祥的开始。她们相信婆家是会送镯子的。挑选完了之后，大家高高兴兴地去吃饭，好像看了一场戏那么累。曼娘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富有之家的人了。

午饭后，桂姐带着女儿来了，还有丫鬟香薇和一个男仆相陪，男仆带着四个崭新的撒金红皮箱，上面的铜锁闪烁发亮，这是婆家的礼物。

桂姐说：“太太说，因为措手不及，什么都不齐备。最重要的是新娘用的东西。其余的慢慢再添吧。”

她从褂子里掏出一包银子，交给新娘的母亲，说那是“门包儿”，是赏给娘家的仆人的，也就是给姚家的仆人的。其次，她又给了一个红包，里面有钱庄的六百两银子的庄票，是聘礼，平常是婚礼几个月前婆家送新娘家给新娘添置衣裳首饰的，婆家送的衣物又另在外。她又叫香薇打开一个红包袱，里面有一个梳妆匣子，上面有几个小抽屉。就当着姚太太和孙太太，她拿出珠宝和首饰。接待桂姐是在里院的客厅，曼娘正藏在自己的院子里，木兰这时飞跑过去叫她来看那些珠宝。那些珠宝是一对真金镯子，一对光亮耀眼的绿玉镯子；一个钻石戒指，一个土耳其戒指，一个蓝宝石戒指，一个绿宝石戒指，一对小梨形精巧的红宝石耳环；一对头发上戴的珠花，还有一个玉簪子，上面雕刻着凸出的“心心相印”；一对有小铃的金脚镯子。这些礼物是比一般婆家送给新娘的要多多了，不过这其中有一个意思，就是因为曼娘的母亲客居北京，不能自己去买办的缘故。

然后，又有一个红盒子，是新娘的凤冠，是用小珠子做成的。凤冠下面另有珠子与细翡翠相混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还垂着一串一串色泽鲜艳的宝石。还有一个玉如意，虽然是纯粹的点缀性质，却是婚礼中重要而正式的东西，往往摆在桌子上给大家看，也是取“吉祥如意”之意。这种怪样子的东西的本义已经湮没难考，即使做个指挥棒用都嫌太拙笨。箱子里是绣着一对荷花的红绸子的褂子，是新娘穿的，另有一个绣有杂色祥云花样的披肩，还有一件海蓝色缎子百褶裙，下面绣着简单但是宽大的海水江波，灰绿与蓝色的宽条相间隔，作为裙子的底边儿。还有小喜儿的一件新衣裳。梳妆匣子，玉如意，四个大衣箱，普通都是抬着在大街上走，在送嫁妆的行列中露在外面，供人观看，是很风光的事。这几件礼物命仆人这样送来，就因为曾氏夫妇暂时要把这件婚事保密之故。

但是曼娘的快乐却是转瞬即逝。留下她母亲照顾这些礼品，她带着爱莲溜到自己屋里去，说是要让爱莲看木兰莫愁送给她的礼物。

她问小爱莲：“平亚怎么样了？”

“听说他今天不怎么好。今天早晨太太匆匆忙忙派人去请医生。”

“医生说什么？”

“我不知道。”

这时桂姐在和曼娘的母亲与姚太太商量事情。婚礼要在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左右举行。珊瑚和姚太太决定，因为新娘不高，所以头发要梳成盘龙式，就是在头顶上盘成若干圈儿。小喜儿要陪着新娘，作为新娘的随身侍婢，雪花帮忙照顾。然后就说到新娘的母亲，她在婚礼中的任务。

桂姐说：“我想现在这种情形，一切可以不必拘于常礼。新娘的母亲一同来就可以了。”

珊瑚说：“那怎么可以？孙太太身为新娘的母亲，根本不能在新娘的婆家的。”

木兰说：“可是他们是亲戚呢，而且是亲上加亲。对新娘，我们应当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莫愁说：“你的意思，当然不是要新娘的母亲扶新娘下花轿吧。”

孙太太说：“莫愁说得对。我想我还是一同过去。我若是待在这儿，我放心不下。我心里有这么个想法。曼娘的婚姻现在还缺个媒人，做这个媒人，谁也没有姚太太更恰当了。在婚礼进行的时候，她可以陪着曼娘，需要时，好指点她。”

木兰的母亲说：“这件事我愿意做。至于孙太太，我不知道她应当多少天不在曾家。我看这要以新郎的病况如何而定了。”

曼娘的母亲问：“他现在怎么样？”大家也都焦急，急于想得到这点儿消息。

桂姐慢慢回答说：“不怎么好呢。”又不愿瞒着她们，又不愿引起她们焦虑。又说：“昨天夜里，他睡不着。今天早晨说嗓子发干，两眼无神。我们请医生给他看了。”

大家鸦雀无声。桂姐又说：“这最好不要叫曼娘知道。”

曼娘的母亲说：“我想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要拘礼。我应当陪着她。最好听听曼娘自己怎么说。”

小喜儿去把曼娘找了来。她进屋的时候，眼睛还发红。这时再没有别人提平亚的病。曼娘主张母亲陪着她，即使不随花轿，至少单独去也可以。

木兰的母亲说：“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是亲戚。只要自然就叫合乎礼。”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那一天整个下午，曼娘一直沉思忧郁。在不安的情绪和这种不适宜的安置，以及对将来的忧虑的交集矛盾之下，她比以前更觉得自己是在受命运的捉弄，知道别无办法，将来吉凶祸福，只有听之于天。她已经忘记了那些珠宝。她对婚礼的想象已经变了样子。她觉得自己就要做的只是个照顾病人的看护，不是什么新娘。她若不像要做新娘的人那样惊喜不安，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天夜里，木兰一定要曼娘跟她在一间屋子里睡。在床上，新娘告诉她：

“妹妹，多亏这次你这么大力相助。若不是你和你父母，我和我妈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谁不愿要一个漂亮风光的婚礼呢？可是，这一次，一切俗礼必须搁开，幸福快乐的想法也只得搁下。你想我会打扮得花枝招展过三五天吗？像一般新娘受人家注视，使人感到快乐有趣吗？一成亲，我就得脱下新娘的衣裳照顾他，给他端汤端药。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我妈在我身边的缘故。我也想过，我们母女，小喜儿，雪花，我们四个人要在夜里分班照料他。他若是病好了，自然有快乐甜蜜的日子。他若好不了，我要为他烧香，念佛吃素，绣佛像，一直到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他父母不会叫我挨饿的。”

木兰从来没有听见做新娘的人说出这样惊人的话，对曼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五月二十五日，是曼娘出嫁的日子。她母亲请珊瑚、木兰帮着整理东西，也正等着花轿准时到来的时候，曾家则忙得一团乱，千百件筹备婚礼的事在等着办，红带子，丝绸彩饰，红灯笼都要悬挂，新郎的屋子要装饰。一切都要焕然一新。桌子，蜡扦儿，脸盆，痰盂，平亚床上的帐幔，被褥，除去他还躺在上面的床，可以说件件要换新。五月节大门上换的艾蒲也要拿下来，在原地方儿与门框上要挂上红彩绸。在五月节，都按老规矩在房里点艾草驱邪避虫，孩子们在胸前要戴五彩丝绸的小包，叫“方胜儿”，里面装着香料以防夏天的疾病。所以平亚搬进他的新屋子之前，也得要用烟熏，现在尤其是为了使病房气象一新，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颜色，要驱除一切不祥之气。

纵然大家为准备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平亚的病却日渐严重。他说眼睛看不清楚，大便不通，舌苔很厚，内部发热，四肢发冷。脉搏微弱而迟滞。医师必须把三个手指头按在他手腕子上才摸得到脉跳，这是血亏的征兆。有经验的老中医只看脉搏的“韵”，也可以辨别出脉跳动下细微的差别，正如西医之看体温表；不过手指头的感觉很细微，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平亚一整天始终躺在床上，是半睡状态，对今天是他的花烛大喜之日，只是影影绰绰地感觉到而已。

门外虽然看不出什么办喜事的样子，家里却喜气洋洋。仆人、丫鬟都穿上了新衣裳，甚至雪花的头发上都戴了花儿，耳朵上也戴上耳环。曾先生没去办公，经亚、荪亚没去上学，都受差遣去买东西，包括买鞭炮在内。在前院儿要有吹鼓手奏乐欢迎花轿来临，在平亚的院子里，则只有笙管、笛、箫、琵琶、月琴等细乐。又请来了一个职业性的赞礼，一个职业性的伴娘，在复杂的仪式之中随时陪伴新娘，随时指点新娘。

那天午饭吃得早，好有时间给新娘梳头，戴首饰，因为这就得费几个钟头。花轿一到，新娘要戴上凤冠，脸前要蒙一块红绸巾，就没人可以看见她了。她母亲并不必拘什么礼仪，先早一点儿出发。木兰的母亲坐着媒人轿在大队中一齐走。新娘的轿盖得很严密。她在里头丝毫看不见街上的情形，也不知道人把自己抬往何处去，街上的人谁也看不见新娘。

在新娘的婆家，全家连仆人在内，都在前厅等待新娘花轿的来临。屋里挤满了女人，有几位是牛家来的，因为牛大官人和曾文璞是要好的官场朋友。

爱莲和妹妹丽莲到大门口儿去观望。不久，她们看见仪仗队来了，前面是吹鼓手。鞭炮立刻响起来。大门里头的乐队也立刻吹打起来。有三尺宽的长红布，从大门经过院子，一直铺到大厅外的台阶儿，这是给新娘走的。爱莲见不到新娘，只见到金线绣花的红花轿。邻近的孩子和女人跟着花轿蜂拥而来，爱莲和她妹妹几乎被挤了出去。

轿子一直抬到第二层院子，把轿子放低，两根长的大轿杆抽出去，换上两根短的。姚太太是大媒，先下来，有人恭献上一碗桂圆汤，这时新娘仍然藏在黑黑的轿子里，又热，又晕，不知身在何处。有人告诉姚太太，典礼不久就在平亚那个院子正面的曾氏宗祠举行。因为新郎不能出来参加典礼，在祖宗牌位前的礼仪，就越发郑重，才算合宜。因为新娘的花轿必须穿过旁门儿，穿过走廊，所以要绕很远，而那些女人们则匆匆忙忙抄捷径过去，邻居的孩子们已被赶了出去。成群的女人、丫鬟、孩子们，在花轿出现及停在大厅的台阶之前，老早就在那儿等着。室内乐开始，赞礼戴着金叶红花的乌纱帽，高声念了四句诗，然后唱道：“新娘下轿，步步高升！请！”

赞礼一唱完，姚太太和伴娘走到轿前，打开小轿的帘子，拿下小轿里放手臂休息的横板，去接引新娘。曼娘被沉重的首饰压得快喘不上气儿来了，现在才呼吸自由，但是红色的蒙头巾还蒙在脸上，什么也看不见。由姚太太和伴娘左右搀着，她慢步下轿，头低垂着。

她被领着走上石头台阶儿。这时音乐响动，鞭炮点着，噼啪地响。木兰走近，低声说：“姐姐，我妈跟我都在这儿。”曼娘眼睛能看见地上的女人的脚，她能看见木兰那双没裹起来的天足。

木兰感觉到妇人、小姐、丫鬟，还有男孩子的眼睛在看她。在这类情形下，平常男女之间的界限是暂时拆除了。日常深居闺房的千金小姐，现在陌生男人也可以仔细观看。大家闺秀也可以向附近的陌生男人注目而视。因此，木兰的五官都机敏地活动起来。她看群众，感觉群众，不仅仅用眼睛，而且用耳朵，用鼻子，用浑身的汗毛眼儿，用每一根神经的末梢。木兰所感觉到的，莫愁及每一个别的女孩子，每一个丫鬟，也同样感觉到了。女人不用很明显地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感官自然能感觉到屋里，谁对她友善，谁和她敌对，这种官能西洋人很神秘地称为第六感，这在女人身上真是一种完美的官能。在那种情形之下，女人能同时听见两个人说话，同时看见别的女人的衣服、鞋、耳环，从头看到脚，完全和富有才智的学者能一目十行一样。这就是婚丧典礼对女人的天性特别富有刺激性的缘故。

在整个人群之中，木兰特别感觉到牛太太的眼睛。牛太太那老女人的正方脸，狭窄而低的前额，长的嘴唇，宽而敏感的嘴，整个的脸，看来是有权有势的神气，也就是通常说的马脸，在眼睛和嘴之间那一段相当地长。那样的脸据说是精明的婆婆脸，也是掌权主事者的脸，清朝西太后的脸就是那样。男人有那种脸也是上等掌权主事的人。但是在女人，若集此奇异的感性、治国处世的才干以及强烈的情爱、深沉的仇恨于一身，其结果就令人不寒而栗了。此等人通常都是精明强干，风度可喜，圆滑随和。但是一旦决心要抓取权力，掠夺金钱，便如黄河决堤，天下无一物能阻止得住她。过去多少宫廷佳丽，其美貌虽远超过此等女人之上，但斗心机才智，则居于下风，终遭此等女人所诛除削减，多少青春王子也遭此等女人谋杀了！

曼娘天性不喜欢这样的人群。她觉得这只是要去某处进行的一种壮大热闹的活动，是去完成她无能为力的大事情，不过这种情况倒不无庄严肃穆、神圣坚决之感，她觉得是去应验她生来人世的命运，是早在她降生之前在天上就已经注定的命运。万事有其必然——万事悉由天定。未来之事固然不可知，但是在她心里，却没有怀疑，没有困惑。

伴娘近前来，把她的蒙头纱掀开一个角儿；因为新郎不能来，新郎的母亲曾太太拿着一个裹了红纸的新秤，用秤杆的一头，把新娘脸上的蒙头纱挑了下来。用挂着秤砣的秤这样做，是为了吉祥，因为是取个万事“称心”“称意”“万事如意”的意思。这时观众虽多，却是静悄悄的，随之立刻听到低细的赞叹之声，就如同一座十全十美的大理石雕像揭开了幕布。

曼娘一直低着头，往前机械般地移动，受人指示而行动。赞礼高唱：“下跪！叩头！再叩头！三叩头！起立！下跪！叩头！再叩头！三叩头！”她的膝盖就不由得弯下去。她觉得似乎是向曾家祖宗牌位行礼，虽然她没有新郎陪着，而是自己一个人行礼。她不是站在正中间，而是稍微偏右，地上靠左有一个下跪的垫子，原是新郎用的。

这时有两把椅子放在大厅的中间，新郎的父母被请到上面去就座，接受新娘的跪拜礼。公婆二人都穿正式官衣，曾先生戴着官帽，足穿官靴，胸前绣着正方形的彩龙花纹，看来人既魁梧，又庄严，但是两人都笑容满面。赞礼又高声唱新娘跪下叩头，曼娘又跪下叩头，又遵命站起。

她站起来后，又遵命向西而立，对着亲友。因为新郎染病在床，新郎新娘相向互拜自然免除，她只奉命行深深的鞠躬礼，先向媒人姚太太，后向桂姐和小叔子、小姑子，他们也都还礼。

然后，赞礼又高唱喜歌，祝新婚夫妇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瓜藤绵绵。

新娘由伴娘陪同，后面跟着侍婢雪花、小喜儿，被引领走在铺好的红布上，穿过后面一个门，进入后院儿之时，又乐声大作，鞭炮响起。在一段典礼进行时，曼娘的母亲一直以闲散之身，在旁观看，现在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曼娘缓缓迈步走过那个院子。三天以前，在一个安静的黄昏，就在那座院子里，一切她都觉得那么神秘。现在想起，犹如隔世。

她走上台阶儿之时，只觉得一片金红耀眼，墙上挂满了丝绸红帐子，闪烁着大金字。桌子椅子也铺着大红绣花儿布。门口挂着红绿彩绸，台阶儿上的地毡之上，也铺的是红布。一对新的红蜡烛，三尺长，上面有银字，插在中间桌子上的蜡扦上，左右有景泰蓝的花瓶儿和鼎。虽然是白天，蜡还点着，中间墙上挂着红帐子，上面是个双喜字，有三尺高。放炮竹后空气里弥漫着硫黄气味，似乎使曼娘觉得有几分昏昏欲醉。

婚礼进行之时，平亚的母亲和桂姐必须离开平亚的屋子，雪花也充当新娘的丫鬟。新娘轿子一到，雪花穿得漂漂亮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得忙着到前院去，只留下一个女仆照顾平亚。新娘一进入平亚的院子，雪花又往前院去看为新娘准备的一切是否已齐全完备。照平常，一群女客是随着新娘挤进洞房的，但是曾太太和桂姐安排好，只许有几个人进去，向亲友解释说人太多会打扰新郎——那天她是特别小心，口头上是避免说一个“病”字。必须先进去的是伴娘、小喜儿、雪花。大家又商量好，随后进去的是桂姐，再后是木兰、莫愁。可是木兰的母亲一定要借这个机会看看平亚，自然曾家同意。曾太太则陪同别的客人到第三客厅，大家在那儿吃茶点。

平亚躺在床上，盖着粉红的新被子。他知道那是他的大喜之日，也感觉到屋里的一切都成了红颜色，那桌子上高烧着一对喜烛，芦苇的烛心偶尔会噼啪响一声。外面准备东西的声音使他觉得有点儿厌倦。那天早晨也没敢给他换衣服。新娘的花轿来临，丝弦乐器的演奏，鞭炮的响声，把他从瞌睡中吵醒。雪花曾进去告诉他婚礼即将开始，她要离开一会儿。十分钟之后，没有什么动静，他觉得没精打采，又打瞌睡，直到后来听见音乐声，镇定了一下，知道自己清醒过来，知道那是他婚礼中的音乐，心中纳闷：雪花走了多久，自己睡了多久，为什么新娘还没进来。过了一会儿，女仆进来用手轻轻触动他，告诉他新娘就要进来了。这时他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他看见新娘由人陪伴着走进屋来。曼娘的新娘面纱已经摘下了，看见这屋子改变得这么多，简直没法子认出来。伴娘把她一直引到床前，因为按照习俗应当让新人坐在床边。平亚想动一下。桂姐制止他，他又躺回去，气喘吁吁的。伴娘在这种时候，有好多吉祥话儿、合辙押韵的词句挂在嘴边儿上。她说了“鸾凤和鸣”等词句，又说因为新郎新娘没曾交拜，现在新娘应当拜新郎。曼娘双手提襟，屈膝为礼，然后转身坐在床上，免得使新郎难堪。

按礼俗，新娘应当默然静坐，不应当说话。新郎自然也不能说话。曼娘坐在床上，才觉得好像到了个事情的结束，不管是什么事情吧。说也怪，她并没有像事先想象中那么害怕，而现在紧张可怕的事情已然完毕。一看屋里都是熟悉要好的人的面容，心里很喜欢。最让她觉得心里安慰的，是看见木兰的脸，木兰正看着她微笑。她看了看木兰，也微笑一下。曼娘觉得以前在这个屋子待过，颇觉可喜。桂姐、雪花也都是熟人，自然比一般新娘所见的一切都是陌生，要好得多。木兰过来向新娘新郎道喜，别人随后也过来道喜。

木兰的母亲来问候新郎，平亚这时头脑清楚，能够认出她来，用微弱的声音称呼她。他说话清楚了，人人都欢喜。

木兰的母亲说：“平亚，给你道喜。你有这么个好新娘，靠了她的好运，你很快就好了。”

这时候，曼娘按规矩，始终不应当看新郎一眼；现在姚太太既然开口说话，她有机会向他那边瞟了一眼。她看见了眼前躺着的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而照顾他早日康复也是她最重大的责任，她觉得心情特别宁静，也觉得非常欣慰。平亚现在是在她手心里，万一平亚的病不能好，也不是她的过错。

平亚回答姚太太说：“多谢您。我好了之后过去给您道谢。”他的胳膊动了动，他说：“我能起来坐一坐吗？”

大家都说：“不要。”

现在按照习俗，新娘新郎该同进合欢酒，是一杯酒，一碗猪心汤，汤里自然还有别的东西，取二人同心和好之意。别的风俗可以不管，这个不能不照办。合欢酒是新郎新娘两个人单独在屋里时，才联杯共饮的。雪花搬进一个炕桌儿来，放在床上，一切准备好之后，大家退出。伴娘想在屋里伺候，桂姐把她叫出去，自己进屋告诉曼娘这只是个形式，平亚随便尝一点儿就可以。

门关上之后，曼娘坐了一会儿，向平亚看看，满脸含羞，心里猛跳，说不出话来。平亚向她伸过手来，她忙把自己的手给他，平亚软弱地握住说：“妹妹，现在你不能离开我了。”

曼娘说：“你赶我走，我也不走的。我是来伺候你的。为了我，你也得要好。我什么都愿为你做。我宁愿不眠不休，一直把你伺候好。”

平亚细声说：“我不能起来跟你一同行婚礼，心中真觉得对不起你。你看，我这么虚弱。”

曼娘说：“你不要想这个。”

“一切都顺当吧？”

她回答：“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妹妹，为难了你。”

“你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会平平安安的。”

曼娘站得贴近他，但是床上有炕桌儿，她头上又戴着好高的凤冠，上面有好多珠串穗子，动作好不方便。

她说：“咱们俩必须进合欢酒。”说着拿起两个酒杯，把一个交平亚说：“你能拿吗？”平亚接过去，手发颤。曼娘拿起另一个酒杯，很快碰了碰平亚手里的酒杯。没等平亚的酒洒出来，就接过来，把两个酒杯放在桌子上，因为她不会喝酒。

她又拿起汤勺儿来，从碗里舀了一片猪心，一点儿汤，把碗端近平亚，想喂他。可是平亚躺着，她的凤冠又沉重，她实在没办法喂他。她的手激动得发颤，刚让平亚喝了一点儿汤，汤就从他嘴里流出来，她连忙想把碗放下，汤就洒在新被子上。她把碗放在炕桌上，从上面架子上拿下一块毛巾来擦他的脸和脖子，发现自己的衣裳也弄脏了。

平亚说：“再给我一点儿心。”

曼娘说：“刚才我本想给你。”于是用象牙筷夹了一片心给平亚。可是平亚说：“你先咬一点儿。”曼娘咬了一点儿，把其余的递给平亚，平亚吃下去。

平亚说：“今天以后，只要你伺候我。”

婚礼就这样完成了。

第十章　马祖婆呼风唤雨　牛大人作势装腔

大家都坐在中间屋的时候，木兰乘机向四周围打量了一下。在中间屋的木隔扇之后，是一个狭窄的屋子，只有四五尺深，由两个侧门与中间屋相接连，通到一个铺着石头的幽静的院子，院子里有石头凳子、石头桌子和石板地。花盆儿和松树盆景儿，都摆在石头架子上，四周围是石鼓状的凳子。墙外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树，生长在百码之外的邻人家中。这真是美而静的地方。从后院儿屋子的窗棂中，木兰看到平亚房子的后面屋子。她看见曼娘擦自己的衣裳。她说：“你们完了没有？”曼娘抬头看，看见木兰，她说：“进来吧。”木兰从狭窄的后厅进去，发现这间后面的屋子里放了一张新的小床，还有别的家具，这是新娘自己的屋子。

木兰说：“你们的院子真美。”说着就想拉曼娘出去看，但是曼娘只走到门槛，向院里望了望，以后那就是她自己的庭院，而且在那儿她要过以后那么多的日子，那么多的黄昏、夜晚。

这时，雪花打开门，请陪伴新娘的人到另一间屋里去吃面，吃双喜饽饽。

然后，她端进栗子糕、汤面、饺子、双喜饽饽，给小姐们吃。曼娘不肯吃，雪花说：“您现在应当吃一点儿，晚饭会有人送过来的。”

木兰问：“她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参加喜宴，她应当去敬酒的。”

雪花说：“是啊。照规矩，她现在还没有正式拜见公婆，那要等明天早晨。今天晚上她不应当离开新房。平常是第三天摆喜宴，但是我们把那些礼俗都免了。连孩子们在内，只有三桌。就是姚家、牛家，太医和他太太，还有我们自己家的人。您很幸运，今天晚上没有人闹洞房，因为是家宴。”

曼娘在劝促之下，吃完了一碗面，吃了几个饺子，因为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伴娘这时告诉她可以脱下正式衣裳，又说等一下她要换衣裳，准备晚上的事情。

曼娘听见平亚的屋里有声音，就跟雪花说：“他叫你呢。”雪花走进前屋去问他要什么。平亚有气无力地说：“我叫你好几次了。新娘在哪儿呢？”

雪花很快走回来，笑着说：“新郎是叫您呢。我们都该死，他叫了好多次，我们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您新娘听见的。”

曼娘走进去。木兰想到一件事，走出中间屋，问她的丫鬟锦儿：“银屏在哪儿呢？”

锦儿说：“她说她肚子疼，婚礼一完她就回家了。”

木兰又问：“你看见体仁没有？”

锦儿说：“没有。我想他也回家了吧。”

木兰没说什么，告诉曼娘她要去找她母亲，就带着莫愁和锦儿走了。

她们到里院儿曾太太屋里去，进屋看见四位太太，她母亲、曼娘的母亲、牛太太、蒋太医的太太，大家正在闲说话儿。桂姐则正和牛太太的女儿素云在另一个角儿上闲谈。姐妹二人进了屋子，向众人行礼。牛太太说：“姚太太，我向您道喜，您怎么养得两个这么美的女儿啊？看她俩一眼，心里都高兴。”

蒋太医的太太说：“我们先生常常在家里夸奖她们姐妹。我听说她们俩都长于家事，又通文墨。缝衣裳，炒菜做饭，扎花儿刺绣之外，什么天文、地理、数学、医道都懂呢。”

木兰的母亲说：“您说哪儿的话呀？都是您和您先生喜欢她们，宠爱她们就是了。”

牛太太说：“木兰、莫愁，你们姐儿俩过来，让我看看你们。你们不是很像戏台上多才多艺的美女吗？能娶这样儿美女的人家可是真有福气。她们风度这么好。在这种新时代，教养女儿真不容易呢。连女孩子也要进洋学堂，学做文章。她们一毕业，说自由结婚，学新派头儿，可就是不懂礼貌，这个世界可怎么好哇？”

她说话的声音清亮利落，从容不迫，是发号施令惯了的腔调儿，也没人会向她反驳的。她又接着说：“俗语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最重要的是管家，伺候长辈，管理下人，生儿育女。有的能念书，有的不能，怎么能勉强？可是风气变了，都想上学，都想念书，回家之后，还不是总要嫁个男人，在学校学的还不是一样儿也没用。有好多人就只知道四五二十，五五二十五，还不是一样发大财，做高官。”

这一会儿她一直死盯着木兰和莫愁，又转向她俩的母亲说：“您从来没给她俩裹脚哇？”

姚太太说：“她父亲不让我给她们裹。”

牛太太说：“不裹脚慢慢流行了。素云十岁的时候，我给她裹的脚。现在不要裹了，只好由着她，因为政府禁止裹脚。以后中国的女孩子都像旗人的大脚了。”

素云听见母亲提她的名字，她转过脸儿来听。她母亲叫她：“素云，过来，跟你妹妹说说话儿。”

素云很高雅大方地走过来，完全一副官宦之家闺秀小姐的样子。她穿着高雅，举止高雅，谈吐高雅。她不冒失、不粗鲁，高雅而矜持，并不缺乏柔媚温婉，而是有点儿过于高雅，稍微失之于矫揉造作，微欠几分天真自然。总而言之，她是礼教社会的产物。她有拿着香手绢儿掩着鼻子的习惯，好像她的芳香气质随时有受别人污染的危险。她的姿势很容易让人想起古代美人的“西施捧心”。是“捧心”也罢，是牙疼也罢，总是有双眉紧皱的习惯。

几位太太正在品评女孩子的脚。素云的两只脚脚背都有点儿隆起，就因为曾经裹过脚，也比自然的脚小一点儿。木兰有一件自己不如意的事，就是她的脚有点儿太大。

素云说：“姚小姐的脚再小一点儿就好了。我的脚现在虽然并不再裹，尽量想让两只脚长大，总是长得不够大。”

木兰说：“不要那么说。就是以自然的脚来说，小一点儿还是好。”

这是素云第一次说话时胜了木兰。素云知道自己已经占了上风，木兰却还不知道。素云又接着说：

“我昨天在谭侍郎公馆里，谭家大小姐也是不裹脚的，她说军训总部徐会办的女儿也是不裹脚的。”素云把官场中的官名人名说得滚瓜烂熟。木兰不认得大官的千金小姐。这是素云第二方面胜过木兰的。

不过，木兰还是很爱慕素云，因为她看见一个美女，不由得就爱。她妹妹莫愁为人实际，她认为这是官场势力，后来在家里告诉木兰，说她一点儿也不喜爱素云。

对别的太太的种种事情，牛太太有千里眼顺风耳的本领。也许是由于她的头脑清楚，不必追求细节详情，她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直截了当，而且断然无疑。她现正在计算曾家、姚家和她们自己家，这三家青年男女的前途。她自己有两个儿子。怀瑜年十九，东瑜年十七。怀瑜已经和陈家小姐订婚。东瑜还太小，她那老谋深算的头脑，正在打算儿子与高官厚禄的人家联姻。姚家不是官宦之家。她打算与曾家结亲。她的女儿素云，十五岁，可以嫁给经亚或是荪亚。她知道木兰和曾家的亲密关系，也许木兰会嫁给曾家的一个儿子。因此，她就特别注意木兰，又观察经亚、荪亚的个性。

一般人大概要挑年轻活泼的荪亚，但是牛太太并非一般的女人。她希望找个会做官的女婿，她也知道会做官的人所具有的条件，那些条件和一般做人所必需的条件，截然不同。照当年的情形论，好人不能够做官；活动的人也不能做官；缺乏耐性的人也不能做官；诚实的人不能做官；有学问的人不能做官；太聪明的人不能做官；敏感有良心的人不能做官；勇气太大的人也不能做官。官场的人物，甚至于那个时代的腐败官僚，也是形形色色不一的，因为官场人物的来源是形形色色不一的缘故。官场就像一个海，官宦人家各样的子弟，所有不能以别的方法谋生的，自然也有些个诚实的、有学问的、活动的、有良心的，都跟其他不成材的一起，像垃圾一样，一齐倾倒在这个宦海里。但是在这个宦海之中，风浪很多，有的人沉下，有的人浮起，只有富有精力才智，再加上几分黑心的人，才能够乘风破浪，飞黄腾达。在那千万的官员之中，一个人必须既不太诚实，也不太急躁，也不太想有作为，也不太想求进步，不太敏感，不太讲良心，还有后台撑腰，大概才能确保官运亨通。

现在经亚是正常地聪明，受正常的教养，也是正常地驯顺，也是正常地保守，沉静而谨慎，有羞涩怯懦的美德，自然不容易招事闯祸。荪亚过分坦诚，轻浮急躁。经亚天性谦退，他那严厉的父亲已经把他那勇敢之气完全折磨罄尽。荪亚是家中幼子，任其自然，没有驯服，没经过改造。牛太太最后的判断是，以她官场的背景来支持，经亚会平步青云。荪亚的情形则渺不可测，也许会有正统派官绅所忌讳的那种新奇不经的思想。所以牛太太的心里就看中了经亚。

牛太太并不是好讥笑别人的女人，只是一个野心勃勃、实际而又能干的女人，凭对现实环境的真正了解而获取利益。她不仅是已经训练了丈夫，而且推动他去获取了权力地位，官上加官，步步高升了。她丈夫不是个无害于人老老实实的人吗？她不是已经给他弄到了巨额的财产吗？她不是因此已经闹得北京满城风雨了吗？她丈夫在她面前，敢说他之得做度支部大臣不是完全由于她表姐嫁了大学士的关系吗？她丈夫姓牛，她娘家姓马。在北京茶馆儿酒肆里，就流行了用牛马来讽刺这位度支部大臣的歌谣。那歌谣是：

黄牛扁蹄

白马嘚嘚

牛马齐轭

百姓别活

牛太太有个外号儿叫“马祖婆”。马祖婆是佛教禅宗里的女菩萨，神通广大，佛法无边。因为这个名字多少带有恭维之意，有时人当面叫她“马祖婆”，她居然心中窃喜。牛先生则被朋友们称之为“牛财神”。因此又有一个歌谣，不过不太恭维他，说牛吃死摇钱树，填满大肚子。歌谣是：

好牛不踏后园地

好马不吃门前草

摇钱树下

吃个肚皮饱

摇钱树是人想象中的一种树，树枝子上长着一串串的铜钱，果子像圆圆的金丸儿，垂下来就像榆树上的榆钱一样。人只要过去把摇钱树一摇，金子如雨般自树上落下，人只要弯弯腰拾起来就成了。

这个时候，太太们听说牛大人已经驾临，是参加喜宴来的。像平常一样的气派，四人大轿，八个跟班儿的，这些人都得供给酒饭，需要赏给酒钱。曾先生在前厅迎接，前厅那时有木兰的父亲、蒋太医，他们行官礼，一声声的大人长、大人短的，木兰的父亲勉强忍耐那套官场俗气。

牛大人原不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原因，因为都是由他太太一手造成的。他的脸是一团肉，生得并不好看。自从官运亨通，北京城的相命的都说他生的是标准的福相。不错，照相书上说，胖就表示好脾气，按一般道理说，自然就有福气。但是他的脸并不是真正一团和气的脸，也不是聪明愉快的脸，而是庸俗贪婪的脸。

他家世代开钱庄，在北京天津都有生意。在清朝末叶，科第与官员的任用制度逐渐腐败，科第与官爵都按定价出卖，尤其以遇有旱涝之灾，朝廷需款孔急之时为甚。这位大人最初就是买了捐班的举人，后来向有权势的太监捐献，奉派为兵部军需监，主管购买军粮等物资。果然本钱不白下，利润甚厚，又由于他太太与大学士的太太为表亲的关系，于是在宦海之中，一帆风顺。

牛大人于是有了自信心，除去在自己太太面前，在别人面前开始装腔作势。牛太太比他大一岁。他也相信自己并不愚蠢，也不平庸。为表示自己不愚蠢不平庸，他便常常教训别人，尤其是对低级员司。不过人家不是付诸一笑，就是背后挖苦他，但是在他面前，则毕恭毕敬，甚至于对他谄媚奉承，因为知道他喜爱吃这一套。这么一来，他的自信心便越发加强了。在他家里，禁止人说“牛”字。仆人们就永远不说“牛”字，在他背后则故意不断地说。北京有好多巷子，叫很怪的名字。有“牛尾巴胡同”“牛毛大院”。他府上一位谄媚逢迎的秘书，开始把“牛毛大院”改叫“官人大院”，而牛大官人竟表示赞许。但是这个前例却很危险，因为牛府一个仆人居然把“牛尾巴胡同”改称为“官人尾巴胡同”，这当然可笑。而牛奶也成为“官人奶”，这就更糟。此外，就外表而论，牛大人是受一般人尊敬的国之大臣。若不苛求，牛大人也可以说不是个坏人，可是偏有人要追他的底细。他主管度支部公务，他太太则经营他们的钱庄，于是生意兴隆，接受存款，便是合法的纳贿途径。当时攻击官僚腐败的，再没有比牛大人攻击得更激烈，而也更理直气壮的。牛大人也学会了几句诗文雅语，因为在官场应酬上是用得着的。可是有时候会弄错。有一句成语是“鹤立鸡群”，表示才能美貌超群出众之意，这句话令人听起来满舒服。有一次，牛大人当众讲演，要表示自己谦恭，却误说成鹤立鸡群。他说：“本人有幸与诸位共事，可以说是鹤立鸡群。”有几个人一听他用错了成语，勉强抑制住笑声，而牛大人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讲演之后，大家就私下传开，成了北京城官场里的笑柄。

牛大人，和曾先生一样，也是原籍山东，认得袁世凯。他把不少同乡引荐给袁世凯。那时袁世凯平步青云，可以说是清廷最重要的人物，一手掌握训练出来的“新军”大权。由于这种关系，曾文璞方得以做电报局的副总监，所以这两家的深厚关系，可以说是恩高义重。

那天晚上，大家就座，喜宴开始。

在第三个院子里的大厅，摆了三张八仙桌儿，院子里悬挂着姚家、牛家、蒋太医送来的红绸子喜幛。宴席即将开始之前，木兰的舅父也来加入。除去成年人之外，三家的小姐少爷也一同坐席，那种情形之下，男女是可以同席的。经亚和牛家的大少爷与男人同桌，荪亚和牛家的小男孩子则和四个女孩子一同坐。另一桌坐的是妇人和小孩子。新娘的母亲孙太太及一个近亲坐上座。木兰的干姐珊瑚没有来，姚太太也没有来，说她身体不舒服，并且家里也得有人看家，因为不能把家全交给用人。

因为是宴席，虽然是不拘形式，也有酒。男人桌上边谈边饮，曾太太因为新郎不能来，也不能向客人敬酒，再三向客人敬致歉意，不过她说饭后请大家去看新娘。蒋太医的太太和牛太太因为没见过新娘，急于饭后去看她。牛太太提请大家举杯祝新郎新娘健康，她向曾太太道贺，评论新娘的美貌和风度。曾太太也夸奖道：“我这个儿媳妇，无论长辈晚辈，大家都喜欢她。她从小就是聪明规矩的姑娘。牛太太，咱们是自己人，虽然她是我的亲侄女儿，也是要这么实话实说。今天您一看见她打扮成新娘的样子，盛装之下，您一定会想她是天仙下凡呢。可是过一会儿，您又会发现她女人的四德具备。她父母把她教养得这么好，我真该千恩万谢才是。”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因为大喜之日谁也不愿提起新郎的病况。

曼娘的母亲看见自己女儿出嫁的荣华富贵的情形，心里想起了死去的丈夫，心想丈夫若能活着看见女儿嫁到这么好的人家，一定也很高兴，因此自然心里又难过。婚礼之后，她就没看见女儿，还要等到明天。一则因为她是新娘的母亲，二则因为她是个寡妇，寡妇是不能进新房的。现在听见平亚的母亲提到她和死去的丈夫怎样教导曼娘，一阵心酸，泪从眼角流出来。

曾太太和别的女人自然知道她为什么落泪，桂姐赶紧提别的事，好岔过这个话题。她说：“我敬您一杯酒，保证明年您抱外孙子。将来外孙子长大之后做大官，您还可以受皇家的封诰呢。”每个人都说是，都大笑了。

曼娘的母亲说：“我是个不中用的人，又不懂北京城的礼节。在这大喜的日子，我也不会做什么。什么事都是亲家公亲家母给我们母女准备的，他们两位太好了。我只希望这个孩子做个孝顺的儿媳妇，不要辜负长辈的疼爱。”说着用手指头擦了擦眼泪。

饭后，曼娘的母亲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别人去看新娘。男人里，只有冯舅爷与蒋太医过去。新娘已经有准备。由伴娘和雪花帮助，她已经换了衣裳，不过仍然还戴着凤冠。因为担心打扰新郎，曼娘预备在后屋里和来人相见。因为后屋子不大，人多拥挤，来的都是至亲近友，没人照通常那样说令人发窘的话逗引新娘发笑。

新娘在床前站着不动，任由大家看，凤冠上的珠串坠子由头发上垂下来，她看来真是美。木兰和莫愁到她身边去，预备随时保护她，其实用不着。

太医到前屋去看平亚，他出来之后，大家让他坐下，但是他说：“不必，我也就要走了。”他这个老人说话声音温和，胡子飘飘然，现在嘴里抽着旱烟袋，有二尺长。

木兰对曼娘说：“这是蒋太医。”然后又对大家说：“他们两位都是大夫。一个治身上的病，一个治心里的病。”曼娘听到那太医的名字，想起前两天那次焦急的会见，不由得脸上绯红，不过蒋太医没有留意。

过了一会儿，大家走了，屋里只剩下伴娘和两个丫鬟，她们帮着新娘卸妆。一切料理完毕，伴娘向新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儿，催请新娘到新郎屋里去，自己出来，随手关上了屋门。

现在屋里只有曼娘和平亚两人。平亚睡着了，曼娘没惊动他，因为睡眠对他来说很是需要。她看见一切都给新郎准备妥当，便一人静坐。后来她把平亚的帐子拉拢，就回到自己屋里去。

在自己的屋里，在烛影摇红之下坐着，坐了好久，好久，想一切过去的事，又想到将来。

第十一章　训纨绔姚思安教子　食黏粽曾平亚丧生

木兰和家里人大约十点钟回到家，父亲正发脾气。开喜宴坐席的时候，他才发现儿子体仁越礼逃席，竟然不顾如此重要的家庭应酬。他们回家的路上，姚太太一时不当心，说出银屏也回家的事，然后又赶紧提别的事岔开。到家，木兰的父亲第一句话就问珊瑚：“我那个孽种在哪里？”

珊瑚很简慢地回答说：“不要问我。”这话出之于珊瑚的口中就怪了，她很少闹脾气，也从来不粗鲁无礼。

姚思安又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珊瑚说：“我姓我的谢，不能够过问您姚家的事。”

这话真是破天荒，前未曾有。珊瑚是在姚家长大，就像姚家的孩子一样养大的，姚家人从来没把她看作外人，就跟自己的亲骨肉一样，一向称之为“大小姐”，并且她为人没有什么心机，对什么事情也能看得开，这种话真不像她嘴里说出来的。

木兰问：“怎么回事呀？谁把你得罪了？”

姚太太说：“你不是自己说身子不大舒服，要在家看家吗？”

珊瑚说：“没人得罪我。”勉强想微笑一下，后悔刚才说出那种话来，尤其是在姚大爷面前。

莫愁用胳膊肘顶木兰，说珊瑚的眼睛还红呢。莫愁说：

“总是有人得罪你了。一定是大哥。”

莫愁深信一定出了什么事。体仁一定犯了错。

木兰的父亲又追问：“我那个孽种在哪儿呢？”

珊瑚说：“他在自己屋里睡觉呢。”

姚大爷龙行虎步般走开。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在鸦雀无声中，锦儿发出了仅仅可以听到的吃吃笑声。所有的丫鬟，青霞、乳香，那时都正要伺候小姐太太睡觉，太太叫她们也都回屋去睡。她们都散了，可是心里静不下来，都盼着等一下看这家里的一出好戏。

丫鬟都走了之后，珊瑚说出来出了什么事。她说她正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丫鬟说少爷不舒服，回来了，正在自己屋里吃东西。丫鬟又说银屏也已经回来，从西边旁门到少爷屋里去了。

珊瑚说：“我告诉她别告诉爸爸。我想一定出了差错。而且，他若是身体不舒服，我也应当去看看他。所以我到东院去看他。他很好，什么病也没有，正在那儿吃饭，银屏伺候他。我进去的时候，银屏正在拧他的耳朵，两人正在大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于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体仁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喜欢婚礼席上那么多人，乱哄哄的，我就先回来了。’银屏说她有点头疼。我没说别的，只是问他婚礼怎么样。我当时没离开，坐下去跟他说话，后来他越来越不高兴。他问我为什么不回屋去睡觉。我说我要等太太回来，听太太说说婚礼的情形，我又说我不想睡。于是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一块锈红的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他显得很难为情，弯下身子拾起来。在这个时候，银屏不见了。他忽然教训起我来。他说：‘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我愿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别管我的事。’我说我并没管什么人的事。他说：‘我叫你姐姐，是礼貌。我姓姚，你姓谢，这是姚家。用不着你管我的事。’真是事出意外，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好走开。”

木兰的母亲说：“我告诉他向你赔罪。”

珊瑚说：“不要把小事闹大了。您对我是天高地厚，我是要服侍您一辈子的。可是您一旦作古，木兰跟莫愁都出了嫁，这就不是我的家了，我得自己照顾我自己呀。”

木兰说：“妈，您不能让哥哥这么欺负她，惯着他，早晚要害了他。虽然我们是女孩子，早晚要离开这个家，可是现在这还是我们的家呀。不能任凭他这么横行霸道窝里横。若是一直这个样子，姚家将来怎么办？我不相信女孩子要规矩，男孩子就应当坏。男女是平等的。”

她母亲制止她说：“木兰！”因为她母亲认为男女平等是邪说异端，是从维新派的文章里学来的。

珊瑚说：“我所知道的是，银屏今年是二十岁，体仁是十七岁。不能老是这个样子下去。万一出了点儿什么事，家里的名声不好听。”

木兰的母亲说：“但愿他慢慢地改。”这话木兰听说一千次了。

银屏是十一岁来到姚家的，是木兰的舅舅从杭州买来的。因为比体仁大三岁，就派她照顾体仁，一直到现在。她看起来聪明、能干、漂亮，可是有一点儿宁波人的粗野劲。她跟别的丫鬟吵架的时候，还有宁波的老习惯，就是每逢说“我”时，总是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儿。

青霞是北京的女孩子，京话好，风度好，是银屏来到之后才卖到姚家来的，合同期限是八年。锦儿跟乳香都是北方人。银屏是姚家丫鬟中唯一的南方人，几个北方女孩子往往大家联合在一起对付她。另外几个丫鬟已经听懂南方话，因为姚太太说话还带很重的余姚口音。银屏用南方话向太太说话时，别的丫鬟都不高兴。不过，一般而论，银屏在态度方面总还算规矩，分内的事情也做得不错，她一个人对付几个北方女孩子的联合攻击，也算够能干的。姚家的孩子都说北京话，但是体仁因为跟银屏常在一块儿，学会了点儿宁波话，像用“阿拉”代替“我”，跟人争论的时候要加强语气，也会用手指头指自己的鼻子尖儿。

珊瑚离开了体仁的屋子之后，体仁还希望银屏会自己再回到他屋子里去。他怕去叫银屏会招人注意。可是银屏吓跑了，她聪明懂事，知道回去是不妙的。空空等了十几分钟之后，体仁失去了耐性。他一向任性惯了。不敢去叫银屏，他就把一个茶杯摔在地上。一个老女用人，知道当时的情形，听见了声音，就进去问他要什么。他一看不是银屏，大声喊叫老用人滚出去，自己越来越气，躺在沙发上，气喘吁吁的。

没经人预先通报体仁，父亲已来到他屋门口儿。体仁好像见了鬼，他父亲的目光锐利，一直盯着他，脸上没有笑容。体仁虽然没有做恶事当场被逮住，但在父亲怒火如焚的注视之下，他对自己的为非作歹，心里全都明白。他当时没念书，也没睡觉。姚大爷看见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憔悴得像个鬼，狂暴而粗野，于是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追问他为什么逃席而归。还没等儿子开口回答，重重的一巴掌已经打在他脸上。那是有武功的人的一巴掌，打得体仁摇摇晃晃，瘫软在沙发上。再没说第二句话，姚大爷转身走出。

体仁的脖子扭伤了，难过了好几天，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受处罚，也不知道是不是珊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两个妹妹不理他，母亲对他严肃而冷淡，甚至于银屏因为害怕，也躲着他。

三天之后，木兰才去看曼娘，正好是曾家祖母老太太同李姨妈自山东来到北京那一天。因为老太太给木兰带来了礼品，由仆人送来，并且说老太太要见木兰，于是木兰和她妹妹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出乎她俩意料，曼娘已经完全不拘新娘的俗礼规矩，已经像个妻子一样伺候平亚了，当然，还是由小喜儿和雪花帮忙。平亚似乎病已见轻，曼娘容光焕发，十分娇媚。她这么快活了一个礼拜，这也是曼娘一生中最快活的一个礼拜。

祖母从家里带来了些山东式的粽子。里面的馅是火腿、猪肉、黑糖、豆沙。虽然五月节早已过去了，她知道孙子们及全家都爱吃，她是特别做的。平亚由小就爱吃粽子。曼娘给他吃了半个甜粽子，一个大概有一个人的拳头大小，留下那一半儿自己吃。可是他吃完之后，又向曼娘抢那半个。两个人稍微抢了一下，曼娘就让他吃了。曼娘很高兴平亚有力气跟她抢东西吃了。她央求平亚说：“平哥，少吃一点儿。”但是平亚不听。

半夜，平亚开始喊肚子疼，越来越疼，曼娘在他旁边坐了一夜，简直吓慌了。天黎明，病得很厉害。曼娘一看见黎明的灰色的光亮由窗外射进来，她就叫雪花去告诉平亚的母亲。在他母亲来到之后半点钟之内，平亚一直清醒，然后忽然瘫软。太医来到，发现他的脉很微弱。曼娘一直保持着勇气。她把嘴放在平亚的鼻子上，向里头吹气。等她看到平亚想咳嗽，想吐出什么东西，但是堵在嗓子眼儿里头，曼娘低下头，用嘴直把平亚的那一块黏液吸了出来。神的心若也是肉长的，看见人间这种至情，不会忍心不救他一命。但是神是又瞎又聋，也许到九霄云外遨游去了。

正巧在中午，平亚死了。

曼娘抱住平亚的身体，哭叫道：“平哥，回来！”把她的嘴唇对着平亚的鼻子眼向里再三吹气。甚至平亚的父母在极端悲痛之下，看见新娘无可奈何地挣扎挽救，比对新郎的死都更为感到伤心惨痛。

过了半晌，老祖母来了，跟新郎的母亲一同用力把新娘从死人床上拉起来，把她弄到西间屋的床上去。祖母在她身旁坐下，木兰、莫愁和她们母亲一齐进来。她们看见曼娘还那么年轻，那么小。可是谁也毫无办法，谁也帮不了她。

木兰心里想：“善一定有善报吗？”

在泰安临来时，李姨妈曾经帮着包粽子。那天晚上，李姨妈又说坏话中伤别人。桂姐听见她说曼娘命中克夫，平亚的厄运是她带来的，她把孙家的厄运带来，才使曾家死人，做了孙家的女婿，是命中注定要死的。桂姐毫不留情面，责备李姨妈不该咒曾家死人。老祖母知道了，大怒，从此李姨妈在老祖母面前失去了依仗，在曾家失去了地位。

木兰一直没到曾家去，直到入殓之后。她听说曼娘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伤心难过得要死。第三天，桂姐去看姚太太，求她答应木兰去劝劝曼娘，因为别人谁劝也没有用。

桂姐说：“那天晚上，她妈和我陪了她一夜。她一句话也不说，我们问她话，她也不搭理。她妈跟我商量了半天，结果是求木兰过去陪她几天。别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办，这件事非木兰去不可。”

姚太太答应了，木兰和桂姐一同坐马车回曾家去。桂姐低声和她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要她去，就是大家得特别留神看着曼娘，怕她一时想不开会寻短见。若是这样殉夫是值得作诗赞扬的，也值得立贞节牌坊了，在地方志上也值得立传，传起来也是美谈，但是曾家很喜欢曼娘，绝不愿曼娘有个三长两短的。

这是木兰生平第一次介入人家的丧事，她好怕接近棺材。等发现曼娘是在另一个院子里，她才觉得可以跟曼娘住几天，即便是在夜里，也不在乎。

曼娘现在住的是她刚到曾家那一天所住的院子，木兰也是那次在曾家第一次见到她。这十几天发生了多大变化呀！木兰觉得曼娘是冥冥中一个巨大力量之下的牺牲品，是受了欺骗玩弄。那个冥冥中的力量是什么，她不知道。难道造物主真是以人为“刍狗”吗？存心捉弄人吗？她自己在心里纳闷儿。

她一进屋，发现曼娘正在睡觉，她母亲在一旁看着她，她母亲也是疲惫不堪。木兰叫孙太太去歇息。她坐下看守青春丧夫的新娘，自己心里就思潮起伏，觉得曼娘第一天下午来到这个屋子里所做的梦，简直跟现在青天白日下的事情一个样子。白瓷的观音像还站在那儿，流露着仁慈和蔼而又奥秘不可言喻的微笑。观音之可爱，因为她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木兰觉得曼娘梦中的两边停着棺材黑洞洞的走廊，还有曼娘在梦中必须走过的那水沟上的棺材盖样子的独木桥，就表示平亚的丧礼和给平亚的穿孝志哀。可是桥对面有永明宫，曼娘可以在里面安度岁月。因为有死亡，所以还有来世。她能不能指点曼娘认识这种道理呢？

木兰拿出那个观音像，两手捧着拿到床前的桌子上，这样，曼娘一睁眼就可以看见了。曼娘梦见给她雪中送炭的小姐，她始终相信就是木兰。

木兰叫小喜儿过来，轻轻地告诉她到雪花或是凤凰那儿去找一件黑衣裳来。黑衣裳拿来之后，她穿上就在曼娘身边坐着。

曼娘一动，木兰就说：“姐姐，我给你送炭来了。”曼娘一睁眼，看见了观音像和梦中见过的那个黑衣女子。

她有气无力地问：“是你呀，妹妹。”

木兰说：“是我，我是雪中送炭来的。”

曼娘问：“我在哪儿呢？有雪吗？”她向四周一打量，又说：“我为什么在这儿？”

木兰说：“你是在曾家的宗祠里呢。外面正在下雪。你做梦出了嫁，做了新娘。你的丈夫平亚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很难过。可是这个家庙之后有一个走廊，走廊后头有一个桥，棺材板做的小桥之后又有一座宫殿。平亚就在那座宫殿里等你呢。”

曼娘说：“妹妹，你哄我呢，外面没下雪。”

这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夏日的暴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砖地上，噼啪乱响。房顶子上的雨水从铅铁皮的水管里流下来，发出高高低低音乐的调子。

小喜儿叫把洗的东西收进来，这声音把曼娘的幻想惊破，她又回到现实世界来。

曼娘无精打采地说：“不是啊，平哥已经不在了。”

木兰说：“也可以说我哄你，也可以说我没哄你。是没有下雪，可是这一阵暴雨多么地美呀。”

可是在那雨声之外，曼娘听见了远处的钟鼓之声。

她问：“那是什么？就像我刚才听见的空中的声音。”

木兰说：“和尚在那边院子里念经呢。”

曼娘又说：“平哥死了。我知道。”

在曼娘刚睡醒的时候，把梦境和现实那么古怪地掺和在一起，就使死亡给人的痛楚变得不那么尖锐，使人感觉好像梦一般的迷离惝恍。

曼娘，由于她的幻象，不再怨恨命运的悲惨，她了解了神给她安排的日子，她是命定要那么生活的，而听天由命才可以得救而活得下去。她相信命运，相信一切都是天意，相信观世音菩萨。对她自己以前是观世音宫殿里的仙女，她这一生的遭受处罚，一定是她和平亚以前犯了过错，对这个，她是半信半疑的。

大家都对曼娘好，她决定要一直在曾家做个守寡的儿媳妇。这可以说是生死均感。不管在今天，在死后，曾家就是曼娘的安身之地。

第三天下午，她听见灵前有哭声，因为第三天开吊。等桂姐和雪花一听见曼娘的哭声，她们去告诉曾太太，说可怕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们都将之归功于木兰，木兰运用巧思妙计的收效之大，她自己原先也没想到。

曼娘又第二次穿一身白孝，上自头顶的白结下到两只白鞋。自从她父亲去世她穿孝起，她就喜欢孝服的雪白颜色，再没有别的颜色更适合她的了。穿着一身雪白的孝服，她也可以显出幽灵的美。穿孝有时候只算是社会上的习俗，因为在丧事上大肆铺张，也可以算作对神灵的反抗，有时也可以看作对死者爱的自然流露，设若如此，当然单纯而真诚。居丧者之爱丧礼，就犹如虔诚的僧人在佛事上之爱诵念经文一样。曼娘第一次居丧，是悼念她父亲和弟弟，这次为平亚居丧则当然不同。她每天在丈夫的灵前哭，在供桌上点蜡烛，在木兰和曾家看来，她这种真诚规律的行动之庄严圣美，是无可以言喻的。

曾大官人想在南城买一块地做坟地，因为他觉得曾家在北京落户是必然无疑的。但是老太太反对，因为他们家老太爷是埋在山东泰安的祖坟里，而且老太太她自己将来也要埋在那儿。把平亚的灵柩运回山东下葬，现在是办不到，因为曼娘的身体还受不了坐很多日子的船。所以平亚的灵柩就先移到平亚的院子前面的宗祠里，停到春天再说。

于是决定让曼娘和她母亲就永远住在平亚死时住的那个院子里，让雪花跟小喜儿伺候。她母亲和她睡一间屋子，因为她天黑以后就胆小，白观音像还是放在她卧室的桌子上。曼娘越来越相信佛教。虽然她在生活上要什么有什么，自己的屋子里却仍然保持简单朴素。她再没去动过自己的首饰珠宝。桌子上只留着银的蜡烛台，和照过她新婚之夜的洋油灯。不久之后，为了亡夫之故，她开始吃长斋，绣佛像。她虽然住在富贵人家的宅第之中，却仿佛她已经立誓做尼姑。院子里一片清静，远离红尘中的烦嚣。石榴花依然红似火，仍然有鱼池，有石头凳子，有种在花盆里的花。

那年冬天庭院中寺院般的平静气氛被打破了，是新添了一个婴儿。

曾老爷极其关心如何保持长子一房的后代香烟。她太太暗中问曼娘的母亲曼娘怀了孩子没有。第一个月曼娘的月信没来。她告诉了母亲，她母亲告诉了曾太太，曾太太就相信媳妇有了喜。但是曼娘向她妈说不可能，向木兰起誓说她还是处女。木兰告诉了她母亲，她母亲又告诉了曾太太。于是家里知道他们的盼望落了空。

曾太太心想除去平亚的嗣续之外，年轻寡妇的迢迢长夜，尤其是这第一个冬季的长夜，岂非长夜漫漫何时旦？于是想到收养个义子好能占住曼娘的心，使她不致一味地沉思默想。曾老爷于是给山东老家的同宗写信，找到一个一岁大的小男孩，小男孩的母亲愿意把儿子叫曼娘收养，就把小孩子送到北京。曼娘也很喜欢，觉得自己也是母亲了，也算使平亚有了后。

这个收养的儿子起名字叫阿瑄。

第十二章　北京城人间福地　富贵家神仙生活

自从曼娘进了曾家门，木兰到曾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就不把自己当作客人了。她常常待到吃晚饭，得到母亲允许之后，也往往夜里就在曾家。关于她将来与曾家哪个儿子订婚，还未谈及。若是正式订了婚，就不能不拘俗礼，那就不能再到曾家去，何况她年岁还小。曾家心想木兰的父母不会不先告诉他们，就把她许配给别家的儿子，所以曼娘已经两只脚迈进了曾家，木兰是算迈进了一只脚。她只要想逃走，曾家总会揪住她的后腿的。

木兰的父母还不知道究竟怎样安排她的将来，她父亲则更无定见。道家总是比儒家胸襟开阔。儒家总认为自己对，道家则认为别家对，而自己也许会错。所以非正统派的姚思安对西洋思想没有偏见，甚至于对自己女儿的婚事也提到自由结婚，就是由当事人男女自己决定，这正合乎道家的“道法自然”的道理。他认为把青年男女的婚姻付之于不加深思熟虑的青年的盲目冲动，这种西洋的想法极微妙而深奥，正像道家的道理一样。他认为婚事是天意决定，而且儿子是自己最大的孩子，尚且还没有订婚。

同时，木兰向曾大官人曾太太也是叫“爸爸”“妈妈”，叫曾家的儿子“大哥”，荪亚比她大一岁，算她的“大哥”。

现在是穷冬苦寒，北京的冬季真是无与伦比。也许这个福地的其他月份，可以与之比肩。因为在北京，四季非常分明，每一季皆有其极美之处，其极美之处又有互相差异之特色。在北京，人生活在文化之中，却同时又生活在大自然之内，城市生活集高度之舒适与园林生活之美，将两者融合为一体，保存而未失，犹如在有理想的城市，头脑思想得到刺激，心灵情绪得到宁静。到底是什么神灵之手构成这种方式的生活，使人间最理想的生活得以在此实现了呢？千真万确，北京的自然就美，城内点缀着湖泊公园，城外环绕着清澈的玉泉河，远处有紫色的西山耸立于云端。天空的颜色也功劳不小。天空若不是那么晶莹深蓝，玉泉河的水就不会那么清澈翠绿，西山的山腰就不会有那么浓艳的淡紫。设计这个城市的是个巧夺天工的巨匠，造出的这个城市，普天之下，地球之上，没有别的城市可与比拟，既富有人文的精神，又富有崇高华严的气质与家居生活的舒适。整个世上，岂有他处可以与之分庭抗礼？北京城之为人类的创造，并非一人之功，是集数代生来就深知生活之美的人所共同创造的。天气、地理、历史、民风、建筑、艺术，众美俱备，集合而使之成为今日之美。在北京城的生活上，人的因素最为重要。北京的男女老幼说话的腔调，都显而易见地平静安闲，这就足以证明此种人文与生活的舒适愉快。因为说话的腔调，就是全民精神上的声音。

平亚死后，曼娘始终深居守丧，半年之内，没出过院子一步。北京城的气氛，可以说她只是用感觉去体会，而不是真正用眼睛去观看。她也感觉到北京冬季的魔力，干爽而寒冷的空气，璀璨晶蓝的天空，屋内御寒的舒服设备，和泰安凄凉惨淡的冬天，真是大不相同。大雪纷纷扬扬自天空飘落之时，她还能使秋海棠在屋里开放，因为厚厚的棉门帘，糊纸的窗子，厚厚的地毯，火势熊熊的煤炉子，使屋里温暖而舒适，人感到精神愉快，宁愿做事到深夜。平亚留下的黑貂皮长袍，曾太太教她改成貂皮旗袍自己穿，其实她用不着这样御寒的冬衣。她顶多是绣八双鞋，那是她应当在新婚的次晨，正式拜见婆婆之时献给婆婆的。但是因为平亚生病，没有来得及。献给婆婆的这种礼物是要由新娘亲手做的，借此炫耀一下新娘手工的精巧和孝顺，所以手工不能潦草。女人穿上这种鞋，非常欢喜，因为这足以表示儿媳妇对自己地位的尊重，又表示自己有个贤德俭省的儿媳妇。

但是木兰是在北京长大的，陶醉在北京城内丰富的生活里，那种丰富的生活，对当地的居民就犹如伟大的慈母，她对儿女的请求，温和而仁厚，对儿女的愿望，无不有求必应，对儿女的任性，无不宽容包涵。又像一棵千年老树，虫子在各枝丫上做巢居住，各自安居，对于其他各枝丫上居民的生活情况，茫然无所知。从北京，木兰学到了容忍宽大，学到了亲切和蔼，学到了温文尔雅，就像我们童年时在故乡生活里学到的东西一样。她是在黄琉璃瓦宫殿与紫绿琉璃瓦寺院的光彩气氛中长大的。她是在宽广的林荫路、长曲的胡同、繁华的街道、宁静如田园的地方长大的。在那个地方，常人家里也有石榴树、金鱼缸，也有不次于富人的宅第庭园。在那个地方，夏天在露天茶座上，人舒舒服服地坐着松柏树下的藤椅子品茶，花上两毛钱就耗过一个漫长的下午。在那个地方，在茶馆里，吃热腾腾的葱爆羊肉，喝白干酒。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与市井小民引车卖浆者，摩肩接踵。有令人惊叹不已的戏院、精美的饭馆子、市场、灯笼街、古玩街，有每月按期的庙会，有穷人每月交会钱、到年节取月饼蜜供的饽饽铺。穷人有穷人的快乐，有露天变戏法的，有什刹海的马戏团，有天桥的戏棚子，有街巷小贩各式各样唱歌般动听的叫卖声，走街串巷的理发匠的钢叉震动悦耳的响声，还有串到各家收买旧货的清脆的打鼓声，卖冰镇酸梅汤的一双小铜盘子的敲振声，每一种声音都节奏美妙。可以看见婚丧大典半里长的行列，官轿以及它的跟班和随从。可以看见旗装的满洲女人和来自塞外沙漠的骆驼队，以及雍和宫的喇嘛，佛教的和尚，变戏法中吞剑的、叫街的，与唱数来宝和莲花落的乞丐，叫花子与仁厚的花子头儿，窃贼与窃贼的保护者，清朝的官员，退隐的学者，修道之士与娼妓，讲义气的青楼艳妓，放荡的寡妇，和尚的外家，太监的儿子，玩票唱戏的和京戏迷，还有诚实恳切风趣诙谐的老百姓，各安其业，各自遵守数百年不成文的传统规矩。

木兰的想象就深受幼年在北京生活的影响。她学会了北京的摇篮曲，摇篮曲中对人生聪敏微妙的看法也影响了她。她年幼时，身后拉着美丽的兔儿爷灯笼车，全神贯注地看放烟火，看走马灯，看傀儡戏。她听过瞎子唱曲子，说古代的英雄好汉，古代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听把北京话的声韵节奏表现得美妙至极的大鼓书。从那些说白、朗诵、歌唱，她体会出语言之美，从每天的说话，她不知不觉学会了北京话平静自然舒服悦耳的腔调。由一年的节日，她知道了春夏秋冬的特性，这一年的节日，就像日历由始至终调节人的生活一样，并且使人在生活上能贴近大自然的运行节奏。北京的紫禁城，古代的学府，佛教、道教、西藏喇嘛、回教的寺院及其典礼，孔庙，天坛；社会上及富有之家的宴会酬酢，礼品的馈赠；古代宝塔、桥梁、楼阁、牌坊，皇后的陵寝，诗人的庭园，这些地方的每块砖，每片瓦，都充满了传闻、历史、神秘，这些地方的光怪陆离之气，雄壮典丽之美，都已沁入她的心肺。

她很早就懂了北京的民俗、传说、迷信，及其美好可爱之处，其中有两个她喜爱而深信不疑的故事，后来她告诉了曼娘。一个是皇宫以北，地安门大街北端，钟楼内大铜钟的传说。故事是说当年皇帝要一个钟匠铸造一个铜钟，但是屡铸不成，皇帝大怒，即将降罪。为了救父亲的性命，钟匠的女儿在无人看见的时候跳进了大锅。果然大钟铸成，没有丝毫裂纹。此后每在风雨之夜，人人都听得见大钟响时，那凄怨的调子，那就是钟匠女儿灵魂的哀歌。现在那钟楼附近有钟女庙，女神叫“鸣钟圣母”，受人烧香跪拜。另一个故事是关于西直门外的高亮桥的。高亮是个太监的名字。从前永乐皇帝新建造了北京城，永乐七年大旱，北京城里也缺了水。一天晚上，皇上梦见在西直门外遇见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丈夫推着一辆独轮儿车，妻子向前拉，车上有一个大油篓。皇帝问篓里面有什么东西，老头儿说篓里头有水，是运往北京城的。第二天，皇帝叫大臣圆梦之后，派太监高亮到西直门外，吩咐他说，若遇见样子像皇帝梦中所见的一对老夫妇，就把那油篓戳破，赶紧拨转马头奔进城来，但是千万别回头看。高亮遵照吩咐，出城办事，果然遇见一对老夫妇推着独轮儿车。高亮就把车上的油篓戳破，匆匆忙忙拨转马头。听见后头汹涌澎湃，似有洪水跟踪而至。等他跑到西直门，不觉向后望一望，立刻被洪水赶上，淹死在水里。皇帝便在西直门外修造了一座许多拱洞的桥纪念他。至今在玉泉河上还有那座高亮桥，慈禧太后就在高亮桥下坐船驶往颐和园去。玉泉河两岸，杨柳依依，浓荫蔽日，沿河良田片片，村女跪于水畔涤洗衣衫。平民徘徊来往，有坐在岸上执竿垂钓的，有在水上划船的，北京西郊田园之美，大有江南风味。夏季到来，木兰特别喜爱此地，常来游赏。

前面说过，曼娘在寡居的前半年，没有出门游玩。可是她也有女人长居深闺中发展出来的听闻的敏感，听到的声音也是新奇而美妙的。清晨，她在院子里听得见北京城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听得见鼓楼的暮鼓，听得见钟楼的晨钟。虽然钟鼓二楼离曾家有一里之遥，但是震荡之声半城都能听见。鼓声就是夜里的打更的声音，雪花告诉她钟声的意义，所以她夜里静卧不眠之时，一听见打四更，她就知道朝臣已经齐集到紫禁城的东华门，一打五更，黎明之前，他们就入宫上朝了。

曼娘经过的事情之中，有许多她并非完全生疏，而是比在家乡泰安时所经验的更好更美。在她开始吃素以前，她就知道北京的香肠鸭子比山东的香肠鸭子好；冬至那天北京的元宵就比山东的汤圆味美，而且北京的包子馒头甜食也比山东的花样儿多。因此，北京的各种小吃，她都要尝尝，免得因各地名字相同而实际上东西不同而弄错。她本以为山东的白菜再好无比，可是后来发现北京也有那么好的白菜，而且天越冷越好吃。现在她还吃元宵，喝腊八粥。腊月初八那天都喝腊八粥，用黄黏米、白江米、红小枣儿、小红豆、栗子、杏仁儿、花生、榛子仁儿、松子儿、瓜子儿，跟红糖或白糖一起熬。这种腊八粥可就大为不同，她再不提山东的腊八粥了。

木兰和荪亚之间有一个故事，与腊八粥有关系。

在腊月二十，蒋太医邀请曾家去赴席，姚家以及各位小姐也被邀请。那天是“封印”的日子，朝廷官员都封起印来，停止办公，准备过年。在饭桌上，桂姐当众赞美木兰和莫愁的绣花精美，说她从来没看见画样子、配颜色、针线那么细致讲究的活计。平常女人鞋上的绣花样子都是照着以前的样子描，可是木兰把绘画上花卉虫鸟的姿态描到鞋上，两姊妹绣鞋给母亲做新年的礼物。莫愁绣了一个彩色的鸭子，在缎子鞋面上真有呼之欲出的样子。

桂姐对曾太太说：“您不见，您不会相信。咱们回家的时候，一定顺便到她们家去看看那几双鞋。”

莫愁谦逊地说：“别听她的，不过曾伯母您好久没到我们家了，吃完饭到我们家坐坐吧。”

曾太太要去看鞋，因为她好爱慕姚家这两个女儿。所以她们就到姚家看看两位小姐做的鞋。在黑缎子鞋面儿上，由于颜色深浅配得好，那只鸭子果然有跃然欲出的样子。

曾太太说：“这么好的鞋穿在脚上，真是糟蹋了。这应当献进宫里去。”她又跟姚太太说，“您是什么肚皮呀？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呢？这叫我想起木兰做的腊八粥，那天她送给我们吃，真是与众不同。老太太爱吃，一连吃了两碗。果仁好像一进嘴就化了一样。老年人没有牙，爱吃软的。”

木兰很高兴，她说：“她老人家若爱吃，我去给她做。”

曾太太心里想：“娶个会做饭的儿媳妇真是福气。”

他们回家的时候，木兰跟他们一齐去的。她看见曼娘正逗着一岁大的小孩子玩。那天下午天气晴朗，几盆菊花儿，快要凋谢了，挺立在屋子里冬天光亮的日光之中，使那间屋子有一种幽静出尘冷若冰霜的华美。孩子躺在曼娘母亲屋里的床上，床上放着几双缎子鞋头，她们来以前，曼娘正绣那些鞋帮子。

木兰问：“你做完没有？”

曼娘说：“我才做了六双，还得要做两双，这一年却快完了。我得夜里做，可是又得照顾孩子，做不了几针就要停。”

木兰看见墙上有一张九九消寒图，上面有九行，每行有九个圆圈儿，那是由冬至算到春初，等到八十一圈儿涂完，严冬才算过完，春季即将来临。木兰走到墙边，在新年前剩下的那十天上画了两只鞋。

她屈指计算道：“你还剩下十天，怎么办？”

曼娘说：“若是没有孩子，这件事也容易得很。”

木兰小声说：“我把这一双拿回去替你做。”

曼娘对自己的针线活非常自负，从来没想到让别人替自己做，以前也没机会看到木兰姊妹的手工到底多么精巧。

曼娘说：“两人的针脚若不一样，会看得出来。”在绣花时，针脚必须极其匀称平滑，越密越好。花瓣边上稍微不齐，那件活儿就算疏忽大意了。每一针与另一针的差距不能超过一寸的百分之一，所以少女做起来也是很费眼力的。

木兰拿起放在床上绣的花儿，仔细一打量，她说：“我想我也做得了。”说着微微一笑，颇觉自得，又说，“不敢说能跟你媲美，也不会让你丢脸。”

丫鬟凤凰现在来到门口说，太太说并不是认真让木兰小姐来做腊八粥，不过老太太倒喜欢喝点儿木兰上次做的花生汤。

曼娘说：“我们都爱喝你做的腊八粥。你怎么做的？”

木兰说：“也没有什么仙方儿。我只是从药书上学的在里头放了一点儿药，让果仁烂得快。奶奶若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做。”

凤凰去回禀曾太太，一会儿回来，说太太要她去帮忙。

木兰问：“雪花呢？”

曼娘说：“她着凉了，有点儿不舒服，在那间屋里呢。”凤凰说：“这个炉子不够大，咱们从厨房再抬一个来。”

她叫人搬来一个大炉子，开始帮着木兰准备东西。雪花听见她们正在做事，就起来帮忙，但曼娘跟她母亲都不让她做。

雪花说：“这是我分内的事，不能麻烦凤凰姐姐。”

曼娘说：“她也是太太派来的。”

现在凤凰比以前傲慢了，想伺候谁才伺候谁，冷静不动情感，直爽坦白，不像雪花那样会额外去讨人欢心。雪花为人圆通，凤凰则为人方正，她对曼娘和曼娘她母亲并不特别客气，这让曼娘母女心中感到不舒服。

所以雪花才勉强起来帮忙，凤凰走开之后，她说：“我只是一点儿小感冒，昨天躺了一整天，现在觉得很好了。我不愿让人想我偷懒，躲着分内的事情不做。”

曼娘问：“谁会这么想啊？”

雪花回答说：“我知道您不会，别人会。”

木兰说：“你还不要做。你若一定要做，我们把花生端到你屋里去，你剥花生，等火着好了再做。”

一个火炉子，抬来摆在屋子中间，小喜儿看着火。厨房里的人听说姚家小姐要给老太太做东西吃，大家都很兴奋。

凤凰似乎很乐意做这件事，曼娘私下向木兰说：“你能指派动她做事情，真有点怪。我妈跟我都怕找她做事呢。”

木兰说：“人不一样，在于怎么用。我想凤凰早晚在这儿是个大帮手。”

说来也稀奇，半个钟头以后，汤做好了。花生一放在嘴里几乎就化了，汤成了黏的半流体，喝下去嗓子觉得很舒服。花生汤和杏仁儿汤不但营养，而且对治疗咳嗽和嗓子哑也有益处。凤凰和小喜儿忙着一碗一碗地往各院里送。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开玩笑说要雇木兰做丫鬟，专给她每天做花生汤。

男孩子们这一天到庙会去办年货。木兰叫荪亚为她小弟弟阿非买一个万花筒。那时候，万花筒算一种新鲜玩意儿，她曾在蒋太医家看见过，非常喜爱。彩色对称变化的图案，她看来真着迷。男孩子们回来之后，荪亚一直来到曼娘的院子里。他买了两个，木兰好喜欢。但是问他价钱，他却不说。

曼娘说：“你不必给他钱，他不会要的。你最好给他一碗花生汤。”

花生汤还只剩一碗。本来木兰和曼娘要二人分喝的，但是木兰把那一碗端给了荪亚。

他刚从外面冷天回来，觉得那碗花生汤更加倍地好吃。

荪亚问：“这是哪儿来的，我在家从来没尝过。是不是哪家送来的？”

木兰笑而不答。

曼娘问：“我若想办法让你天天有这种东西喝，你给我什么？”

荪亚说：“我给你磕头。”

曼娘指着木兰说：“好！这不难。做这花生汤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呢。你问她是不是愿改姓曾，她若愿意，你享的福气就比喝花生汤大多了。”

但是木兰忽然不见了，却从那边儿屋子里传来了她的声音：“人有了什么东西，不见得就满意。这是现款交易，概不赊欠。一个万花筒换一碗花生汤。你享你的口福，我饱我的眼福。你若想要另一碗花生汤，那要看我要不要另一个万花筒了。”

荪亚到了他母亲屋里，发现经亚已经喝完了他那碗花生汤，他母亲把留给荪亚的那一碗叫人端给他。荪亚没敢提已经喝过，端起来就喝了。母亲问他是不是好喝，他说“不坏”，似乎淡然无动于衷。

凤凰正在那儿，无意中听见，就说：“不坏！在那边儿院子里他说他要天天喝呢！”

他母亲听了诧异道：“那么你已经喝过了！”荪亚给说得怪难为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难为情，不过倒是真觉得怪不好意思。

木兰向祖母辞行的时候，曼娘跟她一块儿过去的，看见曾太太跟桂姐正陪着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说：“孩子，你怎么那么聪明！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儿，都没尝过这么好的花生汤！”

木兰回答说：“这算不了什么，这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您老人家若是愿喝，我告诉石竹怎么做，您每天都可以喝。”石竹是伺候老太太的丫鬟。

老太太说：“像我们这样人家，什么都有，不应当过分地讲究。若是知道珍惜杂粮萝卜青菜，不糟蹋这些东西，也就少遭点儿罪。我怕咱们女用人扔了的东西也够穷人家一顿好饭了。这花生汤也是穷人吃的，也是土里长出来的。我这么大年纪就爱吃，因为用不着嚼。你怎么做的呢？”

木兰回答说：“这也不是什么仙方儿。放一点碱就行了。我从书上学的。”

曾太太说：“真有本领。谁眼前都可以翻开书，可是咱们的孩子就没在书上学到哇。咱们荪亚，论书本，不能跟木兰比，论懂事有礼貌，也不能跟木兰比。老太太，您还没看见过她们姐妹绣的花儿呢。”

曾太太说那天下午她们看见的事情，木兰就走出教给石竹怎么样熬花生汤。她从曼娘屋里带了那一双鞋去绣，包在绸子手绢儿里，怕别人看见。

曾太太于是又提到花生汤，说凤凰透露出来木兰已经给了荪亚一碗，又说荪亚很难为情的事。这个让桂姐、曼娘、老太太都很高兴，又感到意外。木兰再回到屋里来时，大家正在笑。

她问：“笑什么？”

曼娘说：“荪亚先在我们屋里喝了一碗，到太太屋里又喝了一碗。”

木兰立刻听懂了，羞红了脸，从来没有那么害羞过。

祖母为免得木兰难为情，立刻说：“他们年轻人大家处得好，我很欢喜。”

木兰赶快说：“那不是送礼，是现钱交易。他给我弟弟阿非买了一个万花筒，那碗花生汤就算还账。”

木兰把万花筒、绸子手绢里要绣的那双鞋拿回家去，觉得发生的小插曲很有趣，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十三章　乐郊游喜姚孔相遇　谈教育倡男女求学

两年之后，木兰十七岁，经过了感情上最不平静的一段生活，真是前所未有。她上学了，由父母给订了婚，随后发现自己爱上了男人。

与这些事有关系的，并且在那一段时期对她大有影响的，是一位四川姓傅的先生。他在革命以后做过教育总长，在他任内通过了国音字母，从此在学校学中文要用国音字母拼音。

傅先生，名叫增湘，瘦小，留着小胡子，抽大烟，可真是个想象高强才华出众的学者！他的两个癖好是游历名山大川，搜集并编辑古书。他娶了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太太，在北京居住时，几乎没有一年不离开北京去到名山游览古迹。他们夫妇也真正在山里度过一段隐士生活。在旅行途中，他只带一卷铺盖，里头有几双袜子、几件长袍，就是行李，另外是一箱古版书籍，穿脏的袜子也塞在书箱子里。后来，他在大学讲版本学——他是公认的版本学的权威——他坚持要躺在舒服的沙发上讲，学生们看着这位瘦小抽大烟的老头儿，都怀有无限的敬意。

这位学者把各方面的学问都能由过人的智慧予以融会贯通。他酷爱古代学问，也同样热心于民众教育，尤其是女子教育，他和他太太可以说是中国女子教育的先驱。甚至他才二十几岁，在四川一带便以才气出名，大家都认为来日此人成就当可预卜。二十六岁便点了翰林，再考则荣任翰林院编修。拳徒之乱暴发时，他正携眷赴京。在光绪二十九年任总督袁世凯的幕宾。因为曾文璞也在袁世凯手下任职，自然便结识了这位学者。傅增湘学问之渊博、见识之高超，颇使姚思安向往不已，于是二人也成了朋友，但癖好之相投，与友情之深挚，则非傅曾之间的关系可比。傅增湘曾被邀南下组训新军，北返之后，又奉命任直隶提学使。光绪二十二年，在天津创办女子师范学校，由他太太任校长。

由于傅姚两家的友情关系，木兰就进入政府办的第一个女子学校求学，也是第一批从女子教育运动获益的新时代女子之一。又由于傅增湘的关系，姚家认识了一个叫孔立夫的四川青年，傅增湘一向对他甚为推许。傅氏夫妇常到姚家去，傅太太极力劝姚氏姐妹进她的学校去读书。

傅氏夫妇在北京度春假时，姚家要到西山的别墅去住几天，因为由四月初一到十五在西山碧云寺有十五天的庙会。由于傅氏夫妇喜爱游山玩水，木兰的父亲就邀请他们一起去盘桓几天。

木兰也求曾先生答应曼娘去。曾家不是那么雅人深致，所以并未设有别墅。曾太太说曾经去逛过碧云寺庙会，那是十二年以前，孩子们还小。现在曼娘虽然在北京住了一年半，出门也不过十几次，主要都是到南城买东西，逛过几个地方如孔庙，在孔庙她看见石碑上刻着前几代科举高中的人名。曾先生叫女人看这些东西，主要是他的儒教思想的缘故，因为他以为女人若能重视这个，就容易教训孩子成儒生，去赶考中举。她在春天，没跟婆婆到法源寺去看丁香，这是因为花儿会引起女人的春心荡漾；她也没跟婆婆去逛过喇嘛庙雍和宫，因为她可能付一点儿赏钱，喇嘛就会把帐幔后面淫秽的欢喜佛给她看。可是曾太太说，按道理应当去逛庙烧香，因为敬拜神是修福行善。

曼娘越来越像信佛的，也渐渐得到公婆的信心，可是公婆二人仍然是处处防备，使她不至于心中别有所思。木兰说：“她可以跟我睡在一个屋里，睡在一张床上，我对她一切负责。她连山都没有见过呢。”

曾太太用亲密的称呼叫木兰说：“兰儿，你精神真好，我一辈子没见过山，也活了这么大岁数儿了。我想叫她跟你去闲散几天也不错，我得问问你干爹再说。”

在四月十五，木兰家、曼娘、傅家夫妇，都到了比玉泉山还往西的西山姚家别墅。姚大爷认为要享受真正的田园生活，一定不要带丫鬟伺候。虽然也带了个厨子，小姐们还是要自己做饭。

曼娘本来就不惯于北京的富贵荣华，这次下乡真是一件乐事。所见的一切都使她心花怒放——比如高大的城门楼子，西直门厚大的城门，城门洞儿就像个隧道，有四五十尺长，赶驴的驴夫，城外的小店，在露天茶座慢慢喝茶的老百姓，又宽又平用石头铺的通往颐和园的官家大道，两边巨柳成行，正在发出嫩绿的叶子，美丽的乡野和在澄澈碧蓝的天空下遥远的西山上那紫色的山坡，由墙上望过去圆明园的残砖碎瓦，还有颐和园亭台楼阁的黄琉璃瓦屋顶。

曼娘最喜爱的是玉泉山邻近的田园景色，各处都是农家的房子，雪白的鸭子在小溪中游水，环抱北京城的西山就像抱着孩子的母亲的两臂。木兰家的别墅就在一片农庄里。向前望，可以看见玉泉山附近白色大理石的宝塔，与颐和园的万寿山，掩映在绿树之间，后面的山上则疏疏朗朗点缀着若干座寺院。

他们到达时，正好吃午饭。下午去逛碧云寺，他们爬上了四段的石头台阶，才到大理石的宝塔，当时游人甚为拥挤。时间还早，于是去游卧佛寺，看见一座铜佛，有二十多尺长，样子是斜卧的姿势，旁边是许多皇帝王公敬献的鞋，那鞋有的好几尺长，用绣花的黄缎子做的。姚大爷告诉他们不要玩得太累，因为明天还要逛“八大处”，那里有八个大庙，各相距不远。

第二天，他们去游“秘魔崖”，悬崖峭壁，风景最美，但是看着令人触目惊心。峭壁是在几个寺院之后的山顶下，那几个寺院安安稳稳地坐落在一个悬崖的角落里，为树木所荫蔽。上了点儿年纪的太太和曼娘，是骑驴去的，但是木兰和莫愁则和男人男孩子一起步行。在晴朗的春天，小姐清脆柔婉的声音和驴夫愉快的笑声，在山中起伏振荡。

到了庙门，太太小姐们都下了驴，等走到悬崖峭壁，已经喘不过气来。曼娘穿着一身白，看来还像少女，只是头发梳了上去，木兰跟莫愁则把头发梳成辫子。木兰不管是走路或是站着，总是把辫子尖拿在手上，而且把辫子拿到前面，缠在食指上挥动着玩儿。

秘魔崖实际上是一个五十尺深的天然大山洞，上面一块巨大的石头由山上平伸过来，俨如一个屋顶，人站在下面，总觉得万一那块巨大的石屋顶一旦落下，人就会被压成肉酱。峭壁前面据说原本是一个深水池，现在用大石头填平了，因为怕有人掉下去。木兰的父亲把水池底下藏有两条龙的传闻，向大家解说。原来在唐朝有两个道士，收了两个童子做徒弟。有一次，天大旱，两个徒弟跳到池塘里去，变成了两条龙，才使天上降下雨来。因此后来建了一座庙，供奉两个龙王爷。

他们那群人里，男人继续向前走。木兰走到了洞口，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平常的黑衣裳，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坐在那儿。他们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随后看见一个瘦削的男孩子，大概有十六七岁，从附近一个石头屋子里跑出来，站在那儿，指手画脚，对着母亲和女孩子说话。那个男孩子生得眉清目秀，鼻子笔直，满脸聪明，穿着灰蓝布大褂儿，那灰蓝色和他那小白脸儿，敏捷的身子，正好相称。他说：“妈，这就是卢师父和他那变龙的徒弟的庙。”他的声音面容颇吸引木兰姐妹的注意。木兰姐妹和曼娘站在远处，看他和他母亲、妹妹说话。

他母亲说：“故事倒是很有趣，可是谁见过那两条龙呢？”那个男孩子说：“乾隆皇帝见过。”一边微笑，一边比画。他接着说：“乾隆皇帝一天到这儿来，看见池子里面有两个绿色的小东西，好像海里的动物。和尚指给皇帝说那就是龙。皇帝大笑说：‘只是两个一尺长的小鱼罢了。’刚说完，两条龙就越变越大，由池子里飞腾而起，到了半天空，再往上到山顶，然后消失在云雾里。”

母亲说：“你乱说。”

那个男孩子说：“不是。龙大得很，您看得见头，看不见尾巴。可是乾隆皇帝看见一个好大的龙爪像山一样，从云彩里伸下来，龙的鳞绿得闪亮。皇帝看见吓了一跳，觉得肚子疼，就起驾回宫了。”

男孩子的母亲听了大笑，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幸福的母亲。儿子显然是能使生活本来孤独的母亲感到生活充实而快乐，会不断使母亲觉得，想不到会生这么个儿子。

姚家小姐觉得那个故事很有趣，那个男孩子说故事的活泼灵巧的样子也很好玩儿，于是用手绢掩着嘴微笑。莫愁说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男孩子，木兰也觉得似乎见过，只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木兰心里很喜欢他那表情生动的面容和说话的态度，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传闻，还是他故意编出来讨母亲欢心的。

正在这个当儿，傅增湘散步回来，看见那个男孩子，便喊：“立夫，是你呀！”立即走过去问候。虽然他们似乎相交很深，但那个孩子的母亲对傅先生显得特别恭敬。傅先生转过身子来说：“来，见见孔太太和她的孩子。”于是傅太太便引荐说：“这是孔太太。这是立夫和他妹妹。是我们四川同乡。”孔太太笑容满面。木兰走过去，看见那个男孩子的前额和眼睛，似乎与众不同，虽然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竟显得气宇不凡。

傅先生赞叹道：“了不得，你看，我们四川出人才，我敢说这都是由于我们峨眉山的灵秀之气。”木兰看着那个男孩子，越发神往，因为她知道，得到傅先生赞美的，绝非俗物。立夫有点儿局促不安。他母亲说：“我们母子平平无奇，可是傅大人太抬爱了。”

立夫向姚大爷深深一揖，完全遵照四川的古礼，转身向姚太太也深深一揖。自然他向几位小姐没有表示，按礼应当如此。

因为立夫姓孔，姚大爷问他：“你和孔夫子有什么关系没有？”

立夫回答：“没有，不敢当。若是姓孔的都是孔夫子的后人，孔夫子就要贬低身价了。”

听到立夫答话如此得体，木兰不禁微笑。立夫的话说得很快，似乎是巧于应对，在大庭广众之间，也能够从容镇静。姚思安也大笑起来。甚至于体仁看到跟他同样年龄的人，敢当众畅所欲言，不由得觉得敬慕。

傅先生说：“至少孔太太是杨继盛之后，这也就不凡了。杨继盛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不算太古。我想立夫总与杨继盛有点儿关系。”

木兰听父亲说过杨继盛，因为北京城前门外有一所房子，据说是杨继盛曾经住过的。杨继盛生值明朝末年，当时政治腐败，他是饱学之士，在朝为官，明知是冒生命之险，却敢弹劾权倾一时的恶相严嵩，揭发他五奸十罪，因此被朝廷斩首，但是他的威名胆气则为后代所景仰。至今游人仍然前往他当年写万言书弹劾奸相的亭子，去瞻仰凭吊。

姚先生问：“你们住哪儿？”

立夫回答说：“在南城，在四川会馆。”

傅先生问：“你们今天回去吗？”

“不，我们不回去，要在这儿过夜，住在卧佛寺。”

傅先生又问：“你们逛过香山没有？香山离卧佛寺步行只有一里之远，当年是乾隆皇帝狩猎之所。但自咸丰以后，停止狩猎，这个园里面便没有什么野兽了。”

清朝末年，香山并不开放任人游览，当时由一个姓英的旗人主管，而英某人则和傅先生共同拟过方案，提倡妇女教育，后来果然在香山创办了一个女子学校。

立夫回答：“没有去过，我们进不去。”

傅先生又问：“我们明天去逛，愿不愿跟我们去？”立夫欣然答应。

傅先生对刚刚介绍相识的普通人，就使之加入与姚家太太小姐共同郊游，真是有点儿异乎寻常；显然他是把孔家看作地位相等的至交，再者他本人也是贫苦出身的，一向乐于奖掖后进。

回去的路上，姚太太向丈夫说，若有那个年轻人和他们明天在一起，对几位小姐恐怕有点儿不便。姚大爷仅仅低声哼了一下：“唔！”几位小姐则因为忽然情形有变，倒颇为兴奋。

他们在大殿上游逛了一会儿，经过义和团之乱，佛殿幸未遭联军所毁，又看几面古墙上，画着十八罗汉游西山图，多已残旧。出了庙门，看见立夫在他们后面，从双线十字形的门里走出来，因为离得远，就没有交谈。莫愁看见立夫用石头投向一棵柏树，随后看见一只乌鸦从树里飞出来，干叫了一声。他那胳膊一摆动的样子立刻使莫愁想起来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

莫愁向木兰说：“他不是在白云观投铜钱的那个人吗？”

莫愁说的一点儿也没错。那是三个月前，在过年的时候。北京城外一里远，有个巨大的道士庙，叫白云观。由正月初一到十九，北京的男女老幼好多人去逛。最后一天是北派道教始祖的诞辰，成吉思汗很信仰这位始祖，他的遗体便埋在这个庙里。道祖诞辰那天，围着庙，男人举行徒步竞赛，女人有赛车，还有成群的人到那儿去“会神仙”。据说那一天神仙降临人间，乔装出现，谁若遇见能摸他一摸，就走好运。神仙也许装成大官，也许扮作乞丐，也许像狗，也许像驴。所以使人紧张之处就在永远无法认定他。卧在道旁的狗，睡在破席子上的乞丐，谁也不敢说是不是神仙。所要注意的就是狗，或是乞丐，或是和尚，或是老太太，看他们是否忽然神秘地失去踪影。比方说，倘若有个乞丐五分钟以前还在墙角儿躺着，可是忽然不见了，他就是神仙。游客或是给过他钱，或是看见过他，就觉得欢喜。这种风俗，使人对乞丐慷慨，对畜生仁慈。这个风俗也使男女拥挤不堪，所以有无尽的欢笑热闹。

那一天，木兰和莫愁曾经去逛白云观。白云观门口有一座桥，叫“捕风桥”。因为这道士庙叫白云观，有一个和尚在附近也盖了一个庙，叫“西风寺”，暗示西风会把白云刮散。道士于是在白云观前面修了一座捕风桥，可以把和尚用法术刮来的西风捉捕起来。桥下有一个黑洞，里面有一个老道士盘膝打坐。洞里的顶上悬挂着一个大铜钱。游客若用钱向大铜钱上投而投中，会走好运。可是那个大铜钱悬挂的地方，正好在桥角与洞顶之间，是不容易打得到的。于是那个道士凭这个消遣或是迷信，就能收到不少的钱。

那一天，姚家姐妹正站在那儿看，看见一个男孩子居然投中了那个大铜钱。旁边看热闹的人便喝彩起来。那个男孩子要走时，木兰投了几个铜钱，试了几次，也投中了一次，也有人鼓掌。那个男孩子听见有人投中，也赢得了喝彩声，他就回头一看木兰，微微一笑，就不见了。当时莫愁向木兰说：“难道他就是神仙吗？”

事情实际是这样的：她们在秘魔崖遇见立夫不久之后，木兰就把他认出来了，只是没说而已。现在莫愁说：“他就是白云观那天打中铜钱的人，你记得吗？”木兰仅仅说：“我想也是。”

立夫和他母亲、妹妹，在后面大概距离五十码走着。两个小姐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两次，要再确认一下他是不是那个人。看他又用右胳膊指天画地地挥摆，另一个胳膊搀着他母亲。她俩觉得也很有趣。

在庙门口前，立夫一家追上了她们，又往前走去，因为木兰那一批人之中女客们需费点儿时间上驴。她们看一家三口儿在她们前面走，立夫在他母亲的驴一旁，拉着妹妹的手，这时傅太太把孔家的事情向木兰的母亲说，两个小姐竖起耳朵听。

立夫的父亲，当年在北京做一个小官儿。一个叔父把家里的财产都挥霍罄尽，立夫的父亲就越发贫困，但是他并不埋怨，只是想自己独立谋生。立夫九岁，父亲去世。因为他母亲就是北京人，北京又有好学校，孤儿寡母就继续住在北京的四川会馆。他叔父后来又再度结婚，这次的是个时新派的女子，住在上海。父亲死后，叔父一天忽然光临，打算掌管他哥哥的遗产，心想他哥哥以前在北京做官，一定积存了不少的钱。傅先生出面干涉，他叔父只得空手而归。从那时候起，立夫的母亲得到了傅先生的保护，就一直感激不忘。傅先生惊于立夫的才气焕发，对他很好，把自己丰富的藏书供他阅览。立夫就像一只小猴子放在树林子里一样，学爬树、打秋千，从这个枝子上跳到那个枝子上，根本不用教导。

他们那一批人进入了香山，太阳已经下山，颐和园和玉泉山的宝塔在夕照中闪动。香山和山谷里已是一片阴影，清爽芳香的空气，自松林里飘来，木兰觉得这一天看来是十全十美无以复加了。立夫和他母亲走在前面两百码，在空气柔和的下午仍然可以看得见。在转往卧佛寺的方向之前，他们看见立夫向他们挥手道别。

那天晚上，木兰的父母和傅氏夫妇，商量秋天让木兰姐妹到天津女子师范去读书。虽然北京也有女子学校，但是天津的办得最好。傅太太答应照顾木兰姐妹。此外，她姐妹俩周末也可以回家，大概一个月一次。木兰的父母似乎是被劝服了。

傅氏夫妇也提到送体仁到英国去念书。傅先生说他英文不好并没关系，到了英格兰再学。不但姚先生认为好，体仁自己也极高兴。

木兰的母亲迟疑不决，但是珊瑚全力支持，她只说：“年轻人应当出去看看，开阔一下心胸。”

傅先生说：“时代变了。学生留学回来，能够通过咱们的考试，等于进士翰林。你若不让他做官，你也得让他受现代最好的教育才对。”

他母亲说：“我不放心的是他太年轻。漂洋过海，离家千万里远，谁照顾他呢？”

体仁说：“我自己照顾自己。我已经大了。您若答应送我出去，我一定用功。”这是生平第一次体仁说他要用功。

珊瑚说：“也许他会完全改变的。他现在十九岁，应当认真做点儿什么了。看看孔家的儿子。我看见他跟母亲妹妹一块儿走，就像二十四孝里的儿子。他还不是像别人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耳朵、一样的鼻子？”

姚先生引用一句谚语说：“家贫出孝子，国乱识忠臣。”这颇似给体仁一个打击。

体仁的父母答应再想想这件事。父亲赞成，因为他思想自由，又有钱，正不知把这个娇惯坏的儿子怎么办。体仁愿意去，是因为去到一个新世界，而且出国留学也是年轻人心目中最新派、最幸福的事。留学回国之后，穿着西服，拿着手杖，说英文，似乎很体面。说句公道话，他也想成器了。

母亲觉得不对，可是使她能顺从的原因，是借此解决家里一个急迫的问题。因为银屏现在二十二岁，还在他们家。她因为是南方人，不能在北平出嫁，必须回到南方的家乡去，但是没人接她回去。去年春天，银屏要随着冯舅爷南下时，出发的日子总是不合适，后来银屏又生病，于是只好作罢。后来就没再提那件事。这件事情很尴尬，因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宁波姑娘，已经很懂事了。也许，正像珊瑚向姚太太出的主意，叫体仁离开银屏，体仁也许会重新做人。

第二天，大家到香山围场的时候，人人都很有兴致。木兰和莫愁是因为秋天就去上学，体仁是因为就要去英国，姚氏夫妇是因为家里的问题逐渐解决了。

因为香山并不远，大家徒步而行，傅先生和孔太太先商议好，早饭之后，在香山旁边的庙那儿见面。他们到了之后，发现立夫兄妹和母亲已经到了，正在石头拱道外面徘徊。立夫跑过去向他们微笑着打招呼，但是对木兰姐妹、珊瑚和曼娘仅点了点头，这也是规矩。木兰和莫愁向他脸上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微笑了一下。这是因为昨天她们听说他的事之后，对他越发有兴趣的缘故。

体仁和他说话，小姐们在一旁听着，却假装着彼此自己说话。自从听见孔立夫回答他不是孔夫子的后人，体仁就觉得喜欢立夫，因为体仁自己也是常常批评官场，自己说话也坦白直爽。实在说，体仁是个还够聪明伶俐的孩子，只是天生不喜欢传统老规矩，跟官宦家的儿子一起混也觉得无聊。立夫就显得和那些官宦之家的子弟不相同，并且像他自己一样，也有一种非正统派的思想。大概立夫生于清寒之家，看不起财富，看人，都是看人本身的价值。体仁一遇见他，就把自己的虚饰骄纵完全放弃，愿意以赤裸裸的自己和他相交。也许是那天早晨因为听说他要到英国去，并且打算要强学好，才和长辈认为优秀的青年交朋友？

在香山围场的山麓，方丈带着一群和尚出来迎接傅先生，嘴里说着最斯文漂亮的北京话，这是因为西山的和尚常常接待朝廷的大官和王爷。方丈手里拿着一串素珠儿，在前面引路。这个围场，现在叫香山，是一带树林茂密的陡峭山坡，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山冈。在一段乔木参天浓荫蔽日的小径之后，有几段长长的石头台阶，通到山顶的正殿，两旁有若干蜿蜒小径，通到寺院的各处厅堂。立夫和体仁走在傅先生他们后面，和几个僧人说话，女眷们则在最后跟着。木兰的母亲，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心打算，似乎尽力和立夫的母亲培养友情，所以她俩一块儿走，而傅太太则和姚家两位小姐、曼娘、珊瑚一块儿走。

他们才攀登了一小段石阶，立夫转身去搀扶他母亲。体仁只剩一个人，等他母亲过来，也搀扶着母亲。她母亲高兴得欢呼道：“好儿子，你若天天这么样儿，我不知道该多么欢喜呀！”体仁觉得自己很光彩，向母亲说：“在家您有丫鬟伺候，用不着我。至少我也有一番孝心哪。”

他母亲说：“别说大话。你看见孔家的儿子去搀扶他母亲，你觉得不来搀扶我难为情。你跟他交朋友，对你有好处，跟人家学着务正。立夫，你肯不肯跟我儿子交朋友？”立夫回答说：“姚太太，您说笑话儿。您若不嫌我没出息，就是我的面子。”

珊瑚、木兰、莫愁三个人看见体仁搀着母亲往上走，彼此用胳膊肘顶对方，彼此惊而相顾。两位母亲互相问对方儿子的岁数。木兰的母亲听说立夫是十六岁，比体仁小三岁。木兰听见立夫的母亲说，自从他丈夫死后，他们就指望收房租过日子，现在正打算把四川的房子卖一部分，好供立夫上大学，她要把一切财力都投在立夫的教育上。木兰听见孔太太这样说，心灵的深处，颇有所感。木兰也知道人间的穷人，可是不知道自己的相识之中有人要把一部分产业卖了供给儿子上大学。她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现在有一个和尚告诉他们走旁边的小径，不致太累，于是女人都到左边去走。和尚把他们引向一面大墙，等一进大院子，看见有一座大厅，对面悬崖耸立，上面乔松茂密，清流自悬崖流下，下面汇为池塘，水极清澈。大厅前面是石铺的地面，摆着石桌石凳。那么清雅的院落，木兰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忽听见立夫说：“有个书斋在这儿念书该多么好！”

体仁拿出相机说：“我得在这儿照个相。”体仁不仅会照相，并且学会了冲洗，为这件事，他要钱怎么用，他父亲都给他，认为他在这上头用心，省得去为非作歹。

现在太太小姐们站在一处。木兰有个毛病，就是一看见极美的东西，两只眼睛里就会各流出一滴眼泪，只是一滴。所以现在珊瑚看见木兰擦眼睛，就打趣地说：“你干吗哭？”曼娘说：“妹妹，你的眼睛怎么了？”因此木兰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立夫和他母亲在稍远处看着，木兰的母亲请他们一家过来，大家一齐照相。

珊瑚说：“请过来呀！咱们跟傅家都像一家人一样的。”

最后，傅太太只得硬把孔太太拉过来。赶巧木兰和莫愁都站在边儿上，立夫的位置正在一旁，但是他站得离木兰姐妹至少一尺远。

相片洗好了。木兰是照的相片儿中第一等的，因为她那么激动不安，头侧着，一双手半举起来，好像又要擦眼睛一样，美得令人怜爱。

和自己同年龄的女孩子在一起，立夫当然觉得好不自然，所以他站得离体仁很近。木兰、珊瑚、曼娘在一起，因为木兰邀请曼娘来，要让她很舒服才对。莫愁和她母亲邀孔太太去散步。因为她天性稳静，两位太太说话，她安静无言，孔太太因此很喜欢她。结果是，立夫和几位小姐在吃午饭以前，从一大早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们离开庙到各院子去散步之前，和尚问他们吃素斋，还是吃荤菜。木兰的母亲说她和曼娘吃素，他们男人没有肉吃恐怕不满意。但是傅先生说，在这种地方，当然大家都应当吃素，因为不尝过他们和尚做的素菜，就谈不上吃素。西山庙里和尚做的素菜，王爷吃起来也会满意的。他们做的菜，也有“火腿”，也有“鸡”，也有“鱼卷儿”，不过都是用豆皮做的，样子和味道像肉，青菜都是用大量的油做出来的，还有好多美味的蒸烙点心。

他们回到山顶上的庙里，看见大厅里已经摆上了两桌饭食，有银汤勺，有象牙筷子。傅氏夫妇自己认为那天非做主人不可，分坐在两席上，傅太太和女客同桌，傅先生和男客同桌。但是女客比男客多，姚先生愿跟两个女儿同坐，把他太太和孔太太拉去跟男孩子同坐，这样就把男女分座的计划打破了。但是又起了一阵混乱，因为小姐桌子上人太多，立夫的母亲坚持请莫愁到她那一桌去。两个小孩子，就是立夫的妹妹和木兰的弟弟，最后还是跟几位年轻的女士坐在一起。结果是，一个桌子上，木兰和珊瑚照顾小孩子，另一桌上，莫愁和立夫伺候两位母亲。方丈坐在远处，看见都落座就绪之后，过去说“请诸位慢用”，然后告退。

现在宴席上，话题转到乾隆皇帝在西山庙里碑匾上刻的字。在庙的正前面就有一通碑，上面是乾隆的字。

姚先生说：“乾隆皇帝对自己的字一定很自负。”木兰心里正想皇帝到处留下自己的字，未免有失尊严。这时听见立夫在那边桌子上说：“物以稀为贵。皇帝各处留下字，不是不太值钱了吗？”所以两个人的看法一样。但是莫愁认为这话对皇帝不太公道，不过没说什么。

立夫问傅先生说：“您喜欢乾隆皇帝的字吗？”

傅先生说：“乾隆的字规矩有力，但还不能说精美超俗。”

立夫说：“我也没见过乾隆写的诗有一首好的。只是普通的馆阁体，总是歌颂太平、繁华、凤凰啊、紫气啊，他没说，人就想到了。”

忽然间，莫愁开了口，她说：“难道他说的是你想得到的，就一定是坏诗吗？”虽然她心里想到就脱口而出，但是这分明是向立夫直接反驳。

立夫觉得出乎意料，向莫愁看了看，他必须正面作答，他说：“人想到你要说什么，你果然就说出个什么来，当然是坏诗。”

莫愁觉得必须有所回复，于是说：“不过也看情形而定，诗人和隐士不同于普通人，所以笔下所写就不是普通的事。但是乾隆是皇帝，他必须说适合他身份的话，就等于说他必须做适合他身份的事。一个隐士作出的坏诗，皇帝说出来就是好诗，因为皇帝必须统治全国，他统治下的匹夫匹妇所感想的，他也必须能感想到才行。所以一个为帝王者不得不和常人一样。”

莫愁说完，觉得话说得过多，未免失礼，其实，并不是想要开始什么口舌之争。

傅先生说：“照你的道理说来，乾隆的字也算好字的了。因为乾隆的字规矩匀称，不是以诡异见才华的。”莫愁说：“乾隆皇帝的字圆润丰满。”说完，又想到乾隆年间的书画家“扬州八怪”，于是又说：“为皇帝者，不可以古怪反常。倘若扬州八怪做了皇帝，天下百姓岂不要遭殃？”

莫愁的母亲不懂得他们谈论的是什么，但是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和一位名儒辩论，总是失礼，于是向莫愁说：

“莫愁，你怎么敢跟傅伯伯争论？”

傅先生说：“让她畅所欲言。我高兴听。”那另一桌上的闲谈已经完全停止，准备听莫愁的话呢。

莫愁说：“我只是要替乾隆说一句话而已。即使普通的游客，都把自己的名字和诗句乱写在亭子上、悬崖峭壁上、庙墙上，为什么一国之王就不许写呢？他在这西山修建了这么多庙，即使他不想写，他的大臣一定也请他写，留给后代作为纪念。他毕竟是太平盛世的君王，提倡文学艺术，他的诗正好是太平盛世的点缀。宫廷体的诗就是那个样子。您不能说他的字怪，因为皇帝的字必须方正规矩。他的字圆润、丰满，结构方正，笔力含蓄在柔软圆润的轮廓之后，皇帝的个性理当如此。”

木兰的父亲满意地微笑道：“人生而不同。傅太太，我这三女儿的字就是这个样子，圆润丰满，一个个整整齐齐。木兰的字就像男人的字。”

傅太太说：“这些个事不能勉强。一个人的字就是个性的表现。心不正，字不正。”

这话，是傅太太的真心话，也足以反映出她丈夫的意见。他更进一步相信人的命运，由他的字可以看得出来。傅先生一方面有进步的现代观念，但也像好多老一辈的学者一样，他们心中总有几分神秘的想法。傅先生也相信星象占卜，他这种想法是无人可以动摇的。

傅先生说：“由一个人的字，可能看出他长寿，还是短寿。”莫愁说：“那就是为什么，我说乾隆活到八十九岁，他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立夫说：“我不相信。”

傅先生说：“你还太年轻。”

立夫说：“我将来恐怕永远写不出一笔好字了。”傅先生说：“你性情太孤僻。本身虽然不坏，可是需要改正。最高的性格是其中有一分孤僻，或者说精神自由，但是要使之归为常态。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稍微把你勒住一点儿。”

傅先生又进而讲解他那包罗万象的两元论。一切生命都是两种力量的结果。那两种力量就是正与奇。没有奇，便没有进步；没有正，就没有稳定。人生就来自此两种相反力量的中和，就如同阴阳产生了一年的四季。

忽然听见木兰和珊瑚哈哈大笑。每个人都回头一看，有人问：“笑什么呀？”

木兰说：“没什么。”但是笑声越大。

曼娘解释道：“她们笑我呢。木兰说我写的字像小老鼠，所以我就胆小如鼠。”

木兰出来解释说：“我是开玩笑。照傅伯伯说，谁写的字像一只猫，就能把老鼠吃了。”

傅先生说：“也不可一概而论。你听见说老鼠咬死过猫的吗？”又接着说：“在饥荒的年头儿，有一只老鼠长得又大又肥，能打败猫，会逼得一只猫逃跑。”

傅太太问木兰：“你的字像什么？”

木兰回答说：“我的字什么都不像。唔，大概像蛇。”

莫愁从另一张桌子那边说：“蛇也能吃老鼠啊。”

木兰问曼娘说：“姐姐，你想我会吃了你吗？”

曼娘说：“你很饿的时候，也许会。”

珊瑚说：“若是那样儿，那么谁也会把我吃了，因为我的字像栗子，又不圆，又不方，永远摆不直。”

傅太太问：“你妹妹的字像什么？”

木兰想了一下，她说：“她的字像春天的鹧鸪鸟，身子圆，羽毛光亮。”

这时候，那个执事僧听见他们说鹧鸪鸟，前来为宴席道歉说：“真是对不起，我们不能做一道鹧鸪菜。”

大家哄然大笑，又向和尚解释刚才他们谈论的是书法。傅先生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和尚，并谢谢他们的美味宴席。

木兰始终没和立夫交谈。饭后，大家休息了片刻，因为曼娘已经嫌那天爬山走路太多。大概三点钟，傅氏夫妇又提议到远处那座山去，但是女士们谢绝不往，傅太太只好陪着她们不去，说她以前去过。莫愁，因为身体生得丰满，性情又好静，也说不去，要陪着母亲，因为母亲向来不喜爱爬山。体仁不去，是因为他父亲也去。立夫的妹妹太小。结果只有五个人去，就是傅先生、姚先生、立夫、木兰、木兰的小弟阿非。木兰喜爱攀登高山，喜爱看壮观的景色。

到半路亭，还不足一里地，但是山路甚为陡峭。傅先生和一般瘦人一样，是爬山好手。木兰的父亲虽然那样年岁，但步履轻快，如走平地，如果必要，他一天还能走百里之遥。立夫落入了木兰的一伙儿，长辈们走在前面，他不能对木兰再不理不睬。他觉得很紧张，两手捏得骨头节儿响，手指头伸伸又握起，握起又伸伸，因为他是在书堆里头长大的，从没有接近过美丽的小姐，所以他只好和木兰的小弟说话。木兰心里想了个鬼主意，她借着向阿非说话，总算很滑稽地把谈话起了个头儿。她向阿非说：“你问问孔先生，是不是去年他去逛过白云观，并且看见你姐姐投中捕风桥下那个大铜钱。”

这种说话的样子很古怪，双方都大笑，你看我，我看你，两人之间的说话总算开始了。

在他们前面五十码，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松，单单一棵树，在一个小丘墩上立得笔直，银白的树皮衬着后面青翠的山坡，看来非常可爱。

木兰说：“孔先生，你能投中那棵白果树吗？”

立夫说：“你若要我投，我就试一试。”

他拾起一个鸡蛋大的圆石头投去。砰的一声，打中树干。

阿非喊道：“好哇！”

木兰当时羞红了脸，做了一个最适合女人的姿势，也投出一个石子，没有打中，离树有一尺远。立夫鼓励她。第二次又没投中。立夫告诉她把石头夹在手指之间的办法，还告诉她投石头的两个方法。一是往上，手从肩上走；一是往下，手从肩下走。

她又要投时，立夫说：“你站得不对。”木兰知道，但是不肯把两条腿叉开。她两只脚并紧站着，试按着手往上投的方法投出去，果然投中，只是自己摇了摇，差点儿没栽倒。立夫喊了一声好，阿非也发出了赞美的声音，木兰自己也因成功，感到得意扬扬，喊叫了一声。

她很高兴，不由得吹起口哨来。立夫深觉意外。

“怎么！你也会吹口哨？”

木兰满脸微笑，向他看了一眼，嘴里继续吹。她吹的是《十二月历史花名》，是很流行的民歌。继续往上走时，立夫也跟她一起吹起来。姚先生回头一看，见女儿很高兴。他向傅先生说了点儿什么，傅先生也回头看了看。

他们往上越走越高，一片新景色展现在眼前。往下望，是深谷和陡峭的碧绿山坡，往远望，是青翠的山峦。在那高山之上，云雾之间，木兰觉得真是适心怡性，如鸟归深林，如鱼返深渊。这时春风吹来，使人精神爽快，小鸟也像木兰一样，突然觉得精力充沛，在山谷中飞来飞去，鸣声充满了天地。

到了半路亭，大家坐下歇息。木兰问他们在远处看见的锯齿墙状怪样子的建筑是什么。她父亲回答说那是乾隆皇帝仿照西藏的房子和台子修的，好让士兵练习爬西藏的堡垒，有的是为纪念他在西藏的胜利所建的纪念物残基旧址，还有一个是乾隆皇帝看兵丁射箭的阅兵台。那些建筑物大都坍塌已久。木兰不由得想到唐诗上的句子：“一将功成万骨枯”，默然不发一语。北京离蒙古平原很近，又有很多西藏喇嘛在京里，叫人觉得北京是个帝国的都城。碧云寺、卧佛寺，还有许多别的地方，都有成吉思汗和其他蒙古帝王的遗迹。

姚先生问：“立夫，你念过《吊古战场文》吗？”立夫说：“念过。不过终于是而今安在哉？”他几乎是自言自语道，“将来到西藏去看看。”

傅先生开始唱一段《李陵碑》，唱杨继业碰碑自尽前那一段，极尽苍凉悲怆。木兰则低声跟随。立夫听到，极感意外。木兰的声音之柔嫩，不可多得。碰碑那一段极不易唱。立夫向来没学过唱。那一段是凄凉哀怨的调子，木兰只觉得人生原属可悲，但也美丽。

若是木兰的投石头、吹口哨、唱京戏这些事使立夫感到意外，在他们走回庙去的路上，立夫说了一句话，也使木兰感到意外。木兰曾经说别人没有来，没看见他们所看见的景物，真是遗憾。立夫问她：“今天你看见的东西什么最美？”

木兰回答说：“在半路亭所见的景物最美。你今天看见的什么最美？”

立夫说：“那些残基废址最美。”

现在姚先生盼望立夫能成为体仁的朋友，那天晚上请孔家吃饭，所以大家一齐回去的。人人都饿，那顿饭吃得早。姚先生与傅先生喝起酒来，都是海量。正如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饭后，他们露天而坐，一边望着月亮从颐和园上空升起来，一边谈论孩子们的计划。

傅先生说：“把体仁送到英国去吧。你有的是钱。现代新知识太重要了。在如今这个新世界，不能不知道海外的情形，再死背四书五经不中用了。”在他那瘦高的身体里，他的精神，在月光和酒力之下，扩张起来，他把对将来和世界的看法也高谈阔论一番。

姚太太对儿子的出国，还没有真正拿定主意。体仁的出国和女儿到天津去上学，是家里想不到的一个大变动，而她的本性就是厌恶变动。但是莫愁说：

“哥哥，你应当去。大丈夫当行万里路，到外国开开眼界，不要老死守在一个地方。”

傅先生说：“不错。叫他离开你这个富贵舒服的家庭，你看，他会长大成人。在外头，他会自己照顾自己，不会再要丫鬟给他预备洗澡水，再照顾他洗脸，再给他沏茶。他若想喝茶，他得自己去沏。这对他有好处。”听了这种话，姚先生就最后决定了。

他们打算第二天回去，但姚先生说：“明天是十五，月色更好。”可是姚太太说把家交给丫鬟看着不放心，而且曼娘明知婴儿是在她母亲手里照顾，也仍然是放心不下。结果是女人们第二天先走，姚先生和傅氏夫妇再多住两天。

第十四章　为饯行曼娘设宴　苦离别银屏伤怀

木兰先送曼娘回去，然后才回自己家。公婆见了曼娘很欢喜，可是曾先生看见她那么娇艳年轻，多少吃了一惊，以后是不是让那么一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妇再到外头去抛头露面，心里有点儿疑惧。因为曼娘自从十八岁守寡以来，还继续成长，现在亭亭玉立，长得比以前更美。木兰也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她仿佛已经长大，自然的神秘力量，使青春少女变得太微妙了。木兰的脸和两颊比以前丰满，眼眉和睫毛比以前更黑，眼睛比以前更亮，而山水之间这次游历，更是使她容光焕发。是否自己会有福气娶那么美的儿媳妇？才色兼备的女人会命运如何？他纳闷不已。

曼娘说木兰姐妹要到天津上学念书。

木兰说：“还没有一定。我妈和我爸爸只是说说而已。”曾先生说：“这么大了还去上学？离开家到外面去上学，没有好处。为什么要跑天津那么远呢？”

桂姐说：“她们又不是我们家人，咱们有什么权利管人家的事？”

曾先生只是微微一笑，曾太太说：“木兰还不是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曼娘说：“事情最好还是仔细点儿好。鸽子放跑了，可就不知道还回来不回来。”

木兰说：“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是去念书，每月还回来向您请安的。”

木兰回到家里，正在自己屋里换衣裳，锦儿进去告诉她：“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好像又太空。乳香回家去看她的家人了，我和银屏觉得好闷得慌。前天，我们去看了青霞的小孩儿。”青霞已经嫁给罗东的儿子，他这个儿子是在一个姓王的人家当差。

木兰问：“青霞好不好？”

锦儿说：“她很好，她的小孩儿很好看。我们去是因为小孩的满月。太太没想到，我们就替您做主，送给小孩一双虎头鞋，另外还送了两块钱。我们几个人也凑了点儿钱，给小孩买了一个小镯子。青霞说先向您道谢。过几天她带着孩子来给您请安。”

木兰说：“幸亏你们想到了。银屏好吗？”

锦儿说：“她也够难的。别人都不在，我们俩说了好多话。我觉得事情也不能全怪她。我们做丫鬟的，不像您千金小姐。我们伺候主子，伺候太太，五年、十年。可是自己将来怎么样，谁也得想一想。至于我呢，我愿伺候您一辈子，若是我……”

“当然。锦儿，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简直就像姐妹一样，将来分手怎么受得了。”

锦儿又接下去说：“至于银屏，那就不同了。她先来，她有福气伺候大少爷。她已经二十多，比少爷还大，她是高不成，低不就。她不能等到大少爷成家。可是她在姚家舒服日子过惯了，没法子再去嫁个庄稼汉，并且她也不愿离开北京。青霞已经出嫁。乳香的爸爸妈妈就在城里。我虽然父母双亡，我知道我若跟着您，我不会出什么错儿。可是她怎么办呢？”

木兰说：“你说得很对。连竹笋在土里，也是往上长。谁不愿出人头地？银屏若不愿回南方去，咱们给她找个男人嫁出去怎么样？”

锦儿说：“那就看她是什么心思了。”木兰的眼睛不住看着锦儿，锦儿又接着往下说：“天下什么事情都好办，只有人心不好办。她的心思若往别处想，一切都容易；若是往这边想，那就难了。少爷长得漂亮，对人又好。他高兴的时候，话说得那么好听。若不高兴，当然，他有脾气，但是，男人嘛，当然都是那样。并且，即使银屏要走，大少爷还不一定肯放呢。银屏说……”

这时候，乳香进来说银屏肚子疼，体仁已经派她取药回来。去年，银屏就容易闹肚子疼，所以没人觉得有什么关系。但是到了下午，银屏显然病更重。体仁到他母亲的屋里，脸色苍白，说应当请医生来给银屏看看。珊瑚说：“等等看。是老病儿，没有什么新鲜。给她点儿泻药，再给她点定心丹。告诉她不要吃东西，再给她点儿去年的荷叶汤。”

莫愁说：“一定是你已经告诉她你要到英国去。”

体仁说：“我告诉她了。她说她高兴我能出国到外洋看看。”

莫愁说：“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

体仁说：“你冤枉她。她的嘴唇惨白。谁能装作疼成那个样子呢？”

“我并不是说她的肚子疼是假装的。可是我说，你若告诉她你决定不出国，她的肚子疼就好了。”

珊瑚问：“你当真决定去吗？”

体仁说：“当然。你们谁也不真正了解我。你们怪我不用功，怪我说念书没用。但是我相信我没说错。据说念书为富贵荣华。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求富贵荣华？我又何必用功？你们替我设身处地来想。咱们家需要我挣钱，还是需要我做官？你们都夸赞立夫。但是他母亲指望他养活。当然我也像别人一样想做个人。我必须了解现在这个新世界，我到国外去念书，是另有道理的。”

他母亲听了他的话很欢喜。体仁脸皮生得特别细嫩，鼻子像木兰的鼻子一样笔直，浓黑的眉毛像父亲。上嘴唇边上露出来一点儿小胡子，看来很有男人气。现在他一阵子口才雄辩，似乎坚决而真诚。

他母亲说：“你若真打定主意努力向上做个人，一切都好办。昨天你向我尽点儿孝道，在孔太太跟前，我好有面子。我并不要你赚钱，也不要你做官；我只要你像别人一样，做个正正当当的人。可是，你要改改脾气，不要一不高兴就摔东西。”

“那是因为咱们有东西摔，咱们买得起新的。若是有钱的人家摔得起东西，不摔东西，不买新的，人家工匠怎么卖钱谋生呢？孟子说过：‘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是我既没有劳动筋骨，也没有身体挨饿。所以上天一定没看得起我。”

莫愁和珊瑚听了大笑，可是他母亲却听不懂他那一段文章。

莫愁说：“我向来没听见人这样讲孟子。你真懂孟子这段话吗？”

“当然我懂。”

“孟子又说圣贤和我们常人一样，人天生是没有不同的。人兽之间唯一的差别就在那一丁点儿的是非之心。若是故意摔东西也算对，把米倒在水沟里也算对了。不说你误解了孟子，自己有过错还怪天。”

体仁算被驳倒，没有话说了，只好说：“你也像你二姐一样。你长大会教训人了。”

体仁现在除去对自己妹妹们之外，对别的女孩子都温柔。银屏正在他同一个院子里她自己的屋里。他回到院里，到她的屋里去，看见她正用被单蒙着头。他轻轻掀开被单儿，问她觉得怎么样，可是银屏把脸转过去。

银屏说：“你去了那么久。”体仁看见她擦眼睛。银屏又说：“刚才我又狠狠地疼了一阵子，现在刚好一点儿。”

体仁说：“你不要伤感。今天晚上你的肚子空一下，明天就好了。现在你只要喝荷叶汤。明天再请大夫来。”

体仁把银屏用来捂着脸的手拉开，向她说：“我刚才跟二妹辩论《孟子》上一段文章，她们好像都说我不对。只有你了解我。天地之间，只有你我互相了解。”

银屏微微一笑。她说：“将来你走了之后，会有些别的人更了解你。那时候，你还会想到幼年时的丫鬟吗？”银屏说话，蛮像一个成熟的女人对一个天真无邪的男孩子说话一样，而说话的声音之温柔，简直使男人心醉。她的话直截了当，没有一个斯文的女孩子那柔顺谦退欲语还休的样子。她的声音和面貌，充分显示出宁波人的独特的活力。据说一个宁波小姐若想追求一个上海的男孩子，这个男的就在劫难逃了。而体仁，虽然口才雄辩，体格健壮，内心则像个有女人气的上海男孩子。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既未曾劳动筋骨，又未曾遭受饥寒，他只是一个软壳的蛤蜊，银屏的话使他有点烦恼，因为他对银屏很真诚。所以他对银屏说：

“你不相信我吗？我若有一天会忘了你，或是我若口是心非，愿一个毒脓包生在我嘴唇上，并且抽搐而死，而且死后下辈子变个驴让你骑！”

银屏笑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起这么重的誓？”

“是你逼着我起的！这次是我做人成功的机会，我一定要去。你给我照顾我的狗。我若对你变了心，我回来的时候连狗都不如。你可以随便踢我，随便咬我，让我睡在你的床下头。”

体仁喜爱一切洋东西——照相机、表、自来水笔、好勇斗狠的外国电影，他还养了一只洋猎狗，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不过只是由银屏喂它。体仁不知道怎么样对待狗，发起脾气来，他会用脚踢狗，虐待狗，弄得狗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狗对银屏反倒比对真正的主人还忠实。现在，他指着狗说：“人的忠诚还能不如狗吗？”

银屏回答说：“在聪明上，人比狗强；在忠诚上，人比狗差。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既然有机会出去，你自然应当出去。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前途。但是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已经成年了。即使我愿等着你，可是也许情形有变，也由不得我。我若不嫁，变成个黄脸婆，人会笑我说：‘你还等什么呀？’我拿什么话回答呢？我若任凭别人摆弄，你回来的时候，我的身子不是别人的了吗？哼！为人莫做女儿身，一生苦乐由他人。”

银屏叹了口气，显得疼痛的样子，前额上竟冒出汗来，体仁给她擦。

她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激。咱们过去只是乱说。你是天生的主子，我是奴才。人各有命，落生时注定的，一辈子也不能改，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家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们家里人会来赎我，我就得嫁个庄稼汉，回乡下去，做个庄稼汉的老婆。在你们家，我穿得好，吃得好，这已经是我的福气，所以将来怎么样，还是不说为妙。”

狗叫了一小声，闻到有吃的东西拿来了。一个仆人掀开门帘，盘子上放着一碗荷叶汤，说：

“饭已经摆好了，太太等着您呢。”

“告诉他们先吃吧。这时候我怎么吃得下？”现在他父亲不在家，体仁就放肆起来。

女仆走了之后，体仁说：“我喂你。”银屏就让他喂。汤不够甜，体仁起身往厨房去找糖。但是银屏说：“不要去！留神人家说闲话。”体仁又转身回来。

于是银屏又说：“你最好去吃晚饭。我已经好了。表面上不要叫人看出来呀。”体仁听银屏的话去吃饭，饭后，又回屋里来。

第二天早晨，体仁对母亲和两个妹妹说，他决定不到英国去了。这是因为银屏比英国的魔力大。

等父亲回来，体仁却没有勇气对父亲说不到英国去。

一天，傅先生说：“体仁，你最好把辫子剪了，做几身西服穿。”

在当时，剪掉辫子是表示极端维新派，多少有点儿危险，因为可能被看作阴谋推翻大清的革命党。革命党都剪去辫子，因为留辫子是表示臣服清王朝。但出国留学的学生剪辫子，则被认为是当然之事。

这很投体仁的口味，他不再说不去英国了。在随后的几个月，他的姐妹对他头发剪成洋式，他的洋服、领带、袖扣儿、饰纽，觉得好有兴趣。体仁觉得好潇洒，好摩登，自己自鸣得意，举止行动就像一个新人物。银屏经管他的衣裳洗换，但是常常弄乱，也许是由于心情不静，也许是因为生气。她觉得洋衬衫长得可笑，袖子剪成那种怪样子，会缠绕起来，袖口的里外面简直不容易认出来，她常常把袖扣扣反。那些衣裳怎么烫，怎么折在箱子里，她学得都不耐烦了。

一天，银屏说：“为什么西服有那么多兜呢？那么多扣子呢？昨天，我算了算，里里外外，一共有五十三个扣子。”

但是体仁很高兴，也学会了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儿里走，也系颜色鲜艳的领带，背心上还有个表兜，里头放着怀表。有时候他一只手插进衣襟里，一只手抡着一根手杖，就像他所看见的潇洒的归国留学生和洋人一样。

莫愁帮银屏的忙，因为穿西服，对当时青年人来说算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所以莫愁见哥哥穿得那么讲究，自己也得意，于是她学着为哥哥烫衣裳。

立夫现在常来看他们，在体仁一旁，相形之下，自然显得旧派，穿得也有点儿不体面。他不一定愿到姚家来，可是双方的母亲交情越来越好，大家也都欢迎他来。在此富有之家，他虽然始终不觉得很自然，总觉得他和体仁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障碍，可是他的不安的感觉却渐渐消失。他觉得体仁因为家里有钱，生活上那种安适，自己心里也羡慕。他力求谦虚有礼，力求随和，可是在小姐面前，既永远不肯开玩笑，而且总是敬而远之。有一次，在几位小姐万分勉强之下，他把《千字文》的第一页倒着背了一遍，因为大家听傅先生说过他会倒着背。他常常会沉默一会儿，可是一说到自己所知，或自己所深信的事，则言辞犀利，足以表示他对其精通有研究，使听者在此专题上，不做第二人想。有一次，他对木兰说：“对一事一物若有真知，若有真了解，乃一大乐事。”

在那些年，男女青年之间的社交活动，也渐渐为人所允许了；但是木兰姊妹因为在旧传统里长大，在男客面前，总是缄默而矜持。可是在立夫背后，她们却不由得不谈论他。

立夫的喜爱议论，穷究道理，那副严肃认真的头脑，特别吸引木兰。她哥哥体仁的美仪容，有辩才，时而慷慨大方，时而和蔼亲切，有时也有聪明妙想，但从来不严肃认真，恰和立夫成鲜明对照。这虽非体仁之过，但这个鲜明的对照，除在衣着一项之外，则完全对立夫有利。

体仁新近买了英格兰制的皮鞋一双，合中国银圆三十五块。立夫也有西式皮鞋一双，但是中国制造的，是为了学校上体育课穿的。他始终没有在皮鞋上擦油的习惯，所以他的皮鞋都已穿旧，呈干燥有摩擦伤痕的灰色。一天，他走后，莫愁说：

“你看见他的鞋了没有——好脏啊！我真想叫他脱下来，让银屏去给他擦擦打打亮。”木兰说：“亮不亮又有什么关系？”

莫愁说：“仪表也重要。”

过了几天，立夫又穿着他那没擦的皮鞋走进来，姊妹两人不禁彼此相顾，吃吃而笑。木兰用眼紧盯着莫愁，好像向她挑战。莫愁鼓足了勇气说：“立夫，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立夫问：“什么问题？”

木兰开始大笑，莫愁一句话都无法说完，立夫不由得纳闷到底为了什么事。木兰为免情形尴尬，只得说：“我们俩要试试你。傅伯伯说你背得过诗韵部的字。你告诉我们第九部‘蟹’韵里的字。”

莫愁对木兰的机智颇感惊异，竟会立刻把“鞋”字改成“蟹”。

立夫果然立刻滔滔不绝地背出来：“蟹、解、买、獬、奶、矮、拐、摆、罢、骇，让我看看，还有揩、拐、癔。”

木兰大喊道：“好！无怪乎傅伯伯那么夸你。”

立夫说：“这套学问是蠢不可及的。只是愚弄那些不会写诗的人而已。用限定的韵写诗毫无道理。若能自己定韵写诗，本来可以写出好诗，这样一限韵，好的诗句全限光了。还有，那些韵书，至少已经有七百年。现代人不用适合现代发音的韵，真是岂有此理。孔子时代还没有韵书，但是《诗经》里也有很多好诗句。”

这时候，姐妹俩都忘记了他的鞋，虽然还是一双破旧的鞋。

木兰说：“我也这样想。发音显然已经有了改变。比方说以前鞋一定念过‘奚挨’的音，不然怎么会在韵书上和‘买’‘奶’同韵呢？”

立夫说：“就是啊。现在说‘螃蟹’，在方言里有时候说‘螃孩’，说‘鞋子’，有时候在方言里说‘孩子’。”莫愁微笑说：“很对，在北京我们说擦鞋，可是银屏是杭州人，她说擦‘孩子’。那一天，她说她要擦‘鞋’，我还以为她要擦‘孩子’呢。”

木兰说：“你若不信我的话，我可以叫她来。”

现在立夫开始低头看自己的鞋，莫愁吓呆了。

银屏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来了。莫愁说：“银屏，你把孔大哥的‘孩子’拿去擦擦吧。”

于是全大笑起来。银屏真去拿了一盒鞋油，把立夫的鞋擦得跟新的一样，立夫大惊，莫愁大喜。

这件事，立夫只知道一半。几年之后，莫愁才告诉他另一半。

六月里，有一天，曾太太和曼娘下棋，桂姐在一旁瞧着。曼娘刚过了丈夫的第二个周年忌日，看来精神有点儿委靡。这时阿瑄已经能跑，正在她周围玩儿。

曾太太说：“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木兰？”

曼娘说：“谁知道她这几天干吗呢？自从上月底她来看方先生之后，就没再来。”方先生是山东的一位私塾老师，已经来到北京，住在曾家，以度晚年。只因他太太已经亡故，膝下没有儿女，只是他一个人。曾先生名义上是叫他管账，但他年岁太老，实际上什么也不能做。曾先生对孩子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依照老规矩，理当如此。所以曾府仍然以正当尊师之礼对待他。

曼娘说：“也许她忙着给她哥哥准备出国呢。”

“他什么时候走？”

“我听说是这个月底。”

“一个人为什么要到外国念洋书？他妈怎么会许他去呢？我就不教荪亚走那么远。”

曼娘说：“那天锦儿把木兰的礼品送来给方先生，我把她带到我屋里去问她话，可是她什么也不肯说。第二天木兰自己来看方先生，她才告诉我事情和银屏有关系。姚太太认为体仁只要离开银屏出国，他总会出息成个人。”

桂姐问：“可是只为了让他离开银屏，干什么叫个孩子远去外洋呢？”

曼娘说：“谁知道？”说着，眼睛又看棋盘上。刚才她说她的“炮”不会叫曾太太的过河“卒”子吃了的，她现在一心注意这个。曾太太棋下得比曼娘好得多，她可以让曼娘一个“马”。

桂姐说：“我看你算了吧。太太的卒子都过了河，可以像‘车’一样来将你的。”

曾太太说：“你把你的‘炮’让开吧。我看这几天，你显得不舒服，天太热。你去看看木兰，活动活动，对你还好。”

但是桂姐说：“我看最好咱们请木兰和她妈吃一顿饭。有几种用处。一则给体仁饯行，又算给方先生洗尘，又算为曼娘向木兰还席。吃了人家的饭怎么能不回请呢？这样可以一箭三雕。这次是年轻人的聚会，曼娘和少爷们做东。”

曼娘一听好兴奋，说道：“你说真的吗？”曼娘从来没以自己名义请过客。“我也想到过，只是没敢说出来。整个席由我一个人出钱。每个月我十块钱的月钱都用不完，留着干什么？”

桂姐说：“你说得不错。花钱交往应酬，花钱联络情感，钱才算有用。我看这次请客用你们三个人的名义才好。你也让他们弟兄向方先生表示一点儿敬意，而且一次请了比分开三次请好，再者叫他们弟兄为体仁送行，也比以你的名义好。”

曾太太问：“那么爱莲呢？”

桂姐说：“咱们这么做。分成三份儿，我出爱莲的那一份儿，太太出他们弟兄俩的那两份儿，曼娘呢，你出你自己的。”

曼娘说：“干什么一定要这样？还是请客由大家出名儿，钱由我一个人出。我拿出二十四块钱足够了，不疼不痒的。席摆在我的院子里，那边也凉快。妈，您给我这个面子。”

曾太太说：“她若一定要这样儿，就这么样吧。”

曼娘说：“咱们请谁呢？”

曾太太说：“你随意。姚家姐儿俩，她们大哥，阿非，你若愿意，再添上他。咱们这边儿，就是你和孩子们。下礼拜他们放学。”

“要不要找牛家？”

桂姐说：“我看不要。我想咱们只请素云，她也不会来。因为素云就快跟经亚订婚了。过去半年是她父亲得意的日子，现在是度支部大臣。这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商业繁荣，国库收入高，自然油水大，下由小吏，上至牛大人，岂止过手三分肥。牛大人对太太和儿子说：‘若是天遂人愿，下年一样丰收，国家再太平无事，今年冬天，我要回家祭祖。这福气都仰赖天恩祖德。人要饮水思源。你们一定要记住。’牛大人这样万分欢喜，所以决定在五月节给长子和一位陈小姐完婚，借以庆祝自己的福气。又因受太太的撺掇，又准备素云和经亚订婚的事。男女当事人的生辰八字已经换过，正式下过聘礼，仪式也就要举行了。”

曼娘说：“这叫我想起木兰来。咱们得赶紧，不然她会叫别人家偷跑的。那么个仙女一样的小姐，必然是订婚订得早，谁腿快谁就得到手。那天我听说福州林太傅家要到姚家提亲。咱们不要一年一年地拖了。”

桂姐说：“她说的话很对。”

曾太太说：“我近来也一直想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件事拖下来。我总是觉得木兰就是咱们的人一样。”

曼娘说：“但是咱们得赶紧办。她就要上学去了。”

桂姐说：“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是荪亚娶她呢，还是你娶她呢？”

曼娘回答说：“我是真担心。因为经亚已经订婚，为什么不想到荪亚呢？娶了木兰，您添个聪明听话的儿媳妇，我添个闺中知己。再说，这件婚事也是命中注定的。当年她若不失踪，咱们永远不会认识她。你还到哪儿去找一个像她这样的呢？”

曾太太说：“我不怪你着急。谁看见她谁也馋。可是得先问问小三儿他自己。”

桂姐说：“用不着问。这个婚事若是成得了，咱们扁鼻子小三儿也得自认有福气呢。”

曼娘说：“不用愁。我看见咱们每逢提到木兰的名字，荪亚的脸就发红，就害羞。那一天，木兰在这儿跟经亚、我和老师说话，荪亚听说她来了，就跑进屋来向木兰的脸上看，木兰当时显得怪难为情的。后来荪亚慢条斯理儿地说：‘兰妹，你是不是要到英国去念书？干什么听傅先生的话？’荪亚说这话好像挺害怕的样子。木兰随即很镇静地说：‘你弄错了，那是我哥哥要去。’荪亚一听，才放了心，高兴得跳起来说：‘真的吗？你真不去吗？’木兰说：‘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到外洋变成个洋女人呢？’荪亚说：‘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呀。我害怕。你没糊弄我吧？’木兰微笑回答说：‘我糊弄你干什么，你好笨，比方我真到英国，变成了个洋女人，那你怎么办？’荪亚说：‘你若去，我跟你一块儿去。’说这话的时候，荪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又转过脸儿来问我：‘不是你告诉我们她要到英国去，还说那是傅先生的主意？’我告诉他他听错了。方先生那位老夫子听了之后，大感意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桂姐说：“木兰脸上什么样子呢？有什么表示没有？”

“她害羞脸红，显得很不好意思。我想就是为了这个，她现在才不到咱们这儿来。”

这次宴会在两天以后举行，木兰姊妹、哥哥、弟弟，都一起来的。席上她们谈论体仁坐海船到英国，谈论英国这个国家，又谈论外国的军舰。体仁和方老师坐主座。他兴致甚佳，谈笑风生，而大家好奇，都对他的洋装很注意。方老先生也很高兴，饭还没吃完就喝醉了。曼娘看出来木兰对荪亚有点儿不自然，荪亚则兴高采烈，十分快乐。

一切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人人也都很顺心，只有银屏默默无言，灰心丧气。傅先生在六月底自济南返抵北京，他为体仁出国的事出主意，帮着料理。他答应陪着体仁到天津，送他上船。父亲现在对体仁很温和，有几次带他出去，开始对他说话，对他低声劝告。母亲总是哭，每天给他做别致的东西吃，家里忙忙乱乱的。母亲老是觉得有什么灾难来临，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银屏的事必须一下子根本解决。她心里也纳闷，不知道儿子在这个宁波姑娘身上看出了什么，会那么着迷。又恨这个宁波姑娘引起家里这种纷乱，使她为母亲的，不得不违背自己心愿，放儿子出国去。

启程的前几天，他母亲想起他剪下的辫子，于是向他要，说是自己要用来填在她自己的发髻里。儿子说那头发已经送给银屏了。母亲听了，心里很烦。

母亲说：“儿子，你现在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已经长大，应当用心想些正事。银屏伺候了你这么些年，你对得起她，我不介意。只是她是个丫鬟，不久也得嫁出去。”

体仁怒冲冲地说：“她是个丫鬟，难道丫鬟就不是人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我告诉过她，要她等着我。我若三年不回来，您可以把她嫁出去。我的狗我也给她了。我不在家的时候，狗算是她的。”

母亲一惊非小。

“儿子，你现在是去念书。怎么你的心还都放在姑娘小姐身上呢？”

体仁说：“您得答应我，我不在家的时候，您得养活她，不能赶她走。”姚太太只得答应。

体仁高高兴兴地回到屋里，把这消息告诉银屏。

体仁对她说：“你等着我。我是这一家的长子。你若跟着我，你不用发愁。我们姚家的财产会使你丰衣足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这真使银屏喜出望外。这些日子以来，她既不是身体不好，也不是真正生病。关于体仁的装箱子，打行李，她完全帮着做；家里别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管，也很少出屋去。姚府上所有的丫鬟之中，她现在是年岁最大的，对自己的穿衣打扮，也最为注意。

她正试用钥匙开体仁的箱子，这时候听见体仁进屋来说这个话。她一转动钥匙，锁咔嗒一响，就好像事情也有了个了断。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掠了掠头发。

她狡猾地笑了一下，说：“你是说正经话，还是拿我开玩笑？”她虽然是一个丫鬟，可学会了这一家的小姐的举止姿态和顾盼神情。少女用手指头掠顺自己的头发，手心转向下，再转向里时，那微微下垂的姿态，这时露出染色的指甲，显得最为漂亮。体仁看见这种动作，最为心醉。

银屏说：“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的心。一切都在你了。你若真的心不变，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切会自己留心的。”

体仁这时已经走近她身后，她转过身子去，把伸出的食指微微用了一点儿力量，点上他的脸，把上下牙咬紧，很热情地说：“冤家！”

体仁又问：“你答应不答应等着我回来？”

她说：“这个容易。你若不变心，他们谁也赶不走我。万一有什么不幸发生，还有一死呢。”

体仁说：“乱说。千万别说死。你要好好儿活着，等我回来跟我一同享福。”

银屏说：“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谁早晚也得死。将来的事谁敢说？不同的是死得值不值。人死了若有人在他坟上流一滴眼泪，我就认为死得值。一个人死了，连一个人心疼也没有，我就认为死得不值。”

体仁觉得怪害怕，赶紧说：“别乱说这种话！我妈已经答应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最恨的，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嘴里说死啊死的！”

银屏引用俗语说：“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你不爱听青春少女说死，可是你不是女儿身。女人的命比男人的贱，死并不是什么难事。”

体仁忽然觉得很伤心，于是说：“若是真那样儿，就让咱俩一块儿死，不就没有什么聚散了吗？不就只有平安，没有烦恼，没有纷乱纠纷了吗？”

银屏现在嘴里说死，只因为这是丫鬟嘴里说惯了的缘故。其实，她生而结实，不但生活力强，她还有足够的坚强意志战胜生活上的不幸。她从眼角里瞥见体仁把她的话认起真来，弄得心里很难过。她走过去，坐在他一旁说：“你若对我不变心，我就不会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死。不过不要离开太久。几年后情形会怎么样，那太难说。”

体仁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似乎没听见她说什么，只顾自己说：“也许你说得对。‘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但是既然有散，有死，何必还有聚有生呢？这不是白忙一阵子吗？”

银屏说：“我不死——我不死。这就够了吧。”体仁说：“谁知道你们女孩儿家？我曾经纳闷过，为什么世界上要有你们女孩子呢？”银屏向体仁看着，茫然不解；体仁显然是又说怪话了。他又接着说：“男女的差别，就在身上多一块肉，少一块肉，可是你看，因此招出了天大的麻烦！现在拿你、锦儿、乳香、青霞来说吧，你们都跟我一样聪明伶俐，比我还长得更好看，性格也比我好。我现在是你们的主子，几年之后，你们都嫁了人，谁能管谁呢？我真不懂人活着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对我自己说：比方你们几个姑娘生下来就是主子，而我和阿非和我妹妹，都生而为用人，生活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也许我会认为自然应该如此，并且我真不能说谁占谁的便宜。你用心想想：我父亲有这么大产业，有这么多钱。铺子里会有六七十人——天天早晨打开门做生意，晚上关上门，对客人恭恭敬敬，卖货，记账，出去要账；还有好几百人，大部分是男人，到全国各处去采药、采茶，把药把茶往船上装，装货，卸货，用肩膀扛；而我们自自在在地坐着，爱吃什么吃什么，要上哪儿上哪儿。他们都是给我们姚家干。但是你看看我们姚家，不管你怎么算，我们是女多男少。我妈、珊瑚、木兰、莫愁，还有你们大伙儿跟用人们。你看，是不是几百个男人，由我舅爷领头儿，在那儿傻干，赚钱给你们女人用？还是我们男人劳累伺候女人呢？还是你们女人劳累伺候我们男人呢？大概就因为这个，我才不愿发愤苦干。现在我就要到英国去了。现在忙着买箱子，买衣裳，订船票，我以后还要住在旅馆里。我若不花钱，我去干什么？有时候，我想跟你易地而处，凭自己的能力做点儿事，挣点儿粗茶淡饭吃，倒觉得还高尚。说实话，我若是你的丫鬟，你若是我的主子，我若为你装箱子，你若去旅行——你愿不愿和我易地而处呢？”

银屏迟疑了一下说：“装箱子是女人的事，出外旅行是男人的事。男女怎么能易地而处呢？”她根本不明白体仁的意思，不过倒觉得他的想法蛮有趣儿。因为体仁很健谈，而她也喜欢听，平常也是这样。可是一天体仁出门之后，她自己心想，自己是个贫家之女，无依无靠，远来自南方，居然有福气在这个富有之家长大，真是不可思议。倘若能照体仁所说，她若能嫁给体仁做这一家的少奶奶；至少，倘若他的话能算数儿，她若能和他一生共享姚家的财产，能安居无忧，那真是更不可思议了。

现在行装一切都已准备好，到最后一天，姚太太才切实感觉到儿子真要走了，大概还要一去好几年呢。父亲对儿子越来越好，不过并没说多少话。阿非一向缠着他哥哥。体仁近来也觉得自己是这一家有福气而且地位重要的孩子，所以对阿非，对木兰和莫愁，也蛮像个哥哥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做母亲的，不由得伤感落泪，父亲则安慰她说：“出洋念书是件好事。”

母亲一边落泪一边说：“只是心里很难过。我想从孩子时候起，他就一直没离开过家。他还小呢。”

饭后，全家在母亲屋里坐，父亲抽着水烟袋。

父亲很温和地说：“体仁，你这次出国，花十万、十几万块钱，我不在乎。钱挣来时就是为花的。只是我要你立志做个正正当当的人。你是姚家的长子，你若走正路，这一家就有好处；你若走错，这一家就受害了。你若想求个学位，就求个学位，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做个人。”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你若喜爱游历，你就游历，看看欧洲，开开眼界。但是你要改正你的痴想，不要把聪明用于细琐的事情上。你要想一想，孔太太的儿子若有你的好机会，人家会多么发愤努力。”

母亲又说：“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和外国女孩子们在一块儿混。我可不要一个洋媳妇。咱们是中国人，咱跟她们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还有，不管你到哪儿去，一定要写信回来。”

木兰看见母亲又要落泪，很快乐轻松地说：“在信里你要告诉我们是不是欧洲有一个国家叫‘葡萄牙’。我听说西太后就不相信会有国家叫这种可笑的名字。所以葡萄牙的大臣第一次来中国要晋谒西太后的时候，西太后说是人跟她开玩笑。西太后说：‘一个国家怎么会叫葡萄牙呢？若是真的话，一定也有国家叫豆牙国，还有国家叫竹牙国呀。’”

这话说完，连木兰的母亲也笑起来。体仁说：“我一定写信告诉这件事。我要从伦敦坐火车到葡萄牙，从葡萄牙国写信回来。”

那天晚上，在姚家的父母儿女之间，在兄妹之间，是极其和美的一个晚上。在姚家，以后再难得有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和美，那样纯真的希望了。

第十五章　沐书香寒门出才俊　别美婢纨绔痛出洋

第二天早晨，全家到前门火车站去送体仁，只有他母亲没去，她在家里哭，珊瑚陪着她。在姚家这是一件令人兴奋不寻常的大事，因为在姚家还从未有亲人离别过。立夫也到火车站送行，和大家在火车站相见。他和木兰姐妹到车上去，在最后几分钟和体仁再说几句话。火车快要开时，荪亚和经亚才冲进火车站，那时别人都已经从车上下来，所以他俩只有一点儿时间和体仁交谈几句，从窗口把一包礼物递进去。体仁站在窗口，雪白的脸，高高的鼻子，下面配上雪白的衬衫领子，大红的领带，看去真像个洋鬼子。姚先生站在月台上，默默无言，静看着火车慢慢驶出车站。火车失去踪影之后，曾家几位少爷一转身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年，穿着天蓝色的竹布大褂，正靠近木兰站着。立夫站在那儿等着别人介绍他们相识。他看见那几位富家少爷穿着湖色罗纱大褂，外套黑坎肩，上面是珊瑚扣子，辫子松松地编起，梳得油光光的，足穿黑缎子鞋、白袜子。姚家姊妹也穿得很讲究，上身穿的是乳白色的丝绸褂子，极细瘦的袖子，鸭蛋青色的厚锦缎裤子。那时候极瘦的袖子突然流行，已经把早年宽肥飘洒的大袖子取而代之了。她俩那乳白色的褂子上镶着翡翠扣子，在夏天的早晨显得特别清新爽快。木兰耳朵上戴着梨形的红宝石耳环，莫愁戴的是绿玉耳环，两人鬓角儿上都有一绺头发垂下来，大约有一寸长。立夫在这群盛装的少年美女之间，好不自在。两位小姐都因为流了离别之泪，正用力擤鼻子。木兰破涕为笑，向曾家兄弟说：“劳驾劳驾，跑这么远来送。”荪亚说：“我们来晚了，真抱歉。”说着眼睛转向立夫。木兰说：“这位是孔先生，是傅伯伯的朋友。”大家作揖为礼。这时候，莫愁看到立夫的皮鞋颜色虽然比以前黑得多，但是又快变灰了。

大家出了火车站，他们的马车就驶近马路边儿来。姚先生请立夫跟他坐一辆车回家，但是立夫说他家离火车站不远，他要走回去。姚先生说：“虽然体仁不在家，你在假期有空儿还要常来呀。”立夫答应常去。于是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上了车，向他们行了礼，目送他们的车轮转动离开之后，自己才步行而归。

姚先生一言不发，拉过阿非的手握起来。他感觉对体仁也过于严厉了一点儿，平常恐怕对他太冷淡，中间的距离也许保持得太大了些。于是决定对阿非不要再犯那种毛病，对小儿子要像对女儿一样亲切才好。

在车上，木兰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咱们家减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父亲问道：“你想他今后会改吗？”这时她父亲也许想到自己的青年时期，并且觉得儿子的野性还没有耗尽。

莫愁说：“现在他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出洋多见识一下，再受好大学的名教授指点，也许会改的。”

但是她父亲说：“你年轻，才说这种话。咱们家有钱，所以就应当花。其实，出洋不出洋，和一个人的学问没有什么关系。求学和做人，随时在哪儿都学得到。你看立夫跟他们分手时候的礼貌风度。在长辈面前，他知道何以自处，而且态度从容，能获得人对他的敬重。这些也要到外国去学吗？”

父亲说完这些话之后，姐妹俩再没说什么。

对立夫而言，他步行回家之时，对今天的事，则另有一种看法。看到别的年轻人出国求学，他也不知道是嫉妒呢，还是一时激动。他也听说过牛津和剑桥，这两个大学的名字，就足以点燃起他的求知欲。他不敢确信体仁会重视这个到牛津或剑桥求学的机会，甚至于他也不敢确信体仁一定会去。对立夫而言，到国外求学这个理想，只有俟诸遥远的异日了。

立夫也觉得姚家、曾家的生活等级，是高高在他之上，他是无能为力的。他和体仁的友谊并没有加深，因为体仁只是同情他批评富贵人家，或者在学校里写些对历史翻案性的文章，此外，他们之间，便再没有什么相同之处。体仁本人对什么也缺乏断然积极的态度，也缺乏严肃认真的精神。他认为曾家的少爷公子也属于此一类，他们那等家庭是自成一类的。他们第一次在西山遇见之时，他觉得姚家姊妹能自己做饭，大感意外，因此才对她俩有了一点儿好印象。他一向很怕富家之女，中国一般人都是如此。姚家两姊妹态度好，教养也好，诚然不错，可是他对女性的阴柔之美并没有强烈的感应。一天，为了礼貌，他算勉强俯就，把皮鞋擦亮了一下，可是他认为把皮鞋擦亮，究竟是多余的事，若让丫鬟跪在地下擦，那就是生活的腐败。不过他喜欢事情高尚，东西精美，就如同在木兰家所见的一样，因为他生性高雅，有贵族的气质。

他、他母亲、他妹妹三个人，在四川会馆里住着三间房子，从他生下来就在那里住。门前有一片空地，有一条脏水沟，他从童年就在那棵大柿子树下玩儿。甚至他父亲在世做一个低级员司之时，他们就住在那儿，因为不用付房租。虽然他父母已然积蓄了点儿钱，在南城买了一栋房子，但是后来又把那栋房子租了出去，这样每月可增加一点儿收入。他父亲去世已经那么久，他们还能继续住在那儿，当然与傅先生的势力有关系。四川会馆的门房，说是亲眼看着立夫长大的，立夫觉得自己也亲眼看着那个门房渐渐衰老，变成了祖父。四川会馆大门的门框、门道、门前的那一对石狮子，对他之熟悉，就犹如他桌子的抽屉里一直摆着没有动过的那个陀螺一样。他自己逐渐长大，眼看着大门变矮，门道变得又窄又短，门口那一对老石狮子越来越光滑，为此他也出了不少气力。石狮子的嘴里都有一个石头球，可以在狮子嘴里自由滚转，他曾经好多次试着把石球掏出来，后来渐渐长大，渐渐聪明，也就放弃了那个愿望。那栋房子有一个绿门，正中有个红圆心，门里有一条通道，左转通到一个方砖墁地的庭院。他们那一套房，由院里经过一个小窄门进去，房子是传统式的两明一暗，就是两间不隔开，做客厅、书房、饭厅用，另外一间在一头儿，做寝室。他现在还跟母亲共住一间，小妹妹和母亲睡一个床，他睡靠近窗子对着院子放的一张竹床。院子里东边的两间房做厨房用，也做储藏室，一个用人睡在里面。

院子里铺着古砖，有的已经破碎，院子中间摆着一个孩子做的日晷仪。架子是立夫找到的断石碑，有二尺高，找到之后，央求门房替他扛进去，就立在院子中间。立夫在上头放了一块灰色的砖，有一尺见方，砖上面有一个一毛钱买的日晷仪，是一个木匣子，上面标出钟点儿时刻，一根红绳子用以投射太阳的影子，中间有一个小的圆盘，那个小圆盘表面儿上有一个指南针。因为搬来的断石碑的顶端并不平，他在下面垫上碎砖使石碑平正，那个三寸木造的日晷仪放在院子中心巨大的架子上，有点儿滑稽可笑。不过不能不说明的是，有时候他把日晷仪拿下来，在原来那个地方儿，安放笼子逮家雀儿。

他还做了一个更大一点儿的东西。有一次，他把一根棍子放在日晷仪一旁，由棍子上直伸出一根绳子，向着院子的南端，和小日晷仪上的红绳子正好平行，照着小日晷仪的阴影儿，在地面上标出钟点时刻来。他母亲任凭他这样去玩儿，就犹如她宽纵他别的事情一样，尤其日晷仪含有勤勉的学生爱惜光阴之意。但是院子正中间横着一根绳子对人来往不方便，他母亲和用人有几次被绳子绊倒，所以他必须取消这种实验。可是院子里砖地上表示二十四小时的记号，现在还可以看得出来。偶然有客人来，看见那些记号，颇感意外。而立夫自己则从那种实验，获得了有关冬夏两季太阳移动的角度的明确知识。

客厅是中等家庭的典型式样。他父亲的遗像挂在东墙的正中，左右是一副对联，是一位大学士的书法真迹，这也算他家寥寥可数的一件传家之宝。对联的上款落的是他父亲的名字，当年由一个朋友代求的。屋里地下铺着席子，顶棚和窗子糊着白纸，屋里因此显得相当整洁。一张普通的红木方桌靠墙摆着，一家三口便用作饭桌。立夫的小书桌靠着东墙的窗子。几把木头椅子，一把藤条长靠椅，上面铺着垫子，一把用旧的藤椅子，棕红色而表面光滑。在东墙他父亲相片下面，靠墙摆着一张半圆的桌子。这就是屋里所有的家具了。敞开的书架子上摆着书，大部分是立夫他父亲的遗物。其中有一部珍本的《资治通鉴》，几种诗文集，除去一部十三经之外，再没有什么古典学术名著。这是因为他父亲像大多数朝廷的官员一样，只要能考中科举，在一般经典之外，不必再去钻研考证语文等学问，已经可以安然度日。还有几种参考书，立夫的教科书，再有就是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立夫已经完全读到肚子里。那套文集在中国那十年之内，代表了西方全部的新思想知识。

当然毫无疑问，立夫就是这所小庭院之内的圣人。他母亲不断对儿子的表现感到惊讶，感到茫然不解，正如好多宠爱儿子的母亲一样。

让他母亲茫然不解的是，立夫是先天不足，早产下来，但是却平安无事。他母亲只知道对儿子爱护备至，却不知道教育他。她听见傅先生对儿子大加赞美之时，只是微微一笑，却不知如何作答。正像曾太太恭维木兰的母亲时，说：“您怎么会有这么个好肚子！”木兰的母亲也同样用这句话恭维过立夫的母亲。可是她对自己越得意，自己就越谦虚。那年春天，他们家在院子里养了一窝小鸡。一到傍晚，大家在灯下非常快活，母亲向儿子女儿说：“你们看这个有黑斑点的老母鸡。生了那一窝漂亮的小鸡！那么小那么红的嘴！那么黑那么圆的眼睛！那么好那么软的一身毛！有时候我觉得我等于是那个老母鸡一样。”立夫记得他母亲常常跟他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他的上嘴唇中间有一片小小的干皮，很尖。所以小鸡的尖硬的嘴，又像立夫婴儿时的特点。

立夫由火车站回家之后，说他看见了那些人。他说：“三十五块钱买一双皮鞋！够我两年的学费了！”

他母亲说：“今年秋天你上学，要花的钱更多。要七八十块钱一学期呢。这让我想起来，你应当去收房租了。这不已经到了月底了吗？”

立夫就跑去收房租。

七月底，木兰的舅舅冯舅爷夫妇，带着女儿红玉自杭州回到北京，冯舅爷在杭州住了一年。红玉是很不凡的孩子。木兰和莫愁对她很好，过了好久，她才肯随便说话，才肯接受她俩送给她的吃食和礼物，并且她接受了之后，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说声：“谢谢。”过了好些日子，她才觉得轻松自然，才肯和阿非玩儿。珊瑚以为她一定是怕她的表兄表弟表姐，才那个样子，可是一个小孩子那么沉默寡言，确是不寻常。只费了很短很短的一段日子，她就学会了北京话的腔调，并且模仿表亲的话。她真是聪明过人，才五岁大，就已经学会认些字，木兰和莫愁不久又教了她不少的字。在姚家住了几个礼拜，她就很爱说话了，几个姐妹问她为什么刚来之后不肯说话，她说她怕说杭州腔调招人笑话。

冯舅爷此番由杭州回来，使姚太太心里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要趁着体仁不在家，把银屏打发走。她也要对得起银屏，要把她正式嫁出去，要尽量给她找一个好丈夫，因为她不愿自己的儿子受制于那个泼辣的女人。天下没有一个女人知道另一个女人对男人到底有何等的魔力。她认为体仁对银屏的迷恋是年轻人难免的事，由于青春时期天天在一起的缘故，并且相信一旦她不在了，儿子也就会把她忘记的。她还没给儿子物色个媳妇儿，不愿在他正式娶太太之前，先就有一个妾。她做母亲的是为了让儿子摆脱开银屏，才迫不得已让儿子出国，自己这样牺牲都是银屏的缘故，因此很恨银屏。她自己想到了一个主意，并没有说给女儿们听，可是等她哥哥冯舅爷一来，却告诉了她哥哥。冯舅爷向来是姚太太的同谋，也可以说是共犯。冯舅爷便假说在杭州碰见银屏的伯母，她伯母告诉冯舅爷要把银屏嫁出去，因为银屏已经成年，叫他在北京给她找个好丈夫。

所以有一天，姚太太把银屏叫到她屋里去，要跟她说话。银屏恐怕是出了事。原来因为体仁说他母亲答应一直叫银屏在姚家等到他回来，所以她又特别打起精神，处处做人做事，讨别人个好儿，当然也包括姚太太在内。不过她知道姚太太不喜欢她，因为她很少跟姚太太说话。

银屏走进去，靠近门站住说：“太太，您找我？”

体仁的母亲说：“是啊，过来，我要跟你说话。”银屏就走到太太跟前。体仁的母亲说：“你来我们家已经十年左右，你现在也长大了。按规矩，我们应当为你的将来着想，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思忖了好久。去年，我们打算送你回南方去，赶上你生病，不能够走。到了如今，我想虽然你是个南方人，你也用不着坚持一定回南方去。你觉得怎么样？”姚太太话一停，要看银屏的神气。只见她两眼低垂，浑身颤抖。银屏说：“太太，您有话就说吧。”

姚太太于是接下去说：“我已经给你想了一条路。古语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伺候体仁尽心尽力，我们应当给你找一个能养活你的男人，你那时候也就有自己的家了，不要再伺候人——像青霞，现在有丈夫有孩子了。”

银屏仍然一言不发。姚太太接着说：“上礼拜，二舅由南方回来，说遇见了你伯母。她说，因为你不容易回南方去嫁人，你又已经成年，托我们在北京给你找个男人。我会送你一全套的嫁妆。”

银屏说：“太太，我知道您的美意，很感激您。自从十年前来到您府上，蒙受您的恩德不小，但愿我没犯什么大过错。您若肯答应，我现在是并不急着要走。青霞去年才嫁出去，现在我还没有她那么大。虽然少爷出国之后，我的事情减少，可是家里总有好多事情需要人做。虽然我来时立的合同是十年，我还愿多伺候您几年。这也费不了您什么——也不过多吃您一碗饭，现在我不必添什么新衣裳。时候到了，您再打发我走，我一定走，您也不用赏我嫁妆。”

“不是我要你走，你伯母说你应该走了。”

“这若是她的意思，她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她可以找人给我写封信。这不是一件小事儿。”

“她跟二舅说的，那当然够了。你不信二舅的话，是不是？”

“并不是我不相信二舅。但是这是一辈子的一件大事，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有家里写的一点儿东西。我们苦命的丫头，人家要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就得听人家摆布。太太若是不要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得走，但是我一定要有一张字据。”

银屏现在哭了。姚太太觉得自己是失败了，但是又说：“你若一定要字据，那也可以。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有了消息，再告诉你。”说完，十分不悦。

银屏擦了擦眼泪，走了出去，既恐惧，又混乱，又伤心。她觉得自己受了骗，觉得自己没有错，觉得太太欺骗了自己的儿子，因她儿子要银屏等，而且有诺言。但是这些话她却无法说出来用以自卫，也不能用以挽救自己陷入的危局。银屏到了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大哭起来。她哭道：“儿子一走，他妈就撵我走！”

银屏的哭声全家都听见了，引起了一阵混乱。但是大家也听见太太高声说：“我们没有对不起她。女大当嫁。我们不能养活她一辈子。那么个小丫头，不要心比天高。”全家的男仆女仆，都知道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珊瑚、木兰、莫愁都听到了，可是母亲正在生气，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最初，姚先生以为他太太不过像往常一样，在那儿教训某一丫鬟，等一听见情形严重，他就走到太太屋里来，问一问到底为了什么事。两个女儿也凑到妈妈屋里来，丫鬟则都跑了，没有人敢来听。冯舅爷没在家，正在店里照顾生意。姚先生一问这件事，太太说是舅爷从杭州带来的话，说银屏的伯母要把银屏嫁出去，就嫁在北京。木兰的父亲问：“这话可靠吗？他怎么没告诉我？”

太太说：“你是个男人，这是家里的事，所以他没跟你说。”

木兰的父亲又问：“银屏怎么说？”

“她说要一封她伯母寄来的信，才肯走。我告诉她应当嫁出去，她跟我要一封伯母的信！我从来没听说这么霸道的！”

莫愁说：“这也不难。有一封她家寄来的信，让咱们也占得住理。他们不是直接把她卖给咱们的，咱们没有权随便处置她。咱们若不能把那张合同拿回来，人家会向咱们要人的。”

“丫鬟们若是生病，若是跑了呢？那该怎么办？她在北京若有家，有亲戚，我立刻就叫她卷铺盖给我走。”

事情只好暂时搁置。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低声叫木兰去叫罗大，让他去告诉舅爷，说他一回来就来见太太。木兰觉得这件事情暗中有文章，但是没说什么。她觉得她母亲正在做一件迟早要做的事，不过不应当做得这么快。

半点钟之后，锦儿进来，木兰问银屏怎么样。

锦儿说：“她还哭呢。她说自幼父母双亡，伯父把她卖了，卖了两百五十块钱还了赌债。又说契约上说的是十年，去年就满了。那时候她愿回去，可是少爷不让她走。她说少爷要她等，并且少爷从太太那儿得到保证，一定会让她至少再待三年，可是这也不能跟人说。我告诉她：‘你别扭也没用。少爷不在家，没有人护着你。’她说：‘太太若一定要我走。我就走。可是一定要家里一张写的东西才行。’您等着看。她脾气固执，还有下一出戏看呢。”

木兰说：“真的呀！她说的是绍兴官话。你可别把她的话告诉太太，一句也别说。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这种事应当在我哥哥走以前解决才好。我哥哥倘若是真答应过她，这么做就有点儿对不起她。”

锦儿又说：“我可以斗胆再说句话吗？少爷对她很体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您看，那天早晨少爷走的时候，狗的样子都不对。狗一定也感觉出来主人要出远门儿了。人还用说吗？承认这件事，固然不怎么体面，可是年轻男女在一块儿，那也是难免的。若是被迫非走不可，我也是一样难过。”

木兰说：“可是你和我，情形又不同。”

锦儿坚持说：“可是，您也得想想。自从小孩子时候起，她就照顾少爷。早晨给他梳头洗脸，梳辫子，找这个，找那个，直到少爷让她伺候惯了，别人谁也伺候不了他，谁也不记得他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儿。少爷走后，她没有什么事情做，忽然好像六神无主，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这是当然，谁也不应当怪她。而现在，忽然又叫她走。她伤心难过，还用说吗？”

冯舅爷回来之后，跟太太关在屋里秘密商量了约莫半个钟头。吃饭的时候，银屏照常出来伺候，和别的丫鬟一样，不过她看来并不快乐，大部分时间闲着。乳香现在接替青霞的事，所以她过去接太太的碗，说给添饭，太太说：“不要。我要银屏来添。”银屏过去接过碗，添了碗饭来。她正把饭碗放在桌子上，一滴眼泪掉在米饭上，她赶紧又把那碗饭拿回去。

太太没看见眼泪掉在饭上，就大声叱骂道：“贱货！你不愿伺候我，是不是？走开！”说着用力推了银屏一下子，紧接着又说：“我养你养了这么大，一点感恩图报的意思也没有。你把这个家已经搅和得天翻地覆，家里一点儿安宁也没有。为了你，不得不把少爷送出国去。你就害得我们母子分散。你打的好算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羞辱的话伤人太重，银屏号啕大哭起来，用一只胳膊挡着脸说：“我也没有吃了大少爷？我把大少爷吃了吗？”

太太大怒，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冲向银屏，但冯舅爷给拉住了，锦儿赶紧告诉银屏不要再说话。

冯舅爷说：“小奴才，你这不是在太太面前无礼吗？”

姚先生只是坐着看，一句话没说。

银屏转过身来，脸上显得受了委屈，流露着反抗的神气。

她立刻停止了哭，就像刚才立刻开始哭，同样地快。银屏说：“老爷，太太，二舅爷，请您原谅我。我在您府上这么多年，我若犯了什么过错，我愿立刻受处罚。大少爷是出洋念书去了，这跟我做丫鬟的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把罪全怪到我头上来呢？我伺候少爷，讨少爷高兴，这是我的本分。他若待下人好，那是您儿子的事。请您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搅得您府上人仰马翻？您愿怎么处罚我都可以。”

姚太太说：“你们听听这张厉害嘴！”

珊瑚这个和事佬说：“银屏，你若有话说，就好好儿说。不要失礼。”

银屏说：“您若要我走，我就走；您若要我死，我就在您眼前死。”

寻短见的威胁是仆人惯来用作克制太太的。舅爷赶紧说：“谁说要你死？你们家和我们订的合同是十年。去年我要带你回去，你不肯，也许不能走。这一次你伯母说让我给你安排一下，我们也是按着你伯母的意思办。你若要你伯母伯父写个字儿，那也可以办。我给她去封信，也就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了。你觉得怎么样？”

银屏回答说：“老爷若不认为我无礼，我要这么说。我的合同已经期满。您找个人送我回去，要不然就在北京找个人家儿，我总得要我伯母写在纸上的一句话。我知道我死我活，我伯母也不关心，但是嫁人是人生大事。我不是阔家小姐，有父母照管，我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嫁谁不嫁谁，要我自己认可才行。我不会嫁到蒙古云南去的。”

姚先生最后说话了。他说：“那么事情就决定了。我们一定在北京给你找个好人家儿。我想你不会受人欺负的。”

所以事情就暂时到此为止。但是姚太太的话越来越难听，所以银屏除去一走，是别无办法，只是早晚而已。姚太太一提到银屏，就说：“不要脸的小婊子。”可是银屏总能设法把她的话向太太回过去。她的话是：“养了十年的狗也不忍心把它赶出家门。人怎么会还不如狗呢？”

第十六章　遇风雨富商庇寒士　开蟹宴姚府庆中秋

那年夏天，一连十天，大雨倾盆，实在少见，因为在北京，夏天的雨总是来势汹汹，转眼就过。雨一停，全城清凉舒适。连日下大雨，过往应酬都不方便，姚氏姊妹便待在家里，跟红玉一起玩儿，要她说杭州的故事。姚家要给银屏找个婆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青霞的耳朵里。一天，青霞来串门儿，来与银屏做个说和人，她答应帮着给银屏找个合适的丈夫。

大出家人的意外，体仁来的一封信，说他在香港没赶上船，现在正住在旅馆里。这让母亲很发愁，这分明是他还不能照顾自己，他父亲则大为震怒。信上写得也不清楚。显然是他的行李已经上了船，因为信上说他已经给新加坡的轮船公司打电报，叫公司把他的行李送回来。这就叫人难解了，因为他坐下一班船到新加坡再取行李，才合乎情理。

事实是，他在天津开出的船上结识了一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生，那个学生告诉他英国私立学校怎样欺负新生，打架、受苦，还有新生要给高班学生端饭，擦皮鞋。说话的那个留英学生为了动听，自然难免渲染几分，那种生活听来当然可怕。当时体仁已经完全忘记他从《孟子》上引证的那句古话，在“降大任于斯人”之前，一定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了。他拿不定主意。在把行李都送上了船之后，终于决定不去了。

在香港，他有足够的钱可以用，在前所未有的自由之下，又有了花钱的机会。因为他天性好交友，又有足够的钱花，在饭店里就交了好多朋友，那些朋友就带着他去花天酒地乱混。他越看香港的生活，越觉得香港可爱，因为他自己心里打算怎么样，自己也不清楚，自然在信里也写不清楚。

三天以后，家里收到他的第二封信，告诉家里他喜爱香港，打算在香港把英文念好再出洋。他打算进个香港的书院先念英文。他父亲更是怒不可遏。

这一次，也有一封信寄给木兰，说他就要给木兰和莫愁各寄一套象牙扣子，给银屏寄一个银粉盒，他让木兰转交给银屏。没有什么东西寄给父母。姊妹二人想不跟银屏提这件事，而把那粉盒交给母亲，但是又怕体仁既然在香港，不久就得到风声。

体仁的母亲岂止是悔恨羞愧而已。因为在家里当时的情形之下，给银屏寄来礼物，分明是直接存心破坏母亲正在进行的计划。她生怕儿子回来，于是就想把银屏赶快嫁出去。

但是银屏却大为欢喜，决定拖延。一天下午，她在倾盆大雨中请假出去看青霞，说是应当去回拜。可是木兰心里想她是出去找人给体仁寄信。

大雨一直下到八月初才停，自从体仁走了之后，立夫始终没到姚家去，他母亲也没去。姚家为银屏的事，忙得也想不到什么别的事。体仁给曾家少爷们寄回香港的风景明信片，一个给立夫，由家里代为转交。这时姚太太想起立夫来。她说：“孔太太和立夫怎么好久没到咱家来？”所以大雨停了之后，她派了个仆人给孔太太送点儿礼物去，顺便邀请他们来坐坐。仆人回来回禀说，四川会馆一棵大树干折断，掉在孔家的屋顶上，砸了个大窟窿，现在他们在厨房里住，家里箱子等都堆在门道里。

第二天，立夫来道谢。他的前来也一部分是由于仆人透露的体仁放弃到英国的事。他认为那是不可相信的事。问到他们房子的情形，立夫说那件意外是夜里风狂雨暴的时候发生的，房子已经不能住。院子里也淹了水，南城有些别人家，房子也倒了。

姚先生问：“你们为什么不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呢？”

“会馆里别的房子都住着人，雨下个不停，怎么搬动呢。”

“我们不知道，不然会请你和你妈妈、妹妹搬到我们这儿来，你们现在好不好？体仁的房子是空的，你们三个人可以住。”

立夫说：“多谢您。雨已经停了，我们就可以雇瓦匠把房子修理修理。”

姚太太说：“可是修理也要费几天工夫。修房子的时候，你和你妈妈也不能老住在厨房里。请你妈妈搬来住吧，修好之后，可以再搬回去。”

立夫不喜欢这个办法。他觉得住在富人家不舒服。他于是说他要在家看着工人修理。姚先生因为是真心关怀这个孩子，他说：“你不能决定，我自己去和你母亲说。”

立夫说：“姚伯伯，我告诉我母亲好了，您不要为我们的事操心。”

姚先生说：“我也老没出去。我要出去坐车转转。”

所以他同立夫坐马车回去，劝立夫的母亲把东西整顿好之后，尽快搬去。立夫的母亲也是一样不愿意，可是姚先生是真正出于好心肠。因此姚先生说：“您若一定不肯搬到舍下去，叫我没脸再见傅先生。”这么一说，立夫母子才答应搬过去。他们把贵重的东西收拾在一块儿，随身带着，把其余的东西交由老门房照顾。老门房前一天由姚家仆人嘴里，已经听说姚家的情形，现在姚先生又赏了他一个厚礼。在老门房眼里，还有四川会馆住的别人家的眼里，立夫家的地位忽然升高了。

第二天，立夫的母亲和用人，趁着天不下雨，就忙着洗衣裳，那些衣裳已经堆了些日子，因为到人家做客，总要看来像个样子。因为天还阴着，孔太太必须费好多时间把洗的衣裳在火上烤干，儿子忙着把东西收拾起来，好让瓦匠修房子。一估价，吓了母子一跳，因为要换一根新梁，要一个大工、一个小工，用七八天才能修好，整个算起来，要用二十块钱之多，这笔钱就得动用立夫的学费才成。母亲住在姚家总可以省点儿饭钱，再不得已，可以先向租户借半个月的房租，因为那家租户钱付得很痛快。

儿子出主意说：“也许傅先生可以跟学校当局说，让咱们学费晚交几天。”

母亲说：“我可不去说。傅先生听说之后，他一定要坚持借给咱们钱。他过去虽然对咱们那么好，我很高兴咱们没有跟他借过一文钱。你父亲跟我都下过决心，一生不借债。我们真就没跟人借过。你长大成人之后，怎么报答傅先生的恩情，那都在你了。”

立夫说：“妈，我可以求您答应一件事吗？”

“什么事，儿子？”

“我要一毛钱买一盒儿鞋油。您知道我不在乎这种事。可是跟曾家姚家的孩子们在一块儿，我这双不擦亮的皮鞋太显眼了。”

母亲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说洋东西太费钱。若不是学堂上体操要穿洋鞋，我绝不会答应买的。一毛钱够我两个月针线钱了。”

但是母亲终于答应，立夫出去买他生平第一遭的皮鞋油，回来之后，把皮鞋打得很亮。

第二天早晨，孔家人到了姚家，姚家人都到大厅接他们。立夫的妹妹以前从没到姚家来过。莫愁问她的名字，她母亲说：

“她的名字就是一个字儿，叫环，我们叫她环儿。”莫愁说：“她长得很像您。”孔太太回答说：“不错，她很像我，立夫很像父亲。”

现在东边的屋子已经给他们准备好，姚太太带着他们过去。屋子里装饰得很雅气。有一个闪亮的钢丝床，当时算是很新式的东西。立夫在碎冰状格子玻璃的衣橱里，发现了体仁留下的东西，有很多丝绸袍子，好多中国鞋、外国鞋。屋里有点儿发暗，对着院子的尾端，是姚家的客厅。立夫觉得那间房子舒服畅快。

客人刚一进了他们住的屋子，莫愁跟木兰就用胳膊触动对方，彼此都急于告诉对方一件大消息。莫愁兴高采烈地喊道：“你看见他的鞋没有？擦得那么亮！”木兰说：“我没看见？他一进来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我也知道昨天晚上他一定铺着他的蓝布大褂睡的。还可以看得见好多褶子呢。”

自从冯舅爷和家眷由南方回来之后，姚先生说全家在一块儿吃饭，人多才热闹。立夫一家也都跟大家一同在一个饭厅里吃午饭。大家都坐好之后，姚先生算了一算围着圆桌坐的有十二个人，说说笑笑很热闹，姚先生很高兴。孔太太非常客气，桌子中间的菜别人不给她，自己绝不会伸筷子去夹。立夫吃得极快，要自己去添饭，由乳香去添，他觉得有点难为情。乳香是用金线花纹的大漆盘子端饭的。木兰姊妹多少有点沉默，眼睛忙着看，感到非常有趣。甚至平常安详矜持的莫愁，每逢立夫说点儿什么，也往往微微一笑。

他们正在谈论曾家的经亚和牛家素云订婚的事。立夫觉得很有趣，他问：“就是牛财神的女儿吗？”

姚太太问：“你认得他们？”

“不认得。不过我认得他们家的二儿子东瑜。他跟我在一个学校念书，只是好久没看见他了。”

有人问：“为什么？”

立夫说：“妈，我可以说吗？”

他母亲说：“最好别说。”

木兰的好奇心抑制不住了，她说：“说说也没关系。好在在家里，我们也不会出去说的。”

立夫说：“他拿一个手枪到学校威胁老师，被学校开除了。”

木兰问：“用手枪威胁老师！怎么回事？”

“他在每一班都留级好几年，人很聪明，就是不用功。上次，他知道不能及格，又要留级一年，所以拿着手枪到老师屋里，硬要求老师给他及格。老师当时只好屈服，但是后来提出要辞职。再以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他从那时候就再没到学校。”

姚太太问：“那么年轻轻的，怎么会有手枪呢？”

“他总是带着两个仆人到学校。一个人替他拿书，另一个带着手枪，是保镖。最初原本只有一个仆人。他说只要他父亲说句话，校长的饭碗就得掉，所以他欺负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学生。有一两次，他欺负平贵的姐姐，平贵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平贵约了几个岁数大的同学，找机会在暗处埋伏等着他，揍了他一顿。所以后来多了一个保镖陪着他。”

“校长被革职了没有？”

“没有，那是在校外揍他的。在黑暗里，也不知道是谁。”

姚太太说：“这话简直不可信！上次我看见牛太太。她说她的二儿子现在在他父亲的衙门里头做事。说着她这个二儿子，还得意扬扬的呢。”

木兰说：“不错。您还记得她说什么来着？‘您看他，那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就在北京做起官来了。谁对他都很恭敬。兵向他敬礼立正，一直到他过去了很远才稍息。甚至有些老前辈还跟他交往，对他很亲切。’牛太太那么得意，那么自满，也没有谁顶撞她呢。”

立夫说：“这就是中国败给日本的原因。”

立夫的母亲连忙道歉说：“在长辈面前这么乱说话，请您原谅他。”

姚先生说：“干什么这么客气？这样儿才好，就像一家人。在我们家，我不坚持什么规矩。”

午饭之后，阿非央求他父亲带他去看水。他听说北城给水淹了，因为什刹海的水已经涨出来。父亲问两个女儿，还有立夫，是不是也愿意去。立夫说再没有比看水他更喜欢的，并且要带他妹妹去。莫愁说大水依然是水，没看头，她要在家烫衣裳。结果由姚先生带着木兰、立夫、三个小孩子，红玉也在内，一起出去。坐马车太挤，他们坐四辆人力车。红玉和阿非坐一辆，立夫和他妹妹坐一辆。

他们这一批人走后，姚太太和莫愁坐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剩下莫愁和立夫的母亲，莫愁说到她要烫衣裳。

孔太太问：“有那么多用人丫鬟，你干什么要自己烫衣裳？”

莫愁解释说：“我们姊妹一向自己烫衣裳，只要自己能，就不找别人。有时候，我爸爸妈妈特别一点儿的东西，也是我们俩烫。这是姑娘家当做的事。”

“我越看你们姐妹，我越觉得稀奇。你们能做菜，做衣裳，能洗，能烫，同时还能跟男孩子书念得一样好。”

莫愁说：“女孩能念书的时候，就念书，不过做菜做衣裳则是女人分内的事。不然，怎么能管家呢？”

“这都是你母亲教导有方。在别的像你们一样的富有人家，小姐们就不做这些事。”

莫愁说：“孔伯母，您有没有东西要烫？您给我，我给您烫。”

“多谢你，姑娘，我的东西不烫。只有为特别典礼穿的丝绸衣裳才烫呢。”

但是莫愁那么讨人喜爱，一定要帮着孔太太烫东西，孔太太只好去找了一件黑绸子衣裳，那是她带来的最讲究的衣裳，另一件是立夫最好的绸子大褂。立夫最好的衣裳和曾家、姚家男孩子最好的衣裳的差别，就是立夫从来不烫，只是叠起来的时候压平而已。烫衣裳在用不起男女仆人的家庭是件奢侈的事。莫愁不久就发现她烫的那件衣裳是个男孩子的大褂，因为袖子很瘦。她用力烫平烫光滑，又拿针线来修了一下微微发松的扣眼，然后送还给立夫的母亲。木兰回来之后，莫愁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姚先生带着几个年轻人去看的大水，是在紫禁城北边。由家去只走了十几分钟。由他们家往北走，到铁狮胡同往左转，然后顺着紫禁城的北墙走，不久右边就看见那一片水。那一带水叫什刹海，是个小湖，实际上和中南海、北海相连，堤岸上的杨柳和水池中的荷花吸引了不少游人，那片地方便形成了民众消夏的处所。夏天下午，有说书的、练把式的、唱歌唱戏的、卖酸梅汤的。不过在早晨游人很少，颇富有山林自然风光之美。

那天下午，因为洪水泛滥，完全冷落无人。混浊的池水几乎涨到高与岸齐，往北和饭庄子、寺庙，连成一片。有几个女人坐在木桶里在水面漂浮，想采下没被洪水毁坏或没有漂走的莲蓬。从北边的路上，木兰看得见远方蔚蓝的西山，而会贤堂饭庄则隐藏在雨后青翠的杨柳之后。一只小船拴在岸上，显出特别的幽静之美。要到对面去，必须顺着堤岸走，所以拉洋车的车夫，便从泥水里溅着水拉过去。

到了北岸，他们下了洋车，步行走到会贤堂饭庄。跑堂的认得姚先生，前来欢迎。姚先生说：“我们要楼上走廊的位子，外面对着什刹海，孩子们要看大水。”

跑堂的说：“老爷，您精神真好。这几天一个客人也没有。您几位是我们第一批客人。”

跑堂的把他们几个人带到楼上，在走廊上坐下。姚先生要了一壶龙井茶，还有瓜子儿、新鲜的莲蓬。天气晴朗，由水面望过去，看得见就在附近的那高大方正的鼓楼，还看得见那形状奇特的北海小白塔，高高地耸立在天空。

木兰坐在一把低椅子上剥莲蓬，从朱红的栏杆中望着什刹海的水面。红玉是在杭州长大的，对杨柳湖水看惯了，所以一直用灵巧的手指头只顾剥莲蓬，她是和阿非、环儿坐在一张高桌子上。姚先生躺在一张大藤椅上。立夫在走廊上靠近木兰坐着，看她剥莲蓬。他吃过冰糖莲子，可是从来还没吃过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莲子，所以聚精会神地看。

他傻里傻气地问：“莲子能这么生着吃吗？”

木兰说：“当然了。”说着把刚刚剥出的一个莲子递给立夫。立夫尝了之后说：“好吃，不过和用糖腌过的不一样，非常之嫩，简直不觉得像尝到什么东西。”

木兰说：“就是这种感觉，吃莲子就是为了莲子的鲜嫩，外带一点儿香，所以粗心大意的人尝不出莲子的味道。你吃莲子的时候，心里千万什么也别想。”

木兰叫他看怎么剥莲子。立夫吃了一个之后，喜而欢呼。

木兰说：“若是喊叫，你就尝不出莲子的味道了。必得慢嚼，一个一个地吃，过了一小会儿，再喝一点点好茶，会觉得两颊留香，舌腭芬芳，久之不散。”

这样，品茗，吃莲子，看采莲的女人坐在木桶里漂泛而过，他们上下古今无所不谈，又谈到各自求学的计划。最后，话题转到体仁身上。

立夫说：“他有机会到英国去念书，竟会不去，简直无法相信。”

姚先生说：“木兰，立夫，你们年轻人给他写信去劝劝他。我不愿再跟他说什么话。”

木兰说：“我们劝过他。在他去的前两夜，妹妹跟我和他说过，妹妹说到最后自己都快哭了。”

父亲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跟别人一样，也有心有志气。告诉我们不用担心，发誓到了英国，一天十二个钟头要埋头念书，取得高分数给我们看看。您知道他。他若对您有所求，他会什么都答应，会说得您眼花缭乱。爸，您必须也跟他说。他回来之后，您必须跟他说——可是，他是不是在香港待下去呢？”

父亲说：“我写过信给一个朋友，看看现在他到底正在干什么。除去伦敦的支票之外，他身上有一千二百块钱。等他的钱用完，我想也不会很久，等他再写信跟我要钱，我再决定怎么办。可是，我怎么跟他说呢？每次我看见他，我就生气。比方他真回来了，你还愿跟他说话吗？他还能叫个人吗？”想到体仁，父亲又是一肚子气。木兰看见父亲的大眼睛，灰头发，高高前额上的粗筋，觉得父亲确是很伤心。父亲又接着说：“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他没到英国去也未尝不好，会给我省下不少钱。他到了英国之后，也许只能学会怎么玩照相机。真是孽种！可是，若是有钱人家的儿子都好，富人不就永远富，穷人不就永远穷了吗？天理循环。”

一阵恼怒过去之后，他转过身来和阿非玩儿，仿佛根本没事一样。他一定正在想二儿子的将来，还有女儿的将来。立夫一直沉静着没说话。立夫之在此，无形中更衬托出体仁的不在。木兰心里想倘若她哥哥能像立夫那么好，这一家该多么快乐，而她自己又该多么得意。

木兰心里觉得百思莫解的是，一个男孩子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和富有人家的儿子一样有教养。立夫的一身衣裳虽然观之不雅，这个人却叫人觉得天性高雅，气派堂堂。她心想正月在白云观她和立夫两人初次相逢，都投钱中的，是否透露一线天机，心中狐疑不定。立夫对山中一片废基残垒所说的赞美的话，她一直不能忘记。

木兰问：“立夫，你喜爱废基残垒、古堡遗迹？”

立夫想起他在西山那天说的话。他回答说：“是啊。但并不是说那些石头那些砖头本身可爱；是因为那些是古代的遗物。”

木兰说：“找一天咱们到圆明园的旧址去看看，好不好？”

立夫说：“好哇，若是能进得去，我愿意去。”正在这时候，听见下面一阵喊叫纷乱。他们冲下楼去，听说一个女孩子采莲蓬的时候，掉下水去淹死了。她的木桶翻了，人听见她尖声喊救命，她浮上来一两次，就沉下去不见了。家里人去抢救，已经来不及。那个女孩子的母亲哭哭啼啼，周围的人说什刹海有好多水鬼，因为水里淹死过不少的女人。红玉原是个神经过敏的孩子，一听，脸就变得惨白。这件不幸给她的印象极深，好几天之后，她还不断地问那个女孩子淹死之后，家里怎么样，后来她母亲不许她再提这件事才算完。

他们那一批高楼看水的人也就乘车回家，因为遇见了不幸的事情，心情难过，心里不安。

立夫回去，告诉母亲他看见的事情。他母亲告诉他说：“你要改改。这是你的新大褂，都给你烫好了。在别人家，穿得也要像人家一样才好。”

立夫说：“您什么时候烫的？我穿上不像个纨绔子弟了吗？”

他母亲说：“穿上！穿上！这是他们三小姐给你烫的。”

立夫穿上那件新绸子大褂和光亮的皮鞋，却使他仪表变了样子。吃饭的时候，莫愁看见立夫穿上了她亲手烫平的绸子大褂，心中很觉得满意，不过只把这种满足之感深藏在自己的芳心之内。

他们买了一条大鳗鱼，是随着洪水由山上池塘流出来的，大家都享受这珍奇的异味。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平常，大家都是一同到姚太太屋里去闲谈，可是现在人那么多，姚太太就叫人把平常接待客人的大厅打开，大家在那儿喝茶。那个客厅很高大，有普通两间屋子大，格调淳朴、古雅、大方。三尺高的宫灯由顶棚上垂下来，光亮照在深蓝色云龙花样的地毯上，照在鲜绿的窗帘上。靠西头有一把巨大的黑香柏木长椅子，上面铺着蓝缎子的硬垫子，前面摆着一张黑香柏木茶几，旁边儿有两个脚凳。一切都巨大、淳朴、严肃。一张高的红木桌子，用直条纹的木头做的，立在北墙之下，上面只摆了三件古玩。一件摆在中间，是镶有金线的古景泰蓝鼎。另外有一块大理石板，两尺见方，自然的花纹是烟雨迷蒙的风景，其中有山顶、林木，半隐于云雾里，而令人几乎不能相信的是，上面竟还有两只渔船，形状逼真。另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的花纹完全像一只大鸭子，鸭子的头、嘴、颈，几乎到完美如真的程度，另有微微淡一点儿的线条，满像身子的轮廓，一片棕黄色正好像鸭子的脚。长椅子上面的墙上，挂的是山水画立幅，出自宋朝米襄阳的手笔，有十五尺，由于年代古远，绫子面和墨迹相混，呈现大理石的条纹，但是仍富有米氏浓墨的光彩，墨黑如漆，笔画遒健。屋子的四周，还有若干硬木的直椅子，几个广东制造的硬木安乐椅。大理石和红木，整个房间表现出来的气氛，是堂皇崇高、淳朴淡雅。

那天晚上，事情有点不寻常。莫愁精神愉快，木兰沉静无言，似有心事沉思。太太们一起闲谈，父亲坐在硬木安乐椅上一边抽纸烟，一边和舅爷说话。木兰独自坐着，在一个矮椅子上，弯着身子，低着头，似乎没有听别人说话。

珊瑚问她：“你怎么了？”

“今天晚上不想说话。也许是吃了鳗鱼，太油腻。”

实际上，木兰是心绪烦乱。她不断想采莲蓬时落水淹死的女孩子，又想剥莲蓬吃时的情形。自己剥的那莲蓬，说不定就是那个女孩子亲手采的呢。心里又想到立夫和体仁，这两个人在她心里不住地转换地位，她甚至把立夫和体仁会弄混乱了。她心想：“我简直要疯了，一定是吃鳗鱼吃的。”她心里也有所忧虑。她母亲告诉她青霞来过，青霞给银屏提亲，说对方是个经营麦子的商人，她知道她母亲要赶快把银屏嫁出去。而且，她母亲禁止她向体仁泄露一个字，说这事千万不能叫体仁知道。另一方面，那天下午，她从父亲口中听说体仁也许不久就回来。万一他回来，知道银屏在他不在时，那么快就嫁了出去，家里一定有一场大风波。

立夫常在早晨或是下午回家去，看看房子修理的情形。在晚上，他家人和姚家人，经常是凑在客厅里，说话说到很晚。阿非和红玉有时候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常使大家觉得热闹有趣。红玉新学的北京话，常使人觉得十分意外，她有时候说出很特别的话来。她说的最让人惊异的，是关于眼泪的话。她说：“泪从鼻子里流出来，所以眼睛和鼻子是通着的。可是人抽烟的时候，为什么烟不从眼里出来呢？”

莫愁觉得怪有趣儿，就问她：“你怎么知道泪从鼻子里出来？”

七岁大的那么个孩子只是回答说：“因为我知道。”

那些天的晚上，大家都是吃饭，闲谈，立夫对全家人都熟悉之后，渐渐觉得跟在家一样了。大家散了之后，他就和母亲、妹妹，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屋里去，在床上看书，一直看到很晚。有时从后窗子里往外望，看见小姐房里的灯还亮着，也看得见她们的影子投照在窗纱上。一天早晨，木兰问他夜里看什么书看到那么晚，他知道小姐也在看他，于是就不敢再向窗外偷窥。

有几天早晨，他漫步到姚先生的书斋，细看姚先生的藏书和古玩。立夫不懂古玩，不过姚先生搜集的古印却使他赞叹不已。一天下午，木兰带着他去看她父亲搜集的甲骨，他一看就着了迷。先是吃饭的时候，立夫偶尔提到许慎的《说文》，这部研究中国文字进化的书，已经是一种专门的学问。立夫只是读了《说文》上的五百四十个部首，可是这却把他对中国文字的结构和变化的兴趣唤起来，而且对普通字也有了较深一点儿的了解。甲骨文的研究当时刚开始，那门学问还没有专著出版。这些早期的中国文字的形式，更让他爱好。他资质很高，心想彻底研究这些脏骨头上的文字之后，对中国文字的了解，一定会超过汉朝的《说文》作者许慎。木兰说：“你想想，这些骨头有四千年了。不懂这种东西的人，一百个铜钱一斤还不肯买呢。”

他们继续观赏珍奇的古墨，有的上面刻着以前出名的主人的名字，又观赏书家真迹，看了好久，比较字体风格的不同，并且看名碑的拓片。立夫喜爱秀丽圆润的赵字，木兰则喜爱魏碑，那么遒健坚硬，棱角分明。立夫很坦白地解释说，男人喜爱秀丽的，女人喜爱坚强的，就像“男孩子喜爱女孩子，女孩子喜爱男孩子”一样。木兰听了，满脸羞红。

立夫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爱，甚至对于女人的美也是无动于衷的。可是他喜爱木兰，只因为木兰懂得这些东西，并且智慧高，精神好。他觉得跟木兰可以长谈忘倦，木兰的秀雅之美正和赵松雪的字一样，只是为这个而已。在感情方面，木兰虽然和立夫同岁，可是比立夫早熟两年，女孩子当然如此。

一天早晨，立夫想起来姚先生叫他们给体仁写信，劝他改过向上。立夫在客厅刚刚开始写，因为客厅这些日子经常开着，木兰看见他，问他正在写什么，他告诉了木兰。这正是自己文章书法的一项考验。木兰说她和她妹妹也正在写。木兰让锦儿去叫莫愁。莫愁来的时候，穿着白褂子，头梳得很光亮，她微笑一下说：“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哪？”木兰手里一边玩弄自己的辫子一边说：“立夫哥要给哥哥写信，我想咱们俩也该给他写了。”

莫愁说：“对呀，咱们早就应当写了。妈说咱们给哥哥写信的时候，不要提起银屏的事，告诉他不要很快就回来。”莫愁向立夫瞥了一下。木兰说：“没关系。立夫哥也知道银屏就快要嫁出去了，只是银屏自己还不知道。”立夫说：“写信劝导人是很难的，尤其是我所处的地位。我说什么呢？”

木兰说：“我有个主意。我最恨的就是按照《秋水轩尺牍》的格调写。咱们按照明人的小品尺牍，或是清人小简的风格写吧！摆脱客套，单刀直入，要一针见血。谁写的也不要超过一百个字。这样才简短有力，照着旧的老套写，怎么也写不好的。”

莫愁说：“好主意。有没有时间限制？”

立夫说：“点一炷香，作为时间的限制如何？”

三个人都同意。于是笔墨纸砚都拿进客厅，一炷香也点上，信纸是花纹笺。立夫和莫愁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木兰则在屋中徘徊，偶尔搔一下头发，有时向挂有窗帘的窗子外面窥看。

莫愁说：“你坐下好不好？你弄得别人也紧张。”但是木兰只是微微一笑，手指尖穿过辫子梢儿的头发。

立夫先写完。莫愁写完的时候，香已经烧了大半。莫愁向木兰警告，木兰走近桌子说：“天哪！我还没研墨呢。”莫愁说：“用我的。”于是木兰开始振笔如飞，片刻之后，信已写完。她俩先念立夫的信：

立夫顿首：

吾兄乘长风破万里浪，快何如之！令人羡煞！弟局促如辕下之驹。夏雨破屋，弟与家慈舍妹现暂居贵府。付修缮费用之后，如能凑足大学学费，即云幸矣。谨祝吾兄鹏程万里。弟愚钝，恐长将如涸辙之鱼，摇尾濡沫已矣。

莫愁说：“好！你是从侧面进言。文中无一废字。”

其次，看莫愁的信：

妹莫愁鞠躬。诵来信，知滞留香江。孟子云“拂乱其所为”，此之谓乎？天意料已改变，将降大任于我兄。但拂乱虽自天来，自强仍在人心。

高堂忧心，日形消瘦。南方苦热，善自珍摄。

立夫说：“措辞极好！文章高贵。”再后，看木兰的：

妹木兰鞠躬。承允自葡萄牙国寄下书信，今事如何？是否葡萄牙将易为香江牙？但不论葡萄牙、香江牙，甚至黑豆牙，但幸勿易牙过于频数。收到象牙钮扣，敬致谢意。

但为何独无一物孝敬慈亲，何故？连雨多日，天气转凉。如能共此笔墨，乐何如之！

立夫道：“真美！”三人都大笑起来。

这时，乳香进来，拿着一大把桂花，说是曼娘来了。因为是熟客，曼娘已在后面跟进来，在门口儿站住。

曼娘喊道：“木兰！干什么哪？那么开心！”

木兰大喜，向她跑过去说：“你好久没来了。”

曼娘说：“你又不肯去看我。我从花园子里折了几枝桂花来。大部分桂花都叫雨泡坏。这些也没有什么香味了。”

木兰向曼娘说：“你已经见过孔少爷吧。因为他们的房子叫雨毁坏了，现在住在这儿。”

曼娘说：“当然。我都知道你们一同去看过大水。”

木兰问：“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立夫站在那儿，鞠了个躬。

木兰这时想起来，他们在什刹海会贤堂前看那被水淹死的女孩子的母亲时，曾家的门房也在那儿，并且还站住向他们说过话。他回去说他曾经看见姚家大小姐，还有一个男孩子陪着她，曼娘就决定来看立夫。她知道一定是立夫，因为她小叔子曾经告诉她在火车站送体仁时遇见立夫的事。

他们谈到体仁和家里别的事情。曼娘回家时，对立夫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决定将计划的事急速进行。

曼娘走了之后，莫愁向木兰微笑道：“你的好姐姐来侦察你来了。她当然不是来送桂花的。”

木兰回答说：“有什么可侦察的？”

立夫显得茫然不解的样子。

一天，立夫从四川会馆回到姚家，报告一个好消息。他向母亲说：“您信不信？四川会馆要付修理费呢。是真的！门房老王亲口告诉我的。他对我好客气，把四川会馆董事寄来的信给我看。”

母子二人百思莫解，心想必然又是傅先生的关系。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他们没往天津给他寄过信。几天之后，傅先生来了，因为他常常往返京津两地。这一次也是像往常一样，来看看姚先生。他看见姚家这样关心照顾立夫和他母亲，心里非常欢喜。孔太太说起四川会馆的事，又说：“我想又是您帮助我们母子。真不知道怎么向您道谢才是。”傅先生说：“你们要道谢，那就谢谢姚先生。”于是他透露出来，他们在姚家住，他也全知道。因为姚先生当时就写信告诉了他。他又说姚先生暗中向四川会馆捐助了两百块钱，用那笔钱付孔家房屋的修理费，但是不许透露他的姓名。

立夫的母亲问：“受姚先生恩惠太多，我们怎么办呢？”傅先生说：“你要谢就谢他。我想我走漏这个消息，他也不会怪我。”

立夫母子去向姚先生道谢时，姚先生说：“那不是为你们。我早就要向四川会馆捐一笔钱。你们知道我亏欠四川多大一笔债吗？我药铺里的药材大部分来自贵省啊。”

这样就让立夫母子大大地放了心。这件事慢慢地人都知道了，在四川会馆门房和会馆里的住户的心目中，孔太太和他儿子的地位高起来，受到了尊敬，因为他们和会馆两位有势力的赞助人有很密切的关系。

中秋节是一年的大节，傅先生应邀来姚家吃饭，这也是立夫母子在姚家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姚先生买了两大篓子最好的螃蟹。吃蟹赏菊度中秋，是中国的老风俗。

姚先生出主意把饭桌摆在石板铺地的院子里，更适于赏月，可是珊瑚说天气已经转凉，并且有点儿潮湿，何况螃蟹又是寒性，最好在屋里吃，要看月亮的话，可以拉开窗帘。结果桌子上摆的是温过的酒，每人面前一小盘姜、醋、酱油调好的佐料，这种热性的佐料正好和螃蟹的寒性互相抵消。

全家人人都喜爱的一餐，没有胜过一桌螃蟹席的了，每逢吃螃蟹，总是热热闹闹的。一点儿不错，螃蟹是讲究美食的人最贪最迷的东西，香味，形状，颜色，都异乎寻常。在中秋，螃蟹正肥，这一年，夏季虽然多雨，对螃蟹这一道美味并没有害处。而且另有一种令人兴奋的理由就是，吃螃蟹不同于吃别的饭那样由仆人伺候，由仆人端送，而是每个人都得自己忙，自己动。吃螃蟹本身倒还不如准备吃时，那份忙乱热闹有趣，经过自己一阵子忙乱，就使每一口螃蟹吃到嘴里越发觉得味美。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爱吃蟹黄，有人爱吃蟹肉，有人不嫌费事爱慢慢吃螃蟹腿。就和打牌一样——各人的脾气都受到试验。有人把肉吃得很干净，有人狼吞虎咽，不细分别。这种饭吃完，总是狼藉不堪，蟹壳、蟹腿在桌子中间堆得高高的。

大家都落座之后，一个直径一尺长的绿盘子，上面放满漂亮的螃蟹，端到桌子上来。全桌的人都惊呼了一声：“啊！”傅先生和姚先生都卷起袖子。傅先生叫立夫卷起两只袖子来，立夫说：“咱们比孔夫子的办法还好，因为他老人家只有右边的袖子是短的呀。”

莫愁说：“那是因为孔夫子只是写作的缘故。他若吃螃蟹，他也会把两个袖子弄短的。”

人人都大笑。傅先生说：“这就证明孔夫子从来不吃螃蟹。”

木兰说：“我可以证明他也吃螃蟹。”

“你怎么证明？”

“您记得孔子总是爱吃姜。那他就有爱吃螃蟹的嫌疑。”

立夫说：“你虽信口胡诌，倒也蛮有趣味。”

木兰接着说：“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玄黄就说的是蟹黄的颜色。这就证明自有天地以来，就有蟹黄。像孔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吃螃蟹？”

于是大家笑得越发响亮。珊瑚笑得很厉害，竟把蟹黄抹到脸上。

莫愁问：“要照你这么说，为什么《论语》上没有记下来？”木兰说：“孔子的弟子也不能把件件事情都记下来。也许记下来的被秦始皇焚书给烧毁了。在读古书之时，应当运用想象力。”说完挑了一只螃蟹腿，又接着说，“我想孔夫子的太太必须给她丈夫做一件专穿来吃螃蟹的衣裳，因为他在家有一件家里穿的袍子，这件袍子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这种丈夫多么难伺候！做圣人妻子好难哪！”

傅先生说：“说正经的，我想考考你。你说‘玄黄’就是蟹黄的典故，出自何书？”

木兰立刻回答说：“《红楼梦》上薛宝钗的咏螃蟹诗，有这样的句子：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木兰的母亲说：“木兰，你别忘记吃，你的话说得太多了。”

谁都看得出来，木兰的脸有一点儿发红，比平常话说得多。

木兰又说：“还早呢。我妹妹吃一个螃蟹的工夫，我可以吃下三个呢。”

莫愁说：“你不算是吃螃蟹。你吃螃蟹像吃白菜豆腐那样乱吞。”

莫愁这时还没吃完一个螃蟹，倒真是吃螃蟹的内行。她把螃蟹的每一部分都吃得干干净净，所以她那盘子里堆的残渣都是一块块薄薄的、白白的，像玻璃，又像透明的贝壳一样。

现在一个丫鬟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新菜，把螃蟹壳收拾下去。莫愁说：“等一等，剩下的腿还够我嚼十几分钟呢。”

姚先生说：“不要舍不得那些腿。让丫鬟和用人拿去吃吧。”

珊瑚说：“我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两个呢。”

现在木兰才开始真正大吃起来。

她先喝了一杯酒，随后喝了第二杯，话又多起来。她再要喝第三杯时，姚先生说：“你今天晚上兴致这么好！别喝了。”

木兰说：“我很好哇。”她喝完第三杯。她酒量不坏，不过她闹闹嚷嚷，已经有点儿醉，嘴里随便说话，说傻话，也会说出有才气的妙语警句。她说：“若夫螃蟹之为物也，非常物可比。”

立夫和木兰互相举杯敬酒。幸福与忧愁，快乐与痛苦竟如此之相似，那天晚上，谁也不敢说木兰是快乐，还是伤心。

不久之后，大家离席洗手，用的是野菊叶子泡的水。全桌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摆上了素淡的白米稀粥、咸蛋、腌咸菜。

席将散时，傅先生说：“现在学校不教学生作诗，非常遗憾。不然，这种时光，一边吃螃蟹一边作诗，才真是一大快事。”

珊瑚说：“我有一个主意。咱们来玩‘折桂传杯’吧。前天曼娘送来了桂花。这个游戏是把一枝子桂花围着桌子传，同时一个人打小鼓。到鼓声一停，桂花在谁手里，谁就得喝一口酒，说一个笑话。”

于是开始玩这个游戏，由阿非打鼓。第一次鼓声停时，桂花在傅先生手里，他得说个故事。他开口道：“从前有一个教书的，没有学生找他去念书，他决定做医生。因为他念过点儿医书，就开始为人看病。不幸第一个病人吃了他的药，就一命呜呼。病人的家属要去告他庸医杀人，后来医生愿出丧葬费，事情就算了结。因为他穷，出不起钱雇承办埋葬的人，只好由他太太、他儿子，把死尸送往坟地。死人有两百斤重，他太太要在路上停下来歇息一下。在他太太立起身来再抬死尸之前，叹了一口气，向丈夫说道：‘老头子，下次你出诊的时候，找个瘦点儿的病人吧。’”

大家哄然大笑，于是游戏又接下去。第二次鼓声停时，桂枝正好在木兰手里。她吃了好多橙子，仍然觉得酒后精神焕发。她开始说：“从前有一大队螃蟹兵，龙王爷要他们把守海口。螃蟹将军天天在海边沙滩上把这群螃蟹兵勤加操练，人都可以看得见那些小螃蟹演习列阵交战。一个大蛇精在海里造了反，这时正好赶上螃蟹将军生了病，龙王爷派珍珠仙母去领兵。她就浮出水面儿，站在海里一大块石头上，脸向沙滩下命令，叫螃蟹兵站立成排。螃蟹兵都从窟窿里钻出来，站好了排，举目右看，站得齐齐整整。珍珠仙母大为吃惊。她喊口令：‘向前走！’螃蟹兵不能向前往海里走，却向沙滩右边儿走去。珍珠仙母弄得毫无办法，就是不能让他们往前走下海去。于是她问一个螃蟹军官如何是好。军官请准代为发号施令。他说：‘向左转，向前走！’看哪！螃蟹兵一直往前，走向海水里。珍珠仙母大惑不解，求螃蟹军官说明缘故。螃蟹军官回答道：‘他们都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呀。’”

每个人立刻明白，大笑起来，因为英文叫蟹行文字，是横着写的。

下一次鼓停止时，桂枝是在珊瑚手里，珊瑚说：“我没有笑话说。”

大家乱喊道：“谁也不能不说。只要说得惹人笑就可以。”

珊瑚说：“说个绕口令儿可以吗？”大家答应了。于是珊瑚说：

山前有个崔粗腿，

山后有个粗腿崔。

二人山前来比腿。

也不知崔粗腿的腿比粗腿崔的腿粗，

还是粗腿崔的腿比崔粗腿的腿粗。

所有人，自红玉、环儿到姚太太，甚至冯舅爷，都想把这个绕口令说熟说快。只有小阿非和红玉说得好，姚太太把崔粗腿和粗腿崔说乱了。

珊瑚说：“你看，还是两个孩子说得好。”

姚先生正在来回溜达，停在窗前说道：“你们看，月亮有两圈晕。”

珊瑚说：“咱们都忘记看月亮了。”于是大家都往外看，只见月亮周围有一堆白的云彩，靠近中间有两圈月晕。

傅先生说：“这是国家不幸的预兆。一个朝代的末期，总有异象出现。这不是个太平时代，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罢了。”

姚先生说：“天下纷纷，来自人心。”于是引证了山上关口旁亭子墙上的一首诗：

天平地平

人心不平

人心能平

天下太平

大家又说了一会子话，然后就回房睡觉了。

第十七章　听命运木兰订婚　逃圈套银屏出走

说也奇怪，那天晚上木兰陶然半醉，微微有点儿蔑弃礼法，使木兰真正感觉到自我个人的独立存在，为生平所未有。她谈笑风生，才华外露，心中愉快。上床就寝之时，觉得自己完全摆脱了平素的约束限制，毫无疑问，是由于酒的力量。躺在床上时，生平第一次体味到她是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生活，而确实是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那么一个世界。若想把那种感觉说明出来，就真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可是在那个新天地之后，或在那个新天地之内，她朦朦胧胧觉得也似乎有个立夫。

立夫一家搬回四川会馆去之后不久，一天早晨，曾先生和曼娘出现在姚家。赶巧莫愁一个人在客厅里，正在往花瓶子里插花儿，她就坐下和他们闲话家常。小喜儿也跟着一齐来的。莫愁说自从小喜儿几年前来到北京，这些年来变了不少，比以前长得细嫩，也变得斯文多了，其实她的内心还是像村姑一样地单纯质朴。

莫愁觉得曾先生那么大早晨来，一定有事。木兰手里拿着一捆花从花园里走进屋来，姿容秀雅，举止潇洒。一看见曾先生和曼娘在，她极为高兴，问说：“哪阵风把您两位吹来——这么大早晨？”

乳香来说姚太太已经起来，就要来了。曼娘向木兰微笑说：“妹妹，你到别处去吧。今天我们不是来看你，是来看伯母的。”

木兰大感意外。一看，不但曼娘微笑，连曾先生的嘴唇上也浮着微笑。她问说：“什么事？你们把我赶走。那么她呢？”她说时指着莫愁。

曼娘回答说：“对，你们俩最好都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莫愁说：“好吧，我们进里面去。”她向客人告辞，拉着木兰走了。她们俩刚离开屋子，木兰就小声说：“他们要玩什么花样呢？”

莫愁说：“我敢跟你打赌，是关于你的喜事。你婆家来讨你来了。”

一提到订婚，木兰立刻觉得一阵特别的得意，虽然心中一时也不知道真正如何想法。莫愁大笑，颇为高兴，为往常所罕见。

木兰说：“有什么滑稽的事，招得你这么大笑？”

莫愁回答说：“你现在若不笑，那你什么时候才笑哇？”

但是木兰茫然不解。她觉得自己的命运，不管怎么样，恐怕就要决定，在自己还没有清清楚楚打定主意之前，恐怕就要一步踏上命运之船，终生难再有所改变了。她又向莫愁说：“也许是关于你的喜事噢。”

莫愁欣然道：“不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你看吧，我要有个新姐夫了。这个婚事——绝无问题。一切都算成了定局了。”

木兰说：“是吗？”她似乎有所深思。这时莫愁一看见姐姐那个神气，突然显出很严肃的样子。

她问木兰：“这个婚事还不好吗？嫁到一个有钱有势的官宦之家，还不好吗？荪亚长得仪表好，脾气又好，你还有何求呢？”

木兰一副嘲弄的态度说：“妹妹，不要说这种话。你若觉得他仪表好，脾气好，你去嫁他。”

嫁到曾家算不算如意呢？以社会上的标准而论，木兰嫁到曾家，应当算是如意。可是这来提亲的时候，正赶上木兰刚感觉到精神上的自由，刚感觉到她以前未曾经过的甜蜜、陶醉、幸福的味道，这种幸福的味道里，是有立夫这个异性青年的。这种幸福的味道使她的思想专注于此，别无所顾。所以自从前几天立夫全家搬走之后，她始终还沉浸在自己的那个幸福的天地里，连银屏的事也都忘记了。她也忘记她和曾家有些个旧关系，至少两家口虽不明言，心里总是认为她和荪亚会订婚、会成亲的。不错，荪亚，毫无疑问，的确是个好配偶，但是她心旌摇摇，方寸难安。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嫉妒她妹妹。过去还没有向立夫提过什么婚事，可是木兰有一种预感，就是，早晚莫愁会嫁给立夫的。但愿她和妹妹易地而处好了！她向妹妹瞥了一眼，说：“我不是过去常跟你说，你将来会比我有福么？”

“怎么会比你有福呢？姐姐。”

木兰说：“没有什么。”

莫愁看得出来，她姐姐的举止有点儿异乎寻常，不过她没有再往深里追问。

木兰相信个人的婚姻大事，是命里注定的。所以她母亲和她父亲商量了一番，得到她父亲的同意之后，就在傍晚吃晚饭前，来看木兰，和木兰单独在屋里说话。木兰只是微笑，她母亲便以为她是答应了。

那天夜里，她无法入睡。事已决定，无可反悔，只好如此。她开始在心里思索荪亚，记得她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么个男孩子，向她咧着大嘴微笑。命运真是把他们俩撮合在一块儿了！好多不由人做主的事情发生，演变，终于使人无法逃避这命定的婚姻！她心里想荪亚向她注视的神气，想到和荪亚一块儿混，可是真容易。因为她根本就没怕过荪亚。又想到荪亚的母亲多么好心肠，又想到曼娘。有一会儿，她觉得好恨曼娘来干涉自己的这件终身大事。她心里又老是想到立夫，想到立夫的学问和立夫说过的“残基废垒”。在四五夜以前，她和立夫互相敬酒的时候，当时多么快乐！若是立夫听到木兰配给荪亚，会怎么样呢？立夫是不是想到她曾经以芳心相许呢？她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两颊发烧，仿佛酒力依然未减。

姐妹二人退入私房之时，莫愁原想向她再度道喜，并跟她说一说订婚的事，但是木兰只是微笑说：“事情要是定了，就算定了吧。”莫愁自然感到失望，也就没再说什么。现在夜里半明半暗的光亮之中，木兰看见莫愁在那边床上安然沉睡，觉得她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在随后几天里，她极力抑制自己，不要想立夫，勉强只想现在新的情势，只想曾家。在曾家，除去曾先生之外，她谁也不必怕。因为是最小一房的儿媳妇，她的担子也轻。并且还有素云，是将来的妯娌，不知将来和这位妯娌之间处成什么情形，妯娌相处总是麻烦的。

正式订婚之前，木兰和荪亚的生辰八字总要交换。傅先生又来到北京。木兰的母亲请教这位业余的星象家的意见，他说木兰是金命，荪亚是水命，金入于水则金光闪灼。这一门子亲事主吉。他又引用两句诗说：

石蕴玉而山明

水藏珠而川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谁都听见了，连木兰也在座，于是大家向木兰致贺。

人有五种命型，就用金、木、水、火、土来代表。男女婚配，就是这种命型配合的学问。命型若配得好，可以彼此相辅，彼此相成。有的两种命型，即使不是两者相克，渐渐也趋于两者相伤。男女近亲，再加同样命型结婚，是应当禁止的。因为如此结婚，男女双方原有的特点只能加强，也可以说，只能增大。这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使一个懒惰的（水命的）女子和一个也是水命的男子结婚，只是有损无益。使一个暴躁脾气的（火命的）丈夫娶一个也是火命的妻子，两个人都得活活烧死。一个人皮肤细，五官清秀，聪明伶俐，就是金命。骨骼骨节突出而瘦削的人，是木命。多肉、懒惰、多黏液而迟钝的人，是水命。性急暴躁，眼睛乱转，轻浮不稳，前额上斜的人，是火命。沉稳安静，皮肉上线条圈厚丰满的，是土命。每一种里又再分几种，有好的，有坏的，就犹如木头，也有条纹细密的，也有条纹疏松的，有光滑的，也有多节的。比如，金克木；可是一个骨节外露，肌肉条纹横生，脸盘子宽，手指关节挺硬巨大的木命，就会把软嫩的金命弄得迟钝，失去锐利，变得单纯。所以一个蛮横粗野的丈夫，就会使性格敏感、五官秀嫩的妻子，吃尽苦头。

姚太太把傅先生的话想了想，后来她看见傅先生旁边没有别人，她又问傅先生：“莫愁是什么命呢？”

傅先生说：“莫愁是土命。沉稳，安静，圆通，富足。这些特点都很可贵，有福气。她是福相。娶了她的男人有福气，但是跟荪亚就不相配。土若与水混和起来，结果只是软稀泥，这种婚配没有什么好处。”

姚太太说：“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傅先生问：“那么您是什么意思呢？”

姚太太在他耳朵旁边儿小声说了几句话。傅先生笑起来，眼睛闪亮。姚太太等他说话，等了半分钟。

傅先生说：“好极了！好极了！”

姚太太说：“告诉我呀。不要老说‘好极了’！”

傅先生低声说：“立夫是木命，是木里的上品，土养木，木就滋长繁荣。他简直是红硬木，您是把他破不开的。但是他需要以柔来克。他跟莫愁的土相配，比和木兰的金相配还要好。但是他若配一个轻浮急躁的妻子，那就把他烧掉了。”

木兰姐妹谁也不知道傅先生和她们母亲之间的这段话，可是姚太太在晚上把傅先生说的话告诉了她丈夫。姚先生说：

“当然一个立夫是值得三个荪亚、十个体仁。”

姚太太说：“你说咱们体仁怎么样？”

“他是像木质既松软，树干又朽烂的一棵树。树的中心已经烂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做柴烧也不是好柴。”

姚太太说：“我不相信咱们的儿子比别人坏。你听他说话，他好明白，而且心地也善。”

他父亲说：“那当然。你要用力敲一个空树干，发出的声音也好听。”

于是母亲心里有一幅火的图，那火就是银屏，那火正在焚烧那干燥而且燃烧得很快的柴，那柴就是体仁。她告诉丈夫她哥哥已经给杭州银屏的伯母去了封信，信上说她若写一封像银屏所坚持要的那封信，就付给她五十两银子。只是没有告诉丈夫，那封真信来到之前，她叫舅爷伪造了一封信，以便趁着体仁没由香港回到北京的时候，赶紧把银屏嫁出去。

在木兰和莫愁到天津去上学的前几天，银屏突然失踪了。在前一天的早晨，冯舅爷把他们所需要的那样一封信给银屏看，说是她伯母寄来的，信上说她伯母托姚先生在北京给银屏找个好婆家嫁出去。现在银屏知道太太要赶快把她嫁出去的原因，她必须拖延时间才行。她已经找人替她给体仁写去了一封信，但是没办法接到回信。她的信可能在家里给没收了，她没有心腹知己可以拜托。

舅爷一给她看那封信，说是她伯母寄来的，她哑口无言。她心中一盘算信来往的日子，不相信一封信从杭州会来得那么快。可是那封信既然在，上面写信人的签字又不能说是假的，因为她伯母不会写字，不会签自己的名字，她说要一封伯母的信，现在人家有信给她看了。

所以在晚上，大家都上床安歇之后，她趁着黑夜，溜进菜园子里，由后门走了。她带着体仁的狗，自己的一包袱衣裳，两个体仁以前送给她的玉镯子。体仁曾经告诉过她，那两只玉镯子有一只值三四百大洋。到吃早饭的时候，锦儿禀报说银屏没在她的屋里，床上也不像睡过觉的。到了十点钟，才发现狗的脚印是由菜园子走到后门的，后门敞着没关。

银屏在北京已经住了几年，大概认识方向，也知道北京几个地区。她雇了一辆洋车，往西南奔顺治门走去，因为那儿离姚家远，大概安全可靠。又因为那个地方人多，她住在那儿不太显眼。她在南城附近找了一个小店过夜。那条狗很麻烦，她担心会因为狗而使她露了踪迹。早晨，她喂了狗一点儿肉，把狗拴在她屋里的铁床柱子上，到珠宝店去卖一只玉镯子。她穿得很讲究，那家珠宝店给她一百块钱，这很出乎她的预料。因为知道那只镯子的真价钱，她就又走了一家，开口要两百块钱，卖了出去。有那一笔钱在手里，足够半年的过活。她知道要小心财物，同时她还有另一只镯子呢。所以她不做事等体仁一年，是可以的。她心里立誓要报仇。她起誓在体仁回来之后，要用尽一切方法，让体仁不去他母亲那里。她是个女人，知道体仁的弱点。

她假装是从上海来的，开始出去租房子。大杂院里的房子，都是分间出租的。也有时候几家人共同住一个院子，但是银屏避免住那种院子，因为那样，生人太容易看见。最后她在个偏僻的胡同里找到了一个院子，一对夫妇住，没有孩子。房东是个江苏的生意人，运气不佳，盛时已过，妻子以前是个妓女。他们有一间东房，很大，愿意出租。家具破旧，只是一个木床，一个洗脸盆架子，一个普通桌子。桌子原来是打麻将用的，上面放着一个脸盆、一把茶壶、几个茶碗。房租每月是四块钱，银屏还价之后落到三块一毛五。那个女人发现银屏说上海话，对她很热情，很欢迎她。房东姓华，华太太还年轻，当年一定是个大美人，现在则是一嘴的黑牙，银屏看见他们床上摆着大烟枪。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花了六百块钱从老鸨子手里买了她，带着一千块钱从南方和这个青楼艳妓私奔，逃到北方来的。那个男人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在北京的西四牌楼开了一个水果店。过去那几年，这个做妻子的有时到讲究点儿的茶馆去卖唱，赚点儿钱贴补家用。但因为有抽大烟的嗜好，就觉得寅吃卯粮，度日维艰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卖唱。房子并不整齐，不过他们还勉强雇着一个老妈子，给他们做饭洗衣裳。

这间房子租定之后，银屏回到客栈，付了店钱，领着狗来到这新租的房子里。她向华太太说，她丈夫往南方去了，最近不会回来。那个女人没再多问。

不久之后，银屏发现白天房东丈夫出去之后，有男客人来访那位房东太太。到底是来抽烟，还是做别的，她也不敢问。有一次，日头落的时候，丈夫自外面回来，老妈子说家里有“客人”，丈夫没进屋，又走出去了。

过了几天，华太太问她为什么狗老是拴在屋里。这时候，银屏已经知道女房东的身世，就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她。由于她们同病相怜，那个女人很同情她。因为银屏觉得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那个女人之后，有许多方便，那个女人也把她自己现在度何生涯叫银屏猜一猜，这样对她自己也有方便。她叫银屏和她躺在她的床上抽一口大烟，但是银屏谢绝了。有一次两个人正在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走进屋来。银屏起身要走，那个女人叫她停一会儿。

银屏渐渐学会了女人的媚术，更重要的，是女人的人生哲学。那个女人一天向银屏说：“人生没有公理。你看我，童年就被父母卖了。在生活里能争取到什么，就拼命争取。一旦得到了男人，就不要把他放松。你们太太没良心，养活你也不过费她一碗饭。就正像你说的，一条狗养了十年，也不忍心把它打走的。你听我的，你们少爷回来之后，抓住他。我懂得男人，我也知道怎么抓得住男人。”

银屏说：“你若能替我保守秘密，他回来后会酬谢你的。”

一天，银屏被那个女人说服，决定学抽大烟。那个女人跟她说，那个小灯光是多么迷人，那柔软的灯光和烟立刻使一个屋子看来那么亲切，使人觉得那么舒服轻松。她又解释女人斜倚在烟榻上跟一个男人说话，或是给男人烧烟的时候，这时小灯的光照在女人的脸上，那女人是多么妩媚迷人。但是银屏抽大烟只是学一学风雅，非常慎重，绝不养成烟瘾。

实际上，银屏后来知道，华太太颇有才艺，人生得俏丽动人，长于辞令。在华太太帮助之下，银屏给体仁寄了一封长信，详叙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了她现在的下落，以及姚太太怎么食言背信，姚太太怎么骂她，又说自己现在言而有信，守身如玉，静等他平安归来。

银屏从姚家失踪之后，别的丫鬟都说毫不知情。罗东奉命去看他儿媳妇青霞是否知道此事，青霞立刻来到姚家，说她也觉得意外。姚太太跟她哥哥商量，冯舅爷觉得事情发生得古怪。不过就银屏她伯母那方面说，并没有什么重要。姚太太那注重实际的头脑看来，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把银屏打发走，也就高兴了。因为银屏是自己逃走的，所以姚府就没有多大责任。姚太太只是说傻丫头不知道感激主人的好意，还不是自己找苦吃？她说：“奴才毕竟是奴才。”姚先生则不认为事情就此了事。大家心里都纳闷儿，银屏怎么过活呢？大家另外感到意外的是，银屏并没有偷走姚府上的古玩，其实偷是很容易的。因此大家倒都很看得起她。他们想她带着那条狗，早晚非因为那条狗被人找到不可。但是姚府并不认真费事去找她。木兰则认为银屏把体仁的狗带着走，这倒是真性情人的不俗之处。这里似乎有一种忠贞之至情在。

在这一切混乱之外，又加上了木兰和荪亚的订婚礼，然后又把订婚礼品分送亲友，这就算是订婚的通知。立夫的母亲当然也收到一份。母子二人一齐来向姚太太道谢，并来探访，依礼应当如此。同时在木兰姐妹俩出去上学以前，也来看看她们俩。

等下人禀报立夫母子探望，木兰这时才又想到自己是多么喜爱立夫。立夫母子和姚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去向木兰道喜。

立夫在母亲道喜之后，也向木兰说：“兰妹，大喜。”说着微微一笑。

木兰也微笑说：“谢谢，立夫哥。”不过她的微笑好勉强，几乎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木兰的眼睛向立夫可以说是正目而视，她说“立夫哥”的时候，声音有点儿颤抖。木兰这很大胆的注视，立夫觉得是一支飞来的无形之箭，分明有言外之意，是温柔诚挚的情意。从来没有一个少女向他微笑得那么真情流露。

在立夫的面前，木兰变得那么活泼，那么不可以言喻地快乐。

爱情的酒又再度使她摆脱了礼俗传统的约束。她显得愉快、殷勤，比起平常来，真是谈笑风生。

那个时代受过传统的良好教养的小姐，绝不承认自己对男人有情爱之私，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自己，因为说爱男人就算是人品上的污点。可是立夫走了之后，木兰特别觉得另一个快乐的半天又已过去，心里又渴望这样的时光再能跟踪而至才好。

她到天津去上学了，但是心情却摇摆不定。在阴雨多云的日子，心里便像犯罪似的想到立夫，在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就又很正常地想到荪亚。她想把在香山体仁给他们照的相片带到学校去，因为里面有立夫，也有她，她的手半举着，脸上浮着一阵苦笑。她想带去，又不敢带去。

体仁在香港接到了银屏的信，对他母亲要拆散他和银屏的事，怒不可遏，立刻给银屏寄了一百块钱，这使银屏的房东太太对银屏的情形，越发深信不疑，对银屏也越发礼敬有加。在信里体仁叫银屏等着他回去，告诉银屏千万把住的地方保密，切莫让家里知道。他心里第一个冲动是乘最早的一班船回去，跟他母亲算账；可是再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害怕起来。至少，他父亲会大兴问罪之师对他大发脾气，就犹如他可以大兴问罪之师向他母亲发脾气一样。所以他还是在香港停下来，在个英文书院注了册。虽然在家那么坏，他也并未嫖娼宿妓，但是现在在香港，只要手上钱没有花光，他便开始花天酒地，浪荡逍遥。不过他虽然偎红倚翠，却绝无放弃银屏之意，他知道，不久总是需要回北京的。

同时，他父亲接到了有关体仁生活情形的报告，于是等待时机，也知道体仁的钱也快用完了。他直接写信给轮船公司，恳请把船费退还，以免落入儿子手中。

冯舅爷接到杭州寄来的一封信，信不是银屏的伯母写的，是银屏的伯父写的，末了有她伯父的图章。信上的话，一如姚家的要求，但是杭州茶行的掌柜又另外写来了一封信，说银屏的伯父索取一百块钱，不是五十块，钱已经付了。因为银屏已经走了，冯舅爷也就不再发愁，只是把那封信保存着就够了。他也不让银屏的家里知道银屏已经逃走。体仁写信回家来，信里假装作不知道银屏已然逃离家中，只等他母亲挑选适当的时机亲自告诉他。

第十八章　离香港体仁回北京　隐陋巷银屏迎故主

体仁的钱不知不觉就用完了，到底怎么用的，自己也不清楚，虽然记得把几百块钱借给了朋友，但那两个朋友后来也失去了踪影。

十一月底，父亲接到他的信，要父亲寄钱。父亲的回信上毅然决然地说，他要赶紧回北京，否则与他断绝关系。所以，一天，在冬至假中，木兰和莫愁放学在家的时候，体仁到了家。他的样子大大改变了。面容消瘦而苍白，两眼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好长，上嘴唇留着一点儿小胡子，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而且，到家时，身上只剩下一毛三分钱。母亲是又惊又喜说：“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受了好大的罪！在外头没有人照顾你。我根本就不赞成这么大就送你出去。”立刻叫人把炖鸡汤煮的面端来。鸡汤放在桌子上之后，珊瑚向体仁说：“现在你吃下去补一补吧。这锅汤里大概炖了三四只鸡呢。三天以前，太太就叫人去宰鸡，可是你没有回来。于是一天就多宰一只鸡，最后只炖成这么一点儿。你吃下去之后，眼睛若不精神起来，这几只鸡也就白送命了。”

体仁正在喝鸡汤，四周围绕着家里的太太、小姐、丫鬟、仆人，他父亲这时冲进屋子来。体仁立刻站起来。木兰看见她父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想父亲一定会立刻打体仁的头，可是父亲只发了“嗯嗯”的两声恨声，又走出去。一天不见体仁，不理他。连吃午饭都没有来，这样倒给了一家人一段安静。午饭之后，锦儿递给体仁一条热毛巾。体仁偶尔问说：“银屏呢！她怎么没露面儿？”

锦儿说：“少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天晚上，她忽然不见了，不知为什么她就不见了。”锦儿说话的声音清亮，牙咬着嘴唇，以无可奈何的神气望着他，又望着太太。

阿非也说：“你的狗也跟她一块儿不见了。”

体仁忽然情不自禁冲动起来，他破口而出道：“这么说，狗还比人有情有义呀。”

莫愁问他：“你是赞美那狗呢，还是骂人？”

体仁说：“妹妹，你还是那个样子。我只是问一问。既然有那条狗跟着她，还不容易找她吗？你们想法子找她了没有？即便你们不挂念银屏，你们也应当惦记着我的狗哇。我刚一转身儿，你们就把她们赶出去。”

他母亲说：“儿子，你想错了。没有人赶银屏走，她自己跑的。”

体仁追问：“她逃跑也一定有原因。”

他母亲说：“你走后不久，七月底你舅舅由杭州回到北京，由银屏的伯母那儿带来了话，要她就在北京嫁出去……”

儿子问：“您有话答应过我啊。”

“这是人家银屏家里的意思。你不知道。你一去好几年，人家的姑娘已经成年，自然该嫁出去，她在咱们家的合同也期满了。咱们怎么能拦着人家把女儿嫁出去呢？有她伯母寄来的信哪。”

冯舅妈赶紧改正姚太太的话说：“她伯父的信。”冯舅妈一向很少说话，什么事都听姑奶奶的，因为自己丈夫的地位都由姑奶奶的关系而来的。现在姚太太看着她：“舅妈说得对。你舅离开杭州之前，她伯母告诉你舅舅的，但是银屏要一张写的字据，她伯父才写来的。”

阿非说：“妈，不对，那是她伯母寄来的信，不是她伯父写来的。”阿非曾经听说过那封伪造的信，但是没听说后来她伯父寄来的那封信。锦儿赶紧把嘴边上的微笑压了下去，而木兰姐妹并不知道有银屏伯父寄来的信，彼此相顾，颇显惊讶。体仁看破了其间的矛盾混乱。

他母亲说：“小孩子，你知道什么？”母亲这样责骂阿非，又说：“你若不信，她伯父的信还在这儿。”又问舅母：“不是你收着吗？”

舅母问答说：“他舅舅放在铺子里呢。”

他母亲说：“我让他拿给你看。事情过去就算了。咱们现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这种事你也就不用再费心想了。”

体仁比刚才更加恼怒了，他说：“我知道她死活你也不放在心上的。”

母亲说：“儿子，你简直疯了。她自己跑的，她饿死，也是自找的。我们费心给她安排个好婆家。青霞给她找了一个挺好的生意人。你这个做妈妈的也没错。”

体仁勃然大怒，他说：“你把她赶跑的，我知道。你想把她嫁出去。你亲口答应过我不叫她走。你说了话不算话。你说了没有？你说了没有？”

他母亲开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做妈的好难啊！”体仁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耻之处，他的姐妹却觉得他甚为可耻，太不应当，于是都倒向母亲那面，想法子劝她。乳香拿进一条热毛巾来给太太。木兰说：

“哥哥，我想这也够了。你本来是上英国，结果没去，本来你一去要去几年，那你怎么耽误人家的事呢？她的合同已经满了，妈要把她嫁出去，妈并没做错。现在你刚一回来，就惹妈哭，咱们家还有没有一天平安哪？”

体仁大吼说：“好！你们都好！只有我是一家的逆子。你们若不许我问什么，我就出去，让你们大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只是为她一个丫头，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这么久。我不知道你在她身上看出什么来了。儿子，你长大之后，像咱们这样人家，你若要，给你找十个比她好的。现在你也累了，去歇一会儿吧。”

母亲对儿子那么软，木兰十分生气。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桌子那儿，脸上的神气，谁见了都怕。最怕的是冯太太和她女儿红玉，红玉向来没看见过姚先生脸上那种表情。老人家虽然身材不高，头生得大而威严，目光炯炯有神，两鬓角儿上头发灰白而漂亮，他一生气，样子更为可怕。体仁静静地吃饭，知道快要算这笔账了。在中国式的家里，他穿着洋服，留着小胡子，戴着黑眼镜，好像是自外洋输入的鬼怪，不像中国人的儿子，不像个中国人。姐妹们静悄悄坐着吃饭。有一会儿的工夫，紧张而沉默。珊瑚想打破这个僵局，就问体仁为什么回来得比预定的晚了两天，他以不正常的粗哑的男人声音回答说因为海上风浪大。父亲听到体仁的声音，向他怒目而视。

父亲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儿子回答说：“你让我回来的。”

“放你的屁！你以为我要拿钱供给你在南方嫖哇？孽障！”

母亲插嘴说：“他刚回来，至少在用人跟前要给他留点儿面子。”

父亲大声吼道：“什么？面子？他还要面子？他还叫人吗？你出去到外国学什么，就学这种鬼样子吗？摘下你的眼镜……给我！”

父亲用强有力的右手把眼镜用力一攥，那副眼镜就成了一堆弯金丝烂玻璃，他的手也被碎玻璃扎破流了血。可是他不让别人管，用流血的手，他把饭碗和盘子推开，推开椅子，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没有人敢动一下饭菜。他的脸和胡子沾上了血，看来越发狰狞可怕。阿非开始哭道：“哥哥。”姚先生说：“他不是你哥哥，他是孽障！让他给你做个榜样！你长大后若也像他，姚家就完蛋了！”木兰坐在阿非一旁，叫阿非不要再哭，冯太太攥着红玉的手，怕得厉害，使眼神儿叫红玉别动。

老人突然转过身子来，向他这大儿子说：“我不打你，我也不叫你报账，我不问你三个月花了一千两百块钱。只是从此以后，和你一刀两断。你以后自己要干什么，自己打定主意吧。”

现在体仁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冯舅爷也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体仁用一种悔罪的声音说：“爸爸，我以前是做错了。现在我要好好儿念书了。”

老人冷笑道：“念书。给你机会念，你不肯，现在没有了。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对你最好的就是挨饿。你若知道饿是什么味道，现在你就满足了。”莫愁不由得想起《孟子》上说“饿其体肤”，眼睛就看了看她哥哥，看他那瘦削的脸，的确是像个挨饿的。

父亲说：“把他关在我的书房里，饿他一天，谁也不许给他送东西吃。”

体仁又想反抗，又害怕。冯舅爷这时提高声音，用谈生意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说：“大哥呀，您让我说几句话。我这个外甥当然是错了，您说是不是？但是生米已煮成了饭，再算那老账也没有用。您说是不是？当然，到英国去，自然不用提了，也应该学学做生意，您说是不是？您若是认为可以，那就叫他到铺子里去，去学做生意，再帮着写账。”

珊瑚也站起来说：“爸爸，饭都放凉了。您应该吃点儿什么。这件事慢慢再商量吧。”

姚先生说：“我不饿，我吃东西干什么？明天把他关起来。”说完走了出去。

孩子们现在开始吃饭，几位大人则匆匆忙忙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光就算了。这顿饭吃得沉闷得可怕。

莫愁说：“哥哥，现在你应当改过自新。你胡闹得也太厉害。至少，表面儿上你总要像个样子，应当讨父母个欢心。父母上了岁数儿，不应当再叫他们操心。毕竟你是儿子，这个家是你的。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一定要有脸面见人。你若听舅爷的话，安定下来学做生意，我们姐妹也脸上有光彩。不然，怎么是个了局呀？”

体仁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你老是这一套。”

木兰说：“你若老是这个样子，我们当然也老说这一套话。”

现在珊瑚教锦儿去把米饭、汤和几个菜热一热，给父亲端去吃。热好之后，珊瑚出主意，一则表示自己改过向善，二则也表示一点儿尽孝之道，叫体仁把饭菜给父亲送去。但是体仁怒容满面。最后，由木兰和阿非送去，大人知道孩子会给父亲消消气的。莫愁和她哥哥去从后窗子往里面偷看，看见父亲正在抽着香烟看报，木兰叫阿非端着大调盘，自己在后跟着。

老人家抬头一看，深感到意外，看见是女儿和小儿子，心里有点儿感动。

父亲问：“你要不要做个孝顺儿子？”

小阿非说：“我要。”

“那么，不要像你哥哥那个样子。他不做的，你要做；他做的，你别做。”

木兰说：“我会照顾他的。”

木兰看见父亲的胡子上有一块血，她叫阿非去拿一条热毛巾来擦下去。

木兰说：“明天您真要把哥哥关起来吗？”

“不错。对他没有害处，也给他一个教训。他应当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儿才好。”

第二天，体仁被锁在父亲的书房里，钥匙由父亲自己带在身上。可是下午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去隔着隔扇跟儿子说话，设法抽下一块板子，从缝儿里递进几个热包子，就赶紧走开，告诉他不要留下什么渣滓痕迹，免得被父亲看出来。

冯舅爷是个道地的生意人，他在姚府上的地位是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而且地位稳固，永不动摇，因为他是姚太太的哥哥，而且是姚家那个大生意实际上的负责人。他长得骨头外露，方脸盘儿，像他妹妹，总是戴着红纥儿的帽盔儿，拿着一尺长的旱烟袋，烟嘴是玉石做的。他说话完全是一般商人的样子，语句中间点缀着许多“啊”“好”，声调由低至高有好多变化，完全看需要而定。在买进货物商议价钱的时候，他把声音提高若干不同的强度，以表示自己坚决同意或是拒绝对方；在结束生意的时候，会把声音降低而温和，令人衷心感觉到他的热诚亲切；在他准备让步，在最后一刹那，会突然用一个表示朋友义气的姿势，好像是他慷慨大方，示人以恩惠，在这样让步之前，他会做出坚持主张、无法通融的样子。他知道怎么样褒贬存心要买的货，也知道怎么样赞美自己要卖的货。所有脸红脖子粗大声喊叫的争论，其实都是造作，毫无用处，只是一件，就是他嫌你的卖价太高。他若向你让一步，永远是在你耳畔低语，好像说的是重大的外交秘密，只因把你看作他的心腹知己，才肯这样吐露给你。

姚府这么大的生意，他可以说是经营得法，很得妹妹和妹夫的信任，他们认为外姓人里再找不到这么能干这么可靠的了。姚大爷人极聪明，生意账目的报告要点，在心里有数儿，只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商量，也只有最重要的事情他才做主，若干琐屑细节，他根本不愿意管，完全交给冯舅爷自己斟酌办理。冯舅爷每月的薪水说来少得可笑，是六十块钱，不过年底的红利则有好几千块，这是一般的规矩，别的伙计的待遇也是如此。现在他自己的财产已经高达数万元了。

他出主意叫体仁学生意，倒是很实际，但并不是姚家生意上需要那么一个人，而是体仁需要一个事情占住身子。另一个理由是这位舅爷借此能和体仁说话，慢慢影响他，而他父亲则一向不和这个儿子说话，也就无法对他发生什么感化熏染。不过舅爷也知道体仁不会把生意看得很认真的。

第二天，舅爷到书房去，体仁那时还监禁在里头，告诉体仁，他父亲已经答应由他带体仁到铺子里学生意。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处，他只要看着铺子的伙计怎么样照顾生意就成了，而且那天早晨更是用那个为借口好把他放出来。约定好，他一定在铺子里吃午饭，跟舅爷一样。到了铺子里，冯舅爷把银屏的伯父寄到的信拿给体仁看，上头有亲笔签名，还有图章，那是锁在铺子银柜里的。

午饭后，体仁借口去看同船归来的一个朋友，去看银屏，他有银屏的住址。到了附近，他找门牌号数儿，心里扑扑地跳。那是一个土坯盖的屋子，没有油漆过的木板门，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这时他听见他的狗在里面叫得很厉害，知道找对了地方。

那个老太太问：“您是姚少爷吧？”

他进去之后，觉得很奇怪，因为银屏没有跑出来迎接他。狗向他跳过来，在他身边儿乱跑，又向他跳，把前脚放在他的肩膀儿上，用后腿站在地上。体仁急于见情人，把狗的脚拿下来，狗居然像人一样懂事，领着他往银屏住的东屋里。但是门关着，狗蹲在门槛儿上吠叫。女用人引领着体仁到上房去坐，有一个年约三十岁瘦削的女人站在上房门口儿。体仁看见她，觉得她的两只眼睛生得美，眉毛修得很漂亮。

那个女人说：“请进。”向他微微一笑，可惜笑容配上黑牙齿，真是美中不足。体仁走进那陈设十分简陋的客厅，但是还是看不见银屏。

体仁说：“我姓姚。”

“我知道。小姐等了您好几天了。”那个女房东告诉女用人去请小姐出来。女用人说小姐身体不好，门是从里头扣上的，她无法进去。体仁打算跑过去，但是女房东笑着说：“她一定是生气呢。您不知道过去三四天，她等您等得多么焦躁不安，她连饭都吃不下去，她去站在门口儿看。她甚至把狗放出来，看狗是不是能找到您。”

体仁说：“那难怪了。”他走到银屏门口儿去叫，他敲门。

他说：“银屏，怎么回事儿啊？我回来了。”

里头没有回答。房东华太太也叫：“银屏，开门！少爷回来了。你怎么听不见呢？”

这时里头才传出银屏的声音：“来看我干什么？你回到你的家就忘记我了。我死我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体仁寄给银屏的信上说他四天以前会到。因为在天津又荒唐鬼混了最后一夜，花完了最后的一块钱，所以到北京就晚了。银屏一直擦胭脂抹粉随时等着他来。过了好几天，她等啊等啊，气得厉害，以为体仁对她冷淡了。华太太就教给她，说体仁来的时候，叫银屏拒绝见他，这时华太太告诉体仁说银屏多么想念他，对他多么痴情，就这样打动体仁的心，而她从旁设法，叫体仁一定见到银屏才走。所以那天银屏听到狗叫，就在里头把门闩上，脱下褂子，跳上床去，然后又跳下来化妆。

体仁皱着眉看着，华太太微笑着说：“这是你们小两口儿之间的别扭。您向她告个罪，因为她等您等了四整天，您都没有来。”

体仁说：“这样可冤枉人哪。”他又叫：“银屏，你听我说。我前天才回来。我爸爸把我锁了起来，我没法子出来。我把经过的情形可以都告诉你。”银屏听见这话，心里软了。她起身把门闩抽下，开门让体仁进去。门将要开时，体仁听见银屏在里头吃吃地笑，看见门一开，体仁就冲进去把她抱在怀里，狗也随着跟进去。

华太太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说着走回屋去。体仁看过《红楼梦》，所以像贾宝玉一样，把银屏嘴唇上的口红舐着吃下去了。

银屏笑着把他推开说：“慢着，慢着。”她叫用人来沏茶，把体仁领进里间儿去。

体仁看见银屏变了。他看见银屏穿着白小袄儿，红缎子坎肩儿，坎肩上有一行密密匝匝的扣子，绿绸子裤子，绣花儿缎子鞋。两只手又白又软，戴着一对玉耳环，眉毛是仔细修好的，就和房东华太太的眉毛一样。耳朵两旁各有一绺儿头发，大约一寸长，剪得很整齐。

她说：“关上门。天冷。”

体仁看见床上她的被子还没叠好，问她说：“你刚才睡觉了？”

“是啊，我病了。差点儿等你等死我。”

银屏拿起棉袄来穿上，但是体仁看见屋里炉子小，不够暖和，就说：“你还上床吧，不然会着凉。”

于是银屏上床去坐着，用被子围着，但是雪白的两条玉臂和扣子紧密的红坎肩儿还露在外头。体仁坐在床沿儿上，一边欣赏银屏的美，一边告诉她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情。老妈子端进茶来，银屏告诉她在炉子里再添点儿煤球儿。

老妈子走后，银屏叫体仁去把门闩上。

体仁问：“在这儿住没有什么问题吧？”

银屏说：“毫无问题。谁也不会来把咱们怎么样。”体仁很高兴，很得意。他说：“咱们在这儿很自由，不像在家那样麻烦。”

银屏说：“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体仁说：“漂亮极了。”

银屏指着卧在床旁边儿的狗说：“我一直照顾它，喂它，就跟你在家时候一样。你剪下来的辫子我还留着呢。我这回算露了两手儿给他们看看，我若不冒险逃出来，他们早把我嫁给别的男人了。”

体仁说：“我也是说了话算话。我若不在往英国的路上中途折回来，咱俩就棒打鸳鸯两处飞了。”

银屏说：“我真感激你。”说着把体仁拉近她，吻了他一下。体仁躺在她的怀里，银屏抚摸着他的脸说：“为什么你这么好，而你妈那么心狠呢？在你们家我简直还不如一只狗。你走了之后，她每次开口都骂我‘小婊子’。我一看，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我又不能当面说她许下你的话说了又不算。我不知道有多少晚上哭着睡着的。我想等你回来已经太晚。青霞给我说媒，打算马马虎虎像一堆垃圾把我扔出去就算了，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全家都把这个秘密瞒着我。我为拖延时间，向他们要我伯母的一封信，因为我不相信他们。后来我伯母的信寄到了，我想我非逃走不可，不然一定掉进他们的圈套，就要蒙着眼睛嫁出去。我甚至不相信我伯母那封信是真的，因为按时间信来不了那么快。”

体仁问：“什么？到底是你伯母的信，还是你伯父的信？”

“他们拿一封信给我看，说是我伯母寄来的。我也不认字，除去假装相信他的话还能怎么样？我还留着那封信。打开那包袱我拿给你看。”

体仁把床另一头儿那个包袱拿过来，银屏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体仁给弄愣了，骂道：“王八蛋！我想不到我妈会做这种事！今天早晨我还亲眼看见你伯父的来信呢。”银屏一直不知道也有她伯父的来信这件事。事出意外，她又愣住了。

银屏说：“这都是你的好妈妈要害我暗中做的手脚。这都是他们在你背后干的好事。早就猜得出来，可是像我这么个奴才丫头，除去装聋作哑任人摆布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我一定问问我舅舅。”

“不要，千万不要。那么一来，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这儿了。事情现在已经过去，我也逍遥自在。只要我能有你，我还在乎什么别的？”

“只是我一想起他们对你做的这些事，不由得就生气。”

银屏继续抚摸并且吻体仁。

两人这样儿坐了一大半下午，直到短短的冬天即将日暮。银屏要体仁吃了晚饭再走，体仁说不行，因为这是他头一天到铺子里，必须先回铺子里，好和舅父一齐回家。

不过，华太太预先想得周到，早已预先做了白切鸡，上海式的糖腌熏鱼，冷切蒸鲍鱼，宁波的清拌肚丝儿，这都是银屏知道体仁爱吃的。她们劝体仁喝几杯再走。热酒斟上，三个人坐下庆祝体仁这次远路归来。体仁开始喜爱华太太，向她恭维了一番。又掏出了二十五块钱交给银屏，告诉她买床新被子、床单子，还有屋里用的别的东西。他又想给女用人五块钱，但是银屏说：“你不要这么浪费，给她一块，她就会好高兴。现在咱们像新建家一样，得节省就节省才是。”她把女用人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钱，得意扬扬地说：“这是姚少爷赏你的一块钱。还不赶紧道谢。下次少爷来，好好儿伺候。”女用人接了钱，请了个安，满脸赔笑说：“谢谢您费心。虽然我老眼昏花，还看得出富贵之家的大少爷，跟街上的穷骨头不一样。小姐说您来的时候，我就猜想您的样子，现在看见您了，知道小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不知小姐前辈子修了什么福，这一辈子遇见您这么个贵人。”

体仁走的时候，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狗拦住。银屏送他到门口儿，凑到他耳根子底下，说下次来给房东太太带点儿礼物。体仁兴高采烈而去，觉得又找到一个新生活，有这么美妙一个秘密，好不乐煞人也。

第十九章　公子哥儿话时尚　莫愁妹子展辩才

短短的冬至假放过之后，木兰和妹妹莫愁又离家去上学，要到新年才回家。在学校把家里假期中发生的事，对同学谁也没提。不过很显然，对每个女同学而言，重要有趣的事都是发生在校外，而不是在校内的。

她俩回京过为期较长的年假之时，带着一个新朋友女同学钱素丹回家。因为素丹的家在上海。素丹面色苍白，多愁善感，虽然她母亲是基督徒，她生长在耶稣教的家庭气氛里，她的中文学科却很好。木兰听说她在家可以说是个叛徒，跟她母亲姐姐完全不一样。虽然母亲反对，她决定不进教会学校，一定要进中国公立学校念书。她写的毛笔字非常之美，中国旧小说也看得蛮多。她聪明又机智，跟木兰一样，也能唱京戏。她坐着的时候，像男人一样，也会颤动她的腿。在学校没有胡琴，可是每逢在寝室哼哼几段儿京戏，她就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板眼，嘴里哼哼胡琴的调儿。在她的影响之下，木兰也看了些章回小说，由于好多旧小说字小，印刷不好，她的眼睛很吃亏，所以后来木兰有轻度的近视。不过她始终不肯戴眼镜。因为近视度数不深，她若不告诉别人，谁也不会想得到，但是，每逢她往远处望，眼睛就显得有一点儿朦胧的怪样子。素丹也把基督教和基督教的教规告诉了她一点儿，当然基督教也有优点，也有缺点，还有素丹受了基督教的影响，她相信男女结婚是要自己做主张。素丹对中国的文化制度等都赞成，就是反对传统的有关妇女那套道德教条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结婚制度。这种赞成中国文化，却反对旧式婚姻制度和妇女道德，似乎是互相矛盾；但是并不然，因为素丹，不管是在中国古代，或是在中国现代，她就是会闹风流韵事的那一型。在西洋的思想之中，只要她喜爱的，或是相信有其道理的，她就赞成。

新年即将来临，木兰一看素丹不能回南方家里去，还得待在学校，就邀她到北京自己家过年假。

姐妹俩发现体仁已经安定下来，父亲也不再生气，心里很欢喜。体仁每天和舅舅一块儿到铺子里去。因为表面儿上有个正业，又有自由去看银屏，体仁心满意足，也就不再追问那封假信的事。他下午出去“看朋友”，舅舅并不拦阻他。若是回家晚，或是晚上不在家，那就是因为有人请吃饭，或有人约听戏，他就这样告诉母亲。当然，这是成年人的自由，生活上难免的。甚至他舅舅，也从来没想到他还和银屏有来往。他一要钱，就要几十块钱，他舅舅认为没有什么可怪的。

因为体仁很精明，自然知道何以自处。银屏现在开始跟体仁要钱。她提出的充分理由是，她若不积攒点儿钱留着用，万一体仁的父亲知道了，或是有别的岔儿，她就分文不名，怎么过日子呢？体仁知道过年是结账的时候，他不愿意狮子大开口吓他舅舅一跳，也不愿意自己的花费让父亲知道。他想最好等新年过完，有什么麻烦再说。这样至少在年假里，大家过个平平安安的快乐新年。体仁的快乐真够得上完美无缺了。若是没有银屏，他自然会在北京前门外找到别的女人；银屏若还在姚府上，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任性自由。现在不但把一个完全自由的银屏金屋藏娇，而且他发现在他离京在香港的那一段日子里，银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会穿会打扮，还精于取悦男人的艺术呢。不久之后，华太太和银屏全看出来体仁在她们那儿那份儿逍遥自在，于是就尽其所能让他称心如意。他的二十五块钱立刻用在装饰房子的内部。体仁说墙上挂的一张画儿很坏，第二天就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张西洋裸体美女的油画，配着红木的镜框儿。屋里现在有新镜子、新脸盆、新椅子。他一到，就好像一家之主到了一样。没人骂他，他说话，没有人驳回，他常常意外发现，她们俩给他准备好了他平素特别爱吃的东西。房东太太说要把正房让给银屏住，自己搬到木屋去。体仁答应把那个小地方儿装饰得精美悦目，不过告诉她们他得把计划延到新年以后。同时他把驾临香巢的日子次数儿，安排得很巧妙，就是每个礼拜不在家的时候，不超过一次，这样很容易找借口，自然引不起谁怀疑。

木兰姐妹俩，各自心里都以冬至假期之中没有看见立夫为憾事。事情只是赶巧，并无特别原因。立夫和他妹妹时常到姚家来。两个女儿不在家，姚大爷总觉得寂寞无聊，所以立夫一来，就和立夫说话，并且要他下次再来。于是在这位老人和这位年轻人之间便产生了友情。立夫听惯了傅先生谈话，觉得和姚大爷谈论政事，谈论文学，很容易，很自然。说来也怪，老年人的思想却比年轻人的思想还进步。姚大爷新近在澡房添置了一个喷水浴的莲蓬头儿，子夜练气功之后，早晨加上一次喷水浴，别的时间的养生修炼之后，也添上喷浴一次。有时候，他到北京饭店去吃一次西餐。有一度，那时很少有人想到，他居然会信中文可用英文字母拼音替代。他对文学的批评很严格。立夫刚刚爱上六朝的骈体文，但是姚大爷对那种文体则表示轻视，说那是徒供装饰而毫无实用的死文章，不过堆砌辞藻排列音韵而已。他向立夫说：“要读桐派的文章，读方苞、刘大櫆的文章，读诸子的文章。”姚大爷所喜爱的哲学家，是道家庄子。庄子的文章是才华绝世的。立夫的思想在读了庄子之后，才开拓发展，这应当归功于姚大爷的影响。后来立夫在思想上之反传统、破坏偶像的思想，也是读庄子的结果。立夫有时候觉得庄子和道家思想，对他那年轻的理解力，未免太深奥；只是感觉到庄子文章的风格华丽，譬喻富有奇趣，其诙谐滑稽、几乎颠倒宇宙乾坤石破天惊的怀疑精神，令人魂魄震动。

不过姚大爷的影响也具有建设性的一面。他一谈到西方和西方深厚的学问，眼睛总是神光闪烁。他不会一个英文字，但是他观察了许多西方的东西，对科学的热心是无量的。他谈论声、光、化、电等科学，警告立夫不必太重视人所记载的历史。他说：“要直接格物，而非人对物所说的那一套。”

道教精义和科学，是姚大爷的两大爱好。在他的头脑里，这两种思想是十分协调融和的。这也许是自然之理，因为道家思想注重自然，而儒家思想则最注重人事，注重文化，注重历史。道教中伟大的哲学家庄子，感觉到自然对人的魔力，自然中四季无终止的运行，自然中生长衰微的法则，自然中万物之纷杂无穷的类别，以及自然中难以言喻的神秘。自然界这个宇宙，在矛盾冲突的多个力量之中，遵守着一个无关于个人的、无以名之的、默默无言的神祇所定的法则，而变迁，而变化，而相互作用，相互影响。这个默默无言的神祇，根本实在无以名之，而道家只好名之曰“道”，却又坚持这个道，本来无名，又不可以以任何名字相称。就是说，所谓“道”，用什么名字相称也是不适当的。姚先生的想法是，西方的科学现在正窥启自然的奥秘，立夫正在青年，应当不要错过此一千载良机，要深入探测这些新的发现。

他告诉立夫说：“对于我们，声音就是声音而已。一道光线，也就是光而已。但是洋鬼子却把声光发展成一门学问，而制造出留声机、照相机、电话机。我还听说有电影，不过还没看见过。要学这个新世界的新东西，忘了我们的历史吧。”他这种意见，在傅增湘那位老学者看来，实在不敢苟同，认为是过于走极端。立夫很敬佩姚先生的青年精神，这些话出诸姚先生之口，比英美留学生说出来，更使他受感动。

但是立夫感兴趣的却是文学。在这方面，姚先生对他的影响是引领他去看林琴南汉译的西洋小说。林琴南译英国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侦探案》，首先引起了立夫对西方真正热切的兴趣。林琴南是福州的一位老学者，不通英文，他翻译时，是由一个英国留学生把原文译给他听，他再写成文章。他最出色的本领，是他用文言文写长篇小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他的译文风格，前后一致，琅琅可读。原作内容虽各有不同，译文皆能符合原文之旨趣，这是他的汉译小说能风行一时的缘故。

在林译《撒克逊劫后英雄传》一书里，立夫发现了木兰的铅笔字的圈点评注。评语是写在书的页边儿上，是关于芮白卡和罗文纳，非常有趣。好像木兰是同情芮白卡，而在艾文侯对芮白卡的爱无动于衷处，木兰注上“糊涂”或写“糊涂！湖涂！”。在芮白卡叙述城堡战役之时，艾文侯只注意那场战役，对芮白卡的关心他，却毫无感觉。在这一段文字一旁，木兰写的是：“天下之上智亦有糊涂时。”这种评语显然是以前写的。立夫很想知道究竟是何时所写。

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姚先生邀请立夫、他母亲、他妹妹，到他家吃饭。那一天，也是曾家祖母的生日，每年那天曾家都有一次家庭寿宴，木兰都去拜寿。今年情形不同，因为木兰已与曾家荪亚订婚，就要嫁到曾家去，所以避免前去。那天早晨，木兰叫锦儿拿一筐子枣儿、一筐子福州橘子送去，算是她送给老太太的礼物。她告诉锦儿说，曾家要问，就说她不去吃饭了。

锦儿正在准备东西，木兰听见体仁在他屋里叫赖妈。赖妈是个中年妇人，体仁回来之后，家里派去伺候他，并照管他的东西。体仁已习惯于银屏的照顾周到，而今在家真是觉得缺了她很不习惯，也嫌赖妈蠢笨，用着不称心。有一个熟练的丫鬟伺候，自然是一件乐事，这个中年妇人的伺候，真是毫无味道。他对这个声音粗哑的中年妇人说话，当然和对银屏说话不一样。他挑她好多不是。也许因为她真不知道体仁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又不能察颜观色，预先揣度他的意思，这就跟银屏大不相同了。也许只是因为不喜欢她，并无别的缘故。自从木兰姐妹带着素丹由学校回来之后，家里的用人，就感到不够，加之又快到腊月底，每个仆人都忙得不得了。赖妈在厨房帮着蒸包子，她心想大少爷会自己照顾自己。所以那天早晨，体仁就没有人伺候。

木兰听见她哥哥叫，就让锦儿去看看。锦儿一进屋，看见体仁穿着衬衫、内裤、拖鞋，在屋里站着。她站在门口儿，说赖妈正在忙，问他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体仁这位大少爷说：“我不知道她把我的领扣儿放在哪儿了。你能给我找找吗？”

锦儿本是尽量躲着体仁，这时不知怎么样才对，因为她不愿进屋去，又不能转身就走。她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体仁说：“你在橱子里的抽屉里找一找，看是不是在里头放着。”

锦儿进屋去，在橱子里找，里头没有。她走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又回来，说赖妈她没有动过那东西，也不知放在哪儿。体仁穿上了袜子，对锦儿说：“你找一找。一定在这屋里呢！”锦儿开始在各处找，正在找，忽然听见体仁嘟嘟嚷嚷地说他的一只袜子上有几个窟窿，骂那个“笨用人”没有修补就收了起来。锦儿现在低着头在地下找，看是不是会掉在地下。这时体仁看锦儿穿着一件鲜蓝色的棉袄，镶着有颜色的边儿，她那漆黑的头发，梳成一条很粗的辫子，身材比银屏还窈窕，他不住看着她弯腰低头找了半天，脸上色若桃花。体仁说：“没关系。我今天穿长袍好了。”他觉得锦儿那肉感的姿态好不动人。

锦儿说：“就因为您要穿洋服，才有这些扣子的麻烦。”

体仁说：“银屏若是还在，就没有这些麻烦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派这么个笨头笨脑的老婆子来伺候我？你若来伺候我，你会比银屏还好呢。”

锦儿抢白说：“别乱说，我可不是银屏。”

体仁说：“为什么大伙儿都联合起来跟我作对呢？我妹妹她俩不在的时候，你们也不来伺候我。你不来，乳香也不来。”

锦儿回答说：“干什么问我？”她根本不愿谈这事，又说：“还让我给你找扣子不找？你妹妹要派我出去，我忙得很呢。”

体仁说：“我今天穿中国衣裳。你把那些东西都收在橱子里吧。”

锦儿给他拿出来一件长袍，一件绸子小棉袄儿，一条裤子。有聪明懂事漂亮可爱的丫鬟在自己屋里伺候，那种快乐体仁又享受到了。锦儿把他要穿的衣裳放在床上，就要往外走，体仁伸出两只手说：“好妹妹，你若肯来伺候我，我就向妈妈说要你来。”“妹妹”一词在这儿用，当然有男人称女情人的意思。所以锦儿立刻把两只手往后缩，说：“放尊重点儿。谁是你的妹妹？”

体仁一看锦儿恼了，就微笑说：“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有什么关系。”

锦儿含怒之中又夹带鄙夷轻视的样子，回答说：“我们是奴才丫头，没有资格跟您开玩笑。您少爷当有少爷的身份。不要以为我们一个女孩子家的身子，卖给你们府上来伺候人，就可以由主子们随便作践。我没有银屏的大志气，也没有银屏的大本领。现在银屏落了个什么下场？”说着，走出屋子去。

体仁受了丫鬟的挖苦，勃然大怒，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穿上长袍，准备赶紧到铺子里去，因为年底结账，他父亲也会在。

木兰问锦儿为什么耽搁那么久，锦儿回答说：“他找不到领扣儿，叫我替他找。他说了些着三不着两的话。难道他以前也是这么胡说八道？”

木兰问：“他说什么？”

“他叫我去做第二个银屏，我告诉他趁早儿少妄想。”

木兰答：“你说得好！”

锦儿去送礼，回来说，曾太太一定要木兰去吃饭。木兰说：“那像什么呀？我可不好意思去。”下午快到五点了，雪花来催木兰，说祖母想她呢。木兰更觉得心烦意乱，因为她半年来没看见过荪亚，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太难为情；并且，另一件事，是她也有几个月没有见到立夫了。她跟母亲商量。她们认为她应当去，应当去给老祖母拜寿请安，但是不要留下吃饭。她于是穿上一件银狐的蓝闪缎子皮袄，就跟雪花去了。她看见荪亚也在祖母的屋子里，彼此相向微笑，问了几句礼貌上的话，荪亚和木兰一样羞涩。曼娘赶进屋子来，笑着说：“这次你该叫我嫂子了吧！你再给荪亚煮腊八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有口福了。”木兰觉得忸怩不安，竟找个借口跑出屋子去。他们都知道木兰在曾家会局促不安的，就没坚持留她吃饭。

木兰心里明白她之想回家吃饭，因为是想见立夫，同时她不愿在曾家和荪亚同桌。她一到家，就听见立夫说话的声音，她知道荪亚的声音比立夫字正腔圆，更为悦耳，可是，立夫的声音给她一种快乐，这种快乐几乎是心痒难挠，无法抑制。两个人都叫她兰妹，荪亚的声音是标准京腔，立夫的声音里则可以听得出四川口音，那都是受他父亲和四川同乡会住的那些人家的影响。她觉得她也喜爱那种四川调儿。

那天下午很晚了，她父亲叫人送话回来，说太忙，不回来吃饭，要和冯舅爷在铺子里吃。体仁听说他父亲不回家吃晚饭，也打发一个拉洋车的回来，说晚上他也要晚点儿回来，就乘机去看银屏。所以那天晚上姚府上的晚饭，就全像一个年轻人的宴会，立夫和素丹是客人。

体仁回家很晚，大家已吃完晚饭，正准备打麻将。莫愁打得好，木兰太慌张，打得不行。好多人要打，于是分成两桌。这时才知道立夫不会。木兰说她对打麻将也无所谓，于是陪着立夫这位客人坐。最后，姚太太、冯舅妈、孔太太，还有锦儿占一桌，另外那一桌上是珊瑚、莫愁、体仁、素丹。太太们几次要丫鬟去和她们打，好能凑一桌。锦儿，最初是年轻人那一桌上要她去，她没说出什么理由，只说愿意在另外那一桌上打，让珊瑚和她调换了一下位子。体仁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别人打麻将，木兰也坐在屋里，和立夫说话，同时却假装着和弟弟阿非玩儿。她手里没东西闲得慌，叫阿非过来，拆开他的辫子，给他再梳一次。乳香拿进一把梳子来。珊瑚回身看着说：

“这么大晚上梳什么辫子？”

木兰开玩笑说：“你先忙你自己的牌吧。”她把阿非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一边梳了一个辫子，就像红玉的一样。立夫看见她那样梳，但是木兰向他使眼神，让他别说什么。乳香也看见了，但是不言语。红玉正在站着看，想要叫她妈看，但是木兰不让她叫。最初看见他们的是莫愁，她说：“大伙儿看哪！二姐把阿非打扮成姑娘了。”木兰有点儿恼，赶紧盘了个结，让阿非和红玉并肩而立，把他们俩送到姚太太跟前，一手拉一个，说：“看！他们俩像王母娘娘驾前的两个仙女吧！”大家转身来看，都笑起来。

她母亲向立夫的母亲说：“我这个木兰老是想这些事情。”

木兰回答说：“我根本没想什么。你们打牌，我的手闲着没事儿，我就给他梳辫子，怎么知道梳出来成了两个？”

立夫的母亲说：“这个主意很妙。两个人看着像一对儿，两人手拉手！”

现在阿非拉起红玉的手来说：“现在来装洋鬼子，扮作夫妻一对。他们都是手拉手的。”但是红玉是个敏感的小女孩，立刻把手缩回去，跑到母亲身边去，转过身子抱怨说：“阿非占人家便宜。”

冯太太赶紧说：“他只是跟你玩儿，没有占你什么便宜。你不要叫他阿非，叫他二哥。你现在慢慢长大了，该学点儿规矩。现在走开，别在这儿捣乱。”

素丹说：“等他们长大之后，中国的夫妻也就手拉手走，完全和洋人一样了。那时候一定也是自由结婚了。”

红玉拒绝了阿非之后，阿非就过去找立夫的妹妹，那时他妹妹正站在母亲身旁看打牌。阿非拉她说：“咱们俩假装洋鬼子。伸过胳膊来。”环儿天性就很害羞，但是在别人家做客，总要客气，不好意思转过去不理阿非。此外，她也想和阿非玩儿，这就是第一个好机会，所以她就让阿非拉着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阿非拿着一个鸡毛掸子，甩来甩去，当作洋人的文明棍。母亲们一看都笑起来。她们忽然听见抽噎的声音，原来红玉站在母亲一旁呜咽着哭泣。

红玉的母亲说：“人家叫你玩儿，你不去，现在哭什么呢？”

红玉才七岁大，不听母亲安慰。阿非的母亲一看，赶紧向阿非说：“你也要跟你表妹玩儿。”阿非还没太明白整个儿事情的原因，环儿已经离开他，溜到母亲身旁去了。阿非到红玉身边，求她也和他一块儿假扮洋人，但是红玉很生气说：“你玩儿你的，我哭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突然离开他，跺着脚，又趴在母亲膝盖上哭起来。

她母亲道歉说：“你不知道我这个孩子，人个儿小，脾气蛮大。”

阿非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珊瑚说：“阿非，你最好向表妹赔个罪吧。”阿非就过去，求红玉千原谅，万原谅。可是红玉仍旧说：“躲开我。”最后阿非说：“妹妹，以后我一辈子只跟你一个人玩儿，再不跟别人玩儿。这可以了吧？”

红玉这才满意，站在那儿破涕为笑，用食指在自己脸上一扫说：“你才没羞！你是个男孩子，却把头发梳得像个小姑娘。”阿非开始把一个结子摘下来，把辫子分开，红玉看着笑了。

他们这么玩儿的时候，木兰问立夫新近看什么书，他说看《撒克逊劫后英雄传》。

他说：“是老伯借我的，上面注的字是你写的吧？”

木兰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设法把话题转到论林琴南的翻译上。因为她特别喜爱林琴南的翻译，而立夫也极感兴趣，于是两人谈得很起劲。

立夫问：“你似乎是同情芮白卡，为什么？我倒更喜爱罗文纳。”

“那自然，读者总是同情婚姻上应当成功而却失败的那一个。就因为这个道理，很多人同情《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听到“婚姻”两个字，珊瑚竖起耳朵来说：“你们俩说什么呢？说得那么津津有味。大声点儿说，让我们也听听。”莫愁说：“二姐是说《红楼梦》呢，她同情的是林黛玉。”体仁问：“噢，我知道。二妹喜欢林黛玉，三妹喜欢薛宝钗。”

素丹说：“你喜欢谁？”

体仁说：“我喜欢贾宝玉。”

莫愁说：“好没羞，喜欢那个女人气的男人！”她又问素丹：“你喜欢谁？”

素丹说：“我喜欢史湘云，她好像男孩子，而且洒脱之至。”

体仁说：“妙哇！”

木兰用温柔而细小的声音问立夫：“《红楼梦》里，你最喜欢谁？”立夫停了一下才说：“我也不知道。黛玉太爱哭。宝钗太能干。也许我最爱探春，她是两者合而为一的，有黛玉的才能，有宝钗的性格。但她那样儿对她母亲，我不赞成。”木兰静静地听，然后慢慢说：“哎呀！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哪。”

木兰向珊瑚喊道：“大姐，我知道你喜欢谁。李纨！对不对？”

珊瑚说：“在那本小说里头，每个人都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别说了，这么说下去，我们就不能打牌了。”

他们打完一圈儿，素丹赢了。体仁说他忙了一天，有点儿头疼。莫愁说不要再打，大家说话吧。年轻的这一桌就散了。但是珊瑚还想打，就到太太那一桌去，锦儿的座位让给了她。

体仁嫌屋里太热，要一条热毛巾，脱下了皮袄，里头穿的是棕色绸子小棉袄儿和棕色裤子。他母亲看见他穿着小棉袄儿，就说：“你当然觉得热，你回来还没换衣裳。不过这样会着凉。乳香，去给少爷拿一件棉袍来。”

体仁在椅子上大叉开两条腿坐着。乳香拿来衣服之后，他站起来穿上，但是领子上两个扣子没扣上，下头的扣子也没扣。他向来不扣领扣儿，所以若穿三四件里头的小袄儿，外头再穿上长袍，就可以看见好几层领子，在脖子下敞着。这也许就是他不愿受约束的缘故。莫愁看见杂乱无章就烦，这时对体仁说：“哥哥，你穿长袍，就应当穿得像个上等人。领子也不扣，下摆也不扣。你看立夫哥。扣上扣儿，看起来不显得利落吗？”

体仁说：“你说穿起来像个上等人，是什么意思呢？爸爸的领子也不扣，扣上扣子，头就不自由了。”

莫愁说：“那么下摆的扣子呢？你还有什么大道理吗？”

体仁说：“下头敞开，走道儿方便。银屏在的时候，我的扣子不是都扣得整整齐齐的吗？”母亲一听到提银屏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目光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莫愁说：“你说这话，脸皮之厚，我真佩服，你的扣子也要一个丫鬟来扣！我想你若带着银屏到英国去给你扣扣子，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体仁说：“那也不见得。”

莫愁对体仁的傲慢颇为恼怒，又接下去说：“你穿西服，背心儿上最下一个扣子，也是一向不扣的，是不是那样穿起来也方便？”

体仁故意大笑起来，很惹人生气的样子。

他大模大样地说：“妹妹，你不懂得的事，就不要说。穿洋服，也有学问。穿洋服把背心上最下一个扣子敞开，是应当如此。那叫作剑桥式。你若把那个扣子扣上，会招人笑的。”

体仁很得意，莫愁一时无话可说，算暂时失败。可是转眼之间又开始反攻，她说：“噢，是了，您尊驾没到剑桥，却把剑桥的学问学会了！您若不说，我还不知道剑桥的学问就在不扣背心的最下一个扣子上啊。”

体仁深深感受到妹妹的话的刻薄。木兰打算给他解解围，于是说：“我不知道每个英国绅士是不是背心儿的最下一个扣子都不扣上。这也许和个人的肚子大小有关系吧。”

木兰是存心开玩笑说的，可是体仁却认真起来，他郑重其事地说：“妹妹，你说的也许对。也许吃完饭之后要敞开，但是饭前不敞开。我倒要查考查考。”

莫愁毫不留情面，又接着说：“你既然没到英国，你哪儿来的这套学问呢？”

体仁说：“噢，听东交民巷租界的西服裁缝说的。”

立夫正端着茶杯喝茶，无法自制，就大笑出来，把茶喝呛了，竟把茶喷到地毯上，木兰和莫愁也笑起来。体仁大怒，但是他知道自卫之道，于是开着玩笑说：“你们不记得我临走的前天晚上，爸爸跟我说的话吗？他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们得把眼光放大一点儿，并不是只有书本儿上的学问才是学问。”

莫愁说：“哎呀！不得了！这比你解释《孟子》还精彩得多呀。”

立夫对莫愁辩才的锋利，至感惊奇，这使他想起三国时代的陈琳，他的一篇讨伐曹操的檄文，雄辩滔滔，竟使曹操阅读之后，当时头疼立即痊愈。因此他这时插嘴说：“体仁的头疼现在应当好了吧。”

木兰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立夫说：“你妹妹有点像写讨曹操檄文的陈琳。”

莫愁觉得很受恭维，又说：“不会，他的头疼会更厉害。”可是这些话的含义体仁完全不懂。

莫愁看见立夫的棉袄被茶喷湿，站起来拿一条干毛巾递给他。立夫接过去，向她道了声谢。莫愁很想替立夫擦干，但是不敢。

这时候，父亲和舅爷回来了。看见大家都很高兴，立夫正擦他的棉袄，父亲问他们刚才干什么了。

木兰说：“我们刚才谈论学问，立夫哥笑得喝茶喝呛了。”

父亲说：“学问会那么有趣？”心情颇为愉快。

第二十章　终身有托莫愁订婚　亲子被夺银屏自缢

在新年，不论年长年少，都要拜年。这种习惯，今年对木兰当然很不方便，所以她和家里人在曾家都没停留多久，但是曾太太、曼娘和桂姐到姚家来，却和木兰以及她家里人说了很久的话。曾家的儿子们应当来姚家向姚先生夫妇拜年。木兰则藏起来，不和他们相见，招得姐妹向她取笑。

年假过完，木兰又去上学，心情沉重。她姐妹不在家，姚太太抱怨家里太寂寞，阿非除去和红玉玩耍之外，也不能找别人玩儿。姚先生不主张她们姐妹转学，坚持她俩一定要继续念下去，尤其是傅太太对她俩太好，一直亲自照顾。结果是，木兰和她妹妹继续在那个学校念，一直到光绪三十四年的夏天，莫愁生病，不得不住在家里，木兰也就在家陪着她。那时候，曾家提到荪亚的婚事，木兰就因此辍学，准备婚礼。

在上学的时候，姐妹俩都是平常放假和寒暑假回家。因为离家去上学，木兰就尝到别离的滋味儿。立夫从来没有公开向她们姐妹表示爱慕之意，她们也没有像现代少女那样享受和情人携手外出游玩之乐。她们从来没和立夫通信，木兰自然也没有给荪亚写过信，也没有接到过荪亚的信。旧社会的礼教尚未打破，木兰对于嫁给荪亚一事，一向也没有怀疑过，她是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春季到来，她思念立夫之情，忧伤之感，强烈到无法按捺，她是多么想和他说说话，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在晨间花前，在夜晚月下，或窗前读书，或傍晚漫步，立夫在伊芳心中的影子，总挥之不去。莫愁和素丹常常看见她在花枝下的岩石上，悄然独坐，虽然一卷在手，两眼则茫然出神。这种心事，不能告诉妹妹，又因为妹妹的缘故，也不敢告诉素丹。素丹因为离家在外，比较自由，有时会唱唱相思的诗词，有时也会唱唱妓女的情歌小曲儿。那些情歌小曲儿中的情意，往往是真情流露，含义至深。虽然明白有力，感人肺腑，措辞浅而易解，有时也难免有几分风流浪漫。莫愁不赞成在卧室里唱这种情歌，甚至木兰也不赞成，因为会引人心猿意马，神不守舍。不过木兰开始喜爱宋词。因为年岁轻，还不能欣赏苏东坡的词，不能像对辛稼轩、姜白石的词那样迷恋。她常常精读李清照那小小的词集《漱玉词》。李清照那有名的《声声慢》，开头用七对相同的字，用入声，最后以“了得”结尾，就如梧桐滴雨，点点滴在她的芳心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而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在夏天，她们姐妹看见家里至少有表面的平静。有些晚上体仁回家很晚，母亲一直等，要等到儿子回来。体仁总是说朋友请他吃饭，不然就是请他看戏。他确是似乎有好多朋友，愿意帮他造成外面应酬多的印象。有时他深夜两点钟才回来，发现母亲坐在他屋里点着灯等着他，他很烦恼。母亲等他，因为叫丫鬟等他，为母亲的不放心。所以她由自己屋里走出来，提着一个灯笼，在别人都已经熟睡后阴郁的清夜，独自穿过黑暗的走廊、黑暗的庭院，要等儿子平安到家才放心。她指望拿这种真诚能感动儿子的心，使他好走正路。体仁既受感动，心里又烦恼，求母亲不要再等着他。

他说：“您不要等着我。在黑沉沉的院子里，您若摔倒了怎么办？”

可是母亲不听。银屏听说他母亲天那么晚还等着他，心里暗自喜悦，觉得把他留得越晚越好，心里想这就是她用来报复以前老主母的办法。

他回家不太晚的时候，看见妹妹们也在等着他。莫愁后来成为她母亲守夜的固定的同伴。必要时，她可以熬夜不睡，木兰的眼睛容易累，就先去睡觉。第二天早晨，母亲睡到很晚才起来，莫愁还是照常起床。

母亲私心以为体仁是在外面打牌，但是没说出口来，父亲的态度就很难说。父亲显然是认为这事无足轻重，也许是想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或者把一切都归诸命运。他以为儿子是沉溺于年轻人一般的鬼混玩乐。既然他不再上学而在学做生意，这种应酬生活也是生意人难免的。但是他不知道，而母亲知道，体仁在铺子里已经拿了几千块钱。清明节后不久，体仁向他舅舅要了两千块钱还赌债。舅舅看他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就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体仁告诉他不要让父亲知道，舅舅说只要我能告诉你母亲就可以。体仁拿了钱，舅舅和母亲设法替他遮掩，不使他父亲知道。自己不担什么责任，这位舅爷就不在乎，而且还想讨好这位姚府下一代的继承人；至于他不常在铺子里，这更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条财路一开，体仁需求越来越多，每次总得要数百元。

他拿去的几千块钱，银屏都用去买珠宝做衣裳，所以她穿着打扮之讲究，和任何富人的太太一样。现在她住的是正房，女房东已经搬到东屋去住。体仁对女房东也很慷慨，她现在是银屏的结拜姐姐了。房东太太的丈夫看见家里境况好转，不愿再到糖果水果店去做生意。但是太太劝他还是照常做事好，说有一个店铺还可靠，有个职业总是好的。房东太太也不再接待男客人，只是把美貌魔力专献给年轻的姚体仁。体仁发现她天资聪明，多才多艺，唱得好，说的故事也动听。

银屏告诉华太太，体仁若发现有许多男客人来，他会反对，因此叫华太太放弃了吧。华太太开着玩笑问，若是那么样儿，她应当得到什么好处，并且问银屏，在这件事上她帮了银屏那么大忙，应当给她什么报酬。

银屏说：“我叫他每月给你点儿什么，那很容易。”华太太说：“我无功不受禄。我做那种事，一则是为了钱，一则也是为了乐趣。白天在屋子里坐一整天，晚上才看见我的男人，这种日子不是人日子。我告诉你咱们俩怎么办。”她在银屏耳朵边儿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又说：“我知道这会让他更高兴。我懂得男人。他若玩厌了你，再去找别的女人怎么办？你我二人是结拜姐妹，总比他被外人分一半儿去好哇。”银屏的野心，就是控制住体仁，使他不被他母亲抓回去。那么一来，她手里似乎又多了一个武器。整个儿看起来，她认为让女房东不再接待客人，这也算个合理的代价，并且银屏也知道自己正青春年少，有恃无恐。所以有一天，体仁半玩笑半认真在银屏耳边低语，他又惊又喜，发现银屏居然愿意，他夸赞银屏大方，并且深信银屏是真愿意事事讨他欢心。

这样，这两个女人就共同合作看紧他，总使他乐意来此香巢。他若有超过一周不来，两人就说他移情别恋，他就起誓说此情此心，唯天可表，绝不负心，绝不薄幸。

一天，出乎全家的意外，体仁的狗出现在姚家门口。狗来到大门口，这时体仁还在铺子没回来，罗大认得，他慌忙地跑进去告诉太太。

两夜之前，体仁离开银屏家的时候，一跳上洋车，狗就在后面跟着，体仁不知道。半路上，体仁看见了，下车把它送回。他再一上洋车，看见那狗又在后面跟着，脖子上的带子在街上拖着地。那时天已很晚，体仁不能再把它送回去。最后，无可奈何，他下了车，跑进一个茶馆去，由后门走了。第二天早晨，他到银屏家问是不是狗已经自己找道儿跑回来，显然狗是迷失路途，跑丢了，现在回到姚家门口，好像很饥饿的样子。

狗，离开家差不多一整年，又重新回来，引起全家的猜疑。银屏的问题又旧事重提起来。银屏在什么地方儿呢？还在北京吗？她的遭遇如何？狗又回到原来的屋子，用鼻子四处闻。那屋里的味道气氛显然不对。它卧下，静静地躺在地上，只由眼角里向人望望，好像怀念往昔，纳闷儿发生了什么变化。全家都来看它，它站起来闻闻太太，闻闻木兰姐妹，闻闻阿非，又回去卧下，似乎很失望。赖妈奉命把厨房的剩菜剩饭拿来喂它，它闻了好久才肯吃，仿佛很疑忌，很不放心。

珊瑚说：“也许银屏出了什么事，这狗才各处乱跑。”姚太太默默地望着那条狗，好像那条狗是祸事的根苗。最后，她说：“那个小婊子一定还在附近呢。”

木兰要减少母亲的恐惧，虽然自己也起了疑心，仍然对母亲说：“这可难说。这条狗一定没有银屏照顾它了。也许银屏已经离开北京，没法子带它走，才把它扔了。”

等体仁回来，大家想看看他对这件事怎么个反应。可是他在大门口就听见罗大告诉他，所以他进来一看见这条狗，马上装作很吃惊的样子。狗跑过来，摇尾巴，在他左右前后乱跳，表示喜欢。

体仁说：“这可见银屏还在北京。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找她？她大概快饿死了。”

他母亲很严厉地说：“若是落到这个地步，那是她咎由自取。春天狗都是乱追乱跑。母狗毕竟是母狗。狗不通人话，这是你的幸运。若不然，我倒要问这狗几句话呢。”

但是这是这条狗堕落的开端。最初是由糊里糊涂的赖妈照管这条狗，后来谁也不管，它偷偷跑进厨房，偷到什么东西吃什么。体仁白天不在家，也无心照顾它，也没工夫照顾它，有时它到街上去跑半天，谁也没注意到它，它又自己回到家里。因为是一条猎狗，它会去追菜园子里养的鸡鸭，弄得菜园子乱七八糟，女仆会踢它，或是用根棍子打它。夏天到来，它怀了孕，生下来四个杂种小狗，长得倒像这条母狗，不太像那不知何许狗的父亲。体仁拿走了一条小狗，说是要送给朋友，却是拿到银屏家去。

银屏问：“你怎么把这个‘孽种’拿回来？”

体仁回答：“你不知道外国女人喜欢玩小狗儿吗？都花很多钱买呢。你给我照顾它吧。”

一看体仁要，她就照顾它，没有那条母狗了，心里也愿意。

一夜，大概半夜的光景，体仁喝得醺醺大醉，这种糟糕的情形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他乒乓乱敲门，大声喊叫，罗东来给他开门。罗东要扶着他，他把罗东推开，他顺着东边儿的走廊摇摇摆摆走进去，嘴里还不住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些什么。罗东给他打着灯笼，那条母狗就跟三条小崽子睡在走廊下。

罗东说：“小心，狗在这儿呢。”

体仁大笑：“哈哈！我父亲叫我孽种，这才是真孽种。”他弯下身子拿一条小狗玩，但是身子没站稳，一下子摔倒，趴在地上。小狗崽子叫，大狗也尖声叫。但是体仁在地上躺得很舒服，不肯起来，抓起来一条小狗在手里玩儿，这时母狗又叫。体仁打那条小狗儿，嘴里说：“孽种啊！孽种！”母狗用嘴叼体仁的袖子，让他放开那条小狗，体仁用力把那条小狗扔在墙上，转过身来打退那只愤怒的母狗。体仁用力打那母狗好让它松嘴时，母狗咬了他的手，然后跑到那条受伤的小狗身边去。这件事发生得太快，罗东来不及帮助。体仁手很疼，转过身去责骂仆人，问他吃的是谁家的饭。那另外两只小狗也东跳西跳，乱叫乱吠，弄得天下大乱，体仁的父母都自不同的方向跑到走廊上来。

他母亲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不知在黑暗里脚绊到了什么，在走廊拐角儿的地上摔倒了。罗大赶紧披上棉袄，跑到这个黑院子里来。这时院子里只有罗东，匆匆忙忙点着那个摇晃不定的灯，正忙着照顾躺在地上的大少爷。那个灯笼，却不早不晚，这个时候翻倒了。在黑暗之中，父亲听到呻吟的声音，才知道太太受了伤。说时迟，那时快，父亲听到后，以极迅速的目光，发现了姚太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里不住说：“苦命啊！苦命！”

姚先生喊：“罗大，点灯来！”这时他在黑暗之中保护着太太，恐怕那条怒气未息的狗过来咬她。罗大跑回屋去，提了个灯笼来。这时木兰、莫愁，都仅仅穿着薄薄的睡衣，头发乱蓬蓬地也来了。她们看见体仁坐在地上，脸上显得傻里傻气的，父亲正扶着她母亲站起来。

她们俩向母亲身边儿跑过去。

父亲喊一声：“留神那只狗。”

姚先生把姚太太交给女儿照顾之后，向大狗走过去，大狗还怒冲冲地咆哮不已，看样子谁若过去动它的小崽子，它就跟谁拼命。这时候，丫鬟和仆人都一个一个跑出来，这样，全家都醒了。罗东找了一根棍子，大狗一看，吓跑了，两只小狗儿在后头跟着，那只受伤的在最后，也一瘸一瘸地跟着，还不住地叫。

母亲又说：“儿子！儿子！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儿，狗咬着哪儿了？”

体仁现在站了起来，知道父亲在那儿，虽然已经清醒，心想最好还是装醉，大着舌头叽里咕噜地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身子靠着罗东，趔趔趄趄地走了。父亲搀着母亲进屋里去，向女儿说：“你们赶紧进去吧。三更半夜在外头，会着凉。”

在暗淡不明的灯光之下，一大排人走进了屋子，一阵子纷乱之后，又一阵紧张的沉默。父亲脸上狰狞可怕，一言不发。体仁躺在自己的床上，还继续装醉。体仁的手还流血，母亲的胳膊受了伤，脸色苍白。众人把她扶到屋里去，躺在床上。父亲摸了摸她的手腕子，发现手腕子的骨头脱了臼。拳术家都会整骨，他用力气强大的手，把骨头压回了原位。这样当然疼痛难忍，一碰她就叫；这个手术完了之后，她精疲力竭，低声无力地躺着哼哼。

丫鬟和女儿忙着找布来缠，端水盆来洗，准备热药酒补气。冯舅爷夫妇听说太太受了伤，赶紧起身过来看。全家，除去小孩子之外，都坐着陪着姚太太，后来她似乎开始打盹儿。这时把灯光捻低，她们仍然坐在母亲屋里，低声细语，看看天已灰白。等她真正睡着之后，在夏日的黎明时光中，大家才上床去睡。

第二天直到中午，体仁才起来，没到铺子里去。他醒来还感觉头疼，这时候珊瑚坐在他屋里呢。

体仁问珊瑚：“昨天夜里怎么回事？”

“看看你的手吧。妈妈的手腕子也脱了臼。”

“厉害不厉害？”

“我不知道。医生来的时候，她还睡呢。我们也不愿叫醒她。我想现在医生还在她屋里吧。”

体仁没说话，心里真正觉得悔恨不安，又怕见他父亲，最后问：“爸爸怎么样？他说我什么没有？”

“没有，不过你知道这都是你的错。妈的手若落个残疾，你的良心怎么安呢？”

体仁问：“那么我该怎么办？”

“最好去赔罪，求老人家饶恕。”

珊瑚帮着他穿上衣裳。他有点儿迟疑，不敢进去见他父亲。珊瑚告诉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必须如此，别无办法。几乎把他硬拉进他父亲的屋里。

姚先生正在思索怎样来对付这个步入歧途的儿子——这个棘手的问题。拿棍子打，他认为没有用。他好几年没打儿子，儿子已经长大，也不宜再用暴力去惩治他。他生活又太自由，劝勉也没有用，同时年岁还太小，还不肯相信自己愚蠢无知。所以看见珊瑚在后面推着他进来，一脸丢人害臊的样子，自己就按捺下心中的怒气。

体仁站在父亲面前说：“爸爸，我昨天晚上喝醉了。这都是我的不是。”

老人怒冲冲地说：“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吗？”体仁站得纹丝不动，静静地一言不发。

“在你妈面前跪下赔罪去。你差一点儿要了你妈的老命，你这个逆子！”

体仁跪在他母亲的床前，央求母亲原谅。他母亲流泪说：“你若还认你这个妈，你就应当改过。站起来吧，儿子！”

体仁要站起来，但是父亲不许。

“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败家子！丢祖宗的脸！人和禽兽的分别就在知耻不知耻，就在要脸不要脸。你也是个人，可是死不要脸，我就没办法对付你。姚家现在是完蛋了。你妹妹她们嫁出去之后，我就把整个家当生意都卖光，捐给学校，捐给寺院，我到山上去出家当道士。等你出去拉洋车，你就知道如今在家是享福了。”

医生在一旁，想平平他的怒气，于是说：“您是气头儿上说说。像您这么大个家当，可别说出家。年轻人总难免做错事。”这位医生的声音由于长胡子挡着，声音很温和，听来会叫人心情平和下来。

姚先生说：“我可不是说说而已。我宁愿把这份财产捐出去，不愿看见叫这个孽种给糟蹋了。叫他在这儿跪上两个钟头，谁也别管。”

所以体仁就在母亲床前跪了两个钟头，直跪到膝盖又僵又麻，头又晕又疼，妹妹和丫鬟都来看他；可是谁也不敢管。

至少在家里，体仁是丢了脸。木兰向阿非说了好久，细说喝酒赌博的害处，把他哥哥当个教训。那天吃晚饭时，乳香正要给体仁添饭，父亲说：“教他自己去添。他不是人。”在大家面前受侮辱，体仁又羞又怒，只好站起来，自己去盛饭。

在丫鬟面前让他丢脸，他心里对父亲很恨。

他母亲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起来，过了几个礼拜才能自己端饭碗，手腕子上落了一个疙瘩。所以体仁又多了这么一个记号儿。这件不幸发生之后，体仁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家太晚。有时晚了，母亲也不再熬夜等。

第二年夏天，莫愁生病，姐妹二人不再去上学。其实也有别的理由。第一，当然是因为莫愁生病；第二，因为总督大人请傅增湘先生在北京开办一个女子学院，他到南方去筹经费招学生去了；第三，因为曾家正忙着筹备木兰和荪亚的婚礼。经亚是在春天结的婚，那时木兰姐妹还在学校。初夏，曼娘来看木兰，告诉她曾太太不满意她那个新儿媳妇。因为新媳妇是牛财神的千金，摆出一副富翁之女的神气，好像什么都不中她的意。

曼娘说：“在素云眼里，就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不错，她是把我叫大嫂，可是在她眼里，我是粪草不值的。新婚后刚刚一个月，虽然经亚对她好像对待公主一样，她就抱怨经亚。不管做一件什么事情，她就说这件事在牛府上是怎么做。婆婆极力忍耐。可是前天，素云又把我们做的鱼跟她娘家做的鱼相比，婆婆就说：‘记住，现在你可是改姓曾了。’听见这句话，她离开桌子，走出屋子去，回了娘家，住了三天，婆婆还得请她回来。在她面前，我不敢张嘴。她看见我妈的时候，眼皮儿抬也不抬。这种婚姻只能给两家招麻烦，惹是非。她从家里带来了两个丫鬟。别人谁也不许进她的屋子，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我虽然是贫寒之家出身，可是我也见过富家之女，就拿你和莫愁来说，还不是富家之女吗？就因为她父亲是度支部大臣，她们家金山银山，她就应当不懂礼貌规矩了吗？全家人坐在一块儿说闲话儿，她一句话不说，好像是烦得不得了。她脸上擦的粉至少有三寸厚；她一张嘴说话，好像两个嘴角儿都黏住了，只有嘴的中间那一点儿动。”

曼娘想模仿素云的嘴唇，装出来一个小小的卖弄风情的嘴，伸出下嘴唇，好像做出什么都看不起的样子。但是曼娘的脸长得美。木兰大笑说：“她若做出鄙夷一切的样子，能像你这么好看，那倒蛮迷人的了。我不明白一个人要说话，怎么会说得不自然。”

曼娘说：“我很笨。可是，妹妹你，在哪一方面也比得过她，还比她聪明得多。钱，你们家也百万千万。我等着看你到以后，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你比她能说，咱们俩若站在一块儿，咱们可不怕她。”

木兰又说：“我们有钱，当然不错。可是我们家的情形，你也不太清楚。有一件事，我们比起她家来就丢脸。那就是我哥哥。”

木兰说：“现在我不能一件一件地都跟你说。只是我要告诉你，我猜他一定养着个外家，那个女的就是银屏。我想他也抽大烟。这是一个极端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我连在我妈面前也不说这个。”

曼娘说：“不过这个也不能叫什么特别。素云也不见得怎么好。她的两个哥哥，也是北京最坏的恶少，放荡无耻，玩弄女人。那样儿人家若能把财产保得久，老天爷就没长眼了。我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他们怎么个下场。”

木兰说：“我爸爸常常告诉我，他曾经亲眼看见多少贫穷之家兴起来，多少富贵之家衰下去。他告诉我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依赖着金钱。人应当享受财富，也要随时准备失去了财富时应当怎么过日子。”

曼娘说：“有这样的父亲，无怪乎你们姐妹教养得这么好，没有一点儿富贵人家的习气。北京城谁不恨牛财神家的贪得无厌。”

在这一段期间，木兰的父亲老提要到外国走一走。心情好的时候，他告诉儿女他想到南洋去看看。他说的南洋，就指的是马来群岛和荷属的东印度；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说他要把财产用光，省得他儿子给糟蹋完。姚先生对这件事想来想去，有时颇类似老年人在这个红尘世界上最后的一个美梦，有时又好像要把家里的钱财散尽，自己要出外云游，这正和真正道家的行径一样。

但是出国之前，他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是把木兰的婚姻选定，第二件是把莫愁许配给立夫。曾家已经非正式探询过他对木兰婚事的意见。曾家希望是在春天。但是姚先生因为要出国一游，还不能确切决定。当然，他希望能参加婚礼，一则他是这场婚礼中重要的人物，并且他特别心爱木兰。但是他不愿出国之后，特别为婚礼匆匆赶回来。最后，他答应新郎家，婚礼在下年秋天举行。

至于莫愁的婚事，他要等傅增湘夫妇由南方回到北京，因为傅氏夫妇向孔太太提这个婚姻，是最合理的媒人。立夫虽然还没大学毕业，可是聪明的父母是知道要早为女儿物色佳婿的。姚先生在理论上赞成自由结婚，可是他又不能把一切归诸自然，归诸自然的盲目“机会”，所以他还不到真正道家的境界。此外，所谓道家的“机会”之理，除去由人不能察觉的原因决定之外，也是由事件上的相互关系而表明。莫愁婚事上的机会表示的，已经是够明白：立夫很理想，机会来临而不取，是逆乎道也。

姚先生知道自己是走在时代前面，不过同时代别的姑娘都由父母代为思考、安排、帮助选择年龄相当的青年做丈夫而嫁之，他若让自己女儿特殊占先，自己去找丈夫，这样未免有失公道。时间很重要，因为优秀的青年往往早就为人捷足先得。换言之，自由结婚，对他而言，只是乌托邦式想法，说来颇为有趣而已。一个淑静的少女，是宁愿不嫁而死的，怎么肯用自己的魔力去物色追捕一个青年！多么下贱有失身份！后来，他对淑女去追求一个男人，确是认为下贱，确是认为有失身份！

木兰以后，直到现代，有些优秀的女子终身未嫁，因为时代变了。最优秀的小姐太高尚纯洁，不愿出去自己追求丈夫，而父母又已然没有权利替她们和条件可取的青年男子的父母去越俎代庖，为她们安排婚事。她们终身未嫁，就是这种缘故。

由于傅增湘先生突然由南方返回北京，又由于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国内的大变动，莫愁和立夫订婚就加速进行了。傅先生北返之前，住在杭州西湖，一天突然获悉他被升为直隶省学司，他就匆匆赶回北京，那是十月十六。他夫妇对这件婚事，极愿玉成。当天晚上，傅太太就去看孔太太。

这件婚事很快就决定了。两家先交换庚帖，上面有祖宗三代以及新郎新娘自己的名字，随后换男女当事人的生辰八字。

傅先生把订婚一办完，进宫觐见了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就到天津赴任。傅先生颇以那次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最后的赐见为荣，常常津津乐道，因为在那个月的二十一日就传开了消息，皇帝和太后在三天之内相继去世。

在国家混乱多事之秋，莫愁和立夫订婚的庆祝，也只限于两家交换礼品，男方送给女方的是一对金镯子；女方给男方的是帽子，丝绸的衣裳，一支玉管的笔，一块古墨。也算是维新的一件事，就是双方交换相片。金镯子是孔太太自己的，是她收藏多年，预备给将来的儿媳妇的。订婚的议式很简单，立夫的母亲并不炫饰铺张，并不存心要与女方比财富。由于国丧期间，并不宴客。四川会馆的邻居来向立夫的母亲道贺，她只是说：“论家庭地位，我们不敢跟姚家比。本来不敢娶富家之女做儿媳妇，只因为姚家这位小姐沉稳，节俭，教养好，跟别的富有之家的姑娘不一样。真不知道我儿子会有这么好命。这都是傅伯伯做主的。”

至于莫愁，她父亲曾对她说：“我们给你决定了这件婚事，我们想你不会反对的。”

莫愁回答说：“我若是反对，早就会告诉您了。”一个女孩子家说这种话，似乎有点儿不相宜，可是莫愁不是那种性格软弱羞羞涩涩的人。她为人讲究实际，只要该说的话，她就实话实说。

姚先生对两个女儿极其疼爱，他一天对她们俩说：“你们这俩女儿都算嫁出去了，虽然男方情形不同，但我觉得很对得起你们，谁也不委屈。曾家有钱，孔家清贫。莫愁，你在乎这个吗？”

莫愁回答说：“爸爸，我不在乎。钱并没有什么重要。”

父亲又问：“真的吗？”

莫愁微笑说：“当然。”

“好，我知道你心里也是这样想。这样才好。这样才好。我告诉你，立夫一生可靠。他是独子，对母亲又孝顺。将来是个很幸福的小家庭。”

莫愁现在才十六岁，但是思想已经成熟，性格天生地稳健。若心里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在无法抑制之下，也不过嘴唇上流露一丝微笑而已。但是木兰向她妹妹道喜时，欢喜而激动，眼睛里竟会流出泪来。

全国要服国丧，一切庆祝宴会停止三个月。那个愚蠢无知的老太婆统治十九世纪的后五十年，使中国不能进步，她可算功劳第一。光绪皇帝，像个剪去翅膀儿的苍鹰，一直对他这位大权在握的老伯母毕恭毕敬，百依百随。凡人愚而妄，其为祸害则加倍地强烈。愚蠢再与刚愎携手，则愚蠢倍增。这个老太婆实际上是已经把光绪皇帝废掉，监禁在中南海的瀛台之内。寒冷的冬天，一个太监可怜皇上寒冷，用纸糊了一下破旧的窗子，以御寒风，立刻遭到老太后的革职。她知道，倘若皇帝后她而死，必要报仇雪恨，会危害到她死后的魂灵。所以她久患痢疾，精力衰退之时，自知大限将至，在她自己死亡的前两天，使人把皇帝毒死。光绪皇帝也还没忘记袁世凯的诡诈狠毒，在光绪维新政变的前夕，他出卖了皇帝，结果皇帝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在驾崩之前，光绪皇帝咬指出血，书写遗诏，写明必须罢黜袁世凯，永不录用。

革命的呼声，甚嚣尘上。中国人民不满满洲异族的统治。如此软弱，如此无知，如此无能，答应君主立宪，而因循拖延。宣统三岁登基（后来成为日本扶持之下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他父亲成为摄政王，替儿子代行职权。普通生意人可以说昧于政治的趋势，有智慧眼光的人都知道革命的力量，无法再长久压制了。姚思安就是一个有眼光有远见的人。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去世，正好赶上他决定去香港、新加坡、爪哇一游。他现在深信给儿子过多的财产只会害了他，于是想帮助革命大业。这话他不能告诉别人，连妻子、女儿、冯舅爷、傅先生，也不能说，因为这等于谋叛大清帝国。

姚先生在十一月起程南下。他不听太太的意见，终于决定带着阿非同行。他渐渐年岁大，对这个小儿子越发疼爱。他带这个小儿子并不冒什么危险，因为他会亲自照顾他。父亲出发之后，木兰姐妹听说父亲带了五千块钱，并且告诉冯舅爷他也许还会再多带点儿。母亲问他带那么多钱干什么，他根本没有回答。木兰姐妹猜想这与他不喜欢体仁，并且说要把家财散尽有关。但是姚家的生意财产值约百万巨，除非他把一切都卖光，拿钱去填海，他那份家财是不易散尽的。他说次年春天或是夏天回来，是在木兰结婚之前。

体仁居然以为他父亲拿去的钱，是属于他和阿非的，是故意拿去浪费的，他把这话告诉了银屏。新年之前，他去找冯舅爷，要一万五千块钱还赌债。这件事问到他母亲，体仁一口咬定是在牌桌上输的，必须在年前还清。他答应从此戒了赌，说话算话。

他母亲说：“这是一大笔钱，你爸爸回来一定要知道的。”体仁坚持说：“妈，这次您救救我，我担保下不为例，爸爸回来知道了，事情已经过去。他还能叫我把钱从肚子里吐出来不成？我自己承担，他要打我，就由他打。他现在不也是挥霍咱们家的钱吗？”

体仁现在又很晚才回来，因为父亲不在家，正是一个好机会，现在家里他谁也不怕。他母亲只要不管，他舅舅也就不多事。

后来晚上就索性不回家。第一次，他母亲问他为什么，他勃然大怒，说他已经长大成人，谁也不能把他关在家里。他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候他三四天不回去。这一段日子，他母亲觉得真是寂寞寡欢凄凉忧郁的日子。她现在回想以前等儿子过了半夜才看见他回来的快乐，也求之不得了。那时节，知道他虽然晚回来，总会回来。现在，似乎是儿子的踪影也渺不可见了。

次年春季，有一次，他一连五夜没有回家，母亲又问他什么缘故。他说：“妈，我也没法儿说。您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也没用。我做的事一点儿也不错。您就相信我好了。”

莫愁大怒之下，脱口而出：“是为了银屏，对不对？”

体仁迟疑了一下，于是索性不要假托别的理由，便毅然决然地说：“不错，就是。我知道妈不高兴。我不明说，是省得妈妈难过。”

一听见这话，母亲立刻狂怒起来，嘴里辱骂的话像连珠炮发射出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骂道：“小婊子现在在哪儿呢？这个骚狐狸现在在什么地方儿？我要拿这条老命和她拼！她是阎王爷差来的小鬼，拿一把钢叉来找我，分明是要勾魂取命！”

这个秘密是不戳自破了。乳香本来在这屋里，听了之后，跑出去告诉锦儿，又立刻回来。锦儿紧跟在她背后，恐怕耽误一分钟，就漏听什么重要消息似的。她们站在门口儿，听体仁在宣布惊人的消息。

体仁说：“妈，您要听听有没有道理，您现是做了祖母，自己还不知道。有人给您生了一个孙子，您还叫人家婊子。总之，不管婊子不婊子，她是孩子的妈，我不能不管她。”

他两个妹妹喊道：“什么时候生的？在哪儿？”

“上个月。是个男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几天没回家。我也不愿闹事，我又不能明说。因为妈对我说了话不算话，把她赶出去。我一直照顾她。您要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件事。现在生米已经煮成饭，我也不能不要她。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良心。”

他母亲现在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添了个孙子的消息，使她觉得混乱，这在以后会引起的复杂关系，更不是她那平庸的头脑在当时所能明白的。她此时此刻，只有一种清楚的感觉，那就是，她这个母亲，是败在她家的丫鬟银屏之手了。银屏，那个姚府的丫鬟，赢了。

银屏原本就抱着这种希望。生下来一个姚府上的孙子，使她在一场挣扎里获得了全胜，也使她从此立于不败之地。而居然生的是个男孩子！噢！这是母亲的喜悦！这是女人的胜利！生了这个儿子之后，她盼望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看看体仁的母亲怎么办。不过她告诉体仁，要等他父亲回来再说。因为她相信姚先生通情达理，会比体仁的母亲更容易接受这个新现实，也许会安排她一个半婢半妾的地位。在她的血统和姚家的血统合流之后，她再重新走进姚家的大门，她该多么扬扬得意！但是现在体仁脱口而出，把这个秘密泄露了。

体仁的母亲起誓，不再见他们家这个丫鬟的脸。但是她却要这个孙子，是她的骨肉的骨肉。木兰和莫愁想办法让母亲平静下来。可是她对银屏好像仇深似海，这个仇恨要记几百年。即使为了孩子，她也不愿把银屏接回家来。她跟她哥哥冯舅爷商量，冯舅爷认为事情暂时搁置，等姚先生回来再说。

木兰答应从中转圜，说会帮着劝说母亲，这样算把银屏的地址从体仁口中套了出来。一天，二位姐妹踏上她们有生以来最大的探险的旅程，去看银屏和小孩。

体仁已经事先告诉银屏，所以她们到时，银屏非常客气，自己举止大方，仍然以“二小姐”“三小姐”相称。女房东华太太知道姚家的地位身份，富有之家的二位佳丽光临，真有几分被她们震吓住了。体仁没有在，银屏以往日的礼貌态度向她们敬茶。木兰向屋内打量了一下，屋子虽小，装饰得却整洁精致，只是墙上挂着一张裸体女人画，实在太要命。这一切花费的来源，她一想也就知道了。她不喜欢的，是银屏一个丫鬟，现在却由头到脚穿绸裹缎，胳膊上还戴着一副很美的玉镯子，俨如贵妇一样。

银屏说：“小姐，请您原谅。过去是一场误会。太太以为我是狐狸精。您两位待我不错，大少爷心肠很好。这就是我活到今天的理由。”在她的言辞之中，满足与得意是显而易见的。

莫愁说：“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我们也不是要算旧账，只是看看孩子。他在哪儿呢？”

银屏说：“请进里间来。”她引领她们姐妹走进她的卧房，一个肥胖的婴儿正躺在一个洋搪瓷摇篮里。银屏把他抱起来，十分得意，给两个半惊半喜的姐妹看。婴儿的鼻子是尖的，正像她俩的哥哥。

木兰说：“把孩子让我抱去给他奶奶看看，再给你们送回来。奶奶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银屏毅然拒绝，但是她们姐妹俩走了以后，她又深感不安，恐怕姚家会来硬把孩子抢走。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体仁，说最好搬家找另一个地方藏起来。

体仁说：“他们若是硬抢走，我不会硬抢回来吗？”银屏说：“若是那样儿，甚至我自己也要去你们家。他们可以挡着我，不许我进去，可是我可以死在你们家门口。”

可是，体仁终究被劝服，搬到前门另一所房子。银屏这个做母亲的昼夜看守着孩子，一直不让他离开自己眼前。可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直觉所怕的，竟然真的发生了。一天，罗东带着几个女仆来了，以太太的名义，叫银屏答应把这个孩子交给姚家。

体仁没有在，华太太在那种奇妙的关系之下，也已经随同搬过来了，只是此时也赶巧不在家。银屏正坐在孩子的白洋搪瓷摇篮旁边，狗在一旁卧着。那个小狗现在完全长大，名字叫“戈尔”，就是英文女孩子的意思。

银屏的脸一下子吓得苍白，狗向来的一群人叫，其势汹汹。银屏叫狗停止了狂吠，弯腰站在摇篮前，脸冲着他们，手护着孩子，问他们：“你们要干什么？”

罗东说：“太太的命令。这是姚家的孩子。太太要她孙子。”

银屏说：“怎么？这孩子是我的。大少爷跟我一点儿也没有提过。这个孩子若是还给姚家，也得大家商定一个办法。”

罗东说：“这个我不知道。太太的吩咐，就得照办。”

银屏说：“你敢动我的孩子！你动我就跟你拼命。你要知道，孩子的爸爸还活着呢。”

罗东毅然决然说：“我是来办太太吩咐的事。”

银屏不顾死活地喊道：“你别动他。是你生的他，还是我生的？”

罗东恶狠狠地向前走过去，把银屏揪住，向女仆们说：

“把孩子抱走。”

银屏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又打又叫。狗立刻扑到罗东身上。一个女仆从摇篮里把孩子抢到手。这时罗东才放开银屏，转身把狗打跑。那个女仆抱着孩子往外就跑。

银屏叫狗：“戈尔！去！咬！咬那个娘儿们！”

戈尔一下子冲出去，从后面咬那个女人的肩膀儿。她怕得鬼叫，脚步一不稳，孩子滑了下来，几乎掉在地上。银屏吓得尖声号叫。孩子正往下掉，另一个女人抢过去接住，就跑出门去，狗在她身后猛追猛咬。银屏恐怕孩子受伤，大叫：“戈尔，回来！”狗转身向她看看，好像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银屏自己冲出去拦住那个女人，但是罗东揪住了她。银屏用嘴咬罗东的胳膊，撕他的头发，好借此摆脱他。

孩子走了之后，罗东才松开银屏，去追赶那些女人。银屏在无可奈何之下，亲眼看着孩子被人抢走了。银屏这个做母亲的只有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宁波话骂：“杀千刀的呀！你姐姐，你妹妹，你姑姑，你舅妈，你们三代的烂娘儿们呀！贼骨头！我要把孩子找回来！你狗儿子要中风死啊！要滚下十八层地狱，要在地狱里万代出不来呀！”

那些人都去了之后，她哭得泪如涌泉。十分钟之后，华太太回来了，看见银屏躺在床上哭，还用一连串数不尽的骂人的话骂呢。

体仁回来，听见家里来人抢走了孩子，立刻怒火如焚。当时说话的狠劲儿，仿佛要回家把他母亲置诸死地的样子。不过体仁是言行不一的，他的话不能算数儿。

银屏问他：“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要把孩子抢回来，我杀人都可以。”

华太太说：“慢着，慢着。俗语说得好：‘急事缓办。’这是一件大事，很复杂。你先去跟你妈说，劝她让银屏回家去。这是我的忠言。可是你们俩别忘了我呀。”

银屏说：“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我永远忘不了你。我若死了，你肯帮我照顾孩子吧？”

体仁说：“不要胡说。我有一个办法，华太太，你跟我一块儿回去。你跟我妈说，女人跟女人好说话。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你帮忙——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孩子抱回来。”

华太太和体仁一块儿去姚家，体仁把她带到母亲屋里。

姚太太没理体仁，只怒冲冲地问华太太：“你是谁？”华太太说：“我是银屏的朋友。”华太太进了姚府富贵之家那宏伟壮丽的住宅，看见姚家上下的气派，竟会临阵丧胆，说起小孩子的事，竟有几分腼腆羞怯。

华太太说：“姚太太，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没有权利来干涉您府上的事。但是俗语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然这个孩子是姚家的，应当回来。但是母子关系是上天所定。若是孩子回到家来，也总得想个办法，叫母亲能够看自己的孩子，甚至皇上也不能叫人家母子分散。您自己也是做人母亲的，也得替您的儿媳妇想想。”

姚太太回答说：“那个死不要脸的婊子也是我的儿媳妇？我什么时候派红轿把她接到我们家来的呀？”

姚太太根本不听劝。她不答应把孩子送回去。她也不让银屏回家来。

体仁说：“好吧，您既然不肯让步，那我把孩子带回去。”

体仁走到另一间屋里去，珊瑚正在那儿照顾孩子，体仁要孩子，珊瑚抱住不放。体仁用一个胳膊使劲一推，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

珊瑚说：“留神！你这样会把他弄死的！”

体仁说：“弄死了他，他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体仁把孩子抱出去，把孩子交给华太太抱着（其实华太太不愿接），叫华太太在后面跟着他。但是女仆们奉太太之命拦住了她。一看这样儿，体仁回身跟女仆们打，又抢孩子。在一阵混乱当中，华太太逃了出去，一个人溜走了。

罗东跑进来，跟体仁在院子里正好碰上。姚太太在屋里用家乡方言大声喊罗东，要他挡住体仁。体仁胳膊抱着个娇嫩的小孩儿，自然被挡住，无法过去。

姚太太喊道：“挡住他！”女仆又都跑了出来。罗东，有机会逞逞筋骨之能了，倒退回去挡住二客厅的门，而体仁要出去的话，必须从那个门穿过。一群女仆把他蜂拥围住，拉他的衣裳，他的两只手占着不能用，虽然愤怒，但是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把孩子交给珊瑚。在出去的时候，体仁打了罗东几个嘴巴。

银屏看见体仁和华太太没能把孩子带回来，自然沮丧万分，开始大哭。体仁向她解释，但她根本不听。第二天，体仁到铺子里去了之后，银屏自己到姚家去。看门的不许她进去，她在门口大闹。她披散开头发，大号大叫，大哭大骂。

她向门口聚集的一大群人哭说：“天有公道，人有良心。他们姚家抢走了我的孩子，不许我进去，让我们母子分离！诸位街坊邻居，你们看谁对谁不对！”

这让姚家很为难，因为使人母子分离，若告到衙门，这是重罪，即使告到皇帝面前，这个官司也会打胜的，因为这根本违背了孔子的伦常道理。虽然体仁的儿子应当归姚家所有，根据法律，他家也应当对孩子的母亲负责照顾。旁观者互相问答，大家都同情这个哭哭啼啼孤掌难鸣的女人。罗大出来安慰她，最后让她进去说话，但是银屏拒绝。

她像发疯一样哭叫着说：“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若不然，我就在这儿死在你们眼前。”

她看见竖在地上的石碑，她就过去把头用力在上面撞了又撞。罗大把她拉开的时候，已经一小股鲜血流了出来。于是罗大和罗东把她用力拉了进去。她又踢又叫，他们非把她关起来不可了。

现在大门关起来，外面的人再看不见这个热闹，只能听见她在里头叫，也就渐渐散了。银屏现在坐在门房，一会儿低声哭泣，一会儿尖声号叫，后来木兰、莫愁催她母亲跟银屏说话。她们俩说：“她若真寻短见，说起来，咱们不好听。她有脾气，您是知道的。”

姚太太硬是不肯。她说：“孙子是咱们的，不是她的。”珊瑚因为孩子的缘故，对银屏有点心软，于是说：“那么就让她在咱们家好了。”

姚太太问：“她把我儿子都抢走了，你想我还能容她这个母老虎？”

锦儿和乳香最后出去，跟以前的旧伙伴儿说话，想法安慰她。

锦儿说：“你应当肯听我说，因为咱们是地位相同的。你想在这儿你能扭过她们吗？不要寻短见。你死了，又有什么好吗？你们家能由杭州来跟这样人家打官司吗？我劝你先回去，慢慢想一想。这件事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

银屏明白自己是失败了。那个孩子，原来对她有利，现在对她反倒有了害。

她已经精疲力竭，锦儿把她送回家去，她头晕眼花，头脑糊里糊涂。体仁回来之后，发现她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嘴里叫：“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她不肯起来，甚至于体仁告诉她，为了他她也要保重，但她不听。华太太给她端什么吃的东西来，她也不吃。她整天躺着，不梳头，不洗脸。体仁也毫无办法，绝望之余，也只好离开了她。

体仁看见银屏那个样子，当然心里难过，自己陷入这种麻烦困难，又怒气难消。他现在也许觉得不管天下什么女人，若是要忍受这么多的苦恼才能占有，那真不值得。

三天以后，他又来了。华太太说银屏还是那个样子。他在几分不耐烦之下，去推关起的门，用了点儿力气，才把门打开。他进去之后，回头一看，看见了银屏。她已经自缢身死了。

银屏算不算个好女人呢？不错，天下有坏女人吗？只要环境地位变动一丁点儿，银屏在人世所占的地位也就和木兰的母亲一样了——是财产万贯之家的女主人，能干的主妇，热爱子女的母亲，儿女心目中的完人。

银屏自杀身死的消息，由体仁亲自告诉了姚太太。体仁暴跳如雷向母亲怒吼：“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你要遭报！她咒的是你，是一家子。有一天她的鬼会找上你，跟着你，会折磨你到你咽最后一口气呀！”

他母亲的脸变得惨白，她说：“儿子！为一个丫头，你就这么骂你妈！”

“她咒的是你，是这一家子！妈，你可是活该呀！”

姚太太怕得伸出两只手来，要堵住儿子的嘴。

一整个月，体仁不跟他妈说一句话。母亲虽然向他求原谅，但他不理。虽然银屏已经死了，他仍是不能宽恕他母亲。他母亲似乎忽然显得衰老了。从此以后，他母亲如何，他是概不关心。他只是偶尔回家，拿点儿自己的东西而已。

华家夫妇帮着他办完银屏的丧事，锦儿和乳香得到太太的允许去参加。银屏的遗体埋在外城。冯舅爷也说要去帮忙，但是姚家有什么人去，体仁都不许，他现在是以全家为敌，他母亲比以前更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大概一个月之后，华太太的丈夫，死于肺炎。体仁觉得华太太是他亡故情妇的知己，他就一直住在她家。华太太聪明解事，诚恳待人，有时给他解闷儿，有时安慰他。他对别人从来没有像对她那么听话，他开始和她一同抽鸦片，觉得抽烟时短短的一段时光，是那么美，那么恬静，和这个外在的嘈杂烦嚣世界，那么天地悬殊。因为他和华太太年龄上的差别，华太太对于他，可说是，为慈母，为情妇，为房东，是三合一的身份。他到前门外灯红酒绿的地方去寻欢取乐，他时常去，华太太并不阻拦他，相反，她告诉他自己的经验，以免他陷入苦境而不能自拔。这样情形之下，华太太始终把他抓得紧紧的，而体仁也就一直对她很忠实。

最后，他回了一趟家，依然十分恼怒。他去找他母亲，大声对她喊叫：“你害了我孩子的妈呀。现在，横竖我也不在乎。我爸爸若想和我一刀两断，就随他便！姓姚的家败人亡，我不在乎，你听见没有？”

他母亲不再回答一句话，只是默不作声，脸上一副可怜相，呆呆地望着他。在这几个月，她的头发变白了。晚上，她在睡梦里尖声号叫，在黑暗里就害怕，说银屏的鬼魂追着她不放。

银屏的儿子叫博雅，由珊瑚照顾抚养。说也奇怪，博雅虽然是姚太太的长孙，也是唯一的孙子，可现在姚太太见了博雅，就疑神疑鬼，心里恐惧。珊瑚只得使这个孙子不叫太太见着，不让他在姚太太跟前出现。

父亲和阿非从南洋回来之后，发现这个家破败了，他太太老了很多，每个人都很忧伤，脸色凝重。他听说体仁在新年除夕拿了一万五千块钱，他只说了一声：“很好！”可是两个女儿听来，这两个字多么可怕！

他听见银屏死的消息，他责怪太太为什么不把她接回家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她是咱们孙子的母亲。”他亲自到银屏的坟地去，吩咐把坟墓变动一个地方儿，并且说要把银屏的灵牌安放在宗祠里，灵牌上写“宁波张银屏之灵位”。这样，银屏在死后，算进驻了姚家。体仁的母亲暗中生闷气，只好认为这是对银屏亡魂一个和解的表示。

在这种情况之下，木兰准备着她的婚事。她不断地买珠宝首饰，以作妆奁。珠宝商听见这个消息，都来跑这个大宅门儿，带着成包的最惊人的项链、镯子、戒指、玉坠，她想要什么，就仔细挑拣什么。但是由于体仁对母亲的仇恨，由于夜里有时母亲异乎寻常的恐惧，家里的气氛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木兰为她自己着想，也愿意立刻嫁出去，去到一个安静太平的家去住，到曾家去生活。

一天傍晚，吃过饭之后，父亲以非常忧伤而郑重的语气，对全家说：“祸福皆由天定。我现在只等着阿非长大。木兰和莫愁嫁了之后，等阿非一长大，我要去走我自己的道儿，你们走你们的。”

姐妹们听了一惊非小，相信一天父亲会和她们真正分手，不禁对体仁给全家招致这个悲剧的黑影子，实在感到痛恨。木兰眼里噙着泪珠，向父亲说：“爸爸，即使我们算不了什么重要，您也得为阿非着想，不要对不起他。再说，现在您也得为您的小孙子活呀。有时候，坏竹子也会生好笋哪。”

但是父亲只把俞曲园在快乐的晚年作的一首诗，念了一遍。那首诗的题目是《别家》：

家者一词语，

征夫路中憩；

傀儡戏终了，

拆台收拾去。

第二十一章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　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

命相家也许会说错。也许，算命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科学，就如同医生看病也是艺术，并不是科学。这种看法大概近乎真理。若是一个医生所宣布的诊断治疗是绝对的科学定论，找有经验的老医生也就没有什么益处，若遇有急症，磋商会诊也就没有必要了。因为甲医生会问乙医生：“你以为怎么样？”我们外行是想听见断然无疑的话，内行人，我们看来应当是持一副明确的态度，是他对真实情形具有了解把握的样子。所以，若是这样，命相家对人脸的分析，和医生对症候的诊断，也就颇为相似了。金、木、水、火、土，五种类型实在没有严格硬性的区别。五种类型往细里再分成若干分型，这若干再细微的分型彼此会相互混入。所以问题就是哪一类型在整个中占的分量重，各种类型联合而构成一体之时，其显著的差别与细微的不同，可以说是无限的了。只有很有经验的命相家才能看出那细微的不同之处。至于木兰和她妹妹莫愁，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木兰的眼睛比莫愁的长。比起莫愁来，木兰的眼睛多情而富有智慧，脸上五官较为瘦削，轮廓线条较为清楚，眉清而目秀，比莫愁活泼愉快，生气充沛。莫愁，因为是土命的性质，所以是圆脸盘儿，圆眼睛，五官也较为丰满多肉，比木兰沉稳而实际。莫愁的皮肤较为白嫩，这是她的优点。这种皮肤的细嫩就表示她一辈子过的生活安闲舒适。不论东方西方，不管古往今来，理想的女人，大家都认为要皮白肉嫩，身体轮廓要丰满，要柔软。

莫愁若是嫁给荪亚，谁也会相信仍然是一对佳偶；木兰若嫁给立夫，也是一对佳偶无疑。不管这四个人的命是五行中的哪一行，他们都是相当好的细分的类型。莫愁，具有世俗的智慧，在富有如曾家那样的大家庭，自然也会幸福的，因为她对好多细琐的事情都有趣味，对上对下都处得来。另一方面，木兰会改变立夫的家庭生活，会使他多做逍遥之游，会使他的日子过得更富诗情画意，当然也许一切事情不那么条理井然。木兰会觉得和立夫在苏州河的画舫上细品佳酿，是件乐不可支的事。她不是事事小心勤俭过日子的人，也许立夫会更为清贫，纵然如此，她也会别出心裁为立夫想出几种不太费金钱而新颖有趣的寻乐之法。不过立夫性情刚烈而有才气，恐怕木兰是不易使他做到明哲保身的。也许她会成为像杨继盛太太那样的女人。杨继盛是立夫母亲的祖先，杨继盛监禁在狱中时，他太太曾经上表请求替丈夫一死。

倘若当年有由男女自行选择的婚姻制度，木兰大概会嫁给立夫，莫愁会嫁给荪亚。木兰会公开告诉人说她正和某青年男子热恋。因为她的感受是如此神秘微妙、不可言喻，她心猿意马，无法自控，这种情况和其他人间万事比较起来，她认为它凌驾一切而上之。倘若木兰的热恋发生于今日，她会和曾家解除婚约，回归自由。但当时古老的制度，还依然屹立不倒，她的一片芳心，虽然私属于立夫，自己还不敢把这种违背名教的感觉坦然承认，同时她对荪亚的喜爱，她也向来没有怀疑过。她对立夫的爱，是深深隐藏在内心的角落里的。

实际上，莫愁是把立夫往回拉，勒住他，限制他；木兰是推动荪亚，把他刺激向前。因为一般的女人是把丈夫往回拉，而很少把他向前推动，这自然是一般人所习见，也许莫愁是个较为幸福的女人。若使木兰去推动气盛才高的立夫，则大可能招致灾难，后果不堪。

木兰出嫁时是二十岁，是宣统元年。曾家正式向姚家送上龙凤帖，请求选择好日子，举行婚礼。随同龙凤帖，附有龙凤饼、绸缎、茶叶、水果、一对鹤、四坛子酒。姚家的回礼是十二种蒸食，表示同意。按照古礼，新郎应当亲自到女家去迎亲，这样似乎是一切便宜都叫女方占尽，其实，女方把自己的女儿送与男方，这算是将恩惠施与男方。

男女双方同意，木兰的婚礼要大事铺张，要成为北京空前壮观的婚礼。第一，因为双方都有的是钱；第二，姚先生最喜爱这个女儿，曾家娶到这位新娘也最为光彩；第三，因为经亚那次结婚曾经办得有声有色，对荪亚也要公道，对外也要风光体面，曾家一定还要保持先前的气派；第四，因为木兰的父亲对钱已经看得很开，大把花钱，他觉得没有比嫁一位掌上明珠更值得风光大办了。这就是人在福中要享福，莫在福后空回想。财富，在黑暗天空中放出的烟火，看来是霞光万道，光彩耀目，结果最后只是烟消光散，黑灰飘落，地上留下些乌焦的泥巴烟花座子而已。

姚先生真是事先忙了几个月，向福建定制特别的烟火，一则由于运费高，一则由于特别请了一个制造烟火的师傅，远自福建来到北京，这就花了将近一千块钱。阿非和父亲在南方时，曾经和父亲见过那种烟火，他也曾经告诉过他姐姐和红玉那种烟火的美妙。

请的客成百上千，包括高级官员，满族的王公、公主。那时节，袁世凯已经罢黜还乡，在他的故里投闲置散，隐居度日，但是他送来的喜幛立即和牛尚书、王大学士，及几位满族王爷的喜幛悬挂在一起了。送喜幛的名字，都在曾府几个大厅里挂着，就好像朝廷上觐见的名单一样——那些堂皇的名衔如军机大臣、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直隶总督、山东总督、满族的王爷。

曾府那么一大片房子，都装饰得焕然一新。这年夏天，老祖母身体蛮硬朗，她早就盼着这件喜事大热闹一番。因为喜事是在十月初，已经凉风刺骨。第一大厅的隔扇拆卸下来，跟前后石头院子连成一个高台，支起杉篙架子，搭起席棚，约四十尺高，把整个院子和侧院儿都罩起来，所以人一进去，在走过了绿底喷金的四扇屏风之后，就犹如进入了一个八十尺深的大厅一样。里头，三尺高的红蜡烛，照在四周墙上挂得密密匝匝的红丝绸幛子上，幛子之多，挤得把幛子大部分重叠起来，只剩下送总部幛的人名字露在外面。幛子上一尺见方的字，有的是金的，有的是镶金边黑绒的，令人觉得满堂红、满堂金。顺着石台阶走，通到里面正厅，就是举行婚礼的喜堂。喜堂中间宽大明敞，正中挂着涛贝勒的喜幛，左边儿是军机处大臣那大人的，右边儿是王大学士的。这三个喜幛的左右，紧接着是素云的父亲牛大人以亲戚的名义送的。另外一个是曾太太娘家的人送的，是舅舅的身份，虽然没有功名，但是代表曾太太娘家，所以也十分重要。

花匠、木匠、油漆匠，一直做了好久，弄得各处焕然一新。西边通到里面住宅的一条游廊，整个油漆一遍，墙壁粉刷一次，窗子和顶棚重新裱糊过。祖母已经搬到后面正院儿，家人去请安问候还方便。曼娘最先住的房子的东南面那个院子，原是祖母住，现在素云搬进去，两栋房子之间由一个狭窄的走廊和花园隔开。在西边有一个藤蔓爬满的假山，把素云的院子和另外一个小院子隔开，那个小院子里住的是塾师方老先生，再往远处是一栋老旧的大厅，因为靠近一带有树的空地（也靠近曾家宗祠及一堆破瓦砾），是为夏季纳凉建筑的。那个大厅去年已经改成住房，住起来很爽快舒适，夏天曾先生和桂姐会住在里头。这是曾家这栋大住宅西南院子里最偏远的房子，穿过月亮门儿，可以看见那片空旷的地方。在商量办这件喜事之前，曾先生决定把这栋房子让给他儿子荪亚住，因为曾先生记得木兰是那么喜爱这一带的空旷景色。在这一带空地上已经清理出一片地方，搭成一个临时用的戏台，要在这个戏台上唱三天三夜的戏。靠北有一条小路，通到正开向曼娘的院子的背面的一个门；后面是静心斋，曼娘和她母亲由山东刚来到曾府时，曾在里面住过。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要准备的事情实在繁多，电报局的职员有一部分借来帮忙，有些山东的亲戚、山东同乡会的职员，在婚礼举行之前就来到曾府住了一个礼拜。大家分配事情做，有些人送喜帖，有些人收礼金礼物，有些人登记礼金礼物，有些人记账，发放送礼的仆人赏钱，有些人去雇戏班子和唱大鼓、说书、杂耍的艺人等，安排花轿在街上进行的执事旗、牌、罗、伞等，还给他们租行头，安排花轿，找饭庄子办筵席，从同乡会借家具，等等，一言难尽。四个仆人专管照顾全宅第之中的蜡烛、灯火、喜幛等悬挂的东西；四个仆人专管打扫地，收拾桌子；两个仆人照顾桌子上的银餐具和象牙筷子；另有八个人，在照顾家具的一批人协助之下，专管准备茶水，给客人倒茶。这些工作严格分为伺候前面的男客和后面的女客，以大厅为界线。女客在第三厅容纳不下的时候，就在静心斋、第三客厅以西的悟元堂招待。

这千头万绪的事情开始安排之时，老祖母就说一切都要照去年经亚结婚时候那个办法；不过，因为她老人家今年福体康泰，心情极好，又因为特别喜爱荪亚和木兰，只要有人提说加添点什么，她都答应，譬如在家里搭戏台唱戏，经亚结婚时就没有。全家看见老太太兴致那么高，大家都高兴，处处讨老人家欢喜，结果是准备的庆祝节目，已远超过经亚的婚礼。

初六那天早晨，就是婚礼的前一天，曾太太、桂姐、曼娘，以及曼娘的母亲、荪亚、经亚，都凑在祖母的屋子里。曾太太问经亚是不是一切已经准备齐全。经亚现在是曾家的长子，他负责指挥外面一切有关男人的事情。他回答说：“吹鼓手和其他乐队都定好了。今天要做的就是从同乡会借家具。喜幛还会接着有人送，也得挂起来。筵席、蜡烛都有人专管，用不着操心。只有东边儿的厨房还没有完工，今天收工以前，炉灶、烟囱都要弄好，明天好用。目前只有一件麻烦，就是明天还有一家重大的喜事，去年素云坐的那有花玻璃的喜轿，人家已经租出。全北京城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第二顶了。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去年三月涛贝勒第三个公子结婚的时候，新娘坐的是一辆马车。现在风俗习惯慢慢变了，咱们也大可以那么办。”

老祖母说：“这倒是好主意。你去找涛贝勒夫人，去借那辆马车吧。一辆马车，四匹好马，马头上装饰上丝绸彩饰，金红天鹅绒的花儿，看起来好神气。”

素云对她丈夫说：“我不相信你在京城就找不着一顶花轿，何必一定要和我坐的那顶轿子一样呢？”

爱莲说：“我想坐马车是个好办法，又新鲜，又壮观。”雪花说：“讨奶奶和太太的恩准，我要在您面前说几句话。我想这次婚礼既然办得这么风光，就不应当用人家用过的旧花轿。这个婚礼主要是为迎接新娘。咱们现在娶这么个仙女一般的木兰小姐，若是用普通的花轿，不但跟咱们这么大的气派不相称，也跟新娘不相配。”

经亚看了看这个丫鬟，没再说些什么。

曾太太说：“就那么办吧。你找人去向涛贝勒家借马车，告诉人家明天接新娘，千万别来晚了。”

素云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就这么办吧。”素云说着看了经亚一眼。经亚出去之后，她又对别人说：“好像外头什么事情都要等他办。这几个礼拜以来，他都瘦了好多。”

祖母说：“给自己弟弟的婚事忙，也是分内的事。咱们也不应当太讲究，太浪费。不过，佛爷保佑，事事平安。小三儿是我最小的孙子，木兰又是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姐。看了他们的事，我死也安心了。她近来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一年多她没来看咱们了。姑娘害羞，也是自然的事。”

曼娘说：“奶奶，您会想不到，她是越长越漂亮。现在高多了。”

曾太太说：“今儿下午送嫁妆，听说有七十二抬呢。”

曼娘说：“锦儿跟小喜儿也是这么说的。”

爱莲说：“我等着看都等急了。一定会叫人看花了眼呢。”

桂姐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两家都答应把这件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新娘家当然也会尽力而为。木兰是他们特别喜爱的女儿。他们家又有的是钱。”

一提到钱，素云有点儿气恼。她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四十八抬，那已是很风光了。现在听说木兰的嫁妆是七十二抬。她认为自己是曾家最有钱的儿媳妇，当然不错。她知道木兰家有钱，但是从来没梦想到木兰的嫁妆会胜过她的，好像故意要把她比下去。

素云于是说：“咱们的运气不错。也许咱们不但把姚家的小姐娶过来，姚家半份儿家业也落到咱们手里了。”

曾太太有点儿生气，她说：“说实在的，多少抬的嫁妆倒没什么要紧。咱们娶的是人家的姑娘，不是人家的东西。再说，没看见姚家的东西之前，咱们也不能说什么好坏。”

素云一听，回到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

下午三点钟光景，木兰的嫁妆开始陆续到来。除去新郎这边派去的八个人去迎接嫁妆的，新娘那边也过来八个陪送嫁妆的。嫁妆是分装七十二抬，一路敞开任人观看的。按先后顺序是金、银、玉、首饰、卧房用物、书房的文房四宝等物、古玩、绸缎、皮毛衣裳、衣箱、被褥。

送嫁妆的行列吸引了好多群众，把东四牌楼的交通阻塞了好久，没有看见这个送嫁妆行列的女人，都以失去看这个北京最大的嫁妆行列，而觉得自己错过了眼福。站在牌楼最前面的一个是对这件事最感兴趣的女人。她不是别人，正是华太太。体仁告诉了她送嫁妆行列经过的时间，还告诉她，他父亲给木兰花五千块钱备办嫁妆，古玩还不在内，那些古玩有些是无价之宝呢。华太太站在那儿，看一抬一抬地过去，每一抬有两个人抬着，较为贵重的珠宝、金银、玉器，都用玻璃盒子罩在上面。下面这些都是华太太看着抬过去的：一个金如意（是一种礼器，供陈设之用），四个玉如意，一对真金盘、龙镯子，一对虾须形的金丝镯子，一个金锁坠儿，一个金项圈，一对金帐钩，十个金元宝，两套银餐具，一对大银瓶，一套镶嵌银子的漆盘子，一对银蜡台，一尊小暹罗银佛，五十个银元宝；一套玉刻的动物，一套紫水晶，一套琥珀和玛瑙（木兰自己的收藏品），一副玉别针、耳环、戒指，一个大玉压发，两条头上戴的大玉凤，一个大玉匣子，一个小玉玛瑙匣子，一个旧棕黄色玉笔筒，一对翡翠镯子，一对镶玉镯子，两个玉坠儿，一尊纯白玉观音（有一尺高），一颗白玉印，一颗红玉印，一支玉柄手杖，一尊玉柄拂尘，两个玉嘴旱烟袋，一个大玉碗，六个玉花水晶花瓣的茶杯，两个串珠长项链，一副珍珠别针，一副珍珠簪子、珍珠耳环，珍珠戒指、珍珠镯子各一个，珍珠项饰一个；然后是若干个旧式铜镜，若干个新洋镜子，福州漆化妆盒子，白铜暖手炉，白铜水烟袋，钟，卧房家具，扬州木浴盆，普通的便器；再随后而来的是文具、古玩，如檀香木的古玩架、古玩橱、凳子、古砚、古墨、古画，成化和福建白瓷器，一个汉鼎，一个汉朝铜亭顶上的铜瓦，一玻璃盒子的甲骨；再随后是一匣子的象牙雕刻，然后是十大盒子的绸、罗、缎，六盒子的皮衣裳，二十个红漆箱子的衣裳，十六盒子的丝绸被褥，这些一部分是新娘自用的，一部分是作为新娘的衣物，用来赠送新郎的亲属的。

所有这些盒子东西都到达，新郎家觉得真是气派不凡，大出意外。曼娘说：“木兰是我生平所见最有福气的小姐了。这么多的好东西，若送给一个没有她那么美的新娘，就把这些东西糟蹋了。”

但是华太太站在街角儿的前排，瞪着眼看着这些东西过去，尤其是金元宝和玉器，觉得随着一抬一抬地过去，眼睛都要随后飞去了。她回家之后，决定和体仁彻底谈一谈，叫他要和父亲和睦相处，不要太任意胡闹逼得父亲和他断绝了关系。所以两天以后，体仁来的时候，她对体仁说：“我以前若是知道你们家那么富，那天我就不敢去你们家了。你又是个长子，最大的产业继承人！我告诉你，小伙子，不要冒险丢了你这份家当。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才是大傻瓜呀！你要讨父母欢心，不要再管我。你只要不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就不在乎。”

体仁说：“嘿！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珠宝、那么多东西给我妹妹吗？他是跟我赛，看谁往外扔的钱多呢。他到南洋去了一趟，拿了十万块钱——老天爷才知道他存什么心！这次婚事又花了一万五千块。他若一直这么花，几年之后，我们就花得精光了。你不要小看木兰结婚那天戴的钻石别针，那一个小东西就值五千块钱。”

华太太问：“为什么你妹妹倒比你结婚早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赶巧吧。三年前我要到英国去的时候，木兰的亲事就说定了。事情就是赶巧的！”体仁回答。

华太太在心里，开始给体仁想主意。

再回头说木兰的喜事。嫁妆行列、宴席、唱京戏、音乐，这一切都是一个宝贝的陪衬而已——那个宝贝就是木兰。倘若富贵荣华是人在世的福气，是红尘中美梦的实现，木兰是有了。可是出嫁那天的早晨，木兰像别的新娘一样，她也流了几滴眼泪。那几滴眼泪是从她最意料不到的心窝的一角里，流出来的。她把阿非叫到她屋里去，眼里噙着泪，把她书桌子上用的一个圆环玉镇纸送给阿非，算是临别的礼物。后来阿非把它一直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永远没有离开过。木兰跟阿非说：“你姐姐就要到别人家去了。三姐还在家。你要听她的话，遵从父母的教训。你十一岁了，要立志做好人，做个名人，不要像哥哥那样儿。你要给姚家争气，我们姐妹也会脸上有光彩。立夫来了，你尽量跟他在一块儿，跟他做朋友。哥哥现在是没指望了。姚家将来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我们姐妹是女孩子，没有用。你和爸爸在南方的那几个月，你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话说完之后，泪已经流到眼圈上来了。

姐姐眼睛里的爱是那么真挚，阿非后来一直字字记在心里，常常用心想。这几句话在阿非成长的那些年，一直使他规规矩矩，后来他每逢提到这件事，就非常感动。他姐姐的这些爱，比母亲的爱还重要，在他一生当中影响太大了。

在古老的中国，一个人若向上，若要强，就在于要光宗耀祖，勿坠家声，勿败家产。只有这样，才能说明中国的传统道德、进德修身的重要，以及在中国文化历史中无所不在的老生常谈，和永无止息的道德说教，这套大道理会跟人一辈子，到人进棺材而后已。

亦因为木兰极愿生为男儿汉，她才把重振家声，把自己不能达成的热望，灌注在她弟弟的心里。在那个时代，生为女儿身的人，她们怀有不能实现的梦想，不能满足的雄心，以及因出嫁而破灭的希望。这些愿望后来一直潜伏在胸中而形成对儿子的希望，这样的女子真是数不胜数！多少愿继续求学而不能如愿的！多少要进大学而不能的！多少想嫁个自己认为理想的男人而不能的！在少女心中，青春期所形成的朦胧的理想，像花苞一样，在未曾盛放之前，就被无情的狂风摧残了。曾经有可爱而得不到歌颂的女人，曾经有默默无闻的女英雄，嫁的丈夫不管和她们配与不配，她们留给后代的传记，只是在村落山冈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中的一丘土坟前，那平凡无奇的墓碑上而已。

木兰说过，她嫁得算是如意，虽然她从来没和立夫真正恋爱过。她嫁给荪亚，良心上是一片清白。荪亚爱她，她知道。婚后她会爱荪亚，她也知道。在这种爱里，没有梦绕魂牵，只是正常青年男女以身相许，互相敬重，做将来生活上的伴侣，只是这么一种自然的情况。只要双方正常健康，其余就是顺乎自然而已。若想使妻子永远像天仙一样，永远具有使人意乱情迷的魔力，使她那既是情人又是丈夫的男人永远沉醉在她的诱惑之下，或者使丈夫也永远有同样力量，并不容易，自属真实；但是老天爷确已赋予了年轻夫妇一种自然的相处方法，这种方法就犹如情爱的水泥，由于赋予男女双方对于对方所有而自己所无的某些品质的需求，由于赋予了男女双方对于彼此各自具有的吸引力，就能修补微小的裂缝，能熨平婚姻衣裳上的绉痕，每天随晨光俱来的，又是一件新衣裳。性的迷惑存在于正式的婚姻之内，也存在于正式婚姻之外，而人类终必化为尘土的肉体，在婚姻生活上终必丧失性的诱惑力，真是可堪一哭。

木兰的婚礼庄严而肃穆。新娘，为万众注目的中心，美如满月，以前没见过她的男男女女，见其美貌，都为之咋舌。除去她眼睛的迷人及声音的音乐美，她的身段窈窕，令人目迷心荡。一如我们常形容美女说：“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喜爱身材高一点儿的，觉得她够高；喜爱身材矮一点儿的，觉得她够矮；喜爱体态丰满的，觉得她够丰满；喜爱瘦削一点儿的，觉得她够苗条。身体各部分配合比例的均匀完美，竟至于此极。可是她并不节食，也不运动。造物自然赋予她如此地完美，奈何！奈何！

时代正在改变，木兰的思想也新了，她不像一般新娘那样，两眼下垂不敢仰视，她也并不紧绷着脸不敢笑，也并不是两片嘴唇不敢动，她甚至于还跟桂姐低声说话，桂姐一直是陪在她身边的。她虽然因淑静谦逊而将头微微低垂，在人群中间若有什么吸引她兴趣的事，她会向群众把眼睛迅速一扫。这样，做新娘之对于她，并不像在过去对一般新娘那样是一段折磨熬炼。看见她微笑的人，只认为这是一种对旧习俗的摆脱，并不认为是轻薄浮荡。

喜宴进行期间，木兰和新郎一直到各桌上向客人敬酒。荪亚简直乐不可支，人只看见他露着牙笑，不知他的眼睛飞向何方去了。离开了宴席之后，木兰必须赶紧准备客人去闹洞房。她正换衣裳，桂姐告诉她荪亚的几个同学闹洞房来了，祖母派她阻止那几个年轻人不要胡闹。

逗新娘的风俗就是要把新娘逗笑，可以说种种的笑话，或是口头的玩笑，有时也有实际行动的玩笑。可以对新郎新娘有种种令人难为情的请求，前来挑逗的青年则大声帮腔赞成。以前，新娘的微笑是给丈夫看的，现在则可供外人一饱眼福了。但是木兰上过洋学堂，算是新派的女子，何况她天性就容易哈哈大笑。

桂姐说：“素云的弟兄们可来了，他们在北京城是最出名会戏弄新娘的。不过祖母也告诉素云叫他们规矩一点儿，他们不敢不听话，因为他们是新郎的亲友。你怕不怕？”

木兰回答说：“不怕。不过我的鞋有点儿紧，穿一整天要憋死人了。”她又问，“曼娘在哪儿？”

“她在外头呢。因为她不是大全福人，按规矩她是不能进新房来的。”因为曼娘是寡妇，不能进新房。

桂姐说：“孔太太和她儿子、女儿也在外头呢。”

木兰说：“噢！立夫哇？！”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能跟他说句话吗？”

桂姐说：“不行，我和他不熟。”

“你告诉荪亚跟他说，叫他进来，站在客人那一边儿。客人里头有这种人很有用。我并不怕挑逗，我怕粗野。”

那一群人进来了。荪亚的一个同学，姓江。他长得大胖脸，脸上的肉会乱动，会发怪声音。最初他得意扬扬，因为每一次闹洞房他都能逗得新娘笑。他鼓出他的肚子，模仿荪亚说话和走路的样子，把荪亚在学校所说的笑话也学着说一遍。甚至站在新娘身后的伴娘和锦儿，都不得不笑。这样一成功就越发有了勇气，他又说一个故事想引大家发笑。

他说：“从前有一个地痞流氓，没有钱过新年。他老婆跟他要钱。他说：‘不用愁。’正好这时候有个剃头匠在门前经过，他要剃头匠剃他的眉毛。等一个眉毛已经剃完，他跳起来大怒喊说：‘你怎么回事？你剃了我的眉毛了。大新年我怎么出去见朋友哇？走，去见县官去。’剃头匠害怕了，给了他三百个铜钱，算和好了事。他老婆看见他只有一个眉毛，就说：‘你过新年是有钱了。不过你应当叫他剃你两个眉毛。你不知道看起来多么好笑。’那个无赖说：‘噢，不要紧！不要紧！咱们还要再过一个节呢。我那个眉毛还等着过正月十五元宵节再剃呢。’”

说故事的那个姓江的同学拿了一张纸，用舌头蘸湿，粘在他一个眉毛上。这个时候，真出乎大家的意料，木兰不但跟大家一齐大笑，而且说：“再说一个。”

那个胖家伙说：“不行，不行。我不干。新娘都笑了。现在还叫我逗笑？我等于守门儿的抱着球往自己门儿里踢。这不好玩儿。我算了吧。”

可是大家伙儿一定要他遵从新娘的意思再说一个，他只好又开始说：

“从前有一个人，最容易忘事。一天他肚子疼，就到大树下一块空地去解手儿。把扇子放在树枝子上。他站起来一看有把扇子，很高兴说：‘是谁把一把扇子放在这儿了？’白找到一把扇子，他心里好得意，就迈步走，不想一脚踩在自己的屎上。他大喊说：‘天哪！是谁闹痢疾，弄得这儿这么脏？’”

木兰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荪亚说：“老江，我想你最会学动物叫。给我们学个猪叫。学猪八戒吧。”

于是那个小伙子开始装醉，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一样，绕着屋子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学猪叫。但这个，木兰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立夫知道怎么办，于是说：“你看，这次你没能招新娘笑。再来点儿更有趣味的，学学驴叫吧。”

姓江的这小伙子，现在一个人包办了洞房里的全部表演了。他把两只手放在头上，像驴耳朵一样，向新娘新郎走过去，开始学驴叫。木兰还是不笑。立夫看了看新娘，他说：“新娘，你应当笑一笑。这个驴不是叫得很好吗？”

木兰立刻明白立夫是正在帮助她。抓住这个暗示，她立刻微笑说：“江先生，您真是多才多艺。谢谢您费心表演，使大家今儿晚上都很快乐。”

事情到此突然一转，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新娘说的话似乎是和来开玩笑的人宾主易了位。姓江的这个小伙子觉得自己表演供新娘娱乐，简直成了个傻瓜，只好摇了摇头溜出去走了。因为新娘居然向闹洞房的道了谢！这可以说是个反高潮。以后别人没有再起哄开玩笑的了。牛东瑜走出去看京戏的时候，他和他哥哥说：“我一辈子还没看见闹洞房的人倒被新娘给耍笑了呢。这真是个摩登小姐呀！”

客人散了，可是新娘新郎还得等，因为也许还有客人进来看新娘。荪亚的同学走了以后，荪亚向立夫道谢，感谢他的帮助解围。木兰说：“谢谢立夫哥。”于是一同笑那个闹新房小伙子的窘态。

立夫告辞要回去，他说他母亲和妹妹等着他回家呢。客人现在渐渐散去，但是奏乐之声，仍然可以听见，由窗子往外望，木兰仍可以看见花园里灯光明亮。到了半夜，声音才沉寂下来。这时锦儿和伴娘才帮着新娘卸妆，之后，请新娘安歇。她俩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那天下午，新郎新娘饮“合卺杯”时，木兰曾经和荪亚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在别人散去之后，忽然就剩他俩在屋里了，这时，他们没有普通新郎新娘相对如陌生人那份尴尬拘束。

现在木兰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脱下太紧的鞋，弯下腰揉脚。荪亚看着，微微地笑。

木兰问：“你看什么呀？”

荪亚说：“我看你哪，妹妹。”

他过去要帮忙。木兰赶快把穿着袜子的脚放下去，说：“这跟你没关系。这双新鞋太折磨人了。”

荪亚请求说：“妹妹，我给你揉一揉吧。”

木兰把食指在脸上一画，半害羞半得意的样子说：“好意思！”但是荪亚弯下腰去替她揉脚的时候，她的脚在地下踢了几下，也就任凭他揉了。荪亚把木兰的脚在手里攥好之后，他说：“现在怎么样？我算得到你了吧。”

木兰的心怦怦地跳。荪亚问：“你还记得我们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吗？”

“当然记得。你还记得在你们老家山东游泰山时，我们俩争论，说什么‘贵处宝山’‘敝处小山’吗？”

荪亚立起身来，引木兰到床上去。他俩接着说话。几乎还没有睡觉，天就黎明了。

木兰这位新娘第二天，一早起来，真是快乐幸福。伴娘赶快前去道喜。新娘必须向全曾家的每一个人“敬茶”，算是正式见面，由祖母开始。每一位长辈必须在茶盘子里放一件礼品，算是见面礼。这一天有午宴，招待第一天没招待过的客人；晚上又开宴席，请新娘全家，叫作“会亲戚”。在下午，木兰抓住一点儿机会，在新房里小睡一下。她是需要睡眠，但是刚刚打盹，就听见锦儿在外头和一个丫鬟小声说话。锦儿用脚尖儿轻轻走进屋里，木兰听见她又轻轻走出去，对人说新娘刚睡着。

木兰叫：“锦儿，有什么事儿吗？”锦儿就进来说：“石竹在外头呢，她说全家都在祖母屋里，她老人家很高兴。新郎也在那儿，祖母派她来看您是不是有事。老人家希望你也过去。我刚才看见您正睡觉，没惊动您。您大概还没怎么睡。”

木兰说：“我只是打了个盹儿。我怎么能真睡得着？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概四点。我们家五点钟来吃晚饭，有一位舅妈和她的小孙子要看新娘。”

木兰问：“哪一位舅妈？”

锦儿说：“我也没见过，我听说她是太太的表亲，住得离北京不远。”

木兰坐起来，赶紧收拾停当。石竹现在正在门口儿带着小喜儿，羞羞涩涩地微笑，不敢进屋去。

木兰说：“石竹，小喜儿，进来。你们俩为什么没伺候你们太太呢？”

石竹解释说：“小喜儿央求我把她带来看新娘的唱时钟。”

小喜儿说：“她也是要看。对不对？是桂姐告诉我们的。”

木兰叫锦儿带着那俩小丫鬟去看那个金钟。到一个钟头和一刻钟的时候，一个小铃儿受到压力，就发出音乐声音。两个丫鬟都看得迷呆了。

小喜儿说：“桂姐告诉老太太，说新娘把闹新房的人弄得很窘，大家听了，觉得好有趣儿。”

木兰又问：“二少奶奶在那儿吗？”

小喜儿回答说：“没有。”现在她们都已准备好，但是小喜儿不愿把那个唱时钟放下，一定让木兰拿给老太太去看看。

木兰到了老太太屋里，差不多全家都在那儿，屋里因此挤满了人。祖母倚在她的卧榻上，伺候她的丫鬟石竹立在一旁，大卧榻上和她对面坐的是一位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身上穿的可以说是穷人家的好衣裳，看来人还蛮硬朗，就像乡下那些年岁大而健壮的老太太一样。她的孙子有十岁大，穿着一件没洗过的新衣裳，衣裳长得多两寸。曾先生和曾太太坐在比卧榻低的地方，桂姐、凤凰站在他们身后，曼娘的母亲坐在另一边儿，曼娘则站在母亲身后，雪花则更在他们母女身后。木兰在早晨已经正式见过全家，这一次只是非正式的家庭聚会而已。站在外面的丫鬟先通报木兰来了，屋里听见了就一阵动乱，祖母叫石竹扶着她坐起来。

曾太太说：“您不必动了，妈。”祖母说：“她是新娘。今天我敬她是新娘，以后她敬我的时候，就要伺候我，把家事管得合规矩，有条理，生男育女。咱们家的事不交给孙子媳妇手里，那还交给什么人手里呢？”

木兰一进来，祖母就哈哈大笑着欢迎她说：“孩子，来见你舅母，她从乡下来的。”

木兰看着屋里全家人微笑说：“真对不起，我来晚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绣花粉红袄，下身是绣有云头儿海水波纹的密褶裙，比婚礼当天穿正式礼服，显得更为窈窕。胸前戴着一个绿玉坠儿，上面刻的是一只猴子两个仙桃儿，并没有戴昨天戴过的钻石胸针。她先走到卧榻前向祖母行礼，然后再向老舅妈行礼。

曾太太说：“这是你舅妈。以前没见过。”

锦儿随着用茶盘端来了一杯冰糖茶。木兰接过来，递给这位新舅妈。

木兰正式叫了一声“舅妈”。那位老太太在棉袄的兜儿里，掏出来两块银元，放在茶盘儿里说：“哎呀，侄女儿呀，你就像过年人家买的那面人儿一样啊。”

木兰把茶盘子交给锦儿，就停下来，不知道还要做什么。老舅妈拿出一副眼镜，戴上说：“侄女儿呀，你别走，让我看看你。”老舅妈伸出一只手拉着她，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然后说：“我听老太太说，你上洋学堂，能念书能写字。能有这么个有学问的媳妇儿，真是好命啊。来，让我看看你胸膛前头戴的是什么。阿弥陀佛！这是真玉的呀？龙王爷的公主也没有这样的宝贝呀！”

祖母说：“我这个孙子媳妇哪儿会愁没有珠玉戴呀！”

这位乡下老舅妈攥着木兰的手，开始细看她的戒指、臂镯。她手摩挲着翡翠镯，大喊说：“在北京整个儿的珠宝市，我恐怕你也找不到一对像这个样子的。我今天看见这种东西，真是有眼福哇！小福，”她叫她的孙子说，“小福，你要好好儿念书，将来做官，也娶一个像她这样的穿戴讲究的新媳妇。”

石竹在祖母耳朵底下小声说了句话，祖母就说：“孙子媳妇儿，拿你那个金表给我看。”

木兰从兜儿拿出来，递给祖母。石竹告诉祖母怎么按才能响。一听那表一连串儿的音乐声，祖母好欢喜，在手里转着看，说：“洋人不懂礼教，可是做出的东西真叫巧哇！”这位乡间的舅妈看见孙子挤过来要这个表，她大吃一惊，大声向他喊：“别动。你若给弄坏了，一百担稷子豆子也赔不起。”

木兰说：“不要紧，让他看吧。”说着把表递给他。可是他害怕，不敢拿，手缩了回去。曾太太说：“让我看看。”木兰便递给了婆婆，孩子们都跟过去看。

曾太太对新娘说：“坐在这儿。”用手指给她靠近自己的一个座位。

木兰说：“大嫂还站着，我怎么敢坐呢？”于是曼娘坐下。祖母说：“这都是家里自己人，随便在一块儿说话儿。大家都要轻松随便，谁也不要拘礼。”木兰才坐下。那个表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连别的丫鬟也来看。

乡下舅母说：“光绪二十六年，外国兵抢皇宫的时候，有好多人看见外国的洋闹钟。可是我总没听说有这种少见的宝贝。这一定是皇宫里来的。不知道这个表有几百年。”木兰说那是她父亲从新加坡买回来的。

祖母想到素云，问她为什么没在屋里。

经亚说：“我想她大概有点儿头疼吧。”

祖母说：“叫她来。全家都在这儿。说我让她来。”

素云一直自己在屋里坐着，有点头疼，她说是这几天为喜事忙的。但是真正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在曾家原先那最富的儿媳妇的地位，如今受到威胁了。她的家是比木兰家富，但是富有之家在嫁女儿上，却不一定都会像姚家那么奢侈阔气。

现在她出现了，出乎大家的意料，穿得朴素，没戴珠宝。

祖母向她那个乡下舅妈介绍说：“这是我的二孙子媳妇儿，她是度支部牛大臣的小姐。”

素云发现屋里有一个满脸皱纹的乡下老婆子，只点了点头儿，就在低处的座位上坐下。

乡下舅妈问：“她爸爸就是牛财神吗？”

祖母说：“一点儿也不错。你在乡下也听见了他的名字？”老婆子喊说：“怎么没听见！北京城外，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牛财神和马祖婆的。人都说他们家有金窖银窖呢。他们的门房儿都有成千成万的大洋，在城里有几家当铺，在乡下还有地。前天，门房儿他妈做寿，朝廷的大官还送礼呢。怎么阔家的小姐都嫁到咱们家来了！”

素云虽然不明白她家门房儿的事，也觉得很受到了恭维。大家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但是她没说什么话。曼娘坐在她的上面，把那个表传给她：“这是新娘的表，我们刚才正传着看呢。”说着一按弹簧，表就响起来。

素云显着不耐烦的样子说：“噢，这倒很好玩儿。”连伸手去接也没有。曼娘碰了钉子，拿着那表走过屋子，还给木兰。木兰深悔不该拿这个表来。但是曾先生还没仔细看过，现在开始拿过去玩儿，按弹簧响了好几次。

他说：“这个很好。老年人晚上睡不着觉，可以按这个表掌握时间，省得点灯看了。”

木兰说：“爸爸，您若爱那个表，您就用吧。我请我爸爸从新加坡再买一个来。”

公公说：“我只是说一说。”又把表递回来。但是木兰站起来，双手接过，送给婆婆：“就拿这个小东西孝敬您两位老人家吧。”

婆婆说：“我已经收过你的礼物了。”

“您就收下好了，算对您当年救我命的一点儿感恩的表示吧。”

祖母又玩笑说：“这是公公当众接受贿赂啊。小三儿，我可不许你欺负她呀。这件婚事真是天作之合。”大家都看荪亚，他只是微微地笑。

桂姐说：“老祖宗，您让我把事情说一下。荪亚的这位新娘，不会受她丈夫的气，也不会受别人的气。若有人能欺负她，我蹲在地下让您老人家当凳子坐。老祖宗，您告诉木兰别欺负小三儿就好了。您没看见我们这位新娘怎么捉弄闹新房的人丢脸呢。”

祖母说：“好孙子媳妇儿，你告诉我你怎么捉弄他。”木兰说：“您别信她。我只是向那位青年人道谢，谢他费心说故事。没有别的。老奶奶，我上有公婆，再往上还有您老人家，下有我丈夫、大哥、大嫂，还有小姑子。我若敢欺负谁，那还有什么家规吗？”

桂姐说：“您听，她说得多么好！”

祖母非常欢喜，她说：“不过她说得蛮有道理。真正的口才就是得占在理上。”说完转身对她儿子说：“儿子，现在我的孙子都成家了，全家又都安乐团圆，你应当对他们年轻人说一说治家之道才是。”

做父亲的先高兴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曼娘，你来到我们家已经五年了，我在你做人做事上，没找到一点儿过错，这都得归功于你母亲的教训。经亚和荪亚，你们都是已婚的。我这两个媳妇都是出自好家庭，教养都很好，甚至比你们还好。我们做公婆的非常满意。这一家现在是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们老年人不久也就该退下去了。治家之道只在两个字上，一个是忍，一个是让，我很高兴看见木兰把表让给别人。并不是在乎这个表，而是在于这个让的道理，要自己退让，要顾到别人。你们做儿媳妇的，在家都受过教育，用不着我来说，你们的第一个本分，就是帮助丈夫。一个姑娘家受的教育越好，在家里就越有礼貌。若不然，念书有才学，反倒有害于人品。要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帮助丈夫，也就等于孝敬我。”

这一段话说得很好，也很谨慎，但是德行的对比，却无可避免。木兰由于性格愉快，慷慨大方，又有天生的魅力，获得了家人以及仆人的欢心之后，素云就一直愁眉苦脸，一百个不高兴。

木兰的家里人现在来“会亲戚”了，大家到外面客厅去接待。爱莲走近木兰问：“那个表多少钱买的？”

木兰说：“我不知道。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若再买一个的时候，能不能请你爸爸也给我买一个？”

“你若真喜欢，当然可以。”

素云这时站得不远，对小爱莲说：“你若买，就买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送给将来的公公。不然将来结婚的时候，还得再从新加坡买，不是麻烦吗？”

木兰听见素云讽刺的话，忍住不回答，装作没听见。

木兰家来的人没有待多久，因为这种“请宴”只是一个形式，主人知道他们也不会真吃的。

新郎家极力称赞木兰的规矩礼貌，莫愁也很受曾家赞美。

第四天新娘回门的日子，丈人家要正式请新郎。一对新人要早起，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这是老风俗，大概跟新娘不看自己家的“屋顶”这种迷信有关，“屋顶”这一个字眼一定又和一句俏皮话儿或是双关语有关，不过现在失传了。

新娘回门的宴会只是自己一家人。木兰虽然只离开家三天，现在回来却好快乐，看见阿非非常高兴，荪亚也很喜欢阿非。

那天晚上，晚饭之后，立即举行早已说好的放焰火了。阿非好像是自命为放焰火的主持人，又是焰火的说明人。他一整天焰火不离口，也看着焰火匠在房子西边靠近宗祠的那片地上立起一根高高的柱子。因为嫌后面果园的地方太小，而且树木太多，会挡着，不容易看，木兰的父亲愿意把这美丽的焰火让邻居一齐看。因为姚家嫁女儿已是人人皆知，这项特别的焰火节目也早传出去，所以在那天傍晚七点钟，附近的胡同儿里就挤满了人，有的人甚至高高地坐在祠堂的墙上。

一套不同的焰火摆在横杆子上，从二十尺高的木头柱子上伸出来，就像一排帆桁一样。引芯的时间和各焰火之间的联系安排得恰好，第一次火花冒完了就自动紧跟着第二次。在焰火开始之前，那些焰火在横杆子上悬挂着，就像许多纸包和折叠起来的竹框子。不过这些纸包必须排列好，保护好，不要接触火星，免得还不到时候就着火燃放起来。柱子的顶端是一只仙鹤，开始的时候，由仙鹤嘴里喷出火焰，高射入天空，然后爆炸，金紫两色的星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随之而出现的是接连发射的九支火箭，叫作“九龙入云”。阿非说：“这还不算最好的。后头还有猴子打旋儿呢。”

的确不错，忽然从竹框子里猛跳出来一个红猴子，身子被照得通明，由后面火力的推动，嗖嗖地旋转，从身后放出一圈儿发出嘶嘶声音的火花，所以站在木柱子附近的孩子妇女的脸，突然照得很清楚。

阿非兴高采烈地喊：“这叫猴子撒尿！”

再后，是一个大西瓜裂开，火星四散，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红玉怕得用手堵住耳朵。阿非说：“这有什么可怕。这后头是葡萄。”阿非好像把整个的顺序都已记住。等西瓜里最后的那些熔渣消失了，果然掉下一串串又紫又白的葡萄，默默无声地放光，照亮了下面的一切。每个人都为之咋舌喘气，大饱眼福，看着那胶质的东西燃烧，停息之后，掉在地下。这个以后，是“散仙桃”，有一个轮子，依照火箭原理，自动旋转，随着出现的就是最美一幕。忽然间，一个四尺长的七层纸塔由框子里跳出来，向下悬垂，每一层里面都有光亮照明。然后是两三个焰火，有颜色的烟构成浓云向四外散开。再往后是“快开莲”和“慢开莲”。再后是“窜老鼠”，有颜色的小火球自半空中掉在地上，向各处乱窜，乱抽搐蠕动，在熄灭前，引起靠内一圈儿人的欢呼喊叫。再后是各种照亮的人物，如“八仙献桃”“七圣降妖”，赤魔红孩儿在烟里烧得失去踪影。还有“田园景色”“家船景物”，还有“朱红楼阁”“仕女凭栏”。最后一个焰火是“连升三级”，是用一个大火箭在高空中爆炸三次。一切都完毕之后，人群四散，只恨结束得太早。

红玉最喜爱最后的人物图，每一个最后燃烧消失，她就立刻喊叫：“不要烧掉！干什么要烧？我要永远看哪。”焰火都放完之后，她很失望，问：“放完了？”

阿非说：“放完了。焰火当然早晚要放完的。”

红玉说：“那么我再不看放焰火了。”

阿非带着红玉走后，荪亚对木兰说：“看看你那个小表妹，她那副伤心的样子，太多愁善感了。”红玉站在那根木柱子附近，望着那个空架子，上面垂着一两根没烧完的细绳，在空中摇摆，刚才还朱红的楼阁、家船、穿着漂亮的人物，由焰火匠的神奇技术使之昙花一现，深深印在她那孩童的心里，而现在真的烟消云散渺不可见了，红玉脸上，显得那样悲痛欲绝。

在整个燃放焰火的时间，那个焰火匠，是个老年人，辫子缠在头上，坐着抽旱烟，很喜欢自己制作的焰火，看得也和那些小孩子一样高兴。阿非走过去，带着他去看新娘。木兰赞美那个老人，说他做的焰火非常之好。但是发现老人来自福建，听不懂她的话。阿非在南洋时，曾经随便学会几句福建话，就替老人翻译。荪亚拿出来两块钱给那个老人，他十分欢喜，深深作揖，谢谢新娘新郎。荪亚问他怎么学的这种技术，他说他家做焰火为业，已经三代。

木兰的新婚庆祝就这样结束。可是红玉还吵着要千年万年永远点着不灭的灯笼呢。

中卷　庭园悲剧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

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庄子·齐物论》

第二十二章　施干才姚木兰管家主事　遭恶报牛财神治罪抄家

在宣统三年，也就是一九一一年，国民革命爆发，清王朝崩溃。

因为全国对清王朝统治极为不满，革命立即成功。革命军的第一枪，是在八月十九那天，从武昌放出的。九月一日到十日，在七省之内陆续有革命发生，随后在另几省又有行动起义。每次都无须苦战，立即成功。各省满族总督都被斩首，汉人之方面大员或为部下逮捕，或向革命军投降。清朝的总督，原是监督汉人之为巡抚的，不过这项制度已经废弛，有的省份这两项官职是由一人兼任，其间的区别自然不再严格划分。朝廷卑怯抚慰性质的圣旨，已不足以餍足人心。朝廷在匆忙之中发布十九条立宪条文，其实那些条文是官方早就同意而再三拖延的，也是过去十年之中国人奋斗牺牲以求的。其中有赦免革命党人；允许人民剃去辫子；有下诏罪己。但是一切白费。慈禧太后那个老婆子，早就恬不知耻，过分安享皇家的特权，不知倾覆灭亡之将至，如今要由一个儿童皇帝，代付此笔孽债。在五十四天之后，清军和革命军宣布停战，商议清帝逊位。

在十一月六日，中华民国开国之父孙中山先生，自美洲经由欧洲，抵达上海。四天之后，他被推选为中华民国总统。新政府通过采行西历，旧历十一月十三日，算是民国元年一月一日，当日孙中山先生就任中华民国总统之职，不事庆祝。又四十二天之后，清帝逊位，大清帝国至此结束。

这次革命，也和所有其他各国革命一样，使上一代和一个特权阶级因而失势，其根深蒂固的利益也摧毁无余。所以全部的旗人，或贫或富，大多遭殃。为了要保持以往的生活气派，满族王公开始出卖财产，皇室则率先出售，以前地位崇高的旗人家的妻子女儿，开始为人家充当用人。更为贫穷的旗人，当年按月从清廷的宗人府支领粮饷，如今几乎成为赤贫。去做事吧，太懒惰；去偷窃吧，太斯文；去讨饭吧，太害羞。虽然说着一口高雅的京话，实际上是社会的寄生虫，过去由皇家养了两百七十年，从不知自食其力为何事。旗人原是真正的有闲阶级，如今突然厄运当头。正如俗语所说，“树倒猢狲散”，正是此日情况。在普通老百姓之间，汉人并不仇视旗人，因为旗人文弱而谦虚有礼，已经很适应汉人的生活，已经接纳了汉族的文化，种族方面已然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若是有，也只有满族女人的衣裳一项不同而已。如今旗人的女儿都愿意嫁给汉人，男的就去拉洋车。不过，他们有的人穷得厉害。有时候，一家几口人会轮流着穿一身衣裳；每当一人出门之后，别人就在床上赤身裸体拥被而卧，直等到外出的人回来，才轮到有衣裳穿。

革命后，这儿有一个典型的新时代遗弃者的故事。这个人是旗人。他在茶馆里喝了一壶茶，吃了一个芝麻酱烧饼，身上的最后一个铜子儿也花光了。但是一个烧饼吃下去之后，还不解饿。他看见茶桌子的缝儿里还有他掉下的一些芝麻。怕别人看见他从桌缝儿里往外捡芝麻，他故作怒容，跟自己嘟嘟囔囔说几句话，抽冷子骂了一句，用力把桌子拍了一下子。一看跳出来几粒芝麻，他就捡起来看，以毫无所谓的样子，放在嘴里，自言自语说：“没想到是芝麻呀。”

他猛拍桌子，引起邻近坐的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看见了他那种怪举动，知道他穷得买不起另一个烧饼，就走过来，拾起那几粒芝麻，也用那种怪样子细看了看，然后说：“我不相信不是芝麻。”

正在此时，那个旗人的女儿来到茶馆儿，向他说：“妈要出门，没有裤子穿，要您回家去呢。”

那个旗人装出很有身份的神气说：“怎么？没裤子？为什么不打开大红衣箱找？”

女儿说：“爸爸，您怎么忘了？大红衣箱不是五月节前就当了吗？”

父亲觉得很难为情，又说：“那么，就是在镶珍珠的柜子里呢。”

女儿又说：“爸爸，您又忘了。那个柜子不是过年前也当了吗？”

在这样大煞风景之下，他满脸含羞和女儿走出了茶馆儿，落得给别人耻笑。

但是受害的还不止是旗人。在清政府做官的人也失去了官职，只好退隐下来。这些人都毫无办法，已经失去了社会关系和政治门路，摆在面前的是个新社会，是他们咒骂的世风日下的伦理道德，是他们无法了解的一代后生小子。以前生活较为富裕的则已经积蓄下足够的钱，可以安然度日。有人在别的都市的租界买了别墅。有人不愿意招人注意，就住在租界里巷子中的红砖平顶房子里，把积蓄的金银财宝藏起来，但也有人不胜现代汽车的舒适的诱惑，买辆汽车以代步。那些花得起钱的，就雇高大强壮的俄国人做汽车司机，或是做保镖。有些讲究实际的人就把钱投在工商业上。有些人不断寻求官职，他们觉得，即便坐五日京兆，也像抽大烟一样，总算过过官瘾；他们觉得做官、钻门路以饱私囊，是“读书人”的当然之事。这些天生追求官僚势力的人，也竟而渐渐得到官位，把一个民国政治制度自内部腐化了，把自民国元年到十五年这一段的国民政府，弄成供人嘲笑的话柄。

木兰家并没受什么影响。革命并不摧毁茶商与药商。不管在帝制之下，还是在民国之下，茶叶还是茶叶，药材还是药材。后来木兰才知道，在革命之前，她父亲又向南洋的革命党人捐助了十万元。这笔巨款使她父亲的现金项下，骤然紧了不少，但是他的生意还是依然如故。革命一成功，他首先剪去了辫子。

不过木兰的婆家则起了变化。因为曾文璞是个刚强坚定的儒教信徒，在他看来，革命就等于人类文化到了洪水猛兽时代。他倒不在乎清朝被推翻，他怕的是随后而来的变化。他和木兰的父亲之间，始终没有产生真正莫逆的友情，只因为姚思安是维新派，他自己则是旧思想旧社会旧伦常风俗的坚强卫道士。木兰嫁过去不久，就发现她公公恨洋书，恨洋制度，恨洋东西。虽然他喜爱那个金表，他仍然抱着鄙夷轻视的看法，认为那终究是低级思想的产物，是工匠产生的东西。洋人制造精巧的器物，只能表示洋人是精巧的工匠，低于农夫一等，低于读书人两等，只是比商人高一级而已。这等民族不能算是有高等文化，不能算有精神文明。他对西洋文明的看法，只能看到这个程度。现在革命成功，民国建立了。但是试想一想，国家怎么能没有皇帝！俗语所说“无父无君”，就表示无法无天，天下大乱。他相信中国整个的文化已受到威胁。他对外国的反对是毫不妥协的。一直到几年之后，他由于自己切身的一段经验，那就是他的糖尿病被爱莲的丈夫，是一个西医，用胰岛素治好，他的态度才有所改变。现在曾文璞是急于要退休，因为他宦囊丰盈，退休之后，全家可以享福度日。他看得出一段大乱方兴未艾，打算明哲保身，不被卷入。革命爆发之后四天，袁世凯又奉诏当权，他去心已决，不再踌躇，不再恋栈。

在这一段日子里，荪亚和木兰这一对小夫妇，在曾家那么大的家庭里生活，好多地方需要适应。这一对年轻夫妻最重要的事，是要讨父母的欢心，也就是说要做好儿女。要讨父母欢心，荪亚和木兰就要做好多事情。基本上，是要保持家庭中规矩和睦的气氛，年轻的一代应当学着减除大人的忧劳，担当起大人对内对外的重担。

木兰虽然是家中最年轻的儿媳妇，她不久就获得了曾太太的信任。曾太太对素云很失望，素云对自己和丈夫的事，照顾得很好，她院子以外的事就推了个干净。曼娘，虽然是长房的儿媳妇，却生性不是管理别人的人，也没有当家主事的才干，连管理男女仆人都不行。她老是怕得罪人，连丫鬟都怕得罪，有几个仆人根本就不听她的话。桂姐开始把责任分给木兰，分给木兰的越来越多，比如分配仆人工作，注意是否年龄较长的仆人容易偷懒，使别人替他做事，防止发生过大的赌博，给仆人调解纠纷，核对仆人报的账目是否可靠。一般日常例行的事情倒还容易，而木兰往往把大半个上午都用在和曾太太、有时和桂姐商量给仆人分配工作，决定对外的应酬来往。她在家的时候，对这类事情早已做惯，所不同的就是曾家外面的那些新关系是她生疏的，但很快也就明白，也就记住了。治理一个有二三十个仆人的家，就像管理一个学校，或是治理一个国家一样，要点就是一切不要失去常轨，要大公无私，要保持当权人的威信，在仆人之间，要让他们势均力敌，恰到好处。木兰严格限制锦儿，对家里一般的事情，一定使她置身事外——这倒合乎锦儿的心愿——只用雪花和凤凰做自己的助手。

木兰的家教正好使她适于当家主事，适于管理这样大家庭的艰巨工作，而她在生活上，谈吐之间，又诙谐多风趣，在处理日常的琐务上，自然更轻松容易。她知道好多事情并不对，但是有的事却装作没理会。就拿一件来说吧。她不肯把家事管理得比以前桂姐管理时，显得更好。论地位，她比桂姐更为有利，因为桂姐始终是代理太太行使职权，重要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而木兰则是正式的儿媳妇，是曾家的少奶奶。家里的总管是个旗人，姓卞，四十几岁年纪，已经开始怕木兰，甚于以前怕桂姐。因为账目稍有不符，木兰总是微微一笑，那种笑容足以显示她并没被蒙在鼓里，不过她不说什么。卞总管向塾师方老先生说起这件事。一天，在木兰面前，方教师把这话告诉了曾太太，说卞总管最怕的是三少奶奶。木兰说：“他若怕我，那就好。什么事都照规矩办，他用不着怕我。谁不想养家糊口呢？在这个大家庭，有的事情也是装看不见才行。”曾太太看见木兰人年轻，办起事来倒蛮老练，非常高兴，就越发赋予木兰更多的权力。最后，曾家的事，是非全交给木兰负责不可了。

至于木兰和荪亚本身，在他们那种婚姻里，生儿育女当然至为重要。不但对于家是尽孝之道，对于他俩自己，更是夫妇敦伦之礼。孩子等于是男女结合的焦点，否则两个人之间便有了缺陷。不出几个月，显然是有了喜，两人非常高兴。木兰现在知道她的婚姻是个幸福的婚姻，不再想入非非，于是对荪亚更温柔多情。荪亚想到自己的孩子，自然有不少的时候心情严肃，这种严肃的心情，也就使自己的幼稚孩子气大为减弱。这一对小夫妻很幸福快乐，远非木兰的始料所及。

不知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木兰的第一个孩子一定是男的。她自己也是这样盼望。木兰具有勇敢无畏、才气焕发、独来独往的坚强气质，因此似乎一定要生一个男儿汉才对。

但是时候到了，生下来的却是女儿。曾家人聪明解事，当然不会有失望的样子，木兰自己也不肯流露失望之情。不过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并没有大肆庆祝，倒是事实，若生下一个男孩子，则大为不同了。

这个孩子叫阿满，革命发生的那一年，她一岁。

木兰第一次招惹她公公不喜欢，是由于一时孩子气的兴奋而起。清政府一灭亡，她和丈夫不能掩饰心里的快乐。十月里，清廷发布了自由剪辫子的命令，木兰拿了把剪子，一时冲动，一切不管不顾，就把荪亚的辫子剪下来。曾先生一听，责备她，说她太鲁莽。木兰说：

“我爸一个礼拜以前就剪了。我们剪辫子也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呀。”

曾先生没说什么，自然不高兴。几个礼拜之后，经亚才把辫子剪掉。曾先生的辫子一直留到第二年，袁世凯的辫子也是第二年才剪掉的。袁世凯做了中华民国的总统，因为孙中山先生把总统的职位让给了他。这虽然是高风亮节，但是也未免太书生气。不过这并非孙中山先生的过错。革命之后，一定是须有霸气的人当政。

现在曾家的问题是经亚和荪亚此后要往哪条路上走。荪亚结婚半年之后，和他哥哥经亚一同在户部当了个小差事。清帝逊位之后，政府垮台，兄弟俩至今赋闲在家。北京城地面儿上平安无事，安堵如恒。仅就北京国都一地而论，可以说是一次不流血的革命，甚至宣统逊位之后，这个皇帝和皇室，在感谢上苍能保住性命之余，居然还得以安然住在黄琉璃瓦宫殿的紫禁城，在北京城的正中央，保有皇帝的尊号、朝廷的仪礼、太监和宫女，深居皇宫的高高的红墙之内，安度迅速消失中的皇家美梦的残晖夕照。在紫禁城以外，清朝皇室痛恨的那个人，正开始高高在上，统治着中国。袁世凯，带着他自己训练出来的一批虎狼之将，正执掌着军队的实权。这些北洋军阀的残余分子，命定要统治中国此后的十年。

姑且不论政治上的改变仅是外表徒具形式，革命究竟导致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社会的革命就是人思想态度的改变，而这十年人们显然表现出来对过去传统的唾弃。比如采用西元纪年，外交上穿西洋礼服，政府采用西方组织形式。这些改变就等于承认西方胜过东方。因此保守派就一直采取守势。这是旧瓶和新酒之间，社会现实和社会理论之间，茫然莫知所以的旧一代和茫然莫知所以的新一代之间，荒唐滑稽对照对比的十年。

这些情势，无形之中就影响了本书中人物的生活。历法的改变只是象征而已。今后我们故事之中的日期是用西历，新年是阳历一月一日，而不是依照旧历在二月半过阴历年了。

革命一起，素云家运气衰落到极点，金钱和政治方面完全崩溃，在社会上落得毫无脸面。但是袁世凯东山再起之后，她家不但一无损害，反倒更有收获。

在前年十月，革命爆发的前一年，社会上对牛家是群情激愤，曾经闹了一次风波。

事情的起因是牛家的儿子东瑜亵渎了一个尼姑庵，并且企图诱拐一个尼姑。群众怒不可遏，牛财神把可能动用的政治势力都纠集起来，也不足以自保。按理说，家里某一个人的行为不检，应当是一个孤立事件，不应当弄得波及全家，人人遭殃，不过尼姑庵事件只是一个信号，以前许多受过牛家欺压的人借以发动攻击，要报仇雪恨而已。

牛家兄弟，怀瑜和东瑜，都有一种势力病，他们的母亲也是有此种毛病，而且也鼓励儿子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别人批评她儿子，她绝不允许。每次儿子公然犯法，公然作恶，她都认为那就是她威名赫赫的北京城万能马祖婆的神通应有的表现。她自己深信，也使全家人深信，控制全国财政的是她，而且她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她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创建个牛家金钱帝国呢。在整个世界上，她只有一个怕的，那就是西天如来佛，若是再说清楚点儿，其实她对佛的敬爱，还不如对阎王爷的惧怕。因此她是最虔诚的佛教徒，她对寺院既然有捐献，因此她有安全感，有自信心。她相信，倘若有什么不测发生，如来佛的目不可见的手，总会随时搭救她，随时保护她，不但她，还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女。

她儿子做的事情，有些她知道，但是也有些她不知道。她儿子和保镖的违反交通规则，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若不然，自己的脸面威风还怎么显得出来呢？一个人若不是命里注定，怎么会权倾一时高高在上呢？交通规则不是给像她儿子那么福大命大的人制定的。但是事情还有比这种小事厉害的呢。比如说，年轻的妇女不敢在戏院的包厢里叫少爷们看见。至少，有一次，是千真万确，某人的妾惹起牛家少爷的注意。散戏之后，大少爷的保镖就“邀请”那位姨太太到大少爷的私邸去过夜。第二天早晨，姨太太才回家去。于这件丢人的事，那个为丈夫的不敢哼一声儿。

大少爷娶了一个愚蠢软弱倒是百依百顺的女子，做梦也没有梦到过问丈夫到什么地方去。二儿子东瑜也已经成家，但是更任性胡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朋友，专为他物色新女人。有一个富商的女儿，年轻貌美。东瑜百般下功夫，偏偏不肯就范，而东瑜因而越发紧咬牙关，非弄到手，誓不罢休。他到那个小姐家去，小姐的父亲竟不敢赶他出去。他开始带小姐外出，公开追求，自称是出于至情，最后海誓山盟，说一定正式娶为妻室。小姐想到可以正式做牛财神家的儿媳妇，于是回心转意。但是还不到一个月，二公子已经把她玩厌了，开始追求一个乡下姑娘，已经把那个富商之女忘在九霄云外，想也不再想。玩过的女人已经不值得牛家的公子一顾，牛家这天之骄子，哪儿在乎这个。穷也罢，富也罢，一个小姐就是一夜的玩物而已。他永远有求必获，成事遂心。

被弃的富家之女，虽然把这个玩弄女人的畜生恨死，但是空流眼泪。父母劝她不要寻短见，要报仇雪耻。最后，一天早晨，她拿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头发，决定出家做尼姑。父亲看见自己女儿的一生毁于浪子之手，勃然大怒。告到官里去打官司吧，不但没有用，甚至有害，因为他没有正式结婚的证据在手，但是他决定等机会，他有的是钱。他恶狠狠地设下了一个陷阱，要捕住这个色狼。

这位富商在北京城开始物色一个绝色的妓女，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果然是年轻貌美，年方二九，聪慧异常，和一般青楼名妓一样，对中国过去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英雄传奇、忠肝义胆、感恩图报等故事，无不熟知。他不惜重金，把她从老鸨子手里买出来，使之住在自己家里，优礼有加，简直待如公主贵宾。这样出乎意料的殷勤厚待让客人惊讶不已，过了一些时候，这个少女向主人问如此厚待，用心何在。主人并不回答。第二天，少女又问：“深蒙厚待，既非要纳为侧室，究竟为了何事？人人爱惜性命，我不敢说一死相报，但除死之外，一切无不遵办。”

做父亲的就把女儿可怜的身世，说与她听，并且说如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事成之后，另有重赏。如果计划能顺利实现，她必然会名声大噪，有如此来历，再重张艳帜，一定会名重一时，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争相结纳，北京花谱之中，必如牡丹称王。富商鼓其如簧之舌，终使此青楼艳妓，对牛家无赖，怒火如焚，对富商之女同情万分。在这一场交易上，她不会有什么亏吃，因为她正在青春妙龄。她立誓严守秘密之后，同意依计进行。

做父亲的于是把女儿送进北京城郊区的一个尼姑庵，这个尼姑庵所在的那个村庄里，有几位年高德劭的地方绅士，都和这位富商熟识。富商又应许向尼姑庵捐献巨款，借以讨好师太。他到尼姑庵之时，一定到村庄去看地方士绅，把女儿的遭遇，以十分谨慎的口吻，透露给他们。牛家劣迹昭彰，名声狼藉，北京城郊早已无人不知，如今听这位富商叙述他家遭害的情形，诸位绅士既觉得此一富商之女如此可怜，又心中愤怒难平。

随后，富商和牛府几个仆人结交，探听出来牛家二少爷常往何处去，其中包括戏院、公园等地。在一家酒馆，他和牛家一个仆人畅饮几杯花雕之后，套出来牛家几件隐秘。于是他为那个侠义的妓女租了一栋房子，安排上仆人和假扮的父母。把那位妓女打扮起来，让她带着仆人到公园，到戏院。大概一个月左右，那个野猫吞下了这个毒饵。在牛东瑜和这位妓女之间，发生了风流事件。义妓是装作富家之女，在外面虽然可以和他暗中来往，但绝不许他跟随到家去。两人在外面暗中来往，大约有二十天。这二十来天之中，东瑜始终神魂颠倒，心猿意马，以为是自己生平第一次真正恋爱。一天，那位小姐忽然失约未至，仆人一个人来告诉他一件坏消息。原来是小姐有难，父母不顾一切，正给她安排婚事，并且限制行动，不许离家。她决定几天之内，要私自逃出与他相见，否则，至少也会再传递消息给他。小姐求他不要变心肠，要忍耐。三天以后，仆人出来告诉这位情郎，小姐在失望之下，剪掉了青丝，决定出家为尼。现在一切绝望了。他若还想见有情人，只好到北京城附近的寺院，也要在某一天之后。

在富商家中，做父亲的正在准备把这位义妓送到他女儿出家的那个尼姑庵，在那儿等待那个要猎捕的畜生。他的计划就是要使牛东瑜和一个尼姑纠缠在一起，这当然是一个为人所不齿的罪行，早晚是会由那个义妓揭发的。那位师太看到这个青春貌美的少女，以为是误入歧途，而今已知回头了，就收她做门徒，但是殊不知这新收的两个女门徒，却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

九月里，有一天，牛二少爷乘着马车来到这个尼姑庵，自称是那个新尼姑的亲戚，要求见她。那位妓女现在法名慧能，就出来会见。自称仍然爱他，深悔不该一时轻率孟浪，落发为尼，不过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可寻。牛二少爷一听，就说：“这个容易。你就跟我走好了。这儿没人敢碰我。”慧能一看牛二少爷打算青天白日把她从尼姑庵中带走，简直等于绑架，于是告诉他先回去，三天后再来。

牛二少爷走后，她急急忙忙跑去见师太说：“师父，救救我吧！那个年轻人要来抢我出去！”

师太说：“他是你的亲戚！”

“什么亲戚！他是牛财神的儿子。我不敢不见他。因为怕招麻烦，我妈才把我送来出家的。现在他又追来了。”

师太大喊一声：“会有这种事？”

师太想到富商之女慧空的遭遇，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于是说：“你师姐慧空也是那个年轻人糟蹋的。”

慧能说：“我知道，我知道。他刚才想把我带走，我不答应，他说三天以后再来找我。咱们怎么办？”

师太很发愁。要抵抗牛家是自招其祸。可是，倘若他真的带人来绑架慧能，她若任凭他把徒弟抢走，这个尼姑庵的名声可就玷污了，别的尼姑也就再没有一点儿安全了。

全尼姑庵里这件事传遍了，都知道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由尼姑嘴里传到仆人耳朵里，又由仆人嘴里传到村庄上。绑架尼姑这件事激起了村人的怒火。已然知道慧空那件事的村中绅士，就去找尼姑庵的师太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全村人支持尼姑庵的师太。因为北京附近尼姑庵的尼姑若有人敢去绑架，简直是眼里没有皇上了。大家决定用实力对抗。

第三天，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牛二少爷坐着马车来到尼姑庵，有两个彪形大汉保驾，心想绝不会有人敢抵抗。他带着人进去，要见师太。向师太道了字号，命令交出慧能。师太不肯，对他说：“这简直是千古奇闻。这是一片圣地，不能任凭你糟蹋，不管你是牛少爷、驴少爷。”

牛少爷命人去搜，尼姑们就大喊大叫。冷不防由黑暗的角落里跳出来村中的几个小伙子，人人拿着扁担，把牛家的恶奴打跑了。这事情完全出乎牛二少爷和随从的意料，赶紧狼狈而逃，临走还威胁说必来报仇。

第二天，牛二少爷派人来说，若不立刻把慧能交出，就派人来把尼姑庵查封，把村人治罪。师太如今觉得乱子更大了，先请求宽限时间，答应两天之后回话。她只有硬拼到底，不然就只好屈服，于是找村中士绅商量。

村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可以说是全村的大家长，仗义执言道：“我已经活了八十岁，还没听见有这种事情发生过。师太，我们既然帮着您给这场硬仗起了头儿，就得帮到底。上头还有皇上呢。我一定挑起这个担子。我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什么死？倒要看看牛财神怎么翻天覆地！”

在老人激励之下，村人都愿跟这些尼姑共患难。三天的期限一满，师太告诉牛二少爷派来的人说：她不能让这个尼姑庵受到糟蹋，牛二少爷随他便好了。同时她把别的尼姑们藏在村里，她带着慧空和慧能躲到另一个尼姑庵里去，就准备她的庙遭受封闭。

北京城的地方官派人来查封这个尼姑庵，理由是该尼姑庵对善良的香客施以暴力。公差发现尼姑庵已然空空如也，就拿着拘捕票到村庄里去拘捕村中的士绅，说他们参与此次的扰乱公共治安。八十多岁的那位老先生挺身而出，但是村民把他劝回去，改由一个书生、一个农人跟公差去了。

几天之后，北京城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大游行，有和尚、尼姑、农民，在大街上结队行进。城门上、街上十字路口、街道拐角上，都贴上了标语，上面写出绑架尼姑的罪行，以寺院和村庄名义，请求大家主持公道。在大队的正前面走的，是白发苍苍八十多岁的一位老先生。单凭如此高龄，就自然赢得人的尊敬，每逢他站住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话，就有一大群人倾耳静听。这件事情之中的坏蛋是牛财神家的儿子，只这一件，就足以引起群众对这游行队伍的同情。随着游行队伍往前走，人也越来越多。等到了天安门广场，已达到千人之众。不久，群众激动起来，大喊：“打倒牛财神！打倒牛头马面为非作歹的东西！”人多势众，感觉到成功了，于是尼姑和村民竟在皇宫门前放声大哭起来。这事情闪电般传遍了全北京城。

在皇宫前这样民众游行请愿，在宋朝时很普通，在清朝则极为少见。摄政王在宫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叫嚣，最初以为是革命爆发。后来听到是关于别的事，就派一个太监出去见那些和尚和尼姑，要弄清楚他们有什么委屈要控诉。陈情书早已写好，太监拿进宫去，随后出来，代替摄政王宣布，尼姑庵立即启封，拘捕去的村民立即释放，牛东瑜的案子要由刑部正式审判。

尼姑庵这个事件和僧尼村民大游行请愿，只是民众对牛财神公愤的高潮。至于在北京的茶馆酒肆之中对这件事的闲谈，则持续了几个月，各处对度支部牛大臣的公开告发则不可胜数。现在牛家算是知道害怕了，天天躲在家里。

当时御史之中，有一个叫魏武的。他早就打算弹劾牛财神，但被别的御史劝阻，因为不但无用，而且有害。如今老百姓是群情激愤，魏御史就改穿便装，到城内各茶馆儿去了解一下舆论，并搜集些资料。一天，他正坐在东城一个大茶馆儿里，听见一个人说：“一百个尼姑也敌不过一个大官儿。官官相护呀。你要相信我的话。鸡蛋怎么能碰石头呢？”另一个人说：“要照你这么说，那不就没有王法了吗？还有一个好人家的小姐也出家当了尼姑，也因为是被牛家少爷遗弃的缘故。牛家两个公子干的好事，谁不知道？”第三个人说：“最好少说话吧。牛家不是那么容易垮台的。”第二个又说：“我真不知道皇上家的御史天天儿干什么。他们的眼睛一定让泥封住了。我等着看这件事怎么个了局。听说牛大人请病假了，正用他的势力疏通呢。这件事情若是认真办，封闭尼姑庵的京兆尹，也得治罪才是。”

魏武向靠近坐的第二个人说：“咱们老百姓在这儿说没有用。当御史的似乎都用蜡把耳朵封起来了。谁敢去太岁爷头上动土呢？我听说牛家大少爷专门诱拐人家的姨太太呢。”那个人说：“这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他在西城专有一栋房子做金屋藏娇之用。他有朋友，专管给他找女人。他家里还有好多惨事呢。”

魏武问：“什么惨事？”

“我听说他们家有一个丫鬟，生给折磨死了。他们不敢让丫鬟的父母去埋葬，唯恐被看见人身上的伤，所以在他们家花园里自己把尸体埋了。”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牛大官人家发生的事情呢？”

“纸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在那样人家还能有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吗？事情总会泄露的。”

魏御史继续进行他的侦察。他到尼姑庵去和尼姑打听，又和村里人打听，得到了慧空她父亲的住址。从那位富商那儿获得了重要的资料。他找到了一个牛家的仆人，那仆人立誓说谋害丫鬟的事是千真万确，他还知道埋尸体的地方呢。

这件事打听确实之后，魏御史开始衡量情势。

由于皇宫前面的游行请愿，牛家的官场朋友，已经和他们疏远了。牛财神虽然有那么大势力，朝中却没有真正的好朋友。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他既没有那一班的同年，也没有主考的老师得以在朝互通声气。袁世凯尚未东山再起，仍然投闲置散。王大学士有势力，本来可以对他略予荫庇，但是为人性本软弱，兼又年事已高，所以魏御史很觉时机适宜，决定上本弹劾。

经亚到岳家来探亲，正好赶上岳家的大祸临门。因为外面群众的愤怒难平，牛财神已经十分害怕，但是他那个婆娘马祖婆还以为自己有财有势，得意扬扬，恶狠狠说，那些和尚、尼姑、村民必遭惨祸。正在这个当儿，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爷！太太！有坏消息！宫里的侍卫老爷带着人来了。”

牛财神连忙出去接待宫廷的官员。另外一个仆人去回禀牛太太，说房子四周已遭侍卫们包围，门口有侍卫们站岗，不许人通过。在外院，宫廷的官人进了大客厅，立刻转身面向南，吩咐牛尚书准备接旨。牛财神立刻向北跪下，听来人宣读圣旨。文曰：

牛思道罔顾圣恩，违法弄权。已由御史参奏，收纳赂贿，盘剥重利，视法条如无物。又经弹劾，治家不严，纵子横行，欺压良善，诱拐良家少女，图谋绑架尼姑。再经弹劾，虐杀婢女，埋尸灭迹。立即褫夺牛思道一切官爵，与其子怀瑜、东瑜，一齐扣押，听候查办。其私宅派军看管，以待谋杀婢女一案，彻查了结，再行撤离。

圣旨读毕，宫廷官员命令逮捕牛思道。牛大人吓得张口结舌。他好像失去脊梁骨，浑身只剩瘫软一堆肉。御林军卷起袖子，伸手把他从地上揪起来，除去了官衣官帽。

侍卫喝问道：“你儿子在哪儿？”

牛大人结结巴巴地说：“老爷，他们在里头，静听老爷吩咐。”以前谁也没想到他是那么个怯懦之辈，那么个可怜虫。侍卫下令把牛家两个儿子带来，他俩不久出现在侍卫之前，听命就缚。父子三人被押解出去，由侍卫拘留看管。

长话短说，由于王大学士的从中缓冲，皇上念其年老，尚知悔罪，从宽处理，革去官爵，放归田里，北京他的财产及钱庄，充公归官，北京以外的财产，免予没收。长子纵容仆人虐杀婢女，拒绝其父母收葬，非法掩埋在家，判刑监禁三个月。至于虐杀婢女之罪，解释做牛家同意仆人虐杀，而将杀害之罪归之于男仆身上，将男仆判为充军远方，终身苦役。牛家的女人，真是叨天之福，因为国法对牛思道特别宽大，她们才蒙赦免。牛思道若判了死刑，他全家的妇人与未嫁之女，也要随同财产没官为奴了。

次子东瑜，一因诱拐良家女子，始乱终弃，二因企图绑架尼姑，玷污尼庵，两罪并论，斩首示众。他是这次复仇计划中之真正的牺牲者，不过他是罪有应得，并不冤枉。

牛家二少爷出斩的那天，半个北京城，高等社会，低等社会，男人，女人，可以说是万人空巷，争看人人痛恨的牛财神的儿子活遭现世报应，千千万万人拥挤在天桥一带，甚至有十几个小孩子被踩伤，有的伤重致死。

尼姑慧能又回到她的假父母那儿。慧空和慧能可以自由还俗，与父母团聚。冤屈已伸，大仇已报，再不必怕牛少爷了。群众对掘出来被虐杀的丫鬟尸体，震惊和愤怒犹如烈焰腾空之际，自然没有人去认真探听慧能的底细，直到几年之后，才真相大白。

所以革命兴起时，牛家已然失势，他家只靠着天津及其他地方的财产维持生活，在社会上丢尽了脸面。袁世凯在民国初年虽然再度得势，牛思道虽然想卷土重来，袁世凯却觉得爱莫能助。

过了几年，由于素云的丈夫经亚的关系，牛家的大少爷才在政府一个小机构里，弄到一个低级员司的差事。

第二十三章　牛家失势捉襟见肘　曾府燕居适性娱情

在社会上身份降低下来，再没有别人像素云感觉得那么深切，那么可怜的了。她在曾家是那么愁眉苦脸，那么抑郁寡欢，一半由于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议论纷纷，一半由于她对经亚感觉到失望。虽然经亚在北京的国民政府里得到了一个差事，她却大部分时间跟娘家人住在天津。因为她在婆家不办理什么重要家事，她每一次请求回天津去，曾太太都答应。在天津，她家的人正开始新的生活，她也在开始她自己的新生活。在这个北方的大商埠，麇集着无数的生活上丧失了基础的一类人，素云感觉到一种新的金钱崇拜的诱惑。现代奢侈的快乐，以及舞厅、戏院、汽车，种种新奇的时尚开始流行，而旧思想、旧标准很轻易地遭受抹杀，社会上的新成功标准也很轻易地建立起来——总而言之，有钱的人受到尊敬，受尊敬的人一定有钱，素云的本性就和这种情形不谋而合。她每次到天津就觉得受到刺激，也就在天津尽量多住，一回到北京，两个大城市比较之下，就觉得北京单调沉闷。她越来越习惯于天津这个庞大的通商港埠的生活，就越觉得北京的家像个监狱。

等牛家因恶遭报的大风波闹起来，曾太太严禁仆人们提起这件事，好使素云不至于太难为情。木兰在素云家遭此祸事的那段日子，对素云特别体贴照顾，并且叫丈夫到监狱去探看怀瑜。她自己和曾太太也到素云娘家去探望。但是这种探望徒然引起了误会，招来了素云的恼怒。她心里觉得木兰是外面故作亲密，而内中正称心愿，正自鸣得意。曾家每去探望一次，总是更发现几件不愉快的事，结果倒仿佛是去刺探牛家的秘密。牛太太也许是不甘心这次崩溃，也许是承受不起这次致命的打击，总是天天闹脾气。她硬是不相信靠牛家的福气自己会一直蒙受耻辱，会一直跌倒爬不起来。她对她自己，对儿子怀瑜，还有她的命运，依然抱有万分的信心。她咬紧牙关要向那位御史，向所有跟她作对的人报仇雪恨。在人间她把握最大、万无一失的，是官场，是政治。

她丈夫说：“算了吧！咱们没整个儿卷进去，就算天大的好运气。这该感谢摄政王，他还念着咱们过去的功劳。”牛太太说：“哼！我以前真没想到你这么没有用。若不是我，你现在还不是一个山东钱庄的掌柜的！”

这位牛大官人现在算承认自己一败涂地，也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了。丧失了以前的自命不凡，现在又依然故我，成为以前那个地位平平的老实大好人了。也许是累够了，也许是失去了以前那份儿精神，也许是没脸见人，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六七天，哼啊唉地叹息没完。牛太太就偏偏不愿看那么一个软弱没出息的男人，那样的女婿，那样的儿媳妇，她天天不停地哭。只有女儿素云还有点儿骨气，怀瑜的太太，软弱而愚蠢，丈夫在狱里，她更是无能为力。她对牛家也算有功劳，一个孙子连着一个孙子地生，名字叫国昌、国栋、国梁、国佑，都表示牛太太对他们的愿望，最后两个是双胞胎，还在襁褓之中，祖母已经对他们期许如此之甚。

木兰有一次去探望的时候，正赶上牛太太大骂儿媳妇，儿媳妇低声啜泣，小孩子们在一旁。这位儿媳妇的父亲是湖北省的督学，以前在牛家钱庄存了五万块钱。牛家垮台后三天去提款，这时牛家在天津及其他各地的钱庄仍然照常营业。牛太太拒不付款，很不愉快。现在牛太太正向俯首帖耳不敢反抗的儿媳妇发泄一腔的愤怒，儿媳妇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才好。

牛太太对儿媳妇暴怒如雷，吼道：“亲戚，亲戚还不如路人。简直是堕井落石！他良心何在？你忘记了他用我钱的时候我们怎么帮助他。现在他的女婿还在狱里，他就来逼钱。真没想到我儿子会有这么个狼心狗肺的老丈人。”

儿媳妇只好说：“这是我父亲的事，我和这件事也没有关系。”

正在这时，一个仆人通报有个建筑商，姓张，要见牛太太。牛太太已经忘记他，想不起他的来意。不过知道，在那些日子到她家来的没有好事。

门房把那个人领进来。若在以前，进来见到太太是不容易的。但是时候变了，门房就自作主张把他带进来，因为建筑商答应若把钱要到手，会分给他一份。姓张的建筑商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商人，穿的也是普通商人的衣裳，因为现在来见牛财神，他犯不上再穿上最好的衣裳了。

牛太太对门房说：“老蔡呀，你真是昏头昏脑的。你也没问我是不是要见他，就把他带进来了。”

老蔡回答说：“太太，他说他一定要见您。”

牛太太喊说：“你老糊涂了！那么说，随便一个人说要进来见我，你就带他进来吗？老爷现在生病躺在床上，我这儿又有女客。你们下人都是一样，主子一有麻烦，没有一个忠心耿耿的。”

这时候曾太太和木兰正来探亲，一看牛太太和商人有事情要办，就和素云、怀瑜的太太到隔壁另一间屋子去了。

牛太太向商人转过脸去问：“你要干什么？”

商人回答说：“我要我的钱。”

商人态度客气，但是话说得很硬。拿出一张纸来，是一张字据，他说：“太太，三年前，我在方家胡同给您盖一栋三万五千块钱的房子。给牛大人盖房子，我敢赚一块钱吗？您当时给了我两万七千块钱，说就算是清了。像您这样官大势大的太太们这么说，我们敢怎么样？盖那栋房子，连工带料，我就赔了七八千块钱。您当时答应我找官活儿给我做，那点儿钱，我就算孝敬大老爷了。后来，我不但一点儿官活儿没包上，而且每次我来，都不许我见您，可是王大耳朵把活儿都包去了。现在我也不再想做官活，我要我的钱。八千块钱加这三年的利钱，应当是一万两千多。我是生意人，不能像你们做官的在纸上写点儿什么，就能上千上万地进洋钱。”

牛太太不肯付钱，并不是说什么道理，只是说她没有钱，意思是不打算给。商人失去了客气礼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甚至于要打官司告状。素云在里间屋愁眉苦脸。曾太太觉得当时太难为情，就和木兰从另一个走廊连忙溜走了。后来，木兰听素云说，由于门房答应代垫四千块钱给那个商人，事情才算了结。其实说是四千块钱，商人只拿到三千。

另外一次前去探亲，木兰又知道了一件事，也是素云引以为恨的。木兰发觉牛财神在家有一个私生女儿，叫黛云，八岁大。黛云像一般的私生子一样，非常聪明，不过没有她母亲美。脸上多肉，嘴很饱满的样子，倒像她父亲。非常活泼，爱说话，可以说是家里的一个精灵鬼儿。牛太太虽然把丈夫看得很紧，禁止他纳妾，可是也不能完全阻止他在外头有那种事情。她发现之后，大怒，立刻逼着丈夫丢开那个情妇。她丈夫一向俯首帖耳惯了，至此颇觉丢脸，像个逃学的顽童一样，只好老老实实地就范。黛云的母亲接受了三千块大洋，被送回南方去，禁止再踏进北京城。那时牛家气焰正盛，黛云的母亲知道马祖婆的虎威，不可与之抗衡，悄悄南下，被迫把女儿扔下。那时黛云正好六岁。现在她不得不叫牛太太“妈”，但是由于环境关系，不久就变成了个小叛徒。

等袁世凯成为中华民国的总统，牛太太觉得时机已至，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算给丈夫弄个官职，竟然失败。袁世凯很有用人的眼力，他用人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人求官的动机为何——求钱，求名，求势力，求女色，他总让人人称心如愿。可是他绝不愿用像牛思道过去那么名声狼藉恶迹昭彰的人，让自己的新政权受到污染。所以他对为牛思道说情的人说，先让他休养些日子。这样说来还算中听。牛家遭受了这种挫折，也渐渐接受了这种新形势，于是在民国二年，决定搬到天津去住。住在租界里，交新的朋友，形成新关系，也摆脱了旧日被闲话中伤的气氛环境。

在曾家，素云感觉到那种气氛——因为这些事情只有感觉到，并不是谁分明用嘴说出的。由于素云对仆人的态度，这种紧张的情形越发加重。她的丫鬟金香，向来跟别的丫鬟很冷淡，从不接近，因为素云不鼓励她去和别的丫鬟厮混，或是和她们亲密结交。一天，金香向曾太太的丫鬟凤凰找碴儿吵架。凤凰很高傲，话里有一两句显示出讽刺的味道。金香向主人告状。素云把这件事告到婆婆那儿去的时候，婆婆早已听见自己的丫鬟说过那次口角发生的情形，因此不肯在素云面前责骂凤凰，素云就把这件事作为自己在家里站不住脚的证明。

因此之故，素云常常请求回天津娘家去。在曾家，有老祖母高高在上，下有干练的曾太太，使那么个大家庭人人恪守本分，各尽职责，素云的跋扈飞扬的本性，被压制得无法施展，她颇为不乐。素云虽然是离开北京到天津娘家去住，可是她并不和曾家的生活一刀两断。不管古往今来，每个人的生活，一定会影响他周围的别人，尤其是家族的关系。素云离开北京，在天津的所作所为，和不满足的野心，就影响了经亚，就犹如木兰的生活之影响荪亚，此种情形，容后再说。

在目前，荪亚是闲在家里，享福度日，经亚在政府机关里有个差事。荪亚向父亲说，政府目前太不安定，并且因为到了民国时代，也许不应当像以往那样做官，他自己也可以走另外一条路，他若再多念点儿书，也未尝不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他也正遭遇到选择职业的问题。他没有向父亲说出口的，是他厌恶政治。

他父亲对民国这一代并不热心。似乎是由于政权的转移，清朝官场那种味道都已破坏无余。他觉得民国的官服太可笑。他在不得已之下才剪去了辫子，认为这是老年人的老不正经，颇失老人的尊严。倘若他在新政府为官，他要不要穿那种丑陋的怪裤子？穿那种怪领子的衬衫？也系上那样的领带？要不要像自己几个老同僚看来那么滑稽可笑？穿着中国的长袍而戴上外国的呢帽，看来又成什么样子呢？曾文璞是一个高雅之士，为了身份体面，也戴瓜皮帽盔一直戴到老，这种帽子和他的中国长袍是正相配合的。因为他习惯于中国长袍轻松洒脱、飘飘然的线条，走起来显得步态大方而悠闲从容，他想自己穿着裤子让人看到，真是件可怕的事。因为外国绅士穿裤子，才走得那么快，像贩夫走卒那么没有尊严，所以中国才叫他们直腿鬼子。他看见些年轻的返国留学生，还有南方来的革命党人，走路拿着文明棍儿，戴着烟囱帽子，说南腔北调的官话。在他心里，很看不起这种人。若是这类年轻的后辈新贵或是暴发户跟他握手，他觉得太不雅观，太尴尬，手摸手，太亲近了。官衔也改变了，旧的联想含义都一扫而空了。状元、榜眼、探花、翰林、进士，早已废弃。大臣不再叫郎中，六部中副级的大臣不再叫侍郎，一省的最高长官不再叫总督，知府也不再叫道台或府尹。一切都改用含有民主味道没有神秘气息的粗俗名字，叫什么“部长”“次长”“省长”“县长”。旧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旧日的文武百官之高贵威武也再无从得见了。过去士大夫的揖让进退，文质彬彬，自然的庄严肃穆也无影无踪了。所有红缨帽子，水晶顶子的帽子，宽大系带子海蓝色的官袍子，方头黑缎白底的靴子，水烟袋，高雅和谐的笑声，用手指头捋胡子那种斯文的姿态，引经据典风雅优美的谈话，意在言外合礼中节的措辞达意，巧妙的纡曲遁词，柔和流畅节奏美妙的京腔，一切一切都不可再见了。斯文儒雅的士大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开化不斯文的一代年轻人。

有一个回国来的留学生，自称是政府某机关的官员，来拜访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不断野蛮地用食指指他。这等官员连官话也不会说，广东籍的革命党说起话来更是罪不可恕。甚至，孙中山先生把“人”字都说成“银”。据说一个回国的留学生，在江苏省政府的会议上，在中国话里夹杂上英文字，如but, democracy, so long as。不懂英文的人听来难受得要死。曾文璞相信确有此种情形，因为一次饭局上，有一个年轻人说话，在他听来，那个人说的似乎是：“瓦拉，瓦拉，你说的并不是真喀哧夫耳克沙包；昂尼拉拉拉，他的胖头有，申树阿拉和你的一样。”若只按英文部分听来，上面说的话似乎是：“但是你，看，瓦拉——瓦拉——瓦拉——瓦拉，但是可能。在另一方面他的观点，基本上瓦拉——瓦拉——拉——拉——拉。”

因为这种缘故，曾姚两位先生见面时，必须把政治避开不谈。时代的改变，使姚思安的思想得以免除约束，得到自由，曾文璞则不与时代有接触，也不为时代所沾染。他仍然是清政府官僚那一套，丝毫不曾改变，与时代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仍旧昂然不屈，傲视一切。木兰深信有朝一日他躺在棺材里之前，还一定要吩咐给他穿上大清的那套官服才肯埋葬呢。

自从他自己离开了政治生涯，誓不肯妥协，他再不勉强荪亚去从政。他心想荪亚之不愿入官场，一定与木兰有关系。其实，荪亚自己也不热衷官场生涯。他从小就看见他父亲部下年轻的低级员司的生活。在他的眼里，那种生活全然没有老百姓的人情味，不能只凭官衔想象做官的气派。倘若他父亲仍然做官，他一定顺着抵抗力最少的方向发展，也就去做官。但是他实在是对做官没有什么幻想。在做官以前，先要挣扎奋斗，才能求得那个饭碗，那段争夺就够可怕的，以后还要挣扎奋斗保持住那个饭碗，那种气氛是那么恶劣，那么阴险，完全地冷酷淡漠，再加上几分恬不知耻。

一天晚上，荪亚对木兰说（这时他对木兰是又敬又爱）：“妹妹，你知道，我不会做官。好多事情我都不会，做官也当然不会。我不会巴结奉承。你应当看看科长在父亲办公桌前面，气儿都不敢出，过了五分钟，父亲才抬起头来看他。他的举止动作和说话的样子，简直跟个耗子一样。不知道的人以为做个科长好神气，是一个大都会的官员。在外面，他尊严神气，下级都怕他。不过，我告诉你，做官的越是对下级摆出威风严厉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在上级之前就越发畏缩，越发像个耗子一样。这就是谄媚逢迎之辈的求进之道。”木兰拦住他说：“我懂得。不做官，男人就像年方二九的小姐；做上官，就像抚养婴儿的儿媳妇了。”

荪亚听了木兰的譬喻，微微一笑说：“妹妹，不过这话也不完全对。虽然你有孩子，二嫂没有，你还是像她一样干净整齐呀。”

木兰回答说：“当然那也看人。不过女人若是照顾婴儿，她总是不应当穿绸裹缎的。锦儿帮忙很大。不过单凭女人出去应酬时穿的衣裳就说她是不是整洁，当然不可靠。锦儿听素云的丫鬟说，她们少奶奶的内衣十天也不换一次呢。这种事只有她丈夫和丫鬟才知道。”

荪亚说：“这就和我跟你说的科长一样。一个人摆官架子，往往和女人穿应酬的衣裳一样——你别看底细，单看表面儿，倒还不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谄媚奉承。”

木兰沉思道：“我想你是不会奉承人的。可是你以后干什么呢？”

荪亚回答说：“我能干什么呢？谁都有这个问题。在北京等差事的人真是成千成万的，都是一无所长，所以只好找官做。你知道我怕官场生活。我以前每天坐在办公室，闲谈，看报，喝茶，在几件公事上签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大家都是这种态度。父亲若是在官场，大概我还会有升迁。若是只凭我自己，我最后顶多做到一个科长，一辈子向人磕头作揖，来保持一个位置而已。我是绝没有那种耐性的。野心、权力、成功——这些个都和我无缘。妹妹，我恐怕你是嫁了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哪。”

木兰说：“我想咱们也不会挨饿的。你若真这样儿想，我也不会怪你。我早就看出你厌恶官场。那么就不要跟官场接近，不要受官场的污染。我父亲常说：‘正道而行，邪恶不能侵。’最好，内衣清白，外穿布衣，也胜似内衣污秽，外罩绸袍。”

在中国“布衣”是表示远离功名利禄的隐士生活。木兰停了停，突然又说：“三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木兰有时候还叫她丈夫“三哥”，是一种半开玩笑式的称呼，因为这么叫可以唤起幼年甜蜜的回忆。

“什么问题？”

“比方一天，咱们穷了，就像牛家一样，你在乎不在乎？”

“那怎么会呢？”

“谁也不敢说。我并不是说我愿意过穷日子。可是有的事情是由不得人的。你怎么样？在乎不在乎？”

“只要你我这样相亲相爱，穷，我也不在乎。你真怪，老有这种怪想法！”

木兰说：“我想我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每逢他说出家当道士，我就害怕，后来也听惯了。但是，也可能。我到西直门外头看见那些船夫，心想我应当像他们一样。咱们也应当有那么一条船。你想象一下，有朝一日，堂堂的曾少爷成了那么个船夫，我，这位姚家的千金小姐，成了一个船娘！我的大脚片子正好站在船上撑船！我给你洗衣裳做饭，我很会做菜呀！”

荪亚说：“你真是异想天开。”他笑得声音好大，那边屋里的锦儿进来说：“你们笑什么呢？”

木兰对她说：“我跟他说，有一天，我们也许会穷得没有钱。他就做船夫，我就做船娘。锦儿，那时候，你就已经嫁了人，有七八个孙子了。我们家有老朋友来，我就到你们家去借一只鸡，回来杀鸡预备酒，请朋友吃饭。你觉得怎么样？”

锦儿说：“少奶奶，您真会开玩笑。人不穷的时候，说说过穷日子开开玩笑，倒是蛮好玩儿。”

荪亚解释说：“她说这话是因为她要我去做官儿，我说我不能，她才说的。”

木兰说：“不是，我是问你想做什么。”

荪亚说：“我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我是要‘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锦儿说：“人生做什么好，少爷当然知道。”

木兰说：“可是天下没有这种事。问题是，你有十万贯而在扬州过活呢，还是要驾鹤远游呢？你若能驾鹤远游，也就不要到扬州了。这两者只能居其一，不可兼而有之。听我说，还是当个船夫吧。”

木兰于是吟出一首自己心爱的诗来：

兄抛渔网赴中流，

妹撒钓丝待上钩。

尽日得来仍换酒，

雨后空舟归去休。

荪亚说：“妹妹，我若和你待久了，我也会成个诗人。我喜爱你前几天对我引用的邓景扬的那首诗。”

木兰问：“哪一首？”

荪亚背诵出来。那首诗是：

人本过客来无处，

休说故里在何方。

随遇而安无不可，

人间到处有花香。

木兰问：“你真是爱这首诗吗？那么你是宁愿骑鹤遨游而不去红尘万丈的扬州了。咱们去萍踪浪迹般畅游名山大川吧。如今父母在，这当然办不到。将来总有一天会吧，是不是？”木兰这样轻松快乐，荪亚真觉得心旷神怡，他说：“听来真是诗情画意。但是将来能不能如愿以偿，谁又敢说？”木兰大笑：“暂时说一说，梦想一下，又有何妨？比方这种梦想不能实现，做不成渔翁船夫，将来你飞黄腾达做了国家大臣，或是做了外交大使，我成为大官夫人，也蛮不错呀！那时候再一齐想起来笑一笑今天的痴想，不也很有趣吗？”

荪亚说：“你真是妙想天开。以后我就叫你妙想夫人吧。”

木兰说：“那么我就叫你胖子。”

其实木兰说将来她和丈夫有自由时再去游山玩水的那种快乐，现在她也并不是享受不着。她意思指的只是去游远处的名山，如陕西的华山，安徽的黄山，河南的嵩山，四川的峨眉山，再到南方繁华的城市如苏州、杭州、扬州。这是她生平的愿望，朦胧的幻想。如今正在北京，北京的自然之美，生活之乐，已经尽美尽善，她已经在享受人间的福气。

木兰的公公婆婆，不久发现木兰有一种毛病，也可以说是两种毛病，就是以年轻妇道人家而论，太爱出去。第一件是她太爱和荪亚出去吃小馆，第二件是太爱出去逛公园，逛市郊的名胜古迹。她和曼娘太不一样，曼娘大多的时光都是消磨在家里自己幽静的庭院里。再者，这也会使曼娘受到熏染。公婆二人真有点儿恼她。

木兰现在，在荪亚看来，真是有点儿莫名所以了。她是随季节而改变。她的外号是“妙想夫人”，果然是随时妙想天开的。她似乎是有意对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反应。在冬季则平静沉稳，春来则慵倦无力，夏天则轻松悠闲，秋来则舒爽轻快，甚至连她头发的式样也随之改变，因为她喜爱改变头发的梳法。在冬天下雪的早晨，她穿鲜蓝的衣裳，花瓶里插带有樱桃状小果实的红石竹，或一枝野桃，或一枝蜡梅。在春天，尤其是仲春，杨柳初展鹅黄小叶，或暮春时节，法源寺丁香盛开之时，她要睡到日上三竿，头发松垂，有时身着睡衣，穿拖鞋，立在院中，整理牡丹花畦。在夏天，是她最能享受庭院的季节，因为她那院子是专为炎热的夏季而设计的，比曾府上所有别的庭院特别宽大，特别敞亮。各处有石凳子，立鼓状的瓷墩子。院子的西边儿有格子凉亭，上面爬满葡萄蔓。凉亭下有一个石头方桌，可以做固定的棋盘。在夏天的清晨，仆人收拾屋子之时，或是在下午快近黄昏时，她常和锦儿或是荪亚在那儿下棋。不然就一卷在手，躺在低长的藤椅上看小说。秋季到来，在干爽的北京九月十月，她不能关在屋里。有一次，她和荪亚到西山别墅去，在西山姚家的别墅，荪亚生平第一次看见木兰的脸上流下了眼泪。那时节，她往远处看，只见一片丹红的柿树林，在近处，只见农夫的一群雪白的鸭子在水上游荡。这时流眼泪，被荪亚看见，她很不好意思。她是要改这个老毛病，但是改不了。

民国二年秋天，木兰在逍遥游览中消磨时光。她现在已然结婚三年，以一个已婚妇人之身，随同丈夫出去游玩，比未婚当小姐时，是自由得多。并且，在民国时代，以前是属于宫廷中的花园、湖泊、有名的建筑，现在都已开放供老百姓游览。她去游北海、中南海。这“三海”，分几天才游得完，其中包括光绪皇帝被囚禁的“瀛台”。又到紫禁城西南角的“社稷坛”，民国后改为中央公园，园中苍松翠柏，皆百年老树。木兰最喜欢的是中央公园后面，正对着紫禁城的御河，那里游人稀少，非常清幽，木兰常和锦儿、荪亚一同去。全家去游逛的地方，则是更为重要也更大的名胜，如南海、故宫，以前这些都是皇家的禁地。到这等地方去的时候，曼娘是在大家催请之下才和大家一齐去。只围着金銮殿的高石头台基走一圈儿，就把曼娘累坏了，因为那个广大的地方可以容一万二千人呢。她到现在还是像以前一样腼腆矜持，在人多的地方儿仍然不肯向四周围多看。曼娘已经身体很疲劳之时，木兰却因为宫殿建筑的宏伟壮丽，气象万千，精神上也看得疲劳了。

曾先生开始说他不赞成这种游玩。木兰一次在夏天清早，吃早饭之前，同丈夫到景山以西御河的岸边去，离家很近，趁清露未晞之时去闻荷香。她带了一个玻璃瓶子，在荷叶上收集露水珠，以备烹茶之用，她在岸上斜身伸出胳臂，若不是荪亚及时一把揪住她，她差点儿栽下河去。

她，还有丈夫荪亚，都饱吸了夏日清晨的芳香。但是一回家，听见锦儿说，曾先生听门房儿说他俩一大早晨就出去了，曾先生对于这位“疯少奶奶”，嘴里曾经嘟囔了几句话。木兰一听说，赶紧去见公公，拉着荪亚，手里还拿着那个露水瓶。

她说：“爸爸，您早起来了。”

曾先生正在看报，没抬起头来。木兰又转向婆婆说：“我们俩到御河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珠去了。这个可以留着沏茶。”

曾太太说：“我刚才还纳闷儿你们俩那么大早晨出去干什么去了。”

曾先生抬起头来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呢？派个用人去也就可以了。”

荪亚说：“我们也是要去看荷花。”

木兰不敢再说什么。

父亲说：“咱们家里不是也有些个盆栽荷花吗？还不够你们看的？”

木兰说：“在御河里有一里长，都是荷花呀。花儿开得真美，气味好香。”

做父亲的用鼻子哼了一声说：“美！香！你认为是诗情画意，是不是？可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不应当那么老往外头跑哇。不分早晚，一个年轻女人，在外头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曾先生知道在荷叶上去收集露水沏茶，是读书人的雅事，等他一听说他们俩出去是为了这件事，他觉得这也不能算木兰的什么大过错。他知道木兰禀性风雅，可是女人禀性风雅，喜爱诗词歌赋，他可有点儿不以为然。因为诗与情爱有关，情爱就会使女人堕落。他差一点儿要说出贤德的女人是不宜于舞文弄墨的。至于青楼歌女，那可以；对于良家妇女，就太不相宜了。

曾太太还宽大。她说：“孩子们年轻，难免傻里傻气的。木兰天性就喜爱这些东西。她既然是和荪亚去的，也不能算什么错儿了。”

父亲说：“木兰和荪亚，你们俩听着。我倒不介意你们做这些年幼无知的事，偶尔下午到中央公园去一趟，也无妨。可是你们要知道，公园这个地方儿，现代的男女学生，各种身份不同的年轻人，都去游逛。还要记住，你嫂子是个寡妇，公园是她最不宜去的地方儿。我可不许你们带着她去，除非你母亲和老太太大家一齐去。你们俩也不要天天儿去跑。咱们家里也有花园子，你们应当知足才是。”

不错，在那种年月，木兰未尝不可以算作是个“不规矩的”女人，所以从这一方面看，她也可以说是个“坏”儿媳妇了。

今天早晨，曾先生说话的腔调很直正，但是并不严厉，事情也就算过去了。木兰此后下午出去散步的时间缩短了些，总想办法约婆婆一齐去，这样就有所恃而无恐了。一到礼拜天下午，甚至老太太、曾先生也一同前去，还有桂姐、曾太太，全家都参加。曾先生这样出去游玩，也有他正当的理由，因为他是陪伴着老太太，这仿佛是为人子者在向母亲尽孝道，这样做会使母亲欢喜。认真说起来，他也许觉得和家人在古松老柏树下坐着喝茶，看御河对面皇宫金黄的殿顶，确是心神舒畅的事，但是他却不使心头的快乐流露出来。

有几次，木兰也要曼娘一齐去，曼娘不去，她就和荪亚单去。回来之后，她就兴高采烈把那次出去的见闻向曼娘说，并且最后说：“下次你一定要去，我替你向妈说。”但是曼娘总是说：“最好不要。我倒是愿待在家里。兰妹，你知道，我跟你的地位不同。”

有一天晚上，曾先生的恼怒可说是到了极点，那是木兰和荪亚带着曼娘和小阿瑄，在前门外一家饭馆吃完了晚饭之后，一同去看了一场电影。那是曼娘有生之年第一次看电影，也是最后一次。原因是曾先生认为电影是伤风败俗的。他们原来并不想去，也曾经告诉母亲说吃完晚饭就回家的。就伤风败俗而论，中国的戏台和西洋的电影银幕，都是一样。全家的女人，在固定的时候，如逢年过节等，是一定去听戏的，那是风俗。可是西洋电影就不同了，因为影片上有女人，浑身赤裸裸，观众都看得见，还有男女亲嘴，这在中国戏台上是绝不允许的，还有男女搂抱着来回转，叫跳舞。这在中国戏台上，男女戏子也表演调情，当然不假，但是只限于眉目传情，最坏也不过在身段儿及手和胳膊姿势上，暗示一下而已。当然不抱住对方拼命转圈儿，让群众看见女人赤裸的背部。看西洋的这类影片，外表上认为令人厌恶而心中窃喜的，并不止曾先生一人。在王府井大街附近有一家新电影院，有一次因为不知道电影是什么样子，曾府全家一齐去看，曼娘赶巧生病，没有去。

电影上演出一个夜总会，有一个范伦铁诺，吻一个少女，一直吻了大约十秒钟才松开。

桂姐不由得吃吃而笑，曾太太觉得很有趣，曼娘的母亲只在黑暗中觉得脸发烧。

老祖母看得十分开心，她说：“真奇怪！他们怎么会画得出来。那个人抽烟的时候，好像烟真从他鼻子眼儿里冒出来一样。”

木兰觉得外国女人好像只穿着内衣一样，看得几乎呆了。曾先生觉得那些洋女人的腿很美，但是认为青年男女不应当看。

那一次之后，他单带着桂姐去看过几次，可是不许女儿爱莲、丽莲一同去。对曼娘他倒没有特别明说不许去。在电影的默片儿时代，在电影院里观众是可以说话的，也和中国戏院里的老传统一样。茶房端茶，在大池子里“嘿！”一声，穿空扔过热手帕，另外一个茶房说时迟，那时快，早一把接住，担保干净利落，就好像在青天白日里看得那么清楚。所以有时候，观众看见热手帕的黑影子，从银幕上一飞而过，因此在电影院里说话并不算打扰别人，正如同在外国宴会上可以和旁边的人闲谈个没完，因为别人也是一样说话。但是声音往往越说越大，对方才能听得见。有一次，银幕上演一个去交际的妇女，穿上夜礼服要出去参加宴会时，台下一个老绅士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观众大声说：“看那些洋女人！上半身儿满满的，却毫不遮盖；下半身儿空空的，却偏要遮盖。在上边儿，没褂子；在下边儿，没裤子！”观众吼声雷动。一个洋人在后喊叫：“Quiet!”叫观众静下来。出乎洋人的意料，这位中国老绅士不但懂他的英文，而且转过身去，用漂亮的英文把刚才说的中国话又说了一遍。洋人大惊，也因老人妙语诙谐而大笑。北京的洋人，后来渐渐知道这位老哲学家叫辜鸿铭，提到他都肃然起敬，无限仰慕，这反而更鼓励起这位老人更加揶揄西洋文明。他曾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念书，回国来之后，成了个很乖僻的人，对自己的辫子，自己穿的老式衣裳，都非常自负，并且以这样外表作为伪装。在火车或是饭店，若听见洋人用洋文批评中国，他就出其不意，使洋人大惊。不管洋人是用英语、德语、法语说话，那都没关系，他都能以同样语言回答。辜鸿铭虽然讽刺文明，不知为什么，他却爱吃西餐，爱看西洋电影。你不能说他是装腔作势的人，因为他自己的信仰十分坚定；即使说他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也罢，北京的洋人却仰慕他的才华机智，而不以他的尖酸刻薄为怪。后来，木兰由诗人巴固介绍，认识了这位光怪陆离的学者。

那天晚上，在饭馆里，木兰、荪亚、曼娘，饱餐美味沙锅鱼头，随后一道菜，是刚上市的既鲜又嫩的豆子。荪亚，一如往常，吃得舒服，喝了几杯酒，兴致极佳，木兰现在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讲究饮食的人。现在荪亚浑身三万八千个汗毛孔都感觉到快乐，脸又热又红。这时候，他就常常清嗓子，因为比平常痰多。

他出主意说：“咱们去看一场电影儿怎么样？”

曼娘说：“我觉得我不应当去。”

木兰说：“父亲反对看电影儿。”

荪亚说：“全由我负责。这种娱乐，不能不看。实在太妙。”

曼娘说：“到底像什么样子。我都没法儿想象。”荪亚说：“就是在一块白布上，像画儿一样。可是上面的东西都动，是活的。去，去！”

于是他们就去了。那天的电影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是丑角儿卓别林演的，他的手杖、裤子、两只脚，特别惹人发笑。曼娘有生以来还没有像那天笑得那么多。

可是曾先生曾太太老早就等他们回家，已经心情很不安了。大概十一点半他们才到家，曾太太大喊一声：“你们到哪儿去了？”

荪亚说：“我们到戏园子去了。”

曼娘说：“我们去看电影了。”话说得太天真太老实了。父亲大吼说：“什么！木兰，这都是你的主意！前几天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电影这种东西，寡妇能看吗？”

荪亚解释说：“我说要去的，我带嫂子去的。”父亲说：“够了。曼娘，你若现在知道错了，我就不怪你。不过以后不许去。至于你呢，木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偏偏还带她去。她跟你不一样，她是个寡妇。不要再拉她往外跑，让她分心。要去的地方儿没完呢。”

木兰，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却没有眼泪，她说：“爸爸，我真不对。”公公从来没对她这么严厉过。荪亚又说：“都是我不对。今天演的是一个笑片儿。我们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是卓别林演的。”

父亲的担心，现在松了下来。他过去看过卓别林的笑片儿，也很快乐，并且一想到卓别林的怪样子，恼怒也变得温和了不少，但是不肯笑，只是说了声：“噢！”

木兰和荪亚回到自己屋里，木兰说：“都是我的不是。我应当知道这种情形。但是当时我只想让她至少看一次电影儿。”

荪亚说：“我应当负这个责任。可是爸爸不信我的话，咱们得让他老人家知道，时代变了，咱们不能把大嫂这么关起来。这么把她看得紧紧的干什么呀？”

木兰说：“这个，你可以跟爸爸说。我不能。”让木兰心里生闷气的是，第二天早晨曼娘来到她屋里，怪她带自己去看电影。

木兰问：“这对你有什么害处呢？”

曼娘说：“一点儿也没有。我能看一次电影，也高兴。但是咱们应当听父母的话。我不看也没关系。你若不想，也不去看，日子过得还不是一样地好舒服。我妈说电影里有些东西不很好，她和公公的看法一样。”

第二十四章　体仁向善华妓从商　木兰生子暗香遇救

北京有一个地方木兰还没去游玩过，那就是圆明园废址，觉得心有不甘。

那年秋天，木兰和丈夫在西山住了几天，她曾提说在返回北京的途中，到圆明园去看看。在往颐和园去的大道上，看见沿着大道有旧圆明园一里长的围墙，她由墙头上，往里看得见丘墩的顶端和废基的浮光掠影，又从一小段墙破处看见空地和池沼，已经蔓草丛生，芦苇遮蔽，只呈现出一片乡野的荒凉光景。

木兰还把那个地方想象得富有帝王家的富丽堂皇。现在若去游历，非立夫陪同前去不适宜，因为那种残砖废瓦前代的遗物，只有立夫才喜爱。几年前在什刹海看洪水，木兰曾不经意说出将来一同去游圆明园。当年她和他那个未践之约，现在是既秘密又神圣。当时那段谈话，如今在她的记忆中，是袅袅不绝，犹如未完的乐曲。荪亚也曾喜爱那一带废基，但是去游此地没有立夫相伴，她觉得，未免难以尽其雅兴。所以木兰曾经向荪亚说过：“找一天咱们邀莫愁和立夫一齐去会更有意思。”

荪亚说：“爸爸会反对。”

“我爸爸不会。立夫常到我家去，我爸爸让他见我妹妹，并且同一桌子吃饭。结婚之前就这样儿，和我们结婚以前是不大相同的。”

荪亚说：“那么，咱们去邀请他们。”

木兰说：“立夫喜爱那些残基废墟，你知道。我以前有一次答应和他一同去游圆明园……你嫉妒不？”

平易近人的荪亚说：“为什么嫉妒哇？”

所以两人决定那次不去游圆明园，一直回家了。

事实上，立夫是时常去看荪亚夫妇，因为荪亚对立夫的才能表示出坦白真诚的爱慕，他和立夫已然成了朋友。荪亚对木兰说：“在你们两姐妹之间，你妹妹有福气。你知道，我不中用。在这个世界上，我能有什么成就呢？对我这位妙想天开的小姐，我唯一足以自夸之处，只是我有娶一位贤妻的命罢了。”

木兰深为丈夫的自我贬抑所感动，不由得说：“我的贤良的丈夫，你也不坏呀，胖子。”

荪亚说：“女人对男人的魔力真是不可思议。你看华太太对你哥哥的影响多么大！”

木兰深表同意说：“确实是可惊可怖。我真愿多了解那个女人点儿才好。”

实际上是这样，在华太太的直接影响之下，木兰她哥哥是改过自新了，这是根据体仁自己的话。体仁已经戒了大烟，每天到铺子去上班，每夜经常回家。

华太太现在已经是一家古玩店的女店东，是一个很有身份的女人。

木兰结婚之后，应当说是看见木兰送嫁妆的行列之后，华太太对体仁就变了一个想法。银屏的死给她的感触很深。她和姚家的这位巨大家财的继承人，在他们对死者共同的悲伤之下，发生了真的感情。她以前是把体仁看作一个傻小子，供养着他，还不是为了他的钱？她也确实得到了好处，因为银屏死了之后，体仁把银屏的一部分首饰陪葬，就给了华太太。那些等于三四千块钱的遗产，她就开始想怎么运用。加上体仁以前直接送给她的，她已经有五千块钱。所以革命一起，有些旗人破了产，她买过来一家古玩店。对方是漫天要价，大洋一万元，她还到七千五。她告诉体仁现在到了做古玩生意的好时机，因为旗人要大批卖出宝物，价格会像粪土一般贱。收买旧货的打鼓的，在后门从在旗的女人手里买镀金的旧香炉，也不过二十个铜子儿，古玩商从他们手里再花几块钱买到手。华太太对这行生意很有眼力。体仁答应给她拿钱，凑够钱买下那家古玩店。

所以，现在华太太在前门外有一家古玩店，也认得些在旗的人家。她仍旧用那古玩店的旧伙计，他们也正好极愿保有那份职业。她收养了一个孩子，现在安居乐业，过着一个体面的中等生活。她一生也算乐够了，从体仁身上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为了求良心之所安，现在打算使体仁改过向善，重做新人。

体仁向立夫说，华太太去年责骂他，谁也没有把他责骂得那么严厉，他甘心听她责骂，若是他妹妹那么骂他，他是不肯听的。华太太骂他“笨蛋”，骂他“傻小子”，还骂他“该死的蠢才”。

华太太向他怒吼：“你活一辈子还要什么呢？你要享受人生啊。要享受，就享受！你要女人，就找女人！你要钱，你有钱，要对你父亲好才是，不然，你会一无所有。我知道父亲和儿子脱离关系是个什么滋味儿，那就像我嫁的丈夫一个样。我知道穷的味道，当东西，借钱，十几天前就为付房租钱害怕。为什么放着正路不走，要跟父母作对，冒家庭跟你脱离关系的危险？你父亲万一把说的话真的做出来，把财产分散，或是捐给寺院，你怎么办？赶紧头脑清醒一点儿，不然我也不要你这个笨蛋朋友！”

于是，他每次到她那儿去，她就教训他，让他早点儿回家。他听从了华太太的规劝，决定戒绝鸦片烟。

次年春天，木兰随同丈夫家人返回山东，在那儿住了几个月。祖母要回故乡，趁自己活着，修建自己的坟墓。过去半年她不住提这件事，好像这件事在她心头上很沉重一样。曾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好久没有返里一行，再说，这时北京上海之间已经有铁路，自然方便得多，何况老太太还想坐坐火车这种新鲜玩意儿。经亚也一同去，直待到清明节，要上班办公，才回北京。荪亚和木兰一直待到这次返里的最后一天，因为木兰的第二个孩子快要生了，她不能冒险坐火车回去。

在山东的一段日子里，荪亚帮着设计坟墓。照老祖母的吩咐，请来一位风水先生。听从他的主意，砍倒了一棵高大的树木，因为从坟墓远望时，那棵树挡住了阎王殿的远景。老太太愿意躺在坟墓里时，能直接和阎王殿交通来往。

五月初一，荪亚得了个儿子。说也奇怪，木兰的第一个孩子是五月的末一天生的，这第二个孩子却生在五月的头一天。虽然木兰骨架子小，生两个孩子却没有困难，这当然是结婚早的关系。这是曾先生夫妇第一个真正的孙子，两位老人家真是欢喜。曼娘的儿子阿瑄，现在十岁，那是收养的。素云一直没有生育，颇使公婆失望。曾先生以前曾听人传言说木兰这个新时代的女人，赞成“节育”那种办法。他对这种想法很恼怒，但是连向荪亚也不好直接问起。所以在木兰生了第一个女儿之后，这三年之中，他等她生第二个孩子，等得好不焦躁。现在满天的疑云已经完全消散，人人皆大欢喜。木兰生了个儿子，算身为儿媳妇的，对家庭尽了最大的、最重要的、也最正常的本分。这个儿子起名叫阿通。

木兰的孩子的名字，都是她自己起的。她女儿的名字是阿满，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女儿的名字。

荪亚问她：“为什么叫阿通？”

木兰回答说：“是向婆婆表示敬意。”

“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陶渊明的《责子》诗吗？其中有两句：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这诗和我妈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木兰解释说：“这是个典故。你母亲叫玉梨。咱们的孩子叫阿通，他不是老想梨吗？若不怕和她的名字犯忌讳的话，应当叫思梨。”

荪亚把这起名字的用意向父母解释了一下，他们觉得木兰很聪明。曾先生曾经告诉木兰，千万不要起太俗的名字。木兰的审美情趣不同凡响，曾暗地笑牛怀瑜的孩子的名字都落俗套，完全缺乏高雅的意境。她父亲给她姐妹起的都是古典名字。她父亲曾经告诉她，最好的诗人作家给自己孩子起的名字，都很简单，就如同日常生活里重要的东西，都是平易自然的。她父亲说：苏东坡为儿子起的名字是“过”，意思指的可能是“横过他父亲的院子”，就犹如孔子的儿子一样，更可能意思是“一个过错”。袁子才的儿子只是叫作“阿迟”，因为这个儿子是父亲晚年生的。因此木兰的弟弟的名字是“阿非”，表示“过错”，或是“不对”，和苏东坡的儿子名字叫“过”一样。但是他父亲起这个名字“非”，是陶渊明《归去来辞》里“觉今是而昨非”的意思，是觉悟的意思。木兰的父亲也告诉过她有所谓雅人之俗一事。在人生各方面，人会由常人之俗进入雅人之俗。只有少数人能脱离雅人之俗，而回到俗人之淳朴自然。比如牛财神牛大人，绝不肯让他的孙子起个名字叫“过”或是“非”。若不叫“国福”“国辉”，或是“光祖”之类，他是不满意的。甚至受过教育的庸俗之辈，都抱着一本《康熙字典》寻找晦涩难解难读的字，用来代替平易自然的字，因为怕平易自然的字太俗！

木兰不敢把起名字的看法向公婆说明。她觉得平亚、经亚、丽莲、爱莲之中，“爱莲”这个名字最好，因为简单而高雅。而所有这些名字之中，荪亚最好，因为这两个字很平易，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声音听着好。

木兰生下这个男孩子，在她本身起了一个大的变化。并不是她爱阿满的心减少，而是她爱阿通的心加重了。不幸的是阿通也长了个扁鼻子，像他父亲，但眼睛很美，像母亲，肉皮儿极细嫩。荪亚现在看出来木兰有点儿不同，好像这个儿子是头一个孩子一样。她照顾孩子很认真，对自己的衣裳有点儿漫不经心。大概有一二年的工夫，她那游玩风景名胜的热情几乎全已消失，到外面吃小馆的兴趣也渺不可见。母性的力量，把她降低到与普通妇女了无差异。荪亚一提到往什么地方儿去，她总是不赞成。荪亚觉得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地位也降低下来，并且自己的地位渐渐被儿子取而代之了。

木兰现在是真正快乐，她正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是她丈夫完全不能了解不能体会的。他是初次看到木兰像个母亲。所有木兰那些母亲般的动作，例如抚爱婴儿，把孩子抱在怀里吃奶，坐的时候，把一条腿架在另一个膝盖上支撑着孩子——小姐若摆出这种姿势是观之不雅的，她对小孩子的低声细语，她口中念念有词般对婴儿说话，他不能懂而婴儿能懂的话，她的脸和乳房的形状的改变——这一切都使他感觉到喜悦，却又大惑不解。阿通因消化不良而生病，木兰真正一个礼拜的工夫不睡觉。他觉得自己原来并没有能够真正了解木兰，但是他却开始了解女人。他觉得自然创造女人时所赋予女人的头脑之复杂，非男人的头脑之复杂所能及，使女人头脑这样复杂就是供母性之所急需，使女人的头脑和个性发展成功，能比男人的头脑更切合实际生活的需要。荪亚原以为木兰天赋有超现实的性灵之美，可是现在他看见木兰也是真实的肉的人间世的一面了。可是，肉也就是灵，并且肉的神秘比灵的神秘更伟大。所以木兰身上的母性所达到的深度，不是荪亚所能了解的。

每逢小儿子有什么问题，木兰总是轻视荪亚，把他看作是一知半解，不足深信，荪亚因此会不高兴。关于调养孩子的事情，荪亚出的主意，木兰总是视为无足轻重，木兰把自己则看作是内行，是高手。她虽然常常证明事情是做对了，但是荪亚之不愉快并未因之而稍减。关于婴儿的问题，妻子居然对锦儿的话比对他的话更相信！不幸的是，母性这门学问，始终未曾经千百万这样的母性专家撰写成书，但是这门学问的奥秘，锦儿、木兰、曼娘，还有别的女人，自做小姐时就已然精通了，而荪亚却无法一窥其门径。他也像一般做父亲的一样，只能做个局外人，从旁观看，可真觉得尴尬，好在不久就自认无知、听天由命了。

由于几次偶然的巧遇，人间确是有这类情形，木兰竟会成了暗香的主人。暗香就是和木兰被义和团红灯照那个德州婆娘关在一间屋里的难友，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她们是被运粮河上的绑匪拐卖的。

曾先生曾太太生了个孙子，高兴之至，答应再给木兰买个丫鬟伺候她，也特别照顾婴儿。锦儿过去一直照顾阿满。木兰怕锦儿走远，就使锦儿嫁给曾家一个年轻的男仆，条件是锦儿仍旧伺候木兰。锦儿既嫁个丈夫，又得以在曾家继续安然过舒服日子，尤其是她和木兰的情分已经超过主仆的关系，当然是喜出望外。锦儿喜爱曾家一个老实又英俊的男仆，名字叫左忠。丫鬟选择丈夫比富家小姐自由得多，这么嫁了，当然很好。锦儿在木兰祝福之下嫁了出去。左忠不费一文钱，白得了个好妻子，和妻子万分喜欢，也到木兰院子里来伺候。左忠专管外面的差事，锦儿算木兰这个院子的管家，支配监督别的仆人，同时照顾阿满。

在山东找个女仆自然没有难处，但是曾太太找个伺候自己孙子的，非上好的用人不要。有几个女用人愿意来曾家做事，都令人不满意。木兰和荪亚都厌恶粗蠢的乡下丫头。一天，凤凰的姑妈来探望，告诉他们说城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正在退掉房子，辞退用人，她答应去给问一问有没有合适的女用人。两天之后，她带来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曾太太叫木兰出去亲自看看她。那个姑娘很羞怯，不爱说话，穿得有点儿破烂。从来没受过什么人的恩德，她也不敢存心再得到什么人的救助。她过去的主人家道中落，她也只是粗食破衣，勉强过活。不过她长的样子并不坏，看来天性温和，木兰心想就雇用了她。

木兰问她：“你照顾过小孩儿没有？”

那个姑娘很从容地问答说：“照顾过。”说话的样子好像对自己任何遭遇概不关心，觉得自己伺候了一家再去伺候另一家，任凭命运摆弄，自己根本无所谓。

木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暗香。”

木兰听了，自己慢慢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一边心里思索：“以前在什么地方儿听过这个名字呢？”忽然想起来，那是十几年前跟她一起关在德州人贩子家的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她很激动地问：“你多大？”

“十九。”

“你父母还在吗？”

“我没有父母。”

那个姑娘现在开始抬头看木兰，看见木兰显得那么美，那么阔气，又那么和蔼。

木兰又问她：“把你自己的身世告诉我。你都到过什么地方儿？”

那个姑娘回答：“少奶奶，我照顾过几个孩子。您若看着我中意，就算我的好运气。我自己别的方面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这些年来一天一天的都是一样的日子。”

“你没有什么亲人吗？”

“我六岁的时候丢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亲人。”

木兰又问：“你记得你在哪儿丢的吗？”木兰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几乎不敢听她的回答。

“是闹义和团的那年，我在德州附近找不到父母了，就被他们卖给天津的一个人家。后来我又来到这个城里住。”凤凰的姑妈正站在凤凰的身旁。她说：“少奶奶，她是个好姑娘，又喜爱小孩子。您雇用她吧。”

凤凰的姑妈大感意外的是，木兰竟然没有理她，只向那个姑娘说：“跟我到屋里来。”那个姑娘默默无言跟她走进去。两个人一走进屋里，木兰关上门，攥着她的手声音颤抖着说：

“你记得跟你关在一块儿的那个叫木兰的姑娘吗？”那个姑娘想了一会儿，回答说：“记得，有一个姑娘，几天之后，他们把她送还了她的父母。我记得她的名字是木兰。”于是少奶奶说：“我就是木兰。”刚说出口就流着眼泪把暗香抱起来。事情那么突如其来，暗香都吓呆了。走厄运的人有时会突然交好运，那好运来临得往往那么古怪。暗香不肯相信眼前的事会是真的。

暗香很客气地问：“大概您弄错了吧。那位姑娘也是和您一样好心肠。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

木兰说：“当然，一点儿也不错，我就是木兰。你记得那个姑娘比你大吗？那时候我十岁。我比你去得早。你记得那间小屋子，窗台很高，窗子很小，还有那个胖娘儿们？你记得我是由北京去的吗？我还答应你让我父母也把你赎出去，你记得吗？”

这些话像鼓槌子一样，重重地打进暗香的耳朵，渐渐唤醒了她一连串已然忘记的记忆。她脱口而出的是：“你走的时候，你告诉那个老婆子把那碗枣儿粥送给我吃！”暗香现在算弄清楚了，她眼前正是木兰，她开始哭起来，多少年都没有这么哭过。少女卖给狠心的女主人，往往心肠会被折磨得变硬，不管忍受什么虐待，也很少哭泣，即使挨打，也不易哭泣，可是遇到仁慈之心就大不同了。她跪在木兰之前，几乎疯狂的样子，她说：“好心的少奶奶，我叫你亲爹亲娘吧。我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无亲无友，孤苦伶仃。为什么你那么有福，我这么受罪？你找到了你的父母，我却找不到我的父母……”

她要给木兰正式磕头，但是木兰把她扶起来。主仆二人，四目相望，半晌无语。

最后，木兰说：“你跟我在一块儿过，照顾孩子吧。我会像姐妹一样待你。”

暗香说：“若是这样儿，我的受灾受难的日子就算满了，我要烧香念佛，谢天谢地。”木兰现在真不好意思出屋子去。

“你要不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她问。

“我还有什么要回去的？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这两只手。”

木兰低声说：“开开门，告诉她们你要在这儿。别的什么也别说。再把门给我关上。”凤凰和别的人在外头都吓呆了，因为听见屋里有哭声，而且在青天白日把屋门关上，也是极怪的事，尤其是和一个陌生人在屋子里。

过了一会儿，木兰听见阿满的两只小手儿在门上敲，就让暗香去开门。锦儿和阿满进来。木兰把这件秘密告诉了锦儿，要她给暗香找衣裳换。

但是对女人而言，正如人常说的，女人嘴不严，不是因为事情太好而不能不说出去，就是认为事情不值得保密而说出去。锦儿刚一出去，就把这个天下奇闻告诉了曾太太和别的丫鬟。大家听到之后，一拥而至，想求木兰和暗香两人亲自告诉她们。

木兰说：“万事由天命。我的一生都是这样儿。你想，凤凰的姑妈若不来串门，她若不是偶然听说那一家要腾空房子辞去用人，我就回京了，怎么会遇见她？虽然我们都在这个泰安城，又有什么用？”

凤凰说：“这当然是天命。我姑妈说事情是这样。我姑妈的孩子把一个筛子掉在井里了，她就到邻居家去借绳子和钩子，打算去捞筛子。她在邻居那儿碰见另一个女人，就停下来在一块儿说话，才听说丁家要腾房子。若不是天命，为什么她的孩子早不掉，晚不掉，偏偏那时候把筛子掉到井里？所以呀，一切都是天命，天命一定，谁也逃不过的。”凤凰的话说出来，大家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暗香，在大家眼里看来，是老天爷赏下来伺候木兰的。

第二十五章　遭子丧富商购王府　慕兄势劣妇交娼优

那年六月，木兰和家里人一同返回北京。她大伯子经亚那段日子在家照顾房子，现在素云也回来住了。

经亚沉稳而安静，细小的事情也颇为经心，自己的事情总是尽到职责，对经常办理的公事从不感到厌烦或是反对，荪亚则不行。经亚向来不问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就是说，不问为什么一个青年人要早晨在一定时间起床，走同样远的一段路，到同样的办公室，跟老是抱有同样意见的人讨论同样的问题，把公文交到那一科的小职员，再送到主管官长，然后再送到另一衙门的另一科；这件公文里也许有一项建议，这项建议也许是有四句话，或许是一共十六个字，这项建议也许是加在主文上，而那项主文也许是引用别的机构送来的公文的几句话，上面冠以“实据”，下面以“奉此”作结，而称这种公文是统治全国的东西。其实他没看出这种公文的可笑之处，因为全部过程只是抄写而已。因为引括来文作为此公文的主要部分，不管是在内容，或是在与附加部分的长度相比，都是来文为主，而附加的建议往往也只是请对方机构注意，并对原文主旨敬请明察而已。原来最初处理此项事务的机构所做的建议，只是被引用在引用的文字中，所以公文的主体是引用原文，这原文是引括在另一公文之中，而此另一公文又是被引用的，这样的公文并不罕见。所以典型公文的正式结构，可以大略如下说明之：

为某某事件　此由

案据某某局呈称：“案奉某部令开‘……’等因，奉此，理合呈请钧署如何如何。”

等因，准此，除将该件附呈外，窃查该局意见尚无不合，是否有当，理合呈请钧核示遵。

“钧核”和“明察”总是毕恭毕敬地写在纸上的顶端。

中国办公的诀窍，官场用对称和谐、温文尔雅的两句话表达出来了，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个哲学另一个说明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个说法极对，是保持官位的秘诀。这就是向接受公文的人要请他“明察”、要请他“钧核”的道理。

经亚为人老实，头脑清楚，做事也还相当努力。但是不聪明，无才华，天性又不善处人，不善交际应酬。倘若有强有力的后台，按理应当做官做到内阁大臣。现在他老丈人牛财神已经失势，他也只能做个低级员司，再高是上不去了。他的老实谨慎，使素云大为烦恼，极为失望，在内心是满看不起他。此外，他还有怪里怪气的习惯。有时候，他走了几百步出去之后，还要回来看看他的雨伞是否放在前天放的地方。他若叫仆人去做一件事，把吩咐的话要重复三四次，然后再问是不是已经听清楚。在仆人已经出门之后，他又把仆人叫回来，再说一遍。他倘若要买十个咸蛋，他要说十个，再说两个五个，旁边站立的丫鬟都会偷偷儿地笑他。有一次，他和素云出去买一顶呢帽，他由王府井大街南头儿，走到王府井大街北头儿，还没打定主意买不买，又再走回到第一家看帽子的商店。当着经亚的面儿，素云把这件事告诉了经亚的母亲，大声说：“我真不相信一个男人会这么无用。”

曾太太觉得应当替儿子辩护才是，于是说：“他从来就小心谨慎。这样才能不招祸端。小心无过患。”

经亚反驳他太太说：“不管怎么样，我不像你哥哥。他什么话都可以跟你说，答应过三天给人找个差事，答应过五天请人吃顿饭，话说得郑重其事，结果心里根本没有那个想法。上次，我和他在天津，他答应请一个人在礼拜六晚上吃饭。到了礼拜六，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吃饭。他连给人打电话道歉，或是找个借口都不。下礼拜遇见那个人，吃饭的事连提也不提。我永远做不出那种事情来。”

素云说：“人在世界上混，就得那个样儿。因为你太把你说的话当事，所以不能多交朋友。你看，他交了多少朋友。”

木兰回到北京的傍晚，雪花去跟她说了好多好多的事情。雪花在曾家的女仆之中，大概是升到最高的地位了。曾太太没有她不行，已经把她嫁给同村的一个乡下青年，因为是小时候订的婚。她的丈夫自然曾家要给安插一个差事，但因为人太老实，只好让他去管花园子。木兰曾经问雪花是不是对丈夫满意。雪花说她早就知道他老实忠厚，不过他比城市里精明的青年人可靠。雪花因为抱着这种看法，所以她也快乐。

那天晚上，雪花把木兰不在家那些日子家里的情形告诉了木兰。

“三少奶奶，您不知道跟二少奶奶相处多么难呢。她心情好的时候，叫我和卞大嫂跟她打牌，一直打到深夜，而且我们一定得输钱，不然她就大发脾气。第二天早晨，我们得早起，她躺在床上睡到中午，二少爷已经上班去了几个钟头。还有记账这件事！不要说富家小姐不爱钱。我们玩儿的是小注儿，一个小钱儿她也不会忘。上个月，我领我的月钱，她说：‘雪花，你记得那天晚上你欠我一毛六。这是你的月钱一块八毛四。’我这个主人家有这么一位少奶奶，我真丢脸。现在我可知道怎么才能成个财神爷了。有一天，她在前门外瑞蚨祥绸缎店买了一件洋衣料。等在另一家看见一块外国的天鹅绒，她变了卦。第二天，告诉老卞去退回先买的那一件。但是那一件已经剪过，人家怎么收回呢？她说：‘当然他们可以收回。我们家过去常常把买的货退回的。’老卞只好去办，还得自己花洋车钱，因为二少奶奶说他可以走去走回呀。瑞蚨祥的掌柜的把货收下，只因为是讨好我们这老主顾，但是说只好当零头儿卖了。她不在瑞蚨祥买，是因为在王府井大街看见了一块外国的天鹅绒。她去买了那块料子，裁缝做一件衣裳。衣裳做好送来了，她发现裁缝不细心，看见贴滚边时用的糨糊在衣裳下摆的一个角儿上弄脏了一点儿，也就有大拇指那么大，没有什么要紧。她大发雷霆，让裁缝把衣裳拿回去，把衣料儿钱退回。那块料子是二十八块钱买的。最后，裁缝千央求万央求，答应退给她十五块钱。那个裁缝说：‘少奶奶，下次您做衣裳，您拿给别家去做吧。’好多这些小事情说不完呢。”

第二天早晨，莫愁和阿非来看木兰和她的小儿子。几个月离别之后，姐妹弟弟又相见，大家很快乐。木兰问母亲怎么样，莫愁说她很好，只是天气一变，她的腕子就难过，所以天气有剧烈变化，她能够预知。莫愁正看婴儿之时，木兰突然问她新近看到立夫没有。

莫愁说：“他有时候来咱们家，他和爸爸成了莫逆之交了。”

“哥哥怎么样？”

“他已经改过自新，戒了大烟，每天晚上经常回家。爸爸妈妈都很高兴。”

木兰欢呼：“果然！也许他会成个孝子呢。他若想要好，他会很好的。爸爸还说出家当道士不？”

“他现在不说了，当然！他现在很愉快，和哥哥说话的时候也多。那天，爸爸和立夫、哥哥，他们三个人说话到后半夜。哥哥说是华太太把他劝好的。你能想得到！妈妈正给他和天津一位朱家的小姐办婚事。但是他坚决反对，说他要自己中意才娶。我听说他正追求一个小姐——你知道，叫慧能，以前是个尼姑，现在是一个红歌妓。”

“你说的是出家前和牛东瑜有关系的那个慧能吗？”

“是。哥哥说，那时候他很佩服慧能的作为。妈当然反对。昨天他很生气，争吵了一顿之后，走出去了。”

木兰听说很不安，又问：“他和素丹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件事一言难尽。素丹现在嫁了南洋的一个富商的儿子，叫王佐。她算做了一件糊涂事。前几天我碰见她和她丈夫，看来好不匹配。”

素丹已经为社会所遗弃，是在人海飘零了。她在家是个叛徒，在所谓“现代女性”之中是个急先锋。她学校毕业之后来到北京。她哥哥素同是一个教会医院的学生，对她的生活大不以为然，但是又没办法管她。素丹行动十分自由，追求她的男友很多，因为很多青年男人颇为她的大胆自由和美貌风骚所迷惑。她有时候来看体仁，和体仁相恋。两人的婚姻问题也讨论过。木兰很不赞成。她喜爱素丹只是个同学朋友而已，但对她这个软弱的哥哥来说，可不够一个有力的帮手。她觉得她哥哥也不配素丹，婚后也不能使她快活，不过对这件事，她并不肯多说什么。但是莫愁在家则力表反对。这就是为什么素丹和巴固后来对莫愁颇无好感的缘故。素丹失望之余，索性去嫁了一个瞎摆架子的富家青年王佐。王佐由新加坡来到北京，住在北京饭店的套房里，来追欢寻乐，来物色新娘。王佐既有钱，又傲慢，自夸要娶北京最漂亮的小姐。结果，果然娶到了，至少这是他自己的看法。素丹苍白得像个鬼，但是却美得出奇，像一朵外国花儿，两只眸子犹如一池秋水，勾魂摄命。王佐追求得万分热情，但是婚后几乎还不到两个月，两人都觉得找错了配偶。

莫愁接着说：“有一次我在王府井大街碰见他们，那时候，他们显然刚从饭店里吃完饭。素丹叫我，想把我介绍给她那高大的丈夫。但是那做丈夫的却一直往前走去。她丈夫身穿西服，拿着手杖，手上戴着金戒指。他显然是不愿认识他妻子的友人。素丹皱了皱眉头，她还没说什么话，我就明白了。她赶紧说：‘我得赶紧走。’我说：‘你有工夫去看我。’她回答说：‘不行啊。’她说着，穿着高跟鞋急速去追她丈夫，她丈夫正站在一家店铺的橱窗外面，眼睛连往我们这方向看都不看一眼。素丹想装作一个快乐的新娘，那又有什么用？她丈夫看不起她一家，娶她只是想向朋友夸耀一番而已。结婚时，她哥哥在场，新郎根本没把素丹的母亲从南方接来参加婚礼。现在素丹弄得孤掌难鸣，无亲无友。他俩出去时，她丈夫迈着大步往前走，她简直没法儿追得上。”

木兰说：“这个婚姻必然要破裂。不久就会离婚的。”莫愁最后听到的消息，是这对夫妇坐船往马尼拉和日本去了。

那天下午，木兰正准备回家去看看父母，一个女仆奉差遣匆匆忙忙来送一个可怕的消息，说她哥哥由马上摔下来，刚抬回家，就要断气了。木兰叫锦儿看着小孩儿，立刻赶回去，留下话叫荪亚随后就到。

体仁刚刚苏醒过来，疼得喊叫，家里把他送到素丹的哥哥做事的那家医院。送他回家的是几个农人，据他们说，似乎他骑的是匹很凶的母马，是在北城郊外。一匹无人控制的种马嗅到这匹母马的气味，由后面追踪而至，母马开始狂奔，体仁无法使它停下来。它窜入一条小径，有一枝树枝平横在上面。马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在树枝子下面奔过时，体仁连忙低头，他的头后部撞上了树，摔下马来，躺在路上。医生说他是脑震荡，兼右胳膊、腿都受了伤及内出血，撞伤太重，没办法施行手术。

做父亲的心里十分着急，但是整个晚上都强为镇定，母亲则坐在床边低声啜泣。儿子苏醒了一下，说要见华太太。父亲照垂死的儿子的话办，派人去请华太太来。她来之后，体仁勉强说：“爸爸，妈，我欠您二位老人家恩情太重。我知道，我是个不孝之子。告诉珊瑚姐对我儿子博雅要严加管束，教养他长大成人，要做个好人。”然后看着华太太说：“你们不要误解华太太。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他的眼睛闭上，声音消失，气息断绝了。

那天晚上，木兰和荪亚听见父亲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幸而死前没结婚。”

在木兰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她只要家里没事，就回家去和母亲住些日子，但是现在回家主要是安慰母亲。现在母亲更老了，头发几乎已完全变白，其实还不满五十岁。她一直爱体仁爱到他死。现在很后悔没有让体仁在婚事上能遂心如意。她说：“我若不反对他去看慧能那个女孩子，也许他就不会到野外去骑马了。”

莫愁说：“妈，您老是乱说。这些事都是命定的。他由小儿就爱骑马。这不是您的错儿。”

所以木兰姐妹俩和弟弟阿非一齐设法安慰老母，劝她照常饮食。那年夏天来临得太突然，母亲躺在床上时，姐妹俩轮流用鹅毛扇子给母亲打扇。

现在体仁和银屏都死了，与世人已经人天永隔，全家开始回想他俩的好处。时间缓和了母亲心里的仇恨，她把银屏只是看作一个遥远的、逝去的“古人”，是命运安排叫她遇见的，她对银屏已经不再有什么怨恨。

遵照父亲的命令，银屏的尸体从她那坟里起过来，和体仁的尸体并排埋在玉泉山后面靠近姚家别墅的姚家坟地里，叫博雅去拜祭这一对坟，就像拜合法的父母坟墓一样。

哥哥的暴卒使木兰一惊非小，奶完全断绝了。因为锦儿也有一个六个月的孩子，她的奶很充足，好像永远吃不完，她给自己的孩子断了奶，用奶喂阿通。因此锦儿和暗香掉换，暗香开始照顾木兰的女儿阿满。

体仁的死对姚思安引起了完全意料不到的改变。过去体仁一直是姚思安心上的一块重重的负担，甚至于在他诚心诚意改过自新，做了个好儿子，按时回家，对生意开始认真学习以后，姚先生仍是心里不安。因为在他心里总以为会有不可预知的事发生，就像慧能的事。体仁总是任性轻率，遇事顾前不顾后，好像越来越会惹更大的麻烦。这就使父亲心中半认真半玩笑说想要散尽家财去出家，作为对家中不满的姿态。现在家里这种威胁一扫而光，他开始把精神用在小儿子身上。阿非慢慢长大起来，规规矩矩，并不为非作歹。

不过姚思安虽然对这个红尘世界又回心转意，不可解的是有点儿缺乏信心。这位原先存心出家的人，现在又开始以满腔热情来享受人生，简直像是腾云驾雾恣情遨游一般。可以说他是半在尘世半为仙。由于他的研读道家典籍和静坐修炼，他已经达到道家的物我两忘之境。因为家就是“自我”的扩大，所以他对家也就失去了真正的信赖。由于这种态度，他就越能享受人生，只要他这份非一般富人所能拥有的财富能存在一天，他也就能享受其财富。他自然也不把自己的财富看得有什么重要。

有一天，有一件事，全家人都大为吃惊，原来他决定买下旗人的一座王府花园。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

那天华太太在体仁死后离去时，姚思安说他对华太太多么感激，华太太如需要他帮助什么，只管来告诉他。后来也请她来参加体仁的葬礼，她对体仁四岁大的儿子博雅非常关心。

中秋节前几天，华太太给孩子们送来几盒月饼，说要见姚先生。姚先生在书房很热诚地接见华太太。华太太受过歌妓的训练，自然长于言谈应对，随便谈了谈天气之后，她向姚先生说：

“姚叔叔，我来告诉您一个有趣的消息。我今天得有这个地位，完全是受的您少爷的恩惠，自然也是您的恩惠。这个，您当然知道，我真不知道怎么样报答您。所以，一有什么好消息，我觉得在别人知道之前，我应当先让您知道，这可真是让人人动心的大好机会。”

姚先生说：“是古玩？我都玩儿腻了，这些年我不买古玩了。”

“不是，不是。不是古玩，我知道您现在对古玩没兴趣。姚叔叔，您以为我是来跟您做生意？在北城有一座花园，是一个满洲王爷的。他要过中秋节，急于以好贱好贱的价钱把这个花园卖出去。我心想，在北京除您姚叔叔之外，还有多少人有钱有福住王爷的花园呢？”

姚先生说：“干什么我非住王府的花园呢？”话虽这么说，这件事可真触动了他的兴趣。

华太太说：“像这种事情，必须又有钱又能享清福的人才行。好多大官有钱，却没有这份儿清福。只要有闲空还不成，必须对这种庭园之美能够玩赏。若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京官儿住这么个花园儿，岂不是大煞风景吗？”

歌妓这一行是最看不起做官儿的，她们对做京官儿的那批人，是了解得太清楚了。因为对京官儿殷勤招待之余，他们的种种传闻故事也就都知道了不少。在清朝末年，还残留些风雅的歌妓，她们看不起那些做官的，反倒愿跟诗人作家做朋友，交往清谈。所以华太太的话也足以表明她为人的高雅。

姚先生微笑问说：“他要多少钱？”

“我若说出来，您一定大笑。只要十万块钱。单算那建筑，当时就值二三十万块钱，现在谁还建这种花园儿呢？那家的王爷现在急等着用钱，要把这个住所出手，搬到天津去，这就是他价钱要得这么低的缘故。我知道，他会卖得出去。您若有意，今儿或是明儿，我带您去看看。”

在姚先生思考敏捷的头脑里，他早已决定买下了。第二天，他和家里人去看。珊瑚去告诉大家的时候，木兰先第一个听说。珊瑚说：“咱们要住王府花园了！明儿就去看，你一定要去。”

部分的房子和亭台都很旧了，但住宅很好，毫无损坏。这个王府是咸丰年间给一个王爷兴建的，就是现在这王爷的祖父，木料坚固巨大，几百年不会坏的。

姚先生已经和冯舅爷商量过，预备要买下，现在这位王爷还是硬挺得住，非一个整数儿不可。他不屑于讨价还价，而姚先生觉得价钱可以了，也不屑于苦杀价钱。

回来时，冯舅爷说：“华太太算我一生中见到的最聪明的女人了。她从这里头，至少会赚五千块钱。我要跟她合伙做生意。这年头儿，古玩店是好生意。她说她没钱买这位王爷的古玩。您信吗？”

姚先生说：“你若愿意，就跟她合伙做。”他内兄若参加了这个生意，他自然会用他的财力去支持。

冯舅爷说：“因为咱们要买王爷的房子，咱们若买他的古玩，人家也容易相信是真的。王爷对咱们有信心，想法子赊着他的古玩，也能办得到。”

事情很容易就决定了。姚先生因为把钱看得很轻，所以就把王府的房子买下来了。冯舅爷赞成，因为他觉得很合算。阿非、珊瑚、莫愁很高兴，因为不久就要搬进去住。他们都觉得给母亲换换环境会有好处，因为体仁死了之后，她一直很难过。

姚太太问：“这房子怎么办？要卖了吗？”

姚先生说：“莫愁嫁了之后，送给她住。她若愿意过去住在王府花园陪着你，就把这栋房子卖了——不然捐给学校。”

现在姚家诸事相当顺遂，曾家则呈现衰落的景象。虽然曾太太治家有道，可是在一个大家庭里保持几个儿子和儿媳妇们之间的和睦，则是一件难事。若想做到全家一团和气，只有全家态度和善，彼此忍让，这也是在团体之中大家和善相处的艺术，同时大家还要对主脑人物怀有敬意。曾太太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还能使全家人人各守本分。可是别人的态度是否和善，遇事是否忍让，曾太太又怎么能管得了？儿媳妇们各有不同的家教，谁也改变不了她们的性格。

素云虽然怏怏不乐，可是她可以顺其本性，随意支配经亚。她喜爱天津，她恨她在北京的生活，可是北京毕竟是一国的首都，是权力，是高官，是发大财的地方。她丈夫若是像她哥哥那样就好了！她哥哥现在又开始往北京发展。她哥哥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男人就应当那个样子。和荪亚对照一看，经亚太柔顺、软弱，没有男子汉的冲劲和勇气。她多么佩服她哥哥在天津股票市场上的运气和才干哪！他开口说的就是几百、几千，而经亚过寂寞贫穷的日子，一月才挣三百块钱！他们若租房子住，连房租都不够。每逢她看见结结巴巴的丈夫对仆人不断重复说一件事，她就觉得怒不可遏。但是她母亲曾经告诉过她：“看看你爸爸。他的成就都是我的功劳！”所以素云觉得她要做的就是拉着丈夫的手，让哥哥再重新获得权势，让哥哥提拔自己没用的丈夫。幸亏赖她的催促，经亚结交了一个活泼外向的朋友，是一个局长的三姨太太的第五个弟弟，给怀瑜在政府财政局找了个临时雇员的职务。

曾家两个弟兄距离越来越远。荪亚日子过得优哉游哉，经亚天天规规矩矩上班下班，却无法取悦他那位太太。他心里对这样的妻子已经有反感，但是由于天性和善，或许是由于天性怯懦，显然是还准备再忍耐好久一段时间再说。在外面，朋友都知道他怕太太。在他内心，他怀有不满的情绪，直到过几年后，年岁再大些，他才表现出来。只有素云把对他和曾家的不满说个不停的时候，他烦到极点之时，他才说一句“像你们那个好家庭”来对抗。有一次，他生了一早晨闷气，他到荪亚的院子里，和他弟弟说：“我若不结婚就好了。”

奇怪的是，使经亚看出他和荪亚兄弟间的不平等的，却是素云。

一天，素云说：“为什么荪亚天天闲着荡来荡去，而你就得做事？你们俩都是同父母所生，你们俩都是花父母的钱。我们吃的、花的，都是家里共同的财产。你一个月挣三百块钱，他就无所事事。他为什么不去找点儿事做？若是这么一直继续下去，最好分家。那么一来，至少咱们自己会有点儿钱花，愿投在什么上就投在什么上。咱们可以叫我哥哥去运用咱们的钱。上礼拜，他只给股票交易所打了个电话，一夜就赚了两千五百块钱。虽然你是长子，家里一有什么事情，总是找荪亚和木兰商量。不管有什么事，你就听见兰儿这兰儿那的。全家都被她这个狐狸精迷住了。若不是有我在，你更扛不住人家了。”

经亚被素云暗指他窝囊受了刺激，这才问她：“我要扛什么？我要扛谁呀？”

“扛他们，所有他们。甚至用人都巴结三少奶奶，因为她管家呀。曼娘和她是站一条线儿的。她们俩手拉着手，我一看就恶心，好像几百年没见面一样。”

经亚说：“这都是你心里乱想的。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咱们为什么不能也跟人和好？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和美美过日子？”

“我乱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傻。你看阿通在地上爬的时候，全家拍手喊好儿——由老太太到用人，你没看见吗？儿媳妇生个孙子就像大将军打了胜仗回朝一样。”

她最后指责对木兰偏爱，确是真的。因为生了孙子，木兰在三个儿媳妇之中很容易就拔了尖儿。不生儿子当然不是素云的过错。但是一个老家庭的压力太大，谁也无可奈何。所以关于木兰的幼儿的每一件小事，都像对素云不生育的一种无声的谴责。经亚曾经听见老祖母说过素云不生育的话，但是老祖母却不承认，纵然如此，感觉上的不愉快，并不因之而稍减。曾先生曾太太也没说过什么话。但是，有时候，午饭之后，全家坐在屋里，当然没有人怂恿，自然而然就要把阿通抱来玩儿。孩子就在地上爬，自然大家喊好，鼓励他继续爬。有人说：“昨儿他能站起来走三步，今儿能走四步了！”木兰自然得意扬扬，阿通每一个动作，大家都赞不绝口，笑声雷动。

素云甚至去找过医生，打听怎么样能洗雪不生儿子的耻辱，但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一天，经亚在妻子催促之下，向荪亚说应该找个工作。他说：“你若有意，你可以找个事情做。你看，我已经帮着怀瑜找了个差事。”

荪亚说：“我现在的情形，我很清楚。我也看见你天天黏住局长三姨太太的五弟不放手，才给怀瑜找了个事情。”

经亚说：“我是以兄长的关系跟你说这种话。爸爸妈妈年岁老了。除去这栋房子之外，咱们家的钱财和产业加在一起儿才十万多块。照咱们这样花费，一年就得吃去老本儿六七千。大家都花钱，没有一个人想挣一分钱。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办法帮怀瑜弄个政府的差事。现在他既然进去了，也许他能帮咱们弄个好职位呢。”

荪亚说：“你对那位大舅子最好小心点儿，将来会牵连上你，后悔就晚了。他现在是玩儿火，和莺莺打得火热。”荪亚这是学太太的话说。“莺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她对咱们有什么害处呢？”

荪亚问他：“咱们家若有个妓女，你愿意吗？”

“那是他的事情，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荪亚说：“我不愿意说你亲戚的坏话。但是，我是你的兄弟，我劝你离他远一点儿。他那个人大胆妄为，你是知道的。”

莺莺是天津有名的高等妓女，失意的政客和与社会脱节的知名人士跑到租界里，都去捧那个大美人儿。她这个女人天生地美貌动人，大概是二十三四岁。不过她不是旧式的高等妓女，她在扰攘不安的时代长大，这时的妓女已经开始模仿女学生的装束和女学生的行动。凭着天生吸引男人的本能，和女人与生俱来的社交本领，她虽不必努力学习，居然也可以满像个样子，满可以应付裕如了。她又冷静沉稳，不动感情，机智多变，工于心计，这在女人身上是很可怕的。因为受过妓女的教导，擅长挑拨追求她的男人互相为敌，借收渔人之利。她这样狡诈乱行，毫无顾忌，即使陷入什么别人难以自解的情况，她都能凭借聪明的手法儿，甚至高明漂亮的手段儿，摆脱得干干净净。勾引男人，逢迎男人，那套伎俩戏法，她耍得出神入化，可以算是她的家常便饭。有些男人知道上了一个妓女的当，可是还是抗拒不了她的迷惑。因为她是天津市长的弟弟发现的，前总督的秘书给她写过一首诗，她就成了天津最红的妓女了。

怀瑜是由那位天津市长的弟弟引荐认识莺莺的，于是怀瑜就和那位引荐人气味相投，成了莫逆之交。莺莺知道在清朝时代他在官场那段飞黄腾达的日子，所以对他更加了倾慕之忱。怀瑜能说好多高级官僚的阴谋诡诈的内幕，多少千万块钱都买不到的政治上的诡诈把戏。他最得意的阴谋之中，有一个是用三千万元开垦边远的黑龙江的事情。他说的话莺莺很相信，若不是真相信他的鬼主意，至少相信他的想象力。莺莺在职业上受的训练就是使她适于一个有势力的、至少是一个前程似锦的政客。毕竟，她是女人，怀瑜又正年轻。而在外国租界的那些知名人士，不老则丑，早是盛时已过，由于假公济私损人利己，早已富有金钱，而今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享受生活，再没有想象，再没有希望，再没有梦想。他们都厌腻了自己的黄脸婆，都要一个现代自由能干的女郎，有社交应酬的时候，可以挽臂并肩，在人前夸耀；自己若没有，自然对有此等摩登少女相陪者感到万分羡慕。他们开口就骂现代新式小姐的不重视贞操道德，他们都是拥护孔孟学说的名流，对于他们自己的子女则力防他们卷入现代不道德的旋涡。但是他们自知无力挽回这种颓废放荡的潮流。他们都追求名妓，这些名妓都起的是古时风雅名妓的名字，但是她们却连报纸上登载的她们自己的新闻，都几乎看不懂。那一代的人都失去了心灵，在日新月异的物质文明的麻醉之下，生活在“租界”的不自然的社会安全之中。

怀瑜硬是不顾及两个颇有势力的年岁较长的官僚——这两个官僚之中有一个是天津市市长的兄弟，居然要莺莺嫁他为妾，莺莺答应了。结婚的消息在天津、北京的报上大为渲染，因为莺莺蛮有名气，又因为牛财神的儿子的婚事还是不失为动人的新闻。这件事情另一个奇怪的特点就是莺莺也姓牛。怀瑜娶一个同姓的女人，是违背中国多年来的风俗的。这是道德败坏的不吉之兆，不过那时候的中国对这种事情也渐渐习惯了。

至于素云，她哥哥娶了这位姨太太，她倒蛮欢喜，她获得了一个气味相投的朋友，能使她在北京的生活增添不少乐趣。

经亚心里仍然觉得父亲对他兄弟和木兰太偏心，并且他相信一种人生来就该做事，也有一种人，生来更为聪明灵巧，反倒徜徉岁月，享受人生，而他命定不是第二种人。他相信，有人生而有福，有人生而命苦。自从他娶了素云那种女人，他相信就是厄运当头，在目前只有忍耐，只有逆来顺受才是。

第二十六章　迁新邸姚家开盛宴　试对联才女夺魁元

次年春天，姚家迁入了新居。因为原住的房子还没有认真想办法处理，冯舅爷说他和他一家人先住着。那时候，女儿红玉之外，他只有两个儿子，房子他住着实在太大。因为不想分租，就请立夫一家人来同住。搬来住当然不要付房租，他们在四川会馆住的时候也是不付房租的。这样请立夫的母亲来住，不像是施恩惠予她，反倒像请求她赏光。因为姚先生不肯把房子租给生人，难道她和儿子女儿不来帮着看守房子吗？冯舅爷去说：他常常到南方去做生意，他太太住那么大房子，心里怕，立夫若去，就有了个大帮手。这么说，孔太太和立夫才答应搬去住。

姚家是在三月二十五那天迁入了新住宅。那栋大花园住宅若再叫旧名字，当然不适宜，姚先生起了个新名字，叫静宜园。木兰原本起了几个一个字的名字，如“和园”“幽园”“朴园”，都是缘用过去名园的名字，用一个字以代表一个整套的哲学。但是父亲认为他自己起的名字较为适宜，既不夸张，也不徒富诗意而失真实，致有矫揉造作的毛病，如“半亩园”便是。而且“宜”字是一个好字，表示与身份相当的意思，并且也表示顺乎自己的本性品格之意。起名字表示家居之安适，而不在诗意的隐遁。他这种想法，让两姐妹心悦诚服。姚先生于是自称“静宜园主”。他请人刻了个“静宜园主”的印，又刻了一个印，上面是“桃云小憩闲人”，在不太正式而更为诗意的时候用。不过，北京的老住户，仍然叫那园子为“王府花园”。

四月十五，姚先生大宴亲友，庆贺乔迁。木兰对荪亚说：

“不知道莺莺会不会来。我想看看她。”

“她当然会来。你想那类女人还怕我们这种正经人家的妇女吗？”

木兰又转向暗香说：“我希望你也去。你会不相信，但是我告诉你，花园里有一栋房子叫暗香斋，和你的名字一样。你说怪不怪？”

暗香显着有点儿吃惊。她现在觉得给木兰做事非常快乐，不过有些以前的回忆现在还没有消失。有时候，人家突然说句话，她的身体会颤抖，那是由于担心自己做错了事。若是她偶尔空闲一下，赶巧木兰来了，她就会立刻拿起点儿东西来，装作忙着做事。木兰不喜欢那种样子，告诉她空闲着没有什么不对，不要怕自己空闲，但是她会呈现吃惊状，抬头望着，直到看见木兰微笑，她才会镇静下去。她看得出锦儿和木兰说话时从容自若的样子，但是她却难以模仿。

刚才木兰告诉她“暗香斋”的事，她听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王爷的书房会叫‘暗香斋’。”

木兰说：“这并不是个普通的名字。这两个字是来自一首梅花诗。那个书斋正对着一个梅园，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吧？”

“我想暗香这个暗不是个好字，我没听见别的女孩子叫过。我觉得这是‘坏运气’的意思，别人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故意咒我的。”

木兰大笑，荪亚说：“这是个上等漂亮的名字。”

说也奇怪，暗香对自己名字的优越感，居然引起她看法的改变。她不再以为自己老是佩戴着一个耻辱的标志，并且她的命永远笼罩在阴历月末那荫蔽的月光之下，她再不那么想了。

木兰和荪亚准备好要去参加宴会，先到母亲屋里去看看，见曼娘的母亲虽然已经穿好衣掌，但仍然坚持要留在家里看家。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桂姐因为小产之后，身体不好，不能去。凤凰正给曾太太梳头，素云和曼娘在屋里坐着，就要出发。这时曾太太低着头问了一声：“谁在家里看家呢？香薇只能在屋里陪着桂姐呀。”

凤凰说：“您若让我看家，我就在家吧。”

素云说：“让孙伯母看家吧。”

别人若说这种话，或这话不是这么个说法，当然可以当是粗心大意。可是素云以前就说过曼娘她母亲的坏话，其中有一次说她无家可归。一而再，再而三，这次曼娘再按捺不住怒气。

她追问说：“别人都去，为什么偏我妈非看家不可？谁应当去，谁不应当去，应当由太太决定才是。”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曼娘的母亲走进了屋来。曼娘站起身来说：“妈，咱们没接到请帖，干什么也穿好衣裳要去呢？”

曼娘的母亲没说话，当时吓呆了。曾太太见曼娘突然发了脾气，也感到吃惊，赶紧说：“您千万别错想。我是问谁在家陪着桂姐，也同时看着家。凤凰说她愿意。后来素云出主意说要您在家，我想她心里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她不应当多嘴。素云，我想你应当向孙伯母赔个礼才是。”

素云又要说话，曼娘的母亲说：“太太，我在您这儿是个客位，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因为您和表兄一直待我和曼娘非常之好。我们是穷人，我女儿也不能跟您的二儿媳妇、三儿媳妇相比。不过，虽然我是在您府上做客，我可不是无家可归。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才和她住在一块儿。”

曾太太说：“谁说您无家可归呢？”

曼娘怒冲冲地说：“当然有人说过，还说我不应当收养个义子。人家若愿收养一百个儿子，也可以，只要自己高兴。收养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吗？你难道要叫寡妇生儿子吗？”

这时候，木兰和荪亚走进屋来，正听见曼娘连珠炮般向对方指责的话，听来又觉得好笑。

曾太太问：“什么人会说这种话？”

曼娘说：“一定有人说过，不然，我和我妈也不会听见。”素云说：“我从来就没说孙伯母无家可归，倘若我说有人无家可归，也不一定就是指的她。我才没有工夫想谁有家谁没有家呢。”

曾太太说：“孙太太，您要原谅我们，若是我二儿媳妇对您说过什么失礼的话，我替她向您道歉。至于素云你，今天我亲自听见你说了。即使你不是心有所指，你那么说算对吗？”

素云说：“留在家里不去又有什么稀奇？我愿在家看家。”

曾太太说：“不要。凤凰在家好了。你一定要去，这是我的命令。亲家母，不要听孩子们乱吵。您若不肯去，我可也不去。”

木兰已经听清楚是怎么回事，并且看见曼娘已经快流出眼泪来。她也很恼素云，但是知道自己今天是主人，不能搅散这次宴会，所以勉强抑制着说：

“妈，您若准我做主人的说几句话，那我是一定要请孙伯母去的。孙伯母，您必须赏我这个面子。您不去，那我会认为您不承认我是曼娘最好的朋友。再者，今天宴会上都是至亲好友。第一，您是祖母的侄女儿；第二，您是父亲的表妹；第三，您是我的伯母。您若不到，我们宴会上的客人就不齐全了。”

经亚刚刚进来，正好听见木兰说话，摸不清楚说的是怎么回事。曾先生在另一间屋里都听到了，因为是女人之间的争论，当然由太太去管。现在他儿子也到了，桂姐正躺在床上，让他去调解，使大家平息下来。

他进去说：“经亚，荪亚，妯娌之间有点儿争吵是家里难免的。做丈夫的，应当压制她们。不然，妯娌之间的争吵会变成兄弟之间的争吵，那就是一家要破败了。我不许你们谁再提这件事。”接着转过去向孙太太说：“别听孩子们乱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别把这些放在心上。”

结果是凤凰和香薇在家陪着桂姐，因为有孩子，锦儿和暗香跟着去。

出门之前，素云向她丈夫说：“你站在一旁看着你太太受人欺负，一句话也不说。你听见木兰那张利嘴了吧。”

经亚反驳她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开口？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呀。”

“跟这种乡下的蠢婆娘吵架，真是背运！”

“你又乱说，叫人听见怎么办？”

“她本来就是个乡下的蠢婆娘……好吧，你帮着你的亲戚说话，我只好向着我自己。今天若不是为了莺莺，我才不去呢。”

经亚说：“咱们得顾点儿面子，守点儿规矩才好。”

曾府一行来到姚家新宅邸，大概是十一点半，因为在家吵嘴，到得稍迟。阿非和红玉正在花园大门前等着，因为红玉随同父母到得早，为的是帮忙招待客人。阿非现在已经十六岁，穿着西服，看来很英俊。因为家庭环境幸福，深受父母姐妹的疼爱，所以活泼可喜，态度大方。不过，也是像别的孩子一样，总是静不下来。红玉就烦他这一方面，因为她厌恶乱吵乱闹。但是，纵然如此，她和阿非在一起，总是觉得快乐。虽然她比阿非小一岁，但是智慧比他开得早，所以对这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已经怀有一份痴情。她虽然觉得阿非太孩子气，但并不因此对他的痴情而稍减。

那天姚家让客人由后门进入，而不由向南开的大门，这是木兰的主意。因为那些正厅都聚集在前门一带，渐渐向北伸展，有人造的小溪和池塘迤逦蜿蜒，穿过走廊、小桥、亭台，而进入一个广大的果园。虽然有几个入口，可是由靠西北的门看，可以直接看见桃园的景色，可以看见一畦一畦的白菜，一个水井，房屋的顶脊则隐藏在树木之后，朱红的阳台和绚丽的梁椽，在绿荫之间隐约可见。从后门进去之后，犹如进入了农家，纡徐进入，渐至南边的建筑。西北边的门由木兰改称为“桃云小憩”，因为在春天，园中桃花盛放，红艳如云霞。

大家走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都随在老祖母后面，老祖母由石竹和雪花搀扶着走。老祖母，现在真是很老了，因为驼背，人也渐渐显得矮小，但是虽然是老迈之年，步态却没减慢。大家不用忙，因为桃花正在盛开，而且桃树种类很多，有野桃树，青桃树，蜜桃树。其中还有些别的果木树，如梅、杏、山里红，都已经长出了绿苞。

老祖母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平常桃树开花儿是在三月下旬。现在我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桃云小憩’了。”

曼娘说：“我原以为云彩像桃红，但现在才知道桃花是红若云霞了。”

穿过了桃园，她们进入了“友耕亭”。友耕亭是个八角形的建筑，坐落在那条蜿蜒的小溪的末端，由此顺着小溪的一个长廊，通到南边的房子。亭子下面停着一条小舟。在老祖母悠闲地慢步而行时，曾先生曾太太和那些年轻人在后面走走停停，看走廊一边墙上的灰石嵌板。上面刻的是《红楼梦》大观园二十四景。再往前几十步，便是一座朱红栏杆的木桥，那座桥仿佛是把全桃园的大结构做一个收束。立在桥上，看见那条小溪汇而为池，在南端大约四十尺宽。池畔有一水榭，上面有露台，台上座位环绕周围，水榭的基础一部分在陆地，一部分伸入水中，上面有一木匾，匾上刻有三个石绿颜色的字，是“洄水榭”。几个女用人正在水榭上忙着做事，姚先生正在上面坐着，等着接待客人。水榭的左右，树木掩映，翠荫如盖，走廊在树荫中时隐时现，一直通到水榭。

木兰的父亲由水榭下来，走到长廊的中间去欢迎来客，大家随同他走上水榭去。这个水榭当初设计就是要面对池塘小桥，远望一片田园景色，正好夏天作为宴饮雅集之所。在南边木隔的房间里，镶嵌着四片一丈高的大理石板，上面刻的是明朝董其昌的字。里面有几张镶嵌花纹的乌木桌子，上面摆着形状正方上端向外开敞的景泰蓝茶壶茶碗，这种质料图形显得古雅而豪华。罗东的儿子，已经离开原来的主人，同他妻子青霞到姚家来做事。现在他正由几个女仆帮着，在水榭里照顾客人的茶水。因为珊瑚和莫愁正在里面指挥仆人做事，这时没在水榭里。

木兰的母亲走上前来，老祖母向她道乔迁之喜。姚太太的白头发和整个的外貌，显示出来她已经是一个神经衰弱的女人，有大福气也无法享受了。老祖母需要歇息，年轻人散开，坐在凉台的座位上。

阿非喊道：“看荷叶动呢！下面一定有鱼过。”

荷叶浮在水面上，正像浅绿色的群月浮在深绿的天空，但由于树叶浓密，颜色更深暗了。这时在绿叶的周围有小水泡冒上来。靠近岸边漂浮的绿藻，使水显得浅绿而微黄，池子中央蓝天的倒影和水色相混，成为宝石蓝的颜色。

莫愁现在出来向客人行礼问候。老祖母说：“过来！我老没看见你了。已经长了这么高！”莫愁静静地走过去，祖母攥住她的手，拉她坐在怀里。莫愁自然遵命坐下，但不敢把身体的重量完全放在老太太身上。因为她现在已经二十几岁，完全成长了，这样儿她觉得很难为情。她那雪白丰满的手从相当短的袖子里伸出来，就好像生来是为抱婴儿或拿针绣花的，或拿盘子拿锅的，有少女不可以言喻的成熟之美，正适于做妻子做母亲了。

老祖母伸出有皱纹的手指头，捏莫愁的脸蛋儿，她说：

“这么个漂亮孩子！可惜我儿子少给我生个孙子，不然一定要你做我的孙子媳妇。”每个人都笑起来，莫愁简直快要羞死了。

曼娘说：“桂姐若是在这儿，她一定说老祖宗太贪心。说老祖宗要了姚家的一个女儿，还不满意！”

老祖母回答说：“俗语不是说人越老越贪吗？你们可是要相信我这两只老眼！手长得这么好的小姐，谁家娶了谁家走运。”

因为莫愁不能老是费力假装着坐在老祖母的怀里，她现在站了起来。

曾太太想恭维姚太太，于是说：“祖母的话说得并不过分。有一个年轻能干的儿媳妇像兰儿，从我手里把家里的事情接过去，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从现在起，家里的事情就都交在他们年轻人的手里。我有这个福气，应当谢谢我这位儿媳妇的父母才是。”

木兰的母亲说：“兰儿若知道孝顺公婆，我就满意了。但求公婆对她要多加管教，可别宠着她。”

木兰说：“我想咱们应当用桃云小憩作为经常出入的门才好。”这引起了姐妹之间一场争辩。

莫愁说：“不行！那么人要走一百多码才到客厅。下雨天，又有泥，太不方便。”

木兰说：“不是有一条砖路吗？天若下雨，不更有雨中佳趣吗？在门房儿可以经常放几件蓑衣。妈妈若是要走南边的旁门儿，也还可以开着呀。”

莫愁说：“我知道你要把渔翁的蓑衣披在你的丝绸旗袍儿上，你喜爱那个样子。那虽然也美，但是有点儿怪。”

木兰说：“我不在乎。那有什么关系？”

荪亚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她是妙想天开呢。”

阿非说：“这问题就在于你是要始于豪华而止于淳朴，或是要始于淳朴而止于豪华了。”

莫愁说：“说得不错。我很懂二姐的意思。她的意思是我们应当掩藏豪华于无形，而以淳朴自然为本相。但是我想以豪华为表，却以淳朴自然为里，岂不更好？你若让人由后门出后门入，幽静就破坏无余了。”

长辈听着年轻人辩论。姚先生认为，在这一件事上，莫愁比木兰更为深沉。

但是木兰继续说：“我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由后面往里走究竟还好，可以由远处看见房子，渐走渐近。因为咱们地方广阔，就应当享受这种广阔。不要像贫穷人家，一进了大门，再一迈步就走进了客厅。再者，你若不利用这种空旷，就会一直忽略，把它弃而不用了。”

这时，荪亚喊说：“看！他们来了！”大家往桥那边看，看见立夫和他母亲和妹妹，从长廊上走来。阿非飞跑去迎接。环儿现在十八岁，衣裳穿得像当时的女学生一样，穿着一件红紫色的短夹大衣，紧扣在腰以下，黑长裤，高跟鞋。立夫挽着母亲的胳膊，母子之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亲爱，这在曾家，在姚家，都是看不到的。

立夫穿着灰蓝哔叽大褂。他立刻上前向老祖母和其他长辈行礼问好，然后过来和荪亚、木兰说话。他看见了一件事实，几乎都无法相信。那就是眼前有一位少妇，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却丝毫没有丧失青春的美丽，肉皮儿还是那么细嫩，眼角还是依旧丰盈光润，仿佛生理上从未发生什么变化，那就是木兰。立夫走近之后，莫愁微微一笑就走开了。那时新式的未婚夫妇见面，因为对新社会的风俗还没有习惯，仍然感到局促不安。莫愁并不是天性害羞，而且一向大方，立夫到她家早已感到自然，但是在此大庭广众之间，她还是愿意保持一点儿矜持含蓄。

木兰对立夫说：“我们刚才正讨论进来走哪个门好。你觉得走哪个门，南边儿的正门，还是你刚才进来的后门儿？”

立夫问：“谁和谁辩论？”

木兰说：“妹妹和我。”

荪亚插嘴说：“不要告诉他谁赞成走哪个门！”

立夫说：“噢，我知道。木兰你认为走桃云小憩好，她认为走南边儿正门好。”

阿非喊道：“妙哇！”

荪亚问：“你以为如何？”

立夫回答说：“下雨天，我走前门。晴天，走桃云小憩。”

这时红玉大笑，觉得立夫真了不起。阿非要开木兰的玩笑，于是说：“难道晴天的时候没有人走前门，下雨天就没有人走后门儿吗？”

立夫抗议说：“怎么回事儿？我是来接受你们考试的吗？当然没有那样的疯子。”

木兰说：“阿弥陀佛！”

阿非说：“你说二姐喜爱走后门吧？”

“我是说她不论晴雨，都喜爱走后门儿，并不是说只在雨天才喜爱走后门啊。”

木兰心满意足，面露微笑，而莫愁则颇以立夫的聪明而自得。

设计精巧的花园，一定有一连串隐秘之处，出乎人的意料，使人感到惊奇。每一转折，都费人疑猜，每一个门，都引人入胜。在大家从一个门穿过之后，忽然发现站的地方分隔为南北各半，南边名为“蜃楼”，供演戏之用，台子下是一片平地，用以防伶人跌落水中，小溪在西面围绕，在戏台前面东西向蜿蜒流过，有四十尺远近。

木兰把暗香拉近她身边，指向池塘对面一个厅堂说：“那就是‘暗香斋’。”

暗香把小孩子放在地上，自己站在那儿看那栋房子，简直无法相信。甚至在大家离开之后，她还站在那儿纹丝儿不动，呆呆地站着，穿过一个花格子的门，在春日的阳光中，望着一带梅林。

木兰最后很温和地叫她：“来吧。咱们以后再去看。”

暗香咬着嘴唇，抱起孩子跟过去。走近北边儿，她们看见红玉单独在那儿站着，正向远处瞭望，望得那么出神，竟没有理会她们。木兰忽然想到，红玉已然是十五岁的大女孩子了。在远处，阿非和丽莲正在桥那边亭子里说话。

木兰问：“他们在那儿干什么呢？”

红玉回答说：“他说他去等牛怀瑜。走吧。咱们跟别人们走吧。”

他们在铺砌的小径上走去，旁边是丛生的矮树。穿过假山中一条崎岖蜿蜒的小径之后，他们到了“自省堂”。这是一栋相当宽大的住房，由花格子隔扇分为若干小间，隔扇上糊着青绿色的纱，每一小间仿佛壁橱形状，称为“碧纱橱”，既像特别加大的床，又像一间缩小的屋子，由木格子窗子所隐藏，为绿纱所掩映，冬暖而夏凉，墙上装有橱子，可以放矮几茶具、香炉、水烟袋等物。在所有这些房屋之中，这一栋坐落最靠后，最接近花园的后面。由里往外向南看，正面对一片池塘，但是为山石树木所遮蔽，似乎与全部住宅隔断而远离人境。南边是一条石头子儿所铺的小路，由一段白墙阻断，墙上有一个像古钱状的圆窗子，由弯曲的陶瓦所砌成，分成若干窗格，穿过窗格往外望，只能看到外面的果树山石的断片而已。东西墙上有一个胆瓶状的侧门，通到另外的庭院。这时姚先生说他们最好往南走，到暗香斋去。

他们走上一段大石头台阶，到了一个小丘的顶上，在上面稍平的地方，立着一段化石树皮，有十二尺高，旁边有一棵松树，枝柯俯下伸展，仿佛伸向山石小树以外的水塘一样。房子相距甚近，因此站在这里只望见弧形的屋脊，但是往西，可以看见楼状的戏台，在池塘上伸出。附近石头上刻着“夕照”，在此可以看落日。他们正在看，一只鲜绿的翠鸟由一棵树里飞出来，在池塘上一掠而去，引动水面上涟漪荡漾，搅碎了水中一片碧蓝的天空。

他们由高处往下走，往西转，进入一条走廊，这段走廊犹如一座小桥，因为下面小溪通过，折向南去。这条狭窄的走廊上，安着各种颜色的玻璃窗，面向池塘，走廊通到一个宽广的大厅，大厅之外，也有一条带窗的走廊，有三十尺长，正对着戏台，显然充当座位，供王爷和家人在此看戏之用。砖墙只有下面两尺高，窗子可以在看戏时拆下来。戏台伸入水中的那一部分，被垂下的树枝所遮蔽，台的基地是巉岩的石头，所以戏台就犹如自水上浮起的空中楼阁，因此戏台的匾上写的是“蜃楼”，这两个字，从大厅的走廊上可以望见。一段短短的石头台阶，往下伸入水中。这片景色中唯一破坏此地风光之美而令人觉得俗气的，是在戏台正前面水池之中浮起的一个仙童的泥像，仙童手中举着一个立轴，上面写着“吉祥如意”四个字。

曾先生说：“这个地方设计得颇具匠心。听管弦之声自水面而来，越发可喜。”

这时木兰听见水对面传来的笑声，笑声之中竟有微波荡漾之音。戏台的西面，一条船的前端渐渐出现，随后就看见阿非和丽莲的红绿身形，他俩正把船划近前来。水的碧绿光彩照在他们的脸上。丽莲笑得好开心。

祖母喊道：“多么叫人高兴呀！”

姚太太说：“这园子里有水，孩子们玩儿水，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向他们喊说：“小心点儿！”

阿非喊说：“没关系。船是新修好的。”

木兰叫道：“我以为你们还等牛家呢。”

阿非回答说：“他们还没来。他们来的时候，我让他们坐船到前面去。”

他已经把船划到走廊边上，红玉很焦急，向他喊道：“二哥，你要小心点儿。”

阿非微笑回答说：“我知道。”

丽莲说：“你们不知道，在水上看是大不相同，你们在岸上的人好像在高楼上一样。”

姚先生说：“快回去等客人。若没有大人，你们不许自己上船。这个池塘很深呢。”

这个宽大的走廊上和大厅里，都摆上了桌子和座位。这个地方可供演戏前或演戏时大开筵席之用。

姚先生说：“咱们若在这儿等牛家，他们一到戏台这儿，就可以看见。不然，他们还不容易找咱们。”

于是大家分在各桌子落座。姚先生很欢喜，转身对年轻人说：“我考考你们。你们都看见眼前的景色了。小溪在西边绕着这片陆地，这一带山坡也在这边绕着这条小溪。看看谁能对上下面我出的这个上联儿。”

“曲水抱山山抱水。”

这一句很难对，因为必须有三个字重复，还要适合眼前的景物，必须对仗工整。最年轻的一代，爱莲和丽莲自然没有对上的机会，因为她们上的是教会学校，甚至阿非也没有学过对对子。对对子是学作诗的基本训练，必须开始得很早。阿非和丽莲在外面，还没进来，这时只有立夫和姚家姐妹，还有曾家兄弟，只有这几个人比赛。

立夫先对。他说：

“池鱼穿影影穿鱼。”

木兰说：“立夫贪嘴。”

“怎见得？”

“你用‘穿’字儿，所以你是要用绳索把鱼穿回去做着吃啊。”

珊瑚说：“那是你自己贪吃。谁想到吃鱼了呢？”

大家都想了想。莫愁说：“你未尝不可把‘穿’字改成‘潜’字，成为：‘池鱼潜影影潜鱼’。”

木兰喊声：“好！这是你的‘一字师’了。不过你也大可以说：‘池鱼潜树树潜鱼’。”

珊瑚说：“这又是二字师了。”珊瑚总是跟立夫开玩笑。

莫愁说：“那不行。”

木兰回答说：“不对吗？若是池鱼潜伏在树影里，不真像是潜藏在树上一样吗？”

莫愁说：“你总是妙想天开，爱用危险的譬喻。”

木兰现在说出她的对子来：

“鸟歌鸣树树鸣歌。”

“好！”姚先生说，“上联写景，下联写声。”

这时曾先生笑而不语，他赞成这种旧的文字游戏。于是对他儿子说：“你们在兰儿面前要认输吗？”

荪亚说：“在她们面前，我们费力也是不中用的。”

经亚正在想：“将夜为书，将书为夜”。他说：

“但愿我能把这一句的下联对出来。这一句是：”

“通宵达旦……”

“达”字下头再按“旦通宵”显然不行。

莫愁现在说：“这句怎么样？——”

“白云隐塔塔隐云。”

姚先生说：“不坏，第一联写景，是从平处往上看，下联写景，是从立处往上看。不过不太合适，说高山上有塔才适宜。”

莫愁说：“爸爸，您没有看水里的倒影。水里的云影是被水里的塔影遮住。”

红玉这半天一直静悄悄的，不断思索她的下联儿。虽然她也在教会学校念书，她天性喜爱中文，有文才，一直浸润在中文里。她的下联是：

“闲人观伶伶观人。”

曾老太太说：“这位小姐是谁？”她觉得此女子突然脱颖而出，乃大声喊问。

姚先生说：“她是我内侄女儿。才十五岁。对得好！”

红玉夺得状元旗，自是毫无问题，她父亲大为得意。这一个下联还不仅是十分自然而已，而且更适于眼前的情景，并且后面有很深的哲理，意思是看戏的人本身也在演戏，而正被水对面的伶人观看。因此，后来姚先生就把红玉的佳作作为下联，连同自己的上联刻成一副对联儿，悬挂在暗香斋。

阿非在水那边十分激动地喊：“外面有打把式卖艺的。叫他们进来好不好？”

丽莲也喊：“一个小子，一个姑娘。真好看哪！”

姚先生问曾老太太要不要看，老太太说：“为什么不要？我见过。孩子们愿看哪。”

姚先生吩咐叫进来，不久卖艺的从戏台的后门儿进来，出现在台上。原来是阿非发现两个山东孩子，姑娘大约十三岁，她弟弟八岁，由父母陪着。他们原在街上卖艺，在一家家门前表演武艺，每次敛取几文铜钱。他俩的母亲生得两只裹得难看的脚，裤子的两个裤腿口儿用带子盘在脚腕子上，背上背着一个孩子。父亲拿着一个小梯子，一个手敲的鼓。女儿穿着旧紫小褂儿，肥袖子，那种式样十年前就已经没人穿。两只脚虽然裹着，但是移动起来十分灵便。脸很粗糙。

大家隔水观看时，看见阿非与丽莲和卖艺的人正在畅谈。

曾太太说：“现在的女学生，见了人一点儿也不害臊。”

红玉对这种批评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红玉和丽莲而今在同一个教会学校念书，这种教会学校都以教学生英文出名。曾先生虽然有偏见，反对基督教和一切洋东西，在这件事情上让了步，送他的女儿进了教会学校，因为在政府办的学校，由于思想混乱，纪律荡然无存，而在教会学校，至少还教训学生尊敬老师。曾太太比她丈夫，对时代潮流倒更为了解，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做现代的女子。一旦进了教会学校，中文是必然忽略的。但是红玉和丽莲之间却有一个不同之处，红玉仍是中国旧式家庭的女孩子，敏感而心细，丽莲完全学了现代的派头儿，任性自由，像鸭子下了水。

卖艺的表演以一个滑稽的乡村古代舞开始。父亲打鼓，全家四口分为两对，相向站立，唱一个短歌，伴有动作，有时女人向前，有时男人向前，用手指头指女人，唱的是同一个重复的收尾句。

得而——拉他飘一飘

得而——拉他飘一飘

可想而知的是，这两个重复尾句若是由一个好合唱队唱，会是很美的小调儿。但是他们一家人所表演的全仗着那个妇人和姑娘卖弄风情的姿态和那个男人与男孩子的调戏动作，而且表现得也嫌不充分。倒是那个姑娘和她弟弟的声音在春天的空气之中，畅快可喜，听着蛮好。

歌唱完了，鼓又打起来，小姑娘走到外面的一小片地上，向空中接连迅速扔出三把尖刀，用手接得十分巧妙。那片地有五尺宽，可是由观众那边看，小姑娘似乎是立在水边上，每个人都替她提心吊胆。小姑娘的眼睛丝毫不停地望着空中的尖刀，她用手一边扔一边接，从容镇静，显然是毫无困难。

她表演完毕，大家拍手，大家赞美，小姑娘很高兴，回去时，向观众微微一笑。现在父亲出来，隔着水向观众鞠躬为礼。他用手指着面前的水，说要表演一个节目。他把短梯子稳稳地立在头上，随即做蹲裆骑马式，这时小男孩儿准备爬上去。

红玉喊说：“不要上去！”

卖艺的在水那边喊说：“不用怕！”他一边顶着梯子一边说，“老爷太太，您若是觉得在下练得还不错，您就多赏几个钱。”他的嗓子紧张，声音粗壮。

孩子往上爬，手脚很灵便，一直爬到梯顶。两腿夹着梯子，坐在上头歇息。他伸起胳膊，用两只手摸戏楼的顶子。这时候，女人们大气儿也不敢出，那个小男孩开始在梯子空里来回钻，有时在上面倒立身子。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因为小孩子个子小，但是看来却令人紧张。后来小孩子在梯子上旋转时，一只脚碰到屋顶的木格子，一下子飞了出去，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像闪电一般，做父亲的把梯子扔出手去，在空中把儿子两手抓住，在观众还没来得及害怕时，小孩子已然平安落地。姚先生派仆人送给小孩子一块钱。老祖母看了心中感动，也叫一个丫鬟去送他一块钱，她说当贫穷人家的儿子不容易。

木兰看表演的时候，阿满坐在她膝上，阿通抱在怀里。表演完毕之后，她忽然发现暗香没有在屋里，出去找她，看见她在花园里大厅南边梅花树下石头凳子上，一个人坐着。暗香，又小又瘦，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裳，坐在那里，仰着头，正望着蓓蕾满枝的梅树发呆，太阳光下梅树枝干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辫子垂在一边儿。她在那儿想什么心事呢？

木兰问：“暗香，你不看练功夫，一个人儿坐在这儿干什么？”

暗香赶快用手指尖儿擦了一下眼睛，满脸微笑，为木兰从来所未见，她说：“我只是坐在这儿用心想事情。”

木兰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王爷花园里的暗香斋是不是？你看见上面的匾了吧？你认得自己的名字吗？”

“认得，可是第三个字念什么？”

“那是斋，是书房的意思。”

“上面像个锅盖，下头像个火炉子，中间像一堆面条儿。”

木兰大笑说：“这个房子也许是给你盖的，在今生老早以前。也许好久好久以前，你是这儿的一个小王爷，在这儿谋杀了一个丫鬟，这就可以说明你为什么受苦受难了。”

暗香非常快乐，眼泪从脸上流下来。她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木兰说：“暗香……暗香……冷香……暖香……都是好美的名字。你现在高兴了吧？”

“我的苦难终于过去了，这得感谢少奶奶您。若不是遇到您，我哪儿会有今天？”

木兰说：“不是我，你来到这儿是你的命。以前我知道我父亲要买这座花园吗？你不要再想，越想越糊涂。现在你是吉星高照，就犹如当年我丢了的时候，那时我有吉星高照一样。”

暗香说：“少奶奶……”欲言又止。

“什么事？”

暗香双眉紧锁，两眼直看着木兰的脸。她说：“我要跟您一辈子。”

“怎么办呢？”

“像锦儿一样。”

木兰说：“噢！”

现在木兰心里已经有把暗香嫁给丈夫荪亚做妾的想法。木兰是个现代女子，她有现代的思想，她反对缠足，她反对男人娶姨太太，但是这些只是抽象的观念，并不适用于现实情况。让丈夫有一个妾，她心里越想越美。一个做妻子的若没有一个妾，斯文而优美，事事帮助自己，就犹如一个皇太子缺少一个觊觎王位的人在旁，一样乏味，她觉得这其间颇有道理。一个合法的妻子的地位当然是极其分明，若是有一个“副妻子”，就如同总统职位之外有一个副总统，这个总统的职位就听来更好听，也越发值得去做了。

木兰一次向荪亚说：“为人妻者没有妾，就如同花瓶儿里的花儿虽好，却没有绿叶扶持一样。”

荪亚回答说：“妙想夫人，我原以为你是个现代派的小姐呢。”

这个也未尝不可以看作木兰的非非之想的一端。荪亚以为木兰心想丈夫有个副妻子，自己才够得上贵族的高贵气派，就像她有那些玉石雕刻的小动物一样。木兰对人友好，胸襟开阔，无限热情，亲密恳切，洒脱自然，穷达不变，甘苦与共。她一直对美的爱好，从未稍减，即便别的女人的美，她也一样迷恋。她有极其高贵纯洁的想法，却难免为社会礼俗所不容。诸位看官，您若愿意说木兰不道德，就任凭尊便吧。道德家和卫道派立下的规则教条，用来解释木兰的一言一行，可就用错地方了。

荪亚喜欢女色，木兰知道。有一次，荪亚去参加朋友办的“群芳宴”，回来后，说那些高等妓女如何如何，木兰听了，对那些名花的形容叙述，比荪亚自己还兴趣浓厚。荪亚认为木兰如此神往，说她是愚蠢。因为荪亚和木兰共同生活，感觉到万分幸福——这种生活的美满，毫无疑问，是由于木兰对荪亚去参加这种莺莺燕燕的群芳会毫不约束的缘故。

另外，还有桂姐，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木兰可以安心稳坐妻子的宝座，正如曾太太一样。木兰的地位不会有危险，尤其是若有一个像暗香那样的女子来居妾位的话。

暗香刚才说要跟木兰一辈子，木兰心想她是要做荪亚的妾。暗香说“像锦儿一样”时，木兰只答了一声：“噢！”木兰的心里含有失望的意思，就没再说下去。

她和暗香、阿满立在一个三四尺宽养有大金鱼的鱼缸旁边，正向四周眺望，曼娘带着儿子来了。

曼娘说：“噢，你们主仆二人离开大伙儿，在这儿享受清福呢。”

木兰说：“我也没有藏起来呀。”

曼娘说：“牛家人来了，我到这儿来是免得看见那位牛先生。他们的孩子都来了，太太、姨太太都来了。”

木兰问：“莺莺呢？她什么样子？”

“她好摩登啊。头发梳成新样子，穿着春季的洋装外衣，外国皮鞋。就像画片儿上画的上海现代女人一样。在屋里，她穿一件淡红的上衣，左肩上插着一枝牡丹。最滑稽的是，她和怀瑜挎着胳膊走进屋子来的，正像现代的一双情人一样，而怀瑜的太太和孩子在后面跟着。我还要告诉你，‘她’还是那个样子——简直把我气炸了肺。”

“你说谁？”

“素云哪。莺莺进屋时，当然向人介绍她的是素云。她们俩走到我母亲前面时，素云说：‘这是我那位乡下伯母。’若是你说这话，我不在乎，但是出自她的嘴里，就不同了。我想她对今天早晨的事，还怒气未消呢。”

木兰说：“这未免太过分了。即便是开玩笑，也嫌太粗野。我纠正她。你等着。”

木兰一心想看莺莺，她同曼娘走到一间旁边的屋子，从梅花阁子里向那边偷窥。

牛家一到，男客女客自然而然都散开了。怀瑜和曾先生在一处。姚先生和经亚在外面。立夫和荪亚一齐坐在一个角落里说话。

女人们都在屋里坐着。姚太太正和怀瑜的太太说话，怀瑜的太太周围站着四个孩子，莫愁则和孩子们说话。莺莺，当年是个名声狼藉的高等妓女，现在是姨太太的身份。她一到，使别的女人都局促不安，因为良家妇女都对那一等女人天生有反感。但同时，她们又很好奇，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莺莺和素云坐在一处。她的确是富有性感美的，体态丰盈，白嫩活泼，肩膀上戴着一朵牡丹花儿，更提高了人对她青春的幻觉。她举止从容大方，似乎并不感觉到她和正派家庭妇女之间有什么不同，也许她是假装做那么自然镇静。有点儿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浓装艳抹。不过她过去妓女的本性还是泄露了出来，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把手中深紫色的手绢儿，老是在空中挥动。有时候，她坐着却把两条腿岔开得太宽，普通良家妇女是不会的。虽然是妾的身份，她穿的是裙子，和普通正式做妻子的新时代女人一样。她那淡红色的上衣，领子高，又紧又短的袖子，短得刚刚长过胳膊肘儿，所以把丰满柔软的胳膊露在外面。在一个手指头上，木兰看见有一个四克拉的晶光闪亮的钻石。她旁边是怀瑜的妻子，由于辛劳抚养孩子，看来又瘦又弱，像一张色彩褪掉的旧画儿，不过，看样子，她又怀上了孩子。莺莺挥摆着深紫色的手绢儿，从容不迫，谈笑风生，幸福美满，怀瑜的妻子却像一个沉默无声受苦受难厄运难逃的牲口。

孩子们围在母亲周围，以一片狐疑的神气，看着父亲身旁的姨太太。素云叫一个到她身边去，那一对双胞胎之中的一个走了过去。

莺莺显得很亲爱的样子伸出手说：“到我这儿来。”那个小男孩儿，看见她那样伸手招呼他，有点儿吃惊，有点儿迟疑，不敢上前。但是莺莺伸出雪白的玉臂，把他揪过去，搂在怀里。莺莺打算和这个四岁的小男孩儿玩耍。但是在他那个双胞胎弟弟叫他时，他挣扎开，跑回母亲身边去。莺莺忽然站起来，回到丈夫怀瑜身边。怀瑜，假装做时新派头儿，赶紧站起来，但是曾先生和姚先生则坐着没动。怀瑜和莺莺一齐走到窗前，站着看外面的池塘。怀瑜递给莺莺一支纸烟，给她点上。莺莺就把一只胳膊搭在怀瑜的肩膀上。

曼娘在木兰耳边低声说：“她真是无耻。她敢做的咱们都不敢做。”

木兰和曼娘进屋去和别的女人坐在一处。老祖母看见了暗香，指着她说：“兰儿，那个漂亮小姐是谁？你的朋友哇？”

木兰惊呼道：“老奶奶，她是暗香啊！”

老祖母说：“我真老糊涂了。记人都不行了。她穿得这么漂亮，简直像做官家的小姐。”

这话暗香听了好高兴，也增加了她的自信心。从那一天起，木兰觉得她渐渐近于正常，有时候还会很开心地哈哈大笑。

大家过去赴席时，男人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还是在后面，等着老祖母在前面领头儿。

老祖母叫重孙子阿瑄：“跟我来。”于是一边儿倚着阿瑄，一边儿倚着石竹，开始向前走动。木兰看见环儿搀扶着她母亲。她觉得从来没看过像立夫的母亲那么幸福、那么满足人生的女人。比较起来，她自己的母亲，那时正由莫愁搀扶着，她虽然现在是王府花园的女主人，却凄凉命苦。现在精神颓丧得连性格都变了，连老脾气也没有了。

顺着一条巨大的古砖铺的路走去，两边都是高树，春风吹来，带有草木芬芳的气息，她们一直走到摆设盛宴的大厅。

宴客的大厅是一栋老房子，大约有五十尺宽，三十尺深，前面有出廊大柱，门很高大，有十八到二十尺高，上面是绿底彩绘的顶子，正门上面悬有一块横匾，刻着“忠敏堂”三个大字。“忠敏”一词显然是王爷祖先的谥号。正前面是一个广阔的石头铺砌的庭院，西边有一通巨大的石碑，底座是石头雕刻的龟。石碑的顶端雕刻着两条龙。这是当年皇帝颁赐纪念老王爷的。大厅前面有两畦牡丹，静静地沐浴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中。

男人们正在看那座石碑，这时荪亚和立夫走到，和他俩一起走来的还有素丹的哥哥素同，素同现在已经和姚家很熟了。素同穿的是西服，身体健壮，个子虽矮，肩膀很宽，说话沉稳，声音洪亮。立夫发现他只看那石龟，并没看碑文，用他的硬手杖戮那石龟的头。由于他天性沉默寡言，眼睛机警而敏锐，立夫很喜欢他。

看完石碑，怀瑜向姚先生说：“三小姐的婚期在什么时候啊？”

姚先生说：“大概今年秋天吧。”立夫两年前大学毕业，现在正在教书，因为他坚持结婚之前要自己先赚点儿钱才行。姚先生并不反对，而姚太太则但愿能把莫愁在家里多留一天是一天。

怀瑜向立夫说：“恭喜！恭喜！久仰！久仰！将来您必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怀瑜又殷勤不停地说：“现在国家极需要像老弟这样人才。国家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提倡工业，提高教育，开创学校，改良社会，澄清吏治，实行民主政治等。哪方面不缺乏人才呀？”立夫听他这一套，实在觉得怪难为情。

立夫觉得这些名词，这些成语，像连珠炮般爆发出来，就像学校毕业典礼时政客的讲演，实在听之熟矣。在政客的舌头尖儿上，总是挂着“改革社会”“澄清吏治”等空泛的词句，这些颇引起他的不快，不过他只是客客气气地略做回答而已。

大厅里摆了四桌，曾老太太坐一桌上的主座，下面紧接着坐的是曾太太。曾先生则坐男宾席上的主座，怀瑜紧接着往下坐。第三桌是年轻的妇女，木兰的母亲坐主座，下面一边是怀瑜的妻子和素云，素云的下面是莺莺，这样就使怀瑜的妻子依身份而和莺莺那做妾的高下有别了。别人就自行选择位次，立夫、荪亚、经亚和年龄稍长的人同座。立夫的妹妹环儿挨着莫愁，坐在老祖母那桌上。木兰、红玉和那些年轻的妇女同桌。在四桌上，冯舅妈、木兰、莫愁、珊瑚，都坐的是末座，做主人，给客人敬酒。

木兰在她那一桌上算是主人，先向曼娘的母亲敬酒。以年龄论，曼娘的母亲坐主座是理所当然，她座位正对着怀瑜的妻子、素云和莺莺，谦让老半天才答应坐主座；她辩论了好久，非让怀瑜的妻子坐主座不可。孙太太说：“我们每天见面儿，今天应当由牛太太坐主座才是。”但是年长者为尊，是中国的老礼俗，她只好就主座，因为怀瑜的妻子确是晚一代。

木兰说：“这一杯敬孙伯母。”

曼娘的母亲说：“兰儿，你应当先敬牛太太。”

木兰回答说：“不行，那不行。第一，您是长辈。您走的桥比我们走的街也长。第二，您代表祖母的娘家。对孙伯母失敬，就是对祖母失敬。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能让人家说姚家的女儿不懂礼貌。”木兰站起来向曼娘她母亲敬酒，素云静静地坐着，知道话中带刺，那刺是向她发出的。

吃饭时，木兰想和莺莺谈一谈，而且觉得在近处看莺莺，比在远处更美。木兰在谈话时夸奖红玉的对联作得好，就把那句对联说出来，因为怀瑜的妻子和莺莺当时还没到。莺莺生得像北方人那样高，声音也洪亮。她说：“我也想起一句来。”她说：

“幻云为雨雨为云。”

“云雨”一词用在青楼，自然可以，可是在这些人面前太不相宜，简直可以说是污辱人。红玉和木兰懂得“云雨”的含义，所以红玉立刻脸羞红起来，木兰则看看她，一言未发。

莺莺厚着脸皮说：“这有什么不好？我们现在是摩登时代呀。”

但是没有人再说什么，莺莺知道自己太有失风度了。

在男人桌子上，怀瑜正在大发议论，完全像对这个世界看得万分透彻的人一样。不过他的世界，大部分是，或是说完全是政治世界，是一个令他觉得美满得意的世界。不错，在这个世界，袁世凯派人刺杀了宋教仁，在他们那套政治学里这是必须的，不可避免的。国会遭受了解散，国会议员都是笨伯，很容易就被人收买了。其实，当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有力廉洁的政府，二月里宣布的宪法倒还不错，可以说是民主政治的基础。国务总理可以辞职。内阁对总统负责可使政府更为稳定。但是三百五十万，足可以实行新的煤油统制政策，五千万元的新公债是五月节所不可少的……（立夫心想政治上的内幕，高级官员的秘密，没有一件是牛怀瑜不清楚的）。

大家吃这丰富的宴席以前，好像是先吃了一道菜，就是三百五十万石油统制政策；随后一道菜是五千万新公债，好像这笔巨款能帮助在座诸君度过五月节一样。怀瑜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清嗓子，唾沫星子乱飞，声音之高，使邻桌的妇女，有时会停下谈话来听他，好像大家都要准备听了不起的政治秘闻一样，连仆人都觉得他们伺候的必是一桌子内阁大员。只有老祖母还记得夸赞一下鱼做得好，鹅油卷儿做得好，这样夸奖厨子。

饭快吃完时，立夫已经烦躁得不可忍耐，而怀瑜还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拥护我们的新元首，在我们新元首领导之下来报效国家。”

立夫突然开口说：“我不要报效国家。”

怀瑜吓了一跳。这种想法，他根本不能懂。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当时呆了片刻没话好说，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们的元首，项城先生，他以前若做皇帝，若不是满洲人做皇帝，他早就把中国治好了。他若早生二十年，他一定会做了皇上，必然使国家走上进步自由的大道了。”

立夫说：“他现在还可以把中华民国消灭呀。”

气氛已经紧张了。这时虽然是民国四年，已有谣传说袁世凯有推翻民国，自立为帝之意。即便是袁世凯最忠实坚强的部下，也没有人敢公然讨论此一问题。立夫是强硬的民主派，从怀瑜提到“拥护伟大的元首”，立夫就确信一俟时机到来，袁世凯就要自立为帝的。

由于立夫最后的猛烈攻击，大家的谈话就立刻停止。姚先生身为主人，即刻立起来，算把宴席终止。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向众人说：“谢谢诸位。”

众客人也立起身来。立夫的脸气得发红。木兰走过来，向他微笑。但是莫愁也走近，低声向他说：“干什么对他说这种话？”

立夫说：“我实在憋不住。”

第二十七章　红玉阿非纯情挚爱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饭后不久，祖母说她要小睡片刻，年纪较长的几位太太陪同她到前面的庭院去。其余的人就散开了。怀瑜说他要和家里人早走一步，因为有个约会。对莺莺来说，在这次的宴会上，她不算成功。虽然她丈夫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莺莺却觉得没有得到一位正式夫人的待遇，而且别的女人对她也不够自然。

姚先生把怀瑜和他家里人送到后门儿，就回来了，走到立夫身前。出乎立夫的意料，姚先生竟说：“你回答他很对。很好！很好！”

莫愁说：“爸爸，您为什么这么说？最好不要得罪怀瑜这种人。”

姚先生大笑说：“好，我想立夫在你身边儿，比在我身边更安全。”

立夫说：“您听见他说拥护袁世凯那种元首，说那些废话，您不生气吗？几百万用来干这个，几百万用来干那个，好像国家大事由他一个人决定！”

莫愁说：“那有什么妨碍？他说他的，你听你的，听他说就和看戏一样，有何不可？”

“这种官僚就会把国家弄亡的。简直给民国丢脸！”莫愁看见立夫又动了火儿，觉得自己虽然骑上了一匹烈马，有时候也得把缰绳放松一点儿，好让这匹烈马慢慢地跑一跑。所以她只好把话题改变了一下，她说：“他在大庭广众之间，那么炫耀他的姨太太，对他太太似乎不太尊重。”

珊瑚说：“我可不做他那个样子的太太。最好有人当面告诉他别人对他的看法。”

素云现在走过来，丈夫在那边和曾先生及素丹的哥哥素同说话，素同很认真谈起曾太太的胃疼。莫愁看见素云走近，就向立夫说：“他妹妹来了，说话小心。”

珊瑚说：“真是个好帮手！这么早就开始了。”

立夫的妹妹环儿说：“您不知道我哥哥的脾气。他自己的事不在乎，和他不相干的事倒蛮认真呢。”

莫愁说：“这是杨继盛的血统遗传。”

立夫说：“我对政治没兴趣。”

莫愁说：“你有兴趣，比别人都兴趣浓。我知道！”

“我？绝不会！”

姚先生说：“立夫，我女儿知道你，比你对自己知道得还清楚。你遇事听她的就对了。”

现在谈话不知不觉说到立夫的前途。虽然立夫不太了解自己，他觉得愿意从事新闻事业，而且结婚之后，打算出国留学。他写文章表达情意是轻而易举的，并且对身外各种情势能洞察弊端，所以表达时能一针见血，把难达之情，一语道出，恰到好处。每逢人心里有一警句妙语，心想表达于外，或出诸口头，或形诸笔下，可以说是人之本性。也许立夫天性偏于急躁，愤世嫉俗，对诡诈伪善全不能容忍。因为不能容忍邪恶，就比普通人越发能看到罪恶。看见了臭虫，人都是把臭虫掐死而后快，清扫整洁也是小孩子的乐事，甚至于成人也是把污点消除，用竿子把堵塞的水沟疏通了才痛快。

这时传来了女孩子和男孩子的喊叫声，其中有阿非。一个“知了”形状的大风筝正在东北天空中向上挣扎飞起，但是孩子们却被远处的花木和山丘挡住。过了一会儿，红玉从树林里慢慢露出来，是她一个人儿，窈窕的身段，穿着米黄色丝绸的褂子。有时停下脚步，看看一丛花，然后又往前走，完全没理会有人正在望着她。她今天对的那副下联，大家颇为诧异，连姚先生也赞不绝口，珊瑚都听见了。

珊瑚说：“红玉真聪明！”

姚先生只说了一句：“太聪明。”

珊瑚喊道：“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去放风筝？”

红玉回答说：“我刚才跑得有点头晕。”她脸上显得苍白，而且还在喘气。珊瑚说：“天气不好。抽冷子就热起来了。”

环儿说陪她进去，她说她很好，只是喘不上气来。环儿扶她坐在附近的石头凳子上。环儿说：“这片树荫很好，可以遮太阳。”

红玉由小身体单薄，动不动就感冒，热天晒太阳，也容易中暑。所以她有躲避太阳的习惯，也因而面色苍白。她的身体由于吃药太多弄坏了。再者吃东西太精细，太讲究，又太爱看小说。自从十二岁，她就吃虎骨木瓜酒，这本来是老年人喝来健壮筋骨用的。

那天早晨她起得早，和父母到花园儿里去散步，在别人来到之前，又和阿非高高兴兴忙了半天。那天午饭又特别晚，对联对得好，心里又兴奋。午饭之后，她又勉强和生龙活虎的阿非、丽莲各处去玩儿，跟着他们喘不过气来那么各处走。阿非说要放风筝时，她又勉强跟着去，忽然天又热起来，这都是原因。

环儿问她：“都是谁在那儿？”

“木兰，荪亚，他们。”

“‘他们’你指的是谁？”

“阿非，所有那些孩子，还有曾家姐妹。”

现在大家看见木兰立在土坡上，手里拿着风筝，分明是站在高处好把风筝放起来，下面远处有人拉线。

有两个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有身份的母亲，居然还这样玩儿，是有点儿出乎常人的意料。莫愁说：“哎呀，姐姐，真是不可思议！”

风筝放得高起来一点儿，木兰也跳起来，仿佛帮着风筝往上飞一样。但是风筝转了个弯儿，又钻下来。

几分钟之后，木兰不见了，阿非举着风筝爬上山坡，后面跟着丽莲，丽莲正在和阿非争着要那个风筝。

红玉打了个冷战，猛咳嗽了一阵。环儿说：“你觉得不舒服，咱们进屋去吧。”

红玉说：“我想我进屋去吧。”珊瑚就和她一齐走进屋去。

立夫说：“你那位表妹身体太单薄了。”

莫愁说：“每年春天她都觉得身体不好。去年春天，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可是她并不休息，她看小说一直看到深夜。看小说太多对少女不好。不过这还不算太严重，最坏的是她不能把事情看得开，而且好胜心太强。这就是她的病根儿。你听到人说‘庸人多福’吧？但是你听说过‘聪明人多福’吗？人最好糊里糊涂，才容易享高年。”

立夫问：“你和郑板桥看法一样了？”

莫愁说：“不错。”

郑板桥是清朝的诗人、画家、书法家，曾经说：“聪明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

立夫问：“那么你已经转入糊涂了？”

莫愁说：“不错。”

“咱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莫愁和立夫找到放风筝的那一批人，一看所有的孩子都在那儿，有阿瑄、博雅、阿满、红玉的弟弟，另外就是木兰和她丈夫荪亚。曼娘在屋里，小喜儿看着阿瑄，玩儿得好快乐。莫愁问立夫，那群人里谁最快乐，立夫说小喜儿最快乐。

立夫问：“她现在多大？”

莫愁说：“我想是二十岁吧？”

“那么个大姑娘，还是那么天真烂漫。”

莫愁心中似含有隐秘，她微笑说：“难说。”莫愁走近木兰时，她喊道：“你们玩儿得好开心！姐姐，刚才我看见你放风筝了。好没羞！”

木兰擦了擦前额说：“看看我的鞋吧。刚才我从山坡上下来，差一点儿扭了脚腕子。都是阿非的主意。他非把姐夫拉出来放风筝，就不叫他安静一会儿。”

莫愁问：“你知道红玉病了吗？”

木兰回答说：“是吗？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最初她和我们玩儿，我没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

现在风筝已经放高了，只要有人扯着线就可以，现在是由小喜儿扯着。别人都进屋去之后，丽莲还和阿非与别的孩子们玩耍。

木兰说：“自从吃完午饭，阿非就忙着和丽莲玩儿，带着她看各式各样儿的东西，比如新装的电话等，红玉极力想跟他们玩儿在一起。他们在电话机一旁站了好久，想叫什么号儿就叫什么号儿，然后挂起来不说话，这样向接电话的人开玩笑。”

莫愁说：“他们俩处得那么好。丽莲也是那么活泼。他们俩喜爱的东西也一样，都是洋东西——电话、照相机、电影院。丽莲背着她父亲去看电影儿。红玉就大不相同了。”

立夫说：“她只爱中国的东西。她比丽莲聪明。”

木兰说：“聪明百倍哟。”

莫愁紧跟着问：“比谁？”

木兰向她妹妹大声说：“咱们不是正说丽莲和红玉吗？”

立夫突然说：“那岂不糟糕？”

木兰抬头向他看，问他：“你指的谁？”

“那两个。”

木兰改正他说：“你指的那三个吧？”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想并不严重。”

莫愁现在赶了上来，在立夫右边走，木兰在左边走，因为路由此开始宽起来。他们三人进去看见那些太太们。木兰、莫愁、爱莲进去看红玉，她正在床上躺着，母亲坐在床边儿。环儿也在，正和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木兰离开，回婆家去。环儿和莫愁还在。莫愁虽然是在公立学校念书，并非和红玉同学，但是她看红玉和自己的妹妹一样。她看见红玉的脸还显得激动未平，躺在床上，头和脖子用枕头垫起来。虽然她的下巴是圆的，样子蛮好看，像个少女的脸，但是显得特别清瘦，两颊的红则是虚红，不是真正的健康。

莫愁问红玉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红玉回答说：“只觉得头沉。好像我那春天的病又发了。人和花草是一样的。你们那么强壮，那么幸福。我想你们的树结得果实累累的时候，我就像枯萎的花瓣在水上漂流了。”

莫愁说：“你这么大的女孩子说这种话！”

红玉显然是看了太多的诗词，太多的言情小说。莫愁坐在那儿沉思这位深闺弱质，非常感慨，不禁五内俱热，她过去摸了摸红玉的脉。

莫愁说：“四妹，平静一点儿。我念了几本医书，我觉得你是阳盛阴亏。人必须阴阳调和，才能健康。阳火上升，你身体的下部就太轻了，所以你觉得像飘浮一样。你需要的是把阴经提高。我想你若经常吃珍珠粉，按平常吃饭，想法儿叫血脉流通，很快就会好了。不要老是靠着药，人的身子是靠着吃五谷杂粮的。多喝粥，多吃青菜。咱们女人的根在肠子，男人的根往上，在心、肝、肺。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女人要多吃蔬菜，男人要多吃肉的缘故。不过阴阳不仅仅是指身子，也指的是精神心思。男人有其当做的事，女人也有女人当做的事。看书太多，对咱们女人不好。什么都到了头上，就会阴亏。地为阴，是女人。脚要下地。咱们女人离不开的事是养孩子、做饭、洗衣裳。女孩子即使天生聪明，也要隐晦一点儿。看历史和诗当然好，但也不要太认真。不然，越看得多，和日常的生活离得越远。你病了，我劝你不要再看小说。可以编织点儿东西，对女人有好处。”

红玉静悄悄的一言不发，听着莫愁的忠告，深为她的真诚所感。莫愁又接着说：“四妹，我还有另一件事告诉你。把一切事情看得开，比什么药都好。大概是这样儿，人越聪明，越缺乏耐性。我可不是当面儿奉承你，我说公道话，你的才气在我们姐妹之上。正因为如此，你就应当越发小心。你看了那么多才女美人的故事，她们之中有多少有好下场呢？古人说：‘红颜薄命’。不过我却说红颜不见得薄命，而是聪明多才才薄命。后人看起来，很难说谁聪明，谁愚蠢。在人这一辈子，要一切事情任其自然，把一切看淡，不必多费心机。你若能学着对人生持这种看法，我担保你的病自然会消失于无形。”

红玉的眼里现在有了眼泪。她说：“好姐姐，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话。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肺腑之言。”

莫愁伸出一只手，放在红玉的肩膀上说：“要吃珍珠粉，这是阴性的精华。要吃好久才行。现在睡一会儿吧。”

说完，莫愁就走了。

红玉想睡，却无法入睡。莫愁的话像一帖镇定剂，她开始想莫愁每一句话的意思，好像每句话都具有深意。她又想，别人都来看她，阿非和丽莲却没有来，她于是一直醒着。她的心思却按捺不住，想东想西，把那一天每一件事情都想起来。她把《三国演义》上周瑜临死说的那句“既生瑜而何生亮”改成“既生我红玉，何以又生丽莲”。

她开始想在历史和小说上看过的美女，比如梅妃、冯小青、崔莺莺、林黛玉、鱼玄机、朱淑贞。这些故事之中，大都有一个不解人意的蠢汉子。阿非并不愚蠢。她知道阿非爱她，因为她和阿非是一齐长大，一齐青梅竹马玩儿惯的。她自己智慧开得早，阿非却不是。阿非也不是古代佳人才子故事里风雅才子那一型。所以她若是“佳人”，阿非却不是“才子”。他作一副对联都不会，嘴里说着现代学校流行的怪话。电话、电影、英文单字，这些东西，他和丽莲都混用在嘴上，听来多么刺耳。

红玉念书的那所教会学校以教英语会话出名，但是她的中文太好，而英语不够好，因为她心不用在英语上。她总觉得英语听来太古怪，她又过于敏感，她总怕发音发错。所以，虽然她很容易就学会念英语，也能懂英语的意思，但是从来不用心学说。脸皮薄的人是没法子学洋文的。在学校，同学们是以密斯某某相称的，她就独独反对这种称呼，她以为这样岂不等于说中文没有称呼小姐的办法吗？

最后，阿非是晚到了。曾家走时，他要去送木兰和丽莲，在门前又逗留了一会儿，木兰说：“你最好快去看看四妹。她病了。”他才进去。

所以阿非半个钟头之后才到红玉的屋子。他立在门口儿叫道：“四妹！”里面没有人回答。红玉在床上静静地躺着，脸背着他。他又叫，红玉还是不动。他用脚尖儿轻轻走进去，坐在靠近床的椅子上，静悄悄地等着。红玉一直一动不动，但是没有均匀的呼吸声，所以她不会是已经入睡。忽然她的肩膀儿抽动了一下，阿非听到她嘤嘤啜泣之声，立刻走到床前说：“妹妹，你怎么了？”她那啜泣之声提高到按捺不住的哭声，她猛然动了一下，把脸用枕头挡住。阿非扳她的肩膀，打算把她扳过来向自己。他说：“千不是，万不是，是我的不是。我原来不知道……”但没等他把话说完，红玉把他的手推开说：“别碰我，我不能像别人跟男孩子乱玩乱混。”

阿非说：“好，我不动。”说着往后退一点儿，又说：“你看，我坐在这儿。可是你得跟我说话呀。我发现你走了之后，并不知道你不舒服。妹妹，好了。”

红玉这时把脸转向他说：“你怎么会知道！别人可老早就知道了呢。”阿非脸上流露出无限的爱意，还带着一副可怜相，这样向红玉看着，直到红玉觉得怪不好意思。她原打算根本不和他说话，但是现在阿非不回答，又显得后悔，又显得可怜，她未免心肠软下来，她说：“二哥，这一整天你的魂儿都飞跑了。我没有力气跟着你到处跑。你不觉得累吗？”

在红玉的话里，有对阿非关怀之意。阿非递给她一块手绢儿，红玉用手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说：“你不应当划船，我好为你担心。在水上多么危险。”

“危险？有什么可怕的。明天我和你去划船。你静静地坐着，我给你划。”

红玉说：“不敢当！你爱划船，是不是？”于是引用早晨丽莲说的那句话：“‘在水上看是大不相同的’，是不是？”

阿非说：“不错呀。在船上看就是不一样啊。”

红玉说：“是啊，‘在水上看是大不相同的，在岸上的人好像是在高楼上一样啊。’你倒玩儿得很开心！”

阿非说：“你好坏。”

红玉说：“说实话，我不适于那样跟你玩儿。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文静地坐下，像大人那么说话，就像立夫一样？你知道我不喜欢乱吵乱闹。自从在什刹海看见那个淹死的小姑娘我就一直怕水……没关系，将来我死了之后，还有人跟你玩儿，还有人爱划船，爱放风筝，爱电话，爱玩耍运动呢。”

阿非过去，举起手来，做出要堵住她的嘴的样子。他大喊说：“你若再说，我把你的嘴堵起来！”

红玉用手去推他，阿非一边要胳肢她一边说：“你敢？你敢？”红玉开始求饶，说：“二哥，这一次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这时候，他俩可以说又成了小孩子，跟过去童年一起玩耍时一样了。阿非看见红玉因为笑而咳嗽得难过，就立刻停住。但是红玉说：“我去把这件事告诉‘密斯’曾。”

阿非对红玉一向特别体谅，因为她是自己漂亮的表妹，是青梅竹马的伴侣，纵然有过错，爱发脾气，还是爱她，佩服她的才华，怜惜她的体弱多病。他说：“鸭子死了嘴还硬。妹妹，不管什么事，你若不占上风，你是不肯甘休的。”红玉说：“都是我心胸狭窄嘴又尖刻的毛病。我告诉你，在我们几个姐妹之中，我最佩服三姐，人又聪明，又诚恳，又稳健。”

阿非回答说：“但是她对人没有二姐宽大，我还是更喜爱二姐。三姐那么沉稳安静，可是她一开始责骂我，我真怕她。我从来不怕二姐。我说，妹妹，你的脾气要改一改。”阿非觉得木兰最完美，他希望红玉能够像木兰。

红玉说：“我自己知道，但是人的脾气是改不了的。刚才三姐在这儿坐了半天，向我说了几句真心话。”

“她说什么？”

“她告诉我不要对事情太认真。这真是肺腑之言，是真心话。算你运气好，幸亏刚才她劝了我，不然现在我根本不会理你。”

阿非看见她通情达理了，心里很欢喜，于是说：“真的呀！那我应当去向她道谢。”阿非因为存心要逗她高兴，又说：“妹妹，人人都夸你那对子作得好。我也觉得脸上有光彩。的确是比别人对得都好，连三姐对的在内。不过我也有一个对句，比你的还好。我若在那儿，大概会夺得魁元了。”

红玉说：“那么，说出来让我听听。”

“好吧，是这样，妹妹：‘我爱你来你爱我。’”

红玉大笑。

红玉说：“好羞！好羞！韵都错了。你上洋学堂，连一副对联也不会作了。在古时候，你连进洞房都没有资格。来，我给你说个故事。据说在宋朝，苏东坡有个妹妹，嫁给了秦少游，秦少游会说英语。”

“胡说！”

“没关系。新婚的晚上，新娘让新郎作一副对联，若对不成，就让他在院子里过一夜。那天皓月当空。她把门关上，隔着门对新郎说：”

闭门推出窗前月

“秦少游对不上，因为他上的是个洋学堂，于是只好在院里月光之下来回徘徊。新娘的哥哥苏东坡看见了，很可怜他，就捡了一块石头子儿投入院里的水缸。”

阿非问：“那是干什么？”

“他的意思是提醒秦少游对出下面这个句子：‘投石击破水中天’。”

阿非喊道：“妙极了！”

“等一等，可是秦少游当时没有明白苏东坡的用意，不知道究竟怎么样进入洞房。你知道后来他怎么进去的吗？”

“怎么进去的？”

“因为秦少游棒球打得好。所以他拿了一根棒子，用力在门上一打就进去了。”

阿非羞红了脸。他说：“在宋朝中国人还不打棒球哇。”

“我起誓，这个一点儿也不错。他甚至还说英语。新娘问他：‘你作的对联呢？’他回答说：‘大耳铃，而今在学校不学作对联了。我们只学打棒球！’”

阿非说：“你编这个故事特意来挖苦我！”又开始要胳肢红玉。

红玉立刻求饶，说不再挖苦他，因为她怕胳肢。

这时候，红玉的母亲走进来，看见两个人又说又笑，心里很喜欢。

红玉告诉母亲：“三姐说我应当吃珍珠粉。”

妈妈说：“若是真有好处，咱们也吃得起。”

阿非问：“是真正珍珠的粉末吗？一剂药要多少钱？”

他舅母说：“大概一百五十块钱到两百块钱之间吧。”

阿非说：“四妹若能吃了身体好起来，这钱又算什么？我去告诉爸爸。”但是冯舅妈说：“不用急。”阿非又坐下。

阿非见这么漂亮的表妹躺在床上，脸那么雪白，轮廓那么清秀，脸上因爱和兴奋而灿若朝霞。他这是生平第一次觉得热情的火焰不可抑制，和以前对表妹的那份儿童的爱不大相同。红玉看出来他向她那么痴情地望着。虽然有她母亲在一旁，他竟不知避讳。

红玉说：“你疯了？你望着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一样！”

阿非说：“我只是看看你。你老是这么坐着让我看好不好？你的名字叫红玉。你好像真是用玉做的，是软玉，是温玉。吃了珍珠粉之后，你会像夜明珠一样那么光彩照人了。”

红玉听了这话，脸绯红起来，喜而微笑，只说了一句：“你呀！”

红玉的母亲说：“你看他。他有时顾前不顾后的，其实心很好。我看着你们俩一块儿长大，两天好，三天坏的。现在你们俩都长大了，应当比以前要懂事。红玉，你不要再闹孩子脾气了。阿非，你呢，不要拉着你妹妹乱跑。她生性好静。让她好好儿躺几天吧。慢慢儿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第二十八章　娼妓做夫人煞有介事　劣妇追时尚得意忘形

怀瑜的家在苏州胡同，靠近使馆区东交民巷，以前洋人住过，房子已经按照洋房修改过，有电灯、抽水马桶、电话。四合院里四面的屋子，都由增加的封闭的走廊连接起来，所以在冬天，由这边房子到那边房子，不必走到外面去。东房用作书斋，由北边通往北房，北房由怀瑜的妻子和孩子们住。莺莺在西边有一个独院儿，微微靠后，在他妻子住的房子后面，有一个四扇的绿平门通过去。她那院子中间有一个喷泉。他和莺莺新近才搬进这所新宅子。怀瑜把太太和姨太太的屋子花了同样多的钱修理，家具的格式也相同。饭厅在第二层院子里，全家在那儿吃饭。

床的问题比吃饭更为微妙。中间第二层院子的北屋，是怀瑜的书斋、大客厅，平时用不着。那里有一个小卧室，以前的主人用做客房，浴厕俱备，不过怀瑜从来没在里头住过。他在每月一日与十五日，住在妻子的屋里，其余的日子则都睡在姨太太房里。他太太带着最小的那对双胞胎孩子住。怀瑜说他自己要安静才能睡。这种安排完全是怀瑜决定的，大家谁都觉得满意。怀瑜的太太，名字叫雅琴，对于这样名分上的尊重，也认为可以。以前她听说丈夫要娶莺莺时，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委屈求全，能太平无事就好。只要她能保住太太的名分，能做孩子的母亲，什么都不争，什么都可退让。

莺莺从姚家的宴会回来，颇不满意。那是她在亲戚之间初次露面儿，宴会上别人对她的看法，使她对姨太太的地位，深深地有所触动。不但太太坐上座，到场的所有女人都对太太和太太的孩子说话，对姨太太多少都有几分冷淡。木兰姐妹对她很客气，但是不热诚；而且在莺莺作对联惨败之后，木兰就不再和她说话，她只好和素云一个人说话。她离开宴会时，心烦得厉害，自己都厌恶自己。妓女永远是孤立的个人，不适应家庭中复杂的生活。她决定以后再不去参加那种性质的宴会。

所以到了家，她就进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一直躺了一个下午。怀瑜问她有什么不对，她不回答。将近日落的时候，她说她要在自己屋里吃。怀瑜决定不去理她，让她的闷气自己消散吧。

仆人听说二太太身体不舒服，都来问候。厨子做了特别的菜送到她屋里来。

怀瑜一个月以前回到北京租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带来牛家一个仆人，姓梁，为人机警精明，年纪是三十五岁，现在来做门房儿。老梁在北京长大，深知他现在当的这个差事的性质。他和别的仆人都知道主人的新宠原是个颇有名气的妓女，他们现在要讨欢心的是两位女主人，不是一个，当然新的更重要，而且不久，这两位女主人的势力就要分庭抗礼不相上下了。老梁出主意，说二太太屋里需要装一个电话分机才好。他这种善体人意，不久就赢得二太太的欢心。

众女仆都争着到二太太院子里去伺候，而莺莺却选中了老梁的妻子。这自然有她的理由。老梁的妻子去伺候莺莺时，莺莺对她说：“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我这样提拔你，你一定明白。你们两口子若是忠心好好儿伺候我，我会厚赏你们的。”老梁夫妇之外，他们的小儿子也帮着打杂儿，管买水果、买香烟等事，做事很伶俐。另外，还有一个汽车司机，当然给莺莺开车的时候多，给太太开车的时候少，因为她很少出去。莺莺带来了她的丫鬟蔷薇，蔷薇跟她已经多年，所以在她房里出出入入，是蛮有重要身份的。全家只有正太太的老用人丁妈，对她的女主人是忠心耿耿的。

那天下午，快近傍晚了，莺莺的院子里，就颇为忙乱，因为大家都争先恐后像伺候女王一样去伺候她。蔷薇传布命令，没人敢反抗她。厨子平日傲慢无礼，也去站在门外，接受蔷薇的命令。只有丁妈没有在这位新宠的院子里露过面儿。

莺莺叫老梁。老梁来了，到了卧室的门口儿，她叫他进去。老梁畏畏缩缩地向前走了几步，迈进了门槛儿。他看见莺莺躺在床上，半盖着身子，他不敢抬头看，毕恭毕敬立在那儿，眼睛看着地。

莺莺说：“老梁，我有几件事情要跟你说。来拜访老爷的客人越来越多。你知道，老爷现在这个身份，他不能谁来就见谁。有谁来了，先来禀报我，我决定见不见。再者，你必须有适合你身份的制服。客人来了，必须有专人管茶水、送毛巾。这个我留给你做。不管事情大小，必须有一个首脑的人负责任。不然，有什么事要做，你让我做，我让你做，那就全乱了。不能再像从前那个样子。”

老梁回答说：“是，太太。您吩咐得对。我原也这样想。人多口杂，没有一个头儿来管。您说做件制服，我想起来了。昨天我想买几个花盆，就很难办。丁妈不肯向太太要钱，我什么也就办不成了。”

莺莺很泼辣地说：“我没想到事情会糟到这个地步。你若听我的命令，你想有谁敢不听你的话？”

“那当然没人敢，太太。只要您传下将军令，小的一定遵照您的吩咐，担保把事情做好。在我们牛府上，小的只知道有一位太太。”

莺莺微笑说：“老梁，你真会说话。但愿能言行一致。我要用的是个忠心的仆人。我向来对我的人都有厚赏。”

老梁回说：“我得夫人恩宠，真是三生有幸。您若降恩差遣，您就吩咐小的一件事，您就看得出我老梁是不是不识抬举，是不是知道感恩图报。”

莺莺大笑说：“难道你的意思是，我若万一叫你去杀个人，你也肯去？”

“不是，夫人，那小的不敢。”

莺莺微笑说：“过来。”老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踟蹰不敢再往前走，但是莺莺叫他到床前去。莺莺从头到脚把他端详了一下，说：“比如说，我发下一支令箭，命令你做全家仆人的总管，你怎么报答我？”

老梁就像将军得到皇帝的圣旨一样，双膝跪下，扑通向夫人磕了几个头，他说：“夫人这么抬举小的，小的一辈子有了依靠，小的老婆和全家都永远向您效忠尽力。”

莺莺说：“起来。我会跟老爷说。现在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做。但是……”她用雪白的手做了个手势叫他再往前走，要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所以老梁必须走近。老梁看到这种阴谋诡计的样子，非常紧张。莺莺说：“你知道那个丁妈。她是这个家里的老人，现在渐渐端起架子来了。她是大太太的仆人，我不愿用人多管事。”

莺莺在老梁耳旁吩咐了他要去做的事。

晚饭之后，怀瑜来看莺莺好了没有，并且问她自己是否那天晚上到大太太那边儿去睡，因为那天是十五。

“你若是生病没好，我就明天再过去。”

莺莺说：“你到她那儿去吧。我并没有什么真病。这儿也有人伺候。叫我好好儿安静一晚上吧。”

过了一会儿，怀瑜又问：“你是不是跟我生气了？”

“不是，不是跟你。坐下。我想跟你说说话。你要不要听？”

“小心肝儿，当然要听。什么事？”

莺莺说：“我当初到你们家来时，我指望这个家真正像个家，平安无事，井井有条，像个做官的人家。在这几天看来，简直是乱七八糟。有的用人听这位太太，有的听那位太太。真有什么事要做了，反倒没有一个人做。圣人说：‘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每个仆人的职责要划分清楚。得有一个人当权主事才行。”

怀瑜听了心才放下去。他说：“是这件事吗？你知道，雅琴不能管家。家里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你来管这些下头人怎么样？”

“不，你错想了。我没有工夫管这些用人。我只是想要有个头儿来管他们。比方说吧，像老梁，我看他可以。不然，你这边下个命令，叫一个仆人向东，那边又下一个命令，叫他向西。我想老梁人很好。”

怀瑜说：“就照你这个意思办吧。”所以第二天早晨，他就下命令，教老梁总管家事，别的男女仆人，一律听老梁吩咐，一切零用杂项费用由他决定。结果是，大太太开始感觉到有些小烦恼。她每找一个仆人，那个仆人总是忙着没有空儿，而丁妈必须要烧水沏茶，若是大太太需用东西不愿久等时，甚至于还要派丁妈自己出去买东西。

丁妈很生气，对家里这种新情况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跟太太雅琴已经六七年，她帮忙把孩子们拉扯大，帮着太太渡过多少难关，所以她就犹如雅琴的母亲一样。因此，她一向是家里最有地位的用人，而太太什么事也都听她的话。她带着孩子去逛公园。若请客，她帮着安排菜单子。现在这种权力被剥夺了。又多了个蔷薇，她在家里横冲直撞，根本不把丁妈放在眼里，而且她开始指派丁妈去做事。丁妈不服，反抗她，吵过几次。大太太弄昏了头，不知如何是好。

一天，丁妈哭着到大太太面前，当时莺莺也在。原来丁妈要出去买东西走出大门时，对家中的事情发了几句牢骚，偏巧让老梁听到，打了她一个嘴巴。丁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太太我不能在您这儿做了，他们都跟我作对。老梁，他家的，蔷薇，联合在一块儿讨好二太太。别的下人，看见老梁有力量，能够向二太太说话，当然都去讨二太太好。司机愿给蔷薇开车出去办事，我找他干什么都不行。您看，咱们落到这步田地了。真是俗语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牛太太把老梁叫来平息这种争吵。老梁来了，不是一个人，把他家的和蔷薇也一齐带了来。

老梁说：“太太。家里有这么多仆人，老爷派我管着他们。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做。只有丁妈不肯听我的话，仗着她资格老，比我来得早。我跟她说话，她连理都不理。我们都是伺候老爷和两位太太的，她为什么就特别一点儿？”

丁妈哭着说：“叫你做总管就是教你打人吗？”但是丁妈还没来得及往下说，蔷薇就插嘴说：“你顶好少开口吧。我若把什么都说出来，那就不好听了。”

老梁家里说：“咱们要算旧账，索性算个一清二白。要说的话可多着呢！她说我们什么话，倒没关系。她说太太的话，可太不中听。”

蔷薇说：“是啊，我听见她说二太太是狐狸精。”

丁妈说：“我没说。”

蔷薇说：“你说了。厨子也听见了。”

老梁说：“你若想辞工不干，我们也辞工不干。”

莺莺刚才一直不说话，静静地听着，现在说：“你们都不听管教。要知道，丁妈是家里的老用人，什么事都要让着她一点儿。丁妈，我不知道他们说你说我的话，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狐狸精，与你没有关系。你的眼睛不要让米汤粘住，要放亮一点儿。你们用人之间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只要不沾我的边儿，我都懒得管。”

莺莺又转过脸去对大太太说：“姐姐，这件事闹得也太厉害了。不过，今天我不想把丁妈怎么样，就这么过去算了。可是以后不能老是这么吵哇闹的。不管在哪一家，大家都应当尊重一个管事的。比方叫丁妈做个管事的，我想她得不到大家的尊重，大家也不会听她的。所以，若是她还打算在咱们家做，她必须和别的人处得来，也让家里消停一点儿。您说怎么办？”

大太太没料到二太太有这段话，当时只说：“你们都听见二太太刚才说的话了吧。谁也不要说辞活不干，大家要相安无事才好。”

老梁打了丁妈的嘴巴，主人并没有命他向丁妈道歉，而且不知为了什么，过错儿都落在丁妈身上，而且在每个人眼里，丁妈似乎并没被治以当得之罪，反倒是由主人从轻发落。老梁这一党是大获全胜了。

怀瑜听到大太太和二太太说这件事时，他认为莺莺很够宽大，他认为丁妈说闲话，嚼舌根子，把她狠狠地骂了一顿。由那天以后，丁妈的地位很快就保不住了。老梁对她是一副鄙视嘲笑的态度。有时到吃晚饭的时候，偏偏差她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往往发现别的仆人早已把饭吃光。她很气恼，有一次派不动她，老梁又打她嘴巴，并且说：“去告诉太太，干什么不去？到时候大家一齐滚蛋。”

丁妈哭着去见太太说：“我不能在您这儿做了。”

大太太说：“丁妈，你不能走。孩子们都离不开你呀。”

丁妈坚持说：“没办法。我也顾不得这八块钱一个月的饭碗了。我宁愿去挣一月三块钱，落得个平安心静。不过，我只为您担心。我走了之后，您的处境可就更难了。”

她拿布衫的下摆擦了擦眼泪，大太太和她相对而泣。孩子们听到丁妈要走，也都哭起来。

丁妈刚走，老梁家的就推荐她的表妹来伺候大太太。大太太和孩子们开始觉得四周围充满敌意仇恨，甚至于在新来的这个李妈面前不敢说什么话。父亲和孩子们越来越疏远，孩子们心中暗恨莺莺。母子们都对这位姨太太怀恨在心，常常密谈，这样，大家越发相依为命。那些密谈成了母子之间的乐事，是雅琴和孩子们后来永难忘怀的事。儿子们不仅是怕父亲，而且因为他对母亲冷落，开始恨父亲。每逢父亲和莺莺一齐到天津去不在家时，他们才觉得精神轻松自然，才觉得快乐。

现在莺莺对付男人是训练有素，得心应手了。甚至她有病在身时，也能使男人觉得乐不可支，她若是没有病痛，她能显出一副病容，仿佛有病在身。她越是显得身体有病，她的魔力越不可抗拒。在宴会上，她能做出一个成熟高雅的夫人模样，在大官儿面前她显得很有身份，以从容不迫雍容大方的态度和他们周旋应酬。她只要一换衣裳，再换一副表情，她就像一个娇小玲珑天真无邪的少女。男人既喜爱少妇，也喜爱少女。但是莺莺知道少女投男人之所好，对怀瑜更是如此。约略来说，这两种不同的差别，主要在发型风格的不同。她的头发若梳起来，穿上裙子和高跟鞋，她就是社交上迷人的少妇。若是把头发梳成辫子，在家穿个坎肩和短裤，再穿一双拖鞋，她就像年方二九的少女，其讨人喜欢，竟会叫人丧魂失魄。

一天傍晚，她正是在那种孩稚般的心情之下，仰卧在床上，红坎肩上头敞开，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情忧虑，懒洋洋地嚼着梨，若有所思，却是欲语还休。手里拿着吃剩的一半儿，胳膊伸在床上，嘴里却停止咀嚼。

怀瑜看见她那丰满雪白的双臂，摸起来那么滑润，辫子垂在胸膛的一边，人斜倚在柔软的枕头上。怀瑜闻了闻她身上的香味，知道自己在人世间所喜爱者，未有过于此妖姬者也，于是云雨之念不觉勃然而兴。但是她转过身子去说：“不要。”

怀瑜一边把她手里的半个梨拿开，一边问她：“怎么了？”她伏身在怀瑜的怀里，躺在那儿，一言不发，眼睛眨动着。她此时已经丧失了平日自高自傲独断独行那种硬气，全像一个安静可喜的小孩子。

怀瑜摸不着头脑，问她说：“你心里想什么呢？”

她懒洋洋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你跟我生气了？为什么？”

她坐起来一点儿，她说话时，和怀瑜在宴会上所见的那样成熟的妇人完全不同了，以一种温柔恳求的腔调儿说：“不是跟你生气，可是和跟你生气也差不多。你从来没给人做过妾，你不知道做妾的味道。那一天在曾家的宴会上，人家都敬的是你太太，可不敬做妾的，我在人眼里就犹如一个‘四不像’。做太太的偏向着做太太的，就像‘官官相护’一样。现在我知道当初错了。看起来，毕竟是一夫一妻双飞双宿好。”

怀瑜说：“你要我怎么办？雅琴毕竟是我孩子的妈呀。你不是要我和她离婚吧？”

“我并没有让你跟她离婚。但是天理良心！谁都愿意跟别人一样，站得直，坐得正。以后我可不要再在人前去丢脸。你肯听我的话吗？”

“你叫我怎么样都可以。”

莺莺的手指头摸索着怀瑜胸膛前的扣子，似乎不想急着说出要说的话。她的纤纤玉手在怀瑜的胸膛上漫无目的摸来摸去。怀瑜看见她那么文静，那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儿。怀瑜作为男人自尊自重的面子，得到了满足，于是说：“宝贝儿，你想办什么我都替你办到。我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心要让你快乐。”

这时候，莺莺知道，她已经把怀瑜这个男人征服了，就抬头看着他的脸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办得到。”

“告诉我。告诉我。我担保办得到。”

她坐起来，也命令怀瑜坐起来。她说：“现在坐在这儿，不要乱动，听我说完。”她用最有训练的闲谈方式，既含有女人的温柔，又有坚决的强硬，以能把男人化作绕指柔那般高明的语速，接着往下说下去。

她说：“大爷，我选定要嫁给你，是相信你可以做个终身的依靠。相信咱们一同携手，可以大有成就。你应当知道，我的处境太不容易。若让我以后再不受人污辱，只有在三种条件之下，我才跟你在一起。你答应不答应？”

怀瑜弄不清楚，他说：“我不知道你提的是什么条件，我怎么答应？”

莺莺说：“我要你答应。不要问。你答应了之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好，你说吧。”

莺莺开始说：“第一，至少在外面交际应酬上，我必须装作是你正式婚配的太太。我不能再忍受和那个女人一块儿出去。第二，在家，钱和仆人通通由我一人管。每月我给雅琴一笔固定的钱过日子。一个家不能有两个头儿。几个仆人听这个太太，另几个仆人听那个太太，那怎么可以？她若不找我麻烦，我会公公道道对待她。”

“第三个呢？”

“不要打岔，等我说完。汽车听凭我用。这个样儿，咱们可以过得很快乐。不久，你就会知道我对你有多大的好处。现在回答我这三个条件。我再告诉你其余的。”

怀瑜轻松地笑了笑，说：“我的好太太，我是唯夫人之命是从的。我答应这三个条件并不难。第一个容易，因为她并不喜欢在外头去应酬。用车的事是件小事，我并不想把你关在家里。第二，关于管理仆人，他们已经由你管理了。但是你管钱，那不是你把我也管住了吗？”

“不用怕。你答应不答应？以后，我再跟你说。”

“你要我答应你管钱干什么？”

“我那样儿才高兴。没别的。”

“我答应了，不过这是家事。我都答应了，你对我有什么奖赏？”

“我会叫你快乐。都答应了，是不是？”

怀瑜说：“都答应了。”

莺莺在怀瑜的嘴唇上长长地吻了一次，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控制住的这个男人，为了实现她的野心，是个很有力量但又柔顺好用的工具。

莺莺说：“你这个人有智慧。说实话，你会看到我莺莺可以和你共大事，对你有好处。自从十六岁，我就想结婚。可是我遇见的男人都是又胖又老又蠢，不过他们有的是钱，不然就是追欢寻乐没有头脑的年轻人。我若是只图金钱，只图舒服，我老早就嫁了。有时候，我也遇见不错的年轻人。我和一个年轻人真正发生了爱情，爱得发狂，那时候我十八岁，但是他不敢娶我。他答应娶我，后来连一句话也没说就溜走不见了。我想他一定是个有妇之夫，而他太太又是个母老虎。我吃不下，睡不着，一直想他，到后来只好听天由命，放弃了他才完。再往后，我心变狠了，专找又老又胖又蠢的，只要他们肯大把地给我钱，肯给我买珠宝买礼物，我不再想嫁人。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是他要付得出价钱。男人是怪东西，女人越不喜欢他，他越穷追不舍。等我把爱情两个字忘光之后，对付男人就更容易，于是想巴结我的人就越多。可是，最后，做歌妓的总会想到自己的将来。我曾经想，有一天，攒够了钱，嫁一个石油商人，安定下来，过一个小家庭生活，收养几个孩子。但是，你知道，花费太大，我挣的钱，又都从手里花了出去。我实在不能一边节俭花用，同时还保持豪华的气派。若是老顾面子，就得老是欠债，也不得不从有钱的老笨蛋身上去找钱，才能过五月节，过八月节。后来，你去了。我心想我和你携手共事，可以有点儿成就，我希望我没有选错。”

“我现在要求你答应这些条件，都是对你有益处。咱们若是想飞黄腾达，就必须通力合作。家里必须平安无事，不叫人心烦才行。若打算在外面大有开展，在家里就必须二人同心。第二，你要知道，我不是到你们家来只图过舒服日子。若真如此，也就不必提那几个条件了。你知道，我也知道，做官的要想起来，必须经由女人，比如姐妹、太太、姨太太。政治就是社交应酬。对这种事我看惯了。我帮助几个人求过官职，全凭在枕头上几句话。比方说，你得现在这个差事，是由于大学士的三姨太太的五弟的关系。我可以直接去见他三姨太太。这就是我要为你做的，要在社会关系上去帮助你。我若天天在家为仆人的事情操心，又以情妇的身份出去应酬，那我怎么帮助你？我必须把身份提高，使身份和为你做的事符合。你若是当了京兆尹，或是天津市长，有钱有势，得好处的不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能轮到别人？”

怀瑜聚精会神地听，非常感动。他说：“妙哇！什么事你都想到了。我的心肝儿宝贝儿啊，人长得漂亮迷人，又聪明有心眼儿。我想我是红运当头了。”

莺莺用手指头指着怀瑜说：“不过还有第四个条件。你要小心！那就是除去我之外，不能再有别的女人。”

怀瑜斩钉截铁地说：“有你在我身边儿，我用不着别的女人了。”

由那天起，莺莺常常和丈夫两个人出去，再没有怀瑜的正式妻子雅琴跟着。由于莺莺的名气、社交经验、灵活的手段儿，许多做官的姨太太都欢迎她，争着和她深相结交。在家，她高高在上，仆人们对她争相取悦。大太太反倒成了管家婆，指挥厨房准备饭食，和办理其他家事，但是都听命于莺莺。

此后不过几天，素云来看莺莺。

莺莺对她说：“你应该在家里安个电话。我没有电话简直不行。有电话彼此联络多么方便哪。有时候打麻将找你也没法儿找。有事情一打立刻就通，而且在晚上咱们也可以多一块儿出去几趟。”

素云回答说：“这不用你说。谁不想安个电话呢？可是我不像你，一家的主妇。我什么事都要公公婆婆准许才行。我要出这个主意安电话，一定遭驳回。你知道那个小狐狸精，现在家事都由她管。”莺莺知道她说的是木兰。素云又接着说：“我真羡慕你！你完全自由，愿跟丈夫上哪儿就上哪儿。你若是在一个大家庭过，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搬出来呢？”

“我倒是也想过，可是不那么简单。老大和老三常常一块儿嘀咕我，我一近前，她们俩就不说了。我除去和我自己的丫鬟们说话，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那个死笨的男人哪！他给全家挣钱，还是挨骂，荪亚什么也不做，反倒受人高看。我想分财产，搬出来自己住，一个小家庭，像你一样。可是经亚不敢说，他说不行。”

“你不能叫他们分家吗？”

“公公婆婆还都活着，我有什么办法？”

“哎呀！你真老实！想办法叫他们赶出你来，才称了他们的心愿，这样不就也达成你的心愿了吗？”

“但是你知道不行啊。若是能办到，我自然乐意。可是家有家规。大家庭是怎么个样子，你全不知道。”

“好了，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要弄清楚自己的事。不能浪费青春。不能讨好别人，反而糟蹋自己。”

“我但愿能有你这番勇气。我得先把那个没出息的男人说服才行。”

“你是女人，若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对付，不就太笨了吗？”莺莺于是放低声音说，“你看我怎么做的。我都叫你哥哥听我的话，把全家的事都交给我管了。你看以后吧，若不然，我就把‘莺莺’两个字倒着写！”

“我今天来就是来说我男人的事。我相信你和我哥哥就可以提拔提拔我这个宝贝男人。倘若事情特别地糟糕，我们不能和家里分开，也该想办法给他在天津或是别的地方找个事做，我也就可以离开那个人间地狱了。”

“不用发愁，我可以想个办法。一个油矿管理局就要成立了，是用的美国钱。标准石油公司有计划在山西省探测油源。你哥哥现在就正做这件事，也许他能给你丈夫谋一个差事。”

素云说：“可是他不是工程师啊。他怎么会懂得油矿的事情呢？”

莺莺大笑说：“哎呀，傻瓜！那脏兮兮的事情才是工程师做的。你以为你哥哥他懂什么油矿吗？”

素云说：“不管怎么办，我一定要离开那个狐狸精。你亲眼看见了，她向曼娘的母亲敬酒的时候，她把我挖苦得好厉害。她那根舌头！不过，我真是没法子找话对付她。她知道怎么讨公婆的欢心。她正在用家里的钱讨好用人。用人榨取钱用，她不是不知道，她可不说一句话。”

“我觉得姚家姐妹俩都不容易对付。姐姐尖刻聪明。妹妹沉稳老练，比木兰还可怕，我一看见她，我就觉得……”

电话铃响了。莺莺拿起床旁的听筒说：“喂……陈奶奶……噢，是您哪！今儿晚上打麻将……好……我准到。”

莺莺把电话放下说：“你看，多方便！是陈五少爷的太太约人今儿晚上打麻将。你顶好和我一块儿去。”陈五少爷就是那个大学士三姨太太的五弟。

“我不像你那么自由。我得先向婆婆请示才行。”

“说的就是啊。你非出来不可，这样就闹翻了天。不久，他们就会乐得让你搬出来。”

素云说：“可惜我没有你这份儿勇气。”

莺莺说：“你也有。”

素云这次回家，对事情有了一个新的看法，也有争取自由更大的决心。她向婆婆请求那天晚上出去一趟，出乎她意料，婆婆立刻答应了，一点儿麻烦也没有。

素云跟莺莺出去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也有丈夫经亚，有时候没有他。素云尤其以坐莺莺的汽车为无上乐事，而且晚上回去得晚。素云的汽车使曾家特别注意，因为曾家用的还是马车。素云不敢提出叫曾家买汽车，可是她确实提出了安电话。她说得很有道理。怀瑜家有电话，咱们曾家为什么不安电话？但是曾先生恨电话这种洋东西，破坏家中生活的安静。在这件事情上，素云却得到木兰的支持，因为姚家也有电话。木兰提出这件事，说是她的意思。曾先生不置可否。电话终于安上了。木兰常和莫愁、阿非、她父亲通话，却不和她母亲说话，因为只有别人叫号码儿接通了之后，她母亲才会用电话。素云和莺莺常常一说就说半个钟头。所以一有素云的电话，仆人们就知道是莺莺打来的。

此后不久，怀瑜在新机构油矿管理局弄到一个差事，同时仍拥有旧职。他也给经亚谋得一个职位，每月大洋五百元，可谓肥缺，再加上交际费六百元。这个待遇很好，曾先生答应儿子随同怀瑜到山西，在太原油矿管理局做事。

丈夫不在家，素云得到离开家的好机会。她向婆婆请求回娘家多住些日子。她感谢莺莺，使她得到前未曾有的自由，也得以在社会上广事交游。莺莺也常去天津住，但是不肯住在牛家。牛家公婆也并不想约束像莺莺那样的儿媳妇，莺莺再三说，她丈夫事业都是由于她社交的结果，而她自然应当独立不受约束。她说她的应酬交际比以前更多，而饭店是客人酬酢最方便的地方，随时事事有人伺候。其实这不算什么新鲜，因为好多在租界住的中国做丈夫的，家中虽是简陋的房子，在饭店则生活豪华。在饭店里谁也可租房子打一夜麻将；作家在饭店租一间房子写文章，省得在家孩子啼哭使人不得安宁；商人在饭店设办事处，谈生意；政客在饭店开房间勾结纳贿；娼妓长期住在饭店接待嫖客。饭店里永远热闹。在饭店可以喝茶、喝咖啡、吃西餐、吃中餐、抽鸦片、玩女人，不分昼夜，随时都可以，有抽水马桶、搪瓷浴缸、白瓷砖的浴室，总是那么漂亮干净，热水老是那么方便。饭店真是租界里使人心荡神迷的生活缩影。

素云对天津租界的生活爱得入迷。她每天每夜都去看莺莺。在饭店里钱像水般地流，素云看得目眩神荡。过现代生活多么惬意，床头有电话，睡弹簧铜床，床头上有镜子，躺在雪白的沙发上，冷热水随用随有，有仆人接受差遣，只听吩咐，不发问题。这儿真是太好了。

第二十九章　赏奇士莫愁嫁立夫　怀骨肉陈妈寻爱子

现在莫愁正由姐姐木兰帮助，细心计划自己的婚礼。她要在北京饭店举行结婚，但是还要旧式的婚礼，也要旧式家中的洞房。新娘穿白色结婚礼服，蒙新娘面纱，她要立夫穿西服，红玉和爱莲做伴娘，素同和阿非做伴郎，阿满做花女，丽莲担任弹《婚礼进行曲》。红玉紧张得跟新娘是自己一样。那一天，她在大庭广众之中，真是艳丽照人，引得好多人谈论她和阿非。婚礼之后，一对新人在北京饭店一个套房过夜。新娘不久就偕同丈夫赴日本，立夫就在日本读书。

立夫原想到英国去，但是姚太太身体已经很坏。商量了好久，大姐、二姐决定莫愁不应当走那么远。因为每次她说到外国，母亲就哭，说她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身体软弱得厉害，看来实在可怜。最后莫愁只好让步，不到英国去，到日本，较为近便。

莫愁未嫁之时，是她照顾母亲吃饭吃药，到了晚上，必得一个女仆睡在屋里陪着她母亲。事情是这样：有一次，姚太太听说有一个顶香的仙婆，能够招请亡魂，由亡魂附体说话。她坐着马车去看那位仙婆，没料到回家之后病情越发沉重，于是在银屏灵牌前烧香。那个仙婆，像平常顶香时一样，并不知道主顾的姓名家庭等情形，居然能称名道姓。姚太太原想招他儿子体仁的魂灵说话，结果来的是银屏，并且笑着叫了一声“太太”。姚太太想赶紧中止，但是仙婆已经有阴魂附体，不省人事，仍然继续说下去。她说话的样子和一嘴的杭州口音，简直完全像银屏，姚太太一惊非小。银屏命令她对她的儿子博雅妥善照顾，因为将来长大之后，他会成为要人。

姚太太恳求她说：“你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吧。我起誓当初并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让我儿子跟你一起过得称心如意呀。”

银屏的灵魂说：“不用担心。他现在和我在一块儿。因为我在阴间孤单寂寞，阎王爷可怜我让我变了一匹母马，把他带回来了。”

“你知道我还活多久哇？”

“太太，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见一个鬼说在你死前，这家里要先死一个人。随后才轮到你。”

姚太太几乎昏了过去，回到家里，躺到床上，躺了几个礼拜。从那次之后，她的病情越发沉重。她请尼姑为她念经，自己上庙去烧香拜佛。虽然姚先生不相信这等事，他还是不加阻挠。姚太太现在很少想今生，而是想死后，结果她变得非常虔诚，非常慈善。虽然住在这座王府花园里，却并不快乐。

立夫到日本留学所用的钱，是从莫愁的嫁妆里拿出来的。事实上，结婚的费用是姚家出的。立夫的储蓄仅足供办一次节省的普通喜事，而且他不喜欢铺张，但是木兰和别人都认为这样铺张办，对她妹妹才算公道。

莫愁为人重实际。谈到嫁妆时，她说她用不着很多东西，宁可折成现金。她父亲当时手上现金并不多，但是说要给她一万大洋，此外，婚礼也要用数千元。

木兰说：“爸爸，您怎么能这样儿呢？我当时有五万块钱的嫁妆。立夫哥和妹妹两人还要出国念几年书呢。”

她父亲回答说：“立夫没有什么问题。莫愁也比你节省。你妹妹花一千块钱，比你花两千块钱做的事还多。你那次婚礼我是拿钱花着玩儿的。”

木兰说：“那就不公平了！”

结果是，父亲给了莫愁一万五千现金，还有在杭州值五千块钱的一家茶庄，还有值几千块钱的嫁妆，婚礼的费用还在外，一共大概是三万大洋。莫愁是满意了。她用一分现款，胜似两分珠宝古玩的价值。

立夫和他母亲现在住着马大人胡同莫愁家的旧房子。新房是木兰姐妹童年时所住的。莫愁和立夫现在已经非常熟悉，所以她和木兰一同去布置新房。床是个老床，雕刻着花，上了漆，四角儿有立柱，床上有橱子抽屉。床头第三道栏杆有一点儿松动，木兰还记得她在小孩子时曾经多少次用手旋转着玩耍。她站在床前，徘徊在床头的抽屉前面，床头上彩漆着两只鸳鸯，当年童稚的想象中，两只鸳鸯引起何等的喜悦。她记得订婚那天晚上，莫愁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好甜，而她自己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觉得莫愁比她有福气。现在她的预言应验了。

傅增湘先生现在正住在北京，新近接任了监察委员职务，是由天津的隐遁生活又出山担任了公职，在民国成立迄至最近，他一直家居整编古籍。在莫愁的婚礼前后，傅氏夫妇都极力帮忙张罗筹备，而且傅先生在婚礼时充任证婚人。他答应了立夫的请求，送给新婚夫妇一副对联，挂在新房里，留作纪念。出乎傅先生的预料，莫愁说：“傅老伯，您写这副对联好不好：乾坤谐好；鸾凤和鸣。”

傅先生问：“干什么写这种陈俗老套儿呢？”

莫愁说：“我就要这样儿。虽然难免陈俗，但是文字也不坏呀。”

结婚之后，莫愁和立夫在新布置好的家中住了些日子，然后起程赴日本。前面说过，那房子是莫愁在里面长大的！而今所不同者，她现在是里面的女主人了。那房子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台阶，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并且在这栋大房子里，她丈夫、婆婆、环儿，都住在一起，过小家庭的日子，简直是太理想了。冯舅爷、舅妈住在西南院儿，以前是姚先生的书斋。

自从红玉和莫愁在花园里长谈之后，红玉对莫愁的爱，完全成为成年人有思想的深厚的爱，她俩说的要韬光养晦，不要聪明外露，真是肺腑之言。有一天，红玉对莫愁说：“说到性急，我想立夫是跟我一样。他也是好胜。三姐，有你能来教导他，他多么有福气呀！”立夫已经和红玉很熟识了。一天，立夫对莫愁说了一句怪话：“宇宙之中，应当有六行，不只是五行。红玉应属于玉。她由皮到骨都是玉的，纯洁，高傲，坚硬，脆弱易碎。”莫愁说：“身为玉质，有利也有弊。玉永远不受污染，并且硬而脆。但是最精美的玉应当发柔和之光。你看她硬是不肯讨我父母的欢心，是不是？”

立夫回答说：“她是绝对以真面目示人，可是，我还是佩服她这一方面。”诚然，在立夫和莫愁的影响之下，红玉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较为成熟，渐渐懂得反省了。

冯舅妈非常喜爱立夫对她的态度，那么亲切自然。冯舅妈是在旧家庭气氛中长大，自己一言一行，非常谨慎。在和姚太太相处这些年，虽然双方关系那么近，那么熟，她从来没有一点儿越礼之处。

但是和立夫家住在一所宅子里，情形就完全不同了。那种情形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她自己也不懂。立夫显然是视一切传统规矩为无物，可是仍然和他们和谐相处，不管多么熟，绝无轻贱之处。立夫的母亲常因为她儿子不守礼法，特别向冯太太道歉。风度好，和别的东西一样，全是属于精神方面的。虽然立夫蔑视一切礼法，但风度绝不下流。他只是以自然出之。所以这两家能和睦相处，彼此敬爱。

实际上，立夫颇受他岳丈影响，对于孔教，他是蔑弃那些繁文缛节的。姚先生叫他读《老子》《庄子》，《老子》书中最使他心折的是如下一段：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在家度蜜月，莫愁很快乐，快乐得几乎都不愿离开家，而想永远定居下来，一直管理她心爱的家庭日常事务。她没有去看看日本，或是看别的国家的欲望。在结婚后的头一个月，立夫发现了完全使他吃惊的事。他以前也是和女人一起生活，他母亲，他妹妹环儿，但是现在生平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特点，为人妻者的特点，看到莫愁这个女性的身段儿。莫愁毫无疑问，自然认为这是她的家，只有她，没有别人来治理。她似乎，对吩咐厨子做什么菜，什么饭，注意洗衣裳，哪些是要预备洗的，哪些是已然洗好的，每天早晨在花瓶里插花儿，带着针笸箩，坐在自己屋里有阳光的墙角儿，做针线活——对这些事，她有不可言喻的喜悦，这是天性，是深厚的女性特点。这样的生活是宁静平和的，是莫愁在尘俗生活里的美梦。这个美梦就是清洁整齐条理井然的家。这样的家，立夫不知不觉中得到了。

立夫改穿西服举行婚礼，然后穿着西服到国外留学，引起了很重大的后果。这样一来，他的衣裳橱子弄乱了。他过去一向自己管自己，自己的衣物自己留心。现在，他的衬衫，他的领带，扣子，手绢儿，袜子，都不知到哪儿去找了，自己觉得毫无办法。莫愁替他决定，替他决定衣裳应当放在何处。在装进箱子、打开箱子取出时，有时还要改变位置。立夫找一双袜子穿时，常会急躁，这时莫愁就微笑说：“慢来慢来。”自己去替他找出袜子来。袜子往往闻着有樟脑丸的味道。立夫以前从来没看见过那种东西。樟脑丸是立夫这位年轻的妻子喜爱的东西，她喜欢多用。比如大箱子里、衣箱里、衣橱里。她把樟脑丸装在小口袋里，各处挂各处藏。

此外立夫的鞋，莫愁更注意。自从体仁买了外国皮鞋预备出国之后，莫愁知道了外国鞋应当是什么样子。结婚以前，她与木兰一同和立夫去鞋店看，决定了鞋的式样和皮子的种类，才给立夫买的。现在婚后，莫愁觉得那几双鞋不满意，一天带着立夫到鞋店，花了一百二十五块钱惊人的高价，给立夫买了三双鞋。

立夫说：“你父亲说你花钱节省，我才不信。”

在赴日本去的航海途中，莫愁，青春貌美，派头儿摩登，给立夫结交了许多朋友。若是立夫一个人旅行，他是无法办到的。有一次，立夫独自坐在甲板上的椅子里，心里想了下列几件事：

自己的衣裳无法管理了。

他已然知道女人的衣裳必须折叠在特别的包袱里，而且在翻箱子时，谁也不能去碰。

莫愁有好多素色的绸子包袱。

一切衣裳都有樟脑味道。

鞋成了男子人品的基础。

咬指甲是坏习惯。

上汽车时，男人先上算是失礼。

现代对女人的表示敬意，是男士厌烦的事。

最后，他深信，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没有什么重要。他深信他爱莫愁，但是并不了解女人。

后来，立夫又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莫愁像一个水母，总是黏着他，包围着他，不肯放开他。像水母一样，她富有弹性，极其柔软，常改变其外形，以适应他的愿望，适应他的任性，这样之下，就保卫了他，免遭外界的伤害。莫愁那无限的耐性，百依百随，完全不顾自己，真是使他惊叹。莫愁一心所想，一身所行的，就是为了他的舒适，为了他的幸福。他觉得，莫愁这个女人，若算个赌注的话，这个赌注是完全投在他身上，完全投在他的前途上了。

立夫，本来会成为一个孤独的书呆子，本来会以与草木、鸟兽、农夫、樵叟相处为乐，而不喜居于城市的；并且会对富有之家有反感，但是如今却有一个富足美满的家，有一个稳健实际的妻子，精于规划善理家事。这些都是硬送上门来，不求而至。他始终不习惯于富有之家的生活，他觉得自己腐化了。他并没有真正仇视朱门富户的生活，因为他在过去生活上一直顺遂，但是他却一直对童年时他家所不属于的那个富有的阶级，保持鄙视的态度。这种态度最好的表现莫过于他藐视饭桌上的礼貌规矩，厌恶在宴席开始前的洗手梳头，他不肯改正当众咬指甲的习惯，还有别的粗野不够斯文的地方。这些，他妻子一直极力想予以矫正，求其文雅。

莫愁常说：“不要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

他会反问：“为什么不要？”

“不斯文，不高雅。”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高雅。”

他还是不服，又继续争论说：“你若不能举出令人心服的理由，你就不能改变我双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的习惯。你办不到。你没理，我有理。”

话虽如此，因为是莫愁的意思，他又爱莫愁，他渐渐不把手插在裤兜儿里了。莫愁，眼睛雪亮，知道何时让步，但是永远有耐性等待，伺机进言。立夫脾气火暴，反抗性极强，贤慧的莫愁完全清楚，督促劝导他改正，用的力量适可而止，以不逼上梁山为度。因为莫愁有耐性，可以等待。每一次莫愁让步，立夫就知道他又被击败一次。莫愁越了解他，越相信只要不把他逼反，叫他干什么，最后他一定会照办，她渐渐使立夫变得切合自己的心意。

立夫现在花的是莫愁的嫁妆钱，他对钱完全不在意，而莫愁却节省金钱。可是在结婚后一年之中，莫愁没有一次使立夫感觉到他花的是莫愁的钱，因为两人相信他们是合二为一的。立夫终于感觉到娶个富家之女究竟不坏。有一次，他对莫愁说：“我若是经亚，我会立刻和素云离婚的。”他的意思是，莫愁和素云大不相同，他很赏识莫愁，真正爱她，不过他觉得这样分明对莫愁恭维，是根本不必要的。所以莫愁虽然拿钱帮助立夫，可从来没有得到他分明的赞赏，也没听他说过感谢的话。

因为莫愁高度的智慧使立夫日子过得那么舒适，立夫有时候觉得自己愚蠢，不过却愚蠢得很高明，很出色。莫愁成熟，偏偏立夫不成熟。所以立夫就越来越接受莫愁对事对人的看法，接受莫愁的忠告，不重视自己的推理，佩服莫愁的通晓人情世故。他对莫愁极其高看，极其珍爱，觉得莫愁永远坚强而可靠，犹如大地一样。

可是，在他心灵的深处，记得自己是穷人之子，颇以此为荣，颇以自己的独立自主的硬性为荣。他恨富人的态度，恨那些社交界名女人的以金钱地位论身价，就如同素云一样；也恨政客的奸诈邪恶而貌似正人君子，正如怀瑜那样。他的此等憎恶厌恨，是毕生难改的。

立夫和莫愁到了日本京都才一个半月，就接到木兰一封信，说母亲病危，已经不能说话。第二封信是珊瑚写的。莫愁打算立即回北京，当然她也不愿离开立夫。但她必须回去，因为似乎是理所当然。再者过去几年之中，每逢母亲生病，总是由她伺候，她实在不能把照顾母亲这件事交给珊瑚、木兰，或是别人，是非她自己不可的。

莫愁这一回国，可就大大改变了她和立夫的计划，她也不知道何时再回到立夫身边。立夫说他能照顾自己，莫愁当然也相信，可是立夫这时才忽然体会出来平日是多么事事倚赖这位年轻的妻子。莫愁说她若不能离开家再赴日本团聚，立夫就在暑假回去。

分手之时，莫愁掉下了眼泪，因为她情不自禁。她最后说的话是：“自己多保重，要吃好，不要图省钱。若是用钱，随时写信告诉我。”

到了家，看见母亲确是病得很重。母亲用手指自己的嗓子，又指莫愁的胸膛，不能说话，看来真可怜。找素同看过，全身检查了一遍，但是他说不出是什么毛病。仆人们都认为她碰见了鬼，必然是银屏。体仁咒他母亲的话，现在应验了。现在姚太太不准银屏的儿子博雅接近她。虽然是她真正的孙子，她好像是怕他。这个小孩子听人说他母亲是鬼，他勃然大怒，不管谁那么说，他一定极力为他母亲辩护。他已经知道他是姚家的长孙，也是这花园巨第将来的主人。他打算将来做个伟人，给母亲争光，好把母亲的遗像摆在忠敏堂的正中祭祀。他恨他的祖母。这种想法，常使如此一个小孩子态度很严肃。

现在两个女儿已经出嫁，母亲又生病，大花园子也显得冷落凄凉。这所大宅子至少有十个院子，姚家还没有足够的人住一半房子，所以决定把马大人胡同的旧宅子租出去，冯舅爷家和立夫的母亲就搬到这王府来住。搬过来之后，莫愁的职责就分而为二，一边照顾母亲，一边伺候婆婆，但是她住的院子靠近母亲的住处，立夫的母亲和女儿环儿单住一个院子。姚先生和阿非住在自省堂。红玉住的院子在莫愁的院子的前面。两个院子中间有一道白墙，墙上有花格子窗子，两人能隔着窗子说话，于是友谊日渐深厚。

在立夫暑假回北京的初夏，莫愁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当时难产，二十个钟头才生下来。家里原先决定让莫愁在家生产，比到医院去方便，但是几乎送了命。临盆之前，木兰来家照顾，莫愁难产时，她正在家中。在紧张的时刻，她有几次觉得莫愁太费力气，所以一直在炉子上炖着高丽参，用以补莫愁的元气。后来生了下来，万幸母子均安，但是莫愁的脸像一张白纸，在床上躺了几个礼拜，体力才恢复。那一段日子，木兰一直照顾她。立夫到家时，她们姐妹正在他的屋里。莫愁当时正躺在床上，儿子躺在身旁，莫愁微笑，欢迎丈夫的归来。在木兰面前，立夫就俯身吻了妻子。

木兰说：“你不知妹妹受的罪。”

但是莫愁现在高兴了，把孩子给他看，她说：“他是你的儿子。我生他差点儿送了命。”她叫立夫坐在她的床上，手攥着立夫的手说：“我觉得身子好像上了刑。不过总算值得，没白吃苦。我觉得身心整个清洗了一次，由于受过这次苦难，我的罪也得到赦免了。”木兰微笑问她：“你有什么罪吗？她说她还要再受一次呢。”

莫愁说：“是，我还要，再要个小立夫。”

她告诉丈夫她要叫儿子小夫。

立夫说：“这名子听来像个清道夫，又像个挑夫。”

“我没觉得像。我从来没有那么想。我觉得小夫就是小夫，没什么。你想叫他什么呢？”

木兰说：“叫他‘孝夫’，孝字是入声，不要用个上声字。”

“孝夫这个名字有人用过。”

木兰又说：“不然叫小夫或是肖夫，取其有其父必有其子之意。”

莫愁说：“这还好。毕竟‘孝’就是‘肖’的意思。”

立夫说：“‘孝’和‘肖’以前大概是有关系的两个字。”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进来说：“少爷，您回来了。您可不知道少奶奶受的罪呀。现在让少奶奶躺着，我伺候您吧。”

陈妈离开屋子之后，莫愁说：“这个女人与众不同啊。风度好，心肠好，人品高尚。你用不着告诉她做什么事。自从她一来，这院子里什么事都井井有条。她跟我说话，就像对她的孩子一样。”

莫愁于是开始说陈妈的事。她说：“她的身世我听了之后，整夜都没法入睡，现在我才知道做母亲是怎么回事了。立夫，你认为你母亲了不起，现在这儿还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

莫愁继续说：“革命那几年，她儿子被抓兵的抓走了。她现在还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雇她的时候，什么事她都答应做，但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每个月她必须要请一天假。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去找我儿子。’我答应给她一天假。她就来给咱们做事，现在有两三个月了。事情她做得很好，拿这儿就像她的家一样。在晚上，她不停地缝衣裳，是给她那个至今消息杳然的儿子做衣裳，当然她不能给儿子寄去。她给我看她给儿子做的一大堆衣裳，她把节省下来的钱都花在她儿子的衣裳上。她说她儿子现在是二十岁，失踪时是在北京东北昌黎县，在他们自己的村子里，那时她儿子十六岁，被一群抓兵的硬拉去给军队挑行李。我看见她给十六岁的儿子做的厚棉袄，另一件还大，是应当十八岁穿的，再有一件更大，是应当十九岁穿的。她把这些衣裳收得好好儿的，经常拿出来晾一晾。她说她知道每一年她儿子是多么高，袖子应当多么长。现在她正给他做蓝布单衣裳，夏天穿的，以便找着他后，立刻有的穿，若是知道他的下落，也好立刻寄去。每月一次，她起身很早，到我屋里来，脸上流露着无限希望的神气，说那天是她的假日，她就要出去找儿子。到晚上，她垂头丧气而归，拖着两条疲劳的腿，一包袱衣裳还是夹在胳膊下。她到城里各处去，东城、西城、南城、北城，有时还到城外去。”

立夫问：“为什么她相信她儿子一定在北京呢？”

“因为她不能到别处儿去找。她主要是到南城，因为南城有好多兵。她说：‘我一定认得他，即使是在几百几千个兵里，我也会认得他。’革命成功之后，她在村子里等了她儿子一年。后来，她把那庄稼房子脱了手，要到北京来找，因为好多兵都从北京过。她各处走，把年轻的兵拦住，端详人家的脸。人家大笑，问她要干什么。希望是太渺茫，可是我不敢这么告诉她。因为这么一说，她一定失去了指望，而她现在完全仗着这一线希望活着。她有生之年，找不着她儿子是不会死心的。”

木兰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夫叹息说：“战争就是这样儿，弄得人夫妻离散，母子各奔东西。”

木兰说：“你想想那个儿子！有这么个好母亲，而竟离散，不能见面。我但愿知道他长的是个什么样子。”

莫愁说：“她从来不说他儿子的事。她跟谁都不肯说。”

立夫说：“也许他是个傻小子，不过在母亲眼里还是个宝贝儿啊。”

木兰说：“不会，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英俊的男孩子。因为他母亲的脸看来高雅不俗，人的品格又耿介。”

立夫问：“她到庙里去求神烧香吗？”

“没有。怪事就是她不信佛。她常说：‘诚在人心。’她的真诚你可以看得出来。像她这么干净的女人太少了。她的头发衣裳永远整整齐齐。她说：‘老天爷永远保佑善人。’有时候，我几乎相信，虽然已经过了四年，她也许还会找得到。”

立夫说：“咱们要厚待她，叫她觉得好像真正在家里一样。”

莫愁说：“你看吧，她对你会像待他儿子一样，像母亲一样照顾你，对我就好像对待她女儿。你要假装是她儿子，因为这种骨肉之情是不能借，不能买，不能顶替的。儿子就是儿子。”

肖夫开始哭了，莫愁过去喂他奶，觉得宁静平安，幸福快乐。这种时刻是如此之美，如此地自觉满足，那么富足无缺，她愿这种时光永不消逝。

这个夏天，过得十全十美。天刚黎明，立夫就从妻子香暖的身旁起来，走入花园里夏晨清爽的空气中，觉得要拥抱大地，畅快地享受人生。莫愁也起得早，要给婴儿吃奶，要过去看她父母。她父亲也起身早，老丈人和女婿，往往在早饭前在乔木之下漫步，长衫的下摆常被草上的露水弄湿。但是陶渊明的诗句是：“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木兰，荪亚，曼娘，还有丫鬟和孩子，常在早晨来，一直在花园里待一天。午饭往往是清淡的绿豆粥，里面加糖加枣儿，吃完之后，这一群人，里头有珊瑚、红玉、阿非、环儿，往往在洄水榭徜徉闲话，将一个下午消磨过去。莫愁有孩子占手，还有别的事情，晚一点儿才去，和他们一同喝茶。午饭之后，姚先生照例回到自省堂去小睡片刻。

木兰已经开始教她女儿阿满认字写字，阿满认字很快。暗香对中国图画一般的字爱得着迷，也开始学认字。往往在大家说话时，她便把环儿拉到一旁，请环儿教她，居然学得很快。

有时候，曾太太也来，桂姐也来，带着她两个女儿。桂姐在小产后一病好久，现在有点儿发福。姚太太通常是卧病在床，睡也睡不稳，现在还是不能说话，总是在屋里的佛像前呆坐很久，烧香，心中默默祷告。家中曾请喇嘛来念陀罗尼经驱邪，但是没有用。她倒是能吃，咳嗽还如往常，只是不能发音说话。有时她的嘴唇会动，不过只是颤动，只是毫无意思的动作，没有声音。

木兰提说陈妈若去伺候姚太太，会很有好处。不过莫愁就会去了个好帮手。莫愁立刻照木兰的意思办，而她母亲在陈妈的伺候之下，病情确是减轻，因为陈妈懂得姚太太的意思，等于能和她说话。在随后几年，陈妈成了姚太太片刻不能离的伴侣。只有陈妈出去寻找儿子的那一天，珊瑚和莫愁才去接班儿伺候。

那年夏末，立夫返回日本，继续求学，莫愁留在家里陪伴母亲。

第三十章　贪利追欢素云甘堕落　因情应势木兰议从商

丈夫走了之后，素云觉得和婆婆住在一起太寂寞，实在过不了，就尽量在天津多住。她已经安排好，把经亚每月的薪金连同生活津贴，一共一千一百元，六百元寄往北京家中。素云坚持这是她丈夫挣的钱，应当属于她。曾太太不声不响，等素云不在家时，使汇票落到她自己手中。有时素云回到北京，她总是到莺莺处住一两夜，消遣得很快乐，往往到外面去赴约打牌。

曾先生很恨自己的儿媳妇和当过妓女名声狼藉的女人在一起混。他又听人传言她俩在天津时，有人常常看见她们在一处。他深悔当初结这门亲事。

桂姐说：“您为什么不管一管？”

曾先生说：“她在家惹的麻烦更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素云觉得督促丈夫在事业上向前发展，自己为他推展社会关系，这是对曾家立下大功。她对莺莺说：“咱们若是不提拔他，他现在还不仍然是户部里一个低级职员？”

莺莺说：“这不过是刚开个头儿，袁大总统的六姨太太对咱们还能帮大忙呢。”六姨太太是颇有名气的洪某人的亲戚，正是袁世凯最红的姨太太。

素云看见银行家、退休的官僚，坐着豪华的巨型汽车，住在值千万元的现代西式的别墅之中。她看见那些人的妻妾、女儿，穿着摩登的晚礼服，出现在戏园子里、饭店的舞厅里、夜总会里，她觉得那正是她自己应当出现的场所。自从莺莺控制住怀瑜的银行存款，她就由怀瑜一个姓金的好朋友代为买卖政府公债，买卖金条，做投机生意。关于许多公债的名称、利率，这种投机生意的种种活动，素云是听熟了。有一天，在电话上素云听说仅仅过了一夜，莺莺就净赚了九千元。

莺莺说：“为什么你不来做呢？你也有钱哪。你若早听我话，恐怕已经赚了四五千了。”

素云说：“我若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在交易所老金消息最灵通。他都给六姨太太买卖呢。”

“我自己只有差不多一万块钱。我不愿冒那个险。经亚一点儿积蓄也没有。你也知道，他在家又不能随便用钱。”

莺莺微笑说：“哎呀，好笨。你从前说要搬出来单住。现在就是机会。我想起一个办法。你就运用那一万块钱，要是赚了，钱是你的；若是赔了，告诉经亚，叫他找他父亲去要钱。他若是反对，那更好，就提分家分产业。这样，你还有机会弄一笔钱。绝不冒什么风险。”

因此素云开始认真做起来。第一个月的月底，一算账，她赚了一千五百块钱。

素云说：“哗！咱们赚钱了，跟男子汉大丈夫一样了。”

莺莺说：“你毕竟不愧是财神之女。”

那天晚上，她们在饭店中莺莺的房间里，大事庆祝。老金是自己苦干起来的，机警，善交际，大学念了一年就不念了。由于社会经验，他学得非常随和，遇到什么人都处得好。他能开玩笑，能跳舞，北京城什么地方都熟悉，女人求他，都是有求必应；烟抽得凶，身上不是带一盒烟，而是带五十支的一筒，说今天早晨才打开，现在已然去了一半。女人们都喜欢他，叫他“老金”。他的两条腿永远不累，精神永远好。他能安排宴席，打电话替人订房间，计划到郊外风景名胜地区去野餐。夫人太太傍晚无事可做，感觉到百无聊赖，就打电话叫老金。他接到电话，不管在夜里什么时候，他都立刻撂下自己的老婆，跑到那些夫人太太们的住处，进入她们的房间。

“喂！吴将军！您有什么吩咐？您要我立刻去吗？好。”莺莺打出电话去，称对方为“吴将军”。

于是大家都兴致勃勃，那天晚上过得轻松愉快。

在老金面前，素云就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她的傲慢自尊，她的社会地位，她的矫揉造作，都一扫而空，仅仅是一个寻欢取乐的少妇而已，并且跟老金一齐鬼混，也确实寻求到了欢乐。老金的一个朋友，批评素云在公开场合的傲慢态度，老金说：“老兄，您说这话，可冤枉人家。她是个心肠直爽的女人，太好了。你不钻到这些名女人的裤子里，你怎么会知道她们的心？她们也是平平常常的人哪。有时看完戏我送她回家去，她累得要命。在我认识的女人之中，她是最寂寞的了。她想找点儿快乐，这你不能怪她。你应当在她的正面儿去看她。在正面儿就是在夜里。”

的确不错，在一同寻欢取乐的爱人面前，素云的心灵是完全赤裸裸毫无遮掩的。仿佛时光倒流，童年再现，她和欢乐的朋友一齐玩耍，在重度早已失去的童年的快乐时，她又恢复了一部分童稚的甜蜜。所以追求快乐，也就使人恢复了人的本性。只有老金似乎还能了解素云。

莺莺既然让怀瑜答应不再另有别的女人，她意思并不是说她不再有别的男人。这并不是有失公道，因为怀瑜不假思索，率尔应允，就和他平日对别的事情一样，而且莺莺太了解他，而莺莺之让他答应，意思是说怀瑜和别的女人有来往，她若知道是不行的，如此而已。所以莺莺和素云这两个女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老金常在舞厅、戏院、饭馆里出现，这种情形自然传到曾文璞的耳朵里。在戏院和舞厅里，她们也遇到过北京的官员，他们是在周末来天津消遣的，还有几位穿长衫的“将军”，还有几个怪里怪气秃头的清朝遗老，戴着呢帽，拿着手杖，但是穿着中国衣裳。这些人在十几年前是满清显赫的官员，而今时过境迁，他们只能做先朝遗留的残迹了。莺莺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个怪老头子就是前清的吴御史，另一个是有名的福建总督，素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群形形色色老老少少的人。素云知道，只要没有孩子，她是安全无虑的。

素云写信告诉丈夫她很快乐，说老金是个大好人，说她自己在交易所正在做生意赚钱。这封信把经亚吓坏了，他害怕出麻烦，抑郁不乐了一整天。他大舅子怀瑜也正在太原，经亚就和大舅子说：“我在这个蛮荒野地，为的是挣几个辛苦钱，人都快累死了，这里没有戏院，没有个讲究的旅馆，我太太却出去玩乐，拿着我的钱在交易所冒险赌输赢。”怀瑜安慰他说：“别急。她们这俩女人会自己小心的。老金是我的好朋友，是个正人君子。”

“不行。我应当写信去告诉她赶紧罢手。我相信人吉凶祸福凭运气。你在交易所做生意，那可以，因为你运气好，你命好。我可不是有福之人，我命不好。自从我一降生，我就觉得命运不济。从来没走过运。我说这话，并不是说你妹妹有什么不好。可是你看看我的婚姻。我得到了什么好处？你看我弟弟和木兰好享福。我命里一定有什么不对。我怕你妹妹若再接着做这种投机倒把的生意，我会垮台呀。”

他的预言真灵。两个月之后，他听说他太太赔进去了那一万块钱，又向她母亲借了一万，让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父亲，还得想办法归还借的那一万。

经亚大怒，写信回去，说他不能让他父亲来赔这笔钱，并且说他不久回去和她算账。

那年七月十七，祖母去世，经亚和素云都要回北京去。一天早晨，老祖母安然去世，没有一个人知道，当时她的头从光滑的皮枕头上滑落下来。

经亚回到北京，人很消瘦，脸色晒得黑，穿着西服上身，哔叽短裤，那是他和美国工程师一起工作时做的。他那消瘦的腿，穿着厚的羊毛长袜子，显得颇不好看。母亲看见他那么消瘦，比以前又变了不少，非常伤心。可是他说他身体很好，说他已经渐渐喜爱山西省的高山，说他那些冒险的事情，说在山路上掉下驴来，说他和工程师们的出差，住帐篷，他自己动手做饭，那是他生平头一次自己做饭吃。整个儿看起来，他的这种生活经验，对他有好处；接触大自然和朴实的农民，使他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他说工作还在进行，不过根据工程师的判断，产油的希望并不大。

一年分别之后，一旦团聚，兄弟们非常亲热。在办丧事的前几天，那一万块钱赔掉的事，暂时搁置未提，但是素云已经跟丈夫提过。经亚不明白素云为什么非去做投机的生意不可。他见到了山地姑娘，她们挺直的身段儿，独立的精神，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故作娇羞，那种真纯自然，实在让他无法忘记。如今素云在困难中哭诉乞怜，只惹起他的憎恶之感。

经亚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做投机倒把的生意。”话说得比以前和她说话时，语气显得坚定沉稳，“好哇，你自己有钱，你赔了，你自己想办法弥补上。”

他说话的腔调儿，使素云大吃一惊。素云说：“噢，想得倒好！我是给你赚钱，我赔了，我得自己拿出来！你可黑了良心。”

“好吧。你对父亲去说。我和这件事可没关系。”

但是在随后几天，她算把经亚说服，使经亚相信此事若都推给素云一个人负责，实在是有失公道。并且她也把经亚说动，使他认为已经到了分家析产的时候。因为他老是全家唯一负责挣钱的男人，却没有当家人的一点儿特权。最好趁此机会，提出这个问题，所以经亚同意向他父亲提这件事。

祖母之死和丧葬的花费，自然而然构成曾先生盘算一下家中财务情形的时机。这些日子以来，他觉得浑身患有虚弱的病症。清朝的太医称糖尿病为“消渴症”。他觉得内部发烧，素常口渴，常觉得饥饿，但是没有胃口，皮肤日渐苍白。喝的水越多，尿也越频繁。白虎剂和人参汤也失去功效。两腿发软，时常躺在床上或是躺椅上。等发现他的尿上浮有一层东西时，医生告诉他患的是严重的“消渴症”，他的肾脏受了伤。曾先生读书多，知道这就是西汉文人司马相如患的那种病，康复的希望不过十分之一二。医生告诉他不要吃油腻，不要与女人同床。他自然一直精神委靡，垂头丧气。

一天晚上，在客厅里，曾先生躺在卧榻上，要和儿子们说话，于是家里人都来在他面前。他说：“经亚、荪亚，你们祖母已经去世，我和你妈也年老了。仗着祖先在天之灵的保佑，这些年来家里平安无事。我将来在地下见着先人，没有做什么难为情的事，也没有不能见人之处。虽然我没有多少东西留给你们，也足够你们过的，不会饿着。在钱庄我们还有差不多十万块钱，是这些年来我省吃俭用积存的。家里由于你母亲善于操持，我没有搜刮老百姓，拿的只是做官应得的。和前清时代别的做官的相比，我也许可以称为腐败；若和民国时代这些做官的相比，我自己应当说是清廉。”他对当时民国的官吏这样攻击，孩子们听见都微微一笑。他接着又说：“现在除去现款，咱们只有这一栋房子，一家值一万五千块钱的绸缎店，乡间的地没有什么收入，税太重。我要你们知道这些事情。花费很大，这次丧事，至少要用几千块钱。”他还想再说，但是停下来喘了喘气儿。

素云看了看经亚，经亚犹疑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爸爸，我想告诉您点儿事情。您千万别生气。”

父亲以清朝大员的权威口气问他：“什么事？”

“是这样儿。我不在的时候，您儿媳妇在天津股票交易所赔了点儿钱。”

这是木兰和她丈夫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俩眼睛很快转向素云，素云的眼睛往地下看。

父亲喊说：“什么？”

“她买政府公债赔了钱。”

父亲喊道：“浑蛋！谁告诉你去玩儿那种东西——买空卖空！连那么点儿头脑都没有？”他的官腔像大官审案子，经亚觉得像犯人受审。当时气氛沉静而紧张。

父亲最后问：“多少？”

经亚说：“一万。她原以为能够平平安安给咱们赚一点儿钱呢。”

曾先生转向素云，在胡子里飞溅着唾沫说：“谁告诉你去做投机生意给咱们家赚钱来着？”

素云豁出来立即闹个决裂，因此挺起头来说：“爸爸，这纯粹是运气坏；有交易所消息最灵通的人给我出主意，他还给袁世凯的六姨太太买卖呢。”

“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金。”

曾先生坐起来，把长旱烟袋用力在地上敲打：“你这个小笨蛋！我早就跟你说来着。现在当着我儿子的面儿，你知道一下也好。你不要自欺欺人，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天津和莺莺还有那个姓金的做的事。为了这件丢脸的事，人家已经耻笑咱们了。你在北京有家，你却不愿在我们家住。你非要各处去跟年轻的男人乱来，丢我们家和你丈夫的脸。”

素云的脸变得绯红，经亚都气呆了，他向父亲说：“爸爸，您说的是什么？”

“你顶好知道了吧。全北京城都谈论这件事情呢。你下一步怎么办？”

素云现在要自己辩论。她说：“爸爸，您听人家说闲话。我没有做什么错事。而今这个社会，跟着男人出去也算不了什么呀。”

公公大喝一声：“住口！你若是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我还知道。所有现代派头儿的女人都是王八！”

“王八”本义是忘了第八个重要美德，就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耻”字，但是习惯上和乌龟弄到一起了。这是大官儿常用来骂犯人的话。在暴怒的父亲面前，全家怕得鸦雀无声，父亲气得喘吁吁的。受了这么一顿毒骂，素云羞得掩面大哭。桂姐扶着患病的老人离开了卧榻，他恼怒得呼呼地喘着气，走到里间去了。公公走后，素云突然停止了啼哭，也走出屋去。曾太太坐着生闷气。经亚狼狈不堪，心中怀恨，觉得今天在全家面前丢了脸。

曾太太怒喝一声，把所有的丫鬟都赶跑。她说：“儿子，这跟咱们家的名声有关。不管人传的话是真是假，你得想办法，不要再叫人讥笑。以前我若知道牛家的女儿是这样儿的人，我绝不给你办这件亲事。你媳妇儿若是再不检点自爱，她非把你父亲气死不可。”

经亚忽然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他号啕大哭，好像他郁积在心里多年的痛苦，从来没有说出过，也从来不能说，而今在母亲面前随着涌泉般的热泪倾泻而出了。看见儿子如此，做母亲的也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抚慰经亚，就仿佛经亚是小孩子一样，她说：“先平静一下，我知道这够你受的。我告诉你父亲还这笔钱，弥补这项亏空。你若愿在家，就辞职不干。咱们家不需要你跑那么老远去挣钱。”

荪亚和木兰也过来用话安慰经亚。

荪亚说：“哥哥，我们向父亲央求给你还那笔钱。”

木兰说：“哥哥，你现在去看看素云吧。告诉她先静下来，告诉她家里没有解绝不了的事。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不要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了。”

经亚问：“她在天津到底做的什么事？”

木兰说：“我们不知道。父亲一定是在外面听人家说的。你现在还是去看看素云吧。”

经亚这才走出屋去，心里思潮起伏，感情理智在冲突。进屋一看，素云正躺在床上哭。他好言安慰，素云一言不发。

经亚忽然一阵怒气上冲。他说：“你不用这么哭。我怎么办？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我不？我被人耻笑，戴绿帽子！父亲骂你，骂得对。你自己丢人，你也让我丢人。看看你的妯娌。人家怎么能在家过？你就不安于室！”

憋着一肚子的委屈，经亚离开了妻子，出去和弟弟说话，谈论家里的财务情形。

他说：“我这个做哥哥的很蠢笨。今天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是你嫂子的错儿。你们都不理她，她才去找莺莺。”

木兰说：“二哥，您别冤枉人。没人存心排挤她。您知道讨二嫂高兴是不容易的。”

经亚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说的是，她在咱们家是永远不会快乐的。说实话，咱们应当分居另过了。现在办祖母的丧事，不久我还要到山西去做事。父母年老。你们若是同意，咱们就请父亲分家吧。我们搬出去，也减少摩擦。”

荪亚看了看木兰，木兰说：“年轻夫妇谁不愿出去自己过？只是而今父母还在。父母在一天，谁也不愿分家。事情可不应当这么办。”

经亚又说：“可是现在有这一万块钱的亏空。若让你们也来分担，不能算对。可是，荪亚，你为什么不找个职业？现在我一年挣这么多钱。大家都是花公家钱。我若把我挣的钱放在公家钱里大家用，素云会不高兴。我若不这么办，你们会说我自私。”

荪亚说：“你那么办可以。你用不着太多心。这都是现代的新思想。咱们过去从来没有这些问题。那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若是起，大家一齐起；若是落，大家一齐落。但是我知道二嫂子。至于木兰跟我，你放心，你挣的钱，你尽管自己留着。我们是在花父亲的钱。”

这次谈话没有结论。他们正在说话，小喜子跑了来，喊说：“二少爷！二少爷！您在哪儿呢？二少奶奶上吊了！”

他们跑去看，见素云躺在地上，全屋里乱七八糟的。原来素云在全家的女人面前饱受羞辱，丢尽了面子，她就站在凳子上，把脖子伸进一条系好的裤腰带里，再把腰带挂在一根高的床柱子上，然后用脚把凳子蹬开。可是裤腰带断了，她就摔在地上。冷香听到跌落的声音，冲进去一看，看见屋里的情形，跑出屋外喊着求救。一个女仆进去，发现素云碰昏过去，但是还在喘气。桂姐来了，曾太太和曼娘则躲着，怕得打哆嗦。等发现素云并没有死，她们才来看她。大家把她抬到床上，二十分钟之后，她才开始呻吟，眼睛闭着，身旁如何，一概不理。

锦儿对木兰说：“那根裤腰带不是真断了的。我看见了。系的扣儿自己松开的。”

木兰望望她说：“顶好什么也别说。倘若她刚才真自杀死了，她家或许要告咱们逼死了她呢。”

素云的自杀企图，不管是真是假，总算得到了部分的胜利。分家析产原则上是拟定了，只是先记在账上。但素云并没遂了分居另过的心愿。家里三房，曼娘代表平亚，每一房名下只得到两万块钱和乡下的一部分田地；曼娘的儿子，算是家中的长孙，分得那家绸缎店，将来好做教育费；桂姐的女儿丽莲和爱莲分得五千块钱，将来做嫁妆费用。北京的住宅不分，只要父母在，就一直不分，将来卖出去的钱，只分给经亚和荪亚。其余的钱由父母自己留用。在曾太太的请求之下，曾先生由公款中给经亚付了那一万块钱的亏空，也就是说，这笔还债钱是由三房共同负担的。

每一房可以动用自己的钱，或是花用或是投资，但必须取得父母的同意，或是接受父母的指教。木兰倒很喜欢这种安排，她和荪亚开始认真思索怎样利用他们自己名下的那笔钱，心里暗中感谢素云。

经亚原是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参加祖母的丧礼，但是因为他妻子的麻烦，在家待了五个礼拜。在第五个礼拜，他接到一封电报，电报上说美国在太原的代表问为什么祖母的丧事要办五个礼拜之久，所以他最好立即起程回任。

在离家的那一天，他对荪亚说：

“我现在把钱控制得很紧，她不会再去拿钱乱来。我每月给她四百块钱，足够她用的。为什么一个月一个女人要用三百块钱，甚至四百块钱，我真不懂。”

荪亚说：“为什么不懂？一夜打五十块钱的麻将，那算不了什么。她答应了么？”

经亚说：“不管她答应不答应，也只好如此了。你想我还要像奴隶一样那么拼死命供给她挥霍吗？我自己花一分钱，我都要盘算……这个道理你知道。我们俩不像你们俩……她恨我，我知道……哎，家就是个枷，是个枷！”

他从肚子的深处叹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他的衣裳领子，仿佛他摸脖子上的枷锁一样，木兰和荪亚很为他难过。忽然，他直接向木兰说：“我若有像你这样一个妻子，我辛劳做事，挣的钱都花个精光，也没关系。至少我也得到了点儿快乐呀。但是现在我有什么快乐呢？”

木兰说：“二哥，现在你知道过去我为什么跟她合不来了吧。现在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在家过得舒服点儿，但是事情可不是一方面儿的，她得答应才行啊。当然现在她有点儿惭愧，过一阵子也就好了。至少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的。”

经亚坐着听，可是听而不闻。他结结巴巴地说：“若是我……我……”

木兰问：“什么？”

他喊说：“我和她一刀两断。我和所有的富家女都一刀两断。我若是，若是有机会再娶，你知道我应当娶什么样子的小姐吗？”他好像是自言自语说：“在山西，我看见了那么多可爱的乡下姑娘。我娶了谁，她都会感激我的。”

木兰说：“你说笑话吧？”

“你不相信？三百块钱一个月的薪水，甚至于一百，甚至于五十，都会使一个乡下姑娘乐得要死啊！她会把我照顾得蛮好，并且忠心耿耿，心满意足，会整天做事。而现在，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吵嘴。”

木兰沉不住气了，她问：“你不是想和她离婚吧？”

“离婚？随时。她说哪天就哪天。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先别让她知道……你知道我要娶的是哪种女孩子吗？”由他的声音听来，经亚似乎已经自由而快乐了，“我要娶一个以前受过苦的。一个歉年逃荒的，比方说吧——小孩子时被人卖过的，做过奴婢的，挨过饿的，再卖给人做妾的，受过大太太打骂的。然后，第三……”经亚停下来。

木兰替他接下去：“第三，她跑到尼姑庵，跑到五台山上出家当过尼姑的，对这个人世间的繁华享受死了心的，然后碰见一个和美国工程师一同旅行的青年，两人一见钟情，于是决定再度结婚。是不是？”

经亚大喜：“正对！正对！那样的女人该是个多么好的太太呀！我会像公主一般待她！”

经亚走时，他最后的话是：“这次我真高兴走。也许五台山上一个尼姑正等着我呢。谁敢说不会？”

暗香带着阿满一直在一旁站着听，经亚并没有注意到她。他走了之后，木兰看暗香出神了很久，似乎一时心智不灵，不能一时把零散的过去的记忆串连起来。

最后，她微笑说：“暗香，你到不到五台山去？”

暗香低下头，用筷子喂阿满吃东西。

木兰对于荪亚和她自己那一笔钱应当怎么运用，煞费心思。她想用了那笔钱，荪亚应当也因此找到一个职业。她向荪亚说：

“咱们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哪。妙想夫人。”

“你喜欢干什么？”

“直截了当来说，我受的教育是为了做官，现在我不肯做官了，所以别的都不能做。”

木兰说：“荪亚，这一次，说正经话。咱们若是把钱放在钱庄，七厘的利钱，一年一千四，若是要付房租，根本活不了。说真格的，你得找一个职业。现在我是商人的女儿，我有一套不足登大雅之堂的普通老百姓的打算，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

“我是要做个平民百姓。不问政治，不求闻达，只求做个商人的妻子——丰衣足食，无忧无虑。这儿开一个茶馆，那儿开一家布店，再开一家小饭馆，咱们担保食有美味。等老人家百年之后，咱们搬到一栋朴质的房子，带一个小花园，无人来欺压，得空到水上泛舟为乐。你知道我从来还没游过杭州，杭州现在在我心里仍然还是一个梦境——只听母亲和红玉说过。杭州的沙锅鲤鱼头是很有名的。咱们在西湖边上买栋房子，我再学画画儿，住在那儿，孩子们也在那儿长大，我自己教他们。这对人生不算是什么奢望，你说怎么样？”

“妙想家，这已经是奢望了。你想咱们有那份儿福气吗？”

“说实在的，我所求于你者并不多。愿上苍保佑，咱们也不求什么功名富贵。我可以做普通生意人的妻子，你也许觉得意外。我能给你做很好吃的素菜啊！”

荪亚问：“那么开什么商店？”

“我父亲有好多商店。咱们可以向他老人家买一家茶庄，或是一家药铺。什么店都可以。即便是扇子店，杭州出名的刀剪店，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但是当铺除外。我能过那种日子。”

“你若继承下一家当铺，你怎么办？”

“我把一切人家典当的东西全都退还，关门大吉！可是我喜爱别的生意，大家做生意都似乎那么忙。”

“妙想家，这都是你的想象。你是富家之女，你只觉得开家小商店也是诗情画意的。”

“你现在能不能经营一家商店？能不能？”

“当然我能，但是什么商店？”

“咱们跟我爸爸去说。”

木兰和荪亚去看姚先生，姚先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若是愿意，杭州的商店我可以给你们一家。可是如今公婆父母健在，你们不能到南方去。为什么不把华太太的古玩铺的股份接过来呢？现在生意很好。去年赚了五千块钱。”

木兰说：“好主意！可是那股份是舅舅的。”

“这个可以商量。”

“您想舅舅会让出他的股份吗？”

父亲十分有把握地说：“为了我的女儿女婿，他会。”

“华太太也卖旧书吗？”

“大部分古玩店也卖旧书，华太太不卖。”

木兰越想那古玩铺，越觉得着迷。古玩铺是个悠闲的生意，顾客不多，而到古玩店的客人，也大都像古玩一样，他们会徘徊玩赏，一闲谈就一个下午。在古玩店可以遇到画家，遇到学者，若是再加上珍本书籍部，可以遇到更多的学者，也可以跟他们结交成朋友。

这个想法立刻就办到了。冯舅爷答应只保留他那全部股份的四分之一。因为那家古玩店几年来一直赚钱，他以一万五的价钱，卖给荪亚四分之三的股份，因为大家是一家人。荪亚把这个事情说明时，曾先生立刻同意。所以冯舅爷带着他夫妇去看华太太。她听说姚家的小姐要到她的古玩铺做股东，觉得万分地光彩。

巧得很，荪亚和木兰第一天在古玩铺时，正好遇见老画家齐白石。齐先生正坐在藤椅上打盹，鼾声大作，大腹便便，时起时伏，在肚子上的胡子也随之上下。木兰以为是个老用人，以为也许是华太太的亲戚，轻轻问华太太：“那是谁呀？”

“是画家齐白石先生。”

但是齐先生并没有真睡着，因为他眼睛也没睁，用低沉的声音说了话：“不要卖了我。我不是这儿的货。不过，可以卖一个晚上，只要两斤酒，一碟子酱羊肉就行了。”

木兰以低而富有音乐美的声音大笑出来。她说：“齐先生，早就想认识您了。”

老画家还是闭着眼睛，他说：“声音好妙！声音好妙！我真想画下来。”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一看见木兰，他坐起来，赶紧找他的拖鞋。

他问：“你是谁？”还没等木兰自己介绍，他又接下去说：“对不起！不要见怪！我早就想画一个像你这样声音的仕女呀！”

木兰大喜，她说：“是吗？今天晚上您可以出卖了吧？我们愿用两斤酒来买尊驾呢。您说上哪儿，咱们就上哪儿。正阳楼，还是致美斋？”

对这位伟大画家，这样不拘俗礼，在她邀请了餐叙之后，木兰才觉得太唐突，心里才害怕，但是这却正投合这位老画家的脾胃。所以木兰和他在古玩铺闲谈了一下午。那天晚上庆祝新股东加入合伙，连同华太太、齐白石先生，大开盛宴。那是第一天荪亚做生意。

第三十一章　老多病遗臣却聘归隐　少年游才俊临水登山

曾家老祖母丧礼期间，曾文璞之痛哭，并不只是于礼当然，也是出自内心。由于对丧母的悲伤，由于自己的疾病缠身，由于关于素云的丑闻飞语，他的确非常难过。另外，国家多难，自己亲见清朝灭亡，更加深了心中的悲痛。

素同有时来看他，不久之前断言他患的是糖尿病，在西药里有一种胰岛素用来治疗，极为有效。直到现在，曾先生，除去金鸡纳霜因为在中国很普通，用来治疗疟疾，都知道甚为灵验之外，他从来不服西药。女人较为实际，没有什么不可动摇的思想非卫道不可，因此曾太太和桂姐都说试服胰岛素看看。他听说劝他试服西药，而西医又说这种病人尿中有糖，他不禁大笑。后来，木兰查中国医书，拿书给他看，中国医书上也说此种病患者的尿是甜的。于是他说：“当然，咱们中国过去也知道这个。”虽然中国医书也提出多种治法，却没有什么特效。素同提出忠言，并非是以西医行医的地位，而是以家中朋友的关系。因为他说得斩钉截铁，曾先生终于屈服，答应一试。

但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伤害。他的自尊心已经渐渐地萎缩，受到好多事物的破坏。他被迫放弃了清朝皇室遗臣的一副尊容，一统的安全世已然落了个丧家之犬的模样。他不得不屈服于妻子的压力，让自己的女儿进教会学校学英文，关于这种文字，他是一无所知，而且漠不关心，视如无物的。他怪现在官立学校教育之失败，是由于传统伦理道德的沦亡。他把现代称之为“无君无父无师的时代”——君，父，师，就是人类生活中权威秩序的三个象征。他不会查考女儿在地理、科学、历史学科方面的进步，可是他知道她们的国文确是已经不受重视。孩子们永远不用毛笔，只是用自来水笔写怪里怪气摇摇晃晃的中国字。现在素同告诉他中国医学不能治他的病，而西洋医学能够治！素同身穿西服，说的中国话毫不斯文典雅，甚至他若不用外国化学名词，他还不容易解释自己的病的性质。他遇到有难说明白的时候，常说“中文里头没有这个名词”。但是曾先生不由得对他怀有敬意，因为他头脑清晰，态度沉稳，除去文章经典之外，什么题目都能言之成理，有条不紊。

现在中国又受到外族征服的威胁了。

袁世凯在图谋恢复帝制之时，曾经问曾文璞是否有意参加他新创建的袁记王朝。当时筹安会已经成立，力图恢复帝制。但是曾先生看到民国思想的力量，深知当时的危机，以疾病缠身为理由，避免和袁世凯接近。袁大总统以茶会相邀之时，他应约前往，好让袁世凯看看他是真实有病，不致他疑。这次，木兰随同公婆前往。她得有机会一见袁世凯的庐山真面。她深感到吃惊的是，袁世凯竟生得像她父亲，身材短小而壮实，眼睛下面有皱纹，表现在脸上的精神的从容镇定、克己自持的态度，都像她父亲。袁世凯这时真看见曾先生面色苍白而憔悴，于是才算把他放过了，曾先生的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

由于当时日本加诸中国政府的耻辱，是史无前例的，使袁世凯的政权受尽国人的唾骂。袁世凯一则受日本政府的压力，一则惑于日本对于其称帝的野心曾表示予以支持的狡猾暗示，竟接受了毒狠的“二十一条”。根据“二十一条”的内容，日本不但掠夺了中国的铁路和矿权，并且允许日本控制中国一部分领土，并且在中国的内政、军事、警政、财政、教育等机构派遣“顾问”。中国因此必须被奴役，而变成了日本的保护国。当时日本已经有“共同亚洲文化”的论调，意思是亚洲商人有一个共同市场，一个庞大的亚洲大陆，要在日本的刺刀胁迫之下，由日本的财阀、工业家，及其他追求钱财的人，共同来控制。中国以挣工资为生的人就成了外国拜金主义者经济上的奴隶。这群拜金主义吸血鬼的国家，新近抛弃了亚洲文化的精华，染上了现代世界的两大罪恶——经商贪财，穷兵黩武。

曾先生对这方面了解不到这么透彻，但是他了解外国征服的威胁和中国人会沦为亡国奴的危险，至少民国四年时的情形他看得很明白。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利用欧洲的混乱，从德国手里攫夺青岛，然后凭武力占领胶济铁路，把力量伸入山东的心脏地区。在“二十一条”之中，山东已然分明标出，是日本在最短期间内要吞噬下去最大的一块肉。

曾先生是山东人，对这个非常愤恨。他看见母亲入殓之时，依照风俗，身上是清朝大员的夫人应穿的官服、褂子、裙子，那自然是一身荣耀。他觉得他那旧日的世界也随着母亲的棺材长埋地下了。他哭得极其伤心，竟至数度昏厥，桂姐和仆人把他扶起来，送进卧室，抬到床上，他呻吟不已，一卧数日。

他守制三个月，在前数周，他甚至拒绝服药，桂姐和曾太太轮流伺候，曼娘和木兰不许进入他的卧室，只是帮着烹茶煮汤，坐在门帘外侍奉，打听病况。没人叫素云去一齐伺候，她也不自行前去。

躺在床上，身体精神，两皆委顿，最后只好屈服，经常按时服用胰岛素。素同去看他，他感到非常欣慰，他的胃口渐开，体力渐复，后来居然畅谈这种西药的神妙，竟能使他康复，于是对西洋的仇视逐渐减弱。

数月之后，他可以下床行动了。在春天，他决定将母亲的灵柩移至山东祖茔埋葬，坟墓在母亲在时已经准备好了。

他急于离开北京，因为袁世凯的称帝阴谋已经公开，各处叛离也已发动。蔡锷将军，装作沉醉在青楼歌妓灯红酒绿的生活中，已经逃出袁世凯的警戒监视，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云南宣布起义。袁世凯一崩溃，“二十一条”也随之失效。秘密起义之举，各地多有，即近在京畿，亦所不免，因此曾先生才急于暂时躲避。在次年夏天，袁世凯终被击败，阴谋成空，幻想破灭，旋即丧命。

曾先生自山东返回北京不久，因为在素同的手下，可以说是起死回生，心中非常感激。一天，他又拿起他那由来已久大官的严肃态度，对素同说：“我要招你做我的女婿。你救我一条命，我把我女儿嫁给你。”

他没有说是哪一个女儿，素同也不敢问。

素同说：“曾老伯，得和您府上结亲，真是在下的光彩。”

素同心里以为必是爱莲，因为他曾经见过爱莲，也跟她说过话，觉得是个好配偶，幸而正是爱莲。

曾先生欢喜之至，素同在婚前把他女儿带出去玩儿，他毫不反对，他接受了现代的自由生活方式，绝不责难。他决定爱莲一毕业，就举行婚礼，在民国六年夏天。

木兰趁爱莲在民国六年婚礼之便，和丈夫往南方游历，以偿夙愿。素同的母亲住在上海，因为有病在身，不能北上，所以决定婚礼在上海举行。因为曾先生怕不胜旅途和婚礼的劳顿，由桂姐陪同爱莲南下。荪亚请求代表父亲前去，木兰遂抓住机会一游上海杭州之胜。

阿非一听说姐姐要到南方去，他说也想去。这是红玉出的主意，因为她想倘若他俩能去，那该十分有趣。这表兄妹两个人关在王府的家中久了，天天见面，春来则满园春色，二人也满心春意，使二人陶醉，青春相爱，已致意乱情迷。阿非的母亲一心在想死后灵魂得救，又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何曾留意这小儿女间情事。因为病喑不能言语，所求者多是身体的需要而已。奇怪的是，她抽水烟则一如往常，水烟袋的呼噜呼噜声，吹通烟管的声音，这种近似清楚的语言的声音，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因为她不能写字，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事。姚先生虽然认为红玉不是他儿子最好的配偶，但是因为红玉美而慧，对她也颇为疼爱。而且，他也知道，若给阿非另择配偶，一定会使身体娇弱性格冲动的红玉伤心而死，无异是雹碎春红，霜凋夏绿。红玉的父母自然是极力促成这件婚事，因为阿非是姚家财产的继承人，所以这一对小情人无人约束，大可以放任自由。

在上年秋天，红玉疾病缠身，辗转床榻约两个月之久，这样使阿非对她越发疼爱，自从那时起，红玉就辍学了。她的病，颇使人怀疑是肺病。这种病使她特别敏感不安，她越发急切于抓住人生不放，似乎是要把人生的甜蜜幸福挤到最后的一滴而后已。这病使她多么羡慕人家的健康，也使她多愁善感，见一叶飘零，随风入室，便愁绪满怀，无以自解。她叫阿非到外面拾取最美丽的秋叶，压在书中，放在床侧的桌子上。她养成了一种对自己，对她住的屋子，特别精细好挑毛病的习惯，无论如何，总难以取悦。她还显出对虫子特别的恐惧，有时花瓶子里插花儿，是难免会带进个小虫子来的。她要伺候她的女仆必须穿新衣裳，她母亲也就放纵她，还有其他方面，无不尽量随其心意。今年春天，身体比往年好得多，颇思返回童年的故里一行。到杭州一游，与阿非泛舟西子湖上，以实现梦中的甜蜜。

因为阿非的暑假也正好此时开始，父母就答应他和姐姐、红玉同去。素同先一个礼拜出发，好准备婚礼。他妹妹素珍，因为学校放假前不能离开，就和姚家姐妹一同去，因为她们也是同学。莫愁懒得旅行，说她的孩子太小，不胜途中的炎热，并且立夫不久即将返回，所以没有同去。

这群无忧无虑的现代青年，是在六月底离开的北京。丽莲还有另外每个人，都认为红玉和阿非的订婚，已经为期不远，所以自然就不去亲近他俩。一路之上，红玉一直活泼愉快。木兰对红玉负起监护的责任，和她睡一个房间。红玉不肯吃快车上的西餐，阿非则跑出跑进给她叫特别炒饭。她甚至叫阿非为她打开衣箱，给她拿衣裳，阿非也以这些亲密的伺候服侍为乐。

木兰说：“你伺候四妹伺候得多好。你真是个小姐的闺中良伴，简直跟大哥体仁一样，只是他的多情用错了地方儿。今天早晨你已经把窗台擦了三四次。我看你不久要找把笤帚给她扫地了。”

阿非微笑招认说：“我已经扫过了。”

红玉啐了他一下。

木兰这个少女监护人并不高明，因为阿非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红玉的房间里。红玉开始显示出成年女人的一些不坦白的特点。在木兰的面前，红玉和阿非说话，竟似旁若无人，阿非的领带松了或歪了，就替他系好，满脸微笑望着他；在领带系好之后，她那雪白如藕的玉臂还在阿非的胸膛上停留一会儿。

木兰问他们：“你们还吵架不？”

阿非说：“我每次都听她的话，怎么还会吵架？”

红玉说：“好没羞！”然后向木兰说：“每次吵嘴我若不让着他，他会更凶。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阿非说：“天哪！每次争吵她都占上风，还说让着人家！”

红玉说：“我跟你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没有？”

阿非承认说：“妹妹，你没说过。”

木兰说：“好了，我但愿你们永远在一块儿幸福快乐，那就好了。”

所以那天晚上红玉和木兰住在一间屋里，红玉向木兰吐露了心事，讨论了她和阿非情爱的事。她原先怕木兰要和她父亲一同促成阿非和丽莲的结合，现在才知道木兰是乐意帮助她。

红玉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因为她已经十八岁，阿非十九岁，但是姚先生姚太太方面还没谈起订婚的事。在这种情形之下，红玉自然不能相信姚家会忘记，就难免心存疑惑。但是姚家从来连暗示也没有，终属有点儿蹊跷。

红玉如今沉醉在恋爱之中，其甜融之情，为人间所不可多得。阿非现在长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家虽富有，但无骄纵恶习，对她则用情至专，两人相距，近在咫尺。在一个少女需要爱一个男人同时又需要男人的爱的年岁，能够得到像红玉现在的生活环境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可是为什么姚氏夫妇从来没有过两家结亲的意思呢？他俩是不是爱她？还仅仅是宽容她呢？因为红玉天赋很高，因此也是个很任性的少女。她把真纯的爱完全倾注在阿非身上，她富有才气与娇美，不屑于为了什么动机去取悦于人。她年轻、自傲、任性，不屑于去用阴谋狡诈。不论在阿非父亲的面前，或是在阿非母亲的面前，她还是出之真纯自然，不稍虚饰。不喜欢谁还装作喜欢，这是她不能做的事，而她就不喜欢阿非的母亲。她虽然喜欢阿非的父亲，却偏偏流露出她的任性自是，只是因为，若不如此，怕被人疑作故意讨好未来的公公。爱情，她认为是纯粹自然真诚无伪的东西，不是年岁大的人渗入了利害阴谋之后的东西。爱阿非，她就爱得彻头彻尾，有时在年长者面前会显得太露骨。在求取阿非父母的欢心这件事上，她连一半儿都没做到。结果，没有正式提到两家缔结婚姻这件事，却招致了她几分心神不安。

红玉现在对木兰说了句良心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失去了他。”

木兰说：“这就是你爱得太深了。爱是永远不能封口儿的创伤。女人爱别人的时候，一定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是她心灵的一部分，她于是各处去寻找失去的那部分灵魂，因为她知道，若不去找到，自己便残缺不全，便不能宁静下来。只有和自己的意中人在一起时，才又完整如初；但是自己的意中人一旦离开，自己又失去意中人携走的那一部分，那就直到重新和意中人团聚时，才又得到安宁。”

木兰说得那么认真，红玉觉得她所阐述的不仅仅是爱情的真义。木兰停下来，在那沉默的片刻，红玉躺的是上铺，她极想看看木兰脸上的表情。

红玉最后又问：“人若遇不到爱情上的知己，或是他若一旦死亡，那该怎么办呢？”

木兰回答说：“谁知道这种精神方面的事情呢？也许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永远一去不归，也变成灵魂了。阳界和阴界似乎是不相交往的。不过还活在阳间的人若是再婚配，阴阳的和谐就又重新恢复了，那本不可治疗的创伤，由于有人来填补，就又可以痊愈。虽然痊愈，但究竟和原来不相同。”

莫愁向来没有把这种爱的经验告诉过红玉，也许是她不能说。红玉也没从别个女孩子口里听说过这种话。

木兰接着说起素丹。素丹已经离婚，现在住在北京，以那笔离婚赡养费维持生活。她拒绝去参加哥哥的婚礼，大部分生活是自己一个人过，离群索居，深居简出。

红玉说：“他们结婚之前，还不是相爱很深吗？”

木兰说得语气很重：“不是，那不是相爱！”

这话使红玉感到意外，她想到自己和表姐，心绪烦乱，不知不觉睡着了。

婚礼举行之后，一对新人离去。木兰买了几双丝袜，就同荪亚、阿非、红玉、丽莲，和丽莲的母亲桂姐往杭州去了，坐火车四个钟头就到。他们在湖滨的旧家度过了五天美妙的时光。那栋房子靠近岳王庙，一面是一条大道，一面正对西湖，所以房子是建筑在湖边幽静的角落里，而将一片湖水围入，作为池塘。

杭州城的美，使木兰非常迷恋。没有北京的壮丽，但是秀雅宜人。一片湖城，高山环绕，古塔寺院，散在山巅。游完北京，再游杭州，犹如饱餍甘脂之后，再喝一杯龙井。北京美景之中，木兰最爱西直门外的高亮桥和北海以北的什刹海，因为此两处具有田园之美，使人想起了江南。现在眼前的正是杭州，正是江南，也正富有江南的秀丽。颐和园的昆明湖，是慈禧太后在虚荣奢侈之下由人工挖掘而成的，其构想只不过模仿西湖而已，而现在摆在目前的，才是真正的西湖。颐和园的昆明湖虽然美，比起真正的西湖来，只似影子与实物，只似玩偶娃娃与活美人。西湖，常被比作古代美人西子，常被人看作一个娇嫩风流的江南美女。风和日丽时，她面露微笑；烟雨迷蒙时，她紧锁眉头。也像西施一样，她紧皱锁眉头时，更令人神荡魂销。杨柳掩映下的岛屿，似乎是飘浮在银灰的雾霭之上，究竟山峦飞腾而上接云雾呢？还是云雾下降而环抱山峦呢？实在令人煞费疑猜。

木兰现在知道了人多活一岁多聪明一分。除去西湖的自然之美以外，西湖过去是，而且现在也是诗人美人向往的圣地。西湖的传统比北京更悠久，在蒙古的大都还没建筑之前，杭州便是南宋的国都了。杭州的历史传统与文学艺术关系之深，实超越政治而上之。西湖的两道长堤叫白堤苏堤，就是唐朝白居易和宋朝苏东坡所构筑的。过去一千年之间，诗人、名妓曾经居住于此地，寻乐宴游于此地，且死后葬埋于此地。其住所，其坟墓，历历可见。木兰打定主意，将来父母百年之后，自己独立自由时，便举家迁来此地居住。那时节，她那宁静朴质的家庭生活的美梦就实现了。

木兰对她父亲那些商店甚感兴趣，花了几个上午和商店的经理畅谈，那些经理自然对他们热诚招待，其余的时间便在自然景色中悠闲懒散地消磨了。在夜间，湖面为轻纱似的白雾所笼罩，他们乘小舟徜徉于湖面，享受湖面轻柔的微风，听远处船上青年男女的歌唱。

一天下午，他们游月下老人祠，并且抽了签。签上的文字既含混不明，措辞又陈腐不堪。桂姐戏为丽莲抽了一签，上面写着：

枝头花开笑迎春

梅花争盛与芳邻

看他蜜蜂忙终日

甜为何人苦自身

荪亚说：“没人信这些东西。和尚赚钱而已。”但是红玉又戏抽了一签，上面文句如下：

点画娥眉闺阁中

牡丹阶上乐融融

莫将真幻来相混

芬芳香过总成空

红玉双眉紧皱着将签文撕作碎片儿，对阿非说：“你抽一个。”

阿非回答说：“干什么？花钱给和尚，看两句胡言乱语？”他不肯抽。

但是木兰却不由得对签文纳闷儿，上面的“芳香”二字使她想起暗香来。

那天夜里在湖上，红玉不高兴，但是阿非和荪亚依然兴致甚佳。丽莲和她母亲都没拿签上的文字当一回事。红玉说她曾看见湖上远处有一小舟，上面有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姑娘，二人在船上闲谈，忽然消失在雾气之中，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据传说，明朝末年有一对情人，曾一同跳西湖自杀，后来在月明之夜，游人有时看见一只鬼船，载着那一对情人，出现在水面，共同玩赏。那一对情人永远那么年轻，还是穿着明代的服装。男的身穿灰蓝色长袍，头戴文人的黑帽，女人的头发梳在头顶，身上老是穿着紫衣裳。女的总是吹箫，据传说，她过去是青楼歌妓。

不过，那天晚上，除去红玉，谁也没有看见他们。

大家在杭州之时，接到立夫一封电报，说他已经从日本回来，那时正在上海。荪亚打回电报去，要立夫和他们在杭州相聚，但是回来的电报说，他须急速回家。所以大家叫他在上海等候，五号他们回上海。

立夫到上海火车站去接他们。立夫显得瘦了一点儿，但蛮健壮。那天晚上，大家在饭馆儿为他设宴洗尘。

木兰说：“你在日本研究的哪一科，跟我们说一说。”

立夫说：“是关于细胞，关于细胞怎么生长，还研究了关于昆虫的学问。”立夫并没有说他的主科是生物学，因为他不像别的大学生，他是不肯谈论他主修的学科的。他向大家问：“辫子遗老张勋的复辟是怎么回事？”

荪亚说：“我们也不知道。也只是看了看报。北京城一定闹得很热闹，听说南河沿儿都烧光了。”

“今天早晨报上说一切已经都过去，基督将军冯玉祥的兵现在正占着天坛呢。”

事实上证明，关于北京新近的局势，立夫比他们还都清楚。辫子将军张勋确曾发动了一次政变，又把儿童皇帝宣统拥上宝座，中间经过正好十天。立夫知道，袁世凯死后，真正的权力是握在段祺瑞手里，击败了复辟政变，那就是为人人所深恨的亲日派安福系即将大权在握了。他谈论政治之坚决热情，远非他对生物学的热诚可比。

坐火车在七月天回北京，是够热的。他们决定在曾家故乡山东泰安稍停，乘机会一游东岳泰山。立夫、阿非、红玉都没游过泰山。木兰打算登泰山看日出，于是决定在山顶过夜。他们早晨十点到了泰安。轿夫去催他们午饭后立即动身时，他们已经休息了两个钟头。

在中国，若论登山的路径宽广，铺砌得好，石级磴道构筑得好，爬上去感觉到舒服，只有东岳泰山。

在过去，登泰山的路的保养维护，一则来自政府的经费，一则由私人捐献，才使宽广的石头路一直完好整齐。过去两千年来，皇帝屡屡举行封山大典，以示对泰山的尊崇；多少世纪来的诗人，好多作出诗歌，赞美泰山，刻在岩石之上，一直留至今日。历史渐久，古物渐多，民俗传闻亦渐富，香客的故事口耳相传，越使圣山生色。从“孔子登山处”的“第一天门”，经过半途中的“第二天门”，一直到山顶的“南天门”，一路上都有极其方便的休息处所和里程碑石。

木兰这一批人共乘用了七顶轿，另外还有两个挑夫挑着他们过夜要用的铺盖。天是灰阴多云，所以大家都感觉凉爽舒适，尤其对轿夫来说。巨大的圆石，由多年溪流的冲击，已经光滑圆润，错落躺在路旁的沟渠之中，半露在外面，半浸在水中，看来像是水牛，又像河马。

木兰登泰山，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在青年群中这么轻松愉快。这泰山，正是她在童年时和荪亚辩论的那个泰山。立夫的泰山之游，还是生平第一次，木兰可以看得出他脸上的兴奋。

自寺院再往上行，风景越险怪，越雄壮，路旁翠柏夹道，远处山峰上怪岩奇石如野兽蹲伏，姿势各异。过了水帘洞，见一飞瀑，高在顶端，水势下落，恍若银屏，水星飞溅，人衣尽湿。在歇马崖，轿夫停轿，暂息片刻，荪亚、立夫、木兰就在附近漫步，回顾远处来时蜿蜒的山路。路旁溪沟的水清澈可喜，阿非就脱下鞋袜，涉水而行，别的男人也涉水相随，木兰、丽莲、红玉、桂姐则在岸上徘徊。

阿非向她们喊说：“下来。”

红玉从来没想到要到溪流里去，可是丽莲看了看她妈，问她可否下水。

木兰因为自己想下去，就对丽莲说：“下去。”

丽莲说：“你若敢下去，我就下去。”

荪亚说：“下来吧，妙想家。好凉快。”

木兰坐在大圆石头上，大笑一声，脱下了鞋袜，露出了雪白的脚，那两只脚一向很少露在外面，现在轻轻泡入水中。

桂姐微笑说：“木兰，你疯了。”

木兰说：“好舒服，好痛快。你若不是裹脚，我也就把你拉下来。”

丽莲也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去。荪亚过来，拉着木兰，进入了小溪中的浅水之处，木兰摇摇摆摆地走，几乎要摔倒，幸亏由荪亚拉住。轿夫觉得很有趣，笑了又笑。立夫坐在中流的石头上，裤腿儿向上卷起来，作壁上观。他觉得那确是非常之举，因为那时离现在少女在海滩上洗浴，还早好多年。一个轿夫喊说：“洗个澡吧，洗个澡吧，小姐！只有你们城里的小姐才怕水呀。”

木兰向立夫说：“你应当打电报给莫愁，叫她也来，大家可以在这儿过一个礼拜。”立夫只是微笑。

现在轿夫告诉他们说，若打算日落之前到山顶，可应该出发了。荪亚又怕木兰上来擦干脚，会费时太久。立夫上了岸，看见了木兰雪白的脚腕子，又光润，又细小。木兰根本就没想掩藏，反而抬头看了看，向立夫低声说：“拉我起来！”不胜木兰的撒娇与美丽的魔力，立夫就把她拉起来。木兰的真纯自然，竟使尴尬的场面，一变而为天真美丽。立夫觉得木兰真是异于凡俗，也与自己的信念不谋而合。

红玉一边站在那儿看他们，一边想起木兰论爱情的一席话。

一个轿夫问立夫：“您太太多大年岁？她看来好年轻啊。”

立夫回答说：“她不是我太太，是我的亲戚。”

木兰听说，不由得有点儿羞愧。

大家坐上轿，又继续向前走。不久过了“杉木洞”，那是一个大杉木林，枝叶茂密得犹如屋顶，上不见天，据说嘉庆皇帝在此植杉木两万两千株，造成了这座树林。木兰希望在此地盘桓一番，但是已经耽误了时间。

过了“第二天门”，他们到了“快活三里”。他们问轿夫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轿夫说，爬过了三里陡坡，这儿是一段平路，有三里长，爬山的人到此自然很快活，所以叫“快活三里”。由此地再往前，风景越发雄伟，高峻的山坡上的松树林，在山风中摇动，松声如海涛吼啸，自远而至。过了“十八盘”，“南天门”在望，在几乎垂直的悬崖之上，如危楼耸立。中间凿劈为门，有石级可登。轿夫现在将轿子斜着抬进，这样，前面的轿夫就在右边走，后面的轿夫就在左边走，因为石级太陡了。

到了南天门，他们下了轿，顺着“天门街”走向“玉皇阁”，那是山上最高之处，就预备在此处过夜。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道士，出来迎接他们，荪亚叫了七个人的饭。这时大家都立在石头铺地的庭院中的阳台上，庭院是围着一块拔地而起的巨大岩石而建，那块岩石据说是全山最高的岩石，叫泰山绝顶石。他们进了正厅，等着吃饭的时候，立夫问荪亚：“你累不累？咱们还要去看秦始皇的‘无字碑’呢。”

荪亚回答说：“现在我只想一件事，就是吃饭。”

立夫说：“去吧，就是几步的道儿。”

木兰也催他说：“去吧！过天门街的时候，我回头看，见身后的落照好辉煌灿烂哪。”

但是荪亚，因为身子胖，走得喘，说他要坐着轻松一下，桂姐忙着指挥仆人铺床，丽莲、红玉也正帮着她，所以只立夫和木兰、阿非三个人出去了。

现在他们是在云层之上。木兰站在那高出无字碑以上的台子上，一只手扶着阿非的肩膀，头发随着山风向后飘扬，看着犹如一个山上的精灵。她向远处望，远处那一块块灰的是山，一片片紫而深绿的是山谷。一带随时变色的霞彩神奇的光波，在大地上飘过。往西，只见红云似海，闪耀着金线银丝，好像斜阳照耀在老人头上一样。立夫已经走下石阶，正立在下面黑暗的石碑旁边。石碑有二十多尺高，历时已有两千年，上面罩着棕黄的干枯苔藓。立夫往上看，看见木兰秀丽的侧影，背后衬托着色彩富丽绚烂的晚霞。

木兰说：“立夫，你看见那个没有？”一边手指着西方的云彩。

立夫回答说：“我看见了。”

木兰也走下到石碑旁边来。这块石碑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来封泰山时建立的。至于石碑上为什么没有雕刻上字，则不得而知。有人说当时他突然生病而死，石碑也就立而未刻。另一个说法，较为近似真实，就是刻碑的人不愿将此暴君之名永垂后世，故意将碑文刻得浅，所以不能经久，早就不耐风雨，剥蚀不见了。

木兰走近石碑，那时立夫还在近前站着，仔细看那苔藓封闭的石头，不觉看得出神。她伸手把一些苔藓揭下来，立夫说：“不要！”

木兰说：“这个石碑好大。”这时一阵子寂静。

木兰又说：“还这么老！”又是一阵子寂静。

木兰也寂静下来。木兰、立夫和阿非三个人，坐在附近一块石板上，也寂静得和那个石碑一样，他们好像也变成了没有字的碑文。

最后，立夫开言，才打破一阵子沉寂。他说：“这个没字的碑文，已经说出了无限的话。”

木兰看见立夫眼睛上那副梦想的表情。在这块无字的石碑上，他读到了兴建万里长城的暴君的显赫荣耀，帝国的瞬间瓦解，历史的进展演变，十几个王朝的消逝——仿佛是若干世纪的历史大事一览表。而这个默默无言的黑暗的岩石，在高山日落的时候，横压在立夫和木兰的心头，那块巨大的石碑，是向人类文化历史坚强无比的挑战者。

立夫说：“你记得秦始皇怕死，派五百童男童女到东海求长生不死之药吗？而今物在人亡。”

木兰说出谜一般的话：“因为石头无情。”

这时暮霭四合，黑暗迅速降临，刚才还是一片金黄的云海，现在已成为一片灰褐，遮盖着大地。游云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于漂泊，归栖于山谷之间，以度黑夜，只剩下高峰如灰色小岛，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大自然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宇宙间的和平秩序，但是这和平秩序中却含有深沉的恐怖，令人凛然畏惧。

五分钟以前，木兰的心还激动不已，现在她心情平静下来，不胜凄凉，为前未曾有，外在的激动不安，已降至肝肠深处，纵然辘辘而鸣，她的心智，几乎已不能察觉。她一边拖着疲乏的腿，迈上石头台阶，心里却在想生，想死，想人的热情的生命，想毫无热情的岩石的生命。她知道这只是无穷的时间中的一刹那，纵然如此，对她来说，却是值得记忆的一刹那——十全十美的至理，过去，现在，将来，融汇而为一体的完整的幻象，既有我，又无我。这个幻象，无语言文字可以表明。滔滔雄辩的哲学家对此一刹那的意义，会觉得茫然，也会觉得穷于言辞，无以名之，姑名之曰经验。

夜，对人也并不永远是平静安谧，正如对草木岩石一样，对不会做梦的鸟兽昆虫一样。民国六年七月十六的晚上，在泰山顶上，对木兰来说，是特别使人心神不安的一夜。他们的晚餐有四个菜：炒蛋、芜菁汤、藕片、香菇烧豆腐，另外是小米玉蜀黍粥，馍馍。旅途劳顿，山中空气新鲜，大家都非常饥饿，几盘子菜都吃得精光。虽然食物并不精美，远寺的钟声却使他们觉得此次晚餐风味迥异。饭后，又喝了极其清冽的山泉茶。荪亚与立夫闲谈，谈论的是关于在日本的生活经验，然后就寝。

荪亚一觉酣眠，鼾声大作，木兰瞌睡了一下，但又醒来，然后又打瞌睡。因为茶的力量大为不同，一直使她的头脑清醒，不过腿和身子却睡得很甜，自己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睡梦之中。她觉得，仿佛是半在梦境，一直在费力解一个巨大的云雾般的结，那是一个谜，而那个谜是创造万物的主宰。她正在费力想解开那个谜，一阵山风吹过，撼动卧室的窗子，她又醒来。但是荪亚还在继续打鼾浓睡。

木兰被声音惊醒时，仿佛始终未曾入睡，睁眼只见灰白的晨光，正从窗板缝中自外射入。她推荪亚说：“天有点儿亮了！不能误了看日出呀。”

荪亚说：“管他日出不日出！”转过身子去，又睡着了。

但是木兰不能再睡。她听见厨房的声音，听见火炉里柴火噼噼啪啪地响，水勺儿在水缸上磕碰的声音。她起来，用脚尖儿轻轻走到邻近屋里去，看见桂姐还和孩子一起睡，她把他们叫醒。再回到自己屋里，点亮了油灯，自己梳头。一看表，原来才两点五十。

她穿好了衣裳，一直等到又困倦起来，这时厨房的用人来敲门，在门外说：

“老爷，太太，起来吧！不然就赶不上看日出了。”

木兰把荪亚叫醒。打开门，一阵子凉气冲进。鼻子闻起来，和别处的空气完全不同。她看见立夫已然穿好衣裳，正在院子里站着，往厨房里看。

木兰说：“你起得这么早？”

“我起来一个钟头了。天冷，我睡不踏实。他们起来了吗？咱们得赶快呀。”

木兰进屋去，又穿上一件毛衣。荪亚刚下床。

荪亚好不耐烦，他说：“哎呀，日出！日出！”

妻子说：“咱们就是为看日出而来的呀！”

早饭转眼摆好。仆人说：“大夜晚到外面去，要先吃点儿东西暖一暖。”木兰要了点儿热酒，她和荪亚喝了，但是立夫一滴未饮。大家热粥下肚，身上暖了，出去到“日观峰”。红玉又咳嗽，阿非带了一个毯子，给她围着。那时东海中的天边，只有一片白光而已。然后有一片淡红，渐渐爬进那一片白光，附近的山顶已经开始露出头来。在北方有迂回曲折的白色带子，人家告诉他们，那是流入大海的一条河。

云中静悄悄，丝毫无动静。在那片桃红变深而成金色时，云彩，好像听了什么命令，开始自夜中的睡眠醒来，在伸懒腰，在打呵欠。云彩的上层开始移动，移动之时，底层染上了起伏波动半透明的紫色。所有的云彩一齐向东飘去。云层上下堆积，成为天上金碧辉煌的宫阙。下面的山顶越发清楚，纤细可见，没被云层遮盖的大地，还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再过了一刻钟，一条纤细闪亮的金线，勾出了地平线的轮廓；再过几分钟，两道霞光射入天空，预报太阳行将出现，使云彩金光耀目，也照亮远处的海面。山风渐强。忽然间，一片赤红由地平线上升起，大家异口同声惊呼道：“太阳出来了！”一齐欢迎华严雄伟荣光显耀的日出来临。

“现在升上一半了！”

“看波光闪动的海面！”

“现在全升起来了！”

太阳巨大无比的圆盘，好像一跳而起，自地平线上升入了空中，观看日出的人，脸上都照上了日光。木兰看了看她的手表。才四点半。

红玉说：“看！那云彩！”

因为黎明的手指已经点触到依恋着群峰的云，那云，仿佛遵奉太阳的指挥，又悄然接受了山间微风的感应。堆堆片片，开始动起来，刚一移动，就沿着山谷飘去，犹如庞大的玉甲银龙，舞蹈前进，山谷间的风光就越来越广阔。大地觉醒了。

他们在清晨的空气之中，立了半个钟头。

丽莲说：“我觉得冷。”

红玉说：“我现在好了。”说着把毛毯从身上拿下来给丽莲，阿非帮着把毛毯围在丽莲的脖子和肩膀儿上。

木兰兴高采烈地说：“这次我们可看见大地怎么入睡怎么醒来了。值得看，你们说是不是？”

荪亚说：“不错，值得。可是现在我想去睡觉。我的腿都站僵了。”

他们这一批人漫步而归之时，另一批人走来看日出，才知道已经误过，大为失望。黎明之时，似乎特别安静，除去足音、晨风吹动衣裙的声音之外，可说是万籁无声。

木兰说：“好安静！鸟儿叫的声音都听不见。”

立夫说：“咱们在高处。鸟儿在下面山谷里睡呢，可惜莫愁没有来。她若来了，也会深得其乐的。”

他们去看唐代的巨大的摩崖碑，然后回到屋里去。轿夫在南天门待了一夜，现在已经来到，催他们早点儿回去，希望能赶得及当天再抬人上山来。

一个钟头的吃早饭和休息之后，大家开始下山，只用了一个半钟头就到了山麓。荪亚因为胖，自己坐了一顶轿，红玉和桂姐也各坐一轿，别人大都愿走下去。每个人都拄着一根手杖。诚如立夫所说，他们往下去，才听见山谷中禽鸟的婉转歌唱。

木兰和立夫自然而然地在一起步行，而且一直一路交谈。并不是因为立夫刚刚回来，而是他俩确是有好多话说，而且两人身体都轻，迈步也轻快，所以常需要停下来等着别人。到了“快活三里”，荪亚下了轿，和他们走了一段，木兰则从“第二天门”坐轿直到“下马隘”。由那儿又下了轿，和立夫走得很快，转眼把别人撂在大后头。现在只剩他们两人了。木兰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次在如此美好的天气和立夫走下山来，心情又如此之愉快。因为她对妹妹莫愁有深爱，又对立夫有信心，所以自觉十分安全，不敢有何意外的发展，何况又喜爱与立夫独自在一起这种无可比拟的感受，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减慢脚步，好等待别人。他们到了杉木洞，觉得杉木清凉的树荫，实在诱人，于是走到树荫中休息，等候后面的人下来。

立夫移动过来一个树桩子，木兰在树根上铺了一块手绢儿坐下。木兰太快乐了，乱找些话来说。最后她说：“这比到圆明园的废址去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立夫说：“是啊，我们说定要一起去游一次呢。”

木兰微笑说：“你还记得！”

立夫回答说：“我还记得。”

木兰手托着脸一边沉思一边说：“人生很怪，是不是？”

这问题无法回答。立夫问她：“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木兰说：“是吗，就是怪呀……我以前从没想到咱们会有这么一次快乐的游山，你看现在咱们在这儿……这些树。”她向上看，向四周围打量，又说，“我不知道，太阳一出来，使人间才有人性的温暖——把人内在的抑郁黑暗，清洗净尽，使人发善心，对所有我们地球上的人类怀有善念……还有你的回来。一切都那么出乎预料。”

立夫站在那儿，注视着木兰对他说话，也可以说是自言自语，在杉木之下，声音柔和，态度从容，人又高雅美丽，低的音调，和杉木的微风细语相混和。微风吹过，她的头发便横散在前额上，她就用手指掠开，但微风又再度吹来，送来杉木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

立夫说：“你不会说日出也是出乎预料吧？每天照例如此的。”

木兰说：“我说也是……日出也是出乎预料的，和你的自国外归来是一样的……你知道，我三度在山上遇到你……第一次那时咱们还都是孩子……现在我们姐妹都做了母亲，你成了父亲，我母亲成了哑巴。”

立夫开始问她母亲，她妹妹，还有那个婴儿。木兰把她母亲的怪病告诉他。

不久，红玉的轿子自他们的上面出现，阿非和别人徒步走近，木兰站起来，心中难免有一半恨意，恨这段如此美好的时光竟会如此之短暂，不过虽然嫌其过短，倒觉得美好达于极点。来的人都到杉树林中休息，一小会儿之后，荪亚和桂姐也都来到。再度出发之后，不到半点钟，就回到登山的原处。这次游泰山十分愉快，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山麓。

当夜，坐夜车返回北京。

这次旅行留给木兰一个永久无法消除的影响。她深深体会到，只要和立夫在一起，她就会永远幸福，永远满足。他们一同看见泰山的日落日出。同是日落日出，不知为什么，在平地上看见就大为不同。立夫缄默无言，站在秦始皇无字碑前的黑影，黎明以前的那段散步，在杉木洞中几分钟的谈话，都富有精神上的深义。木兰不太了解那深义为何，也不能以言辞表达出来，但是她知道由于那些得之不易的刹那，又那么天造地设的机会，她把人生看得更透彻，更清楚了。

第三十二章　北京城新学旧派人文荟萃　静宜园淑媛硕彦头角峥嵘

立夫回到北京，看见莫愁在火车站向他打招呼。莫愁穿着一身白衣裳，青春年少，鲜艳美丽，精神健旺，一手拉着两岁大的孩子，另一只手挥动欢迎他。她并没有把感情过分外露，只是默默无言之下，紧紧地握了他的手一下，这就足以告诉他现在是欢迎他回到爱情深厚而稳固的家。他妹妹环儿也在，告诉他她已经转到国立北京大学念书。自从新文化运动之后，北京大学已经兼收女生，现在是男女合校了。

立夫到了家，先进屋去看母亲，母亲没有什么改变，然后又去看卧病中的岳母。姚太太正在坐着呼噜呼噜地抽水烟，仍然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不过上天嘉佑，她的神志已经迟钝，她的爱好已然减低到几种身体的需要，此外无忧无虑，也不再精神不安。除去她生病之外，家事由莫愁、珊瑚管理，一切平安无事。姚先生对立夫，和平常一样，非常亲热。岳父和女婿相谈甚久，直到仆人去叫立夫洗澡。莫愁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水。

立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见屋里清洁雅静，外面的夏日阳光耀眼，屋里幽暗清凉。他的衣箱已然搬到院里来，衣裳正在太阳里晒。孩子站着，以尖锐的目光、纳闷儿的神气打量他好久，立夫才过去看他。孩子刚洗完澡，立夫看他头上、身上，干干净净。

他的书还像以前那样摆在桌子上。不过在他的书旁，却看见有几本英文书敞着，还有手指摸出痕迹的几本文学革命的刊物《新青年》，还有几册北京大学学生出版的《新潮》。

立夫问妻子：“怎么，你念英文哪？”

她说：“我现在和环儿一块儿念。我没有事情做。我到北京大学听陈独秀和林琴南的课。你知道，他们闹得水火不相容，就是为了新文学运动。现在洗澡水不太热了。”

立夫去洗澡。

莫愁在屋子那边儿说：“立夫，你愿意听点儿消息吗？”

立夫从浴室里问：“什么消息？”

“有趣的消息。”

“什么有趣的消息？”

“你记得曼娘的丫鬟小喜子吗？你说她非常天真无邪。可是啊，去年她给一个男仆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已经嫁给他了。”

莫愁听见立夫在浴室中大笑。他说：“我还是认为她天真无邪。”

立夫洗完澡，走了出来。

他说：“我刚才和你父亲谈论你母亲的病。我想突然使她一震惊，也许能治好她的病，一震惊之下，会使她突然喊叫出声来。不过必须是使人愉快的震惊，不然会更坏。”

莫愁不相信，她说：“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好。”

立夫拿起一本《新青年》。

他说：“我在日本每一期都看。”

莫愁说：“这个杂志在全国，简直如同狂风暴雨一样。看这杂志上的文字，听教授在自己教室里攻击对方，真有趣！”

当时北京大学是文学革命风潮的中心，文学革命的主张是在写作上要用白话，废止文言文。过去是用典雅的文言作文章，现在改用白话，最初似乎像乡下新郎闯进了贵妇之家的客厅去抢亲。旁观者看来，这个新郎真是粗俗，无礼，吓人，但也许是简捷有趣，适用而实际。这个乡下新郎用带泥的靴子在地毯上践踏了一番之后，把地毯卷了起来，富贵之家的新娘滑倒而惊呼。在这几个村野的新郎之中，有一个叫陈独秀，他是这入侵的一帮人中的魁首，而且他对那些千金小姐的举止，粗鲁而蛮横；另外一个则满嘴脏话，从旁相助，革命的群众围聚起来，看着笑不可支。

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斯文有礼，前辈君子，菩萨心肠，举步常看蝼蚁，因为在办学政策上主张宽容，主张自由主义，于是北京大学成为两个敌对派的大本营，双方自由攻击。当时北京大学真是生气勃勃，精力充沛，只因为有真正的自由。翻译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侦探案》与司各特《撒克逊劫后英雄传》的林琴南，是旧派的领袖。老哲学家智者辜鸿铭，全心全力拥护东方文化，也是旧派中的健将。林琴南写了一封长信，骂白话文为“引车卖浆者之言”，把文学革命比作洪水猛兽，为害社会，流毒士林。新文学运动中四个领袖是陈独秀、钱玄同、胡适、刘半农。钱玄同戴着大眼镜，既怕女人又怕狗，把一群旧派称为“孽种”，称为“文妓”。胡适青春年少，刚自美国留学归来，说话写文章，完全一副学究教授态度，有高尚的英国绅士风度。他声称那不是革命，而是自然演化的一步而已，他用西方最新的学术思想来加强新文学运动的声势。陈独秀和钱玄同教授，因为在日本留学，态度较差，给新文学运动添上不少火药气味的攻击与辱骂性的言辞，使旧派大惊，使少壮派感到有趣，也使新文学运动增加了混乱。

古老的中国受到了震动。革命自然要使人民受惊的。语言文字上的打击还不足，因为随之还有对诗的韵律、诗的形式上的攻击，对贞操的攻击，对寡妇守节的攻击，对家庭制度的攻击，以及对“两重道德标准”、祖先崇拜，以及对孔教的攻击。这就引起了人心的动摇。一个激进派首领在寡妇的婚礼宴席上讲演，拥护她再嫁，把孔子学说称之为“吃人的礼教”。激进派的青年，听之大喜。混在些颇为有用的进口货之中，也有不少附带而来的东西，西洋归来的留学生极力鼓吹。少年的新中国不但有权利怀抱希望，而且确是大有希望。文化革命分子把阿妹·楼薇（Amy Lowell）的无韵白话诗当作他们的新福音。他们醉心自由诗，那种自由诗真自由到空洞无物，他们提倡无韵诗，那无韵诗真无韵到一无所有。他们还介绍山额夫人的节育理论，介绍“民主”和“平民”文学，以及易卜生、王尔德的戏剧，杜威的哲学，自由恋爱，男女同校，离婚，提倡已经过时的天足运动，攻击纳妾制度以及扶乩等事。

立夫概括起来说：“新派争辩得并不高明，旧派则根本不能开口对抗。”

在姚家，大家的思想也是有点儿分歧不一。因为当时偶像受到破坏者太多，涉及的问题也太广。姚先生赞成改用白话写文章，赞成寡妇再婚，但反对破坏家庭制度。珊瑚已经守寡很久，于是开玩笑说：“只要有人娶我，我可以再嫁了。”

莫愁赞成道德的“单一标准”，所以她赞成《温少奶奶的扇子》，反对《傀儡家庭》，断然反对白话诗，至少反对当时胡适等人作的那些鬼东西。红玉则对新派提倡的东西一律反对，最反对的是男女同校制。木兰赞成改用白话写文章，但是她所赞成的是已经在《红楼梦》里用过的文雅的白话，而不是“引车卖浆者”口中的白话，因为她崇拜林琴南，也喜爱中国旧文学。她服膺孔子的学说，反对易卜生的理论，赞成男女同校，赞成娶妾制度，赞成祖先崇拜，但反对缠足。

阿非崇拜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这和当时新中国的青年一样。他反对孔教，赞成自由恋爱，赞成节制生育，也喜爱打网球。

曾文璞先生把所有那些革命派称之为野蛮人，“无耻忘八”，莫名其妙的假学者，信口谈论自己并不懂的理论，尤其是孔子思想更不懂（这话大概是对的），当时政治上的革命分子说话时，口头上时常带外国字，他也觉得令人厌恶。他对那些鼓吹文化革命的人，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他甚至恭请林琴南到他家一叙，木兰大为欢喜。

曾先生不许曼娘看《新青年》。曼娘在花园听见他们讨论的各种问题，十分吃惊，尤其是节育问题。

陈独秀把小册子作者犀利的笔锋，和急进派革命分子的热情，合而为一。他有一套直线的进步理论，在《新青年》杂志上提出来。大意是：时间的前进是无法挽回的。每十年，每一代，都是稳定地向前进展。在光绪二十四年，哪些人才是思想上的先驱呢？不是康有为梁启超吗？康有为在他那时代是维新派，可是现在却是个声名狼藉的保皇党，他的名字和民国六年的张勋复辟，是密不可分的。在民国七年，谁是伟大的翻译家和西洋思想文学的输入者呢？不是林琴南和严复吗？可是严复现在是个吸食鸦片的人，而林琴南只是一个引人生厌的老古董了。下一代，一定在上一代的维新派与那一代的先驱者身上，踏过前进。康梁林严，虽然对他们的时代确有贡献，可是他们的时代过去了。总结一句，他写出：“同样，我们今天这批时代先驱，也会过时的，同样也会被十年后前进的那一代抛弃于道旁的。但是我们很乐于为后来者让路。”

若说那么极端急进派的领袖也会变成陈旧过时，那十年期间的青年是无法相信的。当时人无法相信人还能更为激进。可是，不到十年，更新的思想深入了当时青年的心中，易卜生、自由诗、自由改革，听来就犹如他们蔑弃的“知识分子”一样陈旧，一样过时了。只有陈独秀教授成了托洛斯基派，在狱中憔悴孤独，苦度时光。

立夫生性就是激进的性格，自日本回国后，看到在激进状态之下的中国，和他离国时的情形根本上大有不同了。但是他并没投身于此项战斗之中，一则是，他天生是个人主义者，不愿完全加入哪一派。他的本性是，若逢大家都异口同声附和一个意见时，他偏要表示异议。他头脑清楚，有真知灼见，所以不愿接受钱玄同对中国旧文学的诋毁。并不是他个人不喜欢钱玄同，因为钱玄同天真自然，像孩子一样害羞，这就表明他有接受新的现代思想、事物的无限希望。因为有一个归国的留学生告诉他，说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比《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更伟大，钱玄同就立即信而不疑。钱玄同有一点儿精神病——这种精神病往往使病患者升华而成天才。钱玄同住在大学的宿舍，虽然没有和太太分居，却单独居住，说话时常常脸红，老是爱嘻嘻地笑。立夫并不崇拜他，但是喜欢他。

立夫的激进的精神常受木兰和莫愁的抑制。夫妇二人常常在灯光之下谈论这些紧急的问题。他们讨论这些问题唯一实际的结果就是，他们必须多学一点儿英文，英文可以说是了解这个新世界的一把钥匙。立夫在日本学的英文太糟。他能读英文书，但不能用英文会话，用英文说起话来，他的表达能力还不如他妹妹环儿的一半，环儿可从没到外国去过。

莫愁的普通见识，一直不断地影响立夫。

立夫问：“为什么你反对男女合校？”

莫愁回答说：“因为女孩子不应当受男孩子那样的教育。她们生活的目的不相同。”

莫愁愿意举出具体的例子，而不愿推论出理由来。立夫问到她令人烦恼的自由恋爱这个问题时（当时的意思是男女自由选择意中人结婚），莫愁只是回答说：“你看看素丹吧！”于是这个问题对莫愁来说，就算有答案了。

可是立夫，在感情上，是受木兰的影响而喜爱中国旧的一切，就犹如受莫愁的日常的见识的影响而批评一切新的东西一样。木兰还是喜爱林琴南，这是她少女时期就崇拜的老作家。因为忠于林琴南，木兰易于对革命派挑剔严酷。木兰对中国旧东西有感情上的热恋，立夫因为知道文学上美的真义，他也有木兰的想法。林琴南当时已是一个胡须稀疏的老人，他说的北京话是带福州口音的，听来非常要命，声音软而低。在曾家时，他不辩论这些问题。他只是觉得在曾家愉快而舒适。曾家好像是个失败主张者最后的一个城堡据点，在此无须争辩，只有了解体会。在这方面有安静中的尊严，这就可以影响人的判断。木兰和立夫觉得，即使在内心对此稍有相异的想法，也是亵渎不敬。

只有姚思安先生一个人，依然持有异议，在他的谈话里，立夫觉得他仍然持革新之论。

立夫问：“他们现在提倡那些幼稚的东西，您认为有道理吗？他们甚至连祖先崇拜都攻击。他们要把所有旧的一扫而空。他们甚至把‘贤妻良母’都骂作是阻碍妇女发展独立的落后观念！”

姚先生说：“让他们去做。他们主张的若是对，自然会有好处；若是错，对正道也没有什么害处。实际上，他们错的偏多，就犹如在个人主义上一样。不用焦虑，让他们干到底吧。事情若是错，他们过一阵子也就腻了。你忘记《庄子》了吗？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只有一件事是对的，那就是真理，那就是至道，但是却没有人了解至道为何物。至道之为物也，无时不变，但又终归于原物而未曾有所改变。”

这位老人的眼睛在眉毛下闪亮，他犹如一个精灵，深知长生不朽之秘一样。甚至在大学的课堂上，立夫也未曾听到这套理论。他觉得其中大有真理。

姚老先生继续说：“就拿这次的文学革命来说，很多人以为有道理。为什么？因为其中总有点儿对的地方。不管什么运动，时机不成熟，就不会发展，而那项运动的主张，很多人一定能切实感觉得到才行。很多人觉得中国的旧的非扫荡消除不可，不然我们永远没法子进步。人心思变。你不能去助长，也不能去阻止。是有过分的地方，但是人不会老是看不出来，不会一直保持下去。荒唐无理的主张，是不辩自明的。就像坏油漆，自己总会剥落的。现在你们希望这个老中国要改变！看看这些个政府、军阀、政客！”

提到当时的军阀政客，又燃起立夫激进的怒火。他那时不再想他的近亲骨肉，也不再想使他如今生活得如此舒服的人生关系。他头脑想象出一幅奇形怪状的军阀政客的嘴脸图——又想象出集新旧文化中之至恶所构成之最丑最怪的人物图形。大地上的怪物再没有比穿梭平津途中，钻门路求差事而自命为中国统治阶级的官僚，更为古怪的了。若是说年轻一代急躁的青年之中，有些古怪的家伙，老一代的则更为古怪。民国一代的暴发户，不管是文是武，正在利用清朝帝国的瓦解，忙于浑水摸鱼，做自私自利的勾当。看看他们的嘴脸吧！一大块一大块的畜生肉上，浮出贪婪肉欲的浊气，昏昏欲睡的眼睛，阴沉的面容，小日本胡子，妄图装出一副摩登庄严的样子。可以这么说吧，他们那种形象，在正直忠正的清朝遗老如曾文璞先生看来，固然痛心，在现代青年如孔立夫者看来，也是难过。看看他们的脚，那西洋皮鞋多么夹他们的脚，使他们不能自然迈步，而是跛足而行，可是不舒服固然不舒服，但是摩登啊！他们不知道怎么样拿手杖，却小心翼翼地捏在手指头上，好像是带着一串鱼回家，保持一段距离，莫让那一串鱼弄脏了丝绸长袍一样。在公开的场合，做官的人要凑在一处照个团体相之时，看那副样子！看那副德性吧！总是戴着礼帽，戴着单硬领儿！一个军阀出现时，总是穿着光辉灿烂的军服，其实他穿不惯，因为不能手伸到胳膊上部去挠痒，就发脾气骂人，所以刚一照完相，就解开领扣儿，摘下帽子，露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大光头。也有几个衣冠楚楚漂亮潇洒的年轻人，是亲日的安福系，都是日本留学生，看来非常有希望，看来他们救国救民的雄心壮志万分坚决，头发整齐平滑，从中间分开。日本回国的留学生，百分之九十是学政治的。老军阀则什么都未曾学过。其中有些还不能亲笔下手令！他们都尊孔，感情上都孝顺母亲，都爱吃鱼翅席。他们大部分抽鸦片烟，也可以说应当是曾经抽过的。他们的精神思想都残缺败坏，手提西洋手杖，往地狱的路上走去，旧文化一无所知，现代的社会意识，也一无所有，在民国的幼稚年代，兴高采烈地浑水摸鱼。

有一个狗肉将军张宗昌，嘴里叼着黑雪茄，怀里坐着白俄情妇，用这种形象，接待外国驻华领事。他身高六尺六寸，裤袋里放着成卷的钞票。在不同的两天，曾派了两个不同的人到山东某一县去做县长，结果闹出纠纷，当见到这两个县长时，告诉他们自己去“解决这件小事”。不过他做事情很讲公道，若是要了人家的太太，一定赏给人家官做。

还有一位姓杨的将军，夜里进省城，在城门口不向站岗的士兵说口令，却骂了一声：“他妈的！”军官开始模仿遵循，所以在那个城市里，这句骂人的话，竟然成了口令。

不错，新文化运动的领导人物是对的。旧中国的那一套必须铲除。在尊孔的军阀和反孔的新领袖之间，立夫同情于后一派。孔子何幸而有这一批拥护他的人，他老人家也很为难了。

立夫回到中国时，中国已经扰攘不安，内战频仍。袁世凯的突然败亡，反倒清理出广大的地盘儿，使军人们从事更多的内战。巨大的民国不胜自己的重荷而倾跌，把大好的河山送入割据各省的军阀手中，于是战争连年，生灵涂炭，而人民却茫然不解战争的原因。大军阀在稍长的一段时期之后，大战一场；在偏远的四川，小军阀在稍短的一段时期之后，小战一场。捐税繁重，名目繁多，用以维持日益增多的军队，同时，好像苍天震怒，旱涝为灾。在湖北、湖南、江西、福建、广东，都有战争，军阀政客，朝为密友，夕为仇敌，分散联合，联合分散，老百姓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北京政府的措施，若不合自己的口味，各省军阀便宣布独立。在北方，北洋军阀分裂成为两派：一派是以段祺瑞为首的安福系，当时段正做国务总理；一派是以曹锟为首的直隶系，两派系争夺政权，段的皖系似乎占上风。

民国六年辫子将军张勋的复辟之举，首次使北京城内发生了战事。张勋的失败，段的皖系军队开入了北京，北京南城的天桥平民娱乐场，各派各系的大兵蜂拥而至。这种动荡不安的余波，便影响到立夫的家。

在立夫到家的那一天，他们都已忘记了陈妈。

第二天早晨，立夫问：“为什么那个怪人陈妈不伺候咱们了？”

莫愁问：“你没看见她在妈屋里吗？”

立夫问：“我看见了。她为什么到那屋里去呢？”

木兰说：“现在她伺候妈呢。这几天，她老是焦躁不安，我们正尽量设法把她稳住。她说她儿子回来了。我问她怎么会知道，她说她相信没有错儿。自从有新兵进城，她只要有空儿，不管下午或是晚上，她就请假出去。你知道妈随时要人伺候，我们不能老让她出去。但是她九点以后，已经把妈伺候在床上睡了，她就出去，过了十二点钟才回来。她穿好衣裳出去，满脸微笑，自言自语，好像那夜晚她一定找得到她儿子一样，胳膊下头一定夹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有一件新衣裳。她求我给她写了十几张纸条儿，寻找儿子的纸条儿，她就在街角儿上贴。我当然给她写了。但是，你知道希望多么渺茫。她心里根本不知道中国有多么大呀。”

立夫说：“你不能叫她这样儿，若是找不到儿子，她会疯的。”

莫愁说：“你想办法拦着她吧。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前天，她来跟我说她不要做了。我说：‘你不能走。少爷今天就回来。’你知道吗？她脸上好高兴，立刻跟你妈说：‘孔太太，我儿子若回来，跟你儿子一样高哇。’”

立夫说：“昨天，我觉得她对我有点儿怪。她拉我的手，看了我半天，脸上一直微笑。我不知道她当时心里想什么，只是看着我，样子怪怪的。”

“她一定在街上像那个样子拉住好多年轻人。可是，你要知道，在好多事情上，她对别人都很周到呢。”

“咱们应当帮助她，比方在报上登个广告。”

“不知道她儿子到底现在是死是活呀。”

“他叫什么名字？”

“陈三。你想有多少叫陈三的人哪！”

“你怎么给他写的海报？”

“我写了他的名字、年岁，他住的村子，他被抓去的年月，说他母亲正在寻找他，还有我们现在的住址。我但愿那些兵从来没有走进北京，她好能继续抱着这个希望，有这个希望她才能活下去。”

立夫显得很烦躁，几乎是气恼。正在这个当儿，陈妈进来了，衣裳干净，头发整齐，拿着一个大包袱，她的面容上表现出耐心和力量。

她说：“少爷，少奶奶，我现在跟您请长假。这是我的机会。我等他等了七年了，现在他也许正在等着我。我非得去看看是不是。我若找得着他，您若给他在花园儿里找点儿事情做，我们母子就一块儿回来；若找不着他，我就不回来了，那就跟您以后再见了。我不想老是把给他做的这些衣裳随身带着，打算存放在您这儿。”

她话说得很慢，很清楚，好像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事。立夫说：“可是你不能就这么走哇！你要等一等。我们帮着你找他。”

陈妈摇摇头说：“我要去找。我知道他就在北京。所有的兵都回来了。”

“你身上有多少钱？”

陈妈拍了拍里面衣裳的口袋，说她有五块一张的票子两张，另外有两块大洋。

立夫、莫愁彼此看了看，莫愁进去拿了五块给她。但是陈妈不要，说她没做事，不能拿钱。

立夫说：“我们并不是勉强你在这儿做事。你知道我们很愿意你在这儿帮忙。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睡觉。你若能找着他，一块儿回来，他也在这儿做事。”

陈妈说了声再见，迈着两只小脚走了出去。莫愁送她到门口儿，告诉她自己一切小心，随时能回来，就回来。

陈妈当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晚上也没回来，第三天晚上又没回来。立夫说他必须去找她。那天下午，立夫到南城去，南城是他从小儿就熟悉的地方。到了南城，他才觉得北京城之大，才又感觉到他原先属于而近来已然远离的大众生活。他一直走，直走到两腿发酸。他穿过了大街小巷，在空旷的地方停下来看孩子们玩耍，又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他到天桥的娱乐场，到野台子戏院，到茶馆，看见成群的人在开心地玩耍——有的祖父领着孙子，有的母亲一边抱着孩子在怀里吃奶，一边走路，也有些穿得讲究的年轻男女，但是大部分是底层社会的男男女女，穿着颜色深浅不同的蓝衣裳，处处都是穿着灰制服的兵。寻找陈妈恐怕是要白费心力，他于是在一个大茶馆里坐下，和一个茶房说话，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个茶房，是否曾经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找儿子的。茶房说：“您说的是那个疯女人吗？她常常打这儿经过。她拦住年轻男人就问。”

“她并不疯。她是找她儿子呢。”

“还不疯？在清朝丢了儿子，现在还找，这不是大海捞针吗？她儿子就是活着也许在天津、在上海、在广东、在四川。这么乱找，不是疯了吗？”茶房说完，把毛巾往肩膀儿上一搭，那姿势就表示他话已说完，心情愉快，颇觉满意。

立夫付了茶钱，跳上洋车回家去。

他对莫愁简短地说了句：“当然我没法儿找到她。”

陈妈失去了踪影，立夫心里非常不安，虽然陈妈只伺候他才一个夏天。陈妈的影子一直停留在他心里，也使他不断想战争使多少母子分散，使多少夫妻们生离死别。

几个礼拜之后，莫愁正在北窗下阴凉的地方针线笸箩儿旁做活，立夫躺在床上休息，婴儿躺在父亲身旁。这时莫愁说：

“我不知道现在她在哪儿呢？”

立夫问：“谁？”不知莫愁指的是男人的“他”，还是女人的“她”。

“我说的是陈妈。她难道就这么一去不返了吗？”

“我想在报上登寻人启事。”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写成一篇小说呢？”

立夫喊道：“对！对！”从床上一跳而起，孩子都吓哭了。

莫愁责怪他说：“对！对！你把孩子都弄醒了。”说着把孩子抱起来，又拍着他睡。

立夫说：“你知道，我从来没写过一篇小说……”莫愁伸一个手指头横放在嘴唇上，立夫才低声说：“我从来没写过一篇小说，但是我却要写这一篇。我就写出她的真名字，还有她儿子的，还有他们村子的名字。谁知道？如果她儿子还活着，也许能看见这篇小说，当然，他若是认得字的话。”

莫愁说：“这真可以算个故事——再加上你的文笔。”但是她说“笔”字的时候，她女人的天性上，觉得不应当说出这个字。文人的笔和文人的舌头一样，是危险的武器。文人会以口贾祸，会以笔招灾。

立夫说：“我会善用我的一支笔，向做母亲的尽颂扬之意。题目就叫《母亲》。”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用白话写吗？你知道我从来没写过白话。”

莫愁说：“当然。故事一向是用白话写的。不过不要用现在的怪里怪气的白话，那么一来，真正的作家会以为是普通老百姓写的呢。”

立夫以前只是写文言文，现在用新的白话写，对他也是一种古怪的考验。在那么炎热的夏天，他写那篇故事，一直写了两天，中间未曾停过。在他写作时，莫愁的心里十分纳闷儿，看立夫毛笔上上下下，由笔又看到另一张桌子上的一座显微镜，那个显微镜自从立夫带回来之后，她有时也偷偷儿往里看。她心里想玩弄虫子比玩弄文字要安全得多。她看得出立夫的表情上有一种改变，有一种增强的激动和紧张。往常立夫在默默地看了一个钟头的显微镜之后，他神情很宁静，只是有点儿感伤，有点儿疲劳。

莫愁走到他的书桌旁，看他已经写好的部分，出主意教他修正。她说：“陈妈不是这么说的。”立夫就改正，然后又接着往下写。

立夫写完之后，立刻寄到北京的一家报馆。在文艺副刊上登出来，竟轰动一时。新文学批评家称之为“民主文学”第一篇成功作品，老一代的称之为是母爱的颂赞，更是有功于孝道的阐扬。一个教授写了一篇评论，把这篇小说列为“反战文学”，说与唐朝的叙事诗同为一类，并且经作者自己改写为诗体，颇有白居易杜甫的盛唐诗风。

但是立夫却大喊出来：“为什么他们把这篇小说非看作我的创作不可呢？为什么非看作‘文学’不行呢？每个人谈论这篇小说，好像只是小说，而不是真实的事情。好像陈妈不是一个还活在世上的人。就没有人真正想个办法纠正这种误解吗？”

事实上，立夫已经凭想象力创造了一个农村少年，这种农村少年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而同时把他自己的母子关系写了进去。他把抓兵的那群贼寇，也写得生动逼真，令人难忘。描写失去爱子的母亲，坐在茅屋之中，一年四季一直等着儿子的归来，他只用了寥寥数句，简明扼要。那位评论的教授就把这四季的景色，改写成生动的诗句：

春花依旧到山村

母亲缝衣近柴门

春花长夏结成子

母望青山无子音

秋叶飘零入室飞

深冬残日有余悲

新年夜饭杯成对

黎明又至子不归

立夫说：“这诗无聊！”

在故事的结尾处，立夫描写自己在天桥人群中徘徊时的感想。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兵，而是成千上万的兵，都是和家人分散的子弟，拥挤到天桥这平民娱乐场所暂求一时的欢乐。他们不都是同病相怜的吗？在那一群人里，都谈不上个体。但愿陈妈，陈三的母亲，能把她儿子看作是几百万儿子中的一个，都是战争使他们和家庭生离死别的呀！“可是陈三的母亲不能那么看，她执意去寻找她儿子，而自己也消失不见了。”

木兰告诉立夫最后苛酷的议论，应当表现得缓和一点儿就好了。但是立夫这位作家的名字已经尽人皆知。杂志的编辑来跟他要文章，以为他可以再创造一篇同样好的文字。

立夫的科学研究泄露了出来。他到北京师范大学去教生物学，但是终于无法避免被拉入了作家的团体，他于是开始偶然写几篇文字。这使莫愁常为他担心，彻夜不能入睡。

但是这些日子是姚家快乐的日子。在他家的花园里聚集了一群欢乐的亲友，有些年轻而喜爱文学的人，也是以摩登人物知名于时的。他们闲谈时事，谈论名噪一时的新文学作家。

姚氏姐妹现在在北京蛮有名气了，外人给她们起了个别号儿，叫“四婵娟”。这个名称指的是珊瑚、木兰、莫愁、红玉。也有人说应当把曼娘加入，用以代替了珊瑚。这个名称是谁创出来的，已然不可知，大概是巴固，他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诗人，他以彗星的光芒，突然射入了北京的文坛，不论他在何地出现，都能以他的为人和蔼可亲和文才的异国情调而超群出众。他不管到什么地方，似乎都发出青春和煦的气息，每个女郎都会把他想象作自己的意中人。他很滑稽地把这四个人——立夫、荪亚、阿非，和他自己，称为“四声猿”。“四声猿”原为清朝徐文长的杂剧四种的名称，其一为“雌木兰”。

在这个社交集团里，人虽不少，木兰则是中心人物。在民国七年春天，他们常在王府花园中聚会，有时一同到西山，或到郊外其他地方，如长城、明陵。参加者每人捐出银元一元，供此雅集之用，虽无固定计划，亦无固定组织，但每两三周举行一次。珊瑚通常担任财务与经理之职，环儿做秘书。在姚家四姐妹（其中包括红玉）之外，有曼娘、环儿、爱莲、丽莲、素丹，后来还有怀瑜异母同父的妹妹黛云。桂姐有时带着她的女儿到这个她颇为喜爱的花园来，参加这种集会。比较年长的几位太太，如曾太太、孙太太、桂姐、傅太太、华太太，也偶尔有她们自己的聚会。

在男人里，有荪亚、经亚、立夫、巴固、阿非，年龄较长的有姚先生、傅先生、画家齐白石先生、作家林琴南先生（他俩是由木兰拉到一起的）。因为这些人都是无忧无虑乐天派的人物，自然也愿与青年人相处，大家常一齐在春天集会赏花。

林琴南和巴固在这个社交圈子中出现，需要几句话说明一下。林琴南反对整个儿的现代化运动，而巴固是新文学运动派的好友。木兰和立夫极其佩服这位宿儒林琴南和他诗情画意的生活。林琴南发现有那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崇拜者如姚木兰，自然也心中窃喜。但是巴固是独树一帜的。立夫是个人主义者，一向避免与革命分子交往，因为他不能参加一群人去喊易卜生、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显克微支。他虽然也知道这些西洋名家，但是敬而远之。另外还有许多小团体，如法国回来的、日本回来的、英美回来的，每一个团体都有其周刊，彼此都动手交战，战斗得酣畅淋漓。一旦一个问题提出来，各周刊都有热烈的讨论，都主张自由进步，随时批评政府和古老中国的文化。也有一个团体是巴固加入的，其中主要是英美的毕业生，广征博引地写论文，把英国的妥协传统也躬行实践，和段祺瑞的政府妥协和好。这就是他们的敌对派讽刺的英国“绅士”派。他们的教授风度，他们的保守缓进态度，他们对政府的和好联络的趋势，都使立夫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立夫预测说：“他们都会入朝为官的。”结果都不出立夫的预料。教授的卖弄学问，都是求取总长或顾问职位的敲门砖。由于他们对统治者所作所为每每予以粉饰或解释，总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就以向日本借款一事，他们说那是政府唯一能存在的理由。立夫宁愿与一群作家来往，其中大部分并未出洋留学，而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讽刺这群“绅士”先生。

但是巴固却不同。虽然是作家那样富有才华，却天真无邪一如儿童，他不了解这些派系的性质，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恶感的原因。他甚至于非常敬慕林琴南先生，而他那一派则视林先生为古董而予以揶揄讥笑。他和作家、政客交朋友，和年轻妇女也一样交朋友，尤其是和年轻貌美妩媚迷人的女人交朋友。

他和素丹的结婚便是独具此等特性的。素丹已然离婚，尽量设法用前夫的赡养费维持生活，又身染肺病。巴固听说有如此一个幻想破灭情场失意的离婚女人，就打定主意使她生活上得到安慰。未经人介绍，他就前去拜访，立刻和她一见钟情。他的诗人的想象使他把素丹看作古代薄命的红颜，被别的嫔妃所嫉妒，失去帝王的宠幸而打入冷宫的。虽然他还能另去爱很多很多喜爱他而皮肉细白面相高贵的美丽少女，可是他决定跟素丹亲近。素丹由于不善经营，将资金误投，大部分金钱尽付东流，现在则决定开设煤铺，因为有人告诉她煤铺是好生意。巴固以为她是戏言，但是他到外地旅行归来，发现素丹当真开了一家煤铺，出卖煤球儿。他立刻觉得情不自禁，像戏剧般向素丹求婚，使这个富有异国情调的美女，不要做这像沥青般乌黑的生意而糟蹋自己。其实，他是在饱受感动之下，想写一首《美女与煤球》的赞美诗。由于向素丹求爱，巴固才认识了木兰，认识了姚家。

经亚常常不偕同太太素云，而是独自出去和这一群人欢度时光。他一年前由山西返回北京，因为探油失败，石油矿务局已然解散。他那一段生活经验使他增加了自信，心理上获取了平衡，他现在是公然对素云不理不睬。他和素云这对夫妇，心中有了默契，各自走各自的路。每有花园雅集，暗香经常参加。由于木兰的鼓励，经亚渐渐和暗香亲切地闲谈。暗香把和经亚的交谈，半视为玩笑，半视为正经，也由于两人对素云皆有憎恨之心，暗香从来没对经亚的接近表示淡漠。

在那些未婚的少女之中，红玉最美。老诗人林琴南、新诗人巴固，都对她念念在心。在林琴南的指导之下，她开始认真学写旧诗。由于住在花园里，又受众人的激励，她开始写明朝的南曲传奇，她这样写作也影响了巴固。她母亲却不赞成女儿这么劳神，因为觉得她患有肺痨，兴奋欢乐一天，就要在床上休养七八天。但是美丽的花园，那一群友伴，尤其是阿非，总括在一起，使她那么快乐幸福，而这种幸福，却使人担心，恐怕好景不长。

在餐饮之际，少男少女，错杂共座，对于爱情，对于政治，大家畅所欲言，杂以打趣诙谐。姚思安先生对在他的花园之中这种谈情说爱的场面，完全以特别的宽容处之。他一生最后的本分，就是看着阿非娶得佳偶。他对红玉的健康颇为焦虑，恐怕他瞑目之后，红玉不能和阿非白头偕老。所以他对于他俩的订婚，始终没有采取什么明确的步骤，但是他也并不去阻拦。这位道家姚先生完全是静观情势的自然演变，顺从自然之道。

第三十三章　论中西辜老发奇论　悟签文玉女溺荷池

暮春的一天，华太太带来了一个美丽惊人的少女，到姚府来求做用人。她名字是宝芬。问她父母住在何处，她犹豫了一下，说是住在西城，并没说详细地址。还是由于羞愧难为情，还是另有原因，总之，她脸上有点儿神秘的表情。华太太说有一个旗人的朋友，把宝芬介绍到她的古玩铺。她说宝芬家庭很好，但是现在迫不得已，不得不出来做事。

宝芬站在姚先生、阿非、姚家姐妹面前，长眼毛遮着眼睛。她穿的衣裳显然是一个很讲究的旗人家庭的衣裳；像一般旗人家庭的小姐一样，她梳着辫子，头发又厚又黑，垂在微有点儿前曲的背上；她的旗袍不是旧式的那样直筒子一样，而是按新式剪裁的。脚上穿着软底黑缎儿鞋，轻松自然地站着，因为按照旗人的规矩，旗人的女儿是不裹脚的。她那种出色的美丽，在场的人都觉得她求当一个女用人，实在奇怪。她似乎确是有点儿不对，因为美这种权利总是赋予富贵之身的。这么美而求用人之职，再加上对她自己身世的讳莫如深，使她加倍地神秘难测。她似乎淑静而知礼，风度可喜。她开口说话时，北京话自然优美，文雅高尚，正像有高度文化教养的旗人一样。莫愁低声对珊瑚说：“我不敢带这样儿的丫鬟出去，人家会把她看作女主人。不管做太太的什么样子，也会叫她比下去的。”珊瑚情不自禁地伸了伸舌头。阿非瞪着眼看，好像上下牙粘上了漆，一动也不能动了。

姚先生一看见她，不由得有几分畏缩，觉得有点儿忧虑不安，仿佛宝芬是天降魔女，在他的老年前来诱惑。在珊瑚、莫愁、华太太，和这个旗人的女儿说话时，姚先生头脑里有千百个念头出现又消逝。他第一个想法是，除非雇用宝芬在客厅充当高级的女侍，否则，做别的事，实不相宜。但是怎么安排她呢？放在哪个院子里？伺候自己吗？还是伺候和自己同住的阿非？还是自己卧病的太太？还是莫愁？宝芬的父母为什么不把她嫁出去？她当然可以找个很好的丈夫。华太太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华太太的阴谋诡计？即使宝芬是因家庭情势所迫，非出外找事不可，但这种女人似乎会给男人招风险，她自己也势不可免会陷入纠纷的。她是作家在书上描写的“天生尤物”，这种美人会使人倾家荡产，会改变一个男人的命运的。他又想到体仁。体仁若还活着，一定会沉迷于她的美色。自己活了六十多岁，从来还没见过像这个满洲姑娘这么出色的美人。他的头脑又回想到自己跑野马般的青年时期所遇见的那些漂亮女子。只有一个能跟她比——是自己最为醉心迷恋想得到手，而没能成功的。在他这样的年龄，居然又对年轻的女人感兴趣，自己也感到意外。

宝芬站着和珊瑚低声说话，但是话不多，偶尔皱一下眉头，好像处一个新地位，觉得有点儿不安。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双肩向前微微低垂。但是在她身上，即使这是一点儿小毛病，也似乎极其调和而美丽。

华太太说：“在您这样深宅大院，这么大的花园里，再多用几个人，总是可以的。再说她到哪儿做事，都会使哪儿生色，增几分美丽。”

姚先生心绪纷乱，百感交集，沉思不已，竟没怎么听到华太太说话。

华太太又说：“我说，姚叔叔，哪儿有她都会生色不少的。”

姚先生问：“为什么她父母不把她嫁出去？”

“在如今旗人里，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人家儿。家里情况又不怎么好。不然也不会让女儿出来挣钱了。”

姚先生说：“她当女用人太——太娇贵了。我们不敢——不敢用。”姚先生竟把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华太太微微一笑说：“您说笑话儿。她若不特别出色，我能不嫌麻烦带她跑到您贵府上来吗？您知道，我可不是开雇工介绍所的。我给您介绍了这座王府花园，我没有什么过错吧。现在又给您找到这位在旗的漂亮丫鬟。您真应当好好儿谢谢我才对。姚叔叔，谁像您有这么好运气？至于您说她在您家当用人太娇贵，这尤其毫无道理。她若在普通人家做事，那才是有点儿不相配，她的父母也许还不肯答应。可是她父母听说，我带她到这座王府花园来，他们好高兴。说实在话，在清朝时，她当然会选进宫去的。”华太太又转向宝芬说：“你看，这儿像住在宫殿里一样。老爷和小姐人又这么好。”

姚先生现在要决定雇用这个旗人姑娘，比当初决定购买这座王府花园还费踌躇。一个花园只是一个花园而已，一个美丽的小姐是会引起无限后果的呀。多少人间佳丽曾经倾国倾城啊！

但是姚家的女人都很喜爱宝芬，很愿意雇用她，姚先生只好答应了。

红玉正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和莫愁说新来的旗人丫鬟那么惊人地美丽，她要看看她。宝芬进屋去，屈膝请安，这是旗人的礼貌。红玉问她的父母，又问她会不会读书写字，甚至还跟她开了个小玩笑。

“像你这么美的姑娘为什么不结婚呢？为什么出来做事？”

宝芬用高雅悦耳的京话回答说：“谢谢您夸奖，太不敢当。出来做事，也是没法子。谁有小姐这样好命啊！”

宝芬出去之后，红玉虽然觉得她比自己漂亮，但把心里刹那间出现的一点嫉妒之感抛开了，心想：“毕竟我是千金小姐，她只是个丫鬟。”她自己也不很清楚为什么觉得阿非对她自己的爱那么可靠。

姚先生若是怀疑华太太的用意，转眼也就丢开了。他觉得最好让宝芬伺候姚太太。几乎不可相信的是，宝芬立刻换上做事的衣裳，非常谦和卑顺地去做事，尽力讨好，唯恐得罪人，别人吩咐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穿着柔软的平底儿鞋，在太太房间和厨房间来回轻快地跑。她真正是像仆人一样做事。

雇用了这个新丫鬟，大家觉得好兴奋，珊瑚打电话告诉木兰，木兰那天下午带着暗香过来。她到母亲屋里去看。珊瑚向她介绍说：“这是我们家二小姐。”

木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宝芬。”

木兰说：“你们旗人非常喜欢这个‘宝’字儿。”宝芬回答说：“也不一定。宝玉、宝钗，是汉人。现在是民国了。五族共和，也没有什么满汉之分了。小姐，您说是不是？”

木兰大惊。宝芬不但说文言，如“五族共和”，而且还提到《红楼梦》里的人名儿。

“你看过《红楼梦》？”

宝芬微微一笑说：“《红楼梦》谁没看过？您现在这个花园子，不就和在《红楼梦》大观园里一样吗？不是跟演《红楼梦》一样吗？”但是，她忽然停住，然后又说，“小姐，您原谅我失礼。”宝芬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木兰，就敢像对地位平等的人一样说话。

“那么你能读书写字了？”

“略识之无而已。别的不敢说。”木兰觉得宝芬是存心谦虚，她既会用“略识之无”，她读的书就不少了。宝芬继续说：“您知道，在过去，我们旗人不必忙着做事，年轻的男人都是骑马射箭放鹰。女人就嗑瓜子，玩牌，闲说话儿。在旗的小姐即使不学读书写字，也从听戏和说不完的闲谈里学到不少。闲谈既久，博闻多识，就像学者宿儒一样了。”

木兰简直受了迷惑，心想，除去曼娘之外，她再没有碰到一个像宝芬那么令人心醉的小姐，而且她比曼娘更富有才艺。不过她觉得自己如堕入五里雾中，莫名究竟，她想事情确是蹊跷，无法相信。

后来，她又多次和宝芬说话，发现宝芬也通经典，也会诗词。她想到弟弟阿非。忽然她想起红玉在西湖月下老人祠抽的那句签文：

芬芳香过总成空

她名字叫“宝芬”！

木兰来了好几次，和宝芬说话。宝芬显然以前是生活在旗人的上等社会。木兰很喜欢听她谈论旗人的家庭生活。宝芬常常在畅谈之时，忽然住口不言，这更使人觉得神秘难测。

木兰那么喜爱和宝芬在一起，一天她去对父亲说暗香生病，暂时需要人过去帮着做事，问是否可以把宝芬借去几天。虽然宝芬喜欢木兰，可是她似乎不愿意去。但是既然要她去，她只好过去。

这时候有蹊跷的事情出现了。前几天阿非已经常去看母亲，比以前去得勤。现在宝芬在木兰那边儿帮忙，阿非又常去看木兰。木兰感觉到了危险，就明白告诉阿非不要和新来的丫鬟太要好。

她对弟弟说：“你要知道，你现在等于和四妹订婚了。”

阿非自己辩护说：“我喜爱宝芬正和你喜爱她一样。”

木兰劝他说：“可是你是男的呀。”

暗香病好一点儿之后，木兰还要留宝芬，但是宝芬说：“谢谢您对我这么厚待。但是我不能再在您这儿做事了。其实我心里但愿伺候您一辈子呢。”

“为什么不能呢？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啊。”

“不行。”

宝芬的这种态度，木兰百思莫解。难道她和阿非有了感情？

木兰说：“你知道，我弟弟和他表妹已经订了婚。”

宝芬一听，立即明白了木兰的意思，脸上立刻很郑重地说：“少奶奶，您弄错了。我在这儿是做用人。我并不存心巴结什么贵人。”

“那么为什么你不肯和我在一起呢？”

宝芬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我不能。”木兰实在不能懂。

所以，过了几天，宝芬就又回到姚太太院子里去，木兰送她回去的。木兰把她留在母亲屋里之后，就到莫愁院子里，莫愁的院子正在母亲院子的右边儿。木兰把宝芬坚持要回来这种不可解的情形，告诉了莫愁，并且又把她看出来阿非对这新丫鬟的用心，也告诉了她。

木兰又说：“这边儿你看有什么异乎寻常的情形没有？”

莫愁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是阿非比往常更多去看母亲。这也是自然的。哪个男孩子不喜欢看漂亮小姐？不过宝芬人很正派，对阿非不肯接近。她不是下贱女人。”

“红玉怎么样？”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阿非也去看她。你知道，在他们这种年龄最麻烦。若是红玉屋里没有别的人，他还不能进去。”

木兰说：“你觉得他们俩也该订婚了吧？一订婚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红玉也比较安心。咱们得跟爸爸去说。”

于是姐妹俩到红玉院里去。近来红玉比以前更消瘦。过去圆圆的小脸蛋儿，现在看着细长了。手腕子上的骨头和手指节，都在白白的肉皮儿之下看得很清楚。木兰很担心，但是没说什么，生怕惹起红玉的自怜之心。

红玉的丫鬟甜妹，扶着她坐起来，把枕头安放好。红玉说：“二姐，你来看我，真好。你要多来几次，不然，你没有多少次好看我了。”她说着眼里含满了泪，拿块手绢儿擦了擦。

木兰说：“你乱说。刚才我还跟三姐说要吃你的喜酒呢。”

“我的身子若不争气，那又有什么用？新郎看见新房里都是些药瓶子药罐子，那又有什么乐趣儿？”

木兰说：“你需要一个人伺候你，打扫卧室的地呀。”

红玉微笑说：“二姐，人家生病，你还拿人家取笑。”往常她还会加上一句，“等我好了，再跟你算账”。但是现在，她不说这话了。

在红玉心里，她很感激木兰，觉得木兰最了解她，因为木兰了解爱情的真义，在往杭州的旅途中，她曾经听木兰说过。

桌子上花瓶旁边儿，有几张纸，上头写着娟秀的蝇头小楷。木兰的眼光一看到，红玉赶紧去拿回来。

她大声说：“不要看。”

但是红玉够不着，木兰早抢到手。木兰把弄得褶皱的纸拿在背后，问她：“上面写的什么？”

红玉回答说：“只是两首诗。你若看，我可生气了。”

“我看你的诗进步了没有？”

甜妹说：“小姐昨天晚上在灯下写的。我劝小姐不要费精神。小姐不听。”

木兰不胜好奇，对红玉说：“让我看看。你我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说的。”于是开始看。红玉憋气又羞愧，转过脸儿去。莫愁也立在那儿看。

纸上是两首诗。第一首是有感于她自己的掉头发，第二首是普通的题目《闺怨》，意思指的是杭州之游。

木兰说：“写得很好。”

莫愁说：“妹妹，我告诉你，最好不要写诗。对你的身体不好。可是你偏偏不听我的话。”

红玉说：“这不是诗。我只觉得我心里有话要说，非说出来不可。没有人和我说话，一个人好寂寞，就对着纸说说而已。”

莫愁说：“你若不动笔写，你就不会想写诗。诗是表现情感的，你越想表现，你的情感就越多。”

木兰说：“莫愁说得对。我们若生在古代，我做大姐的，就应当打你。现在时代完全不同了。我自己也许还要写呢。但是治疗写‘闺怨’这类毛病，就是赶紧嫁人。那时候，你再写，写的也就不同了。”

红玉的脸羞红得像桃花一样，她自己辩解说：“我本意并不真想写诗，不论闺怨不闺怨。我只是看见枕头上有我落下的头发，就开始写了几行，不知不觉笔就写下去，我自己都忘了干什么呢！我得向二姐三姐告饶儿。”

红玉说话的腔调儿里，有一点儿与以前不同之处。还是病的缘故呢？还是爱情，使她更温柔，减少了平常的刚强好胜呢？还是因为在这种心事上，她觉得更需要依靠木兰呢？

出来之后，木兰对莫愁说：“你注意到她有了点儿变化吗？平常辩论什么，她坚持非她胜不可。现在她大不相同了。”

莫愁说：“我也看出来了。”

她俩听见甜妹轻轻叫她们：“小姐，我有话跟您说。”

木兰、莫愁立刻站住，很焦急地问：“甜妹，什么事？”

甜妹说：“是这么回事。我因为不分昼夜伺候我们小姐，我比别人更了解她。她觉睡不好，又没胃口吃东西。二少爷近来过来看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两个人都长大了。那一天二少爷来的时候，小姐微微地责怪他。您知道，我们小姐若说有毛病，就是她的嘴。她说什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必然和新来的旗人丫鬟有关系。阿非满脸通红，走了，非常烦恼的样子。小姐的母亲当时也在，但是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哭了好久好久，我递给她大概有五六条手绢儿。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吃就睡了，我劝也没用。您知道她的脾气……对了，我要说的是，您两位小姐应当告诉你们的弟弟，她在病中，应当对她多加体谅……不然，她会越病越重……一顿饭她只吃半小碗儿——她把饭动一下，就说够了，就说吃好了……求您救一救我们小姐。”

甜妹的眼睛湿湿的，莫愁告诉她好好回去，跟她说：“静悄悄地告诉你们小姐，就说我们俩就跟我爸爸说办订婚的事。”

姐妹俩在自省堂看到父亲，木兰向父亲提到阿非订婚的事。

木兰说：“四妹病情不怎么好，您知道。现在他们该订婚了。”

姚老先生默不作声，好像心里盘算事情，眼睛在出神。两个女儿都看了看父亲，不敢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姚老先生说：“你们还有冲喜的想法？曼娘那一次也不灵验，能有什么用？等她好点儿再说吧。”

木兰说：“若是一订婚，红玉妹妹的病也许会见好。”

姚老先生说：“最好等一等。等她好一点儿，再订婚也不迟。”姚先生好像心中别有所思。

两个女儿茫然不解。往回走的时候，两人商定给红玉一个明确的希望。所以木兰走了之后，莫愁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派人把甜妹找来跟她说：“虽然说着令人有点儿难为情，你是她的丫鬟，你可以好像若不经意地叫你们小姐知道，说老爷已经答应，一等她病好一点儿，就正式订婚。还告诉小姐，说我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她躺在床上，去看她也不怎么方便。告诉她，我弟弟若不常去看她，她要安心，不要错想。”

莫愁常常跟红玉说阿非问候她，红玉的胃口渐渐开了。这是夏天，有人谣传在秋天红玉就要订婚了。红玉相信是真的。

宝芬是个很好的丫鬟。除去回家看父母之外，很少离开姚太太。她看姚太太的神气，已经能知道姚太太的意思，猜她的心事。所以姚太太非常高兴她伺候，并且很喜爱她。阿非常常到母亲屋里去，因为母亲不能说话，少爷和丫鬟时常交谈，母亲在一旁看着，很满意，好像她很愿意听他们俩说话。阿非起身要走时，母亲往往做个姿势，要他再多坐一会儿。阿非，也有点儿像他哥哥，对年轻的美女极其殷勤。他常自愿帮宝芬做事情，比如擦擦茶杯、茶托儿，跑去找火柴等事。甜妹有一次发现阿非和宝芬一起笑，抢一盘子茶碗，她没和别人说。

到秋天，红玉恢复了不少，可以到花园儿去走一段路。一天晚饭之后，她漫步经过池塘，往自省堂去看阿非在做什么事。只见姚老先生一个人在里面。她问候之后又走出来，独自一个人徘徊，心中非常失望。

她在高树之下信步而行，忽然看见阿非在远处，站在忠敏堂的西北角，在看什么东西。她正在远望时，阿非走到忠敏堂后面不见了。

这惹起了红玉的好奇，她在树荫下的小径上走去，绕过北墙角。这儿是砌有方砖的庭院，里面陈列着盆栽的花木，在约一百步之外，有一个花木暖室，好多空花盆儿堆在前面。宝芬站在那儿，和阿非很激动地说话。旁边更无别人。红玉藏在矮树丛后，看见宝芬想走，但是阿非要拦住她。然后宝芬站住，阿非就一个人走开了。红玉向后退回，觉得若有人看见她偷窥他俩，实在太令人羞愧，若跟他们俩碰见，也觉得太丢脸。路在墙角儿往西北分岔，通到友耕亭的后面，她在这条路上踉踉跄跄往前走。眼泪使她看不清道路，跌倒几次。她在亭子下面坐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她心想若经过自省堂回去，她的眼睛肿肿的，会有人看见，她也会碰见阿非，于是就等了一会儿，才举步折回原路，从树木之下的小径上，走回自己的庭院。

刚才阿非看见宝芬独自在暖室前走来走去。他仔细望去，见宝芬的动作极不可解。她完全孤零零一个人，对旁边儿的花草一眼也不看，只是迈着大小一定的步伐，在暖室前的一个中心点，往返步行。她走四五步，然后停下来，一个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低着头仔细看那地面，显然是心中思索事情，同时自言自语，然后又走到原来的地点。在她往返步行之时，似乎是在测量自己的脚步。阿非看得全神贯注，他在院子的边儿上走过去，直到离她很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宝芬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看见阿非站在离她大概三十步之外，勉强微笑了一下。阿非走过去说：“我吓着你了吧？你在这儿干什么？”

宝芬说：“看花儿呢。”

“但是这儿没有花儿啊。花儿都在暖室里头呢。你刚才并没有看花儿。”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远处望着你来着。”

宝芬便说：“我刚才找一个簪子。”随后又赶快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伺候了你母亲一整天之后，到这儿来随便走走。”

阿非说：“我也是闲着走走。为什么一个簪子丢了，还这么费事找？要不要我帮你找？”

宝芬说：“没关系。”说着迈步要走，阿非想拦住她。

他说：“宝芬，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块儿。妹妹，我……”

宝芬瞪了他一眼说：“放尊重点儿，人若看见，会乱说话。”

阿非坚持不放她，她说：“去，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我感激不尽。”

阿非乖乖地走开，两个人不知道已经有人看见他们。

阿非回到屋里之后，他父亲说红玉来看过他。

父亲说：“你可以去看看她。”

阿非走到红玉的院子，红玉不肯见他。甜妹出来，告诉他，说她们小姐太累了，别打扰她。

阿非说：“告诉她，我听说她去看我，我立刻就来了。”

阿非走回去，心里非常难过，不明白为什么遭到两个小姐的拒绝，一个是他心爱的，一个是他仰慕的。

他心里在思索：“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女孩子？女孩子是最无法了解的。”他父亲看出来他脸上的沮丧失望，但是没说什么。

阿非没把在暖室前面看见宝芬的事告诉别人，一则是他并不怀疑宝芬在那儿有什么秘密，二则是他不能告诉别人他和宝芬曾经单独见过面。他只盼望宝芬会再出来，能在原来那个地方儿再碰见。

第二天，甜妹来见莫愁说：“三小姐，您应当过去和她好好儿谈一谈。昨儿晚上她晚饭后去散步，回来的时候，眼睛肿肿的。过了一会儿，少爷去看她，她不肯见。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理我。他俩一定又拌嘴了，因为她在床上躺了半点钟，她让我打开抽屉，把她的诗稿拿出来，然后叫我去拿铜脸盆，她把那诗稿扔在脸盆里，点了根火柴烧了。然后转过头去大哭起来。三小姐，我跟她怎么说话呢？看见她，我就伤心。今天早晨她起得早，起来就咳嗽。我细看那痰里，有一块鲜血。我去叫她母亲，她母亲和她父亲一齐过来，去抓了一剂药。可是药有什么用处呢？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能告诉她父母。都是二少爷！年轻的男人那么不可靠……我恨他！”

她这么气冲冲地说完之后，莫愁说：“你也莫名其妙。你并不知道昨儿晚上是不是和阿非有关系。”

“小姐，请您别见怪。您知道，我说的话一点儿也不错。都是那个旗人姑娘！”

莫愁问她：“你对你们小姐这么忠心耿耿，我很敬佩。可是咱们怎么办呢？”

“这种事我只能向您姐妹说。您能不能跟老爷说赶紧办了订婚这件事？”

红玉吐血这个消息惊动了全家。大家都过去看她，甚至姚太太在宝芬的搀扶之下，也过去了一趟。大家的眼睛都看阿非和红玉。但是甜妹站在红玉的床侧，把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宝芬和阿非。在长辈面前，阿非不能向红玉充分表示情意，他没说多少话。

红玉谢谢大家的关心，尤其惊动姚太太，实在于心不安。红玉的父母也向姚太太道谢，请她回去。他们正要走的时候，甜妹说出了惊人的话：

“老爷，太太，谢谢您来……”

她还要说别的话，但喉头梗塞，两眼闪亮，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秋天已至，然后停住，套用了一句谚语说：“家财万贯，不如诸事遂心。”

姚老先生听了这个丫鬟的伤心话，感动至深，这比他两个女儿动人的恳求含义更深。往外走的时候，姚先生说：“我一定让你们都诸事遂心。”

甜妹破涕为笑，把大家送到门口儿。

三天之后，花园里又有一次集会。巴固约了一位美国小姐名叫董娜秀的，来看看中国的庭园，并见一见他的朋友辜鸿铭先生。董娜秀是专学庭园设计的，对绘画也略有功夫。她是在环游世界的途程中，经过北京，决定停留下来，在北京城已经住了一年有余。她曾租了一所很大的中国住宅，房子多得她住不了，有一个中国厨子，一个华文教师，已经结交了些中国知识分子做朋友。在家她有时候甚至穿中国衣裳。北京的生活和北京的艺术家，实在使她迷恋。大部分北京的外国人，不同于上海的外国人，董娜秀也是如此，就是说，她非常聪明，有高度的文化教养，因为北京自然会吸引艺术家，就犹如上海之自然吸引追逐财富的人一样。有一天，董娜秀在木兰和荪亚的古玩铺里，见过他们夫妇，木兰答应邀她到家来。自然，她也迷恋巴固。巴固说一口漂亮的英文。在北京的人都认得巴固，因为什么地方也有巴固的足迹。木兰只能说一点儿英文的句子，而董娜秀也只能说一点儿中国话。巴固引荐她时，木兰曾笑她的名字，董娜秀很喜欢木兰的轻松自然，不拘俗礼。

有一个人，虽然董娜秀在北京已经一年多，但是没能遇见过，那就是老哲学家辜鸿铭先生。关于辜鸿铭先生，北京的外国人时常提起，所以董娜秀请求巴固给她安排个机会，两人好能相见。一般而论，辜鸿铭恨年轻人，他认为年轻人身上已然失去了中国固有的温文有礼的风度。可是，另一方面，他会把寻常的年轻人让进他的屋子里，只要他们是保守的且以身为中国人为荣，他就施以教训，只要他们肯听，他就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巴固请求他光临那个集会，由于两个理由，他才首肯。第一，因为有“四婵娟”在座，其中还有个处女寡妇曼娘，而曼娘真不愧为古典美人儿，就像从中国古代小说上的插图里走下来的一样。辜鸿铭喜欢美女，他之如此，并不以为是什么可耻之事。巴固像他平常作诗那样大声疾呼，把曼娘胡乱赞美了一番，所以辜鸿铭之来是以得睹此古典美人为荣的。巴固已经给木兰打电话，要她担保曼娘一定要到场，木兰答应了。第二，巴固告诉辜鸿铭，说姚家几个姐妹都是反对新派的，而且红玉能够写明朝传奇式的散曲。

关于木兰和莫愁的外貌，巴固以他高度诗化的风格告诉了辜鸿铭先生。他说：“木兰的眼睛长长的，莫愁的眼睛圆圆的。木兰的活泼如一条小溪，莫愁的安静如一池秋水。木兰如烈酒，莫愁似果露。木兰动人如秋天的林木，莫愁的爽快如夏日的清晨。木兰的心灵常翱翔于云表，莫愁的心灵静穆坚强如春日的大地。”

红玉决定无论冒什么危险，也要参加这次集会，因为她要见那个美国小姐和哲学家辜鸿铭先生。先一天她歇了一整天，又歇了一个早晨，中午吃了一顿清淡的午饭，又小睡了一会儿。她起来穿衣裳时，觉得兴奋愉快。梳头擦口红时，说说笑笑，真是平常少有，甜妹看了，非常安心。

红玉说：“我觉得很好。一位很有名的哲学家要来。我想见他好久了。那位美国小姐也要来。我从来没有觉得像今天精神这么好！”

木兰、曼娘、荪亚三个人去看红玉，待了一小会儿，看到她精神那么好，真是出乎意料。她化妆化得那么好，除去两颊有点儿血色不够鲜艳外，简直谁也看不出来她有病。

他们听说巴固和素丹陪着辜鸿铭先生来到了，都到外面洄水榭上去喝茶。美国小姐董娜秀，已经学到东方人的悠闲轻松，所以还没有光临。姚思安先生、珊瑚、阿非、经亚、暗香，还有别人都在那儿，只有桂姐不在。因为照顾曾先生的操劳，她脸上增加了一点儿皱纹，也减少了一点青春的活泼，她女儿丽莲也不肯来。

曼娘松松绾着头发，袖子比较宽大，自然显得老式，但是显得异常富有青春气息，而老式的衣裳使她更为动人。她从来没听说过辜鸿铭，完全是由于木兰的面子，她才肯来的，当然木兰是花言巧语地哄了哄她。轮到介绍她时，她伸出手拜了拜，脸上羞红，就完全像在清朝时一样。

巴固说：“这是曾先生的大儿媳妇，木兰的妯娌。”

虽然辜鸿铭拥护中国固有的文化，包括女人应当深居闺房，包括裹小脚，但是他和年轻的女人却随意畅谈，相信自己有此等权利。他认为，第一，他是男人；第二，是老人。曼娘向他问好，他看着曼娘微笑。

他问曼娘：“你多大年纪？”

曼娘脸上羞红，拉着她儿子的手，好像借以自卫一样，露出珍珠一般的牙齿，微微一笑说：“我是狗年生的。”她于是退到一群年轻女人那边，好像一只穴熊闪着晶亮的眼睛向外看，觉得这个留辫子的老头儿真有趣。这个老人之像一个古物，正如她自己一样。

辜鸿铭说：“你二十岁？怎么会？”

曼娘微笑说：“还大一轮，托您福，是三十二。”

木兰说：“那是她儿子，已经十五了。”阿瑄近前向老人深深鞠躬。

辜鸿铭说：“怎么能信！不过我相信你的话。现代的女人再没有这样迷人的气质了。你们知道她的驻颜妙术为何？那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闺房，并且裹脚的缘故。你们年轻女士若是出门儿，再加上打网球，像现代的女学生，三十岁就老了。”

人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年轻人说：“请您多讲一点儿吧。”阿非和红玉坐在一块儿，在老人接着谈笑诙谐，大家听着十分有趣时，他们俩彼此相视而笑。不过老人所说也不全是诙谐之词，他所说的话里，也有当视为教训的。

辜鸿铭先生，只要有人爱听他说话，他就很高兴，而且谈笑越发精彩。木兰想起来他在戏院里，当众站起来打趣西洋女人的衣裳那件事，自己颇想说点儿拥护妇女解放的话，但是由于尊重辜先生的高年，话又咽了回去。他虽然是厦门人，他的京话却几乎没有一点儿厦门话的口音，不愧是语言学名家。为纳妾发出了尽人皆知的名言的，就是他。他说，你曾经看见一个茶壶有四个茶碗，可是你见过一个茶碗有四个茶壶吗？不过现在他并没谈纳妾这件事。他正谈的是缠足的生理方面和道德方面的益处。他说的是缠足会增加女人的妩媚，改善女人的身段儿，使女人成为淑静节制的象征。辜鸿铭说：

“我以为使女人看来高贵文雅的，是皮肉细致——这种自然的高尚要从举止的优美得来。并且只要少在大庭广众间出头露面，你也能获得精神上自然的高尚。女人一旦不裹脚，把蒲扇般的大脚各处踩，她就失去了女性生理和道德的特质了。外国女人束腰，好显出上身的曲线，但是有害于消化。裹小脚儿有什么害处呢？什么害处也没有。于生理上主要的功能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我问你们，你们是愿腿部受伤呢，还是肚子上面受伤呢？而且裹脚之后，站着多么挺直呀！你们见过裹了脚的女人走起来不是挺直而尊严的吗？外国女人束腰，使臀部挺出来，但是不自然。可是裹了脚，由于姿态上受影响，自然而然地使臀部发育，因为运动的中心后移到自脚到臀部一带，而血液自然去输送营养。”

那些年轻女人，尤其是曼娘为甚，几乎都要羞死了。可是，红玉聚精会神听着，非常着迷。

辜老先生又继续说：“我是不是毁谤诸位呢？天津、上海洋行橱窗里摆的束腰和奶罩儿，那才是挖苦女人、毁谤女人呢。在这所谓西洋文明的势力之下，女人的秘密已经揭露无余了，女人的身体已完全被商人利用了，从头到脚底。我告诉你们，改造你们的脚，切莫改造你们的肚子，肚子是生产的要地，经不起糟蹋。”

现在美国小姐董娜秀到了。使大家感到意外的是她今天穿了一身中国衣裳，暗香吃吃而笑，后来木兰告诉她那算失礼，她才停止。在她走近之前，巴固跟大家说董娜秀小姐多么漂亮聪明。在中国的眼光看来，她的身段儿若再小一点儿，就十全十美了。但是按西洋的标准看，她不能算高。穿着中国衣裳来见这位中国学者，足见她是极具深思、特表敬意的。

姚先生站起来和她握手，她就向姚先生伸出手来，然后走到辜先生跟前。

董娜秀用有英文腔调儿的中国话向辜先生说：“久仰。”平仄的声音差不多算对了。

辜先生用英文对她说：“你也说中国话？幸会，幸会。”

董娜秀说：“只能说一点儿。”她转过身子去，因为认识木兰、巴固、素丹，就和他们握手。在中国人群里，不论她做什么，她的动作都嫌快了一点儿，当然也因为她是外国人，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巴固告诉木兰把她介绍给别人，木兰跟她说中国话。介绍到红玉时，木兰说红玉是她表妹，又插进两个英文字“most clever”，自己也笑自己的英文。

木兰叫巴固，对他说：“关于红玉，你告诉她吧。”

巴固走过去说：“她就是写诗写戏剧的小姐。”

董娜秀说：“噢，我听巴固说的就是您这位小姐呀！”她于是靠近红玉坐下，红玉听得懂英文，但是自己只能说几个单字而已。那位美国小姐不住看曼娘，觉得她好像自己在中国画上看到的仕女。

董娜秀用英文向辜老先生说：“不要让我打断了您和诸位的谈话。用中国话说吧。我听听也可以多学一点儿。”

辜老先生说：“我们刚才正说裹小脚儿在生理上、在道德上的好处。”

董娜秀说：“多么有趣呀！”

“不过你大概是不喜欢。”

“辜先生，我无须跟您一致。不过您说什么我都爱听。”

这时候，素丹跟木兰低声说了点儿什么，木兰又低声向荪亚说。荪亚就高声向大家说：“我有重要消息向大家宣布。咱们的朋友巴固和素丹就快结婚了！”

这个消息立刻使全屋热闹起来，大家都向新订婚的这一对道喜。素丹简直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过。她过去经过的那一段生活，只留给她凄凉厌倦的模样，而这种模样却增添了她几分妩媚。她过去都习惯于有气无力地说话，声音含糊而微弱，但现在却活泼愉快，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她的头发前面留着刘海儿，每逢笑时都有少女的神态，而且她的眼睛里也有一股水汪汪儿的奇妙光亮。她像孩子般任性，虽然过去结过婚，她今天来不是穿的裙子，而是穿的裤子，肩膀上披了一块紫纱围巾。围巾是北京女人上街常常围的，有风沙的日子坐在洋车上，常用围巾遮着脸。

因为天渐渐热起来，今天吃晚饭就要早一点儿，饭后仍然可以在花园儿里徘徊游玩。美国小姐对这花园之美，真是十分迷恋。巴固出主意说吃晚饭之前可以在园内走走。董娜秀请红玉一齐去，于是阿非和素丹都一齐去了。

过了一会儿，红玉说她得歇一歇儿，阿非就跟她一齐停住，别人接着向前走去。他俩走到暗香斋南边儿的梅园，已经离红玉的住处很近。那儿有很精巧的假山，假山的南边儿是一座小桥，桥下是一片池塘。红玉在小桥上徘徊，观赏水中墨黑和赤金色的金鱼，在水里悠然游泳。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非说：“妹妹，那天晚上我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进去？”

红玉向他望了一眼，只说：“冤家！”停了一下，她又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说实话，当时我不明白，现在也还不明白。”

阿非心想也许她看见他和宝芬在一起了。他想要告诉红玉他是看宝芬在那儿做什么，但心想恐怕有点儿不相宜。最后，他想应当告诉红玉为什么红玉去看他时，他不在屋里。

他开口先说：“妹妹，让我解释……”

红玉一句话堵住他的嘴：“不用解释。”

阿非恳求她，声音非常温柔：“妹妹，你知道过不久咱们就要订婚了，不要再争吵。”

红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阿非面前，她总是要把话说得那么惹人生气，其实心里并没有那么凶狠，结果自己一回房中，想起他来，又深悔不应该。这也就是男人头脑比较简单的缘故，也许是女人有一种要制伏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天性，也许只是女人要考验一下她对男人是不是真控制得住。所以现在红玉只是说：“你去找她们吧。我要进去歇一会儿。”

“你来吃晚饭？”

“我来。”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去。”

阿非站着，一直看着红玉进了侧门儿，消失了踪影，自己很凄凉地走回去。

红玉一到屋里，又后悔刚才自己太冷酷无情。

红玉回去时，大家已经往忠敏堂去了。她正要转回，听见阿非的声音，也看见环儿的头在忠敏堂内，然后又听见美国小姐的声音。

她正往里走，在台阶儿上，听见阿非说订婚的事。她就躲在假山后偷听。阿非刚才是说巴固要和素丹结婚，是因为不忍心教素丹做卖煤球儿的生意，但是说话的声音低，她只能听见说话的片段。

她听见阿非说：“男人就是那个样子。为自己心爱的小姐怎么样都可以。我也是那样儿。”

环儿说：“我听说她有个痨病根儿。”

美国小姐问：“痨病是什么？”

阿非很严肃地说：“就是tuberculosis。”

“那么你还娶她吗？”

“我当然还要娶她。男人就是那样儿……由于怜香惜玉……宁愿伺候她一辈子……她好美，就是任性。”

红玉一心只惦记着自己的心事，竟没有听出来那段话是指的素丹。她能听到自己心怦怦地跳，羞愧、自责、爱怜、惋惜、自尊、牺牲——一切想法乱作一团，眼花缭乱，晕眩不定。那一群站起来走开时，红玉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自己藏起来，两腿打战，不知不觉中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才站稳没跌倒。

他们走去之后，她才摇摇摆摆走到洄水榭去，瘫软在椅子上，她的两颊一会儿气得苍白，一会儿羞得通红。她的自尊受到了破坏，她的爱情受到了创伤。他爱她，可是……事实是……他那么说了……可是他会娶了她，由于怜香惜玉而伺候她一辈子……他爱宝芬不？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觉得应当去吃饭才对，一定要见阿非。

她到时，别人都已坐好，正在等着她。她笑了一声，看着阿非说：“阿非，我一直想找到你，我以为丢了你了。”

她的两颊鲜艳娇红，眼睛闪亮，阿非很高兴，因为红玉显然是饶恕了他。

宴席上今天有酒。一道菜一道菜端上来，红玉却眼睛一直盯着阿非。辜鸿铭先生一直在谈论爱和淑静高雅。他的话里有一点，就是小姐若去物色男人则不道德，而且是伤风败俗。现代小姐再不能讲求淑静高雅，因为一淑静高雅，就永远找不到丈夫了。男人选妻，也只从敢向男人卖弄娇媚的小姐群中去寻求。贤淑的小姐不肯出去自己物色男人，她觉得那会羞死的。

红玉只是听，自己的思想断续纷纭，无法把话听得清楚，但是似乎辜鸿铭先生正是谈论她，正是当众指责她。

她忽然大声说：“阿非，你心里想什么呢？”她看着阿非微笑，又说：“来，我喝这杯，祝你幸福如意！”

阿非举起杯来喝下去时，姐妹几个人彼此望了望。

莫愁说：“你有病啊。”

红玉说：“我很好。”接着咳嗽了几声，喘不过气来。一咳嗽，酒也吐出来，酒中带血。

木兰立刻起来，坚持她非立刻回去休息不可。

红玉说：“我什么时候这么快乐过？你为什么非要我走呢？”

但是她们让她站起来。莫愁和木兰立起来去扶她。红玉转向阿非说：“你来不来？”阿非一跃而起。每个人都想不通为什么红玉突然这个样子，因为她并没有喝多少酒。

到了她自己的院子之后，红玉说：“三姐，您可以回去。二姐也回去。我要和阿非说话。”

木兰对阿非说：“你和她吵架了没有？”

红玉立刻回答说：“没有，我们很好。我只是有话跟他说。”

木兰低声告诉阿非要特别小心，并且说她们会在路上等他。

这一连串的事情，阿非实在无法了解。刚一剩下他们俩，红玉就说：“我要你把心里的事完全告诉我。”

这话说得非常突然，阿非一时踌躇狐疑，莫名究竟。他在暗中仔细望红玉的脸，把她拉紧到怀里说：“妹妹，当然你知道我的心。我的心早就交给你了。”

红玉说：“我就要知道这个。”

阿非说：“咱们不久就要订婚了。”

“是啊。”

他俩走进她屋里去，手拉着手。阿非说：“你躺下。叫甜妹来。你今天晚上有点儿怪。”

“不，一点儿也不怪。我只是爱你。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你。”

阿非靠近过去，好热切地吻她，红玉任凭阿非吻，并不反对。阿非也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甜蜜。过了一会儿，阿非去把甜妹找来陪着红玉，他就走了。红玉的眼睛在后面一直望着他，直到他失去了踪影。这时红玉的神情突然改变。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好像一块岩石一样，这样坐了很久；后来渐渐松弛下来，甜妹看见红玉脸上显出宁静平安的表情。忽然间，红玉狂笑起来，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直到流出了眼泪。

甜妹说：“不要这么吓人，您到底笑什么？”

红玉笑着说：“我现在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应当早就知道。”

“您和他拌嘴了吗？”

红玉说：“没有！没有！过来，我告诉你。”她接着向甜妹低声说：“你知道阿非是真爱我吗？他才说了这话不久。”

甜妹现在以为她知道了为什么刚才小姐那么笑，自己也很高兴。

红玉问她：“他是个挺好的青年。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最后五个字说得语气好重。

她走到梳妆台前去照镜子。

她向甜妹说：“你信命运不？”

“是啊。可是您为什么问这个？”

红玉不回答，只是坐在梳妆台前，又开始化妆。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她对甜妹说：“现在用不着你了。你回去吧。我只要静一下。”

甜妹问红玉是不是还要到宴席上去看那些客人。“也许去。你在那儿愿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妈还要你照顾呢。”

红玉坐在梳妆台前重画娥眉，甜妹就走去了。

一个钟头之后，甜妹回来，一看，小姐没在屋里。她显然已经换了一双新鞋，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支眉笔。她相信红玉一定又回到宴会上去了，所以就坐下拿起针线做活，心想今天晚上小姐真有点儿古怪。

甜妹在那儿做针线做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大概有一个钟头。她想宴会一定已经散了，就到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去沏了壶云南普洱茶，等小姐宴会上回来喝了好帮助消化。她把茶壶端回来，放在茶壶套里，又到院子里把灯点上，走回去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倘若小姐熬到很晚才睡，又要病个五六天。这时她听到有说话的声音。甜妹跑出去，看见珊瑚、木兰、莫愁、曼娘、阿非，都在门口儿。

莫愁问：“你们小姐怎么样？”

甜妹喊说：“她没跟你们在一块儿吗？”

阿非问：“没有。我走的时候让你陪着她了，不是吗？”

大家都跑进屋去，七嘴八舌地说话。

甜妹说：“刚才她非常高兴，告诉我回到客厅去。我就去了，因为当时大家正吃饭，伺候的人手儿不够。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大笑，脸上不断有笑容，坐在梳妆台前头描眉，她也换了一双鞋。所以我以为她还到宴席上去呢。”

木兰忽觉心里一阵恐惧袭来，阿非也觉得可怕，由前门冲出去，大喊：“红玉、红玉，你在哪儿？”过了片刻，他走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外头没有她。”他大喊说，“她到哪儿去了呢？”阿非于是像疯子一样，在黑暗中跑向冯舅爷的院里去，问是不是她到那儿去了。红玉的父母和两个弟弟，立刻跟着阿非回来。

她到哪儿去了呢？木兰觉得糟了，出了事。她翻被褥，什么也没找着。她看见一管笔，还有白铜墨盒儿，放在书桌子上。她从笔帽儿里拔出笔来，一看，笔头还潮湿。她翻那些文稿，希望能找到点儿信息。她打开抽屉，看见一个包儿，上面写着“交甜妹”。

她说：“我找着点儿东西了。”别人也过去看，是一个首饰盒子，里头有几个玉耳环，还有一个很美的簪子。

阿非喊起来：“这儿也有点儿东西。”他说着从抽屉里拿起一张纸来。

纸上有血渍。字的样子是手颤抖时写的，纸最后是红玉的名字，大概有一寸多大，是割破手指头写的，字迹潦草。纸上血泪模糊，有的字弄得漫漶不清了。

冯舅爷把纸抢过去看，他的手颤动不已。那正是红玉写给她父母的，是文言骈体：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女幼承抚养，未报万一。姑母姑丈钟爱至深，视如己出。起居务尽其豪奢，衣物力求其舒适。不幸生而体弱，卧病时多，所进药物，多于羹饭。虽欲侍双亲于百年，恐终累人于晨夕。呜呼！生死有命无如之何。幼读诗书经传，长难逃乎情网。经月老之垂示，遂启我于愚蒙。

神意既明，如梦方觉。感天地之无穷，叹儿命之有数。已矣乎！生死难逃，勿为儿悲。纯洁骨肉，璧还父母。姑母姑丈厚我至情，务请代为申谢。弱弟黾勉，敬事双亲。恕小女之不孝，容图报于来生。

薄命女红玉绝笔敬叩

冯舅爷一看见女儿用血签的名字，立刻明白这是诀别书。他刚才匆匆忙忙看信，用脚顿地，悲痛万分，对他太太说：“不好了！”泪从脸上流下来。他太太开始号啕大哭。阿非坐在那儿，茫然不知所以，脸藏在自己手里，也大哭起来。曼娘把儿子抱得好紧，一手扶着木兰。

冯子安过了那一阵临时的震惊，立刻说：“赶紧！赶紧去找她。甜妹，你离开她多久了？”

甜妹回答说：“那是我到您那边儿吃晚饭的时候，恐怕有两个钟头了。”

现在别人也听见这边儿喊叫。立夫、他母亲、他妹妹都走进屋子来。宝芬来听听出了什么事，回去告诉姚先生夫妇。

有人猜想红玉可能跳进池塘淹死了。

也许是上吊自尽，可是到别的地方去上吊，而不在自己的屋里，这个说法也没有道理。所以结论是她跳了池塘，因此仆人们都到各院里去找她。姚先生、冯先生、立夫、荪亚，一直向池塘走去。

挤在屋里的一群女人之中，只有莫愁还能保持头脑的冷静。大家都因红玉的血书而心情激动不已，就忘了她留给甜妹的小包儿。那封皮纸现在扔在地上，莫愁看见上面有字，就去捡起来。在反面儿有一封短信，只是：

告知阿非，依月下老人祠神签行事。我祝他婚姻美满。

红玉

这一定是先写的，因为上头没有血迹。

在外面，噼啪乱响的火把的光亮，在池塘周围移动，惊动了树上安息的夜鸟，火焰的光亮在水中反映出来，而池水在苍白的月光之下平静无波，硬是紧抱住深绿色池水中可能的秘密，心惊胆战的池边人莫名其究竟。男人们若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各有心思占据心头。只有仆人在池塘对面说话的声音、受惊的乌鸦啼声、猫头鹰的尖叫声，震破了深厚的沉寂。

立夫默默无言，把红玉住处的对联指给荪亚看。

曲水抱山山抱水

闲人观伶伶观人

后来姚先生教人把这一副对联摘下去，免得看了伤心。

在戏台那边，池塘有五六尺深，在书斋那边则有十二或十五尺深。红玉从那边跳下去可能性较大。夜里打捞是办不到的。只有几个仆人在浅的那一边走下水去，也只能尽可能往里走而已，天那么晚，做什么也困难。大家都相信她若两个钟头前跳下去，已经救援不及了，只好等到第二天早晨。他们坐在那儿，等往后花园去寻找的仆人传回消息。他们回来，说一无所获，冯舅爷说他们应当去休息，向大家道声辛苦。木兰、荪亚、曼娘回到曾家时，已经半夜，仍然没有带回确实的消息。荪亚曾经说在姚家过夜，但是他们怕曼娘胆儿小，只好回去。甜妹哭得好伤心，大家勉强把她拉到冯舅爷的院里去，大家一夜没睡。

天还不到黎明，冯舅爷就起身，又出去找他女儿。他到“蜃楼”，在晨曦中，看见靠近暗香斋的基底的附近，有一个微微闪亮的黑东西。他越看，越像一只女人的鞋。他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只漆皮鞋。他跑回去告诉太太。甜妹告诉他红玉换的鞋是漆皮的，所以她应当是从池塘的那一边跳下水去的。现在可以看得出来，红玉可能是从西边旁门儿出去，到了暗香斋，那里前天夜里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她可能从敞着的窗子，跳过走廊上二尺高的矮墙，那样跳下去的。冯太太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说她那苦命的女儿，自从孩提时在什刹海看见淹死的那个小姑娘，就一直怕水。

她的尸体必须赶紧捞起来，不然是会泡坏的。现在已然确定她已死去，所以又雇了外头人来打捞，除去红玉的母亲和几个老仆人之外，让所有的女人都离开。阿非站在自省堂里等，就在自省堂的拐角儿上，前天下午，红玉听见他和环儿，还有那个美国小姐说话。

红玉的尸体从水里捞上来时，阿非赶紧把眼睛转过去。他现在不能看她。纵然她跳水自杀之前，不惜精神，化妆打扮得整齐漂亮，她的脸上身上，如今也是泥污一片，长辫子上的泥水，向池塘里滴滴答答地落下。

第三十四章　利欲熏心王府探宝　职责已尽四海云游

第二天早晨，木兰和她丈夫，另外有曼娘、桂姐、丽莲，又都来到姚家看红玉的母亲，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大家安慰她说，红玉富里生富里长，快快乐乐过了那么多年，做父母的应当心满意足了。又说红玉实在病得重，不容易好，一切都是天命。不过关于她对阿非的情爱和那封诀别书，大家一字未提。女人们自然谈论她的好多长处，她缠绵的疾病，她们越说越哭。所以木兰到莫愁的院子时，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木兰说：“昨天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从宴会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你记得她进屋时神气就不对。”

莫愁说：“阿非说离开她时，她很高兴。”

立夫说：“那是因为她知道是他们俩最后一次的见面。我一定问阿非究竟出了什么事。”

环儿说：“我倒想到一件事。宴会开始以前，那个美国小姐、阿非，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在阿非的院子里说话，那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们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一个人藏在假山后头，一定听我们说话了。大概就是红玉。”

立夫问：“你们说什么话了？”

“是关于素丹订婚的事。我们说她有肺痨病，阿非说巴固娶她是由于怜香惜玉的一番爱心。四妹可能听见我们说话，也许以为阿非说的是她自己。”

别人都静悄悄，一言不发，只是心里想这件事，唯有莫愁说：“你们看见没有，她到宴会上去时，好像精神错乱一样。她看阿非的样子，她向阿非微笑的样子，好像当时别人都不在场一样。真是会赶得那么巧？真不幸！我觉得四妹的死有几个原因，一部分由于神，一部分由于人。第一，由于素丹与巴固订婚这件不幸的巧合，并且她自己也有痨病；第二，因为她的生活里佳人才子的事情太多，又多愁善感；第三，因为她太相信杭州月下老人祠的签了。”

正在这个时候，华太太走进来，惊慌得不得了，因为她刚才听到这件事。

立夫问：“她说的‘依月下老人祠神签行事’是什么意思？”

木兰停了一下才说：“这是个问题。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华太太一听杭州月下老人祠神签的事，也弄糊涂了。别人就告诉她红玉和丽莲在西湖抽签那签上的话。

木兰说：“月下老人倒是个蛮有趣的故事，但是她未免把那话太认真了。不能说有命运，也不能说没有。因为她相信，才在她身上应验……那就要了她的命。可是真苦了她啦。我可以在大家面前说，她是真爱阿非，她死好让阿非快乐。她最后的愿望就是让阿非婚姻快乐。”

丽莲说：“按我的意思看，她是死在和尚的手里。那天下午，她看了签上的话很伤心。谁信和尚，谁就受他制。”

在丽莲的口气里，对死去的情敌还恨意未消。丽莲原已经认命叫阿非和红玉订婚，但是她却不喜欢红玉。那时曾先生已经谈到给丽莲订婚。但是，像好多现代的小姐一样，丽莲不肯答应，父亲很生闷气，丽莲暗中勉强她母亲桂姐来阻止她自己不愿意的那件婚事。

木兰曾经看过那签上的文句，“芬芳香过总成空”，意思指的不是暗香就是宝芬，大概指的为宝芬，因为暗香比阿非大好几岁。到目前看起来，签上的话已然应验。但是那话没说红玉“总成空”之后怎么样，没有分明说谁要嫁给阿非。红玉临死嘱咐的“依月下老人祠神签行事”，也许可以随人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宝芬的神秘影子时常在木兰的心里出现，但是在丽莲面前，她没再说什么。她只叫人去告诉阿非，说她们要见他。

阿非来了，看来像个鬼，也可以说像个见了鬼的人。他也不向桂姐和客人问好。女人都很可怜他。桂姐说：“不要太伤心。人死不能复生。”

木兰问：“爸爸干什么呢？”

“他和舅爷舅母在暗香斋呢。正给她穿衣裳。”

说了这句话，阿非突然立起来，走到前院儿里去，看见甜妹正哭着找东西给红玉入殓。

阿非问：“我要问你，她怎么死的？”

甜妹抬头望了望，半恼怒，半悲伤。

她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应当知道，四妹怎么死的？”

甜妹回答说：“你不会看她留下的信吗？”说完接着找东西。阿非站着看这个没规矩的丫鬟，甜妹好多方面都像她死去的小姐。她抱了一抱小姐的衣裳，就要回暗香斋的时候，阿非拦住她说：“甜妹，我的心已经碎了。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想知道什么事情使她去寻短见。”

甜妹转过脸来以悲伤怜悯的腔调儿说：“你们男人怪得很。女人爱男人时把她逼死，然后再哭她。哭有什么用？人死还能还阳吗？”

阿非喊说：“甜妹，你这话冤枉人。我肝肠寸断了。我心也不能想。我有什么不对呢？”

甜妹眉毛一扬说：“你们俩好的时候，你们俩很好。然后你再惹她流泪，一连好几天，昼夜不干。那天，她回来后，就把诗稿烧了。我知道她活不长了。我觉得她好像前辈子欠你的眼泪债一样。现在她还完了你的债，泪也干了。你还要干什么？”

甜妹看见阿非那副可怜的样子，她的怒气也消了一点儿。她说：“她只祝福你婚姻幸福。她为你而死，这还不够清楚吗？”

阿非倒在红玉的床上大哭起来，甜妹不理他走了。

后来是木兰和桂姐过来，把阿非从红玉的床上扶起来，把他带到莫愁的院子里歇息。

阿非说：“都是我害死她的。都是我害死她的。”

立夫告诉他环儿刚才的猜想，那才是她死的理由。那个想法倒是很近乎实际情形。可是阿非坐在那儿，头脑昏乱，想也不能想。

华太太说她们去看看姚太太，于是桂姐、木兰就过去，这是照例去请安。宝芬静悄悄地坐在姚太太的床边。姚太太看着是病情不轻，皱纹纵横的脸上显出可怕的神情。

宝芬说：“昨天晚上，老太太没睡好。半夜的时候，她要起来念佛。在供桌前头坐了几个钟头，不肯回床去睡。”

姚太太好像新有了一种变化。因为她不能说话，没人能猜透她的心事。但是她的耳朵还蛮能听。和她说话的人必须一直猜她要干什么，直到她点头为止。她若伸出三个手指头，宝芬会问她意思是三块、三十块，或是三百零三块钱。宝芬很快就能猜出她的心思，这样就方便多了。有时她觉得病轻一点儿，就叫宝芬给她念书听，但是念的也只限于佛教的报应神灵的记载，或是什么灵验良方。民间有好多这样劝善的宗教小本子，叫人不要杀牛，叙述菩萨显灵的传闻，都是由善男信女私人捐钱印好赠送的。姚太太最喜欢的是目莲僧劈山救母的故事，以前她在杭州时，曾经看过《目莲僧劈山救母》那出戏。

红玉的死引起她病情的改变，她似乎老是非常害怕，睡不着觉，而且情形迅速恶化。因为红玉是个少女，所以丧期念经只前后二十一天。可是姚太太一听见和尚敲鼓敲钟打钹的声音，她就好像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可是她又要请尼姑到她院子来念经。

银屏和体仁生的儿子博雅，一直就没敢让姚太太见，可是珊瑚，她是一直照顾博雅的，现在常常在姚太太屋里。博雅虽然九岁，但是长得很高。一天，博雅来找珊瑚，赶巧被祖母看见。祖母尖声号叫，用手捂住脸，出了一身冷汗。

让大家一惊非小的事，是姚太太忽然哭出声来！她说：“你是来要我这条老命。”话居然说得清楚了。

珊瑚赶紧叫那个孩子出去，孩子就走出去，自然觉得受了委屈，丢了面子，又不明究竟为了什么。

宝芬喊道：“太太说出话来了。”这么惊吓吓出了话来。这么突如其来，珊瑚、莫愁谁也没想到。她们走近床前，听见她嘟嘟囔囔地说：“哎呀！可怜我吧！我受不了啦。”

莫愁流着欢喜的眼泪说：“妈，您病好了！您能说话了！”

母亲说：“什么？”

“您现在能说话了。”

博雅虽然已经离开了屋子，但是还站在外面听着呢。他从外面向里面偷看，并且对珊瑚说：

“奶奶好了吗？”

姚太太对博雅在近前与否，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所以还没等珊瑚回答他，姚太太就说：“噢，快叫他走！他来要我的命了！”

珊瑚向那个孩子大吼一声，他就偷偷儿溜走了。

姚太太突然间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引起全家的激动之大，竟胜过红玉的丧礼。不过这也只是落日的回光返照而已。木兰从电话上听到消息，赶紧跑过去看，父亲、珊瑚都在母亲的屋里。

她母亲正在说：“没有用。我在世的日子快到头儿了。你们顶好给我准备后事吧。在庙里多给我烧香，求我到阴间的路上好能平平安安的。”

木兰说：“您心里别乱想，那都是您的梦。”

“不是梦。是真的。银屏的魂灵告诉过我，咱们家死了一个人之后，再就轮到我死。现在红玉既然死了，随后轮到的就是我。”

木兰说：“爸爸，四妹死在庙里的神签上，一个人难道还不够吗？难道还叫妈也信神邪的话这么受罪？”

姚先生简略地回答说：“她信咱们的话就好了。”

随后几天，病情越来越坏，阿非因为疲劳伤心，也病倒了。遵照病势垂危中母亲的话，阿非搬到母亲院里靠外的房间去睡，由宝芬服侍。他病好了一点儿，仍然睡在那儿，常常进去看母亲，所以在母亲去世的前几天，他和宝芬常在母亲面前。

宝芬一直忙着伺候病中的太太，根本没有工夫回家看看。她父亲到古玩铺去过，知道姚家发生了事情。一天，宝芬家中有一个人到王府花园，要见宝芬。

阿非说：“请他进来，我还没见过你们家的人呢。”

宝芬说：“他只是个仆人。”

阿非说：“你们家也有仆人！我本来就知道你们家不错。”

宝芬觉得很尴尬，一句话也没说，出去见那个人。她回来说，她母亲有件重要的事要见她。

阿非说：“叫家里的马车送你回去吧。”

“不要。那样儿不对。别的用人要说话的。两个钟头以内我就回来。”

宝芬回到家，看见父母和叔叔。她父亲是个很斯文的中年旗人，一见就问她：“你在王府花园已经有三四个月，有什么消息没有？”

宝芬说：“没有。我实在没办法下手。”

“为什么？”

“我必须一直伺候着太太，现在她内侄女儿死了，太太自己又病得很重，谁还有心去办那种事情？”

“你连那个地方儿也没找到吗？”

“有一次我晚饭后出去，他们家少爷看见我，我只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后来我就再不敢出去。”

她父亲继续说：“你别把事情弄坏。别启人疑心。他们家少爷怀疑你了没有？”

“我想不会。阿非是个悠闲懒散的男孩子。他当时问我在那儿干什么，我说东西丢了，在那儿找。他要帮我找，我叫他走开了。”

“谁是阿非？”

“他们家的少爷。”

“你为什么那么叫他？”

“他告诉我要那么叫他。他说主人和用人之间的分别实在无聊可笑。他说……”宝芬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脸羞得红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脸红，也不知道为什么说那么多关于阿非的话，而不提他家别人。自己觉得话说得太多了。

她父亲说：“不用忙，要细心进行。你要知道，这对咱们家是一笔大钱。”

宝芬皱了皱眉，她说：“爸爸，您给我的这件事太难做了。我害怕……若不是为了爸爸和妈，我可死也不愿做。”

突然间，宝芬用手捂住脸哭道：“我没法儿办！我没法儿办！人家待我那么好，咱们却跟贼一样。”

宝芬的父母非常疼这个唯一的女儿，但是父亲说：“并不是像你这种想法。那宝物不是他们的。他们买的是那座花园，不是藏在地下的宝贝。不然，我们也不会派你去。也许那批宝贝的价钱和花园值得一样多呢。”

现在要说明一下了。宝芬的祖先在满洲八旗军中，随同顺治进关；因功皇家赐予世袭爵位。在乾隆年间，爵位期限届满，但是家境富有，历代都在朝为官。到清帝逊位，清朝瓦解，由于继续过旧日的生活，保持场面，家中财产，不久耗尽。革命一发生，宝芬才十一岁，她智慧开得早，那时就感觉到家道中落。虽然还能雇得起用人，其实也只是保持个表面，正是外强中干。

宝芬的父亲，在华太太的古玩铺买到了一卷文稿，那是华太太从王府花园儿的王爷手中，买古玩时一齐买回来的。宝芬的父亲已经改用汉姓姓董，是个读书人，对满族家谱很感兴趣，因为自己太穷，买不起那一批古玩，就用两块钱买了那一卷旧文稿。那批文稿之中有单卷的书，有诗稿，还有游记，都是未曾出版的。一天，在细检看旧书时，他发现了当时那位王爷的祖父的一本日记。里面记载英法联军抢劫北京的情形，尤其记载清楚的，是咸丰九年英法联军烧毁圆明园和圆明园中藏书楼的情形。在北京被抢之时，王爷的祖父的日记里说曾经埋藏宝物于地下，并且说明了在花园中的地点。老祖父显然是不久即去世，也许是逃离北京并未返回，因为日记没继续写下去，就此中断。当时好多这种掘地藏宝之事，不过家人亲友都从未听人提过，自然慢慢就被忘记了。因为此次掘地藏宝，是这座大花园建成之后数年的事，而且当时老王爷正在皇恩厚赐之下，官运亨隆，荣华正盛，那所藏宝物价值之高，自然可以想象。而过去几座别的王府花园掘土重建之时，亦曾经发现藏宝之事。

现在宝芬听父亲说姚家只买的是花园，并没有出钱买地下的宝物，她说：“可是，爸爸，那花园现在究竟是人家的，不是咱们的。”

她父亲于是说：“宝芬，我们要你做的，就是查证一下那个地点。其余的事情，就全留给我们办。”

宝芬的母亲说：“现在先不用愁那个，我只是盼望你现在在他们家做的事不至于太难，因为你从来没有在自己家做过什么。”

女儿说：“事情倒没什么，很轻松，全家人又好。您真应当见见他们的几个女儿。”

“我听华太太说，有个红玉和他们的少爷订过婚。”

宝芬迟迟疑疑地说：“是，我也听说过。”

“为什么跳水自尽呢？”

“我也不知道。”

宝芬离开家，不久就回到王府花园儿去。

红玉出殡之后，姚太太的病越来越坏，大家都看出来恐怕拖不过几天了。现在很怪，在她能说话之后，她只讲南方的家乡话，这叫宝芬茫然不解，也感到很烦恼，使她很难了解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姚太太老在静静地回忆往事，说她在少女时期她家的历史。阿非爱听这些事，他也懂杭州话，所以他常把听来含糊难解的话，讲给宝芬听。虽然是在忧虑的气氛之中，阿非和宝芬之间，有时候也有青春的快乐。甜妹，现在侍奉红玉的母亲，过了许久之后，由于莫愁和环儿的解劝说明，说红玉是偷听阿非和那位美国小姐的话，并且误以为是指的她自己和阿非，因此才自尽的，她对阿非的一腔仇恨，才算消掉。

一天，姚太太正躺在床上看着阿非和宝芬说话，她忽然问宝芬：“你父母把你许配人家儿没有？”

宝芬低下头说：“没有。”

姚太太说：“我在这个世界也待不久了。在我最后这一段日子里，你一直伺候我。你知道别人说我恨银屏，说我反对我儿子和那个丫鬟的婚事。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现在倒要找个丫鬟，叫我儿子娶她。”

宝芬满脸羞红，一句话也没说。

姚太太又说：“不用害臊，婚姻是天意，我看你们俩是天赐良缘。你们俩处得也挺好。告诉我你们家的情形。”

宝芬说：“我们是穷人家。”没再说别的。

姚太太这几句话说了之后，这两个年轻人感觉到他俩之间有了一种关系，这是以前一直在压制着始终不敢承认的。宝芬对阿非开始严肃起来，而且自己也感到羞惭不安，二人之间也再没有少爷丫鬟之间那种轻松随便，宝芬也再不允许阿非帮她做那些洗涮抹擦的杂务。另一方面，宝芬向阿非说话时，更有一番前所未有的温柔，是无法掩饰的。别的女仆注意到宝芬比以前更留心她的衣裳。阿非不再把她当丫鬟看待，也不肯再让她伺候。在这种情形之下，宝芬也无法不依从。有时候阿非不知不觉地拿她比红玉，觉得红玉是比不上宝芬的。比如说，宝芬从未和他吵过嘴，身体又强健。阿非这么想时，忽又自觉良心不安，觉得不该想已故情人的短处。

在宝芬的心里，不断有几种挣扎出现。第一，她没把父母派她来此要做的事认真去办，而且几乎是完全置诸脑后。第二是，在情人面前，一个恋爱中的小姐要保持自尊和体面。这种内心的挣扎，已经使她愿意把自己的家庭情形暗中告诉阿非一点儿。

一天，阿非问她：“为什么你们家雇有用人，你却出来做事？”

宝芬回答说：“我从来也没出来帮人做过事。”

“那么为什么现在你出来做事？”

“我以后再告诉你吧。不过别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别人。”

这种小秘密又增加了他俩几分亲密的滋味。

不但姚太太、阿非和宝芬自己，觉得他俩的关系很明显触目，木兰、立夫、莫愁，思忖红玉的遗言，也觉得红玉指的是宝芬。甜妹对阿非不忠于她已故去的女主人所表现出来的抗拒，更使事情明显，除去宝芬，更无二人。木兰觉得宝芬比起红玉来，和阿非匹配，更为适宜。因为宝芬有旧家庭的教养，比起轻薄、新派头儿的丽莲，也好得无法比拟。桂姐虽然也关心，但正值红玉死后不久，就把这件事故意压在心头，一字不提。

过了不久，姚太太病势越发沉重，虽然还有气息，但是又不能说话了。有三天，一直什么东西也没吃。宝芬让她喝杯人参汤，有时喝了下去，有时候吐出来。家里认真准备起后事来。

最后那一天下午，木兰、莫愁、阿非、宝芬都在屋里，姚太太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做了个动作，显得是要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宝芬和别人都走近床边儿。姚太太抓住阿非的手，又软弱无力地去抓宝芬的手。宝芬不敢动。莫愁明白，就拉起宝芬的手。姚太太把那两双手放在一块儿，她的嘴唇好像是动，但是说不出话来。不久身子往后一沉，就再没醒过来。两个钟头之后，一命呜呼了。

珊瑚和莫愁看见当时的情景，告诉了父亲和别的家里人。

姚先生又再度表现出行动的迅速敏捷，女儿们看见颇觉吃惊。似乎是他刚在自省斋打坐，已经预先算出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已经有一整套的办法。他一定早已看中了宝芬，不然他不会让阿非去到母亲那边儿住。他告诉大家，这件婚事正合乎红玉和他太太的遗言，说宝芬一定会做个极好的儿媳妇，并且这也是宝芬应得的，因为她在婆婆死前尽了孝，总而言之，是“天作之合”。

姚先生把华太太找来，把情形告诉她，让她做个媒人。

华太太说：“这么快？”

姚先生说：“说办就办。”

姚先生向华太太说，那是他在世上最后的本分，他愿亲眼看见自己的小儿子成了亲，因为若不现在办婚事，就要等三年居丧期满再办。今年夏天阿非已经毕业，他正打算把儿子和媳妇一齐送到英国去，结婚之后，到英国去念三年书。

在姚太太丧礼之前，赶紧完成这件婚礼，也是合乎中国的古老风俗的。这样在姚太太出丧的时候，不但有儿子，还有个儿媳妇送殡呢。婚礼必须特别简略，而穿孝服也必须停一天，也就是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婚礼之后，新郎新娘就要立即出席正式的丧礼。

订婚礼立即正式举行。姚先生发现新娘的父亲是旗人高官，并没有太出乎意料。他知道他们现在家道中落，但没想到别有用心。他只是相信这是华太太高明的头脑中又一项计划，也是华太太精通人情世故的一次胜利。订婚的那一天，他向华太太说：“你把旗人的花园卖给了我，你又给我找了个好儿媳妇。我觉得宝芬很好，我得向你道谢。”

宝芬的父母既惊又喜，有王府花园的少主人做女婿，比挖到地下藏的宝物更可靠。即使挖到宝物，打官司也许还会输，徒落个坏名声。宝芬回到家里准备婚事时，她告诉父母和叔叔，不要再妄想原来那个掘宝的打算。她说：“若是有宝物，我现在也不会偷走了。”她母亲说：“找到个地下的宝物，不如找到个好女婿。”

但是阿非是那么个懒散的大好人，和宝芬相爱又那么深，婚后不久，宝芬决定把花园内地下可能藏有宝物的事，告诉阿非。宝芬虽然承诺过父母永远不把到姚家去做女仆的用意泄露出来，她终于还是暗中告诉了阿非。阿非大吃一惊，但是心里明白。

他问：“你们若是找到，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告诉我要找到那个地方儿。后来见你们家人都那么好，我实在不能做，所以事情就作罢了。”

宝芬深怕阿非会说什么话或是有什么行动，但是，出乎她意外，阿非却很高兴地说：“事情好妙哇！若不是这种原因，我怎么会遇到你？不过，他们的宝贝已然丢了。”

宝芬听不懂，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你。他们没找到地下的宝贝，反而失去你这么个活宝贝，把他们最亲爱的活宝贝丢到我手里来了。”

宝芬听了好快乐，吻了阿非一下。

阿非问她：“要不要让爸爸知道？”

宝芬说：“不要，千万不要。我们娘家人就太没面子了。”

可是两个人还是抵挡不住寻宝的诱惑。阿非说：“咱们怎么办呢？”

宝芬说：“那儿有一块大圆石板。你就说你要用它做个石头桌面儿，摆在院子里，所以要掘起来。那时候咱们就知道下头有没有宝贝。”

一天，阿非若不经意的样子叫两个园丁跟他去，去掘那块大圆石板，大概有三尺见圆。把石板抬起来之后，看见下面有两个缸。

阿非装作和园丁一样惊奇，他问：“什么东西？”

一个园丁说：“一定是藏宝贝的。”

阿非下命令说：“拿起来看看。”

两个缸都是空的，只有一个里头有一小块儿旧缎子，几块泥土，没有别的。宝物一定早被别人发现，大概是以前的主人，也许是他们的仆人。

阿非和宝芬非常失望，宝芬仍然站在那儿，眼睛不住看那个窟窿的底部。

她说：“看！那儿还有东西！”

大家都往下看，看见在黄土里有三颗珍珠，像大豆子那么大，晶圆闪亮。工人下去捡起来，又翻土往下找。

一个人说：“还有一个。”

最后一共找到五个同样大的，显然原来是一副，散在土里了。宝芬收起来这五颗珍珠，算是她自己的私房东西。

他俩告诉了姚先生。姚先生现在才明白了华太太介绍宝芬来到他花园做丫鬟的用意；但是装作不知道，只是说：“你们运气不好。一定有人先掘去了，不然你们可以找到全部的宝物呢。”

他对阿非说：“可是，阿非，一件宝贝你还不够吗？你娶了这么个好新娘，谁娶到她也该满足了。”

姚先生向宝芬微微一笑，宝芬也微笑谢谢公公。这就是掘宝的冒险记，到此为止。

阿非和宝芬的婚事匆匆完成，可以说是姚思安早想出外云游的全盘计划中的一步。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他对全家发表了一篇奇怪的训词。

他的腔调悲伤而平静。他向一对新人和舅爷、舅妈，以及三个女儿说：

“子安、颦儿、阿非、宝芬、女儿：咱们家最近事情是接二连三。你母亲现已去世，阿非宝芬已然结婚。我在人世对这个家的职责，已然完了。我在你母亲去世时为什么一滴眼泪也没流，你们大概会纳闷儿。一读《庄子》，你们就会明白。生死，盛衰，是自然之理。顺逆也是个人性格的自然结果，是无可避免的。虽然依照一般人情，生离死别是难过的事，我愿你们要能承受，并且当作自然之道来接受。你们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对人生要持一个成人的看法。你们若在人生的自然演变方面，能看得清楚，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的事情，你们也不会太伤心。”

“阿非，你和宝芬婚配，我看见很高兴。不要忘记她在你母亲临终的那段日子，伺候你母亲，可以说是在未嫁到姚家来时，就已经尽了儿媳的孝道。我要送你们俩到英国去。宝芬，你的本分是照顾我儿子，我把他交给你了。我把儿子的命运交给一位小姐照顾，也等于叫她照顾我们姚家的前途，还有比这项任务更重的吗？我信得过你，很安心。”

“我告诉你们，我就要出外云游了。大家谁也不用掉眼泪。你母亲的丧事一完，阿非和宝芬也出发往英国去之后，我就要离开你们。不用伤心。世界上，没有父母会跟儿子一辈子的。十年后，我若还活着，我会回来看你们。不要想法子去找我，我会回来找你们。”

“你们曾听见有人离家去当隐士。世人对人生只有两个态度：入世，出世。不要怕这两个名词。我和你母亲和你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看着你们长大，美满地结了婚。我们已经过得很快活，也尽了人生的本分。现在我可要松松心了。不要以为我去修仙。我若给你们讲些道理，也许你们不能懂。”

“我要出外，是要寻求我真正的自己。寻求到自己就是得道，得道也就是寻求到自己。你们要知道‘寻求到自己’就是‘快乐’。我至今还没有得道，不过我已经洞悟造物者之道，我还要进一步求取更深的了悟。”

“红玉自己有了她独特的了悟。你们要想她的好处。阿非，记住，她的死是为了让你快乐。除去至道，谁能注定事情会这样演变呢？”

这时候，红玉的母亲和阿非都很难过。女人有人低声啜泣。姚先生又接着说：

“阿非不在家时，莫愁木兰两个人要共同管理家里的财产，当然还得舅爷帮忙。详细办法以后再说。”

他说完之后，冯舅爷问他：“你要到哪儿去呢？”

“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你们会快乐，我也会快乐。”

冯舅妈，现在是家里最年长的女人，劝姚先生不要离开家，央求他跟大家还住在一起。她说：“即使你要修道，在家也完全可以过轻松自在的日子啊。”

姚先生说：“不行。办不到。在家，思家。这些道理我没法子对你说透。”

木兰和莫愁知道她们父亲那么镇静清楚地说这件事，是再不能劝他改变主意的了。他似乎计划这件事有好几年了。

由于母亲去世，父亲离家入山修道，木兰的生活至此告一段落。姚先生离开家，是在世之日，而非死亡之时。这使母亲的丧事更令人加倍难过，也使阿非夫妇离家往英国时对故园更是难分难舍。阿非和宝芬三番两次坚持延期起程，好和父亲一起多盘桓些日子。但是姚先生态度极为坚决，又把他的哲学向他们讲解，让他们看得更远一点儿，更透彻一点儿。

姚先生已经立了遗嘱。阿非是财产的继承人，和体仁跟银屏生的儿子博雅共同享有姚家的财产。博雅在未成年时，珊瑚代表他，但是阿非是一家之长。阿非不在时，木兰和莫愁共同代表他，和冯舅爷共同管理姚家的财产。姚先生一离家，三个女儿每个人都得到现款一万元，她们可以支出来用，也可以存放在店铺里，完全听其自便。

木兰想起在杭州开个商店的主意，这件事姚先生也做了安排。木兰须要拿出一部分自己的首饰，在自己的古玩铺里变卖，卖后的现款大概接近两万块，就用这些钱买父亲在杭州的一家茶叶店。木兰在杭州有了一家茶叶店，莫愁在苏州也有一家商店，那是原来给她的一份嫁妆。

阿非起程的前一天，和宝芬带了一篮子酒、水果、鲜花，到红玉的坟上去祭奠，坟在玉泉山附近他们那所别墅的后面。

他们是带着甜妹去的。在环儿解释之后，又告诉甜妹，阿非和宝芬的婚姻，是依照小姐的遗言办的，甜妹才算接受了这新的现实。有一天，她告诉阿非，倘若最后那天晚上红玉不告诉她阿非对红玉是真爱，她会永远不饶恕阿非的。

那是晚秋的一天，三个人出了西直门，向玉泉山而去。阿非和宝芬都穿着朴素，一看见红玉的坟，阿非控制不住了，甜妹和宝芬，看到阿非的悲痛，也和他一起哭起来。阿非跪在坟前，宝芬跪在阿非旁边，甜妹在石碑前摆放水果、鲜花和酒壶，然后在他俩后面跪下。

阿非把酒洒在地上，然后读祭文，祭文是宝芬帮着他写的。每句都是四个字：

呜呼！红玉四妹。表兄阿非，来哭汝曰：

童稚之年，汝来我家，羞涩淑静，沉默无哗。

喜怒无常，青梅竹马，同窗共砚，惠我无涯。

少时欢乐，往事难追，同为孩稚，刘海齐眉。

什刹观水，见溺神摧，遽传凶耗，汝溺秋水。

汝我渐长，移住名园，春秋佳日，徘徊追欢。

寻捉蟋蟀，同放纸鸢，情怡心旷，福乐无边。

冬夜灯下，笑语声喧，汝谈诗赋，故事连篇。

馨香默祷，厮守终身，得蒙喻允，我幸何深。

卿竟卧病，探视不勤，误解滋甚，秋暮杀身。

卿今已矣，爱我何多，恕我愚蒙，祝我福乐，

我何能忘，遗言碧血。四妹红玉，汝其静听，

阿非前来，唤汝芳名，来享酒果，呜呼芳灵！

阿非精疲力竭，昏晕过去，站立不住，竟长伏于地上。宝芬和甜妹劝他节哀保重，扶他站立起来。他浑身瘫软，宝芬叫他日落之前赶紧回家，以免在秋风萧瑟里着凉感冒。

第二天，他夫妇起程往英格兰。宝芬的父母去送行。阿非向父亲告别之时，喉中梗塞，几乎不能成声。

阿非走了之后，姚思安剃去了头发，换了一件粗布长袍，向哭泣的家人告别。不许家人相送，说十年后再回来探望他们。于是拿了一根拐杖，走出家去，消失了踪影。

下卷　秋季歌声

故万物一也，

是其所美者为神奇，

其所恶者为臭腐，

臭腐复化为神奇，

神奇复化为臭腐。

——《庄子·知北游》

第三十五章　堕落无耻素云遭休弃　钻营有术怀瑜又高升

红玉死前不久，姚家接到一封信，上面的蝇头小楷是“敬呈静宜园主人”，信寄自安庆。信内自称是陈妈的儿子陈三，他在当地报上看过那篇小说。北京当时是全国文化中心，北京的周刊，或是大报的文艺副刊，往往全国地方报皆予转载。

陈三的信很简单。但是信内封有交他母亲的信则有一千多字长，略述他被抓服役的情形，描述他的逃亡，他服侍过的几个主人，他的自修读书，投考警察学校，说他现在在安庆当警察，每月薪饷银元八元。信内说如果他母亲来到姚家，请姚家念给他母亲听。信内还说他正打算辞去职务，一俟筹足旅费，就北上寻找他母亲，北上的旅费大概要三十元。

莫愁和立夫看完那封信，自然心情很激动。立夫觉得写了那篇小说，能有这样的结果，非常高兴，立刻给陈三电汇四十元，急切等待他到达，想知道陈妈这个儿子长成了什么样子。

环儿说：“看他写的这笔字，那么工整。他自己怎么下功夫自修的呢！现在很不易看见人写这种蝇头小楷的了。”

自从清朝废止科举，写这种小楷的人几乎已经绝迹。写小楷要有无限的耐性，可磨炼出人的耐性，每一笔都要合规中矩，写时要心气平和。说也奇怪，写小楷却在警界颇为提倡，凡是警察每日每月公事报告文字写得工整者，常常提升很快。

立夫说：“他一月才挣八块钱，而且一定还拖欠。政府的职员挣四五十块钱的，还写不了这么一笔好字。他的文字里除去文言成语用得稍有小错儿之外，可以说是简单明白。”

姚太太去世之后没几天，陈三来到了姚家，这时大家正忙着办丧事。带他进去见到姚先生时，他向姚先生下跪磕头，拜谢姚家照顾他母亲。姚先生赶紧把他扶起，让他坐下，但是他却一直站在一旁。

他肉皮儿黑，个子高，前额大，嘴和下巴显得很端正。他穿的一身大衣裳是制服改的，扣子换了下去，警徽撕了下去。因为不能买一顶帽子，又不能戴原来警察的帽子，所以来时是光着头，头剃得光光的。他立得笔直，两个肩膀宽大而强壮。他的眼睛和五官，很像他母亲。说话是清清楚楚的汉口口音。姚先生说：“你母亲不愧是个伟大的母亲。你为什么始终没给她写封信？”

陈三勉强抑制住感情说：“我写过，不知为什么没能寄到。革命成功之后，我正在湖北，我又寄了一封信。信退回了，上面写‘查无此人’。我本想回家，但是没有旅费。我想我每一封信都退回，我母亲也许已经去世。”

姚先生说：“我们想办法帮着你找她。你就住在这儿好了。”

陈三为人沉默寡言。他即使思念母亲，也不形之于外。又有人把他带到立夫的院子里，立夫、莫愁、环儿正等着看他。

莫愁问他：“你把你的遭遇告诉我们，好不好？”他说：“少奶奶，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在军队里，我扛几十斤重的东西。那时候我很年轻，一天要走一百里地……我生过病，又好了……腿都肿了，有一个礼拜，没有饭吃，没有事情做，躺在山坡上等死。后来一个村里的女人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她救了我……我病好了之后，到汉口去拉洋车。后来走了一步好运，有人雇我去给私人拉车。几个月之后，那位好心肠的老爷搬到别的地方去，我又换了几家主人。后来我决定独立生活，考了警察。”

“你成家没有？”

他回答说：“没有。穷人哪有工夫成家。”然后他问：“您有没有我母亲的相片？”莫愁说：“没有。”他显得很失望，沉默了一下。莫愁很留心，没把他母亲给他做的那包衣裳给他看，恐怕他太难过。但是环儿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后屋里去，把那一包衣裳拿了出来，一直走过去和他说：“这都是你母亲给你做的衣裳。”

环儿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位穿着讲究的小姐站得离他那么近，陈三站着怪不好意思，也一时弄不明白情形。环儿解开包袱，看了他一下就走开了。看见母亲给他做的这衣裳（这在小说上已然看到过），陈三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孩子，眼泪竟把衣裳哭湿。立夫和莫愁大受感动。过了一会儿，莫愁才勉强说：“你母亲老想打听你的下落，好把衣裳寄去。你要好好收存这些衣裳。”

陈三勉强收住眼泪，他说：“我一定永远不穿。”

环儿又不见了。他们听见隔壁屋里有哭泣之声。莫愁看了看立夫，脸上显出十分惊异的神情，但是继续说些别的事情。

立夫说：“你愿不愿在我们这儿做事？我们会给你假去找你母亲。你总得有个地方做事才行啊。我知道你不愿意当用人。”

陈三说：“我母亲在您这儿做过事，只要您让我在这儿，我做什么都可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感激。我母亲也许会回来的。”

立夫问他看文字的能力如何，有意给他个书记的事情做。

但是陈三自己说愿看守花园儿，因为他枪法好，是个神枪手，在警察大队射击比赛他得过奖，虽然姚家不需要这等人，姚先生还是答应了。

陈三回到老家村子里，回来说他母亲一年以前回去过，但是不久又走了。在白天，平常他没有什么事，因为人勤快，他就去问莫愁有什么事要差他去做。立夫就给他书看，有时候叫他抄稿子，但是告诉他不要太费事像绣花那么精细。

陈三一直没找到他母亲。他面色沉重，不但不肯把母亲做的衣裳穿在身上，连同样蓝色的布也不肯穿，后来他一生一直如此。他买了一个很贵的皮枕头套，大概有两尺长，是抽大烟的人在外出时用来既做枕头又装烟枪的。陈三在里面装几件衣裳，夜里枕在上面睡。在晚上，他不值班时，发狠用功，熟读立夫借给他的书，就在夜里曾经照过他母亲缝衣裳的灯下读，仿佛他是故意折磨自己。那个灯是环儿给他的。现在在进院子的门口一间小屋子里，他挂了两尺长的一副对联，他自己用工楷写的，是普通常见的两句：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陈三焚香敬书

他有时候心里想一下给他这一包衣裳的小姐是谁，后来发现是立夫的妹妹。他在莫愁的院子里遇见她时，她总是和他说话，但是陈三则尽量躲避她。莫愁和立夫说，自从立夫发表了那篇小说之后，环儿显得比以前沉静，而且拒绝母亲为她安排婚事，实际上她已经二十二岁，早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她似乎常常若有所思，神情沮丧。在她没见到陈妈的这个神秘的儿子之前，在想象中显然对他已有好感，现在见到了他，也并没有失望。

另一方面，陈三对哪一个丫鬟都不轻薄，不调情，他简直就像一个痛恨女人的男人。莫愁后来才发现，陈三在汉口时，有一个丫鬟追求他，为躲避她的献殷勤，只好辞职不干。

次年春天，暗香常常愁眉苦脸，喜怒无常。这种变化还有一些别的情形，自然逃不了木兰尖锐的眼睛。

暗香的地位当然不止于一个丫鬟。甚至于桂姐和曾太太也知道经亚喜欢她，而素云现在实际上已经不能算是经亚的妻子，家里已经承认了这个新形势，因为总比经亚到外面去寻欢取乐好。暗香现在由于接触渐多，富家女儿的行动习惯她也学会了。她而今快乐而满足，经亚有时候还觉得她够美的。她现在穿得好，只是在平常日子不敢太讲究耳环手镯，衣裳也不敢剪裁得像小姐的衣裳那么好，因为习惯是这样，丫鬟模仿小姐的衣服，只要够新式就好，但不可至于争奇斗胜的程度。穿高跟鞋，那时只是贵妇的特权，北方的女仆不可以乱穿。暗香总是穿一件长袖子的褂子，用以遮住左胳膊上一块烫伤的红瘢痕，那是以前一个女主人用热烙铁给烫的。又由于木兰的做法和地位，全家对她或和她说话，几乎像对姚家的小姐一样。但是她仍然是个丫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是。由于她过去受苦的经验，最初来此过温和舒服的日子，颇觉不安。渐渐习惯于新环境之后，才开始接受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礼貌和相互的尊重，不过仍然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过分。对自己社会生活上地位的提高，她十分喜欢，于是便表现出乐于取悦于人，而自己对什么事情也诸多满意。因此上等社会那套人情世故矫揉造作，她一直学不会。再者，由于过去一向坐惯了末座，而今只要再往上升一个座位，也就十分快乐了。

经亚对她的殷勤，特别讨她欢喜。自从经亚回家之后，木兰就问他是否已经找到一个“山地姑娘”。因为他对素云越来越冷淡疏远，也就越来越喜爱荪亚和木兰，对他们俩那种生活思想，也渐渐看出其中的道理而乐于接受了。一天，木兰暗示暗香做他的妻子很近乎他的理想。经亚便把这个意思看得十分郑重，开始对暗香表示几分情意，觉得暗香的淳朴老实和太太素云正好是个鲜明的对比。暗香，按传统习惯，早就该结婚了。这个问题不但暗香自己挂在心中，连木兰也始终把它当成一件心事。

最后，追求得太露形迹了，锦儿开始把暗香叫“山地姑娘”来向她取笑。

一天，桂姐对木兰说：“我看经亚对你们暗香很好。”

木兰未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妈知道吗？”

桂姐说：“那一天，妈对我说这件事。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经亚真可怜。当初不应当给他成那门子亲。现在连个人照顾他都没有。他若认真的话，应当再娶才是。暗香人看来老实忠厚，很容易知足。比在外头娶一个咱们不认识的小姐好。’老人家也很通情达理呀。”

“爸爸怎么个看法呢？”

“他还不知道。”

木兰说：“素云怎么样？情形并不简单吧？”

桂姐说：“俗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的意思，既然已经开始，就应当有个结果才是。暗香这个女孩子很好，值得要，别叫别人抢走了，还是咱们自己弄到手吧。我说这话并不是因为我当初也是丫鬟的缘故。丫鬟不也是人吗？我对老爷去说。暗香若是不应当嫁给少爷，我当初也就不应当嫁给老爷了。并且，经亚又没有儿子。这条理由也就够了。老爷若是答应，素云也只好服从。谁叫她不给曾家生个儿子呢？不过，这件事不到时候不能泄露出去。”

等暗香由偶然的关系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事情又弄得麻烦了一点。暗香是六岁时被人拐卖的，小孩子时期一直受苦受折磨，她早忘记父母，连自己的姓都忘了。一天，和木兰到城南游艺园，她经过了她童年的记忆中的那一条河沿，上面横架着一座小石桥，岸上的百年老树，枝柯低垂，阴影映在一个黑红两色的门上。暗香叫拉洋车的车夫停下来。她下车向四周围打量，头脑立刻想起童年在此玩耍的那片地方。她深信童年时在那小石桥上玩耍过——她记得那石头栏杆和石板，记得非常清楚。低垂的树枝、树桩子、大门、门台阶，楣石上面隆起的瓦的花纹，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她心惊肉跳，向木兰喊：“这是我家。我以前在这树下，在这桥上玩儿。一点儿不错。”

她们一看门牌，姓舒。

暗香喊起来：“对了，对了！我们家姓舒。现在想起来了！”

她觉得很想一下子冲进去，但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不敢进去。她叩门，转身向木兰说：“若不对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仆人打开门，暗香转身看了看木兰。

木兰问：“请问这一家是姓舒吗？”

仆人看了看这两位女子，觉得是上流人物，回答说：“是姓舒。您有什么事？您找谁？”

暗香怯生生地说：“您这儿若是舒家，我想找舒先生。”

木兰说：“我们的情形，你告诉他好不好？这位是舒暗香小姐。她要找她的父母。麻烦您进去问问舒先生，他们是不是丢过一个叫暗香的女儿。”

门于是关起来。暗香心里七上八下，觉得等了好久。

不久，门又打开，出来的是一位弯腰驼背头发雪白留有长须的老先生，戴着眼镜。他仔细看这个成年的小姐，似乎无法确定，暗香也不认识那位老先生。

老者问：“贵姓？”

“我的名字叫暗香。您丢过一个叫暗香的女儿没有？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

“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岁。”

老人想了一会儿，在感情激动之下说：“你就是我的暗香吗？”

他犹疑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颤颤巍巍的两只胳膊把暗香抱住。

老人说：“我的孩子！”他转身向家里人喊，叫他们出来。但这并不必要。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已经飞跑出来，只见老人和那位小姐正在一齐哭。

老父说：“这是你哥哥。这是你嫂子。”暗香像陌生人一样向他们行礼问好。

暗香问：“妈在哪儿？”

父亲说：“你妈……她死了，三年了。”

木兰带着女儿阿满站在一旁，这时舒家请她进去坐。父亲在前带路，手里还拉着女儿的手，好像恐怕再丢了。

双方情形互相告知，但是分别太久，说起话来，还是如同陌生人。木兰已经知道暗香家里的情形，不久就站起来告辞，她说：“我要带着孩子回去了，以后锦儿可以照顾她。”

暗香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木兰很温和地告诉她：“你今天庆祝骨肉团聚。有什么事情，明天回去告诉我。”

第二天，暗香回去，把她家的情形告诉了木兰。

木兰很急切地问她：“现在你还愿帮我们做事吗？”

“我也不知道。我家好像对我那么生疏。哥哥嫂嫂似乎不喜欢我回去。”

“你若愿意，回去待个十天八天的，看看情形再说。阿满现在也不太需要人照顾了。我也可以看着她。”

暗香回家去，过了十天又回来，说她还愿意伺候少奶奶。母亲既然死了，现在那也不算什么家。她父亲只剩下她哥哥那么个儿子。父亲年老，嫂子虽然能干，人很坏，她管家，暗香回去，她很烦恼。

暗香说：“她对我父亲也不好。那天晚上父亲说要多做几个菜，她说临时来不及。我父亲说至少吃一顿面，她做了面，但是在厨房嘟嘟囔囔地抱怨。父亲一边流泪一边告诉我，说儿媳妇不孝顺。我哥哥听说我还没嫁人，他显得很不安，后来说我出嫁还得花钱。”

木兰问：“你们家日子还好过吧？”

暗香说：“他们有点儿产业。因为父亲年纪太大了，钱都由我哥哥掌管。我父亲眼睛不怎么好。他们想给他吃什么，就给他什么。我们这儿的丫鬟也比他们那儿的主人吃得好。”

“你父亲说把你怎么样呢？”

“他说给我找个好人家儿嫁出去。”

“你是不是叫你父亲给你安排呢？”

暗香说：“不。”语气很重。

“你怕不怕素云？”

“有时候我想孤身一个人，也比睁着大眼跳火坑好。不过二少爷若是待我真好，那就又不同了。”

所以暗香还照旧和木兰在一起。暗香的父亲常来看她，她哥哥从未来过，这样把她摆脱开，心里还高兴呢。

两个月之后，木兰看出来暗香常常精神不安，身体也像有点儿小毛病。她怀疑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对她说：“暗香，你怎么回事？”

暗香无精打采，叹了口气。

“告诉我，是不是经亚？”

暗香羞得用手捂住脸说：“少奶奶，您得救救我。我不敢拒绝他。”

“他说没说要娶你？”

暗香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二少奶奶不算他太太，他很寂寞。他说我若愿意，他愿娶我。我没办法，我怕我父亲把我嫁给别人。”

“那就可以了。他若跟你站在一块儿，你就用不着怕素云了。太太和桂姐都跟我说过这件事。二少奶奶也没有生孩子。太太赞成，老爷也就赞成了。”

暗香这才抬起眼睛来，显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恳求说：“少奶奶，我的身子现在是他的了，这种事情不能只说不算。您一定要帮助我。太太老爷若反对，我这条苦命也就不要了。”

木兰说：“不用怕。我已经和桂姐商量过了。”

“我一辈子对您感恩不尽，但是还得求少奶奶保守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即使锦儿也别叫她知道。”

“有多久了？”

暗香说：“一两个月。”又低下头。

木兰说：“事情得赶紧办。”

经亚和暗香的私房韵事，还有经亚和素云的疏远，在经亚对他的大舅子牛怀瑜的态度上，也可以看得出来。经亚返抵北京之后，在水利局做事，他已经和怀瑜以及怀瑜那个圈子断绝了来往，这很使素云失望。由于大局的突然转变，怀瑜已经失去官职。袁世凯这位大总统一死，莺莺在袁世凯六姨太太那儿下的功夫，连根烂掉。倘若怀瑜在袁世凯图谋恢复帝制公开之时，不远在山西，他一定会跟那群拥袁称帝的人一齐垮台。袁世凯一死，怀瑜不管是在公开或私下，都大骂他，说他是个野心勃勃的老贼，既不懂得时代精神，又昧于“民主势力”。安福系得势之后，怀瑜和交通总长曹汝霖勾结上，在交通部担任参事之职。因为那正是安福系大权在握之时，所以怀瑜同时兼了三四个差事，每月薪金能领到一千五百元以上。

他尚不以此为满足，他另有更大的野心。他看出来，在那种混乱时期，耍枪杆子领大兵的人才有实权。只有和军阀秘密勾结，他才能做到一个省长之职，才有权有钱。在统治阶级看来，中国各省仍然算得上“富”，也就是说有油水。直接统治一省，比在北京政府当差自然要好得多。在偏远的省份如热河能搜刮到几千万银元，这些老百姓是很少知道的。

所以怀瑜和莺莺开始在身居天津的一位吴将军身上下功夫。那位将军迷于莺莺的美色。有人说怀瑜曾经正式把莺莺献给吴将军，充当将军的情妇，这也是传统的政治策略；有人说莺莺仍然是怀瑜的妻子。不管怎么说，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莺莺做了吴将军的情妇是公开的，坐着吴将军的车一同出去，并且在吴将军家一住就几个礼拜。这种丑闻有一种威吓作用。素云在这件事情中也有牵连，不过地位不太明显罢了。

这时候，中国正在酝酿一次政治风潮，起因是一个反对安福系的学生运动。

安福系的组成分子全是极其活跃的政客，贪婪诡诈，肆无忌惮，其个人则颇有才干，令人感觉愉快。在安福系短短的大约两年执政当中，种种举动措施，无不令人痛恶欲绝。在中国现代史上，安福系与贪污无耻，是合二为一的名称。王克敏做财政总长时和日本西原藏相达成的西原贷款案，便是一例。后来在民国二十七年，日本在沦陷的北平成立的华北政务总署，就是以王克敏为督办。这些借款，是以合法的建设方案，如修铁路、开矿、饥馑救济、疫病防治、购买军火等名义借来的，但是政府仍然是穷，各机关中小学校、大学、驻国外的使节，常常欠薪。每一笔借款都是增添新机构的借口，用以安置政府官员无数的儿子、弟兄、侄子、外甥，以及他们羽翼之下的那群人，而这群人中许多人在别处兼职，拿干薪，不上班。

但是新文化运动已经产生了功效。中国青年政治意识的觉醒是一个明显的标志，他们对北京统治阶级和那个政府分明采取反抗的态度，因为那个统治阶级和他们的政府，还是本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老样子，对全国没有威信，对政治的分裂、财政的混乱，提不出解决的办法，最坏的是，对中国不抱希望，对自己无信心。

在民国八年五月四日，有三千学生在北京的大街上整队游行，烧毁了交通总长曹汝霖的官邸，痛殴了一个亲日官员，促成了全国罢工罢市，要求改组内阁，并撤换中国出席凡尔赛会议的代表。那一天可以算作中国青年直接参与了政治事件，并影响了国家的命运。

这个运动的中心是要求日本把山东交还中国，因为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攫夺了青岛。由于此“五四”运动的影响，在凡尔赛会议上山东问题遂悬而未决，后来，民国十年，在华盛顿会议上才解决。中国虽然在欧战期间派有十万华工到法国，虽然中国是英法的同盟国，但是英法在一项秘密条约中，却答应把山东归于日本的势力之下，中国是被英法两国出卖了。同时在安福系政府和日本之间也订有同样的协定。一年前，以西原借款方式，日本的钱好像金蚨自天外飞来，落入安福系政府的手中，日本外相要挟中国驻日公使章宗祥把山东的势力让予日本。为了日本的两千万贷款，安福系政府已经同意，中国驻日公使已经在条约上签上了“乐于同意”四个字。等这个秘约在凡尔赛会议上泄露出来，中国代表团自然无话可说。

这个卖国消息从巴黎由电报打回中国之后，全国对安福系的首脑人物，尤其是曹汝霖、章宗祥，以及另一个前驻东京的中国公使陆宗舆，当时他正任中日外汇银行经理，群情激愤，怒潮遂起。

在五月三日，北京公布了消息，说山东已经卖给了日本，安福系政府已经打电报到巴黎，给凡尔赛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命令代表团接受将山东让予日本的条款。当时本来就有一个庞大的学生游行示威运动在计划中，原定七日举行，警察正在逮捕学生领导人物。一个姓钱的女生被捕，促使领导人物决定改变日期，提前于第二天举行。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学生自十三个学院、大学出发，在北京天安门前集合，另外还有别的学校的代表。学生扛着旗帜标语，标语写的是：“打倒卖国贼！”“讨回山东！”“废除二十一条！”一个姓谢的学生，走到讲台上去，当众咬破手指，用血写在白旗子上：“还我青岛！”

这个示威运动，表面上竟成了卖国贼曹、章的出丧大典，因为有一对白旗子，像丧礼的挽联一样，上面写的是：

决心媚外，章贼头颅今有价

卖国求荣，曹家后代碑无文

游行的大队原先计划通过使馆区东交民巷，但是商请通过，未得允许，群众受挫折后，如洪波巨浪，涌向曹汝霖的公馆。当时曹汝霖正和章宗祥讨论进一步的中日协商问题，章宗祥当时受召自东京返国，即将升任外交总长。曹家公馆警卫森严，大门紧闭。有的学生爬墙进去，警卫人员颇受学生爱国热情所感动。后门终于打开，曹汝霖已经逃走，章宗祥则藏在院子里的一个木桶里，被学生发现，揪了出来，由他的日式胡子泄露了身份，遭了殴打。群众没能找到首恶，失望之余，打碎了曹家的门窗家具，纵火烧房。

当时，傅增湘先生正任教育总长。因为教育部没有钱，又有许多学生问题，所以教育总长一职是内阁中最不受欢迎的差事，因此才留给安福系以外的人去做。群众散去之后，三十二个学生被捕。当时谣传被捕的学生将处死刑，北京大学将予解散。保释学生的商谈失败后，傅先生和十四个大学、学院校长呈请辞职，学生终于释放。

事件的发展，证明学生全部胜利。这个运动转眼风靡全国，各主要城市的商会也激起爱国的热情，于是形成了全国罢市。在六月十日，声名狼藉的曹、章、陆三人遭政府撤职。在二十八日，中国派赴巴黎的代表团撤退回国。

曹汝霖自住宅逃出后，住入六国饭店，牛怀瑜前去探望。在全国怒潮澎湃之下，曹汝霖和其他人等，决定到天津日本租界去躲避。怀瑜和他们一齐去日本租界，他自然心中别有所图。素云和莺莺不久之后也跟了去。经亚问他太太素云为什么要去，素云回答说：“你不用管。”

素云离开后，第二天，她的异母同父的妹妹黛云来看木兰。黛云现年十七岁，现在和自己的父母一同住在北京。有一件事看来很怪，就是她父亲牛思道，在六十岁的年纪，竟而遗弃了他太太，拿了自己大部分的钱，不顾他太太的反对，公然和黛云的母亲福娘住在一处。福娘自然比他年轻得多。黛云则是一个极端维新的女孩子，是民国十年左右那一代典型的性格。那一代腐败官僚的儿女，有的效法父母那种榜样，有的则完全成了父母的叛徒，毫不妥协地斥责父母的生活方式。受了当时青年的热情的激励，黛云痛斥旧官僚的生活和家庭的腐败，正像从那种生活的内部揭起了叛逆的旗帜，具有十分彻底的自信。因为当时把家庭关系看作“封建”观念，所以她批评父亲、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嫂嫂、她异母同父的哥哥怀瑜，无不万分地坦白。她父亲本质上，她认为是纯洁天真，但是她承认她家的钱是不义之财，她父亲就是那一大批贪官污吏中的一个，一旦革命到来，是应当枪毙的。她说话声音粗，不像高贵妇女的声音。她留着短发，穿着白上衣、黑裙子，长得刚过膝盖，完全是当时女学生的装束。木兰听她说话，就犹如听一个使人无法置信的家庭传奇。

黛云说：“哈！我哥哥听说章宗祥被我们学生痛打，他自己藏到屋里去，把门插起来，头都不敢往外伸。第二天早晨，曹汝霖叫他到饭店去看他，他把小日本胡子刮掉，化装改扮之后才敢出去。你知道曹汝霖和章宗祥都留有日本仁丹胡子，所以章宗祥藏在木桶里，我们还是认得出他来。我哥哥到家之后，他告诉我嫂嫂他们也许有危险。”

木兰问：“哪个嫂嫂？太太，还是姨太太？”

“当然我指的是我嫂嫂。那个我就叫她莺莺。因为我也参加了示威运动，我哥哥结结巴巴地骂我，那个样子，可惜你没有看见。他说那些学生什么都会做得出来，他们应当到六国饭店才安全。你知道他一激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话时，那个样子完全像我父亲，大嘴唇一上一下地动，就像一条鱼——我们全家都嘴唇大，我也是……嘿，他唾沫飞溅着结结巴巴地说，我就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微微发笑。后来他转过来对我说：‘你们男女学生不好好儿念书，对政府毫无敬意！’我说：‘对卖国的政府，我们当然没有敬意。我们若把山东卖给日本，你们赞成不赞成？’我极力和他辩理。他又跟我说：‘你们哪儿懂政治！’我说：‘至少，我们知道卖国总不是对的。只有黑良心的才赞成把山东送给日本人。’他更恼怒起来，他对我说：‘都是你们女学生——在街上和男生一齐游行，看着和娼妓一样，真是无耻。’我立刻还回去说：‘你们当然认为女学生在街上爱国游行是无耻。可是，我不是天津妓院里出来的呀。’可惜你没看见莺莺的脸变了色，而我嫂子瞪着大眼望着我！”

木兰问：“你也敢说那种话？”

“我怕什么？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不要他的钱花。我也不想当阔家小姐。我自食其力。对莺莺我完全不在乎。因为不叫她嫂嫂，我就叫她的名字，只有她怕我。”

木兰问：“莺莺和吴将军的事情你知道不？是不是真的？”

黛云回答说：“嘿！他们叫我们共产党，共妻共夫。我哥哥和吴将军才是烂透了呢，因为他们俩共一个妻。北京、天津人人都知道，我用不着保守什么秘密。他把莺莺献给吴将军做姘头。吴将军不要莺莺的时候，他才和莺莺在一起。莺莺还以此自鸣得意。一天，我哥哥在我和他太太面前，他告诉莺莺说有朋友问他这件事。你知道莺莺说什么？她说：‘由他们去说。他们是嫉妒。好多名女人都想得到吴将军的垂青，可惜还办不到呢。’一点儿也不错——你是不相信——吴将军还邀他和莺莺一齐到吴将军家去吃饭呢。吃完饭，我哥哥找个借口微笑着离开，叫莺莺留在那儿陪着吴将军打牌，然后一起过夜。去年春天，她在吴将军家过了七八天。那是开头。”

木兰问：“你相信素云也纠缠在里头吗？你可以把真实情形告诉我，你我无话不说。我必须顾及我大伯子的名誉。”

黛云说：“那个我不知道。我知道她们在天津是一块儿到吴将军那儿去的。”

“你嫂子还在北京住吗？”

“是啊，她在这儿，和孩子们看家。倒是没人管她。”

木兰觉得牛家这个小叛徒好有趣，告诉她有空儿常来串门儿。

那个时代的中国，就是如此。到底是老一代的迷惑，还是年轻一代的迷惑？实在不易确言。一切价值标准都告崩溃。老一代腐败而无能，少一代反叛而欠教养。老人对中国，对自己，都失去了希望，少一代对将来则抱有无限的热心。年轻的一代若没有权利抱有希望和热心，谁应当有呢？他们把一切都抛弃之后，自己似乎不成熟，粗野欠修养。他们确实是缺乏教养，不过有热血，有良心。

“五四”运动只是好多学生运动的开始。以后，每逢国家有危难，政府里心已经变凉的老一代人的措施，一触怒了热血的青年，就有学生示威运动。老一代总是抱怨年轻人不努力求学，少一代则抱怨老一代治国无方。老少两代之间的冲突越发强烈，老一代苛酷的讥诮，自然而然会引起少一代的反叛不服。这种情形一直到民国十六年国民党利用青年的爱国热情的伟大力量，推翻北京政权革命成功为止。

但是改变木兰和我们这个故事中其他人物的生活的，也是这样的一个学生运动。

木兰必须把莺莺的丑闻和立夫、莫愁说，这是势不可免的，而且黛云仍然是常到王府花园来探望他们。

立夫问：“你哥哥为什么干这些事情呢？他日子过得蛮好嘛。”

黛云说：“他？”这个字用强势的鄙夷腔调儿说出来，“这些狗官若不弄到百万千万，是一辈子不满足的。穿长袍的要依靠着系皮带的。他现在还想发更大的财，打算凭裙带关系当个军阀的小舅子呢。”

她问立夫：“你能写，为什么不揭发这种妖魔鬼怪的丑事呢？”

莫愁对立夫说：“你要小心哪。”

立夫说：“我不怕。全国都恨死这一批人了。”

莫愁说：“但是很多安福系的人现在还当权呢。他怎么也算咱们一个亲戚。”

黛云说：“你太封建。他也是我异母同父的哥哥呀。”

立夫问：“你真正不在乎吗？”

“在乎？我会供给你一切资料。”

木兰看着，一言未发。

莫愁说：“按道理，这些狗官，应当全部揭发他们的黑幕。可是他是咱们的亲戚，应当宽容他一二，而且不能用你的真名实姓。还是让别人去写吧。”

立夫说：“这些狗官若不给他们个当头棒喝，他们是有进无退的。”

莫愁说：“你是生物学家，为什么不研究昆虫，为什么不用你的显微镜？”

立夫说：“昆虫？我只知道有两种虫子。第一类，是军阀的小舅子。第二类，是想做军阀的小舅子还没做成的。这些都是我的虫子——这些寄生虫快把中国吞吃完了。”

木兰说：“立夫，你是少见多怪。那种寄生虫哪儿都有。你知道一个接受法国政府的勋章的‘伟人’吧？他就是凭送给袁世凯一个妾才平步青云的。”

立夫说：“那又不同。他不是把自己的妾送呈御用的。他只是知道袁世凯喜爱那个妓女，买到手送给老袁的。这不一样。他还不算那么无耻。”

莫愁一看立夫还不能就此止住，只好打圆场，以妥协结束。

立夫写作时打算用一个笔名，只把真名字告诉编辑。怀瑜、莺莺，以及吴将军的名字，巧予隐秘。莺莺的名字改为“燕燕”，因为莺莺燕燕常用以指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怀瑜”改成“卞宝”，因为古时卞和发现了一块巨大的宝玉。

立夫写了一篇故事，由陈三誊写。他模仿旧小说说书人的风格，着意描写莺莺的风骚丑态。也并没有说明是小说或是真实故事，因为莺莺在此小说里的特点是很容易辨认得出的。怀瑜的仁丹胡子提到了好几次，也分明说到他是卖国贼曹某的狗腿子。

这篇小说在北京的报上登出来，有些读者猜想“燕燕”就指的是莺莺，有些人一看就立即认出来。

莺莺把这篇小说拿给吴将军看，怪得很，吴将军大笑。莺莺说：“这篇小说真讨厌！”吴将军说：“这篇小说上对你的美丽迷人，可恭维得很呢。”吴将军觉得小说上把他写成一个风流人物，那样年岁还能和少妇闹风流韵事，对此颇为沾沾自喜。他说：“我看这篇小说上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只是一篇小说嘛，有什么关系。”

这一揭发，最恼怒的是牛怀瑜。他觉得若公开采取行动，反为不美，因为等于自己承认是小说中的卞宝了。他给北京一个同僚写了一封信，让他调查清楚，并要编辑道歉，至少编辑要声明那篇小说纯属杜撰，对当代人绝无含沙射影之意。他的朋友把这件事一笑置之，并没采取什么行动。那个朋友问编辑作者是谁，编辑因为是立夫和傅增湘先生的朋友，拒绝相告。他说怀瑜若自己一定以为是卞宝，他可以控告他们毁谤他的名誉。怀瑜若一控告，一定要显露自己身份，反倒越描越黑。并且那位编辑有傅增湘先生的后台，傅先生虽然已辞去教育总长，自然还不乏有势力的朋友。怀瑜痛心疾首，但是毫无用处。他怀疑黛云与此事有关。几个月之后，怀瑜发现了真正的作者是谁，起誓要报复。

这时候，在北京有很多“通讯社”，成立的目的是专向政府机构每月领津贴，事情是不做，其存在的目的只是正常合法地勒索，所有政府的首脑人物，都愿意和他们保持友好的关系。每一笔向日本借到的款项，虽然不啻是北京政府财政沙漠上的甘霖，那些通讯社也都得到好处，因为政府这项“油水”得向各机构善加分配才成。有的只要有津贴就领，不管是什么来源，甚至从敌对的政治派系处来的也不管。安福系的敌对方面也有一个这种通讯社。一看见孔立夫的小说，那家通讯社仿佛看到一个给曹章集团严重打击的机会，于是印了一篇类似的小说，就用牛怀瑜和莺莺的真名字，但只是说“某”将军。怀瑜在北京的朋友事先风闻此事，因为这件丑闻已然成为大家茶余酒后的闲谈，那位朋友想贿赂那家通讯社，但被拒绝了。

第二天，北京很多报上都登出那篇故事。在故事里，怀瑜的妹妹素云三次被提到，都是名声极坏的角色。将军此次真正发了火，在被劝促之下采取了行动。事情闹大是没有好处的，但是必须采取惩罚行动，以满足他们复仇的愿望，并给将军增加几分面子。吴将军不能直接要求段祺瑞去办，因为他是奉系的人，并且奉系和直系的军人当时正联合反对段祺瑞的皖系。但是他给北京警察局写了一封私人性质的信件，要求将那家通讯社查封。吴局长属于安福系，他采取了行动。那家通讯社果予查封，但是对那位编辑则没有害处，因为他立即换了个名字，又成立了一家通讯社。这事唯一的结果就是街谈巷语多了新材料，莺莺的丑闻则全国皆知了。

素云牵入这件丑闻，立即有了影响。黛云来了，告诉她父亲在报上看到这个故事时的情形。

“他正看报上那个故事，越往下看脸越白。那时候，我正和我妈在一间屋里坐着，因为我们刚吃完早饭，我们已经看完那份报，所以已经全知道了。我说：‘爸爸，这家报上也有这个小说。’他不想看，他嗓子里吼了一声，把报扔在地下。他说：‘看你哥哥和你姐姐做的事吧！咱们家多么难为情！这是莺莺做的，不是怀瑜，我知道。’他看见我还在微笑，瞪着我说：‘坏东西，你还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爸爸，我们自己也得反省一点儿。我哥哥跟着汉奸曹汝霖干，也不是件有脸面的事。’我爸爸问：‘你怎么知道曹汝霖是汉奸？’我说：‘全国人都说他是汉奸，他当然是汉奸。’我爸爸向我狠狠地看，一句话也没说。我又想法子平平他的气，我说：‘您的孩子也不都是坏的呀。我若当军阀的姘头，您赞成不赞成？’他好像感到意外，对我说：‘当然不赞成。为什么问这个？’我回答说：‘我是跟您开玩笑。您总是说我哥哥我姐姐都像他们的母亲。’他说：‘是啊。都是那老婆子的功劳，与我没有关系。’他恨怀瑜和素云的母亲。他又接着骂他那老婆子。我妈和我静静地坐着，听着他骂。当然我妈听了心中欢喜。”

这件事影响经亚更深，因为直接害到曾家的名声。

经亚来问荪亚和木兰：“谁写的那篇小说？”

荪亚说：“那谁知道？”木兰默不作声。暗香也知道作者是谁，但是没说什么。

经亚说：“我想写的人是立夫。”

木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觉得，他一向很恨怀瑜。”

木兰说：“即便是他写的，里头也没有关于二嫂的事啊。”经亚说：“不用怕。从现在起，我与她毫无关系。我想在报上登一个启事，断绝我们的夫妻关系。”他向暗香看了一眼，暗香低着头，流露出胜利的微笑，她的开心实在无法掩饰得住。但是荪亚说：“二哥，这件事，你必须得到父亲的同意才行。我们一直费尽心思瞒着他。不知道他老人家听到之后会怎么样。他病得那么重。”

木兰说：“这个很难。他若知道咱们曾家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他会和素云断绝关系的，那正合乎你的打算。在另一方面，他病得那么厉害，这件事会加速他的末日来临。但我们若不让他知道，以后他知道了，他会怪罪咱们瞒着他，因为这和咱们家的名声有关系。”

经亚说：“这一步早晚要走的。我若不和那个婆娘一刀两断，她会把我拖累得更要命。我到办公室去，怎么有脸见同事呀？我要和她离婚，然后要娶暗香做正式妻子，不是讨她做姨太太。”

暗香听到这话，走出了屋子去。木兰想起来，这件婚事不能往后拖得太久。

木兰说：“暗香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你应当把她明媒正娶，最好跟妈和桂姐商量一下。”

经亚去见母亲，说他要娶暗香做妻子，要和素云离婚。曾太太知道报上揭露了素云的丑事，曾家的名声很受影响，而且，虽然木兰关于暗香的情形一字未提，她也怀疑暗香有点异样，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她想要使曾家的名声免于这件丑闻的破坏，于是她和桂姐决定叫丈夫知道这件事。

曾太太这时在床上的时候居多。说来也怪，虽然她身体软弱，却比曾先生活得寿长。桂姐先做了个引子，说经亚没有儿子，曾先生似乎也有意考虑这个问题。

曾太太和经亚进到屋里，她说：“我想咱们老二很受苦，也没个人照顾他，二儿媳妇又不生育。”

曾老先生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太太说：“木兰有个丫鬟。我们大人也仔细看过，觉得她很合适，脸上没有怪样子，将来会是个贤慧的内助。经亚也愿意。”

经亚不说话，全指望他母亲和桂姐替他说。

父亲说：“那么，好了，就办了吧。素云答应没有？”

经亚说：“爸爸，我若娶暗香，就打算把她当作正式妻子。她并不是丫鬟。她已经找到她父母了，人家日子过得也不错……我打算和素云离婚。”

父亲问：“为什么？牛家若不答应怎么办？”

“他们一定会答应。”

“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

经亚看了看他母亲，他母亲于是说：“我们本来不打算跟你说的，你别心烦。根本不要把素云看作咱们家的人就好了，那么对咱们家的名声也还好听。”

父亲问：“怎么回事？”

“我们打算一直瞒着你，可是没有用。现在和她早断绝一天，对咱们家也好，对咱们儿子也好。现在牛家不会反对，因为事情都上了报了。”

曾先生的脸变了，鬓角上粗筋暴露。他说：“我原也知道。她老跟那个婊子在一块儿。报上怎么说的？”

经亚把报上登的尽量轻描淡写说了一下。父亲要看那份报，经亚递了过去。父亲戴着水晶眼镜细看的时候，既因年老软弱，又因怒气难消，两只手一直颤抖。

他气喘吁吁地说：“这个牛家婊子！咱们家清白的名声会叫她弄坏，真算倒了霉！跟她离婚，不用迟疑！在报上登个广告就够了。不用担心牛家。”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经亚，你最好说这几年来，一直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说一年……两年……三年吧。说我们跟牛家也几年没有来往了。洗清你的名誉，也洗清你父母的名誉。不，等一等！这个广告应当用我的名字登。拿笔拿纸来。”

在太太和姨太太面前，父亲口授那条离婚启事。然后他又思索了一下，又口授了致牛思道的一封信，大意是自己采取这一步，实出鲁莽，但曾家清白家声，不容玷污，万祈谅宥等语。

曾先生怒气已消，躺在床上喘气，精疲力竭。

他又对儿子说：“经亚，我们不慎，这次婚姻让你受罪。当初想总不会坏到这种地步。现在给你好好儿办一次婚事吧。把暗香带来我看看，不能一错再错了。”

雪花原在外间听着呢，一切都听见了，一听见这话，赶紧跑去向暗香道喜，带她来见老太爷。

暗香走进来，后面跟着木兰和荪亚。暗香向老太爷请安，曾先生上下打量她时，她低垂着头。

老太爷问：“你会做衣裳做饭哪？”

暗香回答：“会。老爷。”

“你会读书写字不会？”

暗香脸红了，不说话。

木兰说：“她念过《百家姓》。水果青菜的名字都会写。”

“你能真心伺候我儿子，照顾他穿衣吃饭？”

暗香羞惭得不能回答这种问题，头垂得更低了。可是曾先生觉得这种羞愧淑静，就是她最好的回答。曾先生向她那低垂的脸看了一会儿，简短说了一句：“我答应了。”

桂姐说：“赶紧跪下给老太爷道谢。”

暗香跪在地上，给曾老先生磕了三个头。

桂姐又说：“再给太太磕头。”

暗香又跪下给经亚的母亲磕头，然后桂姐把她领了出去。

第二天报上登出了曾先生的启事。曾家派了个媒人向暗香的父亲正式商量安排婚事。

媒人向暗香的父亲说，新郎的父亲病很重，希望立即举行婚礼，就在下礼拜。暗香的兄嫂听说她就要正式嫁给曾家做儿媳妇了，对她特别亲热，为讨她欢心，万分热诚，什么都帮着做。

经亚和暗香非常欢喜，第二天一齐来看木兰和荪亚，感谢木兰的帮助。这种幸福使暗香更增几分美丽。

木兰说：“噢，现在你比我高了。你叫我木兰吧。”

暗香说：“那怎么可以？您比我大，我叫您大姐吧。”

“可是我得叫你二嫂哇。”

荪亚说：“不要，像姐妹一样，大家叫名字。”

暗香说：“我叫您姐姐，您叫我的名字，情形真很怪。最初您在山东德州遇见我时，我愿叫您妈。我的生活是连蹦带跳带转弯儿，就像‘九龙瀑布’一样。变化太快，太出乎预料。”

木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有一个主意。现在你是少奶奶了，你不用再穿那长袖的衣裳挡住胳膊上的疤痕了。这能提醒你现在的好运，让你更快乐。”

但是暗香仍然继续穿长袖的褂子。因为她过去受了那么多罪，经亚对她特别温柔体贴，那红疤痕就是她过去受苦的标记，经亚常去吻。经亚也愿把那个疤痕保持做一个宝贵的秘密，只许他见，只许他摸。

而暗香也常常把经亚前额的皱纹舒展开。这些皱纹，是经亚在过去数年痛苦的婚姻生活中形成的。由于爱情的魔力，过了一段日子，暗香居然使经亚的那些皱纹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挥笔为文孔立夫结怨　爱国游行青少年遭殃

启事登报之后，第二天，曾文璞接到牛思道的一封信，信内措辞的语气，比所预期者缓和得多。当然，老牛若像当年在职时，曾先生不会采取这样强硬的行动；不过，即便如今，他也预料素云家不会没有麻烦，至少也不愉快。出乎他预料而且使他放了心的是，牛思道信里说小女不肖，贻羞两家，他本打算私下商谈离异，而不必见诸报端，因为如此使他有伤颜面等语。曾先生对来信的温和极其满意，又口授了一封语气极其谦恭的信，大意为：若不是素云的谰言飞语已然在报上登载，曾家为维护家庭清誉外，绝不会在报上登此启事，实为不得已，万分抱歉，务请原谅等语。

过了几天，怀瑜寄来一封信，内容较为严厉，信内附寄天津报上的一份剪报，上面是素云的启事，大意说，自从嫁到曾家，因为从未生育，颇为翁姑所不喜，一直遭受婆家虐待，几乎全花自己积蓄维持生活，如今离异，再好无比。这样一来，显得她并不愿意与丈夫共同生活，于是双方都不丢面子，无人吃亏受害。实际上，素云对曾家的离婚启事是异常愤怒的，她认为那是公开的污辱。但是莺莺劝她要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件事。莺莺告诉她，现代妇女离婚吃不了什么亏，并且为了社会地位的缘故，她再和丈夫在一起，实在并无道理可言。并且，由于正式离婚，以后她就更为自由，毫无拘束了。她听后，算勉强同意，才在报上登出一条相对的启事。

怀瑜的信以为妹妹辩护开始，说下流不负责任的报上的无聊小说不足为信。他妹妹的行为并无不当，蓄意中伤的谣言，外人不知，误信犹可，曾家则最不当轻信。此等无谓的谣传，曾家不予以有力的澄清，反于此时刊登启事，声明离异，不啻予谣传以正面之支持。他说在此道德沦丧的社会，黑白颠倒，实无正义真理之可言。涉及他个人处，则无须辩解。人性险恶，但不料竟落井下石，一至于此。他愿恬然忍辱，不事争辩，因为问心无愧，可对天地。但终有一日，屋瓦也会翻身，曾牛两家，必为死敌。容后再会！

这封信颇惹曾先生气恼，但决定不予答复。

从现在开始，素云完全和她哥哥那一帮人沆瀣一气。莺莺虽然并没有嫁与做股票生意的老金，却和他亲密了好几年。怀瑜成了吴将军的机要秘书，得力的助手。他不久携带他的情妇、妹妹素云，随同吴将军一同到东北，直到民国十三年奉军入关，他才又回到天津。

怀瑜事实上把他太太和五个孩子遗弃了。黛云很同情她嫂子，劝母亲把他们接过来同住。牛思道很喜爱孙子们，直到这时候，怀瑜的孩子们才过到正常的儿童生活。两年之后，牛老太太，当年的马祖婆，喝消毒水自杀身死，死前她这个被遗弃的老婆子独自住在天津巷子里一所小房子里。那时怀瑜和素云正在东北，只有老牛、怀瑜的太太和五个孙子去参加丧礼。当年北京城人人畏惧的母夜叉，就这样离开了人间。

素云丑事的宣扬和随后与经亚的离异，曾先生受到不少的打击。怀瑜那封傲慢无礼的信，曾先生虽然并没答复，他却把素云和她哥哥骂了好几天，所以他太太说他最好写一封驳斥的信，好出一出胸中的怒气，不要在家里发脾气，怀瑜是听不到的。但是曾先生忽然病重，一天早晨患了中风。大家都立刻把那封信的事忘记了。等他中风的病况减轻之后，经亚和暗香的婚礼就在他床前举行，参加的只有少数亲友。新郎新娘向公婆行礼，向暗香的父亲行礼，然后相互行礼，奏乐表演等娱乐节目在外院举行。婚礼仪式简单，因为经亚是续弦。

宴席上，经亚的母亲最为欢喜，好像儿子的第二次结婚，是她时常记挂在心中的过去错误的补救。所以她在这次婚礼之中最为活跃。不过她也上了年纪。她穿着整洁，和五十岁年纪的妇女一样高雅，头发有四分之三成了灰白。那天看来她还是个小巧玲珑颇为秀气的女人。

使她觉得最快乐的是，她现在三个儿媳妇她都喜爱，而且她们妯娌将来都会和睦相处，这在家庭中太重要了。喜宴结束后，桂姐在女人桌上说：

“我从来还没看见一家像这个样子的。三个儿媳妇都像家马引野马进入马栏一样，老大引来老三，老三又引来老二。”

客人大笑，暗香的娘家嫂子看着有点儿胆怯，局促不安，只是吃吃地笑。

曼娘说：“一点儿不错。当初若不是我，木兰还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呢。我腿快，把她逮住了。”

婆婆说：“不对，你不要一个人独居大功。木兰是你爸爸找到的。”

木兰听了，心满意足，于是说：“没人能说暗香不是我找到的吧？”

婆婆兴高采烈地说：“既然这样儿，你们就应当彼此像姐妹一样。我倒有一个想法。老大和老三从孩子时候起，彼此就以姐妹相称。你们大可以结为干姐妹。曼娘最大，算是大姐，木兰是老二，暗香最小，虽然她是二儿媳妇，算老三，不要再叫‘嫂子’了。”

出自婆婆的这样的提议，自然大家不反对。桂姐于是离开座位，给大家斟酒，庆祝三个妯娌结为三个干姐妹，毕生和睦相处。

那天曾太太喝得微微有点儿醉。

木兰对女性友谊的需要，就这样满足了。只有锦儿由于暗香突然高升，难免有点儿酸酸的，不过她说人生而有命，心里也就平和了。

经亚婚后，曾老先生只活了两个月。他的糖尿病又厉害了，身体越来越虚弱，只是躺在床上喘气。

在去世前不久，他把儿女、儿媳妇都叫到床前，对他们说：

“看样子，我也不久于人世了。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继续和睦相处，听你们母亲的话，就跟现在一样。把仆人减少，年岁大的丫鬟要把她们嫁出去，不要再像以前过日子那么奢侈。我的丧事要依照礼俗办，但是不要铺张。只要你母亲在世，这栋房子不许动，以后可以卖出去。时代是变了。现在，你们要用仆人，在我们这个家里用这么多仆人，就工钱一项，一月也要一百多块钱。不要忘记‘男子治外，女子治内’这条老规矩。若不分工合作，永远不能兴家。曼娘，你是老大，事事应当以身作则。木兰，你最能干，应当帮着为大家分担责任。爱莲，你的婚姻很美满，我用不着担心。丽莲，你相信自由结婚，要自己选择配偶，我可提醒你，不要做错了事。你看现在多少新派的姑娘，和虚有其表的草包男人恋爱，或者弄得一辈子不嫁人。你可要小心。听母亲的话，让大人替你挑选，将来就不会后悔。这个时代不容易过，国家纷乱。你们不论男女，一切要小心谨慎，求福避祸。民国这十年以来，比过去有皇帝时一百年内的战争都多。以后恐怕还要大乱……”

他还想再多说，由于疲乏无力就停下来，但只加了一句：“一切要小心。”

然后，他又吩咐把孙子叫来，向孙子阿瑄、阿通祝福，又向孙女阿满祝福。他躺回去，伸出两个手指头，仿佛说这些年只有两个孙子。老年人长辞人世前只有两个孙子，未免心里不够安慰。

这时桂姐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暗香已经有了喜，老人微笑一下就断了气。

曾文璞先生未享上寿有两个理由。桂姐的说法是，素云的丑闻揭露，加速了曾先生的死亡，因为他的中风是接到怀瑜的信后第三天早晨，中风之前他仔细再三地看报上登的那篇小说。另一个说法是，经亚续弦，顺利实现，他颇为满意，因而心情放松下来，死而无憾了。

丧礼是一件大事。准备十分妥善，讣告上写得极为详尽，孩子们为求心之所安，虽然父亲曾嘱咐不要铺张，还是愿多花钱，把丧礼办得体面隆重才好。曾文璞先生，盖棺论定，可以说是一个正人君子，自律严，有修养。一生做大官如侍郎、电报局副总监，及其他官职，宦囊积蓄才有十万元，足以证明为官清正，区区此数，民初的小官六个月即可搜刮到手。全家觉得他晚年的日子过得很凄凉，为了家里，他个人确是牺牲不少。旧日同僚的祭文挽联自远方城镇纷纷寄来，山东的旅京同乡会又都来帮忙。清朝有显爵者出丧时的仪仗执事又都摆列出来，他入殓时是项戴朝珠，穿的是全套官服。

木兰一边是母亲去世，一边是公公去世，并且在一年之内，所以她现在是双重居丧穿孝。但是自然之道是无往不复，生死相续的。可能和儒家之礼相违背的是，木兰竟在曾先生去世之后的那个月受了孕，所以在次年，她的孩子的出生是晚于暗香的孩子五个月。几百年之前，有一位道学家在日记上记下一条忏悔自责的话，就是“昨夜与内子乱伦一次”，原因是正在居丧之中合房。虽然现在中国社会不再讲究这个细节，可是曾太太，还是自认中国旧礼教中人，因而暗中怪她的两个儿媳妇不该接连那么早生孩子，并且暗香的孩子是婚后七个月生下的，孩子倒是不大，当然也没有人明说什么。这样多生，家里自然人口增加，暗香生的是个男孩儿，木兰生的是个女孩儿，终究算家庭繁衍人丁旺盛。曾太太虽然觉得违背了周公之礼，其实还是很欢喜。

由于红玉的死和姚思安先生离家隐遁于不知何山何寺，静宜园而今已不再有青年的欢乐玩赏。不知为什么，那个无名的雅集连会员也都忘记，乐天无虑地偶然一聚，都不再举行，那个会社自然也就解散了。年老者去世，年轻者不是东零西散，就是结婚成家，远去海外。姚家姐妹感到奇特的悲哀凄凉，心头压着一副重担。红玉早亡，阿非、宝芬婚后出国，巴固和素丹也已经结婚，自从姚家姐妹居丧服孝，也就很少来探望，而自己另有聚会了。老作家林琴南已回到南方。美国小姐董娜秀偶尔还来看他们。有时老画家齐白石从古玩铺带来华太太的话，因为齐先生是闲人，又喜欢坐在王府花园内观赏。曼娘那时胸膛上生了一点毛病，不肯叫医生看，不管是中医或是西医，幸而木兰乡下的姑母告诉她贴一张膏药才治好了。

当代政论文章，立夫越写越多，除去写了一篇思想丰富的很长的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家思想》，这当然是发挥他岳父得意的哲学，其余都是时事论评。董娜秀答应把那篇《科学与道家思想》译成英文，但是迄今尚未脱稿。那是一种科学的神秘主义，以他对生物学深刻的观察研究而获致的对生命的神秘感为根据。他又写了一个短篇杂感文字，题目是《草木的感觉》。这篇文字纠正了传统的对“感觉”与“意识”的观念，并引申到动植物对环境的知觉，比如蚂蚁知道狂风暴雨之将至，是个不可置疑的例子。在文章内，他指出，感觉能力绝不限于人类。他又把表达情感的语言含义扩大，所以他坚信花儿含“笑”，秋林的“悲吟”。他说人折树枝时，或是揭下树皮时，树也会痛苦。树会觉得折枝是“伤害”，揭皮是“污辱”，是“羞辱”，等于“被人打了脸”。树之看、听、触、嗅、吃、消化、排泄，和人类不一样，但对其生物的作用，并无基本不同。树能觉得光、声、热、空气的移动，树之快乐或不快乐就在于能否得到雨和阳光。这些和《庄子》上的道家神秘主义完全相符合。于是他转回来贬损人类的傲慢狂妄，说人类认为“情绪”“意识”“语言”是人类独有的，这更是无知。这是一篇随笔，自然可以发展成一篇哲学的论文，但是他没有写。

这是科学上的泛神论。庄子曾经写：“道在蝼蚁……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立夫告诉他太太说，孩子生下来那一天，母亲乳房分泌出一种消毒的黄色液体，用以保护婴儿。他说：“那种东西可以称之为上帝，称之为道。那种东西就在母亲的乳房里。不要以为那种奥秘只在人身上，最低级的生物的身体内也具有那种天性，用以发挥完美的调整作用。微生物利用的化学知识，最进步的化学家还苦于无知，而微生物却运用得简单、完美，而毫无错误。蚕仍然吐出最好的丝，人只能把它卖了赚钱；蜘蛛还能吐出防水、并且任何种天气都适用的黏液胶体；萤火虫仍然放出最有效的光亮。庄子说‘道在蝼蚁’，就是这个意思。”

由于丈夫时常谈论，莫愁也渐渐知道细胞内之染色体、荷尔蒙、酵素是什么东西了，但是立夫的科学基础也反映在他的政治态度上。这就表现在他对以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政府的一切难以忍耐，对贪污无耻肆无忌惮的安福系政客，尤其难以容忍。

木兰常去看他们，研究些商业上的问题，诸如一般的节约、现金的巩固、洪水对茶叶和药行的影响。在生意上，莫愁比她父亲做得有生气，逢年过节，她都请店铺里的同人吃饭，这种事她父亲是想不到的。立夫提议把一些著名的补药装瓶出卖，就犹如西洋的专卖药品一样，但是木兰反对，认为这样变更推销方法，未免滑稽可笑，因为中国人习惯于看中国药材的样子，他们不会买那难以辨认的提炼的药丸。试想人来买人参，若不能看出来人参的纹络、颜色、形状，那怎么行？卖人参精这类东西，就要大规模的广告，完全变更的新人员，不再用多年烟熏的旧招牌，不再用为人所熟知为人所深爱的木刻印的包装纸，废弃中国药铺药材的香味，还要废弃那叮当响的砸碎药材的黄铜杵臼声音，要这样改变，就要说服顾客才行啊！再说，他们为什么急于卖出更多的茶叶、更多的药材呢？听木兰这么说，立夫立刻就把这个问题搁下不谈，因为他根本也没太认真，只是他的一个想法而已。

因为黛云常来串门儿，这一小伙人也就常常谈论当时的政治事件。立夫的叔叔听说他现在日子过得很好，开始写信向他要钱，并且把一个儿子送到北京上学，由他供给。因为莫愁母亲去世，父亲离京，立夫在姚家不太像一个外亲，他那个表弟来就住在他家一间屋子里。

这一群年轻人在学生运动中非常活跃。一般中国青年对政治破产的北京政府，都持反叛的态度。大家有一种共同的信念，就是必须有一个第三度革命来扫除军阀，使中国产生一个真正现代的政府。国民党正好对中国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建国计划，对有政治觉醒的现代青年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北京大学仍旧是激进主义的中心，因此也最为北京政府所厌恨。北京大学有几个教授是国民党员，也有一两个已经证实是共产党员。在报纸和刊物上显出来一种分明的改变，就是由无组织的改革主义与模糊不清的全盘西化的热忱，转趋于严肃的讨论政治问题。里面用了很多的外国怪名词，意见似乎是越来越激烈。年轻富有活力的学生不加入国民党，就加入了共产党，公然以挑战的态度批评政府的措施。而政府既然知道自己的弱点和舆论的力量，对他们只好宽容，政府几个官员偶尔到学校毕业典礼上去致辞，把不喜欢政府的学生称之为“共产党”或“苏维埃特务分子”。国民党员被诋毁为“红色分子”或“危险思想派”。

立夫、木兰、黛云、环儿、立夫的表弟、较为温和的莫愁，都被卷入政治的潮流。荪亚在场时，总是用他那任性可笑的话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上泼冷水，莫愁往往和荪亚合力来抑制他们，于是大家就称他们俩为保守派。莫愁常常说：“那有什么用呢？”环儿，面色微黑，沉默寡言，但有时候却作惊人语。

立夫的朋友和同事开始到他家来坐，有时候大家就在花园谈论。这个小团体具有政治意识，大不同于红玉跳水自杀之前由巴固、素丹所发起的那个艺术团体。陈三已经被立夫提升为家中的书记，管理账目，但是他在每一夜睡觉之前还是照例在花园里巡查一遍。他也参加大家的讨论会，为大会做记录。环儿见拒于陈三之后，不管什么问题，总跟他采取敌对方向，做激烈辩论，声势汹汹。环儿的母亲急于把她嫁出去，可是立夫告诉母亲那样办对环儿不行，而且现在小姐虽然早已过了二十岁，不嫁也没有什么可急的。可是，后来立夫觉察出一种改变。环儿和陈三在好多事情上都表示意见一致，环儿不再反对陈三，而陈三也似乎颇多赞同环儿提出的理论。陈三表面上还是沉默寡言，似乎是与儿女情长风马牛不相及。不过，他已经表示尊重环儿。事情的发生是这样：

一天，环儿给陈三一本书，问他为什么那么沉默。

陈三说：“人身份不同。”

环儿说：“我懂。我知道我会有什么感觉，倘若我……你知道我们都对你母亲很崇敬。”

陈三对谁都不提他母亲，所以默不作声。

环儿接着说：“你要知道，她在这儿时，她的感觉，她的行动，就全像在自己家一样。我们也希望你也那个样子才好。”

环儿低下了头，因为她情不自禁，话说得感情流露。陈三说：“我谢谢您，小姐，我也得谢谢您哥哥、您母亲。请您原谅我好多失礼之处。因为自从我被抓去当兵和母亲分手之后，我一直自己生活，无亲无友，我孤独惯了。我看这个世界和你的看法，当然不相同。”

环儿说：“你不知道，你母亲跟你太不一样。她也是一个人，但是她和我们谁都说话。她对我很好，她照顾我好像照顾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话引起了陈三的注意，他开始问他母亲在这一家做些什么事，日子怎么过。环儿就告诉他，他母亲以前是怎么照顾她嫂子和她母亲，又渲染了一点儿，说他母亲和她自己晨昏无事时，常一起说话。她继续说：“你也可以这样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你若有衣裳要修补，就拿过来，女用人可以替你做。”

“我怎样敢？我也是在这儿做活的。我不敢那么自大。”

环儿说：“那就看你把礼貌怎么解释。你知道，我把你妈给你做的衣裳交给你，你连谢我都没有。”

陈三看了看，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把那包衣裳交给他，她的眼睛凄然欲泣，声音颤抖，好像她对他母亲的感情是真的。

环儿突然问：“你将来要做什么？”

陈三说：“我，我是个看守花园子的，没有人提拔，能做什么呢？”

环儿脸色很郑重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孝子。你一心要做的就是报母亲的恩。但是报亲恩的真正的办法就是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在社会上要有成就，有地位，这样才能光宗耀祖。你天天离开人群，跟社会不来往，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你还能有什么成就？”

陈三带着书回到自己屋里去之后，他开始认真想这位小姐和他说的话。他，是个看守庭园的，和主人的妹妹是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但是在那一群人谈话时，谈论政治之外，他也听见他们对婚姻观念的漫谈。大部分人认为结婚典礼是多余的事，因为婚姻是以爱情为基础的。环儿认为结婚证书只有在法院打官司时才需要提出来，所以是不必要的。

立夫说：“这并不算新奇。你们知道郑板桥怎么样嫁女儿的吗？一天，晚饭后，他带女儿去散步，到邻近的村庄去看个朋友。到了那儿，他对女儿说：‘这是我朋友的儿子。今夜你就住在这儿，要做个好儿媳妇。’说完，拿着手杖一个人回家去了。”

黛云说：“一切婚姻仪式都是封建。”

立夫被人认作是“共产党”，至少是有极端激进思想的危险分子，就是由于与他妹妹有关联的一件事。

一天，过了中午不久，他要他妹妹和他一同到西山别墅，说天气晴朗，他想到野外走走，他让陈三陪着他们。他们到了山上树林里一个庙，等到日落时分，然后到庙所在的那一带高处去漫步。那是四月下旬，晚霞满天。停在通往上面树林的小径的开始处，他对他们说：“环儿，陈三，我想叫你们俩结为夫妇。一切仪式全免。树，鸟儿，云，和我，作为媒证。你们从这松树间的小路走到上面晚霞映照的一个亭子上，彼此相吻，这就是空前庄严美丽的婚礼。这个庙里我给你们已经订了一间房子。”

环儿乌黑的眼睛瞪得好大，她说：“哥哥！”

立夫说：“就照我的话办。”

“妈不知怎么样呢？”

立夫说：“我本以为你有现代思想。你说过不赞成结婚仪式。现在就照我的话办。我知道你们俩很相爱。”

环儿从幼年起就对哥哥的话无不遵从，现在只好答应了。陈三，完全出乎意外，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我不配。”一说再说。但是也不敢不遵从。立夫把陈三的手拉过去交给他妹妹说：“我祝你们俩幸福快乐。”

环儿羞答答地把手放在陈三的手里，跟陈三走上松林的小径。立夫站着，看着他俩走出松林，身影正对着夕照。他俩在亭子中止步。他看见陈三微微停了一下，两只胳膊抱住环儿，吻了环儿的脸。立夫以为环儿若把脸抬起来朝向陈三，这个婚礼之完美无缺就恰如他所想象了。

这种婚礼是正合乎立夫的道家自然主义——否定文明，返回自然，抛弃礼仪，虽然看来古怪，其实合乎道理。

陈三和环儿下山之后，他们看不见立夫。

环儿喊：“哥哥，你在哪儿？”

陈三喊：“少爷！”

立夫走了。他们到庙里后院儿时，听见钟声阵阵。后来听说立夫给一个和尚钱，让他鸣钟，自己就由大门匆匆走出去了。所以陈三和环儿就在山顶上过了新婚之夜。

这个计划，立夫事前只告诉了莫愁。那天他很晚回到家里，妹妹没有跟他一齐回来，他才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他母亲自然感到意外。第二天大清早，新郎新娘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有爆竹噼啪声响，欢迎新人归来。他们两个人看着傻里傻气，好像被人开了个真正的大玩笑。立夫和莫愁出去接他们，引他们到母亲院里的客厅，让母亲接受他们的叩拜。在立夫大笑声中，他母亲早已派个仆人出去买几码红丝绸和彩绣球回来，一边挂在环儿的屋门上，一边挂在母亲的屋门上。

这个婚礼如此稀奇，仆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外人。这件事情在北京一家报纸上登出来，成了茶楼酒肆的上好谈笑材料。陈妈的儿子终于找到了，一直秘而未宣，只有几个好朋友知道。但是现在他的归来和这个奇异的婚礼便一齐被揭露了。

立夫就这样以极端激进派的形象为人所熟知，有人把他看作共产党。这个婚礼是异想天开的革新，只有在那混乱中的中国，激进分子比现代的西方还更激进的情形之下才能发生。当时钱玄同把家庭的姓斥之为陈腐的时代错误，含有有毒的家庭制度意识，会完全淹没了“个人”，所以已经把他自己的姓弃而不用，改称自己为“疑古”。

民国十三年秋天，阿非和宝芬自英格兰返国。他毕业之后，又在巴黎停留了一年，宝芬在巴黎学绘画。他们还没有孩子，但是宝芬已经怀孕。在姚家，兄弟姊妹别后又大家团聚。阿非对荪亚的感情比对立夫好，因为荪亚在童年便是他的朋友，并且荪亚为人随和乐天，而立夫和他说话，爱谈抽象的道理和专门的学问。第二天，宝芬带她丈夫回娘家去，住了三天。然后，又到红玉的坟上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看见墓地上以前种的小柏树长得很好，觉得很欣慰。

立夫现在住的是以前红玉住的那个院子，正好在莫愁那院子的前面，现在正用来做研究室。莫愁有一些迷信心理，以为用红玉的院子不吉祥；但是立夫不听，莫愁只好由他，因为研究室在那儿离自己的院子近。莫愁是太纵容她丈夫，鼓励他买最贵的参考书和研究仪器，所以他的私人生物学图书室和其他有关科学的书籍，在北京私人藏书方面，是无人可比的。莫愁又生了个儿子，立夫在研究学问时，她不许仆人和小孩子去打扰。经常在十一点钟，莫愁自己送一杯牛奶、若干片饼干去，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不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去。在夜里，立夫工作时，莫愁也无法真正睡着。因为她有那种本领，有些女人有，那就是显然是已经睡着，但是再细微的声音还能听得见，所以立夫说莫愁睡着了也能听见东西。

莫愁是希望丈夫专心去研究“虫子”。而立夫也确是有时几个礼拜埋首在研究室里，但是他对时事的兴趣有时又抬头。莫愁以为加入立夫政治性的朋友的那个圈子，也许比自己置身圈外，还容易引导他，所以莫愁也在他们集会上出现。

她内心很为丈夫忧虑害怕，但是又不能告诉他。

阿非回家之后不久，到立夫的书房去闲谈，看到在一张没上油漆的大木头桌子上，乱摆着些试管、显微镜，写着潦草字迹的一张张的纸，半打开的书。

阿非问：“告诉我，这次战争是为了什么？”

立夫回答说：“哪次战争？你指在北京吗？还是在东南？还是在南方？还是在华中？还是在大西部？有好多战争呢。”

“我意思指的就是在咱们北方。”

立夫说：“都是意气之争罢了。”

“你说意气之争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为北京这个死尸争得你死我活。北京现在还是‘中央政府’的所在地，谁能控制北京，死了之后，在讣闻上所印的官衔儿里就多了四个字，或是八个字。当然也多了一点儿外快。此外，也没有多大的好处。所以这个战争，就是争取死后官衔儿的战争，要看躺在棺材里听到朗诵祭文时谁的官衔儿长，谁的死脸就多微笑一会儿。”

“但是跟谁打呢？”

立夫说：“我若说得详细，你会听糊涂了。”他于是拿过来四件东西：两个夹子，一管铅笔，一块吸墨纸。他以专家的样子解释道：“把这四个东西当作四个军阀派系。把这第二个夹子看作是从第一个派系倒戈的，或是发展出来的。把他们叫作甲、乙、丙、丁。甲，这管铅笔，是奉系；乙，这第一个夹子，是直系；丙，这块吸墨纸，是安福系；丁，第二个夹子，是基督将军冯玉祥。自从你走后四五年，他们之间一直有战争。”

“第一，甲、乙联合打丙；然后，甲、乙战胜丙之后，开始自己打；第三，甲、乙正在第二次交战时，丁与乙分裂；现在丁和甲又联合打乙，同时由丙帮助。我想这次丁会战胜，所以不久之后，甲会联合他现在的敌人乙要打他现在的盟友丁了。”

“所以安福系失势之后，因段祺瑞得势又重新上台。逮捕他们的命令发出之后，一两年后又赦免无罪。基督将军冯玉祥刚刚回到首都。现在吴佩孚恐怕必须先与奉系交战，后与基督将军交战。”

“你觉得冯玉祥不错吧？”

“不错。他的兵从来不扰民，买东西给钱。冯玉祥是奉令打奉系张作霖；可是他却迟迟不前。他出兵之后，却让他的兵筑路，以备兵变火速撤军。他已经包围了总统官邸，内阁已经辞职，只有安福系的王克敏，逃走藏起来了。”

立夫描述得那么惨烈的战争的结果，是吴佩孚战败，奉军一部分进关，奉军在长城内扩张势力。抽大黑雪茄抱着白俄情妇的狗肉将军张宗昌，控制了山东省。

此后不久，立夫有所感悟，加入国民党。党的创办人孙中山先生在民国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自南方北上来京，受到北京民众的热烈欢呼，尤其是大中小学的师生。不幸的是几个月之后，他因病在北京协和医院逝世。夫人宋庆龄侍奉在侧，宋女士也许可称得上中国妇女中最优秀的人才。孙先生丧礼进行当中，公众在感情上的激动真是难以言表。这种情形，只有在民国元年革命成功之后不久，他自海外归国时公众情绪的昂扬，可以相比。出丧之时，遗孀穿着孝服，跟随在灵后，全国失去了伟大的领袖，和她一齐哀痛。街上左右两侧站立的人，无分老幼，看见灵柩过时，无不两眼含泪。北京政府看见国民党拥有的这股子民众力量，着实害了怕。深受孙中山先生去世的影响，孔立夫加入了国民党。

这件丧事之后，又过了两个月，上海英租界几个国民党党务运动的人员，被英国警察枪杀，酿成了“五卅”惨案。在国民党的组织下，学生、工人纷纷活动起来。全国学生罢课，在各大城市的街道讲演，唤醒民众。

学校既已停课，每天街上进行着游行、集会、讲演、贴标语。立夫和那一批志同道合的人也参加了活动，立夫的实验室一变而成了宣传局，高高堆满了纸，供写标语之用。甚至莫愁也受了热情的感染。陈三和环儿到街上向群众讲演，陈三骑着自行车跑着办一切杂务零差。木兰并没做重要的事，但也帮助料理一些细小的事情。

北京大学的教授和作家分成了两个敌对派。现在提出并且争论的问题是，民众运动和唤醒民众的宣传，到底有没有用处。文学革命运动的领导人物已经落伍，变成了反动分子。偶然发动了一下唤醒民众的宣传之后，他们现在不再想继续干下去，自己内心里怕起来。除去共产党陈独秀一个人之外，他们现在都怕群众，恨群众。

当时有一个周刊，是“正人君子派”办的，公开辱骂这个民众运动。这群“正人君子”大多是英美大学归国的留学生，认为统治阶级有道理，认为自己的学问智慧高于众人，认为秘密外交有其必要，他们几乎天性上就不信任群众，并且认为倘若把国事完全交给他们一手包办，一切便无问题了。他们卓越的智慧，全不受感情冲动的一群小伙子的影响，他们认为自己会救中国，使之内免于军阀之灾，外免于帝国主义之害，但究竟实际如何，却又无明确办法。其中一个人叫吴沙的写文章讽刺说，这群青年男女学生在墙上贴完标语，感情发泄之后，热气也就消失了。另一个作者，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惯于和军阀交往，人倒是个好人，曾经写道：“争取到一百位拉洋车的，不如争取到一半儿坐洋车的。”结果自己招到头上一场风波。但他遭受群众反对，却自认为光彩，因为这表示他智慧卓越，非常人可及。这使立夫大怒，他写了一篇毒狠的文章，公开攻击这位“科学家”。立夫愤怒时，往往口不择言，想什么写什么。一般人以为这是两派之间的宿怨，这两派都有读者甚众的周刊。

立夫自己耳朵亲自听见的这些事情，使他越发冷眼看世人。有一位反对派周刊方面的作者正给天津一家报纸写社论，立夫认为是对安福系政府大胆的批评。后来在一次宴会上，那个作者的朋友说，他对政府攻击得那么激烈，他被拉入那个集团的前途看好。那个作者微微一笑，显然是感谢朋友的好言善意。

立夫对莫愁说：“那些作者都是婊子，一旦进入了政府，也会跟别人一样。现在他们口口声声拥护言论自由，拥护出版自由，他们一朝权在手，压迫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的首先就是他们。”

莫愁问他：“你为什么对他们那种人那么痛心疾首？”

“因为他们把写文章当作自私自利的敲门砖，这还是老传统。《论语》上说过‘学而优则仕’。他们认为能在军阀家中饮酒，是件体面的事，不管那军阀是谁，能沾边儿就好。他们都在政府大门前徘徊流连舍不得离开。那个科学家就是。为什么他不钻研科学呢？”

莫愁故意逗他说：“你为什么不埋首实验室专门研究生物学呢？”

立夫说：“这又不同。我不是写文章用来敲诈，我是要唤醒民众。”

立夫于是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文妓说》，里面指的是谁，暗示得很清楚。这篇文字登出来之后莫愁才看见，她很生气。

她对立夫说：“不要锋芒太露。这样会太突出，会招人攻击，这样树敌没有好处。得罪人干什么？”

立夫自己辩护说：“我只是替龚自珍的那句‘盗圣贤，市仁义者’作一篇历史性的评注而已。”

莫愁反驳说：“这离历史性太远了。谁都会看得出来。”

这是立夫莫愁夫妇之间最难适应的方面。立夫自己承认对妻子很体谅，可是他认真要做一件事时，却对她完全不尊重。莫愁对立夫的生活，甚至对他的种种幻想，都肯宽容，可是对他写这种攻击性的文章，则绝不肯让步，一分一寸也不让。对于丈夫应当写哪些文字，不应当写哪些文字，她认识得很清楚，态度也很坚定。她对人生有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求家庭和两个孩子的幸福，使立夫不要自己招祸。

若是没有狂热的学生运动，若是没有民众的觉醒，民国十五年至十六年的国民革命是不会成功的。但是要革命成功，必须要流血，青年必须要牺牲。这种情形，使木兰家也遭遇了悲剧，也完全改变了她整个的生活。

暗香是姚家所买的，也可以说是凭契约雇用的丫鬟，最近几年，仆人只许雇用，每月付与工钱。暗香结婚之后地位提高了，木兰只好雇用一个女仆照顾小孩子。她最小的女儿阿眉，只有五岁；儿子阿通，已经十二岁，因为是男孩子，自己各处乱跑；大女儿阿满，现在十五岁，几乎是那位美丽的母亲的复制品。

阿满从小就懂事，即使正在玩耍，母亲一叫，立刻就去。暗香一出嫁，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照顾妹妹的责任。做大姐并不是一句空话，对弟弟妹妹要有一个明确的道德义务感。她现在正在上中学，打扮穿着自然是一个中学女学生的样子。她是她们班的班长。木兰在不知不觉中，要让阿满受她自己从母亲那儿接受的那种训练。逐渐长大的女孩子照顾小孩儿，可以获得天赋母性的满足。再者，她感觉到自己和妹妹都是女孩子，跟弟弟自又不同，所以并没有什么规定，只要阿满从学校回来，看阿眉就是她的事。阿满也帮着母亲做事，用不着吩咐。有时候，甚至木兰还需要把她赶走，叫她和弟弟去玩儿，可是过了不久，她又回到屋里来。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木兰是偏向着儿子，不过不许他欺负仆人和姐姐妹妹，这又和她母亲当年骄纵着体仁不一样了。

阿满幸福愉快，很敬爱母亲，但是她对伯母曼娘更为迷恋，爱听她讲母亲童年的故事，尤其是跟着义和团时的真实情形。最为特别的事，是在祖父办丧事期间，阿满那时才九岁，就学会了在棺材一旁像成年女人那样拿着腔调儿哭，使每个人都觉得很稀奇。女人的天性是在群众的悲哭中获得很大的安慰，同时使自己觉得和广大的人群取得了结合。

在五月十三那天的示威游行中，阿满和曼娘的儿子阿瑄也以学生身份参加。由黛云领导的一个小组，计划在街头演一个短剧，描写上海英国警察枪杀中国人，自然比标语力量更大。最引起群众愤怒的，是警官发“开枪射杀”命令（这在警察的口供中也供出过），而示威者正在逃跑时，枪是从背后发射的。阿满知道这种情形，也了解“恢复关税自主”，取消“治外法权”那些标语。她想参加演这出戏，但是木兰不许她演。不过这戏的预演是在王府花园的一个空院子里，阿满和她母亲也去看过。演群众的那些女学生，不知道警察开枪学生逃跑时该怎么哭。

阿满对其中一个说：“你一定要哭得真掉眼泪。”

那个女生问：“怎么办呢？”

阿满说：“在你快上台时，掐一点葱。”

这是个好办法，每个人都大笑，阿满的母亲很得意。

此等游行示威真是使政府头疼的事。在北京的大街上，学生、工人和警察之间，已往发生过几次冲突。逮捕游行示威的学生之后，要求释放被捕的学生或工人，就引起了更大的示威游行。那一年的十一月，数千人之众的群众举行了一次“国民革命大游行”，要求安福系政府辞职，宣布召开国民党所主张的国民会议。那是以暴乱的方式举行的，袭击了安福系首脑人物的官邸，那些官僚之中，如王克敏和梁鸿志，后来在民国二十七年分别充任日本占领区北平、南京的傀儡首脑人物。示威者有几次公开要求推翻安福系政府。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完全由于受冯玉祥部队的秘密保护，因为冯玉祥同情国民党，他的部队也正驻扎在北京四周。段祺瑞虽然在北京统治，但革命的群众就在他的面前。

次年的三月，日本炮艇和冯玉祥的部队互相开枪射击，于是国际危机发生。别的派系现在联合起来包围了冯玉祥，将他驱逐出北京，正如孔立夫两年前对阿非所预言的一样。奉系的海军打算在天津攻击冯玉祥的部队，但冯玉祥已经在大沽口布下水雷，封锁了大沽口。有几艘日本炮艇向大沽口开炮，大沽守军也予还击。北京的外交团，代表八个国家，送给冯玉祥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通牒，要求他在三月八日中午以前撤销大沽口的封锁，否则有关各国海军将采取必要措施。这等于外交团袒护奉系部队。日本要求中国政府道歉，将大沽口司令官撤职，并要求赔偿日本损失银元五万元。

在十七日，段祺瑞的卫兵和群众代表之间发生冲突，几个代表被刺刀所刺伤。段祺瑞和安福系的几个首脑人物，似乎发了怒，决定给青年煽动者们一点教训。

三月十八日，在天安门前有个规模庞大的集会，有中学和大学的学生代表，工人商人组织的代表，手中拿着最大的白旗帜，在晴朗碧蓝的天空飘动，再度要求关税自主，要求对外国通牒采取强硬的立场。有些国民党的大学教授在台上讲演。

吃完早饭，阿满刚洗完手绢儿，一如往常，放了一块新的在口袋里，就到学校去了。不久之后，木兰接到阿满打回的电话，说学校要参加今天的游行，中午大概回家要晚点儿。

木兰在电话里告诫女儿说：“要小心。”

阿满说：“好了，没问题。我们校长说游行的领导人已经商请卫戍司令保护我们。再见！”

阿满的话在木兰耳朵里响，声音轻松愉快。

十二点一刻，立夫给木兰打电话，问她：“阿满今天去参加游行了没有？”

“去了。干什么？”

停了一下，然后立夫说：“噢，没关系。”木兰听见咔嗒一声，立夫挂上了电话。

立夫刚刚从一个私人方面听说今天段祺瑞要认真对付示威的人了，所以对示威的人恐怕不利。有人看见武装卫兵进入段执政的执政府，将来游行者就要在那儿呈递请愿书。

立夫和陈三跑出院子去，立夫坐上一辆洋车，陈三骑着自行车。立夫告诉陈三往前去找阿满，把她从人群中叫出来，自己则去找领导游行的人说话。到了天安门，见大会已然解散，通过了决议，大队已经穿过了哈德门，在往执政府走。到了东西牌楼，他才赶上队伍，队的前端已经到了执政府。游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有好几千，街上拥挤得水泄不通。立夫下了洋车，在宽广的人行道上往前跑。

到了总理衙门的入口，他从院子外站着的几千学生中，往里挤进去。他听见尖锐的来复枪声。一听到射击声，学生开始尖声喊叫，向大门涌过去。这时早埋伏好的段祺瑞的卫兵，从各处角落里跳出来。他们枪上带着刺刀，另有拿着单刀和短刀的，一齐挡住了大门，向逃跑的学生连劈带砍。又放了一阵枪。学生已经中了埋伏，入了牢笼，后路已被截断，出现了空前的大混乱。立夫看见青年男女学生被砍，被刺，被踩在地上。他看见一个魁梧高大的卫兵，脱去了上衣，一边挥舞铁鞭，一边发狂般大笑。铁鞭是中国以前的武器，是一串有节的钢刃，每一段有六七寸长，合起来这件兵器有三四尺长。这铁鞭挥舞起来，削掉了人的鼻子、前额、手、胳膊上的皮。但是群众仍然往那鬼门关上挤，因为后面有兵用刺刀连刺带戳，向前追赶他们。立夫被挤在群众的边缘上。他看见一个卫兵在他前面挥舞着一条沉重的铁链子。立夫把一切付之于命运，往前冲去，听任毁灭。那条铁链子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打上了他的右踝骨，他想他的右脚一定打断了。但是他还往前挤，脚下踩着了一个躺在地下的人。卫兵们现在似乎打得筋疲力尽了，过了好久才再向群众的血肉之躯逞凶，但是凶险程度已大为减低。只有那个使钢鞭的人，不显疲劳，因为人渐渐稀少，他更有较宽敞的地方施展。他用有节奏的吼叫配合着钢鞭的响声，再找人逞凶。

进了院子的大约有三百人，二分之一当场死亡，受伤的将近两百。只有一小部分，大概五十人，夹在人中间，被别人挡住，才没有受伤。在门外，立夫瘸着走了几码远，倒在地下，爬起来又瘸着走了几码远。四周围躺着的都是受伤的男女学生。哈德门大街都是些心惊胆战的看热闹的人，一行一行的洋车拉走受伤的青年男女，他们身上脸上还在流血。原先在碧蓝的天空中飘扬的白布旗帜，现在扔在地上，踩得又是泥，又是土，又是血。

立夫觉得一阵剧痛，一看右脚还在，一股子血染湿了他的长袍、袜子和鞋。他叫了一辆洋车回家。

陈三，在立夫前头，到了执政府大门，无法进去。他听说阿满的学校在前头，大概在院子里呢。等他听见枪声，看见学生受到攻击，他立刻跳上自行车，赶紧去告诉木兰出了事。那儿离木兰家很近。

家里午饭已经摆上，正等着阿满回来，木兰正在喂阿眉。她一看见陈三的脸，陈三还没开口，她手中的饭碗已经掉在地上。

荪亚在屋里，赶紧问：“怎么回事？”

“卫兵向学生开了枪！我和立夫哥去找阿满，我进不去。”

木兰问：“她在哪儿哪？”

“我不知道。那边儿乱得厉害。学生们都想跑出来。您知道，我不是想吓唬你们，可是我听见里头哭叫……”

荪亚大喊：“来，咱们一块儿去。立夫在哪儿呢？”他们立刻坐着洋车赶去，希望能在道上碰见阿满回来。等他们到了屠杀的现场，那景象真像停战后的战场。附近胆小的商人还关着店门。卫兵做完了好事，已经完全不见了。有些学生的亲友现在走进大门去。有一个荪亚认识的美国教授，正在找他的学生。

那个美国人说：“这样的屠杀，不管在哪个美国城市，也立刻会引起革命的。”

荪亚和木兰没工夫听他说话，他们在躺在地下的尸体之间走。在三十几个男生的尸体之旁，大概有十五个女生的尸体，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倚着墙，姿势是奇形怪状。荪亚看见一个死尸坐在另一个死尸上面，眼睛向他瞪着，他赶紧转过头去。不久，看到一个尸体在另两个尸体下面移动。木兰把女尸体一个一个地看时，找不到阿满，不由得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然后，又看见院里拐角儿处有两口新棺材，靠近一个高台子。政府当局居然那么周到，竟然事前准备好了棺材，不过他们只愿供给两口棺材而已！她往前走近时，看见阿满的小身体，躺在一个棺材里。

木兰哭出来，横倒在棺材上。

荪亚低下身子摸女儿的脸和手，还没有凉。有人把她抬进棺材去的，她也就是在棺材旁被枪打死的，一个嘴角上还有一股子血往外流。荪亚把尸体抱出来，自己坐在地下，把尸体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木兰开始号啕大哭，听之令人心碎。她哭着说：“哎呀，我的孩子！”

木兰一拉女儿的手，还温，还软，她问：“还有没有救？”

荪亚把阿满的眼扒开，那眼就一直开着不动。打开她的衣裳，脖子的背后有一个子弹伤口，内衣都被血染红了。那个美国教授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只低下头看了看眼珠子，听听心脏的声音，摇了摇头，走开了。

木兰还坐在地上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脸靠近女儿的脸，不肯离开。

阿满学校的校长走过来，想说几句话，但是话又有什么用？阿满旁边另一个死的，也是他的学生。受伤的多少，他还不知道。他认为阿满最年轻，站队也站在最前面，所以是最先遭射杀的。

木兰不肯走，一直紧抱着女儿的尸体。荪亚站起来告诉陈三去喊洋车拉他们回家去。荪亚，伤痛万分，两眼无神，抱起孩子的尸体，校长和陈三把木兰拉起来，一齐回家。

莫愁、环儿，还有珊瑚，慌慌忙忙来到木兰这儿。听说立夫已经回到家里，右脚踝骨受了重伤，不能走道，现在躺在床上，已经去请医生。

袭击无抵抗能力的爱国青年，对他们进行史无前例的大屠杀，这件事震动了全国。段祺瑞的安福系政府正好在三十三天之后垮了台。在四月二十日，段祺瑞辞职，安福系的政客都躲进了天津的日本租界。但是在安福系统治的最后一些日子，却留给革命的中国一件要记忆的事，那就是在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八年，在日本的刺刀支持之下，安福系的政客又再度在北平出现。

阿满只是一个小女孩子，是残忍的谋杀凶手刀枪下偶然的牺牲者。但是在三个月之后的革命里，好多爱国的青年，却抱定决心牺牲自己的生命，使中国再生，使中国复兴。

第三十七章　姚木兰痛悼爱女　孔立夫横遭拘囚

在女儿死亡的惨痛打击发生之后不久，木兰终日默默无言，她不再问什么，也不哭泣。尸体停在宗祠里。曼娘过来和木兰做伴。她儿子阿瑄，那天没去参加游行，因为他在税务专门学校读书，那个学校由海关税务司办的，管理学生比一般纯中国人办的大学严。阿满学校的学生，还有学生总会的代表都来吊唁，但是木兰没有见他们。

那天晚上，木兰在荪亚和曾太太勉强之下，才喝了几口汤，很早就寝。半夜，丈夫和用人听见她哭。

第二天，她没起床。丈夫听见她在梦里断断续续喃喃自语，她身上发烧，眼睛有时睁开往屋里四下打量，然后又闭上。

自从童年起，命运对她一直善加呵护。她对母亲的死亡，不如妹妹莫愁感受之深刻，也许是她出嫁较早，而母亲长期卧病中伺候汤药的是妹妹。父亲的外出倒是使她感觉更深。而今是她生平第一次，悲痛深深伤到了她的心。她甚至对杀害她女儿的凶手没有感觉到愤怒。女儿是死了！只有这件事，她现在知道，和别的有什么关系，她还想不到。

她的头脑，在她童年那些岁月上，又在她最近这几年的生活上，漫无目标地思来想去。那些显然细微而又重要的刹那，在她眼前交杂错乱地出现。她看见自己在花园里采花，曼娘告诉她怎样把凤仙花瓣研成花泥染红手指甲。她在曼娘的院子里做花生汤，曼娘在鞋上绣花儿。荪亚来到，她把花生汤给他，他很高兴。她看见红灯照那个义和团婆娘，暗香和她自己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还有她迈步到运粮河船上的情景。这些画面看来非常逼真。曾太太和三个孩子坐在船头，后来曾先生穿着小褂儿，只穿着袜子没有穿鞋从船里出来看她，手里托着水烟袋。她看见荪亚咧着大嘴笑，还有曾先生手上手绢里那块甲骨。由甲骨，她的头脑又飘浮到她童年所珍爱的那批玉和琥珀的小动物，又想到和父亲的对话，就是在将要南逃之前关于古玩宝物的对话，以及对好运厄运的看法那种发人深思的话。没有福气的人找到地下的珍宝古玩，那些东西会长上翅膀儿变成鸟儿飞跑。可是现在那些珍宝还在她手中保存。有一个细白的玉狗，伏在地上的样子，她那么心爱。还有那个绿猪、小象。还有那两个猴子，一个在另一个猴子耳朵里捉虱子。那另一个闭着眼睛，张着嘴，歪着头，显然是觉得舒服快乐。只要一个猴子掏另一个猴子的耳朵，那个多么快乐！不错，那些猴子过日子，长生不老，它们和神仙一样。昨天阿满还玩儿那些东西，阿满而今何在？阿满是死了吗？眼前的情景成了乌黑的一团。忽然在眼前一片黑黝黝的幕布上，出现了棕黄干枯的颜色形状，她正在注视一个庞大的无字碑。这是秦始皇的碑，她正和立夫在一起，是在泰山顶上。为什么立夫那么沉默？她想把碑上的干苔揭下去，立夫说：“不要！”

泰山顶上日落的时刻，她和立夫站在无字碑前，这情景又重复出现。他们在一起谈过永生不朽，谈过生命长在，她告诉了立夫若干朝代、帝王早已消逝，那通石碑依然屹立，只因为石碑没有感情。地球旋转，人也旋转，和地球一同旋转，又见太阳出来，可是他们仍然站在石碑前面。

转眼间，她又在杉木洞里，在山上，和立夫在一起。哎呀，那么宝贵那么短短的一段时光！立夫用脚踢一段树桩子，她在树桩子上坐着。林中的微风把她的一绺头发吹到前额上，她用手指头掠开。她用手指头掠头发的姿势，也不是漫不经心的。那具有什么含义，她却说不出来。她告诉立夫，他俩三次相遇都是在山上，好奇怪。

荪亚听见她在梦里说：“咱们现在到了山谷里了，现在到了山谷里了。”

过了片刻，又听见她说：“我那块甲骨！我那块甲骨！”

荪亚以为她是在说梦话，但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她清清楚楚地说：“还给我那块甲骨！”

丈夫走近她，怕她精神错乱了。

荪亚问：“你要什么？”

“我的甲骨。在外面橱子里。我好久没有玩儿了。”

荪亚一肚子忧愁，去把甲骨拿进来，那是当初嫁妆中的一部分。

木兰拿起一个来说：“古老的东西。四千年了。我生下来之前四千年的东西。”

荪亚傻傻地说：“是啊。”

木兰很感伤地说：“我后来没研究过这些东西，你答应我替我研究一下好不好？”

“好，妹妹，只要你高兴就好。”

“你知道，这上头记载的是几千年前帝王的大事。”

“你饿不饿？”

“我不饿。你知道，那些帝王也过活，也是一样过日子，也结婚，后来也死去了。”

荪亚觉得木兰精神错乱了，又怕起来。木兰眼里含满了眼泪。

她向荪亚茫然无神地望着说：“我那些玉雕的小动物呢？”荪亚又去把那些东西全部拿来放在床上。木兰认真地看，然后一个一个地玩弄。

她身上发烧，一下午没退。他们给了她一粒药丸子吃下去，使她镇定一下，再服汤药使她退退肝火，舒一舒胰脏。到了夜晚，她酣然入睡。

立夫躺在床上，十天左右不能行走。下午莫愁来看过木兰。

第二天早晨，莫愁又来，知道木兰睡了一夜，烧已经退下去，但是她不肯多说话。她说话也是说老早过去的事，不说目前的事。问她什么时候办丧事，她只简单地说：“准备好就办。”

莫愁说：“学生团体要知道，准备派几百名代表来参加丧礼。”

到这时，木兰才怒冲冲地说：“他们要把我死去的女儿当作英雄吗？不用。阿满是我的。不要外人来参加……妹妹，你从我这次经验也应当得个教训。你的孩子长大之后，永远不许他们去参加什么公众活动。看着他们，别放开。”

莫愁又说：“今天的消息说内阁已经全体辞职，对死伤的学生负起责任，南方有电报来，要求逮捕段祺瑞公开审判。”

木兰对这些概不关心。她对事物价值的判断似乎有了一个新想法。那天她起床后，像往常一样照顾幼儿。在为阿满办理丧事时，她特别镇定，特别严肃。谁也没有看见她再哭。她的悲伤非眼泪所能表达。她把悲痛坚忍住，犹如一位皇后一样。

她对那些玉刻的玩物之感到兴趣，不止是一时的。她一直把那些东西摆在寝室的桌子上。那些东西对她富有精神上的意义，提醒了她童年时喜悦的时光，但也告诉她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永恒。她似乎觉得刹那和永恒是合二为一的东西。这些无生命的东西就代表不朽的生命。那些甲骨就象征四千年前生活的帝王皇后，象征王侯的生死，象征战争、死亡、远古时对祖先的祭祀。虽然有好多是神谕的圣骨，木兰并不感觉到它们有什么宗教和历史的意义，而是从中体味到哲学的神秘意义。

阿满的丧礼之后，过了几天，木兰和荪亚说了一句话，大出乎荪亚的预料。

她说：“现在我不想住在北京了。”

荪亚以为木兰的意思是，自从阿满死后，北京城在木兰看来，实在是触目伤怀。因为第一个礼拜，她用力抑制着情绪，丧礼完毕之后，每天上午和每天下午，荪亚总看见木兰自己到一个屋里去，独自待一会儿。他知道她是去自己哭泣，免得被别人看见，也免得受人打扰。所以荪亚说：

“妹妹，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个打击，慢慢会好一点儿。”

木兰回答说：“不行。我需要安静。这个世界乱得不堪。处处都有战争，离北京也越来越近。我只要和你和孩子们一块儿过。我再不许孩子们离开我。我要自己教育他们——咱们不能到别处去吗？南下到杭州，住在西湖旁边儿，过个简单平静的日子不行吗？”

她的语气很认真。

荪亚说：“但是妈和家里人都在这儿，还有这房子。等一等，再想办法。”

木兰又重复说：“我只要在平安中过日子。难道没有地方儿让咱们可以过平安日子吗？”

荪亚说：“咱们再仔细商量，看看怎么办好。”

立夫刚一能走，就来看木兰。他的伤万幸还好，没有引起什么别的毛病。但是几块小骨头和筋受了伤，所以后来他一生一直走道有点儿瘸。他现在拄着一根手杖。木兰抬头向他看了看，无限伤神，半晌没说什么话，然后勉强说话，谢谢他在那种恐怖的日子去想法找阿满，想法子救她，说得真情流露。但是立夫不提自己，只说丧礼那天不能来，心里很难过。

他现在还是满肚子愤恨，十分激动，他大喊说：“你知道医院里受伤的学生又死了六七个吗？有些人对这次谋杀的态度，我硬是不能懂！”

他手里有最近一期的一份周报，他拿出来给他们看，他说：“你们能想象不？那些‘正人君子’还把过错推到学生领袖身上呢！那个作者说教授和学生领袖无权去牺牲学生的性命。他说，他们若知道政府的态度和预备采取的行动，他们应当对死伤的学生负责任，他们若对政府的态度和办法茫然无知，就是无能。作者还暗示说几个学生领袖是共产党。这完全是政府在公文上说出来要逮捕学生领袖的理由。他们暗中为政府开脱！政府当然‘也’错，作者居然说政府‘也’错！他说，政府不是凶手，只是‘也’错而已。多么漂亮、冷静、公平的态度哇！我知道，学生领袖是得到卫戍司令鹿钟麟平安无事的保证的。鹿钟麟也不知道段祺瑞的卫兵预备怎么办。那是秘密的陷阱，是埋伏袭击。学生领袖怎么知道是领着同学去找死？这篇文字的作者说这种话，是在掩饰政府的罪恶！下流！无耻！”

立夫越说越怒，满脸通红。

木兰说：“立夫，以后说话更要小心。现在忠贞爱国而死，还会被称之为愚蠢无知呢。”

但是立夫回答说：“我还有话要告诉你。几天以前，九个大学校长开了一个会，对这次屠杀起稿发表一项声明。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其中四个人反对政府应对此项罪恶负责。他们自己就是政客。那个声明的措辞，他们讨论争辩了两个钟头，想法子找个公式，既不伤害政府的感情，同时还表示他们对这件事有几分恐怖。那就要玩弄几个字眼儿，如‘卫士凶残’‘武器不仁’等。措辞那么温和，政府看了一定欣然色喜。‘在一方面……在另一方面……’，哎呀！那种公平合理审慎的观点！这些大学校长是正在顾虑自己的饭碗呢！”

木兰很为他担心。

木兰说：“北京我看不适于你住了。在这儿住，你会越来越气闷，尤其是因为你们大学同事当中有这种人。”

“我已经寄去了一篇文章，批评这些大学校长，也就是对那个作者的一个答复。”

木兰惊喊说：“已经寄去了！我妹妹答应了没有？”

“她不知道我就寄了。”

荪亚说：“立夫，你应当抑制你自己一点儿。这是乱世，一切小心为上。”

立夫说：“你看不出来这必然是安福系最后的挣扎吗？全国情绪激愤。这个政府已经破产。这次屠杀也就是他们自杀。”

木兰很伤心地问他：“你怎么知道再来个新政府就会好一点儿呢？”

立夫不回答，但是往窗子前的桌子那儿走去。桌子上就摆着木兰的甲骨和玉刻的小动物。木兰的眼光在后面跟着他。

木兰说：“立夫，我有一句很郑重的话跟你说，你看看这些小动物。这些小动物里面，比你的文章里，比你的政治理论里，都更有道理。这些小动物能够使人平静。”

立夫把几块甲骨拿起来放在手里，开始看上面雕刻的东西。过了半分钟，他的脸改变了样子，流露出新奇快乐的光辉。

木兰不住地看着他，跟他说：“有一次你告诉我，你要到西藏去看看。”

荪亚说：“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木兰说：“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告诉我的。好久以前了。”

立夫微微笑着把甲骨放在桌子上，他说：“问这个干吗？”

“你为什么不研究一下甲骨文？关于甲骨文还没有一部有价值的著作出现。我知道你喜爱甲骨文。我也要荪亚学呢。不要再谈论政治了吧。”

立夫一瘸一瘸地走回去坐下，和他们静静地谈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手杖走了。

北京现在加速混乱，直奉联军越来越逼近。北京仍在冯玉祥军队的控制之下。以段祺瑞为首的政府开始密谋反冯而欢迎直奉联军。这项阴谋败露，卫戍司令鹿钟麟改变了态度，派兵包围了段祺瑞的官邸。段祺瑞和安福系的政客逃入了租界。在奉军逼近之时，鹿钟麟将兵撤至北京城外，避免战斗。安福系群丑又自隐蔽处出来，但当时直系首领吴佩孚下令逮捕安福系，而把段祺瑞严予监视。安福系官僚在无可奈何之下，向奉系暗送秋波，派代表到天津去欢迎少帅张学良。但是张学良对安福系代表拒而不见。安福系官僚左右碰壁，知道政治生命已告终结。四月二十日，段祺瑞辞职。

北京的情势至为古怪，政府之中缺乏首脑人物。“中华民国”总统曹锟，已遭监禁，过一段时日，也通电辞职，竟忘记自己以前曾经辞职一次，那是两年之前。段祺瑞在那段期间，必须自己发明一个“执政”的名词，用以代替“总统”。现在段祺瑞已经辞职，北京政府里既没有总统，也没有执政了。

四月十八日，奉军进入北京。那批部队是狗肉将军张宗昌的部下。张宗昌那时是山东督军，但是他的势力现在扩展到了北京。他的兵开始用不值钱的“奉票”买东西时，几乎起了暴乱。因为他们拿不值五分钱的一元票子，要买一包纸烟，还要找回九毛七分钱。商店纷纷关门，交易完全停止。民家的住房由军队占据，妇女儿童老人纷纷逃往乡间。

狗肉将军有三不知：一不知自己有多少兵，二不知自己有多少钱，三不知自己有多少女人，其中包括中国女人和俄国女人。他高大魁梧的身材，他巨大的黑雪茄，他一嘴骂人的脏话，就像一头巨大的猩猩在说着人话。事实上，他有猩猩的智慧，有乡下人的老实心肠。他拿着一大卷钞票，谁有困难就给谁，或是俄国女人，或是中国的庄稼汉。他喜爱光明正大，他懂得朴质的语言，他孝顺母亲。若是文官用的词句典雅，他不能懂，他就辱骂大叫说：“你说的是什么，咱们听不懂。”他爱打麻将，一边打一边自己定规矩。一条唯一不变的规矩就是，他得赢。他若有“索子”，那“索子”就能够吃“饼”。他手里若有一个“饼”，那个“饼”就可以吃“索子”。他的属下对一切事情，都和他同一个看法。大家在麻将桌上输给了他，就能讨得此位大将军的欢心。他也有粗俗的诙谐，关于“索子”吃“饼”的笑话，他也会哈哈大笑。在这一方面，他不算独一无二。因为总统曹锟也打麻将，而且整夜在坐庄，直到天亮。所以在社交界有“曹氏连庄法”之说。

狗肉将军的军队开到北京是为了“消灭共匪”。他并不懂共产主义是什么，他只宣称共产主义就是“共产共妻”。

他常说：“我倒是赞成共妻，但是反对共产。东西是我的，怎么能是你的呢？你只能拿你的东西，我的东西你不能拿。你若能够拿得了去，那就算是你的。你的东西，我若能拿得过来，那就是我的。但是在女人方面，必须公平。一个晚上，你不能和好多女人睡觉，那为什么不让她们和别的男人去睡呢？”他是怎么说就怎么办的。

不过狗肉将军是来北京“消灭共匪”的。他恨共产党，因为共产党不尊重他们这种当权者。另一件事情他恨的，是让良家妇女逛公园。他天性上认为一逛公园，就必然成了坏货。他统治山东省时，就禁止良家妇女逛公园。在北京，他除去“消灭共产党”之外，他还提倡公共道德，他还恢复尊孔。他的反共政策之中，除去不准良家妇女逛公园之外，他还禁止女人留短头发。他认为短头发和共产主义是一回事，是密不可分的。

他把安福系的警察局长撤职，换了一个他的人，姓李，是个无知的旧派军官。这位局长的“消灭共匪”的办法，是“杀鸡儆猴”，逮捕头目警告喽啰。

国民党的领导人物都已经逃走，到南方去加入了国民党政府，那时国民党政府正准备北伐推翻军阀统治。北京当时有两个报馆的编辑，一个是邵飘萍，一个是林白水，直言无隐，继续发表攻击局势混乱和暴政扰民等言论。两个人都遭逮捕，诬以“共匪”身份。邵飘萍是夜里十一点被逮捕的，夜里一点钟枪毙的，没有审问。林白水和邵飘萍的命运也一样。文化中心的北京，人心惶惶。谣传当局正计划大规模逮捕所有言论激烈的教授和作家，而一个可能是，一旦被捕去，将会立遭枪毙。

黛云一天跑来告诉莫愁，说有人看见了五十二个激烈派教员和作家的黑名单，并且说怀瑜已经回到北京。她来警告立夫要注意，根据谣言，黑名单上倒是没有立夫的名字。据说黑名单上有名字的人，大部分已经逃离了北京，有的进了东交民巷租界的德国医院或是法国医院，那是中国警察势力所不及的外国安全区。另一派作家，“正人君子派”，当局认为是安全无虞的。其中有一两个例外，但黑名单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

听见立夫的名字不在黑名单上，莫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立夫写了那篇论大学校长的文章，莫愁和他很激烈地辩论了一次，使立夫答应以后不经莫愁看过，他不能私自寄出文章发表。结果在上个月，他什么也没写。

不过莫愁仍然告诉他一切要小心。她说：“谁真知道那名单上是哪些名字。也许会再改变，也许会再补上几个名字。抓去不审判就枪毙，连个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立夫说：“可是我并不是共产党。”

“不是共产党不一定就不枪毙。他们若是不喜欢你，也就够了。在这个年头儿，你到哪儿去讲理。你若自己不在乎你那条命，你也得想想我和孩子。”

由于莫愁这么分明来管他，他很烦恼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自己小心的。”

莫愁到立夫的实验室，翻遍丈夫的笔记文稿，发表过的和尚未发表的。他没有共产学说的书，但是有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国民党的宣言，还有国民党党员证。有一本在他们花园开会的记录，好几个人记的，但大部分是陈三记的。在文稿里，有几篇论时事的文字。有一篇是为祖宗崇拜做辩护，她就故意和几篇无害的文字放在一起，夹在论文里了。那天晚上，立夫看见莫愁一直整理他的文稿。这时莫愁又已怀孕，已经六个月。她坐在矮凳子上，很粗重地喘气，低着头整理地上的文稿。立夫对一个快要生产的母亲，有无以言喻的尊敬。

他问：“你整理那些东西干什么？”

莫愁说：“为了慎重，该收拾的就收拾开。”

“你不能烧我那些文字。”

“我不烧。不过有几本书和国民党党员证要烧。你知道国民党现在也算赤色分子，也要枪毙的。”

“枪毙，枪毙！他们能把北京人都枪毙吗？他们怎么能把剪短发的姑娘都枪毙？枪毙邵飘萍和林白水只是警告别人罢了。”

可是，莫愁还是把国民党的书、国民党党员证、记录册，都烧毁了，同时还有在环儿屋里找到的几本书。他写的论文，都装起来，放到别处去了。

第二天早晨，木兰来和莫愁商量当前的情形。她也听到黑名册和怀瑜回来的事。她答应把立夫那一包文字拿去放在华太太的古玩店里。她还出主意让立夫离开北京些日子，等时局好转再回来。

那是早晨十一点钟，木兰姐妹正和立夫说话，陈三跑进来说：“警察进来了。”

姐妹二人脸变得煞白。

莫愁说：“由后门跑。”

立夫泰然自若说：“那有什么用？一定都包围了。”

四个警察立刻进来。

莫愁出去见他们，问：“你们要干什么？”

警官说：“少奶奶，我们有拘捕状，要逮捕孔立夫。”

陈三迈步向前，手放在枪上。

立夫出来喊说：“别胡来！”

于是他问：“犯什么罪要逮捕我？”

“我们不知道。那不是我们的事。到了警察局再问吧。”

莫愁说：“你们不能带他走。他是良民，他是研究科学的。”

警官说：“到了警察局再说吧。”

忽然他们听见木兰在里面悲惨的哭声：“你们不能带他走！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啊！”

警官说：“你还是好好儿跟我们走，还是戴手铐？”

立夫说：“我没犯罪。我跟你们走。”

警官派两个警察和立夫一齐走，他和另一个警察留下来。

木兰听到立夫要走了，她流着眼泪跑到门口，她身后是立夫的母亲和妹妹。立夫看见家里这些女人一起哭，十分关切地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告诉陈三立刻去见傅增湘先生，再去见齐白石先生，他们有好多有势力的朋友。

莫愁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她的眼睛望着丈夫，一直到丈夫失去了踪影，心中怒火如焚，又觉得灾难终于临头了。警官问她话时，她却回答得体。警官问：“他的书房在哪儿？”她从容不迫也十分客气地回答说：“随我来。”她带着警官走到前院，进入了实验室。

警官问她：“您是孔先生的什么人？”

“他是我先生。”

“他是什么职业？”

“我告诉你。他是个科学家，是个生物学家。他研究树木和昆虫。他和政治没有关系。他天天在实验室里研究生物。”

陈三因为当过警察，知道警察办案子的规矩，也跟了进去。

警官见这位太太在丈夫被逮捕之后还这么沉静，十分诧异。她给他看显微镜、玻璃片、标本，还有她知道那些毫无危险性的文稿。

莫愁拉开抽屉说：“这些是他写的文字。您若要带走，就请带走。我跟你说，他没有犯罪，他是很清白的。”

陈三说：“您应当带几本书，好做证物向上峰报告。”

警官问：“你是谁？”

“我以前也做过警察。”

警官觉得好像见了一家人，就问他：“你现在在这儿做什么事？”

“我看管花园。孔先生犯了什么罪？”

“不是共产党还有什么呢？”

莫愁说：“我们有这么一座大王府花园，干吗我们赞成共产？”

警官说：“有人说坏话。我想孔先生一定有不少有势力的朋友。有那种朋友就好了。”他好像态度已然好转。

那位警官吩咐他的助手带着那些文稿和几本书，他和莫愁说：“太太，打扰您，真对不起。我这是当官差。我看有您这么一位太太的男人，不会是共产党的。您要找有势力的朋友给他说几句话。再见。”

莫愁和陈三把警官很客气地送走，回到家里。他们发现木兰已经昏过去，环儿和立夫的母亲正用一块凉毛巾抹她的前额，好使她苏醒过来。木兰的脸苍白，嘴唇显得死灰。阿非、宝芬、冯舅妈，已经都进来，屋里乱作了一团。

但是莫愁知道事情的缓急，她对陈三说：“赶紧去看傅先生傅太太，让他们快来。我给华太太打电话。”

她低下头看着姐姐说：“阿满的事她已经太伤心、太累了。这几天她脸上就显得好苍白。”这样，在表面上，算把木兰的昏晕过去解释了一下。

立夫的母亲恐怕莫愁流产，就对她说：“你要小心。不要太激动不安。”

莫愁说：“妈，我知道小心。”她向来相信妊娠期间女人心理状态对婴儿的感应。她避免见奇形怪状的东西和残废异乎正常的人，她只做静静的针线活，阅读圣贤的传记，心中也摒弃邪念，常常歇息。虽然孩子还没生下来，似乎她已经与孩子共同生活了。

但是今天早晨，她没有掉一滴眼泪，那确不是普通的克制可以收效的，那是由于她的理性，她知道那是应当采取行动的时刻。

华太太的古玩铺没有电话，不过古玩铺对面一家裁缝店有，那家的电话华太太可以用。莫愁打过去，请裁缝店的人去叫华太太，华太太答应立刻跑去见齐白石老先生。齐先生住的地方离华太太很近，走十分钟就到。

宝芬进来说：“我父亲认得王世珍。阿非，你最好立刻去告诉我父亲马上找王世珍接头。”王世珍老先生，今年八十岁，在清朝做过官，现在正为了国家的太平，尽力调解各军阀派系，使之和平共处，免起战端。在北京无政府的情况之下，他充任地方临时和平维持会的会长。

现在莫愁又转过身去看姐姐。环儿说：“要不要去叫荪亚？”

莫愁说：“不要吓唬他。叫木兰也歇息一会儿吧。”

木兰这时渐渐苏醒过来，也许听见她们说话，但是一直没说什么。现在莫愁低下头跟她说话。木兰睁开了眼睛，看见妹妹的脸正在自己的脸上。

“你现在怎么样了？”

木兰向四周围一打量，看见别人也在，她说：“我现在好一点儿了。最近心脏有点儿弱。”

莫愁大声说：“你要特别小心。这几天你的脸色就那么灰白。今儿你一进来，脸就一点血色也没有。”

木兰以无限的柔情看了看妹妹，然后又把眼睛合上。

华太太一会儿打电话来，说齐白石老先生没在家，她已经留下话。木兰一能坐起来，她说要和妹妹一起吃午饭，叫环儿给荪亚打电话，告诉他立夫被捕的消息，并且叫荪亚过来，商量商量事情该怎么办。

荪亚来了，看见木兰的眼睛肿肿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华太太已经到了，她看了两姐妹，什么事情也逃不过她那两只聪明锐利的眼睛，内心十分敬佩莫愁遇到这种急事，还能那么泰然从容。她们正吃饭，齐白石迈着笨重的脚步走了进来，他说他要给几个朋友打电话，那几个朋友可能会帮得上忙。不过他认为最有用的还是傅增湘先生。因为傅先生是前任的教育总长，又是立夫的好朋友。下午宝芬的父亲来说他已经见到王世珍老先生，王老先生答应尽力把立夫保释，事情看来有了希望。后来傅先生又来说，他已经看见立夫和警察局长，可以担保不会立刻有什么危险。有关被怀疑到是共产党的案子，一定经过警察局和军事法庭办理。他说警察局长很知道立夫的有利关系。有人曾经密告立夫，但是没有正式的原告。

大约六点钟，黛云走来。吃晚饭的时候，警察又来了，但是那个警官没有来。管这件事情的这个新警察，是个又矮又丑的小警官，眼睛细得成了一条线。他拿的命令是逮捕陈三和环儿。

荪亚问逮捕的理由。

这个警官很粗暴地说：“我们有拘捕令来逮捕这个男人和这名姑娘。他们若是共产党，那就要枪毙；他们若是善良百姓，当然会放回来。”

环儿的母亲开始哭，她说：“为什么运气这么坏？一天抓走我的两个孩子！他们若是放不出来，我也不要活了。”

荪亚想办法安慰她。那个矮个子警官一眼看见黛云，他说：“这一家怎么这么多剪发的女人。这恐怕是个共产党的窝吧。你最好也跟我去回话。”

黛云大怒说：“什么？逮我？你这个军阀的走狗！”

矮子警官说：“哼！好哇！你是想找逮捕了。我不想带你走也不成了。”他转身向那个警察喊说把那两个剪发的姑娘（黛云和环儿）带走。

荪亚问：“你有什么证据没有？”

警官回答说：“当然有证据。你想我们闲着没事干各处乱抓善良的老百姓吗？”

陈三的手枪交给了警官，自请前往。

这一步新发展使整个情形愈发凶险。全家更忧愁起来。宝芬的父亲说王老先生答应在受审期之前，担保平安无事，不过在这种年头儿冒不得险，决定当天晚上交钱保释。此外，他们还得把黛云被捕的事去通知牛思道。

那天晚上很晚了，十一点半，荪亚和冯舅爷陪着立夫回来了。因为王老先生写了一封亲笔信给警察局长，他们交了三千块钱，把立夫保释了出来。另外那三个人却不能保释，一则因为王老先生的信上没提到那三个人，一则因为陈三看来像个共产党，那两个小姐，都剪了发，看来大概也是共产党。那时候的警察局里办事的乱来，就不用说了。

女人都静坐着等候消息。他们进来时，第一个听到立夫声音的是木兰，她立刻喊：“他回来了！他回来了！”那一整天，莫愁没有掉一滴无用的眼泪，但是一看见丈夫的脸，她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这才因喜而泣。立夫向她解释说：“有人向警察局长密告我。我想是怀瑜。”

“为什么把环儿和陈三也逮走？”

“这就让我想是为了个人间的私事，由家里的仇人鼓动的。这和那黑名单没有关系。三点左右，又带我去过堂，法官问我：‘你把你妹妹嫁给了一个苦力吗？’我回答说：‘是，我把她嫁给了一个警察。警察不也是人吗？’站在那儿的几个警察听见我的回答，微微地笑了笑。‘有人告你把妹妹嫁给一个苦力，所以怀疑你同情共产党。’我说：‘法官先生，我若再有几个妹妹，我要把她们都嫁给您贵局的警察。至少警察是自食其力的。我赞成自食其力的人。这就是共产主义吗？’旁边的警察大笑。法官说：‘不要说题外的话。我们正在尽力消灭北京城的共产党。不要讨我们的欢心。’他们就把我带到拘留的小房间去，后来你们就到了。”

冯舅爷说：“那么陈三和环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立夫说：“不见得。”

莫愁说：“还控告别的罪名没有？”

“那得到正式审问时才知道。有关我毁谤当局的事，只要经过正式审问，我就不怕。你们找到王世珍帮忙，这运气太好了。”

立夫的母亲问：“环儿和陈三怎么样？”

“出来之前我看见他们了。他们和几个学生关在一间屋子里。环儿在那儿哭。我告诉她那个矮子警察说的话是乱说的，他们的案子大概不会严重。我告诉陈三说，他的罪只有一条，就是他以前当过警察。”

立夫一回来，再加上有公开审问的机会，家里就大为放了心。荪亚和木兰回家去了。

傅先生第二天早晨到警察局去看看环儿和陈三能否释放。警察局长说他们的案子很轻，没有危险，但是不允许保释。

他在那儿看见了牛思道，正想办法把黛云保释。警方对黛云没有不利的证据，也没有人密告她。

警察局长问牛思道：“你是这个姑娘的父亲吗？”

“是。”

“那么她也是牛怀瑜的妹妹了？”

“当然。”

“那请您千万别见怪。我会立刻放了她。可是您女儿真像个共产党。您要教训她，要她懂礼貌。谁是好家庭的儿女，谁是坏家庭的儿女，可太难认了。”

牛老先生万分感谢，并且谢罪说：“您知道，现在这个年头儿，做父母的也管不了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女儿，年幼无知，就是太摩登了。”

黛云当时在一旁，不准她父亲说自己年幼无知向局长道歉。她对警察局长大吼说：“你说好家庭坏家庭是什么意思？好家庭你是不是指的做官儿的，欺压老百姓的？你若因为我是怀瑜的妹妹才放了我，我就是不肯走。”

警察局长微微一笑，看着牛老先生。

警察局长说：“她说话简直就像个共产党。因为您老先生的面子，我放她走。我们拘留所里都是这种年轻人。您教训她以后说话要小心，总是有好处。不然她还会再招麻烦的。以后恐怕就不容易给您留面子了。”

黛云说：“告诉我谁告孔先生和他妹妹，是我哥哥怀瑜不是？”

局长大吼说：“那不是你的事！”

傅先生向牛思道和黛云告别，并且问那警察局长立夫的案子是不是要经过正式法庭审判，局长说：“是。”

傅先生又说：“孔立夫的案子什么时候审？我要给他当辩护人。”局长立起来，向傅先生鞠躬为礼说：“傅大人，您别挖苦我们了。您知道，我们当差有时候真难办事。将来审问时您若光临，我怎么敢坐下呢？被告是您的什么人？”

傅先生说：“跟我的儿子差不多。”

“我告诉您说，将来一定公平审判。您知道他得罪了人，大概写文章又得罪了当局。我们现在正研究他这案子的文件，我告诉您说，我们一定尽量快办就是了。”

傅先生把这些话告诉了姚家孔家，立夫向傅先生道谢，谢谢他为他奔走辛苦受累。

第三十八章　审案件法官发迂论　入虎穴木兰救立夫

四天之后，是五月一日，孔立夫被传受审。是军事法庭，私下举行，并不公开。家属不得出席，但是傅先生坚持到庭。警察局长为原告。警察局长已经仔细看过文件，准备了一份措辞慎重的报告，使控告不至于过分严重，这是由冯舅爷暗中和这位警察局长接洽安排的。立夫的案子先审，陈三和环儿在候审室中等待。

法官矮小软弱，身着军服。傅先生在一旁坐着。初步仪式之后，法官念起诉书。

“孔立夫以发表文字攻击政府、提倡异端邪说，惑乱民心，并对劳工寄予同情，不无共产党徒之嫌，由其私人住所及他处获得之文件，显见思想混乱，对孔教学说时而卫护，时而诋毁。以上各项，将逐一查证。第一，三月二十八日发表文字一篇，攻击政府残杀学生，措辞无礼，甚至辱及教育主官。本庭知悉汝身为教授。”

立夫回答：“庭长先生，我谴责埋伏袭击学生，写文章时，持此谴责态度，现在的看法并未改变。”

“但是你似乎为游行的领导人物辩护。你知道，他们是共产党，也许是国民党，两者是一样的。”

“庭长先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共产党，我只知道学生游行是出于爱国心。我外甥女，是个女学生，十六岁，也被枪杀。我是大屠杀的证人。但是庭长，我并没写文章攻击现在这个政府，攻击的只是诸位推翻的那个政府。吴佩孚将军曾通电要求逮捕段祺瑞和安福系，而安福系的内阁自请辞职。全国人人谴责这种屠杀，并不是我一个人。”

“你文章里用‘贪官污吏’‘军人擅权’。你知道我们民国这种混乱时期，我们军人只是要恢复国家的和平秩序。您同意吧，总长。”这时他转过去看傅先生，并向仆人喊声给“傅先生倒茶”。傅先生一看立夫能自己辩护，于是只是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立夫故以相当典雅的词句说：“庭长先生，为官者众，或廉洁，或贪污；为吏者多，或肮脏，或清正，即便在太平治世，亦复如此。我若说为官者无不贪污，‘贪污’一词，自然用之不宜。我若说为吏者无不肮脏，亦属措辞失妥。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而论。”

那位军法官，似乎是个旧式文人，而误入了当时的军界，披上了军服。他看了看被告，似乎颇赏识被告答辩的文句措辞得宜、铿锵有声。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说：

“你的思想似乎很不清楚。我看你是个读圣贤之书的人，因为你赞成祖先崇拜。这一点对你很有利。但是你说‘树也有感情’，其意何在？有一篇这种理论的文字，是你几年前所写。你怎么能一方面提倡祖先崇拜，一方面又说‘树也有感情’呢？这很矛盾。”

立夫听了，心中不禁暗笑，真没想到法官会提到这个。法官还接着说：“你现在还是持这种意见吗？”

“是。”

“我很为你可惜。你若是读圣贤书，志贤希圣，就不应当泯灭人类与草木鸟兽之分。你若说树亦有知，那你就是共产党。我也念过孟子。人兽之间最大的差别，也就是恻隐之心、是非之心。你说树也有感觉，岂不是把人降低到禽兽的地位了吗？你还说树和禽兽的‘语言’，就和现代教科书上所说的一样，有什么‘熊说道……’，又有‘狐狸说道……’。这些都是魔鬼般的共产主义，分明存心要把人变成禽兽啊。”

立夫说：“庭长先生，您若容许我来解释的话，那就在于把圣人的话怎么理解了。孟子见齐宣王，论到仁爱及于动物，不忍见牛之觳觫。《尚书》上说尧舜之乐师奏乐，而百兽率舞，圣人之德，化及鸟兽。鸟兽若无感觉，怎么能感于圣人之德呢？《周礼》上也说沉埋献祭，以祭湖泊森林之神。”

这位法官听来似乎有点混乱，说实话，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周礼》，因为《周礼》这部书，在古籍之中极为艰涩难解。傅先生感觉满意，面露微笑。

法官说：“你的辩护要局限于你写的文章。”于是法官又很快说下去：

“我们今天论到的是共产学说，不是中国的经典。中国的经典向来有诸家不同的看法。你承认你提倡的学说是人与草木鸟兽相同，人如同鸟兽，鸟兽也如同人一样吗？你要知道这种学说是会扰乱民心的。”

立夫回答说：“庭长先生，我是站在科学的立场说话。我只是说人与兽只有在有感觉方面是相同的。不过此等感觉的性质是不属一类的。”

“所以你承认人与兽相似。但这一点并不重要，这只表示你的思想是多么混乱，对人心引起多么大的迷惑。另外有一个对你严重的控告，那就是你在山顶上，不经过正式仪式，就把你妹妹嫁给一个苦力。是不是真有此事？”

“是真有此事。”

“那个苦力的名字叫什么？”

“陈三。”

“他什么职业？”

“他以前在安庆当警察，现在是我家的秘书兼花园看管人。”

“他娶了你妹妹之后还当看管人吗？”

“是，名义上还是。”

法官说：“这很不正常。你知道不知道你把家庭秩序和主仆之分全弄混乱了？这是不是和共产党的做法一样？你和共产党有关联。”

“我相信人是平等的。孟子说，圣人亦犹人也。”

“婚礼时谁是证人，谁是媒人？”

“我是证人，没有媒人。”

“这不是和共产党提倡的一样吗？”

法官似乎很想确定关于立夫共产党嫌疑的控告。

立夫说：“我再没有什么话说。”

法官吩咐传别的人进来过堂。陈三和环儿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三。”

“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妻子。”

“孔立夫是你的大舅子吗？”

“是。他是我妻子的哥哥。”

“你们的结婚很不正常。孔环儿，你承认陈三是你丈夫吗？”

“我承认。”

“他在你哥哥家做什么？”

“他是秘书、出纳和花园儿看管人。”

“你是你们家主人的妹妹，怎么会让你丈夫做个仆人呢？你嫁给一个普通的工人，你不害羞吗？”

环儿回答说：“我不害羞。他自食其力，没有什么可羞的。”

“你说的是共产党的话。你们结婚没有媒人。”

“我母亲同意了。我嫁给他，只因为他是个孝子。”

“怎么个情形？”

“我丈夫是陈妈失踪的儿子，陈妈以前在我们花园里做事。陈妈不愧是良母，陈三不愧是孝子。”

法官向陈三说：“你说你以前是个警察。告诉我你后来怎么受雇于孔家的经过。”

陈三告诉他自己怎么跟母亲分开的，他母亲怎么寻找他，他怎么读到立夫写的小说而后决定到北京来寻找母亲，到了北京之时，母亲已经走了。话越往后说，越发情不自禁，法官也似乎受了感动，转向立夫说：

“你就是写《陈妈》那篇很有名的小说的吗？”

立夫说：“是。为了这样的贤母孝子，请庭长开恩。”

傅先生这时插了话。他说：“庭长先生，我可以不可以把我所知道的说一说？”

“当然可以。”

傅先生说：“这个陈三是个孝子。他不幸生于贫家。我见过他住的房子。他睡在他母亲为他做的衣裳上。他起誓绝不再穿那样的蓝布。他做事很负责，为人也诚实。我曾经见他屋里自己写的对联：‘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好儿子，不会是共产党。”

法官细心听，在最后，他想做一个大的手势。他站起来，向陈三伸出双手说：

“今天得遇你这么个孝子，实在高兴。你和你妻子走吧。”

陈三和环儿向法官深鞠一躬，流露出快乐的微笑。

法官又回到座位上，脸上做严肃状，他说：

“孔立夫，由你的自白看，你是提倡邪说扰乱人心。再者你把你妹妹嫁给工人，没有媒人，没有仪式，而在荒野，和不知仪礼的野蛮人无异。你也许不是共产党，可是你的行为近乎共产党。这些年来，人心已经颇为不安，对一切再扰乱人心的人，我们必须要压制。我判你监禁一年。不过，姑念你赞成崇拜祖先，提倡孝道，你若答应从今以后，不再鼓吹异端邪说，不再批评政府，我把一年监禁减为三个月的拘留。”

立夫的脸色沉下来，傅先生站起来说：“请求庭长开恩，再为减轻。”但是法官站起来很客气地说：“实在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他得罪了人。您若好好开导他，以他的学问能力，将来必能对社会国家大有贡献。”

傅先生知道法官最初的想法也就是如此，怀瑜是要求给立夫一点惩罚的。他于是向法官道谢，法官向傅先生鞠躬还礼，退席而去。

现在只剩下立夫跟傅先生、环儿、陈三几个人。立夫教他妹妹告诉莫愁和母亲不要担心。傅先生说他再努力去想办法，务使立夫早日获得开释。但是他不必担心立夫监禁中的生活。卫兵都很敬佩立夫的学识，也知道他是王府花园的主人，自然会对他客气，因为可望得到厚赏。

由开庭审问起，全家就聚在一起，等待立夫的归来。莫愁看见傅先生和环儿、陈三进来，她立刻失望了。环儿伏在母亲怀里哭了。

母亲问：“怎么回事？”

傅先生说：“不用担心，孔太太。比原先所预料的好得多。只是暂时关在那儿，不久就会放出来的。”

莫愁惊呆了。她问：“多久？”

“三个月。但是，我们还要设法叫他早点儿出来。”

傅太太也在那儿。她问：“为哪一条判罪？”

“他的理论近乎共产主义。”

环儿几乎大笑出来，她说：“真是可笑！我们从隔壁屋里听到了。就因为那篇《论树木的情感》，就控告他提倡异端邪说。”

傅先生向莫愁说：“你先生有那等口才，我得向你道喜。他和那位法官引经据典辩论起来，法官输了。立夫引证《周礼》，法官立刻改换了题目！”

于是，傅先生叙述那场审问和立夫的辩护。

傅先生最后说：“那是文不对题。法官由一开始就决定要找他的罪名。他一定是受了人的委托，大概是怀瑜。幸而在文稿里立夫有一篇赞成崇拜祖先的文字，才确立他绝不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不为祖先崇拜辩护的。不然的话，判得要重多了。”

莫愁很高兴她把那篇主张祖先崇拜的文字故意留在立夫的实验室里，不过她只说：“傅老伯，我想主要还是由于您亲自出席的关系。妈和我们全家都谢谢您。”

傅先生说：“两者都有关系。”

莫愁说：“都是咱们的错儿。咱们早就应当去向那位法官送一份礼。原以为和警察局长说好就行了。现在要花点儿钱了。”

傅先生答应再去设法。木兰只是满脸悲愁地望着他。

荪亚说：“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多花钱，叫他在里头舒服一点儿。”

冯舅爷说：“我们在警察方面花了五百块钱。你现在还想得出什么别的主意呢？各部门的官儿都得打点打点。”

冯舅爷伸出他的手指头，先伸出了四个，后来伸出了八个，他静静地问莫愁：“这个，还是这个？”他意思是四百或八百，“咱们花的钱越多，他在里头就越舒服。”

莫愁说：“狱卒是容易对付的。重要的是给他一间舒服的屋子住，一个好床睡觉，被褥要好，饭食也要好。若打算他早点儿放出来，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了。”

冯舅爷说：“现在花几千块钱都算不了什么。”

宝芬说：“被褥容易。我那儿有十几床新丝绸棉被和毯子，还没用过。狱卒一看见犯人有好被褥，就会对他优待。咱们去探望他时，一定尽量穿得阔气，好给他面子。当然了，狱卒心里的盼望也就大了，咱们必须预备下钱给他。”

现在既然有一个临时的解决，立夫的性命至少算平安，全家也就安心接受这个新情势，开始谈论去探监，并确保立夫在里头舒适不受罪。在整个讨论当中，木兰一句话也没说。

当天下午，荪亚、阿非、莫愁，三个人一同到监中去探望立夫，给了狱卒点儿赏钱。第二天木兰去见莫愁，把她拉到一边儿，拿出七个旧的圆珍珠，像大豆子那么大，原来是镶成一条蜈蚣，做头发上的装饰用的，她把那条蜈蚣拆散，拿下这七个来。

她说：“妹妹，这儿有七颗旧珠子。我没有什么用处。我就去跟宝芬说，这和宝芬找到的那五个正好配上。我想把这七个和那五个凑成十二个，让宝芬的父母去送给王老先生。颜色大小正好配上，我记得……知道这三个月届满以前谁当权呢？你以为怎么样？”

莫愁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姐姐，自己却说不出话来。

木兰说：“妹妹，有什么难处吗？不管怎么样，咱们也得救他。”

“我是想……宝芬会不会乐意。不然我从她手里买那几个好了。”

木兰说：“没问题。阿非当然愿意。在咱们家，珠宝算不了什么。”

姐妹二人眼里都流出了眼泪。她俩一齐过去，找到阿非和宝芬。阿非说：“当然。”宝芬说：“这个主意很好。没有人，珠宝又有什么用？我真没想到那宝贝会有这么大用处。”

这项计划按预定进行了。事实上，两家还都够殷实，人人都愿出钱，连珊瑚、曼娘、暗香在内。

那天下午，木兰和莫愁决定去看立夫，想办法使他搬到好房子去。阿非也跟去了。环儿要去看哥哥，母亲说她刚从监狱里出来，不让她去。他们另带了一个枕头、一个热水瓶，莫愁从书架子上拿了一本生物学的书带去。

他们先到典狱长办公室，商量给立夫换个好屋子。

典狱长说：“他现在的屋子就是个好屋子，一个人住。”说话时向富家少奶奶微笑，又接着说：“但是过几天，我也许能给办到。那就看有没屋子空出来了。不太容易。不过我一定尽力给您效劳。”

阿非说：“我知道不容易，不过您若特别想办法，我们会特别道谢的。”

按一般常情，典狱长是不陪伴探监人的，但是这位典狱长知道这几位来客有钱，家住在王府花园，所以他立起身来亲自陪同引路。进去之后，他们经过一个空房间，门开着，太阳从铁栏杆中间照进去，没有人住在里面。

莫愁说：“这间屋子不坏。”

典狱长说：“不久就有人进来住了。这个人家境很好。”

木兰知道典狱长是故意表示困难，好再卖人情。木兰说：“我们的家境也不坏呀。”然后向他微微一笑。

典狱长说：“也许可以想办法，我还得和别人商量商量。”

他们走到立夫的房间。立夫看见大家，欢喜极了。里面允许他穿普通衣裳，他在里面住了一夜之后，看样子一点也不坏。木兰回头看见那个典狱长已经把他们交给了一个狱卒，可是他还顺着走廊慢吞吞地走。木兰赶快过去。他停下来，眼睛向四周围扫了一下。

他问：“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木兰说：“不是。您知道，若是使我们的亲戚住进有太阳的那间屋子，我们是太感谢您的帮忙了。”

木兰那条银蜈蚣上的十颗珠子，那天给了宝芬七颗，还留下三颗，用一块手绢儿包着，放在衣袋里。她打算都用完。她在衣袋里摸了摸，拿出来两颗，藏在手心里。她把那两颗交在典狱长的一只手里。

他一看手里的珠子，说：“噢，不行，太太，我不能收您的礼物。我伺候您是应当的。”

木兰说：“拿着吧，不要见外。您总得给我们个机会对您表示一点心意啊。”

典狱长满脸赔笑说：“我会尽力而为。”

木兰走到立夫的房间去，碰见外面的那个狱卒，他刚才一直在远处望着她。木兰把剩下的那一颗交到他的手里之后，她若不经意地说：“这间屋子太黑了。”

那个狱卒回答说：“是啊，晒不到太阳。”他的手正攥着那颗珠子呢。

阿非见木兰进了监房之后，问她：“你刚才干什么了？”

木兰回答说：“我去告诉那典狱长别忘了那间屋子。”

立夫已经从莫愁嘴里听说，他被捕的那一天，木兰昏了过去，莫愁和阿非刚才在说那珠子的事情。莫愁说：“二姐拿出了她自己的七颗珠子凑足了十二颗。”

木兰走近他时，立夫说：“木兰——”沉默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不要为我发愁伤心呀。”

阿非说：“我姐姐若是没有了丈夫，珠宝玉石又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愿帮忙，而且都是心甘情愿的。”

莫愁说：“你若知道你让多少人担心难过，你以后就应该小心点儿了。现在人人在尽心尽力。珊瑚拿出来她自己的五十块钱，舅爷拿出来一百，曼娘也拿了一百。经亚和暗香觉得对这家庭的仇恨应当负责任，拿出的还更多，不过我只接了他俩一百。宝芬捐出了她的珠子。”

阿非说：“用不着提这些个。二姐提供的最多。”

为大家的至情所感，立夫觉得泪眼模糊，他一边看着木兰一边说：“我心里感激大家。我希望以后能对得起大家的盛情。”

正在此时，狱卒进来说已经找到一间好屋子，向大家道喜，开始张罗搬毯子、脸盆，以及其他立夫的东西。忽然从附近一间监房里发出尖声的号叫，小姐太太们都吓坏了。

那个狱卒一边很愉快地打开门，一边说：“诸位先生小姐，这跟您没关系。”然后他们看见两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脸色灰白，哭着被领走经过他们面前，向走廊那方向去了。

他们震惊得颤抖不止，随着狱卒走到刚才看见的那间空监房，进去给立夫铺床，整理好别的东西。这间房子前面正对着一个狭小的空院子，院子地上铺的是碎砖。莫愁拿出二十块钱，给狱卒说：“好好伺候先生。以后还有重赏。”

狱卒露出感激的笑容，告诉说一切不用担心。

他们坐下谈论当时的局势。时局的确很混乱。颜惠庆正在设法组一个新内阁，用以代替已经“辞职”的总统行使职权。他受到直系吴佩孚的支持，可是奉系的张作霖反对。直奉两系各派都有卫戍司令。现在他们达成了一个妥协的办法，由吴佩孚的人王怀庆来做阁揆。

这时忽然听到几声枪响，然后又寂然无声。他们面面相觑，知道刚才面色苍白的两个少年是领出去枪毙了。

大家到典狱长办公室道谢之后，回家去商量下一步。前清遗老王世珍老先生已经给当地驻军司令官写去了一封信，还没接到回复。北京的情势依然异常混乱。中国在军阀统治之下，就和后来在日本政府之下一样，没有军方支持，是无法组成新阁的。军阀是真正的统治者，文人的统治是获得他们的许可之后而行的。由王世珍老先生领导的地方秩序维持会，还在执行职权，以待互相敌对的军阀所认可的政府出现，但是军阀们一时又难以达成协议。密使在北京、天津、沈阳之间，往返不停，极力促请妥协。立夫的自由就看将来的政府是何等性质了。颜惠庆若能组阁成功，他的力量就能影响军方，使军方支持他批准早日将立夫释放。王世珍老先生在那些日子时常见到颜惠庆，而傅增湘先生也和他有交情。但是吴佩孚支持颜组阁任新国务总理之时，奉系，也包括狗肉将军张宗昌在内，却对他表示反对。谣传直奉两系大概将会同意组织一个联合内阁，但是颜惠庆的前途未明，对帮助立夫这件小事，仍然没有什么把握。

同时，北京大学一位高教授也被捕了。他那年轻貌美的妻子到奉军司令部去为丈夫求情。奉军司令官要求若想准其所请，须以肌肤之亲为条件。教授之妻拒绝，丈夫则被枪毙。这消息传扬出去，文化界又引起惶恐。此外，狗肉将军张宗昌，据传闻将被任命为关内直奉联军的总司令，一二日内将全权统治北京。这位头脑简单做事直截了当的旧式武人，将来的行动如何，那是无法猜想的；必然是比北京地方秩序维持会期间，法律更不受尊重，社会秩序更坏，比段祺瑞内阁期间维持法律与秩序的能力，是更等而下之了。

木兰现在是焦急万分，心里也万分恐惧，已然丧失了勇气。她回到自己家中，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吃了晚饭，但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于是到自己屋里，换了衣裳。

荪亚问：“你干什么？”

“我还到妹妹家去，我答应要把甲骨文的书送去给立夫看，我应当给莫愁送去。”

“什么？这么晚她还去探监？”

木兰说：“可以。狱卒吃咱们的油水都吃肥了。”

“你也去吗？干吗打扮得那么讲究？”

“我陪着妹妹去。”

“那么我也跟你去。”

“不用麻烦了。阿非或陈三陪着我们去。”

荪亚说：“你要知道，不要太激动不安。”

木兰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的眼睛，水汪汪的，转动得特别灵活，闪耀着狂热的光亮。她把头发梳好之后，立起身来，从书架子上拿下两卷《殷墟书契》。

她问丈夫：“你觉得他看什么书最好？”

荪亚说：“拿罗振玉那本。那是研究甲骨文最早的著作。”

木兰到了妹妹家，莫愁很感意外，问她：“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晚又出来！”

“我拿来一本书，答应送给立夫的。和我一块儿到监狱里去。”

莫愁问：“干吗这么急？”

“今天下午我答应给他的。宝芬的亲戚来过，就把事情耽误了。我不愿说了话不算话。”

“这么晚能进去吗？”

“我想可以。卫兵已都认得咱们了。”

“那么叫陈三送个信儿去，说咱们有事，今儿不能去了。”

木兰坚持要去，她说：“我已经穿好衣裳了。他要什么东西，我一定都会送去。也许监狱里有什么消息呢。”

莫愁说：“那么等一下，我跟你去。”

立夫的母亲说：“不要去了。监狱里又黑，走进去不容易。在黑暗里摔倒怎么办？你是一身两命啊，不是一个呀。”

于是莫愁没有去，陈三陪着木兰去的。

到了监狱，陈三把那一包书递过去叫人转交。

卫兵说：“太晚了，狱卒都回家了。这也不合规定。”

木兰打开，把书给卫兵看，说那书里没有什么有害的东西。

卫兵说：“不能私自送东西进去。送进去的东西，都要在办公室经典狱官看过才行。”

木兰问：“我们可以不可以看他一下？一小会儿工夫。”

卫兵说：“不行。”

木兰说：“那么我们明儿拿来吧。不过请您告诉犯人说我们来过了。”

木兰和陈三在狱门分手。陈三一定要陪木兰回去，木兰说不必，自己跳上一辆洋车走了。这时木兰心中忽然出现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就是要单独见立夫一面，即便是短短的五分钟。以前在泰山上杉木洞的一席谈心，使她的生活从此更为充实，更富有力量，她和立夫在泰山顶上一同观看日落日出，那对木兰的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但愿在监狱的夜里单独见他一面！万一立夫被枪毙，她一生心里的记忆该多么宝贵呀！她要见立夫的愿望实在压制不下去，走了一小段之后，她下了洋车，又走回监狱去。

卫兵说：“怎么又回来了？你要干吗？”

木兰说：“让我进去一小会儿。我是一个女人，也不会把他偷跑了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她把五块钱的一张票子塞到卫兵的手里。卫兵向四周围张望了一下，说：“那么要快，不要出声音。只许五分钟！”木兰在黑暗里也看不见道路，跟着卫兵穿过了一个漆黑的大厅，走过一个灯光不明的走廊，心扑通扑通地跳。她心里暗想：“他会怎么想呢？我也没有什么借口。”

到了立夫的房间，卫兵向那值班的典狱官低声说了几句话，就招手叫木兰进去。

立夫正在一盏小油灯下看书。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立夫前面，木兰脸上有点羞惭，几乎流露着可怜状望着他。

“噢！木兰！有什么事？”

木兰向卫兵指了一指，叫立夫小声说话。

木兰开始说：“我有点儿消息告诉你。”

立夫拿枕头放好，给木兰当座位，说：“坐下。”木兰结结巴巴地说：“今儿下午有点儿消息，但是没能够来。”

“什么消息？”

木兰忽然停住，说不出话来，满眼眶的泪，嘴唇颤动，忽然哭了，手捂着脸，哭道：“噢！立夫！”

她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卫兵和典狱官从门上的洞里往里看着。

立夫站得笔直，低头看着她，也不敢碰她，只弯下腰说：“有什么难过的。我在这儿很好，很舒服啊。”木兰的手去找立夫的手，她低声啜泣说：“我知道我不应当到这儿来，可是万一你若死……我……”

“有什么消息？”

立夫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大姨子，难免受了感动。但是他只是很温和地说：“是不是莫愁让你来的？”

木兰擦了眼泪，用力抑制住自己，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恳求的眼光看着他说：“妹妹和我今儿下午要来看你，但是来不成。我想到甲骨文那部书，我就和陈三给你送来。太晚了，他们不能从外面传递东西进来，也不肯教陈三进来，因为他是男人。我告诉卫兵我是女人，他才放我进来。”她用大拇指和其他手指摩擦，表示送了赏钱。

“可是有什么消息呢？”

“王老先生已经给司令官写了一封信，你想有什么用处没有？”

“就是这件事吗？”

“据说狗肉将军张宗昌，几天之后就要做北京最高军事统帅……噢，立夫，我不知道——我好为你担心。万一你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听不清楚了，她向椅背倚过去，似乎力量精神都耗尽了，然后又开始哭泣。

典狱官在外面叩门。木兰站起来，又拿出一张票子，走到门口央求他：“再等五分钟。”

立夫看见她那微微遮住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闪动，她的鹅蛋脸上的表情那么温柔而又勇敢。

她说：“我不应当来。但是情不自禁，非来和你相见不可，你不会恼我吧？”

立夫也抑制住自己说：“恼你，怎么会！你对我太尽力了。你拿出珍珠来救我，我得多么向你道谢！”

在情不自禁之下，他低下身子，拿起她那雪白的手，很亲切地吻了一下。

木兰恳求他说：“你要知道，我为了救你的性命，付出再多再多，我都愿意。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难道我做错了吗？”

立夫回答说：“为什么……除非人们误会。”

“立夫，我打算离开北京。你出去之后，带着家眷，也离开北京吧。以后再埋头研究学问。你知道你的安全对我妹妹是多么重要——还有对我。”

卫兵又敲门了。木兰站起来，伸出她的双手，握住立夫的两只手，说声再见而去。

她出了监狱大门，站住了一下，似乎犹豫不定，然后转向右，走了一小段。她脚步有点儿踉跄，心扑通扑通跳，忽然颤抖了一下。她几乎都没法儿站稳，站住喘喘气，倚在一根电线杆子上。一个过路人停下来，以为她是个野鸡，转身望了望她。她大怒，又往前走。二十几步外，有一辆洋车在那儿等座儿，灯还亮着。木兰咬紧着牙，叫那辆洋车。

她说：“到总司令部！”她的心跳得更响，她想洋车夫一定也会听得到。高教授的妻子去为丈夫求情，她为什么不可以去为立夫求情？可是，她自己说与立夫是什么关系呢？莫愁若知道了怎么办？荪亚听说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事情该怎么办呢？不过有一件事，她确实十分清楚，那就是立夫必须立即获得释放，再晚就危险了。

在总司令部前面她下了车。卫兵问她何事。

“我要见总司令。”

“你是谁？”

“我是谁没关系。我一定要见他。”

卫兵相视而笑，进去报告说一位不认识的漂亮女人要见总司令。司令官命令他把女人带进一间屋子里去。

木兰走进去，浑身颤抖，前额上冒着冷汗。她极力使自己镇定。她知道自己很美，但是司令官肯听一个美丽的女人为别人求情吗？这位新来的司令官，会不会跟枪毙高教授的那个奉军司令官一样呢？

司令官走进来，看见这个美的幽灵，吓了一大跳。他向卫兵说：“不要来打扰。”卫兵出去，关上了门。

木兰跪下叩头。她说：“总司令，求您答应小妇人一件请求。”

司令官大笑说：“请站起来。你这么美的女人给我下跪，我可不敢当。”

木兰抬起眼睛，站起来。司令官请她坐下。

“我是来为一个犯人求情的。他被逮捕，非常冤枉。他是一位大学教授，黑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有个仇人挟嫌诬告。他只是写了一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而今被关在监狱里。”

司令官听着木兰那低沉富有音乐美的声音，不禁神魂颠倒。木兰的北京话说得那么慢而清楚，还那么漂亮。

司令官喊说：“什么？写篇文章论树木会被逮捕？”木兰微微一笑说：“就是啊。一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法官说那是共产党的思想。”

司令官以愉快的声调儿说：“那怎么会？好吧，告诉我。我帮你办。”

木兰说：“好吧。这个人说……”

“等一下。你说这个人是谁？”

“他叫孔立夫。他现在在第一监狱。”

“你是谁？”

“我若不回答您这个问题，您不会介意吧？”

“哈哈！这还是个秘密。”

木兰鼓起了勇气：“我能求您大力帮忙吗？”

“当然，像你这么美的女士。”

“请您把我这一次来拜访您的事，千万别泄露出去。”

司令官哈哈大笑说：“你看这屋门不是锁着吗？”

“可真不是玩笑哇。”木兰说，“您知道有一个大学教授，一个礼拜以前被捕的。他妻子到那个奉军司令官那儿去求人情。那个司令官并不是个正人君子——您知道进关来的那些奉军——那个司令官对高教授的妻子没怀好意，那个妻子不肯答应，她丈夫就被枪毙了。我知道您这位司令官大不相同，所以才敢来见您。人都说吴大帅部下的军官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那位司令官听着这个不相识的女人做此非常之论，脸色渐渐变了。木兰接着说：

“您知道，若不是吴大帅的力量，万恶的安福系现在还照旧当权呢。您看奉军硬是用烂纸似的奉票儿，向老百姓买东西！简直就像贼匪一样。”

木兰成功激起了直奉两派几乎在北京同时任命的两个司令官之间的嫉妒仇恨。这位司令官叫卫兵把这屋子的门锁起来时，不能说他是安着好心，不过他是吃捧的，乐意人家赞美的，木兰提到那奉军司令官的“没怀着好意”，他的好意不禁昂扬起来。他刚刚因功提升到现在的官阶，自己还正以不同于流俗自居。他不再咧着嘴笑，而是露出严肃的神情。

“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你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你尊姓芳名——不过你知道我这个职位是保护善良老百姓的。”

木兰说：“那么请您先保护他这个善良百姓吧。我们对您是感激不尽的。”

木兰说着站起向司令官又行一礼，她自己有这份勇气，自己也深感意外。她进来时，完全是无可奈何，是跳火坑，不知道要怎样才出得去，但是现在她心里的恐惧已然消失。

司令官对木兰的从容自然，深感异乎寻常。

“不要说那么快。你若能让我确信他不是共产党，我一定释放他。”

“好吧。我告诉您。这位孔先生的仇人是我家的亲戚，实际上，也是孔先生的亲戚。所以我知道。他和奉军走得很近，那个法官也是奉系的。你想想，写一篇论‘树木的感情’的文章，怎么会是共产党呢？”

“的确是毫无道理。但是为什么判刑呢？”

“在文章里他写树木有感情，就和禽兽一样有感情。我们若折断一个树枝子，树木会觉得受到伤害。若揭下树皮，树就觉得好像被人打了脸。”

“这跟共产主义扯不上关系呀。”

“法官认为他说树木有感觉，就是把人的地位降低到与草木鸟兽同等。您也认为树木有感觉吧！”

“我不知道。”

“这并不新鲜哪。我们都知道老树成精，没有人敢去砍倒。老树砍倒的时候，常常有人看见树里流出血来。”

司令官大笑说：“当然，当然。甚至泰山的石头还成精呢！当然是有感觉。”

木兰说：“司令官，那么您可以把孔先生释放了吧？”脸上流露着迷人的微笑。

司令官又再细问详细的情形。木兰说立夫是个自然科学家，他的名字又不在黑名单上，完全是私人挟嫌诬告。

“为什么会有这种私人仇恨呢？”

“这都是我们家庭亲戚的关系。姓牛的涉及一个污秽不堪的丑闻，孔先生写文章揭露这件事。姓牛的有个妹妹，嫁到我们家。这件丑闻弄得满城风雨之后，我们不能不和他妹妹撇清关系。姓牛的写给我父亲一封信，起誓要报复，他就这么报复了。”

司令官向木兰带有迷人微笑的脸望了半天，然后发狠说道：“你是逼得我不做好人不行了。”他于是叫卫兵。一个卫兵进来。

“拿笔拿纸来。”

木兰立在一旁，说姓名和监狱的地点，心里真是喜出望外。司令官坐在桌子那儿写。木兰出主意要在“释放”一词之上，加“立即”两个字。于是几乎是木兰念，司令官写。

木兰拿到那张纸条，就要下跪，司令官止住她。

司令官说：“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木兰说：“我怎么敢不遵命？”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姚木兰。”

“今天晚上你战胜了。请向孔——先生道喜。我希望你相信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保护善良百姓。”

木兰说：“我会为您传播美名。”

司令官大笑说：“那么没有什么秘密了？”

木兰说：“没有什么秘密了。”满脸露出感激的微笑。木兰把那个纸条儿放在手提包里，她说：“那么我要走了——多谢多谢。”

司令官显得很惋惜的样子：“这么急着走吗？”

“是，要赶紧走了。”

司令官送她到屋门口，叫卫兵很客气地带木兰到大门，然后他转回身来，向空空的走廊咒骂了一句。

在门房，木兰借电话打回家去。在意外大获成功的激动之下，她打电话给妹妹莫愁。

“立夫就要放出来了……我得到他的赦免令了……我是二姐呀……我在王司令的司令部……现在没关系了……我马上就回去见你。”

现在太激动，不能坐洋车，那太慢，她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汽车来到之后，她想到自己的丈夫，告诉司机先开到她家。刚过十点钟，荪亚还没有睡，但是正在屋里焦急，几乎就要出去找木兰了。他一个钟头以前打过电话，知道莫愁没有到监狱去，而木兰已经和陈三走了一会儿工夫，后来陈三又一个人回来了。她到哪儿去了呢？他已经等了四十五分钟。后来莫愁打电话给他，说木兰就要回来，也告诉他立夫就要放出来了。现在忽然看见太太走进来，十分激动，大声喊说：

“立夫就快放出来了！”

他又问：“你这半天到哪儿去了？”

“直接到王司令的司令部去了。你看这张赦免手令！”

“我以为你到监狱去了。”

“我们进不去，我和陈三去的……立夫快要放出来了，你们当然好高兴，是不是？”

丈夫问：“当然。可是你怎么弄到这张手令呢？”说着一边细看那张手令。

“到妹妹家我再跟你详细说。来！租的汽车在外头等着呢。妹妹一定也急着呢。我在电话里说直接到她家，后来我想我得先回来看你。”

在汽车上他又问木兰怎么得到那个手令，但并不太急切。

他只是问：“你怎么弄到这个手令呢？”

“我直接去找王司令。”

“但是你怎么使他给你的呢？”

“只是和他理论。”

“那么容易呀？”

“当然。你以为我怎么样了？”

荪亚没再说什么。

“是我设法把他释放出来的，你向我也夸赞两句吧。荪亚，你不欢喜吗？”

荪亚停了停才说：“你怎么向人家说明你自己呢？说是我的太太呢，还是别的？你怎么想到去那么做？为什么不跟我先说一声？我一直担心，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我根本就没介绍我自己。我没做什么错事。我有什么错儿吗？”

“你知道，那很危险。”

“荪亚，我告诉你，我是不能不这么做。我离开监狱时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冲动。我想要向司令官直接去恳求，一个女人去求他，也许有点儿用处。他是直系的，和怀瑜那一派正是对头。结果我想对了。”

荪亚说：“你真是个精灵鬼儿！”一半是颇以为然，一半是讨她欢喜。

车已经到了静宜园了。门口的灯已经打开，仆人们正在等着呢。陈三站在门前。木兰叫车停住。

莫愁在通往院里的走廊上正迎着他们。木兰把那一纸手令塞到妹妹的手里，说：“看！上面盖着司令官的印呢。”在走廊的灯光下，莫愁念的时候眼睛里流着泪。她说：“二姐，你怎么弄到的呢？”她开始在他们前头跑，因为怀着孩子，跑得很费劲。她到里面向大家说立夫就快放出来了。

莫愁说：“告诉我们你怎么弄到的。”

“噢，离开监狱之后，我心里想高教授的太太怎么去见奉军司令官为她丈夫求人情……”

荪亚说：“你也想到了！”

木兰说出这话来也有点儿羞愧：“那倒让我想起来，我想这个司令官也许还通点儿人情。”

珊瑚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倘若他不……”

“你们听我说。我装作一个陌生的普通女人，说要见王司令。卫兵就带我进去。门锁上之后，他胡子后头咧着嘴笑，我怕极了。我知道他恨狗肉将军张宗昌派的那个司令官。我开头儿先说他那敌对的司令官枪毙了高教授。我说那个司令官不是好人，要贪高教授太太的美色。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可惜你们没有看见。他变得很严肃、很高贵的样子。这使我提起了勇气赞美吴大帅的军官。等我看见他做出极正派的样子，我不再害怕，和他从容不迫地谈起来。我告诉他这是私人挟嫌诬告，而诬告的人是我家的亲戚，也是孔立夫的亲戚，所以我们知道。他说：‘我的职务是保护善良百姓。’所以我再进一步，求他救立夫的命。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好对付。然后他让我确能使他相信立夫不是共产党。我告诉他立夫的罪名是因为他写的那篇文章论‘树木的感情’。我知道他迷信，我就使他承认树是有感情的，我们说的是多年老树能成精，老树砍倒之后会流血。他十分同意，大声喊说：‘当然，当然。树木当然是有感情的。树还能成精呢。’所以我就弄到这张手令了。”

大家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木兰一说完，珊瑚说：“就那么容易呀！妹妹，你是真正念通了《战国策》了。”

阿非说：“真像一篇《战国策》。二姐总是有奇思妙想啊。”木兰得意扬扬地说：“谁让父母不把我生成个男孩子呀？”

立夫的母亲说：“木兰，我明天一定做好菜谢谢你。”

荪亚一直细心听木兰的叙述。最初，有点怀疑，可是到末了，他终于相信木兰的口才，别人也深信不疑了。荪亚这才大得其意地说：“木兰很值得孔太太的一顿宴席，也值得立夫莫愁一顿。这等于入虎穴，得虎子。”木兰看了看荪亚，脸上显得放了心，一天云雾随风散尽了。

木兰说：“但是咱们应当立刻叫立夫知道。今天晚上能教人把他保出来吗？能不能打电话去？”

荪亚说：“有这位司令官的手令，什么时候都能叫他们放人的。”

陈三说：“典狱官已经不在了。一定要先找到典狱官。”

荪亚、陈三、莫愁在黑夜里一齐去监狱。莫愁也要她姐姐一齐去，但是木兰觉得自己已经做得有点太多了，只好违背着本意说：“不要去了。荪亚，你们进去时，只要我妹妹把消息告诉他就够了。”

所以木兰和别人一同在家等着立夫的归来。

那天晚上大概十二点，立夫才回来。那是五月八日，是狗肉将军张宗昌在北京附近就任直奉联军总司令的前两天。

立夫在监狱里关了正好八天。

第三十九章　素云伴舞银屏得祭　姚老归来木兰南迁

下一个月，六月，木兰染患痢疾，差一点一病不起。她现在进入了生活里最伤心的阶段。过去的两个月，耗费了她的元气，她一直消化不良，比从前瘦多了。阿满的死，在她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几乎一年过去都无法恢复。

家里人也全都改变了。只有一个人没有改变，那就是曼娘。其实，曼娘也老了一点儿，可是在木兰眼里，曼娘始终是木兰从小就崇拜的那么美那么心肠好的曼娘。曼娘的养子阿瑄现在已经大学毕业，在天津海关做事。阿瑄敬爱曼娘，就犹如对自己的生身之母一样。他也学到母亲那高尚精细的态度，和同时代的其他青年大不相同。

北京的恐怖岁月中，经亚逃走了。立夫被捕之后，他恐怕自己遇到麻烦，就逃去外地，情形较为安定之后才返回北京。爱莲和丈夫在一起，不在家中，不过没离开北京，有时回家探望一下，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给妹妹丽莲物色到一个丈夫，也是个西医，所以桂姐的两个姑爷都是西医。桂姐的头发已经发灰，人也发福了；但是看见两个女儿婚姻很美满，自己无忧无虑，若说她做了祖母，看来还不像呢。她不愿各处去，这是她享福的时候了，因为她年轻的时候很辛苦。她现在还爱兴致勃勃谈往事，年轻一代听来觉得很有趣。可是她和曾太太比起来，曾太太在晚年显得更好看。曾太太年来多病，但是脸上依然清秀而精明，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很美。她俩之间，有这样的不同：曾太太还描眉擦粉，但自曾先生去世之后，桂姐就不再化妆了。

除去曾太太尚在之外，曾先生和木兰的母亲去世，木兰的父亲离家修道，木兰觉得自己责任重大。阿非已经成年，他可以照顾自己和宝芬。他夫妇自英国回来之后，完全是现代时新派，生下的婴儿也由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护士看护。

因为北京还是动荡不安，在军阀压力之下，立夫也许还有二度被捕的危险，所以他接受劝告，暑假中离京赴沪。在北方，奉系张作霖的势力日形扩大。

立夫究竟要做什么，颇难决定。国民革命军已经自广东开始北伐，黛云、陈三、环儿，已经到南方参加国民党的工作，他们参加的党的工作是很重要的。莫愁坚持立夫必须放弃政治活动，专心从事学术研究。她想限制立夫，不让他参加国民革命军的北伐，这实在不容易，不过她成功了。有时候，莫愁的决心硬如铁石，她丝毫不考虑别人的观点，只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招惹不快，也在所不惜。她已经做了最后决定，硬是不许丈夫涉身政治，决定就是决定，不能动摇。立夫的家要搬到南方去，这也大致成了定案。

木兰躺在床上，思索自己，思索和自己亲近的人——就是荪亚和剩下的两个孩子。孩子还小，婆婆年老多病，全家的重担在她身上。她想离开，但是办不到。

荪亚对她态度冷漠，是为了什么，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晚上单独到监狱里去看立夫，隐瞒着没告诉他；立夫怕引起了误会，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但是立夫获释之后，那天晚上吃饭时，人人向木兰敬酒，恭维她在营救立夫这件事情上的功劳。这时，荪亚才听说木兰把珠串拆散去做打点之用。荪亚明白，珍珠，从钱的观点上看，木兰是认为无所谓的，即便是她嫁妆中很稀有的珍珠，也是无足轻重的。木兰和立夫是朋友，他自然知道，自然她没有不去营救的理由，但是立夫监禁期间她分明有点激动过甚，大失常态，关心也太过分。荪亚和木兰还是寻常一样和美，只是彼此之间，总是有点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事情。再者，荪亚开始越来越注意钱，自己也开始从事一些小营业。古玩店的利润很大，他对股票投资也越发有兴趣。现在他正是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性格上发展出独断自得的态度，青春时代的轻松愉快的心情、轻视金钱地位那样诗人逸士的胸怀已然消失。他精神上的这种变化，多少表露在他的脸色上，这就颇使木兰难过。她很怕这种卑俗现实的态度的渣滓，会存在丈夫的灵魂里。

木兰病时，曼娘来探视，第一次发现他们夫妇吵嘴。

木兰说：“我还是愿意离开北京。”

荪亚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老是安定不下来？”

“阿满一死，我就告诉过你我要立刻离开北京。”

荪亚说：“你知道立夫就要搬走了。”木兰饮泣不言。曼娘插嘴说：“她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你要对她温柔一点儿才是。”

木兰抬起头来，看看丈夫，仿佛恳求般地说：“荪亚，你应当记得几年之前，我们说过放弃这种富家豪宅的生活方式，到乡间过一种草木小民的淳朴生活。我说我愿意做饭，自己洗衣裳，有你在我身边就好。我只需要过平安日子，我能不能过平安日子呢？”

丈夫回答说：“咱们怎么办得到呢？妈还在，已经年老，怎么能放下不管呢？我哥哥和曼娘怎么办呢？这都是你的情绪不稳。”

木兰说：“荪亚，我原以为你会懂得我的心。”她的病使她的声音非常地柔和，非常地低。

看见妻子生病，又这样恳求他，荪亚说：“好吧。我答应你。可是母亲年岁这么大，不能离开不管哪。”

木兰很谦顺地说：“荪亚，你只要肯答应，我一定等。”

曼娘说：“荪亚，我是做大嫂的，说几句话你别介意。你是个瞎子。你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但是你自己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太太，愿过一个简单的小户人家的生活，愿为你做饭，洗衣裳，教育孩子——这是平常人能得到的福气吗？你好像并没有把这个看得多么珍贵难得。你不了解女人，你也不了解木兰遇到阿满这件事受打击多么大。”

荪亚现在仿佛受到了感动，心也软了，转过去对妻子说：

“妹妹，你要原谅我。”

曼娘又对木兰说：“荪亚说的话，也有道理。从孝道上说，我觉得妈妈还在，你们撂下她也不应当。”

等木兰恢复到可以出去的时候，阿非和宝芬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这次请客有双重目的。阿非看见姐姐非常伤心，人又消瘦，存心让她散散心，所以这次请客是庆祝姐姐的康复。另一方面，立夫由上海回来度假，不久就要和母亲、妻子搬家到南方的苏州去住。在苏州他们有一家茶庄，而且在苏州立夫已经租到很好的一栋房子。因为经亚也已经回来，于是又邀了曾家全家。曾家来的人有曾太太、桂姐、曼娘、曼娘的母亲、阿瑄、荪亚、经亚、暗香、素同、爱莲、丽莲、丽莲的丈夫——北京协和医学院的王大卫医师。在姚家和孔家这边儿，有冯舅爷、冯舅妈，红玉的两个弟弟、阿非、宝芬、珊瑚、立夫、莫愁、博雅。这真是个家庭大聚会。只有傅增湘先生和傅太太算外人。

他们在北京饭店吃饭，饭后要跳舞。在那么多人之中，只有七个人能跳舞，男人里就是经亚、阿非、素同、王大卫医师；在女人里只有宝芬、爱莲、丽莲。其余的人只能作壁上观。爱莲和丽莲，现在嫁给了西医，生活在说英文的环境，都起了英文名字。

这是曼娘第一次在洋饭店里吃饭，也是第一次看见摩登人物跳舞。倘若她公公曾文璞先生还在世，她就不会去了，现在曾先生已然作古，她倒很想看一下跳舞。在她看来，那完全不遵守古礼了。但是她现在是个中年的妇人，她以为，同时曾太太也以为，她过了受青春诱惑的危险时期了。

因为在外国饭店里，阿非、宝芬又是摩登人物，已经摩登得夫妇分开坐。洋人的这种风俗习惯极其荒唐，简直不可饶恕，恐怕其原因，是洋人特别重视男女恋爱和闹风流韵事的缘故。木兰感到惊异，但是阿非说：“在这种洋地方儿，我们若不笑，谁会笑？”再者，他们坐的是一个长条桌子，若想像坐中国圆桌那么自由谈话，就办不到。向邻座的女人说话，而不是自己的太太，也的确够怪的。王大卫和少数几个男人，则真正和邻座的女人谈起来，别的男人则并没说话。别的女人也都不说话，而是静静地坐着，眼睛尽量往别桌上的女人那里望，或是和自己邻座男人一旁的女人说话，这样一来，当然并不舒服。

立夫和傅先生坐在一头，靠着宝芬，木兰和莫愁坐在另一头，挨着阿非。曾太太和傅太太坐在中间，正对面。荪亚坐在他母亲和曼娘之间。暗香对着曼娘坐，是靠近阿非坐的那一头。桂姐和她女婿王大卫挨着坐。

木兰还是虚弱苍白，虽然全桌气氛轻松愉快，她说话不多。她点着一支纸烟，但是并不爱抽。荪亚想和曼娘说话，但是曼娘很紧张，怕犯错失礼，所以对荪亚的说话没有多少回答，他只好向对面他母亲和傅太太说话。

这时候，中国女人忽然不穿褂子裙子了，改穿旗袍。木兰和莫愁自然也穿着入时。莫愁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但是很宽大，因为她怀着孩子，已经七八个月。木兰的旗袍是桃红色的，黑色滚边儿，使她的身段完全改观，她丈夫看着也大感新奇。因为穿褂子裙子时，她身体的轮廓在腰以下就被褂子的下端遮住，现在穿上旗袍儿，她那身段的自然之美完全显露出来了。

几个极端摩登的女人，已经开始只穿奶罩，露了胸部。曼娘是向木兰借了一件衣裳在今天宴会上穿，所以她看起来和平常她自己就大为不同。她不住地看那几个穿时髦晚礼服的女人，她吃一口东西，很快斜过去看那几个女人，又赶紧羞得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看。赶巧有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的洋女人，穿着闪亮的夜礼服，从他们的桌子前走过。她看见正前面两尺外，一个完全的赤背。那时她刚用叉子从肉上铲起一小口东西往嘴边送，顿时她的叉子从手里掉下去，呛啷一声掉在盘子上，她发出了老鼠般的一声尖叫，倒吸了一口气。那个洋女人转身看了看她。曼娘向来怕见洋人，用小鹿似的目光，很害怕地向上望。

在用餐时，有几对已经开始跳舞。傅太太和曼娘坐的正是斜对面，她看见曼娘的嘴唇因激动与惊奇而颤动，然后她又把眼睛低下去看自己前面的菜，仿佛即便望一望那跳舞的人也是违背道德的。吃饭之后，王大卫和素同开始去跳时，曼娘才认为她看一看并不算不正当了。丽莲身材苗条，跳得很好看。她回到桌子上来时，脸上发红，她看见曼娘瞅着她微笑。阿非来请宝芬跳，宝芬的座位暂时空了，立夫向荪亚招手，让他过去坐。刚才立夫和傅增湘先生说迁到南方去的计划。今天他到北京饭店见到荪亚时，觉得荪亚对他冷冰冰的。这是他第二次注意到这种情形，因为他从监狱刚出来时，他就注意到荪亚对他态度变了。但是现在他要走了，这次请客也主要是请他，他们遇见时，荪亚应当对他说几句话。见老朋友对自己冷淡，或是多年不见之后看见老同学，自己非常热诚，而发现对方却无丝毫亲热表现，再没有别的事更能使他伤心的了。又像看见一片美景，使人心神振奋，而同游者却木然无动于衷。不过在自然风景方面，玩赏的人还可以自得其乐；在友情方面，则以相互感应为基础，否则便无友谊可言，对方若无反应，则犹如美景消失，又如同儿童看见玩具破碎了一样。所以立夫一看宝芬的座位空出来，他就招手叫荪亚过来和他以及傅先生一同谈话。荪亚过来坐下，和他们俩闲谈，一如往常，立夫心里才觉得舒服一点儿。木兰的眼睛一边看跳舞，一边不断往这边望。

宝芬舞罢回来，一看座位上有人，她就坐在荪亚的座位上。过了一会儿，经亚过来请她和他共舞。那天晚上，她穿着打扮十分漂亮，又是到场的女人中最年轻的。经亚新近和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时常过从，他今天穿的是西服，他修长的身材以及巧妙的步法，引导着宝芬翩翩而舞，宝芬看来真是艳光四射。

在舞池里，中国人、外国人、年老的、年少的，杂沓共舞。好多欧洲人和身材苗条而稍为矮小的中国女人跳。说来也怪，好多旧式尊孔的官吏和银行家，并不反对跳舞，倒是喜爱跳舞。两个中国老年绅士，穿着长袍在里面跳，特别引人注目。其中一个身体圆而短，脚上穿着中国的平底鞋，仅仅在地板上转圈儿走而已。他是走呢，还是舞呢？简直没有分别，只是一只胳膊伸出来，另一只胳膊围绕在女人的腰上而已。

经亚靠近这位老年绅士时，他一瞥见了他那个女舞伴，浑身震惊了一下子，原来那是素云，他离婚的妻子！但是素云改变了很多。他俩分手不过七年。素云显然是没有看见经亚，转眼她又消失在人群中了。

宝芬注意到经亚突然一停，问他：“怎么回事？”

经亚又恢复了舞步之后低声说：“是她！”

“谁？”

“我的前妻素云。”

宝芬以前还没见过素云，现在想仔细看一眼。经亚说离开舞池，但是宝芬说：“为什么？你怕她？”

他说：“不是，不好意思。”

他俩于是又接着跳，宝芬叫他跳近那个圆胖老绅士身边去。她算把素云的脸瞥了一眼，走近的时候，她看见素云戴了好多钻石，穿的是非常贵的衣裳。纵然如此，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一种不满足的神情，因为面露怏怏不乐之色，脸上干枯失润，是永远不能再幸福快乐的憔悴。眼睛周围有深的皱纹，两颊不复红润。纵然眼睛里不失尖锐的光芒，但表情的抑郁寡欢，使涂上唇膏的一点朱红，与整张脸显得多么不相配！

他们越来越近，素云看见了离婚的丈夫，她的眼光突然闪亮。那只是一刹那。彼此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她以敌对的眼光看了看经亚那极为美丽的时髦舞伴。宝芬向她回看了一眼，看见她胸膛上那巨大的钻石饰针，和她脸上那不自然的微笑，那当然是无法动人的，令人觉得那样的笑容和她的脸无法配合。

宝芬向经亚低声说：“微笑！笑出声来！尽量显出快乐的样子。”

但是后来看不见素云了。他们回到桌子上去，告诉别人这个惊人的消息。

曾太太说：“你没看错吧？”

经亚说：“当然是她。以前的太太我还不认得！她和那个穿长袍的胖老头儿跳舞呢。”

这话传到全桌，片刻之后，每个人都伸着脖子往舞池里看。

木兰问：“那个胖老头儿是谁？”

没人知道。阿非问茶房，茶房说：“那是吴将军。”

阿非说：“吴佩孚不跳舞。”

“不是吴佩孚将军。这是奉军里的吴俊升将军。他们已经来到北京，现在住在北京饭店。”

木兰问：“和他跳舞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是他第五、第六，也许是第七个姘头。谁知道究竟是第几个。”

“她和吴将军住在一块儿吗？”

“不是。吴将军和他的三号半住在一起。那个女人住在隔壁房间。”

木兰、莫愁、暗香，都倾耳细听。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三号半是他最喜欢的姨太太。她现在坐在那一头呢。她非常时髦，非常好看。”

阿非问：“为什么她叫三号半呢？”

“噢，她应当是四姨太太。不过，她虽然公开和吴将军住，她又是别人的姨太太。他们三个人常在一块儿吃饭。”

木兰问：“三号半也跳舞吗？”

茶房回答说：“跳。”

“为什么今天晚上没有跳呢？”

“我怎么知道？”

虽然宝芬、爱莲、丽莲又跳了几次，是打算走近一点儿看看他俩，素云却再没和那个胖老头儿跳舞。

过了半点钟，他们看见吴将军从远处的角落站起来，走出屋去，身后跟着素云和另一个女人，他们都看出来是莺莺。素云往外走时，回头往这边看，似乎是看见了他们。

那三个人走后，他们用不着那么低声细语了，他们刚才说话就仿佛对方会听得见一样。莫愁叫阿非从茶房嘴里多打听点吴将军和那个女人的情形。茶房走过来，很愿意告诉他们。他走去问了问别的茶房，回来告诉他们说，吴将军是三天以前才来到北京的。三号半和他同住，三号半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莺莺。莺莺同时是一位牛某人的姨太太，但是已经献给吴将军了，而这个莺莺的丈夫，正是吴将军的心腹。那个瘦一点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牛某人的妹妹。那个茶房最后说：“您想姓牛的在吴将军手下做事，那地位还不稳吗？全是一家人。”

阿非问：“他们来北京干什么？”

茶房回答说：“还不是玩乐？他们贩卖大烟也赚足了。他们在天津的鸦片公司，在天津也算第一流的，在日本租界里。他们钱太多了，在天津有几家大饭店，在那几家饭店里，客人可以抽大烟，有日本人和吴将军保护。我一个朋友的哥哥在天津一家饭店做事，什么事都知道。我给您说个笑话儿。每一个姨太太，将军都给她们买了一辆汽车，每一辆汽车都可以用来运‘白面儿’（海洛因）。女人来来回回带那种东西最方便。她们都有个简单的执照号码儿，警察背得过，所以她们非常安全。三号半的号码儿是三〇三。一天，有人在后头加上了一个符号，成了303（1/2），正好是三号半。天津人人拿这个当笑话说。那个瘦女人叫白面儿皇后。您记住我这句话，那种黑心钱，来得容易，去得容易。她没有好结果。不过我跟您说的话，可千万别跟外人说。”

阿非赏给他一块钱的一张票子，微微一笑，让他走了。这一群人直待到十一点钟才回家。不但莫愁坚持她丈夫当专心致力于学术研究，甚至木兰也同意他不要再从事政治活动，因为他天性不适于政治生活。立夫在这几个人包围之下，他算屈服了，并且在民国十七年早秋，莫愁新生的孩子才一个月大，他们南迁到苏州。在苏州城外河边上一栋独立的房子中，立夫和图书、仪器共度时光。不过他读书的时间多，做实验的时间少。

在那个河道桥梁纵横的古老城市之中，立夫坐拥书城，潜心攻读。再没有别的地方比苏州更适于研究学问了。苏州的居民对传统的生活，琐谈闲事，吃小吃，十分满足，他们制定了一条法律，不许汽车进入城门。当地的父老，在一年之后，甚至于反对使苏州做江苏的省城，让镇江去享受那份荣誉，因为做了省城就会有军队驻扎，而附近必有战事的危险。苏州的居民但愿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愿与闻天下事。

在那个古老安宁的城市中那样恬静的角落里，也许人以为会平静无事。但是立夫发愤治学，却常感急躁。可以这样说明，他对木兰叫他研究的甲骨文极有兴趣。研究这种古代的图形符号，辨认尚未经别人辨认出来的图形，观察比较字的变体，追究这些字转变进化成孔夫子时代的形状，的确是时时有真纯的喜悦。这项研究工作也非常重要，因为甲骨文代表中国字最早的形状，能时常有助于中国字的历史和宗教风俗的解释，也会引起文字和宗教风俗等学说的修正。没有一个古文字学家会在这方面的研究上落了伍，还够得上称为现代的。立夫研究的结果，有不少独特精辟的看法。

这门学问的重要性，并不是直接使他有时狂喜有时易怒的原因。对他来说，古文字学的研究是一种特殊感情的忏悔，是逃避某种感情的方法而已。首先，国民革命军正在北伐。陈三、环儿、黛云，正在革命军中工作，由于党内青年一代的工作人员在军队未到之时，就先去宣传，获得民心倾向革命、唾弃军阀，革命军正在逐城攻取，势如破竹。环儿由前线寄信回家，总要一个月才到，信上有几个不同的发信地址，因为正在继续北进。数月之内，革命军已然克复了几省，占领了汉口。上海、苏州还在老军阀孙传芳控制之下，立夫必须十分谨慎，因为凡是同情国民党的很容易遭受逮捕。在上海，老百姓手里有国民党的传单就会被捕，其实那传单是街上陌生人散发的。立夫每逢收到环儿的信，就细心看信封，看是否经过人检查，或是文句经过人篡改。信里越是热心描述国民党的胜利，一路之上同志间的友爱快乐，立夫就越发不能安心。

另外，并不是有意，而是自然而然地，他眼前老是有木兰的影子，一直使他不安。他一直感觉到木兰是在等待他那甲骨文著作的完成。在这种伟大的热情的力量之下，他是决心要写出一部最深入、最富有权威性的甲骨文著作。古人称之为“决堤改流”，现代人称之为“升华”作用。第一年，木兰写给妹妹的信里，最后附有向立夫致意，后来在她信里这种问候逐渐减少。立夫常让莫愁在给木兰的信上代他致意。木兰看那些信的问候，似乎没觉得是出自立夫的意思。

木兰的话常在他耳边出现：“即便是积年累月，也要写出甲骨文方面最好最卓越的著作。”他想把木兰的话和声音从他头脑里用手掠开，正如木兰在杉木洞中用手掠开前额上的一绺头发一样，刚一掠开，又被树林的微风吹过来，并且带有阵阵杉木的香味。

木兰的这几句话是立夫还没离开北京之时说的。莫愁和立夫去看木兰，荪亚没有在家。莫愁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出外老早之前，就整理东西，因此会有一天空闲的快乐。木兰提议在他们离去之前，要到他们以前从未去过的一个地方去看看。

木兰说：“还有什么地方比什刹海好呢？”

什刹海是木兰和立夫多少年前去看洪水的地方。那一次莫愁在家没有去，是在家给立夫烫衣裳，他们那时都还没有订婚。于是他们一同去那个老地方，进入那个老饭庄子会贤堂，坐在那个老走廊下。赶巧也是同样的月份。远处还看得见鼓楼和北海的小白塔。

他们说的话并无任何重要性，只是感触良多。木兰一向把和立夫度过的刹那，全都深记在心。她回想当年初来此地，正好二十年以前，她父亲和红玉都在。她父亲今在何方？他已经一去七年，父亲若还健在，三年以后就要返回北京了。她想到红玉的跳水自杀，又在悲伤的心情之下和妹妹谈起来，她眼里有眼泪。莫愁以为木兰这样多愁善感，太不适宜。木兰也提到自己有南迁之意，但因婆婆年老多病，实在难以成行。

这时大家都谈到立夫到南方之后的治学计划，木兰这时对立夫说出了写那部巨著的话。

立夫对木兰用戏剧式的努力使他从监狱里获得释放，他也只用普通道谢的客套话表示谢意而已。但是后来他思索那冒险的含义，他的感受很深。他想起了木兰和他单独在监狱的夜晚木兰所说的话，那是在去见王司令官之前。木兰说：“我会不惜更大的牺牲救你的命。”万一王司令像那奉军司令之对付高教授太太，那该怎么办？木兰会不会牺牲了她的贞洁救他的命呢？木兰，他知道，一向不受世俗的思想的拘束，也许她会不惜一切！这个问题自然不能问，只好藏在自己心里。他记忆中那伟大的爱情的考验，他无法摆脱，那爱情变了形，成了他感情的动力，倾注在学术研究上。

立夫和木兰都对莫愁很忠实。在他工作时，每逢木兰的眼睛和声音在他心里出现，他就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在人的心灵隐蔽的深处，社会上的批评是达不到的。

莫愁也感觉到这种情形，但是她处理得非常得体，以致不会有流言飞语发生，使丈夫和姐姐不会受到伤害。她从来没露出嫉妒的感觉。木兰多年前在她订婚前说过：“妹妹，你比我有福。”这话的意思，她现在明白了。但是她对姐姐和丈夫知之极深，信之极坚，所以每逢接到木兰的信，她就告诉立夫木兰的近况。姐妹两人经常通信，但是莫愁比木兰写信要多一些。

在北京，木兰和丈夫、两个孩子，比以前过的日子更为平静。一向忠心耿耿的锦儿和她丈夫还照旧伺候他们。阿通已经上学，现在上学平安无事，因为三月的屠杀之后，一切学生游行完全停顿。狗肉将军张宗昌正在当权，学校的老师和做父母的，谁也不愿让孩子们冒险惹事。

木兰抱着半听天由命的想法，也在半满足的心情之下，安定下来过一段平静的日子。毫无疑问，她并不快乐。她心里现在也认清了把年老多病的婆婆留在北京不管，既于理不应当，事实上又不可能。北京已经对她失去了可爱的魅力，但是她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庭院，对她还是一样的熟悉亲切。一次，她向荪亚承认，倘若她在南方重新建立个家而离开他们，心里也是很难过的。

既然探监那件事情已成过去，木兰也同意继续暂住在北方，荪亚对她也一如往常。她对丈夫也还算满意，只是他把钱看得太重，她把这种态度称之为“俗”。荪亚脾气极好，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紧张一下也就过去。实际上，跟这样的丈夫相处才更容易。荪亚的个性是圆的，立夫的则是方的。荪亚实际，客观，无雄心大志，爱妻子，对孩子温和，大部分家庭的事情由妻子做主。立夫在这方面自认为是应合时代潮流，可是他言行并不平衡，他只谈纯粹的理论，有时候把工作看得比家还重要。荪亚常陪同妻子去买东西，对妻子买的东西也喜欢看看，立夫则绝对不这样。莫愁深知丈夫的性格，因此完全适应他。丈夫激动时，她持之以稳静；丈夫情绪软弱柔顺之时，她才坚持己见。这并不是说木兰在丈夫方面问题比莫愁小，以后自然可以看得出来。立夫虽然任性急躁，他给莫愁的问题倒不复杂，只是让莫愁必须费心提防他以写文章招祸而已。

现在木兰开始对自己的肉体发生了奇特的爱。她晚上洗澡时，总是欣赏自己的玉臂玉腿。她爱多用西洋的面霜和香水，多用西洋精美的香皂。她心中颇以自己的青春美丽而自负，同时又深恨驻颜乏术，美貌无常。她现在依然年轻，略小的骨架使她看来娇小玲珑。她那一头秀发，一丝没有稀少，她也像时髦的女人一样，不再隐藏乳峰的丰满，也开始戴用奶罩。锦儿给她从一个乳母那儿，每天早晨早饭前和晚上睡觉前，各弄来一小碗人奶给她饮用，据说这样能保持肉皮细嫩。

但是她知道身体的美不能永远保持，并且有时觉得自己软弱而愚蠢，由于有一个肉体，自己受役于冲动，受役于情感。她救了立夫的命，虽然由于自己显得不顾一切，因而惹人猜疑，但她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也许是愚蠢，也许同时又是英雄行径，但是她觉得自己仍然是个软弱的女人。她的感情越强烈，越觉得自己软弱。立夫若不是自己的妹夫，她会和他形成什么关系呢？她越想自己是个有生有死的凡人，越羡慕那些半透明没有感情的小玉石动物的不朽。因为自己的肉体既给自己快乐，又给自己痛苦，她就尽情贪求快乐，抵消痛苦，只追求快乐的感受。所以她有时候对荪亚很热情。但是她的纵情于色欲还有想象的一面，她苦于无法形容。

只有锦儿知道她对立夫的感情，和她对自己肉体百般的调养珍惜，锦儿知道这一切秘密。

曼娘现在又搬回静心斋，妯娌三个人住得更近，成个三角形，曼娘的院子在后，木兰和暗香的院子在前。自从曾先生去世之后，仆人们已经解雇了不少。有的庭院没有人住，屋里摆的盆花已经减少，空地上的一片花园，也在那儿任其自然生长。仆人少，宴会也少，也安静了许多，木兰反倒更欢喜。曾太太身上的隐痛加剧，健康大不如往常，但是看见三个儿媳妇和两个儿子在她身边和睦相处，心里很高兴。她总是偏向着木兰，木兰对婆婆的感情，似乎比对生身之母的感情还深。

在婆婆病中，曼娘全副精神伺候她。暗香有一度管理家事，但是她还不能发号施令，因为她过去曾经一度和几个年岁较大的仆人地位一样。所以在她的情形上说，能服从者必能领导，这话并不对。对两个妯娌，她甚至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常常最后说：“还是你们对。”

经亚觉得她脾气特别柔顺，也最容易讨她欢心；她觉得经亚特别慷慨，对她又特别体贴。她很快乐，又生了一个孩子，是女孩儿。她已经请老父亲一同居住，住的地方就在她那院子和木兰的院子之间，就是那位山东泰安时期的家庭教师方老先生原来住的，不过这位老师早已去世。因为水利局的经费已然用光，机构解散，所以经亚现在暂时赋闲，在政府时常改变之下，他和一般吃官家饭的人是同一命运。但是因为对商业特别审慎，他把钱投入有海关收入为保证的公债，所以往往可获厚利。

曾太太身上的隐痛更行加剧，她现在有两个西医女婿，所以找素同和王大卫来看病。他俩怀疑是癌症，在住院期间，试过几种治法。荪亚和经亚天天去探望，三个儿媳妇轮流陪伴。她对人生的态度是这样，住医院如同在家一样，她总是尽量压住呻吟，大痛则小声呻吟，小痛则隐忍不呻吟。守在病床边最多的，是木兰；但是暗香哭得最多，因为她从经亚嘴里听说他妈的病是不治之症，只是时间上拖多久而已。有一次，看见暗香哭，曾太太说：“哭什么？我周围是两个好儿子，三个好儿媳妇，两个女婿，七八个孙子。”

一天，孩子们都在，她对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比一般人过的日子好，活得快乐。给儿子娶媳妇，我也挑选得不错。只有素云给我添烦恼不少，不过那已成过去。家里的房子是你父亲做侍郎时买的，现在跟咱们的生活和收入，也不相称了。咱们用不着住这么大房子。把正院子租出去，你们若能有个小点儿的房子，就索性卖了吧。你父亲留给我差不多两万块钱现款，还在银行里。给我办丧事，用的不要超过两千块。拿五百给雪花，因为她伺候了我一辈子。咱们现在不能再留她了，帮着她找个好事情做，或是帮助她做个小生意。叫别的仆人走时，也都要给他们点钱，三十、四十都行。这事由木兰做主。你们知道，厚道的人有福。把我埋在泰安，和你父亲在一块儿。桂姐，你不用愁，两个女婿会照顾你。”

她用两只含泪的老眼，以亲爱的眼光看着围绕在床边的孩子们。几天之后，是民国十七年三月十一，她去世了，年五十九岁，嘴唇上还露出美而恬静的微笑。

回家安葬现在是办不到，因为山东过去几年在张宗昌的糟蹋之下已经混乱不堪了，乡间土匪遍地，上有荒唐浪荡的省长，自然下有贪污腐败的县官。好人也不肯来，也不能来在大字不识的军阀手下做事。但是现在真正不能移灵归葬的理由，是胶济铁路正在日本海军占领之下。

在华盛顿会议上，日本被迫将山东交还中国。现在国民革命军已然把长江流域控制巩固，又继续北伐。先头部队在四月到达泰安，数日之后，即把省城占领。张宗昌和奉军退守德州。日本海军存心阻挡革命军的前进，以保护日本人的生命安全为借口，登陆山东并占据胶济路。日本有两次轰炸曾家的故乡，他们轰炸最凶的那一次，在济南，中国人三千六百五十二人丧生，据官方估计，财产损失为两千六百万元。并且有九百一十八名国民党员被捕，并予监禁。日本海陆军把革命军政治部的外交官蔡公时挖眼、割鼻、割耳之后，把他和他办公处的同僚一齐谋害。这是济南惨案，日本违反了《九国公约》，美国提议调解，为日本所拒绝。

在日本这件野蛮凶残的行动之后，紧接着在六月四日，日本人又在南满铁路皇姑屯日本军岗哨警戒的地方，以电线触发铁道交叉处的地雷，炸死奉军军阀张作霖，同车几个东北将军也一齐丧命。吴将军也在内。

日本人这些非法行动引起了中国全国愤怒的火焰和抵制日货的运动，蔡公时的遗孀是领导人物。这项惨案的协商拖延甚久，直到所有日本军队撤走，山东的秩序恢复之后，曾太太的灵柩才得以运返故乡泰安，葬于曾先生之旁。那是次年的春天。曾家在泰安的住宅幸免于难。但是日本人的那种凶残暴行，唤醒了木兰潜在的政治倾向和新的反日仇恨。甚至曼娘和暗香，过去做梦也没梦到对日本有什么好感恶感，现在也开始痛恨日本人了。

春天，北京已经进入国民党的治下。奉系少帅张学良，痛心于父亲之被日本谋杀，不顾日军多次的威胁，毅然归顺中央。狗肉将军则逃往日本占据的港口大连，安福系诸政客也都宦囊丰满，全逃往此处。中国至此，至少是名义上，在国民党之下全国统一了，建都在南京，北京改名为北平。

木兰想南迁杭州的老问题又被提出来。先要处理了北平的房子。他们已经贴出房帖招租，要租出正院。北平现在腾出很多房子，因为好多政府机关人员都要南下。但是，一天，一个新官员来打听房子，并且说若是适宜，他预备买下来。他只出四千银元，但也算难得的机会，于是曾家兄弟决定接受，自己再租个小房子住。

桂姐要去和女儿爱莲一起住，木兰说她那一阵子预备迁往南方，但是因为静宜园还有一半空着，曼娘和经亚家可以搬进去住，他们名义上付一点租钱也就算了。这会使王府花园再出现欢乐的气氛，这样也比租出去好。

这个想法大家同意。阿非仍然住在自省堂。珊瑚住莫愁以前住的院子，因为再往里面是姚太太的院子，现在由宝芬的父母住着。没人愿住红玉的院子，因为大家都嫌不吉祥。暗香和丈夫带着孩子搬进暗香斋。这时暗香欢喜地叹了口气说：“一切似乎都是天命。我过去一直觉得我要搬到暗香斋来住。”

王府花园的仆人大部分是新的了，因为宝芬有好多旗人亲戚没有事情做，她就把花园内的各种事情分派给他们做。

博雅现在已经二十岁，非常严肃沉稳。虽然他仍叫珊瑚伯母，其实珊瑚像他的母亲一样。他现在认为自己是姚家的长孙。一天他决定把母亲银屏的灵牌移进忠敏堂。他从父亲体仁给母亲照的好多照片里，选出一张放大，供在忠敏堂正中父亲的相片一旁。他吩咐在供桌上要不断点巨大的红蜡烛，他自己时常进去拜祭。他对当年遭受虐待的母亲的孝敬之心，和对祖母的仇恨，是同时存在心里。他只觉得祖母是一个满脸皱纹、疯狂的哑巴老婆子，他也只见过很少几次。听见人说是他母亲的鬼魂把祖母弄哑的，他就真相信他母亲的灵魂曾经出现过。

祖母在时，银屏的忌日都要祭祀，一则是安抚亡魂，一则希望使姚太太恢复说话的能力。现在是二十年的忌日，博雅也正好是二十岁，他想要举行一个大典礼。他这种孝思，全家无不赞成，于是大事筹备。请和尚念经，宰羊献祭。晚上设有宴席，下午六点钟光景，点上了蜡烛，和尚敲着木鱼和钟钹高声诵念经文。

住在花园的两家人都去行礼，华太太是银屏的好友，也请来参加。只有桂姐和女儿没到。博雅跪在父母的灵位前面磕头流泪。祖母的相片也摆在桌上，博雅大不愿意，由于阿非坚持，才勉强没有撤走。所以在体仁和银屏的相片的高处，挂的是他祖父母的相片。因为姚先生已经离家十年，音讯杳然，所以把他的相片也供在那里，借以表示孝思。

和尚们正在念《金刚经》，宝芬的女儿从外面跑进来，向母亲喊说：“一个老和尚进来了，他瞪着好亮的眼睛看我。”

宝芬说：“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他也不过是念经的和尚罢了。”

孩子说：“不对，他看来好怪。我问他是谁，他不理我。”

“他进来了吗？”

“我看见他进到自省堂去了。仆人们想拦住他，他睁大了眼睛看看他们，还照旧往前走。妈，他的白胡子好长，眼眉又白又浓——好像个老寿星。”

现在，大家正聚集在大厅的蜡烛光中行礼祭祀，那个老和尚走进来，静静地站着。和尚们忙着念经，也没人注意他进来。念完经，为首的和尚走上前来，准备到院里去烧纸，有几个人跟随着他到院里去。在屋里的人这才发现这位老和尚。他走到供桌前，背向他们，合掌为礼，口中念念有词。家人都毕恭毕敬地站着，等着他做法事，但是不知道他要如何。

老和尚慢慢转过身来，面对大家，蔼然微笑说：“我回来了。”

在他没转过身来时，木兰已经觉得有点激动，因为从背面看她认为她能认出父亲的头，心里已经有一半相信也许是父亲。一看他那脸，长长的白胡子，浓白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木兰跑过去说：“噢，是爸爸！”

宝芬对她的孩子说：“是祖父！”

阿非和珊瑚跟着木兰跑过去，荪亚和经亚也过去挤在老和尚的周围。博雅听见里面的欢叫声，还有也在外面看着烧纸的另外几人，一齐跑进去。

姚老先生嘴在白胡子后面微笑，问候大家好，但是他的目光温和之中却有疏远冷淡之意。

木兰、珊瑚、阿非，都流下了眼泪。曼娘和暗香踯蹰退缩，不敢向前。博雅到跟前时，姚老先生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这是我孙子，长得这么大了！”宝芬把两个女儿介绍给姚老先生，两个小孩子望着这个怪样子的祖父时，不由得害怕颤抖。冯舅爷过去和姐夫说话，是两个老人的别后重逢。红玉的两个弟弟，现在都成年了，流露着纳闷的眼光看这位伯父。

一眼看见华太太站在远处，姚老先生走过去，以精力充沛的声音说：“您好吧？今儿大家都在这儿！”然后转身问：“立夫和莫愁呢？”

木兰回答说：“他们在南方呢。”

“他们好吧？”

木兰说：“他们很好。爸爸，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这些年您都在哪儿了？”

木兰再三追问时，他说：“我在妙峰山住了一年。我怕你们找到我，我到山西五台山又住了一年。然后又去陕西华山，在山上住了三年。然后到四川峨眉山……”

还没等父亲说完，木兰情不自禁插嘴说：“爸爸，为什么不带我去呀？”

姚老先生安安静静地说：“我甚至还到了立夫的老家那个村子，傅先生傅太太在那儿，我险些被他们认出来……我往南到天台，到普陀。”

木兰热情激荡，不胜羡慕，她说：“您若当初让我知道，我一定跟着您去了。”

父亲回答说：“你怎么可以去？你们年轻人要坐船坐轿。我上华山要爬一万尺高，我到四川峨眉山是来回步行的。”

宝芬的二女儿问：“爷爷，您到普陀岛，是不是在水上走过去的？”

姚老先生说：“也许是在水上走过去的，也许不是。”他话说得那么严肃，神情那么脱俗，小女孩儿真觉得祖父是个神仙圣徒。

姚老先生从容微笑说：“在华山我从一只老虎前面经过，我望了望它，它望了望我，它偷偷溜走了。我告诉你们，孩子，我这旅行，一半是游山玩水观赏风景，一半是自我求解脱。这两个目的是不可分的。也许你们不明白。自我解脱的基础在于身体的锻炼，人必须无钱无忧虑，随时死就死。这样你才能像个死而复生的人一样云游四方。你要把每一天、每一刹那都当作苍天赐予的，你必须感谢上苍。你身上不带钱，则盗贼不近身。但是你不能这样子旅行，那就必须把身体锻炼好——你的手，你的脚，最重要是你的胃。必须能够找到什么吃什么，或者能挨饿，不吃东西。必须室内室外都可以睡觉，不管什么天气都能忍受。你若没有这么一个身体，就不能旅行。”

大家问：“到哪儿找东西吃呢？”

“我在路上向人家乞讨，村里的人对老人很慈善。我能躺在硬石头上过夜。到了庙里，人家总是给我饭食住处，因为我身上带有五台山正式盖有印章的法牒。我随身带着药，到庙里就送给庙里一部分。在四川的树林子里，我看见长在老树桩子上的银耳，我们药铺卖银耳赚了好多钱，就是那种东西。”

老爷回来的消息全家都知道了，仆人们，旧的、新的，都来看这位长者。宝芬的父母也来看他，恭维他是“高僧转世”。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面如风吹雨打中的红铜色。他虽然是七十二岁，但是步履轻快，声音洪亮而微带柔和，目光则神采照人，一如往昔。他说曾经在黑暗中锻炼目光，所以在夜间走山路，毫无困难。

那天晚上虽然是银屏的忌辰，但全家宴饮欢乐，为前所未有。姚老先生仍然身着道袍，坐在席上吃鱼吃鸡，仿佛并没有出家。

宝芬的父亲说：“您到底是不是已经得道了？”

姚老先生回答说：“不是。我一路之上，只是一个乞丐。有时连青菜也没的吃。那时候有人给我鸡吃，我就得吃鸡。这有什么关系？”

等老方丈进来，他认得出姚老先生，他说：“大哥，我不知道您就是王府花园的主人哪！十天之前您不是在我们西山的庙里住过吗？”

姚老先生说：“不错，是啊，多谢您的厚待。我听说他们请您来做佛事，所以我一直等到今天。”大家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冯舅爷想把茶叶和药材生意的情形告诉他，但是他不愿听生意方面的事，又转身去看他的孙子。

宝芬的五岁小女孩儿，又聪明又淘气，指着屋里姚老先生的相片说：“你不是我爷爷，那个人才是我爷爷。你是个神仙。”

宝芬忙解释说：“你爷爷十年前出外去了，现在才回来。”

他们告诉了姚老先生立夫的被捕监禁和释放，以及他怎么样才搬到南方去的经过，也是为了安全的缘故。他们提起立夫被控告的理由，一件就是他在山顶上把他妹妹嫁给陈三的事，姚老先生说他喜欢这件婚事。

木兰给莫愁打电报，第二天收到了回电，说她和丈夫不久就返回北平看父亲。木兰和荪亚正计划搬到杭州去，他们的东西有的已经装了箱子，现在正住在花园里一个较为破旧的院子里。木兰现在又遇到问题，就是老父刚回来，她不久就要南迁，简直犹如生离死别一样。她对父亲又敬又爱，实不忍心离去。倘若父亲愿意，她很高兴在父亲晚年能够伺候父亲。所以她去见父亲长谈。她说：“爸爸，我们要到杭州去住。您记得我丢了的时候妈做的梦吗？我是扶着您老过桥的人。您需要一个安静的家，那也正是我们的心愿。这儿太乱。并且，杭州是您的老家。杭州也有好庙。您若愿意，咱们可以在灵隐寺附近买栋房子，在那儿过一段安静隐居的生活，是再好没有的了。”

父亲当然愿意和儿子一起住，但是木兰说：“莫愁妹妹也在南方。古语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两个女婿不就是一个儿子吗？”

阿非当然不愿意父亲到南方去。父亲问他：“你为什么不也到南方去呢？”

但是阿非说不能去，因为宝芬的父母和他住在一起，除去店铺的事情之外，他还在帮助岳父在禁毒协会的公务。

姚老先生答应和木兰到南方去，但是说在南方的房子弄妥当之前，他先住在北平静宜园家中。他打电报给莫愁，让她在南方等着，因为他不久就到南方去看她。但是莫愁要一个人从南方回北平来，因为她急于要见父亲，木兰等着莫愁一齐南返。

莫愁一个礼拜之后到的。姐妹俩分别了将近三年，见面非常欢喜。姚老先生问了好多关于立夫的事，但是木兰只问了一句：“他走道儿还瘸吗？”莫愁简单地回答说：“还有点儿瘸。”

所有亲戚家的女人都很喜欢莫愁，好多人请她吃饭，为她接风，有些家请客有两个用意，一是为莫愁接风，一是为木兰送行。在临走的那天晚上，曼娘最后请他们。阿瑄也在座。他在吃饭时说禁毒的工作不容易，因为走私毒品的人有日本人，也有韩国人，都受日本领事保护。他也提到素云的事，素云在日本租界经营很多业务，所以有“白面儿皇后”之称。曼娘也痛骂日本人，木兰深感意外，这原因她后来才明白。

木兰和曼娘、暗香两个妯娌分手之时，非常难过。然后南迁杭州，重建新家。他们先和莫愁到苏州。木兰快乐而激动，因为她梦想已久的简单淳朴的田园式生活，就快实现了，而且她向都市里那个奢侈和富有的社会，也永远告别了。她却不知道这个田园生活的美梦却含有她前所未经的辛酸。

在苏州，他们停下来到莫愁家探视。立夫和孩子们到火车站迎接。荪亚和立夫很亲热。立夫虽走起路来还有点瘸，但一定要帮着荪亚把行李提到马车上去。木兰看见立夫比在北京时面色苍白，立夫看见木兰和以前一样活泼愉快，只是在苏州人眼里看来，穿着打扮得太讲究了。立夫只穿着一件布大褂，布鞋，戴着眼镜，看来就像个学者。他说自从来到苏州，他一直没穿过西服。

他们雇了一条船，可以轻松自如地到城西莫愁的家。在河上乘舟而行，木兰和孩子都感到新奇，十分高兴。过了好多半圆形的桥，河面渐宽，岸上越发显出田园风光，莫愁的家就在这一带的岸上。

立夫的母亲和妹妹在后门儿等着他们呢。环儿现在回来和母亲住，丈夫陈三在军队里做上尉军官。荪亚和木兰把行李一直托运到杭州，只带了几件随身物品，打算住一夜。

木兰极想看看立夫的书房，还没有吃饭，就要到书房去看。苏州的房子里院子很多，因此立夫用一整个院子做书房。屋里陈设稀疏，光线很好。在靠墙的长案上有一尊两尺高的西藏佛像。在书架上，还是他生物学的旧书，好多中国旧书，都有很好的布套。封底的书名，大都是陈三用工楷写的，有的字不够工整，那是性急的人写的，当然是立夫自己。他从事古文字学研究，自然与金石学发生了关联。荪亚看到几本书，书名是《西清古鉴》《金石录》，另有一堆古物的拓片。在一个有抽屉的书橱里，有立夫自己搜集到的甲骨。在西藏佛爷的一旁，放着一块巨大的骨头，上面刻着字，显然是巨兽的肩胛骨。靠近北窗，那窗子正对着他妻子的庭院，有一块未经油漆的旧木板，就是他的书桌，桌子前头有一把棕色光亮的藤椅子。

木兰问：“你就坐在这儿做事？”

立夫点头儿说：“是。”

她认出来一个粗脖子的玻璃瓶子，里头放着烟头烟灰，那是在北京立夫实验室里的旧东西。因为这个烟缸子可以由外面清清楚楚看到里头烟灰堆积的情形，令人心里很畅快，也因为在这样的烟缸子里烟灰不会乱飞，莫愁很喜爱。立夫有一次说这个想法很别致，而且不费一文钱。

木兰问：“你的稿子呢？我没看见。”

立夫回答说：“都放在抽屉里了。”

现在莫愁来叫他俩去吃面。而今正是春天，面是春鸡肉白面。木兰把汤里的白肉蘸了点儿酱油吃下去，立刻就觉得苏州生活蛮合乎自己的习惯。

立夫很得意地说：“吃鸡，苏州第一；做鸡汤，我母亲第一。”

莫愁说：“男人在家吃得好，宠着，惯着，立夫第一。”

他们又接着谈论立夫的治学，何时可以把书写好。

立夫说：“这本书很大，印起来，也不得了，而且，除去我太太之外，真不知道有谁会看。出版之后，恐怕三年也卖不了两百部。”

木兰问：“就因为这个你才慢下来吗？”

立夫说：“也不是。还有几点我不很清楚，还要研究。就是最难最有兴趣的那些字之中，还有几个问题。你知道这会推翻经书上的文句的。在《大学》上，有‘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根据甲骨文，应当是：‘兄名新，祖名新，父名新。’孔子的弟子把甲骨文念错了。这一定是他们老师教错的。在孔夫子的时候，甲骨文已经一千多年了。”

环儿开玩笑说：“你的著作里若有好多这种说法，人家要说你是共产党了。”

立夫用很挖苦的口吻说：“应当有一种共产党语言学，另一种民主语言学，法西斯语言学。”那时候，民主主义，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在读书人嘴上渐渐成为口头禅了。

环儿，可以说思想本来左倾，现在则有点厌恶那种激进思想，往往出语讽刺挖苦。国民革命把军阀政府推翻之后，国共分裂，国民政府开始剿共，国民党成了右派，青年人成了左派，共产思想则转入地下活动。木兰听说在政府剿共期间，黛云一度坐监，后来被释出狱，现在藏在上海公共租界，没有举行结婚典礼，和一个叫罗曼的男人志同道合，二人同居。那时左派作家中，有不少人起的名字好像是从欧洲人名译成的中文，好像这样才够革命。罗曼、巴金就是此类。

那天晚上，他们雇了苏州河上一个有房间的大船，在月光之下，大家宴叙。这些船以前是官人用的，或是举子往北京去赶考时在运粮河上用的，现在主要往太湖游玩时才乘坐，有时也充作水上饭馆之用，因为船上的厨师多以精于烹调出名。这种船使木兰和荪亚想起了逃拳乱时的那段日子。

月亮升起得很早，船划行出去，不是往繁华的万年桥，而是往乡间去，河道渐宽，岸上陆地宽阔，在月光之下，一片恬静。一个船娘会吹箫。饭后，木兰只想要月光，令人把一切灯光完全灭去，然后由船内移到船头上坐。女人坐着，立夫躺在光亮的甲板上，两只脚高高放在栏杆上。木兰因为是生平第一次欣赏到江南之美，深信举家南迁之得策。苏州周围地区没有一点北平的富丽堂皇之美，但是空气湿润，乡间的风光有诱人的温柔。苏州的女人之美，据说与当地的水软气润大有关系。苏州方言的水汪汪的柔弱的味道，也正跟当地的河渠纵横水稻盈野相符合。这种吴侬软语出诸青春的苏州船娘之口，使木兰听了简直着迷。莫愁的孩子，尤其是最幼小的，也学会了苏州话。在这几个孩子之中，木兰很喜爱的是最大的那一个，就是肖夫。肖夫今年十四岁，立夫说他已经能认八千个字，因为父亲是用一种新方法教他的，用的是合乎科学的偏旁分类法。

夜渐深，人真正浸润在朦胧的月色和柔美的语音中。木兰渐渐轻松下来，先是用一个肘斜支着身子躺着，最后平躺在甲板上，身旁是她的孩子，孩子再过去躺的是立夫。不过莫愁因为荪亚在，为一个礼字，还仍然坐着。

萤火虫自岸上飞来，落在他们身上，一个在木兰伸出的胳膊上爬。莫愁伸手打下去。木兰喊说：“你一定打死它了。你打得那么重！”

木兰坐起来，看看那个受伤的萤火虫，已经滚在甲板上。转眼之间，那光亮消失了。

木兰很难过地喊：“你打死它了！”

莫愁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只是个萤火虫儿罢了。”

木兰说：“但是多么美呀！”

立夫说：“她常那么弄死昆虫。”

莫愁不服说：“一个虫子又有什么关系？”

木兰很伤心地说：“妹妹，你的确不应当。它也是一条生命。”

这件小事算过去了，但是木兰还难过了几分钟，没再躺下去。立夫开始说飞萤和火萤的分别，还有那种光的神秘，那种没有热的光，科学家还不能制造。由萤火虫他又说到电鳗，电鳗能发电电死敌对的动物，孩子们坐着听得出神。

他们大约十一点才回到家里，小孩子已经睡着。第二天，荪亚和木兰向立夫家告别，往杭州进发。

第四十章　老实人偏拈花惹草　贤父女知釜底抽薪

杭州是南宋的国都，马可·波罗曾有一篇生动的描写。他把杭州写作一个巨大的商业中心，有隔海而来的印度人和波斯人的特别居住区，在错综交叉的河道上有九百座桥。他说杭州是个湖滨都市，王公贵人及其贵妇猎罢归来后，在湖中洗浴。他说杭州居民有文化教养，态度斯文。他说那个民族文质彬彬不长于战争，而受制于蒙古人。直到今天，杭州的居民还保持着古时淳朴的遗风。来杭州游玩的人很多，尤其新婚夫妇，多来此地度蜜月。

木兰和荪亚在城隍山上物色了一栋房子，因为那一带极其幽静，离开湖滨那些新式的别墅有一段距离，但是离街道也很近。由山上走一百码，即已到了城中心地区。但是木兰选这个所在主要还是为了居高临下，可见美景。杭州城市如一条宽带子，西湖在其前，钱塘江在其后。在高山上，在一边可以望见西湖的一大半，并可以看见垂柳长堤，在另一边，可以看见钱塘江上风帆隐显，汽船上下。一边为静，一边为动。木兰爱看远处的帆船。他们附近的别的房子，只是疏疏朗朗几家人。那栋房子已经多年，前后空地很多，铺卵石的街巷弯弯曲曲，高低不平。再往西到山上，一望都是有孔洞的岩石，拔地而起，巍然耸立。这些岩石上有海浪的痕迹，在史前时期一定浸沉在海下，所以才形成那种画家都喜欢描绘的奇形怪状。

木兰的房子有几个院子，因山坡高低而分为数层，顶上一层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楼房，又还有一个观望风景的高阁。那栋房子，像大部分南方的房子一样，是用砖盖好，外面涂上白石灰，在墙上露出红漆的柱子椽子。那栋房子的右边，又有一栋房子，左面后面则竹树交荫。观景高阁的后部，与一些树木枝柯相摩。木兰刚一迁入，觉得以前的住户很不仔细。墙壁表面损伤，上高阁楼梯吱嘎有声，墙壁之内也有老鼠跑的声音。高阁显然是一直没用。她雇工匠修理楼梯，粉刷墙壁。小石门内是一个铺砖的庭院。楼顶的横匾上写的是“衣山带水”。门旁的柱子上是四言的对联，荪亚和木兰都很喜爱。那对联是：

山光水色

鸟语花香

木兰看到山的光亮和水的颜色，自朝至暮，确是变化不同，而鸟的鸣声和花的香味，也因春秋季节的运行而有变化，实在感到诧异。西湖和环湖的山，也因天气不同而形状有别。烟雾蒙蒙或急雨骤降之日，尤为美妙。

在大厅里，木兰悬挂了齐白石的画和古人的对联。齐白石为她画的像，则悬挂在卧室里。卧室所在的那个庭院，还高一层，位置也在后面。她的卧室面对一带竹林，竹子的绿荫映入屋中。她在北方还没见过那样的竹子，她很喜爱那竹枝的娇秀苗条。那竹叶特别的形状和竹竿的纤弱细长，总是使她联想到一个少女，婀娜多姿，面带微笑，而且前额上还飘动着一绺秀发。她常想那竹竿棕黄带绿的表面，正象征一位潇洒的君子；挺直的线条，象征中立不倚；身子的中空，象征虚怀若谷；坚硬的竹节，象征坚贞正直。

荪亚想出一副对联，由一家文具店转托一位书法家写好。文句是：

地处幽隐　主人清逸

古木稀疏　枝影横斜

这副对联挂在上面庭院的客厅。

现在木兰来到杭州，为的是实现田园生活的梦想，那是自从她和荪亚结婚第一个月就常谈论的。主要的是，她希望安静，小家庭的安静。往大处看，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逃避。但是过了不久，另一种变化却几乎毁灭了木兰如此苦心筹划的家庭安静。那种变化似乎含有一种讽刺的味道。后来，木兰才深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谚语。

依照原定计划，木兰采取了一个全新的生活方式。她只带来锦儿、锦儿的丈夫曹忠、他俩的儿子，这个孩子和阿通同岁。这个儿子叫丙儿，这是依照天干纪年起的，因为和“饼儿”是一个音，所以有人开玩笑说他也可以叫“包子”。丙儿这个孩子很有趣，爱吃东西爱说话。木兰和荪亚商量好，不再增加别的仆人，有他们三个人已经够了，因为他们生活主要是图个清静。锦儿帮着做饭做衣裳，曹忠做沉重的事情，那个孩子就打杂儿。木兰自己做饭缝衣裳，照顾最小的孩子，九岁的阿眉。跟前有阿通、阿眉，木兰尽量想忘记阿满，要以现状为满足。

木兰自己换上一般人的衣裳。现在只穿布，不再穿绸缎，不过布旗袍还是时兴的式样，不再戴乳罩及其他装饰品，那些东西在北平的大宅门的生活里适宜，在杭州就不相当了。做家里和厨房的事，高跟鞋也就不能穿。她把头发往后直梳，在后面结起来，不再卷曲。对能欣赏她的美的人，她的样子依然动人。但是邻居却不知道这位穿着朴素的女人，当年在北京过的却是奢侈豪华的日子。

荪亚每天早晨到铺子里去，因为姚家在杭州的生意，除去当铺之外，全都归木兰所有了，所以荪亚有好多业务要照顾。阿通已经上学，晚上木兰帮着他准备功课，下午有空闲时，也自己教阿眉。她知道自己是真正快乐了。

只有一点小事情使她思念北平，那就是北平的西洋糕饼点心，杭州的西点太差。还有，过去她很喜欢早晨喝咖啡。在北平的时候，她跟别人说，她一闻到咖啡味道，她才起床。荪亚始终不太喜爱咖啡，而今在杭州过简单平凡的日子，他讽刺她还爱喝洋咖啡这种习惯，显然是自己矛盾。木兰觉得要忠于自己的理想，于是放弃喝咖啡，以喝粥代替，不久也就习惯了。

对生活的态度，荪亚始终没有和她抱同一个看法。因为是富里生富里长，他喜爱物质生活的舒适和应酬宴饮的欢乐。最初，他看着木兰去过她原先计划的那种生活，自己到厨房去做事，觉得滑稽可笑。他说做厨房的事会使木兰手变粗，可是木兰却真喜欢拿个锅铲子去铲掉饭锅底上的黑烟子。

他看见木兰做这种事时，他问：“为什么不把这种事交给曹忠去做？”

木兰喘着说：“我喜欢做。你不知道多么有意思呢！”

“可是你的手要起茧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的孩子就快长大成人，快结婚了。”

有时在下午，她甚至和孩子们一同去捡柴，自己亲手折断树枝子，这时锦儿在一旁看着，微微地笑。这对木兰都有诗意，因为很新鲜。有时她甚至戏称自己是“乡下老婆子”。她进城看电影也是穿着布旗袍，简单朴素，整齐清洁，她觉得比那些中产人家的女人穿着各种颜色的人造丝的料子，要高贵得多。她对实现生活的理想非常坚决，但不幸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很伤心难过，追求理想太过火，实嫌操之过急了。

荪亚爱吃美味，爱看戏看电影，爱游湖游山。他爱钓鱼，常和阿通去到湖上垂钓。他和木兰都爱吃杭州的鱼虾，爱逛街买东西，月夜在湖上泛舟，春天到灵隐寺，到天竺，到玉皇顶。

可是有时木兰会看出丈夫很烦闷。木兰觉得生活很完美了，但荪亚并不见得觉得完美。以前在北京，有“吃花酒”这种事，通常每个客人旁边都坐着一个妓女。木兰并不在乎这个，她甚至于说过给丈夫纳个妾呢。但是暗香既然很适于做经亚妻子的条件，她就不再抱最初那个想法，荪亚也就不再想那件事。如今在杭州，法律禁娼，荪亚就很想北平的欢乐。他常到上海去，坐火车只是四个钟头的旅程，回杭之后，再做事情，便倍加有精神。

木兰问他：“你怎么回事？你厌烦你这老伴儿了？”

他说：“乱说。到上海有生意做。”

他到上海去得越来越勤。有时木兰和他一同去。有一两次，她写信和妹妹约好在上海见面，木兰往北走，莫愁往南来。由苏州到上海只坐两个钟头的火车，但是立夫恨上海，很少去。

等姚老先生来到木兰处住，莫愁和立夫到杭州去探望。发现木兰的改变，大家都觉得奇怪。在细看了她新的生活方式之后，立夫欢呼赞成。莫愁比在北平穿戴打扮得朴素多了，但还不失中庸之道，仍然穿得不错，没有木兰突然改为村妇的样子。

一次，他们上山逛庙归来的途中，莫愁说：“我爱杭州的空旷。苏州像个住在大宅门里富有而漂亮的寡妇，杭州像水边浣纱的少女。”

木兰问立夫：“你以为如何？”

“我喜爱那富有而漂亮的寡妇。杭州游客太多。”

莫愁说：“他在苏州过得蛮快乐。”

荪亚问：“你的写作怎么样？”

“就快完了。困难的是不知怎么样把那些古字印出来，每一页的文句中都有，因为笔画稍微一变动，就有所不同。我不能交给别人去抄，我若把整本书自己抄完，眼都会累瞎的。”

木兰说：“为什么不教陈三抄现代的字，只留那古体的你自己填进去呢？”

立夫说：“我也许可以这么做。我妹妹说陈三不愿再干剿共屠杀农民的勾当，就要退伍了。”

荪亚说：“石印用的钱并不多。我们至少要预约五十部。”

木兰说：“当然，你不能太费眼力。等大作完成之日，我们要大开盛宴庆祝一番。”

在那次来杭州走亲，发生了一件事，虽然很细微，也得记下来。木兰由于妹妹和立夫这次来，她知道了立夫爱吃鸡。一天早晨，大概十一点半，木兰从厨房出来，走到上面的院子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只鸡，刚刚做好，预备中午吃的。立夫正一个人坐着看书，木兰忘记了带筷子。立夫看见了鸡，抬头看了看，微微一笑，就要用手指头去拿。木兰说：“噢，我忘了！”木兰用自己的手在立夫嘴前拿起了那个鸡肫，问他：“这么吃没关系吧？”就放进立夫嘴里。谁也没有看见。吃午饭时，荪亚找鸡肫吃，因为他也爱吃鸡肫。他就问：“那个鸡肫呢？”木兰回答说：“在立夫的胃里呢。”她很坦白地微笑着看着荪亚的眼光。荪亚没说什么，但是也没笑。

莫愁和立夫回苏州不久，荪亚每到上海，一去就一个礼拜，回来之后，他倒是很安静。木兰觉得一定有了变化。是不是立夫表示喜爱木兰朴素的生活方式，荪亚起了嫉妒之意？木兰也不知道是不是丈夫过了中年，对妻子就冷淡了这个老问题出现了呢？元朝书画家赵孟也遇到过这个问题。

木兰说：“你不高兴住在杭州吗？”

荪亚说：“不是啊。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木兰微笑说：“不要瞒我。我不是赵孟的太太，也不能写一首词来改变你的心。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不满足。你若想纳个妾，我不反对，但是不要叫外头人笑你糊涂。”

荪亚心里向来没想纳妾，何况现在已经不流行纳妾，若是纳妾，会被人看做是老式的男人。现在他这个家，他已经满意，只是他喜欢现代上海的舒适生活而已。

来到杭州之后，他又开始称木兰为“妙想家”了。现在他流露着爱意说：“妙想家，你想错了。我嫌杭州生活太无聊，这是真的。我只要到上海新鲜新鲜也就够了。我只是到舞厅坐一坐。你知道我不会跳舞。那有什么害处呢？”

木兰回答说：“没有什么害处。我只是要你快乐。男人生而与女人不同。我心里纳闷你是不是在中年荒唐起来了。”

荪亚说：“那么，我就不到上海去了——不然你陪着我去。”

“你生意上有事，你还是要去。我在家过这个日子，心里很满足了。”

这次交谈之后，荪亚一个月没到上海去，但是木兰却催着他去。他的心里似乎有事，似乎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他太太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她虽然忧愁，但是没说什么。他常常在商店里，回家回得晚，也不像以前带着阿通去钓鱼。在礼拜天或礼拜六下午，商店里无事可做，他常常一个人出去，说是出去看朋友。木兰确信这必与女人有关，自己在心里思来想去，看看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问题在于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比如是个贫家之女，已经有了孩子，毫无问题，她一定把他们接到家里来。她在丈夫家中已然见过这等事，她知道怎么办才对。并且她也自信自己的妻子身份不会受什么损害。也许情形不那么严重，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事情。

一天，丙儿说他在一家饭馆里看见老爷和一个时髦女人在一起。木兰立刻紧张起来。

木兰喊说：“你乱说什么？你真看见那个女人了吗？那个女人什么样子？”

丙儿说：“很年轻，很漂亮，很时髦儿，烫发，高跟儿鞋，像上海来的。”

锦儿从隔壁屋里听见儿子说话，进来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大声喊说：“我要撕你的嘴，你乱说话！”

木兰说：“不要这样。让他说。你看准了那是老爷吗？”

现在丙儿迟疑支吾起来：“我不知道。我觉得是看清楚了。我看见他们走进一家饭馆儿。我只看见老爷的后背。”

“他看见你了没有？”

“没有。他们在街上靠近饭馆儿的地方走，后来进去了。”

“你离他们多远？”

“就是几步。”

木兰觉得自己既不冲动，也不发怒，为什么这个样子，自己也有点奇怪。恰好相反，她倒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一件秘密有了线索。她至少知道那是一个时髦少女。

锦儿说：“你若叫孩子们或是别人知道一个字儿，我可拧断你的脖子。”丙儿听了真怕起来。

木兰对丙儿说：“好了。不要告诉孩子，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告诉我，并不算错。”她在丙儿肩膀儿上拍了拍，想压压他的惊慌，又说：“你若再在饭馆儿遇见他们，也要告诉我。”

木兰找到那家饭馆的名字，是一家不出名的小饭馆。她自己去吃饭，想再打听点详情。茶房可以告诉她的，只是那个女人大概是个画家，因为他俩谈论的是她的画。木兰推想那个女人可能是艺专的老师，也许是个学生，因为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里有很多时髦的年轻女人，都是烫发的。杭州艺专在西湖中间的一个小岛上，有堤与岸上相接连。在星期天，她提议全家出去游玩。有时荪亚去，有时候不去。有一天，她坚持到艺专去看看。他们到了那儿，荪亚有点儿紧张不安，想尽早离开，说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木兰从来没有说她所知道，或是她所猜想的。她暗中请教老父。她父亲说：“你若找到那个女人，你怎么办？”

木兰说：“那看情形而定了。”

“你没有那么笨，想到离婚吧？”

木兰说：“离婚？我就是怕离婚。那对不起孩子。”然后又说：“我想没有那么严重。”

她父亲说：“那么，我的忠告是你到苏州妹妹家去住半个月，然后我帮助你。无论如何，要用机智手法，不要结仇恨成敌对。有我们两个人，这件事是可以办得了的。”

所以木兰把孩子放在家，到苏州去探亲。她说去换换环境，新鲜新鲜。丈夫表面上不让她去，不过并不太认真。莫愁和立夫意想不到木兰会去看他们，非常高兴，可是不久发现她心里有愁闷，于是她把心事告诉了他们。

莫愁问：“你怎么办呢？”立夫在一旁听着，很生气。

木兰说：“我不知道。爸爸让我离开家些日子。”

“你敢说是个烫发的时髦儿少女吗？”

“我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莫愁说：“我告诉你，你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立夫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姐姐，你把荪亚关在山顶上，自己打扮得像个乡下女人，我乍一见，都吓了一大跳。”

立夫问：“那有什么不对呢？”

贤明的莫愁对丈夫说：“你不懂。荪亚跟你不同。我若穿着打扮不相当，你愿意不愿意？”

立夫语气很火暴地说：“相当？怎么样还能比木兰那样穿戴打扮相当呢？难道女人要永远穿绸裹缎戴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吗？四十岁的男人还要绣花枕头吗？”

木兰说：“立夫，大多数男人就是这样儿。也许妹妹说的对。”

立夫开始咒骂，但是莫愁劝他说：“人心里好多隐秘的地方儿你还不知道呢。”

立夫怒冲冲地说：“我真想不到荪亚会这样儿……不知好歹！”

姚老先生的目光是明察秋毫，明明洞察一切，却装作一无所见。木兰不在时，他正好观察荪亚。虽然这个女婿有其弱点，可是基本上仍不失为一个好丈夫。

一天，他闲溜进那家商店去，现在算是属于他女婿女儿的了。他偶尔看见荪亚的桌子上有一个淡粉色的洋信封，那是女学生常用的。他仔细一看，上面的字迹是女人的，下角印着杭州艺专的牌楼图案，但是那红绿的颜色，似乎是用手画的——特别显得女人气。上面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是一个“曹”字。字是丰满柔软的赵体，但是笔道特别细。过了一会儿，荪亚高高兴兴地离去，并没注意到岳父已经细看了那个信封。

现在杭州艺专的男女学生都到西湖写生，姚老先生扮作道士模样，好几天都到西湖去，希望多知道那个曹小姐的情形，或许会见到她也不一定。一天早晨，姚老先生漫步走出公园，靠近了学校，他经过三个拿着画图纸和折凳的女学生。她们正在戏谑玩笑，他听见一个女学生叫另一个“密斯曹”。他转身一望，赶巧三个女生之中两个也向他张望，因为姚老先生长须雪白，戴道冠，披道袍，形貌奇古。

他立刻装作游方的出家人，对她们说：“小姐，您行行好吧。”

三个女生笑起来站住。刚才没有回头看的那个也回过头来看这个出家人，她似乎比那两个年岁大，也还严肃，穿着绿色的长旗袍，高跟鞋。那几个女学生站住了，姚老先生走上前去。

他又说：“小姐，您行行好吧。”

那个高身材的女子低声说：“咱们求他让咱们给他画像好不好？”于是走过来说：“你要干什么？”

“小姐，您帮助一个穷出家人吧。我从黄山来，一路化缘重修文殊菩萨庙。您施舍点儿吧！”

他递过去一本化缘簿。

其中一个说：“你知道，我们是学生。”

“没关系。随便施舍。菩萨保佑。”

一个女生说：“丽华，你顶好施舍点儿吧，菩萨好保佑你婚事如意。”

高身材的说：“我也没法儿多施舍。咱们一共凑三毛钱，请老人家坐一会儿叫咱们画像。”于是转过来对他说：“我们能布施一点儿，只是太少。我们是学绘画的学生，很想给您画像，您过来到树荫里坐一会儿。”

姚老先生犹疑了一下。

他说：“这不是谈生意吗？我若不坐下叫你们画，你们就不布施——是不是？我不愿意。我不喜欢画像。”

那个高身材的女子说：“不要那么说。来，我布施。”她掏出两毛钱递给这个出家人。她说：“这可以吧？”

出家人说：“菩萨保佑小姐。”于是打开化缘簿说：“小姐，请留下芳名吧。”

“这么一点儿钱还值得写名字吗？”

“是，小姐，一个铜子儿也要留下名字。”

那位小姐说：“你这位出家人太好了。”她把自来水笔掏出来，写了名字“曹丽华”。姚老先生一看，正和荪亚桌子上那个信封上的字体一样，都是赵体。

其中另一位小姐说：“您真是一位高人，您大概可以给她看看流年运气吧？”

出家人谦恭有礼地说：“在下学识浅薄。”这话越发增加了他的神秘，令人更感莫测高深。

曹丽华说：“现在咱们到岸边树荫里来。我在这儿给您画个像，您给我们说个故事听。多谢您，老善人。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姚老先生看那位小姐风度很好，脸是普通很正派的脸型，显得聪明伶俐。

他们走往高大的柳树下的一条凳子。几位小姐把她们的小凳子放在地上，拿出写生簿来。

姚老先生问：“你们要我告诉你们什么呢？”

一个女生说：“告诉她，她的命运如何？”

“谁的命运？”

“丽华的。是她。”

他又很坦诚地问：“哪方面的命运？”

她们说：“婚姻方面。”

姚老先生问：“是不是她要订婚了呢？”

丽华看了看别人，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另一个女生说：“告诉他。没关系，他是过路人。”

丽华点了点头，脸垂下去。

姚老先生说：“伸手给我看。”丽华伸出手，手心向上。姚老先生拿在手中看。手很柔软，手指纤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岁。”

“小姐，现在你在恋爱。”

那几个女生笑起来。

“你爱的男人比你大很多。他家道很殷实，有点儿矮胖。对不对？”

三个女生大声惊叫。

“不过这个男人你不应当嫁。”

丽华刚才因为害羞把脸歪过去，现在转过来仔细看老人的脸。

姚老先生说：“你不要难过，我告诉你，他已经结婚了。”

丽华把手从老人手里猛然抽回来。

她说：“不对！”

老人说：“也许我看错了。不过你自己可以查出来。”

另一个女生说：“他也不是先知，也不会每次都看对。”

现在丽华很大胆地看着他说：“老先生，您是不是骗我？”

姚老先生说：“对不起，小姐。我刚才说过，我也许看错。我但愿我看错。小姐，不要难过，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他离这儿不远。你等一年，看看我的话对不对？”

这一段对话使丽华很难过，她没法再画下去。姚老先生默默地望着她，另外那两个女生试着画他的脸。他立起来走时，问了一句：“是不是我把两毛钱退还给你？”

丽华说：“不要，拿走吧。”脸色很凝重。

出家人很温和地问：“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初恋？”

丽华很羞惭地抬起头望着他，似乎是说：“是！”

姚老先生换了衣裳回家。刚刚中午，没人注意到他不在家。他自己这么成功，真是出乎意外，他立刻写信叫木兰回家来。

木兰回来了，荪亚发现她买了几件新衣裳，丝绸的睡衣和粉红色的套裙，几种面霜、洗涤水，几双值钱的鞋。她几乎花了二百块钱，还买了六罐著名的墨西哥牌子的咖啡粉。

荪亚大喊说：“嘿，妙想家，你买了这几双鞋呀？”

木兰说：“给你买的呀。你喜欢看这种鞋。”说着把那几件睡衣和套裙扔在床上，多少有几分看不起的样子。

荪亚对木兰的意思，自然有点纳闷。在外表上，木兰对他还是一如往常，装作一无所知。她到厨房去的时候比以前减少了。荪亚问她时，她只说：“噢，有点儿累了。”她一回来，父亲立刻就把和丽华的巧遇告诉了她。父亲说丽华看来像个心肠很好的姑娘，是和荪亚发生了爱情，不知道荪亚是有妇之夫。木兰只好一边等着一边注意事态发展。至于荪亚，在他那一方面，把以前木兰的改变梳妆打扮，归之于立夫的影响，因为立夫自己已经改穿朴素的衣裳，并且在他们第一次到苏州去探望时，立夫对木兰的漂亮衣裳打扮感到意外，并且表示不赞成。现在木兰这种显而易见的改变，他又想不通了。

姚老先生遇到丽华三天之后，荪亚又见到她。因为丽华写信，说一定要见他。他俩第一次的相遇是在西湖的一个下午，丽华正在写生。荪亚惊于丽华的美，走近去看她的画，称赞了一番。荪亚很会说话，二人于是就此相识，也就成了朋友，几乎立刻互相发生了爱情。荪亚从未提过他自己已经结婚。丽华只知道他那茶庄的地址，但是并没有去过。

现在两人在饭馆儿又相见了。丽华进去时，面色悲伤而凝重。荪亚走上前去帮她把大衣脱下，拉她的手。

他问：“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丽华说：“坐下，我有话说。”

他们坐下，荪亚叫了茶，因为丽华必须回学校去吃晚饭。

丽华问：“荪亚，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当然。”

“你今年多大？”

“我刚过四十。我不会再大呀。”

丽华问：“我原以为你小得多，为什么你没有结婚呢？”

冷不防遇到这样的问题，荪亚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丽华觉得那个出家人的话说对了，于是安安静静地说：“你太太还在吧？”

荪亚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过去没告诉我呢？”

荪亚回答说：“我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我和你在一起好快乐。但是，你知道，我太太是个……乡下人——旧式妇女。她只是给我做饭洗衣裳，她什么事情都做，有时去外头捡柴。你知道，我们不幸娶了那样旧式妇女的男人，都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时髦的妻子。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

“你能把你太太的相片儿给我看看吗？”

他立刻回答说：“不能。你是不是要甩了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你为什么急着要见我？”

丽华说：“是这么回事。我遇见了一个算命的。他是黄山来的道士。他留着白长胡子，向我们化缘。我给了他两毛钱。别的几个女同学逗我，请他给我算命。他看了看我的手心，说我爱的那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你就是呀。最叫人吃惊的是，他说那个男人比我大得多，身体矮胖。你看，他说得满对！”

荪亚问：“你知道他准是个出家人吗？”

“当然。他有一本从黄山带来的化缘簿，说话有口音。”

荪亚这才放了心，向丽华说：“虽然我已经结了婚，我们不能照旧做好朋友吗？我爱你，你也爱我。”

“你是不是会和你太太离婚呢？”

“不，那不能。可是咱们俩可以不管这些事情，只享受快乐就好了。”

丽华长叹了一声，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当时那么多做丈夫的——有的是大官，有的是教授，有的是作家，都甩了自己的旧式太太，另娶时髦的小姐。她上的那艺术专科学校就有三个教授跟太太离婚，娶了自己的学生。

他俩凄然而别。荪亚央求她再和他见面，再仔细商量一下怎样办才好，丽华答应了。

两天之后，出乎丽华的意外，她接到一封信，信上签名是“曾太太”，约她私下相见。信写得很客气，很简短，笔力遒健，不太像出诸女人之手。字有半寸多大，字体庄严大方，笔法奔放，字与字间，时有连笔，足见写信人潇洒豪迈。丽华大惊。荪亚曾经告诉她他太太是旧式的乡下人，但是写信的人至少中文大有根底。

丽华之急切于见情人的乡下太太，正如木兰之急切于见丈夫的情人。丽华推想这个太太若只是一个嫉妒无知的女人，她不会要求一见，一定只会鲁莽无礼地要求她与她丈夫断绝来往。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莫测高深，同时又有点害怕。她的命运是握在那位太太的手里，如何决定，就在此二人之一见了。

木兰没有写出自家的地址，只是请她在西泠印社最高处的亭子里一见，那个亭子是人人可以进去的。丽华到底要穿什么衣裳，要给人家什么印象，心里踌躇了好久。她越研究那封信文笔书法，越没法想象那个乡下太太什么样子，究竟多大年岁，怎么样和她相见。那位太太一定聪明，但是聪明女人往往不讨人喜欢，往往女人男相，由她信上的笔迹就可以看得出来。无论如何，自己必须显得高尚，给对方一个好印象。她决定穿朴素高贵的现代式服装。

由艺术专科学校到西泠印社，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西泠印社是个诗社，由一群诗人组成，已有百年的历史，在西湖上极占风景之胜。入门处是一段粗糙的石头台阶，两侧假山嵯峨，直至山顶。那个亭子是在西湖中心的孤山顶上，登亭四望，周围景色，尽收眼底。后面便是些富豪的别墅，由里西湖隔开，和孤山对面相望。前面是“外西湖”，里面有“袁庄”和“三潭印月”。对面是钱王祠，也叫“柳浪闻莺”。远处右方高山耸立，出没云霭间，靠近湖的对面，便是杭州城，湖滨有很多别墅，迤逦错落。下面很近的地方就是艺术专科学校的大门，那儿正是“平湖秋月”。

丽华两点钟离开学校，先到西泠印社，激动得心扑通扑通地跳。她早到了十五分钟，等起来真觉得日长似岁。后来看见一个穿得很漂亮的少妇走上来。她不敢想这就是她要见的那位少妇，而宁愿来的是一个年岁大身体肥胖的女人，是受过教育但是外表粗蠢的女人。那个女人走得渐近，丽华发现她的眼睛那么美，那么神采照人。她看来太年轻，和荪亚并不相配。她一定是来游西泠印社的游客。

但是木兰一直向丽华走过来，轻松地微笑了一下说：“这个坡儿太陡，走得都喘不过气儿来了。你是曹小姐吧？”

这么一问，丽华希望是个游客的想法，完全破灭了。

丽华站起来问：“您是曾太太吧？”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木兰今天穿的是一件鲜艳的海蓝色旗袍，是用老贡缎做的，人都说这种料子是皇族穿的。这料子原是她的嫁妆，现在按最新式样剪裁的。今天她戴了奶罩，可以说是当时最时髦的东西。她的腰细，头发漆黑而浓厚，两眼是秋水般明丽，双眉画入两鬓。

她说：“我现在老了，爬这么一小段儿路就喘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并无敌意，丽华的恐惧消除了不少。

丽华说：“夫人，您还这么年轻。”不由得用了指达官贵人太太的称呼。

木兰说：“我听说我先生新近认识了你。我也很愿见见你。”

“您真是曾太太吗？他告诉我……”丽华突然停住。

“他告诉你什么？”

“夫人，这让我很难为情。但是我不知道他已然结婚，所以才敢接近他。”

“曹小姐，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想和你谈一谈。你已经知道他结婚了？”

“是，因为我问过他。他承认了，他还说……总而言之，您和我想象的太不相同了！”

“我想他告诉你我是一个乡下老婆子吧？”

“倒不是。但是，夫人，我若早知道，我就不想……我真不懂。”

“你不懂什么？”

“我不懂一个男人有像您这样的太太还……”

“曹小姐，我比你大，你不了解我这个丈夫。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愿告诉你，他是个好人。可是世界上没有丈夫觉得自己的妻子美的，尤其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太太。你知道那句俗语吧？‘文章是自己的好，太太是人家的好。’这是北平的一句新谚语。”

丽华不由得微笑了一下，这一笑使她增加了勇气。

丽华问：“您是北平人？无怪乎官话说得那么好。”

“是，我们搬到杭州才一年多。”

“我也是北平人。您在北平住哪儿？”

“我父亲是姚思安。我们住在静宜园。”

“您是王府花园姚家的小姐？那时候我在学校念书，听说过她们，但是没见过。”

“我是姚木兰，姚家的大女儿。”

“您说是姚木兰？哎呀！这怎么会？您先生……”

“没关系。我先生一定是觉得你很好，所以我也愿意认识你一下。”

“夫人，我原以为他太太是个乡下老婆子。您有儿女了。我听说您女儿在三月屠杀案中牺牲了。”

木兰说：“是，人生痛苦已经够多，为什么还再增添痛苦呢？”

但是木兰并没逼迫她放弃荪亚，丽华则以再提他的名字为耻。她只是说：“曾夫人，您若能原谅这次的误解，我也深以能认识夫人为荣了。”

木兰也说以认识丽华为幸，并且希望和她再见，可是并没有往深里再叙。现在木兰对丽华了解得更清楚，分手时心里也就更觉得安心。她不必再有别的举动，这次简单大方的会见也就足以把这件事结束了。

丽华回到学校寝室时，心中认定毫无疑问，必须与荪亚一刀两断。看情形的发展，对她是越来越坏。她原先听荪亚说他太太是个旧式妇女，不管情形多么复杂，她还是希望继续二人之间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她也像不少时髦小姐一样，认为只要有真正的爱情，就像她的情形，就觉得男人需要，并且应当值得一个像她这样的小姐。但是现在希望完全破灭了。一半为自己的糊涂而懊悔，一半为被欺骗而愤恨。接下来的星期天，她接到了荪亚的一封信，一时不能决定如何回答。要不要最后再见他一次？若是见了他，关于他对自己说谎这件事，自己要说些什么？但是当天晚一点儿，她接到姚木兰的一封信，这才解除了她对荪亚要实言相告的一个难题。

信写得非常动人，信里写的都是不便口头说的话。

丽华小姐：

日前相见，幸何如之！快何如之！承蒙不弃，赐予接谈，谦和坦率，相知恨晚。兰未嫁时，家中情况，既承知晓，拙夫又已相识，故将区区下怀为女士一详陈之。

兰家虽富，素抱新奇不羁之思。常欲摆脱朱门之生活，度渔樵之岁月，荆钗布裙，相夫教子。但翁姑年老，不克南行，客岁始得离平来杭，度安闲之生活，得偿夙愿。躬亲缝爂，深居简出。日前相会，女士所见之木兰，固非我今日之庐山真面也。若谓余系一村妇，或余正求为一村妇，此言亦非全然子虚。但事与愿违，非所逆睹，竟有如是者耶？

夫妇间之关系，殊不可以与外人言。然可得而言者，拙夫之行径，多少系木兰之过。余亦曾见为夫者舍弃其妻，其妻之贤，多有非余所及者，故拙夫之所为，非不可解。余曾见现代女子，甚多与有妇之夫相恋，我对彼等，亦能了解。余知热情为何物，亦曾为热情所苦。女士与拙夫相识，原不知其为有妇之夫，非女士之过也。

女士较余年幼，我有数言，敬祈垂听。若未深陷情网，应挥利剑，以断情丝。时代改易，本分与义务已为“爱情”一词取而代之。夫妇之能白头偕老者已不多见。但我曾读诗书，囿于旧习，旧日之愿望，仍然眷恋。我尚有一子一女，余纵不为身谋，亦不得不为子女之家庭与前途着想也。

女士若已深陷情网，敬祈以轻松视之，万勿操切行事。在此情形之下，牺牲适应，必不可免。愿与女士商谈之。星期日于原时原地一见，不知可惠允否？望秘而不宣为感。

姚木兰拜启

丽华颇为这个意料不到的新要求所烦恼，她认为这根本已无必要。不过仍为来信所感动，于是决心再见曾夫人。曾夫人信里说的商谈是什么意思呢？她给荪亚写了一封信，说因功课太忙，不能相见，准备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去见曾夫人。

这次木兰去时，打扮得比上次朴素。她穿了件新衣裳，但是穿这件衣裳，是不存心给人什么印象的，态度比以前更从容，更亲切。

丽华说：“曾夫人，多谢您给我写那封信。”

木兰问：“你打算怎么办？”

“就照您所说的办。”

“怎么个做法呢？”

“我跟他断绝来往。但是我打算告诉他我对他欺骗我的想法。当然他还会告诉我他之说谎，是因为怕我不理他。”

木兰说：“多谢小姐。”心里知道自己是胜利了，又说：“这么容易就和他分手了吗？”

丽华现在几乎觉得心里恨木兰，于是说：“大姐，您不要再挖苦我，我对情形根本并不清楚，您不能怪我。”

木兰回答说：“这个我知道。我这次写信见你，是打算帮助你解决这问题，我知道这对你对他都很难受。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商量，在没见他之前，我们不妨商量一下。你要知道，我对你绝没有一点儿恶意。我只是想把你们这件事想个办法补救。你想我全是自私吗？”

丽华大声说：“还有什么多说的必要吗？我知道我必须跟他断绝来往。如此而已。”

但是木兰说：“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吗？你想你一定能和他断绝来往吗？你这么做，心里都已经想清楚了吗？”

丽华断然回答说：“当然想清楚了。”

木兰说：“我想也许还有别的问题。我听说你把这件事看得轻松，心里很高兴。你也许以为我言不由衷。让我告诉你，女孩子爱上一个男人，再失去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如何的感受，让我告诉你吧。天下的确有此等伟大的爱情。你知道，在古代，另有一种解决的办法。女孩子爱上了有妇之夫，办法是去给他做妾。到现代，爱情伟大到这种程度，实在太少了。你知道——我为人胸襟开阔。你若是有两条路要选择，一是悬崖勒马，和他断绝关系，一是进入曾家，和他共同生活。你何去何从，可否坦白相告？”

丽华大感意外，向木兰看了好久。

她最后说：“不行，我办不到。”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不要铤而走险。你若不相信我的真诚，可以问我丈夫，是不是我曾经说过要他纳妾的话。”

丽华很自负的样子说：“不用。我宁愿自由自在。”

“咱们是不是还可以交朋友？”

丽华说：“当然愿意。”

“你对我先生要说什么话呢？”

“我就告诉他和他永不再见。”

木兰说：“等一等，我愿你和我先生坦白讨论这件事，而达到一个通情达理的结论。当然我不会挡你们的路。我还有一个想法。不要说我异想天开。你要不要到我家去？让我把你引荐给他，就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直做朋友，你在我家一直受欢迎。事情一旦挑明，你就觉得大不同了。”

木兰这个想法，丽华又大为吃惊。她心里想木兰这个女人真是不俗，对和她和荪亚一直做朋友，她倒高兴，她首次露出真正的微笑说：“我倒要看看他见到我时是什么样子。但是这样会让他太难堪呢。”

木兰说：“他只好忍受了。我们不会使他太难堪。你我都要表现出愉快的样子。”

于是她俩决定下礼拜六晚上，在木兰家相见。

事情这样解决之后，丽华觉得木兰解决这个问题，完全平静以对，不由得对木兰私下佩服不已。

荪亚正在为丽华的态度转变和拒绝赴约而烦恼。他没想到太太会知道这件事。他在苦恼沮丧之时，却发现妻子愉快欢笑如常，而且比以前打扮得更为仔细用心。礼拜五晚上，她换上从上海买来的那身新衣裳，和他一同去听戏。这引起他一点儿疑心，以为她是有意重新赢得自己的欢心。但是已经看见木兰改变了那么多次，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他也不太惊异。

他和木兰那天晚上看戏归来之时，他说：“妙想家，你心里想什么新花样儿？我简直没法儿了解你。”

木兰说：“还是妙想天开呀，胖子。一辈子，我都是凭妙想决定行动。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这个荆钗布裙农家妇的妙想这次没有成功。”

“为什么没成功？”

“因为没成功。我另一个想法是，你应当娶个妾。”

荪亚说：“你意思是要个妾陪伴着你呀？”

木兰说：“因为你哥哥爱上了暗香，我那个想法只好作罢。”木兰又突然加了一句：“你们男人哪！”

“我们男人，什么呀？”

“没什么。你们男人心里想什么，却不告诉太太。”

“你为什么这么想？”

“比方说吧，你说你赞成我采取这种淳朴的生活，穿这种朴素的衣裳，但是你却不是真心。是不是？”

“我如何没有告诉你我内心的想法，难道我没答应照你的意思做吗？做丈夫的总是应当顺从太太的心意的。”

“现在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比方说，你愿不愿要个妾呀？”

“说实话，我不要。你认为我应当要吗？”

“那就看你是不是爱一个小姐爱到要娶她为妾的程度，也要看是不是有一个小姐她爱你爱到不在乎身份地位，不在乎社会的非议，而甘愿做妾的程度。”

“你现在怎么会有这种怪想法？为什么我会和一个小姐恋爱呢？”

“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比如我给你选一个小姐，或者你爱上了一个小姐，你要不要她？”

“你太不切实际了，太想入非非了。我怎么能够呢？这在而今也行不通。而且现在的小姐也不愿为人做妾了。”

“你若对她爱之欲狂，爱之欲死，难道她也不肯吗？”

“社会上人会说话呀！社会上人会说话呀！”

“所以，我明白了，还是爱得不够强烈。你们男人哪！”

“我们男人讲究实际。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

“咱们这方面不要多说了，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明儿晚上你不要出去应酬，我要请上海来的一个女朋友。是我在苏州妹妹家认识的，约她明儿晚上来看我。你会感到意外的。”

“我见过她没有？”

“没有，我想你没见过她。”

第二天早晨，木兰告诉锦儿预备家中请客的菜，暗中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木兰说：“是星期六晚上，你可以带着孩子出去吃饭看电影儿。”

锦儿说：“太太，您让我待在家里吧，我要看看她。再者，我也要帮着做菜。”

“那么我让爸爸带着孩子到西湖去吃饭。也叫丙儿出去。他也可以和孩子一齐去。”

木兰仔细计划，直到吃饭时再叫荪亚见到丽华。丽华是七点到的。经木兰很细心安排，由锦儿带她到木兰的屋里去。丽华穿的是学校的制服，但是发现木兰比她穿得更朴素，深感意外。

丽华说：“我差一点儿都不认得你了。”

木兰回答说：“我在家就是这样儿。”

“现在我明白了。”

“这就是我告诉你说我是个乡下女人，真正的乡下女人。但是男人不注意女人的内在美。他们只看外表那层脂粉。这就是为什么……”

丽华又说：“我明白。”

荪亚现在就要进入太太的屋里去，但是发现门锁着，十分诧异。

他隔着门叫：“妙想家，客人来了没有？我饿了。”

木兰喊着说：“她来了。我们马上就好。”她转向丽华说：“他老是饿。”丽华微微一笑。木兰又说：“你到后头那间屋去，我叫你，你再出来。”

丽华走进去。木兰去开门。

荪亚问：“你的朋友在哪儿？”

木兰说：“她在后头化妆呢。”

木兰走近桌子，把灯捻亮一点，站在门口问：“你好了没有？”

从后头屋子的黑暗中，荪亚看见一个女人走出来，和木兰手拉着手。

木兰向荪亚介绍说：“这位是曹丽华小姐。”

荪亚一见丽华，一惊非小。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勉强说了点什么。

木兰说：“曹小姐是艺专的学生，你知道吧？”

荪亚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说：“噢，是。”

木兰很狡猾地微笑着说：“你以前不会见过她吧？”

荪亚说：“没有……有……不记得……”

丽华说：“你告诉我你结过婚，你太太是个乡下老婆子。”

荪亚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看看木兰，又看看丽华，看看丽华，又看看木兰。他现在明白这完全是她们两个女人的诡计，他索性直接说：“算了，够了，我以前见过她，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意。”

丽华向他走过来说：“曾先生，我们最好彼此坦诚相向。你告诉我你太太是个乡下老婆子。我若不偶然遇到你太太，我还在受蒙骗。幸而我了解真情实况还够早，还没到事情发展到太深的地步。”

荪亚很卑顺地说：“都是我不对。”

丽华看了看木兰，又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对这样的一个妻子还不忠实。”

荪亚说：“你知道，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我知道我有缺点……可是你也应当了解你自己。”

木兰向他很快地望了一眼，狠狠地看了一下。知道荪亚话中的含义，但是保持沉默，一言未发，不愿再进一步招惹他，因为自己心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别人不可动，别人不可说，别人不可听。

丽华对木兰说：“您已经原谅了我，您也能原谅他吗？”

木兰微微一笑，伸出了她的手。荪亚接过去吻了一下。

荪亚说：“多谢多谢。幸亏你使我免得深入迷途。”

木兰叫锦儿，他们走到外间桌子那儿就坐。桌子上摆了三套碗筷，预备的一顿小吃。木兰说这次犹如戏院中的一场戏。荪亚还是觉得不自然，但是木兰谈笑甚欢，所谈都是些不关重要的事。荪亚知道木兰和他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饭后，丽华到后屋去了一会儿，荪亚对他妻子说：“你这机灵鬼！”语气中既含宽容，又含恨意，又觉滑稽可笑。

饭后，三个人在另一间屋里坐着时，锦儿进来倒茶，木兰说：“我父亲回来时，请他老人家也来坐一坐。”

姚老先生参加了这件事全部的计划，知道今天晚上还有他的戏。他回来时，叫孩子们各自回屋去，他轻轻走到木兰屋里。

丽华看见老人家的眼光和长白胡须，是绝不会认错的，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转身望着木兰。

她低声问：“这位是谁？”

木兰很温和地说：“是我父亲。”于是站起来介绍他们。

“爸爸，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曹丽华小姐。”

姚老先生很庄严地鞠躬为礼。

丽华喊着说：“老先生您是黄山来的那位出家人。”

姚老先生从容不迫地回答说：“不错。这儿就是我的黄山。”

丽华说：“但是，老伯——”

姚老先生拦住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我给你看相时，我没看错呀。不过不用等一年，你已经可以证实了。”

姚老先生接着说：“明天见。”转身把荪亚拉了出去。

这时屋里没有别的人，丽华对木兰说：“他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位算命先生，一点儿也没错。这是怎么回事啊？”

木兰很和蔼地对丽华说：“我知道这对你犹如一出笑剧，也就是一出戏，我父亲是幕后的导演。”

到了外头，姚老先生对女婿说：“这件事我全知道。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我年轻时，也做荒唐事。我比你还荒唐得厉害。我这么做只是要保护我的女儿。”

荪亚说：“爸爸，我很感谢您。幸亏您救了我，使我免得铸成大错。不然不但害了你女儿，也害了曹小姐。”

丽华回家之后，木兰告诉她丈夫所有的经过。荪亚越想越觉得感激自己的妻子，赏识她的胸襟风度。这次经验恢复了他俩之间的爱情，荪亚也变得更聪明懂事，遇事也看得更清楚，也体会出来什么是永久的真爱了。

丽华成了他们的朋友，常来看他们，荪亚帮忙她嫁了艺专的一个教授。

木兰把这件事写信告诉妹妹。中秋前几天，莫愁和立夫来探望。这时，木兰又把经过说了一遍。他们也见到丽华，觉得这件事颇有趣味。

荪亚问木兰：“那件事你告诉了你妹妹没有？”

木兰说：“我告诉了。”

荪亚说：“你不说就好了。我在人眼里岂不太愚蠢？”

木兰问：“那有什么害处？天下有这种事的丈夫也不止你一个人，但是别人的不见得这么有趣，也不见得有这么幸福的收场。”

从这次事情之后，莫愁和立夫也有时候叫木兰为“妙想家”。

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在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立夫的古文字学著作出版了，那是在淞沪抗战后不久。一如事前所预料，这本书一般读者很少注意。写作时间二年有余，修改和排印需时约一年。陈三辞去了军队上的职务，回来抄写这部稿本。他放下了枪，再拿起笔来，练习了一个月，才又恢复了他那笔工整的楷体字。

那本著作完成之后，立夫和莫愁到杭州度假，自然是大功告成，大大庆祝一番。阿非和宝芬也南下来访，拜谒老父，邀请父亲北上和他们同住。宝芬告诉了阿瑄的新娘惨死的情形。她是产后死的。曼娘就得又抚养一个婴儿，就和她当初抚养阿瑄一样。宝芬也告诉他们曼娘和珊瑚两个寡妇之间感情越来越好。两人都已年岁渐长，都有一个青年做儿子。珊瑚抚养的博雅，已然大学毕业，和阿瑄相交日深。曼娘正打算叫阿瑄离开海关，因为她听了阿瑄告诉她私枭走私鸦片烟的凶险故事，她很害怕。万一阿瑄出了什么差错，她就要一个人独力抚养孙儿，她觉得自己年岁太大，怕不能胜任了。她希望阿瑄早日续弦，那样又有个儿媳妇可以依靠。宝芬没再生儿子，莫愁没有生女儿，两家说把最小的孩子交换，不过迄今未有何行动。

陈三和他太太也来到杭州。他听说阿瑄在海关的工作，他说他愿意参加海关的缉私队，以便完全脱离政治关系，而且他武器熟练，枪法好。阿非和禁烟局有关系，说他可以帮陈三谋个位置，曼娘也愿陈三和阿瑄离得近一点儿。所以阿非、宝芬和姚老先生回北平时，陈三和环儿也都随同北返，陈三就进入海关工作。

此后几年，木兰的生活可以算平安无事。夫妇二人安居过日子，家庭生活尚称满意。从丽华那件事情上，夫妇都获得了教训。荪亚对妻子说他那次也许是糊涂，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他也知道会出事情的。他说他自己既非圣贤，当时也的确生活上需要一点刺激，需要有点变化。他说，事实上，他也只是好奇，就犹如每天的饮食上有点变化一样。木兰充分了解，于是不让婚姻生活日日如常毫无变化，不以事事固定规律为满足，在饮食、住房、生活的乐事上，她不断创造新奇，以成熟的精细优美，不断给丈夫新奇之感。她用酒泡枣，用蜜枣和火腿调制食品，用新法做酱油味道很厚的碎鳗鱼，做八宝饭，做焖鸡榨菜蒸笋、甲鱼汤烧鹅掌，鲍鱼煮后切片做冷食，还有蜜饯熏鱼、醉蟹、醉蛤蜊。她发明新的盛菜和吃东西的方法，实验用本地出产的器皿，用杭州的竹篮子。她想起了北平一家著名馆子的蒙古烤羊肉的方法。她在一个粗盆里点上炭火，上面扣上凸面的钢丝网子，预备好泡了酱油的极薄的牛肉片和鱼肉片，把炭盆端到庭院之中，在网子上烤肉，每人用粗糙的木头筷子，自烤自吃。她坚持一定要站着吃。她又仿照南方的风俗做“叫化鸡”，把一个整鸡拿出去野餐，鸡的内脏当然先拿掉，羽毛则不拔掉。她用泥在鸡上涂满一层，在火上烤，和烤白薯一样。二三十分钟之后，当然以火的强弱和鸡的大小来决定具体时间，把鸡拿下来，羽毛会和泥片一齐掉下来，里面便是热气腾腾的鸡，鲜而嫩，汁液毫无损失。他们自己用手把鸡翅膀、鸡腿、鸡胸撕开，蘸着酱油吃，觉得这种“叫化鸡”味道之美，为生平吃过的别种的鸡所不及。她说最简单的烹饪方法是最好的烹饪方法，自然的方法胜似烹饪的技术。上等厨师如上等教育家。上等厨师能使鸡味发挥出来，并使之发挥得最充分，上等的教育家使一个青年内在的潜能发挥出来。鸡本身味道之美，如果诱发过甚，填充东西过多，过于压榨，加香料过多，反倒破坏了原来的风味之美。她说得很对，关键是“一热当三鲜”，刚一做好就吃，不然的话，食物从烹调器皿中拿出来之后，烹制作用所引起的变化仍在进行，余热还停留在食物里，肉、鱼，或竹笋的肌理组织就会改变，所以烹制恰到好处的食物也就变老了。

所有这些小事情荪亚已经满意，对立夫则犹有未足。姚氏姐妹之不同十分明显。莫愁所希求于生活者少，于是嫁予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而在崇拜与照顾丈夫儿女时，便获得了人生的幸福。木兰天性是追求理想，因为她已届中年，能把她个人生活中之所有，充分发挥之，利用之，使自己之生活达到最美的境界。在这方面，有更多可感受的艺术和精美。虽然烹饪是最明显具体的，但是这种快乐，只是她追求幸福的一方面而已。在这方面，是自然必须以感官的感受为基础。她是自幻想中觉醒，也是迁就现实迫不得已。所以自从曹丽华那件事之后，她不再去做好多家事，她又对衣裳的式样多予留意。她的发型也常加改变，就和刚结婚那几年一样，有时穿长裤，有时穿裙子，有时穿旗袍，要看心情和季节而定。在夏天，比如说，她就不穿旗袍，改穿类似睡衣的宽大衣裳。春夏秋冬之不一样，对她而言，并不止是温度的改变。她的盆花也随着季节改变，她的心情，她阅读的书，每天做的事，生活的乐趣，无不随着季节而改变。栽植盆花，近来荪亚也和她有了共同的癖好。

立夫的书在那项专题上，成了最好的著作，也是内容最丰富的著作。专家虽不能立即接受他在若干方面的解释，却都承认他立论的精辟，承认了他的学问。因为语言学和经典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很为人所尊重，立夫的名字渐渐为国学教授所知。有一段时期，他受聘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学院去教书，对学校的改革甚为热心。但是不久，他发现自己可以说根本是个草食动物，只喜欢自己在草原上吃草，而在教育圈内有不少同事，可以说是肉食动物，专喜欢伤害别的动物，不许人家在草原上舒舒服服吃草。他发现学院越小，政客越多，里面的政争越复杂。那些人的卑鄙龌龊胸襟狭小，很使他受刺激。在这个小城市的学院里，他比别的教书的当然要算杰出，因为他是前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是一部重要著作的作者。学校里那些卑陋褊狭的同事传出一种谣言，说他极力要推动学校的改革，是因为有意要做那个学院的院长。这种想法他觉得既奇怪又可笑，所以暑假之后他就辞职不干，结果正中那些同事下怀。

一天在南京，他赶巧遇见前清御史魏武，当年曾弹劾过度支部大臣牛思道，现在任职政府监察院，是一颇有地位的监察委员。魏武年近七十，因为过去直言敢谏的名誉，政府才给他此一重要地位。他知道牛家的兴衰，揭发牛怀瑜的丑闻，那件事情上，他也知道孔立夫的角色。他俩谈了片刻，就谈到彼此的兴趣，这位老人就邀请立夫去帮助他做事。在南京，他因为弹劾了几个政府大员，已经在监察委员中有铮铮之誉。他的任务上需要好多实地调查工作，详查证据，准备文件，然而他却缺乏能胜任的青年人帮助他。这时国家的监察机构是政府的五院之一，其地位与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同一等级，各自独立，在全国各省皆设有监察局。国民都可以自由上书弹劾不肖的官员，各监察局都派官员出外查访，或公开或乔装私访，就地调查案件。

立夫和妻子说：“我喜欢那种工作。我若隶属于政府，这正是我颇以为乐的工作。”

莫愁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位杨继盛的后裔。我不知道怎么好。你最好去问你母亲，杨继盛的血统是由她传下来的。”

立夫去问他母亲。这位太太却和祖先大为不同。她早已听说过三百多年前杨继盛的忠烈牺牲。但是儿子却把母亲劝服了，说现在是民主国家，有宪法保障现代的御史。立夫为使母亲和妻子放心，他说监察委员不受别的官员的管辖，执行公务时，有正式法定条文的保护，这是政府进步的实例。这和以一介平民写文章批评官吏大为不同。做母亲的以自己儿子做官是一项荣誉，并且他不喜欢教书，总得有个工作或是职业。莫愁也以为立夫现在年事渐长，应当不像过去那样火暴脾气。所以妻子母亲都答应他充任监察院的参事一职，每月薪金三百元。

他到南京去就职，果然证明是魏武的一个得力的助手，魏武越来越倚重他。监察官知道的当然是官场里的丑事，常常谈论行将遭受弹劾的官员，并谈论何时将采取行动，往往以此为乐。弹劾要付诸行动之前，办公厅里往往紧张激动，尤其是将遭受弹劾者地位崇高时。立夫很喜爱那侦察工作，搭箭上弦，瞄准射击，看歹徒中箭跌落，使正义伸张于民间。不过他所进行的弹劾工作，皆以魏武之名行之，他颇以做此实际基础工作为满足。

他常往返于苏州和南京之间，有时在调查案件时，回家探望。

他的工作进展得颇为成功。莫愁曾听说官僚贪污压榨的内幕，因而深信丈夫的任务的重要，有利于国家人民。

种种征象皆已分明显示出来，国家终于走上了进步的大路。内战已经停止，国内建设正在突飞猛进，由于国家统一，政府安定，财政在稳定之下日渐改善，而最可喜的是，全国军民和政府官员，都有一种新的爱国精神和坚强的自信。

虽然在华中及全国各地各种建设都在突飞猛进，北平可是闹得十分荒唐。东北满地是惊涛骇浪，不祥的预兆，非言语可以形容，气氛险恶，令人神经紧张，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北平则处在半自治的冀察政务委员会之下，这是南京政府苦心孤诣制造的一种缓冲形势，以延缓日本武力从长城外的南侵。由日本在非军事地区煽动支持的所谓“冀东反共政府”，已经把势力扩展到通州，离北平不过三十里地之遥。老百姓惶惶不安，觉得大难即将来临。华北既非日本所有，亦非中国所有，既未脱离中央政府，亦不属于中央政府，竟不知是谁家之天下。伪冀东政府是日本和韩国走私者、贩卖毒品者和日本浪人的人间天堂。滔天的洪水已然突破了万里长城，毒品和走私货品的细流已然泛滥到北平。南到山东，西至山西东南，日本人所说的“亚洲新秩序”已经呼之欲出了。

因为一次战争即将来临，是中国和日本之间的殊死战。人的能力和先见之不能阻止这场战争，正如人之不能阻止海洋上一次飓风一样。人有时会纳闷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但是一研究战争前的气氛，比如法国大革命前夕，就不难了解此等战争爆发的原因。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中日战争的原因，可是也不过如同气象学家在风暴之前看晴雨计上有趣的猛烈起落，或是地震学家在地震后分析地震仪上的振动一样。在战争来临之前，先有“神经战”。这场“战争”，事实上，自从日本在民国二十一年侵入东北之后，就始终没有停止。而“亚洲新秩序”，在民国二十一年至战争爆发的二十六年之间，已经在东北及冀东出现。若了解了那所谓“新秩序”和那一段神经战，也就了解那场战争发生的原因了。

姚老先生回到北平之后，无意再度南返。他已经七十九岁，和儿子阿非、儿媳妇宝芬一齐住在王府花园。在民国二十五年五月，木兰和莫愁接到弟弟的电报，说老父病危，要她们速返北平。姐妹便带着几个孩子北上，立夫因公务羁绊，直到后来才能脱身赶去。

到了故园家中，发现父亲躺在床上，憔悴而消瘦，但是神志清醒。似乎他的身体已经老化，正像一部机器一样，只是精神仍然存在而已。病的开始是由于感冒，因为晚上睡觉他坚持要开着窗子。阿非心想这场病可能很危险。虽然一直没离开病床，可是姚老先生似乎克服了病魔。他感冒渐好之后，还坚持屋里要有新鲜空气和充分的光线。他的声音低弱，胃口一直衰弱下去，肠子失去了功能。他躺在床上，又看见两个女儿、荪亚、孙子在旁，颇为欢喜。

姚家这次团聚是既喜又悲。家人团聚，但是其中有了变化，则最令人伤心。珊瑚是去年死的。博雅娶了一个上海的时髦小姐，这位小姐是位篮球明星，在北平上过学。曼娘现在是个五十岁的妇人，头发半灰，也算取得了祖母的地位。儿子阿瑄在她的极力主张之下，已经再娶。他每周末才能摆脱天津海关的工作，回到家来，所以曼娘现在跟儿媳妇和孙子同住。孙子四岁，是阿瑄的前妻所生。

看了父亲之后，木兰到曼娘的院里，和曼娘长谈一番。

曼娘说：“兰妹，我原以为一辈子见不到你了。你在南方住，总算有福气。在这儿住没有好日子过。我天天害怕。阿瑄在海关做事，太危险。每个礼拜他回家之前，我都提心吊胆，怕发生了什么差错儿，幸而至今还平安无事。环儿也是发愁，因为陈三驻扎在昌黎，昌黎是他的老家，他在昌黎抓走私的。你看，咱们全家都牵扯上了。阿非在禁烟局，每天在东查西查，抓贩卖毒品的人，或监禁，或罚款。我儿媳妇也和我一样为阿瑄担惊受怕，我们都愿他辞去那个差事，可是他不肯。他下礼拜六回来的时候，你要帮我劝劝他。”

木兰问：“为什么会那么危险？我原以为陈三跟他在一块儿呢。”

“没有。他们每天的任务是赤手空拳抓私货，日本人和韩国人天天用石头棍子对付他们，有时还用手枪。即便陈三和他在一块儿，又有什么用，因为陈三也不能带手枪啊。”

木兰问：“为什么？”

“你细问阿瑄吧，他会跟你说个一清二楚。日本人不许中国海关的人员带武器。”

这时候环儿走进来，也加入了谈话。她说：“再过一个礼拜陈三就回来了。我给他寄去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哥就要回来了，我要他请假回来看你们。立夫什么时候来？”

“我们离开时，他说一个礼拜后到。几天之后他就应当到了。”

“我妈和他一齐来吗？”

木兰说：“我想不会来吧。她要看家，也上了年纪。”

曼娘挨近木兰小声说：“这是家里的事，你可别让外人知道。博雅抽‘白面儿’，正在戒。人若知道咱们家里一个人在禁烟局做事，一个人吸毒，那怎么办？”

木兰问：“不是吸毒的人枪毙吗？那太危险了。今年在南方好多人因为吃日本的‘红丸儿’，枪毙了。”

环儿说：“所以我为他担心呢。禁烟法执行得越来越认真。每个礼拜阿非一个人都逮到两三个吸毒的呢。他说由一月一日起吸毒人犯在北平也要枪毙了。新命令是贩卖毒品和制造毒品的一律枪毙——这话当然是说若是中国人的话，日本人咱们是不敢碰的。对吸毒的人，在两年前制订一个六年计划。所有吸毒的人都要登记，进入医院戒毒，或是在家治疗。时限过去之后，戒绝而又再吸食的人，也是要枪毙的。”

木兰说：“咱们为什么不叫博雅在家里戒呢？”

曼娘说：“他正在家戒，不过太麻烦。他抽的是‘白面儿’，不是鸦片烟。他说他之所以染上这种恶习，是因为抽日本多福牌香烟，那种烟比鸦片烟还要命，因为不知不觉就要越抽越多，若不抽，就两眼流泪，骨头节要断掉，简直就要死。”

环儿又打岔说：“您知道谁让他下决心要戒掉吗？一个日本水手。一天他正同他太太在东安市场闲遛，你知道东安市场总是人多拥挤。一个穿日本水手制服的人在后面走。那个日本水手开始用手摸他太太的臀部。她一回身看，那个日本人还继续摸索。她好害怕，对丈夫低声说了。日本人第三次调戏她时，她尖声喊叫，博雅大怒，转回身一看，日本人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哈哈大笑。博雅对日本人的恨深入了骨髓，他心里立刻明白使他抽‘白面儿’的是日本人，就决心戒掉。”

木兰问：“日本人打了他，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中国警察不敢碰日本人。那是治外法权哪！”

木兰吓得要命。

环儿接着说：“我告诉您，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在东北也是如此。已经发展到北平来了。北平已经是妖魔鬼怪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了。咱们妇女孩子上街时要特别小心……北平有几千日本人和韩国人，五个里头倒有四个是贩卖毒品的。有些叫作‘医院’的地方，有江湖医生给你注射古柯碱麻醉剂，收一点点儿钱。陈三回来时，他会把冀东的事情说给您听。”

木兰问环儿：“你想陈三愿不愿辞职呢？”

“不会。情形越坏，他们越有干劲。他说那叫团队精神……我告诉您，这种情形拖不久。到底我们是要国家的独立自由呢，还是要和一个所谓‘友邦’在保持和平之下，而甘心让中国妇女在本国领土上遭受此种污辱呢？不如现在就和日本决一死战，胜败落个分晓！”

立夫和陈三都是礼拜五到的。姚老先生似乎元气还够足，看见立夫时，他还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木兰、莫愁也在屋里。姚老先生问立夫工作的情形之后，他说：“我记得你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教》。你应当再拾起这个题目，写成一本书。这算是经你手写成我对这个世界的遗赠纪念品。你应当再写一本《庄子科学评注》，来支持你那篇文章的理论。要做注解，引用生物学，和一切现代的科学，使现代人彻底了解庄子的道理。庄子不用望远镜，不用显微镜，他就预测到无限大和无限小。你想想他说过水之不可毁灭，光的行进，自然的声音，物之可测量和不可测量，和主观的知识。你想想他那‘以太’和‘无限’之间的对话，‘光’和‘无’之间的对话，‘云’和‘星雾’之间的对话，‘河伯’和‘海若’之间的对话。生命是永久的流动，宇宙是阴和阳，强和弱，积极和消极交互作用的结果。庄子的看法真使人惊异。只是他没用科学的语言表现他的思想，但是他的观点是科学的，是现代的。”

虽然姚老先生的皮骨几乎干枯，他说话时显出的思维力还很强。

立夫深有所感，他回答说：“我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做。庄子的名文《齐物论》就是一篇相对论。庄子说：‘……蛇怜风，风怜目……’我所要做的就是加注解，注出每秒光速为多少，最大的风速为多少。他的物种进化的学说——人从马进化而来，当然可笑。但是我已经放弃了科学。我现在正研究人类的害虫。我每次见一个，就捏碎一个。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木兰微笑说：“你捏碎害虫，妹妹打碎萤火虫儿。在你们俩合作之下，虫子就要在人间绝迹了。”

姚老先生说：“世界上的虫子之多，非你二人之力所能消灭得完的。我警告你们，我大去之后，会有战争发生，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木兰问：“那我们怎么办？”

“那很可怕。你们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我不会为你们担惊受怕，你们也不必担惊害怕。”

木兰问：“爸，您想中国能作战吗？”

老父回答说：“你的问题问错了。不管中国能不能打，日本会逼着中国打。”他停了一下，又慢慢说：“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赢的；曼娘若说中国千万不要打，中国就会输的。”

这几个年轻后辈听了颇感意外，但是木兰知道曼娘是激烈地反日的，所以她了解父亲的意思。立夫微笑说：“为什么曼娘的话这么重要呢？我们和博雅、阿瑄和别的孙子的态度就不算了吗？”

姚老先生很郑重地说：“不要怀疑我的话，只问曼娘怎么想。你们没有什么重要性。”

“为什么我们不重要？”

“等着看吧。”

姚老先生显然是以谜语做预言，佛教禅宗高僧往往如此。

他现在疲倦了，莫愁和立夫走出去，只留下木兰在父亲床侧。这时姚老先生问：“曹丽华怎么样了？”

“她结婚了，已经生了一个孩子。”

姚老先生微笑说：“我做得不错，是不是？等我大去之后，做侦探得靠你自己了。”

木兰说：“爸爸，他现在真的很好了。”

姚老先生嘴边流露出微笑。

木兰问：“爸爸，你信不信人会成仙？道家都相信人会成仙的。”

父亲说：“完全荒唐无稽！那是通俗的道教，他们根本不懂庄子。生死是自然的真理，真正的道家会战胜死亡。他死的时候快乐。他不怕死，因为死就是‘返诸于道’。你记得庄子临死的时候告诉弟子不要葬埋他吗？弟子们怕他的尸体会被老鹰吃掉。庄子说：‘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至少在我的丧礼上，我不愿请和尚来念经。”

木兰听见父亲引证《庄子》时微弱的笑声，很受感动，也颇觉意外。

木兰说：“那么您不相信人的不朽了？”

“孩子，我信。由于你，你妹妹，阿非，和你们所生的孩子，我就等于不朽。我在你们身上等于重新生活，就犹如你在阿通、阿眉身上之重新得到生命是一样。根本没有死亡。人不能战胜自然。生命会延续不止的。”

莫愁和立夫离开屋子之后，莫愁跟丈夫说：“我原以为你会早点儿到呢。”

立夫回答说：“我在天津停了一天。做侦探。”

“什么侦探工作？”

“我现在并不是请假回来，我还有秘密任务在身。我在调查一个案子，与这个案子有关系的人，我不能说他的名字。这和搜捕上海的一个贩毒的人有关系，这里牵扯到一个要人。你知道，在天津和上海之间有很重大的贩毒交易。我在天津停下来就是调查此事。我请假时，他们要我调查这个案子，并且把整个儿走私情形做一个彻底的报告。关于这个数百万走私的情形，绝不可以在中国报上登出来，怕激起老百姓的反日情绪，没法儿控制。但是在伦敦和纽约的报上正在详细刊载，因为英美在中国的商业在这种不公平的竞争之下，正在亏损不堪。”

“那么你还是公务在身！多久才能做完？”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就得多久，也许要一个月。因为这种缘故，我不便出去见人。我如今在北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莫愁说：“你只要在家就可以了。阿非、陈三、阿瑄，可以供给你情报。”

立夫说：“看看情形再说吧。”

因为立夫对贩毒的情形想得到透彻的了解，他去看博雅。博雅正在家中戒毒，颇有显著的进步。博雅是一副可怜相。他脸上，是恐惧、祈求和仇恨的混而为一的表情，同时还有一种精神上无可奈何受折磨的神态。在他那消瘦低陷的双颊、高颧骨、深眼眶之后，两个转动的大眼睛流露出高度的聪明。他的嘴，宽大而有粗短的胡子，生得很端正好看，使人想起银屏的嘴。他旁边的桌子上有不少的瓶子和几碟子糖果。他说在伯母珊瑚去世之后，他住在天津的饭店里养成了那种要命的习惯。一个茶房引诱他吸一支头上藏有“白面儿”的香烟。他说他由于好奇，就吸了那支香烟。不久染上了那种坏习惯，需求越来越多。他告诉立夫，说他曾看见有人买多福牌香烟，只是把烟头掐下来，放在锡箔上点着吸。

立夫临走时说：“不要忘记你母亲，你就会戒除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不像是听见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阿瑄回家度周末。晚饭之后，立夫打算和他与陈三谈一次。曼娘和其他女人都不在座。现在立夫虽然不是曾家的人，阿瑄心中却佩服他，阿非则与荪亚较为亲近。

问到一般的情形，阿瑄解释说：

“是这样儿。我们海关上的人员，不能带武器，但是认为应当对走私的日本人和高丽人执行中国法律，而他们是不守中国法的。我们尽量抓他们的货。今年这四月、五月，每个礼拜都闹了一件事。铁路当局更是有苦难言。每天早晨，‘走私者的专车’离开他们的巢穴开到天津，私货就扔在火车站，预备往本地分发，或是再运往山东。通常是几个韩国人和小日本儿在那儿看着货。每天有十班货车开来，停在用卡车运来的私货旁边儿。最初，日本人很客气，日本军事当局向火车站要特派货车载运私货。我们的铁路当局若不答应，日本当局指控说‘缺乏合作诚意’和‘反日’。但是现在他们不再费事通知我们要车皮。武装的日本人和高丽人索性把私货一包一包地扔到二等车三等车上，把乘客赶下来，把窗子座位毁坏，殴打妨碍他们的苦力。有时到最后车要开时，货车必须加挂，或是卸下，结果耽误时间，车不能按时开出。”

立夫问：“铁路警察怎么办？”

阿瑄回答说：“他们能干什么？走私的人有治外法权保护，路警也不敢碰他们。他们只是袖手旁观，敢怒而不敢言。就在这个礼拜，一百多日本人和高丽人，闯进火车站，因为他们无处放货，就把铁路局和海关的职员连踢带打。我们同事有的被打在头上，好多人由于路警劝解才免得挨揍受伤。”

立夫又问：“为什么你们不带武器呢？”

“看来像笑话儿，其实也很简单。去年好多白银走私出去，主要是从长城的关口，在那儿自然有中国海关人员巡逻，也自然带有武器。两个走私的人由长城上跳下去时受了伤，先是个韩国人，后一个是日本鬼子。于是日本军方要求五千块钱给受伤的人，并且要求整个长城沿线取消海关的巡逻。如不接受要求，就以武力恫吓。为了避免武装冲突，我们不同意又怎么办？这样，就失去了长城线上具有优势的地点，只得在长城下头小心翼翼地勉强维持，还要避免进一步的冲突事件。您看‘冀东防共政府’是真正日本人的，但是海关则仍是中外共管，所以我们仍要尽职责，但是实际情形却如此荒唐古怪。”

“去年九月，日本司令官通知海关税务司说，由于政治情势，海关巡逻队应即停止携带手枪。后来，另一个日本司令官又要求海关缉私船只，应当解除武装，机关枪也都没收。又过了不久，来了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所有海关的缉私船只，不管有没有武装，一律撤离‘非武装地区’三里，就是从东北的海岸线延伸到天津附近的芦台。好像这还不满足，日本海军当局拒绝承认中国海关人员有在十二海里之内行使职责之权，中国海关人员并无权向可疑的船只发出信号使其停止航行，并且警告中国海关人员不得干涉日本船只，不论船只有无日本国徽，否则以在公海上犯有海盗行为论处。”

“所以由山海关到天津整个海岸不但成了自由港，也成了自由海岸。大批的拖网船和汽船，从五百到一千吨，停在海岸边，汽艇直接开进大沽口。”

阿瑄结束了他这一大段报告，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陈三说：“这不能算是走私。这是一个友邦在青天白日之下抢劫中国的国库了。我在海岸亲自见过。一天，我算了算有三十八条走私的船靠近山海关的港口。海岸上搭起帐篷，好像一个小市镇。多少堆的人造丝、白糖、烟卷纸、自行车零件、煤油、摩托轮胎、酒精、金属网，大白天堆在那儿，每一堆上都插着一个白旗子，上面写着日本运输公司的名字。这些货由那儿往南运，用载重汽车拉，用牲口驮，用挑夫挑，通常是由几个日本人或高丽人护送。我们也设法阻挡。我们接近时，中国司机就逃跑，但是日本人和高丽人则用石头投我们，石头是在汽车上先装好的。”

环儿说：“我曾经听说两个国家会为商业发生战争，但是还没听说一个国家会用走私做商业竞争的手段。若是不卖多余的煤油和金属网子，难道日本帝国就会亡吗？”

阿瑄说：“这并不是小事儿。日本走私的货已然南达长江流域，逼得英美没有生意可做了。我们海关税收的损失，每星期超过一百万。在四、五两个月走私最凶的时候，每星期的损失几乎达到两百万。”

立夫问：“中国人之外，你们也抓日本人吗？”

陈三说：“必要的时候也抓他们。有时候会误抓。有时候日本人假扮作中国人，甚至也起个中国名字。但是一看他们矮小的身材，黑浓的小胡子，罗圈儿腿，走起来那副怪样子，就认出来是日本人。”

立夫说：“他们一定是日本和高丽的贱民。”

陈三说：“不错。一个国家派本国的贱民到外国去，使他们不守人家的国法，还给他们本国官方的保护，自然就发生这种怪现象了。”

“你们抓日本货或是日本人时，怎么办呢？”

陈三说：“若在乡间，那又不同。我们把他们送交日本领事馆的警察。这时日本人来要求退还他们的货物，往往有麻烦。但是我们很细心。货包上若写着‘军用品’，或是‘交日本司令部’，我们知道那是吗啡、海洛因、鸦片，但是我们却毫无办法。在过去一年半之间，我们抓住了几百次这种货物。”

立夫问：“海关税务司不向日本当局抗议吗？”

阿瑄说：“啊，那就妙不可言了。税务司是提出抗议，但是日本军事当局又把他们送往日本的领事馆的警察。而我们向日本领事馆的警察抗议之时，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第一，向中国走私，在日本法律上并不算犯法，因此不能限制他们的此种活动。那意思是，所有抓到的日本人走私的，全都要释放，这是根据日本的法律。第二，他们说，走私只能在国界上发生，所以应当在万里长城上去制止，离开长城，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他们禁止我们在长城巡逻以后说的。”

曼娘说：“立夫，你觉得阿瑄不是应当辞去那个差事吗？至少也要调到上海或是别的地方儿啊。我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老来是个倚靠，他的太太年轻，孩子小。”

立夫看了看曼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阿瑄说：“妈，您不知道。上海、厦门、汕头，哪儿都是一模一样。不管哪儿，只要有日本人，就有走私。再者，我若辞职，一定让同事笑话，说我没胆子。他们精神很好，苦干有朝气，我不能离开他们。现在我们政府最后终于采取较为强硬的措施了，情形会好转的。人人若都离开，海关的事怎么办？”

立夫说：“你也许要仔细想一想。你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子。你又是曾家的长孙。”立夫听见自己以如此客观的语气对一个青年人进此忠言警告，自己也感觉到意外。家人这个聚会散开之时，曼娘向他很感激地看了看。

第四十二章　制毒牟利牛素云被捕　伤时忧国姚思安遗言

姚老先生虽然卧病多日，但精力仍不枯竭，仍然病而不危，食欲还略见好转。木兰和莫愁决定继续居住下去。木兰给阿通打电报，叫他毕业后北上。

如今日本走私已经遍及全中国。国民政府向日本抗议，内称四月份一个月税收损失不下八百万元。日本并无令人满意的答复。世界其他国家在华商业继续遭受损失。在日本外交部发言人的记者招待会上，关于走私的丑闻，记者纷纷向他发问。日本发言人表现的态度很可笑。他说中国的关税太高，所以中国应当对大量的走私直接负责。他又进一步指称，过错在于中国海关人员缺乏工作热情。国民政府为遏止此恶劣情势，做了最后的决定。在五月二十日，中央政府委员会决定：凡是中国人帮着日本人走私的，一律处以死刑。

阿非已经逮捕了些人，并且突击检查贩毒的人和北平的毒窟。在政府的新政策激励之下，他更加强了他的工作。他已经给当局上呈文，请求调陈三到北平禁烟局工作，现在陈三正帮助他突击检查毒品，抓拿贩毒和吸毒的人。

一天，有一个报告，说有一个海洛因制造厂，隐藏在大部分为欧美人居住的一条街上。

阿非对立夫说：“今天下午您要不要去？我们要去突击检查一个毒品工厂。”

五点钟，阿非、立夫，带着陈三和武装警察到了那栋房子。房子在两栋高洋房之间。因为是外侨住宅区，只有“碧眼儿”出出入入，没有人会怀疑到有毒品工厂。陈三奉命到那栋房子的后门去把守。因为又带上了手枪，他又心情愉快了，手不断在光滑的木头枪把上摩擦。

阿非和立夫及岗卫走往前门。一个便衣的警察去敲门。一开门，藏在两侧的警察就冲了进去，使大门不能再关上。开门的仆人被警察揪住，不能跑进去报信。此等工厂通常并无警卫，一则以为无人知道其秘密，一则仗着有日本人保护。

在院子里，立夫看见屋里地板上摆着一排一排的东西，很像洗脸的香皂。阿非指出那种东西正是海洛因，即将装箱子，上面贴上标签儿“卫生药皂”“哥德香皂”“葛勒格香皂”，以及其他外国牌子。

在没有糊纸的小窗子的空格后面，有一个人脸向外望了望就不见了。突击的这一批人一直向前走去。那是一栋平房，往里有西耳房，样子像一根拐，大约有七间屋子大。他们把门推开，阿非下命令逮捕一切在场人手。四个女孩子和四个男人，嘴上用白手绢儿围着，正在两条长板子上工作，这两条板子就充作桌子之用。地上有两个炉子。屋子里充满刺鼻的恶臭气味。一个桌子上摆的是缸子、瓶子、大大小小的勺子，一张张大白纸上是白粉末，几个女孩子就在那儿做事。男人在另一张桌子上，上面安着有小轮子的机器，机器上有牛角状的出入口，以供调配和喷射白粉末之用。靠着墙有一个特别的机器，上面是个搪瓷的盖子，是把毒品压切成为香皂状用的。

他们到后屋里去，看见成堆的标签，各种奇形怪状的盒子、罐子、竹子器皿。奇怪的标签如“有光堂月饼”“月盛斋酱羊肉”“巴黎玫瑰香皂”，还有用竹筲子包着的缸子，普通是用来装酱豆腐、酱咸菜的。在后面屋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立着几个密封的瓦缸，阿非说那里头是装的制海洛因的原料。

这时候，陈三进来，说抓到一个女人，她是正想跑到后门外的汽车上逃走时被抓到的。

“把她带进来，和别人一齐关在前面的屋子里。”

那个女人带进来了，陈三有力的手揪住她的胳膊。

女人反抗说：“不要揪得这么紧。这件事你们要对日本领事馆负责任。”

阿非和立夫正站在后面屋子里，看见那个穿着讲究的女人，从院子里被揪着一直走向前面屋子里去。

立夫喊说：“怎么，是素云！”陈三从来没见过素云，以前阿非也不常见她，因为素云在曾家住时阿非还小，而且素云又不常在家。

他们回到前面屋子去，犯人都挤在一块儿，几个女孩子吓得直哭。

立夫告诉阿非那个女人是素云无疑。素云穿着米黄的夏装，在黑暗的屋子里，面容显得苍白消瘦。陈三还用手揪着她。立夫在后面沉默不语，阿非走近她问：“你是谁？”他的剑桥教育使他沉稳庄严。

素云已经认出了立夫，但是不认得问她话的人是谁，所以很傲慢地回答说：“不用管我是谁。官长，你放开我。我也没犯罪。我本是来看朋友，走错了地方。”

阿非问司机：“你的女主人是谁？告诉我实话，不然有你好受的。你要自己洗脱干净，我可以赦你无罪。”

司机看了看素云，没有答话。

陈三说：“车是私人汽车，天津日本租界牌照，505。”

阿非问：“你的车停在这儿多久了？”

司机回答说：“大约一刻钟。”

阿非对那个女人说：“快点告诉我你是谁，免得多找麻烦。”

素云回答说：“你若问天津日本租界，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阿非说：“我警告你，不要逞强。按照政府新公布的条文，你这个罪名是可以枪毙的。”他又转向那个雇工说：“你们都可以枪毙。帮着日本人毒害咱们中国自己人，现在是死刑。”

他们听见这话，四个女孩子，其中两个才十二三岁，哭起来求饶命。他们还没听说这新法令。几个女孩子和男的都跪在地下哀求释放。

阿非转向那几个年岁大点的姑娘，叫她们站起来。他说：“告诉我实话，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告诉我实话，我就饶了你们。”

一个女孩子说：“她是这个地方的老板。我们叫她王太太。我们和她并不熟。她住在天津，不常来。”

阿非问：“王太太，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素云在吴将军保卫之下，并没有改入日本籍。她听了阿非说的话，又看见立夫在后面站着一言不发，她开始软化，于是回答说：“咱们大家不必再装不认识。咱们实际上是一家人。那边站着的不是立夫大哥吗？我是素云。”

陈三喊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立夫仍然不说话，只是站着望着她。素云转过脸去对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立夫说：“不是。”

素云说：“过去的就算过去了。我若是你，我就是这样的看法。若不然，两家的仇恨几时完结呢？即使这次你把我逮住了，我哥哥，还有别人，也会为我报仇的。”

立夫不动声色问她：“这是威胁我吗？”

“我怎么敢威胁你？我是请求找个合理的办法解决这件事。请你告诉我，这位官长是谁？”

“他是木兰的弟弟。我只是陪着他来的，这并不是我的差事。”

阿非用办公的腔调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你。我现在是办公事。对不起，你得跟我走。”

他下令搜集屋里的文件，并且把毒品没收。雇工又恳求释放。但是阿非告诉他们都要先到拘留所。他们若能证明自己是雇工，对审问老实回答，就可以获得释放。

现在素云开始害起怕来，在阿非不在屋里时，她向立夫说：“你们把我怎么办呢？”

立夫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事要依法办理。”

素云说：“我求你放了我。将来我会报恩的。我过去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把我一生都毁了，那还不够吗？你非要把一个人逼到没路走不可吗？”她的声音和面容都十分可怜。

“我告诉你，这是禁烟局的事，我和禁烟局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找到你。你为什么干这种事？”

“这个说来话长。你若完全知道，你也就了解了。你若不替我说话，你能不能让我和我的前夫说几句话？也许念在以前的关系，他会为我说几句好话。我已经上了岁数儿，受的折磨已经够了，别再给我罪受。”

阿非搜查完毕，回来时听见最后一句话，心里也觉得难过。可是他仍然下命令把所有人犯都带到拘留所去。外面已经由禁烟局来了一辆密封的囚车，有卫兵看守，把人犯和检查出来的货品装载回去。

上车之前，素云转身问阿非说：“经亚在哪儿啊？”

“他在北平，已经结婚了。”

“娶的是不是一天晚上我在北京饭店跳舞时看见的那个漂亮小姐？让我见一下他，或者是那位小姐吧。”

素云和别人被一齐关进囚车，由陈三押解着开回去。

家里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吃惊。

立夫微笑说：“我们不是去找她，这一次是她找上了我们。经亚，你的看法怎么样，她请求见你和你太太。”

暗香说：“为什么她要见我？”

“她要见嘛。她说经亚会为她说情。她说：‘念在以前的关系。’”

经亚大吼一声：“以前的关系！”

“她说她要和你太太说话。她以为你现在的太太是和你在北京饭店跳舞的那个舞伴。那是爱莲吧？不然就是丽莲？”

木兰说：“是她。”说时手指宝芬，宝芬微笑。木兰转向暗香说：“你愿不愿和你丈夫的前妻说话？会出乎她的意料，叫她大吃一惊的。”

暗香问：“我们女人怎么能管禁烟局的公事呢？”

立夫说：“我告诉你，我们把她送到这儿来，当然由警卫人员看守着。我提议你们妯娌三个人和以前的妯娌谈一谈，看她要说什么。她好像在她现在干的这件事之后，还颇有内幕，我想听听。”

经亚问：“你们要怎么办她呢？”

阿非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政府新法令颁布后第一件案子，我还没有细看文件。你要知道，中国人和日本人勾结走私是死刑。走私的首领公然对抗缉私队也是死刑。逮捕时她倒没有拒捕。但是另一条文上规定凡是逃避关税达到六千元者，也是处死刑。由这一次搜得的货物看，一定也超过六千元。情形看来不妙，我手里这是个人命案子。”

曼娘说：“你若把她处死刑，你可别把她带进家来。”

现在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大家分散开去吃饭。在各院里的晚饭桌子上，大家还是讨论这件事。

阿非进去看父亲。父亲说：“你可不要杀人。把她带来，我也许要亲自和她说话。”

第二天，全家都同意素云应当有个机会和以前的丈夫交谈一次，这也许是因为家中的女人实在好奇心太强，很想在这种情况之下和她见一次面。因为姚老先生也想和她说话，那就必须在特别安排之下，把她带到静宜园来。大家都相信她是犯有重罪的。阿非也须要向禁烟局特别保证把她妥为送回，同时要在警卫看守之下才能把她带出来。在办公室里，阿非研究他搜获的那些文件，发现在“天津王太太”这个假名字之下，又有些别的地址。他也盘问那些雇工，答应可以交保释放，但是一定等把案子审理完毕，一切线索都查明之后，以防消息走漏。另外必须提防这次搜捕消息传到日本使馆。虽然阿非知道这纯是中国人的案件，但因为素云尽人皆知在和日本人合作，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和日本人“勾结”，没问题，这位大名鼎鼎的“白面儿皇后”应当枪毙，但仍然不可不保密。他说这个案子必须速办速结，不然因为她的地位问题，一定会和日本当局发生纠纷。

那天下午，素云在严密警卫之下，戴着手铐到达，穿着女犯的旧黑衣裳。到了前院的一间屋子里，蒙眼的布才解下来。她睁开眼一看，见屋里好多人都是家人亲戚。曼娘、木兰、暗香，她立刻认出来。经亚站在旁门那边，她看不见。

她自己身上的东西都已经拿下去，现在穿着一身黑，没有化妆，看来苍白消瘦，面色微黄。虽然比木兰仅仅大一岁，脸上已有深纹。她低下头，一言不发。

阿非走过去问她：“你愿和你的前夫说话，是不是？”

素云问：“他在哪儿？”

阿非转向经亚，经亚不肯从墙角走过来，只是说：“她说想和我太太说话。让暗香和她说话吧。”

素云抬起头来，但是看不见她要找的那个女人。木兰碰了一下暗香，然后对素云说：“有话和她说，这就是经亚的太太暗香。”

素云抬起头来，表示惊讶。

她慢慢说：“各位妯娌亲戚，我最好向大家一齐说吧。大家若还念及以前我们是一家人，在一起住过，我想说几句话。大家若不顾以前的关系，我也就不用说什么了。你们若是要的是钱，说出价钱来，我会给钱。我付得出。”

木兰以不屑的口吻说：“你不要以为我们跟你要钱。”

素云说：“我只是要保命。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知道钱并不是一切。我知道你们看见我戴着手铐，大家很开心。你们若想报仇，我要问，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哪一位的地方？我被迫离婚，受了你们家的羞辱。那还不够吗？你们得有良心。不要以为立夫的坐监是因为我，那是我哥哥，完全和我没关系。”

似乎而今他们见到的素云，不是以前大家所知道的素云了。但是木兰说：“若照你说，你不在乎钱，那为什么你干这种事呢？”

她回答说：“木兰，我知道你恨我……”

木兰打断她的话说：“我没有。”

“你恨我没关系。咱们都长大了不少。我非常孤独。”

木兰也受到感动，简直不记得曾经恨过她。但是曼娘说：“你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帮着日本人残害中国人？”

素云说：“您若明白一切情形，大嫂，您会饶恕我。”她忽然用一家骨肉称呼相称，“我是迫不得已。我的存款都在日本银行里。我若不接着干下去，钱就会被他们没收。”

木兰问：“为什么你不让他们没收呢？”

素云叹了一口气说：“毕竟是一大笔钱，是一辈子挣的钱，我怎么能甘心损失。有几百人现在依靠我过活。我若洗手不干，我就得离开日本租界，我的房子、饭店，该怎么办？我这个岁数儿，分文没有，到哪儿去呢？我告诉诸位，因为以前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你们还认不认我，我现在老了，孤独无依靠，就是这么个老婆子。我虽然有钱，钱对我又有多大用？我看见你们在北京饭店，大家团聚，好快乐。我知道我走错了路。我不怪我丈夫。暗香，你有福气。我祝你快乐。我但求饶我一命。”

现在全屋的女人都流了眼泪，都用手绢儿掩盖着擤鼻子。素云的话，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大家原来以为素云如今是个傲慢残忍得意的富婆。

“经亚在哪儿？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

阿非向经亚招手，经亚带着孩子过来，但是孩子跑到暗香那边去。暗香用双臂把他们抱住，半为保护他们，半为给自己勇气。

经亚说：“你当初若知道知足，不会有今天。”

而今素云似乎觉得经亚当年对她并不坏，但她只是说：“你若还念当年夫妻之情，你应当给我说说情。”

暗香的六岁孩子问：“为什么爸爸是她的丈夫呢？”

暗香说：“她嫁你爸爸比我嫁得早。”

小孩子向素云说：“你以前嫁过我爸爸？”

素云不由得伸手想摸孩子。素云若是不堕落，也许早有了这样的孩子了。

小孩子向后退，问她：“你是不是中国人？”

素云不能回答。

孩子又问：“你为什么帮着日本人呢？”

泪珠从素云的脸上流下来，暗香把孩子叫回去。

阿非说：“你这样叫我们很为难。我们现在已经了解你。你要知道，你做的事每天要害死几千中国人。你还忍心干下去吗？”

“你若放了我，我答应以后一定洗手不干。我一定给禁烟局效力。”

曼娘问她：“你不恨日本人吗？”

“我恨所有的日本人。我也恨跟我一起干的所有那些人——中国人，日本人，还有别的外国人。”

立夫问：“你哥哥在哪儿？”

“他在大连，也是干这种事。他还能干什么？”

阿非说他父亲要见素云。

素云问：“干什么？”

“他想跟你说话。他病得很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费这么大力气把你带到家来。也许是你的好运气。”

阿非只要木兰、莫愁一同跟着到父亲屋里去。警卫留在屋子外面，心里很纳闷。

姚老先生正躺在床上。暮春的太阳从窗子外面照射进来，把影子照在姚老先生脸上的皱纹上。

姚老先生说：“请坐。”

素云说：“我不敢。”

姚老先生又说：“我说你坐下。”

他开始说：“你是我的一个远亲。我不知道你愿不愿听我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说几句话。你这件案子赶巧由我儿子办，你赶巧被他抓住了。这是天意，不是人的意思。我告诉过我儿子，我们家的人不能杀人。我要告诉他，把这件案子要尽量从宽办理。”

素云说：“多谢，老伯。”

“听我这个老人的话。记得这个寓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界上什么是福？什么是祸？焉知你今天被捕不是你的福气呢？”

素云说：“老伯，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阿非若是放了你，以后一切全在你个人了……但是，我告诉你，中国日本之间，大战就要发生了。等一打起仗来，要记住，你可是个中国人。”

老人家停下来，眼睛甚至连看都没看素云。

姚老先生说：“好吧，再见。”眼睛也没转过来看她。

大家静静地走出屋来。

警卫和陈三把素云带到囚车上，阿非下令不再蒙起素云的眼睛。阿非现在要安排释放素云这件事，程序上是很困难的。他仔细研究素云的案子，把这个案子叫局里同事们办，请求他们从宽办理，因为这是老父死前的嘱托。因为这可能是北平第一个中国人制造毒品要处死刑的案件，局中委员愿意慎重处理。阿非要准备一篇详细的报告，在报告中要尽量低估货品的总量，并且说逮捕时人犯毫无抵抗，而且突检的房子完全是中国的住房，与日本人毫无关系，与日本人勾结一款，于本案并不适用。最后他陈明犯人表示悔罪，并愿向禁烟局捐出五十万元推动禁烟运动，最后姑念罪犯由于情势所迫，并非怙恶不悛，请求从宽处理。

数周之后南京方面的决定到达，素云被判开释。

一天晚上，姚老先生在睡眠中逝世。这是自然之死，身体元气渐渐耗尽了。最后几天，他的食欲渐减，直到连稀饭也不能吃，后来连水也不能喝。看来是显然死去好久之后，他微弱的脉搏还在跳，而且眼睛并不闭上。这真是道家的仙逝。

现在，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妇，在床边有的立着，有的跪着。大家一齐哭泣，为他沐浴、更衣，依礼抬入棺木中入殉。阿非向局里请假，依礼治丧。阿非把陈三留在局里办公，因为陈三是姚老先生的远亲。木兰、莫愁和两位女婿换上白孝服，曼娘和暗香依礼穿蓝孝服。

丧礼举行两周。傅增湘夫妇已返回原籍，宝芬的父母全力帮着办理这场隆重的丧事。美国小姐董娜秀，因为是画家，早已成为宝芬的至交，她也前来吊唁。华太太和老画家齐白石也来帮忙。阿非是孝子，不能来注意诸多琐事，只能由两位姐夫帮着料理。

不过立夫仍然进行他的走私调查。逮捕了素云，他对贩毒情形得到了深切的了解，远非其他情形之下所获得的了解可以比拟。阿非虽然悲伤，但仍然和立夫讨论案件，因为老父之去世，早已在意料之中。阿非所提供立夫的，一是直接的消息资料，一是官方的报告，所有海关的报告，国际联盟禁毒委员会英国人调查员米如·赖斯特小姐的报告，尤其后者所描写的真实情形，使全世界为之轰动。阿非也告诉他，天津的美国大学妇女协会已经做了贩毒调查，发现贩毒组织其蔓延之广，实令人憎恶，令人恐惧，只好把此一报告压下，不予发表。立夫看起英文来还感觉吃力，若想翻译得精确，还要问阿非。立夫常常挖苦留英的那些“绅士”的矜持造作的态度，这就使他和阿非始终有点格格不入，不能打成一片。但是现在第一次彼此渐渐了解，立夫把他自己对留英学生的偏见，也多少克服了几分。

在天津，一个外国医生，在日本租界附近一个中国小学旁边，向一个小贩买了些糖果，化验的结果，证明那糖果里有麻醉剂。立夫对这件事特别注意。

立夫说：“我简直不能相信。”

阿非说：“我可以证实这个报告是千真万确的。近学校也好，不近学校也好，这与贩毒的人没有什么关系。在日本租界，没有一条街没有毒品制造厂、毒品批发或是零卖，即便在最讲究的住宅区，也是如此。贩毒的人何必为一个学校搬家呢？”

立夫喊道：“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吗？”阿非听见立夫骂，是用绅士所不肯用的脏话骂。

立夫决定再到天津去，他和阿瑄商量好，他化起装来，阿瑄带他穿过日本租界。立夫会日文，对他的调查工作很有利。

他们看见一家一家的商店，在现代钢筋水泥的洋房子里，叫作“洋行”，门上把日本国旗挂得很明显。他们进了那些房子，发现里面除去毒品，没有别的货物。在一条街上，他们看见有十几家这种洋行。他们又走进别的街道，在那儿他们看见似乎是住宅，阿瑄却告诉他那是制毒工厂和大宗批发商行地区。正在日本领事警察局后面，在旭街接连东马路处，连隐藏也是多余的，只见一个低级吸毒窟，衣衫褴褛的穷人在那儿进进出出。

立夫看那些人类中的堕落渣滓，实在不忍心，转身走开。

“您要不要看还好一点儿的——高级的？还是中级的？”

“带我到个中级的地方儿去看看。”

他们坐了一辆洋车，到了一栋房子。立夫一进去，令人作呕的气味袭人鼻孔。屋里很黑，在坐榻上不是站着躺着的，就是坐着的，姿势不同，都是瘾君子，有中国和高丽女招待陪伴。

一个女招待问他们：“抽呢？还是扎？”

阿瑄指着立夫说：“我这位朋友刚刚学。”又转身对立夫说：“有三种方法用这种毒品。‘抽’是把烟抽下去，‘扎’是注射进去，注射的是古柯碱，或是吗啡。第三种办法是用鼻子闻，瘾头大的才闻。”

阿瑄说：“给我拿五毛钱的‘白面儿’。”

女招待把他俩带到一个坐榻上去。一个中国女招待拿来了一小包海洛因，是放在一张特别的纸上，另外有半盒洋火。

阿瑄对站在一旁望的女招待说：“我只是让我朋友看看怎么抽。”

那个女招待微微一笑说：“我教给他看看好不好？”

立夫回答说：“不必麻烦了。”女招待走开。

“在高级的地方，那些女招待还操副业，只要您肯花钱。您和那个小姐关在一个特别的房间里，您不叫，没有人进去。”

现在这是半敞开的屋子，客人叫时，女招待就前去伺候。阿瑄指着一个仰身躺着的男人说：“看那边儿那个人，他正打飞机呢。”那个人把一卷纸放在一根香烟上，那个纸卷里有“白面儿”，在下面仰着脸抽。有人用一根小管子，就是把一支毛笔管，插进一个大竹子节里。别人坐在床上，用火柴在锡箔下点着，锡箔上有“白面儿”，等受热的“白面儿”冒出紫蓝的烟，就用管儿往肚子里吸。

阿瑄说：“那叫‘哈’，用嘴往里抽气。”

有几个新主顾进来，一个男的，才十八九岁的光景。一个男招待走过去，显然是知道他要什么，那个青年把衬衫拉起来。

阿瑄说：“注射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静脉注射，一种是皮下注射。你看那个小伙子背上有好多针眼儿。最坏的时候，皮肤会因感染而腐烂。静脉注射没有这种毛病，但是太危险。有静脉注射后当场毙命的。所以有瘾的人大都喜欢皮下注射。”

立夫回到北京，准备一篇报告。除去海关的报告之外，中文在这个专题上完备的著作还没有，所以立夫要采用好多外国资料。

他写的文字里有：“天津日本租界是世界海洛因的大本营，是日本、大连、沈阳、朝鲜的鸦片输往南北美的中心。世界最大的海洛因工厂设在唐山。仅只在张家口的一家日本工厂，即日产海洛因五十公斤，也就是全世界合法需要量的十五倍。司徒·福乐（Stuart Fuller）在他为国际联盟禁毒委员会提供的报告上说：‘日本势力在东方进展所及之处，与之同时共进者为何？贩毒。’他把东北和热河的贩毒情形描写为‘令人战栗’。根据日本报纸，鸦片的种植和贩卖是由朝鲜总督指挥下的专卖局长细心计划管理进行的。鸦片制造商公会，由政府给予津贴，对公卖局负责指导种植鸦片，借款与种植鸦片者，并负责鸦片原料的运交工作。”

在他那篇报告的结尾，他写道：“禁毒和消灭走私最大的困难是日本的军事当局和治外法权。如果远东之情形如此，而日本竟要求世界承认，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这是一个友邦的政策，则中国应当多要敌国而少要友邦。如果这是亚洲的新秩序，则所有人类的良心应当要求返回于原始野蛮时代的旧秩序，那倒不失为一个更文明的生活方式。天津转日本租界是中国政体上一个毒瘤，是日本荣誉上的一个污点，是全世界公众健康的一个威胁，应当自地球表面上扫除之。”

姚老先生的丧礼办得很隆重，很冠冕。自他出外十年归来之后，邻居都称他为“老神仙”，他的丧礼也被称之为老神仙的丧礼，当然文词上有点矛盾不符。参加葬礼的，除去宝芬家的旗人和这个茶商巨子的老朋友之外，还有好多年轻一代的亲友。由于阿非的工作的性质，他在官场上具有相当的地位。北平市政府好多代表来参加送殡，送殡的行列达一里长。那时洋鼓洋号的音乐队应用在丧礼上已经流行，所以有若干个团体送了两队。姚老先生生前吩咐过不要和尚念经，不过西山一个庙里的和尚坚持来致敬。这实在不好拒绝，阿非只好接受，但是只请他们送殡。结果是新旧混合，有点古怪，因为和尚的脸和袈裟是黑黝黝的，职业乐队的肩章和制服非常鲜明，吹奏着柴科夫斯基的丧葬进行曲，两者对照，很不协调。

木兰自杭州北上之时，在一个火车站上看见两个军乐队，由两个官员送的，来欢送一个省主席。火车一开动，两个乐队同时奏乐，成为滑稽可笑的杂奏。所以她让阿非告诉两个乐队，他们要自己协调好，不要同时演奏，而且不可以那个刚一奏完，这个就接起来。

丧礼给木兰、莫愁一个机会，重见一次以前的亲戚朋友。那些人之中，有素丹，现在是个寡妇，桂姐和两个女儿爱莲、丽莲，两个人似乎婚姻很如意，派头儿很时髦。黛云的母亲也来参加。她丈夫已经去世，她说女儿在苏州又坐监，是在去参加共产党代表会议的途中被捕的。

阿瑄特别请假回家参加丧礼，虽然他不是姚家人，但是曼娘坚持这样做。出殡是在星期三，第二天他立即返回天津。他听说前一天，另一帮日本浪人在天津车站，把两百件货硬往三等车一个车皮里装，又把驱逐出来的乘客打伤了几个。

在六月，这种事已经有八九次，把海关的职员惹得实在忍无可忍。在一个礼拜五晚上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一大批货，分装在六辆骡子车上，在通往天津的大道上被海关职员抓住，但又被三个日本人和三个高丽人抢回去，他们人多势众。阿瑄的办公室则找志愿人员，要前去再抢回来。几个最年轻和最强壮的自告奋勇，愿意前去，阿瑄也在内。那几个浪人据说身上没有武器，因此这边认为有十二个人足可以对付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得带武器，目的只是在夺回货物、击退私枭而已。

大家知道骡车的大道，那十二个人先到一个小村子里，只带着绳子。在村里一家商店中，他们之中一个人看见有大火炮，他们买了几个，预备吓唬私枭。大约两点半的光景，他们之中带着望远镜的那个人，看见骡子车来了。第一辆车上只有一个矮小的人，大概是日本人，坐在一堆货物上，另外几个人坐在最后的两辆车上。问题是对付后面车上的保镖之时，而不让前几辆车逃跑了，所以要点在完全施以突袭，攻其不备。三个人被派去对付前面的日本人，逮住赶骡车的，还要同时扣留住货物。另外九个人分成两部分，藏在大道的两边，攻击保镖，阿瑄在后面那一组里。他们蹲在一道旧墙下面。

第一辆车过去之后，为首的发出暗号，叫他们自己人爬近大道去。为首的把大火炮点着，扔到车上去。这个暗号一发，大家一拥而出。日本人和高丽人大吃一惊，开始乱扔石头。海关人员迎着飞来的石头跳到车上，双方揪打起来。

阿瑄是在为首的官员之后第三个人，在他正跳到车上时，一个两磅重的圆石头打中他的头，把他打昏，他一下子跌到地上。幸而别的人已经赶到，日本人不能再扔石头。一个日本人带着一把斧子，对准为首的人就劈下来，为首的人迅速一拳打中日本人的肚子，斧子落在车上。

赶骡子的中国人跑掉，车停住了。双方混战了片刻，后面的两个日本人和三个高丽人被制伏，被捆缚起来。前面车上的日本人，因为喝了半醉，在六月的下午正在困倦，没有抵抗，束手就擒，用听不懂的日本话乱骂。

领导人下车来，看见阿瑄躺着失去了知觉，头皮上流血。他派人雇了六个农人，把车赶往最近的海关检查站，他们把阿瑄抬到一辆车上。阿瑄受的伤不重，到了检查站时，他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医生把他的伤洗干净，用绷带包扎起来。只是伤了表面，并不严重。这一批人，大功告成，十分兴奋，然后押解着那几个日本人和高丽人，送交日本警察局。

在七点半左右，六个日本人进入海关的庭院，从办公室的窗子往里望了望，随即闯了进去。他们问搜到的私货放在何处。主管人员告诉他们私货已送到总处去，一个日本人开始大骂，出手打了中国关员一个嘴巴，然后搜查客厅，拿走了那把斧子。临走时，骂人的那个日本鬼子用他那难听的中国话威胁说，如果告诉他的话不对，他要回来杀死那个中国关员。

第二天，阿瑄早晨没上班，坐着九点的快车回北平去，过中午不久就到了，家里人还没想到他会回去。

看见他头上缚着绷带，他太太好害怕，赶紧叫曼娘。

曼娘说：“我告诉过你会有今天。你若叫人打死，我们婆媳怎么活？”

环儿、宝芬、莫愁听到这消息，也来到屋里，阿瑄把事情的经过完全告诉他们。木兰得到消息稍晚，听见曼娘话说得很激动，一半责备自己儿子，一半骂日本人。

木兰听见她说：“你干的是什么差事？官儿吗？又不是个官儿。土匪？又不是土匪。赤手空拳去擒虎狼。我恨死那些矮鬼子了。为什么咱们的官员不能带武器？为什么人家可以？若真是两国打仗，要清理好战场，双方摆成阵势，摆好刀枪，那也像个公平的交战哪……”

木兰问：“你赞成中国和日本开战吗？”

曼娘说：“若是像我说的正式打，打仗倒还好。怎么能叫阿瑄赤手空拳去和矮鬼子打呢？”木兰想起她父亲说的话：“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战胜；曼娘若说中国不要打，中国就会战败的。”

木兰慢慢说：“你相信中国能打败日本吗？”

曼娘说：“不管中国愿不愿打，中国是不得不打了。”

曼娘可说中国要打了！

姚老先生说过，战争是要发生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战。

木兰说：“曼娘！你已经向日本宣战了！”

曼娘说：“我懂什么宣战？我只知道，咱们不能束手待毙。”

环儿问：“木兰，你怎么想？”

“我怎么知道？现在但愿我能问问我父亲。但是他常说，人的运气和个性息息相关。人若有福气，一缸清水变白银；若没福气，一缸白银变清水。人必须享有福的个性。日本人没有统治中国的个性，所以也没有统治中国的福气。即使把中国送给日本，他们也没有福气消受。”

第四十三章　报国洗前愆香消玉殒　除奸生差误李代桃僵

第二年七月七日，战争爆发了，是由华北的情势发展而成。正如地震之后，必随之而有洪水，乃是自然之事。犯罪学家若发现两个案子是用相同的方法作的，他们就认为两桩罪案是同一罪人。日本征服中国的计划和他们的走私政策是一致的。方法相同，特点相同，动机相同；鼓动，计划，指导，也是出自同一个机构，那就是日本陆军。

从抢劫中国政府的税收，到抢劫中国的疆土，日本陆军只是采用同样残忍的方法。说也奇怪，人类的心理对偷窃一个国家的领土，比偷窃一个妇人的皮包，多少看作更为光荣，更为对得起良心，辩论起来也更为振振有词。古时庄子就写过：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这个真理的后一半，提供了一个问题。虽然无数智慧卓越的经济学家、国际法理学家，在渊博的论文里，非常慎重认真地在事前事后时常研究、查考、论断、争辩、解释、辩护、诡辩、讨论，其中的真理仍然逃过了他们的观察，就犹如在灵魂学家所举行的降灵会上，有人说看见了那个鬼，有人说没有看见一样。

但是，也许木兰是对的，日本人没有享福的特性，这是不会变的。

认真说，战争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卢沟桥“事变”，其实不是个事变。日本军队在非法的地区夜间演习之后，在凌晨四点半要求进入中国军队防守的宛平县城，要搜索一名“失踪”的士兵，他们先是说中国兵向他们开枪，后来又自相矛盾，说那个兵并不是失踪。但是那时的中国人，都知道战争是迟早要发生的。日本占了东三省之后，侵占了热河，悄悄地进入了察哈尔，创造出冀东伪防共政府，现在日本想使北方五省与中央脱离，他们以为中国会把这片领土送给他们的。中国人恨死了日本人，但是日本人却爱煞了中国的领土。日本人越喜爱中国的领土，中国人越仇视日本人。

于是两国开始了亚洲历史上最可怕、最残忍、最不人道、破坏性最大的战争。

其实神经战早已开始了好几年，而中国人的神经现在已经兴奋起来。中国人必须要打日本，杀日本人，才能不使全中国陷入精神错乱。中国政府努力压制国人的反日行为，不管是写文章、讲演、开会、游行示威，可是老百姓被压制之下日趋高涨的反日情绪，如水决堤，终于爆发而不可遏止。戏剧性的西安事变几乎使蒋委员长陷身旋涡。日本人说中国人民反日，话真是说对了。他们说蒋委员长鼓动中国人民反日的情绪，话却说错了，因为他没用手指头弹动一下。他们若以为日本人以战争毁灭加诸中国人的头上，就能消除中国人对他们的仇恨，使中国人视他们可喜可爱，那是另一件事，是日本人该用他们自己的智慧去了解的事。姚老先生、木兰、曼娘，即使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在这方面，也没有一个人能帮日本这个忙。

从客观的角度看起来，从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战争爆发，整个的动态是这样：侵占东三省是日本对中国的第一次进击。民国二十二年热河省失陷给日本之后的塘沽协定，要求中国长城沿线划作非军事地区，是第二次进击。在民国二十四年春天，中国大部分军队在“剿共”战役中把共军驱入中国西部时，日本人强迫中央政府自河北撤退某些单位的驻军，是第三次进击。这样与当地军事当局勾结，鼓吹“自治运动”，让它们宣布脱离南京中央政府，在华北五省创造了一个像“满洲国”那样的傀儡政权。日本因为发现甚多地方当局都与日本“合作”得不够“诚恳”，在民国二十四年秋天，打算把力量集中在河北与察哈尔两省，但是中国政府的回答是从西部调回“剿共”军队布防在陇海铁路沿线。日本人大惊，看出了危险，暂时放弃了远大的计划，而创造了“冀东防共政府”，抓紧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增加了华北驻屯军，比《庚子条约》规定在过去三十六年之中列强认为必需的军事力量，多了四倍。这是第四次进击。在民国二十五年秋天，日军占据了北平附近铁路的交叉点丰台，丰台是南下东去的火车必经之地，而且是《庚子条约》中禁止外国驻军的地区。这是日本向中国的第五次进击。紧跟着的第六次进击是日本煽动的蒙古伪军进攻绥远。在这次战事中，中国军队第一次正式出面，将伪蒙军击退。再后便是第七次进击——卢沟桥事变。

道家思想和现代科学都同意这一点：作用与反作用的力量相等。中国的反抗精神就是反作用力量。由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的日本侵华行动，就是引起反作用的作用。中国反抗的力量应当看作是战争开始前日本对友邦侵略的罪行的直接反击。只有这样才能了解这次战争。不幸的是，世界上力量最大的陆海空军力量，不能炸毁作用与反作用这条千古不变的法则。

现在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因为两国都打算在华北认真一试了。停火的商谈不停，战事时断时续。蒋委员长在牯岭召集各省军事长官，研讨重大决定。日本大军在毫无阻碍之下源源而来，用以加强天津铁路沿线的防地，为时达三周之久。在卢沟桥事变后九天之内，据称有日本五个师，总数达十万人，进入中国本部和内蒙地区。多少火车的军火和军队补给品涌到天津，分发到丰台和其他地点。战争真正在北平附近地区开始时，日本军队已经进占北平数里之内的战略据点。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对七月二十六日日本要求将中国陆军三十七师全部撤退到保定以南的最后通牒，予以断然拒绝。二十八日，中国军队发动猛攻，可是宋哲元将军在当天夜晚十一点钟，出人意料地离开北平，派了当时一般人认为亲日的天津市长张自忠将军代理公务。二十九军的抵抗在二十九日午夜停止，北平已然落在日本手中。

父亲丧事完毕之后，木兰和莫愁已经全家南返，战争发生之时，正各自住在杭州、苏州。阿非和别人仍然在北平。卢沟桥事变之后，北平谣言满天飞。南京中央政府在努力做重大决定之时，北平的居民天天盼望中央的飞机在天空出现，但是望不见踪影。各处都窃窃私语希望这座北平古城得免于战火的破坏，各处也都在悄悄传言，都恐怕战火难免。人们对入侵的敌人有仇恨，是埋在心里的深仇大恨，在几百年的忍耐磨炼之下暂时缓和下来。他们看见日本飞机在头上绕，他们暗中咒骂，但是十分谨慎。

这座古城中大部分的居民，真正的北平土著，仍然泰然自若，在家中，在茶馆里，甚至心情愉快地闲谈战争的来临，预测战争的后果，个人生活，一如往常。

他们厌恨入侵的外国人，不过以前早已见过别的外敌。在北平的居民，是形形色色的，老年退隐的清代官吏、年轻的爱国学生、胆小怯懦的官吏、温和而出语讥诮的政客、诚实规矩的商人，以及为日本做谍报的赤贫贱民。但是一般人，因为文化教养高，都厌恶暴力和战争，不喜欢上海那种恐怖和暴乱，而是温和，节制，爱好和平，非常有耐性。

在北平，真正古老文化的继承人，不介意于现代文明的侵扰。他们祖先怎么样生活，他们现在也是一成不变。他们家庭生活有满足的气氛，这显示他们对人生的看法上有无穷智慧的源泉；在生活方式上，对岁月保持达观；在谈话上，则表现得明智温和，轻松而悠闲。因为在老北京，刹那与万古没有什么分别。别处的数百年，在北平只是几段瞬息的时刻，在其间，由祖父至孙子，生活的传统，绵延不断。因为在老北京，大家都能够等待，在等待中由少而老，但是百年如一日，虽说由少至老，实则从未变老。老北京遭受异族的征服很多次了，但被征服者却将入侵者征服，将敌人修正过来，使之顺乎自己的生活方式。

满洲人来了，去了，老北京不在乎。欧洲的白种人来了，以优势的武力洗劫过北京城，老北京不在乎。现代穿西服的留学生，现代卷曲头发的女人来了，带着新式样，带着新的消遣娱乐，老北京也不在乎。现代十层高的大饭店和北京的平房并排而立，老北京也不在乎。壮丽的现代医院和几百年的中国老药铺兼存并列，现代的女学生和赤背的老拳术师同住一个院子，老北京也不在乎。学者、哲学家、圣人、娼妓、阴险的政客、卖国贼、和尚、道士、太监，都来享受老北京的阳光，老北京对他们一律欢迎。在老北京，生活的欢乐依然继续不断。乞丐的社会、戏园子、京戏科班儿、踢毽子人的联谊会、烤鸭子蒸螃蟹的饭馆子、灯市、古玩街、庙会、婚丧的礼仪行列，依然进展，永不停息。

若说老北京的天坛、紫禁城、皇家的宫殿会在轰炸下毁灭，那真是荒唐无稽。在日本军队占领的许多城市之中，老北京，真是像一个神仙福地，竟逃避了被破坏的厄运。

在老北京，不能慷慨激昂地谈政治、谈时事，那样，你那老北京的文化教养便是白璧微瑕，你也在老北京白住了。北京话和别的省份的方言不同之点，不在母音子音上，而是在平静的拍子和从容的腔调，愉快而沉思，说话的人只欣赏说话的风趣而忘记了时间。这种清闲，表现在言辞中的隐喻上。比如到市场买东西，叫“逛”市场，在月下步行叫“玩月”，飞机投弹叫“铁鸟下蛋”，被炸着叫“中了航空奖券”。甚至于太阳穴伤口流血，居然会叫“挂彩”！死只是“翘辫子”，像叫花子倒毙于路旁一样。

但是在北平，至少有一个人是容易激动的，那就是黛云，她在五月底刚被从狱中释放出来。黛云不真正够“老北京”，她是属于具有政治意识尚武精神的少壮中国。在她看来，已经发生的这场战争绝不是什么大灾难，而是令人鼓舞求之不得的机会，中华民族对抗敌寇为国家求自由的机会。若是了解前些年中国的含羞忍辱，就立刻明白这场战争之发生，是足以破除中国人心头的郁闷、恢复其心智的平衡、发泄出其储藏的精力的。中央政府终于领导全国对抗日本了，这消息好得几乎令人难信。若知道过去七年里国家的消沉，人们心理上的挫败烦恼、对英明领袖和坚定国策的期待、对全国各党派的通力合作的希望，就了解如今全国的团结抗战，在黛云看来，不啻是美梦的实现。

黛云的热心具有感染性，影响了她的侄子，也就是怀瑜的孩子，甚至怀瑜的太太。怀瑜已经回来，带着莺莺，他们住在德国饭店。他父亲已然去世，他的孩子和妻子与黛云的母亲同住，黛云的母亲叫福娘，她已然回来，又恢复了过去的家庭关系。

一天，怀瑜来到黛云家里。他现在五十岁，小日本胡子已经变白。有钱，蛮阔气，穿着西服，戴着金边眼镜，也染上了日本人的习惯，比如在牙齿之间发出咝咝的声音，叫仆人时拍拍手。

怀瑜的儿子国璋，现在已是三十岁的壮年，恨父亲，也看不起父亲。他问父亲：“你回来干什么？还想在日本势力之下找官儿做吧？”

怀瑜以教训的口吻说：“年轻人，你懂什么？中国怎么能跟日本打？”

“你不赞成抗日啊？”

“我很不赞成。这简直是飞蛾投火——找死。过来，我要跟你说话。”

他把大儿子领到另一间屋里，才五分钟，国璋的母亲在外间屋，听见儿子在里间屋喊叫，然后猛跑出来，脸气得通红。

国璋大喊：“汉奸！汉奸！”

黛云问：“怎么回事？”

“他是日本特务，也想让我当日本特务！”

他父亲走出来，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黛云向他喊：“亡国奴！卖国贼！”

父亲说：“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对父亲都不尊敬！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不孝之子！”

国璋说：“什么？父亲？你——是我父亲！我父亲早死了。我长起来这些年他在哪儿了？我早就不认他了。”他又转向黛云和母亲说：“他说给我三百块钱一个月，让我做日本的特务！”

怀瑜受罪多年的妻子雅琴，忽然大喊：“滚出去！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雅琴拿起一个玻璃杯，向怀瑜投过去，不偏不歪，正好打在怀瑜的金边眼镜上，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怀瑜喊：“你！”

雅琴又喊：“滚出去！别再来打扰我们母子。我们受了多年的罪，幸而没被饿死。别再沾我们的边儿！”

怀瑜大怒，他说：“好，好！简直是家庭革命！”

怀瑜向妻子走过去，举起金箍手杖，样子像是要打她。

儿子说：“你立刻走开！”用手揪住父亲的衬衣领子。

怀瑜憋了一肚子气，转身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无法无天！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小儿子说：“这是你的眼镜，拿着走吧。”在后面踢了父亲一脚。

怀瑜滚出去的时候骂道：“坏蛋！杂种！将来就知道你们对，还是我对。大家都是为国家……”他的声音转眼听不见了。

素云还住在天津，天津正在戒严。不论在租界，或是在中国地区，行人常受检查。日本兵和军火，正源源而来。中国铁路专用来运输这些人和补给品。宋哲元将军为避免使情势恶化，只好允许车辆通过。天津的紧张情势，引起老百姓纷纷逃难，有的逃进租界，有的往南逃到上海。天津每天有很多人被捕，有的被刺。最严重的是特务的恐怖，常常有人死，日本特务杀中国特务，中国特务杀日本特务。近几年来，天津的海河上有尸体漂流，是常见的事，不过现在尸体增多了。大家对这种原因，自然颇多猜测。有一种说法是，除去抽“白面儿”的，是有些中国工人为日本人在海光寺做军事防御工程，做成后被日本人谋杀弃尸，因为怕他们泄露军事机密而被灭口。

既然日本知道战争来了，普遍设在中国的间谍网，自然正在加强。华北的总部设在天津，后来把最高机构设在北平，由一个日本人负责。这个间谍系统密织如网，延伸至内地，担任间谍工作的有中国人、高丽人、中国台湾人，还有若干白俄。这个组织在中国已经成立有年，担任职务的间谍，主要是专营日本药品、旅行各地的推销员和毒品推销商，其他有以新闻广告社的摄影记者为掩护的。也有在航空、政治、军事等机构工作的职员，他们倘若被收买，每月付给薪金。这些人都受有训练，会照相、画图、传递秘密信息，由日本间谍机构供给照相机、化学药品，甚至无线电机。目的主要是获取中国的军事秘密、地图、防御计划，以及其他军事资料。只有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员，其中有些是女人，才选派担任接近中国军官等艰难细密的工作。对这等担任特别工作的高级谍报人员，奖金极高，并给他们提供助手，由他们差遣。

素云还住在天津。一天，日本人找她去日本特务机关。特务机关属于日本军部，和关东军土肥原主持的特务机关，往往龃龉不和。

素云进去时，一个年约四十岁的日本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的脸圆而骨头突露，大圆头剃得精光，留着小黑胡子，没戴眼镜。不戴眼镜这在日本人里不多见。笼统说来，脸上流露出聪明，使人感觉愉快。他说的中国话勉强可以，还夹杂一点很难听的英语和俄语。

素云知道找她来此处的原因。她在日本租界开了几家饭店，还有财产，并且是毒枭的首领，已有数年之久，日本人对取得她的合作，是深信不疑的。去年她被释放之后回到天津，日本当局都知道她的案子。她捐赠了五十万元给禁烟局，日本人认为那是纳贿，是释放的代价。因为她在北平的其他公司也被搜查过，日本人认为那是因为她运气坏，并不相信禁烟局对她有好感，或是她对禁烟局有好感。她还一直过以往的日子，显然是不得已，不敢真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不过她对自己的事业不像以前那么热衷发展，只要维持就满意了。

那个日本军官很客气，对她说：“牛小姐，请坐。你长期跟我们合作，我们很感激。我现在有点儿事情给你做。我们对于你把全部的钱都存在我们日本银行，也要向你道谢……现在我们谈事情。现在我们日本租界，有不少饭店是你开的，每个饭店都有些舞女。你回去挑十二个到十五个最聪明最漂亮的，带着她们来见我，我有什么事情再吩咐她们。我们特务机关需要她们帮忙。当然我们忘不了你。我让你做她们的首脑。挑中国人、高丽人、白俄。每个月每人薪金两百块钱，最聪明的可以高到五百块……特别费用另给。这清楚了吧？”

素云并不觉得意外，她并不愿做；但是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她知道她必须遵办，不然会丧失了财产，甚至会丢了命。

她说：“好，我一定尽力办理。”

日本军官站起来，和她很热诚地握手。素云也表示热诚，可是心里真有点恶心。

她回到家里，焦躁不安地把当前的问题思索了一遍。做鸦片烟生意赚钱和这个自然不同。她已经不知不觉溜进了那一行，也难再改行。但是现在已经打起仗来，是日本和自己同胞之间的战争。

她要不要做日本的间谍害自己的同胞呢？她恨自己，恨自己的事业，恨自己的整个的环境，这种恨变成了恨日本人，因为自己现在被日本人抓在掌心里。必须要做个决定。她或是豁出自己的财产被日本没收，金钱一扫而光，或是向日本屈服，服从做汉奸。“汉奸”这个名词现在哪儿都有，每天都有逮捕的消息。自己将来落个什么结局呢？为敌人效忠，即使能保住一条命，将来又得到什么好处？钱，她已经有了不少。她若被捕枪毙怎么办？她的神经紧张起来。

这时姚老先生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战争发生的时候，可要记着你是中国人。”那位老先生怎么会未卜先知呢？他真是个仙人吗？最不能忘的是暗香的小儿子的问话：“你是中国人吗？你为什么帮着日本人呢？”

她决定虚与委蛇，到有机会能抢救一点财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她约了几个舞女，其中只有两三个中国人。一个断然拒绝她说：“我要钱，但是卖国，我不干！”其他大都是高丽和白俄舞女。第二天，她带着那几个舞女到特务机关，让那个日本首长去过目。因为她做事迅速，备受赞扬。另外那几个舞女走了之后，日本军官让她留下。

日本军官问她：“牛小姐，你是一位中年女士，我对你十分信任。战事就要发生了，你当然知道。半个月以后，日本兵就要进北平。我们已经把北平包围起来。我们一定要用最能干的人才，你的职务就是调查二十九军军官的政治立场。我们希望不流血而获胜，至少要牺牲越少越好。我们和张自忠、潘毓桂已经有接触。可是你是个中国女人，你能得到内幕消息，别人是不易得到的。挑两个最漂亮的小姐献给张自忠做礼品，但不要说是我们送的，说是你送的，让她俩在里面下功夫——你懂吗？另外几位小姐我派她们到中国地区，英租界和法租界做工作。”

素云准备到北平去。她到日本银行，提出三万块钱，不敢多提，恐怕招日本当局注意。她带着两个高丽小姐到北平，住在东交民巷一家外国饭店里。

黛云已经听说她这个异母同父的姐姐的被捕，后来由于姚家帮忙才得释放，已经到天津去看过她，赞美她决心改邪归正，并且劝她洗手不干，越早越好。现在素云走投无路，自然而然想起黛云。怪的是，自从她离开吴将军之后，怀瑜完全自己混，不再理她了。她知道她若向黛云问主意，黛云会说什么话，可是不由得还是去和她一谈。因为黛云和怀瑜的太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她仅有的亲人了。

在七月半，她到了妹妹家。怀瑜的太太对她尽管客气，却难掩冷淡。那几个侄子也不知道对她有何观感。她把黛云拉到一边说：“我有话跟你说。咱们的父母已经不在，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怀瑜已经不算我的哥哥。你知道，自从他的事业和我的事业发生了冲突，我俩争吵过。”

黛云说：“他也在北平呢。”于是把怀瑜到家来的一幕丑剧笑着说了一遍。

素云微笑说：“我也是汉奸。”

黛云说：“真正的汉奸自己不说，自己肯说的不是汉奸。”

“我说正经话。我要和你说一下……”

黛云喊说：“你也是卖国贼？你来收买我，是不是？”

素云连忙叫她低声：“我求你给我忠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给我出主意。我现在的境况这个样子，我还不如死了好！”

她把损失财产和丧失生命的进退两难的情形，向黛云说了个大概。

素云说完，黛云说：“噢，是这样！再简单不过。你是不是中国人？问题就在这儿。姐姐，只有一条路走。中国人怎么能帮着敌国害自己的同胞呢？即使你比你现在还富有，那又有什么好处？十之八九你要枪毙。既然你对我这么真诚，我也应当对你真诚。有个爱国锄奸团，哪儿都有他们的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姐姐，你若跟着小日本儿跑，我可要亲手把你毙了。你要人家在你脑袋上穿个窟窿吗？”

黛云说着大笑，虽然她的话够威胁，态度仍很亲热。

素云又问：“你认为我应当怎么办？”一副很忧愁、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办？当个爱国英雄！问题是你恨不恨日本人。你没看见每个中国人，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孩子都反日吗？你看不出来中国一定会胜吗？×日本鬼子的妈！×汉奸的妈！你看不出来我快乐、你不快乐吗？”

黛云说这种脏话，素云听了觉得真好笑。黛云精神振奋得使素云吃惊。

“中国能打胜吗？”

“当然——毫无疑问。咱们也许都死光，但是死也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

“你若死，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难道你一定死得快乐？”

“当然我快乐，你还看不出来？”

素云觉得一种新奇的感觉在心中激荡。快乐的感觉和她生疏好久了，而且从来没听谁说抱着这种爱国必死的心会快乐。

她自己小声说：“快乐，快乐。”似乎是要体会一下这个字眼的意思，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感觉。于是她说：“妹妹，我希望一直和你在一块儿。我四周围都是妖魔鬼怪。我真恨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中国同事！”

“你恨他们？”

素云说：“我恨他们。”过了片刻，她又说：“看见他们就恶心！”

“那么逃到中国这边来。咱们在一块儿吧。”

“你刚才说你在锄奸团？”

“是啊。这是一个秘密组织。你若帮助我，我和你一块儿到天津去，拿枪先干掉几个日本特务。”

素云突然怕起来，软作一团，哭着说：“我怕死！”

黛云的眼睛光芒照人。她说：

“嘿！现在就是爱国的好机会。我带我们几个同志，和你到天津，咱们搜集点儿日本的秘密。我扮作间谍。你就是爱国的英雄。为什么怕死？”

黛云快乐昂扬的勇气感动了、甚至感染了姐姐，打开她心里一个前未曾有的新境界。在她精神上的空虚冷落的情形之下，她就贴近妹妹，抓住不放，就在妹妹跟前，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

素云要和黛云、国璋、陈三一同到天津。黛云要以妹妹的身份由素云介绍给日本特务机关。素云要留在日本租界，和日本特务机关接触，她得到什么情报就传给中国地区。同时，她分期从日本银行提出自己的存款，一次提出两三千，免得启人疑窦。

每隔两三天，素云就到日本特务机关去一次。她得到了玲玲的帮助，就是上次说不肯做汉奸帮助日本人的那个舞女，她起誓保守秘密。第一天，素云将黛云介绍给日本特务机关长。特务机关长看着黛云有点怀疑，素云说黛云是她妹妹。黛云这样就知道了日军所有的秘密信号，又得了一个通行证，可以自由通过卫兵的岗哨。

的确很怪，好多日本特务，其中包括素云以前物色的几个舞女，不是遭人暗杀，就是神秘失踪了。

一天，素云到特务机关去，特务机关长问她：“你知道中国锄奸团吗？我们的特务人员遇到的凶险太多了，一定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我警告你，你要特别小心。可是，我顺便问你一下，你由北平回来之后，为什么七月十号在银行支出三万块钱，七月十六号支出五千，十八号又支出两千？”素云泰然自若，回答说：“这些日子情形很乱，谁不提钱准备急用？那三万块钱是付由大连运来的吗啡。我可以给你账单看。”

“噢，我只是叫你小心点。”

素云假装玩笑说：“机关长，我这件事酬劳多少？我至少一月要一千块。我若能收买了张自忠反叛南京政府，那什么价钱？”

“算了吧，你要钱干什么？你已经是个百万富婆了。”

“我若不为钱，那你想我为什么干这个？”

“好吧，一千一个月。特别任务另发奖金。你想花五十万能不能收买张自忠？”

“我试试看。”

这段对话算暂时把特务机关长的猜疑压下去。但是素云不再从日本银行取钱，开始尽可能以现金收账，因为一切支票都要经过日本银行。她又告诉黛云不要再到日本租界去。

现在平津情势越发危急。二十八号激烈的战事爆发，日本飞机开始轰炸平津铁路沿线的中国驻军，并在北平前线增兵。

素云传递过重要情报，那就是日本驻屯军已减到仅仅两千多人，大部分的兵已经派往前线，这件情报由中国舞女玲玲传给陈三，陈三住在中国控制的地区。

根据这个情报，陈三和天津的保安队计划向天津日本租界突击。他们知道第二天在冀东通州敌伪组织的“冀东防共政府”的保安队要起义，那批军队是日本人训练装备的。再者，又有国军要全线反攻的消息，还有丰台和廊坊已由国军夺回的消息，于是他们就决定了一个把日本人全部驱逐出天津的大胆计划。

在七月二十九日夜里两点钟，天津市内战争开始。中方辖区整天遭受炮击和空军轰炸。郊区的南开大学遭受猛烈轰炸，几乎被夷为平地。市区大火蔓延，无法扑灭。

十一点钟，素云接到消息，玲玲第三次往中方辖区时被哨兵逮捕，已经送往日军司令部。素云几乎吓死。前一天日本特务机关长以怀疑的眼光望她，显然以为她不忠于日本皇军，从别的特工手里获得了情报。

她决定逃到邻近的法国租界，于是化装之后，从住宅的后门儿出去，只带了一个手提箱。她还没上洋车，一个警察走过来问她：“你上哪儿去？”

素云向他做了个秘密的信号，表示她也是为日本皇军工作的。

警察说：“那么你是牛小姐，我正在找你呢。跟我到总部去。”

他给素云戴上手铐，带她往前走去。

素云问他：“你是中国人吗？”

“是，可是我也不能保障你的安全。”

“你放了我。我们都是中国人。”

警察说：“那么你怕为中国牺牲？”日本租界的中国警察以身材高大出名，也以对中国人趾高气扬出名，还以贪污出名。连从停在路旁等座的洋车夫那儿勒索几个铜子儿的事都干。

素云对警察说：“收了这个手提箱，放了我。里头有三千块钱的票子。”

警察接过手提箱，一边迟疑一边害怕地低声说话，眼睛向四周张望。这时一个日本哨兵，离他们不过十码远，看见他们说话。他走上前来盘问，跟他们一齐走。机会已经错过。素云又和中国警察说话。日本兵不懂中国话，打了素云一个嘴巴，叫她不要说话。日本兵看见警察手里的箱子，他吩咐把箱子和钥匙一齐递给他，三个人一齐走去，素云在中间。

一个嘴巴打得素云很疼。她心里想：“这就是向日本人效忠的结果。”她的怒火上冲，一时无法控制。她听警察说“你怕为中国牺牲”时，心里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现在她一边走的是中国人，一边走的是日本人。左边的中国人代表中国，而她就要为中国牺牲了。她知道末日到了。

在总部，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又大胆反抗。问话的日本军官向特务机关打电话。

素云打断他的电话说：“枪毙我！我但求一死。我恨你们日本鬼子！”

那个军官说：“好，就枪毙。带她出去。”

素云就在院子里被日本人枪毙了。

黛云、陈三、国璋再也接不到玲玲和素云的消息，心中一直纳闷儿。几天之后，听说日本报纸已经发出“白面儿皇后”因做中国间谍，已经被枪毙的消息。天津的中国读者越想越糊涂，但是哪儿来时间去揣想？

中国的保安队和二十九军某些单位联合起来，已经突破日军的防线，在日本租界的街道上同日军发生了战斗。在中方辖区，日军用炮弹轰炸，用空军投弹，用机关枪向街道扫射。有段时间，在日军派往内地之后，守军遭到突袭，毫无准备之下，似乎日方在天津业已战败。中国部队只有一千，攻克了东车站和老车站，阻挡住了日军向北平前线的增援，又再进一步继续去攻海光寺的日本军营，最后包围了东堤，准备去破坏日本飞机场。有些日本军队已退到塘沽。到深夜，中国铁路人员告诉起义军，说二十九军已经开始撤离北平。

一个铁路上的职员说：“你们停止吧，不必做无谓的牺牲。二十九军已经撤退，你们也没有后援了。”

保安队虽然一听发了愣，但是有些人还坚持不退，有些人自动散去，日本又进入中国保安队夺去的地方，又占了天津，也占了以前的奥租界和俄租界。

日本恼羞成怒，采取了可怕的报复行动。男人、女人、孩子，填满了街道，乱作一团，四散奔逃，用煤油点着的房子火势熊熊，无法通过，于是被刺伤，被践踏，被空中的机枪扫射。有些地方，在日军和残留的保安队之间，还时打时停。保安队中有不少人直战到子弹用尽，奔上前去赤手空拳和日本兵揪打。

在混乱之中，国璋被流弹击中。陈三极力帮助他，但是不到五十码，他就倒地而死。陈三只得弃尸而去。他的遗言是请他姑姑黛云安慰他母亲，杀死他父亲。

黛云和陈三现在必须逃难了。火车已然无望，必须步行回到北平。在路上，他们遇见好多兵，正在去找南下保定的队伍。在八月三号，他们听到通州起义的伪军屠杀了三百日本人。

陈三他们的问题，是如何能回到北平找到家人。他们知道北平已然在亲日的一个委员会手里，进城时都要在城门检查。

他们往前走，路上尘土飞扬，人是又饿又累。黛云听见陈三骂二十九军，骂二十九军军官的三代，她从来没听见一个男人这样骂过。

她问：“下一步怎么办？你要去干什么？”

陈三说：“干什么？接着干！在北平若没事干，我到南口进军队去，不然去打游击。那批武力将来必然是中国军队的精华。”

黛云说：“我跟你去。罗曼已经在西北。环儿也要去，我敢说。不过我想去打死我哥哥，要把国璋留下的话做到。那应当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他住在德国饭店。我相信他安福系那一群狐朋狗党就要从东北回来，要在北平建立他们的傀儡政府。”

看见北平城墙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过夜。知道穿着身上那种衣裳进不了城，想进几个人家换洗一番，但是人家不开门。

陈三微笑说：“现在怎么办？要在露天儿过夜，明儿早晨叫人逮走吗？”

最后，他们说是天津的难民，一个老太太让他们进家去。

陈三和黛云必须装作夫妇。

黛云跟那个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心肠真好，求您答应我们在您这儿过一夜吧。明儿早晨我们就走。”

老太太到厨房给他们热了点儿绿豆稀饭。

老太太问：“你们不是兵吧？看样子真可怜！通州起义之后，杀光了东洋鬼子，逮住了殷汝耕，打算把他押往北平交给宋哲元，谁会想到二十九军撤退了呢？那些兵城都进不去。他们把殷汝耕错交给城门的巡逻队。谁会想得到？”

陈三问：“通州那些中国兵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说：“我听说他们绕道去加入永定河那边的国军了。我上了年纪，只是牙还好。我若年轻十岁，我要到山上领导我自己的一股游击队。”

黛云恭维老太太说：“中国人若都像老太太这样，日本人用一万年也征服不了中国。”

现在知道安全无事了，陈三说出他在天津跟中国兵打日本，拿出他藏在身上的手枪。

“你太太和你一齐打了吗？现代的姑娘真行！”

黛云望了望陈三，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我是锄奸团的。到了北平再用这把手枪打死几个汉奸，然后我们再离开。您想我们能平安进城吗？”

老太太说：“带着枪不行，你们会被逮住枪毙的。城门都关了，只有西直门开着。你们必须绕到西直门外。我想你太太留着这样头发，穿着这样儿衣裳，她进不去城。”

于是他俩心生一计，陈三扮作农夫，明早进城去卖菜，黛云帮着他卖菜。

陈三说：“老大娘，您得帮帮我们。我给您两块钱，还有那把手枪也给您。穿着这靴子也进不去。我们交换。您给我和我太太一身乡下人穿的衣裳，两筐子青菜。”

老太太立刻说：“你得自己去摘菜。我收下这钱，借给你们几件衣裳。我可不要你的手枪和靴子。你们一定已经看见，城内外，来复枪、手枪、军服，靠近城墙扔了好多，谁愿拿谁拿。新任警察局长派大卡车去装，再送交日本人。”

陈三和黛云出去摘青菜，老太太在黑暗里看着。

然后老太太带他俩到一间黑屋子，屋里有一个砖炕。老太太走后，陈三说：“你睡这，我在外面凳子上睡。”

黛云说：“那不行。她会怀疑咱们。咱们穿着衣裳靴子睡吧。”

所以黛云和陈三那夜一同睡在那个小炕上。

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了。陈三舍不得扔掉他的手枪，决定藏在菜筐子里。他扔了军靴，但是找不着鞋穿，只好光着脚走。黛云把头发用黑布包起来，扮作农妇模样。天刚有一点发灰，他们向老太太告别，起程上路，陈三用扁担挑着菜。他们到了西直门，城门还没开。恐怕惹人注意，他们离城门远一点儿等候，等别的乡下卖菜的来到，他们才走近。黛云看见有乡下女人进城卖鸡，她买了两只，她提着鸡腿，好像是进城卖鸡的。和七八个乡下人混在一块儿，陈三挑着菜，黛云提着鸡，在后头跟着走向城门。到了城门脸儿，新警察把他们拦住，那是新任职的亲日警察局长潘毓桂派驻城门的警察。

陈三停下来，把菜筐子放在地上。

警察开始检查菜筐子。警察的两只手摸到了菜筐子底。幸而手枪是藏在另外那个筐子里。

黛云站在陈三的旁边，简直要急疯了，心想再过一刹那，手枪就会落在警察的手里了。她不知不觉一只手一松，鸡掉在地上，咯咯一叫逃跑了。

黛云喊：“糟了，鸡跑了！”在后面追去。别的农人也帮着她去逮那只鸡，在混乱中，黛云一不小心，另外那一只也跑了，于是农人和警察都大笑大吵起来。北平的老百姓就是这样。甚至一个警察也帮着去追鸡。

黛云学着乡下人说话的腔调说：“噢，老佛爷！这两只鸡若跑了，我要饿三天了。多谢您！多谢您！”

这一乱，大家都心情愉快了，连警察在内，没有检查，就让他们进去了。陈三和黛云回到王府花园，进去洗澡换衣裳，告诉大家早晨冒险的紧张趣事，还有昨夜那位好心肠的乡下老太太。环儿看见丈夫安然归来，好不高兴，因为已经听说天津的混乱和屠杀，又五六天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这时在北平只有亲日的报纸可以发行。阿非和别人在报上看到素云以国特名义为日本枪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陈三、黛云告诉他们素云最后牺牲赎罪的情形，才弄明白。

陈三陪同黛云回家，把国璋为国牺牲的消息告诉雅琴，但是把要杀他父亲的话瞒住没说。雅琴已经想到会有坏消息，因为她知道天津陷落之后男男女女死了几万人，所以她倒有勇气硬起心肠来接受这个噩耗。

她镇定一下之后，黛云告诉母亲和侄子他们路上的惊险和素云的死。

黛云问：“北平的情形怎么样？”

他们说：“你最好小心点儿。北平而今在汉奸手里头。家家搜查青天白日旗。三民主义、总理遗像都烧了。”

“谁来检查？日本人？”

雅琴说：“不是，这事用不着日本人做，汉奸警察局长潘毓桂为他们做。他解除了旧日警察的武装，送给日本驻军总部去做礼品，用每名两毛钱的代价雇些苦力贱民去欢迎日军进京。北平就这样被出卖了。”

黛云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七月二十八，传出各线大胜的消息，全北平都万分兴奋。第二天早晨，国栋弟兄们早起要看更多打胜仗的消息，可是报纸没有来。老妈子买菜回来，说街上冷冷清清的，沙土袋堆的防御工事都没有了。兵也都不见了，也没有中国兵，也没有日本兵。夜里宋哲元到保定去了。国栋出去看看，经过警察分局，只见几个警察坐在院里，低着头，没穿制服。一整天，北平像个鬼城一样。商店都关着门，散兵游勇，还有伤兵，哈德门大街满街都是。电车还照常开，只有司机叮当叮当踩铃锁，车上空空的。他们兄弟好几天没出门儿了。”

黛云问：“那老东西又来了吗？”

“谁？”

“我那位好哥哥。”

“他来这儿干吗？”

黛云没再说话，她没告诉雅琴她和陈三打算刺杀怀瑜。刺杀他那件事，要在陈三离北平之前才动手。陈三那一批人之中，很多人要去山西加入共产党，因为那时共产党已经在山西开始活动。黛云极想去，因为自从她坐监以后，就和她丈夫罗曼分手了。

陈三、环儿、黛云准备立刻发动一次暗杀。环儿给阿非留下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她哥哥和母亲，就去了黛云家。黛云辞别母亲，只说他们那群人要到西北去打日本。她母亲知道不能阻拦她，福娘没有别的孩子，只有女儿黛云，当然和她分手很伤心。自从搬过去住，雅琴的孩子们就叫她奶奶，而实际上，那些孩子们就像她的孙子，雅琴也像她的儿媳妇。素云上次回到天津之后，她给黛云留下了一万块钱现金。现在黛云把这笔钱给她嫂子，供母亲和家人生活之用。

怀瑜住的德国饭店在外城的东南角，离东交民巷使馆区很近。陈三和另外两个人去，都暗藏手枪。到的时候刚过八点钟，因为他们知道怀瑜晚上要出去和其他安福系分子开会。他的汽车停在饭店前头，车头向西。陈三和他的同志藏在一条正南北向的巷子里。

过了一会儿，那辆汽车向他们开来。陈三站在巷口，躲开灯光。汽车刚刚发动，渐渐就要开快了。陈三藏在墙角里，拔出了手枪瞄准发射，车歪到右边去，碰到电线杆子上，司机显然是当即死亡。陈三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声，由车头灯照在墙上返回的光亮，陈三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后面座位上。他和那两个同志都对准后座又放了六七枪，看见女人低下了头。因为路人已听见枪声，陈三告诉两位同志从黑暗的巷子里逃走，他在后面跟着跑。

他们跑到苏州胡同黛云家，因为只有短短一段路。黛云、环儿还有别人，正在等他们。

陈三很冷静地说：“做好了。”

黛云的母亲看着这三个人进来，喘喘的，心里纳闷儿。

她问：“什么做好了？”

陈三说：“没什么。出发的事准备好了。”

陈三把太太拉到一边儿之后，对她说：“我相信那是莺莺，不是怀瑜。车上看不见别的男人，只有一个司机。”

环儿把这个消息告诉黛云，她不由得为成功低低欢呼了一声。

这一群青年人，四男三女，决定坐洋车到城门，在乡间走到永定河对岸，那儿还有国军驻扎。

因为早已准备好立刻出发，而且暗杀了莺莺之后，再住在北平也不安全，只好暂时留下怀瑜一口活气儿。后来怀瑜在北平傀儡政权安福系王克敏手下，成为一名显要大员。

到这儿，我们必须把陈三、环儿、黛云撇下。至于他们怎样出城，怎么失散又重聚，怎么到达山西省北部，后来阿瑄又去找到他们，怎么打游击，在战争开始后几个月，后来竟至几年，他们阻挡日本进军西北，都要读者诸君自己去想象了。他们是勇敢爱国的中国青年，在物质环境最艰难的情况下，他们的精神奋发旺盛，他们的斗争勇气坚强不摧、不屈不挠。

第四十四章　日寇屠杀曼娘自缢　京华沦陷经亚南逃

莺莺遭人刺杀的消息，北平各报一律不许刊登。好多中国报这时都停刊了。一个傀儡报，叫作《新民报》，在六月份曾遭封闭，如今又复活出现。在天津意租界发行的天主教《益世报》，有人私运到北平，售价甚高，但是卖报的若被发现，即遭逮捕。傀儡报纸上只发表日本的同盟社的稿子，或东京来的电文，社论也是有关“亚洲新秩序”的文字。北平是与外界隔绝了。家里有钱的人才有无线电收音机，用户急切于收听到南京的消息。

警察对凶手的线索一无所得。但是怀瑜既惊怕又恼怒，眼睛死盯在姚家的王府花园。

第二天，一群警察到姚家花园，仔细打听居住的每个人，把人名字记了下来。家里的人是冯子安、冯太太、阿非、经亚、博雅，冯氏夫妇和宝芬的父母都是老人。幸亏立夫、环儿、陈三的名字早已不在。警察确定家中只有那几个人之后，看了看房子，没有骚扰，客客气气走了。

阿非已经听到莺莺的被刺，对陈三和环儿与此事有关，半疑半信，但是幸而他们已经走了。他也怀疑警察来搜查会与刺杀案有关系，也相信十之八九是由牛怀瑜派来的。后来他听说警察也到过黛云家，黛云的母亲说她女儿在天津，没有回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阿非认为他自己和花园这个家，是有危险了：第一是怀瑜又回到北平，第二是他在禁烟局任职期间已经树敌不少，而且会被人认为是中国政府的官员。他邀请宝芬的美国朋友董娜秀小姐来住在花园里，立了个合同，把静宜园转卖给她，告诉她在门上插上美国旗。他知道董娜秀小姐为人正派，绝不会占便宜。而那个合同不过是个形式，若有什么麻烦时，警察也容易找理由应付交差。至少有一个白种人住在里面，日本兵、日本浪人，也有几分顾忌。

警察来调查时，册子上漏了曼娘和阿瑄。因为卢沟桥事变刚发生之后，曼娘怕日本人抢到城内，已经决定搬到乡下去住。她以为姚家的别墅靠近玉泉山，很不错，可是曼娘的媳妇坚持她娘家在京北，更为安全，因为离北平更远。曼娘的母亲孙老太太，已经在去年冬天去世，所以阿瑄便和曼娘、他太太、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搬到他老丈人家的村子去住。

那村子离火车站有三里远，他们是坐火车去的，那是在北平陷落之前三天，一路没有什么困难。阿瑄他太太娘家姓朱，那村子叫朱家庄，是一个集镇，坐落在山区，全村人都姓朱。曼娘全家一到，是村子里一件大事。曼娘和她儿媳妇穿的朴素衣裳，在乡下人看来，简直是奢侈华丽的上等衣裳。乡下女人都凑在一处，来看王府花园的小姐太太。

他们住的房子是阿瑄的老丈人的姐姐的。这栋房子是用土坯盖的，虽简陋，不过因为四周有围墙，很与别家不同，因此很显眼，前面是个空院子，院里是打麦场。墙的下一截是用山上的圆石头砌起来的。

乡下老太太把自己的屋子腾给侄女住，自己搬到后面屋里去，再三说招待他们太简慢。因为没有别的屋子给曼娘住，阿瑄说他可以睡在外面客厅里，让他母亲和他媳妇、孩子睡一个炕。

在北平城被围困的那些日子里，在乡间倒是蛮愉快。村子靠近山丘，平静无事。在傍晚天气凉爽下来，阿瑄和他那时髦的妻子、他的孩子，一同漫步，走到附近的一条小溪旁，走近火车道，看见满车的日本兵往北开往长城上的南口。乡村里还没出什么差错。

又过了五天，日本兵开始在乡间经过，大都顺着铁路走。他们开始看见农夫带着家人逃难，还带着猪、鸡，以及别的家畜，有的是从靠铁路太近的地方逃往别处，有的是从北平郊外逃来的。这些只是华北乡间大动乱的最初征兆，而将来遭受蹂躏最厉害的地方，会使人畜一扫而空，甚至一棵树也不留下。逃难的妇女向村中的妇女低声说受污辱的经过。一个做丈夫的从日本兵手里抢夺他的妻子，他的头被日本兵拿棍子痛击。男人告诉他们村子里住着日本兵，鸡猪都宰杀吃了，门窗都打烂了，木器家具都拿去做柴烧。因为在华北木柴缺乏，每一有兵灾，第一件事就是木制的东西遭受破坏。

现在，说来也怪，朱家庄竟能免于灾难。因为朱家庄和火车道之间有一条小溪，村子在山坡上，经过的日本兵走不到。传闻南口附近有猛烈的战事，但是距离太远，连炮声也听不见，只看见远处有数千之众的日本军队沿着铁路走过，配有坦克车。夜里有时可以看见远处有大火，他们知道那是烧的农人的家具、织布机、门框。可是朱家庄虽然在日本兵的眼界之内，却能安睡无惊。

现在又有大批难民从北方源源不断而来。他们说全村子都烧毁了，几百妇女逃到矿穴里去避难，藏在里头，一连几天没有东西吃。成群的土匪，也在乡间时时出没。

一天，因为看不见日本兵的踪影，阿瑄冒险渡过小溪，走到一个荒凉的小村子里。村子里已经荒废无人，因为正在日本兵行经的路径上。他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走，处处都是曾经遭受抢劫蹂躏的样子。在墙上有一张日本军队的布告，中文还不错：

大日本皇军布告第一号

本司令官将下列命令告知汝中国民众：我军为实现大日本帝国之使命，只求在远东建立和平，增加中国民众之幸福，但求中日合作，共存共荣。此外，别无所求。此次，虽本军为中国军队之荒谬无理之态度所激动，但本司令官仍一再容忍，深盼情形不致恶化，并能早日获得解决。但中国军队尚未自知错误，停止挑衅。中国军队之行动，不仅污辱大日本帝国之光荣，并危害东亚之和平，陷人民于千载不复之灾难。因此之故，本皇军仰体天心，俯顺民意，对残忍不义愚蠢顽梗之匪徒，决予严惩。但对本皇军毫无敌意之善良百姓，皆视为本军之亲友，绝不加害，且为彼等谋永久之幸福。希望居民慎勿惊扰，明辨是非，深体本军之诚意，各安本业，静待福祉之来临。凡乘时局未定，造谣滋事，或帮助匪徒者，决予严惩不贷。

大日本皇军司令官香月清司

昭和十二年七月十二日

阿瑄看的是商店一旁的一个布告，商店的货架子上空无一物，地上满是碎玻璃，桌子翻在地上，半毁的木门框横躺在门槛上。

看了这一个布告，几天之后，阿瑄对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口中所听来的事情就更明白了。下面是某弟兄二人告诉他的：

他们村里有人在日本军队的布告里的“大”字右上角添上了一点儿，成了“犬”字，于是成了“狗日本皇军”，其他所有“大”字都改了“犬”。后来有四五十个日本兵从那村子里经过。有一个兵让日本军官过去看。那个军官把村长传来。村长跪在地上说他不知道是谁写的，说他以后留心就是，并且说愿在布告前跪一天来赎罪。日本军官一定要他找出改字的那个人，村长说实在不知道。

那个军官喝道：“起来！去给我找！我给你十分钟。”

没到十分钟，日本兵在村中各处泼煤油，把全村房子都烧起来。居民想逃命，但是全村都被日本兵包围，谁逃跑就射杀。全村都烧毁了，人都死在火里。那兄弟二人藏在破砖瓦下，藏了一天一夜，后来才跑出来。

现在他们又看见成群的伤兵从南口回来，据说有两万五千日本兵集中起来猛冲南口，真是血流成河，尸骨堆山。显然军队铁路已经无法全部运输，因为还要运军火、重炮、补给品。

情形越来越可怕。疲惫不堪的小股的日本兵，开始在邻近的路上回来。有的直接穿过村庄，女人开始害怕。普天下的战争都是一样，但是日本男人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说日本人的性生活这个题目，尚待专家研究。

阿瑄很焦虑，坚持要逃离日本兵经过的路线再远一点。听说几里地之外，有一个村子，隐避在幽深的山谷里。一天，他自己去看，好安排睡觉的地方。他出了一个高价钱，一家人愿意让他们去住。

黄昏时节他赶回来，遇见同村住的一群人，哭喊着说日本兵已经进了村子。父亲背着祖父，丈夫背着受伤的女人，说出惨绝人寰的遭遇。

阿瑄问：“我们家的人在哪儿？”

大家说：“谁知道？各人只能自己逃命。”

阿瑄一直奔向自己的住处。日本兵已经走了，冷落的街上只看见几只狗悄悄地走动。

他进入自己的家。在外间屋里，一个桌子翻在地上。他进入卧室，他太太赤裸裸躺在炕上，肚子上有刺刀伤痕，已经断气。他脊梁骨不由得发麻。孩子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他赶紧去抱，只是一堆血肉，两个对角线的伤口，显示当时划得很熟练，在脖子和两肩之间交叉。阿瑄把儿子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看妻子那赤裸裸还在流血的肉体，自己也忘了怎么回事，手一松抱着的孩子就软软地掉在地上。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堕入了地狱，要千年万代受苦受难。并不是感觉到自己此次得免于难，而是自己正陷在紧紧的魔掌之中，而自己完全无力挣扎对抗。他并没有哭。他浑身的循环系统似乎都颠倒过来，唾沫向外流，眼泪和汗向里流，两眼出奇地发干，汗毛倒竖，好像外面泡着冷水。

后面屋里有呻吟之声，把他从神志恍惚中惊醒。

他冲入后屋，看见母亲曼娘的身体用绳子吊在窗子附近，衣裳脱了一部分。他吓得闭上眼。

又一个呻吟声，使他毛骨悚然。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把她的身子解下来，好好儿盖上。”

他睁开眼睛，往床的方向一看，从那个黑暗而遮着布的角落里发出说话的声音，似乎一个人在移动。

阿瑄走近床铺，发现她太太的老伯母软弱无力地正想抓一块席子。

阿瑄问：“您受伤了没有？”

那声音又说，软弱无力：“把她放下来。”他又看曼娘那可怕的姿势。她那一生从来没有被男人的眼睛看见过的身子，现在挂在那儿，一半赤身露体。

阿瑄把视线一转，鼓起勇气，迈步向前，首先把母亲的裤子提起系好，再把母亲放下来。现在一摸到母亲还温暖的身体，他才能哭出来，好像才又回到人间。他看见母亲的脸，人虽已死，脸还是平静而美丽。他接触到母亲柔软下垂的胳膊，就是从婴儿时抚摩他，抱着他，把他拉扯大的胳膊。从他灵魂的深处，泪如涌泉奔流出来，那无法抑制的眼泪。

他也不知道他坐在曼娘身旁抚尸而哭了多久。等他的眼泪流干了的时候，才又想起了那位老伯母，站起来向她走去。

那声音说：“点上个灯。”

阿瑄很急躁地找火柴。他又走到他太太和孩子的尸体所在的那间屋子，忽然恐惧起来，跑到院子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想起来自己正在找火柴，于是走进厨房，拿起一个盆子，走回那黑暗的屋子。一迈步进屋，眼泪又涌出来——曼娘虽死，尸体仍然使他触动不已。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小油灯点着。灯一亮，这个世界似乎变了形状。火柴，灯，他的手，都失去了意义。什么是灯？什么是火焰？什么是人的手？什么是他手指头的骨节？他在半精神错乱中，渐渐恢复了知觉。不错，他是在那间屋子里。他的妻子死了，还有他的孩子、他母亲。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老伯母在那屋子里，离北平有很多里路。他明白了那可怕的现实，他心里清楚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了。他心里忽然有一阵子冲动，想把这栋房子一把火点着，自己与家人同归于尽。但是床那边儿的声音又说话了。

“给我一点儿水喝。”

他的精神又回到了这个现实世界。他走到厨房去，端了一碗水来，走近老伯母，把灯端得离床近一点儿。他看见老伯母的头有擦伤。他把老伯母轻轻扶起来，递给她那碗水。

阿瑄说：“您往后躺，我洗一洗您的伤。”

他又去端了一盆水来，拿了一块手绢儿，蘸了水，把老伯母鬓角儿上的血洗下去。老太太直喊疼，可是他看出来只是表皮受伤。

他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哭着说：“真丢脸，我都五十多岁了。为什么他们不杀了我呢？”

阿瑄说：“这也不算什么丢脸。”

“不要告诉村子里的人。”

“村子里都没有人了。”

“他们呢？”

“都逃跑了。全村都空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伯母提起精神来说：

“东洋鬼子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是怎么来的。他们闯进院子来，你太太正和孩子在前面院子里玩儿。一个凶神般的日本兵走进来，你太太就拉着孩子跑，那个日本兵在后面追。她把门闩上，可是那个日本兵把门撞开。曼娘和我跑到后面这间屋子来。我们听见喊叫声，随后听见铁东西呛啷一声，孩子的哭声就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你太太尖声喊叫。我爬到床底下去，你母亲上了吊。日本兵进来，把我从床底下拉出来。他大发脾气，打我，把我放在床上，我就昏过去了。我苏醒过来之后，房子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我看见你母亲的尸体在那边儿挂着。你看，女人死了之后，他还戏弄她。你太太和孩子也都死了吗？”

阿瑄没说话，点了点头。他不敢进他太太所在的那间屋子去。他只是坐着，注视母亲躺在地上的尸体。说也奇怪，每一次他一看母亲，他就有了勇气。曼娘并没有可怜的表情，只是死了，在儿子眼中和以前一样美。最后，他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前面屋里去，把孩子摆在母亲的身旁，找东西遮盖起来。

老伯母说：“你想吃东西吗？”

他说：“不，我吃不下去。”

“到橱子那儿把右边儿抽屉里一根人参拿出来，给我熬点汤喝。我没有力气。”

他照吩咐去做。他要把那人参，切，煮，做汤，这使他平静下来，使他稳定下来，但并非因此就忘了当时自己的处境。自己的骨肉都死了，都在地上躺着，他却安安静静地做人参汤。他觉得什么都奇怪，什么细小的事情都不应当像那种样子。他看火焰乱闪，不觉陷入沉思。慢慢地，静静地，他心里构成了一个新的决定。

回去，他又看了看母亲的尸体，他对母亲说出声来：“妈，我要替您报仇。我要杀！杀！杀！”

他现在对死已然毫无恐惧，并且自己也再没有什么忧虑。若与今天早晨心中的紧张不安比起来，他现在突然觉得轻松了。他现在准备随时遇见一个日本人，随时准备死。他毫无牵挂，毫无恐惧了。

他走到外面去，向四周邻居的房子看了看。不见一个活东西，只是处处是死尸，但是他不再感觉恐惧。他再往远处去，听见受惊的脚步奔跑声，还有活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健康有活力的人，正在一个鬼世界漫步。他走到黑屋子里去，大声咳嗽。

真正是万籁无声，他自己有一点儿紧张。

他喊叫：“我是中国人。这儿有人吗？”没人回答。

他又向黑黝黝空洞洞的地方，重新问了一遍：“不要害怕。鬼子走了。”

有脚步移动窸窣作响的声音，他仅仅能看见两个人形向前移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你是谁？”

“我姓曾，北平来的。我家的三口人都死了。”

一个女人去点灯。

他问：“你怎么活命了？”

“我们婆媳两个人藏在厨房炉灶后面一个角落。”

他告诉她俩说：“明天早晨你们最好到山里去找亲戚朋友。日本鬼子也许还会来。”说完，回到自己屋里去，那天夜里他就睡在母亲的身旁。

第二天早晨，他帮着伯母和另外那两个女人搬往山里，然后又回来，回到自己死去的骨肉身旁。在村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找了把铁锹，在后院子里把死尸埋葬，直到黑夜才完工。

他觉得饿了，走进厨房去，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饭吃，又出来，在母亲、妻子、孩子的坟头儿上坐着。

第二天早晨，他不忍心离开他们，又多待了两天——他仍然是村庄群鬼中唯一的活人。

第三天早晨，他按礼俗向坟墓哭别而去。

他两个小手指头上各戴一个戒指，一个是他母亲的，一个是他妻子的；又在衣袋里带了三绺头发，他母亲的，妻子的，孩子的。

他一路走向游击队的大本营，去参加打游击。加入之后，他总是在前线作战，而从未受过伤。他的性命好像是疯魔了一样。他的同志都奇怪为什么他打起仗来那么勇敢，打得那么狠。他没有告诉他们是因为母亲、妻子、孩子的阴灵保佑，增加了他的勇气。别人不知道他是孤身一人了，但是他并不孤单。

在北平，家中得不到曼娘的消息。自从警察来搜查和美国小姐迁入后，表面上一切倒安静无事。阿非和宝芬则打算离开北平，因为情形很清楚，只要牛怀瑜和亲日的官僚想以他曾充任国民政府的官吏为理由而来逮捕他，他是随时都会被捕的。经亚和暗香也决定逃出怀瑜的手心，才感觉较为安全。

这些个人的情形姑且不表。北平现在是一个真正沦陷的城市了，和自由中国完全隔绝，一切陷入混乱、非法、流血的气氛之中。

日本人并没有公开接收市政府，但是一群傀儡政客则急于成立一个地方维持会，好帮助日本维持地方秩序，和日本合作。亚洲文化协会转眼兴起，提倡学习日本话。学校的教科书要改编。过去几年鸦片烟馆本来已经减少，如今又兴隆起来。好多日本商人开始进入北平。大部分日本女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旗袍。穿旗袍的原因是因为旗袍是满洲旗人的衣裳，穿旗袍就是“和满洲国团结一致”，是表示爱国。不过可以注意的是，自从通州伪军张庆余率军杀光三百日本人之后，日本女人才有穿旗袍的时尚，以前却没有。在中国人看来，北平在各方面都是个亡国的城市。老安福系的政客王克敏，当年西原借款计划下中国段祺瑞政府的财政主持人，现在又和他的同僚在积极筹设傀儡政权。

阿非和经亚讨论准备携眷到上海去。博雅吸毒的毛病已完全戒除，决定和太太仍住在北平不动。冯舅爷和他太太都上了年纪，还有宝芬的父母认为他们自己无须离开，他们愿和董娜秀小姐一同看守王府花园。

这时，上海的保卫战已经爆发，但是外国轮船仍然在津沪之间定期航行。阿非他们一旦上了船，离开了天津，个人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他们知道若是坐火车离开北平，一定要受检查，不过头等火车的乘客，遇到的骚扰会少一些。最容易遭受严密盘查，甚至被逮捕的，是学生和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像军人的那些人。商人通常是容易通行的。经亚将近五十，应当是平安无事。阿非在四十以下，他特别小心，改作商人模样，戴上旧式眼镜，拿着旱烟袋，胡子故意不剃，尽量显得岁数大。他们还要带着药铺和古玩店商业上来往的书信账簿等东西。

暗香扮作商人妇，自然很容易通过。宝芬看来时髦又年轻，但是和阔气的商人乘头等车，有丈夫同行，还带着孩子，也还可以。再者董娜秀那位美国小姐也愿和他们一同旅行一段，送他们到天津平安上船。因为知道有美国女人在场，容易提醒日本人在举止行动上，要像个“文明”国家的人。

所以在八月半，他们向古老的北平告别。他们过哈德门大街时，又看见那熟悉的店铺，阿非和宝芬在压抑的情绪之下，紧握着彼此的手。过东单牌楼时，阿非告诉司机往西转，走东长安街，以便再看一眼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董娜秀小姐用英文说幸而北平的皇宫仍然无恙，她觉得北平还是北平，没有什么变化。

那天一大早，他们到了火车站。车八点半开。火车站前成群的人，男女老幼，转来转去，中间有洋车、汽车、马车，上面高高地装着行李。

进火车站时，旅客必须接受身体搜查，不论年龄、性别，在外面的人要等候很久，通过身体检查之后，再在月台上打开箱子、旅行袋。阿非这一批人，没遇到什么困难就进入了头等车的中间。那时已经十点钟，车还没有要开的样子。

阿非等得不耐烦，下车到月台上走一走，告诉宝芬和暗香好好看着孩子，不许下车。他看见别的旅客还正受搜查，行李也在检查当中。

一个警察对轮到检查的旅客说：“打开箱子！”然后又低声说：“不相宜的书跟东西不要带。”两三个一组的日本宪兵拿着枪，枪上上着刺刀，只是在一旁看着。

再往前走到三等车箱，看见乘客站成排，在上车之前，正逐个儿遭受搜查。他们已经自己解开衣裳的扣子。一个女学生没有解开她的上衣，因为她以为衣裳上没有口袋。

一个日本宪兵走过来，指着那个女学生，和一个中国翻译官说了几句话。

一个五十岁的中国商人，站在女学生旁边，向女学生说：“这种年头，最好随和一点。”

那个女学生开始解开上衣，脸上很羞愧，在衣服里面贴边有几个字。

日本宪兵指着那几个字问是什么。

女生回答说：“是学校洗衣裳的号码。”

幸而中国翻译官，他显然是沈阳人，特别帮助她，替她翻译得很好，那日本宪兵才走开。

十一点半，火车才开。火车每站都停，甚至在离开北平城之前，也遇站就停。有两次，日本兵由中国警察陪同，上车再度检查行李，头等车则草草了事。

离开北平之后，他们看见一队日本飞机，有十架，也许十二架，在头上往西北飞去。大战还在南口和别的地方进行，日本忙着运送军用补给品，所以火车每站都停。后来看见往西开的列车通过，车上装着大炮、军火、几车厢的马，车过后，掉在地上一些草料。铁路沿线曾发生激烈战斗，小镇都遭炮火之灾，极为凄惨。处处日本兵成群，蹲在地上，秩序散乱。一路中国村子的房顶子上飘着日本国旗。树木砍倒在路边，显然是为了日本军队的防御之用，但是倘若防御不周密，也似乎为中国军队提供了埋伏偷袭的绝好机会。

下午七点半钟，他们才到天津，这段途程竟走了八个钟头，若是在太平年间，两个半钟头就够了。

通过天津火车站是最不容易的事。

卫兵警告他们说：“过桥，走中间，不要忙！”

由美国小姐相陪，他们出火车站毫无困难。他们正说运气好平安通过之时，几个卫兵近前来说：“到左面去排队。”他们看见人们三三两两慢慢走过去。四五个日本兵站在左边儿，把旅客一个一个挑出来再仔细盘问。商人，学生，男，女，穷，富，身份似乎无所谓，只是随便挑。那些被挑到的人必须散开，站在外面去。

轮到他们的时候，日本兵忽然揪到经亚十七岁的儿子，把他拉出去。美国小姐董娜秀从中干涉，向日本人说话，但是日本人只是望望她，叫经亚的儿子站在一边。暗香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父亲递给儿子一个小衣箱，里头有商业信件等东西。日本兵看见了，并不拦阻。

家里人正焦急地等着他回来时，他却和另外一些人被赶到附近的一个办公处去。他父亲曾经告诫过他，不要怕，不要慌，小心回答问题。他知道有的立即放回，有的留上两三天，有当过兵证据的就枪毙了。凡是经过盘问之后就匆匆忙忙走开的，还会被叫回去再盘问。

经亚的儿子很仔细，他提着手提箱，很有耐性地站着等轮到自己去回话，一点儿提心吊胆的样子也没有。等轮到他时，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去，里头有三个日本兵，各坐在一张桌子旁，脸上表情非常严肃。下面是问的一串问题：

“你反对日本吗？”

“你是国民党吗？”

“你是蓝衣社的吗？”

“你是共产党吗？”

“你是英美派吗？”

“你念过三民主义吗？”

“你崇拜孙中山吗？”

“你拥护蒋介石吗？”

“你对满洲国怎么个态度？”

“你觉得日中满应当合作吗？”

“中国的以夷制夷的政策对吗？”

“你什么时候生的？你有几个姐妹？她们多大年岁？叫什么名字？上什么学校？”

这些问题很机械地一个一个地问，答案被很认真地记下来。日本军官自己非常严肃，绝不许自己流露一点笑容。在那种情形下，仿佛谁都应当用个“是”字答前几个问题。

“你带的是什么东西？”

经亚的儿子打开箱子请检查。在仔细看了大概有半点钟之后，一个日本军官让他从一个门出去。

他知道已经获得释放了，慢慢走下楼梯，来到外面的空地，看见家里人正很焦急地在入口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好不欢喜。暗香拉住他，好像他死而复生一样。

他们到英租界，住在一个外国饭店里。在三天以后才有船。董娜秀一定要陪他们，直到他们平安登上了驳船，把他们送往停在塘沽的英国轮船才肯走。宝芬告诉她说他们已经安全无事，催她回去，对她这份患难之中的深厚友谊，表示衷心的感谢。

董娜秀是在他们开船的前一天动身返回北平，因为她担心她不在家时王府花园的人会有麻烦。阿非和经亚两家坐了五天的船才到上海，因为每处都停。一进黄浦江就发现一个日本舰队正停在港口，炮轰上海市区，火光闪动，浓烟蔽天。

轮船在公共租界靠岸。他们住进一家饭店，打电报给木兰和莫愁，说他们已经到了上海。

第四十五章　追随政府携稚小木兰入蜀　全民抗战汇洪流国力西迁

战争开始之时，木兰正和全家在牯岭避暑。牯岭是长江沿岸的名胜。

阿眉现在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在南京一所教会中学念书。阿通已经大学毕业，正在上海附近政府电信局的无线电台做事。这个电台能以强大的电力越过太平洋把信息发到旧金山。他请了六个礼拜的假，随家到牯岭。

杭州现在是中国公路网的中心，这些公路能把中国各地都联系起来，是政府近年来十万火急下加速赶建的。在杭州背后的钱塘江上，一座公路铁路两用的大铁桥刚竣工通车，在乡下人看来，是现代工程上的奇迹。另有一条新完工的铁路，把南京、杭州直接和牯岭附近的江西省城南昌联系起来。这条新铁路通过多山地区，工程虽然艰巨，但也在一年半竣工。国家这样突飞猛进地建设发展，事实上，也是引起战争的原因之一，因为日本看出来，若想进攻中国，再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在中国方面，人人有了民族自信心，也有了对抗日本侵略保卫国家主权的决心。

蒋介石和夫人宋美龄女士这时正在牯岭，牯岭已然成为政府官员的消夏胜地。木兰的房子正在蒋氏伉俪官邸的上面。虽然蒋氏官邸是在木兰的院子的正前面，可是有五十码的荒野山坡相隔，木兰可以望见官邸中仆人的操作。官邸的入口在一条山路的开端，但这条路为自上而下的一条溪谷所阻，与此溪谷并行有一百码之遥，然后相交叉，一条较为宽阔的公路由此开始。在交叉路口，设有岗哨。在此交叉路口或在溪谷对面，可以望见官邸之中紧张的活动。各省的高级军官，南京的重要大员，不断出出进进，有的步行，有的坐轿。中国将来的命运如何，或沦为日本的保护国，陷于万劫不复之地，或抗战建国，使中国成为一个自由、团结、独立的国家，就要在这栋房子里决定了。

在七月十七号，终于达成了最重要的决定，蒋介石向全国广播抗战到底的国策。他警告全国，必须准备重大牺牲，中途绝无妥协可能，否则其恶果不堪想象。

荪亚说：“他这个人，别人做不了的事他都做成了。北伐战争这项空前艰巨的任务，他必须要担当起来，他已经完成了。现在他又遇到更艰难的任务，要领导中国对抗日本。他已经习惯于在风暴里干自己的事，也许他以此为荣。他一定能够把这场战争进行到底。过去这十年，我一直注意他。他瘦削硬挺而骨骼嶙峋，可是你看他的嘴！他的脸上显出的坚强不屈与足智多谋，两者配合得那么神奇，我是从来没见过的。”

阿通说：“我愿给他做个渡船夫。”

木兰喊道：“什么？”她的脸突然沉下来。

“妈，怎么？您不恨日本吗？”

木兰看着荪亚，默不作声，荪亚也一言不发。

阿通又问：“您不赞成？现在国家需要人人奋斗哇。”

但是木兰却走开了，依然没说话。又经过一个钟头，她也一句话没说。她失去了心情的平静。她突然的感觉，就犹如战争来临时普天下的父母的感觉一样。战争已经来到门前。为什么过去她没想到呢？中国现在向她来有所索取，索取她的儿子。

她和丈夫商量这件事。一个钟头之后，她和荪亚把阿通叫去，有话和他说。

她问：“你已经决定去打仗了吗？”

阿通回答说：“我若不去，我受教育有什么用？妈，我不了解您的意思。”

“你不能了解……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

阿通说：“是，我已经决定。”

木兰心里在挣扎交战，她眼中流出泪来。她说：“阿通，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说着哭起来。

荪亚说：“儿子，你现在年轻，你不懂父母的心……”

木兰喊道：“我宁愿自己死，不愿看见你死。我受不了。”

他父亲又说：“阿通，你听着。你妈和我已经商量过。国家若需要你，你必须要去。可是你要知道，在我和你妈这方面忍受的牺牲比你的牺牲要大。年轻的爱国志士在战场上死得光荣快乐——他也有他的战友——可是他年迈的父母在家里活着，怎么受得了。我们并不是阻拦你，你也要为家里想一想。”

阿通说：“国若亡了，家还有什么用？”

父亲很有耐性地说：“这个我自然知道。我现在若像你那么年轻，我自己也是要去打仗。但是我们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已经把你大姐献给国家了。你妈和我都上了年纪，再不能有儿子。由个人和国家的观点看，你应当去；从曾家的观点看，若没有特别的理由，你不能轻易牺牲。你的情形与众不同，曾家可能绝了后。日本但求中国人都死光，而家庭是国家的第一道防线。你想想祖父祖母。这些年曾家生了多少孙子呢？我们三代只生了你和你经亚伯父的两个儿子。阿瑄不是我们曾家亲骨肉，现在也不知道他流落何方。曾家的血统不能断绝，要一直传下去。你也许觉得这话不切实际，也许你不懂，可是中国四千年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呀。甚至在征兵制度的国家，没到万不得已，也不征召独生子去当兵打仗……”

阿通两手很紧张地攥住椅子的两臂，他说：“爸爸，妈，我知道您两位老人家难过……可是我不得不去。”

木兰脸上流着眼泪，抬头看了看儿子，她说：“好，去吧！我命里是要受罪，是要伤心的。”

荪亚说：“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你要去从军？”

“我要去从军。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一定要为国家做点儿事。”

父亲问：“你为什么不能照旧在电台做事？虽然不是上前线，也同样是报效国家呀。”

木兰把握住这个想法，她说：“你说你要去做渡船夫，太平洋上的无线电就像一个渡船，你为什么不做这件事呢？”

阿通慢慢说：“好吧，若是对国家重要，我可以继续做。”

这似乎是父母和儿子之间的一个折中办法。可是事实上，阿通做事的那个电台靠近江湾，正是战争的中心。

阿眉并不像她大姐阿满那么聪明有才气——也不那么活泼愉快——但是谦和高雅，是不知不觉从母亲身上得来的。她也敬佩曼娘，而她的端庄腼腆也正像曼娘。在现代的女学生之中，她完全是家庭教养良好的那一等少女。

现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几个女传教士，同时也在金女大教书，也正在牯岭消夏。阿眉很得老师的喜爱，有一位康宁汉小姐特别关心她。这几位老师都在牯岭木兰家住过，她们也曾邀请木兰到她们的住处去过。八月十三号，上海战事爆发时，金陵女大是否秋季还开学，大有问题。倘若不再开学，阿眉不愿在学校白白耽误一学期。因为阿通的假日即将期满，木兰正说带他回杭州，在他回去上班以前，一同住些日子。康宁汉小姐说让阿眉继续在牯岭和她们同住，将来一齐回南京。秋天学校若不开学，阿眉可以坐火车回杭州，也很方便。康宁汉小姐是个心肠很好性格温柔的新英格兰女人，木兰很喜欢她，所以就同意让阿眉和她一同多住些日子。

回杭州去的前一天，木兰说：“阿通，阿眉，你们兄妹俩暂时要分别些日子了。这个战争要打多久，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和你们相隔不远，阿眉，若有什么急事，赶紧给我打电报，立刻回家。念书不要看得太重要。战事若不久就停，明年我给阿通娶个媳妇。你看，乡间，这儿多么太平安静。咱们可以在这儿买几百亩地，我要看着阿通和儿媳妇在这儿安居乐业，务农为生，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儿。”

她是一半开玩笑，可是孩子们懂她的意思。

阿通说：“战事不久就会结束的。我们已经向虹口进攻，就要把日本鬼子赶下河了。”

第二天，荪亚和木兰带着儿子回杭州，坐的是很舒服的船，从徽州附近的一个小镇出发，一路风景极美，尤其是七里泷那一段。一边岸上有两块巨大的岩石，叫严子陵钓鱼台。那两块岩石高出河面至少有六十尺，船在那儿抛锚过夜的时候，木兰心中纳闷：当年严老先生怎么从那么高的石台子上往下钓鱼呢？她心想是不是地升高了，或是海面降低了，因为那是两千年以前。大家听了这种想法，颇有感慨。在河面船上过夜，明月高高在山上，微风自河面吹来，其美真是无法描绘，荪亚和木兰小饮了数杯。

阿通在家和父母过了几天，回到上海去办公。不久，他父母接到他的一封信，说无线电台的高塔，都在日本第一次轰炸下毁灭了，其他一同遭受摧毁的还有图书馆、博物馆、体育馆、江湾市民活动中心的体育场。他们只能尽量抢救设备，以供将来在公共租界恢复电台的活动。

中国大批援军进入吴淞地区，在上海附近长江三角洲上将要进行大规模的阵地战。战事已全面发展，范围势将越来越广。京沪铁路沿线的城市时常遭敌机空袭，乘火车旅行已经不安全了。杭州已遭轰炸数次。

很多上海杭州的居民四散逃难。杭州人往上海的外国租界逃，以求安全；上海居民则往内地逃，逃离日渐扩展的战事地区。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木兰接到阿非的电报，说他到了上海，和经亚家住在沧州饭店，但并没提曼娘和阿瑄。他们为什么没出来呢？木兰很担心，有意去看阿非、宝芬、暗香，打听点详细消息。

到九月一号，情势十分危急，荪亚和木兰决定把阿眉接回杭州来，情势若再坏，就欲归不得了。坐火车回来还可以，当然也有几分危险，并且必然会比平常慢得多。公路当然随时都通。为了不使女儿冒险，荪亚和木兰决定由荪亚去把她接回来。木兰说她也要到上海去，因为她急切于得到有关曼娘的消息。木兰心想也许曼娘已经和他们一齐出来了。想到也许有这种可能，她心里觉得好兴奋。

他们出发的头一天晚上，接到阿通的一封信：

父母大人尊前，敬禀者，儿已从军。念及国若不存，家有何用？若为人子者皆念父母儿女之私情，中国将如何与日本作战？祈勿悬念。不驱倭寇于东海，誓不归来。

儿　阿通

木兰看完信愣住了。儿子已经从军，但是去何处从军？在何部队？为何不先告知父母？这样，她越发急于往上海一行，也许阿通正在上海某处作战，亦未可知。乘着交通情况还不太坏，先使女儿离开南京。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倘若阿眉还留在南京，等十二月南京成了难民妇女集中营，她必然也成了日军暴行的牺牲品。那种暴行使文明人无法想象，在未来几百年，会使天下所有的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军人。

他们到了上海，找到宝芬、暗香和他们家的人。他们正住在一个舒适的旧式家庭饭店里，那家饭店以前是洋人开的，现在由中国人经营。使木兰失望的是，曼娘没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也不知道木兰的这位结盟姐姐家出了什么事。木兰很担心。

荪亚到南京去接女儿，木兰就和他们一起住着。由南京到上海平时只走七个半钟头，但是目前由于军运频繁，自然要耽误。莫愁已经到上海看过他们，也已经回苏州去了，她心里非常不安，因为倘若国军撤退，苏州就处于下一道防线上。搬家到上海自然安全些，但是立夫是政府的官员，若是搬家逃难，会让他显得意志不坚定，而且他回家也越来越不容易。木兰告诉她丈夫在苏州停一下，去看看妹妹和立夫，劝他夫妇再到上海去一次。

荪亚去了之后，木兰才得有时间多打听点亲友的消息。素云的死她非常受感动。她听到黛云和陈三的事情，以及他们怎么在西北参加了游击队。他们无法告诉她曼娘和阿瑄家的情形，大家都恐怕他们很可能出了差错，因为好多难民告诉过他们在北平日本兵蹂躏乡间糟蹋妇女的暴行。

因为木兰的亲友都属于上等社会，受战事的灾害还算是最小的。但是那些日子在上海，并不太平。轰炸机天天在头上飞，空中机关枪的扫射常常打在街上和屋顶上。爆炸之声，昼夜可闻。老百姓凑集在江边上，看日本炮艇和浦东中国军队之间的炮战，有人站在楼顶上看闸北和江湾火光熊熊的天空。最坏的是，逃难的男女、孩子，由闸北涌来，在大街上踟蹰犹豫而无所归。北平来的这批人看见上海阔绰的人还在戏园子、电影院、舞厅里追欢寻乐，不觉大惊失色，就如同两者属于不同的国度一样。北平人懒散轻松，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但是而今至少脸上是显出愁眉不展、垂头丧气的样子，内心则隐藏愤恨，敢怒而不敢言。对比起来，这个富足的通商口埠——上海的市民，似乎是完全不知道战争正在疯狂进行，因为人人都能从他们的行动上看出来。固然不少人忙于救济难民的工作，忙于到医院探视伤病者，为士兵送慰劳品，安慰鼓舞士兵，因为他们补给并不够充分，但是整个上海则呈现两个划分得显然不同的阵营：一类人享受欢乐，一如往常，有西洋租界保护，正合心意；另一类普通老百姓、保国抗敌的士兵和流离失所的难民，在战争的摧残蹂躏之下，则首当其冲。

木兰现在对战事的关心，不是只限于个人了，她不能忘记自己的亲生儿子正身处惊天动地的炮声中。她接到儿子的第二封信，由家中转寄来，说他在杨行前线一个无线电单位服务，说在请假期间也许能和父母一见，也许父母能到战地去看他。

第三天，荪亚和女儿安然归来，立夫和莫愁也全家同来。

立夫的长子肖夫，也在请求父母允许他去打仗。荪亚告诉他们说他的儿子阿通已经从军，肖夫的问题也自然不难解决了，因为立夫有三个儿子，不能不答应。立夫和莫愁决定自己带着肖夫和他两个弟弟一同前去接洽，看能否使肖夫和阿通两个表兄弟在一个单位工作，这样也可以减轻两位母亲的悬念。肖夫刚从中央大学毕业，文笔很好，写作很快。他有轻度的近视，戴着眼镜，在做写报告信息的参谋工作，是个有用的人才。

肖夫立刻就要到前线了，这减少了亲戚聚会的欢乐。虽然没人说出口来，姐妹见面时的气氛却明显并不轻松。暗香的儿子也说要去，但是叔叔荪亚说：“给曾家留个根吧。并且，你还年轻。”

问题是现在怎么把肖夫送到阿通服务的单位去。立夫费了一天的工夫办这件事。

傍晚，他回到饭店，告诉他们说：“运气不错——我找到的那个团长，是我的学生，几年前在北平跟我念书的。他太太住在法租界。我去看她，她帮着打电话给她丈夫。”

莫愁问：“他答应对肖夫特别照顾了没有？”

“他说了。他说尽量让他表兄弟俩在一起。”

木兰问：“他知道阿通在他那一团吗？”

“他说他会立刻查出来。”

现在莫愁掉下眼泪来，因为儿子从军已经无可挽回了。

立夫说：“我带他到前线去。”

荪亚说：“你自己到前线去？”

立夫说：“你若打算看阿通，你最好也一齐去，我们明天晚上走。”

荪亚问：“为什么晚上去？”

“晚上安全。团长会派车去接我们。杨行离上海很远，普通车也不准到前线去。有副官坐车来带我们走。”

木兰坐着发愣。

她突然问：“立夫，女人也能去吗？”

“我想团长会让你去，不过对你不会很欢迎。”

“我听说妇女慰劳队也送慰劳品到前线去。”

“那又不同。她们是自己情愿冒险。”

荪亚说：“你最好不要去。冒生命危险有什么用？”

“我儿子在那儿几个礼拜都不怕，我为什么怕去一夜？要走多久？”

立夫说：“大概来往要一夜。当然夜里灯光要很暗，而且走得很慢。”

木兰又问：“危险不危险？”

立夫说：“最好你在这儿和妹妹一起住。为你手里这些条性命着想吧。”

木兰再没说什么。全家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之中。第二天整天，莫愁和她儿子待在屋里，静静地坐着哭。木兰让荪亚去买四木箱橘子给前线士兵带去。

吃晚饭时没人说话，今天早晨每个人都在报上看到了惊人的消息，但是没人敢提。前线的战事是自开战以来最惨烈的。日本人宣称已攻下宝山，但是中国的报道是，还有一营仍在靠近吴淞的那个海岸城市抵抗中，不过已完全与外界隔绝。两天之后，一个生还者说全营战到弹尽粮绝，全部牺牲。

在十点钟，一个穿着肮脏军服的青年人，戴着钢盔，显得蛮精明伶俐，走进饭店来，说车在等着接他们到团长的司令部。现在不可避免的场面来到了。在不断流泪之下，木兰和莫愁再三嘱咐肖夫，话说得那么简单，可是儿子却永难忘记。告别的话再三说，因为情无尽，意无尽。

最后，立夫叫儿子上车，别人随后进去。莫愁往车里窥探，肖夫伸出手来握母亲的手，车一开动，才把母子的手挣开。

副官在前面和司机一起坐。他们刚一开出租界，进入房屋稀疏零落的市郊，司机便把灯关起来。天黑无月，这样很好，免得夜间轰炸。

荪亚问：“这么黑你怎么看得见？”

“一路我们都知道，眼睛习惯了。我们很喜爱这种夜晚。前线的夜晚好美。”

副官是一个聪明愉快的青年人，开始说些战地见闻。

“你在战场上害怕不？”

他喊道：“害怕？我们等着会会对方的朋友好多年了，我们会怕这个好机会？我们弟兄们最初的毛病是蛮劲太大，耐不住要冲出战壕去，听到撤退命令，硬是不肯退回来。在前线有一种激励的力量。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机会。一个人的勇敢会让别人觉得自己脸上无光。有一个乡间的小伙子，才十九岁。他妈刚给他娶了一个乡下姑娘。他离开新娘，来到前线。他常说：‘日本鬼子的枪射两千公尺，咱们的枪射一千五百公尺，咱们要往前跑五百公尺，大家扯平。’他往前跑了，也死了。”

“口令！”黑暗里喊了一声。

副官回答了。手电筒的强光一直照进他们的汽车，照到他们的脸上，然后灭了。万籁无声，又是可怕的黑暗。

“我们怎么走过去呢？”

副官说：“我们就快到大场了。过了刘行，你们会听到机关枪声音，过了杨行，会听到大炮响。再过去就是无人地带，在那一带已经接连打了一整天。”

过了大场，他们看见日本军舰上发射的探照灯，在天空转动，往各方向照射。除去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之外，只能听见田里蟋蟀的叫声。

荪亚说：“我听说有满洲国军队，当然也是咱们中国人，也在敌方呢。”副官说：“不错，不过没有多少。那一天，有近距离战斗。我们接近对方四五十码的时候，听见对面用中国话喊：‘都是中国人，别过来！’他们当然是满洲国军队。他们喊：‘别过来！过来我们可要开枪了。’我们的士兵回答说：‘你们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来复枪？’一个大个子的在对面喊：‘我们的比你们的好。’我们看见他开枪，但是他往天上放。转眼间，一个日本兵从后面过来，用枪从背后刺死他。我们的士兵看见，立刻扣动扳机，结束了那个日本鬼子的狗命，替那个中国人报了仇。满洲国军队也很为难，他们身为中国人，却被迫杀中国人。”

现在他们开始听见机关枪嗒嗒地响，声音越来越大。每隔一分钟，他们就看见远处突然一闪亮，十秒钟之后，就轰的一声传过来，跟远处的雷声一样，同时伴有音乐似的呼哨声，然后砰然一响。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经过他们上空飞过去。

肖夫问：“那是什么？”

副官大笑说：“是子弹。”

立夫问他儿子：“你怕不怕？”

肖夫说：“不怕。”但是信心似乎不够大。

“你现在还可以回家去。”

“怎么能回去！”

司机说：“我们到了杨行，还有好东西看呢。”现在路弯弯曲曲，前面有看不清楚的一块块的黑东西。司机把速度减到蜗牛那般的慢。

“口令！”

副官回答了。又一个手电筒的强光从黑暗里照到他们。

“前进！”

他们听见跑步的声音。

“士兵正开进战壕去。”

“这么黑暗行吗？”

“夜晚是最好的时间。”

在寂静的黑暗里，他们听见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人的说话声。

肖夫买了一个手电筒带来了，他不胜好奇心的驱使，用手电筒照了一照在黑暗中的行动队伍。真是奇观！兵戴着钢盔，穿着制服，枪挂在肩膀上，在黑暗寂静中移动。坚决而冷酷的男子汉在走向战斗。

他还来不及再看一眼，一个声音喊：“关起来！”然后骂一声：“他妈的！”

肖夫立刻咔嗒一声关上。

副官很严厉地说：“这你不应当。”

司机说：“看，漂亮的东西来了。”

他们在他指的方向看见高空中有两条光，一红一黄。副官说那是大炮的指示信号。

炮弹开始在较近的地方爆炸。爆炸前先有咝咝声，然后轰然一响。地面震动，他们的军车也震动。

车开始转很多弯，不久到了司令部。副官领他们进了大门。荪亚、立夫、肖夫，在屋门口站着等候。

那是乡下房子。屋里电话一旁有个行军床，床旁的桌子下面有一盏灯，窗子都是封闭的。

团长正打电话。

“什么？全团完了？我们再派一团去……不？……是，司令官。”

刘团长咚的一声把电话挂上，站起来欢迎客人。

团长说：“我正等着您呢。老师，您请坐。”

立夫向刘团长介绍他儿子。团长说：“来参加我们？”说着向立夫微笑一下，然后派副官到无线电单位去找阿通。

刘团长说：“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一直工作没停。我们正缺人手。我恐怕宝山完了。我们部队曾打无线电要求增援，但是全被他们切断了。一营在城里撑了三天，但是没办法去增援。我们的援军第三次被消灭了。我相信他们孤军奋战，一定要战到最后一人牺牲为止的。”他似乎非常受感动，几乎忘记了他们是客人。

过了一会儿，阿通进来，向团长敬礼。他穿着军服，和以前看来不同了。他的上衣和裤子都很脏，可是脸上却流露着坚决的快乐神情，迈步时显出前所未有的威仪。

荪亚问：“你的工作怎么样？做着有兴趣吗？”

儿子说：“我们只有两个人，轮班管无线电。连想兴趣不兴趣的时间也没有。工作当然很重要。”

肖夫突然问：“我可以去下厕所吗？”

阿通微笑着说：“我们刚来时也是这样儿。”

肖夫往外走时，阿通向团长敬礼问：“我可以喝杯水吗？”

团长从热水瓶倒了一小杯水，递给阿通，他慢慢地喝下去，直喝到最后一滴。

团长说：“水在我们这儿很宝贵。”

立夫听了很感动，他说：“我们怎么帮助你们呢？我们带来了几箱橘子。”

“橘子很好。我们弟兄饿得倒不厉害，渴得厉害。这村子的老百姓帮忙很大。我最受不了的是我们的伤兵。什么都缺乏。伤亡的很多。告诉后方老百姓给我们送绷带，纱布、药、香烟。”

这时荪亚和儿子说话。肖夫回来，走到阿通一旁，立夫也走过去。

荪亚说：“不管平时或是生病，要互相照顾。不要忘记往家写信。一个人若是太忙，另一个人可以替他写。”

肖夫问：“我能在无线电单位学着做吗？”

立夫转过身去看刘团长。

刘团长向阿通说：“带他去，你们俩若谁太累或是困了，至少他可以帮你们看。”

阿通说：“我教他，他会学得很快。并不太难。乔治胖，爱困。”

“你说的是谁？”

“我的同伴。他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立夫对儿子说：“是你的好运气。和阿通一起工作，跟他学，要像亲兄弟一样……”

甚至立夫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话停住，掏出手绢来。

阿通说：“我现在必须走了。我的十五分钟满了。今夜很忙，我若不去，乔治会睡着的。”

现在两位父亲低下头吻自己的儿子的前额。

团长说：“带六个橘子，你们俩吃。我知道是你妈买的。”阿通的眼睛亮起来。

电话又响了，团长立刻过去接：“反攻——五点半。是，司令官。”

荪亚和立夫最后向儿子告别，告诉他们有假时回饭店去。说完立刻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蟋蟀，金钟儿，纺织娘，依然在道路旁歌唱安静的万年太平曲。听见这些虫声，荪亚立刻想起他当年跟平亚、经亚斗蟋蟀的童年故事，于是觉得自己特别年轻了。他们到达大场时，天开始发亮。这一夜是他们俩毕生难忘记的。

他们到饭店时，大概是早晨四点半。木兰和莫愁一直坐了一夜，静等他们回来。现在木兰在沙发上打盹，莫愁穿着衣裳倒在床上。

立夫和荪亚用脚尖轻轻走进屋去。莫愁是第一个听到他们的声音的，她立刻坐起来。他们低声说话。他们听见木兰在沙发上翻动，忽然她尖声叫：“阿通！”

荪亚跑过去唤醒她，她已经流出了眼泪，她刚才在梦里哭了。现在她抬起头来看，有点发愣。

她喘了口气说：“噢！你们都回来了。我刚才做了个梦——看见阿通中了子弹，在泥里打滚儿——后来肖夫背起他来。”

大家劝慰她时，荪亚看了看表，四点五十。

他们叫来咖啡喝，荪亚、立夫说他们到前线去的经过。木兰听着，一言不发。她心里七上八下。

立夫叫饭店的茶房去拿所有的报来看，把消息念给他们听，木兰听着打盹。

国军反攻宝山，收复若干失地。孤军一营，立誓战至最后一人。浦东国军炮兵与日本军舰全夜炮战。黄浦江两岸在继续炮战中。自八月十三以来，最惨烈之战斗。华盛顿电：罗斯福总统警告美国侨民撤离中国。华北战线自天津至山西东北全长二百里。据称在河北省有日本二十万人……自八月十四至九月一日，在浙江、江苏、安徽，日机遭我军击落总数达六十一架……

那一天，木兰一直心中不安，希望得到阿通的消息证明她所梦不实。她叫荪亚再送十箱橘子去，让中国妇女战地劳军团转交，宝芬就在那个妇女团体里工作。

莫愁说他们一家必须赶紧回去，因为立夫的老母一人在家，苏州也不安全。那天她和宝芬谈了一次。莫愁最小的儿子和宝芬最小的女儿同岁，都是十一。宝芬没有儿子，很喜爱莫愁的小儿子，她提议双方互收他俩为义子义女。但是莫愁说：“无须交换，他们是姑表兄妹，索性我们请求你把你的女儿许配我儿子，让你女儿做我的儿媳妇。”

宝芬微笑答应。她们俩说这话，彼此的丈夫都听见了。

第二天，木兰也和丈夫商量带着阿眉回杭州。莫愁和立夫在过了真如之后的一站，坐火车回苏州，姐妹和连襟于是就此告别。他们不知道彼此要好久才能见面。木兰向宝芬和暗香辞行，相信阿通在放假时她会回上海去看他。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八日早晨七点半，木兰、荪亚带着阿眉到梵皇渡车站去搭火车。那天早晨雾气迷蒙，他们头脑里也是混沌不清。木兰没接到阿通的消息。火车站有好多人在等车，堆着大堆的行李。有些难民据说是前天来到火车站的，就在露天之下睡，等着机会上车。孩子们躺在箱子上。有人躺在通往月台的路边。中国和公共租界的警察联合维持秩序。

幸而木兰、荪亚没有多少行李，因为火车上挤，阿眉从南京上车时也只带了两个小衣箱。荪亚花了两块钱给一个挑夫，他答应至少能给他们找到两个座位。

群众拥挤不堪，但是荪亚他们终于上了二等车，三个人占了两个座位，甚至站的地方也没有了。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有钱的中国人，穿着哔叽西装，带着一个十三岁大的孩子。父亲似乎有五十岁，头发平滑，从中间分开，戴着眼镜，不时用鼻子吸气做声，显得斯文镇静，悠然自得。那个孩子穿着西服上衣，下穿短裤，叫那个男人父亲。

一个满脸油腻的老年生意人，站在附近的通道上。火车开动了，火车站上的人仿佛还像刚才一样多。火车在龙华站突然停住时，前后一摇动，老人猛转了一下，摔在穿西服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的父亲喊说：“你不长眼哪？”老人赶紧道歉。

火车一开动，又一摇动，老人摇摆了一下，不知怎样，总算又站稳了。他怯生生的，好像不要惹人注意，开始轻轻坐在靠近那个穿西服的孩子的椅子的臂把上。那穿西服的绅士看了看他，掏出手绢，以十分厌恶的样子捂上鼻子。

那个老人说：“老兄，我借坐一下。我上了年纪。”

“为什么你不早来？中国人就是不懂礼貌。若有个外国人看见你坐在椅子的臂把上，怎么办？人家回国去，说中国人肮脏没秩序。”

木兰热血沸腾起来。

她说：“这种时候，将就点儿吧。”显然是对那位绅士说的。

木兰因为眼睛哭肿了，所以戴着一副墨镜。那位绅士不知道她是否望着他说的。他拿起一份英文早报看，立刻神游到安全乐土，高高超出气味恶臭的人类之上了。

但这次与雅士同车，也并不是什么旅行的吉兆。木兰又陷入沉默。这位老人也似乎是不通情理——不过也看你持怎样的观点。他有一个孙子，有五六岁大，正抱怨说站得累得慌，老祖父就把他挤到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的座位一旁。戴眼镜穿西服的那位绅士说：“这是怎么说的？你看不见乘车规则吗？‘每排只限坐乘客二人’。”

老人央求说：“您多包涵。他不能站一道儿啊。”

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并不见得真正反对，但是他父亲却把他拉近自己，免得受了污染。木兰说：“这叫什么事？阿眉，你到对面儿去坐，让那个小孩子到咱们这边儿来。”那个穿西服戴眼镜的绅士大感意外，抬头看了看。

他用英文说：“谢谢您。”

阿眉过去，坐在那个穿西服的小孩子和老人中间，老人坐在椅子的臂把上。阿眉向母亲做了一个暗号，表示老人身上有怪味道。那个老人的孙子过来，靠里面坐，挨着荪亚。现在天空渐渐黑暗下来，开始细雨纷纷，窗外仍是绿黄相间的田地。一连数里的金黄油菜花，在烟雨迷蒙的九月，平静而美丽。

火车进了松江站，雨即停止。火车外面，仍然是人潮汹涌。

火车头已然把车卸下，要到另一头去向前把车拉动，因为车没办法转头。

对面那位西装绅士正在吃一个包装得很清洁的夹心面包。他告诉儿子那纸是消过毒的。荪亚拿下一包苹果还有一包蛋糕来打开。

他觉得身旁坐的那个孩子显然是很饿，就给了他一个苹果。这时有人喊：“飞机来了！”

那位绅士正在吃他那夹心面包，一听见人嚷嚷飞机来了，面包掉在地上。立刻大家乱作一团。人人都想由已然停下的火车上逃出去。有的带着行李，有人空身逃走，有的从窗子里跳出去。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喊叫声，乱在一起。

飞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那位绅士拉起儿子，从座位上跑开，面色苍白，一边连骂带叫“My God”。老人跟孙子也不见了。转眼间，火车上几乎全空了，除去木兰家以外，只剩下了五六个人。

木兰天性快，而荪亚天性慢。

木兰喊：“咱们怎么办？”

用了非常大的力量，木兰把右边的百叶窗关上。

她向阿眉喊：“过来，蹲下！”阿眉蹲在火车的地板上。

木兰的话刚完，就听见“滋滋滋滋……嘭！”的响声，火车几乎震得跳离了车轨。车里的玻璃、灯、碎片、电扇，震得各处飞。机关枪在天空中嗒嗒乱响。外面的难民鬼哭神号。车一端一个人喊叫，说他自己已经炸死了。

飞机的嗡嗡声渐渐微小，机关枪声也停了，只剩下外面人的哭喊声。

暂时平静下来。万幸木兰家没有人受伤。逃过了大难，木兰说：“把那扇百叶窗也拉上！咱们死在这儿和外头是一样！”

荪亚把那扇百叶窗也关上，开始把箱子堆在他们座位的左右两旁。

他说：“一直躲在下头，飞机走了再出来。上头若有炸弹掉下来，咱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儿。若是榴霰弹和子弹由外面进来，还有逃命的机会。”

不久，外面喊声又起，飞机的嗡嗡声又回来了。

荪亚蹲在中间通道的边上，阿眉和木兰几乎在座位下平伏，阿眉吓得直哭。他们把衣箱拉到头上遮挡。这时有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全车都震动了，一定是前头或是后头中了炸弹。然后是空中机关枪嗒嗒的声音凶猛地响。外面的难民自上空遭受屠杀，犹如猪狗一般。

又一个炸弹投中。荪亚看见一只人腿自窗外飞进来，落在通道上，正好倚在一个座位上，血流到地板上。他闭上眼睛，肠胃直翻滚。

又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呛啷一响，好像附近的水箱被炸中。

此后，飞机的嗡嗡之声渐渐消失，听见外面人说敌机已经飞走。

荪亚觉得有神灵保佑一般，他向木兰说：“飞机走了。你躺着，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一个女人站在车那一头，腿已被炸掉，大哭：“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他往窗子外面看。月台上，田地里，处处躺着死尸，受轻伤的人正在走动，晕晕忽忽，正找自己的家人和行李。荪亚说：“现在算过去了。咱们总算平安。”把挡着身子的箱子搬开。

木兰和阿眉站起来。木兰的右裤腿上一大片污痕，是阿眉的头刚才放的地方，完全湿了。阿眉还在打哆嗦没停。

荪亚说：“大难已过，咱们平安无事。”

他们带着行李，下了车。

那个女人又喊：“善人，救命啊！观音菩萨保佑您哪！”

荪亚告诉那受伤的女人说去找人来救她。

外面，火车站，就像个露天屠宰场。民国十五年北京的屠杀学生，与这个相比，那不过是儿戏而已。后来报上报道，此次轰炸，死了四百人，伤了三百人，都是自上海坐火车逃出来的。只有大约五十个人没受伤。来此轰炸难民的敌机十一架，共投炸弹十七枚。

一辆救护车来到了，这么大的灾难，真是无济于事。火车后面两个车厢还燃烧未熄，烟柱上升，在九月灰暗的天空，弥漫不散。荪亚找人来救车上那个受伤的女人，并且帮助把她运送到救护车上。但是伤员太多，所能给予的救助则少得可怜。

在火车站外乡间的路上，他们看见那个穿西服的绅士平躺在地上，身体一半泡在池塘中，白哔叽西服上溅着水、血、泥。

他们经过了好多困难，才到了嘉兴，在那儿过的夜。隔天，雇了一辆汽车回杭州。

木兰越回想她家逃过的那场大难，越觉得那么奇迹般的逃脱之可惊。她虽然已经在家平安无事，可简直还不能信以为真。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接到阿通的信，至此由于木兰的梦引起的忧虑才算消除，后来阿通几乎天天写信，木兰也就为这些信活着。

火车上那次经验使他们改变了计划。即使阿通能请假回上海，木兰也不能去看他，他也不能回杭州来。

前途如何，茫然不可知。杭州暂时还算平安。敌人虽然对杭州空袭，无非是扰乱人心，很多居民开始往内地迁移，但杭州城市的生活依然如故。荪亚叫左忠和他儿子在后面房子下掘个防空洞。

在十月初，阿非把阿瑄的一封长信转寄给木兰，叙述曼娘和他家遇见的那场惨祸。信是寄给阿非和木兰的。木兰看描写曼娘和家人的死时，她开始哭，然后又看，又再哭，一直哭着看完那封信的最后一行。信纸上都是她的眼泪。她躺在椅子上，目瞪口呆，一直发愣，信从手里掉到地上。荪亚进来看她。

荪亚吓了一跳，喊说：“喂，妙想家，怎么回事？”

木兰指那封信，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她站起来，脚拖拉在地走进卧室去，猛一下子倒在床上，哭得一摊泥一样，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似的。她那样躺了一整个下午。虽然进去劝她，她根本不听劝。

那天傍晚，那天半夜，她醒后，点上灯，走到化妆盒那儿，拿出她那位干姐姐在山东曾家给她的那个玉桃。她把那个玉桃挂在脖子上，垂在胸膛前，又上床去睡。第二天，她在头发上特别戴上了一个蓝绒线结子，像戴孝一样纪念曼娘。有好多日子她一直不说话，被逼得不得已，才说句话。

在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英勇抗战后的第二十七天，拿中国人的血肉和优势的大炮飞机对抗之后，中国军队开始撤退，阿通和肖夫两个姨表兄弟，在前线随军向北移动。

莫愁已经将家搬到南京，好和丈夫接近。在猛烈轰炸下，苏州已然不能居住，而且全城正在新战线上，必然会遭受空中轰炸和炮击。到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央政府决定将国都迁往汉口，命令所有与军事防御无关的政府官员，都要把家眷迁往重庆、汉口、长沙。人口之撤退于是开始了。庞大的迁移顺着长江逆流而上，任何可用的运输工具无不利用，逃离即将来临的日本的虎狼之师。以前逃避最可怕的瘟疫，也没有这样可怖。世界历史上逃避入侵的军队，没有一国的人口逃难，是像中国人这样逃避日本的，实在是一次罕见的大迁移。

二十三日，木兰接到妹妹莫愁的信，说她和立夫要在一个礼拜之后，带着孩子迁往重庆。木兰知道要很久不能见到他们了。他们这个要迁往内地的消息，引起了木兰的思索。杭州将来会怎么样呢？

她儿子还有信从前线寄来，当然是绕路辗转寄到的。阿眉还和董娜秀小姐经常通信，由一种特别的外国邮包传递。这样，阿通的信有些由董娜秀小姐转寄交杭州弘道女校的司宽顿小姐。因此阿眉开始与司宽顿小姐有了交往。

只要有信寄来，木兰就不能打定主意往内地迁移。杭州好在与往内地逃难的各地点都有路线相连。再者，日本军队的真面目还没有揭露，阿眉的外国朋友还在说她们对日本军队的纪律很有信心，而且不把日军在华北的暴行信以为真。

木兰一天天地过，无时不在等儿子的信。据她看来，不到战争结束，是没有机会见到儿子的，不然就要等他调到内地。她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无儿之母，也开始了解陈三的母亲等儿子回家的心情。望子归来似乎永远是母亲生活之中的一部分。

她想陈妈时，她就想到陈妈的儿子陈三。她觉得人生一向就是如此，天地开始就如此，于是她极力想从父亲的道家哲学里寻求一种安慰。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秋天，儿子的人生则正在春天。秋叶的歌声之内，就含有来春的催眠曲，也含有来夏的曲调。在升降的循环交替中，道的盛衰盈亏两个力量，也是如此。实际上，夏季的开始并不在春分，而是在冬至，在冬至，白昼渐长，阴的力量开始衰退；冬天的开始在夏至，那时白昼渐短，阳的力量开始衰退，阴气渐盛。所以人生也是按照此理循环而有青春，成长，衰老。陈妈已经逝去，但是儿子陈三则正在壮年。曼娘逝去了，但是阿瑄则正在继续。木兰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秋季，她也清清楚楚感觉到生活的意义，也感觉到青春的力量正在阿通身上勃然兴起。

在她回顾过去的将近五十年的生活，她觉得中国也是如此。老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掉了，新的蓓蕾已然长起来，精力足，希望大。

这些想法使木兰耐性渐大，更能达观知命，虽然是来日岁月渐少，她却勇气再现。荪亚发现她的面容已经改变，虽然有点伤感，有点衰老，却显得慈爱多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恐惧，也不再担心自己的遭遇，不再担心自己的利害。

在十二月十三日，日军进了南京。日军的无耻行为使全世界人的良心翻腾不安。他们荒唐堕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他们才停下来喘喘气，这一段日子有几个月。

上海以南，也就是杭州湾以北，自从十月底就在日本占领之下。进入杭州似乎是自然之事，并不困难，因为杭州是在浙江省的北部尖端，战略地势上正控制通往南部、西部和西南内地的公路网和一条铁路。

木兰的头脑还在懒散消沉听天由命的状态之下，有什么变故并不很在意，这时谣传中国军队即将弃城撤退，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横跨钱塘江的大铁桥和一个大电力厂，这都是杭州人颇引以为荣的建设，被我军自行炸毁。撤退的国军实行“焦土”政策，把遗留下可能为敌人利用的东西完全毁灭。撤退甚为成功，城外道路桥梁完全炸毁无遗。

但是杭州这个湖山城市，像北平一样，立刻又受到人的青睐，当地所受的破坏不像苏州、无锡、南京那么厉害，因为在杭州没有作战，日军占领之后，也不会有重大的破坏，因为是国军自动放弃的。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军到了！三三两两，在街上散漫乱转，疲乏而厌倦，既没有军人秩序，也没有任何警觉，因为知道城内已经没有中国军队。他们在几天行军之后，显得又累又饿又肮脏，漫无目的，各处徘徊，寻找食物。

其实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日本可以表现出保护善良百姓的军纪和能力，让百姓在他们统治之下重度正常生活。

最初，老百姓并不很怕占领的日军。木兰在城中城隍山的家里，在圣诞节，听得见天主教修道院的歌唱。后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恐怖让女人开始在外国学校、外国医院、外国修道院躲藏。两个最大的外国教会住宅，原先打算各自收容避难的妇女儿童最多一千人，后来各收容了两千五百人。走廊、阳台、楼梯的梯顶，每一个可坐的地方都有人占满了。

日军占领了五个礼拜之后，一个美侨医生觉得实在是抑制不住了，写出这样的话来：“我不知道哪一家商店，哪一个人家没遭到骚扰。各处恐怖暴行公然进行。在日本人占领之前，中国朋友所说的日本人的暴行，我们曾给打了折扣，现在我们在万分悲伤之下承认，那还不足以充分描写实际的恐怖……现在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五周，你不管在城内什么地方走，几乎都会看见日本兵公开抢劫，而日本当局毫无干涉制止之意，即便到现在，妇女到什么地方也得不到安全。”

惊人的传闻都是抢劫奸淫，千篇一律。木兰说对了，日本人的劣根性是改不了的。

城隍山因为是俯瞰西湖和钱塘江的高处，有几个日本哨兵驻扎在木兰家附近，这很使木兰家受到威胁。阿眉认识美国老师司宽顿小姐，但是学校离他们家太远，可是天主教的修道院则在木兰家附近。司宽顿小姐给修道院的院长写了一封信，请她允许木兰母女和一个女仆去避难。

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木兰和阿眉，还有锦儿就迁入修道院。男人不许进入，分手时也有点难过；但是荪亚算放了心，他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就和左忠、丙儿回家去。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阿眉吃了早饭之后，走到修道院的花园里去散步。她母亲正在小教堂里，看早晨的祷告。那天早晨天气晴朗，阿眉越走越远，忘记了会有危险。

忽然她看见十五尺之外修道院的墙外，一棵树上有一个人头往里窥伺，显然是一个日本兵，因为戴着军帽。

阿眉尖声号叫，赶快奔跑。日本兵跳过墙来追她。路很弯曲。她绕着一条小径奔跑时，日本兵从那边跑过来，差几尺没抓住阿眉。

阿眉用尽吃奶的劲跑，跑上一个矮树丛周围的石头台阶。日本兵在石头台阶上摔倒，但是又终于离阿眉近了。阿眉喊：“救命！救命！”

这时日本兵已经抓住了阿眉，用力吻她。他们现在是在上面院子里，离修女做早祷的小教堂很近。木兰正在看那新奇的典礼和修道院院长的动作，心中则力图把家中新近遭遇的突如其来的杂乱的变化都想起来，再联系在一起。木兰不像她母亲和大多数女人那样在佛教的气氛中长大，现在她觉得这洋神洋教很特别，和中国的信仰那么不同，可也那么相近。过去几个月来不幸的事故，使她越发接近一位不可知的主宰，这位主宰，她父亲名之曰不可以名之的道，而她自己则称之为命运。现在和以前一样，她一想到道，就想到父亲。修女的特别的诵经声和纯白的脸，非常感动她，她的眼睛湿湿的，觉得自己正面对着永恒。

忽然间，阿眉大声喊救命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修道院院长突然停止了仪式，命令几个修女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又继续祷告。

木兰已经冲出了小教堂，四五个修女随后跟出来。她们看见阿眉在日本兵的掌握中，正揪日本兵的头发，拼命地打他。木兰也冲到日本兵身上，用嘴咬抱着女儿的日本兵的胳膊。日本兵放开她的女儿，转过身来，在木兰的头上打了一拳，木兰趔趄了一下。阿眉还尖声号叫，还想再打。但是日本兵看见白脸的外国人出现了，很快但平静若无其事地走开，木兰母女哭作一团，头发散乱。

修女走过来，想安慰母女二人，用柔和悦耳的法国话低声说了几句，但是木兰母女听不懂。木兰一生没被人打过，甚至也没被畜生撞过，现在女儿和自己受了日本鬼子的攻击殴打，又愤怒，又恐惧，又觉得丢脸，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们三岛的三寸丁！你不得好死！”阿眉怒气冲冲地把日本兵在脸上吻过的地方擦了擦，简直想把那块肉擦下去一样。

这时祷告会已经匆匆结束，修女们原来都来到外面，现在修道院院长又把她们领进教堂去。院长这个女人，人矮声音大，在温和的态度之下，显出内在强大的精力。她大怒，把阿眉搂在怀里，用中国话安慰她。虽然危机已过，阿眉还抽抽噎噎地哭，浑身颤抖不已，嘴唇的颤动也和木兰当年一样。一个中国修女前来跟她们母女说话，阿眉的哭泣渐渐平息。

刚过了十分钟，那个日本兵带着另外四个日本兵来了，要求见院长。

院长向他们喊：“你要干什么？”

一个日本兵说：“我们要搜查共产党和反日的女人。你们这有很多这种女人。”

院长坚决地说：“不行，不能搜。”

在小教堂内有三四十名妇女，看见日本兵之后，她们便赶快溜进里面屋子去。吻过阿眉的日本兵现在看见阿眉和木兰，他说：“她们在这儿——反日的共产党！”他把一只袖子卷起来说：“那个女人咬我。这是对天皇陛下的污辱。必须处罚。”院长说：“你不能抓她！”说着在胸前画十字，低声祷告了几句。

一个日本兵打了她一个嘴巴。院长一看这情势，不再多言，立刻走开，用法文向修女说把中国妇女从教堂后面领走，把门锁起来，她自己从前门走出来，从外面上了锁。这么一来，日本兵还不知道，已经被锁在里面。

院长给美国教会医院打电话求救。几分钟之后，一个美国医生和一个日本军官来了，那日本军官是赶巧那时到美国医院去有事。院长把经过情形告诉他们，并领他们进去，几个修女在后面跟着。日本军官问那几个日本兵，日本兵用日语回答。第一个日本人卷起袖子，告诉他被女人咬的地方。出乎大家的意料，日本军官没再说什么，出手在那个日本兵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然后向修道院长转过身来。

他用很坏的中国话说：“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呢？我要见见她们。”

院长走进去，把木兰和阿眉带出来。日本军官一看木兰和阿眉如此美貌，转过去对那个日本兵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日本兵显然是报告过他们原是搜查共产党。

阿眉和修道院院长勉强用英语和美国医生说话，美国医生用英语和日本军官说话。阿眉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美国医生再转告日本军官。日本军官似乎是个好人，而且已经懂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仍然想保持日本军队的尊严，所以他问了一个问题。

美国医生说：“军官问你们是不是反日的共产党。”阿眉说：“我恨他们！”木兰说：“我们不是共产党，但是反对日本人，因为他这个日本兵侮辱我女儿。”

日本军官直接对木兰说：“你很生气。”

虽然日本军官的发音不好，木兰懂得angry这个字，木兰现在对美国医生说话，美国医生中国话全听得懂。

木兰说：“您告诉这位日本军官不要无理取闹。他怪我生气，我是生气了。但是您告诉他不要像无盐一样。”美国医生问：“谁是无盐？”

木兰说：“她是中国古代最丑的女人。她的名字叫无盐。英文是No Salt。无盐这个女人去见国王，请求国王娶她爱她。她应当有点自知之明才是。”

美国医生微微一笑，觉得把这种譬喻翻译过去不太适宜。但是日本军官却把英文的No Salt听清楚了，他问美国医生木兰说无盐是怎么回事，美国医生只是说：“她说无盐那个女人很可怜，因为生得丑，没有男人爱她。”

美国医生笑起来，日本军官也笑起来。日本军官笑是表示他很欣赏这个典故，当然他并没有懂木兰用这个典故的意思。他以为木兰是说只有丑女人才没被污辱，他把“无盐”两个字写在手心叫木兰看。木兰冷笑了一下。日本军官也张开嘴唇半笑了一下。那几个修女觉得很怪，日本军官居然向中国女人有和善的笑容。

美国医生对那个日本人说：“这次你可以算在现场把他们抓住了吧？过去，你可以说你不相信。”

日本军官回答说：“我们是正在尽力维持军纪和秩序。我们在这儿的纪律已经很好了。你知道南京、苏州、嘉兴吧！”

那位军官似乎是在尽力而为，可是自己的部下以外的日本兵，他就不能管了。他转过身去，用日本话吩咐日本兵出去，他们便由小教堂的大门出去。

日本军官临走时说：“你们最好撤出这些女人，把她们迁到别处去。这个地方太偏远，我们的兵我无法监督。”

这件意外事故过去之后，美国医生和修道院院长决定暂时撤空这个修道院，因为地点不相宜。妇女们由救护军送到天主教医院，所有的难民当天都搬走了。

出乎荪亚和左忠的意料，木兰、阿眉和锦儿，那天中午以前由修道院回到家里。木兰前额上挨打的肿处尚未消失。等她把修道院发生的事告诉他们之后，大家都说：“杭州怎么还能住下去呢？”决定往内地迁移。

他们决定往内地迁移，开始准备那艰难漫长的逃难。他们的财产现在值十万块钱，荪亚的商店已经和全杭州城别家商店遭受了同一的命运。日本兵闯进去抢劫过，伙计们已经逃走，荪亚是一筹莫展。在一个月前，他总算弄到两万块钱的现款，只能带着这笔钱走。荪亚把一万分在他自己、木兰和阿眉三个人身上，缝在内衣上的小口袋里。因为锦儿全家也跟着他们一齐走，他们每个人身上也都同样藏了一百块。剩下的钱木兰缝在棉被里。木兰也像当年她父亲一样，把最好的古玩字画藏在以前掘好的防空洞里的地下。她也把一切玉和珍珠藏在行李袋、铺盖之内、她身上和女儿身上。他们知道路上一定有地方要徒步而行，因为不知道能否雇到车辆，所以带的毯子、衣裳，只以锦儿的丈夫和小儿子丙儿能带得动的为限。丙儿和阿通同岁，现在是个很健壮的青年了。

他们和美国老师司宽顿小姐商量好替他们转信，木兰给阿通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妹妹遭遇的事情。她很恼怒地写：“不要忘记你伯母曼娘和你妹妹阿眉遭受的污辱，不把日本鬼子赶下海，誓不停战！”

因为钱塘江大铁桥，当初是花了数百万兴建的，后来国军撤退时自行炸毁，他们现在决定向东逃，再转向南过江，然后再乘车往南昌。大桥若不断，只要往西走，离城不远即可乘火车，但是现在西方与西南方都有战事，在哪方面通过都有危险，每个难民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被日本兵搜劫一空，他们指称这些钱和东西是抢来的，必须由他们退回原失主。

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木兰全家人撇下了家，加入千万人的难民群，往中国内地逃难。他们是三个男人、三个女人，都是成年人。左忠和丙儿扛着大件行李，锦儿提着布包袱，荪亚提着一个小皮包，里头装着贵重的东西和文件。现在木兰的大脚对她太方便了。阿眉因为身体消瘦，走起来倒轻松。锦儿虽然是个女人，身体却不软弱，木兰和女儿好多的地方要依靠她。事实上，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段旅程是什么样子，因为情形时时改变。

过了不久，他们遇到一条小溪，二十尺宽，一座桥已经炸断。水只有一二尺深。但是锦儿说，她把木兰和阿眉背过去，免得她俩把脚弄湿。但是她丈夫说不必由她背，丙儿就可以把她们背过去。所以锦儿由她儿子背过去，然后左忠和丙儿把木兰和阿眉再背过去。这样情形之下，很奇怪的是，主仆之间的分别自然消失了。这时所需要的，是力量、智慧、忠诚。木兰由左忠背着过去时，她向那边岸上的锦儿喊：

“锦儿，我应当赞美你！”

“为什么？”

“因为你嫁了这么个强壮的丈夫！”

荪亚这时已经站在对面的岸上，他说：“妙想家，你还能开玩笑哇？”

木兰很快乐地喊：“胖子，为什么不能？”

所以他们继续往前走，精神满愉快。当时天气晴朗，冬天的太阳照起来，步行最好，只嫌穿的衣服多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木兰和阿眉只得脱下外衣，在自己手里拿着。前面是美丽的乡野，有富足的村庄，高大的竹林。在一处竹林下，他们停下歇息，那儿的竹子高达四五十尺。

不久，他们走到一个村子，过了那村子，前面是一个渡口。渡船夫告诉他们再往前走两里有一个市镇，到那儿，若是运气好，可以雇得到车。他们接着往前走，不久，就看见一行行的难民，由东方与东北方往那个市镇走来。在那个市镇上，不论出多高的价钱，也雇不到什么车。因为洋车、摩托车、轿子、驮载的牛马，或是被军队征用，或是被前面的有钱人雇走了。但是荪亚还抱希望，他以为他们一到通往天台山的公路上，也许就能找得到车。

歇息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出发，加入了人越来越多的难民群。虽然是离乡背井的悲剧，但是大家都有耐性，也都精神愉快。有时在这儿那儿，也看得见一辆洋车，拉着老母，或是有病的女人。有弟兄二人用一扇门板抬着老母，中间拴一根杠子，抬在肩上。有儿子背着母亲的，有父亲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筐子，一头是小孩子，一头是饭锅和铺盖。有一个病人捆在水牛背上走。

几千人的脚在跋涉前行，那么艰苦地跋涉前行，逃避可怕的敌人。但是他们的脸上有沉静的刚强毅力。没有什么人谈论过去；将来也是茫然一片；他们只想眼前的需要——比如，肩膊是否疲倦，到下一个市镇还有多远，今晚天气是不是够好。一个巨大的、顽强的、跋涉的人群，整个抛弃故国家园的人群，凭着不屈不挠的勇气，向前走，向前走，到中国的内地，重建自己的家。

木兰和她全家人和这人潮一齐向前进，都是奔向同一个方向。荪亚说他们一到了大路上，他看能不能雇到一辆汽车，即便付出荒唐的高价钱。但是，至少现在他们还得向前徒步而行。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天旷野，和数百名别的难民，扎营过夜，用少数的毯子和衣裳遮盖着身体。

第二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幸而左忠看见一家的后院里有一辆手推车。荪亚进去打听，发现那个农夫刚从天台山去了一趟回来。荪亚劝动了他再推车去一趟，幸而人家答应了。这样，左忠就可以减少一部分负担，木兰跟女儿也可以轮流坐在手车的一边。一年以前，或者也可以说一个月以前，坐手车旅行，木兰一定觉得很有诗意，但是现在她以为，与其说是诗意的事，还莫如说是使人舒服的东西，是两条劳累的腿的救星。

现在他们靠近大道了。那天下午，他们看见路旁一个大概一岁大的婴儿，在死去的母亲身旁啼哭，母亲显然是因为肚内无食露宿在外而死的。木兰荪亚两人没说一句话，同时走过去，木兰把婴儿抱起来，放在手车上。阿眉照顾他，免得他掉下车去。

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一个农家过夜。

第三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他们走近了公路。他们接近了天台山脉的开端，花岗岩的山峰在平原上插天而立，大道就由中间穿过。公路宽广笔直，难民的行列在广阔的平原上伸展到好远好远，仿佛一条由人类构成的活动的长城，似乎长得无头无尾，随着公路越过山坡，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在公路上还没有走很远，他们来到了一个所在，两个巨形的峭壁分立在大路的两侧，好像多少年前巨大建筑的大门的残基废柱。不久，在他们前面的远方传来轰然巨响，正像雷声。最初听来像遥远处的海啸，又像洪水决堤的奔流声。声音起落相续，在山谷中回音传送。渐渐走近，发现原来是人声，又像在空中撕裂巨幅的绸锻。大家非常吃惊，非常恐惧，心中以为听来像古代的战场，又像叛军的喧嚣。大队的难民从大道上让开，因为在远处，接连一串串的黑物体向他们坚定稳重地移动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们看清楚是军队的卡车，上面载的是中国兵，高举着手向这些难民欢呼。如洪波巨浪起伏相续的欢呼声，向他们涌近，又由巨大的峭壁将声音传回。他们是开赴杭州前线的部队。

军队的卡车近了。士兵戴着钢盔在车上站得威风凛凛，向老百姓招手。士兵得到民众的欢迎，开始唱军歌，那军歌的重复句子是：

上战场

为家为国去打仗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木兰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这时她四周每个人都参加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歌声渐渐在远处变小，站在道旁的群众的欢呼声也渐渐淹没了那远处的歌声。靠近木兰的难民站着往后看，很多人还在欢呼，有些人在流泪。

过了一个钟头，有五十辆军车经过，刚才那样的场面又重复出现。这一次，几架中国飞机从他们头上飞过，往北方飞去。疯狂般的欢呼声又从群众中飞起，又在山谷中震荡。天台山花岗岩的峭壁也似乎加入了群众的欢呼，那声音似乎是由岩石内部震动而发出的，几乎和人的腔调相同，那声音是军歌中的重复词句：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这样，岂非山岩也说出话来！

木兰感到一种突然的解脱，深深在内，非语言可以表达。她以前也曾有这种解脱的经验，那是三十年前的中秋夜，她发现自己和立夫相恋的时候。在那次解脱时，她发现了自我，而在这一次的解脱，她却丧失了自我。因为由于这次的新的解脱，在这次的逃难的路途中，她开始表现出前未曾有的作为。

将近一点的时候，他们遇到两个孤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和她九岁的弟弟，两人向他们要饭吃。木兰想到自己孩童时迷失的情形。

木兰问：“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回答说：“死了。”

“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

“松江。房子和街道都炸了，点火烧了。我们原不想离开，但是全镇上只有五个老年人、几条狗，他们也没法子管我们俩。善心的大娘，我弟弟饿了。”

“你们由松江一直走来的吗？”

“是。一路要饭来的。”

那个小弟弟以前显然是很健壮的，但是现在看着呆呆的，毫无办法的样子，似乎一切完全依赖着姐姐。

木兰说：“咱们带他俩走吧。”

荪亚问：“那怎么带得了？”

木兰说：“放在手车上。”

那个女孩子说：“好大娘，我们能够走。至少我还能走。您先给我们点儿吃的东西吧。”

荪亚说：“来，上手车上来坐。”姐姐弟弟大感意外，和那个一岁的婴儿一同坐在车上。

推手车的乡下人说：“太太，您真是个好心人。您若再这样，您自己就不能坐车了。”

木兰回答说：“好了，我们就带他们俩，不再多带了。我们大人可以走。”

那个乡下人喊说：“太太，我也跟您到内地，给您做个仆人吧。”

松江来的那个女孩子是真累了，她和她弟弟都面有饥色。锦儿把他们在前面村庄买的饼拿出来给他们吃。姐姐弟弟两个人只吃不说一句话，只有真正饿的人才这样吃东西。

快到日落时，他们走到一条小溪。过桥时，看见下面岸上躺着一个女人，丈夫和四五个孩子围绕在她身边。

木兰说：“站住！”

荪亚说：“现在又干什么？妙想家。”

“那个女人生孩子呢。”

木兰往回跑到岸边儿。推车的停住了，吓了一跳。荪亚在后面向她喊：“你现在又有什么新主意？再带个孩子吗？”

木兰往岸上跑着说：“我知道怎么办，不会乱来的。”

那个女人躺在空地上，新生的孩子躺在妈妈身旁一块蓝布上，丈夫正用一块旧毛巾擦孩子身上的血。但是脐带还没有切断。那个乡下女人正在自己接生，她正向丈夫说：“先把孩子盖起来。把胎胞和脐带先放在外面。我只要休息几分钟，慢慢就可以照顾他了。”现在木兰和锦儿已经走近，荪亚和阿眉站得远一点儿，做丈夫的向他们默默地望着。

木兰说：“我来帮忙。”

做丈夫的说：“那怎么好意思？”那个女人睁开眼，看见了木兰。木兰上身穿的是一件贵重的西服。那个女人说：“好大娘，我一会儿就好了。这么脏，怎么能麻烦您？您若能给孩子一点儿衣裳，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们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锦儿很了解他们太太，所以她听见那个女人的话，就跑上岸去拿一个干净的小褂来把孩子包上。

木兰对她说：“拿把剪子来。”

产妇说：“不要用剪子，那对孩子不好。给我个碗。”又说，“打破。”丈夫把碗打破。木兰还不太懂，她问：

“干吗用？”

“用新瓷碴儿割断脐带。”

木兰说：“我给你割，你躺着歇息。”

木兰选了一片干净锐利的新瓷碴儿，蹲下低着头给新生的婴儿切脐带，把剩下的脐带系了个结，把肚脐用锦儿拿来的毛巾小心包好。丈夫把孩子的胎胞扔到小溪里，木兰也到溪边去洗手。那个男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位好心的女士道谢。

但是那位母亲说：“太太，您真是好心人，你若要，我就把这个孩子送给您。我们这么多口子，都养不起了，又在逃难，您看，这是个男孩子。”

锦儿望了望木兰，木兰也望了望锦儿，两人都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婴儿。

锦儿说：“收养他吧。我照顾他。”

木兰转身对那位母亲说：“您真是这个意思吗？挺好的孩子。”

那个女人费力坐起，想把孩子抱起来。木兰就递给她，母亲把婴儿紧紧地抱了一会儿，然后很坚决地看着木兰说：“好大娘，您若愿意收养我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他的福气。您一定很有钱。我若自己养，不知道养得活养不活。我们一路上吃的东西都不够。”

荪亚在一旁站着看，见木兰跪在地上，伸出胳膊去接受那个孩子。做母亲的把婴儿抱着挨着自己的脸，含着眼泪微微一笑，把孩子递给木兰。父亲没说什么话。几个姐姐哥哥都走过来，看新生的小弟弟那么快就由一位阔太太收养了。

木兰站起来，解开自己的外衣，把婴儿放在胸膛前温暖着，走向溪岸。荪亚走过去问那做父母的关于他们家乡的问题。

木兰从上面喊：“告诉他们咱们的地址。”

“什么地址呀？”

木兰说：“咱们杭州的茶庄的地址。告诉他们说一打完仗咱们就回去。”

于是木兰叫锦儿给那夫妇拿过十块钱去，然后又继续向前走。车夫更觉得有趣，他说：“现在两天之中您就捡了四个孩子。若按这个速度推算，您很快就会收养到一百个了。”木兰说：“这一个一定是最后一个。”

车夫说：“全中国若都像您这样儿，日本对咱们就无可奈何了。我上次推车去，一路上看见道旁有三次生产的。日本就杀咱们一百万，咱们还能剩下四万四千九百万人，而且每天还有孩子生下来！”

现在锦儿和木兰轮流着抱那个孩子，有时候坐车，但是大多时间是在地下走，因为手车上已经推着那一岁大的婴儿、九岁大的男孩子，另外还有行李。木兰心中在想那个男人说的话，她就对荪亚说：“你记得咱们告诉阿通的话吗？中国人的血统一定要传下去，不管是我们家的，或是别的人家的！”

婴儿哭起来。木兰随身有一个小药箱，她拿了一块棉花，蘸了点糖水，让婴儿从棉花里把糖水吸走。

那一夜，是新年除夕，他们停在天台山下的一个庙里。这一带乡间是浙江省第一等美丽的地区，公路未兴建之前是人迹罕至的，所以也是游客所稀见的地方。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见巍峨的花岗岩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天际，半入云端。庙里挤满了难民。老方丈听说他们是杭州有名的茶商，说他认识他们的父亲姚老先生，招待非常热情，虽然地方那么拥挤，还是在里院给他们找了一间屋子。

木兰要了点儿蜂蜜，说是给婴儿吃。老和尚给拿来了三瓶，因为蜂蜜是本地的特产。锦儿提出她要带着婴儿过夜，但是木兰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说：“不要，今天晚上让我带着他睡。你带着那个小的睡，照顾那对姐弟。”

荪亚说：“妙想家，今天晚上你需要好好儿睡一夜，明天还要往前走呢。”

木兰回答说：“让这算最后的一次妙想吧，下不为例。今后我让锦儿和他睡。”

夜里，婴儿哭时，木兰用棉花蘸了一滴蜂蜜，擦了自己的奶头，使奶头儿发甜，她把婴儿抱到怀里，婴儿就吮着奶头儿睡着了。木兰觉得有一种奇妙的快乐，觉得来哺育这个婴儿，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是绵延中华民族的生命。这个婴儿是中华民族延续的象征，比她以前玩玉石玛瑙小动物，可有天渊之别了。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元旦的清晨，荪亚说他们今天应当歇息一下，老方丈也央求他们住一住。所以他们在庙里度过一个安静的早晨。

木兰想到当年逃义和团和外国兵，那时她还是个孩子，那是遥远的过去。由那时到而今，是一串何等多事的岁月呀！她的家人亲友都已东零西散：立夫和莫愁在他们前头千里之外，在遥远的中国西部四川省；陈三、环儿、黛云在陕西；她弟弟阿非、宝芬、经亚、暗香在上海。曼娘死了，虽然曼娘已经死在这场战争里，曼娘的精神还依然和她在一处，她若能有机会再和这些人重度以前的岁月，叫她付出什么她不肯付呢！最重要的，是她想儿子阿通，他和姨弟肖夫一同在军队里。在她的想象中，她觉得他俩就像在她身旁经过的大卡车上，与那些微笑的年轻的战士一样，他们去牺牲性命，后来子子孙孙才能有自由。多少亿万的中国人共同处在这伟大的史诗时代，在这伟大的史诗故事里奋斗生活，木兰觉得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啊！

那一天，在庙里歇息之时，她开始向阿眉说她当年逃难的经过，以及体仁和银屏的事，红玉、阿满、素云、曼娘的事，他们如今都已作古了。阿眉最爱听母亲说祖父姚老先生，他的牺牲精神似乎依然还在引领他们的生活，影响他们的生活。

木兰说这些往事，有记错的地方，锦儿就给她改正。木兰、荪亚、阿眉，三个人对时光似乎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时光像一条永远流动不息的江河，雄壮伟大，而万古不变。他们觉得自己的故事就像是永不改变的古老北京的一个刹那，是时光的手指自己写下来的故事。

大约中午的时候，他们听见庙外人声鼎沸，又如雷声隆隆，自远而近。木兰一跳而起。

她喊说：“来，去加入。跟他们一齐走。胖子，你可以吧？”

荪亚说：“我的腿还在痛。妙想家，咱们走咱们的吧，咱们要尽快去搭火车呀。”

木兰问：“还有多远？”

荪亚回答说：“还要走四五天。我怕不容易雇到汽车。可是，即使雇得到一辆，又有什么用？你转眼就把车子填满了孤儿了。”

荪亚微笑着站起来，叫那个九岁的男孩子和他一齐走，锦儿抱着一岁大的那个，阿眉把那个新生的婴儿包在衣裳里背在身上走，十四岁的女孩子和他们一齐步行。他去向方丈告辞，致衷心的谢意。老方丈送他们到门口。

他很热情地问：“大新年的日子，干吗走这么早？”

荪亚说：“我们要尽早赶到火车站。”

老方丈又问：“你们往内地要走多远哪？”

木兰回答说：“现在也不知道。也许到重庆——去看我妹妹。”她想到了到重庆也会见到立夫，心里又温热起来。于是她又对老方丈说：“也许到了那儿，我们再一齐走。”

老方丈站在庙门前，看着他们走下山坡。前面不远就是公路。如雷般的声音又渐渐近了。

老方丈听见木兰喊：“快来，去迎他们！”他看见木兰从女儿身上抱过婴儿急忙走下去。

庙下面有几千人，男的，女的，儿童，在新年喜气洋洋的早晨，在美丽的原野上如洪流般向前移动，有军车过时，都大声欢呼。军队的歌声再度传来：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这歌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木兰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情绪，是一种快乐感，一种光荣感，她想那是必然无疑的。她的激动为从前所未有。这种激动，只有个人融进伟大的运动中，才会感觉得到。她记得她看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的殡仪行列时，她心里有这样的激动；那时的激动像现在的感觉，但是没有这么强大，不像现在这样震动她的全身，这样震动她的心灵。使她这样激动的，不仅仅是那些士兵，还有那广大的移动中的人群，连她自己都在内的广大的人群。她感觉到自己的国家，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得这么清楚，这么真实；她感觉到一个民族，由于一个共同的爱国的热情而结合，由于逃离一个共同的敌人而跋涉万里；她更感觉到一个民族，其耐心，其力量，其深厚的耐心，其雄伟的力量，就如同万里长城一样，也像万里长城之经历千年万载而不朽。她已经听说华北、华中，全部的人口的逃亡，听说四千万的男女同胞，向中国西部迁移，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迁移。她觉得这四千万人是以基本上共同的韵律在移动。在难民的千千万万数不尽的艰难困苦之中，她还没听见一个人说反对中央政府的抗日政策。她看见，所有这些人，都宁愿要战争，不愿身为亡国奴，曼娘就是一个例子。虽然这场战争毁灭了他们的家，杀死了他们的骨肉，使他们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他们的一身行李，只剩下了饭碗，只剩下了筷子，他们不悔恨。这就是人类精神的胜利。再大的灾难，人的精神都能克服，能超越，由于精神的坚强弘毅，能将之改变而成为伟大荣耀，光辉万丈。

木兰所见的外在的光景改变了，她的内心也改变了。她失去了空间和方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个体感，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一般老百姓中的一分子了。过去她那么常常盼望做个普通的老百姓，现在她的愿望满足了。征服自我，她父亲是全凭静坐沉思而获得，她现在也获得了，却是由于和广大的群众，男男女女、儿童的接触。杭州城隍山上是满足她美感生活的隐居处所，现在她觉得毫无意义可言了，不能使她满足，并不够真实。而今在广大的逃难的人群之中，没有富贵，没有贫贱。战争及其掠夺蹂躏，使人人一律平等了。她曾看见一位贵妇卖她的狐皮裘，只要几块钱，只为了买食物以充饥肠。她忽然想起在松江火车站上那位穿西服戴眼镜的绅士。她知道这巨大逃难的人潮越往内地走，中国抗战的精神越坚强。因为真正的中国老百姓是扎根在中国的土壤里，在他们深爱的中国土壤里。她也迈步加入了群众，站在群众里她的位子上。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天台山巍然矗立。它在道家的神话里，是神圣的灵山，是姚老先生的精神所寄之地。在庙门前，老方丈仍然站立。他仍然看得见木兰、荪亚，他们的儿女，与他们同行的孩子们，所有他们的影子。他看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他们渐渐和别人的影子混融在一处，消失在尘土飞扬下走向灵山的人群里——走向中国伟大的内地的人群里。

（全书完）

版权信息

孔子的智慧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黄嘉德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导言

第二章 孔子生平

第三章 《中庸》

第四章 《大学》伦理与政治

第五章 《论语》孔子的格言

第六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一）《礼记·经解》第二十六

第七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二）《礼记·哀公问》第二十七

第八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三）《礼记·礼运》第九

第九章 论教育《礼记·学记》第十八

第十章 论音乐《礼记·乐记》第十九

第十一章 孟子

第一章　导言

实际上，儒家思想所持的是人道主义者的态度，对全无实用虚无缥缈的玄学与神秘主义完全弃之不顾，而是只注重基本的人际关系，灵异世界神仙不朽又有何用？这种独具特色的人道主义中最有力的教义，是“人的标准就是人”。

一、孔子思想的特性

时至今日，还能有人热衷儒家思想吗？若说是有，岂非怪事。其实这全系于人对善念是否还肯执着，而一般人对善念是不会有一股狂热的。更重要的，似乎是今日之人是否对儒家思想还存有信心。这对现代的中国人特别重要。这个问题是直接指向现代的中国人，挥之不去，也无从拒绝。因为现代有些中国人，甚至曾经留学外国，思想已趋成熟，他们对儒家所持的态度与观点，都显得心悦诚服。由此我认为儒家思想是具有其中心性，也可以说有其普遍性的。儒家思想的中心性与其人道精神之基本的吸引力，其本身即有非凡的力量。孔子去世后数百年间政治混乱、思想分歧的时期，儒家思想战胜了道家、墨家、法家，自然派思想及共产派思想，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学派。在两千五百年内中国人始终奉之为天经地义，虽然有时际遇稍衰，但终必衰而复振，而且声势益隆。与儒家思想抗衡者，除道家在公元后第三至第六世纪盛行之外，其强敌莫过于佛教。佛教多受宋儒所宗仰，佛教虽无玄妙精微，在儒家人道精神及知识论的阐述上，也只能予以修正，然后即将重点移至儒家经典所已有之某些观念上，而予以更充分之重视，但也并不能将儒家思想根本推翻。这也许是纯粹由于孔子个人多年来的声望地位使然，但是儒家心中非凡的自负，对本门学说精当之信而不移，因而鄙弃佛教理论而侧目视之，或者给予宽容，当时的情形可能正是如此。儒家也以平实的看法否定了庄子的神秘思想，也以此等平实的思想鄙弃了佛教的神秘思想。今天，儒家思想遇到了更大的敌手，但并不是基督教，而是整套的西方思想与生活以及西方新的社会思潮，这种西方文明全是工业时代所引起的。儒家思想，若看做是恢复封建社会的一种政治制度，在现代政治经济的发展之前，被人认为陈旧无用，自是；若视之为人道主义文化，若视之为社会生活上基本的观点，我认为儒家思想仍不失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儒家思想，在中国人生活中，仍然是一股活的力量，还会影响我们民族的立身处世之道。西方人若研究儒家思想及其基本的信念，他们会了解中国的国情民俗，会受益匪浅的。

在西方读者看来，孔子只是一位智者，开口不是格言，便是警语，这种看法，自然不足以阐释孔子思想其影响之深而且大。若缺乏思想上更为深奥的统一的信念或系统，纯靠一套格言警语而支配一个国家，像孔子思想之支配中国一样，是办不到的。孔夫子的威望与影响如此之大，对此一疑难问题之解答，必须另自他处寻求才是。若没有一套使人信而不疑的大道理，纵有格言警语，也会久而陈腐令人生厌的。《论语》这部书是孔学上的圣经，是一套道德的教训，使西方人对孔子之有所知，主要就是靠这部书。但是《论语》毕竟只是夫子自道的一套精粹语录，而且文句零散，多失其位次，因此若想获得更为充分之阐释，反须要依赖《孟子》《礼记》等书。孔子总不会天天只说些零星断片的话吧。所以，对孔子的思想之整体系统若没有全盘的了解，欲求充分了解何以孔子有如此的威望及影响，那真是缘木求鱼了。

简捷说，孔子的思想是代表一个理性的社会秩序，以伦理为法，以个人修养为本，以道德为施政之基础，以个人正心修身为政治修明之根柢。由此看来，最为耐人深思之特点是在取消政治与伦理之间的差异。其方法为一伦理性之方法，与法家以讲严刑峻法为富国强兵之道截然不同。孔子的学说也是断然肯定的，要求人对人类与社会负起当负的责任，所谓以天下国家为己任，此点与道家的适世玩世又大有不同。实际上，儒家思想所持的是人道主义者的态度，对全无实用虚无缥缈的玄学与神秘主义完全弃之不顾，而是只注重基本的人际关系，灵异世界神仙不朽又有何用？这种独具特色的人道主义中最有力的教义，是“人的标准就是人”。就凭这条教义，一个常人只要顺着人性中的善去行，就算初步奉行儒家的为人之道了，并不必在什么神祇上去寻求神圣理想中的完美。

更精确点说，儒家思想志在重新树立一个理性化的封建社会，因为当时周朝的封建社会正在趋于崩溃。儒家思想当然主张阶级分明。要了解这种情形，我们必须回溯到孔子当时封建制度崩溃以及此后数百年内的状况。当时中国领土内有数百大大小小公侯伯子男等级的国家，各自独立，其强者则国土与国力日增，时常与他国兵连祸结。周朝皇帝名为华夏君王，统治全国，实则徒拥虚名，衰微已极。甚至孔子及以后之孟子，虽周游列国，干谒诸侯，求其施仁政，拯百姓于水火，但亦不屑于一朝周帝。这颇与其所主张之建立理性社会，尊崇周王之学说相矛盾。因当时国内情势纷乱已极，周室衰微，帝国荏弱，纵然前往朝见，终无大用。各国间虽订有条约，转眼粉碎，结盟和好，终难持久。养兵日众，捐税日增，强凌弱，众暴寡。国与国间随时会商，真是舌敝唇焦，不见成功。学人智者开始定攻守之计，和战之策，别利害，辨得失。说来也怪，当时学者智士之间，国界之分渐渐混灭，周游列国，朝秦暮楚，亲疏无常。而古礼失，尊卑乱，贫富悬殊，政教乖误，此等混乱失常遂使思想锐敏之士，劳神苦思以求拨乱反正之道。在此种气氛中，更兼以思想之极端自由，智慧明敏之士遂各抒己见，如百花齐放，竞妍争香，乃形成中国哲学之黄金时代。或蔑弃礼教如老庄；或主张人人当亲手工作以谋生，如萌芽期之共产主义，如许行及其门人；墨子则倡单一神祇，崇爱上帝，教人重人道，勿自私，甚至窒欲苦行，竟趋于极端而排斥音乐；此外尚有诡辩家、苦行家、快乐主义者、自然主义者，等等，不一而足。于是，不少人，如今日之欧洲人一样，开始对文化表示怀疑，而想返回太古之原始生活，正如今日若干思想家要返回非洲丛林中或到爪哇以东之巴厘岛一样。而孔子则如现代的基督徒，他相信道德力量，相信教育的力量，相信艺术的力量，相信文化历史的传统，相信国际间某种程度的道德行为，相信人与人之间高度的道德标准，这都是孔子部分的信念。

在《礼记·儒行》篇里，我们可以看出儒家与其他各派的差异。“儒”这个字，在孔子时便已流行。而称为儒的一派学者，大概是特别的一批人，他们在观点上持保守态度，精研经史，其儒冠儒服正表示他们对古代文化的信而不疑。下面的几段摘录文字足以表示儒家的高度道德理想。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欤？”孔子对曰：

“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在此等列国纷争、王室陵夷、封建制度日趋崩溃之际，孔子的教义自然不难了解，尤其是孔子以礼乐恢复封建社会的用心之所在。孔子的教义我认为含有五项特点，对了解儒家教义至为重要。

政治与伦理的合一

孔子特别重视礼乐，关心道德这些方面，西方人往往不甚了解。可是把孔子心目中的社会秩序表现得更好，再没有别的字眼比“礼乐”一词更恰当了。孔子回答弟子问为政之道时说（子张问政，子曰）：“师乎，前，吾语汝乎？君子明于礼乐，举而错之而已。”（谓举礼乐之道而施之于政事。见《礼记》第二十八篇《仲尼燕居》）听孔子说这种话，似乎过于幼稚天真。其实从孔子的观点看，这也容易了解。我们若记得孔子对“政”的定义是“政者正也”，自然不难了。换言之，孔子所致力者是将社会之治安置于道德基础之上，政治上之轨道自然也由此而来。《论语》上有这样的对话：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换言之，孔子差不多可算做一位无政府主义者，因为他的最高政治理想在于社会上大家和睦相处，因此管理社会的政府已然没有必要。这个意思在这几句话里，也暗示出来，他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但是如何才可以达到此等无讼的地步呢？他在后文里另有说明。但是切莫误解的是，孔子为政最后的目的，与刑罚礼乐的目的是相同的。在《礼记·乐记》中说：“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孔子从不满足于由严刑峻法所获致的政治上的秩序，他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在政治上孔子认为有两种等级，他曾说，齐国再往前进步，就达到鲁国的文化程度，也就是达到了第一阶段的治世；鲁国若再往前进一步，就达到了真正文明的地步，也就是达到了第二阶段的治世。

礼——理性化的社会

儒家思想，在中国被称为“孔教”“儒教”或是“礼教”。西洋的读者会立刻觉得礼字的含义比纯粹的礼仪要复杂得多，或者觉得孔子的思想是一套假道理。我们对这个问题必须严正从事，因为“礼乐”一词在孔门著作里屡见不鲜，似乎包括孔子对社会的整套制度，正如“仁”字似乎包括了孔子对个人行为的教训精髓一样。“礼乐”一词的精义及其重要性，在本书第六、七、八三章将有详细的讨论。现在只需要指出孔子自己对“政”与“礼”的定义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政是“正”，而礼则是“事之治也”（见《礼记》第二十八篇）。中国这个“礼”字是无法用英文中的单词表示的。在狭义上看，这个字的意思是“典礼”（ritual），也是“礼节”（propriety），但从广义上看，其含义只是“礼貌”（Good Manners）；在最高的哲学意义上看，则是理想的社会秩序，万事万物各得其宜，所指尤其是合理中节的封建社会。如前所述，当时的封建社会正在崩溃当中。

孔子力求实现自己的理想，乃致力于恢复一种社会秩序，此种社会必须人人相爱，尊敬当权者，在社会上公众的拜祭喜庆，必须表现在礼乐上。当然，这种拜祭的典礼一定是原始的宗教典礼，不过我们所谓的“礼教”，其特点为半宗教性质。因为皇帝祭天，这是宗教性质的一面，但在另一面则是教导百姓在家庭生活上要仁爱守法敬长辈。在祭天、祭当权者的祖先、祭地、祭河川、祭山岳，这等宗教性的祭祀则各有不同。在《论语》与《礼记》上有若干次记载，记孔子并不知道这些祭拜与皇室祖先的意义，如果知道，则治天下便易如反掌了。在这方面，儒家的思想类似摩西大部分的戒律，若在儒家的教义上把孔子与摩西相比，则较与其他哲学家相比容易多了。儒家所倡的礼也和摩西的戒律一样，包括宗教的法规，也包括生活的规范，而且认为这二者是不可分的一个整体。孔子毕竟是他那个时代的人，他是生活在正如法国哲学家孔德（Comte）所说的“宗教的时代”。

再者，设若孔子是个基督徒，毫无疑问，他在气质上，一定是个“高教会派”的教士（High Churchman——英国国教中，重视教会权威及仪式之一派），不然便是圣公会教士（Episcopalian），或是个天主教徒。孔子喜爱祭祀崇拜的仪式，所谓“我爱其礼”，当然不只是把仪式看做缺乏意义的形式，而是他清楚了解人类的心理，正式的礼仪会使人心中产生虔敬之意。而且，正像圣公会教士和天主教教士一样，孔子也是个保守派的哲人，相信权威有其价值，相信传统与今昔相承的道统。他的艺术的美感十分强烈，必然是会受礼乐的感动，《论语》上此种证明很多（参看本书第五章第二节“孔子的感情与艺术生活”）。祭天与皇室的祭祖会引起一种孝敬之感，同样，宴饮骑射在乡村举行时，伴以歌舞跪拜，会使乡人在庆祝之时遵礼仪守秩序，在群众之中这也是礼仪的训练。

所以，从心理上说，礼乐的功用正复相同。儒家思想更赋予礼乐歌舞以诗歌的优美。我们试想孔子本人就爱好音乐，二十九岁就从音乐名家学弹奏乐器，并且虽在忧患之中，也时常弹琴自娱，因此他将礼乐并重，也就不足为奇了。孔子时代的六艺，在孔门经典中清清楚楚指出为礼、乐、射、御、书、数。孔子在六十四岁时，删订《诗经》，据说经过孔子编辑之后，其中的诗歌才算分类，各得其所，而且各自配上适当的音乐。事实上，据记载，孔子自己讲学的学校，似乎不断有弦歌之声。子游为武城宰时，开始教百姓歌唱，孔子闻之欣然而笑，并且向子游开玩笑。见《论语·阳货》：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礼乐的哲学要义由《礼记·乐记》可见：

“观其舞，知其德。”（见一国之舞，知其国民之品德。）

“乐自中出，礼自外作。”（音乐发自内心，礼仪生自社会。）

“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音乐表喜乐之感，此种情绪既不能抑而止之，又不能以他物代替之。）

“乐由天作，礼以地制。”（音乐代表天，是抽象的；礼仪代表地，是具象的。）

国不同，其乐不同，正足以见民风之不同。

先王制礼乐，不只以餍百姓耳目口腹之欲，亦所以教民正当之嗜好，明辨邪恶，民生和顺。

礼教的整个系统是包括一个社会组织计划，其结论是一门庞大的学问，其中有宗教祭祀的典礼规则，宴饮骑射的规则，男女儿童的行为标准，对老年人的照顾，等等。将孔子的这门真实学问发扬得最好的莫若荀子。荀子与孟子同时，在学术上为孟子的敌人，其哲学思想在《礼记》一书有充分之阐述，足以反映荀子之见解（见本书第六、七、八章）。

对礼之重要有所了解，也有助于对孔子另一教义的结论之了解，即“正名”一说。孔子把他的时代及他以前两百年的政治历史写成《春秋》，其用意即在以“正名”为手段，而求恢复社会之正常秩序。比如帝王处死一叛将曰“杀”之，王公或将相杀死其元首曰“弑”之。再如春秋诸国里，非王而自称王者，孔子仍以其原有合法之头衔称之，即所以示贬也。

仁

孔子的哲学精义，我觉得是在他认定“人的标准是人”这一点上。设非如此，则整个一套儒家的伦理学说就完全破产，亦毫无实行的价值了。儒家整套的礼乐哲学只是“正心”而已，而神的国度正是在人心之中。所以个人若打算“修身”，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乎其本性的善而固执力行。这就是孔子伦理哲学之精义。其结果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见本书第五章“《论语》”）。关于仁，孔子有极精极高的含义，除去他的两个弟子及三个历史人物之外，他是绝不肯以仁这个字轻予许可的。有时有人问他某人可否算得上“仁”，十之八九他不肯以此字称呼当世的人。在本书“《中庸》”一章里，孔子指出“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他有一次说，孝悌即为仁之本。

“仁”一字之不易译为英文，正如“礼”字。中文的“仁”字分开为二人，即表示其意义为人际关系。今日此字之读法同“人”，但在古代其读音虽亦与“人”相同，但只限于一些特殊词中，汉代经学家曾有引证，今日已无从辨别。在孔门经典中，“仁”这个字与今日之“人”字，在用法上已可交换，在《论语》一书还有明显的例证。在《雍也》篇，宰予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足见“仁”与“人”在这里通用。由此可见“仁”与“人”之间的联想是显然可见的，在英文里，human, humane, humanitarian, humanity这些词，其中最后一词就含有mankind和kindness两词的意思。孔子与孟子二人都曾把“仁”字解释为“爱人”。但是此事并不如此简单。第一，如我所说，孔子不肯把仁字用来具体指某个真人，同时，他也未曾拒绝举个“仁人”的实例。第二，他常把这个“仁”字描写为一种心境，描写为人所“追寻”、所“获得”的状态，心情宁静时的感受，心情中失去“仁”以后的情况，心中依于“仁”的感受。而孟子则曾说“居于仁”，好像“居于室”一样。

所以仁的本义应当是纯乎本然的状态。准乎此，孟子开始其整套的人性哲学的精义，而达到人性善的学说。而荀子相信人性恶，关于教育、音乐、社会秩序，更进而到制度与德行上，则走了孔子学说的另一端，发展了“礼”字的观念，而置其重心在“约束”上。在普通英文的用语里，我们说我们的相识之中谁是一个real man或real person，此词的含义则极为接近“仁”字。一方面，我们现在渐渐了解何以孔子不肯把“仁”这个徽章给予他当代那些好人而称之为仁者，而我们今天则愿意把real man, real person一词最高的含义指我们的同代人（林肯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另一方面，依我们看来，一个人做人接近到“仁人”的地步并不那么困难，而且只要人自己心放得正，看不起那些伪善言行；只要想做个“真人”，做个“仁人”，他都可以办得到。孔子都说人若打算做个“仁人”，只要先做好儿女、好子弟、好国民，就可以了。我们的说法不是和孔孟的说法完全相符吗？我以为，我把中国的“仁”字译成英文的true manhood是十分精确而适宜的。有时只要译成kindness就可以，正如“礼”字在有些地方可以译作ritual（典礼），ceremony（仪式），manners（礼貌）。

实际上，孟子的理论已然发展到人性本善，已是人人生而相同的了，他还说“人人可以为尧舜”，也正是此义之引申。儒家说“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将此种近乎人情的方法用在德行方面，从平易平凡的程度开始。这一点足以说明其对中国人所具有的可爱之处，正好不同于墨子的严峻的“父道”（fatherhood）与“兼爱”（兼爱之说与基督的道理那么相近）。儒家有合乎人情的思想，才演变出以人作为人的标准这条道理。这样，不仅使人发现了真正的自己，使人能够自知，也自然推论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孔子不仅以此作为“真人”“仁人”的定义，并且说他的学说是以恕道为中心的。“恕”字是由“如”与“心”二字构成的。在现代中文里，“恕”字常作“饶恕”讲，所以有如此的引申是不难看出的。因为你若认为在同一境况下，人的反应是相同的，你若与别人易地而处，你自然会持饶恕的态度。孔子就常常自己推己及人。最好的比喻是：一个木匠想做一个斧子的把柄。他只要看看自己手中那把斧子的把柄就够了，他无须另求标准。人就是人的标准，所谓推己及人是也。

修身为治国平天下之本

儒家对政治问题所采取的伦理方法已然讲解清楚。最简明的说法是：孔子相信由孝顺的子孙、仁爱的弟兄所构成的国家，一定是个井井有条、安宁治安的社会。儒家把治国平天下追溯到齐家，由齐家追溯到个人的修身。这种说法颇类似现代教育家所说，现在天下大乱在于教育失败一样。把世界秩序作为最终目的，把个人修身作为基本的开始，这二者之间的逻辑关联，在本书“《大学》”一章中有详明的叙述。可再参阅第三、四、六、七、八各章。中国人对格言谚语的重视，由此看来，自然不难明白，因为那些格言谚语并非彼此独立、毫无关联，而是一套内容丰富、面面俱到的哲学。

从现代心理学上看，这条道理可以一分为二，就是习惯说与模仿说。对孝道的重视（我不妨译作“当好儿女”）是以习惯说为其基础的。孔子、孟子都分明说在家养成了敬爱的习惯，将来对别人的父母与兄长也一定会恭敬，对国家的元首也会敬爱。本书第四章中有：家家习于仁爱，则全国必习于仁爱；家家习于礼让，则全国必习于礼让；使弟子敬爱父母兄长及尊敬长辈，必能为良善国民奠定正确的心态与道德的基础。

士

模仿学说，或可称之为楷模的力量，产生了知识阶级与“贤人政治”。知识分子这个上层阶级，必须同时是道德的上层阶级，否则便失去其为上层阶级的资格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的含义，是尽人皆知的。孔子所说的君子，绝不是德国哲学家尼采所说的“超人”。君子是在道德上仁爱而斯文的人，他同时好学深思，泰然从容，无时无刻不谨言慎行，深信自己以身作则，为民楷模，必能影响社会。不论个人处境如何，无时不怡然自得，对奢侈豪华，恒存几分鄙视之心。孔子的道德教训全表现在绅士身上。中文里的君子一词，在孔子时已然流行，只是孔子另赋予新义而已。在有些地方，其过去的含义与“君王”相同，绝不可译成英文中之gentleman；在其他地方，其含义显然是指有教养的绅士。由于有士大夫这种上层阶级，君子一词的两种含义便互相混合了，其所形成的意思，颇类似希腊哲人柏拉图所说的“哲人王”。关于以身作则或者说是身教，其力量如何，这种学说在《论语·述而》有充分的讨论。对于道德行为之影响力量，孔子是过于自信的。有一次，一个贪官季康子告诉孔子，他国内盗匪横行，窃贼猖獗，他深以为忧，孔子很直率地告诉他：“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你本人若不贪，你赏窃贼让他去偷窃，他也不会去的。）

二、孔子的品格述略

在孔子去世后数百年，以及再往后的中国历史上，孔子本人的声望之高及其遗教地位之隆，要归之三个因素。第一，孔子思想对中国人特具吸引力；第二，中国古典学术与历史知识为孔门学人所专有，而当时其他学派对中国古典及历史则不屑一顾，同时，中国此等古代学问本身即极为宝贵；第三，孔子本人的人品声望使人倾慕。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些伟大师表人物，他们影响之大多半由于其人品可爱，反倒不是由于他们的学问渊深。我们想到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意大利圣人圣方济各，他们本人并没有写过什么重要的著作，但是给当代留下那么深厚的印象其影响乃不可磨灭，竟至历久而弥新。孔子的可爱之处正与苏格拉底可爱之处一样。苏格拉底之深获柏拉图的敬爱，就足以证明是由于他的人品与思想使然。诚然，孔子删《诗经》、著《春秋》，但是孔子谆谆教人的传统只是由弟子及日后的信徒记录下来的。

在儒家著述中，对孔子的人品有许多不同的描写。我们在本书第三章论《中庸》时，曾先提到一些。孔子的弟子颜回曾赞美孔子，把他高捧到云天之上，将他比做神秘不可知之物，颜回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下面有几段文字，可算做描写孔子最好的文字。一段是：“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孔子自己的描述尤其好。一次，一位国君向孔子的一个弟子问孔子是何等人，弟子并未回答。他回来之后将此事告诉孔子。在《论语》中有这样文字：“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在这段夫子自道的文字里，我们不难看出孔子生活的快乐、热情及其力行的精神。孔子有好几次说他自己不是圣人，只是自己“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而已。下面有一段文字，可以说明孔子的奋勉力行。（原书此处漏排——编者注。）这表示孔子是有其道德的理想，自己知道自身负有的使命，因此深具自信。

孔子的品格的动人处，就在他的和蔼温逊，由他对弟子说话的语气腔调就可清清楚楚看得出。《论语》里记载的孔子对弟子的谈话，只可以看做一个风趣的教师与弟子之间的漫谈，其中偶尔点缀着几处隽永的警语。以这样的态度去读《论语》，孔子在最为漫不经心时说出只言片语，那才是妙不可言呢。比如说，我就好喜欢下面这一段：一天，孔子和两三个知己的门人闲谈时，他说：“你们以为我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告诉你们两三个人吗？说实在话，我真是没有什么瞒你们的。我孔丘生性就是这种人。”原文是：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还有一次，因为子贡爱批评人，孔子不是用客气话称他的号，而是叫他的名字说：“喂，赐啊，你是够聪明的，是不是？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原文是：

子贡方人（批评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还有一次，孔子说：“天天吃得饱饱的，什么也不做，只知道鬼混。这太不像话了。不是有人赌博下棋吗？那也比闲着无所事事好呀。”原文是：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又有一次，孔子对弟子的行为开了一次玩笑，听了孔子的话，弟子大惑不解。孔子告诉弟子说：“前言戏之耳。”言外之意是孔子并不反对那件事，而是赞成。这因为孔子的确是个乐天派的老先生。不管谁想向他求教，他都以高雅的态度表示欢迎。由下面一件事就可见出，这件事也正像基督教《新约》上的记载，耶稣一次向门徒说：“让小孩子们到我跟前来。”那件事是这样：一个村子的居民因不老实而讨人厌，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去见孔子，孔子的弟子知道孔子居然接见了他们，对此事颇不以为然。孔子说：“干什么对他们那么凶？我认为，重要的是他们肯来向我请教，而不是他们走后的行为如何。人家既然诚心诚意地来见我，我就很重视他们那份诚意，当然我不能担保他们以后的行为如何呀。”

这段原文如此：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但是孔子可不是永远温和高雅，因为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他能歌唱，也能十分谦恭有礼，但是他也能像普通一个真人那样恨人，那样鄙视人，正和耶稣之恨那些犹太法学家法利赛人一样。我们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个伟人不是疾恶如仇的。孔子有时也能十分粗野，《论语》就记载他老人家有四五次当着人面说出很刻薄的话。他那种粗野，今日的儒家都不敢表现，都办不到了。孔子恨之入骨的就是那些善恶不分的好好先生，那些伪善的“乡愿”，他说那是“德之贼”。有一次，一个乡愿式的人物叫孺悲的，要见孔子。《论语》上这样记载：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这明明是要孺悲听见孔子在家。这段文字使所有的孔学家茫然不解。因为他们以为孔子是圣人，不是肉体凡胎的人，一向是彬彬如也恭而有礼的。这种正统的见解自然全然剥夺了孔子的人性。《论语》里另一段文字也使儒家学者感到困惑，在《孟子》一书中也有记载。那故事是这样：一个贪官名叫阳货，送给孔子一只猪蹄髈。因为阳货与孔子二人彼此毫无好感，阳货单找孔子不在家时，把一只猪蹄髈送到孔家，用以表示对孔子的敬意。孔子也特别用心，趁阳货不在家时前往道谢，留下了自己的名片。《论语》上有这样一段文字：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弟子有一次向夫子问当代的王公大人为何等人物，孔子回答说：“那些都是酒囊饭桶啊！”

又有一次，孔子评论一个以在母丧中歌唱出名的人。孔子斥责他说：“你年轻时，狂妄不听教训。长大时，你一事无成。现在你老了，又老而不死。你简直是个祸害！”于是孔子用手中的杖打原壤的腿。在《论语》里有下列这段文字：

原壤夷俟（原壤蹲在地下等候孔子），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事实上，在孔子的所言所行上有好多趣事呢。孔子过的日子里那充实的欢乐，完全是合乎人性，合乎人的感情，完全充满艺术的高雅。因为孔子具有深厚的情感，敏锐的感性，高度的优美。孔子的得意高足颜回不幸早逝，孔子哭得极为伤心。有人问他为什么那么哭，为什么哭得浑身抽搐颤动，他回答说：“我哭得太伤心了吗？我若不这么哭他，我还为谁这么痛哭呢？”原文是：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有一次，孔子偶然经过一个老相识的丧礼，就进门去吊祭，看见别人哭，受了那哀哭的感动，自己也哭起来。他出来之后，让弟子把他的鞍鞯上拿下一个零件来，给丧家送进去，作为祭礼，并且说：“拿进去当做祭礼吧。平白无故去哭祭，不带什么礼品最讨厌了。”由此可见孔子很容易受感动，也很容易流眼泪，可见孔子的感情是多么丰富。

孔子这个人，能歌唱，能演奏乐器，如琴瑟等，并且把《诗经》重编，再配上音乐，他当然是个艺术家。我曾指出，孔子是个爱好礼乐的人。由下面一事，亦可以证明孔子是具有基督教圣公会那样宗教家的气质，雅爱礼仪音乐；但和耶稣对于律法、先知及宗教中的仪礼之不甚措意、不那么喜爱，则正好是个鲜明的对比。在安息日，耶稣曾命人到一个地洞里去救一头牛。对这种事，孔子也许赞成，也许不赞成。孔子的弟子子贡有一次提议把祭祀典礼上的羊省去，孔子说：“赐啊，你爱那只羊，我爱的是那典礼啊。”《论语》上那段原文是这样：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说，孔子是对动物不太关心的人。因为，还有一次，孔子听说他家的马棚着了火，他只问有没有人受伤，他不问马如何。《论语》上此一段原文是：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由于孔子有深厚的艺术气质，他才说人的教育应当以学诗开其端，继之以敦品励行，最后“成于乐”。又据记载，孔子如果听人唱歌而自己也喜欢时，他总是请人再唱一次，而且自己也在重叠唱词之处参加歌唱。由于孔子具有此等艺术气质，他对饮食衣着也很挑剔。我曾在别处指出来，他对饮食如此挑剔，可能就是他妻子弃他而去的原因（见林语堂著作《生活的艺术》）。比如说，菜的季节不对，那种菜孔子不吃；烹调的方法不对，孔子不吃；用的作料不对，孔子也不吃。而且席位不正他还不肯坐。穿的衣裳怎样配颜色，他也很有眼光。现代的女裁缝很容易了解为什么孔子要用黑羔羊皮袍子配黑面子，白羊皮袍子配白面子，而狐皮则配黄面子。孔子在衣裳上也小有发明之才。他盖的被子超过他本人的身长一半，这样好免得脚冷。为了做事方便，他要右袖子比左袖子短，他难得想到这样妙主意，但是这个妙主意可能惹他夫人生气，且气跑了（以上见《论语·乡党》，及本书第五章第二节）。孔子的贵族气质甚至使孔子趋向于休妻。孔子本人及其后的两代，他儿子及孙子不是休妻便是与妻子分居。在孔门儒家传统上，孔子本人，他的大弟子曾子，曾子的门人子思，这三代期间都不断有休妻的记载。据记载，儒学第四代大师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也几乎把妻子休掉。这几位儒学大师虽非特别富有，但都是贵族，当无疑问。

孔子的最重要的若干特点之一，就是孔子的学问渊博而毕生好学。这足以真正说明为何他的声望如此之隆。孔子本人也屡次说过这种话。孔子自己承认并非那种“生而知之者”，他只是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而已。他承认“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他认为可忧愁的若干事之中有一件，那就是荒废学业。他说的话里我发现有一句，其中所显示出的遗憾，正和现代考古学家所感到的遗憾完全相同。他想重建古代的宗教礼仪，于是到杞国去求访夏代的古俗遗物，到宋国以求访商代宗教习俗礼仪，但是并无所获。他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吾能征之矣。”换句话说，孔子根本上是个历史学家，他力图从当时尚存的风俗古物以及文献之中，去研究并保存已然淹没的古代礼仪制度。他竭尽精力之所得，就是他整理编著的“五经”。严格说，正如清朝学人章学诚所说“六经皆史”，所以“五经”就是史书，自与“四书”不同。我想孔子之如此受人仰望，并不见得怎么由于他是当年最伟大的智者，而倒是由于他是当年最渊博的学人，他能将古代的经典学问授予徒众。当时有很丰厚的古代政治制度的学问，也有更为丰富的有关古代宗教典礼的知识，那些古代神权政治有些部分已然没落，有的已日趋衰微，尤其商朝那套古礼，这些情形，由孔子手订的“五经”里即可看出。据说孔子有弟子三千人，其中七十二人精通《诗经》《尚书》《礼记》、音乐。孔子坚信历史的价值，因为他相信人类文化必然会继续。在本书第三章“《中庸》”内，可以看出孔子认为在治国平天下的大业上，有三个必要条件：个人的道德、政治地位、历史的传统，缺一而为政，不足以成功，不足以立信。政治制度不论如何好，单此一个条件，也无成功之望。孔门的学术研究，结果发展成为历史丰厚的遗产，而当时其他学派，在此方面则全付阙如。因此我个人相信，儒家之能战胜其他学派如道家、墨家，一半是由于儒家本身的哲学价值，一半也由于儒家的学术地位。儒家为师者确实可以拿出东西来教学生，而学生也确实可以学而有所收获。那套真实的学问就是历史，而其他学派只能夸示一下自己的意见与看法，“兼爱”也罢，“为己”也罢，没有具体的内容。

关于孔子和蔼可亲的风趣，必须在此一提。因为这可以说明我在前面所说孔子所过的生活是充实而快活的日子，这和宋朝理学家那种窒息生机、大煞风景的教条是大异其趣的，并且由此也可以看出孔子的单纯和伟大。孔子不是一个爱“耍嘴皮子”的人，但有时候他也不由得说几句俏皮话，像下面几句便是：“凡是自己不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的人，我对这种人也没法怎么办。”《论语》的原文是：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他又说：知道自己犯了过错而不肯改，那是又犯了过错。有时孔子也用《诗经》上的句子小发风趣诙谐之词。《诗经》上有一首诗，在诗里情人说“不是不想念，而是你家离得太远了”，才没法与他相会。孔子论到这首诗时说：“我看那女的心里根本就不想那个男的，否则怎么会嫌路途遥远呢。”《论语》里原文为：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但是我们觉得孔子独具的风趣，也就是最好的风趣，那种风趣是孔子在挖苦自己时自然流露出来的。孔子有好多时候可以嘲笑自己表面的缺点，或是承认别人对他的批评正中要害。他的风趣有时只是他们师生之间偶尔轻微的玩笑而已，并无深意可言。有一次，一个村民说：“孔子真够伟大的！什么都通，件件稀松。”孔子听见这样的批评，就对学生说：“那么我要专攻什么呢？是射箭呢？还是驾车呢？”《论语》上的原文是：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和这里相关联的还有一件事。孔子一次向学生开玩笑说：“若是能发财，让我去给人赶马车我都干。若是办不到，那还是从我之所好吧。”《论语》原文是：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又孔子周游列国，政治的谋求终不得意，有一次，子贡说：“这儿有一块宝玉，在盒子里装着出卖，是不是待高价卖出呢？”孔子说：“卖！当然卖！我就是正等着高价卖出呢！”《论语》原文是：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如果评论或注解《论语》的人，不肯把这种文字看做是孔子的风趣或诙谐，那就陷入了困难，弄得十分尴尬。而事实上，孔子和弟子往往彼此开玩笑。有一次，孔子周游列国时，路途中遇到了困难。孔子被村民误认作欺负村中人而遭兵丁围困。最后终于逃出来，但是得意高足颜回却晚到了。孔子对他说：“我以为你死了呢。”颜回回答说：“老师您还健在，我怎么敢死！”《论语》原文是：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另一次，孔子及诸弟子在路途中失散。弟子后来听见一群人说，有一个人，高大个子，脑门很高，好像古代的帝王，在东门那儿站着呢，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像个丧家之犬。弟子后来终于找到孔子，就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像不像古代的帝王，我倒不知道。至于说我像个丧家之犬，他说得不错！一点儿也不错！”《史记·孔子世家》中有下面一段文字：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这真是最富有风趣的话。而最为我喜爱的，是孔子真个在雨中歌唱（见本书第二章“孔子生平”）。事实是，孔子带领弟子这一群学者到处漂泊，在陈、蔡两国之间的旷野荒郊，彷徨踯躅，历时三载，饱经艰险。虽然满腹经纶，竟找不到个安身之处，这种生不逢时，也实在令人恻然。那些年的周游列国之后，孔子觉得无法施展政治上的抱负，乃返回山东故乡著书立说，编辑经典。他把自己和门生比做非牛非虎无以名之的一群兽，在旷野中流浪。他紧接着问门人，他自己到底有什么错误，有什么可非难之处。学生中第三个人回答之后，孔子觉得满意，向这些巧于应对的门人笑着说：“颜回，是这样吗？你若家中富有，我愿到你家当个管家。”这一段话真使我倾倒，使我好喜爱孔夫子。从这一整段看，这种师生的关系之美、之哀感动人，真可以与《圣经》中叙述耶稣被捕时那段文字相比，只是孔子这一段是个欢乐的收场，与耶稣不同而已。

三、本书的取材及计划

本书前面提到过，儒家把古代中国的史学已然是独自掌握了，这其中包括当时已然成为古文的中国文字，而他们专精的史学就是儒家传之于后世的“五经”。在公元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下令，除去医药、天文、农业诸种书籍之外，其他书籍一律焚毁。次年，因当时儒生批评这位修筑万里长城的秦始皇，他又下令活埋了儒生四百六十人。没想到秦始皇创立的这个“万世”的帝国，在屠杀儒生的五年之后，竟会溃灭，而焚书以前曾经能背诵儒家经典的儒生还有健在的。这些老儒生便凭记忆口头背诵出那些经典，大概又借着当时他们藏匿的部分竹简，算把那些经典从这一空前的文化浩劫中抢救了。那些老儒生就以自己记诵的那一套学问传授学生，又把那些经典写出来，因为中国文字在秦始皇统治期间由李斯将大篆简化成为小篆，字形上已有很大的变化，当时儒生写出经典所用的文字是当时的文字，所以叫做“今文”。此后百年间，有上面刻着古文的竹简陆续发现，总算逃过了劫难。最主要的是汉武帝末年鲁共王拆孔子宅所发现墙壁中隐藏的《礼记》《论语》《孝经》，全是秦前的籀文。因为是古文，其时群儒开始用当时的“今文”翻译阐释，此事虽然艰巨，但还可以译出。因此之故，中国古代经典便出现了古文版本，此种根据古文译出的经典便与今文版本的经典有了差异，尤其是关于古代社会、政治，与远古帝王神话性的记载。今文派与古文派的差异在汉代已然明显，当时经学大师郑玄极力想做调人，想牵合而融通之。汉后诸朝正统儒者说《诗经》与《春秋》者，皆依据古文本，而《礼记》（亦为“五经”之一）则依据今文本。直到清朝，经学家采用科学的比较方法恢复了今文本的地位，两种版本的差异才判然以分。经过运用每一片段的证据，每一种历史批评的方法与哲学研究，其最为出色的成就，则是证明《尚书》五十八章之中有二十五章为伪造，因此确定了《尚书》实为三十三篇，这正是《今文尚书》的版本。一般而论，并非是古文为伪造，而是我们现行的古文本是伪造的。

“儒家经典”一词，指的是“五经”和“四书”。前面已然提过，“五经”是古史，是孔门的学问，经过孔子编订，孔子也以之授诸生并传给了后代。而“四书”，大体而论，则代表孔门弟子的著作，是其弟子记载孔子说的话与孔子思想的阐述。有时我们也说“十三经”。“十三经”中所包括的书名由书后的附表中可以看出。我们要知道，在孔子当年，那时说“六经”而非“五经”。所加上的一经为《乐经》，《乐经》之中今日尚存在人间的，是《礼记》中的《乐记》（见本书第十章）。

通常研究孔子的智慧，都是直接从“四书”下手，这是一种错误，因为这种方法没有什么结果。原因是，“四书”是一部未经编辑杂乱无章的孔子语录，往往是从别处记载的长篇论说中摘来的语句，原来在别处时，其含义清楚得多。还有，在不同的章节内也有重复的引用语句，计有二十处，这足以表示《论语》这部书是由数人动手写的，并未经一人编订。有数章显然是由曾子的门人编写，其中曾子说的语句特多。每一章中各种含义不同的语句，都未按层次种类分别编定；有时可以看出一个主旨所在，更多的时候则不能，在若干章之后，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有后人的增补部分，有时不是在章节后增补，而是在正文中间插入的。本书第十章的《乐记》，显然并不完整。

西方人读《论语》而研究儒家思想时，最大的困难在于西方人读书的习惯。他们要求的是接连不断地讲述，作者要一直说下去，他们听着才满意。由书中摘取一行一句，用一两天不断去思索，在头脑中体会消化，再由自己的反省与经验去证实，他们根本就不肯这样。而事实上，在读《论语》时，必须把个别的格言警句分开，逐日分别去咀嚼，不要贪多，同时去思索，这才是读《论语》这部书的方法。但是对现代的读书人来说，这显然办不到。再者，谁也不能只靠读《论语》一部书，而对孔子思想的发展得到全面一贯的认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从儒家经典中选出若干章来，因为这些章代表前后连贯的思想，而这些文章是属于一个系统的，是集中于一个主题的。事实上，在《礼记》中有孔子连续一贯的对白，本书第六、七章便是明证。在第三、四章论《中庸》及《大学》时，仍然有用散文形式表达的连贯性的理论发挥。实际上，本书中我所选译的九章（《孔子世家》除外），有六章见于《礼记》，其余两章一部分选自《孟子》，另一部分是选自《论语》，而按类别排定的，还有选自《礼记》的片段。由上述可见，本书除由《礼记》中选取五章之外，还有四章（第三、四、五、十一章）表达同样内容的文字选自“四书”。“四书”在以前是儿童必读的，所以本书的编辑还是采用合乎正统的方式。“四书”中的《大学》与《中庸》，原是《礼记》中的两篇，由宋儒朱熹提升到与《论语》《孟子》并列的程度，而成为“四书”。至于《礼记》中其他各章未得升格获选，其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通常有个问题，就是《礼记》里孔子所说的话，甚至《论语》里孔子的话，是不是精确可靠。这也引起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等贤哲所说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比如说，柏拉图所写苏格拉底的对话，又有多少可信呢？以同样态度看《圣经》中的四福音，也发现四福音中有矛盾之处。我们也发现在《论语》《孟子》《礼记》三书之中，孔子所说的话在措辞上也微有不同。若说柏拉图在记载苏格拉底的话时，一定也染上了些柏拉图自己的笔调语气，这是无可避免的。《礼记》中好多章，一定也难免此种情形。现代政界名人曾受记者访问过的，一定深信记者笔下的文字和他自己所说的话实在不可能完全相同。除去录音之外，绝没有别的方法能使政客相信那是他亲口说的话。

我曾在前提过，《礼记》只是儒家所独自搜集的各式各样古代的记录文字，其来源一定是纷杂不一。这些篇文字（其中包括《中庸》），后人归诸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其他若干篇，尤其是在《大戴礼记》中的，毫无疑问是子思或是子思的门人传下来的。论教育与音乐的文字，毫无疑问反映出荀子的思想。荀子与孟子同时，虽然也属儒家，但孟子鄙视他。另外，《礼记》中有甚多部分专论丧礼，占全书比例之大令人吃惊，而《大戴礼记》则对此等文字概付阙如，却有很多章讨论哲理、礼服与祭器。还有若干章论节庆风俗规矩，如婚礼、射箭、舞蹈、村中节庆、宴饮，及其他比赛（该书第四十章《投壶》，详记竞技的规矩，颇类似我们在射箭场上之所见）。第五章甚为重要，是今文本论古代行政制度的基础，正如《周礼》是古文本的基础一样。还有其他章文字叙述妇女与儿童的品行以及一般礼节规矩。比如第一章，除去讲礼仪的哲理之外，也包括下列的训教：

“不要滚米饭成团，不要将米饭抛弃在桌上，口边不可有汤流出。不可咂嘴出声，不可啃骨头，勿将鱼翻转，勿以骨头投予狗食，勿拼命挑取一块肉。勿翻松米饭以使之变凉，勿用筷子挑食稀粥。勿大声吞咽汤汁，勿将汤翻搅，勿剔牙，勿在汤内加酱油等物……用牙咬已煮熟之肉，但勿用牙咬干肉。”

《礼记·曲礼上》第一原文是：

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吒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

这段文字读来如同《圣经·旧约》里的《申命记》。并且应当懂得“礼教”这个宗教，也像犹太教一样，是包括宗教崇拜与日常生活在内的，甚至连饮食也在内。

本书的计划如下：第二章首次把孔子的传记译成英文，这是孔子最早的传记，也是孔子唯一的传记，依大史学家司马迁的《孔子世家》英译的。第三章是论《中庸》，这一章给儒学系统一个完整适当的基础。第四章论伦理与政治（《大学》），虽然在伦理与政治之间，个人生活、家庭生活、国家世界之间的立论未必允当，文字则是前后一贯的论辩。第五章是经过重新排列重新选录的《论语》文本，大体而论，是本书最为隽永有味的一章。第六、七、八三章，也就是我称之为关于社会方面的“孔氏三论”，这一部分文字应当足以将“礼”的含义解释清楚。若只将礼字作礼仪或典礼讲，就大为错误了。第八章特别包括了一篇短而重要的一段文字，是孔子对世界和平与社会道德最高境界的憧憬。第九章与第十章是孔子对教育与音乐的看法，其见解、观点，是特别现代的。论音乐的第十章，也就是《乐记》，是《礼记》一书中最长的一章，实际上是从已然散失的《乐经》一书的十二章编来的。这些之后，是选自《孟子》的文字，这些文字显示了儒家哲学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发展。

第二章　孔子生平

自古以来，天下的君王贤人也算很多了，活着时都很荣耀，到他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孔子仅是一个平民，他的道统家世至今传了十几代，学者们都崇仰他。从天子王侯以下，凡是中国研讨六经道艺的人，都将孔夫子的话尊奉为最高的衡断标准，他真可说是一位圣明到极点的人了！

本书的孔子生平，采用司马迁的《孔子世家》，有两项重要理由。第一，因为司马迁的《孔子世家》是中国最早的孔子传记，是中国史学名著里的文章，作者司马迁不但是中国史家之祖，而且是散文大家。《史记》的地位是不能动摇的，而作者司马迁游踪甚广，曾访问孔子故乡，亦曾与当地熟知孔子逸闻旧事之父老长谈。所以我们要打算一窥孔子生活的真面貌，实在是舍此别无他途了。第二，司马迁胸襟开阔，豁达无私。他是真正的史家，不以提倡儒道尊崇孔子之心而存偏见。他虽然极其仰慕孔子，但并不属于狭义的儒家一派。因此，他是把孔子当做一个人来描绘，不是把孔子当做一个圣人来崇拜。论孔子的人，常想曲解有关孔子生活的几段文字，他们甚至用牵强的解释，否认孔子生平某些言行的真实性，而司马迁则不然。我们相信汉代大史学家司马迁头脑中孔子的面目是可靠的，因为他生活的时代是在孔子死后的三百年左右。

《史记·孔子世家》白话

世系、童年、青年（公元前551—前523年）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今山东曲阜县东南境鄹城）。他的先世本来是宋国的公族，到了叫孔防叔的，才因避祸逃来鲁国定居。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梁纥晚年再娶颜姓女子（《礼记·檀弓》云孔子母名徵在）才生了孔子，而且是到尼丘（一名尼山）去向神明祈祷才有孕生下孔子的。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孔子诞生。孔子刚生下时，头项中间是凹下的，所以就给他取名叫丘，字叫仲尼，姓孔氏。

孔子生下不久，叔梁纥就死了（《索隐》引《家语》云生三岁而梁叔纥死），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城的东边（《括地志》云在曲阜县东二十五里），因此孔子没法确知自己父亲的坟墓所在；母亲年少葬夫，照当时礼俗不能亲去送葬，所以也说不出坟墓的详细地址。

孔子小的时候游戏，常摆起各种祭器，学着大人祭祀的礼仪动作。母亲死了（《孔子世家补订》《阙里志》诸书并云在孔子二十四岁；今人钱穆先生则云在孔子十七岁以前），就暂时浅厝在五父衢（鲁城道名）的路旁，不敢贸然深葬远处，可能是他为了谨慎的缘故吧！后来同邑人挽父的母亲，指点出孔子父亲的墓地，然后孔子才把母亲灵柩运去防山和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腰间系着孝麻还在守丧，季孙子招宴军役之士（一说文学之士，此据方苞说），孔子前往参加。季孙的家臣阳虎拒斥他说：“季民招宴要服役的士卒，是不敢招待你的。”于是孔子就退了回来。

孔子十七岁那一年，鲁国的大夫孟厘子跟随鲁昭公到楚去，回来之后，深为不能襄助行好礼仪而自责，所以在他临终前（孟厘子卒于昭公二十四年。以上一段《史记》原文略有疏误，此据《左传·昭公七年》文意改译），还告诫自己的嗣子孟懿子说：“孔丘这个人，是圣人（《集解》引服虔曰：圣人谓商汤）的后裔，是在宋国受到华氏之祸才逃到鲁国来的。他先祖弗父何本来可以继位做宋君，却让给了他的弟弟厉公（《集解》引杜预曰：弗父何，宋愍公之长子，厉公之兄也。何嫡嗣当立，以让厉公）。到了弗父何的曾孙正考父，他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朝，做了上卿。他每一受命，就更加恭谨，所以考父鼎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鞠躬致敬，二次受命时折腰弓背，到了第三次受命，我的头压得更低，腰背更加弯曲了。走路时挨着墙边走，也没有人敢来侮慢我；我就用这个鼎做些面糊稀饭来清俭度日。’他就是这般恭谨俭约。我听说圣人的后裔，虽不一定能当国继位，但必然会有才德显达的人出现。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就博学好礼，这岂不就是所谓的显达的人吗？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你可一定要去从他求学。”孟厘子死后，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索隐》谓敬叔与懿子皆孟厘子之子，不阙更言鲁人）便去向孔子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平子继承了卿位。

孔子早年生活，既穷苦又没地位。成年以后，曾做过仓库管理员（季氏史，《会注考证》引诸说以为当做“委吏”，孟子亦云“孔子尝为委吏矣”，今从之），出纳钱粮算量得准确清楚，也担任过管理牧场的小职务，而场中牲口就越养越多。后来，他出任主管营建的司空。过不了多久，他离开鲁国，在齐国却受到排斥，转到宋、卫两国，生活也奔波不定，又在陈、蔡两国间遭遇困厄，最后才回到鲁国。孔子身高有九尺六寸，人家管他叫“长人”，而且以奇异眼光看他。鲁国当局最后总算又对他好了，所以他才回到鲁国来的。

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帮助孔子到周去。”于是鲁君就给了一辆车子、两匹马，一个童仆随他出发，到周去学礼，据说是见到了老子。学成告别时，老子送他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是用财物，仁德的人送人是用言辞。我不能够富贵，却盗取了仁人的名号，就说几句话送你，这话是：一个聪明又能深思明察的人，却常遭到困厄，几乎丧生，那是因为他喜欢议论别人的缘故；学问渊博识见广大的人，却使自己遭到危险不测，那是由于他好揭发别人罪恶的后果；做人子女的应该心存父母，不该只想到自己；做人臣属的应该心存君上，不能只顾到本身。”孔子从周回到鲁之后，门下的学生就日益增多了。

三十岁至五十岁（公元前522—前503年）

这个时候，晋平公淫乱无道，六家大臣（指范氏、中行氏、知氏、赵氏、魏氏、韩氏）把持国政，不时攻打东边的国家，楚灵王的军队很强大，也常北上来侵犯中原；齐是个大国又接近鲁。鲁国既小又弱，要是归附于楚，晋国就不高兴；依附了晋，楚国就来兴师问罪；对待齐国如果不周到，齐兵就要侵入鲁国了。

鲁昭公二十年，而孔子大约是三十岁了。齐景公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就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国家小又地处偏僻，他能够称霸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说：“秦这个国家虽然小，目标却很远大；地位虽然偏僻，施政却很正当。（秦穆公）亲自举拔用五张黑羊皮赎来的贤士百里奚，封给他大夫的官爵，才把他从奴隶的拘禁中救出来，就和他一连晤谈三天，随后把掌政大权交给了他。从这些事实来看，就是统治整个天下也是可以的，他称霸诸侯还算成就小了呢！”景公听了很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因为和郈昭伯比赛斗鸡结怨的事得罪了鲁昭公，昭公带了军队来打平子。于是平子就联合了孟孙氏、叔孙氏，三家一起围攻昭公，昭公兵败了，逃到了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乾侯（今河北成安县）这个地方。过了不多久，鲁国发生乱事，孔子来到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着昭子的关系去接近景公。孔子和齐国的荣宫长讨论音乐，听到了舜时韶乐，专心地把它学起来，三个月期间，连吃饭时的肉味都觉不出来了，齐人都很称道这件事。

齐景公问孔子为政的道理，孔子说：“国君要像个国君，臣子要像个臣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景公听了说：“对极了！果真是国君不成国君，臣子不成臣子，父亲不成个父亲，儿子不成个儿子，就是有再多的粮食，我们能平安地吃着它吗？”改天他又问孔子为政的原则。孔子说：“为政最要紧的是在善用财力，杜绝浪费。”景公听了很高兴，打算把尼溪地方的田封给孔子。晏婴劝阻道：“儒者这种人都能言善辩，是不能用法来约束他的，态度高傲自以为是，是很难驾驭的；他们重视丧礼，长期悲痛不止，为了使丧事隆重可以倾家荡产，这种礼俗不足取法，他们不事生产，只是到处游说求职来进行政治活动，这种人不能来掌理国事。自从文王、武王、周公这些大贤先后过去，周朝王室已经衰微，礼乐的沦丧也很有些时候了。现在孔子却对仪容服饰刻意讲究，详定各种应对进退间上下快慢的礼节规矩，这些繁文缛节，就是连续几代也学不完，一辈子也弄不清楚。君子想用这一套东西来改革我们齐国的礼俗，这不是治理百姓的好办法。”此后，景公只是很客气地接见孔子，不再问起有关礼的事情了。有一天，景公慰留孔子，说：“要用像鲁国给季孙氏那样高的待遇给你，我实在做不到。”所以就以上下卿（鲁有三卿，季氏为上卿，孟氏为下卿，季孟之间，犹叔氏也）之间的礼来对待孔子。齐国的大夫有人想害孔子，孔子得到了消息。景公也说：“我老啦，没法用你了。”于是孔子就离开齐国，回到了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那一年，鲁昭公死在乾侯，定公继位。定公继位的第五年夏天，季平子死了，桓子继位做上卿。季桓子家里掘水井，掘到了一只腹大口小的瓦器，器中有个像羊的东西，就去问孔子，并且说挖得的瓦器里有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那是羊。我听人说过，山林里的怪物是一种单足兽‘夔’和会学人声的山精‘罔阆’（同魍魉）；水里面的怪物是神龙和会吃人的水怪‘罔象’，泥土里的怪物，则是一种雌雄未成的‘坟羊’。”

吴国去攻打越国，把越都会稽城给拆毁了，发现一节骨头，长度就占满了一车。吴王派了专使来问孔子说：“什么骨头最大？”孔子说：“大禹王召集各地的君长到会稽山，当时有个叫防风氏的君长很迟才到。禹就把他杀了陈尸在那儿，他的骨头一节就占满一车，这就是最大的了。”吴使问道：“那神又是谁呢？”孔子说：“名山大川的神灵，能够兴云致雨来利益天下，负责监守山川按时祭祀的就叫做神（诸侯君长），只守社稷的叫公侯，他们都归王的统治。”使者又问：“防风氏是守什么的？”孔子说：“汪罔氏的君长守封山、禺山一带，是姓厘。在虞、夏、商三代叫汪罔，到了周代叫长翟，现在就叫做大人。”使者问道：“人的身长有多少？”孔子说：“僬侥氏身长三尺，是最短的了；最长的不过三丈，这就是身高的极限了。”吴使听了之后说：“真是了不起的圣人啊！”

季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的，和阳虎有了仇怨。阳虎想把仲梁怀赶走，公山不狃阻止了他。这年秋天，仲梁怀更加地骄纵了，阳虎把他给抓了起来，季桓子很生气，阳虎就把桓子也囚禁了，等谈好条件才放他，阳虎从此更加没把季氏看在眼里。季氏也很越分，声势排场都超过鲁国公室；一个上卿的家臣（谓阳虎），就执掌了国家的政权，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都不守礼分，违背常道。所以孔子不愿出任鲁国的官职，退闲在家，专心研究整理诗、书、礼、乐这些典籍，学生越来越多，不论多远，都有人来向他求学。

掌大权时期（公元前502—前496年）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满于季氏，就借着阳虎来作乱，打算废掉季孙、叔孙、孟孙（三家皆鲁桓公之后，故称三桓）三家的嫡生嗣子，另外拥立平日为阳虎所喜欢的庶子来继承，于是就把桓子抓了起来。桓子用计骗他。逃了出来。定公九年，阳虎计划失败，逃到齐国去。这个时候，孔子正好五十岁。

公山不狃以费邑作据点反叛季氏，派人来召孔子去帮忙。孔子心想自己依循正道而行已经很久了，内在的学养也很深厚，却无处可以表现，没有人能用自己，不禁说道：“大抵文王、武王当年是以丰、镐那么小的地方建起王业的；现在费邑虽然是小了点，该也差不多吧！”想要应召前去，子路大不以为然，劝止孔子。孔子说：“难道召我去是毫无作用吗？如果他真能用我，我将像文王、武王一样，在东方建立一个典礼完备的周啊！”然而最后也没有成行。后来鲁定公任命孔子做中都（在今山东汶上县）地方的宰官，才到职一年就很有绩效，四方的官吏都学着他做。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了大司寇。

定公十年的春天，鲁国和齐国和好。到了夏天，齐国的大夫黎鉏就对景公说：“鲁国用了孔丘，照情形看，这是会危害齐国的。”于是派了使者去约鲁君来做和好的会盟。会盟的地点是在夹谷（今山东莱芜县）。鲁定公就装潢好车子，毫无武装便想前往。这时孔子正好是兼理典礼会盟的事务，就对定公说：“我听说有文事的必须要有武备，有武事的必须要有文备。从前凡是诸侯出了自己的国境，一定带全了必要的官员随行。请你也带左司马右司马一道去。”定公说：“好的。”就带了左右司马出发，和齐侯在夹谷地方相会。这个地方筑了土台，台上备好席位，上台的土阶有三级。两君就在台前行了相见礼，作揖让了一番才登上台。双方馈赠应酬的仪式行过之后，齐国管事的官员急忙前来请示道：“请开始演奏四方的舞乐。”景公说：“好。”于是旍旄羽祓矛戟剑拨都出了场，敲打吼叫地表演起来。孔子见了赶忙跑过来，一步一阶就往台上走，最后一阶没有跨上，便举袖一挥，说道：“我们两国君主，是为了和好而来会盟的，这种夷狄的野蛮舞乐，怎么可以用在这个场合呢！请命管事官员叫他们下去！”管事的叫他们退下，他们却不肯动。孔子就朝左边的晏子看看，又朝右方的景公看看，景公心里尴尬了一阵，就命令乐人下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管事官员又跑来说道：“请演奏宫中的女乐。”景公应说：“好。”于是许多戏子矮人都前来表演了。孔子看了又急忙过来，一步一阶往台上走，最后一阶没有跨上就说道：“一个普通人敢胡闹来迷乱诸侯，论罪是应该正法的，请下令管事的执行吧！”于是管事官员依法处罚，那受罚的人就手脚分离了。景公看了孔子态度这样严正，不由得敬畏动容，知道自己道理上不如他。回国之后心里很不安，就对众臣说：“鲁国是用君子的道理来辅助他们的君主，而你们却仅把夷狄那套歪理告诉了我，害我开罪了鲁君，这该怎么办呢？”主事的官吏上前回话：“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具体的事物来谢罪；普通人有了过错，就用虚礼大辞来谢罪。君上如果心里不安，就可用具体的事物去谢罪了。”于是齐侯就把以前从鲁国侵夺来的郓、汶阳和龟阴的田还给鲁国，来表示自己的歉疚。

鲁定公十三年的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子的家中不可私藏兵器，大夫的封邑不能筑起三百丈的大城墙。”就派仲由去当季氏的家宰，打算拆毁季孙、叔孙、孟孙三家封邑的城墙。于是叔孙先把郈邑的城拆了。季孙也准备拆费邑的城，当时的邑宰公山不狃就和叔孙辄率领了费邑的丁众进袭鲁城，定公和季孙、叔孙、孟孙三人就躲进了季孙的住处，上了季孙武子的台（在鲁城东门内），费人围攻他们，却攻不下，但已有人逼到定公的台侧（“入及公侧”，俞樾谓入当作“矢”。则云箭矢已射至定公身旁矣）。孔子就派了申句须、乐颀下台来攻击他们，费人开始退走，国人乘胜追击，在姑蔑（今山东泗水县南）地方把他们彻底打败了。公山不狃、叔孙辄两人便逃到齐国，终于把费城拆毁了。接着准备拆成城，成邑的邑宰公敛处父对孟孙氏说：“拆了成邑的城，齐人必将进逼到我们北边门户。况且成城是你们孟氏的保障，没有成城就等于没有孟氏了。我打算抗命不拆。”十二月，定公率兵包围成城，没攻下来。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这时他以大司寇的职位参与国家大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孔门弟子见了说：“听说君子祸事临头不慌张恐惧，好事到来也不喜形于色。”孔子说：“是有这个话。但是不也听说过‘乐其以贵下人’的话吗？”于是就把扰乱鲁国政事的大夫少正卯给杀了。孔子参与国政才三个月，贩羊卖猪的商人就不敢哄抬价钱，行人男女都分开走路，各守礼法，路上见了别人掉落的东西也不敢捡回去；四方旅客来到鲁国的，不必向官吏请求，都会给予亲切的照顾。

齐国听到了这种情形就担心起来，说道：“孔子主政下去，鲁国必会强大称霸；要是称霸了，我们的地方最靠近那里，必然会先来并吞我们了，何不先给他们一些土地呢？”黎鉏说：“还是先设法破坏他们的改革图强；如果破坏不成，再送给他们土地也不迟呀！”于是就挑选了国内漂亮的少女八十人，都穿上华丽的衣裳，教她们学会跳康乐舞，连同身上有花纹的马一百二十匹，一起送去给鲁君。先把女乐和马匹安置在鲁城南面的高门外边。季桓子知道了，曾经穿便装偷偷地去观赏了好几回，打算接受下来，就跟鲁君说好，两人装着要环游各处，实地里是整天都到那儿观赏，把政事荒废下来。子路看了情形就劝孔子说：“老师，我们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不久就要春祭天地，如果当局遵守礼法，能把典礼后的祭肉分送给大夫，就表示仍有可为，那么我们还可以暂时留下。”季桓子终于是接受了齐人送来的女子乐团，整日沉迷其间，一连三天都不过问政务；而且春祭天地的大典之后，又违背常礼，没给大夫们分送祭肉，于是孔子失望地离开了鲁国，当天就在屯（在鲁城南）的地方过夜。乐师己前来送行，说道：“先生就这样怪罪了？”孔子说：“我唱个歌告诉你好吗？”于是唱道：“听信妇人的话，可以失去亲信；过于接近妇女，可以使人败事亡身。既然如此就该离开，优游自在地安度岁月。”乐师己回去了，桓子问他说：“孔子说了些什么？”乐师己照实相告。桓子长叹一声，说：“孔夫子是为了那一群女乐的事怪罪我了！”

五年漂泊（公元前496—前492年）

孔子来到了卫国，寄住在子路的大舅子颜浊邹家里。卫灵公问孔子：“你在鲁国的官俸是多少？”孔子回答说：“官俸是六万小斗栗子。”卫国也照样给了六万小斗粟子。过不多久，有人向卫灵公说了孔子的坏话，灵公就派公孙余假带了兵仗在孔子那儿走出走进，孔子担心会出事惹祸，待了十个月，就离开了卫国。

正打算到陈国去，经过匡（在今河北长桓县西南）城，弟子颜刻（刻亦作剋）替孔子赶车，用鞭子指着一处说：“从前我进这个城，就是由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说当年和阳虎同行的颜刻出现，以为鲁国的阳虎又来了。因为阳虎曾经欺虐过匡人，匡人于是就留住孔子。孔子的模样像阳虎，所以被困在那里整整有五天。慌乱中颜渊失散了，稍后才来会合，孔子见了说：“我以为你乱中遇难了！”颜渊说：“老师您还健在，我怎敢轻易就死呢！”匡人围捕孔子围得越来越急，弟子们都很紧张，孔子就说：“文王虽已死了，文化道统并没有丧失，现在不都在我们身上吗？上天如果要绝灭这个文化道统的话，就不会让我们能够认知并负起传承的责任。天意既然是不绝灭这个文化道统，那匡人又能对我怎么样？”于是孔子派了一个随行弟子到卫宁武子那里做家臣（此句所言与《左传》《家语》不合，恐有误），然后才得脱险离开。

从匡出来就到了蒲（在匡城北十五里），过了一个多月，又回到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名叫南子的，派了人去对孔子说：“各国的君子只要有意和我们国君攀交情的，必定会来见我们夫人；我们夫人愿意见你。”孔子托言推辞告罪一番，最后还是不得已去见了。会见时，夫人站在葛细布做的帷幕里面，孔子进了门，向北跪拜行礼，夫人在帷幕里面回拜答礼，身上的佩玉首饰触发清脆的响声。事后孔子说：“我一向是不想去见她，现在既然不得已见了，就得还她以礼。”子路还是不高兴，孔子就很严正地申明道：“我要不是因存着得君行道的一点希望才不得已去回见她的话，天一定厌弃我！天一定厌弃我！”过了个把月，卫灵公和夫人同坐了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侍在右，出了宫门，要孔子坐第二部车子跟着，就大摇大摆地从市上走过。孔子感慨地说：“我还没见过爱慕德行像爱慕美色一般热切的人。”于是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厌恶失望，就离开卫国往曹国去了。这一年，鲁定公死了。

孔子又离开曹国，来到宋国。一天和弟子们在大树下讲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加害孔子，把大树给砍了，孔子只好离去。弟子催促说：“我们行动该快一点！”孔子说：“上天既然赋了道德使命给我，桓魋他又能把我怎样！”

孔子来到郑国，却和弟子彼此失散了；孔子一个人站在外城的东门口。郑国有人看见了就对子贡说：“东门那里站有一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是从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一副疲惫倒霉的样子，真像个失去主人家的狗。”子贡见面把这些话据实告诉孔子，孔子笑着说：“一个人的状貌如何，那是不重要的；倒是他说我像只失去主人家的狗，那可真是啊！那可真是啊！”

孔子来到了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过了一年多，吴王夫差来打陈国，夺取了三个城邑才撤兵。赵侯鞅来打卫国的朝歌。楚国来围攻蔡国，蔡国就请求迁到吴国的土地上去，受他保护。吴国又在会稽地方把越王勾践打败了。

有一天，许多鹰隼落在陈国宫廷前死了，身上被楛木做的箭射穿着，箭头是石头做的，箭杆有一尺八寸长。陈愍公派了人来请教孔子，孔子说：“鹰隼飞来的地方是很远了，这箭是肃慎人的箭。从前武王灭亡了商纣，就和四方的蛮夷民族来往，开导他们。他恩威并施，要他们把各地的特产献给朝廷，叫他们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义务。于是肃慎人献来楛木做的箭杆，石头做的箭头，长度是一尺八寸。先王为了表彰他的美德，就把肃慎人的箭分给长女太姬。后来太姬嫁了虞胡公，虞胡公又封来陈国。当初王室分美玉给同姓诸侯，用意是要展现亲谊，分远方贡物给异姓诸侯，是要他们不忘归服周王，所以分给陈国肃慎人的箭。”愍公听了叫人到旧府去查证一下，果然找到了这种箭。

孔子在陈住了三年，正好遇着晋、楚两国在争强斗胜，一再来打陈国，直到吴国攻打陈为止，陈国常常受到侵犯。孔子感叹说：“回去吧！回去吧！留在我们家乡的那批孩子们，志气都大，只是行事疏略些，他们都很有进取心，也没忘掉自己的初衷。”于是孔子就离开了陈国。

路过蒲邑，刚好遇上公叔氏占据了蒲而背叛卫国，蒲人就留住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自己带了五辆车子跟随孔子周游各地。他这个人身材高大，才德好，又英勇；他对孔子说：“我以前跟着老师在匡的地方遇到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遇上危难，这是命吧！我和老师一再地遭难，宁愿跟他们拼死算了！”于是就跟蒲人猛烈地拼斗起来。蒲人害怕了，就对孔子说：“如果能不去卫国，我就放你们走。”双方条件谈好，就放孔子一行从东门离去。孔子脱险后却一路前往卫国。子贡说：“约定好的条件可以不遵守吗？”孔子说：“在胁迫下订的条约，神明是不会认可的。”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很高兴，亲自出城来迎接。问道：“蒲可以讨伐吗？”孔子答说：“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却认为不能去讨伐。因为现在的蒲是卫国防备晋、楚的前哨据点，我们自己发兵去打，如果蒲人干脆投靠敌方，或敌方趁机来袭，那后果不是很不好吗？”孔子说：“蒲邑的百姓，男的都效忠卫国，有拼死的决心；妇女们也有保卫这块西河地方的愿望。所以我们所要讨伐的，只是领头叛乱的四五个人罢了。”灵公说：“很好。”然而却不去伐蒲。

卫灵公年纪大了，政务废弛，也不用孔子。孔子感叹地说：“如果有人用我来掌理国政，一年就可以有个样子，三年便有具体成效了。”孔子只好离开了。

佛肸做中牟（在今河南汤阴县西）邑宰。晋国的大夫赵简子要攻灭范氏、中行氏两家，中牟不服赵氏，就来攻伐中牟。佛肸就据有中牟公然反叛了，派人来召请孔子协助，孔子有意前往，子路说：“我听老师说过：‘一个本身做了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会去的。’现在佛肸自己据了中牟反叛，您想前去，这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是说过这话的。但我不也说过真正坚实的东西吗？它是怎样磨都不会薄损的，不也说过真正精白的东西吗？它是怎么抹也不会污黑的。我难道是个中看不中吃的葫芦瓜（一云匏瓜为星名）吗？怎么能只供人挂着而不吃呢！”

一天孔子击着磬，有个担着草制盛土器经过门前的人听见了，说道：“真是有心啊，这个击磬的人，叮叮当当地直敲着。既然世上没有人赏识自己，那就算了吧！”

孔子向鲁国的乐官师襄子学弹琴，一连十天都没有进展。师襄子说：“可以进学一层了。”孔子说：“我已学会了乐曲的形式，但节奏内容还不了解。”过了一些时候，师襄子又说：“你已学得了曲子的节奏内容，可以进学一层了。”孔子说：“我还没领会乐曲的情感意蕴。”过了一些时候，师襄子又说：“你已领会了乐曲的情感意蕴，可以进学一层了。”孔子说：“乐曲中那个人我还体认不出呢！”再过一段时间，孔子一副安详虔敬有所深思的样子，随又欣喜陶然，像是视野情志正与高远的目标相遇似的。最后说道：“我体认出曲中的这个人啦！他的样子黑黑的，个子高高的，眼光是那样的明亮远大。像个统治四方诸侯的王者，这不是文王又有谁能够如此呢！”师襄子离开座位很恭敬地说：“我就说过这是文王的琴曲啊！”

孔子既然不被卫王所用，打算往西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到窦鸣犊、舜华两人被杀的消息，就对着河水感叹说：“河水是这样的壮美，这样的盛大啊！我不渡过这条河，也是命吧！”子贡听了趋前问道：“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和舜华两人是晋国有才德的大夫。当赵简子还没有得志的时候，是倚仗这两人才能从政的；如今他得志了，却杀了他们来执掌政权。我听说过：一个地方的人，如果残忍到剖开动物的肚子来杀死其幼儿，麒麟是不来到郊外的，排干了池塘水来捉鱼，蛟龙就不肯调和阴阳来兴云致雨了；弄翻鸟儿的巢打破了卵，凤凰就不愿来飞翔。这是为什么呢？是君子忌讳自己的同类受到伤害啊！连飞鸟走兽对于不义的人事尚且知道避开，何况是我孔丘呢！”于是回到陬乡歇息，作了《陬操》这首琴曲来哀悼他们两人。随后又回到了卫，进住蘧伯玉的家。

有一天，卫灵公问起军队战阵的事。孔子说：“关于祭祀典礼的事，我倒听说过，至于军队战阵的事，却是不曾学过。”第二天，灵公正和孔子在谈话，见有雁群飞过，只顾抬头仰望，神色间并不注意孔子。于是孔子就离开卫，又去陈国。

同年的夏天，卫灵公死了，立了灵公的孙子辄继位，他就是卫出公。六月间，赵鞅（赵简子）派人把流亡在外的卫灵公太子蒯聩（出公辄之父）强送到卫国的戚邑。于是阳虎要太子去掉帽子露出发髻，另外八个人穿麻戴孝，装成是从卫来接太子回去奔丧的样子，哭着进了戚城，就住了下来。冬天里，蔡国从新蔡迁到州来（下蔡，时属吴地）。这一年正是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已六十岁了。齐国协助卫国围攻戚城，是因为卫太子蒯聩住在那儿。夏天里，鲁桓公、厘公的庙失火烧了起来。这时孔子在陈国，听说鲁庙失火了，说道：“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厘公的庙吧！”后来消息证实，果然是如他所言。到了秋天，季桓子病重，乘着辇车望见鲁城，感叹地说：“以前这个国家几乎是可以强盛起来的，只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没有好好用他，所以才没有兴盛啊！”随即对着他的嗣子康子说：“我死了，你必然接掌鲁国的政权；掌政之后，一定得请孔子回来。”过了几天，桓子死了，康子继承了卿位。丧事办完之后，想召孔子。公之鱼却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子）用他没用到底，最后惹来别国的笑话，现在你再用他，如果又是半途而废，别国岂不又要笑话你。”季康子说：“那要召谁才好呢？”公之鱼说：“应该召冉求。”于是就派了专人来召冉求。冉求正要起程时，孔子说：“鲁国当局来召冉求，不会小用他，该会重用他的。”就在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在我们家乡的那批孩子，志气都大，只是行事疏略些；他们的文采都很美，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来调教他们才好。”子贡知道了孔子想回乡，在送冉求时，据说就叮嘱他：“就职了，设法要他们来请老师回去！”

厄于陈蔡（公元前491—前489年）

冉求回去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到蔡国。蔡昭公要到吴国去，这是吴王召他去的。以前昭公欺骗他的臣子要把都邑迁到吴境的州来，现在即将应召前往，大夫们担心他又要搬迁，公孙翩就在路上把他射杀了。楚军来进犯蔡国。同年秋天，齐景公死了。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叶公（楚大夫诸梁封邑在叶，僭称公）问孔子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为政的道理在使远方的人归附，近处的人服帖。”有一天，叶公向子路问起孔子的为人，子路没回答他。孔子知道了就对子路说：“仲由！你怎么不回他说‘他这个人嘛，学起道术来毫不倦怠，教起人来全不厌烦，用起功来连饭也会忘了吃，求道有得高兴起来，什么忧愁都可忘掉，甚至连衰老即将到来也不知道了’等等。”

离开了叶，在回蔡的路上，长沮、桀溺两人一起在田里耕作。孔子看出了他们是隐居的高士，就叫子路前去向他们打听渡口的方位。长沮说：“那车上拉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该知道渡口在哪儿了。”桀溺遂又问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那你，是孔丘的门徒啰！”子路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哪儿都是一样的动荡啊，但是又有谁能改变这种局势？况且你与其跟着那逃避暴君乱臣的人到处奔波，还不如跟着我们这种避开整个乱世的人来得安逸自在呢！”说着，就自顾自去下种覆土了。子路把经过情形报告了孔子，孔子怅然地说：“人总该有责任的，怎可自顾隐居山林，终日与鸟兽生活在一起。天下如果清明太平的话，那我也用不着到处奔走要想改变这个局面了。”

有一天，子路一个人走着，遇上一位肩上挑着除草竹器的老人。子路请问道：“你可看见了我的老师？”老人说：“你们这些人，手脚都不劳动，五谷也分不清楚，谁是你老师我怎么会知道？”只管拄着杖去除草。事后子路把经过告诉了孔子，孔子说：“那是一位隐士。”叫子路回去看看，老人却已走了。

孔子迁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进攻陈国。楚国前来救陈，军队驻扎在城父（楚邑，在今河南宝丰县东）。听说孔子住在陈、蔡两国的边境上，楚国就派了专人来聘请孔子。孔子正打算应聘前去见礼，陈、蔡两国的大夫就商议说：“孔子是位有才德的贤者，凡他所讽刺讥评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所在。如今他长久留驻在我们陈、蔡两国之间，各位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于仲尼的观点意思。现在的楚国是个强大的国家，却来礼聘孔子；楚国如果真用了孔子，那我们陈、蔡两国掌政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双方都派了人一起把孔子围困在荒野上，动弹不得，粮食也断绝了。随行弟子饿病了，都打不起精神来。孔子却照样不停地讲他的学，朗诵他的书，弹他的琴，唱他的歌。子路满怀懊恼地来见孔子，说道：“君子也会有这样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会有的，只不过君子遭到困穷时能够把持自己，小人遭到困穷的话，那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子贡的神色也变了，孔子对他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方去学习而把学来的牢记在心里的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对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把握住事物相通的基本道理，而加以统摄贯通的。”

孔子知道弟子心中有着懊恼不平，于是召子路前来问他说：“《诗》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偏偏巡行在旷野之中。’难道是我的道理有什么不对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子路说：“想必是我们的仁德不够吧，所以人家不信任我们；想必是我们的智谋不足吧，所以人家不放我们通行。”孔子说：“有这个道理吗？仲由，假使有仁德的人便能使人信任，那伯夷、叔齐怎会饿死在首阳山呢？假使有智谋的人就能通行无阻，那王子比干怎会被纣王剖心呢？”子路退出，子贡进来相见。孔子说：“赐啊！《诗》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偏偏巡行在旷野之中。’难道是我的道理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子贡说：“老师的道理是大到极点了，所以天下人就不能容受老师。老师何不稍微降低迁就一些！”孔子说：“赐，好农夫虽然善于播种五谷，却不一定准有好收成；好工匠能有精巧的手艺，所作却不一定能尽合人意；君子能够修治他的道术，就像治丝结网一般，先建立最基本的大纲统绪，再依序疏理结扎，但不一定能容合于当世。现在你不去修治自己的道术，反而想降格来苟合求容，赐啊！你的志向就不远大了！”子贡出去了，颜回进来相见。孔子说：“回啊！《诗》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偏偏巡行在旷野之中。’难道是我的道理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呢？”颜回说：“老师的道术大到极点了，所以天下人就不能够容受。然而，老师照着自己的道术推广开去，不被容受又有什么关系？人家不能容，正见得老师是一位不苟合取容的君子呢！一个人道术不修治，才是自己的耻辱；至于道术既已大大地修成而不被人所用，那是有国的君主和执政大臣的耻辱了。不被容受有什么关系？人家不能容，正见得自己是一位不苟合取容的君子呢！”孔子听了欣慰地笑了，说道：“有这回事吗？颜家的子弟呀！假使你能有很多财富的话，我真愿意做家宰，替你经理财用呢！”于是差了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便派兵前来迎护孔子，才免去了这场灾祸。

楚昭王想把有居民户籍七百里大的地方封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西（即公子申，昭王之兄）阻止说：“大王使臣出使到诸侯各国的，有像子贡这样称职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左右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贤能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英勇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再问：“大王各部主事的臣子，有像宰予这样干练的吗？”昭王也说：“没有。”子西接着说：“况且我们楚国的祖先在受周天子分封时，名位只是子爵，土地是跟男爵相等的方五十里。如今孔丘遵循三皇五帝的遗规，效法周公、召公的德业，大王如果用了他，那么楚国还能世世代代公然保有几千里的土地吗？想当初文王在丰邑，武王在镐京，以百里小国的君主，两代经营终而统一天下。现在孔丘如拥有那七百里土地，又有那么多贤能弟子辅佐，对楚国来说并不是好事。”昭王听了就打消封地给孔子的念头。这年秋天，楚昭王死在城父。

楚国装狂自隐的贤士接舆，唱着歌走过孔子的车前，他唱道：“凤呀！凤呀！你的品德身价怎么这样低落？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补正了呀！可是将来的还可以来得及避免的。罢了！罢了！现在从政的人都是很危险的啊！”孔子下了车，想和他谈谈，他却快步走开了，没能跟他说上话。于是孔子从楚国回到了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也是鲁哀公六年。

再度漂泊（公元前488—前484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今山东峄县境）的地方会盟，吴王要求鲁国提供百牢（牛羊猪三牲俱备曰一牢）的礼献。吴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康子就请子贡前去应对，经子贡据理力争才得免了。

孔子说：“鲁、卫两国的政事，真是兄弟一般的情况。”这个时候，卫君出公辄的父亲蒯聩不能继位，流亡在外，这件事诸侯屡次加以指责。而孔子的弟子很多都在卫国做官，卫君辄也想要孔子来佐理政事。子路就问孔子说：“卫君想要老师去帮他掌理政事。老师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那我必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回事吗？老师太迂阔不切实际了！有什么好正的？”孔子说：“你真是鲁莽啊，仲由！要知道名分不正，说出来的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政事就没法成功；政事不成功，礼乐教化就不能推行；教化不能推行，刑法就无法适中；刑罚不适中，那老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君子定下的名分，一定是可以顺当说出口；说出了的话，一定可以行得通。君子对他说出来的话，要做到没有一点的苟且随便才行。”

又过一年，冉有为季氏率领军队，和齐国在郎亭（在今山东鱼台县东北）地方作战，把齐兵打败了。季康子对冉求说：“你对于军事作战的事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就懂的呢？”冉有说：“是向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冉有回答说：“想用他，要有光明正大的名分；即使向百姓公开宣布或明告于鬼神，都是没有遗憾的。如果是像我目前所处的这种情况，就是把千社（《索隐》：二十五家为社）这么大的地方给他，我们的老师也不会接受的。”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说：“如果真想召请他回来，就要信任他，不可让小人阻碍他，那是可以的。”这时卫大夫孔文子想攻打卫文公的后人太叔，向孔子问计。孔子推说不知道，随即招呼备车就离开了，说道：“鸟是选择树林来栖息，树林哪能选择挽留它。”正好季康子赶走了公华、公宾、公林这几个人，备妥了周到的礼节来迎接孔子，孔子就回到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后，一共经过了十四年的时间才又回到鲁国。

孔子之治学与生活习惯（公元前484—前481年）

鲁哀公问孔子为政的道理，孔子回答说：“为政最重要的是选任好的臣子。”季康子也问孔子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来矫治邪曲的人，这样就能使邪曲的人也变为正直的了。”（《论语·颜渊》篇作孔子答樊迟问知之语）季康子忧虑国内的盗贼多，孔子告诉他说：“如果你自己能够不贪欲，就是给予奖赏，人们也是不去偷窃的。”然而鲁国终究是不能用孔子，而孔子也不求出来做官。

在孔子的时代，周朝王室已经衰微，而礼乐的制度教化也废弛了，诗书典籍零散残缺。于是孔子探循三代以来的礼制遗规，厘定书传的篇次，上起唐尧、虞舜之间，下到秦穆公止，依照事类秩序加以编排。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还能讲述个大概来，只是夏的后代杞国已经不足取证了；殷代的礼制，我还能讲述个大概来，也只可惜殷的后代宋国已经不足取证了。要是杞、宋两国保有足够的文献的话，那我就能拿来印证了。”孔子考察了殷、夏以来礼制增损的情形后，说道：“以后就是经过百代，那变革的情形也是可以推知的。因承袭不移的是礼的精神本体，增损改变的是礼的文采仪节。周礼是参照了夏、殷两代而制订的，它的内容文采是那么的盛美！我是遵行周礼的。”所以《书传》《礼记》是出于孔子的。

孔子对鲁国的大乐官说：“音乐演奏的过程是可以知道的。刚开始的时候，要八音五声齐全配合，接着乐音慢慢放开之后，要清浊高下和谐一致，又要宫商分明节奏清爽，更要首尾贯串声气不断，这样直到整首乐曲的演奏完成。”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才把诗乐订正了，使雅诗、颂诗都能配入到原来应有的乐部。”

古代留传下来的《诗》原有三千多篇，孔子把重选的去掉，选取可以用来配合礼义教化的部分。所取诗篇，最早的是追述殷始祖契、周始祖后稷的诗，其次是歌颂殷、周两代盛世的诗，再次是讽刺周幽王、周厉王政治缺失的诗，而一切都要以男女夫妇的家庭伦常为起点，所以说：《关雎》这一乐章是《国风》的第一篇；《鹿鸣》是《小雅》的第一篇；《文王》是《大雅》的第一篇；《清庙》是《颂诗》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把它入乐歌唱，以求合乎古代《韶乐》（虞舜乐）、《武乐》（武王乐）以及朝廷雅乐、庙堂颂乐的声情精神。先王礼乐教化的遗规，到此才稍复旧观而有可称述。王道完备了，六艺也齐全了。

孔子晚年喜欢《易》学，他阐述了（序，一云即《易·序卦》）《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等。他读《易》很勤，以至把编书简的皮绳都弄断了三次。还说过：“再让我多活几年，这样的话，我对《易》学的研究就可以文辞义理兼备充实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做教材来教人，就学的门生大约有三千人，而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一般受到孔子教诲却没有正式入籍的学生，为数也不少。

孔子教导学生有四个项目：《诗》《书》《礼》《乐》等籍典文献，生活上的身体力行，为人处世的忠诚尽心，待人接物的信实不欺。孔子戒绝了常人的四种毛病，不揣测、不武断、不固执、不自以为是。所特别谨慎的事是祭祀前的斋戒、战争、疾病。很少轻易谈及的是利、命和仁（此句异说不止一种，今从何氏《集解》暂译）。孔子教人，如果不是心求通而未通的，不去启发他；举述给他道理，却不能触类旁通的，就不再对他反复费词了。

孔子在自己的乡里，容貌恭敬温厚，好似不大会讲话的样子。他在宗庙祭祀和朝廷议政时却言辞明晰通达，只不过态度还是恭谨小心罢了。在朝中与上大夫交谈，态度中正自然，与下大夫交谈就显得和乐轻松了。

孔子进国君的宫门时，低头弯腰以示恭敬；然后急行而前，态度恭谨有礼。国君命他接待贵客，容色庄重认真。国君有命召见，不等车驾备好就尽快出发前往。鱼不新鲜，肉已发味，或切割不合规矩的都不吃。不适当的位子，不就座。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没有吃饱过的。在这一天里哭过，就不唱歌。见到穿麻戴孝的人、目盲的人，即使是小孩子也必然改变面容表示同情。

孔子说：“只要是有心向学，即使在同行三个人之中，必有可做我老师的。”又说：“德行的不修明，学业的不讲求，听到正当的道理不能随之力行，对于不好的行为不能马上革除，这些都是我忧虑的。”孔子听人唱歌，要是唱得好，就请人再唱，然后自己跟着唱起来。

孔子不谈论关于怪异、暴力、悖乱以及鬼神的一些事情。

子贡说：“老师所传授《诗》《书》《礼》《乐》等方面的文辞知识，我们还得以知道；至于老师有关性命天道的深微见解我们就不得知道了。”颜渊赞叹地说：“老师的道术，我越仰慕它久了，越觉得崇高无比！越是钻研探究，越觉得它坚实深厚！看着它是在前面，忽然间却又在后面了。老师有条理有步骤地善于诱导人：用典籍文章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道德来规范我的言行，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即使是用尽了我所有的才力，而老师的道术却依然高高地立在我的面前。虽然尽想追随上去，但是却无从追得上！”达巷党（五百家为党）的人说：“孔子真是伟大啊！他博学道艺，却不专一名家。”孔子听了这话说道：“我要专于什么呢？专于驾车，还是专于射箭？我看是专于驾车吧！”琴牢说：“老师说过‘我没能为世所用，所以才学会了这许多艺能’。”

鲁哀公十四年的春天里，在大野（今山东巨野县北）地方狩猎。叔孙氏的车夫商猎获了一只少见的野兽，他们认为是不吉利的事，孔子看了说：“这是一只麒麟。”于是他们就把它运了回去。孔子说：“黄河上再不见神龙负图出现，洛水中也不见背上有文字的灵龟浮出。圣王不再，我想行道救世，怕是没有希望了吧！”颜渊死了，孔子伤痛地说：“是老天要亡我了吧！”等他见了在曲阜西边猎获的麒麟，说道：“我行道的希望是完了！”孔子很感慨地说：“没有人能了解我了！”子贡说：“怎么没有人能了解老师呢？”孔子说：“我不抱怨天，也不怪罪人；只顾从切近的人事上学起，再日求精进而上达天理，能知道我的，只有上天了吧！”

孔子说：“不使自己的志气受到屈降，不使自己的身体受到玷辱，只有伯夷、叔齐两人了吧！”评论柳下惠、少连：“志气降屈了，身子也玷辱了。”评论虞仲、夷逸：“隐居在野，不言世务，行事合乎清高纯洁，自废免祸也权衡得宜。”又说：“我就跟他们的做法不一样。我不偏执一端，一切依情理行事，所以没有绝对的可以，也没有绝对的不可以。”

孔子说：“不成，不成！君子最遗憾的就是死后没有留下好声名。我的救世理想已经无法达成了，我要用什么来贡献社会留名后世呢？”于是根据鲁国的史记作了《春秋》一书：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前后一共包括了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记述的中心，尊封周王为正统，参酌了殷朝的旧制，推而上承三代的法统。文辞精简而旨意深广。所以吴、楚君自称为王的，《春秋》就依据当初周王册封时的等级，降称他们为“子”爵；晋文公召集的践土会盟（事在鲁僖公二十八年），实际上是周襄王应召前去与会的，《春秋》以为这事不合法统而避开它，改写成：“周天子巡狩到了河阳。”推展这类的事例原则，作为衡断当时人行事违背礼法与否的标准。这种贬抑责备的大义，后代如有英明的君王加以倡导推广，使《春秋》的义法得以通行天下，那窃位盗名为非作歹的人，就会有所警惕惧怕了。

孔子过去任官审案时，文辞上如有需要与人共同商量斟酌的，他是不肯擅作决断的。到他写《春秋》时就不同了，认为该记录的就振笔直录，该删削的就断然删削，就连子夏这些长于文学的弟子，一句话都参酌不上。弟子们接受了《春秋》之后，孔子说：“后世的人知道我是在行圣王之道的，只有靠这部《春秋》；而怪罪我以布衣借褒贬来行王者赏罚的，也是因为这部《春秋》了。”

孔子逝世（公元前479年）及其后人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蒯聩夺位之乱）。孔子病了，子贡前来谒见，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慢步排遣，一见就说：“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呢？”孔子随即叹了一声，口里哼道：“泰山就这样崩坏吗？梁柱就这样摧折吗？哲人就这样凋谢吗？”哼完不禁淌了眼泪。稍后对子贡说：“天下失去常道已经很久了，世人都不能遵循我的平治理想。夏人死了停棺在东阶，周人是在西阶，殷人则在两柱之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坐定在两柱之间，我原本就是殷人啊！”过了七天就死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死在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四月的己丑日。鲁哀公对他悼念说：“老天爷不仁慈，不肯留下这一位老人，使他抛开了我，害我孤零零地在位，我是既忧思又伤痛。唉，真伤心啊！尼父，我不再自拘礼法了！”事后子贡批评道：“鲁公难道要不能终老于鲁国吗？老师的话说：‘礼法丧失了就会昏乱，名分丧失了就有过愆。一个人丧失志气便是昏乱，失去所宜就是过愆。’人活着时不能用他，死了才来悼念他，这是不合礼的。诸侯自称‘余一人’，是不合名分的。”

孔子死后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边上。弟子们都在心里为老师服丧三年，三年的心丧服完，大家在道别离去时都相对而哭，每人还是很哀痛，有的就又留下来。子贡甚至在墓旁搭了房子住下，守墓一共守了六年才离开。弟子以及鲁国的其他人，相率到墓旁定居的有一百多家，因而管那个地方叫“孔里”。鲁国世代相传每年都定时到孔子墓前祭拜，而儒者们讲习礼仪，乡学结业考校的饮酒礼，以及鲁君祭祀时的比射仪式，也都在孔子墓场（一云冢字当作家）举行。孔子的墓地有一顷大。孔子故居的堂屋以及弟子所住的房室，后来就地改成庙，收藏了孔子生前的衣服、冠帽、琴、车子、书籍，直到汉朝，两百多年来都没有废弃。高皇帝刘邦路过鲁地，用了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备）之礼祭拜孔子。诸侯卿相一到任，常是先到庙里祭拜之后才正式就职视事。

孔子生了鲤，字叫伯鱼。伯鱼享年五十岁，比孔子早死。

伯鱼生了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曾经受困于宋国。子思作了《中庸》。

子思生了白，字叫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了求，字叫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了箕，字叫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了穿，字叫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了子慎（子慎名或作斌，或作顺，或作彻，或作谦，疑莫能定，故史缺而不书），享年五十七岁，曾经做过魏国的相。

子慎生了鲋，鲋享年五十七岁。做了陈王涉（即陈胜，秦末与吴广首义抗秦）的博士，死在陈这个地方。

鲋的弟弟子襄（梁玉绳云名腾），享年五十七岁。做过汉孝惠皇帝的博士，后来改任长沙王太傅（长沙太守，钱大昕云：惠帝时，长沙为王国，不得有太守，《汉书》云太傅是也）。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了忠，享年五十七岁。忠生了武，武生了延年和安国。安国做了孝武皇帝博士，又做到临淮郡太守，早年死了。安国生了卬，卬生了。

太史公说：《诗》上有言道：“像高山一般令人瞻仰，像大道一般让人遵循。”虽然我达不到这个境地，但心中总是向往着他。我读了孔子的遗书，想见得到他为人的伟大。到鲁去的时候，参观了仲尼的庙堂，以及他遗留下来的车、服、礼器，那些读书的学生，都还按时到孔子的旧家来演习礼仪。我一时由衷敬仰，徘徊留恋地不肯离去。自古以来，天下的君王贤人也算很多了，活着时都很荣耀，到他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孔子仅是一个平民，他的道统家世至今传了十几代，学者们都崇仰他。从天子王侯以下，凡是中国研讨六经道艺的人，都将孔夫子的话尊奉为最高的衡断标准，他真可说是一位圣明到极点的人了！

附：《史记·孔子世家》原文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考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蓄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厘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实。”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勾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愍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生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

“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厘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厘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日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

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睢》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斋、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殆殷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

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早卒。安国生卬，卬生。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第三章　《中庸》

《中庸》在儒家哲学里之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我之所以把《中庸》这部书置诸儒家典籍之首，即因为研究儒家哲学自此书入手，最为得法。研究儒家哲学时，《中庸》一书本身，可说就是一个相当适宜而完整的基础。

《中庸》为《四书》之第二部，本书下一章《大学》，为《四书》之第一部。《中庸》在儒家哲学里之重要性，由下面文本看来，是显而易见的。我之所以把《中庸》这部书置诸儒家典籍之首，即因为研究儒家哲学自此书入手，最为得法。研究儒家哲学时，《中庸》一书本身，可说就是一个相当适宜而完整的基础。《中庸》这部书，据早期权威学者所说，其作者为孔子之孙，曾子之门人，孟子之师，名叫子思。此外，据说《礼记》中的《坊记》《表记》《缁衣》，也是出诸子思之手。若将《孟子》与《中庸》二书的风格与思想相比，尤其是《中庸》之第一、七、八三节，其相似之明显，实属有目共睹，不容误认。而该书第七节中一部分，则在《孟子》一书中，竟完全重现。如果子思真是《中庸》的作者，他真不愧为孟子的良师，因为他的雏形观念之见于《中庸》者，竟生长成熟，在孟子的雄辩滔滔的口才中出现了。治学严谨之士，会在《中庸》与孟子的哲学中看出其脉络深深的关联。

【原文】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语译】

天所赋予人的禀赋叫本性，遵循本性处世做事叫正道，修明循乎本性的正道，使一切事物都能合于正道，叫做教化。这个正道，是人不能片刻离开的，若能离开，就不是正道了。所以君子在无人看到之处要警戒谨慎，在无人听到的地方要恐惧护持。须知道，最隐暗看不见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发现的，最微细得看不见的事物，也是最容易显露出来的。因此，君子一个人独居的时候，是要特别谨慎的。

喜怒哀乐的情感还没有发动之时，心是平静而无所偏倚的，这叫做中；如果情感发出来都合乎节度，没有过与不及，就叫做和。中，是天下万事万物的大本；和，是天下共行的大道。人如能把中和的道理推而极之，那么，天地一切都各得其所，万物也都各遂其生了。

【原文】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语译】

孔子说：“君子的所作所为都合乎中庸之道，小人的所作所为都违反中庸之道。君子之所以能合乎中庸之道，因为君子能随时居于中道，无过无不及；小人之所以违反中庸之道，因为小人不知此理，无戒慎恐惧之心，而无所不为。”

【原文】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语译】

孔子说：“中庸的道理，真是至善至美啊！可惜一般人多不能实行这种道理，已经很久了。”

【原文】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语译】

孔子说：“中庸的道理之所以不能实行，我已知道为什么了：聪明的人过于明白，以为不足行，而笨拙的人又根本不懂，不知道怎样实行。中庸的道理之所以不能显明，我已知道为什么了：有才智的人做得过分，而没有才智的人却又做不到。犹之乎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人能知道滋味。”

【原文】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语译】

孔子说：“中庸之道恐怕不能够行了吧。”

【原文】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语译】

孔子说：“舜可算得是有智慧的人吧！他喜欢问别人的意见，而且对于很浅近的话也喜欢仔细审度。把别人错的意见隐藏起来，把别人好的意见宣扬出来，并且把众论中之过与不及的予以折中，取其中道施行之于民众。这就是舜的道理吧！”

【原文】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语译】

孔子说：“人人都说‘我是聪明人’，可是被别人驱入网内、驱入机槛中或陷坑里，却不知道避开。人人都说‘我是聪明人’，可是自己选择的中庸之道，连一个月的时间还守不满呢。”

【原文】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语译】

孔子说：“颜回的做人，能择取中庸之道，得到一善，就奉持固守而不再失掉。”

【原文】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语译】

孔子说：“天下国家（言其大）是可使之上轨道，官位和俸禄也可以辞掉不要，闪亮的刀也敢践踏上去，只是中庸之道不容易做到啊！”

【原文】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语译】

子路问孔子什么是“强”。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人的强呢？北方人的强呢？还是你自己的所谓的强呢？以宽宏容忍的道理去教诲人，能忍受无理的欺负而不报复，是南方人的强，君子能安于此道。披戴兵器甲胄，坐卧不离，至死不厌倦，是北方人的强，勇武好斗的人能安于此道。可是君子与人和平相处，不随流俗转移，这才是真强！守中庸之道，而无所偏倚，这才是真强！国家政治上轨道时，不改变贫困时的操守，这才是真强！国家无道时，至死也不改变平生的志节，这才是真强！”

【原文】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语译】

孔子说：“追求隐僻的生活，做些怪诞的事，用以欺世盗名，后世也会有人称道，我可不会这样做。有些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可是走到半路就停止了，我可不能中止。君子依照中庸之道而行，即使隐遁山林而不为世人所知，也不懊悔，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原文】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语译】

君子之道，用处很广，而道体隐微难见。即使没有知识的愚夫愚妇都可以知晓的道理，若讲到极精微之处，虽然是圣人，也有所不知。愚夫愚妇也是可以实行的道理，可是极精微之处，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能。天地是这样的广博正大，而人遭到自然灾害时还感到不满。所以君子之道，讲到大处，天下都承载不了；讲到细微之处，天下也无人能识破其奥妙。《诗经》上说：“鹞鹰一飞而上至天际，鱼儿一跃而下入深渊。”是说鹰与鱼上及于天下及于渊那自然而显著的性能。所以君子之道，自匹夫匹妇的简单生活起始，至其极致，能明察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原文】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语译】

孔子说：“道是离人不远的；人好高骛远，反而使道与人远离，那就不足以为道。”《诗经》上说：“伐柯伐柯，取法眼前。”若执斧柄来削制另一个斧柄，斜着眼睛看看，还是觉得不相似，那是偏差错误了。所以君子只拿别人能知能行且自身本有的道理作为法则去教别人，使他改正即可。能做到尽己之心推己及人，中庸之道就不远了，凡是别人加之于我自身而我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加之于别人身上。

君子之道有四件事，我都没能做到一件：“所求为子侍奉父母应做的那些事，我还没能完全做到；所求臣侍奉君王应做的事，我还没能够做到；所求做弟弟的敬兄长应做的事，我都没能够做到；所求对待朋友应做的，我也没有以身作则完全做到。平常的德行，应尽力实践，平常讲话，应力求谨慎，如有不周到之处，不敢不勉力去做；多余的话不敢全说出来。说话时要顾到能否做到，做事也要顾到所说的话，君子为何不努力笃行实践呢！”

【原文】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语译】

君子就现在所处的地位做应做的事，不希望做本分以外的事。处在富贵的地位，做富贵时应做的事；贫贱时，做贫贱时应做的事；在夷狄的地位，做夷狄应做的事；处患难的地位，做患难时应做的事。君子守道安分，无论在何地位都是自得的。

（君子）处上位不欺侮在下位的人，处下位不攀附在上位的人。端正自己对别人无所要求，自然没有什么怨恨。上不怨恨天，下不怪罪他人。所以君子安于平易的地位以待天命到来，小人却要冒险妄求非分的利益。

孔子说：“射箭像君子的做人之道，射不中正鹄，不怪别人，只反求诸己，怨自己的功力不够好。”

【原文】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语译】

君子之道，如同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如同登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诗经》上说：“妻子儿女感情和睦，像弹琴瑟一样和谐。兄弟感情投合，其乐融融。使家庭和顺皆得其宜，使你妻子快乐。”孔子赞叹说：“这样，父母一定也很顺心乐意了！”

【原文】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语译】

孔子说：“鬼神的性能，可算是到了极点！看他不见，听他无声，但他却是无处不在，像是具有形体而不能遗忘一样。使天下人，斋戒沐浴穿着整齐衣服，承奉祭祀，到处充满鬼神的灵气，好像就在头顶上，又好像在身边左右。”

“《诗经》上说：‘神的来临，不可测度，怎么可以怠慢不敬呢？’鬼神之事本属隐微，却又如此明显，所以真实无妄的心，不能掩藏，必与此相同啊！”

【原文】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语译】

孔子说：“舜可算是大孝的人吧！论他的德行，已为圣人，论他的尊贵，已为天子；论他的财富，已有四海之大，世世受宗庙的祭飨，子孙永久保持祭祀不绝。所以有大德之人，必定得到尊位，必定得到厚禄，必定得到美名，必定得到高寿。所以上天生育万物，一定因其材质而予以厚施，所以可栽种的予以培植，要倾倒的就只好任其倒下。”

“《诗经》上说：‘善良而快乐的君子，有明显的美德，适合于民众，有益于民众，所以能承受上天赐予的福禄，上天保佑他，并赋予他重大的使命。’所以有大德的人，必然能受天命而为天子。”

【原文】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语译】

孔子说：“无忧无愁的人，算只有周文王了吧！有王季做他的父亲，有武王做他的儿子；父亲做好基业，儿子又能继志述德。周武王继承大王、王季、文王的基业，灭了殷而得了天下，自身没失掉天下显扬的名声，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世世受宗庙的祭飨，子子孙孙永久保持祭祀不绝。”

“周武王在晚年才受天命做天子，到周公才完成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加大王、王季的帝王谥号，并以天子的礼节追祀以前的祖宗。这种礼节，从天子到诸侯大夫，一直适用到士人百姓。如果父亲做大夫，儿子是士人，葬时就用大夫的礼节，祭时用士人的礼节；父亲是士人，儿子为大夫，丧时就用士人的礼节，祭时用大夫的礼节。旁系亲属的一年之丧，只到大夫为止；直系亲属的三年之丧，天子也须遵守；至于父母之丧，无论尊贵和卑贱，完全一样。”

【原文】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语译】

孔子说：“周武王和周公算是天下通称为能尽孝道的了！所谓孝，就是能继承先人的遗志，完成先人的事业。春秋祭祀，修好祖宗的庙宇，陈列出祖宗所藏的重要器物，摆设祖宗穿过的衣服，并供献应时的食品。”

“宗庙祭祀的礼节，就是要排列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的次序；排列爵位的次序，就是要分别官位的尊卑；排列各职事的次序，就是要分别子孙才能的高下；子弟们皆得举酒以敬长辈，就是要使卑下者也有居于先导的光荣。饮宴时，以毛发的颜色定座位的上下，就是要分别长幼的次序。”

“站在排定的位置，行祭祀的礼节，奏着祭祀的音乐；敬奉那些应该尊重的，爱护那些应该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一样，侍奉逝去的如同侍奉现存的一样，这就是尽孝的极致。”

“祭祀天地的礼节，是为了侍奉上帝；祭祀祖庙的礼节，是为了祭祀祖先。明白了祭天地的礼节，和天子宗庙大祭与秋祭的意义，治理国家，犹如把东西放在手掌上一样容易啊！”

【原文】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

“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人，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

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语译】

鲁哀公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周文王与武王的施政，都记载在典籍上。但全在乎施政的人。他们在位时，他们的政教就能施行；他们死后，他们的政教也就作废了。以人施政之道，在使政教能推行快速；以地种树之道，在使树木能生长快速。以人施政，易见成效，如同地上蒲苇的快速滋长一样。”

“因此为政之道，在于得到人才，而得人才的方法在于修养自身，要修身必须重视天下人共守的法则，要修道必须依照万物得于天的自然本性。所谓仁，就是人性；以亲爱自己的亲人最为重大。所谓义，就是事事得其所宜，以尊敬贤德的人最为重大。亲爱亲人而有等差，尊敬贤者而有等级，就是从礼节所产生的。”

“所以，要治国的君子不可不讲究修身；要想修身，不可不侍奉双亲；要想侍奉双亲，不可不知道尊贤爱人，要知道尊贤爱人，不可不知道天理。”

“天下共同遵从的道路有五条，而用以实行的德行则有三种。我们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交往，这五种就是天下人共同遵从的道路。智慧、仁爱、勇敢，是天下人应有的德行。用来实行的那就是一个‘诚’字。”

“这些道理，有些人天生不待学习就知道，有些人是经过学习才知道的，有些人则是经过勤勉苦学而后才知道的。等到知道时则都是一样。有些人心安理得去实行，有些人为了利益才去实行，有些人则需要勉强才能实行，但等到成功则都是一样。”

孔子说：“喜爱研究学问接近智，能够努力行善接近仁，知道什么是羞耻接近勇。知道了这三样，就可以知道怎样去修身；知道怎样修身，就可以知道怎样治理别人；知道了怎样去治理别人，就可以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

“治理天下国家有九种不变的纲领，就是：修正己身，尊重贤人，亲近并爱护亲人，恭敬大臣，体恤众臣，爱民如子，招徕各种技工，善待远方来人，安抚列国诸侯。”

“能修好己身，大道就可以树立；能尊重贤人，对于事理就不致疑惑；能亲爱亲人，伯叔兄弟们就不会有怨恨；能敬重大臣，临事就不会迷乱；能体恤臣下，才智之士就会竭力以图报效；能爱民如子，百姓就会自相效忠；能招徕各种工人，国家的财用就会充足；能善待远方的来人，四方的人自然都来归附了；能安抚列国诸侯，天下人自然畏服。”

“斋戒明洁，正其衣冠，不合礼节的事不轻举妄为，就是修正己身的方法；不听诬陷好人的坏话，远离女色，轻视财物而重视道德，就是勉励贤人的方法；升高他的爵位，增加他的俸禄，同情他的爱好和厌恶，就是劝勉亲近亲人的方法；所属众多而便于差使，就是劝勉大臣的方法；待之以至诚，养之以厚禄，就是劝勉士众的方法；役使适时，少收赋税，就是劝勉百姓的方法；经常查考工作，给予报酬与其工作相称，就是劝勉工匠的方法；欢送去的，欢迎来的，对有善行的予以奖励，对于才能薄弱的加以矜恤，就是怀柔远方人的方法；延续已绝的世系，振兴废灭的国家，有乱事的将之治平，有危难的予以扶持，诸侯的朝聘之礼使有定时，赏赐厚而纳贡薄，就是安抚诸侯的方法。治理天下国家经常不变的纲领有九项，而用以实行的方法只是一个‘诚’字。”

“任何事情，事前有准备就可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说话先有准备，就不会理由站不住；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遭遇困难；行为先有定夺，就不会出毛病；做人的道理先有定则，就不会行不通。”

“在下位时，若得不到上级的信任，人民就无法治理；要得到上级的信任有其方法，不为朋友所信任，就得不到上级的信任；要取得朋友的信任有其方法，若不能孝顺父母就不能为朋友所信任；孝顺父母是有方法的，若反省自身没有诚意，就不能孝顺父母。本身有诚意也有方法，若不明白至善之所在，自身也就不能有诚意了。”

“诚，是天生的真理，实践此诚字，是人为的真理。所谓诚，是不需勉强而合，不需思维而得，一举一动都合乎道理，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所谓实践之诚，那就要选择至善之道而坚守不渝才可以。”

“要广博地学习，详细地求教，慎重地思考，明白地辨别，切实地力行。不学习则已，既学习，不到学识渊博不止；不求教则已，既求教，不到彻底明白不止；不思考则已，既思考，不到想出道理不止；不辨别则已，既辨别，不到辨别明白不止；不实行则已，既实行，不到切实做到不止。别人学一次就会了，我学一百次，别人学十回就会了，我学一千回。一个人如果真能照这样做，即使是个笨人也会聪明起来的，即使是个柔弱的人，也会坚强起来的。”

【原文】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语译】

由本性诚而自然明善，是天赋的本性；由明善而归于真诚，是人为的教化。有了诚就能明白道理，能够明白道理，也就做到诚了。

【原文】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语译】

只有天下之至诚圣人，能完全实行他天赋本性的极致；能尽他自己的本性，就能尽知他人的本性；能尽知他人的本性，就能尽知万物的本性；能尽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间万物的化育，能赞助天地间万物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

【原文】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语译】

次于圣人一等的贤人，如能完全发挥其本性之善，亦能达到诚的地步；诚于中就会表现于外；形于外就显而易见，就会光辉发越，光辉发越，就可以感动人心；感动人心，就能转移习俗，转移习俗，就能化育万物。只有天下最诚的人，能做到化育万物的地步。

【原文】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语译】

诚到极点，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兴，必有吉兆；国家将亡，必有凶兆。发现在卜筮的蓍草和龟甲上，表现在人的动作仪态上。祸福将要来临，是福，必会先知道；是祸，也可预先知道。所以至诚之人，犹如神明一样。

【原文】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语译】

诚，为完成自己人格的要件；道，则是引导自己走向正当行的道路。诚，为自然之理，万事万物的始终本末都不能与之相离，没有“诚”，万事万物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君子把“诚”看得特别宝贵。诚，并不仅在完成自己，而是要成就万事万物。成就自己的人格叫做“仁”；成就万事万物，叫做“智”。仁与智植根于人的本性，因之，内外才能合而为一，随时施行都是适宜的。

【原文】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语译】

所以至诚之道永不间断。不间断，自然会持久；诚于中者既久，自然征验于外；征验彰著，自会悠远而无穷；悠远无穷，则积为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则高大而光明。博厚才能承载万物，高明才能覆盖万物，悠久才能化成万物。博厚可以比地，高明可以比天，悠久才能使万物发展无疆。厚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配无疆之广。如此，不自我显示而自然彰明显著，不动作而自然感人化俗，不必有所施为，而自然有所成就。

天地之道，可以一句话说完，就是：造物者诚一不二，化生万物有难测之妙。天地之道是：广博、深厚、高大、光明、遥远、长久。现在比方说天，不过是光亮一点一点所积累，说到那无穷的天体，悬挂着日月星辰，覆盖着地上的万物。若说地，不过是一把泥土所积累，等到形成博厚的大地，却载着华岳那样的高山而不觉其重，收着河海那么多水而不泄漏，万物都载在上面。再说山，不过是拳大的石块所积累，等到形成广大之后，草木生长在上面，禽兽也栖止在上面，蕴藏的宝物也从中发掘出来。再说水，不过是一勺一勺的水所累积，可是等到大不可测，鼋鼍蛟龙鱼鳖都生长在里面，货物财富也生产出来。

《诗经》上说：“上天的道理，是深奥而运转不息的啊！”这就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吧。又说：“这不是很明显吗？文王的德行是如此纯一而彰著。”这就是文王所以尊谥为“文”的道理吧。纯一，也就是强健不息的意思。

【原文】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卑。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语译】

圣人的道理，真是伟大！充满于天地之间而发育万物，其崇高可与天相比。其大无所不包啊！包括了大的礼则有三百种之多，小的仪节有三千种之多，等待那有才有德的人出来而后实行。所以说：没有伟大德行的人，无法成就伟大的道理。因此，君子恭敬奉持着所禀赋于天的性理，同时讲求学问而求知，使德行与学问臻于广大精微的境界，虽然到达了高明的地步，而遵从中庸的大道。致知方面，从温习旧学而增进新知；修德方面，敦厚自身的纯一心志，以崇尚礼仪。所以，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卑贱也不犯上作乱。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可以振兴国家；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见容于乱世。《诗经》上说：“既明达而又有智慧，以保全自身。”就是这个意思吧！

【原文】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语译】

孔子说：“笨拙的人偏偏自以为是，卑贱的人偏要任性而为，生在现代，要实行古法，这样的人，一定会自招其祸的。”

“不是天子，不可议论礼法的是非，不可以创制法度，不可以校订文字。现今，天下一统，车辙宽度相同，写的文字相同，行为的法礼相同。即使在天子之位，如无圣人之德，也不敢制礼作乐的；即使有圣人之德，而不在天子之位，也是不敢制礼作乐的。”

孔子说：“我喜研究夏代的礼法，可是夏代之后杞国所行的，不足以证明就是正确的夏礼。我学殷代的礼法，如今在宋国尚保存一部分。我也研究过周代的礼法，就是现在通行的，我依从现行的周礼。”

【原文】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早有誉于天下者也。

【语译】

君临天下有前述三件大事。做好这三件事，就不会有多大差错了。在上位的，夏、商两朝礼法虽然很好，但因年代久远，无从考证；既已无从考证，就无法使人相信；不能使人相信，百姓就不会遵从了。在下位的，虽然善于礼法，因为其位不尊，也不能取信于人，百姓也就不会遵从了。所以君临天下的人，必须以自身的德行为根本，再察看人民的信任，查考夏、商、周三代的制度而准确无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背逆天道，质问鬼神而无疑误，到百世以后圣人出来而无怀疑。质问鬼神而无疑心，知道已合乎天理；到百世以后圣人也不会疑惑，知道已顺乎人情了。因此君临天下者，其举动可以世世为天下的常道，其作为可以世世为天下人的法度，他的话可以世世做天下人的准则。远处的人仰慕他，近处的人不厌恶他。

《诗经》上说：“彼处无人厌恶，此处无人怨恨，他能早晚不懈，永葆美誉。”君子不这样做而能在天下享有美好的名誉，是绝无此理的。

【原文】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语译】

孔夫子远绍唐尧虞舜之道，近宗文王武王之法，上顺天时自然运行的法则，下合水土滋生之本性。比如天地的无所不载，无所不覆；比如四季的更迭，日月的交替，万物同时生长而不相妨碍，道理一齐实行而彼此不相抵触。小的德行则协力分工，有如诸细水汇而为川；大的德行则敦厚化育。这足见天地之伟大。

【原文】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语译】

只有天下最伟大的圣人，能具有聪明睿智之才，始可以君临万民。宽柔温和，足以包容万物；刚强弘毅，足以坚持固执；庄严而能自省，持中而不偏，足以使人敬重；多才宏通，足以明辨是非。广博无所不包，渊深而富有活力，能应时施行。人见其仪容而无不敬仰，人闻其言论而无不听从。其声名洋溢中国，传及国外。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到之地，日月所照，霜露所沾之处，人人皆尊敬，人人皆爱戴。所以说其德行足以与天相比拟。

【原文】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语译】

唯有天下极至诚的圣人，能定天下之常法，立天下之大德，通晓天地化育万物的真理，此乃至诚之力，难道还别有所依赖而后能吗？其仁心诚恳，其沉静如深渊，其广大如太空。若非聪明智慧有天赋圣德，何人能了解此等深奥道理呢？

【原文】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语译】

《诗经》上说：“穿彩色绸衣，外罩衣褂。”因嫌绸衣的纹彩太鲜明了。君子的为人之道，外表纹彩不露，日久自然渐渐露出来。小人的为人，外表纹彩鲜明，日子久了，就渐渐消亡了。君子做人，看来平淡，并不使人厌恶，看来简素却有文采，看来温和却明辨是非。知远事之近因，知风之来处，因微而知显。明白此等道理，就可进入道德之门了。

《诗经》上说：“躲藏起来，似乎看不见了，其实，还是非常明显。”所以君子，无有过失，无愧于心。君子之令人比不上，正在别人看不见之处啊！

《诗经》上说：“独居室内深处，依然无愧于心。”所以君子不必有行动，人就尊敬他；不必说话，人就信任他。

《诗经》上说：“求神来享，肃然无言。”所以君子不必奖赏，而人民自知相勉向善，不必发怒，而人民畏惧，胜过畏惧刀斧。

《诗经》上说：“彰明德行，诸侯自然效法。”故君子只要笃诚恭敬，天下自然太平。

《诗经》上说：“我喜爱你以德化民，而不用厉声厉色。”孔子说：“用厉声厉色去感化人，那是最下的办法。”

《诗经》上说：“化民之德，轻如羽毛。”可是羽毛虽轻，还是有其大小可比。而《文王篇》所说：“上天行四时化育万民，无声无味。”真是至高无上了。

第四章　《大学》伦理与政治

整个儒家的教育观点，似乎认为教育系为“士”（上等社会之知识分子）而设，以便日后为君主治理国家，或辅佐帝王以济世为政，因此在讨论教育时，始终皆以治国为宗旨。《大学》一书似乎是专为教育王子贵人而作，所以书名称为《大学》，而大学即王子贵人受教育之所。

《大学》原为《礼记》之一章，今列为《四书》之一部。因为列为《四书》中之一部，以前中国学童读《四书》时，皆自《大学》一书开始。《大学》与《中庸》背后的哲学意义，对学童并不重要，自然非七八岁的学童所能了解；然此书必须精读熟记，以备将来之用。关于本书之重要性，宋儒理学家程伊川曾说：“《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一词，理雅格（James Legge）氏英译为The Great Learning；辜鸿铭译为The&nbsp；Higher Education，意为“高等教育”，更为正确。以前中国适于读“大学”的年龄，似乎相当于读美国的“专科学校”（Junior College）。《礼记》一书有一章把古时王子贵族的学制叙述得很明白，即本书中第九章。《礼记》之第八及第十二两章对古时教育制度犹有进一步的说明，本书并未选入。整个儒家的教育观点，似乎认为教育系为“士”（上等社会之知识分子）而设，以便日后为君主治理国家，或辅佐帝王以济世为政，因此在讨论教育时，始终皆以治国为宗旨。《大学》一书似乎是专为教育王子贵人而作，所以书名称为《大学》，而大学即王子贵人受教育之所。“君子”一词在大学中当然甚为通用，照字面看，“君子”者，“君王之子”也，亦即“王子”，后来渐渐为“士绅”（Gentleman）之称。此书内容所论，实际上，是以个人生活的修养（修身）与治国平天下为中心，也可以说以伦理与政治为主旨。

本书曾由宋儒朱熹改编，将一整节文字提到前面，使全文含义更为清楚。原来段落前后错乱，是早年将竹简误排之故，因以前竹简是用皮条穿入竹简洞口而成捆收存的。我认为朱熹的改编令人敬佩，故本书采用朱本。但他似乎不曾注意到原来错乱的缘故，以致在他调动顺序的一部分，转折之处遂显得不够自然，也因而有两行完全相同。那就是“此谓知本”这一句。此句之后，后来又有同样一句“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朱熹是把第二句“此谓知本”与随后的“此谓知之至也”看做是一段遗失文字的结语，于是他随即擅自代为补上那一段，借此机会把宋儒以冥想为格物致知的道理插入书中一些。也因此完全改变了格物致知的方法与对象，这也引起无尽无休的争辩与臆测。我曾将汉朝郑玄的《大学》原文与朱熹的版本比较，所得到的结论是，错误的由来是那相同的两句“此谓知本”，原来在那段文字里是分开的。但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那些幸未罹难得以硕果仅存的老儒生，是全凭心中记诵记录下来，因而联系错误，这也自然难免。就犹如现今排字房犯这类错误一样。由郑玄的版本中原有的错误推论起来，根本没有什么“阙文”，只是因文句错乱而起，在句中所讨论的“格物致知”只是限于人性与人心的活动，并未涉及物质界的宇宙。这一层由随后我改编的《大学》正文中即可一目了然。朱熹将全章予以前后调动，我仍保持其原来顺序，未予更动；只是把原来承上启下的那个雷同的句子，改放在我认为适当的所在而已。

【原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

【语译】

高等教育的目标在于保存人高尚的品格，在于赋予人民新的生命，在于止于完美之境。知道止于完美的境界之后，对人生才有固定的宗旨。对人生有了固定的宗旨，才能得到心境的宁静。得到心境的宁静之后，才能安然自处。能安然自处，才能用心思考；能思考才能有所知。物体之组织是由基础及高层所构成，而每件事务之演变上也是有其开始，有其终结的。因此了解事物之正常关联的顺序，乃是智慧之始。

先贤凡是要保存普天下人那清新的品德的，必要先把本国人民的生活纳入正轨。要想把本国人民的生活纳入正轨，必须先把家庭生活整顿好。要想把家庭生活整顿好，就须要先修养个人的生活。要修养个人的生活，必须先把心安放端正。要把自己的心安放端正，必须使自己的本意发乎真诚。要使自己的本意发乎真诚，必须获取真知；而真知在于研究万事万物。将万事万物研究之后，便有了真知；有了真知，其本意便能发乎真诚；本意能发乎真诚，内心便能放得端正；内心放得端正，个人的生活便可有了修养，个人的生活修养好，而后家庭生活才能整顿好；家庭生活整顿好之后，国民的生活才能上轨道；国民生活上了轨道，整个天下才能太平。上自帝王，下至庶民百姓，必须把个人生活的修养看做一切的基本。基本不好，其上层好者，是绝不可能的。树的主干瘦弱，而其上面枝叶茂密者，天下也绝无此事。这就叫做知道根本。

【原文】

《康诰》曰：“克明德。”《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语译】

什么是修养个人的生活？《尚书·康诰》说：“唯我文王能使自己的品德清新。”《尚书·太甲》说：“唯我先王成汤，常常顾念着上天的明命。”《尚书·尧典》说：“唯我帝弟能使自己的崇高品德清新。”这些都是讲古代的帝王是从自明其德行开始的。

成汤的《盘铭》说：“如果能够一天新，就应保持天天新，新了还要更新。”《康诰》说：“使周人变成新民族。”《诗经·文王》说：“周虽然是个旧国家，接受的天命是新的。”所以君子在所有时间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

什么是达到完美的境界？《诗经·玄鸟》说：“王者的都城地方千里，百姓都居住在这里。”《诗经·缗蛮》说：“嘤嘤鸣叫的黄鸟，都栖息在树多的小阜上。”孔子说：“对于栖息，鸟都知道该栖息在什么地方，难道人可以不如鸟吗？”《诗经·文王》说：“穆穆然深远的文王，他的德行总是光明，事事小心恭敬。”文王为人民的君王，保持着仁爱之心；为君王的臣，尽心奉职不敢疏忽；在家里是儿子，侍奉父母一片孝心；当父亲的时候，教诲儿子非常慈爱；与别人交往的时候，言语句句诚实。

《诗经·淇澳》说：“看那淇水弯曲之处，青绿色的竹子多么美丽茂盛！我们那文采斐然的君子，学问何等精细，切削过似的，打磨过似的，严密刚强，威严光辉啊！文采斐然的君子，百姓终身不能忘记呀！”这如切如磋，说的是学习的道理；这如琢如磨，说的是自修的道理；瑟兮僩兮，是说战战兢兢，一刻不敢马虎；赫兮喧兮，是说恭敬之心在内，威仪表现于外；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是说道德完善到了最高境界，百姓终身不能忘记。

《诗经·烈文》说：“伟大啊！从前的文王和武王，虽然逝去久远了，后世人永远思念不忘！”后世君王尊敬前代贤明的模范，敬爱他们的亲人；后世人民享受太平的幸福，享受遗留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后世追思不已的缘故。

【原文】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语译】

什么是达到真知？孔子说：“听断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不算难事。我们的目的是要完全没有诉讼。于是那些犯了错误的人就会羞于为自己辩护，人民就怀着敬畏之心。”这就叫做知道事物的根本。这就叫做达到真知。

【原文】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语译】

所谓使自己的心意诚实，就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如同厌恶恶劣像厌恶臭味一样，喜爱善良如同喜爱美人一样。这就叫做满足自己的心意。所以君子必然非常谨慎地对待他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普通的人在平时无人而独处时做坏事，可以无恶不作；看见诚实的君子就会内心不安，尽量掩饰，假装在做好事。其实别人看他，就像看清他的肝脏和肺脏一样，一目了然，这种欺骗有什么用呢！这就叫做内心是什么样的，表现出来的也会是那样，所以君子必然十分谨慎地对待他一人独处的时候。曾子说：“不要说无人看见，十只眼睛看着呢；不要说没人指出，十只手指着呢。多么严格呀！”财富可以使屋子华美，德行可以使人身体充实，心地宽广。所以君子必然要使自己的心意出于至诚。

【原文】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语译】

为什么说修养个人的生活在于把自己的心安放端正呢？心里有愤怒，心就不能安放端正；心里有恐惧，心就不能安放端正；心里受着喜好的牵系，心就不能安放端正；心里有忧患，心就不能安放端正。端正虚静的心已经不在了，就会看事物视而不见，听声音听而不闻，吃东西也不知道它的味道。这就是为什么修养个人的生活在于把心安放端正的原因。

【原文】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语译】

为什么说整顿好他的家庭在于修养个人的生活呢？人对于他所亲爱的人会失之于偏颇，对于他所认为低贱厌恶的人会失之于偏颇，对于他所敬畏的人会失之于偏颇，对于他所怜悯的人会失之于偏颇，对于他所姑息或骄纵的人会失之于偏颇。所以说，喜爱的而又知道其中有恶劣之处，讨厌的而又知道其中有美好之处，这样无偏颇的态度天下少见！所以谚语说：“人是没有知道自己的儿子的坏处的，是没有知道自己的庄稼茂盛的。”这就是说个人的生活没有修养好，是不可以整顿好他的家庭的。

【原文】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语译】

为什么说治理国家的生活首先在于整顿好自己的家庭呢？他自己的家人都无法教育好，反而能教好别人的，没有这个道理。所以君子不一定走出自己的家庭，他的文化榜样延伸而感化一个国家。孝道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道是用以侍奉兄长的，慈爱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尚书·康诰》说：“就像母亲爱护初生的婴儿一样。”从来没有一个姑娘是先学会养孩子而后嫁人的。如果你的本能是健全的，即使不能完全达到目标，也不会离得太远。一个家庭学会了仁爱，一个国家就会学到仁爱；一个家庭学会了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学到谦让；一个家庭贪婪和狠戾，一个国家就会不守法纪。事物的法则就是如此。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可以破坏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使国家安定”。尧舜为天下做出了仁爱的表率，人民就会学习他们；桀纣给天下做出了残酷的样子，人民也会模仿他们。他们的命令如果和他们的行为相反，百姓就不会听从。所以，君子必须先要求自己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过恶然后才去责备别人的过恶。在他自己的身上不采用推己及人的恕道，反而能影响别人明白宽恕的道理，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的。所以治理一个国家的生活在于整顿好自己的家庭。《诗经·桃夭》说：“桃花那样的艳丽，桃叶婆娑多美盛！那个女儿嫁到了夫家，一家和睦真安宁。”做到了全家和睦安宁，然后有资格做一国的榜样教导别人。《诗经·蓼萧》说：“和睦的家庭敬爱兄长、爱护弟弟。”敬爱兄长、爱护弟弟，然后有资格做一国的榜样教导别人。《诗经·鸤鸠》说：“君主的礼仪丝毫不差，就能使一国井然有秩序。”君主的行为足够成为父亲、儿子、哥哥、弟弟的榜样，而后百姓自然会效法他。这就叫做治理一个国家的生活在于整顿好自己的家庭。

【原文】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语译】

为什么说恢复天下太平在于治理国家的生活呢？当权的人尊敬老人，普通的人也就知道当好儿孙；当权的人敬重长辈，普通的人也就会知道尊重和友爱；当权的人仁爱幼弱和无助的人，普通的人也就不会做出与之相反的事情。这就叫做君子有规范自己的行为的测度的标准。一个人憎恶来自上面的东西，就不要用来对付自己的下面；憎恶来自下面的，就不要用来服侍自己的上面；憎恶来自前面的，就不要放在后面的前面；憎恶来自后面的，就不要放在前面的后面；憎恶来自右面的，就不要用来对付左面；憎恶来自左面的，就不要用来对付右面。这就叫做絜矩之道。

《诗经·南山有台》说：“人民悦乐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普通人喜欢的君主就喜欢，普通人憎恶的君主就憎恶。这就叫做人民的父母。

《诗经·节南山》说：“庄严的南山啊，岩石莽莽。威严的师尹，人民瞻仰！”执掌国家的当权者万万不能不小心谨慎；一旦偏颇，就引起天下人的抨击。

《诗经·文王》说：“殷朝还没有丧失人民的时候，能够配对上帝。应该吸取殷朝的教训，保持天命不容易。”这说的是得到人民的，就得到国家；丧失人民的，就会丧失国家。这就是为什么君子首先注重自己的德行。如果他有德行，就会有人民；如果有人民，就会有土地的权力；如果有土地的权力，就会有财富；有财富，就能有用度。德行是根本，财富是结果。如果君主忽视根本，而企求额外的财富，就会导致人民互相争夺和竞争利益。所以君主积累自己的财富，就会失去人民；君主分散个人的财富，就能获得人民。如果一个人言辞狡诈和欺骗，就会得到言辞狡诈和欺骗的回答；如果他的财富是欺骗得来的，也会由欺骗的方法而失去。

《尚书·康诰》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可改变的。”好的君主就能得到天命，不好的君主就会失去天命。《楚书》说：“楚国没有财宝，做好事才是我们楚国的财宝。”逃亡的晋国公子的舅舅狐偃说：“我们逃亡的公子没有财宝，只有对同宗人的感情联系是他的财宝。”

《尚书·秦誓》秦穆公说：“我假若有那么一个大臣，朴实真纯，不假装有别的本领，心性淡然寡欲，豁达大度能包容一切。看见别人有才能，就像他自己有那种才能一般，看见别人英俊聪明，心里喜爱，不但能像从他的口里称赞的一样，而且确实能够容纳贤才，就将是一个能辅佐国家的人，他会保护我的子孙和黎民百姓。假若这个大臣，别人有才能，就妒忌和憎恨他，别人俊美聪明，就设法压抑他使他不能发达，实在不能容纳人，他就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黎民百姓，这样的人对国家是很危险的。”只有仁德的君主才能驱逐那等邪恶的大臣，把他赶到四方夷狄地方，不让他和我们同住在中国。这就是说只有仁德的人才能爱别人，也才能恨别人。看到贤德的人君主不能任用，即使任用又不是尽早任用，就是怠慢或没有尽到君主的责任。看见坏人而不能退黜，退黜了又不能驱逐到远方，就是软弱。喜爱别人厌恶的，厌恶别人喜爱的，就叫做违反人的自然本性，灾难必然落在他的身上。于是我们看到做君主的基本原则：必定是忠实和诚信才能保持他的统治，骄傲而又生活放纵就会失去他的统治。

积累财富有其基本原则，即如果有很多财富的生产者，只有很少的消费者，如果人很快地挣钱，而花费缓慢，那么财富就总会是充足的。仁义的人用他的财富发展其人品，不仁义的人则发展财富用于他个人的消耗。从来不曾有过君主好仁德，而他的目标会失败于好义的臣民；从来不曾有过人民好义，而国家事务不能贯彻完成的；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国家财富集聚在国库里，君主不能继续占有的。

孟献子说：“士人一变成大夫已经保有马匹和车辆，就不再照看鸡和猪了；丧祭用冰的卿大夫之家，就不再养牛和羊了；拥有百辆车子的贵族之家，在他的家里就不应该保有强夺收税的家臣。宁可有一个偷盗他的财货的管家人，也比有一个强夺收税的家臣为好。”这就是说的国家的物质兴旺不在于物质的兴旺，而在于正义的兴旺。

掌握政府的首脑依赖聚敛财富的，是因为任用小人而造成的。他想要做好，但是小人管理着国家，带来了国家的灾难，所有的善意都没有达到目的。这就是说国家的物质兴旺不在于物质的兴旺，而在于正义的兴旺。

第五章　《论语》孔子的格言

除去书中所见孔子的智慧之外，《论语》之美究竟何在？其美便在孔夫子的人品性格，以及他对同代人各种不同的评论；那美是传记文学的美，是孔夫子的语言之美，是随意漫谈，意在言外，而夫子的这些如珠的妙语却出之以寥寥数语，自富有弦外之音。

《论语》一书，一般认为是儒家至高无上的经典，就犹如西洋基督教的《圣经》一样。其实这部书是未经分别章节、未经编辑的孔子混杂语录。所论涉及诸多方面；但对所论之缘起情况则概不叙明，而上下文之脉络又显然散乱失离。读《论语》，犹如读巴特莱（John Bartlett）之《引用名句集》（Familiar Quotations），令读者觉得那些警语名句津津有味，引起无限沉思想象，而对那些才子的文句，不禁讶异探索，窥求其真义之所在。如将《论语》的内容与《礼记》和《孟子》以及其他古籍各章相比，就会发现那些简洁精辟的文句都是从长篇论说文字中节录而来，而所以得存而不废者，正因为深受人们喜爱。比如说，读了《论语》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然后再读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上记载的：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论语》文本上并未提到孔子当时说些“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的实际情况，只是把这句话作一句抽象的话来说的。另外，《论语》中颇多四五个字的短句，如“君子不器”，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只有一种长处的技术人才。又如“乡愿者，德之贼也。”关于乡愿，我们幸而在《孟子》一书中找到了“乡愿”一词详细的解说。我想，谁也不会相信孔夫子每次说话只说三四个字就算了事。若说，有人向孔夫子发问，发问者整个的意思，读者若不了解较为充分，孔子所作的回答整个的含义就能充分了解，这也是无法相信的。清人袁枚曾经指出，《论语》这部书是孔子的语录，编纂者把弟子的问题部分尽量缩短了。因此在《论语》中发问都简单得只剩下一个字，如某某问“政”，某某问“仁”，某某问“礼”。于是，虽然是同一问题，因发问之人不同，孔夫子也就以各式各样的话回答。结果，为《论语》作注的学者也会因种种情况而误作注解，此种注解，自然不足以称公允之论。另有如下文：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注释《论语》的人解作“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但袁枚则认为此系孔子与弟子凭窗外望，见牛犊行过，偶有所感而发，并非指仲弓而言。

那么，除去书中所见孔子的智慧之外，《论语》之美究竟何在？其美便在孔夫子的人品性格，以及他对同代人各种不同的评论；那美是传记文学的美，是孔夫子的语言之美，是随意漫谈，意在言外，而夫子的这些如珠的妙语却出之以寥寥数语，自富有弦外之音。《论语》之美正如英国十八世纪鲍斯韦尔（James Boswell）所写的《约翰逊传》（Life of Samuel Johnson）一书之美妙动人一样。而与孔夫子在一起的那批人物，他的弟子，他的朋友，也是与约翰逊周围那些人物一样富有动人之美。我们随时都可以翻开《论语》这部书，随便哪一页都会流露出智者的人品之美，纵然有时极其粗暴，但同时又和蔼可亲。这就是《论语》这部书对中国人所显示的魔力。至于武断偏执也自有其动人的力量，孔夫子与约翰逊的武断偏执之论，永远有动人的力量，因为这两位先哲把自己的见解都表现得那么断然无疑，那么坚定有力，其势堪称咄咄逼人。

《论语》这部书整个的特色只是阐释说明，并没有把孔子的思想系统作一个完备周全的叙述，孔子学说之真面目则端赖读者去深思明辨了。

孔夫子周围的人物，我们也可以借着《论语》这部书，得以略窥一斑。有时孔夫子与二三得意门生欢乐相处，夫子欣然，就单凭文中的只言片语，我们可以稍得一些暗示。与孔夫子的话混在一起的，有些是孔门几位大弟子如曾子、子夏、有子、子张等人的话。这是因为《论语》内那些章文字的来源不同，有若干章根本是孔门弟子的弟子所记载的。比如颜回，为孔门弟子之长，沉静而富有深思，孔子对他亦极爱慕，每每对他赞不绝口。另一方面，又有子路，等于耶稣的大弟子彼得，他时常对夫子大人的行为质疑问难，不稍宽容。在《论语》一书中，提到子路时，往往缺少恭维之辞，那是因为在《论语》这部书记录成文之时，子路已经去世，没有门徒替他辩护的缘故。还有能言善辩，但有些絮聒的子贡，还有比他们年纪颇轻但却恬静明达的曾子（将来弘扬孔教最为重要的就是他），还有文学气质最重的子夏，最为实际的政客冉求（最后孔子把他逐出了师门）。孔子的门墙之内广阔得无所不包，各式各样的学生都有，据说，每个弟子在学问上之所得，都只是孔子的一部分。后来，曾子、子思、孟子这个传统，发展成为儒家道统理想哲学的一面。而子夏、荀子的儒学则顺着史学及学术的路线发展下去。正像基督教中圣约翰发展了耶稣教义的理想一面，当然其中也加上了圣约翰本人的一部分思想。所以，我们在《中庸》一书中可以看得出来，曾子把《中庸》里的哲学，人道精神，并中和诸重要性，予以发展引申了。一言以蔽之，我们可以把子思与孟子比做耶稣的门徒圣约翰，把子夏与荀子比做圣雅各（St.James）。

《论语》文本是属于零星断片而飞跳飘忽的风格，阅读时自然需要读者的凝神苦思。懒惰的读者往往需要作者谈论个没完没了，自己只采取消极的态度，若是那样来读《论语》，便得不到益处了。读《论语》时，读者必须全神贯注，文句中包含的真理必须要凭读者自己的悟力才会彻底了解。读者必须要凭自己的经验去印证，才能有所得。在古代那种教育制度之下，当然并不立即要学童了解世界上这种思想极为成熟的哲学。当年之所求，不过要学生精读，以便牢记在心永不忘记，是留到若干年后作为智慧的泉源而已。不过，儒家对这部书，仍然教人以适当的研读之法。宋儒就论到读《论语》的方法。程伊川就曾说，要把《论语》中的发问者的问题，当做你自己的问题，把孔子的答话当做对你而发，如此，必得到实在的益处。朱熹也曾说，先读《论语》，每日读一两段。不管难懂与否，也不管深奥不深奥。只将一段文字从开头读，若是读而不了解其含义，就思索一下，若思索之后仍然不能了解，就再读。反复阅读探索其滋味，长久之后，便了解其中的含义了。朱熹在给朋友的书信里曾说，在读书时，千万留心不要贪多，读少一点儿，便容易彻底了解。读书能悟到真义，都离不开这种方法。在他著的《语类》中也这样说，明白原文的字面是一件事，体会其意义又是一件事。一般读者最大的弱点就是只了解字表面，而未能把握住书中真正的好处。他又说，读书的正当办法是要费苦心思索。最初，你会觉得如此了解，是要大费思索与精力，但是等你一般的理解力够强大之后，再看完一本书，就轻而易举了。最初，一本书需要一百分精力去读，后来，只需八十、九十分精力就够了，再后只需六十或七十分就够了，最后，以四十、五十分的精力也就够了。把阅读与思索，在求知识的进程上看做相辅相成的两件事，这是儒家基本的教育方法。关于这两种方法，孔子本人也提到过，在《论语》上也有记载。

中国学者从未有人把《论语》再作一番校正工夫，或予以改编，以便使读者对《论语》的含义获致更精确的了解，这一点确实出人意料。当然有一些学人写过文章，论及《论语》书中若干不同的见解，如清人焦循著的《〈论语〉通释》，戴东原著的《〈孟子〉字义疏证》。但是除去西方学者外，没有中国学者编过一本孔子对“君子”一词的诸种解释。这个极为重要的描述“君子”的诸要素，会构成一个综合性的面貌。本章内选了《论语》文字约四分之一，而根据思想性质予以重编。如不特予注明，皆系《论语》原文。遇必要之处，如将“仁”字解释得更为清楚，我即从《礼记》上若干章内选出约十数节，以为补充。《礼记》中第三十二及三十三章，与《论语》的内容及风格相差不少，记载孔子的话特别丰富，当然对本书极为有用。

（一）夫子自述·旁人描写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欤？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欤？”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者，则不复也。’”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二）孔子的感情与艺术生活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子之所慎，斋、战、疾。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絺綌，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迅雷、风烈，必变。

（三）谈话的风格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四）霸气

子曰：“观过知仁。”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智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时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欤？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贰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冉有曰：“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五）急智与智慧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己无能也。”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子贡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同前）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六）人道精神与仁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道不远人，远人非道也。”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七）以人度人

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己，而置法以民。”（《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已矣。”（同前）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人同此心）（同前）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恕　　道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仁”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同前）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仁又释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君子与小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君子不器。”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八）中庸为理想

夫子之所厌恶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

子在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欤？”子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无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愿，恐其乱德也。”（《孟子·尽心下》）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孙，远之则怨。”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礼记》第三十二）

（九）论为政

为政之理想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子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以德行为政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为政要素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

“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十）论教育、礼与诗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曰：‘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曰：‘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礼记》第十八）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子曰：“由也，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第六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一）《礼记·经解》第二十六

礼实际上包括了中国古代社会上整个道德宗教的组织，而具体见之于宗教性崇拜、祭祀婚丧等庆典的仪式，以及一般的社会交往的礼俗，由历史上的记载即可见出，并且以孔子的哲理为基础。

以下包含三篇论说，为《礼记》中之第二十六《经解》，第二十七《哀公问》，第九《礼运》。此数篇文字精练，但文章中有数处很难判定是孔子本人的话，还是写定此数章的作者所说的话。实际上，此三篇皆论礼在哲学上之重要。关于礼字，在本书前之导言中已稍作解释，在此三篇内又再三将礼字看做是为政的要件，为政的基本，绝不可只看做遵守仪礼之意，而是代表社会秩序与社会法规的哲理。礼实际上包括了中国古代社会上整个道德宗教的组织，而具体见之于宗教性崇拜、祭祀婚丧等庆典的仪式，以及一般的社会交往的礼俗，由历史上的记载即可见出，并且以孔子的哲理为基础。礼教目的在于恢复古代的封建制度，使尊卑阶级制度显而易见，不过这种组织的原理又推展到家庭、社会、政治的基本关系上去。因此，礼之目的，是将社会地位与明确的义务，予以清楚而简明的解释之后，使之构成一套完整的道德秩序，以为国家的政治秩序之道德基础。这种和谐的人际关系的哲理，对中国仍然有其益处——因为它仍然是中国社会风气的基石；当然，孔子志在恢复的古代的封建制度，则是不合时宜了。

不过，必须说明的是，就孔子所说的封建制度，分明是具有宗教性质，非常讲究其哲学的意义，祭祀上的规矩及其他礼节仪式。《礼记》上若干章全部讨论礼服式样，描写祭器，有七八章单讨论丧礼（此数章在《大戴礼记》中缺）。但是耐人寻味的是，礼的观念在论宗教崇拜仪式之余，却不知不觉延伸至农村中的舞蹈、打猎、宴饮、射箭，及一般的社交应酬。由此显而易见礼之含义包括了社会秩序、社会规范、典礼仪式的社会传统。孔子曾提醒弟子子张，他说礼并不在使用那些祭器，正如音乐并不在打钟打鼓而已；礼乐来自一种心境，而且创造一种心境，是在举行此仪礼时内心的虔敬，是在演奏音乐时内心的幸福和谐。

其实，这只是儒家对宗教崇拜仪式的虔诚所致，如祭天，祭地，皇家的祭祖、祭日、祭月、祭山、祭河，祭灶神，祭房子的西南角，以及所有的民间节日，这都是由于宗教心境的虔诚的缘故，所以我常常想把中国礼字在英文里只译成religion（宗教），不过只是想如此译而已，并未真如此译。将礼字译成宗教在以下句中非常适宜，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是孔子言求仁之法）。礼字内的宗教特点是毋庸置疑的。甚至今天中国人还把儒家的道理称之为“礼教”。我们在此还是要避免“宗教”（religion）这一名词，因为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基督教，而基督教是把宗教的与世俗的之间划有鸿沟的。此一分别在中国古代并没有。当然，在墨子的理论中也没有此一区别，墨子把所有的社会行为与宗教行为，都看做是宗教性的。现代人已不生活在那种神权社会或半神权社会，也就难以了解“典礼的选择”“杀牲”“视察动物”“饭前的净手”等与宗教有何关系。现在把饭前洗手只视为是讲求卫生了。但是在墨子看来，卫生也是宗教，因为宗教是无所不包的。把礼字译为宗教当然是有点儿费解，但是在儒家思想里确实如此。从心理上说，人的宗教性的心境，在希伯来文说是“敬畏上帝”，在基督教里说为“虔诚”，其实也是儒家这个宗教在人生活中的目的，不过这种心境在儒家称之为“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在对社会秩序与道德纪律上。我常把儒家的“敬”译成英文的piety（虔敬），因为我觉得译为respect是完全不妥的。

儒家“礼”字的中心观念的含义可作以下解释：作宗教解，作社会秩序原则解（其中包括宗教），作理性化的封建秩序解，作社会、道德、宗教习俗的整体解（一如孔子以之教人，一如孔子之予以理性化）。于是，又作一套历史学问解。又可解作宗教崇拜，国之仪礼，民间节庆，婚礼，丧礼，男女到达成年时之加冠与梳发的仪礼（古礼男人成年为二十岁，女为十五岁），军中纪律，学校制度，男女的性行为，家庭生活，饮食，运动（尤指射箭、驾车、打猎），音乐，舞蹈。礼也可解作意义分明的社会关系，彼此以适当的态度相对待：为父母者要慈爱，为子女者要孝顺；为弟者要敬兄长；为兄长者要爱护弟弟；对友人要忠诚；为臣民者要敬尊长；为首长者要仁爱。礼是一种诚敬的心境，是行为的道德纪律。作为人行为的原则时，是指处世行事皆得其宜（propriety）。作为广义的社会原则解时，其义为“物皆有序”，为“万物各得其所”。是礼仪，是遵守法则制度。是继往开来。最后，是礼貌，是风度。

我深信，孔子在当代声誉之隆，都是由于他之传授古礼以及他那套丰富的史学知识之所致。易言之，就是说，他所知之博，正是他同代的一般学者所望尘莫及的，这才使人对他如此之尊敬。人总是对自己所不知的怀有敬意。一个人越多谈论众人所不知者，众人对他所怀的敬意也越大。孔子若徒有机智而缺乏实学，充其量，他只不过像英国的萧伯纳（Bernard Shaw），切斯特顿（G.K.Chesterton），绝不能成为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总之，历史方面的学问之于孔子，正犹如美国语文那套学问之于门肯（H.L.Mencken）一样，那套专门学问都是他们受人仰望不可或缺的条件。

【原文】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语译】

孔子说：“到一个国家，就可以了解这个国家的教化。国民若温柔敦厚，便是诗的教化。若开通而富有历史知识，便是历史的教化。若爽快而平和，那就是音乐的教化。若宁静而敏于观察，那就是《易经》的教化。若恭俭庄敬，那就是礼的教化。若巧于言辞，长于判别，便是《春秋》的教化。所以，诗的教化的缺点，是使人弱于理性。历史的教化的缺点，是使人失之于妄信传闻。音乐教化的缺点是使人奢侈放纵。哲学教化的缺点是使人狡猾奸诈。礼之教化的缺点是烦琐复杂。《春秋》教化的缺点是乱法悖德。人若是温柔敦厚，而不缺乏理性，他是深于诗教了。若胸襟开朗，熟于历史，但不盲信逸闻故事，则是深于书教了。慷慨温和而不奢侈放纵，则是深于乐教了。若宁静深思，敏于观察，而不狡猾奸诈，就是深于哲学的研究了。若是谦恭斯文，习于节俭，而不烦琐复杂，则是深于礼教了。若是巧于辞令，善于譬喻，而不惑于流俗悖乱，则是深于《春秋》的教化了。”

【原文】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颂之音；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语译】

天子的地位与天地同等，其有利于万物之运行演化上之支配作用，也与天地相同。他与日月同发光辉，照耀四季，虽微细不遗。在朝廷上，他与群臣讨论道德之理想与社会的秩序。在家则听雅颂之乐，步行之时，发环佩之声；升车时，发出鸾凤和鸣声。在家庭生活上，其举止也是彬彬有礼。因此，由他一人之举止言谈，百官也得以自知其职分，社会上亦遵从正当之礼法。《诗经》上说：“在仪表与行为上，有德之君是完美无瑕的，因此是为国民之楷模。”对他的命令，国人心悦诚服，此即吾人所谓之“和睦”，或是“和谐”。执政者与国民互相亲爱，即所谓“仁”。国民不必表示有所要求即能得到，自然对国家有“信心”。君王为民众兴利除弊，他的施政即合乎“义”。义与信，是霸主为政之法；和与仁，是王者的为政之法。为政者若徒具信心，而不用这等方法，也不能达到目的。

【原文】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

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

【语译】

礼法制度之于国家，犹如秤之称轻重，木匠之用绳墨之定直线，规矩之定方圆。秤正确无误，在轻重上人不受欺骗；绳墨无误，则线条弯直不会错误；规矩无误，则方圆不会错误；为帝王者熟于礼法制度，则不为奸诈所欺。所以遵守礼法之民称之为方正之民，不遵守礼法之民称之为无礼法之民。

礼是互相敬让之道。在宗庙祭祀时，要虔敬；在朝廷上要百官尊卑有序；在家庭生活上，则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在乡里聚会上则长幼有序。孔子说：“统治者要安于上位以治理百姓，没有再善于遵守礼法的了。”

【原文】

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婚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

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

【语译】

朝见皇帝的礼仪，是用表示君臣的身份。各国使节之交互访问，是用以表示各国元首之间的相互尊敬。丧礼与祭礼是用以表示为人臣及为人子者的感恩。乡村中饮酒之礼是表示长辈与晚辈的上下辈分。婚姻之礼是表示男女两性的区别。礼是防乱于未然，犹如堤防是防御水灾。若以为以前的堤防无用而拆除之，必有水患。若以为以前的礼教无用而废除之，必起祸乱。所以婚姻之礼一经荒废，则夫妇之间的生活必有苦恼，而淫邪之罪便会发生不已。乡村饮酒之礼一经荒废，则长幼之间的辈分便失其顺序，而争夺涉讼之事必多。丧祭之礼废除，为臣与子者对父母与君之感恩必致微薄，后辈对死者必致背叛，滋肆放纵。朝见皇帝之礼荒废之后，君臣的身份必致失去，各国元首必致傲慢不法，侵夺交战必然发生。

因此可见，礼的教化作用虽然不易见出，但能防止邪恶于未然，并且使人不知不觉中趋善避恶，所以前代的帝王无不重视礼的教化。《易经》上说：“为君者当慎乎始。开始时若有些微的差错，以后便错误不堪了。”正是此意。

第七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二）《礼记·哀公问》第二十七

礼之目的，是将社会地位与明确的义务，予以清楚而简明的解释之后，使之构成一套完整的道德秩序，以为国家的政治秩序之道德基础。这种和谐的人际关系的哲理，对中国仍然有其益处——因为它仍然是中国社会风气的基石。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曰：“丘也小人，不足以知礼。”君曰：“否！吾子言之也。”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昏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其顺之，然后言其丧算，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

【语译】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何谓大礼？有知识的人何以那么重视‘礼’呢？”孔子答道：“我很平凡，不够了解大礼。”哀公说：“不！请先生说吧。”孔子这才答道：“我听说，在人类生活中，礼最重要。没有礼，便不能正当地敬拜天地神明；没有礼，便不能分别君臣及贵贱长幼的辈分；没有礼，便不能区别男女、父子、兄弟的亲情，以及婚姻上、社会上彼此的关系。因此，有知识的人把礼看得十分重要。而后以他所了解的来教导百姓，使他们不致弄坏了彼此的关系。到有了成效，再加以文采修饰，使在文采不同的情形中区别出长辈和小辈的等级，并依照此种等级讨论丧祭之事，如何备办食品，陈列牲体干货，修建祠庙，按时节举行祭祀，并排定亲属的秩序。自己要习于这种礼俗，穿衣服要俭朴，住房屋要低小，乘车不雕饰图案，用具不镂刻花纹，吃简单的食物，剩余的利益和人民同享。古之君长，是这样行礼。”

【原文】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傲慢，固民是尽，午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语译】

哀公说：“今之君长何以无人行这礼呢？”孔子说：“今之君长，贪图物质享受，不知满足，过分地贪求利益，不肯罢手。心荒体懒，态度傲慢，非要刮尽人民的资财不可，而且违反众意，侵害好人，只求个人欲望满足，不择手段。古之君子，是照前面的做法，而今之君子，则是照刚才所说的做法。今之君子岂肯行此古礼！”

【原文】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公曰：“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大婚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语译】

孔子陪伴哀公谈话时，哀公说：“请问做人的道理，什么最重要？”孔子听了，肃然答道：“君长提到这个问题，真是人民的福气。鄙人岂敢不好好答复？做人的道理，以政务最为重要。”哀公说：“请问政的含义。”孔子说：“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百姓就跟着做得正。因为国君所做，百姓跟着做榜样，国君不做，百姓就无楷模可尊。”哀公又说：“政务该怎样办呢？”孔子说：“夫妇有分别，父子相亲爱，君臣相敬重。此三事做好，其他事情都跟着做好了。”哀公说：“像我虽然不够贤明，但愿听听怎样实行那三句话。”孔子说：“古代负责政务的人，最重要的在于爱别人。做到爱别人，最重要的则在于礼。要行礼，最重要的在于敬。充分做到敬，最重要的在婚姻之事上。婚姻是敬意中最难做到的！在婚姻大事上，要穿戴大礼服，亲往女家迎接，以表示爱她。所谓爱她，应该是敬慕，所以做君长，当以敬慕之心与她相爱，若抛开敬意，就失去爱慕的诚意了。无爱慕便不能相亲，亲而无敬意，便不是正当的婚姻。因此，第一就是爱自己最亲近的妻子，对妻子能有爱有敬，才是爱别人的开始，亦即政务的开始。”

【原文】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公曰：“寡人固！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语译】

哀公说：“我还想问一句，你说，王侯娶亲，也要穿大礼服去迎接女人，不太隆重了吗？”孔子听了，皱眉正色回答道：“婚姻之事是结合不同的血统，以承继祖宗的后嗣，做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怎能说过于隆重呢？”哀公赶忙说：“我真笨，若不笨也听不到这些话了。刚才我想问，一时话说得不得体，现在请继续说吧！”孔子接着说：“气候土壤不相合，万物不能生长。王侯婚礼是要传宗接代以至万万代，怎能说太隆重呢！”于是孔子再往下说：“夫妇在内主持宗庙之礼，敬礼天地神明；在外主持号令，做上下相敬的模范。有此模范，臣子失职时，可凭此纠正；国君失职时，可凭此辅导。施政必定先有此礼，所以称夫妇之礼为政务之始。”孔子又往下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贤君，施政时必敬重妻子，自有其道理。因为是奉事宗祧的主体，岂可不敬？子是传宗接代的，岂可以不敬？所以君子无不敬，而敬自己，尤为重要。因为自己是承先启后的关键，岂可以不敬？若不敬自身，就是伤害血统，伤害血统，就是毁灭根本，毁灭根本，枝属亦随之而灭绝了。此三项：自身、妻、子，国君有，百姓也有。由己身推到百姓之身，由己子推到百姓之子，由自己之配偶推到百姓的配偶。所以国君行此三敬，则天下都行此三敬了。这就是周代祖先大王所实行的道理。能够这样，则整个国内莫不依从了。”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公曰：“敢问何谓成亲？”孔子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孔子遂言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

【语译】

哀公说：“请问何谓敬身？”孔子答道：“君长若说错了话，人民会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事，人民也会跟着模仿。所以君王说话不能有错，做事不能没规律。能这样，则不待发号施令人民便跟着敬而有礼了。这是敬身。能敬自身，也成就了上代人的名誉。”哀公又问：“何谓成就上代人呢？”孔子答道：“所谓君子，是别人所给的称呼。百姓归向他而给他的名称，叫做君子之子，他的上代便是君子了。这样就成就了上代人的名誉。”孔子又往下说：“古代负责施政者，皆以爱人为首要。不能爱别人，别人也不能成就他了。不能保全其自身，就不能安享土地。不能安享土地，也就不能安乐天命。不能安乐天命，也就不能成就其自身了。”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对曰：“不过乎物。”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公曰：“寡人蠢愚，冥烦，子志之心也。”孔子蹴然辟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语译】

哀公说：“请问何谓成就自身？”孔子答道：“自己的一切作为，都不逾越礼法，就叫成就自身了。不逾越礼法，也是自然的法则。”哀公又问：“君子何以要尊重自然的法则呢？”孔子答道：“是对自然的运行不息表示敬意。日月从东到西运行不息，是自然法则。既而运行无阻而又永远如一，也是自然法则。不显出能干而能完成一切，也是自然法则。再者完成一切而又明显可见，这也是自然法则。”哀公说：“我很愚昧，幸承教诲。”孔子听了，赶忙离开座位回答说：“仁人遵守自然之道，孝子遵守自然之道。因此，仁人孝敬父母就如同孝敬天，孝敬天就如同孝敬父母。效法天的无过无不及，力行不息，所以孝子能成就自身。”哀公说：“我听了这些大道理，怕将来还有差错，该怎样办好？”孔子说：“您会提到将来，是臣的福气。”

第八章　儒家社会秩序三论（三）《礼记·礼运》第九

在大同世界，孔子所提倡之礼及其中之人道主义，已全无用处，而次一理想的小康世界则与礼大有关系……既知道有一个道德完美的世界理想存在，又敢毅然以我们这样不完美的人类而创立一个次一等的世界，这也是孔子的智慧另一面。

本文为《礼记》中若干重要章节之一，大概由孔子弟子冉求（字子有）所记。本章前段把孔子的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与次一理想“小康世界”予以区别。在大同世界，孔子所提倡之礼及其中之人道主义，已全无用处，而次一理想的小康世界则与礼大有关系。在孔子理想中有一个世界，其中男女大致上近乎完美，而使礼的种种约束已无必要，这一点颇堪玩味，并因此令人觉得孔子的憧憬具有道不远人之意，这一段文字也暗示如不能达到大同世界，降而求其次，小康世界也可差强人意了。既知道有一个道德完美的世界理想存在，又敢毅然以我们这样不完美的人类而创立一个次一等的世界，这也是孔子的智慧另一面。近代中国学者受了西洋乌托邦理想主义的影响，孔子这种理想国越发受到他们的重视。有人向孙中山先生请赐墨宝之时，他常爱写“天下为公”四个字相赠，这四个字便是从本章文字中摘录下来的。礼这个字，也可以说是一种社会秩序原理，以及社会上一般的习俗，在本章中讲得十分清楚，也发挥得堪称完备。在本章我们可以看出礼是包括民俗、宗教风俗规矩、节庆、法律、服饰、饮食居住，也可以说是“人类学”一词的内涵。在这些原始存在的习俗上，再加以理性化的社会秩序的含义，对礼字全部的意义就能把握住了。

本章曾将孔子想恢复之古代封建制度数段文字，略而未录，此数段虽对研究中国古代语言学者颇为有趣，但本书重在阐述广义的孔子遗教，故不列入。孔子再三强调在生活中要广读博学，但莫忘融会贯通而能以一贯之。孔子认为学与思兼顾方为真正的“士”。西汉学者对儒家典籍致力于其语文之钻研，颇为精细，但于其中一贯的哲理则诸多忽略；宋儒深受佛学哲理与冥思主静之影响，而忽略儒学中之文字研究，以致读书不能把握其精义。后世有专研究语文细节之评注家，竟有以三万字专文解释“书经”二字者。《周礼》《仪礼》《礼记》三书为研究中国古代民风者，自系一丰富宝藏，但与本书则迹近风马牛。

【原文】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语译】

从前，孔子受邀请参加蜡祭，充任来宾。祭事完毕后，他出游到大门楼上，唉声叹气，是因鲁国而起。当时子游随侍在侧，问道：“老师为何叹气？”孔子说：“大道实行的时代，和夏、商、周几位英明的君主当政的时代，我都来不及看到，所看到的只剩一些记载而已。”

【原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执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语译】

在大道实行的时代，天下为天下人所共有。选举贤能者共同治理，人人注重信用，彼此和好，于是人不仅爱自己的父母，不仅爱自己的儿女，更能使社会上的老人都能安享天年，壮年人各能贡献才力，儿童能受良好的教育，鳏寡孤独以及残废的人都得到供养。男人各有职业，女的都正式婚配。既不以大好的资源委弃而不用，也不占为己有；有力的出力，但也不必为自己。阴谋不生，偷窃杀人也不再出现。门窗不必关闭，也平安无事。那样的世界叫做大同世界。

现在大道既已消失，天下成了一家一姓的私产，各人只爱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儿女；资源劳力都成为私人所有，而且还成为世袭的，旁人不得分享。要保有私产，就不能没有城郭沟池牢牢的防守，拟订仪式理论等纪律，以确定君臣的名分，强调父子的慈孝，加强兄弟的友爱，加深夫妇的恩情。如此立定制度，划分田地，尊重勇为智能，把功绩作为个人所有。因而诈巧的奸谋就随之发生，而争夺交战便由此而起。在此一时代，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算是最出色的人物了。这六位君子，都颇守礼法。发扬正义，考验信实，明示错误，行仁讲让，以正轨昭示于人。若有不遵礼法者，虽有权势，也予以斥逐，使人人知其为灾祸之根源。这就是小康时代。

【原文】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淆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语译】

言偃又问道：“礼真是此等重要吗？”孔子说：“礼本来是先王用以代表天道而治理人类的行为的。违背这法则便不能生存；合乎这法则才不消灭。《诗经·相鼠》说：‘老鼠还有老鼠的形体，人怎能没有人的礼貌？人若不像人，不如早点死吧！’所以礼必顺乎天，合乎地，配合着鬼神之道，而表现于丧、祭、射、御、冠、婚、朝聘礼仪上！圣人用此等礼仪代表天道和人情，而天下国家才能正常发展。”

【原文】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语译】

言偃又问：“老师说礼是那么重要，可否请老师告诉我们？”孔子说：“我以前看夏代的礼仪，所以到杞国去考察，因为年代久远，那种礼仪已不可靠，我只得到他们的历书，名为《夏时》。我又想去看殷代的礼，于是到宋国去，但是也所见不多，只得到《乾坤》一书，讲的是阴阳变化，是夏时的历书。”

【原文】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

【语译】

最古的礼仪，从饮食开始。饮食时，把黍子放在火上烤，把小猪放在火上烤；挖地当做酒壶，用两手捧着水当酒杯；用蒯草扎成的槌子敲地面当做鼓，照样可以敬鬼神。人死时，活人登屋顶向天喊叫。他们喊道：某人你回来吧！他们用生米塞在死者嘴里，埋葬时又给死者用草叶包的熟食。如此望天招魂，在地下埋葬。肉体入地，灵魂上天。死人的头向北，活人以南为尊。都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

【原文】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丝麻，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牗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

【语译】

上古先王之时，还没有宫殿房屋，冬天住在土窟里，夏天居柴巢上；不知道用火除去腥气，生吃草木的果实和鸟兽的肉，吸饮鲜血，连毛生吞；又不知用荨麻和蚕丝织布，只披鸟羽兽皮作衣服。到圣人出现，利用火做模型铸造金属，和泥土烧砖瓦，用以建筑台榭宫室门窗；同时又用火炮烤煮炙各种食物，酿造醴酒乳酪；同时又用丝麻织成麻布丝绸，以应日常生活及办理丧事、祭祀鬼神上帝，这与原始时代相同。

【原文】

故玄酒在室，醴盏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语译】

因为事事皆依古制，所以祭祀时，玄酒反而在室，醴酒和盏酒在户，齐醍酒在堂，清酒在堂下。并陈列供祭的牺牲，备齐鼎俎，安排琴瑟管磬钟鼓，预备祝辞祭辞，以迎接神和先祖的降临。在祭祀进行时，辨正君臣之义，增厚父子之情，和睦兄弟之谊，沟通上下的情感，而主人夫妇各有应处的地位。此种祭祀，可称为承受了上天的降福。

【原文】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淆。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盏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语译】

作祝辞的名称，设玄酒祭神，献刚宰的牺牲血和毛，再献生肉俎，再献半熟的牲礼。行礼时，主人主妇亲践蒲席，端着粗麻布覆盖的酒樽，穿着新染的绸衣，献了醴酒，又献盏酒；进了烤肉，又进烤肝。主人先献，主妇次献，一前一后，献了再献，使祖先的幽灵非常愉快，这叫人神相通。正祭完毕，然后把半生的牲肉在一起烹煮，再分别犬豕牛羊的骨体，盛在大盘小碗中，分敬众人。祝辞写的是“孝子孝孙”，嘏辞是“祝福子孙平安如意”。这是大吉大祥，是礼之大成。

【原文】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

【语译】

孔子说：“可悲啊！我看周代的制度，厉王、幽王破坏尽了。目前，除鲁国之外，还能到何处去找呢？”

【原文】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

【语译】

所以说，礼为君主治国的工具。用以判断是非洞察明微，敬事鬼神，考校制度，确保伦常；是用来推行政事巩固君权的。政事不上轨道，君权必发生动摇；君权动摇，则大臣背叛，小臣偷窃。虽有严刑峻罚，他们反而利用刑罚取巧作恶，风气败坏。因为法令漏洞百出，要时常改变，礼节也随之纷乱。礼节既乱，则士人必无所适应。再加刑罚峻严，风气败坏，民心尽失。此种国家，叫做疵国。

【原文】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语译】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人的本能，称为人情。何谓人义呢？为父要慈，为子要孝，为兄要友爱，为弟要敬兄，为丈夫要有义，为妻者要顺从，为长者要体恤下情，年幼者要听从教训，皇帝要仁，为臣要忠，这十种叫做人义。此外，大家讲究信用，保持和睦，叫做人利。若彼此争夺杀害，就是人祸了。所以圣人协调七情，建立十义，讲信修睦，提倡辞让，摒弃争夺。要达到这些目标，除去礼教，还有什么好方法呢？饮食男女本是人类最基本的欲望，死亡贫苦，也是人类最怕的事。这种爱好与嫌恶，在人心理上是很强烈的。人把这两种藏在内心，别人无从察觉；爱恶也藏在心中，而不表现于形貌上。要使全部表露出来，除去用礼，还有什么好方法呢？

【原文】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语译】

所以人类是天地的产物，阴阳的配合，为诸种元素的精华。所以人类实为宇宙的心灵，五行所结的果实，生而要享受饮食声色的。

【原文】

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傧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

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

【语译】

先王恐怕礼不能普行于天下，所以祭祀天帝于南郊，明定天的权位。祭地于国，表明生命所需之物资都来自大地。祭祖庙是表示尊亲之意，祭祀山川表示敬事鬼神。五种祭祀是表示纪念人在大地生存的本源。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帝王前有掌神事的巫，后有记人事的史官，乐师和谏官分守左右，王者居中央，宁静大公，以其至为纯正的态度为万民之主而已。像这样，礼行于郊以祭天则诸神各尽其职，祭地则万物滋生，祭祖庙，则慈孝蔚然成风；礼行于五祀，则使人人能善尽本分，礼之作用也就在于此了。

【原文】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

【语译】

礼本于原始之浑元一体，此一体分化而为天地，进而旋转成为阴阳，再变而为四季，又分任各职而为鬼神。鬼神之意志乃表现为命运并受制于上天。

【原文】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

【语译】

礼义是人生的本分，用以促进人类之间彼此的信任，社会生活的和睦，加强社会生活的关系。并且为养生送死敬拜神灵的基本礼法，也为上遵天理下达人情的原则。所以只有圣人才知道礼之不可废。因此，若想灭亡一个国，破坏一个人家，或毁坏一个人，必先使之丧失礼义的荣誉感。

礼之于人，就像酿酒用的曲蘖。君子醇厚，因对礼注重；小人薄劣，因不注重礼。所以古代圣王要培养义，建立礼的秩序，用以辅导人性。因此，人性犹如圣王所耕种的田地，用礼为工具以耕之，用义为种子以种之，用教育以除恶草，用仁爱来收络之，用音乐来使人愉悦。

【原文】

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于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语译】

所以礼者，是正义之果。凡合乎理性的行为，虽在前代所未曾有，亦可视为正当。理性是人类的天赋，循正途必表现出仁德，能如此必然强大。仁心，是正当行为的根本，又是顺天理合乎人情的具体表现，能如此，则无人不敬服尊仰。

所以治国而不用礼，就犹如没有农具而耕田。制礼而不本于正义，就犹如耕了田不播种。行义而不说明，就像播种而不除草。说明其含义而不合乎仁爱，就像除草而不收成。合乎仁爱而不得其喜悦于音乐，就像收获了而不食用。得喜悦于音乐而不到心安理得的地步，就犹如食而得不到健康。

【原文】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语译】

四肢既已发育，而皮肤又复丰满，就是生活健康。父子相亲，兄弟和睦，夫妇相爱，就是家庭健康。大官奉公守法，小官方正廉洁，职务分工合作，君臣互相匡正，这是国家健康。天子以其德行为车，以音乐推行德政。诸侯以礼让相交往，大夫依法合作，士人以诚相勉，百姓和平共处，这是世界健康，可称之为大顺。

第九章　论教育《礼记·学记》第十八

玉不加磨琢，不会成为美术品；人若不学习，亦不会明白道理。所以古代君王建国为政，总是以教育为先。《尚书·兑命》说：“永远要念念不忘教育。”正是此意。

【原文】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语译】

发愿为善，只能让人小有声望，尚不足感动群众。与贤能者结交，欢迎远方的来人，虽能感动群众，但还不能化育人民。君子若要化育人民，培养良好风俗，一定要从教育入手吧。

【原文】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语译】

玉不加磨琢，不会成为美术品；人若不学习，亦不会明白道理。所以古代君王建国为政，总是以教育为先。《尚书·兑命》说：“永远要念念不忘教育。”正是此意。

【原文】

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语译】

虽然有好菜，不去吃，就不能知道味道美。虽然有好学说，不去学，就不知道好在何处。所以，研究学问之后，才知道自己所知不足。教导别人，才知道困难何在。知道自己所知不足，才能反省有自知之明。知道有困难，才能努力进修。所以说，教学相长。《尚书·兑命》上说：“教为学之一半。”正是此意。

【原文】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

【语译】

古时教学的处所，二十五家的一村里有一个塾，有五百家的一镇有一个庠，二千五百家的郡有序，国的首都有学，每年有新生入学，隔一年考试一次。入学一年考经文句读，辨别志向；三年考查学生的读书习惯与团体生活情形。五年考查学生是否博学敬师；七年考查学生在学术上的见解，及对朋友的选择，这叫小成；九年而通晓各科，临事不惑，坚定不移，这叫大成。这时，才能化育百姓，改变风俗，近处的人心悦诚服，远方的人都来归附，这是大学教育的道理。古书上说：“蚂蚁时时学习不息。”正是此意。

【原文】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伦也。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语译】

大学开学时，士子穿礼服，用素菜祭祀，表示敬学之意；练习唱《小雅》上三首诗歌，是学做官的初步。先击鼓召集学生，然后打开书箧，使学生敬业；夏楚两物用以鞭策学生，使之敦品励行。夏天谛祭以前，无人到学校视察，是使学生自行发展；教师只观察学生，必要时才加以训教，是使学生自己思维。年幼的学生，听讲而不发问，则因学习有一定程序。这七项，是教学的主要方法。古书上说：“凡学习做官，先学管事，要做学者，先立定志向。”正是此意。

【原文】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兑命》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

【语译】

大学按时序施教，有正常学科，下课及休假时，有课外研究。学习的方法，如果不学“操”“缦”这些小曲调，指法不熟，弹琴弹不好；不学举譬喻，诗作不好，不学服饰用途，行礼也行不好；不喜爱这些小技艺，就无法对学习有兴趣。所以君子学习时，内藏于心，而发于外，休息或游乐时，都念念不忘。能如此，才能专心学习，亲爱师长，与同学相处融洽深信真理。虽离开了师长同学，也不会违背道义。《尚书·说命》说：“恭敬谦顺，努力不懈，进修便可成功。”正是此意。

【原文】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语译】

今之教师，胡言乱语，用陈腐的问题困扰学生，呶呶不休。结果使学生没有诚意，教育的人也不能因材施教，学生只好假装用功。所教的课业先错，所希望于学生者自然也错。这样，学生昧于学习，憎恶师长，只觉学习困难，不知有什么益处。虽然学完一科，也就很快忘光。教育之不能成功，正是由于此种原因。

【原文】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语译】

大学教育方法，在恶念发生前，用礼约束禁止，叫做准备；在适宜教导时才教导，这叫合乎时宜；根据学生的能力，不跨越程度教导，叫做顺序；使学者互相观摩而收到益处，叫做切磋。这四种就是使教育发展的方法。

【原文】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语译】

恶念已经发生才加以禁止，因坚不可入，教育也难有作用。过了适当的学习时期才学习，纵然努力也难有成就。不按着进度学习，只使脑筋混乱而不成功。独自学习，不与同学研究，必然浅陋而见闻不广。结交损友会违背师长的教训；有不良的习惯会荒误学业。这六项是教育失败的原因。

【原文】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语译】

君子既然知道了教育兴起的原因，又知道了教育衰落的原因，然后可以为人师。君子的教育方法是晓谕别人，以引导而不强迫别人服从；对学生刚严，并不抑制其个性发展；启发学生，而不将结论道破无余。引导而不强迫，使学生易于亲近。教师刚严而不抑制，学生才能自由发展。启发而不必说个净尽，学生才能思考。使学生亲近而又能自由思考，才是善于晓谕。

【原文】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语译】

学习的人会犯四种过错，教导的人必须要知道。人在学习时，有的贪多而不求甚解；有的囿于一隅，而所知太少；有的见异思迁而学不专一；有的故步自封，不求进步。这四种心理各自不同，先明白这些心理，才能补救那些毛病。教育之目的，是在培养良善挽救过失。

【原文】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语译】

善于唱歌的人，能引人随同他歌唱；善于教学的人，能使人继续他的思想。教师的言语简约而明达，含蓄而精当，少用譬喻也容易了解，这样才能使人继续其理想。

【原文】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惟其师。”此之谓乎？

【语译】

君子知道求学上的深浅难易，个人品性上的优劣，然后能广举晓谕，如此才有能力为人师。能为人师，始能做官长，能做官长，才能做君主。所以学为人师，就是学做君主。所以择师不可不慎。古书说：“虞、夏、殷、周四代，择师都很慎重。”正是此意。

【原文】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语译】

求学时最难做到的，就是尊师。老师受到尊敬，然后真理才受到重视；真理受到重视，然后人民才知道重视学术。所以君主不以臣事君之礼要求他的臣子，有两种情形：一种就是在祭祀中，臣子代表死者魂灵之时；另一种就是臣子做君主老师之时。在大学里的礼法中，对天子讲课时，臣下不必面北居臣位，这就是表示尊师。

【原文】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语译】

学生善于学习，老师很轻松，而教育效果加倍，更得到学生的尊敬；学生不善于学习，老师督促严厉，而效果只到一半，学生怨恨老师过于严格。善发问的人，像砍坚硬的木头，先从软的部位开始，再到硬节，久了，木头自然脱落；不善发问的人刚好相反。善于答问的人，有如撞钟，轻敲钟声小，重敲钟声大，从容不迫地敲，钟声会余韵悠扬；不善答问的人刚好相反。这都是教与学的方法。

【原文】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语译】

只记忆材料以备回答别人发问的人，不够资格做别人的老师。好老师一定注意学生的见解。学生已经尽力而不得要领时，老师再予以指导；老师指导，学生仍然不明白，只暂时搁置。

【原文】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马者反之，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语译】

好铁匠的儿子，自然也能补缀皮袍。好弓匠的儿子，自然也能做畚箕。初学驾车的小马都先系在车子后面，而车就在面前。君子观察这三件事，就可学得教学的正当方法。

【原文】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语译】

古代学者，比较事物的异同而归成类别。鼓的声音并不同于五音之任何一种，但是五音不得鼓的调节就不和谐。水的颜色并不同于五色中任何一色，然而五色没有水调匀就不鲜明。学者并不等于政府任何官员，然而任何官员没经过教育就不会办事。老师不是人伦中的任何一种，但五伦没有老师的教诲就也不懂得人伦了。

【原文】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语译】

君子说：伟大的德行，不专任一种职务。伟大的道理，不局限于一事一物。最大的信用，不必见于盟誓立约。恒久的天时，也不专属暑天或冬天。了解了这四种情形，就能立志学做大事了。

【原文】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语译】

夏商周三代王者祭祀河川时，都是先祭河而后祭海。原委由此即可分明了。知道此一分别，就知道什么是要点了。

第十章　论音乐《礼记·乐记》第十九

音乐出于人的内心。人有感于心，就表现于声音便有了节奏，便是乐。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愉快，政治也清平。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即因其政治之错乱。亡国的音乐悲哀而愁思，当时的人民必流离困苦。由此看来，音乐的道理与政治是密切相关的。

【原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语译】

人心自外界接受到刺激，音乐便自内发生。人心受到外物的刺激而起反应，即表现于声音。因反应不同，所发的声音也不同。不同的声音相应和，就显出变化。将此变化列成一定的节奏，则成为歌声。比照歌声而配合以乐器以及跳舞用的道具，就是“乐”。

【原文】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

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语译】

“乐”是由声音所构成，对内心之刺激而来。所以心里悲哀时起的反应，则发出焦急低沉的声音。快乐时起的反应，则发出宽裕徐缓的声音。喜悦时的反应，则发出兴奋爽快的声音。愤怒时的反应，则发出粗野凄厉的声音。恭敬的反应，则发出虔诚而清纯的声音。恋爱的反应，发出体贴温柔的声音。这六种反应，不是人之天性不同，而是因不同的刺激所引起的。因此古代圣王非常重视人心所受的“刺激”。要用礼诱导人心，用乐调和人声，用政令划一行为，用刑罚防止社会的邪恶。礼、乐、刑、政其终极目的是相同的；全是要齐一人心而实现政治清平的理想。

【原文】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语译】

音乐出于人的内心。人有感于心，就表现于声音便有了节奏，便是乐。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愉快，政治也清平。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即因其政治之错乱。亡国的音乐悲哀而愁思，当时的人民必流离困苦。由此看来，音乐的道理与政治是密切相关的。若以五音之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而此五音协调不乱，就不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宫音乱时，显得慌乱，有如国君骄恣而贤者去位。商音乱则显得倾颓，有如官常败坏而国事阽危。角音乱则显得忧愁，有如人民愁想而隐忧四伏。徵音乱则显得悲哀，有如百事须苦而勤劳无功。羽音乱则显得危迫，有如物资匮乏而民用匮乏。若五音全乱而交相侵犯，国家也就行将灭亡了。古代郑、卫地方的音乐，是乱世的音乐，几乎完全错乱。师涓从濮水上听到的音乐，就是殷纣亡国之音乐。当时政事荒废，人民流离，不知爱国家只图私欲，败坏无度。

【原文】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音，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知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

【语译】

声音生于人心，而音乐则通于人伦物理。所以，只听声而不知文理的，是禽兽。只懂声音而不懂得音乐效用的，便是一般大众。唯有君子能懂音乐。因此，从分辨声而懂得音；从分辨音而懂得音乐的道理；从分辨音乐的道理而懂得政治的道理，这才会有全盘治国的计划。所以不知声的人，不可和他讨论音，不知音的人，不可和他讨论“乐”。如果懂得“乐”的功能，大概也懂得礼的意义了。若深通礼和乐，就可称为有德之君。德就是心得。

【原文】

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语译】

所以最精美的音乐，不见得就是最复杂的音乐。最盛大的宴席，不见得就是最讲究的酒席。譬如周代大祭，伴奏清庙乐章所奏的乐器瑟，只有朱红的弦和稀疏的底孔，一人唱诗，三人和声，所弹所唱的甚为简单，其目的不在于美好的音乐。大祭享之礼，水首要，而盘里只是生肉生鱼，羹汤也没调味，可知其目的不在于口味了。因此，可知先王制订礼乐，不在于满足人口腹耳目之欲。恰恰相反，其宗旨是用礼乐教导人民，使人分辨爱与憎以恢复到天性的真纯。

【原文】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语译】

人的思考力受了外界的刺激，才有了爱好或厌恶两种欲念。好恶的欲念没有节制，而外物又引诱不停，人若不能反省，以良知抑制冲动，则天生的理性就要毁灭了。外界不断刺激人，人若随其刺激而生好恶的反应，不以理性制衡，那就是接触外物也随之改变了。随外物改变，就是灭绝理性而追随人欲。于是便生有悖道诈伪的心，做出淫泆乱法的事，终致强者胁迫弱者，多数欺压少数，智者诈骗愚者，勇者欺负懦怯者，有病者无人照顾，老幼孤独者流离失所，这就天下大乱了。

【原文】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语译】

先王创作礼乐，是使人有所节制，比如披麻戴孝时的哀哭，是使人节哀，钟鼓干戚之设，用以庆祝安乐；婚姻冠笄之事，用以区别男女；射乡食飨之礼，用以纠正社交礼俗。用礼调节人的性情，用乐调和人的声音，用政令实行，用刑罚防治违法。礼乐刑政，四方面相辅而行，毫无冲突，政治之道便完备了。

【原文】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语译】

音乐使众人结合，礼仪使众人区别。因其结合，故使人彼此亲近；因其区别，故使人彼此尊敬。太重视乐，容易使人松弛；过分讲究礼，会使人隔阂而不亲。所以，礼与乐，是用以保持正当的感情与仪表。有一定的礼仪，就会显出贤能者贵，不贤能者贱的等级；有相同的音乐，居上位者与在下位者情感即可交流；有好坏的标准，才会显出谁贤谁不贤。不贤的，禁之以刑；贤能的，以爵赏推举；政治自然修明了。以仁心爱民，以正义治之，民治的理想即可实现了。

【原文】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语译】

乐发自内心，礼自外来。乐发自内心，所以平静。礼自外来，所以表现于仪式。盛大的音乐必然平易，最大的典礼必须简单。乐教实行，人的情思都表达于外，心内便无怨恨；礼教流行，人的举动皆有定规，言行上便无冲突。所说“揖让而治天下”，即指礼乐的政治。要使无暴民作乱，远近诸国都来朝拜，无须动兵作战，不动用刑罚而百姓无忧，天子不怒，便是乐通行了。普天之下，父子相亲，长幼有序，国民敬爱。天子能做到这样，这就是礼通行了。

【原文】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

【语译】

雄伟的音乐与自然和谐，隆重的礼仪与自然的节奏配合。因为和谐，故能不失万物之本性；有固定程序，故有祀天祭地之礼。明处用礼乐，暗处有鬼神。如此，天下之人，皆能相敬相爱。换言之：礼的仪式有所不同，但其宗旨在于相敬；乐也有所不同，但其宗旨皆在于相爱。因为礼乐是使人相敬相爱，故历代英明之主一贯以礼乐施政。政事历代不同，礼乐也因君王成就之庆典而异。

【原文】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语译】

乐表现宇宙的和谐；礼表现宇宙的秩序。因和谐故能化生万物；因秩序故能显出品级。乐由于自然而来，礼因社会的生活而作。礼逾越了秩序则乱，乐逾越了和谐则暴乱。知道天地的关系，而后才能创制礼乐。

【原文】

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语译】

所以圣哲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分明而且完备之后，天地各尽其功能了。

【原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语译】

天尊而在上，地卑而在下，正似君与臣。高低分列，贵贱则各有其位了。动静各有定律，大小随以分别。万物以类而分，动物亦各自成群。在天为星球，在地成山河。而礼亦即据差别而定的。地气上升，天气下降，天地阴阳互相摩荡，雷霆鼓动，风雨滋润，四时周流，日月照耀，而万物化育生长。所以乐是与宇宙自然之理并行不悖的。

【原文】

乐著大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

【语译】

乐显示宇宙原始的力量，而礼则反应于创造的形体。显示不停的动是天；显示凝定的静是地；又动又静的则在天地之间，即圣人所论的礼乐。

【原文】

故观其舞，知其德。

【语译】

看到一个国家的舞，就知道此一国家的特性。

【原文】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语译】

人虽皆有血气心知的本性，但哀乐喜怒的心情，则随境况而变。必待外物刺激而引起欲望。而低沉的声音引起人感伤忧愁。倦怠平易而音调慢长的声音，引起宁静喜悦。强而有力声音，发与收皆猛壮而昂奋的声音，引起刚强坚毅之心。清纯正直而庄严诚恳的声音，引起肃穆而虔敬。发出宽舒清润平静的声音，引起慈爱之心。淫荡刺激的声音，引人心情邪乱而悖德。

【原文】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

【语译】

土壤瘠敝，草木不生。渔捞无时，鱼鳖不大；气温不正，生物不长；社会浊乱，则礼失其常，音乐淫靡。因此音虽悲哀而不庄重，虽喜悦而不安详。

【原文】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语译】

德是人性的基本；乐是德的光华。至于金石丝竹制成的是乐的工具。诗抒发心思，歌表现人的声音，舞则表现人的动作。诗、歌、舞，都是发于人心，而佐以乐器。因此，乐所表达的心志虽然幽深，而形象却是明白；气氛使人兴奋，感化效用却有力量。精神的和谐来自心灵而表现于音乐，所以在音乐上不可以作伪。

【原文】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

【语译】

魏文侯向子夏问道：“我穿着官服，衣冠整齐听古典音乐时，就一直想睡觉；但是，听到郑卫的音乐时，却精神振奋。请问：古乐为什么会使人那样，而新乐又为什么会使人这样呢？”子夏回答道：“所谓古乐，是大众共同动作，或进或退，步调齐一，配以和平纯正而宽缓的乐声。弦乐管乐，都按‘拊’与‘鼓’的节拍。开始时击鼓，收场时鸣钟。用‘相’调节收场，用‘雅’调节快速动作，有君子解说叙述，全是关于修身、齐家、安定社会的事。古乐的表演是如此。至于新乐，舞与弯腰屈脊，淫声浪语，无限诱惑。还有俳优丑角，男女混杂，父子不分，歌舞终了仍不知内容为何，更无古事古训。这就是新乐的演奏。现在大人问的是乐，但大人爱好的却是音。乐虽也有音，彼此相近，但实际却是两件事。”

【原文】

文侯曰：“敢问何如？”子夏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语译】

文侯又问道：“这是怎么说呢？”子夏回答道：“在古时，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人民有德，农产丰盛，没有疾疫灾祸，也没有妖怪异象发生，这叫大当。然后圣人制订父子君臣的名分，作为人与人关系的纲纪。纲纪既定，社会便有了秩序。社会安定之后，便稽考音律，调和五音，用乐器伴奏歌谣舞曲，叫做德音。这种德音才叫乐。《诗经》里有诗云：‘德音虽静，德行却表现得明白，而且合乎德行。适于做领袖，做君主，为大国的国王。能遵循前代遗风，上配文王，从不做懊悔的事。受蒙上帝降福，直到他的后代。’此乃德音的真义。大王既不喜欢德音，喜爱的是那些靡靡之音吧。”

第十一章　孟子

研究孔子思想之特点时，须略知儒家思想经过孟子又有了何等发展。这一点之重要，一因经孟子的阐释，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才更为清楚，二因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因孟子而发生了实际的影响。孟子代表了儒家的正统发展。

研究孔子思想之特点时，须略知儒家思想经过孟子又有了何等发展。这一点之重要，一因经孟子的阐释，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才更为清楚，二因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因孟子而发生了实际的影响。孟子代表了儒家的正统发展。《孟子》全书共七篇，每篇分为上下两章，比《论语》几乎厚了三分之一。以散文的文学价值论，也是《论语》所不及的。孟子是个雄辩滔滔的作家，真是辩才无碍，口若悬河，每篇都是气势如虹的长论，可以说段段精彩，使选辑儒家文字的人往往无法割爱。

孟子既然代表了孔子学说一方面重要的发展，如果不读孟子的文章，对儒家的精义便不足以窥其全貌。儒家学说包罗至广，其门人实不能全部精通。所以孔氏早期的门人皆仅就其资禀之所近，对孔门学说予以发扬。后来，弟子散处四方，定居各国，以其所长传授弟子，遂与孔氏学说之真面目，相距愈远。唯孟子受业于子思，子思为曾子之弟子。故自孔子亡后，传孔学之正统者，唯孟子一人。故后人欲研究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入手。在解释孔氏学说上，“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雄），大醇而小疵”（韩退之《读荀子》）。

本书所选孟子为《告子篇》，我认为它是《孟子》一书中最为重要，因而也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篇。孟子思想中最重要处为以下各点——人性善，恢复性本善之重要，文化与教育之功用在防止人性为恶的环境所泯没，培养“浩然之气”[相当于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所说的“蓬勃的生气”（elan vital）]。最后一点为：人人都是“性本善”，所以“人人可以为尧舜”。孟子也发挥了“王道”与“霸道”差异之所在。王道指仁政，霸道指专政。他进而将孔子所倡导的为政须以身作则的学说，发展到一个界说分明的体系，并首次用“仁政”一词，孔子则从未用过。孟子在其时大概是最渊博的史学家，关于征税制度、农业制度、封建制度，他都有明确的认识。至于他由孔子的“正己以为政”发展而来的“仁政”之道，我们未得其详，但是在他的文章里，我们分明见到他的“性善”说与“养其大者为大人”之重要。以上皆孟子独特之见解。

（一）性善说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赋人以为仁义欤？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善与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令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欤？”

（告子）曰：“然。”

（孟子曰：）“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欤？”

（告子）曰：“然。”

（孟子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告子）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孟子）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告子）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孟子）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公都子）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孟季子）曰：“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公都子）曰：“敬兄。”

（孟季子）曰：“酌则谁先？”

（公都子）曰：“先酌乡人。”

（孟季子）曰：“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日性善，然则彼皆非欤？’”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二）本性之破坏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末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欤？”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欤？曰，非然也。”

（三）人性中之贵贱大小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欤？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小，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版权信息

赖柏英

作　　者：林语堂

出 版 人：黄隽青

策　　划：刘恬伊　郭　群

编　　辑：刘恬伊

封面设计：武　兵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章

天还没亮，新洛高大的身子蜷伏在白色的床单上，脑子里一片茫絮杂乱。床上罩着一顶白色的细网蚊帐，帐子挂在彩球似的圆形竹框上曳曳垂下。在这新加坡炙热的夏夜，他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短裤，身上盖着一块长约四尺、对径一尺的硬枕头，有人叫它是“竹夫人”。既可以避免肚子着凉，也可以用来搁脚，比起薄被单盖在身上黏嗒嗒的要舒服多了。

由于整夜都没睡好，新洛照例伸手掏了根香烟点上，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的走廊。廊内草帘半卷。街道上仍然灯光明亮。不远处就是新加坡港外的珠灰色大海，此时港内的海面，浮云洋溢一片宁静。平时到了五点左右嚣叫齐唱的海鸥，此时还没开始活动呢！

拉出塞在床褥子下面的蚊帐，把它卷起甩到床头板上，顶头的圆框也随之摆摇动荡。外头的空气正凉得沁人，再过个把钟头炙热的阳光就将辐照大地。到时候大海便会像熔热了的银层或像热玻璃镜子一样，照得人眼花缭乱。

新洛头痛得要命，嘴巴也苦涩难过……显然这是昨天晚饭吃得太撑的结果。黎明前半醒半睡，一切都显得有点缥缈、不真实……就连剧烈的头疼也变得麻木了。他知道过一阵子就会好的。现在连韩沁那异国烈酒般的一吻，也好像如梦如幻。四周的墙壁、书桌、半卷的草帘，甚至大海，都像梦呓中的幽灵似的，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幻而又飘渺不定的形影。

他感觉到，自己是完全不属于现在这种新加坡式的生活。并非他对这种生活方式感到倦怠，而是一则自己体力过旺，再则个性过于多愁善感，以致常使情绪无法稳定下来。所以他的叔叔——这间屋子的主人，才会说他魂不守舍。

苏醒中，忽然闻嗅到他熟悉的“含笑花”香味，那是故乡漳州的名花。正如它高洁清沁的香味儿，它表现出一种不同于一般环境的独有气质。它会使人在一时之间闻嗅不出，然后乍然又使你仿佛置身其中，再又不知不觉地对你迎面飘送。含笑花具有椭圆形的花朵，呈象牙色泽。这是柏英两周前寄给他的，现在花缘边上已略泛橘黄了。

两年前，他从马来亚大学毕业，回了故乡一趟，从此柏英就从家乡寄花给他——春天是攀缘蔷薇；夏天是含笑或鹰爪花，一种芬郁、浅蓝的小朵兰，香气飘溢，很是清幽别致；秋天是一串一串的木兰珠蕊，可以把它放入茶中增添茶香；冬天则是漂亮的茶花，或是俏艳的腊梅花花瓣——极为馥郁而淡雅，芬芳泛泛，令人闻起来飘飘冉冉，难以形容。

花，使你想起它的美丽，也令你忆起女人明眸的微笑。

天空已渐渐由暗灰转成碧绿，化成浅玉色，远际的密云也耀射出黎明的曙光。一定是女佣人昨晚忘了放下廊内的帘子。昨儿个晚上请吴太太来吃晚饭，女佣人也许看到她手上的大钻戒，中了邪忘了吧！

脑海中又浮现一阵幻影——吴太太那副粗嘹的嗓门，韩沁在他胸口上热情的气息。与此截然不同的，却是柏英那份遥远、不渝的笑靥——她衷心地爱着他，为他奉献出一切，却丝毫不冀望他做任何的报答。

新洛把头枕靠在床头板上，眼睑半闭地凝望着点点密云和海面，心底无形中又浮现另一番景象。在海平面上的云彩上端，他仿佛看见故乡村庄里，十分熟悉的浅蓝色“南山”棱线，起伏的山丘、宜爽幽谧的树林和柏英的小屋。他依稀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那荔枝林里回响。他为清晨美丽的时刻欢欣，尤其在这短暂的一刻，他可以让心神轻易地由现实飘逸到虚幻的世界。

昨晚请吴太太来家吃饭，她的钻石戒指，以及亮口的金牙，辉映出一股商贾的色彩，使人感觉很不实在。就连韩沁的热吻和披肩的秀发，也觉得像梦境一般。

他记得今天是周末，可以不上班。小心翼翼地把烟头在烟灰缸捻熄之后，他又溜进被窝里，再睡一觉。

再醒来后，已经快十点了。

大海一片耀眼金光。海面被晨曦洗礼得闪闪发光，新加坡湾东边，也被阳光照得使他视线迷蒙。远处一艘轮船，正扬起低沉的号角，驶向港口。他走下来放下廊内的帘子。

在走廊的一端，瞥然看见琼娜，大约在三十尺外，透剔的纱笼衣饰，衬现出她那极为丰满而健美的身材。琼娜是他叔叔的姨太太，也是中国人，由苏州来的。但是她偏爱纱笼，家居总是这副打扮，说是又轻松又飘逸。她头发还没有梳整起来，随随便便披在脑后，一撮乌黑的鬓发零落在脸颊上。她看到他，于是便拖着金色的拖鞋慢吞吞地朝他走了过来。

“早，睡得好吧？”

“早。”

她面露微笑：“要不要阿司匹林？”

不等他搭腔，她就转身出去，然后从一扇法国落地窗走回到他房间。他连忙披上睡衣，衣扣敞开未扣。

她涂着寇丹的纤手拿着一片阿司匹林，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新洛对这一套早已习以为常，女人对他一向都很纵宠的。她也预知似的，知道他会要吃阿司匹林。

琼娜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浑身皮肤柔嫩、细腻，生就一副姣好的面孔，以及丰满颇富肉感的芳唇。每天正午以前，她必然将脸庞修饰一番：画上浓浓的眉线，唇上轻抹唇膏，除了使自己看起来更明媚照人外，尤其她那经过了化妆的嘴唇，也格外樱红迷人。此刻，她的双颊虽未妆扮，却也泛现出一片红润的色泽。她还有一双动人的眼睛和嘴唇，声音则较低沉。

他俩之间并没有什么，但新洛是属于极易让女孩子倾心臣服的年轻男子。她和他都是聪明人，彼此间绝不会有任何瓜葛。任谁都看得出来，即使她闭着眼睛，也可以把他叔叔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她似乎有什么心事。

“叔叔呢？”新洛问她。

琼娜看了看他说：

“到办公室去了。”

“喔，是的，当然。”他叔叔一向起得很早。

每一个星期六上午，只有他在家，叔叔去上班，中午也不回来吃午饭。婶婶患有胃溃疡，还躺在床上。婶婶和琼娜都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广东下女阿花，和其他几个佣人在房子里。

琼娜将臀部倚靠在他书桌边缘，用愉快的语调说：“你昨儿个晚上，中途离席而去，实在太过失礼了。”

“我知道。”

“你走出门，吴太太的大眼睛还一直盯着你。”

“那一定的。”

“大叔也很生气喔！”

新洛说，他感到很抱歉。

琼娜在房里踱来踱去，柳腰款摆。

她在一个斑渍累累、泛黄的照片前站了半晌，欣赏那张“鹭巢”——柏英居住的农舍照片——挂在墙上，用漆釉的胡桃木框框着。

她缓缓转身过来，深深地望着他，说道：“我也很难对你说些什么。不过……你若不喜欢爱丽，还是让她们知道的好。”爱丽是吴太太的女儿。

新洛扬起眉额，然后表情温和地说：“你这样想，我倒很高兴。”

“当然啰，很多待嫁女儿的母亲，都会看上你，马来亚大学毕业，又在英国人的法律事务所工作，而且——”她把声音放低地说。“很多女孩子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你，你该知道，你对女孩子很富有吸引力，你晓得……你叔叔——你很清楚，为什么他对你的这门亲事这般热心？”

她突然戛然不语，正眼注视他说：“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她还特别强调“你”这个字。

他用双手极力压挤头部。

“怎么啦？”她的声音充满关切之情。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昏……你不懂！”

“当然，我懂。”她从金色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猛吸一口。

“你不愿出卖自己，甚至也不会为了你叔叔而出卖自己。”

说到这里，她眼眸变得深沉了起来。

新洛只能看见她黝黑的眼珠。但她对他，并不仅仅止于友善、公正的诤言而已。

她思绪频转，然后说：“你去见了韩沁？”

“是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去找她。”

“我并没有瞒你呀！”

确实是没有。他已经把遇见韩沁的经过，都告诉过她，但是到目前为止，叔叔却仍毫不知情。

韩沁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欧、亚混血女郎，他是在某天下午在海滩上认识她的。

离他们家不远，就在东岸路上，有一个夜市场。许多人不管是老老少少都喜欢到那儿去消磨凉夜。在露天的摊子上，有卖冷饮的、卖海苔冻的、卖热类点心的，还有各式各样的面点、面线，等等。夜市的下面就是海滩，再过去是绿草丛生的荒径，很多年轻爱侣便在那儿约会，或躺、或卧地共度令人陶醉的热带之夜。

新加坡就是这样，窒人的热浪和凉谧的黑夜，相互形成强烈的对比，蘸辣椒酱的烤肉串——“马来沙嗲”——便是这个风味。卖沙嗲的小贩蹲在地上，客人有的坐矮凳，也有的是蹲着，一手拿辣沙嗲，一手拿小黄瓜。若是沙嗲太辣烫了舌头，就咬咬小黄瓜，等舌头感觉凉了点，咬一口辛辣的沙嗲。

新加坡的爱情也是这样吗？

“你叔叔对这门亲事抱着很大希望，他有他的理由，因为对他生意上，可以因此获得好处。但是，在我认为，一个男人应该娶他所爱的女人。爱丽是很不错，很文静的女孩——我看得出来，她爱上了你……总归，如果你不喜欢她，又何必娶她呢？”

“我想，你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讲话还有道理的人。”新洛愁眉苦脸地说。

新洛的叔叔谭山泰，早年离开大陆的家乡，来到此地当一名白天工作的工人。他如今靠节俭和精明，闯出了一点名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谨慎地从事橡胶生意，稍微赚了点钱，这是他生命中的大转机。之后，凭精灵的头脑，进一步把所有积蓄换成美元，当时美金币值与墨西哥币值相等，有时候甚至还要低一点。他知道，美金的币值一定会涨起来的。现在，在新加坡越过堤道的那一边，他在吉佛已拥有几处橡胶园，在“广场”附近自己拥有一个两房的办公室，还有东岸路高级别墅区内也有了一栋优美的别墅。

吴家又不同了。他们是新加坡最古老、最富裕的世家之一。他们在苏拉巴加拥有庞大的甘蔗园，在马来亚有一座锡矿。还有吉隆坡所有的街道都是他们的。谭山泰很高兴自己在新加坡社会圈，能获得这么大的进展。他是一个好强的人——从他那张大口和粗短的双手，就可以看得出来——能和吴家结成亲家，是他衷心欢喜的一桩乐事。

吴太太为了让新洛知道她对他有多大的帮助，不辞老远地聘请“巴马艾立顿事务所”担任吴家企业的法律顾问，让他们为她照料产业上的权益。新洛工作的“巴马艾立顿事务所”对于这份长久持续的优待，至为感激，因此，新洛在老板眼中的地位也就更加重要。

爱丽身材高大、细长，长得既不太漂亮，但也不太难看。她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过浓的眉毛。她是一个单纯的高中毕业生，脸上总带着几许饥色，这都是因为生活受到专横跋扈的母亲——肥胖的吴太太的影响，以及经常不在家、风流成性的父亲所造成的结果。平心而论，再丑的女孩子，若拥有像吴家的产业，假使真要找一个在新加坡有栋房子、槟榔岛有别墅、自己还有一辆黑色或红色别克跑车的富家子弟结婚的话，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爱丽就偏偏钟情于新洛。他那双略带忧郁、间或沉思的眼睛，已够使她迷恋了。他似乎具有一股特别的气质和与众不同的蓬勃朝气，显得十分魅惑。新洛对爱丽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很友善的样子，但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虽然有时候他会稍为失礼、唐突，但她反而喜欢他这样。

爱丽讲起话来有点大舌头，虽然在最好的医院做过矫正，但是她对“d”音和“t”音仍然发音不清晰。可能是舌头太短，她老把“应该”模模糊糊念成“应孩”，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缺点。

昨儿个晚上的请客，是叔叔回请吴太太前两次的邀请，纯粹是家庭式便餐，所以没有请别的客人。爱丽也来了，坐在新洛的旁边，新做的头发，紧身的衬衫，外表看起来既温柔又活泼。吴太太坐在主客位子上，叔叔、婶婶、琼娜是主人，坐在下首。不管吴太太坐在哪里，她那桂圆大逼人的眼睛、肥硕的面颊、双垂的下巴，还有如雷贯耳的谈话与笑声，总是制压着整个场面。只要是她讲话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洗耳恭听，谁也插不进一句话。整个晚上，连叔叔都没说上四五句话，爱丽坐在她旁边，简直就像老鼠似的。

吴太太很自信，她对每一件事都知道，就是不晓得，谁若爱上她女儿，也会被她这个丈母娘吓得掉头就跑。她还有一种极为错误的观念，在她认为，戴了钻戒的女孩就必然可以赢得男士的青睐和注目。

琼娜讲起话来，她可以讲得比吴太太快上两倍，而且言之有物。但是她一言不发，默默倾听观望着。

她对这位阔太太打自内心的不喜欢，因为吴太太有两次请大叔和大婶吃晚饭，都撇下她。今晚，琼娜决心要让她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

大婶，她是一位守旧、羞怯的妇人家，本身庄重，谨遵古礼，又是吃素的虔诚佛教徒，所以，对于这些烦琐的社交活动，总是把机会尽量地让给年轻女孩去参加。

今晚，吴太太一进门，琼娜又再次受到怠慢。她以最亲切的态度欢迎这位贵客，而吴太太却连头都不点一下，只问陈大婶在哪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了。

新洛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琼娜正在跟爱丽低声悄悄交谈，瞥见琼娜眼神流露着莫明之色，这时，吴太太俯着脸孔下巴双垂赘肉，两眼半闭，一副不耐烦的德性。

在中国社会里，姨太太并没有应该受人奚落的道理，通常有些场合还正好相反哩！

这次晚宴弄得不欢而散，琼娜自然很高兴。

很显然的，今天晚上，双方家长都还曾一致希望能讨论一下订婚的问题。吃饭中间，当新洛站起来给爱丽添茶的当儿，大家的眼光都一齐落在他们身上。

不幸的是，吴太太弄巧成拙，用错了法子。

刚开始的时候，她说她丈夫有多愚蠢、多没用，又数落他如何追逐女色等等。爱丽听得满面羞愧，弄得其他人也很难为情，吴太太还称他先生是“老不羞”。

琼娜眼光直盯着爱丽的钻石胸针看，尤其注意吴太太项链上的长形大钻石。每次她一扭动身子，钻石就闪闪发光，而偏偏吴太太就喜欢故意扭动躯体，以示炫耀。还有，她总是不顾礼节地把抽过的香烟头，浸熄在盛鱼翅鸡汤的汤碗里，又不把烟头拿起来，就算她非常富有吧，唉！真叫人看不惯。

这次吃饭的其余话题——算不上彼此交谈——都是听吴太太谈她自己各种的产业。

“我实在没办法样样都管，恩喜简直是什么都不懂，也不关心。我需要一个能替我管理一切生意，租赁、保险、股票、红利等事宜的女婿，所以嘛，我告诉过爱丽，她结婚的时候，她可以任选一辆劳斯莱斯或凯迪拉克牌的轿车，随她要什么颜色——黑的、红的、栗色的，甚至镶金边的……”

这时，新洛突然站起来，很不礼貌地走出饭厅，出门前还回头说了一句：“吴太太，很抱歉，我另外还有一个约会。你如果要取消‘巴马艾立顿事务所’生意合约的话，请便。”

叔叔一时楞住了，吴太太更是目瞪口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讲错了什么？”

爱丽先站了起来，晚餐也因此不欢而散。她面带祈求和渴望的眼光，目送着新洛走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爱丽向大家道个歉，走到沙发上坐，开始啜泣，悄悄用已经搓揉成一团的手帕擦着眼泪。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吴太太还一再地说着。

“都是你嘛！妈妈，都是你！”爱丽在沙发上叫着，她一定恨死她妈妈了。

琼娜掩不住的高兴，但却没有吭声。

客人都走了以后，叔叔震怒不已。他痛骂侄儿太不懂礼貌，声音都骂哑了。他咬着香烟，不断用手对沙发扶手猛拍，还边骂边吐痰，最后他才回到楼上去。替他消气是琼娜的职责，自然，她也跟了上去。

现在，琼娜对新洛说：“叔叔说你应该向吴太太道歉。”

“为什么我要跟她道歉？”

“叔叔要你这样，是他叫我来告诉你的。”

“刚才你自己还说，要是我不想娶爱丽，还是让她们知道的好。”

“我的意思是说，你去见一下吴太太，心里若有什么话，可以尽管对她说个明白。我答应了叔叔，过来把话带给你。”

“你认为呢？”新洛向来尊重琼娜的意见。

“这就看你自己了。你要是不想和吴家女儿结婚，将来总会有不愉快发生——假如你去吴家向她们道个歉，叔叔会觉得好受一点，何况只要你讲几句话，道歉一声，又不会让你损失什么。不过迟早……话总要说个清楚，到最后，虽然会伤爱丽的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咦，我一直闻到有股含笑花的香味——她叫什么来着？……柏英？——柏英送你的。哪天你得跟我谈谈她才行。”

“为什么？”

“我想知道嘛。”

“怎么说？”

“因为我是女人嘛。”

她望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错过了机会，她现在已经结婚了。”

“你的愿望成空了，我晓得，她也一定很失望？”

“可以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环境所逼，也实在不能怪怨任何人。”

“但她还不断寄花给你，她大概不会写信吧？”

“对，她不会写信，然而花朵也足够表达情意和一切无声的讯息，这可是书信所做不到的，你不觉得吗？”

“好了，我要走了。出去洗个头发，还得先打电话叫车。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进城？”

“不必了，谢谢。”

“我会叫阿花把早点送到楼上来给你，假使你不想下楼的话。”

琼娜临走前，看了看他，表情上流露着深挚的关怀和好奇。

新洛一面吃早餐，一面浏览早报。

第二章

新洛感到很无聊、很寂寞，今天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他约了韩沁见面，但是要等到晚上。几个月以前，他俩刚认识的时候，韩沁告诉他，说她在“果园路”的一家奶品店工作，她要到晚上八点才下班。

新洛穿上背心和浆熨笔挺的西裤，慢步踱向宽阔的走廊。他很少跟别人一样在家穿拖鞋，习惯使然，这完全受了亡父生前的影响所致。即使待在家里，他也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唯留一撮发丝让它甩落在前额边上。

他曾受过强烈而独特的家庭束缚，为了甩脱这一层束缚，负笈来到新加坡求学，如今终于成为年轻的律师，而他那种超然、腼腆和深不可及的眼神，或许与此有关。敏锐的双眼、忧郁而富于沉思的模样，以及文静的神情，都给他的英籍老板，留下很好的印象。

琼娜刚刚说，马来亚大学的毕业生——在英国商行工作的青年律师，像这么一位未婚男子，具有足够的资格做吴家的候选“驸马”，真是一大讽刺，他想。

他十九岁离家，当时父亲仍然健在。他来新加坡原是来学习医学的，之后，改变初衷修习法律。因为他一看到人体的内脏——不管是真的，还是解剖学课本上的彩色图片——就会觉得恶心，他宁愿选择法学的条律和精确的逻辑理论。

读大学的时候，真的，他最大的目标就是争取自己能在法律系，以优等生成绩毕业。现在虽已拿到了法学士的正式学位，然而文凭的魅力，却已日渐褪色。

他父亲过去是一位穷教员。

新洛读大学时，一半是靠奖学金，一半靠叔叔的资助与帮忙。由于在家里受过严峻的庭训——节俭、自制、守规矩，对课业和学习便始终持理想观念——使他成为超然、腼腆、不爱交际的学生。

大学的时候，他对女孩子从不正视，女生都觉得他是一个怪人。因为他体格魁伟，长相出色，一副生得俊俏的颚骨，又是网球健将，所以他的超然、冷漠的模样，以及严肃感，使得女孩反而更受他吸引。然而他只知一心一意争取每年五百新币的奖学金，就由于有了这一份奖学金和叔叔的帮助，他才顺利念完大学的。

现在，他每月可以赚到二百元新币，除了按月寄钱回去给妈妈外，还坚持慢慢地偿还叔叔供给他念大学的费用——叔叔为此简直气坏了。

难道叔叔需要这区区数千元的新币！难道说他不是叔叔的亲侄儿！这等于否认了叔侄关系，何况叔叔又没有子嗣，他还期望新洛将来能继承他的事业，与他分享事业成果呢！新洛也颇不习惯他叔叔社交圈的这一种安逸生活。他认为，自己既然生长在乡下，便永远是属于乡下的小孩。他羡慕这些城市的年轻的男孩，能够跟女孩子们轻松谈笑，拍手喧闹，自由自在地对一切事物充满信心。这些年轻人都是富家子弟，有些是他的朋友，但他就没办法像他们一样。

他只认识像他母亲、姊姊碧宫和柏英之类的女子。他们的家庭很特别，家境清苦却注重理想及生活的和乐，尤其在乎精神方面的事情。当初，受了父亲及叔叔的鼓励，而且他本身也想出外求学，所以才抛开了温馨的家乡情愫，远来新加坡读书。

失去柏英，他就失去了一切。受了这个影响，他总是给人一种脸色严凝，目光忧郁、沉默的感觉，使他的英国雇主和年轻女孩子格外地注意他。

而今，实在是太寂寞的缘故，他突然狂热地爱上了这位合乎他梦寐所求的女孩——欧、亚混血女郎。他只有二十五岁，内心却像三十岁的男子，渴望找回失去的一切。

他打电话给昔日好友，也是大学同学的韦生。他现在为一家大报——《南洋日报》主持一个社会专栏。他下午五点和他见面。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找一个周末去看秀瑛姑姑，他星期六有空，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去看她了。秀瑛姑姑是他父亲最小的妹妹。她在一所公立学校教中文和绘画，看起来很年轻，还没有结婚。她像他父亲，也嗜爱文学、艺术和举凡富有诗意、美丽的东西。她自己也写诗。像极了她哥哥——新洛的父亲，她会为历史上的伟大英雄豪杰，或一幅不朽名作而欣喜若狂。她对于世间一般人追求利益而庸碌的情景，也能保持相当的超脱和冷漠。新洛认为，她不想结婚也好，这是自然现象，她若嫁给一个粗俗的新加坡橡胶大王，必定会悲哀一辈子的。因为她是一位极易受伤害的女性。

新洛觉得和她最亲密，因为她从小就认识他，而彼此又了解对方。和她在一起，他可以感受到家园的气氛。他觉得她是新加坡泥浆中的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他打了个电话给她，说他要到学校来看她。学校校址在查宁堡附近，待会从那儿到山城街和韦生见面，只要走几步就到了。

她的房间恰如其人。临窗是一张纤尘不染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陈放着一方砚台，笔筒里插着毛笔，精致的莲叶型细玉浅水钵，和一块白色的铜制文镇。床上的枕头和被单，折叠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一幅明代山水画，是仿唐的作品。房间一角摆着一张梳妆台和少数化妆品。置身室中，予人一种“空灵”的感受，一切都恰到好处，布置简洁而适切，房间虽然不大，却也留下了充分活动的余地。窗边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了一对鹦鹉，还有一个浅棕色的瓷质花盘，上面画有青苔、奇岩、卵石和铅粉画就的山水缩图，花盘就摆设在窗台上。窗外渗进柔淡的绿色光线，给房间带来凉爽的气氛。

如果让一个粗汉或大嗓门的男子和她同住在如此静逸、整洁、除了心灵外不会有丝毫波动的环境里，乱甩东西的话，那该有多么滑稽！

新洛自忖道，她真是永远不该嫁人。

或许有人认为，她很严谨，对于新洛的烦恼事，根本不予关心。其实他知道，她蛮有人情味的，而且总是十分了解他。

新洛兴高采烈地和她谈起昨晚的宴会，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新洛，你的个性跟你爸爸一模一样。你父亲和你叔叔，彼此间从来无法互相了解。叔叔对昨晚的事情，作何感想？”

“他气坏了。他要琼娜告诉我，叫我去道歉。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除非你想当吴太太的女婿，否则没有必要。”

她干脆地回答，使他非常满意。

新洛的父亲是长子，叔叔是老二，所以称为“二叔”，秀瑛排行老么，被唤做“三姑”。

“三姑，你昨晚上为什么不来？二叔请了你，他希望你也在场。”

“他没有告诉我他昨晚为什么要请客。他只说吴家的人会来，声音显得很兴奋。我觉得和吴太太见面，没什么多大的意思。”

她盯了侄儿一眼，接着说：“你怎么不常来看我？最近还好吗？”

“跟以前差不多，我想，公司方面还算喜欢我。”

“我不是指这个。”

“那你是指什么？”

“昨晚的宴会，使我想起了你的个人问题……你看起来似乎很忧郁。”

“是吗？”

“也不算真的忧郁，但你好像心事重重？”

“我向来是这副模样。”

“不是真的忧郁，可是你并不快乐。我看得出来。前一阵子你二叔告诉我说，他觉得你该结婚了。他还问我，你为什么对婚事老是提不起劲。有女朋友了没有？”

新洛没有答腔。

“还在怀念柏英？”

“也许吧！两个礼拜以前，她还寄来一朵含笑花。”

“是的，我知道。碧宫跟我说，柏英每次都按季节送花给你。她可真是一位不平凡的女孩子。”

新洛眼睛突然一亮，甩了个头，轻声地叹了一句：“柏英！”又说，“她生活快乐吗？你上次看到她，她是什么样子？”秀瑛寒假时曾经回去厦门一趟。

“你该知道，她每天只晓得忙着做事，哪还有时间去想什么快乐不快乐的问题。总是忙上忙下的，脸孔上倒是永远带着一份渴盼的微笑。我相信，她已准备开始读书和认字了。听说，她学习认字，是为了要赶在儿子罔仔之前，将来才好教他功课。”

新洛抬起双眼，面对面地盯着她望，过了好半晌才说道：“我想，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都知道，碧宫告诉我了。”

罔仔是新洛和柏英的孩子。

为了罔仔，她才不得不匆匆下嫁给现在的丈夫甘才。

新洛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你知道……一切就那样发生了……我们两个很相爱。碧宫跟我妈都晓得这事。就我目前所知，只有柏英的妈妈不知情。”

“所以你才没娶到她？”

“事情是发生在我学校最后一次放假的时候。我正要出国，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只好赶紧嫁人。甘才是在她们家农场做工的。我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当时她的祖父眼睛快瞎了，家里凡事都必须靠她，她不能够也不愿意跟我一道出国……”

秀瑛灵巧地变换话题说：“上次我看到他们，她祖父已经瞎了，她对他真是孝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做孙女的，能有人像她这么耐心照顾自己的祖父。”

“我知道，”新洛沉默地说，“唉！人实在是很难理解。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她为什么不能抛下家庭跟我走。她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家里，看样子她祖父每一天、每一刻都需要她、离不开她……”

稍许偏离了主题，他接着说，“我永远忘不了，她以前可以把剥开的荔枝含在嘴里，不用手指，光是呶呶嘴唇，就能够将一粒清洁溜溜的核吐出来，比我们男孩子还要快。我们吐一粒，她可以连吐三粒。尤其是她那灵活的嘴唇，她还可以用荔枝核打中五尺外的目标。我们常蹲在地上，把荔枝核当弹珠来打，每回她的核儿打中‘堡垒’，你真该看看当时她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

“是呀，我记得你们这些孩子，时常在荔枝林里玩耍。你和她老在一块儿，还一起到山下的峡谷中捉蝴蝶或捞虾。而你哥哥新庆，总是缠在大人身边。”

他们都耽于快乐的回忆中。新洛滔滔不绝。

“我们男孩子到鹭巢去玩，她就当主人，整天都围着我转。吃完一大堆荔枝以后，她会扯着我们到厨房里去，倒一大勺的酱油，要每个人吮一口。她说吃完荔枝后，喝一点酱油比较好。”

“你刚才说，‘我们’是指哪些人？”

“新庆、甘才和我，还有同校念书的其他男孩子们。她直爽得很。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她的牙齿那么白，因为我晓得她是从来都不用牙刷的，她说，她先把手指浸湿，然后沾上盐巴，再用手刷牙。最好玩的，莫过于当荔枝采收过后，我们大伙爬到树上摇树枝玩。大人通常也会爬到树上去，砍截枝叶把它丢到地上，我们小孩子就在枝叶落地之前，把它接住。你记得吗？收获之后，树上总零零落落留下一些果实，还有树梢顶上摘采不到的那些。我们就猛力摇摆树枝。柏英她还告诉我们说，荔枝树就喜欢这样，我们愈是摇它、弄它，它明年就长得更好。她说果树跟人类一样，大年之后就来一个小年。它们也需要休息呢！”

“我看着你们俩长大，”秀瑛姑姑说，“我记得有一年夏天的下午，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和你母亲、柏英的母亲一起坐在荔枝园的小凳上。那儿很美、很凉快。老鹰对着落日盘旋飞翔。右边就是鹭巢。你们两个跑到西边的山坡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你们小头忽上忽下的，你们手拉着手从山坡爬了上来。远处金色的光芒，照射在层层的山岚上。我看她举起一只手，把你脸上的眼泪轻轻弹掉。她问你：‘哭什么？’你说：‘好美哟。’她又说：‘什么，你就为这个哭哇？’你说：‘是啊。’也许这事你已经忘了。”

“我还记得。”

“喔，你母亲和她母亲都说，你们俩真是最理想的一对。我想这话还是柏英她妈妈先提起的，你母亲立刻同意了。”

“她跟甘才快乐吗？上次我回家，她说她很快乐。”

“她不是那种喜欢闲荡而为往事郁闷不乐的人。她很快乐，甘才既善良又老实，现在她又生了一个小孩——该满周岁了……这事我该告诉你，上次她来漳州，还订做了一件长袍。”那时候长袍正流行着。“她穿起长袍好看极了，人也完全变了。你绝对想象不到。”

“回到家她就不会穿了。”

“当然不会，穿长袍做田事不行。但是每个女人都有虚荣心，她来漳州的时候，还买了一些扑脸的香粉和人造花。”

漳州就是出产这些个玩意儿出名的。

“什么！买人造花！她习惯戴一朵红玫瑰或七里香在头发上的。你记得沿着通往她家的路旁，有一条小溪流？我们小时候常在那儿玩一种游戏，岸上有很多蝴蝶和蜻蜓，她把一朵花别在头发上，然后悄悄地躲进树丛里，直到有蝴蝶落到她头上，她才慢慢地站起来，从树丛里走出来。游戏的趣味，就是看她能走多远，而不会把蝴蝶吓跑。那种橘黄带有黑色的蝴蝶很容易抓到，但是又大又漂亮的蓝绿色燕尾蝶很敏感、很机警，柏英一站起来，它们马上就飞走了。抓蜻蜓很容易，我们经常在盛开紫色花朵的石楠枝上抓到它们……”

秀瑛微笑着。她的样子，使新洛感觉窘赧不已。这会儿，他简直就像一个在河岸边上玩耍的小男孩一般。新洛顿时不语。

“你笑什么劲儿？”他追问着。

“你们男人真是浪漫得不可救药。我想，在你心目中，她是一个头上栖着蝴蝶的少女。事实上，我倒时常看她头发上有着谷壳和稻屑，脚上还沾着泥巴。”

新洛心情为之一宽，他接着说：“我崇拜她脚上的泥巴，”然后大笑。“你觉得我傻，对不对？整个新加坡还没有一个女孩子够资格吻她脚上的泥土呢。”

“喔！是吗？”年轻姑姑说着也跟他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候，他突然忆起韩沁赤着脚，走在退潮的沙滩上的景象。

但是他说：“你是基督徒，我可不是。你们圣经上有这么一句话，令我感动和赞同：‘她的脚在群山之间，是多么美丽！’而不是‘她畏惧上帝的双脚。’那就是指‘她的脚’。她一直打光脚，直到十三四岁。她经常静悄悄地走过草地，站在我后面，蒙住我眼睛，然后问：‘谁？’我就说：‘当然是你嘛！’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赶紧挣开，然后我就在后面追她。‘她的脚在群山间，是多么美丽！’她习惯在五点钟起床，下过一夜雨后一大早就陪着她祖父去检查稻田的水位……山间的生活真美！”

“不要过于激动。你把每一件事都太过美化了。你像个诗人。农家生活并非像你所讲的全是美丽的。你不喜欢新加坡，我感觉得出来。”

“我不喜欢，也不是讨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一定要喜欢这里。我是一个个体。新加坡是一个刺激、伟大的大都市。周遭每个人、每件事都匆碌不已。热！热！热！吃沙嗲，然后又吃小黄瓜。我并不是美化农家生活或乡村生活。我是在谈鹭巢，我的意思是说……”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指柏英，她的农庄、她祖父、她母亲、她的鸭子、她的荔枝园，还有鹭巢。柏英很刻苦，硬得像橄榄核似的。这可不是对她瞎吹。有一次她正忙着做家事，她弟弟天凯和她捣乱，我看见她狠狠地把他给揍了一顿。农家生活使她变得坚强，也使她懂得辛勤干活，知道生存的重要……只是山间的工作和嬉戏，彼此间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所以她干活的时候，我老觉得她是在游戏一样……”

秀瑛内心掩不住的高兴，她乐于看到年轻的侄儿身上也具有他父亲那种贫穷而自负的精神。她愉快地笑着说：“我想，我应该把你描画成一个站立在河里小舟上的渔夫，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执撑篙，那样才是真正的你。”

新洛微笑说：“谢谢你。”

“在别人眼中，你看起来不像一个真正年轻的律师，所以你才会这么悠闲。我很了解，柏英在你心目中占有了极大的地位，不过无论怎么说，她都已经结了婚了。你总不能为了这份感情，不找个好女孩结婚吧……今天下午你打算做什么？”

新洛看看表说：“我该走了，我跟韦生约好见面的。”

从秀瑛的学校走出来，瞥见偌大的校园，在这星期六下午却显得十分空旷辽阔。他叫了一辆黄包车，下了陡坡，来到博物馆附近的广场。就在山城街一座盖得不错的二层楼房里，找到了韦生。人行道上依然炙阳照人。

韦生建议一起到“雅德菲饭店”的酒吧去凉快凉快，新洛却说他比较喜欢中国人较多的“兰亭”。于是两人结伴走过新桥路，穿过几条拥挤的小巷。人行道上的石柱子后面有不少店铺，店老板们都住在店铺的楼上。这些斑白而掺杂蓝色的屋子，墙垣剥落不堪，并且将要承受雨水的冲刷，到处变得青迹泛泛。除了附近有几家店铺的“彩纤商场”外，整个城里，找不到一条像香港或上海式的所谓“大街”，在这里的店铺，大玻璃柜中都陈列着一些炫目而迎合中产阶层有钱人胃口的物品。

韦生和新洛信步来到华人汇集区拥塞而潮湿的街市，举目所见都是店铺、小食摊、蔬菜摊，和一大群梳辫子、穿木屐的广州、潮州籍女佣们，还有一些半裸的孩子们以及满街打赤膊的男人。

新洛内心很不是味道。这儿虽然不是中国，但它一点也不像一座现代化的西方大都会。

他和韦生上楼来到“兰亭”饭店的顶楼，这儿整天都供应广式饮茶和点心。穿着木屐的女侍“咔啦咔啦”在倾摇不定的地板上穿梭着，有些女侍梳着辫子，有些却留着摩登的发型。有一个广州女侍认识他们，因为他俩是常客，经常来这里闲坐。

顶楼是一处可以摆上二三十张桌子的大房间。近门的台子已经被饮茶、吃冰激凌、喝饮料的客人占满了。他们选了一张可以面海的靠内角台子坐下。韦生点了一瓶生啤酒，新洛则叫了一杯姜汁露。

他们自从大学时代就很要好，两人还是同乡。韦生今天穿了一件短袖衬衫，下着轧别丁斜纹西裤，人较清瘦，脸色白皙，手指纤细。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擅好文学的中国人，个个都是一副白脸、细手的模样？这倒和他一头乱蓬蓬的硬发，不经心梳理的卷毛颇不相称，使他看起来是一副散漫不羁但又略带诗意的模样。

两个人都是中、英文造诣极佳的能手，他们的话题经常是含涉当代时事与中国古代历史、文学，等等，其内容深度远非一般现在的大学生所能达到。新洛觉得韦生跟他很谈得来，彼此也都敬重对方的修养。

韦生有一个习惯，谈话时总爱叼支香烟，让烟轻轻拂过脸孔，再眯起双眼。他老是垂着眼皮坐在那儿，头部微微后仰，加上整齐的髭须，予人一种老牌红记者的味道，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相信似的。偶尔，他会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炯炯地观看周遭有趣的世界。

新洛曾经多次听他说过：“当一个记者，我报道事实的真相，但是上帝却又不让我说出整个的事实。”或者他说，“我从没有说过不真实的话，但是我也不能说出每一句真话，要不然我就会保不住饭碗了。”

他热爱记者的工作，毕竟干这一行并不是荒谬透顶。“我对新加坡有兴趣极了，它简直把我给迷住了。我看透了生命丑陋的黑暗面，也看透了那些吹牛大王和所谓‘爱国’的民间领袖，但对他们又不能挖苦得太过分。我倾听他们优美的演说，事后详加报道，有时候自己感觉像是戴假奶、装假睫毛的电影明星的丈夫。我喜爱这一切，因为写起来很容易。不过，若是连我自己也以为每天胡写乱涂的这些废话可以当真的话，那我才真是该下地狱。为了维持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相反的，新洛直挺挺的仪态、整齐的头发、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处处给人一种整洁、讲究、有涵养而又具有运动青年的形象。所以，连家里的女佣人阿花，也知道他在英国公司做事，每天给他烫衬衣、擦皮鞋都格外勤快和用心，好配合他和英国人为伍的身份。新洛和韦生两人，都极为钦佩对方特有而本身缺欠之处。

韦生啜了一大口啤酒，手指抓抓僵硬的乱发。“像昨天，我从头到尾出席中国商社的一次集会。赖鹫在发表演讲。他张大了嗓门，和平常一样慷慨激昂，黑黑的粗手忽上忽下地摇摆，真不愧是大演说家。我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我得强调一点，这些坐在下面听讲的听众，他们可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士，全是咱们中国人，属于老一代的人。林老先生也坐在那里，一身笔挺的白色西服，用手摸着白胡子，扇子一开一合的。亲切、红脸、胖嘟嘟、人缘最好的银行家谭凯松也去了。还有一些外貌严肃的商人，看起来不那么富有，他们是被责任感逼来听演讲的。”

“他们正在讨论应该怎样为生在这里的中国女孩子们多筹办一些女子中学的问题。你想，这些人会不知道赖鹫和他的为人吗？但是大家都静静坐着听他讲。他的话题主要是说新加坡到处道德沦丧，有必要维持我们中国女子的固有道统。大家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还有人在吃吃偷笑。他提到欧洲妇女穿着那种不堪入目的单片浴衣……拜托，借个火。”

韦生烟卷叼在唇上，但讲话的时候，香烟湿了半截。他常常忘记带一些东西，缺火柴是其中之一。新洛点了支火柴给他，一小股白烟随而又冲入韦生双眼。他继续说道，“听众里当然没有欧洲人。大家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愿为自己惹麻烦。我发觉掌声稀稀落落的……文盲赖鹫居然还戴了副眼镜。连你也可以看得出来，眼镜和他那张绷得紧紧长满胡须的脸，一点都不相配。真可以说是满脸横肉的德性……你叔叔也去了，笔直地坐在一张藤椅上，狠狠地瞪着赖鹫，像雕像似的动也不动，仿佛在审判他。”

“他和赖鹫不和，我很清楚。你知道我们家客厅走道上摆的那尊古董铜像吧。只要一进门就看得见的那个。叔叔特别喜爱它，故意放在那儿，因为他是在一个拍卖会中，喊价压倒赖鹫才买到的。”

“你叔叔直端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扶手，但是他一动也不动。”

“居然听到赖鹫谈论维护女子贞节的重要！天哪，假使你也像我一样当个记者，你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事了。我们四个报界代表坐在前排，拼命记录。集会结束以后，赖鹫还特地跑来问我，是不是全记下了？我复诵了一遍，他听后表示很满意。看到今天早上报上的大标题了吧？”

“看到了，结论就是那样：我们需要一所新的女子中学，理由是，为了维护中国女性纯洁而完整的处女之身……大标题，登在第一版上。”

“当然啰，那是他的报纸。他对我们挺不错的，他还经常抽空跟我们在一块玩，若有什么消息想让我们报界为他报道的时候，他便邀请我们到他的俱乐部去。并一再向我们解释为什么他要替中国社会尽那么多力。他使我想起了‘狗肉将军’，怀抱中搂着白俄女郎却又一面和美国顾问见面，有时候几乎让我相信他是诚心诚意的。”

新洛微笑说：“你觉得他不是？”

韦生倾身捻熄了烟蒂，抿起嘴唇说：“得了，得了，你该不会相信报上的每一条新闻吧？”

“有时候我也看看小型画报。”

“他也可以买通它们。你知不知道有个叫于雯的记者小姐，文笔绝佳，写讽刺文章很有一手，可以说是讽刺专家！她在一份小报上写了两篇报道赖鹫的文章，妙语如珠，他就立刻在我们报馆给她安了一份工作。我告诉你，赖鹫是新加坡最精明的人物之一……”

韦生把头扬一扬，吸引女侍的注意，说：“再来一杯生啤酒。”

“喝一杯姜汁露吧！”新洛说。

“不，我不太喜欢混合饮料。”

新洛把他叔叔要他娶吴爱丽的计划，以及他所采取的举动等等，都告诉了韦生。

“你真笨，”韦生说，“换了我，抢都来不及呢。反正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有什么差别呢？”

新洛搞不清楚，是他这位好朋友太肤浅，还是他的话意味深长。

韦生又说：“爱丽是一个不错的女孩，我绝不在乎当吴恩喜的女婿。天哪，我还真求之不得呢！”

“要是你受不了那又胖又老的岳母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会要她破财，花大把的钞票，让我跟她女儿办理离婚。我说新洛啊，你是理想主义者。我会离她远远的，然后再偶尔去拜访她、慢慢和好，就算你不想娶她也没关系，这样做也不伤感情。反正，世上就是这么回事。”

“说些关于赖鹫的事情听听吧！”

“你是指报上没登过的，还是要我讲他见不得报的事情？”

“我叔叔跟我讲过一些他的事情。说他如何叫戏子到他的俱乐部去，每次玩几个月以后，就把她给甩掉，然后再换一个新的。”

韦生皱皱眉头。“他追求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尤其是玩弄一些穷家少女，倒无所谓。昨天的演讲，让人感到滑稽，也就是这个道理。每一位在场的人对他都一清二楚。他还走私武器和弹药到印尼，换取雅加达和泗水运来的少女，像这种事，也已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反正，他在接收站的下手会替他办事，诸如此类的非法勾当，我们守法的商人是绝对不敢的。”

“那他为什么当上中国商社的总裁？”

“因为他想当，别人都不愿意干。”

“他干了些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他干了些什么都无所谓。真正叫我惊奇的是，当他老婆住院开刀的时候，他连去都不去看一下。最后虽然去了，那还是他的儿子们求他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去的。”

“还有呢？”

“还有很多事情，都是正经的商人所不屑一谈的。我们中国人向来恪守法律，英国人在这里定下良好的法律，咱们就乖乖遵守。因此中国人在南洋发达，全靠节俭、卖力和守法。我们尊敬英国人，因为他们自己也一样守法。我们的商人都靠做合法的生意发财致富了，固然‘无奸不商’，有时候，生意人也恨不得割断同行的喉咙，但是他们不去走私，赌牌也不作弊。”

“赌牌？”

“打麻将。你守秘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他们俱乐部里，暗中装有一套完善的闪光信号系统。有一位从槟榔岛来的林先生，一夜之间就被骗掉了十万元。”

“怎么被骗的？”

“在俱乐部里玩麻将的时候，你知道的，有很多女侍来去不停地送些湿毛巾、饮料、香烟和水果。其中之一受赖鹫指示偷看对方的牌，然后上楼去打电话，假装是外面打进来的，赖鹫就拿起旁边墙上的电话来听。只要赖鹫跟同谋知道对方手上有什么牌后，就不放出他要吃、要和的牌，对方也就没有机会赢了。当然，这一套也不能频频使用。还有其他的手法，女侍可以走上来问对方，要不要‘水’、‘啤酒’或‘威士忌’，这些字眼儿分别代表他手中的每一局牌。你去过那里吧？”

“去过一两次。”

“你知道那是一个方形的房间，四面部有窗户，三面环海。窗子外有一串细小的小电灯泡——红、绿、蓝、黄等颜色。当蓝灯亮的时候，表示对方正要和‘风’子；红灯一闪，表示和‘条’子；等等。由于里面的灯光太亮，对方根本注意不到外面的小灯。”

“一夜输了十万？”

“你猜怎么了？林先生终生变成了他的奴隶，供他使唤。赖鹫只要威胁他说要收回全部债款，他就只好乖乖地为赖鹫做他所要做的勾当了。”

“你是怎么晓得这些的？”

“哎，任谁都知道。像这种事情，那些跟他同谋的人，会忍不住透露给好朋友听，也有些已离职的女侍，她们也会无意中说出来。”

新洛站起身来，走到电话边，打了个电活给琼娜，告诉他，说他要回家吃晚饭。回到台子上，他付了酒钱留下五毛小费给女侍，拿起太阳帽，他们一道离开了“兰亭”。新洛踏着轻快的脚步走着，路旁的少女们忍不住回眼多瞄他一眼。

第三章

新洛招了一辆计程车，坐车大约二十分钟可以到家。车子转上康奈特大道，很快驶过“钟塔”和“广场”，壮伟矗立的“维多利亚纪念堂”就在左边。

此刻真是思绪万端，他内心有着无限的感慨。听到的一些话，都叫人泄气。

来到新加坡已经六年了，大都会的魅力开始渐渐消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归属这里。这儿既不是中国，也不是真正的西方都市。他无法使自己像叔叔或一些朋友那样，把这个外国港埠与自己结合为一体，情感上对它不觉得亲切。

在这座城市里，做生意和搞船运是每日的生活，新洛天生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此地大多数的人，为了讨生活而日夜汲汲于自身的工作，根本没有闲暇思考旁的事——成千上万赚不到旅费回中国的移民，背负一百五十磅货物但求换得一碗饭吃的码头工人，他们离开大陆故乡的时候，都曾梦想自己会发大财，个个两手空空，背上几件薄衫，一无所有地从中国远渡重洋来到这里，为的不外是想寻找财富。他们曾经看到，也听说过，不少人到了海外，一年总能寄几次钱回家。他们也希望自己能够这样，寄钱回去给父母、妻子、儿女。所以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忍受一切，晚上倒头就睡，累得什么也不去想了。这是艰苦的生存挣扎！人生自古如此。有少数人凭借恒心和辛劳的工作，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如今闯出了名堂，有人变成百万富翁，但多数人却仍然只够温饱而已。还有小部分的人因为寂寞、想家、绝望变成了“癫狂”。“癫狂症”是一种大家都知道的精神病，移民们却把原因归咎于马来妇人给他们喝下的一种魔药。

很多人因为有亲戚在这儿开店，前来帮忙看店。成千上万的移民一年一年地涌进来，散布在马来亚、印度支那、婆罗洲、荷属东印度群岛等地，为的是逃避家乡人口的压力。

东、西方的冲击向来是痛苦的，新洛可以亲身感受得到。这里是著名的国际港口，却实行着英国的法律、公理、薪聘警察（和中国完全不同！）、公仆、银行和财政制度，等等。所有规章制度均强制施行于这些生活习惯及社会标准完全不同的人民身上。反而有些人，仅仅为了这里能找到家乡所没有的法律和公理——就这唯一的理由——不惜离乡背井来到此地追逐和平与安全感。

英国人在这儿，大多自比为流浪者。他们宁愿远离熟悉、了解的伦敦、比卡德利广场、汉普斯德、爱丁堡或约克郡。中国人也觉得自己是侨民，为了做生意才旅居此地，梦想有一天再回到故乡时，家乡的一切仍会像往日一样，依旧熟稔如昔。这都是观念使然。

当然还有马来人，他们是这儿真正的土著，他们对其他国家一点都不了解。此外，还有不少的欧亚混血人种，是东、西方文化接触的产物，他们也在这个东方大港过惯了混血杂陈的生活。

新洛想起了韩沁，他今晚跟她有约会呢。

也许需要一个女人，才能使他在这儿觉得自在，让他真正安定下来。很多移民来此的中国人，在结婚、定居后，就永远不想回故乡了。

他回到家，他们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他的位子摆得好好的。

“我们知道你马上回来，所以没有等。”婶婶说。

“噢，婶婶，应该的。”

婶婶就是这样，就算在家里，也永远客客气气的。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其实只有四十五岁，外貌予人圣洁、贤淑的感觉。毫无疑问的，她已适应了自己也知道不好受的生活。叔叔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子嗣，立刻遵照儒家传统说法，娶了琼娜当姨太太。于是，婶婶自幼承习的优良教养，那种敏感和体贴的本性都派上了用场。不过，她的眼睛仍然保留了难以言喻的目光，显示出她少女时代，也曾憧憬自己拥有儿孙满堂的婚姻，而不是现在无儿无女的情景。她将甘之如饴地静度此生，绝不无谓动气伤感。

阿花拿了一块热毛巾给新洛。下午喝了两杯姜汁露后，他精神奕奕，胃口大开。

“爱丽打过电话来找你。”琼娜说。

“什么时候？”

“你刚走她就打来了，我也正要出门，我告诉她你晚上会回来。”

“她找我有什么事？”

“她没有说。”

“她有没有叫我打过去？”

“没有。”

她打电话来干吗？真叫人搞不懂，他想。

他们继续吃饭。新洛觉得叔叔不时地瞥他一眼。他以为今天碰面的时候叔叔会大发雷霆，或是像平常一样狠狠训他一顿，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新洛十分意外，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赖鹫……”他一开口就觉得这种气氛不适合讲笑话，猛然停顿说，“喔，算了！”

吃完晚饭，新洛上楼的当儿，电话铃响了。

“少爷，你的电话。”女佣大喊。

新洛从楼梯转身下来，到客厅接电话，琼娜和叔叔都望着他。

“是……喔，是你呀，爱丽……不，不……我很抱歉。不！一点也不……好的……”

“是爱丽。”他转身说。

“她说了些什么？”

“她打电话来替她母亲道歉，说她感到很抱歉……我不会放在心上的……问我能不能见个面，要我明天到她家跟她打网球。这种情况下，我只好答应了。”

叔叔舒了一口气，表情轻松下来。

琼娜盯着新洛说：“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跟母亲吵了一架，她气得要死，还问我气不气。”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激动，”琼娜说，“看样子她是非常爱你，你打算怎么办？”

“至少在礼貌上，我还是应该去看看她。”

他摆了摆手转身上楼去。

叔叔满腔怒火，心中咕哝不悦。他走出客厅走到铺砖的阳台上，琼娜随后跟了出来，他默默地点燃在家常抽的约一尺长的中国烟杆，闷声不语，把点过烟的纸灰在地板踩熄，长叹一口气说：“水往低处流，永远不逆流的。自从新洛的父亲过世以后，我就一直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我供他读完大学。大学毕业后，我还期望他能够在我的事业上帮点忙，只要他对我这个做叔叔的多体谅一点、敬重一点，将来我这些产业都是他的。但是水往低处流，从不往上流。年轻人只想到自己，好像我对他没有半点儿恩惠似的……”

“其实他也并不完全像你说的那样，”琼娜解释说，“他很尊敬你，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是不了解你对他的栽培。他曾经对我说过，为了多吸收一点实际经验，所以才进法律事务所做事。这是每一个学法律的大学毕业生应该走的路子，何况坚守本身的行业，对实现他的抱负，可以说意义重大。”

琼娜早就发现，老爷看起来很自信，其实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无论讲话或吐痰，他的声音总是很响亮、很坚定，但那只是他天赋的声音。她发觉，只要别人用甜蜜、礼貌的态度来提出相反的小意见，他会乐意接受，这样可以考验他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叔叔是愈来愈依赖琼娜，而且发现她是值得倾谈的女人，总觉得有她相伴是愉快、有益的。如果她的意见和他相同，他就更坚定自己的信念，为自己感到满意。

“我懂，但是你看看我，今天咱们是新加坡人人景仰的家庭。我花了二十年的光阴才获得今天的成就，又过了五年我才有把握买下这栋房子。二十二岁来到这儿，一直在橡胶园做苦工，两只手什么都干过，辛苦十年好不容易省下五百块，回到家乡讨了一个中国太太。现在年轻的一代根本不知道想存一点钱，要流多少汗、挨多少饿。”（他说“年轻的一代”，其实只是指新洛）“新洛有点像他父亲，他父亲也是我把他接来这里的，以为他能帮帮我的忙，可是待不到三年他就说在新加坡不习惯，要回家去，后来我还为他在漳州买了一栋房子。”

“他父亲长得什么样子？”

叔叔的笑声宏亮而低沉。“哈！哈！长得倒跟新洛相像。他一向是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的个性。祖父过世后，我很希望两兄弟住在一块儿共同奋斗，但是他不肯，执意要回家乡去教书。喔，他自尊心很强！有时候我汇钱给他，但是他就从来不开口向我要一文钱。其实我也很骄傲家中有他这么一位学者……不过这个新洛啊，我倒期望他能增长一些见识，而不必像我一样费那么大苦力开创事业。如果他以为赚钱容易，就让他到热带丛林去采一天橡胶，让他尝尝那种苦头！我年轻的时候，多么希望能和有钱人家结成亲家！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我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

琼娜望望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好像不喜欢爱丽。”

“那他就是不知好歹，将来可能跟他父亲一样潦倒终生……”

他们昕到侄儿下楼来的脚步声，渐渐往大门的方向消失了。

他们坐在向海的凉台上，看不到他，不过他们知道他要外出。

夜色很美，海面吹来习习的凉风，从这里望去，海角向南弯曲蜿蜒，远处市区的灯光，把海湾上的天空照耀得异常明亮，使地平线上映出桃红色的烟雾。在他们正前方的大海仿佛沉睡了，只有点点小浪花懒洋洋地拍击着泥泞的岸边。海湾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影，闪着几盏灯光，那儿是渔家居泊的地方，四周围有桩材和渔网。近处的草坪上矗立着一盏灯火，照亮了旁边几株高大、歪斜，约有三四十尺高的椰子树。天色渐暗，附近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像谁在不停打嗝似的。

“他到哪去？”叔叔问道，“年轻人整天整夜往外跑！”

“今晚是周末嘛。”她想庇护他。

“一定是去和女孩子约会。”

琼娜听得出他口气中微微带有嫉妒的意思，她没有搭腔。她不仅仅是维护新洛，在她内心深处，她从来不希望此刻的生活有任何的变化——圆满、充实的小家庭生活，毫无疑问的，她就是家里丈夫唯一的伴侣，也是这个家中的女主人。她知道，新洛迟早要成家，一切总会改变，但她下意识地要阻挠这档子婚事，而且一意坚持到底。因为她不喜欢这一个势利的亲家，将来万一新洛跟吴家成了亲之后，他们一定会处处冷落她、轻蔑她。

韩沁倒不同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这个女孩，但听新洛说过她是一个欧、亚混血儿，叔叔要是知道，不气得跺脚才怪。从另一方面来说，欧、亚混血的女孩子很少能适应中国家庭的。她们的观念跟欧洲女人一样，她也许要搬出去住。

琼娜不希望情势过于复杂。她想自己拥有这一栋房子，她现在已经帮着丈夫管理产业，认识了所有员工，也通晓生意上一切进账和开支的情况，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个亲生的骨肉！此外，她既年轻又时髦，若有一个西洋女人当亲戚也蛮有意思的。

他们听到一声铃响和女佣上楼的脚步，一定是婶婶需要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壶茶或一杆止痛的鸦片烟吧。这是例行之事，他们一动也不动。假使要找叔叔或琼娜说话，女佣会下楼通知他们。婶婶沉迷于鸦片烟和佛教中，日子过得很自在，身心两方面也很平静。她通常每两个礼拜到外头的庙里烧香。这时候或是晚一点，她一定在念《金刚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众生，若胎生、若卵生……俱如浮眼梦幻，如泡影、如珠露，亦如闪电……

真的，她在苦心修炼，深信人生在世肉体的生命、感性甚至心灵，都不过是一种幻觉。摆脱了不可靠的感性所造成的幻觉，超越一切私、贪、嗔的世俗情欲，就可以达到无限平静的境界。

她的生命是一场空？琼娜是一场空？人可以瞬间达到超脱的境地，而又在刹那之间再回到有形的世界，重新对万象产生感性，使心灵引领形体。

“但是这样太傻了，”女孩甩甩头说。“我不在乎，你懂吗？很多时候人就是不在乎别人的说法或想法。从小我就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也同情那些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懂我的意思吧？”

女孩边说边吐出一口烟圈，呶呶嘴唇，脸上绽放迷人的微笑。甩头的时候鼻孔微扬，她迅速把秀发向后拢，粉颊再次用手托住，目光凝望着黯黯的夜色。

新洛不断盯着韩沁的脸孔，用手轻轻地爱抚她那乌黑的发丝。她也望着他，妩媚地笑着，缓缓伸出手握着他，脸上流露一份幸福、满足的表情。两张脸相距不到一尺，四目交投，热情不亚于一对已经订过婚的恋人。露天台子上方的灯光，映照着韩沁白哲的轮廓，以及她那鹰挺的鼻子和长长的波浪型秀发。

她握着他放在台子上的手，热情地揉捏着，双眼在浓密的睫毛下盯着他，握住他手的表情，似乎在说，她要拥有它——永远、永远。

新洛提起她雪白、涂着寇丹的纤手，温柔而热烈地亲吻着。他从来没有和白种女人这么接近过。她的外国式发型、高鼻子，尤其浓密漂亮的睫毛，使他像喝了烈酒一般。她的眼睛，有时候严酷、漠然或尖刻，现在却充满了柔情。刚刚她开口大笑一件傻事，还展露出满口的皓齿。

今晚，她逛东岸路的夜市穿了一件惹人注意的水手装——白长裤、低领的蓝白条子套头衫——还配上一顶别致的小帽。她把小帽摘下搁在台子上。

突然她把背靠到椅背上，用力过猛，连头发都弄乱了。然后把头一仰，双手搁在脑袋后面，望着满天星斗的天空，懒洋洋地说：“我才不在乎呢！”

是的，她不在乎这种坐姿，穿着紧身内衣的胸部，已在不知不觉中格外地蹦挺起来，予人遐想。

她骤然起身站了起来，一手“啪嗒”戴上帽子，一手牵着新洛的手说：“来，我们走吧！”

这对年轻的恋人倚偎着，她用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人乐陶陶、怡怡然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自从两三个月前认识韩沁以后，他就被她直爽的个性、孩童般的活泼气息以及略为成熟、毫不做作的模样给迷住了。

有一天下午，他在离家不远的海边大道漫步。三个少女骑着自行车向他驶来。其中一位由后面擦了他一下，自行车摇摇摆摆了一下子又骑正了。她回头看看还开怀大笑。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那辆自行车猝然翻倒，她的红裙子就摊在地上了。

这次轮到他笑了。他走上前去想扶她，她却自己先站了起来，一手压着膝盖，一手摸摸头发，前面那两个少女也停了下来。她扶起自行车，想推着走，但是膝盖疼得厉害车子差一点倾倒。新洛立刻上前，车子才没有整个倒下去。

“我替你推吧。”

她谢谢这位不知名的男士，把自行车交给他，一跛一跛跟在后头。

他们来到岸边一排大树的浓荫下，树底下有草坪可坐。就在走路的当儿，女孩曾两度打量着他，眼神显得非比寻常。那两个女孩把车子分别倚在树旁，新洛也把他推的这一辆倚在另一棵树旁。

“痛不痛？”苏珊问道。

韩沁掀起裙子一角，发现膝盖上有一处血红的伤口，上面还掺杂着一些灰尘，盖骨上淌着一行鲜血。

“你一定得坐下来。”另一位少女说。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身来，背靠着一棵大树，把受伤的腿伸直。

“你们俩先走，别管我，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新洛站在她前面，望着她搁在草地上受伤的膝和小腿。

“要不要我帮忙？伤口必须消毒上药才行。”

韩沁的双眼慢慢由他晶亮的皮鞋、白色帆布裤子一直打量到他纤尘不染的丝质衬衫上。这是她第三次好奇地看着他。

“噢，没关系的。”她说。

“我就住这附近，我可以找一些绷带来为你包扎伤口，为了安全起见……我可以借你的脚踏车用吗？”

另外两位少女抬眼笑了笑。

“嗨，你该不是故意跌倒的吧？”她们问韩沁。

“别胡扯了。”

几分钟后，新洛带着一瓶清水、红十字药膏、纱布和消毒棉花回来。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伤口表面发亮，小粒的血珠在膝盖附近渗流。

她的两位朋友正要往海滩走去，特意转身走过来帮忙。

“去吧！我自己会弄。”

她的朋友吃吃暗笑，然后一步步走下海滩去。潮水渐涨，水深正适合游泳。海面下的滩面平整，水色深灰，要想好好游上一回必须再往前走出二百尺以外。那两位女孩站在五十尺水深及腰的地方，游了几下，潜潜水显得十分愉快。

新洛蹲下身替韩沁疗伤。他觉得能为这么一个长得匀称，而又大大方方展伸在面前的玉腿敷药和清洗，实在是难得的殊荣。她没有穿裤袜，热带的女孩子大多是不穿的。至于她，似乎也很乐意被这位英俊、不知名的青年所摆布，她的目光随着他的双手移动，然后向上瞟，最后落在他脸上。

新洛小心翼翼、格外轻柔地洗掉了她膝盖上仅剩的一点血迹。“好了，可以了。”他边说着边站起来。

很意外，他发现自己脸上在淌汗。他拿出一条白色手帕把汗抹掉。搞了半天，他还没看清楚少女的容貌呢！

她正面带笑容地注视着她。“喔，你领带上沾了一块血迹。”

新洛低下头看了一看，发现白领带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渍。“没关系。”

“来吧，坐下来，我替你擦掉。”

新洛乖乖跪在地上。她倒出瓶中的清水，用剩下的棉花沾湿以后，仔细用心地把污迹洗掉。他很欣赏她这副迷人的体态，以及胸衣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脯。

水中的两位少女不停地叫嚷、大笑，互相泼水嬉戏，大喊说：“嘿，韩沁你在那里干什么？”

新洛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过是一个傻丫头。你又是谁呢？”

“我也不过是一个愣小子，将来会更愣，为你痴狂而变得更愣。”

“喔！”

新洛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那一刻注定了。无形的红线把他们紧紧拴在一起，他们一次又一次约会。他发觉韩沁豪放不拘的个性与他很相像，而且两个人都具有健美、活泼的外形，不仅充满活力而且富有冒险的精神，彼此嗜好也颇近似。他喜欢她的声音、脸孔、秀发，尤其那双深邃、乌黑的睫毛，在中国女孩子是很少见的。有许多方面，他们也都具有共同的喜好。她认识他也正是时候，有了她，他可以忘掉一切寂寞。年轻的他，在这位异国风情的女子身上，寻获了往日罗曼蒂克美梦的答案。韩沁也深深被他吸引，所以她从来不爽约。他们两个愈来愈分不开，彼此都极需要对方。

韩沁很奔放、冲动，对礼教俗套满不在乎，这一点特别吸引他。她属于半孩子、半成熟的女人，很容易纵情于一时的欢乐，而把一切后果都置诸脑后。新洛自己也是社会习俗的叛徒，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来打破生活上的单调。身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却感到寂寞，心中渴望女性的声音、女性的爱抚，希望瞧瞧女性的鞋履。他最感高兴的，莫过于那天初次见面时，她心悦诚服地让他为她玉腿疗伤，而丝毫没有虚伪的做作、矜持样子。念大学和在市区里他曾经遇见过不少欧、亚混血的女孩，但是从来很少注意去看她们。这已不是第一次女孩子对他表示好感，然而在韩沁身上，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女孩——冲动、大胆、放任、愉快、热情而又少有责任感。

后来他才知道，她母亲是中国人，在她三岁那年葡萄牙籍的父亲遗弃了她们母女。当时她们住在香港，后来才搬到新加坡，现在是住在城东的贝多区。她在果园路的一家奶品店工作。很多操英语的人，尤其是许多英籍家庭主妇和儿童下午常常到那儿吃冰激凌，喝冷饮或者购买一些奶品。

大约两个多月以前，除了琼娜和好友韦生之外，他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他热恋中的这个女孩。

就在这当儿，新洛的叔叔想撮和他和吴家这门亲事，但叔叔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他这么钝，竟然一点儿都不热衷这档人人钦羡而求之不得的美满良缘。

大家都觉得，新洛应该结婚了。他自己也已拿定了主意，他要等适当的时机，再把事情向叔叔和盘托出。他不想让叔叔失望，或伤害爱丽，但是他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迟早……

一个冷静的男人一旦恋爱了，他会为爱痴狂不已。

韦生曾经取笑他。

“喔，哈！哈！你也掉下爱情的陷阱里去了。”

“那可不？韩沁使我感到年轻，有朝气。”

“我从来没想到，你是属于这一型的人，江山美人！”

韦生曾写给他一段描写狂恋的中国散文。

女人的爱

肆意破坏男人的心灵、野心、计划，

愚弄我们每一个最优秀、最聪睿的男子，

他不爱国土，一心恋惦艳姬，

不爱江山爱美人。

这简洁的片段，意指历史上每一位伟大的英雄，都逃不过美人关。无怪乎他的挚友新洛最后也向爱情臣服了。

第四章

新洛现在常常设法到果园路的奶品店去看韩沁。一到店里他通常叫一客冰激凌或巧克力圣代，静静看她当班，见她总是在台子间转来转去。他告诉过她，叫她不要打电话到他家去。经常到了正午，当他在办公室里卖劲处理大件文件打字，或仔细查阅老板用小字做的修正、批改，或是准备中式文件的英译工作，或参考法律书籍的时候，他就很想见见她。

他的办公室离“彩纤商场”只有五分钟路途，坐落在一栋古老的七层水泥大厦中，门很大，天花板高悬。一台大型的桃木扇叶的吊扇，由上面钢管上垂挂下来，吱吱作响，不停地吹拂室内的热气。他的座位靠近窗边，十尺外正好面对一堵砖墙，他的位子也正好承受了室内热气的尾劲。

每天到了五点，他就戴上太阳帽，穿上白色外套，一口气地冲下两层楼梯——干脆不等电梯——闪身掠过大胡子的印度倨喀兵门警，快步踏上烘热的人行道。此刻大脑敏锐充满朝气，仿佛他的一天才刚刚要开始。

这时候，冰激凌店往往是挤满了客人。韩沁穿着洁白的围裙，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她总设法走过来，对他低声讲一两句话，然后愉悦地继续工作。他发觉，有些年轻人甚至年纪大一点的男子，都总爱盯着她健美的身材，好像百看不厌。

假使他晚上有事不能和她约会，那么他就来这店里看看她，逗留个把分钟。

琼娜发现，新洛晚上不在家的次数愈来愈多了。有些天，他会故意找借口打电话回家，说他不回去吃晚饭，然后在七点左右去看韩沁。那时大多数英国主妇和小孩子都回家吃晚饭去了，顾客只有零零落落几个而已。他常常叫一客冷饮，静静等候，不然就到街口转角的小酒吧去喝上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或者喝新加坡姜汁杜松酒，借以消磨消磨时间。然后他们俩再一起找地方吃晚饭，共度黄昏的这一段时光。

店里的出纳小姐和女侍妮娜，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新洛是韩沁的知心男友。经常可以看得出来她白天工作的样子和下午完全不一样。近晚时刻她精神勃勃在台子间转来转去，送东西给顾客，抹擦桌子，拾起小费扔进围裙口袋里，有时让人觉得她似乎是一个永远活力充沛的女孩。每当她低头瞥视那些妇女顾客时，新洛看得出她眼神之中带有艰涩的光芒。他经常选择坐在偏僻的角落里。遇有休闲空当儿，就见她坐在柜台后面的位子上，然后眼睛瞟向远处，目光从半闭的睫毛，拂掠过别人的头顶，而直向着他这边盯望。

有一次他们发现店里没有人，妮娜十点上班，六点就走了，那时已七点半，一个客人都没有。韩沁到他的台子上坐下来。出纳蒂玛太太也不太在意。她是一个年近五十岁，下巴双垂的黑妇人。

新洛掏了一支香烟给韩沁，韩沁正伸手去接。

“喔，不行，韩沁，这是违反规定的。”蒂玛太太说。

韩沁皱皱眉头，把香烟收起来。

“你如果非抽不可，就到后面去抽，在这里是不行的。”

“哎呀，拜托嘛！”新洛恳求蒂玛太太。

“很抱歉，这是规定。”她对韩沁和蔼地微笑。

“喔，好吧……没什么关系，”韩沁叹口气说，“也快打烊了。”

新洛一直等到店铺关门才走。

他们一踏出门，新洛就递了一根香烟给她。她接过来，狠狠吸上一口。

“有时候累得我脚跟都麻痹了。从中午开始忙到现在，整整八个钟头忙上忙下、进进出出的，一直忙到连自己都已不知道在做什么了。”

他们转过街角，看到一家商店外的玻璃窗上用红黑的字体写着奇怪的大字：“公主酒吧”。那是一间L型的房间，前面被吧台占了一半，左边凹入部分，沿着墙壁摆设着低背长座椅，四张深色橡木台子，台子边镌刻着不同的花纹，使室内具有一种亲切、温馨的气氛。墙上两盏壁灯发出黯淡的光芒。墙上还有一幅画了快艇的老旧画框，和几张美女像，整个店里洋溢着缤纷的格调。这是一个你把帽子丢在桌上，也不会有人讲话的地方。

新洛点了一份雪莉酒，韩沁要了一客淡啤酒。她把头仰靠在墙上，双眸显得莹亮耀人。

“你的生活似乎不太愉快？”

“愉快？我简直恨透了，一天过完，我都快累死了。”

“一个月多少钱？”

“看情况而定，我一天可以收到三四元小费，但也不一定。衣着最讲究的贵妇最小气，反而有时候一个衣冠不整，好像六七天没刮过胡子的糟老头，还会一下子给你一块钱小费。上个礼拜妮娜从一个水手那儿，平白就收到五块钱小账。你就跑你的台子，对客人客气点就行了，仅此而已。”她此刻仿佛轻松不少。

“多谈谈你自己吧！”新洛说。

“也没什么好谈的。我三岁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根本记不得他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他是葡萄牙人，在香港工作。”

新洛一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夹着香烟，下巴微翘，目光注视着灯光较亮的吧台方向。

然后他把手搁在她腿上，轻捏了一下说：“我很高兴认识了你。”

她把身子凑近他说：“我也一样。”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前额，“告诉我，他们怎么会叫你韩沁呢？这不是中文，也不像葡萄牙文，倒有点像瑞典名字。”

“这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小名。我母亲说，我的名字叫葛莱琪拉。父亲离开以后，妈妈就继续叫我韩沁。”

“她很疼你？”

“当然嘛，我是她唯一的女儿。难道你觉得这很好笑？”

“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

“既然我认识了你，它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名字。”

“我愿意和你坦然相处，因为既然彼此相爱，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我想这个名字的含义是‘美人鱼的孩子’。我母亲是一个‘美人鱼’——你懂广东话吧——咸水妹。”在广东话里，这个名词是指白人水手的妇人。

“你是跟她长大的？”

“我母亲送我去读了三年书。十岁的时候我们搬来新加坡，我又去读一所教会学校，由于受不了，只读了两年就不读了。我没有什么童年生活，我是在街头上长大的……”

“你却是我所见过长得最美丽的女孩。”

她调皮地拍拍他的手。

“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为了生活。当然，这个工作比当女管家要好一点。我曾经在几个英国人家里做过管家，真是受不了。你晓不晓得，他们既不把你当白人看待，也不把你当马来人看。你只得处处居于这两者中间。说来，我还是喜欢做一位能够独立自主的店员。你上班工作八小时以后——然后其余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我忍受不了人家对我大声吼叫、发号施令。”

“我很想见见你母亲。”

“真的吗？”

“难道你觉得我不该去吗？是为了……？”

女孩注视着他。

“因为我想进一步认识你，很想了解你的生活，看看你房间什么样子，等等。而且，希望你当我正式向你求婚的时候，你能答应我。”

她双目转向他说：“你知道，我一定会的。”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后背，感觉得到她浑身在颤动。她把头依在他的肩膀上。她简直说不出话来，一股呢喃含糊的念头，飘然填塞胸中。

“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好像在做梦一样——一场我从小就做的美梦。我有过数不清的白日梦，幻想这样，幻想那样，也想象有个男孩子依偎在我身边。”她的纤指轻轻抚弄着他的下额。“我希望将来和他可以拥有一个家和自己的小孩，不会再过像我母亲那样的生活。新洛告诉你，我母亲那种日子，实在艰苦极了。一个女人在世上为生活而单独奋斗的确很苦、很苦，我深深体会得出。”

说着说着，她的手指抚滑到他头上，用手抓住他一撮头发。

“新洛，好几次我经过你家的时候，我从大门门缝向里边窥望。你为什么就从来不请我到你家去呢？”

“放心，我会的，等时机成熟的时候。”

她的头猛然一抬，人也坐直起来。

“为什么不现在去？莫非因为我是欧、亚混血儿？”

“我叔叔是一个固执的人。他不但固执，而且还有中国人保守的观念。他对自己是中国人，感到十分自傲，就像英国人为英国而骄傲是同样的道理。他老想撮和我跟一位中国女孩成亲……我自己倒已下定决心了，非你不娶。但是我必须慢慢去说服他，靠琼娜从旁的协助……”

“琼娜是谁？”

新洛告诉了她。

韩沁晓得这是种族的障碍。身为欧、亚混血女郎，她始终感觉自己是在东、西方两个世界中飘荡，却不属于任何一边。

新加坡就是这个样子，各色人种都有：中国人现占多数，马来人是在自己的国土内，另外还有信奉印度教的印度人、坦米尔、袄教徒和欧洲人。东、西方是因为做生意而聚在一起，但彼此却不相同化。各种族间，不论一般风俗或信仰，都还没达到纯一、共通的境界。欧、亚混血儿中，有些受过大学教育，有些却没有，都是当公司雇员，大多靠自己自谋生活而自成一个体系。他们的外貌、习惯、语言都完全西化，但是情感上却不依近任何国家，也许只对自己父亲或母亲的祖国些许会有例外。

譬如妮娜，她是西班牙和中国的混血儿，也因此她长得很漂亮，眼睛也和韩沁一样美丽动人。她的朋友苏珊，在彩纤商场“小约翰”隔两家的一个英国公司当速记员，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则是马来人。苏珊喜欢把自己当成纯种白人、纯爱尔兰人。她一辈子不会嫁中国人，她虽然是天主教徒，却上英国教堂，因为她觉得天主教弥撒有太多中国妇女和小孩参加。在英国教堂里，四周都是白人，她才感觉到有满足感，好像那才是正当的社会团体，像这类社团是她所渴望参加的，故而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她得门而入。除了这个缺点之外，她还算得上是一个快活、讲理、健美的少女。她一心一意想准备成家、煮饭、生孩子。她只喝瓶装、人工染色的橘子汁，不吃新鲜橘子，为的是怕得到传染病。概括而言，她只不过是一位时髦的女孩子罢了，从小在英国港湾长大，一切的想法都来自“桃乐丝·狄克”节目、电影杂志和其他各种商业广告而已。

韩沁的家住在贝多区，濒临海岸，位于闹区的东郊。那个地区盖了些一排排单调的两三层楼砖房，每一排都有一小块花园。她家房子老旧，是用漆黑色的红砖砌成的，楼上住着另外一家人。她们有一间客厅，母女和一个四岁的小孩同睡在一个卧房里。厨房宽大而明亮，后面通向小块的后院，紧邻后院则又是另一排同样形式的砖房。

马珊瑚——也就是马太太，头发浓密，香水味重。年约四十多岁，有点发福，不过若生在好环境，风韵仍然相当动人。她像多数广东妇女一样，在家也总是穿着黑漆夏布的睡裤和拖鞋，她也和热带地区的妇女一样是不穿裤袜的。她对谁都是一脸敷衍的诚意，韩沁介绍新洛，她马上堆满笑容。

“很对不起，这儿乱糟糟的。欢迎你来。韩沁常常提到你。真巴不得看看你这么一位让她倾心的年轻人，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新洛默默地微笑着。

“我们这里一切都很简陋。”马太太的语气，让他立刻自在不少。

“但是，你家倒有一颗举世无双的明珠喔。”

他看看韩沁。马太太会出他的意思。

“对，对我来说，她真是一颗明珠。”她说。马太太有一双利眼，能洞悉男子的心事。

一张年久失修的深褐色沙发椅摆在窗下，窗口垂挂着深黑色的厚帘子，抵住窗外炙热的阳光。家具不多，只有几张椅子，一张广东硬木躺椅，下面附有可以收放的搁脚架子，和一张栗木圆桌。电话放在一角的矮桌上。壁纸是暗红、深绿的颜色。这个地方看不出有一点虚伪或掩饰的气氛。

新洛发觉她母亲皮肤很好也很白，开始对她那副圆脸产生好感。她烟瘾奇大。她女儿曾告诉过他，她是靠啤酒和香烟活命的。午餐只喝啤酒加配一点香肠，不过韩沁晚上回到家来，她总是准备好丰盛、热腾腾的晚餐。

韩沁一直站在旁边，手放在他肩上，有时候又环在他背后。

“你想看看我家，现在看到了吧。”韩沁接着对他母亲说。“他说他想知道我的一切，我睡觉的地方、吃饭的地方……你还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

“当然要呵。”

她牵着他，先看卧室。卧室里摆着一对单人床，旁边还有一个摇篮，紧靠着墙边和窗口，窗外就是后院。一张大梳妆台背面有一个可以活动的椭圆形大镜子，质料看起来挺不错，但是跟卧室却不太相称，想必是从拍卖场买回来的，还有一个高大的二手货黑色衣柜，附有大型的方形铜质把手，也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新洛站在门内几尺的地方，浏览了一下四周的摆设。

“这个小摇篮是谁睡的？”

“我小孩睡的。他长大了已睡不下了。现在跟我睡，或者跟他婆婆睡。”

“你的小孩？”

“是啊，我们刚进门的时候，你看到的那个。”

她拉着他，让他参观光线明亮的厨房，比比手说：“通通都看完啦。”

新洛亲吻了她一下，表示感激。

“我有小孩，你觉得意外？”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以前结过婚？”

“我没有结过婚。那个孩子是我的孽债。”

她轻描淡写，一点也不难为情，她不愿多解释，只好让他自己去下结论。

他们回到客厅，马太太神情平静微笑着说：“现在你已经把我们这间小屋子，整个参观完了。”

“是的，很愉快。这是你女儿的家，对我来说意义很大。我也很高兴今天能够同时见到她的母亲。”

“我也有此同感。我希望你在这儿觉得自在。她很爱你，你是知道的。”

“我也很爱她。”

新洛和韩沁会心一笑。

她母亲继续问起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偶尔在谈话中也穿插一些有趣、挖苦的俏皮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年轻。她说，她不反对把她女儿嫁给绅士，那总比浑球要好。对她来说，城里的人都是“浑球”。

新洛告辞的时候，她伸出双臂，目光嫣然，直截地看着他说：“你下次一定要再来这儿玩，随时欢迎。”

他走了以后，她转身对女儿，以失望的口吻说：“我以为他是来求我答应婚事的呢！”

“噢，妈妈……你喜欢他吗？”

“我很中意，他真是一个英俊的男孩。礼貌很周到，外貌也很严肃，而且有一份好工作。”

她走向躺椅，脸孔顿然气馁地说：“哎，真累，我已经厌倦了生活上像这样的艰苦奋斗，整天为生活而节用缩支、俭省的过日子。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好好地嫁人，让我们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实际上已向我求过婚了。妈，你不觉得他相当不错吗？

你刚才讲的这些事，他都对我说过了，他所说的不仅让女孩子心服，而且使人觉得自己是真正被人所爱。”

“你没答应他的求婚？”

“他懂我的意思，我没有必要多说，但是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带我去见他的家人。有一位琼娜……”

“琼娜？”

“他叔叔的姨太太。”

“你见过她？”

“没有。”

“哎，孩子，你还年轻，人又长得漂亮，可别走上妈妈的错路。我很高兴你摆脱了赖鹫那个浑球。”

“不是我摆脱他，是他把我甩了。”

“最主要的是，我觉得今天这个男孩子人很正派。他似乎对你也蛮认真的。如果你不好好把握，而让他溜出了你的手掌心，那可是你自己不对哟！”

第五章

国民革命军已到达扬子江畔，占领了沿岸地区，部队已整备妥当准备继续北伐。国民政府已经在南京成立了，北方仍然存留着极大的反抗势力，要想完成全国的统一，势必是两年以后的事。

南京攻陷的时候，一度控制东南各省的孙传芳将军部众，败的败、降的降，有些则解散、消失了。其他不在国民革命军北伐进击路线上的军阀部队，却仍然僵持不去，妄想伺机向国民革命军方面讨价还价，他们希望合并之后仍能保留自己在地方的势力，或是裁编到各单位里去。

局势很乱。蒋介石在江西北伐途中，发现了俄国顾问鲍罗廷想借机利用国民党北伐之举，扩大中国共产党势力的证据。蒋氏在上海断然拒绝了“国共合作”的建议，并且明白表示不惜和中共决裂联盟关系。鲍罗廷到了汉口之后，很多国民党领导干部也跟他到了那儿，僭立所谓的“左倾”政府，双方都宣布代表真正的国民党。

漳州地方的领导人，为了因应局势的变化，也对当地重新作了一些安排。新洛的叔叔谭山泰决定回家乡看看新局面，同时向新的地方政府重新登记他的产业。

由于叔叔返乡不在，新洛有时候会在家里招待朋友，偶尔也带韩沁回家来吃晚饭，夜晚则在面海的阳台上坐坐，或俩人一道出去。

韩沁已经见过婶婶和琼娜，琼娜都尽量使她宾至如归，热心地款待她、厚待她。双方各有目的，而且琼娜和韩沁彼此谈得十分投机，俩人居然交上了朋友。琼娜对于新洛娶一个外国少女，内心感到无限高兴。

新洛有时候整晚都不回来，直到清晨三四点才回家。他问韩沁，她母亲会不会反对，她保证说绝对不会。偶尔新洛也应邀参加爱丽的宴会，但是大部分他都借口婉言拒绝。他可是从来不曾约她出去过。

由于叔叔不在家的缘故，琼娜也自由多了。摩里斯牌的轿车任她使用，她常常开车到市区去，有时候也到办公室看看。她比以前要活跃许多，也不甘于孤独和寂寞。

有时候她会由旅馆打电话给新洛，邀他出去一道吃午饭。通常她约他的时候，总是先行刻意打扮一番。细白光滑的皮肤和妆扮，使她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的少女。

他们有很多话题可谈——生意啦、朋友啦、她进城做了些什么事啦，她尤其喜欢问他有关他和韩沁之间的事情，有时候真叫他发窘。

“你们上哪儿去了？”有一天她问他。

新洛觉得自己将来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很多，所以很谨慎地回答她说：“到老地方去了。”

“老地方？是哪里？”

“海岸附近嘛，她已经答应嫁给我，我也准备娶她，等叔叔回来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忙喔。”

“当然，我一直对你不错，你也是知道的，你认为我对你叔叔真的很有影响力吗？”

“当然，女人对自己丈夫总是有影响力的。”

“我会尽量帮忙。他也渐渐老了，有时很健忘。你没有告诉我，你和韩沁一整夜在沙滩上干什么。”

“还不是和所有年轻的恋人一样嘛，谈情话，接吻。”

“就这样？”

新洛不想回答。琼娜看看他，抿嘴笑了。

“好吧，”她说，“我现在要回家了。已经逛了一早上，我只是要让你明白，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的。”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她的话里另有含义？从她看他的眼光，以及纤手摸他良久的动作，他一定明白的。他送她上车，然后回到办公室。

有一天，他接到她从旅馆打来的电话，说她有要事，非见他不可。

“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而且只能告诉你，非常重要。”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找个借口告假出来一下吗？”

“呃……我想可以吧。”

“就说你要去看一个病重的亲戚吧，随便说什么都成，我在南京饭店，一道吃午饭，饭后我们谈谈，你再回去办公。”

午餐的时候，她没有谈到那件事，不过显得很兴奋，还有些紧张。眼睛四周的皮肤非常光滑，鬓边的卷发使她显得楚楚动人。有时候眼睛看起来整个都是黑的。

午餐过后，她说：“上我房间来吧。我在楼上开了一个房间，我们可以上去谈。”

他们进了电梯，来到三楼，走进门边。她用钥匙开了门，在外边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从里面反锁。

这是一个大房间，闪烁的阳光由窗外射进来。她走上去，把百叶窗拉暗一半。

“外衣脱掉吧，好热，你要不要洗个澡？”

新洛脱掉外衣，放在椅背上。

“我觉得很舒服。”他说。

“你不要洗？真的不要？我可要洗一下，我一早上都在流汗。”

说完她就进浴室去了。新洛坐在那儿，不知道她有什么鬼事情一定要叫他来，像这样秘密讨论。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叫：“新洛，把我的梳子和口红拿来。”

“你怎么不出来拿呢？”

“没办法……拜托，在我手提袋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口红和梳子，找到没有？”

他敲敲浴室门，她开了一个小缝，他看见她身上只裹着一条毛巾，酥胸半掩。她伸出光光的膀子来接那两样东西。

又过了五分钟，她穿着粉红滚白边的套裙出现了。

“你别在意，这里热死，反正也没有别人”。

她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身上除了透明的裙套，真的什么也没穿，然后她站起来开电扇，又用手拍拍沙发。

“来嘛，坐下来。”

新洛看出她的意思了。他在家里见过她各种衣冠不整的姿态，但是这一回已到达极限。她看起来真漂亮，是刻意打扮过的，一个女人穿着拖鞋，又把头发放下来扎成辫子，看起来就像年轻的少女一样迷人，他犹疑不决地上前坐下。

“现在真的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

“谈什么？”

她举起一只手，拂拂新洛前额的那一撮乱发，用她惯有的低音含笑说：“别傻了，前几天你要我帮忙，你若求我，我当然会帮你，说不定你也可以帮我一个忙。”

“那要看什么事了。”

“别以为我在你叔叔背后说他的坏话，那个老古板，他根本不知道年轻人的需要，我年轻，长得还马马虎虎，我也有一个难处……给我一根烟吧。”

新洛由口袋里掏出一根，替她点火，他们的面孔贴得很近。她抓稳他的手，向上望着他。新洛脸红了，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她长长吸了一口烟，他缩回手，她的手也跟下去。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好寂寞，除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

“那就告诉我吧。”

“你要先告诉我，你是真正关心我，也肯照我的意思去做，你对我还满意吧？”

这问题很牵强，似乎没有必要回答。

“琼娜，拜托，你到底有什么烦恼？”

“你以为我没有烦恼？”

“是你自己，还是我们家的问题？”

“我自己和我们家都有关系，除非你说你对我满意，你很喜欢我，不然我不能说。”

“琼娜，我喜欢你呀……很喜欢，到底是什么事？”

“那就好多了。”她倚进沙发里，把套裙往上拉，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语说，“新洛，我要向你倾诉一切，你叔叔既不必知道也无法了解的一切。那个老古板夜里常打鼾，我又是一个醒睡的人，所以常常睡不着——胡思乱想，想着我自己和你们家的未来，等老家伙过世，就只剩我们俩了，对吗？”

“对呀。”

“我意思是说，你婶婶对家务事从来不感兴趣，她只想救她的灵魂，她伴着她的菩萨——”少妇吃吃笑了几声。“我们俩要从头开始，如果我们互相多了解一点，不是更好吗？有时候我常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昨夜我听到你两点才回来。我告诉过你，我有失眠症，你不觉得我会有些感触吗？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听到你上楼的脚步声，我听到你开灯……我爬起来，到走廊上望着你房里传来的灯光……我……”

她突然泣不成声，倒在他怀里，“新洛，求你，我好爱你。”

他怎么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呢？他承认她外形很美，但是他的教养不容许家里有这样的关系发生，倒不是爱不爱她或敢不敢的问题。

他感到她头部的重量轻轻压在他胸上，她的手臂紧抱着他的身体。这就是琼娜，一向很冷静，现在却完全崩溃了，又弱又缠人，像小孩一样大哭着，他怎么办？

“琼娜！琼娜！”他柔声说着，扶起她的肩膀，轻轻推她。

少妇抬头看他，两眼湿湿的，充满哀求和情意。新洛一时呆住了。他们的面孔贴得很近，突然她用力吻了他一下。

他也回吻，迟疑一下，突然中止。

“你不能……我们不能……”

“新洛！我对你感到很诧异！”

整整两秒钟，他们四目相投，两人都清楚了解对方的意思。她的眼睛交杂着迷惑、失望和热情的光辉。

“刚刚你还说你喜欢我。”

“琼娜，拜托……请你谅解……你确实妩媚动人，我并不是对你的魅力故意做态……但是……你是我的婶婶啊！”

琼娜把眼光转向窗外，泪珠慢慢沿面颊流下来。

新洛以为她会生气，但似乎没有。也许她真的爱他，或许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窗外说：“你不喜欢我？”

“琼娜，我喜欢，只是……”

“那就原谅我，把今天这件事忘掉。”

“当然，你是我的婶婶嘛。”

“我不是你婶婶，我只是一个可怜、寂寞的少妇，女人不喜欢乞求爱情，我求了你，你却拒绝了我。”

“你难道不明白……我们的家庭关系……”

“别再提这些了。”

她掀起套裙的一角来擦眼泪，新洛连忙抽出一条手帕给她。

她对着手帕擤了下鼻子，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冷静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她回过头看着他说。

“希望没有。”

“无论如何，我们两个是家中唯一的年轻人。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你没有想过这一点？”

“坦白地说，没有。”

琼娜逐渐说出她自己的想法。“你叔叔没有儿子。”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他真的从来没想继承权的问题。

“我不得不承认，你真是一个怪人。你从来不想想，你若对你叔叔好一点，你也许会分到他的财产，甚至成为他的继承人，但你竟然坚持要还清他供你上大学的钱，他简直气坏了。”

“真的？”

“当然，这等于说，他不是你的亲叔叔，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你也不明白我的处境……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明白。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儿子！”

新洛渐渐明白身边这个少妇的想法了。

“我坦白对你说吧……你也许会奇怪，我今天为什么要你来做这件事。首先，我希望你和我更进一步互相了解。我以为你是害怕，既然你不敢求我，我只好求你了。第二，你对外人乱施恩情，何不施给家中最亲的人呢？”

“我爱韩沁，希望你了解。”

“让我说下去。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了你，我们每天都那么接近。我今年二十七，只比你大两岁。我听到你说你爱韩沁，心里好难受，你懂吗？我很想要一个亲生的儿子，就对自己说，如果一定要借别人的种子，为什么不干脆用谭家人呢？你叔叔不需要知道。孩子若像你，就具有谭家的特征，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呢？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想法愈来愈惊讶，“我希望你也能够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琼娜把头向后一仰。“你是个怪人。”她绝望地干笑了几声。“曾经是山里的孩子，便永远是山里的孩子。新洛，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嗯。”

她抓住他的手说：“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是的。”

他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她已经在他唇上留下了一个热吻，他忍不住回吻了她。然后她打住了，平静地说：“原谅我。我满意了，我不得不这样。”

“请你记住我爱另外一个女人——请你保持一个做婶婶的身份好吗？”

“但是我这婶婶却正热恋着她的侄儿。”

新洛从椅子上站起来，琼娜只好放开了。他笑笑说：“你知道，你很叫人意乱情迷。”

“谢谢你。”

他穿上外套，看了她两回，弯身捏捏她的脸颊说：“我们在家不能这样，我们要小心。”

“我会留意的，我可不敢啊。”

他走出去，关上门！长长吸了一口气。

真亏琼娜想得出来！她居然想和侄儿来上一手。她并不是纯粹为了情感上的理由，主要为的是，他是叔叔将来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她就想出这个办法来保障她的安全，她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再从另一方面来说，她若不赶紧生个儿子，叔叔就会再娶一个太太，她居然想用这种特别的方法来解决她的问题！

他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对他未来会有多少影响。

第六章

叔叔去了一个多月就回来了，带回不少故乡的消息。漳州已经变了，城墙已被拆掉，一条专为汽车建造的碎石子道路正在铺设中。到处悬挂新的国民党旗和巨幅的国父遗像，邮局和银行里的女性员工随处可见。妇女也都烫发了，身穿旗袍，少女大多梳马尾。到处都是海报标语：“废除不平等条约”，“废除治外法权”，“服从三民主义”，等等。穿中山装的年轻党部工作人员也随处可见。

全家都聚集在一起听叔叔讲述故乡的消息。秀瑛姑姑知道哥哥回来也来了，此外还有婶婶、琼娜和新洛。

叔叔显得很高兴，精神奕奕，眼睛明亮有神，兴高采烈谈着他此行回家乡的见闻。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去了，这次返乡，似乎很愉快，自己给故乡的贡献出力又出钱。尤其感到得意之至，他对自己这些年来在海外的这些成就觉得很满意。他的声音响亮得像炮弹似的。

“我在鼓浪屿住了一星期，在漳州住了一星期。故乡也渐渐发达了。每天晚上都有人请我客。新首长听说我回来，也请了我一顿，所有的宗亲都来看我。我捐了一千元给我们五里沙村的学校，他们说他们急需要盖一栋新的楼房做教室。几位穷亲戚还住在我们漳州的房子里。屋顶漏水，我叫工人在东厢为他们加盖了二楼，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连院子里的破石头也换上新的。”

“你见到我母亲了吧？”新洛问。

“没有，她身体不太好。我没办法上西河去看她。但是你姐姐碧宫听说我回乡，到漳州来了一趟，她带来你母亲的消息。她说你母亲晚上咳嗽的厉害。她们都问起你，还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她们？”

“是的。你猜谁陪她来的？我不知道你四姨妈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应该是你四姨妈的女儿吧，对不对？”

“是的。”新洛心跳不已。“你这次看到柏英了？”

“柏英就是我常听新洛谈起的表妹啰？”琼娜连忙说。秀瑛姑姑咬了咬下唇。

“是的。她问起你的近况，想知道你的一切。她跟我说你们俩是一块儿长大的。我还记得以前曾见过她，也许见过，她那会儿还是小孩子呢。我离家太久了。原来她是你的表妹。”

“是的。她妈和我妈是同一个祖父生的。”“喔，难怪她叫我二姨丈，”——他微微笑着，“有这么一个外甥女，我觉得很光采。她看起来很热情、很亲切，一笑眼睛就眯起来。我知道她祖父去世了，她现在独自管理田庄。”

秀瑛姑姑说：“我对她很清楚。她十二三岁就很活跃，很会帮她妈妈做事。”

“喔，那就是柏英哪！”叔叔说。“我在漳州的时候，她老问我：‘姨丈，你要不要这个？姨丈，你要不要那个？’看到下一代的好孩子，谁都会感到骄傲。我说要带她来。但是她说不行，她不能抛下田庄不管。她要我告诉你，她希望你回家看看母亲。你母亲病了，孤孤单单的，需要人照料……喏，这是她送给你的东西，还有一封信……碧宫也托了一封。”

大桌正中央有几个包裹——一包包干荔枝和干龙眼。还有送给婶婶、秀瑛等人的名产纤维花及绒布花，属于女人的头饰。有一包注明是给新洛。

新洛打开来，意外发现包裹里有一块甜粿，送者知道新洛最爱吃。甜粿四周围绕着甜甜的荔枝叶和几颗荔枝核。她稚子之心似乎不减当年，仿佛是要勾他记起童年时的游戏。

新洛打开碧宫的信，信里提到不少故乡的消息。

另一个信封装着柏英写给他的信件。

新洛简直不敢相信。

“不！她不会写字！她从来没写过信给我。”

“我亲眼看她写信封上的地址哟。”叔叔说。

不错，笔迹幼稚、歪斜、可笑、可怜、令人感动。新洛半信半疑，悲喜交集。他真想大哭一场。

他避开别人的眼光，手拿信封冲上楼去，他倒在床上大笑不已。想读信，眼泪却蒙住了双眼，他纵情放声大哭了一顿。读不读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手上握着她亲笔的字迹呢。

过了几分钟，他恢复镇定，开始读信，秀瑛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新洛，你怎么回事？”

新洛含泪面带笑容，一点也不害臊。这一刻，他倒真像个大孩子似的。

“我告诉过你，她已开始自修、练习读书和写字。她信上说些什么？”

那封信横在床上，好像是练习本撕下来的一页，字体硕大无比。

“还没看呢，”他说，“让你来读给我听吧。”

秀瑛看看他泪湿的面孔，伸手拿起那封信。新洛坐起身来，两人一起看信。字迹写得很吃力，有些字很好看，有些则贴得太近或分得太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秀瑛忍不住笑出来。

信上写着：

亲爱的新洛：

你妈妈病了。你姐姐出嫁后，她孤单单一个人。我尽力照顾，因为她是你的妈妈。罔仔很好，很聪明，一天天在长大。拜托新洛，你妈妈要看你。请回家。我也想见你。

表妹柏英

秀英姑姑和新洛各抓着信纸的一角。

“不坏嘛。”新洛说。

“真的很不错，”秀瑛说，“想想她才开始……这是什么？”

新洛没有注意，一张照片由信封里掉了出来。那是她的相片，一只手放在旁边一个小男孩的肩上。她看起来依然带着一份活泼的笑容，额前刘海儿、黑眼睛和橄榄形的面孔。印花棉袍下露出细瘦的身子。柏英一向很瘦。罔仔的眼睛带着闪亮、调皮的光芒。

新洛一语不发。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这种摩登的衣服。秀瑛把他忘记带上来的包裹交给了他，“喔，我可要走了。我去告诉大家，你正在哭呢……”她故意逗他。

“拜托，三姑，不要走嘛。柏英叫我回家。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秀瑛低头想了一会儿，“你将近两年没看见你母亲了。如果抽得出时间，你是该回去一趟。我想这样对你也有好处……我不晓得……我看你一直很不安、很烦恼……现在我得下楼去了。你要不要下去？”

“要，等一会儿。”

秀瑛走后，新洛看看信，又看看照片。他拿起那个拆开的包裹。荔枝叶的浓香向他袭来，使他忆起了难以忘怀的童年旧梦。那是一个他已经失去、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世界。往事一直残留在他心底，想抓又抓不回来。他对那些梦迄今依旧满怀信心，梦中有开心的笑容、极度的喜悦、真诚的感情以及纯情的信任。他对自己也深具信心，他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成就伟大的事业。在他天真无邪的梦中，没有男人的欺伪和女人的狡诈，一心只知要攀住星辰；在他的梦境中时时充满信心，虽然自己像星星一样孤寂，却了无惧意——那些星星就是他和柏英并躺在“石坑”和“南山”群峰秀峦中的草地上所看见的。昔日的那些梦到哪里去了？一个人能不能够在历经成人的世界时，仍永远地保留童年的心境？他能不能像柏英一样，工作时游戏，游戏时工作？假使他继续相信那些梦的话，那又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伤心？怎么伤心法？

这儿有琼娜，琼娜无疑是喜爱他的。但是琼娜对他的爱很复杂，它牵涉到“重大的家庭问题”，它跟柏英那种全心奉献，不计一切利害，只为爱情的欢悦而献身于他，真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此刻成人的生活中，依然还保留住童年的梦想，保留柏英一度带给他的世界。她现在送给他童年时玩的荔枝叶和荔枝核，这些甚至是她亲口嚼、又亲口从呶呶的唇间吐出来的，其用意无非是要他记起以往那个世界吧？

柏英到底希望他如何呢？将来又会怎样？也许她送信、送东西的举动只不过是另一种童年的行动——诚心诚意、清白、冲动、毫无做态，也不在乎结果？

他到底该不该回去呢？

他用力爬起来，下楼吃饭。也许他们正在等他开饭。

“少爷，开饭啰！”阿花在楼梯下大喊。

“来了。”

“有一个客人来看你。”他走到楼下，琼娜说。

“谁？”

“你的朋友韩沁。我跟她说大叔回来了，请她进来，她不肯。我说我想为她介绍大家认识一下，我们正在吃饭，大家都在。她说：‘不了，下回吧。’‘要不要留话？’我问。她说‘不要’。”

新洛坐下来吃饭，感觉出气氛很和乐。叔叔滔滔不绝只听他一个人在讲话。他还说，他很高兴在家乡替他物色到了一个新娘。

“碧宫也问起这事。从家乡挑选一个有教养、有礼貌、懂规矩的女孩子实在很容易，不仅可以做你的好太太，也一定是咱们这一家的好媳妇。我们可以为你精挑细选。女孩子也一定很高兴嫁到我们家来，而且可以出国来住。毕竟……”

那天叔叔比平时多喝了点酒。饭后他说他要出去看几个明友，但是他显得很疲惫了，大家劝他早点休息。琼娜陪他上楼，扶他上床睡觉。

秀瑛姑姑还在，过了一会儿，琼娜又下来陪他们。婶婶照例先回房休息去了。

秀瑛穿一件短袖的细麻衣裳，线条简单大方。头发向后梳拢。身上没有戴首饰，衣着朴实就和她本人个性一样。她坐在阳台入口的一张圆形大理石栗木桌边，正和她侄儿款款而谈。

“我能不能加入？”琼娜柔声说。

“请，我们在谈家乡的事。”小姑姑说，“我马上要回去了。”

“拜托别走嘛，老爷的头一搭上枕头，就呼呼睡着了。”

秀瑛笑笑：“他喝得太多了。我想他这趟回家一定很高兴。我们正在谈新洛的父亲。”

“也跟我讲讲他的事，让我听听。”

“他比我大很多，”小姑姑说，“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爷爷去世以后，他就一直照顾我，其实我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只谈书本、诗文，还教我画画。”琼娜没去过漳州老家，很想知道一切细节。

“新洛的父亲有没有中过科举？”

“没有。那是爷爷——我父亲。新洛的父亲参加过科举考试，但是没考上。那科举并不能代表什么。反而很多大学者都不会写八股文。用古制的八股，很难写出真正好的文章来。”

“你会八股文吗？”琼娜问。古时候，在公职考试中，考生必须照八个固定的段落来发挥，清晰的破题、字义、申论、举例，等等。

“我不会写八股。我长大的时候，科举已经废除了。”

秀瑛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她说她要改作业，就回去了。

“你要不要上楼？”新洛问琼娜。

“不！还早嘛。这边很凉快。老头子睡得好熟，他一时不会找我。我宁可坐在这儿聊聊天，除非你想睡了。”

“不！”新洛说完，就闷声不响。

“有一天你说过要告诉我柏英的一切。你拿着她的信冲上楼，似乎很兴奋。”

“是的。她学会写字了，我真的感到很意外。她送我一张照片……等一下，我上去拿。”

“不必麻烦了，我陪你上去。我是说，纯友谊式的，放心好了。”

他们一起上楼，让门敞开着。他在床头小几上找到了柏英和孩子的照片。琼娜接过来，走向桌边，“啪嗒”一声扭开电灯，含笑注视着。

“我看出她眼睛很活。小孩好可爱，眼睛长得很像你。”

“真的？”

“看得出他眼神带有专注的表情，耽于默想而喜欢思考，有心机，好像对生命感到很怀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歪着头，靠在他母亲膝上，不是挺可爱吗？”

“你觉得他母亲如何？”

“很迷人、很活跃，我想。我看她一定把孩子照顾得很好，而且对于带小孩很内行、很轻松。”

“很轻松，对极了。这她一定办得到。她照料家务、烹调、洗衣，家里的一切事情她都做得轻轻松松，而且笑眯眯的。你可不要误会，她在田里干活的话，可不是这身打扮，应该说，这是她的假日衣裳。我们以前叫她‘橄榄’，因为她个子小，面孔椭圆形，性情就像橄榄核一样硬。她是在山区里出生的，我相信你可能还没见过高山。”

“我们无锡也有山，在太湖上。”

“我没见过你们那边的山。不过我家附近是真正的高山，不像新加坡的这些小丘陵。那真是令人敬畏、给人灵感、诱惑人的高山。一峰连着一峰，神秘、幽远、壮大。”

他的谈兴突然浓厚起来，仿佛正在倾吐一个蕴藏了很久的秘密，使听者不免感到困惑和惊讶。他继续说，“你不懂的。人若在高山里长大，高山会使他的观点改变，溶入他的血液之中……它更能压服一切，山——”他停下来思索适当的字眼，然后慢慢说，“山也使你谦卑。柏英和我就在那些高地上长大。那是我的山，也是柏英的山。我想它们并没有离开我——永远不会……”

琼娜听着听着，眼睛愈睁愈大，也愈来愈听不懂了。只知道他变得更加神秘，所谈的事情让别人难以感受。

“你是说，你珍惜那些高山的回忆。”

“不只是珍惜而已，它们会一一渗入你的血液里去。曾经是山里的孩子，便永远是山里的孩子。可以说，人有高地的人生观和低地的人生观，两者永远合不来的。”

琼娜神秘地笑笑。“我不懂你的话，只知道你是一个怪人。”

“说得明白一点，我有高地的人生观，叔叔却是低地的人生观。偏偏，就在地球上，人都是只知往下看，而不知向上望。”

“也许我有点懂了。”

“换一个说法。假如你生在高山里。你用高山来衡量一切，你看到一栋摩天大楼，就在心里拿它和你以前见过的山峰来比高，当然摩天楼就显得荒谬、渺小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吧？生活中的一切也是如此。世上的一切人啦、事业、政治、钞票啦都一样。”

琼娜仰仰头，低笑了几声。“喔，好了……大家都崇拜摩天楼。他们才不像你这样比法。”

她慢慢绕过书桌，凝视墙上的“鹭巢”照片。曝光很差，洗得也差，而且已经开始泛黄了。除了取景之外，样样都不高明。右边是“鹭巢”，由几块垂直的花岗石构成，大约六十或七十尺高，裂缝中有灌木生出来。下面是斜坡的边缘，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那里，大约十二三岁，背向镜头，一起望着晴空下的远山。

“这张照片对你一定很重要。”

“当然。我喜欢不时看看它，它使我想起童年的日子。我在山里度过一个很快乐的童年。我们常在斜坡下面追来追去，照片里看不见那个斜坡。再右一点是一个充满落石的裂口和一条清溪，对岸是无法穿越的丛林。”他指指两个坐着的人影说，“那是柏英，这是我。”

琼娜隐约看出少女所梳的猪尾头。“你忘不了她，对不对？”

“对，永远忘不了。很自然的，童年的日子，我们吃的东西，我们居住的山岳，我们抓虾子、捡小虾壳、把脚泡在里面的溪流——纯洁而幼稚的一切——你绝不会想到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却永远沉淀于我的脑海中，它随时跟着我。”

“柏英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我们是同年。我家住在山谷底，她住在西山的高地上，相距一里半的样子。村里市集的日子，她会下山来，带一点新鲜的蔬菜、竹笋，或者她母亲做的粿糕给我们。有时候，尤其是炎热的夏天，我们会到山上去。我常常看到她站在晴空底下，身影与景色辉映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少女站在户外，头顶着青天，发丝随风飞舞，比起在房子里可是漂亮多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高地人生观？”

“是的。你站得直挺挺，不必弯腰，不必让路，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匍匐。你的骨头便是这样立起来的。”

“我开始了解为什么你眼中偶尔会流露出遥不可及的目光了……”她客客气气说了声再见，就回房去了。

第七章

一盏灯由新洛床头照下来。四顾无人，他觉得自在不少。他咬了口柏英托叔叔带回来的发粿——看起来很像粗粿麦面，味道也相像。他觉得自己仿佛又置身家乡，再度感觉自己年少起来。

他刚刚写了一封信回家，寄给他姐姐，说他打算一分得开身就回家一趟。等日期确定，他再打电报给她。他也附了一封信给柏英。

他想起自己和柏英谈恋爱的日子，串串回忆涌上了心头。

柏英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女。身体发育成熟，不再是瘦巴巴的小丫头了。有一天，新洛由漳州回来，上山去看她。他看见她在厨房用石磨磨米。那是他离家半年回家的第一天。两人还相距五十尺。她回头看见他，手臂在木把上僵住了。他愣愣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一样。然后，她的手臂慢慢开始移动，石磨又慢慢转动起来。

怎么啦？她为什么不跑出来，像以前一样抱住他？现在当然不成，她已经长大了。不行，连农庄少女也知道礼法的。

新洛慢慢走向她。她放下把手，走向前来，笑得很甜，但是有一点羞涩、拘谨。

“怎么，你不高兴看到我？”

“当然高兴。”她答得太快了些。然后回头大叫，声音兴奋极了。“妈！新洛回来啰。”

然后又说，“等一下。我只剩一两碗米，马上就磨好了。”

她回到石磨边，眉头深锁。手推磨是用横的木柄来操作，柄端有绳子从天花板上吊下来。新洛静静伫立，望着她用手推石磨，身子一摇一摆的。她的眼睛不时由旁边看着他，眼神显得悲哀而寂寞。

这时他已知道，自己深爱她，她也深爱着自己。

那天下午，他们有机会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鹭巢”附近的草地上，俯视阳光下的山谷。他开始吸她脸上的香味。她说：“别这样。”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没人看见嘛。”

“但是我不可能做你的太太。”

她用平淡的口吻说。她让新洛明白他们的处境。她不可能离开“鹭巢”，也不想离开。他母亲告诉过她，说他准备到新加坡好几年，为什么不陪他一道去漳州？那一年当然不行，他们家里人手不够。她若走了，有谁照顾祖父呢？他现在眼睛几乎全瞎了，行动、起居完全依赖她。她祖父不但需要她的服侍，心里有话，也只对她说。光是这一点就足够理由不让她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哥哥天柱为什么不结婚？家里多一个年轻媳妇，可以帮很大的忙。偏偏天柱就是不肯娶。听说有人替她弟弟天凯说媒，她不知道那有什么用。据她所知，那个女孩子名叫珠阿，是一个“脑袋空空”、好吃懒做的人。她和天凯真是天生一对，只添一张吃饭的嘴罢了。珠阿长得挺迷人的。她是一个俏寡妇的女儿，受她母亲的教导，学会了搔首弄态，最会逗弄男人，天凯就喜欢她。柏英因为他们有一片好田，所以在村里家境还算富裕。天凯和珠阿他们可能在明年秋天结婚。想到一个不太正经的少妇就要住进家里，柏英觉得十分恐慌。

第二年，新洛回来，发现她人虽然变得更漂亮，但却仍和以往一样愁容满面，凡事只知听天由命。她那年十九岁，依照风俗，也该是嫁人的时候了。她家变了，环境改变不少。天凯的婚事花掉三百块钱。珠阿虽然生在一个比他们更穷的家庭，但她总觉得，自己是嫁了有钱人。她原本应该帮忙做些田事，浇浇蔬菜啦、喂猪养鸭啦，以及农家的各项杂务。但是她不肯做。洗衣服也只洗她自己和天凯的。头几个月，大家把她当新娘，不和她计较，她可真就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后来大家明显地看出来，她把自己看做家里的“媳妇”——表面上是媳妇，其实却是大户家的少奶奶。赖太太是一个乐观、圆脸、讲理的妇人，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她开始摆出做婆婆的威严。往常平静、快乐的家庭，从此再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珠阿在家自以为是大人物，因为只有她能生孩子，继承家里的香烟。她一切行为都表示，这是她唯一的任务。婆婆和柏英都讨厌天凯的太太，但是也没有办法。珠阿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她生性懒惰，才嫁过来几个月就显出邋遢的样子，天凯也一定感到很失望，他娶的太太原来这么冷淡、邋遢，一点也不亲切和睦。但是她胸部很大，臀部肉感，他根本离不开她。照理说，家里每一个人都应该互助合作才对。等到赖太太逼不得已唤叫珠阿做东做西的时候，双方都变得气冲冲的。至于柏英，她觉得凡事若等珠阿来做，还不如自己动手容易些呢。柏英洗衣服、晒衣服的时候，就见珠阿逛来逛去，笑眯眯的，根本没打算帮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仿佛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一个孩子，而她正忙着去尽母性天职似的，真是愈看到她愈使人火冒三丈。她好几次宣称自己怀孕了，但是柏英和她母亲都从没相信过。天柱一早下田，天黑才回来，很早就睡觉，一向都不太过问家里的事情。

祖父的眼睛现在完全瞎了，时时刻刻需要照顾。看到柏英和祖父——她不照风俗叫他“安公”，而昵称“阿公”——的情感，确实很令人感动。她觉得照顾祖父是她一生中最完美的事务，精神、感情百分之百融洽在一起。不管她多忙，祖父的事情总是第一优先做好。他们生活还算过得去，家里有很多肉鸡和鸡蛋，柏英特别喜欢亲手为祖父烹饪，并且亲手喂他吃。

田里人手不够。天柱做，天凯吃，女人替他们理家，仿佛都是天定的。有一天，天凯提起甘才，他建议要他来帮忙。新洛在学校就认识甘才，眼睛圆圆的，笑容诚实可爱，但是在课堂上其笨无比。他只会扳手指头做算术，最多可以算到二十。所以他这样算法，七加四就很困难了。他不由八、九、十、十一算起，却弯起指头，又从一算到七，等他算到十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七”后面又弯了多少根指头。同学笑他，他也不生气。他承认他们聪明，却弄不懂他们是怎么算的。

“甘才，”新洛说，“别弯手指。由八算起嘛。”

他又弯起手指。“一、二、三、四……”换句话说，他就是弄不清加法的奥妙。

新洛和其他男孩子看看他，他也用坦率、善意的眼光看大家，抽起鼻子笑一笑。他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始终很快乐。他三岁就没有母亲，父亲很疼他，他是独生子。现在他父亲也死了。说也奇怪，这样傻的人却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他总是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对谁都笑眯眯的。他身体很壮，肩膀宽宽的，很会游泳。这就是新洛在学校认识的甘才。

村姑们都爱逗他，但是也很喜欢他。他来来去去打零工，从不计较报酬。他根本不会想到去伤害任何人。

柏英家现在雇了甘才，从田事到最简单的家务，他样样都来。他善良、有耐心，只求三餐饭和一间房舍。

那年新洛回来，柏英含着眼泪招呼他。刚好那时候大家都在后面，在谷场上捡取落穗。柏英回厨房去拿东西。她看见新洛走进篱笆，就冲过去迎接。她握住他的手，四目交投，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滴。他们手拉手进屋，然后去看大家。大伙儿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湿湿的。那是快乐的泪珠，她也不想隐藏。珠阿恶声说：“看哪，柏英好高兴。她一定每天都在梦想他回来。”这个玩笑太过分了。

坦白说，新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深深爱她，但是他们的生活离得那么远。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大家也希望他去。他要上大学，等他毕业，她一定嫁人了。说也奇怪，他总觉得她永远不会离开“鹭巢”。

暑假过得很惬意，他们时常见面。甘才常常和他们一道。大家都没有把他当工人，在农家间有一种极民主的作风，每个人的身价都是由工作成果来衡量的。柏英和她母亲也都喜欢甘才。只要他在，大家都找他，他也以自己的力气大为荣，很乐意替人帮忙。每当他注视柏英或是替她做事的时候，爱慕的神情总是流露无遗。那种坦率的劲儿，叫人没办法生气。看到他拣起她辫子上落下来的毛线带子，握在手中，痴痴看着，仿佛那是菩萨的圣物，然后再交还给她，真情令人感动。

有一天，他们三个人在荔枝林里，她说：“我想看看鹭鸶巢的蛋。你们肯不肯替我找一个？”

“没问题。”最近这段时期正是荔枝龙眼盛产季节，甘才不论爬树、摇果子都很在行呢。

他真的爬上去了。鸟窝至少有五十尺高，架在岩石缝长出来的灌木上。

“拜托别去。”柏英大叫。“我只不过想看看鹭鸶蛋，可是爬上去实在太危险了。”

他根本没听见。岩石表面有几个零零落落的踏脚点，隙缝中一路都是密密麻麻的矮树。

“别去，别去。”柏英和新洛叫着。

“没关系。”他往下面大声说。

他一定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柏英和新洛两个人屏息向上望，他愈爬愈高。有东西落下来，树枝断了，但是他仍继续往上爬。到了顶端，他伸手去摸鸟巢，一只鸟惊叫了一声飞起来。他突然向后一歪，伸手去抓鸟蛋。

“一个还是两个？那里边有三个吧！”他向下大叫。

“一个就好了。喔，可千万要小心一点！”

他回身往下爬，手上握着一只鸟蛋。

“别那样用手拿，”柏英尖叫。“把蛋放在衬衣里。”

他照她的话去做，双手又可以自由活动了。他慢慢往下爬，面向岩石，双手抓紧岩面和树枝。突然在离地二十尺的地方，他踩到几块松动的石头，身子辘辘地溜了下来，稳定了一下，再轻巧地跳到地面上。

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他高兴极了，“很容易嘛，不必怕。”他说。

“你带下来了？”柏英说。

“带了什么？”

“蛋哪。”

他觉得肚子湿湿的。

“对不起，对不起，柏英。”

“没关系。你平安无事，我最高兴。”

“真抱歉。你要鸟蛋的。”

“没关系。我根本不应该叫你去。”

他脱下衬衣。肚子都染黄了，大家笑成一团。奇怪的是，第二天一早，她进厨房，甘才就拿一个鸟蛋给她，完完整整，丝毫没有损伤。

“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他笑得好可爱、好开朗。

“谢谢你，甘才。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否则鹭鸶鸟会搬走的。”

第八章

九月近了，新洛该回学校去了。柏英既没有鼓励他走，但也没有不让他走。谁都感觉得到，她骨子里具有农人强烈的宿命论，对于外界诱人的事物，一切听天由命。

新洛准备回漳州，柏英突然说要陪他到十里外的新界。新界是通向漳州的河港。有一个商人去年冬天没有付赖家寄卖的甘蔗钱。事情闹得挺复杂的，不过有一个新界的女友愿意替批发商作保，这是解决此事的关键所在。通常这是属于男人的事情，但是天柱从来不管生意，柏英便只好自告奋勇。从这件事看来，更显得家里还真少不得她。他俩若早点从家里出发，她当天可以回来，但是既然要办事，她则打算第二天才回家。他们走路去，行前赖太太说：“你一定要搭船回来，我可不希望一个女孩子家单独走山路回来。”

她七点就到新洛家，和往日一般愉快、兴奋。她带着一个小黑布包袱，还带了一根用橘木做成本来是祖父专用的多节拐杖。外乡人进入别村，这种“打狗棍”可以挡开恶狗的攻击。

“你们怎么去法？”新洛的姐姐问她。“认得路吗？”

柏英指指东北面石坑的方向说：“就是那条路嘛，只要顺着河流一直走就成了。路上还可以问人。”

于是他们出发了。他的姐姐和母亲送他们到门口，看见俩人消失在转角处。他带着一个小小猪皮箱子，白绿相间，里面装些衣服，她的拐棍架在肩上，黑布包袱就吊在拐棍尾端。

柏英很能走。说实在的，新洛发现她步子比他还要快。俩人兴致高昂。九月清晨的阳光还算温暖。她身上穿着淡紫条纹的衣裳，头发又光又亮，额前刘海儿仿佛在眉眼上娇笑。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独处过。老鹰在天上盘旋，前面一片万里晴空，北面山脊上飘浮着朵朵白云。空气清新爽快，最适合远足。他们一路经过不少玉米田，偶尔也见到秋色绚丽的树丛，围绕着早晨炊烟袅袅的村落。

他们愈走，精神愈好。柏英高高兴兴向前走，脚步轻快，臀部一摇一摆的。

“照这个速度，我们不到中午就可以抵达新界了。”她精神勃勃地说。

“你不赶时间吧？”

“不，我有什么时间好赶的？”

这时候，小路由河流右岸横向左岸，水流湍急，下面是圆滑的鹅卵石。那年夏天雨量很多，踏脚石都被水盖住了。他们脱下鞋袜，涉水前进。到达对岸之后，柏英把拐棍一甩，解开了黑包袱。她拿出几块芝麻饼说：“我饿坏了，我们吃点东西吧。”

他们找了一块地方，坐在一颗大圆石上。她裤子高高卷起，还打着赤脚呢。天候渐渐暖了。吃完东西，柏英走到小石滩去。她叫他，“下来嘛。”

她把手伸出来。他一走近，她就抓牢了。她的面孔在艳阳下发光，双脚是棕色的。头上的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涓涓的流水盖住了她的笑声。

“来嘛，我们来打水漂，看谁的技术高明。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常玩的？”

他们玩了一两次，让扁扁的卵石滑过水面，弯弯的瓦片最理想。

“我找不到真正扁的。表面滑得太远，没办法造成一个‘弧’。”柏英说。

“弧”是他们小时候特殊的用语，意指丢向对岸的石头或瓦片，在水面激荡起的水圈。她用这个字，使新洛忆起了童年的世界，一切好像突然变了，他们又回到小时候。

“别动，让我看看你！”新洛忽然说。

她回头看他。这一刻，全世界仿佛都集中在她四周。阳光在她秀发上投下白白的波纹。她裤管高卷，站在河滩上。

她满面羞红，忙对他说：“来嘛，这边也许有小蚌壳。”

她若无其事向前走，沿溪踱过去。新洛马上赶到她身边，一起找小鲦鱼和蚌壳。有几条在沙石间潜进潜出，柏英双手合叠捞了一只。“我抓到了。”她低声说。他立刻过去用手包住她的手说：“你是说我们抓到了吗？”

她慢慢把手合在沙上，发现小鱼逃掉了。他们面孔贴在一起，她的手还包在他手里呢。

他们脉脉相望了一会儿。新洛抓紧她的手，温柔而自然的说：“我希望能永远这样，你和我遗世独立。”

她把手放下去。“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说着长叹一声。

“为什么，只要你肯等我。”

“我十九岁了。我不知道你会去多少年。”

“看着我，我已经和母亲、姐姐谈过了。如果我们先订婚，我不在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先来我家住。”

“你一定要出国去？为什么一定要出国？”

“我是注定非去不可。”

“我十九岁了。你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我该怎么办？”

新洛激动地抚摸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托起来。她似乎有点怕，迟疑了一会，然后就听任他轻飘飘吻在她唇上。她满面羞红，一句话也不说。刚才卫士般的理性还战胜了内在的情感，现在却柔顺异常。这一吻使她动摇，她忽然愁容满面。

“你不高兴和我在一起？”他问她。

“高兴。我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你、我和我的田庄永远聚在一块儿。”

“你的田庄，对你就那么重要？”

“是的。不只是田庄，那是我的家庭。你不懂……”

完美幸福的一刻已经过去，阴影向他们袭来。

回到河滩上，她说：“新洛，我爱你，以后也永远爱你，但是我想我不可能嫁给你。”

他们已经道出彼此的真情，双方都有新的谅解存在。到达山间的隘口，新洛抬头一看，太阳映着石坑崎岖的棱线，顶端有一个大山隘，也就是一个深沟，横在陡直的峭壁间，很像落牙留下的齿坑。近处则是一片绿紫相杂的山腰，围绕着他们。

柏英坐在草地上穿鞋袜。“你在看什么？”她发现他呆呆站着，就问他。

“我在想，我们有一天若能携手共游那个石坑，不知有多好。我看你站在隘口中间，俯视我、召唤我。我会把一切丢开，追随你，追随你和群山。”

“我在这儿，山也在这儿。”她已经站起来。“你还要什么？”她银铃般的声音消失在山隘里，和鸟叫声融成一片。

那天下午，他们慢慢前行，高兴得忘了自己走多少路。她不再害羞了，大部分时间都把手环在他腰上。有时候他们必须一上一下爬过小山。她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快了。有时候她上山下山，两步并做一步走。

有一刻，她对他说：“世界上还有比我们这儿更美的山谷吗？你已拥有这些山，也可以得到我。为什么你一定要出国呢？”新洛没答腔，她又说，“就算你住在漳州，我们也有香蕉、甘蔗、朱栾、桃子和橘子。还有各种鱼类和青菜。外国港口有的东西，我们哪一样没有呢？”

新洛告诉她，在西方世界、外国有很多东西，他一定要上大学去研究，他父亲也希望他去。

“你看到外国，会学到什么？”

“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会像我们现在一样快乐？”

“我不知道。”

她甩甩头，脸上有伤心的表情。

“好吧，那你去吧。我打赌你不会快乐。我想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我那时一定嫁人了。”

她好像要打一仗逼他留在家乡似的，其实她只是说出自己平凡的意见。因为当时她语气十分肯定而自信，甚至带有一点挑战意味，所以他始终记得那几句话。

当天和第二天，他们一直相聚在一起。新洛在一艘河舟上订到一个位子。船要第二天才开。他替柏英找到一艘回家的小艇，那么她就可以顺依母亲的心意，不必单独走山路回家了。新洛说要在船上过夜，但是她反对，说船上装货卸货，船板要到装完货才架上去，他们根本没地方可睡。

“来嘛，我们单独在一块儿。”她说。

“到哪里，客栈吗？”

“不，我不喜欢那些肮脏的客栈。我们何必找地方呢？山边一定有地方，我们可以不花一文钱过夜。”

新界是一个小城镇，两条宽浅的河流在这儿交汇。河上有一座木桥，一端是街道，一端地势较低，房子一直延伸到乡下。

他们吃了一碗面，几块麦饼，就过桥往山边走。天色还很亮，他们走了半个钟头，看见一座小山顶有一间墙壁泛红的小庙。他们往上爬，到了山顶，才发现那只是一间烧毁的破庙残骸。焦黑的梁柱横在地板上，头上的屋顶破了好些大洞，墙壁也发黑，光秃秃的，一对残烛还立在陶土容器里。几个泥菩萨，其中一个连头都断了，更增加荒凉、无望的气氛。

“这样一个鬼地方！”柏英说。

他们又走出来，选一个干燥的地方，把东西一放，人也坐下来。

“好了，就这儿吧！”她说，“你有没有在露天过夜的经验？我可有喔。”

他们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胸膛，遥望下面的城镇。天渐渐黑了。船上的微光点缀着河岸，暗暗的船身静立在银白色的水面上。偶尔也有人拿着火炬，穿过木桥。

他们身子慢慢往下溜，换成躺卧的姿势。天空很快就一片漆黑，星星开始出现了。对面是山，一弯淡月已经向地平线慢慢沉落。柏英很累，但是很高兴。

“啊，天狗星在我们头顶偏南的地方，北面还有北斗星呢！”——她指指北斗七星说。“以前天气晴朗的晚上，星星一出来，天凯和我就数几颗，但是星星一颗接一颗出来，我们只好放弃了。”

新洛躺在坡地上，船夫的灯火就在他下方，他心情很沉重。每一颗流星都像利箭，使他心悸，此刻除了身边的少女，什么都不敢想。她起身坐了起来，双眼望着他。头上无数的星星一堆堆出现，好像在嘲笑着他们，而流星却像一排排火花，闪过天空，烧灼他的灵魂。

“你怎么不讲话？”她问着。

“只是在想——想一切——关于我们和我的未来。”

“那就说给我听听。也许以后不会有这么一夜了，只有你和我单独在一起。”

新洛开始谈起，他那年毕业后，就要到新加坡去。他告诉她，他要学医，又跟她谈些世界的地理，五大洲和两大洋，等等。她专心听着，不断说：“我不懂。”

“我告诉你一件事好吗？”她说，“其实这次出来是我计划的，因为我要送你，因为我希望一整天在一起，能好好谈一下。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当然啦，我希望你今年寒假会回来。你将来会变成好医生，大医生，把我甩在脑后。”

“别那样说。忘掉你？那是不可能的。”

“天知道。那些外国女孩子，总有一个人会抓住你，说不定你连家也不想回了。”

“别那么悲观嘛，柏英。”

“我要讲，我一定要讲。你今年寒假如果不回来看你母亲，你一定要告诉她，她就会告诉我，我就找理由到漳州去看你。”

“你有什么打算？”

“喔，我会嫁人。”

“嫁谁？”

“不知道，现在还没有决定，祖父需要我。如果我不关心祖父和家人，我就会出嫁，离开他们。但是我真的很关心他们。我若离得开祖父，忘得了这个家，我就叫你娶我，让你带我去新加坡了。”

“为什么不行呢？”

“当然有原因嘛。”

他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然后她困了，还是睡觉吧。毕竟他们已累了一天了。她在他身旁躺下，天真地说了一句，才闭上眼睛。“我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男人共同过夜。”

“我也没有。”

“那就乖乖睡吧。”

她转到另一边，因为疲倦，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又翻身向他，新洛还醒着，用手去握她的手。不久他也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新洛被她叫醒。“起来，愈来愈湿了。我们进庙里去吧。”

新洛揉揉眼睛，发现地上真的很潮湿。

“我们可不要感冒啰！”她说。

他们拿起东西，走进庙里。河谷上有风吹来，寒意逼人。月亮已经下去了，四处静悄悄的。

等他们视线调整过来，他们可以看见星光由屋顶的大洞往下照。除此之外，他们就整个陷入黑暗里。

“我现在完全醒了。”新洛说。

“我也是。靠紧我，我好冷。”

他们躺在黑夜里，手臂相拥，新洛伸手环住她的背部，她靠近来说：“这样真好。”他抚摩她的秀发。她静静躺着，两人的气息使彼此都觉得温暖。黑夜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不是“鹭巢”的柏英，而是一个温和、柔弱、多情的少女。他触到她脸颊，觉得湿湿暖暖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柔弱、舒服地靠在他胸上。

“真希望永远这样。”她终于说。

这时他忽然热血沸腾，就问：“你知道那些事吧？”

“什么事？”

“你知道的。那些事嘛。”

“别傻了。女孩子一长大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肯嫁我呢？”

她失声痛哭。然后说：“好奇怪，我从来没有这样抱紧过一个男人。我不能这样抱祖父，也不能抱我妈。但是抱你真舒服。”

她情绪一崩溃，就开始说出很多内心深处的烦恼。她谈起家里的问题，谈起珠阿，她说她和母亲都讨厌她，又谈到天凯。“有一次祖父和我说了一段话。打从我出世，我就是他最钟爱的孩子。祖父说：‘我是一棵树，我有两根树枝。天柱很乖很尽责，却不开花结果。另外一根树枝已经腐烂了。这个坏胚子总有一天会卖掉我的田地，我却拿他毫无办法。’”她又说，“你看我整天高高兴兴的，我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想那些。但是一到晚上，我常常睡不着，想东想西的。我怎么办？你现在明白我不能嫁人，抛下一切不顾的原因了吧。”

她泣不成声，他安慰她，她才觉得好过些。

“有人可谈真好。拜托抱我紧一点儿。”

这时她已经平静下来，坐起身来擦鼻涕。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说：“你要不要？”

“要。你呢？”

“我是问你呀。”

于是她把自己整个献给了他。不久他们就相拥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我很抱歉这样对你。”

她回答：“不必觉得抱歉。我宁可把童贞交给你，也不愿交给别人。因为我爱你，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我。”

第二天他们手拉手逛街，游河岸，心里充满以身相许的幸福感。因为分离在即，将来又是未知数，那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们在新界分手，他前往漳州，她则单独回家。

他写信给母亲，也问候了柏英的家人，却一直都没有接到家里的回音。十二月他收到在鼓浪屿教书的碧宫来信，说柏英已经嫁给甘才。他简直惊呆了。她说甘才是入赘赖家，变成“赘婿”。富家女若为了重大的理由，一定要留在家里，就用这个办法。“赘婿”要冠女方的姓氏。但是一切太突然、太意外了。新洛猜想，后来也由柏英证实，一切都是那夜交欢的结果。碧宫说，“招女婿”是她祖父的意思。但是新洛知道，一定是柏英使祖父起了这个念头。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第九章

大约过了一个月，新洛才抛下工作，回家去看他母亲。他渴望再见到柏英，已经两年没见面了，请假的原因是母亲急病，公司只好勉强准假两个月。单单来往的航程，就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行前曾经发生一些事情，使他临行增加了不少困扰，他丝毫没有度假的心情。

有一天三点，韦生打电话说要见他。

“吴爱丽死了。”

“什么？”

“自杀的。我由报社里得到这个消息。我现在能见你吗？”

新洛说，他一时走不开，但是工作一完他就来看他。“我五点在楼下等你，”韦生说。“这条新闻晚报会登出来。”

新洛相当震惊，他三周前还看到她。他想起她的声音、她的笑容。

韦生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两人一碰面，韦生眼光敏锐地抬头看他。

“看到这个了吧？”韦生指指手中的一份晚报说。

新洛接过报纸，看看标题，眉深锁。大字体写着：“巨富千金自杀。情场失意。”

他打了一个冷战，嘴唇觉得干干的。报上没有登出细节。她服用大量安眠药死去。因为她常常起得很晚，女佣十一点才发现她的尸体。她没有留下遗书。吴太太不肯接见记者。

吴家是社交界显赫的家庭，这种消息当然成为第一版的新闻，文中没有提到新洛的名字。他们引用一个未经证实的来源说，她心情很坏，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她自杀的动机大部分是从一些喜欢浪漫故事的民众猜测而流传出来的。毫无疑问的，她有很多男朋友曾经在她家走动，或者驾车陪她出去。新洛可从来没约她出去过。

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与他息息相关的悲剧。

“怎么了？”韦生问。

“我也不懂。我已经将近一个月没看到她了。”

他们站在有顶的回廊上。

“来吧，我们找地方坐坐。顺便也好好谈一下。”他们向南走过两条街。穿过窄窄的“小巷”来到宽广的大街上。刚刚下过一个钟头的大雨，热烘烘的人行道冒着轻烟，掺杂着汽油的味道和海水的咸味。

他们进入左边的一家咖啡馆。藤质的百叶窗拉起一半，房间暗暗的。由藤质叶片的小孔望出去，可以看见泛白的大海，以及驶往印尼诸岛的船只，还有港泊里穿梭来去的拖轮。

俩人占了一个窗口的座位，红色假皮的椅套破破烂烂，可见已经用了很久了。一只吊扇在头顶吱吱作响。

韦生叫了两客威士忌。

“也好，我需要大喝一杯。”

新洛垂头丧气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韦生背向窗口，用手指抓抓头发，盯着柔光中新洛的面孔。

“明天也许会登得更详细。这一定是新加坡茶余饭后聊天的好资料。你一定要对我坦白。她爱你，不可能是为了别的男人而自杀，我也不相信她会那样做。也许我可以替你掩饰一番。”

“没有必要。坦白说，我根本没干什么。我叔叔不会多谈，我知道他一定很失望。爱丽是一个好女孩，我想她从来就不快乐。有那样的母亲和那样的父亲，她一定想要逃避。她和她母亲不一样，她知道自己长得很平庸，人又很害羞。我意思是说，她不是势利鬼——只是一个思想平实、生活平淡的女孩子。钱对爱丽这样的女孩子并不足以代表一切。你知道，她有一天对我说：‘我但愿能到一个小岛去，嫁给一个渔夫。当然他对我要好、要和气、够体贴。不要再看到我妈那些镶钻石的假牙。’”

“真可怜，”韦生说，“这也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朽竹竟会发出好笋，好竹子却发出坏笋。你上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记不得了。大概是三周以前吧。上上星期她打电话给我，说她母亲出去了，她很想见见我。”

“后来呢？”

“我没去，我借口推掉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想鼓励她，免得愈陷愈深。”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新洛搭计程车回家，心里充满罪恶感。他没有杀她，但是他知道自己是造成她自杀的间接原因。如果他肯和她谈恋爱，她就不会自杀了。

若不是那位丈母娘和她的地位在作梗，他也很可能喜欢她，甚至娶她哩。

孔子曾经说过，宁可要粗人，也不要势利的小人。爱丽眼中的“渔夫”是一个“粗人”，却不是势利鬼。

“势利”是这世上他最恨，也是他父亲最痛恨的东西……不，不可能，他绝不会要她那一圈子里的人。

一路上，这些想法在他心里萦绕。不知不觉计程车已经到了家门口。

叔叔坐在凉台上，身旁的竹桌上有一杯雪利酒。新洛上楼上到一半，他叫住他：“新洛，过来。”

他心情似乎很坏。

“吴爱丽死了！”叔叔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我在报上看到了。”

他转头看他，声音尖锐冷峻。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咦，没有哇。”

叔叔用手指指一份小晚报。新洛匆匆瞥了一眼。报上提到他的名字。“据猜测”——“传言说……”——“可靠的来源透露……”

新洛把报纸往下一甩。

“是一张小报。你总没办法阻止大家去‘猜测’、‘相信’或听信‘传言’吧。如此而已。我们拿它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哇。最近几周，我根本没见过她。”

“没有吵架？”

“我没见到她，从何吵起呢？”

“我走了一个月，没出什么事？”

“绝对没有。”

“那她为什么自杀？”

“我不知道。”

叔叔没有再开口，新洛转身走开，看见叔叔脸色有如渔夫放走了一条大鱼似的，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新洛想找机会和琼娜谈谈。

叔叔没有再提那一回事，不过吃饭的时候在神色上显得很悲哀、很忧郁。饭后他叫司机准备车子说要出去看几个朋友。

琼娜和新洛坐在阳台边上。天气太热了，午后刚刚下了一场大雨，草地却干干的。一轮明月挂在椰子树梢，几位妇女和小孩沐着月色，在沙洲捡拾小贝壳和蛤蜊，退潮时分，沙洲都整个露出来了。

“我不明白爱丽怎么会自杀。”

琼娜没有搭腔。她斜着眼看他。

“真遗憾，”她慢慢说，“这么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我说过，你甩下她，她会心碎的。没想到她会寻短见，你也不必自责。”

新洛盯着沙滩上的人影。

“你还没回家来的时候，你叔叔问起你有没有和爱丽来往。他怕你让她怀孕，或者产生其他的瓜葛。我告诉他实话，说他不在的那一个月，你最多到过她家一两回。事已至此，他似乎宽心不少。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周前吧，我记得是礼拜天。我们和另外两个男孩一起打网球双打。第二个礼拜天，她又打电话给我，但是我说我不能去。从此就没听到她的消息。爱丽今天早上死的，今天是星期三。你算得出来嘛，她上回打电话，也过了十天了。”

她握起他放在桌上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她终于说了：“新洛，记得你要我帮忙，对不对？你是否决定了和韩沁结婚？”

“那是我的计划。”

“你说你不可能娶爱丽。”

“对呀。”

“那你就不必自责了。我还好没有做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必须告诉你，只有你和我有必要知道。上星期六晚上爱丽打电话给你，你正好出去了，我接的电话。她问你和谁出去。我说‘和一个女朋友’。她坚持要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姓名，看她是否认识。”

“你告诉她了？”

“没有。她狂劲大发，说她一直把我当朋友，坚持要明白真相。我忽然想到，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我就说，‘你一定要知道也无妨，他已经和那个女孩子秘密订婚了。’我听不清她下面的话，她结结巴巴又大舌头，我听不清楚。也许她放声大哭——我不知道。反正那一端一片死寂，我就挂断了。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没有，就那一次。谁也不希望演变到这一地步。我告诉你，因为我要……因为现在我们很接近……你不生我的气吧？”

“不。总该有人告诉她。只是我真心希望她能捱得住这个打击。”

“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希望我们随时能互相谅解。所以我才告诉你。我是存心想帮你的忙……”

“琼娜，很高兴你说出真相。生命的确是很复杂，对不对？”

“我们还是进去吧。报纸要说闲话，随他们去说吧！”琼娜站起来说。

“对。”

成行的日子快到了，新洛打电报给他姊姊，通知她抵达的确定日期。他去看秀瑛姑姑，又设法和韩沁见面，说他两个月左右就回来，他会时常写信给她。等他回来，就和叔叔提起订婚的事。

他出去找韦生，要他偶尔去看韩沁，看她需不需要人帮忙。他们之间没有秘密。出发前一天的下午，他们坐在一间咖啡馆内。

“你们真的打得火热？”

“是的。我们就像订了婚的未婚夫妇。你该知道，当一个女人深深爱着你，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你什么时候才结婚？”

“我不结婚。”

“那是你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女人。”

“你还没有告诉你叔叔？”

“没有。只有琼娜和你知道。我已经到她家见过她母亲。”

“你不在乎娶一个吧女的女儿？”

“为什么要在乎？我知道自己很爱她。这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韦生用食指抓抓鼻尖。“那我就不说了。”

“说嘛，有话就说。”

“她和赖鹫生过一个孩子。做过他的姘妇——做多久，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告诉我了。”

“你知道，那就好了。”

“我跟你讲，我们曾经吵过一架。有一天傍晚我进入奶品店，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她和一个英国少年吉米坐在一张台子上，那个人我见过几回。我对她说‘嘿’，她也跟我‘嘿’了一声，然后她又和吉米说话去了。我不在乎，那算不了什么，我知道她只爱我一个人。我走过去和妮娜聊天，她正闲站在柜台后面。我忘了我们谈些什么，好像是说笑话。她大笑，我也大笑，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突然韩沁走过来，尖声对妮娜说：‘管你自己的事。他是我的人。’她抓着我走开。妮娜绷着脸，没有回嘴。我回头一看，那个英国人已经走了。”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我对她说：‘你吃醋了。’”

“‘当然嘛，’她说，‘我不许任何人把你抢走。’我觉得很快乐，就说：‘我看你和吉米谈笑。我没有权利嫉妒，你就有，是不是？’她说：‘才不像你和妮娜那个样子。我看到她拍你的手。’我们和好如初，热烈拥吻。有些事我不应该大惊小怪。我知道她只爱我一个人。”

韦生半闭着眼睛看他，头向后仰，一根湿湿的香烟叼在唇上。

“当然，这是真的，”新洛继续说，“嫉妒会使人盲目。感受这一份爱，想要完全占有她，真是伟大的经验。”

“你不久就要见到柏英了。”

“不要把柏英混为一谈。那是另外一回事，你不会懂的。”

“哦？”

“我打赌你没有恋爱过。”

“真的？”

“别那样看我嘛。”

“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天真，可惜我办不到。啊，好吧！明天见。我会早点到你家来帮忙。韩沁会不会来送你？”

“她说她会到码头去。”

船预备开了，韦生、叔叔、琼娜、秀瑛姑姑都在场。韩沁也站在那儿，和大家一起朝他挥手。

韩沁穿着可爱的绿衣裳，带着红色围巾。

“她是谁？”叔叔说。

“她是你侄儿中意的少女。我来介绍。”琼娜说，“这是新洛的叔叔，这是韩沁小姐，我们新洛的朋友。她去过我们家。”

叔叔只“嗯”了一声，从头到尾打量她一遍，然后就慢慢走开了。

第十章

“啊哈！新洛！”柏英看到他走进篱笆，冲过来招呼他。

他们静立一秒钟，彼此端详。柏英始终掩不住面上的喜悦。

他们一起进屋，柏英立刻赶到前头大叫：“阿姨，阿姨，你儿子来啰！”他回到自己的家，才知道母亲现在搬来“鹭巢”住了。

他踏上熟悉的山径，心里好激动。清新凉爽的空气、熟悉的景物，甚至树林里山风的气息、小屋的外貌，现在又看到柏英——一切都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累极返乡的游子。他又恢复了少年时的心境，身心都复原了，他快乐得要命。

“妈！”他走向她，跪在她床边。

他母亲伸出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把他当小孩似的，用得意颤抖的声音说：“新洛，你回来了。”她没有哭，但是新洛抬头一望，她正眯起双眼看他，仿佛要看看他头上有没有失去一毛一发。她因为久病，满脸皱纹，表情却坚强而自信。她看了这一眼，觉得很满意，他一根汗毛都没有损伤。

妈妈声音向来柔弱。她看到柏英站在一边，就对他说：“新洛，你不在的时候，柏英一直照顾我。她对我比亲生女儿还要好。”

“碧宫呢？”

“她和她丈夫住在山城。五月份曾经带着宝宝来看过我。”

“她幸福吗？”

“不错。孩子很可爱，她丈夫很疼她，你知道的。”

新洛沉默了一会儿。碧宫曾经给过他最完美的姐弟之爱。母亲、碧宫和柏英是他最关心的人。他可以说，她们对他的影响最深。

过了一会儿，他说：“喔……碧宫，我一定要见她。我没有在山城歇脚，因为我想先看您。我们一定要叫她来一趟……我自己去也可以，她婚后我就没见过她。我知道我去看她一定可以带她回来。喔，妈妈，如果我们能聚在一起——您、碧宫和柏英——不是很好吗？我简直不想再出国了。”

谈话被一个小孩叫“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柏英回头说：“喔，你……你去哪里了？”

“我去……我去……那边。”他用胖嘟嘟的小手指指屋后。

“来，记得新洛叔叔吧？”柏英说。

她领孩子向前，把他推到新洛身边说：“叫阿叔。”然后静静看着他。新洛看出她眼里闪着泪光。

“阿叔！”罔仔说。

乡下人习惯给孩子取平凡的名字，有时候甚至用很卑贱的名字。罔仔意思是“马马虎虎”，稍嫌微贱，但是很亲切，不像“国柱”和“祖望”之类的名字那样自命不凡。

新洛的母亲说：“这孩子是世上最聪明的小孩。等会儿他母亲告诉你他一切的言行后，你就知道了。”

新洛回头看了一下，柏英已经偏过脸，走出房间。

“你从哪里来的？”小孩问新来的客人说。

“客乡，国外。”

“你去那边干什么？”

“读书。”

“回家了？不再去客乡了？”

“我不知道。”

“来帮我抓蚱蜢好不好？”

新洛觉得，他仿佛重温了童年的日子。

“现在不行。”

“那你是答应啰？这里有很大的蚱蜢哦，昨天妈妈给我一个金甲虫。给你看要不要？”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冲了出去，马上拿回一只用红线拴着的金甲虫，背部有绿色和紫色的金光。

柏英端一杯茶来给他。她看到小孩靠在新洛膝上，不禁微笑了。

“欢迎你回来。”她简单说了一句。然后拉一张矮凳子坐下来。新洛坐在一张棕色的破旧藤椅上。小小的天窗上有一丝光线射入阴暗的房子里。

一切都像童年的日子。她说：“你这些年没有忘记我和你母亲吧？你母亲和我接到你要回来的信，好高兴哪。我想不通你在外国干什么，看到了些什么。”她看看他说，“你没变。”

“你也没变嘛。”

新洛坐在那儿，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柏英，心里真快乐，那份幸福太完满了。他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想说。世上怎么会有柏英这样的可人儿呢？

“天凯和他太太呢？”

柏英勉强回答说：“他们搬到漳州去住了。她在这里不快乐。”

“天柱呢？”

“他在新界医病。他得过赤痢，脾脏一天天硬化，很容易疲倦，皮肤也带黄色，我叫他不要过分劳累，现在就剩我和甘才撑下去了。”

“甘才一向好吧？”

“很好。”

“喔，你没告诉我祖父去世的情形。”

“他就埋在那边，和父亲在一起。我哪天分得开身，再带你去。”

新洛记得，两年前他回新加坡的时候，祖父头发全白，眼睛也全瞎了。

“爷爷真好。”

“是的，好爷爷。死的时候八十三岁。”她眼中充满柔情，没有丝毫悲哀。“祖父去世前两天，曾对我说：‘柏英，珠阿在不在？’我说‘不在。’祖父就说：‘我不久就要去了。脚步愈来愈沉重。身子就由那边开始麻痹。我去了以后，你和你母亲要撑下去。珠阿根本没用。’我说：‘祖父，我知道。她不好，对我们赖家没有好处。’他又说：‘把我和你爸爸葬在一起。上端，稍微靠右的地方。我喜欢那样。’我说：‘阿公，您会好的。’他说：‘我会在你们四周，你和你母亲都不要做我反对的事情，我会知道喔。’然后他拍了我的头两次。我没有哭，告诉你我真的没哭。我对他说：‘阿公，您可以信任我。’我看到他流泪了，就说：‘见笑！怎么您哭了，阿公？’他说：‘不是，我觉得很高兴。’过了两天，我们发现他死在椅子上。”

“出殡时你一定哭得很惨。”

“当然嘛。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当他的孙女，我觉得很光荣，我要撑下去。你还认识以前到我们家来偷鸭子，被阿公大揍一顿的波仔吗？喔，波仔也来送葬，哭了一场。我觉得我不能做任何阿公反对的事情。我好像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说，柏英，不行，真的，我是真的听到他的声音。”

她又对他说：“阿公也爱你。如果你没有出去……”下面的话她就不说了。

新洛仿佛看见祖父坐在他的棕色老藤椅上，一手搭着竹制扶手，一手慢慢挥动一把泛白的棕榈扇。眼睛虽然看不见，牙齿倒还好，胃肠也不错。他过了一辈子辛劳、正直的生活，晚年倒真正得到了休息。新洛记得他缓缓挥扇的动作，以及抬眼向上看的时候，仿佛由白胡子里发出的笑声。

“说说你学字的经过，”新洛说，“我收到你的信，好乐哦。”

柏英眼睛亮了一下，大笑说：“喔，写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会很意外。”

“你学得不错呀！”

“记得你的老师蔡兴西吧？有一天我对自己说我要去学字，一定要学。至少我应该会看账簿、会签名，才不会被人欺负。我没法向甘才学。他以前学的，都还给老师了。所以我请蔡兴西来，要他教我，我付钱给他。我从‘人之初’学起。他要我背。”

“我觉得蛮好玩的。”

她想卖弄一番，就开始背诵前几句：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

她施展她的生花妙舌，恨不得把中国历史的要目全背下来。但是新洛说：“好极了。我知道，你若能上学，一定是好学生。”

“喔，我一开始学，兴趣就来了。后来我想，老师来的时候，何不叫罔仔也来学？罔仔学得真快，我不得不努力超前，才好教他。我现在认得五百个字了。”她骄傲地说。“写字比较难，一会儿手肘就酸了，比做刺绣还难过。”

突然，她眼中现出奇妙的光芒，说，“我给你看孩子认字。”她回头大叫罔仔。

“罔仔，来这里，把书带来。”她转身对新洛说，“你会吓一跳！”

过了一会儿，六岁的孩子进入房间，圆圆的大眼睛充满好奇。柏英拉他坐在身旁的一张矮凳上，自豪地翻动千字文的书页，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指着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一个字只看一遍就记得，永远不会弄错。”柏英对新洛说。“我要赶在他前面，相当辛苦。老师说他从来没见过小孩子学得这么快。我先学到一半，他一步步赶上来了。老师吓一跳，大家都吃惊，连姨婆也很吃惊。你看他不是顶棒吗？”

柏英脸上的骄傲、愉快和满足是新洛一生所见过的最幸福的画面。

“你自己也很棒，”他说，“自修来教孩子。”

“这样子教导小孩，可以自教自学。”

“他现在认得多少字？”

“两百个左右，我只认得五百多字。读到这本书后面，告诉你，我们母子就要并驾齐驱了。千字文含有一千个字，每个字只出现一回。”

她把孩子推前去说，“来嘛，你考考他。”

小孩一只手指放在嘴里，他瞪着新洛，笑笑，跑开了。

“你的娃娃呢？”过了一会儿，新洛问。

“睡着了。我现在不吵醒她。你的行李呢？”柏英问。

“在山下家里。”

“你要来陪你母亲住吧？”

新洛说，他回来当然要陪母亲。

“那我叫人去抬行李。这时候下面热死人，阿姨喜欢这儿，对不对？”她转向新洛的母亲。

“我在这里比较好睡，”她对儿子说，“当然我们也不能永远打扰柏英她妈妈。天气转凉，我就下去。我在这儿有罔仔作伴。新洛，你父亲去世，姊姊出嫁，妈妈寂寞死了。柏英两三天来看我一次，带一些水果、蔬菜来。你妈妈已经老了，晚上常咳嗽，睡不着，又没有人可以说话。在这里，她每天一大早就给我沏一壶热茶，对我的咳嗽大有帮助。她下山的时候，也替我买买东西，我真的每天盼望她来。六月二十七日，”——新洛的母亲向来很会记日期——“六月二十七日，她对我说：‘新洛马上就回来了。阿姨，你何不上山和我们一起住？’我上来以后，真的好睡多了。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我气色一定好多了，你回来也可以待在这儿。”

“你真的这样说？”他问柏英。

“真的，我们这儿有树。我知道你爱大树，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一切。阿姨和我都在计算你回来的日子。”

新洛觉得欠她的情实在太多了。“柏英，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不在的时候，这样照顾我妈妈，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过她是我阿姨呀，别忘了这一点。你这个傻瓜，谁叫你要出国，好像家里没有这个妈妈似的？”

行李送到了，柏英正在杀鸡拔毛。她擦干血淋淋的手，进来看个究竟。行李搬入中厢房，放在没有铺砖的泥土地上。母亲看到儿子回来，高兴得起身穿衣梳头，仿佛迎接贵客似的。他打开行李的时候，她就坐在一张黑色的旧木椅上。

新洛拿出三件礼物：一件给母亲、一件给柏英、一件给她妈妈。他先给母亲一个沉甸甸的金戒指，然后拿出一个装满银币的小球说：“喏，妈，我小时候答应你，我要给你无数的银币。喏，这就是无数的银币。”他高高兴兴头摇得叮当响。

母亲的面孔满足得皱了起来。他接着把戒指套在母亲瘦巴巴的指头上，拿起来亲吻。然后他又打开另外一个包裹，拿出一个盒装的小白玉佛像，送给柏英的母亲。

“来嘛，柏英。”他说。“闭上眼，把手伸给我。”她伸出来，觉得有一件凉凉、硬硬的东西滑到手腕上。

“现在睁开眼睛。”

柏英看到一个玉手镯，心都要跳出来了，真是意外的惊喜。手镯是浅灰绿纹的，不太贵，但是在乡村里，女人会一辈子引以为荣呢。柏英心里充满幸福感，她问：“我能不能真的戴在手上，不会破呢？”

“小心一点就成了。”

“我怕会弄破，我工作很多。等一下让甘才看看。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戴手镯呢！”

小孩站在他母亲身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柏英把他拉回去。她看到新洛打开一个大盒子，心里有些激动。那是一个玩具陶炉和一套茶具——茶壶与茶杯——是他在漳州买的。

“现在，罔仔，”他把盒子交给他说，“这个给你。”

柏英放开孩子，罔仔跑了上去，怯生生拿过来，如临大事。他看看那套茶具，简直要吞下去似的，然后克服了自己的羞怯，伸出手臂抱紧新洛。

“快谢谢叔叔。”柏英说。

“谢谢你，叔叔。”孩子说。仪式完毕。新洛注意到，高高的栗木桌上，有两根蜡烛映着小小的木制佛像。陶土香炉立在中间，有很多烧过的香柱。

“为什么点蜡烛呢？”他问。

“谢谢菩萨嘛，”柏英说，“你上个月离开新加坡以后，你母亲和我每天求神保佑你平安回来。庄里赶集的最后一天，我买了这些红烛，今天我们庆祝一下。”

“我刚点上，”他母亲说，“已经谢过菩萨了，你最好也拜一拜。”

柏英走到神龛前面，把火烛弄亮一些，然后跪下去磕了三次头。她站起来，笑着问：“你喜欢鸡肉怎么煮法——油炸、白切还是煮汤？”

“白切。”他说。

现在柏英和她母亲到厨房去了。新洛走出门，到荔枝园去再重温他心爱的旧地回忆。他仔细凝视夕阳下微蓝的“十峰”和北面的“石坑”。双眼落在西面的斜坡上，绵延的矮山横在西端林木茂盛的丘陵阴影里。他在“鹭巢”附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小时候他和柏英常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浮云，迷失了方向又回家了。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树枝、每一朵花朵对他好像都有特别的意义。

于是新加坡显得好远、好远了。

他听到甘才叫他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看见他刚刚收工回家。他们是小学同学，已经多年不见了，现在都长大了，彼此热烈相迎。甘才上身光光的，一件灰外衣挂在肩膀上。他棕色的肌肉灵活健康，黑黑的皮肤有一层闪亮的光泽，简直像一颗成熟的柚子，每一个毛孔都开润清爽。

他们寒暄了几句，就走回厨房后院，甘才说要洗个澡。他就站在院子里，用井水洗澡，全身浇个痛快。然后进屋去换衣服，穿着一双拖鞋和一套干净的黑睡衣出来。

两个人坐在井边的一条旧凳子上，甘才皱皱鼻子说：“我闻到很香的味道，是什么？我简直饿坏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田里做了一天，难怪嘛。”

“吃过晚饭，我就呼呼大睡。新洛，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幸运。”

“当年在学校，大家都说你很有福相的嘛。”

甘才天真地笑笑。“我自己都有点相信了。我是一个孤儿，现在有这么一块田可耕，又有柏英，你知道的。”

新洛没有说话。

甘才站起来，走向厨房窗口大叫：“柏英，你在煮什么？”

他回来说是鸡肉。“我们要庆祝你回来，当然啦，我不必一一指点她。”

“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像柏英这样好的太太。”

“她给我这块田地，她给我一个儿子，她管账，男人还有什么奢求呢？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独居了。天凯他太太在的时候，真是别提了。”

“说来听听嘛。”

“柏英会告诉你。真是作孽，真不应该。我很高兴他们搬走了。”

东厢房已经摆了餐桌。那是一套没有漆过的桌凳，摆在泥土地上。新洛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子鸡，现杀现煮，只加一点盐巴。还有一盘自己采的竹笋，甘才吃了三大碗饭。一碗白米饭配上一个饥饿的肚子，便谱成了世间最大的幸福。

柏英带孩子坐在餐桌的一头，甘才坐在另一头，两位母亲坐在上首。柏英一面在厨房做事，一面照顾她一岁的宝宝，哄她入睡，现在已经把他放在床上去了。

柏英的脸很小。皮肤还是橄榄色，嘴唇很灵活。

“我们没有山珍海味来招待你，”柏英说，“但至少那只鸡是今天下午我才杀的。明天让你吃黄瓜汤。我妈和我在藤上留了好几条，早就在等你回来。”

柏英的母亲赖太太替柏英招待新洛。她说了几句极为客气的话：“我们山里人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样样都是自己种的。你一定吃过不少我们听都没听过的外国玩意儿。”

“全比不上自己种的产品好吃。”新洛说。

“那边的女孩子也比不上家乡的少女吧？”赖太大说，“我想你一定见过不少外国女孩子。”

柏英的眼睛一亮。“她们长得什么样子？”

“就是女孩子嘛——马来人、印度人、混血儿。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话题转得太意外了些，新洛不希望太快提出来。他母亲说：“现在你大学毕业，也有了固定的工作，我想你不久就要娶妻了。如果你带一个外国女孩子回家，我会活活气死，我都不要活了。”

“妈，我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不希望你被马来女子迷住，我知道有这种事发生。有时候男人根本不想回乡了。我漳州娘家就有一个叔叔，他带一个马来女子回家。她也不漂亮，又胖、又懒、又笨。身为女孩子，我简直想不通我叔叔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女人。没有一件事中国女人比不过马来女子——煮饭、缝衣，一切的一切。我不明男人可以娶中国太太，为什么还要去娶外国人。”

“我若遇到她们，会害怕哩。”柏英简短地说。

新洛希望她们不要谈这些，但是女人似乎都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新洛，”赖太太说。“我就说嘛，没有谁能比得上家乡的少女。番婆怎么能到我们家呢？你选女孩子，一定要顾到你妈妈。你该让她给你选一个。”

新洛希望气氛愉快些。“你给我找一个像柏英这样的女孩子，我马上娶她。”

“喔，不，”新洛的母亲说，“我找不到像柏英这样的孩子了。”

“喔，阿姨，不要谈我好不好？来，我们举杯庆祝新洛回来。”

她们用“老酒”敬他。

赖太太说：“老酒也是自酿的。这一罐是阿公去世前酿的哩。”

“新洛，”他母亲说，“你也该敬一敬柏英和阿姨，你不在的时候，多亏她们照顾你妈妈。”

新洛诚心诚意举杯，谢谢她们。

乡下的农人睡得很早。互道晚安之前，柏英对新洛说：“把你旅程中要洗的衣服拿给我。”他挑出几件衣服，交给她，她把衣服先浸泡一夜，这样第二天比较好洗。

那天晚上，新洛睡在一间阁楼里，由他母亲房间的一个木梯爬上去，满头满脑尽是新新旧旧的感受和印象。由阁楼的小窗望出去，可以看见“鹭巢”，在静静的月空下现出一个银边的形体。山里的夜静得出奇。他不再胡思乱想，昏沉沉睡着了。

第十一章

第一声鸡啼，新洛听到下面的厨房有异声响动。他知道甘才要下田作活，柏英起来为他准备热烘烘的早餐。山里的夏天就天亮了。

新洛被杂音吵醒，过了一会才会意出来，知道自己回到了“鹭巢”。他听到后面有砍割的声音，就起身由高高的小窗口向外张望。柏英穿着睡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跪在竹边，她正在割竹笋。清爽的山风吹来，他觉得很困，又回去睡了一觉。

等他再醒来，全家都起床了。大概是八点多，他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梯，看到母亲已经起来，她穿一件宽袖的蓝麻布衫，正陪罔仔在前院浇花呢。

“妈？”他由厨房门口叫她。“你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照顾花朵。你睡得好吧？”

“很好。我不知道你们都那么早起。”他走近她，问道，“你们吃过早餐啦？”

“嗯。你的饭好了。刚才柏英问你起来没有。她说，全都弄好了，放在厨房桌子上。”

他看到昨夜母亲脸上的皱纹已经少了一些，很高兴她气色这么好，又有事可做，他倒不觉得奇怪。这儿没有早报来叨烦她嘛。

“到这儿来，”她说，“我们在抓蔷薇上的虫子，它们到处都是。”他高高兴兴踱向母亲和罔仔身边的花丛。她眯起眼睛，寻找绿茎上的小虫，看起来好专心，好有兴趣。“罔仔和我每天早上都来抓。”

“你在这里很快活。”他说。

“是的，很快活。现在你去吃早饭吧。”

“柏英呢？”

“在后面洗衣服。他们已经起床两个钟头了。”

这时候罔仔跑过去告诉他母亲，新洛叔叔起床了。

新洛深深为山村生活的肃穆而着迷。他忽然想起出国前父亲曾对他说：“儿子，你要去上大学。不管你学到什么，听到什么，有一件事绝不能忘记，政府和政治家不能拯救世界。你学到的一切新知识也不能拯救世界。只有人人各尽其职，思想正直，敢说实话，世界才有救。”

新洛和母亲走回厨房，柏英出现在门口，怀抱着一岁的娃娃，正在逗她。

“早啊！”她说，音容清新活泼，像一朵山花似的。

“早。你们起得真早。”

柏英正在逗娃娃，轻捏她的脸颊。“看到没？多可爱，”她说。“要不要我替你热热菜？”

桌上有三盘菜——腌黄瓜、咸蛋和豆腐乳——上面盖着脚盆大小的筛罩。那是竹皮编的，用来防苍蝇。还有一碟豆豉剁肉，他母亲说要热一下，新洛说不必了。砖灶上一锅稀饭，放在一大锅热水里保温呢。

新洛的母亲拿出一个碗，添满稀饭，要他坐下来。柏英坐在一张椅子上，解开衣服，喂小孩吃奶，一面摇她，一面看新洛吃饭。她本来在后院洗衣服，听到婴儿啼哭，就冲上去抱她下来。喂完奶，她把婴儿背在背上。

“我要回去洗衣服了。”她说。

吃饭的时候，母子谈到一些亲人的消息——谈起碧宫的婚事和她的宝宝，谈起天凯夫妇，以及家里的很多老朋友——新洛也谈起叔叔在新加坡的居家情况。

俩人都闭口不谈他再走的问题，双方都不愿意去多想它。最令他感到头痛的是，新洛知道他母亲是肯为儿子牺牲一切的人，如果他要留在新加坡工作，她绝不成为儿子的绊脚石。这是叫他左右为难而又必须自己去面对的处境。

他走出门，看见柏英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竹竿。她现在已把娃娃放下来，让她在草地上玩耍。

“好了。”说着就拿起空锡桶。她把锡桶半靠在臀上，伸手去牵娃娃，走向新洛。

“你都洗完了？”他问她。

“当然。”

“你们天一亮就起床，真使我惭愧。”

“夏天很热，早上做事最理想。我要忙家务，你和罔仔可以随处玩玩。”

“我明天早上尽量像你们一样早起。”

“你会喜欢的。第一天嘛，当然，你要多睡一会儿。”

“甘才回不回来吃饭？”

“今天不回来。我给他做了便当，他可以向邻人要点开水或茶来喝。”

第二天他寄信给姐姐，说他很想见她，要她回来一趟。他又说，他非见她不可，让全家来个大团圆吧。

碧宫回来，已是十月中旬。天柱由新界回家了，谭太太觉得他们不该再打扰赖家阿姨，何况碧宫带小孩来，人数也太多了。赖家阿姨和柏英都挽留他们，但是新洛的母亲坚持要回他们山谷中的家。

“嘿，新洛！”一见面，碧宫说。

“嘿，姐姐！”

他们一向如此。他以她为荣，她也以他为荣。除了母亲，他总觉得她对他最好。她总是教导他、鼓励他，也指责他的错误，原谅他，对他从来没有失望过。她大他四岁，可以教他不少道理，却又不至于失去玩伴的感觉。碧宫知道他的优点和缺点，他成长的岁月曾经以姐姐的爱心和教导塑造他、指引他，半师半友，担当着老师、父母都没法扮演的角色。那就是家庭生活的好处，世上绝对找不到代替品。

碧宫比新洛矮。她的皮肤很坚韧，眼睛又亮又活泼，有一排平整的牙齿和一个突出的下巴。她常常愤恨自己身为女孩子，因那时候女孩子的限制极多。她也像弟弟一样，很想受大学教育。

“我收到你的信，想立刻来，可是走不开，”碧宫说。“小家伙感冒，这个季节很流行，我不想冒险。”她的宝宝只有三岁。

他们有很多话要谈。新洛的哥哥新庆在上海混得不错——姐姐认为太发达了些——在政府机关当秘书。他娶了上海吴淞军区司令的女儿。

“新庆是完了！”碧宫说。“我们管不了他。他一向野心太大，太想高升。”

“你是说，我不该求发展？”新洛问她。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意思。记得父亲的话吧？”

伟大的父亲！新洛想着。

这就是家人的谈话，也是碧宫对新洛重要的地方。

碧宫只能待一个礼拜。那个礼拜真是妙极了，她、新洛和母亲三个人团聚在一起。从早到晚，饭中饭后，他们三个人谈论所知、所感、所梦想的一切。柏英也是碧宫的密友和心腹，他们几乎没有一天不看见她，有时在他们家，有时候他们去“鹭巢”找她。

罔仔也来。新洛和孩子之间培养了一份绝佳的友情，不仅因为他是新洛骨肉，也因为新洛本身就有童心，像孩子一样喜欢抓蜻蜓，在清溪里泡脚。柏英鼓励他们多接近。每天孩子都下山，有时候她陪他来，有时候罔仔他自己来——如果新洛没上去的话——老是问他：“我们今天玩什么？”

自然而然，大家都关心新洛工作的前程，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问题。新洛抛下母亲，心里也很歉疚。他们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他母亲现在长年咳嗽，好需要亲人的照顾！

“你现在是大学毕业生了，”谭太太说，“选择对你最有利的途径。我这一大把年纪，已经不想改变生活习惯，柏英她会照顾我。她虽然是我外甥女，但却像女儿似的。你父亲对我不错，我很感激。我不苛求你做什么，我只要你记得父亲给你的教诲。如果被外面的世界腐化了，走错路，我情愿看你死。”

新洛对于母子间这一类的对话，虽然内容很简单，但却永远记得很清楚。她总是眯起双眼，用凝视的目光慈祥地看着他。她又说，“再过十年，我就要陪你父亲去了九泉之下。我不希望听他说，他走后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只希望你娶一个好女孩，娶一个正正当当的女人。女人可以扶助男人，也可以毁灭男人。你未来的太太是要和你过一辈子，而不是跟我过一辈子。”

短短几句话已说出了她的立场。新洛看看他姐姐，她说：“母亲说得不错。男人工作，女人管家。盘古开天以来，世界就是如此。”她引用一则古老的俗语说，“‘男儿志在四方’。我知道其实母亲内心也很难过。哪一个母亲不希望儿子留在身边呢？新洛现在是大男人。我们当然不能把他拘在这个小地方。但是，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不学医呢？”

“我不知道。”

“如果你学医，回这儿就很有用。为什么不学呢？”

“我不知道。我想是没兴趣吧。我听说要解剖人体，就觉得恶心。我喜欢法律，一切都纯正、简明、合逻辑，我喜欢那样。”

“至少那也是一件好事。真正重要的是你打算娶哪一种类型的女孩子。母亲说得不错。”

“对嘛，”母亲又说。“你一旦做了，就是做下去了。”母亲又提到她叔叔带回家的马来女子。

“告诉我，”碧宫说。“你有没有遇到过中意的少女？”

“有，有一个，很中意。”

“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欧、亚混血儿。她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中国人。”

最后他不得不说出来了，两个女人全心全意静听着。

新洛平常很会说话，这会儿却有点难为情，结结巴巴的。

“妈，”他说。“我们已经认识一年了，我一直想告诉你，她的名字叫做韩沁。”

“什么？”两个人同时间。

“韩沁。”

“没听过这种名字！”

“我说过，她父亲是葡萄牙人。”

他母亲的脸色突然一变，仿佛背脊骨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她默默不语，脸上好像失去了一切生气，完全一副绝望、挫败、痛苦的表情。

“妈，拜托，我求您听我说。”

“哦？”老妇人两眼直瞪着儿子的面孔。碧宫也是脸色严凝地盯着他看。

“妈，你听我说。她对我很重要，自从认识她，我上街都不想看其他少女。”

“你带她上街，她肯跟你去？”母亲问。

“是的，在外国这不算什么。我们男女共同分享一切。”

“多可怕的想法！那些外国女孩子！”

碧宫一向梳刘海儿，像柏英一样，她眉毛很漂亮，笑容很和煦。但是现在她杏眼圆睁，嘴唇张开，好像陷入沉思中。

“妈，我求您，请不要对我起反感。”

母亲被儿子一求，面色软化了些，她长叹一声说：“我早应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你年纪轻轻，也许不肯听老母的话了。我把你养得这么大，你父亲要你出国，我就让你去，主要是为了让你受教育。如果我应该料到的，你被大学赶出来，回家陪妈妈，我也不在乎……但是现在我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新洛，听我说，”碧宫开口了。“母亲的话不错。”

“什么，姐姐，你也反对我？”

“不是反对你，我是在替你担心。如果你关心母亲和家人，我劝你多多考虑考虑。”

“我已考虑过了。”

“不，新洛，你可能还没有好好地仔细思考，你已爱上那个外国少女了。我知道，外国女孩子一向是要求很多。我没有到过外国，但是我看过电影，我知道。她们嫁一个男人，就要男人言听计从。如果他办不到，她们就要离婚，改嫁别人，太随便了。她们结结离离——一次又一次。不像我们对婚姻的看法。你若照她们的话行事，你就终生被绑死了，你娶外国女孩子，就只好过外国人的生活，完全照她喜欢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你喜欢的方式。”

“你没见过她，不应胡乱批评她。”新洛说。

“我只想提醒你，不希望你将来也像你哥哥一样。我不愿意再多说，新洛你还是走吧！我对这个外国女孩子虽然一无所知，但是你真叫我担心。”

“可是她爱我，关心我。”

碧宫用温柔、同情的目光看着弟弟，只说了一句“还是多考虑考虑”。

那夜的谈话不欢而散。

第十二章

姐姐回夫家不久，柏英带了一封天凯的信来找新洛，她说他有了困难。

“新洛，这是什么意思？”

他读信。天凯正被债主告到官里。新洛含糊地知道，天凯曾经向家里拿了点钱，和朋友在漳州合搞蔗糖生意。朋友们潜逃了，公司欠下几千元的债务。

他读信的时候，柏英眼睛一直看着他。他一抬头，发现她脸上充满关心的神色。

“大意是说，他若不还债，就要坐牢。”

“我才不这样浪费祖父的财产。我不干。”

“那他就要坐牢了。”

她抿起嘴唇，冷酷、辛酸、犹豫不决，怒火正慢慢燃起。

“我们不要仓促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问道。

“他们前年秋天开业。头一年听说赚了一点钱，用批发的方式买下这儿收成的全部甘蔗，有些是在本地制造粗糖。因为这儿只有一家小型工厂，又是用牛来操作，厂房不够用，而漳州技术又比较好，所以他们就在那里订约制造晶糖。制糖是一门好生意，我明白。听说他们去年冬天赔钱，受到日本精糖影响的关系。”

“他商行里一定有坏朋友在里面。”

“我不知道。”

“起先你怎么会让他离家呢？你一定知道，他不是生意人，他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天分。”

“哼！”柏英用非常愤慨的口气说，“我再也受不了。珠阿，你知道的，那个骚货打我丈夫的主意。你知道我的甘才有多老实。我全看在眼里。她一有机会就当我的面挑逗他。无耻到家了。”

她歇了一口气。“喔，珠阿在这儿住的时候事态愈来愈严重。有一天她来到厨房，掩面大哭。她说甘才轻薄她。她把手拿了下来，我看见她颧骨上有一块青肿。甘才站在门口，气冲冲的，真丢脸。我不想再说了。当时母亲也在。珠阿一直说甘才要强奸她，说她挣扎逃出来，甘才就殴打她。

“甘才是老实人，他目瞪口呆，结结巴巴——我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我心烦，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只看着我说：‘我打她。是，我打她。她该揍！’然后默默走开了。母亲和我都不喜欢她，她也知道。

“那天晚上我问甘才怎么回事。哎，我真不愿再提这件事的，那天他们单独在后面，他正在修剪梨树。哼，她竟然想勾引他。”

“能不能说给我听？”

她显得难为情：“真是丢脸透了。”她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你肯不肯告诉我吗？”

她恢复常态说：“我想她以前也对别的男人玩过这一套把戏。她走向我丈夫说：‘我一天比一天丰满了，’然后掀起外衣露出臀部说：‘摸摸看，摸摸看。’她一直瞪着他，你猜怎么样？”

柏英又笑了。“你知道她用什么当裤带？一根稻草！她一扯，裤带断了，裤子也落下来。我想她以前对男人也来过这一套，不然就是向她母亲学的。真丢脸。”

“甘才怎么样呢？”

“她竟想在后院里跟他苟合，还说附近没人。你想象得出会有这么无耻的行为吗？他赏了她一巴掌才脱身的。当然没有人相信她的话。我想连天凯都不会相信。她破口大骂天凯，又打孩子，还诅咒了大家一顿。”

“哎，到了这个地步，母亲和我也没办法了。天凯说要搬到漳州开店，母亲和我都松了一口气，就算要把祖父的积蓄给他，也只好如此。天柱为此很不高兴。弟弟说他要一千两百元去创业。喂，那可是我们家所有的存款。这是祖父一生的积蓄啊！天柱不愿意拿出这笔钱。最后，总算讲妥了：田地、房产归天柱和我，这是事先讲明的。弟弟有困难，你想我们能不管吗？我们怎么办？”

新洛知道，他的法律没有白学。这个案子他可以办。他很愿意帮忙。为了柏英，他唯有尽心尽力。

“他那是不是一家有限公司？”

柏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词。他不知道天凯和股东签的是哪一种合约。有限公司是新玩意儿，家庭荣誉是一回事。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登记成立公司，那个时候往往如此。

这是大男人的事情，他必须处理。他写信给韩沁和公司，说明归期耽误的原因，细节当然没法说清楚。

他前往漳州，带天柱一起去，代表家长的身份。这显然是合伙人违约的案件。新洛对债主说，他们害天凯坐牢，就一文钱也拿不到了。公司是无限的，那又该怎么办呢？他们为什么不去抓潜逃的合股人？

天凯这时候一只眼睛正害病，更糟的是太太又离弃了他。至少天柱和新洛去的时候，找不到她。他们问天凯她上哪儿去了，他说他不知道。

新洛大费口舌，才说服天柱由他出面来和对方谈条件。他草拟了一份文件，债主同意收他七分之一的欠款，一年内付清。这是他谈得成的最佳条件了。这表示，天柱必须回家卖掉一部分土地，凑足七百五十元。一切都循适当的法律程序解决，有证人、有日期，也盖了图章。新洛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识，赢得债主的敬重，心里有一种满足感。

他和天柱想带天凯回家，但是没有说要找他太太回去。天凯不愿意，他宁可在城里找工作。

协议的消息传到赖家，柏英的母亲松了一口气，她儿子不必坐牢了，但是柏英很气愤。

“这是家道衰败灭亡的开始！”她怒气冲冲地说，“祖父一辈子做牛做马，才买到这块地，我们全靠它过日子。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她泣不成声。

“我不卖地，我不卖地，”她一再说。“这是一块好地。我知道祖父绝对不会答应的。我要买地，买更多地，但我就是不卖。”

“对，”天柱说。“除非我们买足了自己够种的土地。”

甘才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开口说：“我看中离我们田地五十步的那一块，不能种稻，但是可以种豆子。我们会更辛苦。一年能收入五六十元。我若需要帮手，有人会免费帮忙，因为我也帮别人。”

第三天黄昏，柏英到新洛家说：“你陪我来好吗？我要和祖父说话。”

从他家到赖家祖坟要走上半个钟头的田路。半路上，她对他说：“我不卖地。我想出一个办法了。我可以付清七百五十元的债务。我们现在已经存了三百元左右，还债还有一年的期限，据估计，今年冬天甘蔗的收成会很好。我要批购三百元的甘蔗，如果天柱不去，我要亲自去漳州。我在蔗农之间还颇有信用，他们以前也卖甘蔗给天凯。我估计卖掉它们我们可以赚一百元，甚至不必先付一文钱。他们了解我，如果我弟弟会销售货物，那我也会。明年又可以做荔枝生意。我根本不需要卖地。”

新洛静静走在她身边，忍不住佩服这一个自己没有娶到的女子。他清晰忆起他们同去新界的那一回。当时她是少女，现在虽然已是为人妻母了，但她并没有变。

秋冬日子昼短夜长，很早就天黑了。她身上穿着棉袄和棉裤。偶而回眸看看他，仍是那样温柔的眼神。她问起很多外国的情形。

走到矮山头的墓地，只有一里半左右。祖父挑这个地方做祖坟，是因为面向东边，又有四五棵高大的杉木。“祖父说，他一向喜欢看清晨的旭日。”

她带了一把腊梅和茶花，把花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小土丘三面都有向下蜿蜒曲折的水泥沟环绕。水泥地一直向前延伸，约有十五尺长。

她的面孔非常严肃。

“我现在要和祖父说话了。”

“你要我在场吗？”

“当然，祖父喜欢你。虽然我生了你的孩子，我并不觉得可耻。”

薄暮迅速降临，天空呈暗蓝色，小峰上仍有阳光照耀着，下面的山谷早已一片漆黑，天气很冷。她跪在小墓碑前面，她的名字和她丈夫、兄弟的名字都刻在碑文上。她磕了三次头，足足跪了五分钟，低着头，眼睛充满泪水，嘴巴喃喃念个不停。

这时候，他看到真正的柏英，她内在的性格。一切都那么真挚、诚恳，而又自然，使他觉得她颇有高贵的气质。

她起身的时候，面色很愉快，跑到水泥地的一边坐下来。神情镇定地说：“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刚刚把我的打算告诉祖父。我若能将我的意思，清清楚楚对祖父说，我就知道他会同意，我若不大敢告诉他，就表示他不会答应。”

“你常常和祖父说话？”

“不常。但是每次要作决定，我总是单独到这儿来。我要和他单独在一起。他什么都懂。”

“你现在就不是单独一个人。”

“不要扰乱我的心情。和你在一起，我可以自觉是一个人，和别人就不行。”

“当然你也和甘才来过。”

“是的，清明时节。但是不像这样。你是我孩子的父亲，就凭这一点，我会永远爱你。罔仔长大，我也要带他来。他应该知道祖父的伟大。只要他记得这一点，他就不会走错路。奇怪，这儿有些基督徒居然不拜祖先，我真不懂。”

“我也不懂。他们说，祭拜死人灵魂是一种迷信。”

柏英从来没听过这种理论。她吓坏了。“他们真的这么想？”

“喔，也不完全这样。在某一方面，他们也有人主张灵魂不朽的说法。他们若是不准你和死去的亲人沟通，当然就是不相信灵魂永生了。相反的，如果相信有灵魂存在，那你一定会想和他们说话，侍奉他们、纪念他们，就像咱们所说的那样，仍当做他们在世一样。”

“事实上谁又禁止得了呢？这是我所听过最怪的理论。明明知道他们还在，却不尽尽孝思，怎么行呢？”

“喔，”新洛说。“就是嘛。他们说我们不信神，我们也说他们不信神。”

柏英说：“我绝不让罔仔长大有这种怪念头。”

他握住她的手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当然。只要我办得到。”

“我有一个大问题。如果你肯照顾我母亲，我真是感激不尽。拿上个月来说吧，她在鹭巢，有罔仔做伴，生活好快乐。”

“是啊，她真的起色不少。”

“她说你每天早上天一亮就泡一壶茶给她。这种小事对老人家具有很大的意义。”

“在我来说，根本不费事。我以前也每天给祖父泡茶。”

“你知道，我没有尽儿子的责任，把年老可怜的母亲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也不可能跟我姐姐住，因为她的婆婆和他们住在一起。我们会给母亲生活费用的。”

“别说笑话了。你母亲和我母亲不是堂姐妹吗？”

“我不是指付你房租钱。我是说别的方面。我母亲会收到足够的生活费。”

“交给我办好了。阿姨很喜欢罔仔。我和母亲谈谈。她们两个人都是寡妇。有什么不好呢？我会替她收拾一个好房间。”

新洛声音都颤抖了。“真的？”

“当然。上面空气好多了。整天又有人可以说话。”

“喔，柏英！”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按一下。“她把你看成亲生女儿一样。我会不时寄点钱给她。”

柏英握握他的手，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事你交给我办。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们只顾谈话，没有注意到天全黑了。柏英的眼睛惯于在暗处看东西。

“记得新界的那一夜吧？”她轻轻松松说出来，使他很意外。

“是的，我永远记得。”

“你在新加坡还记得我吗？”

“柏英，”他对她说。“除了母亲，你是我最亲爱的人。我一直把鹭巢那张发黄的照片挂在墙上。你和我，背影在一起。记得吗？”

“喔，那一张！只照到我们的背。”

“那张照片永远刻在我脑海，刻在我灵魂深处。”

他们没有提到爱情，但是彼此都很快乐。回到新洛家，母亲正在等他们吃饭。餐桌上，他们把这一番安排告诉新洛的母亲，她很高兴，说：“新洛，你是一个好儿子，能替我想到这些。”

柏英说：“你有罔仔可以做伴。每天早上还没起床就听得见鸡叫。你不是说，山上的鸡啼由谷底传回来，比较好听吗？”

“是啊，我记得说过。”新洛的母亲说。

“那就搬来嘛。你每天都听得见。新洛，我打赌你在新加坡从没听过鸡啼。”

“这……”新洛慢慢说，“我是不能算真正听到过。”

柏英立刻说：“除非在半里外听到，否则鸡啼的声音是不会好听的。真奇怪，也就是说，要有开阔的空间，你们住的那些都是密密挤挤的房子就是不行。”

这段话虽然没什么重要，对新洛却有很深的影响。后来简直变成玩笑的话了，因为以后每当谈话时，柏英总是问他在新加坡有没有听过鸡叫。

那天晚上，新洛拿着火把护送柏英回到她家竹篱外，然后单独走回家。

第十三章

自从侄儿搬出去租公寓和混血女郎同居以后，做叔叔的一连生了几天闷气。他似乎被激怒了，但没有愤懑，也不惋惜，倒是这种意外的屈辱，深深使他泄气不已。

很难相信新洛会这样对他。

“我哥哥的骨肉。难怪，倔得像骡子。”

傍晚六点，琼娜外出回来。她刚刚去参加了新洛和韩沁宴请知心好友的一个应酬。她和叔叔两个待在新洛房里。新洛的东西已经搬走了，房间和家具倒没有变动，整个房子里令人有空虚的感觉，仿佛客人刚走似的。

“你要不要这个房间？如果要，可以搬过来。”

琼娜迟疑了一会儿。“你呢？”

“我还是住在你房里。”

她觉得，这样子可轻松多了。“随便。这张桌子倒是很有用。何况这房间阳光充足，等儿子出生，我要让他住这里。”

她已经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她也告诉了新洛。新洛知道这不是叔叔的孩子，但却很诧异她总能不择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谁生的，他根本不想问。

“新洛请客请了哪些人？”

“秀瑛、新洛的大学同学，还有她的朋友，大都是欧、亚混血儿。韩沁的妈妈也去了。”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荒唐！宁愿搬出我们这样好的房子，而去租一间拥挤的小公寓住。真不晓得以他的薪水怎么过活？”

琼娜咯咯地笑起来。“我劝过他，不过，你也知道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也许等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后悔的。但是我觉得他是固执到底，一心一意照自己的意思做。”

笃信佛教的大婶悄悄来到门边，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是家里丝毫不受世俗的这些变化干扰的人。

她问起新洛公寓房子的概况。琼娜一一说明：“地方不大，只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厨房。许多家共用一个阳台，还用格子分隔开来。”

婶婶说：“只要年轻人快乐，随他们去吧。”

“那个女人的私生子也住在一起？”

“没看到他。我听说他以后和外婆住在旧居。”

“我们谭家居然还要照养赖鹫生的杂种！”

二叔对这一点特别注意。婶婶声音平平静静说：“世事难料。阿弥陀佛！感谢老天爷，幸亏没有更坏的情况发生。凡事都是前生注定的。我只想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还是你侄儿。若非你们俩都倔得像骡子，我们也许能迎她进来。”

“什么？在我家接受赖鹫生的杂种！”他口沫横飞。

婶婶温和地笑笑。“你又来了。他们喜欢怎么住，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求你忘记一切，凡事都要原谅。万一他需要钱，我是不会拒绝的。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结果？秀瑛对这件事的看法怎么样？”

“我不知道。刚才看她好像蛮高兴的。新洛那个当记者的朋友韦生一直都陪她。”

叔叔深深觉得羞辱。

“我知道，秀瑛她一向护着新洛。我不懂这些受过教育却一天到晚在报上涂涂写写舞文弄诗的女学生，她还是咱们家培养出来的呢。到头来却没有一个人感谢我的恩情，我把她带出来，又替她找到了那份工作。”

叔叔内心感到他最大的屈辱，就是亲侄儿不够敬爱，既不关心他，又不肯讨他欢心，也不肯听他的话。新洛应该知道，金钱就是力量，叔叔有权利把钱交给他喜欢的人。只要新洛肯像一般年轻懂事敏感的侄儿，说声“是的，阿叔”就可以得到一切……但是新洛就是不愿意。

新洛坚持要娶韩沁，叔叔则反对到底。两头公牛都有犄角，谁也不肯让步。

新洛曾经多次跟叔叔谈过，他一定要娶那个混血儿，每次谈话都闹得不欢而散。

“你一直和那个‘查某’来往？”叔叔问新洛，这句粗话“查某”相当于英文里讲“臭婊子”一样。

新洛很气。“你是说韩沁？”

“是的，我是说那个外国女孩子。你对她该不是认真的吧？”

“恐怕是哦！”新洛直截了当回答。

“新洛，”叔叔厉言正色地说。“外国女孩子不老实，韩沁是混血儿，半番婆。她们就只喜欢花钱、花钱、花钱。你养不起她的。她们没有我们中国女子的血统和责任感。看看我，我是一家之主。你想我若娶了一个外国太太，我能当一家之主吗？你别再去骗自己了。很多中国女孩子乐意嫁到我们家来，那样她可舒服多了。外国女孩子是很漂亮——但是也很会花钱。韩沁很漂亮，我晓得。你若爱看俏查某和裸体女人，多的是地方可以让你夜夜一饱眼福。但是在家里又不同。你试想外国太太，甚至混血太太她们能容我娶妾吗？这些事情是绝对办不到的。彼此的风俗习惯又不一样，你最好还是听叔叔的劝告。”

“阿叔，拜托。我一向听你的话。不过关于这件事……这是一个人的感情问题。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这是一种情感的问题……”他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知道她母亲是吧女？”

“那算得了什么？父亲和你也曾经当过苦力。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算得了什么，你说什么？”叔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尽量抑制自己，然后翻动嘴里的雪茄。新洛看到金戒指在他手上闪闪发光。“记住，你父亲和我一向都走正路谋生。你可不要以为，由日薪计酬的工人而达到我今天的地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不能说，那算什么？你去工厂做一天工试试看，你就知道了……嗯，娶进我们家的女子，我要求她要有教养、懂礼貌、有责任感、敬重长辈。你不能说，那算什么？你还是仔细考虑一下。你父亲去世了，我对你有责任。你现在准备吃晚饭去吧。”

他最气的是，新洛回来以后，就不肯再和中国女孩相亲。

有一天他对侄儿说：“你简直疯了，你不肯看中国女孩子。你已经被那个混血儿迷住了。”

新洛忍住怒火。“我想是吧。欧、亚混血儿和别人没有什么差别。你为什么不能把他们当成普通人看，而忘掉他们的种族呢？我一直打算和您好好地谈一谈，阿叔。”

“那就不必了。”叔叔粗鲁地说。

“阿叔，很抱歉，有件事我非说不可。我们已经打算订婚。你知道，我们彼此认识有一年了，我爱她。”

“你被她迷住了。”

“不，我是真爱她。阿叔，拜托。”

“我还是说，你是被她迷住了。”

“好吧，就算迷住，除了她我不可能娶别人。你懂吗？”

“但是，她爱不爱你呢。喔，当然，这些外国女孩子，我打赌她会说爱你。于是你就迷昏了头了。你父亲死后，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的儿子看待。如今你这一代长大了。你应该娶中国太太，中国太太才是终生伴侣。我还想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呢。”

叔叔心烦意乱。嗓音愈来愈大，他用力咬着雪茄，在嘴里翻来翻去。

新洛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没说话，恭恭敬敬听着。

叔叔继续说：“这个女孩子，韩沁，她姓什么？”

“他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姓马，是广东人。这就够了。韩沁和我们说同样的话，吃同样的饭菜。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家不能接纳她。”

叔叔由眼镜顶端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使我很为难。不管怎么样，你总要说出她的姓名，她父亲甚至祖父的姓名，至少他们的中文名字。你知道这是规矩，我要去查一下。”

“那好。但是我告诉你，阿叔，我是非她不娶了。是我要娶她，不是这一家人。”

老头子觉得他这句话讲得太过分了。他气冲冲提高嗓门说：“反了！是你娶这个女孩子，不是我们家！我问你，你从哪里来的？没有家，哪有你？你胆子真大？媳妇娶进家门，我是不是要供她吃、供她穿？她是不是睡在我的屋顶下？你竟敢说媳妇和咱们一家人没有关系。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哼……”

他没有说完，拄着拐杖气冲冲上楼了。

新洛没想到，叔叔带着一叠卡片又下楼来，一叠都是欧洲女子的照片——全裸或半裸的。他说：“拿去，看个够。我找遍办公厅的抽屉，特地把这些玩意儿带回来让你瞧瞧。你可以看看她们的品德，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你如果觉得可以娶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做太太，告诉我一声。”

新洛没有去接，叔叔把照片推给他说：“拿去。”叔叔的眼光充满怜悯和关怀。他想愚弄侄儿让他自觉卑微、可笑。新洛很尴尬，把照片放入口袋里。

“你这个傻瓜！”叔叔说着就走开了。

根据叔叔的调查发现，韩沁不但是吧女的私生子，她自己还和赖鹫生过小孩，叔叔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的声音在两层楼房里砰砰作响，谁也不敢吭气。“滚出去！”他大叫。“别把那个女孩子再带到我家来。”

“你放心好了！”新洛忍气说。

到底是琼娜煽动叔叔的满腔怒火，还是真如她自己说的，曾经尽力帮他的忙，他是永远也没办法弄清楚这回事。

韩沁佩服新洛有这份勇气，决心要娶她。他知道雇员的薪水微薄，必须省吃俭用。他们在谭林区“牛顿广场”旁边的一栋三楼公寓里，找到一间小住宅。总共有三十多户人家住在这栋大楼里。设备很新式，区内林木茂盛，附近绿木成荫，并且有草地供儿童玩耍。很多英国职员住不起花园洋房，就携家眷住在这个住宅区里。

韩沁是托一个混血朋友找到这间住宅的。这儿还有不少混血家庭——都是一些银行的雇员、邮政人员、秘书，以及一些开店的人家。韩沁和新洛蛮喜欢这个地方，因为环境和气氛都还不错。

公寓很小、很嘈杂，一大堆孩子跑来跑去。居民成天挤在一起，虽然是邻居，但彼此间只维持表面上的交情。

娶了英国太太的白人穷职员，他们只和八分之七白人血统的邻居维持点头之交；八分之七的白人又看不起混血的白人；同样的，混血白人对于另外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邻居也不大理睬。

但是新洛住在新居里非常快乐，有韩沁相伴嘛。

至于她，就算他们没有正式结婚，但她仍然一直认为她是他的新娘。由于情势的恶化，他可以说已经被叔叔赶了出来。韩沁和她妈妈也就没有坚持一定要举行婚礼。她们静观其变。同时，韩沁辞去了女侍的苦差事，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们俩都很喜欢独居，这样一来，言行便可以不必受亲戚的监视。

第十四章

六个月过去了。

新洛仿佛处在狭路中，为了自尊他总不能向叔叔要钱。他不能寄钱给母亲，实在是一大问题。

韦生到办公室去看他，发现“鹭巢”的照片已被挂在新洛桌子的对面。新洛说，他太太不许他挂在家里。

韦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忠心耿耿的丈夫。和别人一样，新洛上班时，手上也套着衬袖。二支大桨叶的老式吊扇在头上呜呜扇风，他却正好坐在吸收热风尾劲的位子上。他不回家吃午饭，若是回家就得在烈日下走一段很长的路。他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个冰箱和一个漂亮的唱机，只因为韩沁她喜欢跳舞。

吊扇一天天在头上转，新洛也一天天拖着，他比吊扇还要沉默。为了平衡开支，他连周末也去兼差。也难怪，他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陷入近代经济机械的老鼠笼中，辛辛苦苦，充满希望，靠薪水过活，尽量讨上司的好感。他下班后累得简直连散步的时间和兴趣都没有了。

韩沁一定很沮丧。她也不再到柔佛参加游泳聚会，不再到海边或“大世界娱乐中心”逛夜市。他们过着拮据的生活，预算很紧，住家空间又狭小，几乎每一刻都听得到邻居小孩和太太的嗓音。

棕发美丽的韩沁一心渴望爵士乐和查理士登舞曲所带来的刺激，以消除中产阶级生活的贫乏和沉闷。

另一方面，新洛不知不觉已脱离了他叔叔的中国朋友圈子。

有一次他对朋友说，他姐姐曾说过塑造家庭的是女人，不是男人，实在对极了，因为她们经常在家，男人却不见得。

他还时常和韦生见面，至少每周一次，都在午饭时候。偶尔他也去看秀瑛姑姑，甚至带韩沁去。除了他们俩，他就没有谈得来的人了。一个月左右，他会到叔叔家吃一次饭。话题都是表面的，两个人都各持己见，彼此的关系大不如前。新洛觉得对婶婶或琼娜还好说话些。

渐渐的，韩沁决定了家中交往的人物。新洛回家，往往发现他太太正在家里搞聚会。大家都喝橘子汁、吃爆米花、听爵士音乐。有些是韩沁的混血老朋友和混血夫妇。他们兴致来的时候，就卷起地毯，扭开爵士乐，在沙发空出来的小地板上跳舞。

新洛勉强打起精神，和太太的朋友周旋，心里却只想静一静，好好睡一觉。

“你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十一点半左右，客人走了，他会责问她。“明天我要早起。你总希望我保住饭碗，对不对？”

“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也有社交上的义务。我必须回请他们，对不对？你自己不肯我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我要怎么样告诉你呢？”

就像所有年轻的爱侣，他们相吻，和好如初。

新洛呻吟一声，倒头大睡。

也许韩沁对男人特别有魅力，也许新洛特别能以精致的礼物，借它来保持伟大爱情的幻想，所以他们在生活上相处得还不错。

其实韩沁不但失望，而且厌烦。新洛和韩沁都重新发现了自己。他们的生活并不如她当初的想象——有车、有别墅、有身份、有好衣裳穿、有大把钞票可供挥霍。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床笫拥抱热吻而已。房子很小，他们还不打算生孩子。他们就是住不起大一点的公寓。

跟新洛在一起的世界不是她此生所追求、渴望的模式。住在这一栋大楼的邻居对她又不太友善，他们各有各的烦恼，有些人也和她一样厌烦。她决定和新洛同居，主要是为了安全感，但是现在她并不觉得安稳，她为这种生活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得到的只不过是无聊和厌烦。新洛整天上班，她待在只有两房的公寓也没有多少家事可做，而且她对家务事也不太有兴趣。少女浪漫的世界已经成为过去，尤其是以往那种单身女孩我行我素、自赚自花、被人追求、唱唱跳跳、打情骂俏的自由日子——全都变成“怨妇盼郎夜归”的单调、沉闷生活。

韩沁开始对钱分毫必计。她以前也没有多少钱，但是她知道以前一分一文都是她自己赚的，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却要向新洛开口。

穷极无聊，她就出去找朋友。妮娜现在嫁给一个吉隆坡的中国商人，和夫家住在一栋优美的大房子里，过得很幸福。

还有莎莉。莎莉住在“帝国码头”附近的一间公寓里。莎莉很风趣。她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健美少女。她去看莎莉，两个人总是一起玩牌。至少韩沁觉得莎莉跟她是谈得来、志趣也蛮相投的朋友。

莎莉单身二十七八岁，比她大几岁。由莎莉的窗口望去，可以看见新加坡湾。每天都有五六十艘大大小小的轮船在港内进出。东面窗外是窄街和几栋欧式建筑的屋顶。公寓在三楼的顶层。晚上她们可以看见一排灯光通向“可丽叶船坞”和“克里佛码头”。

这个画面使人兴起大都会的刺激感，觉得自己就在万物的中心。楼下有一间咖啡厅。时时让人觉得自己在新加坡刺激的生活中，处处充满了黑暗、神秘、美丽。

说也奇怪，无论白天或晚上，韩沁在这儿就觉得自在些，总觉得身在都市，属于都市，和谭林住宅区消沉、枯寂的感觉完全相反。

有时候韩沁和莎莉一起出门，拐向左边，来到附近人潮穿梭不停的汇区小巷。那一带有很多中国铺子、马来小吃摊、回教市集和印度丝绸宝石店。这个地区比韩沁待过的奶晶店附近还要拥挤。莎莉认识每一条巷弄弯路，韩沁对这个地区却相当陌生。有时候她们早上十点出门，到“可丽叶船坞”转一圈，在拱廊吃饭，然后再慢慢逛回来。

韩沁和莎莉消磨半天，总觉得快乐多了。莎莉天生热情，又有大把钞票可花。看到莎莉，她就想起自己失落的自由。

“你过得怎么样？”有一天莎莉问她。

“平平淡淡。”

“怎么说呢？”

“无聊透了。每天都一样。他整天不在家。没有一个邻居可谈。我没想到跟他在一起生活竟会是这个样子。我若要买一顶新帽子之类的，就要伸手向他讨钱。”

“咦，我以为他很有钱，听说他们有橡胶厂。”

“是呀，不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叔叔控制一切，他不赞成我们结婚，我们也不愿意和他家人住在一起。新洛很自傲，所以不肯向他叔叔低头要钱，我们只好一切靠自己。”

“不过……”

“没什么不过的。我以前又快乐又自由，现在可不是那么回事了。”

“新洛还爱你吧？”

“很爱。悲剧就在这里。他每天回家都很累——有时候晚上还要工作。我和他吻别，就上床睡觉了。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有时候我真巴不得他对我发火，我好扔东西摔他。”

“你怎么这样说呢？”莎莉屏息等她的答案。

“喔，我不知道。我心情就是那样嘛。也许我会不知不觉地怪他让我过这种日子。也许他对我太好了些，我巴不得他偶尔发发脾气，打我或骂我。看到同一栋大楼有几对夫妻，大吵大叫，然后又和好了。至少那样比较刺激。”

莎莉和韩沁个性有些地方很相像。她是法国人和英国祆教徒的混血儿，生在孟买，至少家人是这么说的。她只确知自己在孟加拉的首都卡库达长大。她肤色很白，黑发剪得短短的，胸部其大无比。她穿一件低胸的罩衫，不断向左、向右拉来拉去。“我也可能是阿尔及利亚人，谁在乎。”她带着轻松、做作的笑容说。

她们在莎莉的房间里。“如果你非嫁一个男人不可，为什么要选中国人呢？”莎莉说。“你若想要一个会发脾气，揍你屁股的男人，你该找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或法国人哪。”莎莉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韩沁仔细揣摸她。她好轻松、好自信。韩沁佩服她的幽默和勇气。

“我觉得中国人温驯多了，”莎莉继续说。“他们的文明太悠久。我是指磕头之类的礼节。给我找一个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都可以……别那样看我嘛。只要他们有别墅，能送你一辆车，就没有问题了。老天，生活到底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古板。我是你的朋友，我是跟你讲实话。”

“你真有意思。”韩沁说。

“一点也不。这是真话。我告诉你，看看这座城市。我爱它，彻头彻尾爱它。大家又为什么奔波呢？金钱和爱情？对不对？”

“当然，但是两者无法得兼。”

“听我说，我比你大几岁，见过不少世面。推动世界的是金钱和爱情。没有一件事比得上一块好牛排和一次交欢。说到钱，你若不是赚到它，就是赚不到它。要我嫁一个秃头的老富翁，我也不在乎，对不对？但是我不愿意。至于爱情嘛，我打赌，我享受的比你从小气鬼新洛那儿得到的还要多。我不是说他的坏话，但是我比较喜欢欧洲人，你不是吗？”

“有些欧洲人很高大、很英俊。我想我们是同种的。”

“对。我喜欢他们，他们和我们比较相像。我曾经交过一个中国朋友。他给我不少钱。但我就是受不了他的塌鼻子。我叫他不要再来了。他问我为什么，还说要照付我所开出的价钱，但是我没有说出原因。我喜欢高大、肌肉发达的男人。就像你说的，他们和我们同种。”

“你做什么事？”

“我在跑码头。我就是喜欢男人嘛。一船一船的男人。天哪，哪一个男人抗拒得了年轻女人的胴体，谁不愿享受享受呢。当时，你被枷锁困住了，那跟我完全不同。但是我是自由身，我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我不替任何人工作，然而我却赚了不少钱呢。”

“当然我不一样。我不像你，我有家、有丈夫。我不能这样对他。你或许不会相信，我一直对他很忠贞。自从和新洛同居，我就没有陪别的男人出去过。”

莎莉听出她话中有羡慕的口吻。

“你当然不行。我不是劝你过我这种生活。虽然找男人很容易，但是我不会劝你跟我学，那样做对你太冒险了。我不希望你和亲你、爱你的新洛发生什么纠纷。当然你不知道我对像他这样的男人有多少认识。我只是和你谈谈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改变你的生活方式。”

莎莉的话到此为止。韩沁的朋友中，从没有一个干过像莎莉这一行的。莎莉住口不说话，韩沁却想要多知道一点。

“再说点嘛。多谈谈你的事让我听听。”她说。

莎莉看看窗外。她一定是故意选择码头后街的公寓，好充分浏览港口的动态。她说：“有一艘‘光盛轮’，昨天才进港。船上有一个爱尔兰少年狂恋着我。这艘船专跑香港、马尼拉、雅加达和新加坡。每隔三四个星期，他就会出现。他还没结婚，想要娶我。但是我说，不行。我不想被一个水手绑住——何苦呢？所以我们还是朋友。每次那艘船入港，他就来看我，我们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他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不痴痴想他。老天，才不呢？我的意大利男友在‘可伦坡号’上，我的希腊男友在‘马耳他十字号’。他们来来去去，有别人填补空档。我认识一个葡萄牙船长，他蛮喜欢我的。他当然有家眷，还把太太的照片给我看，那也没什么差别。我们只是好朋友。我从来不缺爱人……”

这就是莎莉典型的谈话。她可以连说好几个钟头。口才是她最活跃的特点，她会用十三种语言说“我爱你”。

第十五章

韩沁知道，只要她开口，莎莉可以轻易替她安排一个特别地方跟其他男人约会。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她愈来愈喜欢去找莎莉。莎莉生气勃勃，人很活跃，总是能叫她打起精神来。韩沁回家，就觉得自己为爱人牺牲太大了。

毫无疑问，她对新洛的爱已经起了变化。她已渴望重获自由，尤其怀念往日那种在奶品店上班特独立自主的少女生涯。她宁可上班，自己赚钱过日子。她想得愈多，心中就愈渴望自由。事实上，新洛愈是疯狂爱她、依赖她，愈使一切变得更悲哀。

当然新洛也感觉到了。他回家，往往发现她精神紧张、情绪暴躁。新洛肯为她做牛做马，但是他觉得她不再满足了。一道阴影已进入他们的生活—一道悠长、无形、神秘的影子已爬入他的灵魂。他心灰意冷，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料到如今竟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

“亲亲，怎么啦？”

“没有哇。”

“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快乐。”

“关在这个小洞里，整天没事做，你要我怎么快乐得起来呢？你有你的工作。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想搬到叔叔家去住？”

“当然不是。”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去找叔叔。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会随时给我几千块。我只是不愿意开口而已。但是为了你，我愿意去。现在我是尽量不去依靠他，我想他也佩服我这点。”

韩沁沉着脸不说话，脸上毫无表情。

“请你明白，亲亲，”新洛说。“每一个年轻的律师都要经过磨炼。我们必须做一切杂七杂八的拙事，还要替上司准备各种文件资料。我已经学到了不少经验，只要我们耐心等它几年，也许几年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开业了，那时候就不同了。”

“那这几年你希望我干些什么？单靠你一个月六百五十元星币节俭过日子，等你变成肥胖有成就的大律师后，我也不再像现在年轻动人了。我了解那些胖嘟嘟、成功的大人物是哪一副嘴脸。”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到了那时候，你会去追求那些年轻的女孩子。”

新洛真是忍无可忍。他拼命盯着她，仿佛从来没有看过她似的。他闭紧双唇，似乎这是第一次看透了他娶为妻子、迄今仍然挚爱的女人的真正面目。

“你把我想成哪种人？”他终于说。

“我还能怎么想？天下男人不都是一样吗？”她站起身，在地板上踱来踱去，然后用拳头打打沙发，坐了下来，冷冷盯着新洛。

新洛吓呆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走上去，坐在她身边，抓起她的手。

“亲亲，对不起，我没有给你一个豪华的家。但是，我想我们曾经同意不靠叔叔的。知道这样子对你一定使你感到很艰苦。”

他想吻她，但是她偏过脸说：“拜托，别这样。”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请说出来吧。”

“没什么。”

她又沉着脸不吭声了。她的头发梳向一边，现在正由眼角看他，和订婚前她送给他的一张照片表情一模一样。她两腿盘坐在沙发上，仍然美得叫人心动。但是新洛觉得，她已经不爱他了。这比她说上千言万语还要明白、还要肯定。他尽量使自己面对现实。“我知道你不爱我了。”他心里忐忑不安地说，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除了爱情，就没有别的啦？”

她回答。她站起来，没有再说话，迳自上床去了。

第二天，新洛很早醒来。昨夜的场面使他嘴巴觉得苦苦的，韩沁怎么啦？喔，他想，早上该是谈和的最佳时机吧。

他们分睡在一张双人床。公寓位在二楼，一扇半闭，带着格子把手的落地窗正朝外向着屋外的林地。新洛起身，在阳台栏杆边站了一会儿，尽量让她知道自己起床了。他回头看看她被单下的身影，头发披在枕头上，眼睛闭得紧紧的。

梳妆台上的一个小音乐匣，会放出《巴黎之爱》的曲子。以前他们早上相拥而卧，最爱听这支乐曲。他走上去打开音乐匣。

除非她睡得很熟，否则她应该听到声音，说一句甜蜜的早安。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

他一遍又一遍播放。等待她睁开眼，他好上去求爱，和好。等了半天，韩沁一动也不动。然后她突然睁开眼，跳下床，进浴室去了，进去了好久才回来。

事情竟是如此。他们的爱情已经消逝了。她还是不高兴，心情仍然不好。这可绝对不仅仅是单纯的紧张之夜，或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的。

等她出浴室，他已经煮好咖啡，放在餐桌上。她穿着粉红的浴袍，在他前额上匆匆一吻，就坐了下来。

“觉得好一点儿了？”他问她。

“也许吧？”她无精打采地说。

他举起咖啡杯，“共祝一个好日子来临！”

她举杯说：“又是一天！”她的说法好像很悲哀，好像囚犯又过了一天似的。

他觉得韩沁想把他甩掉，他没有说话，喝完咖啡就上班去了。

天还很早。他走远路，穿过几处阴凉地方，来到商业街。八点钟，热带的太阳已照得人眼花缭乱。他心里充满失败的感觉，不是工作失败，而是终身憧憬塑造的伟大爱情——一种无限、完美、升华，应该像魔咒般保护他一生的爱情——终于失败了。

满脑尽是些小事。他记得俩人曾经在树林和海滩散步，她的手臂总是环在他腰上，甩头大笑。现在她看他回家，眼睛里没有一丝喜色。爬楼梯也笔直走在前头。

他想起一个周末的黄昏，他陪她到贝多区的一家饭店去。那儿有一个二十方尺的小舞台。一支带着钢琴的弦乐队正在演奏着。五六十对外国人翩翩起舞。

“要不要跳？”饭后他问她。

“不想。”

“喔，来嘛，我知道你喜欢跳舞。”

她勉强陪他，默默跳着。不到两分钟，她就说：“我们回去吧。”

他发现她正在看那些欧洲男士。他们也盯着她望。

“咦，大家都在看你。你真的很迷人哟。”他说。

“大概是因为我们俩太不一样。”她答说。

莫非因为他是中国人，她因此而觉得丢脸吗？他被弄得莫名其妙。他敢打赌，如果他不在，她会整夜和那些欧洲人跳个痛快。

他失败了。他知道，对于自己美梦中的伟大爱情他已没有丝毫灵感。凡事缺少了灵感，就是行不通。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再爱她。

那天下班，他去找叔叔。他开口要几千块。叔叔就等着有一天他会回来要钱。他不必说理由。叔叔知道，薪水硬是不够用。

“拿去吧，”叔叔说，“我知道你缺钱用。最近怎么样？”

“噢！很好，很好。”

新洛知道，他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地给她更多钱，却要韩沁勤俭、节省，实在有点不公平。都怪他该死的自尊！

口袋里有了支票，他决心回去补偿一番。

“猜我拿到了什么？”他一进门，就对她扬一扬支票。

“你从哪里弄来的？”

“向叔叔要的。”

韩沁的脸显而易见地变得舒畅了。“我以为你不肯要。”

“都怪我的自尊心作祟。我不肯要。我觉得对你不够好。我叔叔有的是钱。拿去吧，要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有没有问什么？”

“没有。他多多少少会料到了。”

“你谢了他？”

“嗯。今晚我们出去吃一顿大餐。好不好？”

他们到“兰亭”屋顶餐厅。新洛精神勃勃，充满希望。他们应该过这种日子。星期天出去玩玩儿，为什么他不用用叔叔的车？反正亲人隔一段时间见一面，也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应该可以处得相当愉快才对。

韩沁不喜欢中国酒和欧洲甜酒。他们喝葡萄酒，吃好几道美味的菜肴。

新洛想要好好玩一夜。饭后他们去看电影，走出戏院，他又说：“我们上海滩去。”

陪她上海滩是他萦怀的美梦，永恒不灭的美梦。两个人可以不受干扰，躺在星空下，聆听遥远的海涛声。他们可以躺一夜，倾谈彼此的爱意和渴望，谈一切，讨论一切，遗世独立。他常常想起他们初识的时候，他们在沙滩上互诉情衷的夜晚。他要重拾那份爱情。当然，她一定会旧情复炽，他觉得一切只不过是被生活环境暂时扼杀罢了。

他们搭计程车来到东岸路，夜市大开。他们下了车，一起踏上海滩的通道。

韩沁一言不发。看她的神情既不快活，也不沮丧。仅止于表面的友善而已。她的手臂也不再环到他腰上。他们踏上微湿的沙地。

上端暗暗的海岸线露出几栋房屋的轮廓。他们在弯路上走了千百米，来到荒无人烟的海滩。远处只有微光照过来。韩沁似乎不想停下脚跟，只想一直往前走。她好像深怕和他独处在暗处似的。

最后他说：“咱们坐下吧。”他带了一件外套，仔细铺在沙地上。

他渴望已久的重要关头终于来临了。他们都躺在沙地上。

他弯身去吻她，她却说：“请你不要这样。”

“我不明白你。你到底怎么啦？”

“我不知道。”

“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快乐。”

“你对我很好，我非常感激。不是性的问题，性并不重要。只是一些小事情……我也没办法解释。”

他用手环住她，再弯身来吻。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他的幻想破灭了。他曾一度梦想这样的幽会，彼此身心相连在一起。他们可以重拾那个美梦。整夜在情人滩上，与世隔绝。他们本可以在自己房里谈情说爱，却跑到沙滩上来，未免太傻了。他们住在一起，睡同一个房间，最近连碰也没碰过对方一下。但是他以为把她带到从前谈爱的场所，他们就可以重新捕捉往日约会时的情调，她全心爱他，他也心无旁贷。

现在他知道彼此的关系已经触礁，享受爱情的情趣也没有了。

不久韩沁就到莎莉的住所和男人幽会。她完全信赖莎莉，所以钱都留在她那儿。她需要的不是金钱，而是感官的刺激，能使她逃避待在新洛身边的枯燥日子，也只有这样才使她真正体验到都市生活的刺激。积久成习，她对于自己不忠的事情自我解嘲地说是她比较喜欢欧洲男人。莎莉教她千万要小心谨慎。

“没有必要告诉谁，”莎莉说。“以你的身份及处境一定要格外当心。我不希望你惹上麻烦。后果的严重可以想象，如果你避开这儿的居民，只接受观光客之类的，就不会有问题。”

韩沁回家，精神总是很爽快。如果她傍晚回来，发现新洛在家，她就说是散步去了，他也没有追问过。她对新洛的态度也显得友善多了，因为她感觉自己现在比以前快乐。

他们常常静静吃晚餐，听听音乐，然后新洛就说他有事要办。她对他的法律公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有时候他情欲高炽，她却说自己实在太累了，没有兴趣相好。

第十六章

有一天韦生意外听到新洛说：“韩沁和我同意分居了。”

“为什么？”

“就是合不来嘛。”新洛简略地说。

没有必要多加解释了。

当时——一九二九年——经济大大萧条了一阵子。银行接二连三倒闭。几个商业世家也宣布破产。橡胶贱如尘土。一切信誉都受到了威胁。

新洛仍然保住了差事，回到他叔叔家去住。韩沁到一个店铺工作，后来又换到一家美容院。不久以后，新洛发现她在一家饭店的理发厅担任修指甲师傅，她因为外形迷人，所以收入相当不错。

韦生听到他朋友和情人分居，相当诧异。新洛尤其没想到秀瑛姑姑居然和韦生也交上了朋友。

你永远猜不透女人。秀瑛至少比韦生大四五岁。由外型的观点来说，新洛也没想到他的朋友对女性还有吸引力——尤其他这位整洁、秀气的小姑姑，他原以为她永远不会结婚的。

满头乱发，一副邋遢、充满挑战味儿的诗人外表没想到却正好打动了秀瑛的芳心。毫无疑问，双方都有爱慕之意。书生具有优秀的中国文学素养，就算一篇信手拈来的报道，也朗朗可读，文笔出色，偶尔还夹上一些古典的暗讽，对一个博学多闻的中国学者自然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通常暗讽愈冷愈偏，看得懂的人就愈得意。就像讽刺话一样，若圈子中懂的人愈少，则真正懂它的人就愈觉得过瘾。

一切文学引喻都具有相当的隐默性，才能产生使读者共鸣的吸力，给人“你不懂我懂”的感觉。

俩人在一起之后，韦生也鼓励秀瑛用笔名发表诗篇和短文。

但是清秀、美丽、风雅的秀瑛怎么能忍受韦生一头的乱发、肮脏的指甲和经常忘记带火柴、忘记对女士多礼的种种习惯呢？然而事实上，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有时候两个人应邀到叔叔家。既然新洛回叔叔家了，只要他们两个人有空，他常常会主动打电话邀请他们来玩。

屋子里再度充满年轻人的欢笑声。秀瑛和他们在一块儿，显得很活泼，韦生带的手帕显然也比以前要干净多了。

有一次新洛不在，叔叔对韦生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混帐的事。那个外国女孩子已经进到新洛的骨髓里。他还要她，还痴心希望有一天她会回到他的身边。你倒说说看，我虽然不算有钱，但是我绝不会要一个指甲师傅当儿媳妇。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混帐的事儿。”

他咬咬雪茄，吐了一口痰。

新洛日渐消瘦。颧骨开始突出来。眼神里总带着迷迷蒙蒙、如梦如痴的表情。

双方既然暂时分居，新洛还不断去看韩沁，两个人见面都没有恶感。韩沁如今总算达到了自己的愿望，态度不坏；新洛则仍一心希望分居只是暂时的。他们碰面，总是高高兴兴“哈啰”一声！

有一天下午，新洛带韩沁到公园前广场角落的一间咖啡室去。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他们常常到这间咖啡屋，因为人不多，他们可以独处。咖啡室通宵营业，他们相识的头一年常来这里。附近有一家宵夜酒店，灯光黯淡，顾客可以喝酒，找女侍跳舞。

新洛始终认为，只要带她到从前约会的场所，他就可以唤醒她旧日的回忆。高大的店主和他太太都认识他们。门边有一架自动留声机，后面有六七张对坐的台子。新洛选了一张靠内角的桌子，可以静静谈话。他们有机会讨论彼此的问题。他问起她的近况，她就谈谈自己在“彩纤商场”的工作情形。工作很轻松，她常常收到一元的小费。她对自己工作现况倒是挺喜欢的。

这时候正好有几个法国水手进来了，叫了一些酒，站在柜台边，点一张留声机的唱片，开始唱起歌来。韩沁站起来听音乐，不久就帮水手们选择自己喜欢的唱片。她和他们谈得很起劲，并且随音乐的节拍摇头拍手。

新洛懊恼极了，她居然抛下自己，去陪不相识的水手。两个人难得单独会面的机会对她好像根本不算一回事。他迫不得已，只好上前参加。她正盯着他们制服上的徽章，问他们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韩沁和他转到另一角的酒吧去喝酒。韩沁发现，新洛送给她的一个银质打火机不见了，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呢。她气疯了。她记得曾经借给一个水手用，但是那个水手却不承认。他们从吧台走回咖啡厅来找。水手终于拿出来，还说他是在一个花瓶上捡到的。

如果有什么事比沙滩那一夜更叫新洛伤心的话，就属这一次约会了。也许她宁愿陪陌生的水手而不愿陪他，借此向他表白她是自由身；也许她根本不在乎，希望他死心。

他提议到“大世界”娱乐中心，里面有射击长廊、艺品店、饮料摊、冰激凌中心、电影院和舞厅。那是马来青年和女友常去的地方。男女面对面，随着鼓声和尖锐的乐声起舞、拍手、前后踏步，但是彼此身体不接触。这是热带地方刚刚兴起的一种舞蹈，男女因为天热流汗，根本不想拥抱在一起。

“但是我刚刚去过了。”韩沁说。

“那我们出去吃饭，地方随你挑。”

“抱歉，我和一个朋友有了饭局。不介意吧？”

“绝不会。”新洛说，心情却像斗败了的小狗。

他说，那他就回家了。她还不想走，她要等着外出吃饭呢。

新洛心中充满孤寂。他从来没有这样被女孩子蔑视过。但是他知道自己少不了她。除了韩沁，他不可能再爱别人。

他在叔叔家跟大家一起吃晚饭，心都要碎了。他回房打算看看书，但是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他要见韩沁，看她的面孔，听她的声音。他等到十点，决定到她家再找她一次，一定要和她谈谈。他告诉叔叔说要出去。叔叔看他失魂落魄，也没有问什么，如果韩沁陪朋友吃饭，这时候一定回家了。

他到她母亲家，听说她还没有回来。一切反而使他感到更失望、更寂寞。

他走遍所有夜总会，希望找到她，逼她一起回来。但是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有。

最后，他回到他们最喜欢的咖啡店，认为她或许会在那儿。她果然在那里，陪一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一个具有中等身材、运动体型的法国青年。

她看他进来，有点吃惊，却毫无窘态。她低声对她朋友说，新洛是她从前的爱人。她为两人介绍了一番。法国人用亮晶晶的双眼看看他。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他们相互微笑。留声机正播着一首非洲歌曲：《甜心，我爱你》。

三个人转到隔壁的酒吧，他们始终很友善，韩沁偶尔和法国人说话，偶尔和他谈谈。听说这边晚上会有余兴节目，他们一直等到半夜，顾客也不多，但是余兴节目始终没有开始。

韩沁随着法国人回到咖啡馆，闲站在一边。新洛自知碍眼，就说要回家了。

法国人听到这个好消息，忙说“要不要我送你回去”。韩沁说：“他有车子。”

“不，谢了。”新洛推辞着说。

他们一起走出大门，站在广场角落里，法国人有点不耐烦了。他说：“那么再见啰！”开始陪韩沁走开。新洛说声再见，伫立在那儿，想看看他们要去哪里。他俩没登上法国人的汽车，却手拉手逛向公园。新洛眼看着意中人在另一个男士的怀抱里消失在暗处。多无耻的一幕！

新洛心寒到了极点。他不必疑惑、不必踌躇，原来这就是韩沁的真面目。他认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完了。

突然他想起“独立”这个字眼。是的，她渴望脱离他而独立，正如他自己不想依赖叔叔一样。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最疯狂的傻事。他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大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韩沁。他觉得还有未尽的事宜，他一定要见韩沁，作一个正式的了断。现在正好八点左右，他希望能陪她一起吃早餐。没想到走近她家，却看见一辆汽车停下来，韩沁正跨出车门。

那位法国人端坐在驾驶座上，笑得好开心。

她一点都不难为情，表情十分兴奋、愉快。

“进来吧。我刚回来。”

“不了，我刚好起得早些，路过这里。”

“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

这时候车里的法国人露出胜利的微笑，向新洛挥挥手，把引擎换到第一档，开车疾驶而去。

新洛回头走了一段路，搭上巴士，到办公厅上班。

那天早上的遭遇使新洛的爱情美梦完全破灭了。他们的爱情就连肉体的基础都谈不上。她对他吝啬异常，但却可以大方地通宵陪伴陌生的水手。

第十七章

那是一九二九年。家乡和国外连续发生的许多变故，对于新洛的一生也产生诸多的影响。

经济不景气使得新加坡各个行业都连根动摇了，只有一些较具规模的大企业能够幸存。几家地方银行纷纷宣告倒闭，成千上万的员工失业在街头流浪，码头区到处充斥找工作的游民，乞丐人数一天天增加。每天都有自杀的新闻，或者刊登某百万富翁一夜破产的消息。英国银行、保险、船运、信托机构遵守明智的原则，虽然也受影响——或多或少——但大体上还能支撑下去。橡胶和糖业的投机商就不同了。那两种行业一向是中国人天生擅长的一种赌博。几个月间，有人大发利市，也有人倾家荡产。

有不少人为此得了“癫狂症”，一种因过度绝望的病症——被逼的精神发狂。

与韩沁分手，幻想破灭对新洛的打击太大了，情感上他仍然迷恋着她，但是他对自己说：“有什么用呢？”一个男人被锯断了一条腿，以后虽然会阵痛和难过，但是第一个月总是最难捱的。等稍稍过一段时间就没什么了。

新洛没注意到，他和韩沁闹翻的那几个月，根本忘了写信回家。家人都很担心，柏英和他姐姐碧宫写信给新洛的叔叔，打听是怎么回事。叔叔也忧心如焚，回信说新洛被那个“番婆”迷住了，他“希望结果不要太糟”。大家更担心了，实际上，新洛的母亲听说他不肯回家，非常不满。她衷心地盼望儿子回到她身边。

新洛的公司生意很忙，和各行各业的财政混乱及萧条景象有关。有些商家倒闭，业主弃债券逃了，大家都有债权，但却没有人还债。因此老“巴马艾立顿事务所”屹立不倒，业务反而因此更加兴隆，为了商业债务、不动产拍卖、抵押和没收等事情，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香蕉店、烟店、药店、杂货铺和酒吧照常营业。大家烟抽得更多，酒也喝得更凶了。大公司受到最严重的打击，有好几家工厂的老板都垮了。政府提出三个月的延付债期，想以此种方式，看看局面会有什么改变。

新洛的叔叔对局势的演变一向都极为敏感。

他及时抛售了工厂，保住了相当的财产，他已打算退休回国，准备在厦门鼓浪屿买一栋别墅，带妻子家人回乡定居。新加坡没有人要橡胶，价格已跌落低于付采集工人的薪饷。他当时抛售出的价格高于现在两三倍之多。别墅当然比较难脱手，尤其在这种时候。

韦生找新洛出去，和他长谈了一番。“你不跟叔叔回乡？”

“不跟他回乡，我干吗要回去？我还想在这里学更多有关法律上的实际经验，我希望将来自己能开业搞个事务所。你觉得经济会永远萧条下去吗？”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回去看看你母亲？这边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你？”

“我不知道，我现在渐渐摸到了法律事务的窍门，在这里我所接触和了解的都是一些英国法律，而且我也学得很不错。何况，我的法律知识，尽都是英国法律，就算我回家去，在家乡岂不是学非所用，一点儿都派不上用场？”

“我知道是什么绊住了你，一定是韩沁。”

新洛抬眼看看他，口气平静而略带悲伤，说：“我也不知道。”他停了半晌，皱皱眉头又说，“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不明白身边每一个人，不明白这个现代化大港都。我眺望窗外，看到十尺外另一栋大楼发黑的砖墙，不明白大家都在干什么。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人，想用正道谋生，养家糊口，对不对？赚钱，对不对？韩沁有一次对我说，推动世界的是爱情和金钱。很有点哲学意味，你不觉得吗？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她做得也对，你必须两者兼得，才会感觉到真正的满足。但是我站在走廊上，观察这个大港都，看到人来人往的走道、褪色的墙垣、大家住的破房子，以及汹涌不断的人潮，千千万万奔走营生的人群。哎，看起来真是疯狂。这一切的一切，总让人觉得根本没有一点道理嘛。”

“你为什么和韩沁分手？”

“因为她要分手。她整天没事可做，她说她宁愿自己赚钱生活。这一点我不怪她。”

“你还去看她？”

“我们还见面，”他嘴唇颤抖着说。“有时候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有时候去她母亲家找她。分居以后我们比以往友善多了。我想她是比以前快乐。我们也已经坦白地说清楚了，她有自由做她喜欢的事，我也一样。我当然希望有一天她会回到我身边。”

那一年新洛的家乡也起了变故。有些是天灾，有些则不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人祸，然而它们却影响了书中人物整个的命运。

从那年秋天起，碧宫和丈夫、孩子就搬到漳州她亡父家去住，新洛的母亲也跟他们住在一起。西河发生几次洪水，他们家因为就在山城的西河岸边上，因此受灾害的侵袭也最严重。碧宫的婆婆是在一个水灾夜里丧生，婆婆住在楼下，在黑黢黢、乱哄哄的黑夜里不幸被洪水冲失了。事后他们携家逃到漳州，住在碧宫亡父的家里，当时还有几位亲戚也是因为避难住在那儿。水灾过后，她和丈夫决定留在都市里，暂时不回西河。

这次搬家的另一个主要因素就是她想接母亲来一起同住。柏英固然对母亲很好，但是碧宫认为不论如何母亲是应该和自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此外，漳州是母亲的故乡，这是一座大城，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地方军阀已经被国民革命军赶走了，城里已恢复了相当的法律和秩序。

国民革命军控制了中国南部地区省份后，仍然继续北伐。军阀不敌溃败，有一些残余的队伍便四散逃窜到广东和福建交界的山区，过着打游击式的生活。有一队人马逃到了西河，他们就在福建沿海的高山上营寨劫舍。

有一天，甘才正在市集上买办货品，一队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步兵来到了河岸上，还有几个骑马的军官。逃兵败将，毫无一点纪律可言。村民甚至不知他们到底是谁的部队，指挥官看到市集上有一大堆吃的东西，就叫士兵停在岸上。有些人跳到河里去洗澡，有些则到市集上搜刮食物。

不久市集上就发生了祸事，事后逃回来的村民，曾经目睹其中的经过。有的军人命令商人把贩卖的面食、糕点和点心等，供他们大快朵颐，之后，他们又大肆掳掠鸡、鸭，一派白吃白喝、不付账的德性。还叫饭店老板就在露天下替他们烧煮东西来吃。一些农民匆匆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一个军官吹哨子大声吼道，不准任何人带东西离开市集。惊慌失措的农民立刻遵命行事，不敢乱动。

“哈！我们的军队在承平时期，时时刻刻都在保护你们，现在我们负有任务经过这里，你们却没有高高兴兴地迎接我们大军，这样对待我们公平吗？你们怕什么？我们只在这儿吃一顿，马上就走路。谁敢带东西离开，谁就要挨枪子。我们的总司令明天要来，你们难道希望他知道本城的人民都不好客、敌视军人吗？现在谁也不许走。”

地方上一片骚乱。农民都很气愤，但是大多数闷不吭声。今天碰到这批军队，算他们倒霉，只好认了。

军人来到村庄，对庄上的人来说，通常都不是好事，但是真正讲起来耕田的农人家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幸运的好日子。几个士兵被派到通往市集场上的几条路口上把守，然后一一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人，有谁想要回家。

突然一声哨音令下，士兵排成一列。他们开始搬运场内的一袋袋白米和黄豆、面粉、木炭、蛋。所有行动由一位军官指挥着。有些饭店甚至连炊具都被拿走了，凡是对这帮败兵残将用得着的东西，一概搜刮殆尽。

甘才站在一边，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你这家伙，站在那里干吗？过来，扛这一袋米，你蛮壮的，来跟我们走。”

甘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扛起一袋重量至少一百五十磅的白米。

“排进队伍去！站到那边去！等着，不要动。”

甘才和其他的人一起站进队伍去，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谁需要帮忙，他向来乐于助人的。

“前进！”

队伍向前走。甘才也在里边，跟他一起被抓的人都默默不语。

“我们要上哪里去？”他问另一位俘虏说。

“不知道。”

他们走上河岸，向矮山进发，显然是往庵后的方向。

“你们要去哪里？”他问一个走上来的军官。

“你一定要知道也无妨，去庵后。”到庵后要走上一整天哩。

“我不去。”甘才说。

“什么？”

“我不能跟你们去，长官，我不去。”他把米袋放在地上。

“你疯了？”

“我不能去，我家里有事要做。”

军官的体格比甘才差多了。他用手戳戳他的胸脯，想推他。“走！把那包米扛起来！”甘才站在他前面，头仰得高高的，一动也不动，觉得军官的推力像蚊子叮一样。

军官由枪带里掏出一支左轮手枪。“你动不动？”

甘才现在吓慌了。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枪呢，他转身拔腿就跑。

“回来，你这个笨蛋。”甘才头也不回继续狂奔。

一排子弹射出，他立刻倒在地上。子弹正巧穿过他的胸膛。几分钟后他就死了，甚至不明白谁开枪打他，又为什么打他。

“这可以给你们大家一个教训。”军官用尖细的嗓门说。一排人马停下来看个究竟，现在又开始向山区进发。

柏英看丈夫一直没回来，又听到村庄市集上的灾变，心里着急异常。她跑到靠近河岸附近这一边的店铺，证实有很多农夫被迫扛米、扛麦，随军队开走了。

天黑时分，畯心方面有消息传来，说她丈夫在郊外被打死了。畯心在两里之外。她和哥哥、母亲匆匆赶去。有人告诉她说，军队三点左右经过那儿，有些村民认出了那具尸体，发现他躺在斜坡上。

天已经黑了，附近找不到人可以帮忙扛尸体回家。柏英跪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脸上的泪水。她精神虽没有为之崩溃，但内心之中对这批可恶的乱军，却充满了无限的恨懑。

那天晚上天柱守着尸体，要他妹妹和母亲先回家。早上十点，尸体运到了，是村里的农夫用门板扛回来的。傍晚时分，几位获释的俘虏，才说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这种事情已不是什么特殊事件，全国到处都曾一再的发生，只不过是发生的次数多寡而已。有些省份机会多些，就好像有些省份一年下雨的天数比别人多一点似的。村民对蝗虫、瘟疫、军人入境掳掠的灾变，都已看得稀松平常。

几年以后，柏英就用这种听天由命的口吻把一切意外说给新洛听。“那年秋天，军人来到我们村庄，把他带走，不久他就死了。”

身为妻子的柏英为丈夫冤死伤心了好一阵子。甘才一死之后，她想到丈夫生前所留下的田事和其他种种工作，如今一概乏人接替和照料，她真的急疯了。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这么一个正直的丈夫。

十二月里，碧宫上山来接她母亲，柏英已经恢复昔日的生活坚强起来。柏英眼神里固然仍是悲哀的神情，但是由于家里各种家事及工作的忙碌，她已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悼念甘才。她有母亲、阿姨、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已够她戗的了。天柱的身体经过长期的疗养后，已经复原了很多，胃口也好些，现在他们田里总算有了帮手。

每当她讲起那些军人，声音显得平静、安详而严苛，就是农家们惯有的那种平静、安详、严苛的口吻。“那些血腥的杂种——天寿短命，他们活不长的！天公有眼，他们活不长的。”

这是女人家常用的咒语。“甘才是好人，真的。”

她眉头深锁，眼睛里总带着一份凄凉、沉思的目光，一双眼睛包含着多少的忍耐、艰辛啊！

碧宫说要接母亲去同住，谢谢柏英和她妈妈这些日子来悉心、妥善的照顾，大家只好依依不舍的道别。柏英说：“别走啦，她喜欢住我们这里吔。”

“柏英，”碧宫说。“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我婆婆在世的时候，我不能照自己的意思奉养母亲，如今你已经为我尽了心力，现在该轮我来侍候自己母亲了。”

“当然，当然。”她很率直的表示。她实在不忍让碧宫的母亲离开这里，尤其不喜欢碧宫的想法。她说，“你是她的亲生女儿，当然，不过我也像她女儿一样。我敢打赌她会回到我们这儿住，那边的空气比不上这里清新，我心里很明白。”

柏英一口咬定大家都会回“鹭巢”，这也不能怪她。碧宫嫣然一笑，没有再说话。她正用心盘算着别的事情，不过最后，柏英还是同意了，应该让新洛的母亲回到女儿的身边。明年也许她会到漳州去看她们，她要去卖甘蔗呢！

新洛的母亲很喜欢罔仔，说要带他去漳州，因为那边才有好学校。

“喔，这可不行。您不能带罔仔走，不行的。”

“妈，我想去，让我去嘛！”

“不，儿子，等过一阵子再说吧。你现在不能撇下妈妈走，以后再说，好不好？”

罔仔似乎也和他父亲一样，永远不能安于现状。柏英心里感到一阵剧痛——男人都受不了大城市的诱惑和不肯安于现状，因此迭生悲剧而令人椎心刺痛。这个小男人和那位远在天涯的大男人，都是她最心爱的。倚门盼闾的母亲和坚守空闺的妻子，都似乎免不了要面临这种最古老的问题：“男人工作，女人守家”。她几乎看到自己正渐渐走上新洛母亲一样的命运。她弯下身去，把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第十八章

第二年春天，叔叔动身回厦门。他准备在鼓浪屿买一栋房子，然后再回来接家人过去。他把海滨的店铺关掉，请韦生的父亲在这段时间内替他照料一切事务，若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由他决定的话，彼此以电报联络。

琼娜如愿以偿，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已经满周岁了。她要陪叔叔先回去，婶婶却宁可等新居弄好了才走。

临行前夕，全家人都在家里给叔叔饯行。这一顿大宴也正好给宝宝做周岁的生日。

餐桌上喜气洋洋，叔叔事业成功，告老还乡，此刻又终于有了儿子，他满面红光。虽然眼睑下已见肿泡，头发也花白了不少，但从他外表看起来依然精神奕奕的。

他由橡胶产业中赚得十几万元，这下可以好好回乡颐养天年。这也是每一个中国华侨终生所梦寐以求的心愿。饯行宴中除了家人，还有韦生和他父亲在场。

叔叔神采飞扬，精神极好，整个晚宴中，不知是否仅仅因为他有“先见之明”，事先预测出会闹经济大乱，而庆幸自己逃脱了厄运的缘故呢，亦或另有其他的原因所致，所以显得格外高兴。

他们都说闽南话，他谈起自己准备要买的土地，也跟大家说自己喜欢住什么形式的房子，琼娜说她要回去看看，婶婶似乎对这事没什么意见。叔叔追忆自己在新加坡的事业经验，又评论财产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往事。

“有些人懂得如何做生意的窍门，有些人则一点都不懂。一切全靠自己去揣摩才行，当然一切都是赌运气。就连开橡胶厂也是一种赌博，必须有好运向你招手、微笑。只要你脚踏实地去干，凭耐心一年年累积起来，就会有相当的财富，就像我一样，但是你绝对不会变成‘赤脚’的大富翁。”

所谓“赤脚大富翁”，他是指赖鹫之流的人物。叔叔和一般商人都看不起非法致富的财阀。也许有嫉妒的成分吧，不过大体上来说，中国社会向来是不看重走私、违法或以黑社会行径赚钱的人。

叔叔第二天乘轮船回厦门。新洛托他问候母亲、姊姊，同时请叔叔代为说明他现在不能回家的理由。

“把我的一切告诉碧宫。说我加薪了，不必替我担忧。”

“我会啦，”叔叔说。他锐利而慈祥地看了侄儿一眼，“我不在的时候，别做傻事。”

叔叔告诉大家，房子弄妥，他就回来。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要看他能不能买到房子，或是看情况是否需要现盖一栋而定。

新洛工作稳定，住在叔叔家里，每天开叔叔的轿车去上班。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韩沁了。忍不住想她，但却硬逼自己离她远远的。韩沁已经明白表示不爱他，也不在乎他，他实在不想再受屈辱。渐渐的，他恢复了常态，不再为情所苦，也不再渴望什么，心里十分祥和与宁静。

他连夜总会都不去，怕碰到她。有一两回，他开车驶过城西地方，仿佛看到她的背影。他迅速避开眼，不想看个究竟，不知她看到自己没有，也许看到了吧，因为她认得这辆车，也知道车牌号码。每次经过此处，就使他格外黯然神伤，分外寂寞。毕竟这是她和他一度欢乐、嬉游的地方。

有一天韩沁的母亲到他家来，说韩沁病了，想要见他。

新洛内心最初的反应是冷淡和愤恨，恨她又来扰乱自己苦心换得的平静。莫非这是她存心诱骗他重温旧情的花招吗？

他思忖了一会儿。冷漠外表终于融化了，自我防卫的薄墙开始震撼、粉碎！

他穿上白色外衣，戴上太阳帽，随她母亲出去。

事实并非他所想的，韩沁真的躺在床上，憔悴万分。

他走向前去，她看到他进来，睁开双眼，露出一脸疲惫不堪的笑容。他抓起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弯下身吻她。

“韩沁，看到你我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

韩沁知道他仍然爱着自己。

“我对过去的事很抱歉。”她说。

“不必道歉，我并没怪你，我们过得太苦了，使你受不了。”

新洛告诉她叔叔回厦门去了，自己也加薪了，还有一些现在的生活情况。

“我好几次看到你的车子经过，你没看见我，不然就是不想看我。”

“不，我根本没看到你，不然我会停车下来的。”他扯谎辩白说。

“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病中的声音特别温柔，“我一直想自己独立起来。”

“我知道我没有给你好日子过。我们和解如何？你肯再和我见面吗？”

母亲已离开房间，韩沁由枕头上抬起头来，把他拉近去，温柔地吻了他一下。他触到她颊上的热泪。

他坐回去，韩沁倚在他身边，他快乐到极点。

“我刚动完手术。”

“手术？什么手术？”

“堕胎。我不想生孩子，否则就要辞掉工作。”

“孩子多大了？”

“两三个月。”

新洛闷声不响，韩沁很坦白，她说：“新洛，我不可能做你的太太。我以后不能再生小孩了。”然后她掩面大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我们女孩子最吃亏。”

“别去想它了。”说实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但是韩沁也不打算隐瞒什么。

“我不可能做你的太太，所以今天才告诉你真话。是的，我一直在外面和男人幽会。”

“是那位法国人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女孩子做什么都要遭到报应，男人就不会。莎莉告诉我，她认识的男人都是有妇之夫。莎莉说都怪我自己，我太不小心了。”

“莎莉是谁？”

“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

这时候，她眼睛盯着天花板痴望，半晌不讲话。

新洛凝思深索。他一心一意地热爱韩沁，此刻心中不但丝毫不生气，反而觉得她是一位抱怨性别不公而深受其害的女孩子。就算夏娃不在，也有人创造她呀！

过了一会儿，韩沁微笑说：“别替我难过，我会好的。”

“我真的是为你难过，因为我是真心的爱你。”

韩沁伸出一只手说：“你是一个怪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像你这种人，我比以前更喜欢你了。别为我担心，我会好的。”

他喉咙哽咽。这女孩对一切太诚实、太坦白、太勇敢了。

“你一定吃尽了苦头。”

“是啊，那又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要不要跟我同住呢？”

韩沁面向他，语气很严肃。“我曾经为你疯狂，盲目爱过你，我以为我们可以合得来，结果不行。我喜欢你的程度，可以说远超过任何人。但是我绝不可能做你的好太太，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不想再尝试。”

“那你今天为什么找我来？”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一切，别再对我期望太深。过几天我就可以好了，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工作谋生，我可以承受一切。”

他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这是一个很清白、很实际的想法。

“但是我要你，我需要你。”

她理智地说：“不，我若嫁给你，对你、对我都是一大不幸的事情。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可以做朋友。”

“你是说你不再爱我了！”

“别那样说。我就是我，我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个样子的。我也曾极力想改变自己，但是办不到。你应该了解我才对。我实在是不适合跟你过生活，我自己也很痛苦。你知道我的本性。我喜欢工作、喜欢独立，希望你谅解。”

“我了解的。”

“你不会对我有恶感吧？”

“绝对不会。”

韩沁的态度使新洛十分惊异。几周后，他跑去告诉韦生，并且说明自己再见韩沁的原因。

“我知道你无法自拔，而她又不肯回到你的身边？”

“不像你讲的那么一回事。”

“这倒怪了，”韦生说，“大部分女孩子如果能获得像你现在所能给她的安全感的话，她一定会主动放弃工作跟定了你。既有别墅可住，又有各种享受，何乐而不为呢？”

“我告诉你，你把她给看错了。在我认为，她对我是百分之百诚实的。她天性崇高，不可能欺骗我。”

“你疯了？”

“我没有，我是说真的。她很伟大。以前我只爱她的外表，现在倒让我看出她灵魂内在的光辉了。我喜欢她那种坚持独立的方式，以后我仍然以朋友的身份跟她见面，不再是爱人的关系了。我是真心的，随你怎么说都可以。我这位女朋友具有了不起的人性观念。她已经证明这一点。”

新洛这些话对韦生和秀瑛姑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新洛的母亲现在搬回东门街的老宅去住，那是一栋舒适、宽敞的住宅。靠厨房的一边有一口水井，后半都是厢房，地面略高一点，入厅门口有两三个庭阶，这是传统的中国式建筑。中间是大厅，两厢及后房就做卧室。

新洛的母亲很高兴家里有女儿做陪，她此刻真正享受到儿孙承欢膝下的清福和兴趣。白天的时候，她端一张竹凳子坐在店面，观察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东门街是漳州的闹市之一，走几步路，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新洛母亲的口袋带满银币，市面上各式各样的好菜和点心，像茯苓糕啦、各种餐点、甜棵啦，春天的大桃子、夏天的盐水梨、秋天的浸渍橄榄和冬天的甜橘啦，等等，她会经常买这些东西给孙儿们吃，这是有钱的做外婆的人所免不了的。她生性温顺、知足，现在正享受晚年的尊荣和舒适。叔叔几个月前就说要回来。他一到厦门，大家都知道他要在鼓浪屿找一栋西洋式的住宅，准备永远回来定居。他知道大嫂——新洛的母亲——现住在漳州，早已打算好去看她。他像一个“番客”，在国外发达了，如今可是衣锦荣归带着十几万元巨款回乡。

叔叔到家那天，算是一个大日子。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番客”的模样，手指上戴了金戒指和一颗大红宝石戒指，拄着一根镶金牛角的拐杖。他快活、自满，声音比往日更洪亮，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认真听着。

整栋屋子里一片忙乱。地方虽然嫌挤了一点，但是家人自然是不肯让叔叔和琼娜去外面住旅馆。这栋房子是叔叔出资买的，最近他还拿钱出来翻修过。柏英从“鹭巢”逃出来，目前就暂住在他们这儿，现在她空出东厢楼上的房间，搬下来和新洛的母亲一起睡。

家人没见过琼娜，自然很想看看她和小宝宝。她也很想见见新洛的家人，尤其是柏英。

“啊！这就是柏英。”叔叔用慈爱的口吻向琼娜介绍。叔叔及琼娜站在院子后面的大厅上，内心压抑不住第一次进门的兴奋。

两个少妇相视微笑，俩人的眼睛都像闪电，瞬间映下了对方的风采。

柏英身上穿了一件素净的七分袖白色棉袍，头发照例在脑后梳扎成一个圆髻，稍微打扮了一下，因为仍在为丈夫守孝期间，所以发髻上插了一朵白棉结。

“我常听新洛说起你。”

“他好吗？”

“等一下让你二姨丈告诉你。”

柏英脸上掠过一道阴霾，随即恢复了微笑。她约略听碧宫提起过，新洛和一个外国女孩子同居，不太幸福，又回到叔叔家去住了。柏英手臂上仍然戴着新洛上回给她的玉镯，比起琼娜的金戒指、钻石和宝石镯子，柏英算是很朴素了。但是两个人一比，柏英要耐看些。

“喔，我想这就是罔仔啰。”琼娜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音总带有令人发噱的上海口音。

柏英把孩子推上前。孩子立刻伸手去拉这位他一直盯着的陌生女子。

“见见阿妗，来！”柏英用“舅妈”的称呼对琼娜。一个家庭里若是有妻、妾同在，大家在称呼上总是想些办法略为区分一下。

“告诉我，新洛叔叔为什么不陪你们一起回来？”孩子问。

“喔，他有事情，他不能丢下工作不管啊！”

“那我要去看他，我要去新加坡。”

琼娜眼尖，看到柏英不自觉喘了一口气。

全家人都在厅上，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碧宫和她丈夫锡恩，新洛的母亲，大伙儿都在。

叔叔说：“柏英，我很希望这次再看到你，真高兴你下山来。”

“我不是下山来玩的，我是逃出来的，小孩和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

“逃出来的？”

“是的，逃出来的。不过等时局好转，我就要回去。我想时局一定会变的，我也一定要回山上去。”

“我倒希望你永远别回去。”碧宫说。

“喔，碧宫，你怎能说这种话？”柏英诧异地说。

碧宫露出神秘的微笑说：“我知道。”

“你这话真滑稽，那些该死的杀人兵不会永远在那儿，我母亲和天柱、娃娃都还在山上，当然我要回去。”

“现在讲讲我儿子的情形吧。”新洛的母亲对叔叔说。她照例坐在向南最好的椅子上。

“我能说什么？你儿子还好，他离开那个‘番婆’，就回到我们身边了。我说大嫂，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我真的不了解你这个儿子。我一直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但是他很倔强，样样都固执己见，他和那个外国‘查某’搬到外面的一栋小公寓去住，或许大家会说是我把他赶出去的，其实……哎，真叫我丢尽了脸，当时他就硬要那样做。我很高兴他现在总算是想通了。”

“他身体还好吧？”做母亲的问。

“放心，我们谭家的人都壮得像野牛。”

“我们在家乡听到不少经济萧条的消息，”碧宫说。“听说有不少做合法或非法生意的人破产、自杀，还有人被逼的得了‘癫狂症’，真够叫人提心吊胆的。”

“他还好，他现在还是在那家英国法律事务所上班。”

柏英一直很紧张，听到叔叔这段话后，才轻松下来。

“我始终不懂新洛为什么一定要在国外讨生活。”新洛的母亲用她一惯柔弱、徐缓的声音说。

“那得看他做什么事了。他没有生意头脑，只有一辈子靠薪水过日子，只够糊口而已。他不可能带着一大堆存款回来，我想你的意思是指这个吧！赚钱需要生意头脑，像他叔叔一样。”他颇为自己而骄傲。

“为什么不叫他回来？”母亲说，“人到处都可以讨生活，不必到国外去。你一回来，他就孤孤单单了。等二婶不久也回来后，那边就只剩他三姑了。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是啊，到底为什么？我已经回乡来养老，他为什么不肯回来，真叫人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常说，一个人若有商业头脑，到哪里都一样赚钱，如果没有，就只好永远当雇员。我在漳州或厦门也能大赚一笔，那孩子真是一个傻瓜，到如今他可能还在迷恋那个外国女孩子。”

“真的？”碧宫一副担心的样子。

叔叔在水井边的二楼上小睡了一会儿，当大伙儿都休息够了之后，他重新回到楼下，看到琼娜和大家在厅里聊天。琼娜正在听柏英谈起她逃出“鹭巢”的经过。

几个月前——离甘才去世只有两三个月——一队乱兵又回来刮地吃粮。谭沟是一个农产富庶的山谷，盛产米、糖、大麻和烟草。有一位自称是上校军官的军人——大概阶级是他自封的——带着一百五十名左右的军队和五十杆步枪，足够叫平民百姓慑服了。上校对大家宣称说他们是大军的一部分，他们的军队已经占据了福建、广东沿海的边界，那儿高山临海，有不少凹地和湾口。

由于附近找不到明显的公共建筑，他们就用一间老庙做根据地，谷底的十三座村落里一向没有警察，只有一位保长，平时跑跑公务，报告死亡或动乱的消息。此地百姓向来都是自己维护治安，生活过得平平安安的，而今军队却硬要来“维持治安”，结果收成和过路都要缴税，老百姓苦不堪言，人人气愤填膺。

不错，南京是有国民政府，但是南京离这儿太远，革命军又忙着北伐，这么一个南方的小地方“天高皇帝远”，任谁也管不着。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春天一来，上校就想为自己和僚属物色更好的地方来作为临时司令部。他选中了“鹭巢”，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鹭巢”都比破庙更理想。它立在悬岩之上，从“鹭巢”可以眺望整个山谷，对周围的情况，随时都可以掌握和了解。它离下面只有一条街的城镇不远，约仅一里半左右，它有茂密的树林和许多荫凉地方，百尺下方又有一条清溪，夏天可以洗澡，十分方便驻军。虽然“鹭巢”没有电话，但是他们可以撑起一根高竹竿，直接对下面的士兵发送讯号。

上校带领一个秘书和一位副官，占据了柏英家的大厅、主卧室以及侧翼的饭厅。柏英、她哥哥天柱、母亲赖太太和两个孩子都挤到以前新洛他母亲睡觉的西南角里边去了。无论柏英起先是多么勇敢，现在却被乱军吓慌了手脚。

“噢，妈，我真害怕，上校他一直对我表示好感，极其友善，我实在不愿看到他那双贼眼。”

“放心，柏英，你放心，”赖太太说，“他不敢的，有我在这里。”

第二天她又跑来跟母亲说：“不行了，我一定要离开这儿，他的副官已经对我说了，他要替上校拉线呢！他说的很明白，老是说‘否则’、‘否则如何’。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先杀死他，然后自杀。但是我不想那么做，我还要替罔仔打算。”

“你怎么答复他？”

“我说，你们乱兵杀了我的丈夫，天寿短命！统统给我滚远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逃走。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免得等事情恶化。今天晚上日落时分，我准备带罔仔下山，假装去买东西，他们不会知道的。”

“但是小船开不出去，况且他们也会搜查小船。”

“我认得山路，我只带一个黑布小包袱，不会引人注意。我向新界的方向走，到了那儿乘船转往漳州，然后到大姨家去住。”

“如果军官问起你呢？”

“等我离开之后，随便说什么都成，唬唬他们就说我到一个亲戚家去住了。”

那天晚上，柏英吃得饱饱的，包袱里放了几个硬馒头、两套衣服，衣服内袋里藏了五十块钱，就带着孩子下山，慢吞吞、大大方方由前门走出去，抵达大街之后，立刻过桥到对岸。

她曾多次步行十里路到新界去。她牵着小孩，沿着溪边直走，等河流猝然东转，就开始转走山路。

天色漆黑，又下起毛毛雨来。柏英抓紧孩子，勉强支撑着前进，她内心感觉得出来，只有这孩子是她的命根和不可旁贷的责任，绝不能让他出点差错。

山路寸步难行，小径愈来愈滑，不稳的阶石，有时候还会上下颠动，走起来叫人胆战心惊。

周围乌七麻黑，她看不清楚他们走了有多远，偶尔回头可以瞥见微弱的灯光，在远远的山舍闪烁。

最后终于来到了渡口，山路从溪流右岸曲转弯向左岸，新洛和她曾经停在这里，玩“打水漂”的游戏呢！

在她记忆中，最难走的一段还在前面，山坡的坡度愈来愈陡。她们若稍不留心，就有可能在暗处摔上一跤。

她精疲力竭，一路上牵着孩子赶路，手臂都酸痛了。她丝毫不敢疏忽大意，毛毛雨仍然下个不停，所幸雨势没有下大。她忘记带火柴，不过在这个时候，火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她抓紧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踏过溪里的垫脚石。小孩对这次怪异的夜行，似乎兴奋多于恐惧。

最后，她在河岸边的下方找到了一块叠满鹅卵石的平地，头上有几株大树可以稍微避避雨。如果雨势加大，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好枯坐此地等雨停了再走。

她尽量采取舒服的姿势，坐在小圆石上，找地方伸伸腿，并且叫孩子把头搁在她膝上休息。

头上的大树可以避雨，但是水珠仍不停地从叶缝中滴下来，把她的外套淋湿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臂，小心呵护着罔仔，自己屈身坐着，手肘托靠在膝上，让雨滴落在她的头部和背上。俯视河流下方远处，山谷约略显得明亮些，急流在她耳边潺潺作响，脑海中萦绕着对这孩子父亲的回忆。

她一定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只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祈求上苍。她不祈求自己平安，只一心祈祷孩子能够平安无事、新洛早日归来。

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觉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已经停了。孩子还睡得很熟，赶了一阵的路，也够他累的。她慢慢起身，右边的大腿被孩子压得麻麻的。她用手缓缓揉搓，血流总算恢复过来。

她站了起来，把孩子抱起放在河堤边上靠着，所幸的是孩子上半身完全是干的。

她舒展舒展全身，四处走动了一下，然后坐在石头上等天亮再起程。

天明的景象是她最熟悉的，光线慢慢由地平线上升起，远处的山棱也若隐若现，起先景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当夜神将它黑色布罩一件一件掀起之后，山陵的棱线也就愈来愈明显，愈来愈深刻。

现在天已经亮多了。她饿得要命，从黑布包袱里拿出两个馒头来吃，然后走到溪边饮水。

元气木增，她拍拍睡梦中的孩子，把他叫醒。“我们要走了，罔仔。”她说。孩子揉揉眼睛，她拿一个馒头给他，“一路走一路吃吧，我们要马上出发才行。”

母子到达新界，大概八点钟左右。她在一艘下午开航的大船上订了一个座位，等船出发。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把柏英和新洛愈拉愈近，像是一种人类所无法预知的力量。琼娜正好随身带了一张她和叔叔从新加坡乘来厦门那艘船的风景明信片。

“船像房子那么大？”罔仔问。

“比十间房子都要大吔！”琼娜回答说。

从此孩子就对这种比房子还大、又能浮在水面、用汽推动的大钢船问东问西的。就像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神话，罔仔很想到厦门去看看这种船。

叔叔暂时在鼓浪屿——厦门对岸的一个美丽岛屿上——在国际住宅区租了一间别墅。也许是一种天生的原始本能吧，有如非洲水牛会跋涉千里寻觅盐草一样，人都是喜欢团聚之情的。所以当叔叔开口邀请碧宫和柏英到鼓浪屿别墅住些日子的时候，柏英为了孩子，也竟然欣然地同意了。鼓浪屿离这儿只不过三十里路，但是距离新加坡却有一千五百里远呢！

第十九章

说也奇怪，当一栋房子里住的人迁变的话，整栋屋子的气氛也会因此而大不相同起来。

叔叔叫人从新加坡运去了一部分家俱——书桌啦、大理石餐桌啦、栗木椅子啦，等等——都是他平时用惯了的东西，就连暂租的房子里，他也喜欢摆上这些东西。新加坡的房子里，顿时显得空旷多了，也显得宽大多了，整栋住宅里可以嗅出一种暂时、过渡、终会改变的气息。

屋子里再也听不到叔叔轰轰隆隆的大嗓门，也不再有金边拖鞋懒洋洋踱来踱去的声响，更听不到年轻妇女低沉而妩媚的腔调了。

婶婶出现在楼下和阳台的机会一天天增多。她病情减轻了许多，吸鸦片和诵经念佛的次数，也递减不少。

这时候正好是盛夏，暑气炎炎，大家劝秀瑛搬出学校的宿舍，到家里来住，秀瑛马上答应了。三个人——新洛、秀瑛和婶婶——彼此都很合得来，韦生也成了家里的常客。

韦生的面孔一天比一天圆润，脸洗得更勤，胡子也刮得更干净。然而新洛却一天天消瘦，愈来愈不修边幅了。秀瑛姑姑第一次发现，他竟变得有点驼背了。

现在好像是婶婶在照顾这个年轻的侄儿。摩里斯牌的汽车还在，以后要卖掉，鼓浪屿小岛是用不着汽车的。婶婶时常劝新洛开车去散心，有时还亲自陪他出去兜兜。

这时候正是“巴马艾立顿事务所”和员工续约的时期。董事们开会决定，商业破产和债务纠纷期间，虽然有许多业务可办，但基于经济的萧条，钞票、信用及各个行业都疲软不蹶，未来的财政情况又不十分乐观，因此公司还是要裁减事务所的员工。

新洛意外收到公司的一封信，说从七月份开始公司不再雇聘他了，鉴于以往他工作优良的纪录，公司将付给他三个月的资遣费。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遭到严重的打击。在这几年内，由于经济的衰厥，当然不可能找到什么好的工作。

他比以前更意志消沉，饭后常常一个人开车出去游荡，像孤魂野鬼似的，酒量也有增无减。有时候他不吃晚饭就出去了，使姑姑和婶婶心里很为他难过。他一直到天黑才回家来，她们俩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家等他，回来后，他就独个儿走到厨房自己弄一碗白肉清汤，喝完就上床睡觉。有时候，他回家来告诉婶婶，他已经吃过了三明治和啤酒，不吃晚饭了。

秀瑛见他痴痴癫癫的，不复往日沉默而自信的风采，心里难过极了。他的颧骨开始突出来，整个人好像让人觉得老了好几岁。“你看起来样子好可怕，”有一天秀瑛对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经济萧条虽然使大家都蒙受其害，但受害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们又不是没有钱，我们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

“我知道。”

“我想你可以在学校里找一份教书的工作，我可以帮你找。”

新洛抬眼看了看秀瑛。她一向了解他，就连他和韩沁同居，她也表示谅解。

“韩沁怎么样了？你没有再和她见面？”

“有，我告诉过你，我跟她现在是朋友的身份。不过最近每一次我想约她出来，她就推辞说她另有约会。她对我说：‘新洛，你为什么不约一约别的女孩子出去玩呢？’理发厅的人都知道我是她的朋友，但是我总不能天天去修指甲呀！有时候我七点钟就在理发厅徘徊，一直等她出来。你又能叫她怎样呢？有时候，我晚上到她母亲家去找她，但是她根本不在。”

假使换了别的男人，随便哪一个人都会明白她的意思。男人最好永远离开像她这种的女人，但是新洛却不死心。他就是喜欢她，时时刻刻都少不了她。

有一天，新洛在城里找她找了一整夜，回来对秀瑛和韦生说，韩沁完全失去了踪影。他已经十天左右没看到她，问她母亲，她母亲只说她离家出走了——去哪里，她也不肯说，也许是说不出来吧。

“他仿佛心碎了。”新洛一上楼，韦生就对秀瑛低语。“我们要想想办法。他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任何人都会对韩沁这种女孩子的韵事一笑置之，抛到脑后。我真不愿意看到他眼中沮丧的神情。”

新洛和某些遭到心理打击的人一样，把对自己的不满，化成沮丧与沉默，他躺在床上，日夜酣睡，似乎永远不想醒来。

秀瑛看到这种情况，真的吓慌了。她猜他会不会是得了“癫狂症”。

秀瑛不想写信回家，怕惊动了新洛的母亲。她既不能写信，又不能打电报，否则家里每一个人都会吓坏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肯定的念头，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救他，使他重新恢复生活的乐趣和信心，那就是柏英。

秀瑛决定乘下一班船回厦门去。她事先没有告诉新洛。婶婶拿出一千块私房钱给她做路费。婶婶跟新洛说，秀瑛姑姑要出门一段日子，很快就会回来。

秀瑛在鼓浪屿把新洛的遭遇都说给叔叔和碧宫听，大家心里十分难过。

“我不得不亲自回来一趟，”她说，“我又不敢写信，我想这件事我们暂时都不要告诉他母亲。韦主和阿婶已经仔细谈过了，我们认为还是让我先回来跟大家商量一下。”

“难怪他一封信也不写回家，”碧宫说，“你要怎么样告诉柏英呢？她也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来鼓浪屿，甚至不知道她来漳州，她既然在这里，那就简单多了。我相信他只要看到柏英就会好的。她现在人在哪里？”

柏英带孩子到“港仔后”海滩去了。她每天都去那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罔仔在美丽、干净的白色沙滩上玩耍。

晚饭前后，柏英带孩子回来，一直朝家里走着。她还不知道秀瑛已经从新加坡回来了。

看到这位记忆中熟悉的姑姑，她欣喜若狂。

“什么风把你吹回来啦？真是想不到啊！”

“放假嘛，回来看看，我不久就要回去。你呀，看起来挺时髦的嘛！”秀瑛用爱怜的眼光盯着她。

“新洛如何？讲讲他的近况吧。”

“他还好，我现在也搬到他阿叔家去住，我们天天见面。”

“新加坡的情形怎么样？”

“大致上都很凄惨，饭后我想跟你好好谈一下。”

晚饭后，柏英邀她到房里去。“我们好好谈谈，我大概有三年没看到你了。”

秀瑛慢慢将话题引入正题。她提起新洛的失意、失业，每夜出外游荡，三餐误时，等等。柏英静静听着，呆若木鸡。

“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或给他母亲呢？”

“他没办法，我也不能明说，就连我都不敢写信回来，所以我只好亲自回家一趟。”

突然，柏英眼中现出惊恐的表情。

“怎么回事？”她追问秀瑛。“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你不能说明的？”。

秀瑛忍不住哭起来，柏英更加担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死了？”

“没有。”

“他病了？”

“没有。”

“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快说嘛。”

“他身体还好好的，只是他内心起了变化。”

“得了‘癫狂症’？”柏英用力说出这几个字。

“不。他还好，但是他很不快乐，整天出外游荡，晚上野游，他完全崩溃了。看他好像很寂寞、很寂寞……他需要你，柏英，我知道，只有你能够让他振作起来……”

柏英起先有点不敢相信，后来脸都红了。她觉得喉咙紧紧的，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哀叹说：“哎，新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碧宫站在门口，看到柏英哭成一团。她一直想进来，插几句话。最后她走进来，用手摸摸柏英的肩膀，扶她坐正。

柏英坐起身来，对着手帕啜泣。

“我是特地赶回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你愿不愿意去新加坡？”秀瑛问她。

“去不去？你挡都挡不住我，他需要我哩！”

“你一定要去，”碧宫说，“我弟弟只爱你一个人，我很了解他。”

琼娜也走了进来。

“什么？你们事先都讲好的？”柏英含泪笑笑说。

“柏英，”琼娜说。“我现在才稍微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跟我讲的那些话，我起初根本听不懂。”

“讲了些什么话？”

“只有他自己能解释，他说他从来不属于新加坡。他把你们俩在鹭巢的照片挂在墙上。每当他谈起他的高山、你的高山的时候，就神气活现的。他在新加坡从来就没有真正快乐过。他对我说过好几回，‘曾经是山里的孩子，便永远是山里的孩子’。”

“是的，”秀瑛说，“他收到你的第一封信的时候，我看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哭呢。他又哭又笑，手上抓着你的信，笑得没法读下去，最后才坐起身来，还是我跟他一起看的呢！”

“我什么时候能动身？我是说到新加坡去。”

“我来安排吧，你要带罔仔去，别担心。”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碧宫站在一边，静静观察，思前想后，感谢一切变成这么好的结果。她想起新洛的模样，自己曾经爱过他，也几乎完全失去他，如今总算又找回来了。她真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告诉母亲。

新洛已经渐渐克服了心理的打击，他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打起精神来。他已经有三四个礼拜没看到韩沁了。她好像完全失去了踪影。理发厅的人说，她是突然间不来上班的，没有告假，也没有说些什么。

“嗯，也好。”他对自己说。“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有一天，新洛碰到韩沁和一位船长以及她的朋友莎莉走在一块。韩沁很高兴见到他，还把他介绍给船长。

“他是阿瓦瑞船长。他和我同姓，有趣吧？”她说。

“你最近上哪儿去了？”

“婆罗洲。”

船长是一个短小粗壮的人，嘴上留着浓厚的胡子。他们正要到一家冷饮店去，便约新洛同行。她指着他对船长说：“他是律师，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船长面露愉快的表情，态度轻松。韩沁还是一副老样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远行呢？”新洛问她。

“我没有时间告诉你，他说要带我去旅行，船第二天就开了，而你又不巧没来看我。”

“你辞掉工作了？”

“嗯。我可不能放弃这么愉快而又难得的旅行。我待在船上，船一直开到巴厘岛。昨天才回来的，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真的。”

显然韩沁又随另一个男人游荡去了。新洛说，今天晚上由他请大家吃饭，但是韩沁回绝了，她说她已经答应带船长去见她母亲，然后共进晚餐。

他感到十分意外，船长居然要见她母亲。韩沁说，吃完了饭，她会尽快来看他，新洛约她到“河谷路”和“克里门辛大道”交叉口的一家旅馆见面。他们以前曾经在那儿约会过。

他在旅馆一直等到午夜，真够他捱得！毕竟彼此已很久没见面了。时钟滴滴答答走着，一点……二点……

新洛愈等火气愈大，他走出旅馆，在门口的草地上倚着一棵大树躺卧着，还特别选择了一个可以看见她走上台阶的地方，静静地等她。每当听见车声，他就回头望望，盼望能够看见她从车上走下来。他随时准备冲上前去迎接她，他相信船长一定会送她回来。

早已过了两点，周围静悄悄的，他可以听得到半里以外的车声。现在每隔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了街角，随即又开走了。

“她一定会来的。”他自言自语。“她从来没有失约过。”

就算船长带她去看戏，也该早就出来了。就算他们回家喝两杯，也不至于这么晚啊。时间愈晚，她愈可能随时出现。

三点钟了，他进房间休息。他想，她是不是存心侮辱他？还是故意向他摆明她不在乎他呢？他下定决心，她绝不会来了。他合衣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也睡不着。

四点左右，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徘徊，似乎在寻找他的房号，终于听到敲门声，他打开了房门。他望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他也闷声不响。

“你在生我的气？”她说。

“当然，我们那么久没有见面了，你根本不在乎，对不对？”

韩沁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愤怒的表情。

“你很恨我，我知道。”

新洛没有答腔，开始脱衣服。

她也把外套脱掉，倒在椅子上，简短地说了一句话：“我相信那位船长是我的叔叔。”

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莎莉打电话说，她碰到一位葡萄牙籍的船长，他和韩沁同姓，她就去见他。船长被这位少女迷住了。“啊，”他说，“我们同姓，我知道我哥哥和一位广东女人生过一个孩子，他以前在香港的一家船运行做事，后来他死了，我一直不晓得他的孩子流落何方，我一定就是你的叔叔了。”

她开怀大笑，她喜欢他，他不但安详、庄重，而且长得很帅，她对这位船长产生了亲族爱。他让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故事里带有神秘感的英雄，在刹那间出现眼前似的。

韩沁跟母亲说过，她已接受一位朋友的邀请，要出海去旅行，但是她没有说明是谁邀她去的。那时候韩沁已深深爱上了船长。

那天晚上她带船长去看她母亲，事情愈来愈像是真的。韩沁的母亲说，她爸爸名叫裘西，船长也说他哥哥是叫这个名字，还有他离开香港回到葡萄牙的年份，两人所说的时间也不谋而合。

“在旅程中，他让我觉得好舒服，”韩沁说，“他的货船明天下午就要走了。晚饭后他又带我回船上，所以我来迟了，他的船这次要去孟买，他要我陪他去。”

“你去不去？”

“要哇！我是特地来告诉你，我回到船上自己舱房的时候，就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你已经答应去了？”

“嗯！”

“那我们又要分别了。”

“我想是吧！”

笫二天上午他们厮聚在一起，因为船长有事在忙，他们现在正在为她赶办去印度的护照。早上她进到他房里洗头，意外给了他一个热吻。谁都看得出来，她为了随船长再度出游，正兴奋得不得了。

新洛也许再也看不到她了。此时此刻，由于曾经多次目睹她和别的男人出游，所以他倒一点都不感觉意外和惊讶。他带她到一家闻名的法国菜屋顶餐厅去，从餐厅上可以尽情地欣赏大海的美景，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已对周遭的一切显得毫不在意。

“别忘了，我自己也是葡萄牙人，”她对他说，“我喜欢他的一切，看到他办事的精神，我真为他骄傲。他很可能是我的亲叔叔，我喜欢他。他给了我家庭的温暖，他叫我小乖乖呢！”

饭后，他们一起到“美度沙号”。

“我觉得这是我的家。”一看到黑黑的船身，她就忍不住地说。他们上船去，碰到船长，他彬彬有礼，态度蛮诚恳的。

“咦，你的护照弄好了没有？”他叫她茱安妮塔，隔着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向她微笑着。船长很忙。她带新洛到自己的舱房参观，那是一间幕僚室，离船长的舱房很近，中间只隔着医生的房间。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洗脸台，船长的舱房和舰桥相接。这是一艘货轮，只能搭载二十到二十五位旅客。

船四点钟开航。时间一到，访客纷纷下船。新洛站在码头上，等着向她挥别，但是他却找不到她的人影，他在码头上苦苦等了二十分钟。他想，她是真的对他毫不在乎，要不然就是和船长在一起。

终于她和另一位船上的官员在下甲板的栏杆边出现。他拼命朝她挥手，她则静静地和那位官员在说话，根本没有注意这一边。他们之间距离不过三十尺。她和那位官员转个身又走进舱内，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船刚要起锚。她和船长双双出现在船桥上。俩人手挽着手，身子靠着栏杆，新洛仍然拼命挥手，想引起她的注意，但是他们似乎只专注于欣赏码头的风光。俩人聊得很起劲。她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他会在码头送她。就在这个时候，她眼光正好瞄见了他，她对他缓缓挥了几下手臂，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和船长聊天。从她那样子看来，好像她只不过是对一个偶然相识的朋友挥别罢了。

这是新洛最后一次和韩沁见面。

时间正是秀瑛姑姑动身走厦门的前夕。

韩沁答应在旅途中写信给他，结果并没有写。大约过了两周之后，他才收到一封从孟买寄来的信。

亲爱的新洛：

请静心听我说，我因为一直很忙，所以没写信给你。周遭的一切事物，简直让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他叫我小乖乖，还给我取了“茱安妮塔”这个名字。他说他找到我非常高兴。船上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侄女，他们都称我为阿瓦瑞小姐。我愿意相信自己是他的侄女，我喜欢船上的一切，也喜欢我所遇见的人，他们大都是欧洲人呢！新洛，请你明白我虽然具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但是在心理上，我却是属于欧洲的。我天生就是欧洲人，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能尽情地放开自己，使自己快乐起来，好像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另一部分，应该处于另一个世界似的。

船长很喜欢我，我也完全属于他。

他劝我留在孟买，因为他的船主要是航行孟买和波斯湾这条航线，有时候也远到开罗、贝鲁特和热那亚。他说有一天他会带我到地中海去，他们通常以孟买作为根据地，他在这儿替我租了一间公寓，还建议我说，我应该也让母亲来陪我住。

亲爱的新洛，我深深感觉自己对你不够好，你能原谅我以往的一切吗？我想我会很久、很久都不再来新加坡了，请多多保重。尤其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有心故意造成这种结果的，而是冥冥中似乎有一股莫大的驱力，任谁也无法抗拒它的安排。我始终尊敬你，以后也会永远把你珍藏在记忆中。

你永远的朋友

茱安妮塔

第二十章

读完这封信，新洛内心感觉出奇的平静，一切总算尘埃落定了。另一方面，他对韩沁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她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他不太相信这位船长会是她的叔叔，不过，总而言之这一段恋史已成了过去。

突然间他觉得很经松、很自在，心头长期的压郁似乎已顿然卸去，韩沁离开他已经很肯定地成了定局。由于这份解脱感和自己甘心承受这种难以避免的事实结果，他反而获得了心灵的平静。

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段很长、很长的错误旅程，如今才迷途知返。

他现在冲动得想回家去，此刻新加坡再也没有事情羁绊他了。他出去拍了一份电报给叔叔：

“即回乡下周动身代转母亲。”

他回家把这事告诉婶婶，婶婶看到他神态大变，非常高兴。但是她说：“不行，你还是等一阵子吧！”

“不过我已经发了电报出去，还有什么好等的？”

婶婶望着他，笑得好起劲、好开心，他很少看到婶婶脸上有这样的笑容。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在等秀瑛的信函或电报，她说她回家去安排一件事情，你还是等她回来吧，说不定她这个事情还得靠你帮忙呢！”

“什么事？”

“一定是家里的事——还会有什么呢？”

“不过，我已经拍了电报呀！”

第二天，他收到了叔叔的直接回电。

“暂勿返秀瑛已乘台州轮带柏英和孩子返新，琼娜碧宫致候。”

他双手颤抖，拿着电报上楼找婶婶。她正坐在床上，双腿盘起，眼睛半闭，嘴唇喃喃自语，手指数着檀香木的念珠。

他停了半晌，不敢打扰她念佛，蹑手蹑脚走近去，低声说：“阿婶！”

她张开眼，看到他站在面前。颤栗的手握着一张小纸片。

“阿婶，柏英要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感谢菩萨保佑！”

“你知道这回事？”

婶婶点点头，笑得很愉快。“是啊，我全知道，秀瑛就是为了办这件事才回去的。我们都很清楚，只要柏英回到你身边，一切就好了。”

“喔！阿婶。”

他高兴得泪眼模糊。

他打电话告诉韦生。连他也知道秀瑛此行的目的。只有新洛一人被蒙在鼓里。

“台州轮”八点入港。它一大清早就泊在港外，现在才用拖船拖进港来。柏英和孩子都很兴奋。她五点就起床，趴着舱口向外张望，当船身渐渐驶近码头，她和秀瑛都已准备就绪。她身上穿了一袭淡蓝色的衣裳，头上梳着旧式的发型。孩子跑来跑去，不过她最希望新洛看到孩子在她身边。

罔仔是他们的小孩。她已经替他抚养了九年。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具体而有形的牵系。

新洛就在那儿，她由身高可以认出他来。秀瑛也看到韦生了，他正拼命挥手，一头乱发，以及那副叼香烟的模样，绝对错不了。他们身边有一个身穿黑色衣裳的小身影，是婶婶。秀瑛没有想到她也会来迎接她们。

梯板慢慢放下来，她们终于下船了。新洛和柏英异地相逢，起初还有点难为情，过了一会儿，则伸臂相拥，疯狂大叫，彼此泪眼相对，手拉着手迟迟不肯放开。

“喔，柏英！”

“喔，新洛！你气色不坏嘛！”

“你也是啊！”

午饭前和饭桌上，大家似乎有谈不完的话，罔仔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向新洛描述他们所坐的大船。

“叔叔，船上还有游泳池呢！”

柏英弯身对他说：“叫爸爸，他真的是你爸爸。”

小孩把一根指头放在唇边，不肯叫。

“去嘛，说呀！他是你亲生的爸爸。”

小孩突然叫了声“爸爸”，新洛亲吻他。做母亲的也热泪盈眶。

“我等这一天，已经盼望了好久。”柏英只说了一句。

午饭过后，韦生和秀瑛对他们说：“我们要出去，应该让你们单独谈谈。”

新洛抬眼望着他们两个人手挽着手踱向阳台，身影转向大门，消失在门外。

版权信息

老子的智慧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黄嘉德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绪论

序文

主要的思想潮流

早期哲学的范围

第一篇 道的性质

第一章 论常道

第二章 相对论

第三章 无为而治

第四章 道之德

第五章 天地

第六章 谷神

第二篇 道的教训

第七章 无私

第八章 水

第九章 自满的危险

第十章 抱一

第十一章 “无”的用处

第十二章 感官

第十三章 荣辱

第三篇 道的描摹

第十四章 太初之道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

第十六章 知常道

第十七章 太上

第十八章 道废

第十九章 知所属

第二十章 人与我

第二十一章 道的显现

第二十二章 争之无益

第二十三章 同于道

第二十四章 余食赘形

第二十五章 四大法

第四篇 力量的源泉

第二十六章 轻与重

第二十七章 袭明

第二十八章 守其雌

第二十九章 戒干涉

第三十章 戒用兵

第三十一章 不祥之器

第三十二章 道似海

第三十三章 自知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滥

第三十五章 道之平

第三十六章 生命的步骤

第三十七章 天下自正

第三十八章 堕落

第三十九章 全道

第四十章 反的原则

第五篇 生活的准则

第四十一章 道家的特性

第四十二章 强梁者

第四十三章 至柔

第四十四章 知 足

第四十五章 清正

第四十六章 走马

第四十七章 求知

第四十八章 以无为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 民心

第五十章 养生

第五十一章 玄 德

第五十二章 袭常道

第五十三章 盗夸

第五十四章 身与邦

第五十五章 赤子之德

第五十六章 无荣辱

第六篇 统治的理论

第五十七章 治术

第五十八章 政闷

第五十九章 如啬

第六十章 治大国

第六十一章 大国和小国

第六十二章 善人之宝

第六十三章 难易

第六十四章 终始

第六十五章 大顺

第六十六章 百谷王

第六十七章 三宝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第六十九章 掩饰

第七十章 不我知

第七十一章 病

第七十二章 论罚（一）

第七十三章 论罚（二）

第七十四章 论罚（三）

第七十五章 论罚（四）

第七篇 箴言

第七十六章 强弱

第七十七章 张弓

第七十八章 莫柔于水

第七十九章 平治

第八十章 理想国

第八十一章 天之道

想象的孔老会谈

绪论

一

孔子的人文主义能否叫中国人感到十分的满足呢？答复是：它能够满足，同时，也不能够满足。假使已经满足了人们内心的欲望，那么就不复有余地让道教与佛教得以传播了。孔子学说之中流社会的道德教训，神妙地适合于一般人民，它适合于服官的阶级，也适合向他们叩头的庶民阶级。

但是也有人一不愿服官，二不愿叩头。他们具有较深邃的天性，孔子学说未能深入感动他们。孔子学说依其严格的意义，是太投机，太近人情，又太正确。人具有隐藏的情愫，愿披发而行吟，可是这样的行为非孔子学说所容许。于是那些喜欢蓬头跣足的人走而归于道教。如前所述，孔子学说的人生观是积极的，而道家的人生观则是消极的。道家学说为一大“否定”，而孔子学说则为一大“肯定”。孔子以义为礼教，以顺俗为旨，辩护人类之教育与礼法。而道家呐喊重返自然，不信礼法与教育。

孔子设教，以仁义为基本德行。老子却轻蔑地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孔子学说的本质是都市哲学，而道家学说的本质为田野哲学。一个摩登的孔教徒大概将取饮城市给照的A字消毒牛奶，而道教徒则将自农夫乳桶内取饮乡村牛奶。因为老子对于城市照会、消毒、A字甲级，等等，必然将一例深致怀疑，而这种城市牛奶的气味将不复存在天然的乳酪香味，反而氤氲着重重的铜臭气。谁尝了农家的鲜牛奶，谁会不首肯老子的意见或许是对的呢？因为你的卫生官员可以防护你的牛奶免除伤寒菌，却不能免除文明的蛊虫。

孔子学说中还有其他缺点，他过于崇尚现实，而太缺乏空想的意象的成分。中国人民是稚气地富有想象力，有几许早期的幻异奇迹，或称之为妖术及迷信及其心理仍存留于中国人胸中。孔子的学说是所谓敬鬼神而远之；他承认山川之有神祇，更象征地承认人类祖考的鬼灵之存在。但孔子学说中没有天堂地狱，没有天神的秩位等级，也没有创世的神话。他的纯理论，绝无掺杂巫术之意，亦无长生不老之药。其实处于现实氛围的中国人，除掉纯理论的学者，常怀有长生不老之秘密愿望。孔子学说没有神仙之说，而道教则有之。总之，道教代表神奇幻异的天真世界，这个世界在孔教思想中则付之阙如。

故道家哲学乃所以说明中国民族性中孔子所不能满足之一面。一个民族常有一种天然的浪漫思想与天然的经典风尚，个人亦然。道家哲学为中国思想之浪漫派，孔教则为中国思想之经典派。确实，道教是自始至终浪漫（romance）的：第一，他主张重返自然，因而逃遁这个世界，并反抗狡夺自然之性而负重累的孔教文化；其次，他主张田野风的生活、文学、艺术并崇拜原始的淳朴；第三，他代表奇异幻象的世界，加缀之以稚气的、质朴的“天地开辟”之神话。

中国人曾被称为实事求是的人民，但也有他的浪漫的特性的一面；这一面或许比现实的一面还要深刻，且随处流露于他们的热烈的个性，他们的爱好自由，和他们的随遇而安的生活。这一点常使外国旁观者为之迷惑而不解。照我看来，这是中国人民之不可限量的重要特性。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常隐藏有内心的浮浪特性和爱好浮浪生活的癖性。生活于孔子礼教之下，倘无此感情上的救济，将是不能忍受的痛苦。所以道教是中国人民的游戏姿态，而孔教为工作姿态。这使你明白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候是道教徒。道家的自然主义是服镇痛剂，所以抚慰创伤了的中国人之灵魂者。

那是很有兴味的，你要知道道教之创造中华民族精神倒是先于孔子，你再看他怎样经由民族心理的响应而与解释鬼神世界者结合同盟。老子本身与“长生不老”之药毫无关系，也不涉于后世道教的种种符箓巫术。他的学识是政治的放任主义与论理的自然主义的哲学。他的理想政府是清静无为的政府，因为人民所需要的乃自由自在而不受他人干涉的生活。老子把人类文明看做退化的起源，而孔子式的圣贤被视为人民之最坏的腐化分子。宛似尼采把苏格拉底看做欧洲最大的坏蛋，故老子俏皮地讥讽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继承老子思想，不愧后起之秀者，当推庄子。庄子运其莲花妙舌，对孔教之假道学与不中用备极讥诮。

讽刺孔子哲学固非难事，他的崇礼仪、厚葬久丧并鼓励其弟子钻营官职，以期救世，均足供为讽刺文章的材料。道家哲学派之憎恶孔教哲学，即为浪漫主义者憎恶经典派的天然本性。或可以说这不是憎恶，乃是不可抗拒的嘲笑。

从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出发，真只与浪漫的逃世而重返自然相距一步之差。据史传说：老子本为周守藏室史，一日骑青牛西出函谷关，一去不复返。又据《庄子》上的记载：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从此以后，道家哲学常与遁世绝俗、幽隐山林、陶性养生之思想不可分离。从这点上，我们摄取了中国文化上最迷人的特性即田野风的生活、艺术与文学。

或许有人会提出一个问题：老子对于这个逃世幽隐的思想该负多少责任？殊遽难下肯定之答复。被称为老子著作的《道德经》，其文学上之地位似不及“中国尼采”庄子，但是它蓄藏着更为精练的俏皮智慧之精髓。在我看来，这一本著作是全世界文坛上最光辉灿烂的自保的阴谋哲学。它不啻教人以放任自然，消极抵抗。抑且教人以守愚之为智，处弱之为强，其言曰：“……不敢为天下先。”它的理由至为简单，盖如是则不受人之注目，故不受人之攻击，因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他又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尽我所知，老子是以浑浑噩噩、藏拙蹈晦为人生战争利器的唯一学理，而此学理的本身，实为人类最高智慧之珍果。

老子觉察了人类智巧的危机，故尽力鼓吹“无知”以为人类之最大福音。他又觉察了人类劳役的徒然，故又教人以无为之道，所以节省精力而延寿养生。由于这一个意识使积极的人生观变成消极的人生观。它的流风所被，染遍了全部东方文化色彩。如见于《野叟曝言》及一切中国伟人传记，每劝服一个强盗或隐士，使之与家庭团聚而重负俗世之责任，常引用孔子的哲学理论；至遁世绝俗，则都出发于老庄的观点。在中国文字中，这两种相对的态度称之为“入世”与“出世”。有时此两种思想会在同一人心上掀起争斗，以期战胜对方。即使在一生的不同时期，或许此两种思想也会此起彼伏，如袁中郎之一生。举一个眼前的例证则为梁漱溟教授，他本来是一位佛教徒，隐栖山林间，与尘界相隔绝；后来却恢复孔子哲学的思想，重新结婚，组织家庭，便跑到山东埋头从事乡村教育工作。

中国文化中重要特征之田野风的生活与艺术及文学，采纳此道家哲学之思想者不少。中国之立轴中堂之类的绘画和瓷器上的图样，有两种流行的题材，一种是合家欢，即家庭快乐图，上面画着女人、小孩，正在游玩闲坐；另一种则为闲散快乐图，如渔翁、樵夫或幽隐文人，悠然闲坐松荫之下。这两种题材，可以分别代表孔教和道教的人生观念。樵夫、采药之士和隐士都接近于道家哲学，在一般普通异国人看来，当属匪夷所思。下面一首小诗，它就明显地充满着道家的情调：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此种企慕自然之情调，差不多流露于中国所有的诗歌里头，成为中国传统的精神一主要部分。不过孔子哲学在这一方面亦有重要贡献，崇拜上古的淳朴之风，显然亦为孔门传统学说之一部分。中华民族的农业基础，一半建筑于家庭制度，一半建筑于孔子哲学之渴望黄金时代的冥想。孔子哲学常追溯尧舜时代，推为历史上郅治之世。那时人民的生活简单之至，欲望有限之至，有诗为证：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样崇拜古代，即为崇拜淳朴。在中国，这两种意识是很接近的，例如人们口头常说“古朴”，把“古代”和“素朴”连结成一个名词。孔子哲学对于家庭之理想，常希望人能且耕且读，妇女则最好从事纺织。下面我又摘录一首小词。这是十六世纪末期陈眉公（继儒）遗给其子孙作为家训的箴铭的。这首词表面上似不属于道家哲学，而实际上歌颂素朴生活无异在支助道家哲学：

清平乐·闲居书付儿辈

有儿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耕不熟，添个新生黄犊。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种竹，浇花，酿酒；世家闭户先生。

中国人心目中之幸福，所以非为施展各人之所长，像希腊人之思想，而为享乐此简朴田野的生活而能和谐地与世无忤。

道家哲学在民间所具的真实力量，乃大半存于其供给不可知世界之材料，这种材料是孔教所摈斥不谈的。《论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学说中没有地狱，也没有天堂，更没有什么精魂不灭的理论。他解决了人类天性的一切问题，却把宇宙的哑谜置而不顾。就是解释人体之生理作用，也属极无把握。职是之故，他在他的哲学上留下一个绝大漏洞，致令普通人民不得不依赖道家的神学，以解释自然界之神秘。

拿道家神学来解释宇宙之冥想，去老庄时代不久即见之于《淮南子》（刘安，前179—前122），他把哲学混合于鬼神的幻境，记载着种种神话。道家的阴阳意识，在战国时代已极流行，不久又扩大其领域，参入古代齐东野人之神话。据称海外有仙山，高耸云海间，因之秦始皇信以为真，曾遣方士率领五百童男童女，入海往求长生不老之药。由是此基于幻想的立脚点遂牢不可破，而一直到今天，道教以一种神教的姿态在民间独得稳固之地位。尤其是唐代，道教曾经长时期被当做国教，因为唐代皇帝的姓氏恰与老子同为“李”字。当魏晋之际，道教蔚成一时之风，其势力骎骎乎驾孔教而上之。此道教之流行，又与第一次中国文学浪漫运动有联系，并为经汉儒改制的孔教礼仪之反动，有一位著名诗人曾把儒者拘留于狭隘的仁义之道譬之于虮虱爬行裤缝之间。人的天性盖已对孔教的节制和他的礼仪揭起了革命之旗。

同时，道教本身的范围亦乘机扩展开来，在它的学术之下又包括了医药、生理学、宇宙学（所谓宇宙学大致是基于阴阳五行之说而用符号来解释的）、符咒、巫术、房中术、星相术，加以天神的秩位政体说，以及美妙的神话。在其行政方面，则有法师大掌教制度——凡属构成通行而稳定的宗教所需之一切行头，无不应有尽有。它又很照顾中国的运动家，因为它还包括拳术之操练。而巫术与拳术联结之结果，产生汉末的黄巾之乱。尤要者，它贡献一种锻炼养生法，主要方法为深呼吸，所谓吐纳丹田之气，据称久练成功，可以跨鹤升天而享长生之乐。道教中最紧要而有用之字，要算是一“气”字，但这气未知是空气之气，还是嘘气之气，抑或是代表精神之气。气为非可目睹而至易变化的玄妙的东西，它的用途可谓包罗万象，无往而不适，无往而不通，上自彗星的光芒，下而拳术深呼吸，以至男女交媾。所可怪者，交媾乃被当做追求长生过程中精勤磨炼的技术之一，尤多爱择处女焉。道家学说总而言之是中国人想揭露自然界秘密的一种尝试。

二

一

在孔子的名声远播西方之前，西方少数的批评家和学者，早已研究过老子，并对他推崇备至。其实，我敢说，在这些了解东方的学者中，致力于老子研究的，超过研究孔子的。由于老子《道德经》的篇幅少，才会成为中文书中外文译本最多的书籍，包括有十二种英译本和九种德译本[1] 。

西方读者咸认为孔子属于“仁”的典型人物，道家圣者老子则是“聪慧、渊博、才智”的代表者。实则约在公元前136年，汉武帝独尊儒术前，我国的学者已发表过这种观点。

黄当说：“老聃（老子）写了两章论虚无，反仁义，评礼教（儒家）的短文，崇拜他的人都认为，这些学说甚至比‘五经’还要好。汉文帝、汉景帝（前188—前141）、司马迁（前145—前85）也曾发表过相同的看法。”2

儒道两家的差别，在公元前136年之后，被明显地划分了出来：官吏尊孔，作家诗人则崇老庄。然而，一旦作家、诗人戴上了官帽，却又走向公开激赏孔子，暗地研究老庄的途径[3] 。

换言之，若以“箴言”作为鉴别中国圣者的条件，老子确实当之无愧，因为，老子的箴言传达了激奋，实非孔子沉闷乏味的“善”所能办到的。孔子的哲学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哲学，它所处理的是平凡世界中的伦常关系，非但不令人激奋，反易磨损人对精神方面的渴慕及幻想飞驰的本性。

这两家最大的异点：儒家崇理性，尚修身；道家却抱持反面的观点，偏好自然与直觉。

喜欢抗拒外物的人似乎总站在高处，较易于接受外界事物的一方更能吸引人。代表这两种典型的人，便是尊崇礼教的孔子和喜欢抗拒外物的自然主义者——老聃。

当一个人扮演过尽责的好父亲后，我们能够感觉到，在奥妙的知识领域里，对宇宙的神秘和美丽、生与死的意义、内在灵魂的震撼，以及不知足的悲感，究竟能体会多少？或许没有人能说出他确切的感受。但在《道德经》里，却把这些领受都泄露出来了。

看过《道德经》的人，第一个反应，便是大笑；接着就开始自嘲似的笑；最后才大悟到这才是目前最需要的教训。老子说：“上士闻道（真理），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相信大半读者第一次研读老子的书时，第一个反应便是大笑吧！我敢这么说，并非对诸位有何不敬之意，因为我本身就是如此。

因此，那些上智的学者，便由讥笑老子、研究老子而成今日的哲学先驱，同时，老子还成了他们终生的朋友。

老子说：“言有宗，事有君。夫唯夫知，是以不我知。”其对生命及宇宙的哲学观，四处散见于他的晶莹隽语中。有关老子的身世臆测和教条，我会在后文中详细剖析给各位读者。老子的隽语是出于现世见识的火花，和爱默生的“直觉谈”一样，对后人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若要了解他二人的隽语，势必先得深切透视其思想方可。

老子的隽语像粉碎的宝石，不需装饰便可自闪光耀。然而，人们心灵渴求的却是更深一层的理解，于是，老子这谜般的智慧宝石便传到变化繁杂的注释者手中。甚至在我国，许多学者将之译给与本国思想、观念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英语世界。

有人认为，要了解老子，最好去研读早期道家学者——韩非和淮南子的翻译，因为，他们距离老子的时代非常近。

韩非（约前280—前233）曾经写过两篇对老子的注释（《解老》《喻老》）。他在后篇描述老子隽语的功用论（人类生活及政治的实际运用）时，比前篇的哲学原理花费的工夫更多，所以内容也比较详尽。

淮南子（刘安，约前179—前122）也阐述了不少老子一书中的章节。此外，列子和文子的作品中，亦包含了相关的章节[4] 。

不过，我以为了解老子的最好方法，便是配合庄子来研读。毕竟庄子是他的弟子，也是最伟大的道家代表人物。

就时间而言，庄子比韩非更接近老子思想的发展体系，此外，他们的观点几近完全一致。因此，从七万多字的《庄子》一书中选择精华，便不难说明老子思想的意蕴了，但一般人却很少做这种尝试。

远在基督诞生前几世纪，人们心目中的道家是“黄老学”。随后情况稍微改变，庄子渐受人喜爱，大家把他的名字与老子并列，并且公认他们的思想如出一辙。尤其到了秦、汉两朝（按：应为魏、晋）（4世纪），人们已不再视道家为“黄老之学”，而改称为“老庄哲学”。

道家文学及学者之所以受人欢迎，主要原因便是庄子散文的魅力；就吸引人的标准和思想形态来说，庄子不愧是古典时期的散文泰斗。

庄子的举止庄严高雅，言语活泼坚实，思想主观深奥，而外观却又极其古怪。如果强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或许就是他谈话诙谐，言辞过多，文句比喻和隐喻稍嫌敏锐吧！

写本书时，我几度钻研庄子的作品，发现其间许多用语，大都是他透过严格的文学手法创造出来的，甚至连最早以同法为文的《论语》，也赶不上他。

一般说来，老、庄思想的基础和性质是相同的。不同的是：老子以箴言表达，庄子以散文描述；老子凭直觉感受，庄子靠聪慧领悟；老子微笑待人，庄子狂笑处世；老子教人，庄子嘲人；老子说给心听，庄子直指心灵。

若说老子像惠特曼，有最宽大慷慨的胸怀，那么，庄子就像梭罗，有个人主义粗鲁、无情、急躁的一面。再以启蒙时期的人物作比，老子像那顺应自然的卢梭，庄子却似精明狡猾的伏尔泰。

庄子尝自述：“思之无涯，言之滑稽，心灵无羁绊。”可见，他是属于嬉戏幻想的一型，站在作家的立场，他又是极端厌恶官吏的一派。

当然，一位看到儒家救世愚行的虚无主义者，多少想从其他方面获取某些娱乐性的补偿，如果只因儒家的失败，便期望他戴上一副沮丧的假面具，确是极不公平的要求。因此，西方人不必再批评孔子，因为单单庄子一人对他的攻击就已经够严苛了。

关于老子的事迹，我们几无所知，仅知他生于公元前571年的苦县，和孔子同一时代，年龄或较孔子长二十岁，出身世家，曾做过周守藏室的官，中年退隐，活了相当大的岁数（可能超过九十，但绝不似司马迁所说在一百六十岁以上），子孙繁多，其中某一世孙还做过官。

公元前300年的少数作品中，除了庄子曾谈到老子并加以注解外，就只有代表他本人的《道德经》提到过他了，因此有些学者对“老子这个人的存在”抱着极大的怀疑。导致这项怀疑的主因，是清代批评怀疑主义的盛行，尤其梁启超的评论，更使老子的书遭到致命的打击。他认为：老子的书是在公元前300年由某些人所杜撰的。

这许多没有依据、意欲惊人的言论，使得一般人几乎无法区别何为伪书，何为真著。因此，如果听到某位学者说哪本《老子》或《庄子》是伪书，却又无法提出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时，我们还是不轻易置信。这种随意批评的风气，带给人们许多不便和反感[5] 。

庄子大约死于公元前275年，活了多大岁数不太清楚，他和孟子是同时代的人，是惠施最亲密的朋友，祖籍蒙县，曾任“蒙漆园吏”，结过婚，有没有小孩，史籍未记载。

一般人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当他妻子的棺木搁在屋角待葬时，他坐在地上“鼓盆而歌”，他的弟子问他何以如此时，世上最玄奥的生死谈便流露了出来[6] 。庄子最有名的智语，便是谈到他本身的死就是一大玩笑——那带着诗人感触的玩笑[7] 。

另一件有趣的事，便是有关他形态的变化。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在花丛间轻快地飞舞着，那时的他，一心认为自己就是蝴蝶，但当他清醒后，发觉刚才的一切不过南柯一梦，顿然若失，不禁自语道：“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8

庄子尖锐的矛总是指向官方的奢华和显贵，当时的他真是极尽挖苦之能事，下面就是一例：

有一位寒生（宋国人）去京城晋谒皇帝后，带着皇帝送他的大批马车和随员衣锦还乡。他对自己的晋谒成功颇为自得，不时在人前露出骄傲的神色，一般人对他钦慕不已，唯独庄子说：“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

写本书前，我为自己做了一篇老、庄思想索引，发现他二人教人的特性虽一致，表达的方法却颇不相同：

一、老子教人的原则在谦恭，他再三重复柔和、忍耐、争论之无益（不敢为天下先）、柔弱的力量和就低位的战术优势等思想，而在庄子的理论中是绝不可能看到这些言辞的。尽管如此，我们仍可确信他二人的哲学基础极为相同。庄子不是不喜欢谦恭，只是不愿说这两个字而已。

老子的不争，正是庄子口中的寂静、保守及透过平和以维持精神均衡的超然力量；老子认为水是“万物之至柔”和“寻向低处”的智慧象征，庄子则坚信水是心灵平静和精神澄澈的征象，是保存“无为”的巨力。

老子激赏失败，表现失败（老子是最早的伪饰家），庄子则嘲笑成功；老子赞扬谦卑者，庄子苛责自大的人；老子宣扬知足之道，庄子让人的精神在肉体之外“形而上学”中徜徉；老子无时不谈“柔”胜“刚”的道理，庄子则很少提到这个主题。

二、庄子不仅发展了一套完整的“知识、现实、语言”三者无用的理论，更由于深切体会到人类生命的悲哀，而将老子的哲学转为自己的诗谈，作为慰藉。从这种哲学的滋润，和对人类生命的感触中，他说出了惊古震今的生死论：“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9 “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10

这篇“灵魂的颤动”实是庄子或昔日我国作家的最佳创作。11

二

老子爱唱反调，几成怪癖。“无为而无不为”、“圣人非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这种反论的结构恰如水晶之形成：把某一物质的温度收变，即成水晶，但成品却是许许多多的水晶体。

一件事理的基本观点和价值，与另一种普遍为人接受的观点完全相反时，便产生了反面论。耶稣的反论是：“失去生命者，获得生命。”这种反论的起因，乃是把两类特殊的生命观（精神与肉体）融而为一，呈现在表面的，就是反面论。

到底什么思想使老子产生了那么多强调柔弱的力量、居下的优势和对成功的警戒等反面论呢？答案是：宇宙周而复始的学说——所谓生命，乃是一种不断的变迁，交互兴盛和腐败的现象，当一个人的生命力达到巅峰时，也正象征着要开始走下坡了，犹如潮水的消长，潮水退尽，接着开始涨潮。

老子说：“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12

另外一种研究老子之法，乃从爱默生的短文《循环论》着手。这篇文章的观点，基于道家思想，爱默生运用诗歌顿呼语“循环哲学家”中之“循环”，导出了与老子同样的思想体系。

爱默生强调：“终即始；黑夜之后必有黎明，大洋之下另有深渊。”惠施亦言：“日方中方睨。”另外，庄子也说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爱默生更谈道：“自然无定”，“人亦无定”；所以，“新大陆建于旧行星的毁灭，新种族兴于祖先的腐朽”。

从这些循环论，爱默生发展了一套类似老子的反论：“最精明即最不精明”，“社会的道德乃圣者之恶”，“人渴望安定，却得不到安定”，读者可在庄子的精选中，发现爱默生的这种论点。

由此可知，爱默生的两篇短文《循环论》及《超灵论》，和道家的主张确有异曲同工之妙，看过《老子》一书后，读者自可体会出其中滋味。爱默生对相对论深信不疑，他曾说：“一人的美是另一人的丑；一人之智慧是另一人的愚蠢。”且引用美国北佬农夫常说的典型道家谚语：“不必祝福，事情愈坏，情况愈好。”

以哲学观点而论，道可概括如下：它是天地万物的主要单元（一元论），是“反面立论”、“阴阳两极”、“永久循环”、“相对论”、“本体论”的主体；它是神智，是复归为一，也是万物的源泉。

了解这个道理，你争我夺的欲望顿化无形，而基督登山宝训中“仁”与“柔”的教条，也会在人们心中播下和平、理性的种子。就“无法抵抗的恶”这个思想来说，无疑的，老子的某些思想家乃托尔斯泰所说“仁爱的基督徒（道德家）”中之先驱。

如果世上的领导者看过老子的战争论（第三十、三十一章，第六十八章之一）、用兵法（第六十八至六十九章）、和平论（第七十九章）、不战论（第三十一章之一）就好了；如果希特勒在猛扑之前有一些老子“持而盘之，不如其己”的智慧，人类就不会空洒那么多的鲜血。

三

昔时，我就希望能找到一种被科学家所接受的宗教。倘若强迫我在移民区指出我的宗教信仰，我可能会不假思索地对当地从未听过这种字眼的人，说出“道家”二字。

道家的道是宇宙的神智，万物的根源，是赋予生命的原理；公正无私，含蓄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它创造了万物，改变了万物；它是不朽的本体。道家不和我们谈上帝，只再三强调道不能名，可名之道就不是道。最重要的是：道给物质世界带来了一统和灵性。

我曾观察科学思想进展的程序，有理由相信19世纪愚钝的唯物论已经不住考验，尤其在近代物理学之光的照耀下，它再也稳不住阵脚了。

卡尔·马克思在工业极盛期发表他的唯物辩证法，一位新英格兰哲人在他的书中写道：

“新的法则不足畏，如此愚蠢的思想难道会强迫你降低自己的精神理论？不要反抗它，它不但损不了你的精神理论，反而会使你的物质理论更加精纯。”

这是1847年出版的书籍，当时的物理学家已探究出物质本身的基础，尤其爱丁顿（Arthur Stanley Eddington）还简述了一个世纪以来的研究报告说：“我曾四处探索固体物质，从液体到原子，再从原子到电子，结果在电子里失去了它的踪影。”13

电子在原子里究竟做些什么呢？他说：“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正在进行我们不知道的事。”14

因为某处的光，电子和非电子相遇而混合，竟引起了人类追求真理的欲望。

自爱默生后，求真的研究已过了一世纪，业已完成了一个周期，而爱丁顿又紧跟着写道：

“从近代科学争论可导出一个结论：1927年左右，重理性的科学家将会接受宗教。不仅如此，到那个时候，这些专讲乏味理论的科学家，甚至对最普通的事物，也会极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失去他一向强调的理性而坠入爱河。假如在1927年，我们能看到海森堡（Heisenberg）、玻尔（Bohr）、波恩（Born），及其他学者将因果关系推翻，那年势必会被命为哲学发展中最伟大的一年。”15

神秘（自然）主义常使得有理性的人害怕，主要是由于某些皈依者的放肆言行所致。但老子、惠特曼、爱丁顿的神秘（自然）主义却非如此。

以方程式操作的科学工具——数学，除了给我们方程式及物质空虚论的新知外，别无它用。老庄虽谈道之“捉摸不到”，却并非意味着他们就是神秘主义者，我们只能说他们是观察生命入微的人。

这两者关系，就好像一位在实验室里思考的科学家，突然碰到生命“捉摸不定”的本质正在进行，科学家拼命敲门，没有得到回音，这时正是他急欲发现生命秘密的时刻，而生命之门却关闭了。他搜索物质，竟在电子中失去了它；他探索生命，又在原形质中失去它；他追寻意识，却又在脑波中失去它。然而，当他面对数学方程式时，一切又都显得那么清楚明白。

忍耐、坚毅、意义、爱、美和意识，均无法以科学的方法去探讨；直觉和数学的观念永不相遇，因为它们所依恃的是不同的平面。数学是人类心灵的工具，透过心灵察觉物质现象的一种表达法，此外毫无他途可循；直觉却不同于此，它不是数学或其他象征知识的附属品，无法以方程式表达出来。

耶鲁大学的教授诺思罗普（F.S.C.Northrop）了解认知直觉知识——美学的重要，这类知识比区别理性心灵的知识还要来得现实。老子常警告人们抵御“分”所带来的危险，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庄子尤其声言：

“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16

由于需要，物理学家必须谨慎地控制自己去观察形态、物质和活动等现象，他坦承数学所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是得留给非科学家去处理。因此，对我们来说，能够远离科学的大门，确是非常幸运的事。

爱丁顿以严密的“不法之地”，即意义和价值的范围为例，描绘出科学性的“象征性知识”和由生活体验得来的“精湛知识”之间的不同。

他机智地反驳那些称其神秘的观点为“胡说”或“该死”的批评家，他问道：“物理的基础能胡说些什么？”某些评论家有权批评他“胡说”，而平实主义者却无权如此，胡说和该死都属于价值观的领域，站在平实的立场，那确实是不合逻辑的。

“在醚或电子的世界中，我们或可邂逅胡说，但绝非该死。”17 所以，我们虽离开了科学的大门，却拥有了意义和价值的世界。

“身为科学家，我们了解颜色只是波长的颤动，但它并没有因反射在波长5300的色彩特别微弱，就驱散了反射在波长4800的强烈视感。”

美国科学界领袖密立根（Robert A.Millikan）阅读了1947年4月29日美国物理协会出版的刊物后，就宗教方面发表了极为重要的声明：

“我以为，纯粹的物质哲学是极为无知的，因为每个时代的智者，都有使自己的心对任何事均充满虔诚和敬意。借用爱因斯坦的名言：‘沉思不朽的生命之秘密，熟虑微观的宇宙之构造，谦卑地接受出现在自然界的极为微小的启示等，对我而言，这些就足够了。’那就是我最需要的‘上帝’之定义。”

“我很少将自己的‘明断’认为是我个人的荣誉，为什么呢？当上帝把早期的进化的过程，展现在我们眼前时，他所创造的万物便开始以惊人的步伐迈入进化的过程，所以，我们的责任只是尽可能地扮演好我们的角色。”

不论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智者，似乎都已看到宇宙伟大的真理。虽然密立根、爱因斯坦、爱丁顿、爱默生、老子和庄子等人的背景和知识不大相同，但是他们研究的重点几乎都回归到同样的一桩事——自然上。

相信前面有关信仰的陈述，近代有思想的人必然都能接受，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我思足矣”、“自然表达的智慧”、“我们能微微地察觉”、“他的一部分变成了我们”，及爱默生所说，他是“自然神”的一部分。

爱默生百年前所写的东西至今仍是真理：“我们每个人都需具备左右世界宗教的正确观念，刻意在牧场、池中的船、林中鸟儿的对答声中寻找寄托，那是绝对看不到基督教的。”换句话说，现在我们站着的地方就是我们最需要的所在。

老子也说：“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18

四

1942年，我翻译了《道德经》和《庄子》三十三篇中的十一篇，收录在《中国印度之智慧》这本书内。后来我修改过一部分，并将庄子的余篇翻译了出来，本书为庄子的精选，堪称是庄子作品及思想的代表。

《道德经》修改得并不多，主要是将“爱”、“德”易以“仁”、“性”。由此，我把《道德经》重新分成七篇，相信必可帮助读者把握住每一章的主要思想。

简言之，本书前半部的四十章为哲学原理，余则为功用论——可直接作用于人类的各种问题。在解读庄子的精选时，我曾竭力为老庄澄清彼此的关系，并指出其间的重点，避免加入我个人的意见。

由庄子来介绍老庄时代的思想背景和特性，实是再恰当不过。

一九四八年八月

【注释】

[1]请参阅《中国印度之智慧》对《道德经》的介绍。

[2]《扬雄、韩非之生活》。

[3]有某些例外。从历史上来看，道家文体在公元3世纪至4世纪时，曾经风行一时，至唐朝（8—10世纪），连皇帝也正式鼓励人们研究老、庄之学。

我开始接触道家的思想，是由于看了王先谦的著作。他花了半生时间为《庄子》注解，却在1908年，故意在序文中反对庄子，借以贬低自己的作品。魏源对《老子》的注释也是如此。舆论本就认为儒家的学说是最好的，而对庄子的评价一向不高。

[4]请参看杨树达的《老子古义》一书，1922年出版，1923年修订，除自《庄子》中取三四例为《老子》作直接引句外，他省去了《庄子》其余的部分。

[5]苏东坡认为《庄子》第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等章，皆不是庄子的作品，而是后人加进去的篇幅，这个说法较为学者所接受。

[6]请参阅第三十三章之三。

[7]请参阅第三十三章之四。

[8]请参阅第五十章之六。

[9]请参阅第五十章之三。

[10]请参阅第五十章之一。

[11]请参阅第五十章之二。

[12]请参阅《想象的孔老会谈》之五。

[13]见爱丁顿所著《大自然的物质世界》。

[14]同前。

[15]同前。

[16]请参阅第五十二章之二。

[17]反证。

[18]《想象的孔老会谈》之二。

序文

主要的思想潮流

若想了解中国的思想，多少知道一些老庄时代、中国学术发展的背景和杂学的兴起是非常有益的。但是，由于很少有人将中国的思想介绍给西方，因此我认为“详释老子”这桩有意义的工作，借庄子的说明，比经由近代作家之手，更易受到人们的重视。

庄子以才华横溢的手笔、简洁深刻的思想，写《天下》一文，为当时思想潮流的主要学派勾画出一个有价值的轮廓。

为这篇摘要加附注是件很有趣的工作，因为孔子的弟子和杨朱学派皆跃然纸上，而以神奇姿态出现的列子，却未以道家身份出现在本文。我将此文分成几个段落，为便于读者阅读起见，并加添了标题。

尤其在第三段，读者将可看到许多出于老、庄的道家思想，如天道、弃智、顺其自然等，为集于齐地的“稷下派”所适用。

以庄子的列名及其自我评价看来，若读者深知庄子的个性，当不致怀疑这篇文章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简单地说，本文一、二、六段描写的是墨家，其中一、六两段并提到别墨，三、四、五段叙述的则是道家的思想。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非常多，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是最好的。那么古代所称的道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答案是：“无所不在。”既然是无所不在，那么神圣是从何而降？明王又是从何出现的呢？答：“圣有其降生的缘由，王有其成功的因素，来源都是出于纯一的道体。”

早期哲学的范围

不离开道之根本的叫天人；不脱离道之精微的叫神人；不背弃道之真理的叫至人；以自然为主，以纯德为本，以道体为门，超脱穷通、死生、变化的叫圣人；用仁来施行恩惠，用义来建立条理，用礼来规范行为，用乐来调和性情，用温和、慈蔼、仁爱的态度来感化世人的，便叫做君子。

用法度来分别，用名号来表明，用比较来考验，用稽考来决断，知一、二、三、四等清楚的条例来分析事理，乃是百官掌理政事的顺序。而把耕作视为日常的要事，致力生计衣食，使物产丰富，财源充足，并关心老、弱、孤、寡，使他们都能得到抚养，便是治理人民，为人民谋生计。

古代的圣人，对于这些道术都已全备，所以他们能够配合神明，取法天地，化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普及百姓，并以仁义为治国的根本，这样才不会和法度相离。同时，他们能通达阴、阳、风、雨、晦、明等六气，畅行于东西南北四方，甚至支配一切小、大、精、粗等事物的运行。

古时易见的道术有三项：关于仁义法度，历史上已有许多的记载；关于诗书礼乐，邹、鲁两地的读书人，和政界官僚们，也大多知道：《诗》为通达心志，《书》为记明事理，《礼》为节制行为，《乐》为调和性情，《易》为研究阴阳，《春秋》则为正定名分；这些分散在天下，施行在中国的典章，常为诸子百家所引用或称道。

以后天下大乱，圣贤之士大都隐居起来，于是百家各倡道德的学说，使得人们对道德的观念已不像从前那么执着。天下的人多半各执己见而自以为是；譬如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各有功能，却不能相互替用，就好像派别不同的学问，和不同的技能一样，各有所专，各有所用，但是却不能包括全部，不能普遍周全。

这些各执己见的人，剖解天地的纯美，分析万物的道理。古时全德的人尚且很少具备天地之纯美和适合神明的要求，何况这些心存偏见的人呢？所以圣人明王的大道，幽暗而不能彰明，闭塞而不能光大，天下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所偏好的见解就是大道。

可叹啊！诸子百家各走极端，执迷不悟，必然是不能和古时的大道相合了。后世的学者何其不幸，不但见不到天地纯一的真相，更无法得窥古人思想的全貌。道术就这样被天下人分裂了。

一、苦行者：墨翟[1] 的门人

古代的道术有这样一派：不使后世风俗奢华，不浪万物，不炫耀典章制度，而以法度来勉励自己，帮助世人。墨翟和禽滑厘听到这种风尚极为欢喜，但是他们做得太过分，太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墨子的《非乐篇》主张“节俭”和“人生下来时不必唱歌，死后也不必悲泣”。他还广传博爱之教，竭力为他人谋福利，一心反对战争。所以他的学说是教人温和不愠。此外，他不但自己好学，更希望其他的人和自己一样，也能努力求知。他和古代的圣王大不相同，他觉得他们太过奢侈，所以主张毁弃古代的礼节和音乐。

关于古代的音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武王、周公作《武乐》。至于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一定的礼仪，上下有一定等级，像天子的棺木有七层，诸侯的五层，大夫的三层，读书人的则为两层，便是一例。

如今独有墨子主张生时不唱歌，死后不悲泣，只用三寸的桐棺，定为通行的仪式制度。但是，以这个道去教人，恐怕不是爱人的道理吧！即使自己实行，实在也不是爱自己的道理。

我并不是要攻击墨子的学说，只是，在应该唱歌的时候，他反对唱歌；应该哭泣的时候，他反对哭泣；应该快乐的时候，他反对快乐，难道这样就和人情相合了吗？

人生而劳苦一世，死后又不能厚葬，墨子的道未免太枯寂了！这样的道只令人忧愁悲伤，若要付诸实行，实非易事，它违反了人性。天下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忍受得了的道，又怎能算做圣人的大道？尽管墨子本人能够实践这种学说，天下人不能做到，又有何用？一旦离开了人性，距离王道也就愈遥远了。

墨子曾说：“从前大禹治水，开决江河，使水流通于全国各地的时候，大川有三百，支流有三千，小河不计其数；而禹亲自拿着盛土的器具和掘土的锄头，将小川的水聚合顺利流到大川里，以至小腿上的汗毛都被磨光了。他冒着大雨，迎向暴风，不停地奋斗，终于得建大国。禹是大圣人，尚且为天下人如此劳苦，何况你我？”

因而，后来的墨者把穿粗服、草鞋，日夜不休的工作当做最高的理想。还说道：“无法做到这样，就不是禹的道，就不配做墨子的学生。”

以后相里勤的弟子，和南方的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等人，都是研究墨子学说的。但其怪异之处又和原来的墨子学说不同，他们互称对方为墨子的别派。这些人用坚、白、同、异的辩论来互相攻击，以奇异的理论相互应和，推举本派中的巨子为圣人，并拥护他做领袖，一心希望继墨学的传统，所以直到现在，墨子之教仍是纷争不绝。

墨翟、禽滑厘的用心是对的，但是实行的方法却有些偏差。因为那样，将会使后世的墨者只以磨光腿上的汗毛为奋斗的目标，彼此互相竞争标榜。结果反而变成扰乱天下的罪多，治理天下的功少。

不论如何，墨子确实是极爱天下的人，想在世上找到像他这样的人实在也不容易。以他刻苦到面目枯槁也不放弃自己的主张来看，他确可称得上是“才士”了。

二、慈悲之师：宋钘[2] 和尹文

古代的道术有这么一派：不被世俗所系累，不以外物矫饰自己，待人不苛刻，对人不嫉妒，希望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至于自己的生活，是只求温饱，不求有余。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尚，非常羡慕，就做了一种上下均平的“华山冠”戴起来，以表明自己的心志。

他们主张应接纳万物以分别善恶，宽容为先，接着便以包容万物的“心”——称为“心理的运行”——去亲近万物，调和天下。即使受到人们的欺侮，也不以为耻，并以此行为来阻止人们的争斗，继之则以禁止攻伐，提倡裁军来阻止世间的战争。

他们以这种学说周游天下，上劝国君，下教人民，尽管人们都赞成，他们还是强说不止。所以有人说：无论人们多讨厌，他们还是要表现。

不过，这些人为别人设想得多，为自己设想得少，常说：“请你只给我五斤的饭就够了。虽然我很饿，但却唯恐你吃不饱啊！我饿一点算什么呢？只要天下人都能得到温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日夜不休地说：“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想世人必不会对救世的人心存傲慢吧！”并且一致认为：君子应不苛求事物，不被外物所支配；凡是无益于天下的事，去阐明它，不如不去研究它。

所谓“禁止攻伐，提倡息兵以救世，淡薄情欲以修清”，他们的学说不过如此而已。

三、齐地“稷下派”之道家：彭蒙、田骈、慎到

古来的道术有这么一派：公正而不分党派，平易而没有私心，决断行事毫无偏见，亦无人我的分别；不起思虑，不用智谋；对于事物没有好恶的选择，只随着它的法则行事。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尚，很是欢喜，便以“万物齐”为其学说的根本要义。

他们曾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托载万物；地能托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而大道虽能包容万物，却不能分析它们。”他们知道万物都有可行和不可行之处，所以说：“若加选择，就不能普遍；若加教化，就不能普及；只有一任大道包容万物，不弃分毫，万物自会齐一而无所遗漏。”

因此慎到主张摒弃智慧，忘掉自己，顺着事物必然的法则去做；清淡自己的热情，消除自己的浊气。并说：“知，就是不知，如果勉强去求知，结果反而毁伤了道的整体性。”他随顺物情，不任职事，反耻笑天下推重贤人的人；放纵不拘，没有作为。以此非议天下的大圣人。

他以为：推击拍打，可使事物圆通；随事物之变化，抛弃是非的观念，可避免物累；不学智巧谋虑，不问事情先后，就可矗立不动；被推动才前进，被拖拉才行走，像风一样没有一定的方向，像羽毛在空中飞舞般没有一定的着落，或像磨石的回转，便可处于既安全又无过错的地位。能如此，就可以保全自己，不受人指责，更不会得罪他人了。这个思想到底因何而来呢？

就像那些无知的东西，因为没有建立自己的标准，所以没有忧患；没有运用智巧，所以终生没有毁誉。因此他说：“但求像那无知之物，何须苦学圣贤？土块也有其大道啊！”一般才杰之士都讥笑他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所行的，反而适合于死人，他的学说只是令人觉得怪异罢了。”

田骈和慎到的理论相同。他曾向彭蒙求教，学到不言以教的道理。而彭蒙的老师也常说：“古来有道的人，只做到无是无非，无知觉而已。他教化人时，像疾风迅速地吹过，瞬间寂静无形，何必还要用言语传授呢？”

他们的学说常与别人的意见相反，也不受人赏识，但是仍不免随顺物而行。所以他们口中的道并不是真道，他们认为对的，也不见得都对。这三个人实在是不知道大道啊！他们只是略闻道术的概要罢了！

四、老子与关尹[3]

古代的道术有这么一派：以天地之本为精微，以外物为粗略，以有储为不足；心灵恬淡清静而无为。关尹和老聃听到这种风尚，非常喜欢，于是创立学派；以柔和荏弱、谦虚卑下的态度为外表，以常无、常有为内在的实体。

关尹说：“假如没有自己的主见，仅随物的本性而表露自己，那么其动时就会流水般地自然，静止时便像明镜一样地晶莹，感应时又会像回声般迅速；恍惚时像虚无，寂静时若清水；和外物相同时便又趋于和谐；但是一旦存着妄有之心，反将有所错失；它从不超出众人之前，而常跟随在众人之后。”

老聃也说：“自己虽有才能，却处于没有才能的地位，这样才能像天下的壑谷一样可包容万物。知道光荣，却不和人争光荣，甘心居于耻辱的地位，这样才能像万物归附的大谷。”4 “众人都争光，自己独居后。”5 “宁受天下人的诟辱。”“众人都求实际，我独守虚无”，“因为知足不储藏，可以常有余，这才是真的富足啊！”6

他立身行身，徐缓而不多事；深信无为，讥笑智巧；人们都力求多福，唯有他委曲求全，他说：“只要能免于祸害就好了。”他以精深为道德的根本，以节俭为行为的纲领，并说：“坚强就遭到毁坏。锋锐就会受到挫折。待人宽厚就不会有所损伤。”7 真可说已达众智之极的境界。关尹和老聃不愧为古时的大真人啊！

五、庄周

古代道术有这样一派：恍惚寂静，没有形体，变化无定；没有生死的观念，与天地同体，与自然合一；恍惚间返回太虚，不知走向何方，也不知何处安适？包罗万象，却又无所依归。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大为欢喜。便以无稽的论说，虚无的言语，狂放的文辞，和恣意的谈论来显明自己的意向。8

他认为：天下的人已沉迷不悟，不适合用庄正的言论和他们交谈，所以，便用变化无定的话，去推衍事物的情理；以引证的言辞，使人相信所说为实；再用虚构的寓言，来阐明他的学说。

他和天地的精神会合为一，不鄙视万物，不问是非，融洽地与世俗之人生活在一起。他著的书新奇特别，婉转流畅，不害文理；文辞有虚实，造句滑稽奇幻。他的道德观不但充实，且无止境。在上与造物者同体，在下和看破生死、不分始终的有道者为友。

他说的道，广博通达，精深宽阔，已达道之极体。在顺应自然的变化和解释万物的情理上，道理不够透彻，言辞太暧昧，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六、惠施[9] 和辩者

惠施的方术极多，他的著作可以装满五车，但他讲的道理驳杂不纯，言辞也不合大道。在分析万物的大概情况时，他说：“大到极点没有外围的，叫做大一；小到极点没有内核的，叫做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其大却可推展至千里；天地是一样的卑下，山泽是一样的齐平；太阳刚到正午，它就开始偏斜下落；生物刚生下来，就开始走向死亡，生生死死哪有一定的准则！”

“大同和小同间的差异，叫做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也完全相异，便叫做大同异。南方是无穷尽的；既称南方，就有了界限，也有了穷尽。”

“有人今天到越国，其实他昨天已经到了，因为当他知道有越国时，他的心意已先到了越境。连环可互相穿过，本不曾粘牢，但是它可自由转动，这便是解开了，所以说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无人知道天的尽处，我却知道天下的中央无所不在，它可以在燕国的北方，也可以在越国的南方。因为一切空间和时间，以及是非的分别都不是绝对的。”他爱护万物，认为天地本为一体。

惠施以为这些道理是最高明的，便拿去教一般学辩论的人，那些辩者都喜欢他这种学者。他常说：“雀鸟的蛋里若没有毛，孵出来的鸟身上怎会有呢？所以说卵有毛。鸡除了两脚外还须有精力方可行动，所以说鸡有三只脚。世人所称的天下，不过是天子所在地。楚国的京师，只有千里的面积，若楚国的国君自称为天子，那么楚国的京师也可称做天下了。”

“犬和羊都是人起的名称，若当初称狗为羊，称羊为狗，那么狗就可以为羊了。马不生蛋，胎和蛋本无不同，所以说马生蛋。”

“蛤蟆没有尾巴，但是蛤蟆初生时，本为蝌蚪，原是有尾巴的，所以说蛤蟆有尾巴。人都吃火烧熟的食物，所以火本身并没有热感。”

“对着深山发音，山谷会回音，故说山有嘴。车轮落地不实，所以才能转动不停。眼睛看不见东西，因为它看不出自己的错处。手指不能直接摸到物体，因为有时它还须借用媒介来取物；但是虽能间接摸到物体，也必得有手指的存在方可，若没有手指，恐怕连间接取物都不可能了。龟的形体比蛇短，而寿命却比蛇长，故说龟比蛇大。人先有了方形的概念，然后才制作了矩（画方形的器具），并不是因为有了矩才有方形。”

“同样，人先有了圆形的概念，才制造出规（画圆形的器具），并不是因为有了规才有圆形。木塞所以会在孔洞里，不是由于孔洞围住了木塞，而是由于木塞自己嵌进了孔洞。飞鸟的影子在动，事实上，动的是鸟，不是影子。箭射出后仿佛飞得极快，但是箭的动静都是人为的，就箭本身来说，便有不前进也不停止的时刻。”

“狗和犬都是人起的名字，狗本是狗，犬也是狗，但因名称不同，所以狗就不是犬了。马和牛本是两个个体，若称它们做黄马、骊牛，那么以其色加上马牛的形体，自然就变成三体。白和黑都是人起的颜色名称，如果当初称白为黑，称黑为白，当然白狗就可算做黑狗了。”

“小马出生时虽有母马，但母马死后，它就没有了母亲，因此若称它为母亲的小马也未尝不可。一尺长的木杖，一天割去一半，一万世也无法割完。”

许多辩论家用以上的理论和惠施争辩，终生不曾停止。像桓团和公孙龙这般辩论家，善用诡辩来迷惑人的心理，改变人的看法，这只能叫人口服，却不能叫人心服，这是辩论家自己局限自己。

惠施时常以自己的辩才为傲，曾说：“只有天地是最伟大的。”但是他虽有胜过别人的心念，却没有真正的学术。曾有一位南方的异人，名叫黄缭的，来问他天不坠、地不陷，及风、雨、雷、电发生的原因。惠施听后不假思索就回答了。他偏说万物的根由，仿佛黄河决堤般，一直说个不停，最后仍觉得意犹未尽，便又加了一些怪诞的言辞作为结束。

他把违反人情世故当做真理，又妄想取胜别人以求得名声，所以与众人不和；人们无法接受他的观念。又因他的道德修养极为薄弱，只一心追求外物，他的学说褊狭，算不得大道。

由天地的大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不过像蚊虫一样徒自劳苦而已，对万物并没有什么好处。圣王的大道本源纯一，只须加以扩充就可以了，何必苦求外物？只要珍视自己的言辞，不逞口舌之利，离道不远矣。

惠施不用纯一的大道来安定自己，反被万物扰乱了心神，终究不过得到善辞的名声罢了！可惜啊！惠施有这么好的才能，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他一意追逐万物，便无法返回大道，就像用声音去压倒回声，用形体和影子赛跑一般，永远达不到大道，实在是可悲可叹啊！

【注释】

[1]墨子无疑是生于公元前501—前416年。请看《中国印度之智慧》中对墨子的介绍。

[2]生于公元前370—前291年，与庄子同时，人称宋荣。

[3]关尹不可与广印（佛教徒）混为一谈。关尹是取其职“关吏”为名，曾请老子著书。

[4]请看第二十八章。

[5]请看第六十七章。

[6]请看第七十八章。

[7]请看第八十一章。

[8]请看第九章。

第一篇　道的性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第一章　论常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1] 。玄之又玄，众妙[2] 之门。

【语译】

可以说出来的道，便不是经常不变的道；可以叫得出来的名，也不是经常不变的名。无，是天地形成的本始；有，是创生万物的根源。所以常处于无，以明白无的道理，为的是观察宇宙间变化莫测的境界；常处于有，以明白有的起源，为的是观察天地间事物纷纭的迹象。它们的名字，一个叫做无，一个叫做有，出处虽同，其名却异，若是追寻上去，都可以说是幽微深远。再往上推，幽微深远到极点，就正是所有的道理及一切变化的根本了。

道不可名，不可言，不可谈

《庄子》之《知北游》

泰清问无穷说：“你懂得道吗？”

无穷说：“不知道。”

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

泰清说：“你所知的道，有具体的说明吗？”

无为回答说：“有。”

泰清又问：“是什么？”

无为说：“我所知的道，贵可以为帝王，贱可以为仆役，可以聚合为生，可以分散为死。”

泰清把这番话告诉无始说：“无穷说他不知道，无为却说他知道，那么到底谁对谁不对呢？”

无始说：“不知道才是深邃的，知道的就粗浅了。前者是属于内涵的，后者只是表面的。”

于是泰清抬头叹息道：“不知就是知，知反为不知，那么究竟谁才懂得不知的知呢？”

无始回答说：“道是不用耳朵听来的，听来的道便不是道。道也不是用眼睛看来的，看来的道不足以称为道。道更不是可以说得出来的，说得出来的道，又怎么称得上是大道？你可知道主宰形体的本身并不是形体吗？道是不应当有名称的。”

继而无始又说：“有人问道，立刻回答的，是不知道的人，甚至连那问道的人，也是没有听过道的。因为道是不能问的，即使问了，也无法回答。不能问而一定要问，这种问是空洞乏味的，无法回答又一定要回答，这个答案岂会有内容？用没有内容的话去回答空洞的问题，这种人外不能观察宇宙万物，内不知‘道’的起源，当然也就不能攀登昆仑，遨游太虚的境地。”

有关道不可名的观念，请参看第二十五章。

区别

《庄子》之《齐物论》

古人的智慧已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了，是怎样的登峰造极呢？他们原以为宇宙开始是无物存在的，便认为那是最好的情况，增加一分就破坏它的完美。慢慢地，他们知道有物的存在，却认为它们彼此没什么异处。后来，他们晓得万物有了区别，却又不知道有是非的存在。

但是，等到他们懂得“是非”的争论后，道就开始亏损，这一亏损，私爱就随之大兴起来。

万物皆一：意识和精神之眼

《庄子》之《德充符》《大宗师》

鲁国有一个被砍断脚的人，名字叫做王骀，跟从他学习的弟子和孔子的弟子一样多。

于是常季问孔子说：“王骀是一个被砍去脚的人，跟他学习的弟子，和跟先生学习的弟子，在鲁国各占一半。他对弟子不加教诲，不发议论，但他的弟子去的时候本是空虚无物，而回来却大为充实。莫非世上真有这样不用言语，没有形式，仅用心灵来教化弟子的人吗？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是圣人。我一直想去见他，却为事所绊，不曾见着。如果看到了他，我一定要拜他为师。试想，我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而且不仅是鲁国，我还要率领天下的人去做他的弟子呢！”

常季说：“他断去一只脚，还能做人们的老师，一定是高人一等，所以才会如此。那么他是如何训练自己的心灵达到这种境界呢？”

孔子说：“生死是一件大事，他却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意，不随生死而变……他能主宰万物的变化，并守着真正的根本大道。”

常季又问：“这怎么说？”

孔子回答道：“若从宇宙万物不同的观点来看，就是自己的肝胆也会像楚国和越国那般的不同；但是若由相同的一面去看，万物都属一体，当然也就没有区分可谈。能够看到这一层，他可以不用耳目去辨别是非善恶，而把心寄托在道德之上，以达到最高的和谐境界。”

“他把万物看做一体，所以不会觉得自己的形体上有什么得失，那断了的一只脚便与失落的泥土一般，对他而言，毫不重要。”

他所好的是天人合一，他不喜好的也是天人合一。把天人看做合一也是一，不把天人看做合一也是一。把天人看做合一，便是和天做伴，不把天人看做合一，就是和普通人做伴，明白天人不是对立的人，就叫做真人。

生死是命，就好像白天和黑夜的变化一样，乃是自然的道理，人既不能干预，又无法改变。然而，人们以为天给自己生命，便爱之若父，对天如此，对那独立超绝的道又将如何？人们以为国君的地位比自己高，就肯替他尽忠效死，那么遇到真君又该怎么表现呢？

泉水干了，水里的鱼都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涎沫湿润对方，如果这样，倒不如大家在江湖里互不相顾的好。因此，与其称赞尧毁谤桀，倒不如不加批评，把善恶之念抛开而归向大道。

大地给我形体，使我生时劳苦，老时清闲，死后安息，因此，若是以为生是好的，当然认为死也是好的啊！

众妙之门

《庄子》之《庚桑楚》

大道的降生与毁灭均无原因，它有具体的事实而没有可见的出处；有久长的渊源而没有开始的根本；有出生的处所又看不见窍孔。但却有具体的事实、不定的所在，这样就构成了空间（“宇”）；有久长的渊源而无开始的根本，就形成了时间（“宙”）。

有生，有死，有显，有灭，但都无法看见显灭的途径，这就叫做“天门”。天门便是“无有”，而万物就是从“无有”产生出来的。

第二章　相对论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语译】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就跟着产生；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没有“有”就没有“无”，“有无”是相待而生的；没有“难”就没有“易”，“难易”是相待而成的；没有“长”就没有“短”，“长短”是相待而显的；没有“高”就没有“下”，“高下”是相待而倾倚的；没有“音”就没有“声”，“音声”是相待而产生和谐的；没有“前”就没有“后”，“前后”是相待而形成顺序的。因此圣人做事，能体合天道，顺应自然，崇高无为，实行不言的教诲。任万物自然生长，而因应无为，不加干预；生长万物，并不据为己有，化育万事，并不自恃其能；成就万物，亦不自居其功。就因为不自居其功，所以他的功绩反而永远不会泯没。

至于相对论、循环论及宇宙变化的原则，请参看第四十章老庄哲学的基本思想与实际的学说，老子所有的反面论都起源于此。

相对论：万物均归为一

《庄子》之《齐物论》

言语和起风时发出的声音不同；风吹是自然无心的声音，而说话，必定先有了意念才能发言。言语有了偏见，听者也就无法断定孰是孰非。无法断定是非，说了等于没说，那么那些言论究竟是“话”呢？还是“不是句话”？就好像初生小鸟的叫声一样，到底它们是有分别呢？还是没有分别？

道，因为有所蒙蔽，才有真假的区别；言语，因为有所蒙蔽，所以才有是非的争辩。道本没有真假，所以无所不在；言语本没有是非的分别[3] ，所以能无所不言。道之所以蒙蔽，是因为有了偏见；言之所以蒙蔽，是因为好慕浮辩之辞，不知“至理之言”所致。

所以儒墨[4] 争辩，不外在使对方为难；对方以为“非”，我就以为“是”；对方以为“是”，我就以为“非”。如果要纠正二家的是非之辩，只有使他们明白大道，大道既无分别，他们也自无是非的争论了。

世间一切的事物都是相对的，所以彼此才有分别。看别人都觉得“非”，看自己便认为“是”，因为只去察考对方的是非，反而忽略了自己的缺点；如果能常反省自身，一切也就明白了。

只看到别人的“非”，没有看见自己的“非”，所以总以为自己“是”，别人“非”，这种自己是、别人非的观念乃是对立的。所以是非之论随生随灭，变化无定。

有人说“某事可”，随即有人说“某事不可”，有人说“这个非”，就有人说“那个是”。只有圣人能超脱是非之论，而明了自然的大道，并且深知“是非”是相应相生，“彼此”是相对却又没有分别的。

“此”就是“彼”，“彼”就是“此”。彼此都以对方为“非”，自己为“是”，所以彼此各有一“是”，各有一“非”。那么“彼”、“此”的区别究竟存不存在呢？如果能体会“彼此”是相应又虚幻的，便已得到道的关键。

明白大道，就可以了解一切是非的言论，皆属虚幻，这就好像环子中间的空洞一般，是非由此循环不已，变化无穷。因此，要停止是非之争，人我之见，莫若明白大道。

用我的指头去比别人的指头，对我来说别人的指头似乎有什么不对；若用别人的指头来比我的指头，对别人来说我的指头又有些不对了。用这匹马做标准去比那匹马，自然这匹马为“是”，那匹马为“非”；若用那匹马做标准来比这匹马，那匹马又为“是”，这匹马又为“非”5 。像这样以己为是，以彼为非的观念，其实并无多大差异。

明白天下没有一定的是非，指头和指头，马和马又有何是非之分？指头乃是天地中的一体，马乃是万物中的一物。以此类推：用天地比做一个指头，把万物比做一匹马，那么天地万物又有何是非？

自以为可就说可，自以为不可，就说不可；因为有了人行走，才有了道路；因为有人的称呼，所以才有名字，而所谓对与不对的观念，还不都是人为的？

万物开始时，固然有对有不对，有可有不可，但在万物形成后，人为的“是非”观念，便构成了许多不正的名称，而其名称的变更，本无一定，所以说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譬如细小的草茎和巨大的屋柱，丑陋的女人和美丽的西施，以及各式各样诡幻怪异的现象，从道的观点看起来，都是通而为一，没有分别。分开一物，始可成就数物，创造一物，必须毁坏数物。所谓成就是毁，毁就是成。万物本就无成也无毁，而是通达为一的。

只有达道的人才能了解这通而为一的道理，因此他们不用辩论，仅把智慧寄托在平凡的道理上。事实上，平凡无用之理却有莫大的用处，其用就在通，通就是得。这种无心追求而得到的道理，和大道已相差无几。

虽然近于道，却又不知所以然而然。因此未曾有心于道，一任自然的发展，方才是道的本体。

本体论：依赖主观

《庄子》之《秋水》

河伯说：“如何区别物体外部和内部的贵贱和大小呢？”

北海若说：“从道的立场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之分；从物的立场来看，物类都是贵己而贱人；从世俗的立场来看，贵贱起自外物而不由自己；从差别的眼光看，万物自以为大的，便是大，自以为小的，就是小，那么万物便无所谓大小之别。如果知道天地像一粒稊米，毫末像一座山丘，万物的差别也就不难区分了。”

“从功用方面来看，依照万物自认其有无存在为标准，大凡和他们相对的万物，其功用也是相对的，譬如箭因为有用处，盾牌也就有了用处。再者，我们知道东、西方向是相反的，但是如果没有东方，就不能定出西方在哪里。由此可知其区分乃是相对，而非绝对。”

“由众人的趣向来看，如果依随别人所说的对错为标准，别人说对就是对，别人说错就是错，也就是没有对错的区分。以尧和桀自以为是而视对方为非这点看来，人心的倾向便已明显地表露出来……”

“所以有人说：‘为什么不取法对的，摒弃错的，取法德治，摒弃纷乱呢？’这乃是不明白天地万物之情的话啊！就像只取法天，不效法地，只取法阴不效法阳一般，显而易见，这是行不通的。可是大家仍不停地说着这句话，如果不是愚蠢没有知识，就是故意瞎说了。”

河伯：“那么，我以天地为大，以毫末为小，可以吗？”

北海若回答道：“不可以。因为万物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期，得失没有一定，终始也无处可寻。所以有大智慧的人观察事物由远及近，不会只偏看一处的。”

“他们知道万物没有穷尽，所以不以小为少，不以大为多，知道时间没有止境，所以不因未看到遥远的事物而烦闷，不因与现代接近而强求分外的事；知道得失没有一定，所以虽有得并不欢喜，虽有失也不忧愁；知道终始无处可寻，所以不把生当做快乐，也不以死为祸患，因为他们明白生死是人所共行的平坦大道。”

言之无益：论不言以教

《庄子》之《齐物论》

假定有一些言论，和我所说的言论比较，是一类也罢，不是一类也罢，不管是不是同类，既然都是言论，也就是同类了。那么这些言论和我所说的言论便没什么区别。

大道本难用言语形容，但是，如今于无可说中，姑且还是说说吧！

凡物各有开端；有的尚未开始，有的虽开始却未曾显露，有的连“导致开始”的事理都不曾具有；有的说言语是实有的，有的说它是虚无的，有的不曾说出“言语有无”的争论，有的连“言语是实有或虚无”的念头都不曾起过。但是，突然间产生了“言语是实有或虚无”的观念，这有言和无言二者，究竟是孰有孰无呢？

我既反对言语，现在又不免言语，实在是我所说的话，全无成见和机心，所以虽然有言，又何尝不是无言？

以形体而论，物有大小之分，若以性质而论，便无所谓大小之别，那么秋天兽毛的尖端都要比泰山大了。再以彭祖为例，由形体来说，命有长短的区别，但若以精神而言，便没有长短的区别了，那么早夭的幼子都会比彭祖长寿。

若以泰山为小，天下便没有了大，若以秋天的兽毛为大，天下便没有小了，若以短命为长寿，天下便无所谓短命，那么若视彭祖为短命，天下又何来长寿之人？

既然没有形体大小、寿命的长短，天地之寿再长，也不过和我同生吧！万物种类虽多，我也能和他们和平共处，且合为一体。万物既能通为一体，又何须言论为助？但是既然我说它“合而为一”，不是又有了言论？

道是浑然一体，没有名称，倘使称它“浑然一体”就等于给了它一个名称，这个名称和道的本体加起来，便形成了两个数目，有了一个名称，又产生了相对的名称，这两个名称和道的本体加起来，就形成了三个数目[6] 。由此类推下去，即使精于数学的人都无法分清这些数目，何况是普通的人？

言语本无心机，一旦有了心机，便已生出三个是非的名称，至此想再加详辩就不容易了。所以不如除去心机和是非的念头，顺随自然以定行止，要知大道是无处不有的。

道本无界限，言论本无是非。但是一有了“是非”之见后，言语就被划分出界限，那是因为是非没有一定的准则，言论才会有这么多不同的种类。到底分为哪几类呢？有赞成左方的，有赞成右方的，有直述的，有批评的，有解释的，有辩驳的，有二人争辩的，有多人争论的。都因为各持己见，所以才有这八类的分别。

圣人就不是这样，超出天地以外的理，非言语所能形容，便搁下不谈；至于天地以内的事理，也只是随机陈说，不加评判；有关记载先王事迹的史书，他也仅给以评议而不争辩。所谓以“不分”来分清事物，以“不辩”来辨明事物，就是这个道理。

圣人认清了事物，只是存在心里，众人却固执己见，和别人争辩以显耀自己。所以说：“辩论的发生，乃是不曾见到大道的缘故。”

大道是不可以名称的；雄辩者不会用是非之论去使人屈服，“至人之人”的仁爱是无心而发的[7] ；“清廉之士”的“廉洁”毫无形迹可寻，所以其外表反而没有谦让的表示[8] ，“大勇之人”不尚血气之勇，也无伤人之心。

因为道可以称述就不是真道，辩可以言论就不是大辩，仁要是固守一处就不成其为仁，廉要是有了形迹就不是真廉，勇要是用于争斗就不成其为勇。这五者本是浑然圆通的，若一被形迹所拘，就背离了大道。

所以人如果能止于自己所知的范围内，固守本分，便是达到知的极点。但是有谁知道这不用言语的辩论，和不可称述的大道呢？若是能够知道，就已进入了天府[9] 。

庄子所说“言之无益”和“实知理论”等思想，关系极为密切。“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庄子》之《知北游》）请参看第五十六章。

下文谈论的是庄子时代的名家，特别指“别墨”的代表人物惠施和公孙龙。

辩之无益

《庄子》之《齐物论》

譬如我和你辩论，如果你胜了我，并不表示你所说的就对，我所说的就不对；要是我胜了你，也并不表示我一定对，你一定错。那么你我到底谁对谁不对呢？是两方面都对，还是两方面都错？如果你我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旁人都给闹糊涂了，还有谁能为我们评判？

若请和你见解相同的人来评判，他必偏向你，我自然不会心服；若请和我见解相同的人来评判，他定偏向我，当然你也不会心服；如果请和两方见解都不相同的人来评判，两方全不信服；若请和两方见解都相同的人，必无一定的言论为主；你、我和第三者既然都不能互相了解，那么该请谁来评判呢？

辩论的言辞是相对的，既然无法解决是非的争论，倒不如彼此丢下“相对”的观念，安守自然的本分，以享天赋的寿命。

什么叫做安守自然的本分呢？要知是、非、然、否，全是虚妄的，所谓“是”未必是“是”，所谓“然”，也未必是“然”。假若“是”果真是“是”，是非就有了区别；同样的，若“然”果真是“然”，然否也有了区别。既然有不同，又何须争辩？

看破生死，所以能忘却年岁的长短；看透是非，所以能忘掉是非的名义，由此方能遨游于无穷的空间，寄托心灵于无穷的境界。

有关无为的学说，请参看第三章。

讨论无名、无私、无誉等观念，请参看第五十一章。至于“无为”的思想，在第十、三十四、五十一、七十七章内，均有说明。此教乃是来自对“道”之大、静、无及复归为一的了解。

第三章　无为而治

不尚贤[10] ，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11] ，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12] 。为无为，则无不治。

【语译】

不标榜贤名，使人民不起争心；不珍惜难得的财货，使人民不起盗心；不显现名利的可贪，能使人民的心思不被惑乱。

因此，圣人为政，净化人民的心思，就没有什么自作聪明的主张；满足人民的安饱，就不会有更大的贪求；减损人民的心智，便没有刚愎自用的行为；增强人民的体魄，就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哪里还会与人相争呢？

若使人民常保有这样无知无欲的天真状态，没有伪诈的心智，没有争盗的欲望，纵然有诡计多端的阴谋家，也不敢妄施伎俩。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无为”的态度来治世，哪里还有治理不好的事务？

不尚贤：无善的世界

《庄子》之《天地》

门无鬼问：“有虞氏是在天下平定后去治理的呢，还是天下大乱时去治理的？”

赤张满稽回答说：“假如天下是太平的，百姓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去治理国家，何必还要有虞氏去做呢？有虞氏之治国，就好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头秃了给假发，生病了才求医；又好像孝子拿药医治父亲一样。而这些行为正是圣人以为耻辱而不愿为的。”

“至德的时代，不标榜崇尚贤人，不任用能人，而天下治。那时的君主像高处的树枝一样，默然而无为；那时的百姓和林中的野鹿一般，悠然自得。他们行为端正，却不认为合乎义；彼此相爱，却不认为那是仁；待人诚实，并不以为就是忠；言行合宜，亦不觉得那是信；互相帮助，更不以为是赐予。所以他们的行为无迹可寻，他们的行事也没有被记载下来或广传世间。”

“智”是争辩的器具

《庄子》之《人间世》

孔子对颜回说：“你晓得德为什么放荡，智为什么外露吗？德之所以放荡，是因为好名；智之所以外露，是因为争势。好名是攻击的主因，用智是争胜的器具，这两个都是有害的凶器，不能用作处世的准则。”

求智、学道毁损了本性

《庄子》之《骈拇》

若是等到钩子、绳子、规矩来矫正，绳子来捆绑，胶漆来粘牢，便已损害了物的本性；若以奉行礼乐，假仁假义来安抚天下人心，便是损害了人的本性。

天下万物均有其本性，所谓：不以钩弯曲，不借绳拉直，不用规画圆，不以矩成方，不靠胶黏附，不用绳捆绑。因此，天下万物自然而生，自然而得，却又不知从何所生，因何而得。这是古今不二的道理，人力又何能毁损其分毫？

既然如此，那么仁义[13] 又为什么要像胶漆绳索一样地掺杂在道德的领域里呢？这不是在使天下人迷惑吗？小的迷惑，只是使人迷失方向的迷惑，大的迷惑，却会让人迷失本性，怎么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呢？

自从舜以仁义号召天下，扰乱天下后，世人莫不争相行仁行义，这不就是因仁义而改变了本性的铁证吗？

所以，视力敏锐的，就会迷乱五色，过分修饰外表，像那青黄相错的彩绣一般，炫耀了人眼，这正是离朱造成的迷惑。听觉聪敏的，便混杂五声，扰乱六律，那金、石、丝、竹、黄钟、大吕[14] 的声音不就是如此杂乱吗？这又是师旷迷惑了众人。

标举仁义，显耀己德，损害本性以求名声，使天下百姓交相追求仁义之法的人，除曾参、史鳅[15] 外，还会有谁？而杨朱、墨翟等人[16] 更善言诡辩，广集一些无用的言语，断章取义，专务“坚、白、同、异”之说，劳精伤神，以求那没有实用价值的理论。他们追求的不过是旁门左道，而非天下的正道！所谓正道，乃是不失本性的自然之理啊！

若能保有本性，就是足趾相连，手有六指，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然更不会认为长是多余，短是不足了。

小鸭的腿虽短，若硬要把它接长，它倒反要忧愁起来；鹤鸟的脚虽长，若强把它砍断一截，它反要悲哀了。因此，本性是长的，不要缩短它，本性是短的，也不必接长它，一任它自然发展，就没有什么可忧愁的了。

至于仁义，不也是本性吗？那些仁人为什么还处心积虑地去追求仁义呢？……

当今世上的仁人，无时无刻不在愁思天下百姓的忧患，而不仁的人，却又拼命追求富贵，如此看来，仁义岂非也是出于本性？但自三代以后，天下又何以为此喧嚷不清、奔走不停呢？

论无为（放任主义或不干涉主义）

《庄子》之《在宥》

只听说以无为宽厚待天下，没听说过以有为治理天下的。行无为，是恐怕天下人忘了他的本性；为宽厚，是怕天下人丧失了本德。假如世人能不忘本性，不失本德，还用得着去治理吗？

从前尧治理天下时，使天下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却没有给他们平静，桀治理天下时，使世人过着忧愁痛苦的生活，毫无欢乐可言。平静、欢乐是世人的本性，如果不能使天下人得到平静与欢乐，便是损害了百姓的本性，以此行为治理天下，国家岂能长久存在？

人过于喜悦，就会伤阳气，过于愤怒，又会伤害阴气；阴阳二气不调，四时也就不顺，寒暑的气节亦随之不和，这样恐怕会有伤人体。它会使人喜怒失常，居处无定，思虑不安，以致行为失去准则，矫情诈伪从中而生，因而有了曾参、史鳅和盗跖的善恶之行。

善恶既显著，赏罚自是避免不了，这样的话，就是用尽天下的宝藏也不足以赏善，用尽天下的斧钺也不足以罚恶，即使天下再大，又怎能供应这无穷尽的赏罚啊！自三代以后，统治天下的，竞相以赏罚为治理天下的手段，百姓哪还有机会使自己的性情达到宁静的境界？……

所以君子如果不得已而统治天下，不如无为，无为而后天下百姓的性情才可以达到宁静。因此，那些视自身的安宁较治理天下重要的人，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自身较治理天下为先的人，也就可以治理天下了[17] 。

君子如果能“不伤害身体，不显耀聪明；静待无为而自然有威仪，沉默不言而后道德临至，精神有所归向以使动作自然合乎天理，从容无为而使万物能自在游动”的话，那又何必去治理天下呢？

关于无为之教和为道的学说，在第六章之一和第三十七章之一中有详细的说明。

第四章　道之德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语译】

道体是虚空的，然而作用却不穷竭。其深厚博大的情况，好似万物的宗主。它不露锋芒，它以简驭繁，在光明的地方，它就和其光，在尘垢的地方，它就同其尘。不要以为它是幽隐不明的，在幽隐中，却俨然存在。像这样的道体，我不知它是从何而来。似乎在有天帝以前就有了它。

下文为“道之德”——寂静、神奇——最初的描写形态，借《想象的孔老会谈》详述之，其中还提到老、庄思想的基础——周而复始学说。

道似海

《庄子》之《知北游》

孔子问老聃：“今日有暇，特来请教什么是至道？”

老子回答：“你先将心灵洗净，知识摒除吧！因为道是深幽不表达的。虽如此，我还是把大略的情况说给你听。”

“显明的东西来自看不见的东西，有形来自无形，精神来自大道，万物起自形体，所以九窍的动物胎生，八窍的动物卵生。它们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形迹，死后也无局限；没有出来的门户，也没有静息的归宿。它们站立的地方正是天地的中央，四面通达，广博而自在。”

顺应“大道”的人，四肢强壮，思虑通达，耳聪目明，不以忧愁苦其心，一味顺应万物。若没有至道，天就不能高大，地就不能广博，日月也不能运行，万物更无法壮大。

此外，学问渊博的人不必有真知，辩论的人也不必有智慧，因为这些都是被圣人摒弃的东西，只有那增加了的并不见得增加，减损了的也不见得减损的大道，才是圣人所珍贵的。

道之深，像大海一样，反复推送永无止境，运转万物永不疲乏。与此相比，君子之道只不过是一些皮毛啊！像这样被万物所依而不觉疲乏的，就是至道。

“挫其锐，解其纷”的思想，重复出现在第五十二、第五十六章内，请参看第五十六章。

第五章　天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18]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19] 。

【语译】

天地无所偏爱，纯任万物自然生长，既不有所作为，也不经意创造，因此它对于万物的生生死死，好比祭祀时所用的草扎成的狗一样，用完以后，随便拆除，随便抛弃，并不去爱惜它。

同样的道理，圣人效法天地之道，把百姓看做刍狗，让百姓随其性发展，使他们自相为治。天地之间，实在像一具风箱一样啊！没有人拉它，它便虚静无为，但是它生风的本性还是不变的，若是一旦鼓动起来，那风就汩汩涌出了。天地的或静或动也是这个道理。

我们常以自己的小聪明，妄作主张，固执己见不肯相让，实在说来，言论愈多，离道愈远，反而招致败亡，倒不如守着虚静无为的道体呢！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这些令人困惑的言辞，庄子解释得极为清楚，其义为：

一、老子一贯的道观：道为万物之上，其运行时，无私又公正，与基督教所谓的上帝迥然而异。站在中立的立场来说，道似科学之铁面无私，毫无人情可谈。

二、老庄认为：道对万物皆有仁。在庄子的作品中，孔子的“仁义之教”常在有意无意间遭到他的攻击。因为，在无善的世界里，不知哪是“仁”，却要人们行“仁”，亦不知哪是“义”，却要人们行“义”。

三、庄子强调人类的真爱，优于孔子所说“局部的人伦之爱”。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

《庄子》之《大宗师》《齐物论》《则阳》

许由将道描述为他的老师，说：“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啊！他像秋天的严霜，使万物凋零，并不以为所行是‘义’；恩泽及于万世，也不以为‘仁’；他比上古先存而不自以为老；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以为那是技巧。在道中你必会找到他的。”

所以圣人用兵，虽灭了敌国，却未失人心；恩泽施于后代，非为爱人。……有私亲，就不是仁人。

大道是不能称述的，大辩是没有言论的，大仁的仁爱是无心的。因为，道要是称说了就不是真道，辩要是有了言论就不是大辩，仁要是固守一方就不是真仁。

商朝太宰荡向庄子问仁的道理。

庄子说：“虎狼也有仁道。”

“这话怎么说？”

庄子回道：“虎狼父子相亲，不就是有仁吗？”

太宰荡说：“虎狼相亲的仁太浅了，请问至仁是怎样的呢？”

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的关系。”

太宰又问：“我曾经听说，不亲就是子不爱父，子不爱父便是不孝；至仁会是不孝吗？”

庄子答道：“不是的。你所说的孝不足以说明它的含义。事实上，这并不是孝不孝的问题，而是比孝还要高的境界。”

如果只给天生丽质的人一面镜子，而不告诉他，那么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美。但是，说他不知，他似乎又有所知；说他不曾听别人谈过，似乎又有所耳闻。因此，他的美没有减损，人们对他的喜爱也永无止境，这乃是本性使然。

圣人爱人，是别人为他形容的；要是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爱人。但是，说他不知，他似乎又有所知；说他不曾听别人谈过，似乎又有所耳闻。因此，他的爱没有减损，人们安于其爱也永无止境，这同样也是本性使然。

道往下

《庄子》之《天地》《齐物论》

庄子说：“道是寂静不动，澄清不杂的。……一出一动，万物都紧随其后。……没有形状可看，没有声音可听，但在无形中，似乎又有实体存在，在无声中，似乎又有声相和。”

灌水进去不见满，取水出来不见干，而且不知其源流何处，这就叫做葆光。

第六章　谷神

谷神[20] 不死，是谓玄牝[21]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22] 。

【语译】

虚无而神妙的道，变化是永不穷竭的。它能产生天地万物，所以称做“玄牝”。这幽深的生殖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至幽至微，连绵不绝地永存着，而它的作用，愈动愈出，无穷无尽，自天地开辟以来，迄今如此。

天地有大美：万物之源

《庄子》之《知北游》

天地有大美，然而却不言语；四时有明显的季节，然而却不议论；万物有生成的道理，然而却不说话。圣人推原天地的大美，通达万物的道理，因此至人、圣人均无为，只是效法天地的自然法则而已。

道的神明是极其精妙的，它能与万物合为一体，而万物的生死、形态，却随自然而变化，所以并不知道它的根源在哪里，只知它从古以来就自然地生存着。

但，天地四方虽浩大无比，却从未离开大道而独存，秋天兽类刚生的毫毛，虽微小至极，却能依靠大道而自成形体。由此可知天下万物浮沉变化，不会永远都是那样的。

同样地，阴阳四时按照自然的规律循序运行，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没有形迹，却又有其妙用，万物受它化育，却不自知，这就是道的本根。懂得这个道理，便可观察自然的天道了。

至此，“道之德”大都显现出来：道是万物之母，不能名，更不能言；它出之有形，入于无形；既不行，又不言，是深不可测的众生之源；它公正无私（请参阅第七章），它无所不在（请参看第三十四章之二）。

其周而复始运行的原则（请看第四十章），产生了相对论，也涌出了成败、强弱、生死等反论思想。

【注释】

[1]玄，此字的意思是幽微深远，同义语是“神秘”和“神秘主义”。人称道家为“玄教”，或“秘宗”。

[2]妙可解释为“本质”，作名词用。是指奥妙莫测，真理不可知之意。

[3]是非是一般道德的审判和心智辨别的标准，如：对错，真伪，是与非，肯定与否定，当与不当。

[4]庄子时，墨家为儒家强劲的对手。

[5]这两句的解释为：“如果把不同的种类合而为一，所谓不同的地方自然就不存在了。”请看第二章之三。

[6]请参阅第四十二章。

[7]请参看第五章。

[8]请参看第五十八章。

[9]按字义作“天府”解。

[10]政治上的尚贤，是典型的孔子思想。

[11]中文的“虚心”解作“坦怀”或“谦虚”，是君子的特性。有时可解释为“消极”。在老子的书中，“虚”、“实”分别解释为“谦虚”和“骄傲”。

[12]为，行的意思，本书常解作“干涉”。无为就是不干涉的意思，也可解释为“放任”。

[13]“仁义”为儒家思想的代表。

[14]黄钟、大吕为标准的律管。

[15]孔子的弟子。

[16]杨朱和墨翟谓之“杨墨”。

[17]请参阅第十三章。

[18]天地之教。圣人行无所私，乃是体道（天地无情）而行。

[19]中，人之本性。“守中”是道家的主张。

[20]谷神形容道的虚无寂静，如风箱，是道家的“空”。

[21]牝，象征创生作用。玄牝，谓不可思议的创生力。

[22]指道创生万物，从不劳倦，永不穷竭。

第二篇　道的教训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第七章　无私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1] ，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语译】

自古至今，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的缘故，乃因它不自营其生，所以才能长生。圣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常把自身的事放在脑后，但是他的收获却远超出他的本意。这还不是因为他遇事无私，故而才能成就他的伟大吗？

道无私：无为的另一个成因

《庄子》之《则阳》

少知问太公调说：“什么叫做丘里的言论？”

太公调说：“丘里，是集合十姓百人，自成一个风俗的单位。它聚合了许多不同的成为相同，又把相同的分散为许多不同。就好像以马的各部分来认马一样，分散的马只是个体的一部分，不能称为马。所谓的马，是聚集了身体各部分形成的躯体而言。”

“所以山丘是聚积小的才变成高大，江河是汇集了许多小溪才成为大川，天下的形成，乃是伟人并合了四面八方所致。了解这个道理，外便不会坚持成见，内更不会摒弃有道的本性。”

“四时有不同的季节，天不偏私去改变它，所以才能完成一个周年；百官有不同的才能，国君不偏爱哪一人，所以国家才能太平；文武才俊之士的名衔，不是百官所赐，所以德行才能具备；万物有不同的条理，因为无私，所以大道才没有称谓；没有称谓，所以能无为，能无为也就无所不为了。”

“时序有终始，世情有变化，祸福有循环，它们都各自追寻自己的目标。如果勉强改变它们的本性，只会导致双方迷失正道，对万物并没有什么好处可言。”

“道就好像大泽一样，各种木材由此而长，再以大山为例，木、石不同却聚集一处，合于一堂。这就叫做丘里的言论。”

天无私覆

《庄子》之《大宗师》

天地包容，承载万物，没有丝毫的私心。

圣人无私

《庄子》之《天地》

庄子说：“覆载万物的道何其伟大啊！君子不抛弃主见是体会不出的。抱无为的态度去做，便称为‘天’；以无为的言辞来表达，称做‘德’；爱人无私，施恩万物，叫做‘仁’；视不同的万物为同体，称为‘大’；行为没有形迹，叫做‘宽’；具备所有事物的不同点，便称为‘富’。”

“因此，持守的大小事物有顺序便是有‘条理’；纲纪既行便有‘力’；顺应大道，则有‘备’；不因外物而动心挫志，就是‘完人’了。”

“君子一旦明白了这十种道理，其心便能包容万物而无所遗漏，到时，他宁愿把金子藏在深山，珠宝藏在大海里，也不会借重它去求利的。”

“此外，他不会再苦心求取富贵，更不喜欢长寿，不哀伤夭折，不以显达为荣，不以穷困为忧，不把世俗的财利占为己有，不认为君临天下是自己的荣耀。因为，当他忘掉物我的分别，与万物同归于一时，生死荣辱对他而言便没什么不同了。”

关于“有己”的思想，请看第十三章的说明。

第八章　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语译】

合于道体的人，好比水，水是善利万物却又最不会与物相争的。他们乐于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卑下地方，所以最接近“道”。

他乐与卑下的人相处，心境十分沉静，交友真诚相爱，言语信实可靠，为政国泰民安，行事必能尽其所长，举动必能符合时宜，这是因为他不争，所以才无错失。

若对照研究老庄的著作，不难发现二人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不争”的观念。正如序文所指，老子最有代表性的学说是不争、谦恭、涵养及就低位（如水），他曾利用不少篇幅来谈论。

然而，要在庄子的作品中找到和这个相同的观点，不但不容易，甚至可说是不可能。所以人们常误以为庄子比名家更强调雌性的精神。其实，老子以“水”作为柔弱、就低位等智慧之象征，也正是庄子口中的“精神宁静”。请参考序文。

水乃天德之象

《庄子》之《刻意》《德充符》

形体劳苦不休息就会疲惫，精力耗用不停止就会疲劳，疲劳导致精力的枯竭。如同水一样，水不混杂就清澈，不扰动就平静，但是如果闭塞它而不让它流动的话，就不能清澈了。这种平静随着自然运行的现象，便是天德之象。

没有一样东西能比水还要平坦，必定要用水作法则。静止的水，外无水波，内里透明。人心也是如此，如果内心能保持平静，便不会被外物所动摇。

庄子认为精神和物质是不同的。尽管他赞同人类的精神在无形的世界中徘徊，但对生活上的问题却并未忽视。这些问题是：“某些事是不能被帮助的。不助的态度就是圣人的态度。”这种态度也正是忍耐、谦虚的美德。

天道和人道

《庄子》之《在宥》《知北游》

万物虽贱，却又不得不任其自然去发展；百姓虽卑，却又不能不顺从；世事虽不明显，却又不能不参与；言教虽不适当，却又必须去陈述；义理离道虽远，但却不能被抛弃。

仁爱虽有偏私，却又不得不推广；礼章虽繁杂，却又不能不加强；德行虽与世相和，却又不能不自立；大道虽是一体，却又不得不变化；天道虽神秘不可知，却又不得不行。

所以圣人观察天地的妙理，并不以人力去助长自然，也不故意去行德，他的行为符合大道而不是出自预先的计谋，应合于仁而不自以为有恩，接近义理而不自以为受到重视。

他应接礼仪而不拘泥，接触世事而不辞让，以自然的法则齐一万物而不致纷乱，依恃百姓而不轻用其力，因任万物而不离其本源。

世间的事物有不值得去做的，也有非做不可的，这本是自然的道理。那些不明白大道的人，是因为他的德行还没有达到纯一的境界，因此他所做的事也常常遭到阻挠。那不明大道的人啊，实在可悲！

什么是大道？所谓的大道有天道和人道之分。无为而受尊崇的是天道，有为而致纷乱的是人道；主宰万物的是天道，饱受役使的是人道。天道和人道，差别极大，不可不详加体察。

调和而顺应它，便是德；无心而顺应它，就是道了。

第九章　自满的危险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语译】

若是自满自夸，不如适时而止，因为水满自溢，过于自满的人必会跌倒。若常显露锋芒，这种锐势总不能长久保住；因为过于刚强则易折，惯于逼人必易遭打击。

金玉满堂的人虽然富有，却不能永久保住他的财富；而那持富而骄的人，最后必自取其祸。只有功成身退、含藏收敛，不自满、不自骄的人，才合乎自然之道。

自鸣得意，偷安和驼背

《庄子》之《徐无鬼》

世上有自以为是的人，有偷安自喜的人，有身体伛偻的人。

所谓自以为是的人，便是只学习了一位老师的学说，就扬扬得意地说自己已经很充实了，却不知道宇宙开始时是什么都不存在的。

偷安自喜的人，在猪毛稀少的地方为居，便以为是广大的宫室、宽阔的庭院了。他们藏身在猪的两股、乳腋、脚肘和胸怀间，自以为找到了安全的处所，却不知一旦屠夫举起手臂，放火烧猪的时候，自己便和猪一起葬身火海。这是和环境同进，又和环境同亡的一类。

至于驼背的人，就是舜了。羊肉不喜欢蚂蚁，蚂蚁却非常爱慕羊肉，这是因为羊肉有膻味的缘故。舜就像羊有膻味一样，因此百姓爱慕他就好像蚂蚁喜爱羊肉一般，所以他三次迁都，百姓都跟随其后。他所治理的邓，现在已经有十万多户人家了。

尧听到舜的贤能，便把他派到没有开发的地方，希望他替百姓带来恩泽。舜被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耳目也已衰退，但是他却不能退休归养。所以说，舜就是身躯伛偻的人。

积财之险

《庄子》之《盗跖》

满苟得说：“无耻的人大多富有，言过其实的人大多显达。”

儒教不足学

《庄子》之《外物》

儒者为了研究诗书礼乐而去掘古墓。

大儒传话下来说：“天快亮啦！事情办得如何？”

小儒说：“还没有把死者的裙子短袄脱下来。不过我们在他嘴里看到一颗珠子。古诗上面记载说：‘青翠的麦子，生在土坡上面。’这个人活着不周济别人，死后含颗珠干什么？”

于是，捏着死尸的鬓发，按着尸体的胡鬓，用铁锤敲着他的下颌，慢慢分开两腮。他们的动作非常谨慎，唯恐损坏尸体口中的珠子。

谦卑

《庄子》之《列御寇》

正考父（孔子十代祖）一任士职，就曲着背；再升大夫，就弯着腰；最后担任卿职时，就俯着身顺着墙走路了。他这样地谦卑，哪里还有人敢侮辱他？

如果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一上任士职，就开始自命不凡；再任大夫，便在车上轻狂起来；一旦担任卿职，便自称长者了。

屠羊说的故事

《庄子》之《让王》

楚昭王弃国逃亡，屠羊说也跟着昭王出走。昭王返国，要奖赏跟从他的人。但是等到找到屠羊说的时候，屠羊说却说：“大王失国的时候，我放弃了屠宰的工作。现在大王回国，我的工作已经恢复，又何必说什么奖赏呢？”昭王坚持要他接受。

屠羊说又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该接受诛罚；大王返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也不敢接受奖赏。”昭王便宣召他进宫相见。

但是，屠羊说拒绝了，并且说道：“楚国的法律是必定要有特殊功劳的人才得晋见大王的，现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保卫国家，勇力又不足以消灭敌人，怎敢妄自觐见大王呢？而且，当吴国军队入侵郢都的时候，我因为害怕而逃避他乡，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的。如今大王要废置法律召见我，实在是很不合理的啊！”

这篇文章是选自《让王》，一般人都认为这是杜撰的。

第十章　抱一

载营魄抱一[2] ，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3]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4]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语译】

你能摄持躯体，专一心志，使精神和形体合一，永不分离吗？你能保全本性，持守天真，集气到最柔和的心境，像婴儿一样地纯真吗？你能洗净尘垢、邪恶，使心灵回复光明澄澈而毫无瑕疵吗？你爱民治国，能自然无为吗？你运用感官动静语默之间，能致虚守静吗？你能大彻大悟，智无不照，不用心机吗？

这些事如果都能做到的话，便能任万物之性而化生，因万物之性而长养。生长万物而不据为己有，兴作万物而不自恃己能，长养万物而不视己为主宰。这就是最深的“德”了。

庄子写了一篇老子的对话，其中提到了许多思想，和本章大义大为相符。

保全本性的常道

《庄子》之《庚桑楚》

南荣趎带着粮食，走了七天七夜，到达老子的住所。

老子问他说：“你从楚国来的吗？”

南荣趎回答：“是的。”

老子又问：“你怎么和这么多人一起来？”

南荣趎吃惊地回过头看了看。

老子笑了笑说：“你不知道我所说的意思吗？”

南荣趎羞愧地低下头，然后叹息一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也忘记了自己此来是要问什么。”老子怀疑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南荣趎回答道：“有件事很叫我烦恼。如果我不求知，人家说我愚蠢，如果我得到了知识，反而使自己伤脑筋；如果我不学仁，会害人，行了仁，又担心违背大道；若说我不行义，会伤人，行了义又忧愁自己会违背本性。我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些困扰啊？这就是我老远赶来向你请教的原因。”

老子说：“刚才我看你眉目间的神态，就已经了解大半，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就知道我所想的没有错了。你的样子看起来既像失去双亲的孤儿，又像拿着小竹竿去探测大海的人。唉！你已经失去了自我。虽然你想恢复自己的本性，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做起，所以你的心才会这么混乱，我实在为你感到难过。”

南荣趎回到家中，抛弃那些扰他的俗事，专心致力于道德方面的修养。十天后，他仍然觉得心里郁闷，于是又来见老子。

老子说道：“你已经洗净了本心，所以体内已充满了精气，但是你的内心还存有一些系累，这就是导致你烦恼的因素。请记住，当你的耳目受声色引诱时，不可去控制它，应该不用心智来平息耳目的纷扰。”

“当你的心智被物欲所系时，千万不要控制它，一定要尽力断绝心神的活动。耳目心智被外物所扰，即使有道德的人也不能自持，何况那仿效大道而行的人？”

南荣趎说：“有个人病了，他的邻居去看他，病人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邻居，但是来探望他的人并没有因为听到了病情就使得自己也生病。而我听了你的大道，倒像是吃药反而加重了病势。你还是告诉我一些保全本性的常道吧！”

老子说：“要知道保全本性的常道，先得问自己有否离本性？能使本性自得吗？能不必卜筮就知道吉凶吗？能安守本分吗？能不追求外物吗？能不仿效别人而求于自己吗？能无拘无束吗？能随顺物性吗？能像赤子之心吗？”

“赤子整天号哭，声音却不嘶哑，这是心气和顺的极致；整天握拳而不拿东西，这是德行自然的结果；整天看而眼珠不动，这是看不偏向的结果；走路没有目的，停下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随顺外物，与之同浮同沉罢了，而这就是保全本性的常道。”

老子把人性非恶比做“婴儿”和“璞”。

天徒与人徒

《庄子》之《人间世》

心里诚直的和天理同类（天徒），既和天理同类就知道：人君和我无分贵贱，全属天生。……人们将称我做“童子”，它的意思就是“和天同类”。

外貌恭敬的和人同类（人徒）。有人手执朝笏，跪拜鞠躬，行人臣之礼，一般人就说：别人都这么做了，我敢不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自不会嫉恨，这就叫做“和人同类”。

“生之”、“育之”等思想，请参阅第五十一章。

第十一章　“无”的用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语译】

三十根车辐汇集到一个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否则车轴便无处安插，车也不能转动了。糅合陶土成为器具，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否则器具便失去了用处，连一点东西也不能包容。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门窗四壁中空的地方，才有房屋的作用；否则也就毫无用处可言了。如果明白这种道理，就知道“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真正有用的所在，还是在于虚空的“无”。

“无”的用处

《庄子》之《外物》

眼睛明敏便看得清楚；耳朵灵敏便听得明白；鼻子通畅可以闻气息；嘴巴通彻可以尝美味；心里通达，思路便畅行无阻；智慧透彻，便已到达德的境界。

道是不可以壅滞的，壅滞了就要梗塞，梗塞不止，结果行为必定狂妄，终致互相践踏，互相攻击，祸害从此生起。凡物有知觉的，都靠气息周转不停；假使气流不畅，并不是天的过失，因为天生万物，都以孔窍通气息，又怎会阻塞气流？是人的声色嗜欲，阻塞了那条通道啊！

人肚里是空虚的，所以能容纳胎儿；心地必须空虚，方可安容天机。比如房屋没有空余的地方，婆媳难免有所争吵。人也是一样，心地若不空虚，六情自会互相争夺。至于看见深山丛林就觉得清爽可喜，则是由于平日心胸狭窄，心神不适所致。

“无用”的用处

《庄子》之《外物》《徐无鬼》

惠子对庄子说：“你所说的话毫无用处可言。”

庄子回答说：“知道无用就可以和他谈有用的道理。广大无边的地，人所使用的，不过一块立足之地而已，其余没有用到的地方还多着呢！若将立足以外之地尽掘到黄泉，那么对于那块有用的地而言，还有用吗？”

惠子道：“没有用了。”

庄子说道：“那么，没有用处的用处不是就很明显了！”

脚所踩的地方虽然只是像鞋那么大的一块地，但他还必须靠他没有踩着的地方继续远行。

不知的安慰

《庄子》之《达生》

精于手艺的人，不用规矩就可以画圆或直线，那是因为他的手指和使用的工具已化合为一，可以专心致志而不受拘束。因此，忘记了有脚的存在，鞋子穿起来就舒适了；忘记了腰的存在，皮带束上也舒适了；忘记了是非的存在，心情自然也随之舒畅起来。

心志不变，便不会受外物的影响，所在之处则无不安适。一旦觉得安适，就再也不会觉得不安适了，那是因为“它”——道，是忘记了安适的“安适”。

讨论“无用的树之有用”的思想，请参阅第二十二章之三的说明。

第十二章　感官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5]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6] ，故去彼取此。

【语译】

过分追求色彩的享受，终致视觉迟钝，视而不见；过分追求声音的享受，终致听觉不灵，听而不闻；过分追求味道的享受，终致味觉丧失，食不知味；过分纵情于骑马打猎，追逐鸟兽，终致心神不宁，放荡不安；过分追求金银珍宝，终致行伤德坏，身败名裂。

所以圣人的生活，只求饱腹，不求享受，宁取质朴宁静，而不取奢侈浮华。主张摒弃一切外物的引诱，以确保固有的天真。

感官减损了人性

《庄子》之《天地》

丧失天性的五种要素是：一为五色，它迷乱了众人的眼睛，使他们所见不明；二为五音，它迷乱了众人的耳朵，使他们的耳朵不聪；三为五臭，它熏迷了众人的鼻子，使他们鼻塞不通而伤到额头；四为五味，它污浊了众人的口舌，使他们食不知味；五为欲望，它混乱了众人的心扉，使得他们心情浮动而急躁。这五种因素扰乱了我们的生活，而杨朱和墨翟还认为这是有得的表现。

但是他们口中的得，并非我所说的“得”，因为有得就有困，这样的得可以称为“得”吗？如果是的话，那被人养在笼中的斑鸠和鹗鸟，也可以说是“得”了。

如果一个人的内心为声色欲望所塞，形体为皮帽、鹬冠、搢笏、大带、长裙所束，还自以为得，那么被反绑臂指的罪人和困于笼中的虎豹，也可以说是自得了。

河风的行为

《庄子》之《徐无鬼》

风吹过河，河水就有损失；太阳晒河，河水也有损失。假如让风和太阳与河水相守，若河水自以为没有损失，那是因为有水不断流过来的缘故。

所以水固守着泥土，影固守着形体，物物也彼此相系。因此，眼睛想要过分求明，耳朵想要过分求聪，心意过分追逐外物，便会导致伤害。危害一形成就来不及改变，反而会逐渐滋长丛生。

外物改变了本性

《庄子》之《骈拇》

三代以来，人莫不因外物而改变了自己的本性；小人为利牺牲，读书人为名牺牲，官吏为家牺牲，圣人则为天下而牺牲。这些人的事业不同，名声各异，但他们损害本性，牺牲自身的精神却是一致的。

譬如说：有臧和谷两个人去牧羊，他们都失掉了羊群。问臧怎么丢了羊的？他说是在读书。问谷怎么丢掉羊的？他答说因为赌博。两个人失去羊的原因虽不同，而其结果（都失掉了羊）却是相同的。

第十三章　荣辱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7]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8] ，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乃可以托于天下。

【语译】

世人重视外来的宠辱，没有本心的修养，所以得宠受辱，都免不了因而身惊，又因不能把生死置之度外，畏惧大的祸患也因而身惊。

为什么得宠和受辱都要身惊呢？因为在世人的心目中，一般都是宠上辱下，宠尊辱卑。得到光荣就觉得尊显，受到耻辱就觉得丢人，因此得之也惊，失之也惊。为什么畏惧大的祸患也身惊呢？因为我们常想到自己，假使我们忘了自己，哪还有什么祸患呢？所以说，能够以贵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把天下托付他；以爱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把天下交给他。

人失去本性，乃因五官分心于物质世界所致。一般宗教家认为，要使人类的精神得到解脱，唯有采取无我之教，这也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至于道家的解脱，乃是透过了解自身之无及天地之有而来。明白了这个道理，万事的幸与不幸，荣或辱都将化成肤浅和无义。

“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乃可以托于天下。”也出现在第三章之四，若能对照阅读，将会有更深一层的领悟。

荣、辱的定义

《庄子》之《缮性》

大道本不能琐碎地去施行，道德原不能心存偏见地去了解。只了解一方，便伤害了德行；只施行一方，也妨害了大道。所以说：“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就好了。”

快乐又保有天性的叫做“得志”。古代所谓的得志，并不是高官厚禄的意思，乃是指没有比现在再欢乐的愉快而言。如今所谓的得志，指的却是高官厚禄了。

官爵对人来说，并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外物暂时的寄放。凡是暂寄的东西，来了不能拒绝，去了也不能阻止。

所以有道的人不因为自己的官爵显贵，就放纵自己的心志；不因为自己的地位穷困，就抑低自己的身份，以讨世人的欢心，而把高官和穷困的快乐视为一体。这样他才能身居显贵而无所忧虑，身处困境也无所愁烦。

如果暂寄的富贵离开了就不快乐，那么在他快乐的时候，其本性的丧失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说：因外物而丧失自己，因世俗而丧失天性的人，便是不分轻重、本末倒置的人。

主权（所有权）

《庄子》之《知北游》

有一天，舜问丞说：“道可以占有吗？”

丞说道：“你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怎能占有道？”

舜奇怪地说：“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谁的？”

丞答道：“是天地借给你的。不但如此，你的生命也不是你的，是天地借给你的冲和之气；本性也不是你的，是天地借给你的自然法则；子孙更不是你的，是天地借给你的蜕变（若蛇或蝉）。所以动则不知去向，止则不知何为，食也不知其味。这一切的一切，乃是天地运行的阳气所形成，你怎么能占有它啊？”

从以上的观点，道家产生了“至人无我”的学说：人应“藏天下于天下”，不应在家庭的某个角落里寻找安全和舒适。所以，人该在道中忘记自己，就好像鱼在水中忘记自己一样。（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大宗师》）。

至人无我

《庄子》之《逍遥游》《在宥》

在小水泽中的雀讥笑大鹏说：“它想飞到哪里去啊？我飞腾起来，不过几十丈高就落下，然后在蓬蒿之间翱翔，这样不是也飞得很自在吗？它到底要飞到哪儿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吧！

试看那些其智能可以担任一官之职，行为能够号召一乡群众，德行可以合乎国君要求的人，不是和小泽中的雀一样的见识吗？宋荣子对这些人只有耻笑，又岂会赞同？

然而，宋荣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假如社会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不会特别得意；世上的人都耻笑诽谤他，他也不会沮丧。因为他能认定内外的分际，辨别荣辱的境界。这种人在世上已经很少见了，可惜的是他还不能达到至德的地步。

那列子[9] 乘风而行，真是轻妙极了，过了十五天他才回来，得此风仙之福的人，世上少有。但是，他虽乘风而去，免于步行，却还要乘风才能飞行，毕竟还得依靠某物[10] 。

至于那掌握天地枢纽、适应六气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宇宙，不受时间空间限制的人，还须倚恃什么呢？所以说：“至德的人，忘却自己，无心用世；神明的人，忘却立功，无心作为；圣哲的人，忘却求名，无心胜人。”

圣人的教化，就像形和影、声和响那样密切。有问的时候，他必尽自己所知道的去答复。他休息时，寂寥无声；行动时，又随物变化无迹可寻；他提挈万物复归于自然的本性；遨游于没有涯际的境界；往来于无边无际的地方，与时俱化，无终无始。

以他的形体而论，他和万物化合玄同，既与万物同体，就已达到无己的境界。已经无己，哪里还会有物的存在？认为有物存在的，是古代的君子；认为无物存在的，才是自然的朋友。

藏天下于天下

《庄子》之《大宗师》

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深泽，应该算是很可靠了。可是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山谷和深泽都背走了，那藏的人竟还不知道呢！无论收藏大的物件，或小的物件，虽然都可以找到合适的地方，却不能使它们没有变化。如果一味地把小东西藏在大东西里面，结果还是会丢掉的。

天下的理不是一人可以私定的，若将天下的理赋予天下，把属于天下的藏之于天下，所藏的也就不会丢失了。因为这本是万物的法则。

如果只具有人形，就高兴得不得了，那么世界上像人一样具有形体，又能千变万化的，其欢乐可就无法名之了。所以圣人将心寄托在没有变化而永远存在的大道中，没有什么欢喜，也没有什么悲哀。

能顺着寿命的长短、生死的变化而为的人，尽管他还不能忘却生死的观念，但也足够成为人的典范；何况那混合万物，齐一变化，主宰万物的道呢？

【注释】

[1]因为它的变化而赋生命予万物。

[2]相当重要的道家用语。

[3]婴儿是纯洁的象征。庄子也以“小犊”为喻。

[4]阴是消极、敏悟、寂静的。请参阅第六章的“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5]按字义解，为“提防”的意思。

[6]此地的“腹”是内在的自我、无意识及本能等意；“目”为外在的自我或感觉上的世界。

[7]译作生死。庄子原文特别强调这个解释。

[8]按字义作“身体”解。

[9]哲学家，生平不详。有关《列子》一书，据传为后世编纂的。

[10]风。

第三篇　道的描摹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第十四章　太初之道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1]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2] 。

【语译】

看不见的叫做“夷”，听不见的叫做“希”，摸不着的叫做“微”。道既然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又从何去穷究它的形象呢？所以它是混沌一体的。

这个混沌一体的道，按高处说，它并不显得光亮；按低处说，它也不显得昏暗。只不过是那样的幽微深处而又不可名状，到最后还是归于无物。这叫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也可称它为恍惚不定的状态。

你想迎着它，却看不到它；想随着它，也望不见它。秉持着这亘古就已存在的道，就可以驾驭万事万物。能够了解这亘古就存在的道，就知道“道”的规律了。

本篇所谈更玄了。相信道不能名、不能解、不能述、不可知的人，对天地之美及其变化之莫测，怀着敬畏、虔诚的态度。然而，对道绝望的人，却深信道是虚幻不定的。它企图逃避我们所有的探究和努力，恰似生命最深远、最基本的问题一样，也以同样的方式避开了生物学家。

在明白生命是如何进入“有”之后，正是我们即将发现它的秘密时，然而我们面对的却是空白。神秘主义者往往以神秘的术语谈到天地之道及其幻象。但是要知道，这种探索的责任不应单由神秘主义者来担当，而是所有的科学家都应负起这种使命才对。

我相信这种对不知的虔敬态度，将是导致科学家走向接受宗教道路的主因。

而今，敬道的一方把自己投入有形无形的问题，及看不见的因果关系中；绝望的一方只有强迫自己想象一个从未被证实、看见、感觉、听到的“根”——一个原始的原则，一种力量的泉源及一个决定性始因。

道家口中的道，是不言不行又无时不运行的寂静行列；是外在活动及寂静的循环，也是万物复归为始与出之有形、入之无形的循环。

如此寂静、透彻的道之“象”，形成了道家（希望保持本性又不违反道性）的典范。因此，谦卑、寂静、忘私、无誉等学说，被散播在多变的宇宙中。

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

《庄子》之《知北游》《则阳》

光耀问无有说：“你是有呢？还是没有？”

光耀得不到回音，便仔细地看了看无有的容貌，但是他所看到的只是黑暗和空虚。于是他利用整天的工夫来审视无有，其结果仍然是看不见，听不到，也摸不着。

最后光耀只好叹息道：“这就是最高的境界了。还有谁能达到这个地步啊？我能够做到无，却没有办法达到完全没有，等到要做到完全没有的时候，反而变成了有。他到底是如何达到这种境界的呢？”

我们看见万物的生长，却没有看见赋予它生命的本根；看见它出现，却不知它从何出现。人们重视的只是他所知的事物，而事实上他却是一无所知；唯有那依靠他所不知而得知的人，才是真知。这不是个大疑惑吗？算了吧！人是不能避免这种情形发生的。这也就是人们（哲学家）常说的：“想是这样吧！可是真的这样吗？”

道是看不见形体、听不到声音的，一般人说它深不可测。但是像这样被议论的道，并不是真的道。

庄子在下面这段寓言中，以一连串相对的形式，来说明“无形”是最有力的真理。

动物、风和心的寓言

《庄子》之《秋水》

独脚的兽羡慕多脚的虫，多脚的虫又羡慕无脚的蛇，无脚的蛇又羡慕无形的风，无形的风又羡慕明察外物的眼睛，明察外物的眼睛又羡慕内在的心灵。

独脚兽向多脚虫说：“我用一只脚跳着走，说多方便就有多方便。现在你却有一万只脚可以使用，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安排它们的。”

多脚虫回答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没有看过吐唾沫的人吗？唾沫喷出来的时候，大点像珠子，小点像细雾，掺杂而出，简直数都数不清，这都是出于天然的缘故。现在我顺着天机而动，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后来多脚虫又向蛇说：“我用这么多脚走路，还不如你没有脚走得快，这是怎么回事？”

蛇回答：“我顺着天机而动，要脚做什么？”

然后蛇又向风说：“我用脊背和两肋走路，还像有脚的样子，而你刮起风来从北吹到南，完全没有形体，这是什么缘故？”

风回答说：“不错，我刮起风来可以从北海吹到南海，但是却仍比不过人。人若用指头指我，我吹不断他的手指，人若用脚踢我，我也吹不断他的脚。我只能吹折大树，吹毁房屋而已。所以我是用小的失败来成就大胜利，这种大胜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庄子并没有把这篇寓言的后半部分写出来。但是，我们仍不难看出他暗指风（也就是空气）在羡慕眼睛，因为视力和光线（接近电子和非电子的范围）跑得比风还快。然而，心在刹那间越过时间，穿过空间，速度甚至比光更快，而其本身却是无形的。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

古之善为道[3] 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4] 兮其若朴[5] ，旷兮其若谷，浑[6] 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7] ，故能蔽而新成。

【语译】

古时有道之士是不可思议的，他胸中的智慧，深邃不易解。因为他不易解，所以要描述他的话也只能勉强形容而已。

他小心谨慎的样子好像冬天涉足于河川；警觉戒惕的精神好像提防四邻窥伺；拘谨严肃，好像身为宾客；融和可亲，好像春风中冰的解冻；淳厚朴质，好像未经雕琢的素材；心胸开阔，好像空旷的山谷；浑朴纯和，好像混浊的大水。

试问谁能在动荡中安静下来而慢慢地澄清？谁能在安定中生动起来而慢慢地活泼？唯独得道的人，才有这种能力。因为得道的人不自满，所以才能与万物同运行，永远收到去故更新的效果。

因为生命是不朽的，所以道虽不为，而四时行焉，又因它不炫智，不多言，所以成为道家的“心象”。

真人的举止

《庄子》之《大宗师》

古时候的真人，睡时不做梦，醒时无忧虑，饮食不求精美，气息深沉有力。真人的呼吸是从脚后跟开始用力，普通人只用喉咙呼吸。当他在议论时，一被人屈服，说起话来不是吞吞吐吐像喉头噎住似的，便是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人的嗜欲越深，天机就越浅了。这就是一明证。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喜欢生存，也不知道憎恨死亡，不因降生人世而喜，也不会拒绝死亡的来临；他们把生死看做极为平常的事，却能牢记不忘生的来源，不求死的场所；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怀着欣然接受的态度，以期重返自然。因为他们知道死亡本就是生存的开始。这种不用心机违反大道，不用人为胜过天理的人，就叫做真人。

他们的内心无忧无虑，容貌安详而平静，额头更是宽大无比，严肃的时候有如肃杀的秋天，温顺又如春临，喜怒时更好似四时的运转。他们能顺应事物的变化随遇而安，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胸怀究竟有无极限……

古时候的真人身形高大不动摇，卑躬自谦不谄媚，个性坚强不固执，志向远大不夸饰。他们的神情欢愉，行为也合乎自然之理。他们待人处事有威严但不骄傲，高远而不受牵制。那沉默的表情，好似封闭的感觉，那无心的模样，又好似忘记了言辞，即使有什么言语，也完全没有心机。

庄子在第八章之一中，把水比做“平”——“平者，水停之盛也”，及静动交替的“道体”——“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天德之象也。”

孔子论水

《庄子》之《德充符》

孔子：“人不到流动的水面上照自己的影子，而到静止的水面去照。这个意思就是说，唯有静止的东西才能吸引那渴求静止的人。”

第十六章　知常道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8]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9] ，全乃天[10] ，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语译】

若是致虚、宁静的功夫达到极致，以去知去欲。那么万物的生长、活动，我们都不难看出它们由无到有，再由有到无，往复循环的规则。虽然万物复杂众多，到头来还是要各返根源。回返根源叫做“静”，也叫“复命”。这是万物变化的常规，所以“复命”叫做“常”。了解这个常道可称为明智。不了解这个常道而轻举妄为，那就要产生祸害了。了解常道的人无事不通，无所不包；无事不通，无所不包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做到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能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永垂不朽。

如此，终生也就可免于危殆。

虚静的学说是由往复循环的理论而来。当“静”为道回返原始的形体时，动则为道暂时的表现。动静循环说，乃是道家的基本学理。在第二十五、三十七、四十章内，对此均有详细的说明。

至人的用心像明镜

《庄子》之《应帝王》

不要做任何荣誉的承受人，不要做主谋策划的智囊，不要承担事情的责任，也不要做运用智慧的主宰。了解大道的无穷，便可遨游无边无际的所在；克尽自己天赋的本性，不要自以为有所得而喜。因为世上的一切，不过是虚无罢了！

至人的用心像镜子一般，物去了不送，来了也不迎，自然而然反射出“它”的影像，没有私毫的隐藏或偏见。所以它能够消除物我的对立，应接万物而不被物所损伤。

心情宁静可以治疗紧张

《庄子》之《外物》

静默可以补养疾病，按摩眼角可以防止衰老，心情平静可以治疗紧张。这不过是教劳动的人安静休息的方法。若自身能求平静的人，就用不着做这些了。

因此，圣人改革天下人的习俗和见解，神人从来不过问；贤人改革当世人的习俗和见解，圣人从来不过问；君子改革一国人的习俗和见解，贤人从来不过问；小人趋时求利，君子也从不去过问。

复根（云将和鸿蒙的谈话）

《庄子》之《在宥》

云将到东方游玩，经过一棵神木旁，鸿蒙正在高兴地拍着腿跳来跳去地嬉戏。云将看到了，惊异地停下问他：“老丈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鸿蒙边拍腿跳跃边回答说：“遨游呀！”

云将恭敬地说道：“我有事想请教你。”

鸿蒙抬头看了看云将，然后应了一声：“嗯！”

于是云将问道：“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11] ，四时也已不明。如今我想集合六气的精灵，来养育万物，该怎么做才好？”

鸿蒙拍腿跳跃摇头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不敢再问，只得辞别而去。过了三年，云将又到东方游玩，路过宋境，又碰到鸿蒙。云将高兴极了，上前跪下说：“你[12] 忘记我了吗？你忘记我了吗？”然后再三叩拜，希望听鸿蒙的教示。但是鸿蒙却一味地摇头说：“我顺兴而游，既没什么企求，也没有一定的去所，只是观察万物的形形色色而已，能知道什么呢？”

云将说：“我也自以为无心而做，可是百姓却都跟着我这么做，现在我已是他们模仿的对象了。我该如何摆脱他们呢？请告诉我一些方法吧！”

鸿蒙说道：“混乱自然的常道；背逆万物的真性；未达自然的教化；群兽惊恐而奔散，夜鸟恐惧而飞鸣，草木昆虫均遭祸，这都是在位者造成的过失啊！”

云将惊恐地问：“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鸿蒙叫着说：“回家吧！不要再问了！”

云将仍不死心地要求道：“要碰到你实在不容易，还是请你告诉我一些意见吧！”

鸿蒙无奈，只得告诉他说：“要自养己心。你只要无为，万物各会自生自化。如果再能忘掉形体，抛弃聪慧，那就可与自然混合为一了。把你有为的心解开吧！把你有知的灵释放吧！做一个无知无魂的人才是对的。”

“万物纷纭，都不离生死的变化，最后还是复归本根而又不知其所以然的，才能终身不离本根，若是知道的话，便又离开本根了。不必问‘它’的名称是什么，也不必追究‘它’的实情，万物本来就是自然生长的。”

听完这番话，云将兴奋地说道：“你不但告诉我德的力量，又昭示我沉默不言的道理，我寻求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今天总算得到了。”于是深深叩头，拜辞而去。

天地开始与回返大道（大顺）

《庄子》之《天地》

天地开始，有段时间是什么都不存在的，然后一些没有名字的东西渐渐出现。因而产生了“一”，但是没有形体。万物由此而生的称为“德”。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形体，却有阴阳之分，阴阳流通，称为“命”。阴阳动则物生，物之理一生成，就称为“形”。形体保护精神，使他们各有行动的自然法则便是“性”。

修养万物的本性回复到道德的范围，再将道德修养到极致，就和天地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了；和泰初相同就进入虚空的境界，那虚空的境界便是至大无涯的大道。……万物混合而无形，又无知无觉，就叫做“玄德”，和“大顺”的意思完全一致。

第十七章　太上

太上，不知有之[13] ；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语译】

最上等的国君治理天下，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使人民各顺其性，各安其生，所以人民不知有国君的存在；次一等的国君，以德教化民，以仁义治民，施恩于民，人民更亲近他，称颂他；再次一等的国君，以政教治民，以刑法威民，所以人民畏惧他；最末一等的国君，以权术愚弄人民，以诡诈欺骗人民，法令不行，人民轻侮他。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这种国君本身诚信不足，人民当然不相信他。最上等的国君是悠闲无为的，他不轻易发号施令，然而人民都能各安其生，得到最大的益处。等到事情办好，大功告成，人民却不晓得这是国君的功劳，反而都说：“我们原来就是这样的。”

老子在第十七、十八、十九等章内，慨叹大道剖析以后的不良现象。尤其第十七、十八两章，特别谈到天下之所以大乱，是教化的结果。这个思想给庄子制造了反对圣人之教的机会，尤其针对孔子“仁义礼乐”这方面，他毫不放松任何可以讽刺的良机。

这个思想的基本观点是：在人的本性尚未腐败时，他可以依道而行，且完全服从自己的本能。这时的善是无意识的善，一旦圣人的善恶，智慧之教，和政府的奖惩法则蔚成时，大道就开始废坠。以至于使人的本性由真善而伪善，由伪善而天下乱。

尧的老师

《庄子》之《徐无鬼》

啮缺碰到许由（啮缺的弟子，尧的老师），问他说：“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许由答道：“我要逃避尧。”

啮缺好奇地问：“为什么？”

许由回答说：“尧一天到晚行仁行义，看来没有多久他就要被天下所耻笑了，不但如此，后世的人大概也要互相残杀了呢！其实，百姓是很容易召集的，你只要爱他，他就亲近你；有利给他就归顺你；称赞他就努力得不得了，要是强迫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可就要离散了。”

“能够忘记仁义的人少，以仁义求利的人多。因此一旦有了仁义，虚伪也就随之而起。这种行为不但不诚实，反而供给贪求的人作为伪善的工具。一个人治理天下想整齐划一的话，首先受到伤害的就是百姓。尧只知道贤人有利天下，却不知道贤人有害天下啊！”

因为有了教化才产生大道颓废的理论，所以人们对尧的批评比他的继承人舜要好，对舜的批评又比禹要好。因此在庄子的作品中，尧被叙述为道废的开端（另有一说：在尧之前道就开始衰颓了）。

尧的天下

《庄子》之《天地》

尧治理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以后尧让天下给舜，舜又让给禹，而伯成子高便辞去了诸侯之职，回乡耕种。有一天，禹去看他，他正忙着田里的事。于是禹身居下手，站着问他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你贵为诸侯，后来尧让天下给舜，舜又让天下给我，而你却辞去诸侯回乡耕种。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子高回答说：“从前尧治理天下的时候，没有奖赏，百姓自然向善，不施刑罚，百姓自然避恶。现在你大行奖赏和刑罚，百姓不但不向善，反而愈来愈失本性。这是道德衰废，刑罚实施的先兆。看来天下要乱了。你还是走吧！不要耽误了我的农事。”说完再也不看禹，就自顾自地耕作起来。

道德的衰废

《庄子》之《缮性》

古代的人在天地初分之际，大家都能生活在一起，恬淡寂寞，没有作为。那个时候，阴阳之气和顺安静，鬼神都不会来干扰人类；四时的运行也合于节度，所以万物都不曾受到伤害，生物也没有死于非命。尽管人有智慧，他们却不知道如何使用；那真是“至一”的时代。人们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没有受到一点外来的干扰。

后来道德渐衰。等到燧人、伏羲治理天下时，也只能做到顺人民的心意，而无法与万物混合为一。道德更衰了。等到神农、黄帝治天下时，只能安定天下，而不能顺从天下人的心意。

等到尧、舜君临天下时，便开始治理天下，教化万民，使淳厚的民风趋于淡薄，朴实的本性，日渐消灭，人们离开了道去求善，隐没了德去行事，然后再舍弃天性而顺从人心，道德就愈加衰微了。

人心彼此窥探，使得巧诈丛生，更无法来平定天下，于是他们再用世俗的礼义来修饰，以世俗的学问去求见识广博。但是礼义掩盖了实质，世俗的学问也淹溺了人们的心灵。

从那时起，百姓坠入迷惑昏乱的地步，再也无法使性情返璞归真。

老子和阳子居论明王

《庄子》之《应帝王》

阳子居对老子说：“如果有个人做事敏捷，勇于决断，通达事理，勤于学道，那么他可以和明王相比了吧？”

老子说：“那怎么能和明王比呢？这个人和会技艺的人被技能所累一样，只苦了自己的形体，乱了自己的心神。俗语说，虎豹因为身上有纹彩，以致指引了人来打猎；猴子因为身体活泼，狗因为会捕狐狸，所以被人拴起来以供玩赏使役。像这样的人怎么能和明王相比呢？”

阳子居皱了皱眉说：“那么，请问明王是怎样治天下的？”

老子答道：“明王治理天下：功业普及，不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教化施及万物，使百姓产生不曾依靠他的感觉。虽然人们无法说出他的影响，但是每个人都喜欢和他在一起，万物都能各得其所，而他本人却处于神妙不可测的地位，游于虚无的境界中。”

第十八章　道废

大道废，有仁义[14] ；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语译】

大道废弃以后，才有仁义；随着智巧的出现，才产生诈伪；家庭不睦以后，才显出孝慈；国家昏乱以后，才产生忠臣。

大道废，仁义兴

《庄子》之《马蹄》

圣人一用心设仁爱的教化，创义理的法度，天下就开始大乱起来；一发明纵恣无度的音乐、繁杂的礼仪，天下就开始分裂。换句话说：完整的树木不去雕琢，怎么可能做出祭祀用的器皿？白玉不去凿毁，又怎能做出圭璋的玉器来？道德如果不曾废弃，何必要仁义的教化？

像曾参、史鳅性情若没有离开正道，要礼乐的制度做什么？五色要是不混乱，谁会去做花样？五音要是不混离，谁会来应和六律？由此可知，雕琢木材，损毁物的本性制作器皿，是工匠的罪过；而毁坏淳朴的道德以行仁义，就是圣人的罪过了。

虚伪的起源

《庄子》之《庚桑楚》《人间世》《外物》

本性的活动叫做“为”。若一个人的行为走错了方向，就丧失了大道。

处世若有了戒心，就容易作伪；若是无心而任其自然，就难作伪了。

宋国的演门，有一个居民死了双亲，由于哀伤过度而面容憔悴，形销骨立。宋君为表扬他的孝行，封他做官师。当地人听到这个消息，逢着他们的父母死了，都拼命地伤害自己的形体，结果大半都因此而死。

第十九章　知所属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15] 抱朴。少私寡欲[16] ，绝学无忧。

【语译】

聪明和智巧伤害自然，所以弃绝它人民反而得到百倍的益处；仁和义束缚天性，所以弃绝它人民反而能恢复孝慈的天性；机巧和货利能使人产生盗心，所以弃绝了它盗贼自然就绝迹。这三者都是巧饰的，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弃绝它们，而使人有所专属。这便是外在表现纯真，内在保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知识是一切忧愁烦恼的根源，弃绝一切知识，就不会再有忧愁烦恼。

以下两篇精选包含了庄子怒斥教化的言辞，他特别引用了老子的两句话：“绝学，弃智。”在第二篇精选中，虽然他的驳斥稍嫌夸张，但确实也包含了深邃的哲理。当这些哲理被文明生活的物质条件取代时，人类心灵平静的本质就已丧失。

本章第一篇精选是《庄子》外篇《胠箧》的精华，谈论的主题是“圣人生，大盗起”。第二精选则取自《在宥》。

《胠箧》（开箱）

《庄子》之《胠箧》

为防备开箱、探囊、倒柜的小偷偷窃，必定要将东西用绳子捆好，用锁锁好的人，便是世上所谓的聪明人。但是大盗来了，背着柜，提起箱，挑着行囊而逃，还唯恐你绳子捆得不紧，钥匙锁得不牢呢！这样看起来，所谓的聪明人不就替大盗做了预备工作吗？

姑且针对此事谈论一下：试看世上的聪明人有哪个不替大盗做铺路工作？有哪个圣人不替大盗看守的？何以见得呢？举个例子说吧！

从前齐国人口众多，城市相接，邻里相连，鸡和狗的叫声各地都可听到；捕鱼的范围和耕种的地区合起来不下两千余里；全国境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实施地方行政等事，无不以圣人的法则为主。

但是自从田成子杀了齐君夺得齐国[17] 后，竟连齐国取法于圣人治理国家的法度也一并“偷窃”了。所以田成子虽名为盗贼，却能身居尧、舜的地位。当时小国不敢向他抗议，大国不敢对他讨伐，竟使他的子孙传到十二代[18] ，这不是以圣人之法，来保护盗贼的安全吗？

再进一步说吧！试看世上有哪个最聪明的人不替大盗积蓄货财？有哪个大圣人不为大盗防守赃物的？何以见得呢？

今且以龙逢被杀、比干被挖心、苌弘被破肠、伍子胥的尸体被投在江里任其腐烂等事来看，这四人是那么贤能，还不免被杀被弃，圣人法度的祸害也就可想见一斑了。

所以盗跖的徒弟问他说：“强盗也有道吗？”

盗跖说：“怎么会没有道？譬如：起意偷人家屋里的东西，先要推测里面的虚实，如果能算得准确，就是圣德；先进去就是勇；后出来就是义；知道见机行事就是智；分赃公平就是仁。没有这五种德行而能成为大盗的，可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事。”

这样看来，行善的人若未获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贼没有圣人的道也无法行盗。但是由于天下的好人少、坏人多，所以也使得圣人之道为天下谋利的少，祸害天下的反而多了。因此有人说：“把嘴唇掀起来，牙齿就觉得寒冷；鲁国的酒薄了，赵国的京城就被围[19] 。”圣人和大盗原是彼此相连的。世人只要有圣人，便少不了大盗。

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要天下大治，必得打倒圣人，释放盗贼才行。这跟泉水干了，山谷才空虚，高山平了，深泽才能填平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圣人一死，大盗平息，天下方能太平无事。

如果圣人不死，大盗不能肃清，即使借重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是替盗贼增加利益罢了。这就好像有了斗斛来量米谷，就有利用斗斛来做诈伪的事；有了杆秤来称东西，就有利用杆秤来做欺骗的事；有了官印作为信物，就有假造官印图利的事；有了仁义来纠正人的行为，就有假借仁义来做虚伪的事。怎么会这样呢？

且看：那偷窃别人腰带钩子的小贼，捉到了就被杀死，而那偷窃君国的人反倒做了诸侯。并且在诸侯的府第内，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仁义之教频传，这不是假仁义来为非作歹吗？

这种放任大盗强夺诸侯的地位，和利用仁义、斗斛、秤锤、官印求取私利的事，虽有官方的重赏与酷刑，却都无法禁绝，这实在是圣人的过失啊！

因此有人说：“鱼不可以离开深渊，国家的名器不可明告人。”20 那些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绝不可公开让天下人知道的。

所以只有摒弃圣智，大盗方可肃清；摔毁珠玉，小盗才不会产生；烧毁印信，人民自会诚实；击破升斗，折断秤杆，百姓自不争执；毁尽天下圣人的法度，人民才有资格和在上的议论……废除六律，消绝竽瑟，塞住师旷的耳朵，而后天下人方能恢复真正的听觉。

若能毁去文章，舍弃五色，粘上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恢复真正的视觉；毁坏钩子、绳索，弃去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而后天下人才有真正的巧艺，俗语说“大巧的人反似笨拙”21 ，就是这个道理。除去曾参、史鳅的忠信行为，封锁杨朱、墨翟的言论，抛弃仁义之说，而后天下人的道德才能和玄妙的大道[22] 一致。

如果人人不自显他的视觉，天下就不会被“光芒的气焰”烧坏；人人不显露自己的听觉，天下就没有忧患；人人不显露自己的智慧，天下就不会惑乱；人人不显露自己的德行，天下就没有淫邪的行为。

师旷、工倕、离朱等人，都是标榜自己的德行以扰乱天下，于法来说，这是毫无用处可言的。

小心不要伤害到人的本心

《庄子》之《在宥》

崔瞿问老聃：“如果天下不必治理，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子回答说：“小心，不要伤害到人的本心就可以了。人心是很容易动摇的，不得志则居下，得志就在上位了，上下不已，因此自暴自弃，得不到丝毫的安适。”

“温和的时候，柔弱的心可以制伏刚强；顺心时，人心热如焦火；失志时则又寒如冰雪。心情的变化快速无比，一眨眼的工夫，它可以越过四海之外。平稳的时候，像是寂静的深渊；心念突起，又像悬于天上一样。有如脱缰的野马无法控制的，恐怕就是人心了。”

从前，黄帝首先以仁义鼓舞人心，尧、舜竞相模仿，以至于瘦骨嶙峋，腿上无毛来求天下人形体的安适。他们苦心施行仁义和经营法度，却仍不能改变天下人的心志，作乱的人相继而起。由尧驱逐欢兜至崇山、放逐三苗于三峗、流放共工到幽都这些事看来就可明白了。

到了三代[23] ，这种情形更为严重：一方面有夏桀的残暴，一方面有曾参、史鳅的德行，因而儒墨的学说纷纷而起。于是乎喜怒是非互相猜疑；愚者智者，互相欺侮；善恶互相攻讦；虚伪诚实，自相讥讽；天下的风气自此大坏。

由于道德的分裂，使得人们的生活散乱不堪；又由于好求无涯的知识，使得天下百姓智穷才尽，随之而来产生了斧钺刀锯的刑具，天下岂有不乱之理？这都是鼓动人心造成的祸患啊！

所以贤能的人隐居在高山深岩中，万乘的国君却坐在朝廷上恐惧忧虑。而今，儒墨之流看到死刑的尸体狼藉遍地；服刑役的相拥互挤；受刑劳的到处皆是，才开始奋力挽救当世的弊政。唉！他们也太不知耻了。

就因为我知道圣者是刑罚产生的根源，仁义是桎梏的凭借，相对也就知道曾参、史鳅的行为是夏桀依恃的准则了。所以：“只有断绝圣贤，抛弃智慧，天下才可以得到太平。”

第二十章　人与我

唯之与阿[24] ，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25] 。

【语译】

恭敬的应声“是”和愤怒的应声“哼”，相差究竟有多少？世人所说的“善”，和大家公认的“恶”，究竟相差在哪里？这没有一定的准则，不过我也不能独断专行，显露锋芒，遭人嫉妒。应该存着别人害怕我也害怕的心理。因为宇宙的道理本是广大无边的，很难完全显示给别人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与人和光同尘，以减少自己的过错。

我的存心和世人大不相同。比方说：世人快快乐乐的样子，好像参加丰盛的筵席，又像在春天登台远眺。唯独我淡泊恬养，心中没有一点情欲，就像不知嬉笑的婴孩；又是那样的懒散，好像无家可归的游子似的。

世人自得自满，似乎有用不尽的才智和能力；唯有我好像匮乏不足的样子。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是那样的混沌。世人都光耀自炫，唯独我昏昏昧昧的样子，世人都清楚精明，唯独我无所识别的样子。我恬淡宁静，好像大海一样的寂寥广阔，我无系无絷，好像大风一样没有目的，没有归宿。世人好像皆有所用，皆有所为，唯独我愚钝而且鄙陋。世人都竞逐浮华，崇尚文饰，唯有我与众不同，见素抱朴。为什么我会这样呢？实在是因为我太看重内心的生活，抱住人生的本原，一心以得道为贵啊！

德人的举止

《庄子》之《天地》

德人是静居没有思念，行动没有忧虑，心中没有是非善恶观念的人。四海之内的人生活快乐，他就觉得高兴；人人富足，他才心安。悲伤的时候，他的样子看起来好似婴儿失掉了母亲；茫然的时候，又像是迷了路的羔羊。他的财富虽多，却不知从何而来；饮食丰足，也不知它们究竟来自何处。德人的行为就是如此。

世俗的人

《庄子》之《天地》

世俗认为对就以为是对，认为善就以为是善的人，便是谄媚的人。如果你说他有道，他就流露出自满的神情；说他奉承人，就勃然大怒。不管他终生有道也好，终生奉迎也好，他们都会以夸饰的言辞彼此攻击，但是自始至终，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何事。

他们穿着美服，整饰仪容以取悦世人，却不认为自己是谄媚；和世人混在一起，同声附和大众的言辞，却又不认为自己是俗人，真可说愚笨极了。

知道这是愚昧的，便非大愚；知道这是迷惑的，也并非大惑。真正的大惑，是终生不悟的人；真正的大愚，就是终生不智的人。如果有三个人一块走，其中只有一个人迷惑，还可到达目的地；两个人迷惑的话，是无论如何不能到达了，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大多数啊！我虽有向道的诚心，无奈天下人迷惑的太多，这不是可悲的事吗？

伟大的乐章，无法进入世俗的耳朵，要是奏出《折杨》《皇荂》这类的音乐，他们就会开心大笑起来。由此可知：清高的言论，打动不了世人的心扉；智慧的言辞，钻不进他们的脑海。实在是受了世俗浮词的影响，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已迷惑，我再有向道之心，恐怕也难以达到目的。知道达不到而勉强去求是另一种迷惑，所以我也只好放弃求道的心愿。

但是我放弃了这个心愿，还有谁能与我同忧呢？一个有恶疾的人夜半生了儿子，赶快拿着火去看，唯恐儿子会像自己一样。我的心情也正是如此啊！

第二十一章　道的显现

孔德[26] 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27] 。

【语译】

大德之人，他一切言语举动的样态，都是随着道而转移。道是什么样子呢？道这样东西是恍恍惚惚的，说无又有，说实又虚，既看不清又摸不到。可是，在这恍惚之中，它又具备了宇宙的形象；在这恍惚之中，它又涵盖了天地万物。它是那么深远而幽昧，可是其中却具有一切生命物质的原理与原质。这原理与原质是非常的真实可信。从古迄今，道一直存在，它的名字永远不能消去，依据它才能认识万物的本始，因它一直在从事创造万物的活动。我怎样知道万物本始的情形呢？就是从“道”认识的！

天无为才能够清澈

《庄子》之《至乐》

天因为没有作为，所以清澈；地因为没有作为，所以安宁；天地无为的相合，才变化生成了万物。这些万物，恍惚中不知从何而来，也没有造型可求，只知它们是“无为”所生。所以说：“天地无心作，却又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它们所作。”那么，人应如何仿效此例而“无为”呢？

至道的精气

《庄子》之《在宥》

至道的精气，幽远而不可穷究；至道的极境，细微而无法看见。

道之德

《庄子》之《天地》

道，是真实而存在的，是清静而无为的。它可以传授，却不一定被领受；可以体会，却不能看见；它是一切事物的根本，在未有天地以前，就已存在；它生出了鬼神和上帝，生出了大地和上天。

道，在阴阳未分之前便已存在，可是并不算高远；超出天地四方的空间，也不会很深邃；比天地先生，却不算长久；比上古的年岁大，可也并不算年老。

第二十二章　争之无益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28] 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29]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语译】

委曲反而可以保全，弯曲反而能够伸直，低下反而可以充盈得益，破旧反而可以生新，少取反而可以多得，若是贪多反而弄得迷惑。所以圣人紧守着“道”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而能够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而能够彰显；不自己夸耀，反而能够见功；不自我矜持，反而能够长久。这都是不和人争反而能显现自己的结果。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全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这样反而成全了他的伟大。古人所说的“曲就是全”等语，难道还会虚假？能够做到这些，道亦会归向他了。

读者将在第二十二、二十四章内，看到老子的反面论。有关复归为始的循环说，也将迅速展现在各位的眼前，老子把这个思想分散在第二十五和第四十章内叙述。

老子提到的反论有无用之有用、曲全、不争等，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在保全人的生命及德行。庄子序文并将“曲则全”列为最有代表性的老子思想。

“无用”之有用

《庄子》之《人间世》

山木做成斧柄反倒转来砍伐自己；油膏引燃了火，结果反将自己烧干；桂树可以吃，所以遭人砍伐；漆树的汁液可以用，所以被人割取。世人只晓得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

庄子利用整章来研究残缺的用处。他以浪漫主义者的手法，举出身体的残缺和内在精神之完美彼此的关系。

形体不全的疏

《庄子》之《人间世》《德充符》

有一个形体不全的人，名叫疏。他的头缩在肚脐底下，双肩高出头顶，颈项后的发髻朝天，五脏的脉管突出到了背脊，两股和两肋几乎是平行的。

他替人缝洗衣服，便可养活自己；替人家卜卦算命，就可以养活十口人。政府征兵时，他可大摇大摆在征兵场闲逛；政府募人做工时，他也不受征召；政府救济病人时，他可以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像他这样的人，尚且能够保养自己的身体，享尽天赋的寿命，何况那德行朴实，不合世用的人呢！

有个拐脚、驼背、无唇的人，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看看形体完全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背部太平。有一个颈上生大瘤的人，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因为喜欢他，反觉得那些身体完整的人颈子太细了。

所以一个人只是有过人的德行，身体上的残缺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如果人们不忘记所应当忘记的形体，反把不应当忘记的德行忘记，那才叫做真正的“忘”呢！

因此游于道中的圣人，晓得机智是思虑的萌芽，礼义是束缚人的胶漆；道德是交接的工具，技巧是通商谋利的手段。他既无心图谋，何用机智？不求雕琢，何用约束？没有丧失，何用道德？不求货利，何用通商？

这四者，就是天养。所谓“天养”乃是“禀受天然之理”的意思。既然受天然之理，又哪里用得着人为？圣人有人的形体，而没有人的感情。有人的形体，所以能和人相处；没有人的感情，所以没有是非观念。和人同类的是渺小，和天相合的才是伟大啊！

无用的树

《庄子》之《人间世》

有一个名叫石的木匠到齐国，经过曲辕，看见一株祭土地神的栎树。这棵树大极了！树荫下可以卧牛千只，树干的圆径有百围，干身像山那么高，直到八丈以上才有树枝；可以用为造船的材料，就有几枝。看的人多极了，而木匠却看都不看，就走了过去。他的徒弟饱看一番后，追上木匠问道：“自从我拿斧头跟随先生学艺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木材。可是先生却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木匠说：“算了吧！别提了，它只是株没有用的散木而已。拿来做船，就要沉；用做棺材，腐败得快；用做器具，又不结实；用做门窗，会流汁液；用做屋柱又会生蛀虫，简直是毫无用处可言。就因为它没有用处，所以才这么长寿。”

木匠回家后，夜里梦到栎树对他说：“你打算把我比做什么？有用的大树吗？你且看那桃、梨、橘、柚、瓜果之类的树，果实一成熟，不是被敲就是被打，弄得大枝折、小枝扭，以致半途枯萎，这就是为何它们不能长寿的原因。说来说去，还是它们自己招来的祸患。”

“一切有用的东西都是如此。我曾利用不少时间找寻一条对人没有用处的路，好几次差点死于非命，现在总算找到了。对我来说这条路就是最有用的路。假如我对人有用，怎能活到这么大的岁数？再说，你我都是物，为什么彼此要互相利用？你这快死的无用人啊！哪里知道无用树木的本意？”

木匠醒来，把梦中的经过告诉了他的徒弟。徒弟听后，说道：“它既然渴求无用，为什么又要充当社树呢？”

木匠回答说：“别做声！它是特地托身在神社，任人讥评的，这样才能显出它的无用。它如果不做社树，不是还会被人砍了做柴烧吗？它保全自己的方法与众不同，不是一般常理可以解释的。”

南伯子綦到商丘这地方游玩，看见一棵大树，与众不同。假使有一千辆的四马大车在此乘凉的话，都可停在它的树荫里。

子綦惊奇地说道：“这是什么树啊？它一定比普通的树要好。”于是抬头看看细枝，大都弯弯曲曲不能做栋梁；低头看看树干，又盘结松散不能做棺木，舐舐它的叶子，唇舌立刻受伤腐烂；嗅嗅它的气味，居然能让人昏睡三天不醒。

于是子綦恍然说道：“这真是无用的树木啊！难怪它能长得这般大了。神人不也是应用这个方法来保全它的天真吗？”

宋国有一个地方叫做荆氏的，最适宜种楸、柏和桑这种树木，长到一握粗的，就被砍去做猴子的笼子；两三围粗的，就被砍去造屋梁；七八围粗的，就被富人取去做棺木了。所以还没等到寿命终了，就半途丧命在斧头的刀口下。这就是木材有用的害处。

自古以来，凡是白额头的牛、高鼻子的猪、生痔疮的人，都不会去祭祀河神。掌祭祀的认为它们是不吉祥的东西，所以不曾取用过。但是所谓的不祥，正是神人以为最吉祥的。

随俗

《庄子》之《外物》

尊重古代，鄙视现代，是一般世俗学者的行为。如果以豨韦氏的眼光来看当今之世，有哪一个不是随波逐流的？唯有至德的人能够和世俗混合，而不流于邪途；依顺世人，而不失去自我。

第二十三章　同于道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30]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语译】

无言才能合于自然的道体。所以狂风刮不了一清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兴起风雨的天地，尚且不能持久，何况渺小的人类呢？

凡人立身处世，应以自然的道体为法，是的应该还他一个是，非的应该还他一个非。所以从事于道的就同于道；从事于德的就同于德；表现于不道不德的，行为就是暴戾恣肆。

因此，得到道的，道也乐于得到他；得到德的，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道失德的，就会得到失败失德的结果。为政者的诚信不足，人民自然不会信任他。

暴风是大地的音乐

《庄子》之《齐物论》

子綦说：“大地吐出一种气息，它的名字叫做风。这风不吹则罢，只要它一发作，大地所有的洞穴都会怒吼起来。你没有听过刮风的声音吗？”

“那高低不平的山陵，森林大树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鼻孔；有的像瓶罍，有的像杯盂；有的像舂臼，有的像深池和浅穴。”

“当风吹起的时候，它们就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有的像水浪冲击，有的像箭离弓弦，有的像怒叱，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呐喊，有的像号哭，有的像欢笑，有的像哀叹。有的重，有的轻，轻重相合，莫不和谐；起小风则小和，起大风则大和。等到大风一停，所有的声音也就化为无形。你不曾见过大风过后，只有树枝飘动摇摆的情形吗？”

第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等章，乃针对自傲、自夸提出了一连串的警告。

第二十四章　余食赘形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语译】

凡踮起脚跟想要出人头地的，反站立不稳；凡跨着大步想要走得快的，反走不了多远；自己好表现的，反不能显达；自以为是的，反不能昭著；自我炫耀的，反而不能见功；自我矜持的，反不能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这些急躁的行为，简直是剩饭赘瘤，连物类都讨厌，何况万物之灵？所以有道的人，决不如此炫夸争胜。

对自夸的忠告

《庄子》之《庚桑楚》《山水》

志在财货的，是商人的行为，人们看他大步而行，就称他为领袖，但都不愿与他为伍，而他反以为这是殊荣。

恶行有五种，其中尤以心恶最坏，什么叫心恶呢？心恶就是自满。

双妾

《庄子》之《山木》

阳子到宋国，住在旅馆里。旅馆主人有两个妻妾：一个美丽，一个丑陋。但是丑陋的受人尊敬，美丽的反而受人鄙视。阳子问是什么缘故？旅馆小童回答说：“那美丽的自以为美丽，因此大家就不以她为美；那丑陋的自谦丑陋，大家反而不认为她丑陋了。”

自显不是显：“好”的定义

《庄子》之《骈拇》

如果一个人改变本性去顺从仁义，即使能修养到曾参、史鳅那般有行，也不能算做好；改变本性去品尝五味，即使识味能像俞儿那样高明，也不能算做好；改变本性去辨别五音，即使辨音能像师旷那样敏锐，也不能算做好；改变本性去区别五色，即使视觉能像离朱那样锐利，也并不能算做好。

我所说的“好”：不是外在的仁义，而是内在的自得；不是一般人所讲的口味，而是本性的达成；不是能听到什么，而是出于自然的听觉；不是能看到什么，而是出于自然的视觉。

假如不是出于自然的视觉，而是想看到什么，不是求自得而是想得到什么；这是舍己救人，使别人得，而不能找到自己的得，使他人安逸而自己无法安逸。

要是只使别人安逸，而自己得不到安逸，那盗跖和伯夷的行为同样是过于乖僻了。我自愧没有这种道德的修养，所以既不敢营求仁义的德操，也不敢做过分乖僻的行为。

自夸的不会成功

《庄子》之《山木》

孔子被围困于陈、蔡之间，连着七天没有起火烧饭。太公任去安慰他说：“你几乎丧失了性命。”

孔子说：“是啊！”

太公任又问：“你憎恨死亡吗？”

孔子回答：“是的。”

太公任说道：“我告诉你‘避死’的方法。东海有只鸟，名叫意怠。这只鸟飞行得极慢，一副毫无本事的样子。飞行的时候一定要别的鸟引导，栖息时又必定要栖在群鸟的中间。它前进时不领先；退却时不居后；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先尝，只吃别的鸟吃剩的东西。所以在鸟群中不会被排斥，外人也伤不了它，因此能够避免祸害。”

“大凡直的树木，会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会先被用尽。现在到处卖弄聪明来惊吓世俗的愚人，修养自己的行为来显明别人的污浊；你这样自炫才能，就好像挑着太阳和月亮在游行一般，怎能避祸呢？”

“我曾听老子说过：‘自夸才能的不会成功，功成不退的就会失败，名声显赫的就会受侮辱。’有谁能除去求功求名的心，而回复和常人一样呢？”

“大道流行天下，而不自居有道；大德流行天下，也不自居有德。如果你能淳朴无华，与物混同，像是愚昧无知；削除圣迹，捐弃权势，不求功名，做到我不求人、人不求我的地步，又怎会招致这样的祸患？要知道，至德之人是从不求声名的。”

有关孔子“卖弄”的趣闻，在第二十九章之二另有说明。

第二十五章　四大法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31]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2] 。

【语译】

在天地存在以前，就有一个东西浑然而成。它无形、无体、无声；既看不见，又听不到，摸不着。它不生不灭，独立长存，而永不改变；周行天下，不觉倦怠，而无所不在。世上一切的事物，莫不靠它才能生生不息，它可说是万物的母亲了。

这样玄妙的东西，我实在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不得已，只好叫它做“道”。如果要勉强给它起个名字的话，也只能称它为“大”。大到没有极限，便不会消逝；没有消逝，才称得起远；虽然远，却仍能自远而返。

所以说，道是最大的；其次是天；再则为地；次则为王。宇宙中的四大，王也是其中之一。但这四大显然是各有范围，各有差等。人为地所承载，所以人当效法“地”；地为天所覆盖，所以地当效法“天”；天为道所包含，所以天当效法“道”；道以自然为归，所以道当效法“自然”。

本章把道及天体的运行看做一种值得为人模仿的典范，并重申道是不能名的，如果勉强给它安个名字，也纯粹是应急的措施。同时，本章更强调以同样的程序、不同的方式来创造万物、毁灭万物的“复归为始”说。

宇宙的神秘

《庄子》之《天运》

天是自然运转的吗？地是自然静止的吗？日月是争逐循环的吗？是谁主宰它们的？是谁掌握那法则的？又是谁来日夜推动的呢？是由于机关的操纵？还是真有自然的运行？布云是为了下雨，下雨是为了布云，那么又是谁降施云雨？是谁无事竟以此寻乐呢？

风起自北方，它的行止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是谁没事煽动它这么做的？

庄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在后面几段，他以“天乐”的描述法，谈到自然的运行，“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包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请再看一看第六章之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如果没有至道，天就不能高大，地就不能广博，日月也不能运行，万物更无法壮大。”

“道比天地先生，却不算长久；比上古的年岁大，可也并不算年老。”

道名为“大”：不朽的循环

《庄子》之《则阳》

少知说：“那么称它为道，可以吗？”

太公调回答道：“不行。我们所说的‘万物’，并不是只限于一万种的物类，而是因为它‘多’，所以才这么称呼它。称呼天地，是由于它们乃形体中最大的。称呼阴阳，是因为它们乃气体中最大的。总括天地阴阳就称为道。称它道，就是因为它大。如果拿这个有了名字的道和无名的理来区别，那就好像狗马一样，完全是两回事了。”

少知又问：“万物是如何从四方的里面、大地的中间产生出来的呢？”

太公调回答说：“阴阳之气，互相感应，相消相长；四时的循环，相生相杀。于是产生了欲、恶、去、就。然后雌雄相交，便产生万物。万物的安危是互易的；祸福是相生的；生聚死散，也都是息息相关的。它们不但有名字，有实体，而且还可记载下来。”

“至于那四时的变化、五行的运转，物极必反，终则复始等现象，都是万物具有的本质。而那些能用言语和智慧表达出来的，只不过是万物的表面现象而已。”

“观察大道运行的人，既不追求物的终止，也不推究物的起源，这就是言论所以止息的原因。”

周、遍、咸

《庄子》之《知北游》

周、遍、咸三个字，名称不同，实质却一样，它们曾游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它们可曾无休止地争论？可曾清静无为以至心灵调和安适？可曾和平相处度过沉闷的岁月？

调和安适是我的心志。它来时不知停留何方，去时又不知何往。我的心意往来其间，也丝毫不知它终始的情形，仿佛处于广大虚无的境地，而这个境界即使圣人走入，也不会知道它的穷尽。

主宰物的和物没有界限，但是物与物的本身却有界限，这就是所谓的“物的界限”。如果把没有界限的道，寄托在有界限的物中，道仍旧是没有限制的。譬如充盈和空虚、衰退和腐败：道虽寄托在充盈和空虚中，但它并不充盈和空虚；虽寄托在衰退和腐败中，也并不会衰退和腐败。

道可说是开始和终结，但却不是开始和终结的本身；它也是物的积聚和消散，可又不是积聚和消散本身。

【注释】

[1]耶稣会会员认为这三个字的发音与希伯来的“耶和华”极为相似。

[2]纪，乃“传统的主体”、“组织”、“纪律”之意。

[3]另有古本作“士”解。

[4]敦，如硬器之“厚”，与人的淳朴有关。其反义字“薄”，代表的则是狡猾、老到和诡辩。

[5]朴，最重要的道家思想，有未雕、未饰、自然的善、诚实等意。一般均解作心灵的纯洁与朴实。

[6]浑，混沌的意思。正因为混沌，所以能“逍游自在”、“不特别”。道家智言：大智若愚。

[7]自满，自夸。

[8]常，不变的意思，乃万物生存及腐朽之法则，亦可解释为“一般自然的法则”或“人类的内在法则”；二者也可合二为一。

[9]全，周遍的意思。

[10]天，自然的意思。

[11]指阴、阳、风、雨、晦、明。

[12]鸿蒙在此被称做“天”。

[13]有些古本为：“天不知有之。”

[14]儒家的主要学说。通常解释为“博爱”和“公正”。

[15]素，没有经过修饰的天生本质。在本来的“素丝背景”后加上彩色画面，就叫“揭露”或“领悟”。

[16]这两句为道家的实际学说。

[17]公元前481年。

[18]在这儿的“时代”稍微有点出入。因为庄子只见到田成子第九代。“十二”必是近代作家安插进去的。

[19]鲁、赵两国都献酒给楚王。楚国的酒吏借“赵酒薄，鲁酒厚”（酒吏私下将两国的酒交换）之名，奏请楚王。楚王而围困邯郸。

[20]请参阅第三十六章。

[21]请参阅第四十五章。

[22]玄同。请参看第五十六章。

[23]三代：夏、商、周（前2205—前222年）。

[24]“阿”本是不赞成的声音。

[25]想象婴儿之得母，正如人从自然之母得道一般。

[26]德为道的表现，也是道德的原则。

[27]以形表现。

[28]一，万物均归于一。

[29]明有两个意思：一为清楚（明亮、纯正）；一为明朗（聪明、敏锐）。

[30]这段若与下章前两句“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对照着看，其意将更为明显。

[31]另有古本以“人”代替“王”。

[32]自然，按字面的意思是“自我如此”或“自我形成”。

第四篇　力量的源泉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第二十六章　轻与重

重[1] 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2]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3]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语译】

稳重为轻浮的根本，清静为躁动的主帅。所以圣人的行动，总是持重守静；虽有荣誉，也是处之泰然，超脱于物外。一个万乘之国的君主，怎么可以轻浮躁动来治理天下呢？因为他们不能以重御轻，以静制动的缘故啊！要知道，轻浮便失去根本，躁动就失去主帅的地位。

不从事俗务

《庄子》之《齐物论》

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曾经听孔夫子说过：圣人不为俗事，不贪避祸，不妄求拘泥，言谈若有若无，所以能游于尘世之外……这些都是漫无边际的狂话。不过，我却认为这里面含有妙理。”

放纵形体的本性

《庄子》之《徐无鬼》

有智谋的人，要是没有碰到思虑的机会，就不高兴；好辩论的人，要是没有碰到辩说的机会，就不快乐；有能力的人，要是没有碰到困难的事，心情就不会爽快。这都是受了外物影响的缘故。

爱国的人想要振兴朝廷，知识分子渴求荣耀，有巧艺的人想要显示自己的妙技，勇敢的人渴望献身患难，拿兵器的人喜欢战争，退休的学者爱慕虚名，通晓法律的人研究政治，守礼教的人修饰仪容，行仁义的人广谈社交，农夫没有耕耘的事就不快乐，商人没有买卖的事就不高兴。

百姓早晚工作就会勤奋，工匠拿着工具操作就气盛，贪心的人不能积财就忧愁，自夸的人得不到权势便悲伤。这些惹是生非的人大都喜欢变乱，因为只有在乱世，他们才有被用的可能。他们终身固守一事而不知变易，放纵本性而沉迷于物，实在可悲啊！

请参考第八章之一：“平者，水停之盛也。”

第二十七章　袭明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4] 。是谓袭[5] 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6]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语译】

善于处事的人，顺自然而行而不留一点痕迹。善于说话的人，能够沉默寡言而一点不会过火。善于计算的人，应世接物，“无心”、“无智”，所以不用筹策。善于笼络群众的人，推诚相与，纵使不用门户拘限，群众也不会背离。善于结纳人心的人，谦冲自牧，纵使不用绳索来捆缚，别人也不会离去。

因此，体道的圣人，善于使人尽其才，没有废弃的人；善于使物尽其用，没有废弃的物。这就叫做“袭明”。因此，善人可以做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可以做善人的借镜。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视他的借镜，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糊涂。这个道理，真是精微玄奥之至，只有懂得“袭明”的人，才能知道。

老子和庄子一样，虽然神秘，却不滥用形而上学的术语，仅以“善行无辙迹”等言辞，提到不用外力解决问题的方法，和达到和谐的途径。

庄子在谈论守“和”之无用（第十九章之一）和怀疑弥漫的裁军会议之无用（第三十一章之一）时，特别将“以外力解决问题的方法”之无益表明得极为清楚。

和平、秩序、幸福是看不见的东西，自然不能以可见的方法去得到它。

圣人不弃人

《庄子》之《德充符》

鲁国有个断了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因为没有脚趾，所以号无趾），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孔子却说：“你不知道谨慎，所以才犯了罪，现在既已残废，找我又有何用？”

无趾回答：“我只因不明事理，触犯刑罚，才丧失了脚。到你这儿来的缘故，是我想保全比脚还要贵重的东西。天地对于万物，是无所不包的，我原以为你是天地，哪晓得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孔子急忙说道：“请原谅我见识浅薄，先生何不进来？我定将我所知的告诉你。”无趾毫不理会，转身就走。

无趾走后，孔子便对他的弟子说：“你们应以此为镜，相互勉励。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想用求学来弥补以前的过失，何况没有恶行的全德君子呢？”

后来，无趾对老聃说：“孔子还不算是至人吧！不然他为什么还要向你求教呢？而且，他还以‘奇异怪诞’之名传闻天下，殊不知这正是至人眼中的‘束缚’。”

老聃答道：“你何不以‘死生贯通，是非为一’的理论，解其缚呢？”

无趾不以为然说：“这是天地给他的刑罚，怎么解得了？”

申徒嘉是一个被断去脚的人，和郑国子产[7] 同是伯昏无人的弟子。子产觉得和申徒嘉一同出入是很可耻的事，所以便对申徒嘉说：“我如果先出去，你就停一会儿再出来，要是你先出去，我就停一会儿再出去。”

第二天，申徒嘉又和子产同席而坐。临去时，子产对申徒嘉说：“昨天说过，要是我先出去，你就待会儿出去；你若出去，我就停会儿出去。现在我要走了，你可以稍停一会儿吗？看你一副不尊不敬的样子，敢情是想和我这个大臣一决高下？”

申徒嘉说道：“在先生这里，早有了最高的爵位，那就是先生本人。你以为你的官职高，别人就该听你的？事实上你的德就不如人了。我曾听说过：镜子明亮，上面就没有灰尘；有了灰尘，就不尽光亮了。常和贤人在一起的便没有过失。而你在此求学求识，不但不尊崇先生，反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嫌过分了吗？”

子产反击道：“你已成了残废，还想和尧一般有德的人争辩，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也不想想平日的言行，要不是有了过错，怎会残废，难道这还不够你自己反省的？”

申徒嘉说道：“自己承认过错，以为不当砍腿的人很多，自己默认过失，以为应当砍腿的人却很少。只有有德的人才能了解世事不可勉强，因而安心顺命，不轻举妄动。譬如：走进后羿的射程，被射中是必然的，没有射中，那就是天意了。”

“曾有许多四肢健全的人讥笑我，为此我不知道生过多少气。自从进入先生的门下，所有的怒气便完全化消了，这实在是先生引导的结果。”

“我和先生相处十九年，先生从来不知我是断了一只脚的人。现在我和你以德交友，而你却以形体上的缺陷对我苛求，未免太过分了吧！”

子产听后，心里很是不安，立刻除去骄慢的态度，惭愧地说：“请别再说了，我已知错。”

第二十八章　守其雌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8] 。为天下溪，常德[9] 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语译】

知道雄的道理，却不与人争雄，反甘心守雌的一方，犹如天下的溪壑，必然众流归注，得到天下人的归服。既能得天下人的归服，他所禀受的道，自然也不会离散。不但如此，他更能回返原有的赤子之心，以达纯真的境界。

知道光明的一面，却不与人争光明，而甘居黑暗，才能为天下作法则。既能为天下人的典范，德行自无错失。不但如此，他更可归于无极，而回返道体。

知道光荣的一面，却不与人争光荣，而甘居耻辱，才可得天下人的归服。能使天下人归服，德行才算充足。不但如此，他更可返归为朴，与道体合而为一。

但是，万物变化不息，这种状态并不能长保，终有朴散为器的时候，而体道的圣人，仍能以浑朴的原则，来设官分制，做到“无为而治”。所以说：善治国家的人，不割裂事理，仅使万物各遂其性而已。

谈完整章，便知第四篇讨论的重点是在“人类天性的起源”。特别在本章和第三十二、第三十七章内，有极为详尽的描述。

庄子在《马蹄篇》中，借儒家对自然的伤害，与驯马师对马的伤害为例，慨谈保持人类原始天性的重要性。而老子也以“复归”、“朴”及“不割”等言辞，有力地表达了这个思想。

庄子序文中提到的“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是老子的基本学说。

驯马师伯乐

《庄子》之《马蹄》

马，蹄可以践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饿了就吃草，渴了就喝水，高兴时便举足而跳，这才是马的本性，什么高台大屋对它来说，简直一无是处。

但是，自从伯乐（驯马师）出现，大放“我精于养马”的狂言后，马的命运便改变了。他剪它的毛，削它的蹄，把铁烧红，在它身上烙印，用头勒和脚靽约束它，用马槽马枥安置它，就这样而死的马十有二三。

再加上饮食不足，奔驰过度，前有嘴勒为累，后有鞭策威胁，马便死了大半。

陶工说：“我会捏黏土，能使它圆的像规画出来的，方的像矩画出来的。”木匠说：“我会削木材，能使它像钩一样弯，像拉紧的绳一样直。”这么说来，黏土木材的本性就是要合乎规、矩、钩、绳吗？后代的人不断夸说：伯乐精于养马，陶工、木匠精于黏土和树木。这并不表示他们深知物性，相反的，他们在损伤物性啊！反观治理天下的人，他们又何尝不是犯了同样的过失？

我以为，真会治理天下的人，他的行为绝不如此。百姓各具其性，譬如，织布而衣，耕田而食，这是他们的通性。这些本性浑然一体，毫无偏私，所以又称做顺应自然，放任无为的“天放”。真能治理天下的人，也就是让百姓自由发展本性的人。

因此，在盛德的时代，人民的行动稳重，举止端庄。那个时候，人们安居家中，不嗜外求，所以山上不辟小路，河里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齐生，各不相犯，只和自己的邻居交往；禽兽众多，草木茂盛，而人不但没有害兽心，反而可以牵着禽兽到处游玩，也可爬到树上观看鸟鹊的巢穴。

在盛德的时代，人类和禽兽同住在一起，和万物共集聚于一堂，不知道什么君子和小人的分别。由于他们全部无知，所以保有了自己的本性；全部无欲，所以纯真无伪而朴实。能够朴实，人们才不会丧失本性。

但是，当圣人用心设仁爱的教化，用力创义理的法度时，天下就开始大乱起来，当他们发明放纵无度的音乐，制造烦琐的礼仪时，天下也就紧跟着分裂。

所以，完整的树木如不凋残，怎么能做出酒杯，白玉如不凿毁，怎么会有玉器？道德若不曾废弃，要仁义的教化有什么用？性情若不曾离开正道，要礼乐的制度又有何用？五色要是不混乱，谁去做文采？五声若是不混杂，谁来和六律？因此，损伤物的本性，制作器皿，是工匠的罪过；至于毁损道德，制作仁义，可就是圣人的罪过了。

知道就是离道——第十六章之三。

返璞归真

《庄子》之《秋水》

河伯问道：“什么叫做天然？什么又叫人为呢？”

北海若回答：“牛马生来有四只脚，就叫天然；若用缰绳络马头，环子穿牛鼻，就叫人为。所以说，如果能谨守不用人为毁灭人性，不因事故摧残性命，不为声名毁坏德行这些道理的话，也就可以返璞归真了。”

第二十九章　戒干涉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10] ，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语译】

治天下应该本乎无为。治理天下的人，我看是办不到的。天下本是一种神圣的东西，不能出于强力，不能加以把持。出于强力的，必会失败；想要加以把持的，最后也终必失去。

世人秉性不一，有的前行（积极），有的后随（消极）；有的嘘寒，有的吹暖；有的刚强，有的羸弱；有的安宁，有的危殆。人如何能有所作为？

因此，体道的圣人有见于此，凡事都循人情，依物势，以自然无为而治，除去一切极端过分的措施。

老子在第二十九、三十、三十一章内，把目标指向“人们忘记不争，因此导致战争的发生”这个问题。同时，他还进一步发表了一些至理名言。

有土地就有大物

《庄子》之《在宥》

拥有土地的，就可称为有“大物”了。有大物的人，应该使物自得，却不可为物所用，能不为物所用；便可统治万物。了解统治万物不是为物所用的人，岂只能统治天下百姓？他还可出入天地四方，遨游九州之外，与造化混合，行止无拘无束，这叫做“独有”，这种人乃是世间最有修养的人。

关于孔子改正自己的欲望来显耀自己见识的趣闻，在第二十四章之三已谈过两则。下面为另一则。

孔子的趣闻

《庄子》之《外物》

老莱子[11] 的学生外出砍柴，遇见了孔子，回来告诉老莱子说：“我遇到一个人，上身长下身短，背有点驼，耳朵紧靠颈部，眼光高远，一副想掌管天下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老莱子说：“这一定是孔丘，你去叫他来。”

孔子一到，老莱子就对他说：“丘啊！只要改变你的骄傲外貌，抛弃你的智慧，就可成为君子了。”

第三十章　戒用兵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12] 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语译】

用道辅佐国君的人，是不会用兵力逞强于天下的，因为以力服人，人必不服，待有机可乘，还是会遭到报复的。试看军队所到之处，耕稼废弛，荆棘丛生。每次大战后，不是因尸体传染疾病，就是缺乏粮食造成荒年。

因此，善于用兵的，只求达到救济危难的目的就算了，决不敢用来逞强黩武，只求达到目的，就不会矜持、不会夸耀、不会骄傲。只求达到目的，就知道用兵是出于不得已，就不会逞强。

持强是不能长久的。凡是万事万物，一到强大壮盛的时候，就开始趋于衰败。所以黩武逞强，是不合于道的。不合于道，如暴风骤雨，很快就会消逝。

持武力的危险

《庄子》之《列御寇》

圣人从不把别人认为是必然的事看做必然，所以没有相争的事。普通人把别人不如此认为的事当做必然，自然就容易有纷争。有纷争就会动干戈。若习惯了干戈，人的行为随之也暴戾恣睢，终致遭到毁灭的命运。

第三十一章　不祥之器

夫兵者[13] 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14]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15] 。

【语译】

兵器是不祥的东西，不但人们讨厌它，就是物类也不喜欢它，有道的人是决不轻易用它。有道的君子，平时以左方为贵，用兵时才以右方为贵。

兵器是种不祥的东西，君子心地仁慈，厌恶杀生，那不是君子所使用的东西，万不得已而用它也要心平气和，只求达到目的就算了。即使打了胜仗，也不可得意。得意，就是喜欢杀人。喜欢杀人的，天下人都不会归服他，当然他也就无法治理天下。大家都知道：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所以用兵时，偏将军负的责任轻，就居左方，上将军责任重，便居右方。这是说出兵打仗，要以丧礼来处理战胜的莅临啊！所以，有道的君子，人杀多了便挥泪而哭；战胜了，还须以丧礼来庆祝。

战胜的空虚

《庄子》之《徐无鬼》

武侯对徐无鬼说：“我老早就想见你，向你请教：为了爱人民和讲道义而停止战争，可以吗？”

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民是害民的开始；为道义停止战争，是促成战争的本源。你由这方面着手，恐怕不会成功。美其名为爱，事实上就是为恶的工具，即使你行仁行义，恐怕也成虚伪了。”

“凡是有形的东西必会造成另一个形迹，譬如，有成功就有失败，改变常道会招来战争。切记：不要把兵器陈列在丽谯的高塔前，不要集合兵士在锱坛的宫廷里，不要以不正当的手段求取，不要用巧诈、计谋、战争来得胜。借着杀害别国的百姓，吞并别国的土地，来满足私欲，对谁会有益？而其胜利的价值又何在？”

“你最好还是停止战争，修身养性，让万物各随本性发展，百姓自然就可避免死亡的灾害。又何必劳神谈什么停战不停战？”

庄子反对停战的论点，表面上对野心家来说，似乎非常荒谬，但是他的出发点相当正确。好像现在人们体会到的：一谈到停战，所有停战的策略都会失败。庄子的论点主要还是在谈精神方面的整装。

下面这篇精选，把战争的窘境和“和平”的进退两难，描写得极为透彻。当然，在历史的陈迹中，两千年前，漠视备战和不备战的局面，只给今日的人们造成了一些闲谈的资料。

战争的困境与和平

《庄子》之《则阳》

魏莹和田侯牟结盟。田侯牟（齐威王）背信，魏莹（魏惠王）大怒，想差人去行刺。犀首官听到这件事，认为是一大耻辱，就跑去对魏王说：“你是拥有万乘兵马的国君，怎可叫一个匹夫去报仇？还是由我率领二十万大军去攻他吧！先把他的百姓掳来，牛马牵来，让他内心难过万分，再来消灭他的国家。如果田忌（齐国大将）逃走，我一定设法把他抓回来，打他的背，折他的骨，好为王报仇。”

季子听到这番话，大感耻辱，便对魏王说：“人们好不容易筑好的十仞城墙，竟然要把它毁坏，这不是在浪费百姓的体力吗？如今国家已有七年没有战争，这正是王建立基业的良机，王怎可听信公孙衍的话大动干戈呢？”

听了这段话的华子，顿感万分羞耻，说道：“说攻打齐国的人，是鲁莽的人；说不打齐国的人，也是鲁莽，说他们两个都是鲁莽的人，更鲁莽。”

魏莹左右为难道：“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华子回答：“王只要顺其自然就可。”

惠子（庄子的朋友，雄辩家）听到这番话，便去见戴晋人，告诉他怎么应对魏王的妙策。

接受惠子劝告的戴晋人，便对王说：“王有没有见过蜗牛？”

魏王答道：“有啊！”

戴晋人又说：“一个建国在蜗牛左角的触，和一个建国于蜗牛右角的蛮，常常为了争夺土地而战。每逢战事一起，死伤总是几万，那些追逐败兵的军士往往要过十五天才能回来。”

魏王怀疑道：“有这回事？这恐怕不是真的吧！”

戴晋人说：“不，这是真的。我告诉你它的原因吧！你认为天地有没有界限？”

魏莹说：“没有。”

戴晋人又问：“如果让你的心遨游于无穷的境界，身却在有限的国度，你心目中的国家到那时还存不存在呢？”

魏莹说：“当然存在。”

戴晋人紧接着又说：“在有限的国度中，有你的国家——魏，魏国有个大梁（魏都），梁中又有大王。那么，你以为魏王与我刚才说的蛮王有没有分别？”

魏莹回答说：“没有分别。”

戴晋人退出，留下魏王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

第三十二章　道似海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16] 。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17] 。

【语译】

道体虚无，永远处于不可名而朴质的状态。即使非常隐微，天下也没有人敢支配它。侯王若能守着这虚无的道体，不违反万物的本性，万物自然会顺其性而归服。天地阴阳之气相合，就会降下甘露。不需人们指使，就会很均匀。

道亦然。道创造了万物，万物兴作就产生了各种名称。既已定了名称，纷争也就跟着产生，所以人便不可舍本逐末，应该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能远离危险，避免祸患。

道对于天下人来说，就好像江海对于川谷一样，江海是百川的归宿，也是天下人的归宿；人广受其利，物备受其泽。

本章重述第二十八章的主题，保守本性，与第三十七章对照阅读，其义将更为明显。同时，本章还谈到：统治者或圣人若要保守天性，必须借重一种深获民心的神秘力量或德行方可。

从下文中，读者定不难看出“道”与“德”的不同点：道无法具体表现出来，德却可以。由此可知，道是不可知的，而德却可以预先知道。

寻找不可知的境界而停止

《庄子》之《徐无鬼》

德引人至道的纯一，智慧止于人心不可知的境界，能如此，就是最高明的了。道的纯一，是德不能到达的地步，智慧的不可知，也不是用言语可表达的。为争声名而像儒、墨那样争持下去，灾祸也就免不了。

因此，大海不拒绝向东流的河川，所以能博大深沉；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满天下，百姓却不知他是谁。所以他生时没有爵位，死后也没有谥号。他不积财，不树名，所以又称做大德的人，会叫的狗不见得好，会说话的人也不见得聪明贤能。有心想成为伟人的吗？渴望达到伟大的人，不能成就伟大，何况有心修德的人？

世上没有比天地完备的东西，然而它到底是追求什么，才能达到最完备的境界呢？知道完备的人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抛弃，不因外物改变自己，反求自己达到无穷的妙境，因循古迹却不求行为与他们相似，而这就是伟人的德行。

在此，特别以“海不辞东流（或就下）”来解释本章最后两句话。因为，海和道一样，总趋于低处。请参看第六十六章。

庄子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是限智（不可知论或怀疑论），但承认知识本身的存在，他好几次提到可知的世界和不可知的世界等观念。所谓可知的世界，代表的是有限的知识，而最重要的宇宙真理，却是属于不可知的世界。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后者所处的地位比前者高出许多。

庄子论“不知”的名言：知止

《庄子》之《养生主》《徐无鬼》《庚桑楚》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无穷，以有限的生命追求无穷的知识，那就危险了。明明知道它危险，还要拼命追求，可就更危险了。

一个人能够止于他所不知的，就达到知的极点了。

人所能知道的事物实在很少，虽然少，他还须依靠不知道的事物才能够知道天道的含义。

以我们所知的和我们不知的相比，就好像斜眼一样，不能周全。

第三十三章　自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语译】

能了解别人乃是智慧，能了解自己才是清明。能够战胜别人乃是有力，能够克服自己才是坚强。能够知足淡泊于财货的就是富裕，能够勤行大道而恒久不息的就是有志。不离失根基，能常处于道的，才能长久。

人既能以道为处所，自然也能和它同长久；既能以道为依归，则虽死却能与道同存，这才是真正的长寿。

老子在本章就知识、学习、力量、财富和长寿各方面，谈了不少至理名言，其中的“死而不亡者寿”非常接近他的“不朽”观。当然，在此他只是点到为止，所谓寿或长命百岁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是最高明的贺辞了。

像所有伟大的诗人、哲学家一样，庄子比老子更感叹生命之短促，特别对“死”的感触最深，他最好的作品几乎都接触到生死的问题。反观老子，倒很少提到这方面的观点，不但少，可说是不曾提及呢！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在第二十四章已说明得极为详尽。

论财富与贫穷

《庄子》之《让王》《天地》

原宪住在鲁国一栋小房子里，这间房子的屋顶是用青草盖的，蓬草编成的大门破损不堪，他用桑木做门槛，破瓮做窗户，粗布隔房间。每逢下雨，屋顶滴水，地上潮湿时，他便端坐而歌，毫不为意。

有一天，子贡骑骏马，着蓝里白衫去见原宪，到了巷口却进去不得，他只好步行而入。一眼瞧见头戴桦树皮帽，脚拖没有后跟的破鞋，手扶藜木杖，亲自来迎接的原宪，便大叫道：“天哪！你怎么啦？是病了吗？”

原宪回答说：“我哪有病？你没听说：没有财叫做贫，读书不能实行叫做病？我现在是贫，不是病啊！”

子贡顿感不安，露出羞愧的神色。于是，原宪又笑说道：“你可知有些事是我极不愿做的？比方：行动迎合世俗，牵亲攀戚，结交朋党，为别人求学，为自己教人，假托仁义去做坏事，盛饰车马以炫耀富有。”

“知足的人不因为钱财而劳苦自己。”

尧到华这个地方去参观，华地的封疆官对他说：“欢迎圣人到此，特祝圣人长寿。”

尧推说：“不敢当。”

封疆官又说：“祝圣人多富。”

尧回说：“不敢当。”

封疆官再说：“祝圣人多男子。”

尧又推说：“不敢当。”

封疆官迷惑道：“多福多寿多男子，是每个人渴求的，你却不愿接受，是什么道理？”

尧回答说：“多男子就多恐惧，多财富就多闲事，多福寿就多耻辱，这三种不是养德的东西，我怎敢接受？”

封疆官说道：“我原以为你是圣人，现在才知道，你只是个君子而已。天生万民，各有其职，多男子就多给他们事做便是，有什么恐惧的？富有了就分给别人，何来多事了。”

“再说，那圣人居无定所，食如母鸟哺育的小雀，行如鸟飞没有形迹可寻；天下有道，与万物同存，天下无道，便隐居而养心，千年后，当他厌倦了尘世的生活，便离世而进入仙界，驾白云而到仙都。这三种忧患根本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也别无灾祸可言，更别说什么受辱了。”

说完，封疆官便转身离去。尧跟在他身后说道：“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封疆官答道：“你还是走吧！”

这可能跟道家“不怕事”的想法有关。所以他们主张，人不应丢弃财富。在庄子的作品中，老子一度被描写为丰足的大谷仓。

下面我为各位收集了一部分庄子论“死”的格言。至于他的“生死谈”，另于第五十章内详述。

骷髅

《庄子》之《至乐》

庄子到楚国的途中，看见一个骷髅，枯干了，但仍保有形状，于是，庄子拿着马鞭在上面敲了敲说：“你是因为生前贪生怕死，行为不合法，被人杀死的呢，还是因为国破家亡被人害死的？是因为生前行为不好，怕连累父母妻儿受苦自杀的呢，还是穷困饥寒而死？或者是你寿品已尽，不得不死呢？”

说完这席话后，庄子把骷髅拿了过来，枕在头下睡了过去。到了半夜，庄子梦见骷髅向他说：“刚才你谈话的神情，好像是辩士。至于你所说的内容，大多是活人的系累，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后的情形吗？”

庄子答道：“好啊！”

骷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国君，下面没有臣子，也没有春夏秋冬四时的转变。人在那里无拘无束，更可与天地同终始，即使是帝王的快乐，也不能与此相提并论。”

庄子不相信，说道：“假如我请掌管生命的神灵，恢复你的形体，再生你的肌肤骨肉，让你重回故乡，和你的父母、妻儿、亲戚、朋友团聚，你愿意吗？”

骷髅听了，皱眉蹙额，忧愁地说：“我怎能抛弃这帝王般的快乐，再去受人间的劳苦？”

庄子妻死

《庄子》之《至乐》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丧，看见庄子蹲坐地上，边敲瓦盆边唱着歌，惠子生气地说道：“妻子跟你生活多年，替你生儿育女，跟你吃苦受罪，现在年老身死，你不哭倒也罢了，居然大唱起歌来，不太过分了吗？”

庄子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当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会不悲伤？可是仔细一观察，她原无生命；不但没有生命，而且也没有形体；非但没有形体，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以后掺杂在恍恍惚惚若有若无的中间，才变化成有气息，有气息而有形体，有身体而有生命，现在再由生命变化成死亡。”

“这种演变的过程，就像春夏秋冬四时的循环一样。想她此刻正安睡在天地的大房间里，我却在旁边哇哇地哭泣，实在是不明生命演变的过程，所以才停止了哭泣。”

庄子将死

《庄子》之《列御寇》

庄子快死的时候，弟子商议要厚葬他。但是庄子说：“我用天地做棺木，日月做美玉，星辰做葬珠，万物来送葬，这不是一个很壮观的葬礼吗？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弟子说：“我们是怕老鹰来吃先生啊！”

庄子答道：“在地上会被老鹰吃，在地下又会被蚂蚁吃。把我从老鹰那里抢过来给蚂蚁吃，你们不是太偏心了吗？”

老子死

《庄子》之《养生主》

老聃死了，秦失去吊丧，只哭几声就出来了。老聃的弟子问他：“你不是我老师的朋友吗？”

秦失说：“是啊！”

弟子又问：“那么你是来吊祭他，应当表示悲伤才对，怎么反而这样草率？”

秦失回答：“这样就可以了。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凡人，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刚才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许多老人像哭自己孩子一样地哭他，许多年轻人像哭自己母亲一样地哭他。他们情不自禁地说出话来，不期而然地流下眼泪，乃是违反天理，倍增依恋的表现啊！他们已忘了受之于天的本性。古时候称这种情形为‘遁天之刑’——违反天然之理，被世俗的感情所束缚，像受到刑罚一样。”

“你们的老师应时而生，顺理而死，有什么好悲泣的？若能安于时机的进展，顺着自然的变化，把生死置之度外，所谓的痛苦欢乐也就不能闯进心怀了。古时候把这种情形叫做‘解脱’。”

四友谈生死

《庄子》之《大宗师》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在一起谈话。其中一人突然说：“谁能把虚无当做头，生存当做脊梁，死亡当做尾椎骨？谁能知道生死存亡本属一体的，就是我们的朋友。”四人相视而笑，乃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去探望他。子舆却说道：“看哪！那造物者多伟大，居然能把我的身体弄成这般形态，既弯又巧，真是妙极了！”

原来他的腰已弯曲，背骨突出，头藏在肚脐底下，肩膀高出头项，发髻直冲天空，甚至连阴阳二气也不调了，可是他的心情却平静如昔。他支起身子走到井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说道：“造物者竟把我的身体弄得这么巧啊！”

子祀问他说：“你嫌恶这个形态吗？”

子舆回答：“我为什么要嫌恶？假如我的左臂变成了鸡，我就叫它报晓；假如我的右臂变做弹丸，我就用它去打鸟，然后烤鸟来吃，假使把我的尾椎骨变做车，精神变做马，我就坐着这辆马车到处游玩，哪里还用得着另外去找交通工具呢？”

“并且，生是应时机的，死是顺天命的，若能安守时机，随顺天命，那么哀乐的情感，也就进不了我的胸中，这就是古时候所说的解脱[18] 。如果不能解脱，就是被外物束缚了。人本胜不过天，我虽形体如此，又有什么好嫌恶的？”

不久，子来生病，气息急促，已成弥留状态，他的家人围着他不停地哭泣。这时子犁来探望他，看到这种情形就对他的妻儿道：“快走开吧！不要惊动了这将要变化的人。”说完，便靠在门旁对子来说：“伟大啊！天地的主宰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呢？要把你派到什么地方去？你想他会把你变成什么呢？要把你派到什么地方去？你想他会把你变做鼠肝呢，还是虫臂？”

子来气息微弱地答道：“父母命儿子往何处去，无论东西南北，他都听从命令，而阴阳对于人，就好像父母对儿子一样，并没有多大区别。它如果要我死，我就得死，要是不听从，就是忤逆不顺。这一切的罪过都须我来承当，它却毫无过错可言。”

“天地给我形体，让我壮时劳苦，老时清闲，死后安息。既以生为善，也要以死为善啊！”

“譬如：有一个铁匠在化铁，突然铁跳起来说道：‘我一定要做成莫邪宝剑。’你以为铁匠还会认为这是吉祥的铁吗？现在，我若偶然成了人形，就想世世做人，请求造物说：‘让我做人！让我做人！’造物者一定会以为我是不祥的人。假若现在我把天地看做化铁的大炉子，造物为铁匠，那又何必担心死后会到哪里去呢？”

然后子来陷入平静的沉睡中。没多久，居然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

三友谈生死

《庄子》之《大宗师》

子桑户、孟子反和子琴张三人交友，谈道：“谁能以仿佛不曾在一起的模样相处在一起？谁能彼此帮助，却又能做到好像没有互助的样子？谁能在云雾里遨游，在无极中跳跃，既不喜欢生存，也不厌恨死亡呢？”三个人相视而笑，乃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未下葬，孔子便命子贡去帮忙料理丧事。可是，子贡一到那儿，就看到孟子反和子琴张两人，一个在编曲，一个弹琴，嘴里还不住地唱道：

来吧，桑户啊！

来吧，桑户啊！

你已回返了本真！

我们却仍在受人体的束缚。

子贡急忙走上前问道：“你们这样对着尸体唱歌，合理吗？”

两人相对一笑，无视子贡的存在，说道：“这个人哪里知道礼的意义？”

子贡回去后，把所看见的事都告诉了孔子，并且说：“他们是什么啊？不用礼教约束自己的行为，而把形体置之度外，对着尸体唱歌，竟然能面不改色，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们。还是请教老师吧！”

孔子说：“他们是超脱世俗的方外人，我却是寄托在世俗里的方内人。方内、方外是不相通的。我差你去吊唁，实在是我不曾考虑到这点，要怪我见识浅了。”

“他们自认是造物者的伴侣，遨游于天地之间，并与气合为一；他们把生看做肉瘤，把死当做溃破的疮，如此一来，怎能知道生死先后的区别呢？他们把形体看做精神寄托的异物，无所谓寄托成何种形体，所以能忘却形体内的肝胆，还有那形体外的耳目。”

“他们把生死看做循环往复：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他们茫然徘徊于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中。像他们这种人怎能拘守世俗的礼节，且把它表演给人们看呢？”

子贡又问：“那么，你是依哪一种道呢？”

孔子答道：“我是受天诅咒的人。虽然如此，我还是愿和你共同追求那方外之道。”

子贡说：“请问如何追求？”

孔子说：“鱼的生活依赖水，人却需道而生活。依赖水生活的，掘个水池就足够活命了，依赖道生活的，得了道，性情也就会安定。所以说：鱼游于江湖，自在逍遥，便忘记了一切；人得了大道，性情安定，也忘去了一切。”

子贡跟着又问：“请问奇人是什么人？”

孔子答道：“奇人乃是异于世俗、合于天理的人。所以说：天眼中的小人，乃是人间的君子，世人眼中的君子，便是天所认为的小人。”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滥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19] 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其成大。

【语译】

大道广泛流行，就像水一样，可左可右，无远弗届，无所不到。任万物赖之以生长，而不加以干预，任万物赖之以成就，而不居其功；它养育万物，而不主宰万物。

从道体的隐微虚无看，它可说很渺小，但其用无穷，化育万物，使万物归附而不知其所由，它又可说是很伟大。道所以能成其伟大，就因它不自以为伟大的缘故。

道的内涵

《庄子》之《知北游》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的道，在什么地方？”

庄子答道：“它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请说出一个地方吧！”

庄子说：“在蚂蚁身上。”

东郭子说：“为什么这么卑下？”

庄子又说：“在稊米里。”

东郭子说：“怎么那么卑下？”

庄子紧接着又说道：“在瓦甓里。”

东郭子说：“怎么更卑下了？”

庄子又说：“在屎溺里面。”

东郭子再也不说了。

于是，庄子说：“你的问题，没有接触到实质，所以我只能这么回答你。从前正获问监管市场的人如何判断猪的肥瘦，回答是从脚看起。你不要固执成见，认为屎溺里面没有道，其实天地间没有一样东西能离开道的。伟大的真理如此，伟大的学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道无所不在

《庄子》之《知北游》

说到大，道可谓无穷无尽；说到小，也没有一样东西不比它小，所以万物才能由此而生。就因为道大，它才能包容万物；就因为它像海一样深，所以才不可测度。

天地四方虽浩大无比，却未离开大道而独存；秋天兽类刚生的毫毛，虽微小，却能依靠大道自成形体。

第三十五章　道之平

执大象[20] ，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语译】

能守大道，天下人都会归从他。因为他不但不会害人，反而能使天下得到太平康乐。悦耳的音乐，可口的美味，只是做客时的短暂享受罢了，怎么可能持久？道显现出来的，虽然淡而无味，既看不见，又听不到，但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列子》一书特别强调道家“精神重于物质”的学说。作者本人更是以乘风而来的仙人姿态，出现在庄子的作品中。下文将提到的关尹乃是函谷关令，曾说服老子写《道德经》一书。

执守大道的太平

《庄子》之《达生》

列子问关尹说：“至德的人在水中行走不会窒息，踏在火上也不觉其热，在高空飞行也不觉恐惧，这是什么原因呢？”

关尹答道：“因为他能保守纯和之气，修养恬淡之心的缘故。这可不是智慧、技巧、果断、勇敢所能做到的，我这就告诉你它的原因何在吧！”

“凡是有形貌、影像、声音、颜色的东西，都是物。那么物与物之间怎么会有距离呢？是因为有声无声的分别罢了！唯有无声无色，断绝视听，才能达到无形无变的境界。能执守这个‘大道’的人，才不会受外物的控制。……”

“酒醉的人掉在车下，虽会受伤或患病，还不至于死亡。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为什么损害却与常人迥异？乃因他精神凝聚，乘车不知，坠车不知，任何恐惧没有进入心中，即使和外物摩擦，内心也不会惊恐的缘故。酒醉的人尚能如此，何况那顺天而行的人呢？”

“圣人和自然化合，所以外物伤不了他；复仇的人不会去折断仇人的剑，因为剑本无心；性急的人，不会埋怨掉在头上的瓦片，因为瓦片也无心而落。”

“天下若能平静，没有战乱，没有杀戮，没有刑罚，那都是由于自然无为的大道所造成的啊！”

“不要运用智慧去发展人性，应该顺乎自然去发展天性；因为应合天性的合于道德，运用智慧的就伤害天性了。若能不厌弃自然，不运用人为，也就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道家主要的德行，乃是混合了生活中的为与不为，以达到心灵的“恬静”与“成熟”。所谓道家之名，由道的“恬静”而来。在第三十七章之一中将谈到恬淡、平静、沉着和无为，彼此是可以转换的。

用恬静来培养智慧

《庄子》之《缮性》

古时学道的人，用恬静培养智慧；虽有智慧，却不用它，这又叫做用智慧来培养恬静。两者交相培养，和顺的道德自然就由本性流露出来。

用之不尽

《庄子》之《齐物论》

“灌水进去不见满，取水出来不见干，而且不知其源在何处，那就叫做葆光。”

第三十六章　生命的步骤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语译】

物极必反，势强必弱，这是自然不易的铁则。能够明了这个道理而加以运用，自然就无往不利了。任何事物，要收敛的，必定会先扩充；要衰弱的，必定会先强盛；要废堕的，必定会先兴举；要取走的，必定会先给予。这个道理，看似隐微，其实很明显，那只不过是柔弱胜刚强这一机先的征兆罢了。

深水是鱼生存的根本，鱼不能脱离深水，否则必定干死；权谋是治国利器，不可轻易示人，否则便要自取其祸，国灭身亡。

从本章我们看到完整的“复归为始说”。这是庄子《秋水篇》的本体论、相对论，经过一个长时期的发展，才导引出来的结论。

复归为始说

《庄子》之《秋水》《知北游》《齐物论》

北海若总结上面说道：“安静点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和大小的根由啊！”

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又不该做些什么呢？对世俗的推辞和接受、进行和退避，我究竟该怎么应付呢？”

北海若回答说：“以道的立场看起来，何来贵贱？贵贱本是循环的，所以叫做‘复归为始’。因此，不要拘限你的心志，这和大道是不合的。世上原无多少区别，多少乃是相对的，所以还是为你所拥有的去感谢上天吧！不要太偏执一方，而违反了大道。”

“应该像国君一样庄严正直，对人民没有偏私的恩惠；像祭祀的神社一样怡然自得，而没有偏私的赐福，更要像天地一样地宽大为怀，不分界限地包容万物、爱护万物，这样才能达到合道的境界。”

“道虽寄托在充盈和空虚中，但它并不充盈和空虚；虽寄托在衰退和腐败中，也不会衰退和腐败。道可说随时处于开始和终结的状态中，但不是开始和终结的本身，它也是物的积聚和消散，却又不是积聚和消散的本身。”

“道本是通而为一的，所谓成，就是毁，毁也就是成。万物本来无成也无毁，而是通达为一的。”

有会合就有分离

《庄子》之《山木》

庄子说：“万物的情理和人类的变化，就不是这样了。大凡世间的事，有会合就有分离，有成功就有毁坏，清廉的被伤害，高贵的受攻击，有为的遭非议，贤人被谋害，常人受欺凌。那么世上究竟什么东西才是好的呢？唉！可叹啊！弟子们千万要记着，处世若要免于物累，只有归向道德的途径。”

失败和成功的征候

《庄子》之《列御寇》

失败有八种预兆，成功有三种征候，而形体则有六个腑脏。若美姿、长髯、高身、强大、健壮、优雅、勇猛、果敢，这八种特性都超过别人的话，那就注定了失败穷困的命运。如果有依赖外物、委曲从人、怯懦柔气这三项本领的话，也就能走上成功通达的道路了。

第三十七章　天下自正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语译】

道永远顺任自然，不造不设，好像常是无所作为的，但万物都由道而生，恃道而长，实际上却又是无所不为。侯王若能守着这个道，万物就会各顺己性，自生自长。然而这种状态并不能长保，在万物生长繁衍的过程中，难免有欲心邪念，这时唯有以道的本质“无名之朴”，来克服这种情形的发生。一旦没有欲心邪念，能够归于沉静不乱，那么，天下自然就上轨道。

前面几章讨论的寂静无为乃是代表不朽的自然，和所有力量的泉源。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完全不活动是绝不可能的事。因此，只有综合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才是最恰当的生活方式。

以下的精选乃是最完整的无为说，是经由自然无为和天地行而不说的论点来探讨，同时还告诉人们：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人类最明智的生活态度。

无为寂静说

《庄子》之《天道》

天道运转，无休无息，万物因此而生，帝王之道运转，无休无息，所以天下人心归顺；圣人之道运转，无休无息，所以四海之士钦服。如果能明白天道，通晓圣道，并了解上下古今四方变化的帝王之德，都是自为的话，其行为也就能归于平静了。

圣人的寂静，并不是因为“静是好的”，所以才寂静；乃是因为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干扰到他，而自然归于平静的寂静。水平静的话，可以很清楚地照见发眉，平静的水面也可作为木匠“定平”的准则。圣人的心神若是平静了，不但能鉴照天地的精微，甚至还可明察万物的奥妙。

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水平仪”，是道德最高的境界，更是古代帝王、圣人休息的场所。心神休息便虚空，虚空就合于真实的道，合于道便已达到自然的伦常了；心神虚空象征着寂静，由寂静再产生行为，哪里还会有不合宜的行为？所谓的心神寂静就是无为，在上无为，居下的臣子自然就会各尽其责；无为又象征着和乐，一个人内心和乐，则外患不能入侵，又何惧寿命不能延长？

明白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之本的国君，是尧；明白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之本的臣子，是舜。以这个道理行之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操；以这个道理行之于下的，乃是圣贤的德行。

以此德行退休山林、闲游四方的人，没有一个隐士不敬佩他；以此德行进身官场、治理世事的人，没有不功成名就，并使天下统一的。他静的时候，是圣人；动的时候，便是帝王；处在无为的时候，天下更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得上他德行之完美。

明白天地之德的人，便是通晓“万物的根本和来源”的人；他能与天和，使天下得到太平；他能与人和，使人人和乐相处。与人和的，称为“人乐”；与天和的，便称为“天乐”。

庄子说：“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啊！他摧毁万物而不以为暴虐，施恩于万物也不以为仁，生长在上古而不自认长寿，覆盖承载万物的形体也不以为智巧。”这就叫做“天乐”。

所以说：“知道天乐的人，生时顺天而行，死后随物而化。”他虚静的时候，和阴气同归寂；运行的时候，便和阳气同波逐流。因此，知道天乐的人，没有天怨，没有人议，没有外物的系累，也没有鬼神的责难。

所以说：“他行动的时候，像天一样地运行；静止的时候，像地一样地平静。因为他心神虚静，所以鬼神不扰，精神不乏，终能得到万物的归服。”换句话说，以虚静推及天地、通达万物的，便叫“天乐”。天乐乃是圣人蓄养天下苍生的本心啊！

天下将自定：合于自然

《庄子》之《天地》

天地虽博大，无为自化的道理却一致；万物虽然繁杂，那率性自得的道理却无不同；人民虽众多，治理天下的却只有国君一人。国君，乃是依据道德，顺乎自然治理百姓的人，所以说：“远古的君王，无为而治。”他们只顺着自然的德行就够了。

因此，从道的立场来观察名分，天下的国君都是名正言顺；从道的立场来观察上下的分际，君臣尊卑之分已极明显；从道的立场来选贤举能，天下官吏莫不各称其职；以道的立场来看万物，万物莫不具备我们所需求的一切。所以，与天地俱存的是德，行于万物的是道……

所以说：“古代蓄养天下苍生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自富足；没有作为，而万物自化生；沉默寂静，而百姓处于安宁。”

第三十八章　堕落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21] 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语译】

上德的人，对人有德而不自以为德，所以才有德。下德的人，对人一有德就自居其德，所以反而无德了。因为上德的人，与道同体，道是无所为而为，所以他也是无所为而为。而下德的人，有心为道，反而有许多地方却做不到了。

上仁的人，虽然是为，却是无所为而为；上义的人，尽管是为，却是有所为而为；上礼的人，就更过分了，他自己先行礼，若得不到回答，便不惜伸出手臂来，引着人家强就于礼。

由此看来，失去了道然后才有德，失去了德然后才有仁，失去了义然后才有礼。

礼是表示忠信的不足。等到步入礼的境界，祸乱也就随之开始。智慧不过是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至于以智慧去测度未来，更是愚不可及的事。

所以大丈夫立身敦厚，以忠信为主，而不重视俗礼；以守道为务，而不任用智巧；务必除去一切浅薄浮华等不合乎道的，而取用敦厚质实等合于道的。

本章乃是老子最著名的一章。有不少版本把《老子》这本书分为上下两篇，本章就是下篇的第一章，但是这种区分法似乎有欠妥当。因为形成老子思想的哲学原理，完全包括在前四十章内，而后四十章处理的大多是实际生活上的问题，譬如生活的准则和政治论等。

本章讨论的主题是道的堕落。道所以会堕落，乃是某些哲学家——特别是孔子——的仁、义、礼、乐之教大兴的缘故。

研读本章应与第十八、第十九章的精选（庄子怒斥孔教）对照，才不致对老子思想有所缺失。

道的堕落

《庄子》之《知北游》

道不是可用言语招来的，德也不是自称有德就可得到；然而，仁可以培养，义可以不足，礼也可作伪。所以说：“失去道而后德出现，失去德而后仁蔚起，失去仁而后义显现，失去义而后礼大兴。”礼就是道的堕落和祸乱的开始。

上述引句中的话，显然是出自老子，因为它所采用的字词与本章原文完全一致。不过，这些词句偶尔也会出现在其他的引句中，这种引句在老子的书中常可看到。

合其位的制度

《庄子》之《天道》

天道的根本在于君主，人道的终结在于臣下；君主需要的是简扼，臣下需要的是详情；起用三军和兵器，是德行衰败的结果；施行赏罚和动用刑具，是教育的末途；采用礼法典章的制度，是治理百姓的终结；大兴钟鼓的声律、羽毛的舞姿，是音乐的结束；区别哭泣、悲痛、丧服的等级，是悲伤的末路。

这五种终结，必须要有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引动，才能产生出来，古时候的人早已有了这种认识，只是没有率先实行而已……

讲述大道而不论程序，便不是大道；论述大道不依道而行，论道就无用了。所以古代阐明大道的人，先阐明自然，再谈道德；道德明白后，再论仁义；知道了仁义，则求名位；了解了名位，再谈声誉；得到声誉，再论因材任职；做到了因材任职，再谈审察；做到了审察，再来辨别是非；能够辨别是非，才能论赏罚。

做到了赏罚，那么愚笨、聪明、尊贵、低贱等人也都有了适当的位置；贤、智、愚、鲁之士，自也能各有其用。用这种方法来侍奉君主，养蓄臣子，治理事物，修养身心，也就无所谓用不用智谋，当然也必能归返自然，这就叫做太平，乃是治世的最高境界。

所以古书上面记载着“有形就有名”，古人早就有了形名，只是没有率先使用而已。

古时讲述大道的，要五次演变才举到形名，要九次演变才说到赏罚。若没有经过这些过程，突然提到形名（像孔教所为），人们就无法知道它的根本；突然提到赏罚，人们也不能明白它的原始。像这样颠倒大道、违背大道的人，只有被人治理，怎可能去治理别人呢？

突然提到形名、赏罚的人，是只知治理的意思，不知治理的原则；是只能受天下人役使，不能役天下人的辩士。

孔教何以乱天下

《庄子》之《在宥》

偏爱视觉的，迷五色；偏好听觉的，喜五乐；偏爱仁的，乱五德；偏爱义的，违背于理；偏爱理的，助长了技巧；偏爱乐的，助长了淫声；偏爱圣的，导致百姓苦求绩业；偏爱智的，导致评论是非的弊病。

如果天下百姓各守本性，这八种弊端存不存在都无所谓。如果天下百姓不守本性，这八种弊端便是引起大乱的主因了。

正当它们扰乱天下的时候，世人竟然愈来愈尊崇它、珍惜它，天下人的迷惑可说已到达了极点。本该弃置不顾的弊端，天下人反而斋戒谈论它，跪坐学习它，歌舞赞美它。看到这种情形，我又有何法可想？

读者如果想要更进一步了解道家的反论和孔子的思想，请参阅本书后面的《想象的孔老会谈》。

道家特别强调无意识的善。善本是自然和无心的表现，若是有心为善，便会脱离“大道”，进而走向毁灭的道路。

无意的善

《庄子》之《齐物论》《列御寇》《徐无鬼》《大宗师》

不去辨别万事万物的所以然，就合乎道体了。

最大的祸害便是有心为德。

庄子说：“不期而然射中目标的人，才是精于射箭的人。”

偶然碰到适意的事，来不及笑；真正从内心发出的笑声，事先也无从去安排。

第三十九章　全道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一也。谓天无以清则恐裂，地无以宁则恐废，神无以灵则恐歇，谷无以盈则恐竭，万物无以生则恐灭，侯王无以正则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穀，此非以践为本耶？非乎？故致舆无舆[22]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语译】

天地万物都有生成的总源，那就是道，也可称为一。自古以来天得一才能清明，地得一才能宁静，神得一才能灵妙，谷得一才能充盈，万物得一才能化生，侯王得一才能使得天下安定。

这些都是从一得到的。否则，天不能清明就会崩裂，地不能宁静就会震溃，神不能灵妙便会消失，谷不能充盈便会涸竭，万物不能化生便遭绝灭，侯王不能处理天下准则便会被颠覆。

所以贵乃是以贱为根本，高则是以下为基础。且看侯王的称孤道寡，不就是以卑微为出发点吗？明白这个道理的人，绝不会强要为玉让人称赞，也不会死心为石让人非议，因为偏执任何一方的荣辱都不合乎道，就好像取走马车的任一部分就不成为马车一样，道必须是完整的。

道的力量

《庄子》之《大宗师》

有了道：豨韦氏便去整顿天地，伏羲氏[23] 用它来调和元气，北斗星永远不改变位置，日月能永远地运行不停；堪坏[24] 掌握了昆仑山，冯夷[25] 在大川中嬉戏，肩吾[26] 住上了泰山顶，黄帝[27] 登上了云天，颛顼[28] 也住上了九玄宫。

有了道：禺强[29] 能够主持北极；西王母据有了少广山，没有人知道她的起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的年岁从有虞直到五霸才终了；傅说生时能辅佐武丁统治天下，死后他的精神仍能驾着东维和箕尾两座星宿，与天上众星并列。

春秋两季因得道而有力

《庄子》之《庚桑楚》

庚桑子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春天一来，百草丛生；秋天一到，万物收成。这是因为在它身后有一个道啊！”

圣人如何处于世

《庄子》之《则阳》

冉相氏执守中道，随物自成，与物混同，既不知过去，也不知未来，更不知现在。他虽与万物化合，却仍守着纯一的道体。他知道，道是永远不会变的，所以未曾离开它片刻。一个有意效法自然的人，终于失败，走向追逐外物的道路。一个没有自然、人为观念的圣人，同样也没有开始和结束的观念，他混迹世间，随波浮沉，而德行却未败坏。这是因为他无心合道却能与道同体的缘故。

第四十章　反的原则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语译】

道的运行本是反复循环的，无所谓正反的区别，等到有正反相对时，道已由静而动。可是道的运用，全以柔弱谦下为主。宇宙万物也都是由这个道而生息不已。

本章仅以短短的几句话便总括了老子的学说，这个思想的基础原是建于反的原则上，有“反”故而道动，在第二十五章之二、第二十五章之三和第三十六章之一中曾详述过这个观点。现在再请各位参阅第二十五章之二的“不朽的循环”和解说。同时，不妨再参考第四章之一的：“道高且无穷。刚结束，紧跟着又再开始。”

“反”是道的运用

《庄子》之《秋水》

万物都是齐一的，何来长短的区别？大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生死的变化，它的成长怎可自恃！万物时而虚空，时而充实，并无不变的形体，而岁月却是一去无回，时间也终究无法停止。

由万物永远在生长、死亡、盈满、空虚的现象中变化，以及终结、开始的循环不息中，不难看出大道的趋向和宇宙变化的原理。万物的生长，像快跑，像奔驰，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变化，也没有一时一刻不在移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它本身就会自然地演变，何用人为地操作？

万物的起源：由无至有的演变

《庄子》之《庚桑楚》

冉求问孔子说：“我们可以知道天地的起源吗？”

孔子回答道：“可以。古代就和现在一样。”

冉求无言以对，便退了出去。第二天他又来问孔子说：“昨天我问老师：‘可以知道天地的起源吗？’老师说：‘古代就和现在一样。’当时我还很明白，现在却又迷糊了，请老师开导开导。”

孔子说：“昨天明白，是因为你用精神去领会；今天迷糊，是你从形象上去了解的缘故。它本来就是没有过去和现在，没有开始和结束的。试想，在没有子孙前就有了子孙，可能吗？所以还是放弃形象的了解吧。”

冉求没有回答，孔子紧接着说：“答不出来了？不要以为死是由生而来，也不要以为生是因死而生，这两者本就是相互依赖，形同一体的。你以为在天地以前就有物生出来了吗？事实上，所谓主宰物的，它本身并不是物，因为物的出生没有先后的区别，在这个物生出前，又岂会没有别的物存在？”

请再参阅第二章之三：“万物是从‘无有’产生出来的。”

【注释】

[1]按字义解作“稳重”，乃是以“尘世”为典范。所谓德行的厚、重，指的就是诚实、豁达、稳重和忍耐。所谓德行的轻、薄，指的便是轻浮、灵巧和轻率。

[2]行，行走，与下文“处”相对为辞。辎重，载衣服粮食的车子，以其累重，故称“辎重”。

[3]由于轻浮躁动。

[4]圣人以其才善用万物。

[5]袭，是承袭保有的意思，亦即利用自然的法则，达到最好的结果。

[6]资，作资源、资助、原料等解，此处用作谋利的饵，即取资、借资、借鉴的意思。

[7]史上有名的人物，《论语》中提到的廉吏。

[8]参阅第六章。谷、均为雌的征象，含有悔悟、消极的意思。

[9]经久不变之德，叫做“用德”，与“常道”、“常名”皆为老子常用词语。

[10]照字义作“嘘”、“吹”解。因为这个意思表达得极为传神。

[11]部分学者认为老莱子和老子是同一人，但没有证据可证明。本章所述老莱子对孔子的忠告，和《史记》记载的老子对孔子的忠告完全一样。

[12]我国军队的特性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那就是“停”和“战”。有些和平主义者将这个意思解为“停战”，事实上，最好的解释还是“以战止战”。语源学上的“止”，乃是一张“足迹”的画像，本文的全意也正象征着一幅以“矛”插在“足迹”上的图画一样。

[13]有些读本解作“佳兵”，兵的意思就是“兵”和“器”。

[14]这是当时的一种礼仪。吉事尚左，是代表创造的一方；凶事尚右，代表的是毁灭的一方。

[15]周礼的五大仪式之一。最后的五句，其中有两句读起来似乎像是后来被人误插进去的注释。原因是偏将军与上将军的用语直到汉朝才出现，王弼的注释遗失后，很可能这两句是被誊写者误插在原文内。请参考第六十九章，和孟子的“善战者受惩”、“不嗜杀者能治国”。

[16]“名”包含了万物之别。因此，有“名”则失道。

[17]以江海作譬喻，它的意思是流入江，止于海。

[18]比较一下与第三十三章之五相同的句型。

[19]照字义为：“万物复归为始。”

[20]自然或天地的征象。

[21]礼，孔子“社会秩序说”经由仪式表现出来的，就叫做礼，也可解释为谦恭、礼貌。

[22]另一个较受多数人接纳的原文是：致誉无誉。

[23]传说的帝王（前2852年），据闻曾经发现阴阳转换的原理。

[24]人面兽形。

[25]水仙。

[26]山神。

[27]半神话的统治者。治国年限为公元前2698—前2597年。

[28]半神话的统治者。治国年限为公元前2514—前2437年，在尧之前。

[29]水神，人面鸟身。

第五篇　生活的准则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第四十一章　道家的特性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德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语译】

上士，是有志的人，所以闻道就努力不懈地去实行，绝不间断。中士，是普通的人，由于识见不足，认道不清，所以觉得道似真似幻，若有若无。下士，是俗陋的人，识见浅薄，根本不晓得道为何物，听见合于道的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以为荒诞不经。如果不能让这般俗陋的人大笑的话，那道就不是高深的，也算不得是真道呢！

所以古时候立言的人有这样的话：“从表面上看来，明道反像暗昧，进道反像后退，平道反像不平。”同样的，上德反像低下的川谷，高洁显荣反似蒙垢受辱，广大的德行反似不足的样子，刚健之德反像怠惰的样子，质朴的德反似易变的样子，其理莫不本源于此。

广大的空间没有可指的角落，伟大的成就大都晚成，天籁的声音无声可闻，没有形象的象，无形可见；大道隐微不可说，没有名称来指明。

上士听到上面这些道理，立刻付之于行动，以期合于道体。因为只有无时不有，无所不在的大道，才能施恩万物，才能无所不成。

老、庄的哲学思想到此已完全表露了出来。到第四十章结束为止，老子的《道德经》不但处理了哲学上的实用问题，并且把古版《老子》分为了上下两篇：上篇第一至第三十七章，称为《道经》；下篇由第三十八至第八十一章，称为《德经》。

经过一番研读和分析，可以得到以下的结论：从这些章节的安排来看，《老子》可就“原则”和“实行”两个观点而分为上下两篇。并且，第四十章的描述，更给老子的哲学思想写下了一篇最好的摘要。

至于庄子的思想，虽然在前面几章已提到了不少，但是并没有包括他最好的论说篇章——论生死和限知说在内。论生死这部分，我把它安排在第五十章的精选内解说；限知说在第五十六章将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若要研究庄子的思想，这两章乃是不可或缺的篇幅。

以下从第四十一至第四十六章讨论的主题，是知足及损益的虚实。有一位古代学者吴澄，曾把第四十一、第四十二、第四十三等章合为一章，他所从事的这种组合法在其他的学者那也曾出现过，一般说来，重组章节可使思想更具有连贯性。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庄子》之《寓言》

阳子居准备南下到沛这个地方，正巧老子也西行去秦地，他便约老子在沛的郊外相见。但是却在走到梁的时候，遇见了老子，两人便一起走了一程。半路上，老子突然仰头向天，长叹一声说：“起初我以为你还可以教育，现在才知道你实在不堪造就。”

阳子居听了，没有出声。等到了旅舍，双方梳洗完毕，阳子居脱了鞋子，跪着走到老子的面前说：“刚才弟子想请问老师，老师正走着没有空闲，所以不敢问，现在老师有空了，可否告知弟子犯了什么错？”

老子说道：“你态度骄傲，目空一切，谁看了都害怕，怎么还敢来接近你？要知道，真正清白的人，不自以为清白，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有污点似的；真有盛德的人，也不自以为德高，反倒觉得自己的德行欠缺了什么似的。”

阳子居听后，面容一变，说道：“敬谢老师的教诲。”便躬身退了出去。

阳子居刚来旅舍的时候，店里的客人让路给他，店主为他安排坐席，女主人替他拿梳洗的用具，先来的客人都躲着他，烧饭的厨子也不敢当着炉子站。但是，从他见过老子，并听从老子的劝告后，旅舍的人不但已敢和他随便地争席位，态度也亲热了许多。

序文的引句，乃是采用老子的：“知其白，守其辱。”

第四十二章　强梁者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语译】

道是万物化生的总原理，无极生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二气相交而生第三者，如此生生不息，便繁衍了万物，因此万物秉持阴阳二气的相交而生，这阴阳二气互相激荡而生成新的和谐体，始终调养万物。人所厌听的是孤、寡、不善，而侯王却以此自称，那是因为得道的侯王深明道体的缘故。任何事物，表面上看来受损，实际上却是得益，表面上看来得益，实际上却是受损。因此，人生在世，应体道而行，不可仗恃自己的力量向大自然称强，否则定得不到善终。前人教给我这个道理，如今我也拿来转教别人，并以此作为“戒刚强”的基本要义。

“道生一”

《庄子》之《齐物论》

“道既有了名称，和本性加起来便成了两个数目；有了一个名称，这两个名称和道的本体加起来，就形成了三个数目。如此类推下去，即使精于数学的人来算都算不清了。”

有关阴阳的运行，请参阅第二十五章之一“宇宙的神秘”，和第二十五章之二“不朽的循环”。

第四十三章　至柔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1]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语译】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驾驭天下最坚强的东西。道是无微不入的，这一无形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因此我才知道无为的益处。但是像这样的道理——不言的教导，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人懂得，也很少人能做得到。

屠夫的寓言：“无有入无间”

《庄子》之《养生主》

有一个厨子替文惠君宰牛，举凡用手抓、用肩扛、用脚踩、用膝抵、用刀割等动作，以及牛的皮肉分离声、刀的割切声，没有一样不合乎节拍，像是《桑林》的舞曲，又像煞了《经首》的节奏。

文惠君不觉赞叹道：“太棒了！你的技巧真是出神入化。”

厨子放下刀来回答：“我所喜欢的不只是手艺，还有道。当初我刚学杀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只完整的牛；三年后，在我眼中的已不是全牛，而是牛体的关节；而今杀牛，我再也用不着用眼耳来操纵，而只用运神顺着牛体的结构，以刀击开骨节连接的空隙。我甚至可以不碰筋骨和肌肉相连处，更别说去碰大骨了。”

“技术高明的厨子，每年得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子，每月要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力去砍骨头；而我的刀用了十九年，杀了几千头牛，刀口却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插入骨节间的空隙，活动的空间自然是绰绰有余，这把刀就这样使用了十九年。”

“虽然如此，每当碰到筋骨交错难辨的地方，我还是会特别仔细，集中注意力，慢慢地动手。只要我稍一动刀，牛的肢体就好像堆在地上的土块一样分散开来。然后我提起刀四处看了看，再带着满意的心情，把刀擦净了收起来。”

文惠君听后，恍然说道：“由你这番话，我已得到了养生的妙道。”2

请参看第二章和第五十六章的不言之教，庄子就“以语言传达思想的不当”来说明此观念。

第四十四章　知　足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语译】

身外的声名和自己的生命比起来，哪一样亲切？身外的财货和自己的生命比起来，哪一样贵重？得到名利与失掉生命，哪一样对我有害呢？

由此可知：过分地爱名，就必要付出重大的损耗；要收藏喜爱的东西，将来亡失的也就更多。只有知足知止，才可不受大辱，不遭危险，而生命也必能得以久存。

庄子游于果园

《庄子》之《山木》

有一天，庄周到雕陵果园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鹊鸟，翅膀有七尺宽，眼睛的直径有一寸长。这只鸟碰到庄子的额头，停在不远的栗林里。

庄子自语道：“这是什么鸟？翅膀大却不高飞，眼睛大却不看人。”

于是提起衣角追了过去，手里还拿着弹弓准备射它。就在这时，一幕景象从他眼前掠过：一只躲在树荫下的蝉，贪图舒适，没有注意到在它身后正要举起臂膀来捉它的螳螂；螳螂只顾着捕蝉，竟没有观察到鹊鸟的窥伺；而鹊鸟为了贪利，也忽视了藏于一侧正要捕捉它的庄子。

这一刹那，庄子蓦地心惊道：“物类本是只顾眼前的利欲，而忽略了身后的祸害啊！有心谋害他物的，又何尝不会为自己带来灾害呢？”因此，抛掉弹弓，掉头就走。管果园的人以为他要偷栗子，就追在后面大声斥骂。

庄子回来后，接连三天，心情都不愉快，他的弟子蔺且问他说：“这几天老师为什么不愉快？”庄子回答：“我只顾和外物接触，竟忘掉了自身所处的环境，好像看惯了浊水，突然看到清渊，反倒迷糊起来一样。我曾听先生（老子）说过：‘到那个地方，就要守那个地方的风俗习惯。’前日我到雕陵玩，忘了身处的环境，跟着一只怪鹊到栗林里，没想到竟受到果园看守的侮辱，把我当做小偷看待，这就是我不愉快的原因啊！”

论丧失本性

《庄子》之《大宗师》

因为求名而丧失本性的人，就不是有道的人。他不但不能役使世人，反而会被世人所用，就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等人，受别人役使，为别人牺牲，反让自己得不到安适。

孔子接受道家的忠告

《庄子》之《山木》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出境，在宋国遭到‘砍树’的祸患，在卫国受到‘禁足’的耻辱，在商、周穷途潦倒，在陈、蔡又被围困。遭受了这些祸害，使得亲戚疏远了我，弟子、朋友也相继离我而去，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子桑雽答道：“你难道没有听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假国亡了，林回抛弃了价值千金的美玉，背小孩亡命他乡。有人问他说：‘你这么做是图钱财，还是怕累赘？如果是为了钱财，那小孩还不如美玉值钱；如果是怕拖累，那小孩又比美玉累赘多了。假如不是这个原因，那么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林回说道：‘留着美玉只不过是图利，小孩与我却是天性的结合。’”

“凡是因利而合的，在遇到灾难时，必会相互抛弃；因天性而相聚，遇到灾难时，必会彼此收容，这两者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实非笔墨可以形容的啊！”

“再说，君子的结交平淡如清水；小人的结交甜美如甘饴。君子以道而合，所以能永远相亲；小人以利而聚，所以能绝情绝义。因此，那偶然结合的，当然也会无故地分离。”

孔子听后，言道：“敬谢你的教诲。”便缓步自得地走了回去。从此，他摒弃了书籍，不再教授学生。然而，虽然学生在那儿学不到什么，师生的感情却比以前浓厚了许多。

了解性命之情的人

《庄子》之《达生》

了解性命之情的人，不做无益于生命的分外事；通达命运之理的人，不做命运勉强不来的事。人须依靠物质来强身，但是物质富足却不能强身的人，并不在少数；人有形体才有生命，但是徒具形体却丧失性命之情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悲哀啊！我们阻止不了生命的降生，也无法避免生命的死亡。世间的人总以为有了形体，就可以保全生命，然而如果养形保不了性命，那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做的事呢？尽管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乃是因为那是人分内的事啊！

若想避免养形，就得抛弃世俗之见，不去做分外的事；能够抛弃世俗之见，就不会有系累；没有系累就合于平静之道；新的生命也就随之开始；人只要有了新生，就近于大道了。

那么，为什么要抛弃俗事？为什么要忘掉生命呢？抛弃俗事就不会劳形，遗忘生命，精神便不会亏损，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就能与天合而为一了。

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当它的精神与万物相合时，便产生形体；与万物分离，也就复归为始。

在庄子的作品里，有三四篇关于他轻蔑官职的趣闻，下面给各位介绍其中的两篇。

庄子拒受官职

《庄子》之《秋水》

庄子在濮水旁钓鱼，楚威王派了两个大夫来看他，并且要他们代传旨意。这两个大夫见到庄子，便急忙说：“大王要把楚国的事托付给你了。”

庄子手执鱼竿，头也不回：“听说楚国有个神龟，活了三千年才死，楚王用布把它包在匣子里，然后藏在庙堂的上面。现在我请问你们，如果你们是这只神龟，是愿意死后留着骨骸让人崇仰呢，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

两个大夫回答：“当然愿意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

庄子也跟着说道：“那好！你们回去吧！我宁愿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行。”

惠子做了梁国的宰相，庄子打算去看他。于是，有人便对惠子说：“庄子要来取代你的相位了。”惠子听了很害怕，便在国内花了三天三夜找庄子。

第四十五章　清正

大成若缺[3] ，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语译】

最完满的东西，因物而成，看起来好像有欠缺的样子，但是它的作用却永不会停竭；最充实的东西，因物而有，看起来好像虚空的样子，但它的作用却没有穷尽。

最直的东西，随物而直，看起来好像屈曲的样子；最灵巧的东西，因自然而成器，不强为造作，看起来好像很笨拙的样子；最卓越的辩才，因礼而言，不强事争辩，看起来仿佛是口讷的样子。因此，体道的人，自可做到无为而无不为。

治理天下的人，更当随时体道而行，要明察寒、静可以克服热、躁。能执守清静无为之道，也就可做人民的模范，使万物各得其所。

“大成若缺”——请参阅第二章之一庄子所说的：“所谓成就是毁，毁就是成。万物本就无成也无毁，而是通达为一的。”

“大巧若拙”——请参阅第十九章之一的相同引句。

“大辩若讷”——请参阅第二章之三庄子的说辞：“所以说，辩论的发生，乃是不曾见到大道的缘故……雄辩的人，不会用是非之论去屈服人。”

“清静为天下正”——请参阅第三十七章之一及第三十七章之二，用相同的句型道出本思想的发展过程。

第四十六章　走马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语译】

天下有道，人人知足知止，国与国间没有战争，善跑的马拉到田野，作为犁田之用；天下无道，人人贪欲无厌，国与国间争战频仍，所有的马用来征战，甚至连母马都要在荒郊生产，这就象征将有亡国之祸了。

由此看来，祸患没有大于贪得不知足的了，罪过没有大于贪得无厌的了。治国如此，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有知足知止，这种知足，才是永远的满足。

老子的书中，常有以内容作为“章名”的标题，本章就是最好的证明，前一章也是如此。当然，章节的区分并不是出自老子之手，而是早期的编注者所为。

我曾在“绪论”中谈到，庄子不常讲知足的观念，或许是他不善传道吧！他也很少提到老子的德行之教——“谦恭”一词。不过，老子的“知足”，也正是庄子轻视物质（财富与地位）享受的另一个代名词。有关庄子“知足”的思想，我只能在庄子全文中发掘出一二稍具代表性的介绍给各位。

山雀

《庄子》之《逍遥游》

山雀在深林筑巢，所占不过一根树枝；大鼠到河边饮水，不过把肚子填饱而已。

第四十七章　求知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语译】

万物万事皆有总原理；天下虽大，若能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的道理，不需出户，就可以知天下；天道虽广，若能知天道之所以为天道的道理，不看窗外，就可以知道自然的法则。

如果一定要出户，外看以求知求见，反而会离道愈远，所知愈少。所以明白道体的圣人，不待远求，天下的事理就可知道；不观察外界，就可说出自然的法则；不造作施为，就可使万物自化而有成。

在老子的作品里，有些被近代道家取来研究法术和招魂术的词句，在庄子的著作中出现得尤其多。这个思想的形成，乃是起因于心灵胜过实体的观念。本章和第五十、第五十九章的部分论说都针对此点，提供了某些暗示。

老子稍微提到的“避死和不朽术”，竟成了近代道家稗史的主体。因此，某些超自然的信仰者，更在庄子和列子的作品中，找到了不少证明他们信仰的学说。以下描述的，就是早期的瑜伽术。

孔子论“心斋”

《庄子》之《人间世》

颜回说：“我家贫穷，几乎有好几个月不曾喝过酒，不曾吃过荤，这样算不算是斋戒？”

孔子答道：“这是祭祀的斋戒，不是心的斋戒。”

颜回问：“请问什么叫做‘心的’斋戒？”

孔子说：“就是集中精神、专心一致的意思。记着，用耳去听用心去听，不如以气去听。耳朵听的是没有意义的声音，心意领会的是无常的现象，唯有气才是空虚而能容纳的一切。所谓的真道也就存在于这虚空的境界中。这个‘虚空’便是所谓的‘心斋’。”

颜回又问：“我之所以没有运用此法，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如果接受了这个方法，就不会有这种自我存在的感觉，那么，这算得上是‘虚’吗？”

孔子说：“这就是心斋的妙处。我告诉你它的原因何在……且看那空虚的地方：因为室内虚空，所以才有光明；因为心神静止，所以吉祥才会聚集。如果心神不能静止，则虽身体静坐，精神仍是奔驰于外的。你还是摒弃心智，让耳目向内集中吧！”

第四十八章　以无为取天下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4] ，及其有事[5] ，不足以取天下。

【语译】

为学可以日渐增加知见，为道可以日渐除去情欲。能把为学日益的妄念去了又去，减了又减，把知欲都损尽了，最后便能到达无为的境界。既到了无为的境地，便与道同体，自然也就能无为而无不为了。无为则何愁治理不好天下？反之，若强恃自己的智能一意孤行，又何以能治理天下？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庄子·知北游》也有相同的引文。

无为的学说一向不易了解，若以科学的眼光来解释，便是“利用自然达成目的”的意思。就无为的影响力，庄子写下了一篇最好的明证：“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庄子·人间世》；并再参阅第四十三章之一的“屠夫的寓言”。

第四十九章　民心

圣人无常心[6] ，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语译】

圣人没有成见，而以百姓的意见为意见。百姓善良的，固然善待他们；百姓不善良的，不但不摒弃，反而更加善待他们。因为圣人是各因其用而用之，绝不失其善，这样人人自然都会同归于善。百姓信实的，固然要以信对待；百姓不信实的，更应以诚信对待，因为圣人是只守信实，不知虚伪，惟其如此，所以才能化去虚伪，使人人同归于信实。

圣人治理天下，是无私无欲，无莫无适的。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也是浑朴没有机心，因为圣人对待他们，就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务期使他们各顺其性。

老、庄教导贤明的君主，要让百姓自己判决事情，自己生活，而君主本身，不但不能以自己的意见限制百姓的思想，甚至还应以人民的意见来引导自己。

圣人接受百姓的意见并据为己有

《庄子》之《在宥》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的意见和自己的相同，而厌恶别人的意见和自己的相反。他们这种好恶的心理，主要还是想胜过别人罢了！但是，他们果真能超出众人之上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听任众人的见闻，以求心灵的安宁，若想徒逞自己的才技，不但胜不了别人，反而还会比不上别人。

治理国家的人，只看见三王治理天下的利益，不见逞才而治的祸患。他们存着侥幸的心理拿别人的国家去求利，又怎么会不因这种心理而丧失别人的国家呢？若想保存别人的国家，可说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如此一来，丧失国土，恐怕一万个国家都不够丢失的。可悲啊！这是治国的人不知道的事啊！

随民

《庄子》之《在宥》

万物虽贱，却又不能不任其自然；百姓虽卑，却又不能不随从。

第五十章　养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7]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8] 。

【语译】

人始于生而终于死。当人生的时候，四肢九窍都属于生；当人死的时候，四肢九窍也都属于死。再看人生的过程，自幼至死，中间有许多劳动，动必有损，以至四肢九窍也都归向了死地。这是什么缘故？实在是因为愈看重肉体，愈保不住它啊！

听说善养生的人，在陆上行走，遇不见攻击的牛虎；在军中作战，碰不到杀伤人的兵刃。牛虽凶悍，却无法以角来攻击；虎虽勇猛，爪子也没了用处；刀刃虽利，却难以使用。这乃是因为善养生的人，绝不进入致死的境地。

一些年轻的道家，常把老子的哲学思想拿来作为自己的诗集主旨。有关生之悲哀和死之神秘这方面的感触，老子虽有，却很少提到。而庄子，不但慨叹世俗生命的短促，对死亡的神秘感到迷惑，而且以天赋的诗人文笔，写下了自己的感言。

以下便是庄子最优美的篇章——生死谈。

生是死的结束，死是生的开始

《庄子》之《知北游》

谁知道生死两方面的关联性？人所以能生，是因为气的集聚，气聚便是生，气散就是死。生死原是互为循环，我又何必为此忧虑？人们喜欢生的神奇，厌恶死的腐臭，岂不知臭腐会转为神奇，神奇又将化为臭腐。万物本就是一体的啊！

人类灵魂的颤动

《庄子》之《齐物论》

人的灵魂在睡时关闭也好，醒后活动也好，其和环境都脱不了争斗关系。不管那是宽大懒散的人，或深沉狡猾、谨密小心的人，只要他们心意一动，随之而来的，不是提心吊胆，就是丧魂失魄。

他们的心神像是射出去的利箭，专门窥伺别人的是非以便攻击；又好像突发的咒语，在耐心等候制胜的机会。如此驰逐竞争，使他们的精神像萧飒的秋冬一样，一天天消沉下去，无法自拔，更别说恢复本性。最后，这衰微的心灵日渐枯竭，慢慢走向死亡。

人的心灵，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欢乐，时而忧虑长叹，时而犹豫固执，时而轻佻放纵，时而张狂作态，好像气息吹进虚寂的窍孔所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地气蒸发凝结成的朝氲。

这些变化，日夜轮流替代，呈现在我们眼前，可是遗憾的是不知它们来自何处？如果真能领悟，便不难了解宇宙间生生化化的道理了。

如果没有这些情绪的变化，就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又哪能感觉出它们的演变？可见我与它们是最接近的，然而却又不知它们是受谁的主使。仿佛真有个“灵魂”存在。尽管看不到它的形迹，倒可看到它的作用；尽管看不到它的形状，却知它本就是真实的存在。

再以人体来比喻：人体具备了百骸、九窍、六脏等各部。在这些成分中，人最喜欢哪一个？是全都喜欢，还是偏爱哪一个？或是把它们当服侍我的臣仆看待？若是臣仆，它们的行为就是被动的，当然就意味着有某个“灵魂”在控制它们。

你知道这“真灵”也罢，不知道也罢，对它的真实性并不会有什么增损。人既生，就有形体；有形体，就有死亡。纵然不是立即死去，也不过偷生世上，坐待死神的降临罢了。就这样天天和外来的事物抵触，看着光阴飞逝而过，却又无法阻止，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终身劳碌，见不到辛苦的果实；疲累至死，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样的人生岂不太可叹、太可怜了吗？有人或认为形体无恙，便不会死亡，但是，这又有什么意思？要知道，形体一旦死亡，精神和心灵也随着毁灭，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生在世，原就是这样迷糊吗？还是只有我迷糊，别人不迷糊？

梦见饮酒作乐的人，醒后反遇悲伤的事

《庄子》之《齐物论》《大宗师》

我怎知道贪生不是迷惑，怕死不是像流落异乡的孤儿？

丽姬是艾地封疆官的女儿，当晋王迎娶她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等她到了晋王的宫里，和晋王睡在舒适的床上，吃着美味的菜蔬肉羹，这才懊悔当初不该哭泣。我怎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像丽姬那样，懊悔当初不该求生呢？

梦见饮酒作乐的人，早晨起来却碰到悲伤哭泣的事；梦见伤心痛哭的，醒后反有像打猎那样快乐的事发生。当人在梦境中，并不晓得那是梦；而人生在世深入迷途，又像在做梦一般；人在梦醒后，才知道以前是梦；人死了譬如大醒，那时才知道人生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

可是有些愚蠢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活在梦中，还以为自己清醒得很，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整天君呀、民呀、贵呀、贱呀，喊个不停！真是执迷不悟，心胸狭窄极了。

孔丘和你都在做梦，说你们做梦的我也是在做梦。这些话常人听了，必以为怪异。但在万世之后，还怕遇不到一个解得开这个道理的大圣人吗？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存，也不知道憎恨死亡。”

人生短促

《庄子》之《知北游》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白驹穿过石隙一般，转瞬即逝。万物突然生，突然长，又突然地衰退死亡，莫不是顺着自然的变化而来。但是生物却因此而哀伤，人类更因此而悲痛。其实，离开人世就好像解开自然的束缚，毁坏自然的剑囊一样，魂魄[9] 走向哪里，形体也跟着走向哪里。

孟孙才的死：本身就是一场梦

《庄子》之《大宗师》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没有掉眼泪，心不觉难过，居丧不悲哀。三种悲哀的表示，他一项都没有，反而以善于居丧闻名鲁国，这不是虚有其名吗？”

孔子答道：“孟孙才已经尽了居丧之道，他比知道丧礼的人更精进了一层。丧事本应简化，只是世俗难以办到，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他不知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不知迷恋生前，也不知追求死后；仅把生死看做物的变化，一味听从那不可知的演变而已。”

“人的形体无时不在变化，哪能晓得那不变化的是什么。人的精神是不变的，又哪里晓得那形体已变化了呢。我和你还是在梦中啊！孟孙氏突然遇着形体上的变化，却并不以此连累他的心神。他以为，形体上的变化并不是真死，而是搬了新居。他之所以哭，乃是随别人哭而哭，他的心却是毫无感觉可言。”

“人们常以暂有的形体说道：‘这是我！这是我！’其实，这个‘我’果真是自己吗？譬如你曾梦作鸟在空中翱翔，梦作鱼在水底戏游，那么在这里和我谈话的你，是醒着的你，还是做梦的鱼鸟？”

“偶然碰到如意的事，来不及笑；真正从内心发出的笑声，事先也来不及安排。因此，唯有安于造物者的安排，忘却生死，顺着自然的变化，才能进入虚无的境界，与天合为一体。”

庄子梦为蝴蝶

《庄子》之《齐物论》

从前，我（庄周）曾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蝴蝶，在花丛间高兴地飞舞着，那时候的我，丝毫不知自己就是庄周。醒来后，看见自己仍是人形，不觉迷惑半晌：到底是我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我和蝴蝶一定有分别了。

但是在梦里，我和蝴蝶，何尝有分别？说我是蝴蝶可以，说蝴蝶是我又有什么不可？这就叫做“物化”10 ——形象的变化。

广成子论不朽

《庄子》之《在宥》

黄帝在位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民心因而归向。一天，黄帝听说广成子在崆峒山上隐居，便亲自去看他，说：“听说先生已经达到至道的境界，请问至道的精气是什么？我想用天地的精气，助长五谷的成熟，以养百姓；又想调和阴阳，以顺万物的情性。”

广成子说：“你所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做的，却是摧残万物。自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没有集中就下雨；草本没有枯黄便凋落；日月的光辉，也逐渐昏暗不明。像你这样浅陋的心志，又有什么资格来谈至道的境界？”

于是黄帝躬身而退。回去后，便抛弃了王位，盖了一间清静的小屋，坐在洁白的茅草上静思。这样过了三个月，他又来拜望广成子。

广成子朝南而卧，黄帝顺着下风，跪行而上，深拜叩头说：“先生已达至道的境界，请问如何修身才可以长久生存？”

广成子惊奇地坐起来，说道：“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的境界。至道的精气，幽远而不可穷究；至道的极境，细微而无法看见。”

“不要求去看，不要求去听，专一精神，清静无为，形体自然会走向正道；必定要静寂，必定要清心，不要劳动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自然就可以长生。”

“因为，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心里就不会思虑，精神自会与形体冥合，形体也就长生了。不要动摇你的心志，不要因外物而动心，因为多用心智，乃是祸害的根源。”

“如果能做到这些，我定助你上太虚的空中，进至阳的境地；我还会引你到幽远寂寥的至阴之地。天地万物各有功用，阴阳两气也各守其根！你只要注意修身，万物自会茁壮，又何必劳心为它经营？我就是因为专处于恬淡的境地，所以至今一千二百岁了还不见衰老。”

黄帝再三叩头说：“广成子可说是和天同体了。”

广成子又说：“来，我再告诉你：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世人却以为有终始；万物的变化不可测量，世人却以为是有极限。得到我‘道’的人，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道’的人，活时只能看日月之光，死后也不过是一堆土壤。”

“如今万物生于土地葬于土地，而我却要带着你，经无穷的道途，游无垠的旷野。我和日月一样光明，和天地同样长久。在我之前，万物泯然而不知；在我之后，万物更是昏暗而无识。众人认为有生有死，所以必有死尽的一天；唯有了解生死如一的我，方能永远长存。”

至道的人不会受到伤害

《庄子》之《秋水》

河伯说：“既如此，道有什么可贵的呢？”

北海若答道：“知道大道的，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必能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来伤害自己。至德的人，火不能烧死他，水无法淹死他，寒暑也损害不了他，禽兽更伤不了他。这并不是说靠近它们而不受损伤，乃是因为他能辨别安宁和危险；安守穷困和通达；进退都非常小心，所以才没有物能伤害他。”

第五十一章　玄　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语译】

道为天下之母，所以万物皆从道生，随之便有了蓄养之德；既生既蓄，物才能为物；物既为物自然就有了貌像声色；物既成形，则形形相生，产生了无穷尽的万物；这一切的形式，乃是由于一个名叫“势”的力量在其中操纵。

万物既从道生，所以莫不尊道；既受德蓄，所以莫不贵德。但是道虽尊，德虽贵，却不自以为尊，自以为贵。它施于物的，并不是有心命物，而是让物各自为生，各自以蓄。

所以说，道虽化生万物，德虽蓄养万物，虽长育、安定、覆养万物，却是化生而不为己有，兴任而不恃己能，长养而不自以为主宰。像这样微妙深远的力量，就是玄德了。

“万物受它的蓄养，却不知它是什么，这个它就是本根。了解本根的道理，便可通达于天地。”——参阅第六章之一（《庄子》之《知北游》）。

“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在庄子《达生篇》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文句。

第五十二章　袭常道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生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语译】

天地万物都有本源，这个本源就是道；道创生天地万物，所以也是天地万物之母。既能认知天地万物之母的道，就可以认识天地万物，既能认识天地万物，又能秉守这个创造天地万物的道，那么，终身就不会遭到伤害，没有任何危险了。

若以道为依归，便不可妄用聪明，应该守其母，知其子，这样一来虽万物纷纭于前，也可相安无事，终身不劳；若妄用自己的聪明，专恃自己的才能，那就终身无可救治了。

能察见微小的道根，守住柔弱的道体；再以道根之小为明，道体之柔为强，方不致祸及本身。也就是因道而行，凡事必可“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本章由“母”提到万物之源的“道”，再从“子”谈到宇宙万物，这一连串的叙述，正是道显现的形态。若能了解宇宙万物来自同源的道理，精神方面便可获得“压倒万物之性”的解放。

论“万物为一”的知与不知

《庄子》之《齐物论》

只有得道明达的人，才能了解这通而为一的道理。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反劳心费神去求道的一贯，却不知万物本就没有什么分别，这种情形和“朝三”的意思又有何不同？什么叫做“朝三”呢？

据说从前宋国有个养猴子的老人，分栗子给猴子吃的时候，先向它们说：“早上吃三个，晚上吃四个。”猴子以为太少，全都发起怒来。老人换个语气又说：“那么，早上吃四个，晚上吃三个。”猴子听了，都高兴得跳了起来。其实，数量不曾改变，只是利用猴子喜怒的情感来顺应它们罢了。这和固执己见、劳神求“一”的心理有何分别？

所以圣人调和万物，以自然去平息是非的争论，使物、我各得其民，并行不碍。

道通

《庄子》之《庚桑楚》

道是通而为一的，而万物的生成就是毁灭。万物所以毁灭的原因，就是在区别万物的时候，它们已违反了道通为一的原则，而各备其体。人本就各备其体，所以只知心驰外物，不知返回本源，其结果不是自以为得，就是迷灭了本性。自以为得，不过是得到死的预兆；徒具形体，没有本性，宛如行尸走肉，只可说是鬼的一种罢了。

唯有那能以有形的身体，达到忘我境界的人，心灵才能得到安定。

圣人随物而安

《庄子》之《列御寇》

圣人任凭物性的本根，不违反物性来顺从自己；众人违反本性去追逐外物，却不使物性来顺应自然。

第五十三章　盗夸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语译】

假若我稍为有些认识，那么，行于大道时，必定小心谨慎，唯恐走入邪路。奇怪的是大道如此平坦，而人君却喜欢舍弃正路，去寻小径邪路前行。

因为人君不遵守大道，结果才使朝政腐败混乱，田地荒芜，仓廪空虚。此外，他又外服锦绣纹彩来修饰外表的美观；身带利剑来夸耀自己的强悍，一心只知目前的享受，只顾自己的财货有余，不想往后的艰难岁月。

这样的人君，真可称为强盗的头目，同时也必然教人民为盗。教人为盗的，不但不合乎大道，反损毁了大道，这是在自取灭亡啊！

为猪设想

《庄子》之《达生》

主祭官穿着礼服来到猪圈前面，向要祭祀的猪说：“你讨厌死吗？我饱养你三个月，十天戒、三天斋，然后用白茅铺座位，把你的肩臀放在雕饰的祭器上，难道你还不愿意有这份殊荣？”

接着他假想自己是猪的话，一定会这么回答：“我宁愿你用糟糠养我，只要能把我放在牢圈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当他为自己打算时，便无所谓牢笼，凡能让他“生时富贵，死有棺柩”的事，他都愿意去做。他为猪打算，不愿做；为自己打算，却愿为。猪和他究竟有什么不同？

论至乐

《庄子》之《至乐》

天下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快乐？有没有保身活命的方法？答案是有，只是世人不知如何取舍罢了！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应该依据什么，避免什么，保守什么，离弃什么，喜爱什么和厌恨什么。

人们赞美的是：长命，富贵和幸运。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饮食的合口，装饰的华丽，色欲的满足，音乐的悦耳。所厌恨的是：穷困和卑贱，死亡和疾病。引以为苦的是：身体不得安逸，嘴吃不到美味，身穿不着华服，眼看不到美色，耳听不到悦音。

如果得不到这些形体上的满足，人们就开始忧愁起来。唉！这么费心为形体着想，不是太愚蠢了吗？富人劳苦身体，勤奋做事，积了不少钱财，自己却不能完全使用，这是在苛虐自己的形体。贵人夜以继日为自己地位的安危着想，这是在疏忽自己的形体啊！

而世上的人既有生，总离不了忧愁，年寿愈长，忧虑也就愈久，却又不能立即就死，若是这样保存生命，未免太悲苦了。

烈士受天下人称善，却不能保存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这个善，是真善还是不善。若说他是善，为何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若说他不善，他却又能保存别人的生命……

如今世俗所做的事，和他们所说的快乐，我不知那究竟是真的快乐，还是假的快乐。看那世俗所喜欢称道的和群起争赴的事，都像是迫不得已而为的样子，可是他们嘴里还不住地说道：“这是快乐。”我既不认为那是快乐，也不以为那是不快乐。那么，世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快乐呢？

我以为清静无为是真快乐，而世人又认为这太苦了。所以说：“真正的快乐，是忘却一切形体上的快乐；真正的荣誉，是离弃一切美好的荣誉。”

第五十四章　身与邦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语译】

天下有形的东西，容易被拔去；有形的执着，容易被取走。唯有善于建德持道的人，建于心，持于内，也就不能拔去了。若能世世遵从这个道理而行，则社稷宗庙的祭祀，必将代代相传不绝。

拿这种道理贯彻到修身，必定内德充实，不需外求；身既具备以道理，再贯彻到治家，则必德化家人而有余；以此德行贯彻到治乡，必能德化乡人而受尊崇；以之贯彻到邦国，必能德化邦国而丰盛；以之贯彻到天下，也势必能普遍地德化天下人。

德行既修，便可以我一身观照各人；以我一家，观照其他各家；以我一国，观照其他各国；以我现在的天下，观照现在和未来的天下。至于谈到我何以能够知道天下的情况呢？那就是由于这一道理。

本章前两句的意思，主要是对“可见的策略”采不信任的态度。这个意思，特别是在第二十七章的开始，描写得极为详细。

“要防备开箱、探囊、倒柜的小偷偷窃，必定要把箱柜等东西用绳子绑好，用锁锁好；这么做的人，便是世上所谓的聪明人。但是，一旦大盗来了，背着柜，提起箱，挑着行囊而跑，他还唯恐绳子捆得不紧，锁拴得不牢呢。”——第十九章之一（《庄子·胠箧》）。

孔子观人的九种特征

《庄子》之《列御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天道还难推测。”天还有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和早晚的区别；人的内心却深藏在外貌的后面，叫人无法了解。

有的人外貌谨慎，行为却傲慢无礼；有人貌似聪明，却满肚子愚鲁；有人形貌顺从，内心却轻佻无比；有貌似坚强，内心软弱的人；也有貌似宽静，内心急躁的人。这些人饥不择食地急急趋向仁义，又像避热逃火地迅速舍弃了它。

因此，君子要任用某人时，必得先用下面几种方法来试探他是属于哪类的人：远离他，看他是否忠心；亲近他，看他是否有礼；吩咐他做繁杂事，看他是否有才能；突然问他，看他是否多智；限定期限，看他是否守信；委托钱财，看他有没有仁心；告诉他危险的事，看他会不会变节；让他酒醉，看他是否守法；处于混杂的地方，看他是否会淫乱。有这九种试验，是否是不肖之徒便可以看出来了。

第五十五章　赤子之德

含德之厚[11] ，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12] 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13] 。

【语译】

含德深厚的，可以和天真无邪的婴儿相比。至德是柔弱和顺的，赤子也是如此。他不识不知，无心无欲，完全是一团天理的组合，所以毒虫见了不螫他，猛兽见了不伤他，鸷鸟见了不害他。他的筋骨虽很柔弱，但握起小拳来，却是很紧。他并不知雌雄交合的事情，但其小生殖器却常常勃起，这是因为他的精气充足的关系；他终日号哭，嗓子并不沙哑，这是因为他元气醇和的关系。

调理相对的事物叫做醇和，认识醇和的道理叫做常；常是无所不至，所以认识它就叫做明。以常道养生，含德自然是最厚。若不以常道养生，含德自然是最薄。若不以常道养生，纵欲不顺自然，不但没有好处，反会招来祸患。欲念主使和气就是刚强，刚强总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道是以柔为强，若是勉强为强，便不合道的叫做物，物由壮至老，由老至死，便是因为它强为道的缘故。因此，真正道的强，柔弱冲和，比如赤子，任何东西都加害不了它的。

庄子最受人喜爱的格言便是对“全性”、“全德”、“全才”、“全形”的描述，这和老子“守其性”及“力量之源”的思想，完全相符。

他们都以“赤子”和“小牛”作为“纯德”的征象，这个征象也就是圣人的“全德”。另外，庄子还借用“丑者”和“残缺者”，为“身体的不全”和“精神的至善”两方面，作了一个对照。

全才：哀骀它

《庄子》之《德充符》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一个面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不但男人和他相处，都不想离开他，甚至见了他的妇女，也向父母要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他的妾。因此，他的妻妾不下数十位，而且还有继续增多的可能。”

“不曾听说他倡导过什么，只见他一味地应和人而已。不但如此，他既没有权位救别人的灾难，没有爵禄去养活别人，面貌又丑陋不堪，除了应和别人外，只有‘不思索身外的事’这样的特长。那么为什么见了他的男女都如此亲附他呢？想必他一定有异乎常人的地方吧！”

“于是，我把他召来一看。果然面貌丑得惊人。可是，和他相处不到一月，我便发现他有过人之处；不到一年，我竟万分信任他了。那时国家正没有主持国政的大臣，我就想请他来担任这个职务。他既不答应，也没有推辞，但没有多久，他就离开了。为此我难过得不得了，像是失落了什么似的，直觉得世上已没有可以和我共欢乐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我曾经到楚国去，恰巧看到一群小猪在吃母猪的乳。它们吃了一会儿才发现母猪是死的，顿时吓得四处乱窜，这是因为母猪没有知觉，不像活的时候那个样子的缘故。可见小猪爱它们的母亲，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那主宰形体的精神。”

“譬如：为阵亡的武将举行葬礼时，不用布衣装饰棺木；犯刑砍断脚的人，不喜爱鞋子。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妃妾，不剪指甲，不穿耳洞；娶妻的仆从，只在宫外服役，不得再在天子跟前侍奉。为了要求形体的完全，普通人都须做到如此的地步，何况那德行完全的人？”

“现在哀骀它没有说什么，却得到了别人的信任；没有立什么功，却得到了别人的敬佩；甚至还使得别人把国政交给他，犹唯恐他不肯接受，这必定是才全而德不外露的人。”

全德

《庄子》之《达生》

纪淆子替齐王饲养斗鸡，养了十天，齐王问他可不可以斗了。

纪淆子回答说：“还不行。鸡性骄矜，自恃意气，还不能使用。”过了十天，王又来探问。纪淆子回答说：“还不可以。它一听到声音，看见影子，就冲动起来了。”

又过了十天，王再来探问。纪淆子回答说：“仍然不行，它的眼睛还有锐气，气势也还太强。”

十天后，王又来探问。纪淆子终于答道：“可以了。它听到别的鸡在叫，已经毫无反应。你看它，俨然一副木鸡的神态，这正表示它的德行已经完备。现在没有一只鸡敢跟它应战，即使想向它挑战，看到它这副神情，也必定吓得回头就跑。”

新生的小牛：专一的秘诀

《庄子》之《知北游》

啮缺（尧时的老师）向被衣问道，被衣回答说：“你只要端正形体，专一视听，自然的和气就会来到；放摄知识，专一思想，神明也自会来栖止。若能做到这些，你不但能表现出美好的德行，与大道化合，更会像初生的小牛一样，不会去研究事物的所以然。”

影子、形体、精神

《庄子》之《齐物论》

影边问影子说：“你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坐，又一会儿站，怎么一点独立的性格也没有？”

影子回答说：“那是因为我有依赖性，所以才会这个样子。我所依赖的东西，同样也须依赖别物。这就好像蛇须靠它肚下的皮才能行动，蟑须靠它的翅膀才能飞行一样。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会儿做这件事，一会儿又做那件事。”

关于影边和影子的对话，有人这么解释：前者依后者，后者依形体，形体再仰赖精神的移动。另一派解说是，影子说：“我和蛇或蝉蜕一样，是类似形体的空壳。”这个意思似较前者更为妥当。

论“不增益自然的本性”

《庄子》之《德充符》

庄子说：“我所说的无情，乃是不因为好恶损伤自己的天性，只随自然的变化，而不以人为来增益自然本性的人啊！”

第五十六章　无荣辱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14]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语译】

智者晓得道体精微，所以不任意向人民施加政令；好施加政令的人就不是智者。塞绝情欲的道路，关闭情欲的门径，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耀，和尘俗同处，这就是玄妙的齐同境界。修养能达到这种境界，就不分亲疏，不分利害，不分贵贱。能够超越这种亲疏、利害、贵贱的，才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人。

知道的人不谈道，好谈道的人不知道

《庄子》之《知北游》《天道》

世人珍视的大道，是文字的记载；文字的记载不外乎语言，所以说珍视文字，实际上就是珍视语言。语言重视的是内容和意义，有的意义可以表达，有的意义却是语言表达不出的。世人因重视语言便把它记载在书中，以文字流传下来，殊不知这种文字实是毫无价值的。

我之所以不珍视它，实在是因为他们所看重的东西，并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往往是言外之意啊！眼睛看得见的是形体和颜色，耳朵听得到的是名誉和声闻，这一切在人们的心里，竟成了洞穿大道的媒介物。事实上，那形、色、声、名根本无法助人探得大道的实情。

因此，知“道”的，不谈道，好谈道的，便不知“道”，世人又岂会知道这些道理？

一天，桓公在堂上读书。车匠在园里制轮，听到了桓公的读书声，车匠放下工具走向堂上，问桓公说：

“请问陛下在看什么书？”

桓公回答：“是圣人的言语。”

车匠问：“圣人还活着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车匠说道：“那么殿下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怒道：“寡人读书，由得你这个车匠随意批评吗？有理由还可以，没理由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车匠说：“就以我做的事来比喻吧！做的轮子太紧，便转不动；太松，又会不牢固。要做得恰到好处，必须心手合一才可。但是这种心手合一的感触，不是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把这门手艺传给儿子，让他继承我衣钵的缘故，以至我年已七十，还在这里制轮。”

“古人和他那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陛下读的岂不就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糟粕？”

每个人都知道：从没有形体到有形体，叫做生；从有形体到没有形体，叫做死。但是，人们仍不停地议论着这件事，唯有那求道的人才忽略了它。因此，一个真正明白大道的人是不议论的，议论不停的人，便求不到大道。

“不谈道”是很困难的事

《庄子》之《列御寇》

庄子说：“了解道很容易，要想不说出来，就困难了。知‘道’而不说，便合乎天然；知‘道’而说出来，就是随顺人为。古代的人合乎天然，而不去做人为的事。”

“知”的相对论

《庄子》之《齐物论》

啮缺问王倪说：“你知道万物所以相同的原因吗？”

王倪说：“我怎会知道。”

啮缺又问：“你不知道自己不知吗？”

王倪说：“我哪里知道。”

啮缺又问：“这么说，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王倪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说给你听吧！试想，我如果说知，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是不知？我如果说不知，怎么知道这‘不知’其实就是真知？”

“再说，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酸背疼，患上半身不遂的病，那么泥鳅会不会这样呢？人住在树上，就会吓得发抖，恐慌得不得了，那么猿猴会不会这样呢？你以为人、泥鳅、猿猴这三者，谁的住处最恰当？”

“人吃蔬菜和肉类，麋鹿吃青草，蜈蚣爱吃蛇脑、猫脑，猫头鹰和乌鸦爱吃死老鼠，你以为人、兽、虫、鸟这四者，谁的口味最合适？”

“雄猿和雌猿做配偶，麋和鹿做配偶，泥鳅和鱼做配偶，当这些物类看见了世人认为最美丽的毛嫱和丽姬时，不是避于水底，就是飞向高空；不是奔入暗处，就是逃向深林。你以为人、鱼、禽、兽这四者，谁才是最完美的？”

“照我看来，仁义的标准，是非的途径，纷然错杂，实在是无从分别啊！”

啮缺又问：“你既然不知是非的分别，难道至人也不知吗？”

王倪答道：“至人是神灵，山林焚烧，他不觉得热；江河冰冻，他不觉得冷；疾雷狂风，震动了山，掀起了海，也不会使他惊惧。”

“驾着祥云，乘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与大自然的变化合为一体，生死再也控制不了他，何况那是非利害的区别，他当然更是不会放在心上了。”

“不知道的人是真知，知道的人反而是无所知，那么谁才知道那不知的知呢？”——第一章之一（《庄子·知北游》）。

玄德

《庄子》之《胠箧》

“削除曾参、史鳅的忠信行为，封闭杨朱、墨翟的浮诞口辩，抛弃仁义礼乐之说，天下人的道理才能达到‘玄同’的境界。”

爱憎不至，得失不临

《庄子》之《逍遥游》

宋荣子这个人，即使世上的人都称赞他，他也不会因此而得意；世上的人都毁谤他，他也不会因此而沮丧。因为他能认清内外的分际，了解荣辱的真正内涵。

本章提到的哲学家，乃是宋荣。参阅序文。

【注释】

[1]与“创造本身阻碍的肤浅活动”比较，它扩大了精神的影响力，以至无所不在。

[2]取自H.A.Giles的译文来翻译本段，其间只做了少许的改变。

[3]随物而成，却没有成的象状，所以叫做缺。

[4]由于道家的影响。

[5]仗恃自己的能力。

[6]心，思想和感情都以这个字来表示。“常心”乃是不可能的事。

[7]依韩非解，为四肢九窍。另一说为“十之三”，不过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多。

[8]按字义作“不死”解。

[9]中国的“灵魂”，可分为两类：魂，与意识的心灵相符；魄，与无意识的心灵一致。

[10]庄子反复谈论的思想。万物本为道的各种层面，虽变化莫测，其源皆出于“道一”。

[11]厚，重的意思。

[12]心，心意或心灵。

[13]最后三句几乎是第三十章后三句的再版。这个意思若放在第三十章，比放在本章要适当得多。

[14]所有均为一。

第六篇　统治的理论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第五十七章　治术

以正[1] 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2] 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3] ，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语译】

治国者以正不以奇；用兵者以奇不以正。然而以正治国，虽是合于正道，仍是有为而治，以奇用兵，仅止于暂应一时之变；若用正奇这两者来治天下就不合适了，我何以知道会这样呢？只要从下面几个无为而治的反面情形来看，就可以明白。

天下的禁忌太多，人民动辄得咎，无所适从，便不能安心工作，生活愈陷于困苦。人间的权谋愈多，为政者互相钩心斗角，国家就愈陷于混乱。在上位者的技巧太多，人民起而效尤，智伪丛生，邪恶的事层出不穷。法令过于严苛，束缚人民的自由太过，谋生困难，盗贼就愈来愈多。

因此，圣人有鉴于此，便说道：我无为，人民便自我化育；我好静，人民也自己走上正轨；我无事，人民便自求多福；我无欲，人民也就自然朴实。

第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等章表达的思想，都牵涉到“民干政的危险”。主要的原因，便是人们知识的增长，把混乱带进了世界。至于怒斥“人性堕落”和“狡猾、伪善的滋长”等思想，请参阅第十八、十九、二十八、三十八等章。

机械的坏影响

《庄子》之《天地》

子贡到南方的楚国游玩，返回晋国的途中，路过汉阴，看见一个在菜园种菜的老人，打通了一条隧道到井边，极为辛苦地抱着瓮罐盛水来灌溉，只见他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却没有得到多大功效。

于是，子贡忍不住说道：“有一种抽水的机器，一天可以灌溉百亩的菜圃，出力少，功效又大，先生为什么不用呢？”

灌园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子贡，问道：“那是什么模样？”

子贡回答：“那是木头做的机器，后面重前面轻，引水的时候，不必费力，井水就自然地急速流出，这种机器叫做槔。”

灌园的老人脸色变了变，笑着说道：“我的老师曾经说过，用机械做事的人，必定有机谋巧变的心思；有了机谋巧变的心思，便破坏了纯洁的天性；天性损毁，心神就不定；心神不定的人，离道就远了。我并非不知道用机器，而是认为这么做是羞耻的事。”

子贡听了，惭愧地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儿，灌园的老人问道：“你是谁？”

子贡答道：“我是孔子的弟子。”

老人又说：“你不是那个自认博学又自比圣人，想超越众人，而又独自在那里弦歌哀叹，向世人炫耀名声的人吗？假如你能去掉神气，隐灭形体，还有接近大道的希望。否则，你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处理，还能教天下人吗？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我的正事。”

子贡满脸愧色，茫茫然若有所失地走了三十里，心神才安定下来。

他的弟子问他说：“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老师跟他谈过话后，脸色都变了，而且还整天不自在？”

子贡说：“我以为天下只有孔夫子一人而已，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我曾听老师说过：人应求事能成，只要用力少，获得的成就多，就是圣人之道。如今我所听到的道理竟不是这样，而是能够执守大道的人，道德才完备；道德完备的人，形体就不亏损；形体不亏损，精神才专一；精神专一，才是圣人的大道啊！”

“这个人和普通百姓一样地生活，行为醇和，道德全备，凡是不顺他心志的地方他不去，不合他意愿的事情他不做。若是全天下的人都称誉他，他不会引以为傲；全天下人都毁谤他，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像这样天下的毁誉对他都没有影响的人，才是全德的人啊。”

犯罪的原因

《庄子》之《则阳》

柏矩向老聃学道。一天，他请求老子说：“请老师带我们四处游历一番。”

老聃回答说：“算了吧！天下都是一样的啊！”

柏矩再三要求，老聃只好答应道：“好吧！你想先去哪里？”

柏矩说：“先到齐国。”

他们一到齐国。看见一具死囚的尸体横卧在地，老聃推正了尸体，脱下朝服为他盖上，然后呼天而哭道：

“你呀！你！竟首当其冲地逃开了天下最大的灾难。”

接着他又说：“莫不是为盗？莫不是杀了人？世事大多有了荣辱，才有弊病；有了积财，才有争夺。如今治理天下的人，不断地建立荣辱，聚集财货，穷困人体，要想逃避这些弊端，怕是不容易了。”

“古代统治天下的人，若有功绩，都认为那是百姓辛劳的结果；若有过失，就以为那是自己造成的。同时，他还认为，政治之所以畅行，是因为百姓能守法；政治之所以阻塞，是因为自己的罪过。只要看百姓受饥受寒，便一再责备自己的不周到。”

“现在就不同了，在上位的人，故意隐藏事物，以此来责备百姓的无知；故意想出困难的事，来惩罚那些惧不敢为的人。他加重责任，以处罚那不能胜任的人；限期到远地，以诛杀那不能到的人。”

“百姓的智慧已难应付这些法规，于是虚伪随之而生。试想，统治者无日不在欺骗百姓，百姓又怎能不欺骗统治者呢？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时，就产生虚伪；智慧不足时，便产生欺诈；财用不足时，就开始偷窃。这本是最自然的事。但是，使百姓沦为盗贼的责任，该由谁来负啊？”

“我无为，百姓才能化育自己。”—第三十七章之二（《庄子·天地》）。

第五十八章　政闷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4] ，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5]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语译】

治国者无为无事，一国的政治看似混浊不清，其实有人民因生活安定，其德反而淳厚。治国者有为有事，一国的政治看似条理分明，其实人民因不堪束缚，其德反而浇薄。所以灾祸的里面，未必不隐藏着幸福；而幸福里面，未必不潜伏着祸根。这种得失祸福的循环，是没有一定的，谁能知道它的究竟呢？

就好像那本是正直的东西，突然间竟变作了虚假；那本是善良的东西，突然又化作邪恶一样。世人看不透这个道理，每每各执己见，以己见作为是非取舍的标准。他们陷在这往复循环的圈子里，不能自拔，已为时很久了。

唯独得道的圣人，才能跳出这个圈子，能无为而为，以无事为事，方正而不戕人，锐利而不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耀。既伤不到自己，也伤不到别人。

第五十九章　如啬

治人事天，莫如啬[6]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语译】

治理国家修养身心，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爱惜精神，节省智识。因为只有爱惜精神，节省智识，才能早作准备；早作准备，就是不断地积德；能够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既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就无法估计他的力量；无法估计他的力量，就可以担负保家卫国的责任。掌握了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可以长久站稳。这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长久之道。

或许导致近代道家研习法术的根由，就是老子在这第五十九章最后一句所说的话。事实上，从老子的自然玄同说，到努力成仙的法术的演变过程，本是最自然的发展。因此，中国历史上的道家，充满了“不朽”的神话故事，那些习法术的道士，更成了人们眼中的“活神仙”。

庄子曾特别详细地介绍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术语，比方：“内省”、“道引”、“养神”和“吸气”。这种术语很容易叫人联想起印度的瑜伽术。

我选了一些庄子“论不朽之崇拜”的作品，在下文中介绍给各位读者。

养神术

《庄子》之《刻意》

山林隐居之士，看破红尘及投水自杀的人，追求的是：磨炼意志使行为高尚，脱离现实而与众不同，发表高论而怨叹怀才不遇。这些乃是标榜清高的一群人。

清平治世之士，教诲化人及四处游历的人，追求的是：施行仁爱、节义、忠诚、信实、恭敬、俭朴、推举、辞让的美德。这些人乃是一些勤于修身的学者。

朝廷之士，忠君爱国及功勋盖世的人，爱慕的是：建大功，立大名，制定君臣礼仪，匡正上下名分。这些人乃是治理国家的政客而已。

江海之士和避世闲居的人欣慕的是：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居住，闲来钓鱼为乐。至于像彭祖寿考这类导引练气、养护身体的人，所喜好的则是：修炼、呼吸、吐纳、倒挂树上若熊、伸足空中若鸟等保身长命的技巧。

如果能做到“不磨炼意志而行为自然高尚，不称说仁义而自然有修为，不建功立名而天下自然太平，不隐居于江海而自然优游闲散，不导引练气而自然身强命长，忘记一切，淡泊无欲，而所有美好的事都会随之而来”的境界，才算是天地的正道，圣人的美德啊！

所以说，恬淡、寂寞、虚静、无为[7] ，是天地的根本，道德的本质。圣人安静无为则平易，平易则恬静淡泊。若能如此，忧患邪气便不会入侵，也因此才能道德完备而不会神亏气损。

所以说：圣人生随自然，死随万物；静时和阴气一样地寂寥，动时若阳气一样地运行；不兴福，不起祸；有了感触而后接应，外物逼来而后周旋；摒弃智慧的技巧，以顺从自然的常理。

惟其如此，他才没有灾害，没有物累，没人批评，也没有鬼神的责罚。他生时无心，浮游于世；死时像休息般的静寂，没有思虑，没有预谋；光亮而不显耀，诚信而不必事先约定。因此他睡时不会做梦，醒时没有忧愁，终日神清气爽，魂魄不疲……

所以说，纯净而不混杂，专一而不变动，淡泊无为以顺应自然，才是养神护气的至道。

才全

《庄子》之《德充符》

哀公问：“什么叫做才全？”

孔子回答：“生死、得失、贵贱、贫富、君子、小人、毁誉、饥渴、寒暑等，全都是事物的变化，天命的流行，他们日夜循环不已，都不知源流何处。因此，除了顺其自然外，实不应拿它们来扰乱本性，混杂灵台。”

“若能经常保持纯和之气的流通，而又不丧失喜乐的性情，使心胸日夜交替着春和的气概，来顺应一切的变化，便叫做才全。”

见道

《庄子》之《大宗师》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龄已不小，怎么脸色看起来还像小孩子一样？”

女偊说：“因为我学道了。”

南伯子葵说：“我可以学道吗？”

女偊说：“不，不可以，你不是学道的人。譬如说：那卜梁倚有圣人之才，却没有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却没有圣人之才。因此我想，用圣人之道教他，他或许会立刻成为圣人吧，但是并没有这么快。”

“照理说，把圣人之道告诉具有圣人之才的人，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没想到，我耐心教了他三天，他才把天下看做虚空；再守他七天，他才把外物忘掉；我又守了九天，他才把自己的形体忘却。”

“一旦他忘却形体，也就像清晨的天气那样清明；能够达到清明的境界，也就能得到绝对的大道了。得到大道以后，便没有古今的区别；没有古今，就能进入不生不死的境界。在此境界中，未必因为绝了生念就会死，也未必有了生念就会生。”

“道支配一切事物的运行，因此万物莫不因道而生，顺道而死；也没有不是因道而成，因道而毁的。能够了解这个道理，外间一切生死成毁的变化，都不能扰乱他心情的安宁。”

忘却心灵与形体

《庄子》之《大宗师》

颜回告诉孔子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何以见得？”

颜回说：“我忘了仁义。”

孔子说：“很好，可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去见孔子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何以见得？”

颜回说：“我忘了礼乐。”

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孔子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何以见得？”

颜回答道：“我已经能坐忘。”

孔子听了，惊问道：“什么叫坐忘？”

颜回说：“不知道有形体的存在，摒除聪明的作用，离开形体，去掉机智，和大道相合，就叫做坐忘。”

孔子道：“和大道相合，就没有私心；顺着大道的变化，就没有阻滞。你实在是贤人啊，我真该向你学习学习。”

第六十章　治大国

治大国，若烹小鲜[8]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语译】

治大国好像烹小鱼不能常常翻动，常常翻动小鱼就会破碎；不可以朝令夕改，过于多事，否则人民不堪其扰，便会把国家弄乱。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有“有道的人”才能达到。

有道的人临莅天下，清静无为，使物各得其所，鬼神各有其序。这时，不仅鬼不作祟伤人，神也不伤害人；不仅神不伤害人，就是圣人也不伤害人；鬼、神、圣人都能做到不伤害人，人民便能安宁生活，勉力修德了。

前章的首句，谈的是治人事，本章讨论的，则是治国。其源虽不同，但论“自制”和“不过分”的思想，却是大同小异。老子一向认为，政府干涉民生终归是伤民，所以极力主张“无为而治”。

圣人不伤人

《庄子》之《知北游》

圣人与人处而不伤人。因其不伤害人，所以也不会受到别人的伤害。故而唯有那不伤人的才能与人相处。

其神不伤人

《庄子》之《达生》

桓公在大泽中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突然桓公像是看见鬼魂似的拉着管仲的手问：“你看见什么没有？”

管仲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桓公回宫，因为恐惧而生起病来，有好几天不曾上朝。齐国有位名叫皇子告敖的士子对桓公说：“鬼怎能伤害陛下？陛下是自己在伤害自己啊！”

第六十一章　大国和小国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9] 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语译】

人类能否和平共处，实系于大国的态度。大国要像江海居于下流，为天下所汇归。天下的雌性动物，常以柔弱的静定胜过刚强躁动的雄性动物，这是因为静定且能处下的缘故。因此大国如能对小国谦下有礼，自然能取得小国的信任，而甘心归服；小国若能对大国谦下有礼，自也可取得大国的兼蓄，而对它平等看待。

无论是谦下以求小国的信任，或谦下以求大国的等视，都不外乎兼蓄或求容对方。故而为了达到目的，两国都必须谦下为怀。但是最要紧的，还是大国应该先以下流自居，这样天下各国才相安无事。

庄子从未提到“雌胜雄”这个观点，请参阅下文。

“海不辞东流（或下流）”——第三十二章之一（《庄子·徐无鬼》）。

第六十二章　善人之宝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语译】

道无所不包，是万物的隐藏之所。善人固然以它为宝，不肯离开它，就连恶人也需要它的保护。善恶原没有一定的标准，普通人把道之理说出，便可换得尊位，把道之理做出，就可高过他人。恶人只要明白大道，悔过自新，道又怎可能弃他们于不顾？

可见得道人是最高贵不过的，即使得到世间的一切名位：或立为天子，封为三公，或厚币在前，驷马随后，还不如获得此道来得可贵。古人之所以重视此道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道以立身，有求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吗？所以说，道才是天下最贵重的。

何弃人？

《庄子》之《大宗师》《徐无鬼》

天所认为的小人，是世人眼中的君子；世人所认为的君子，是天眼中的小人。

知“道”最完备的人，没有追求，没有丧失，也没有抛弃。

第六十三章　难易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语译】

众人是有所为而为，圣人是无所为而为；众人是有所事而事，圣人是无所事而事；众人是味有其味，圣人是淡而无味。众人是以大为大，以小为小，以多为多，以少为少；圣人是以小为大，以少为多。

众人德怨分明，常有以怨报怨，以德报德，甚或以怨报德的事；而圣人却是大公无私，无人我之分，也就无所谓德与怨。若在常人看来是德是怨，圣人宁可以德报怨；既能以德报怨，还有何怨可言？

天下的难事，必从容易的时候做起；天下的大事，也必从小事做起。所以圣人不肯舍小以为大；不舍小以为大，最后才能成其大。

圣人深知轻易许诺的人，必然少信用；把事情看得越容易的人，困难也越多。因此，他对人不肯轻易许诺，对事也宁愿把容易的看做艰难。虽说他以易为难，其实始终没有困难产生。

以德报怨

《庄子》之《庚桑楚》

只有一任自然的人，才能达到受辱而不发怒的境界。

第六十四章　终始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语译】

当世道安平的时候，是容易持守的；当事情还未见端倪的时候，是容易图谋的。脆弱的东西，容易分化；微小的东西，容易散失。因此，在事情还未发生时就处理，便容易成功；在天下未乱前开始治理，就容易见效。

合抱的大木，是从细小的萌芽生长起来的；九层的高台，是由一筐一筐的泥土建筑起来的；千里的远行，是从脚下的举步开始走出来的。这些道理，都是化有事于无事，消有形于无形，其所作所为，仍是无所作，无所为；否则为者失败，执者丧失。圣人无为而为，所以不失败；不事执着，所以没有丧失。

普通人做事，往往到快成功的时候失败，便是因为不能始终如一。如果对于一事，自开始就循道而行，一直到最后还是一样谨慎，是绝不可能失败的。

圣人深知此理，所以不与众人的行事和居心一样，众人喜爱的是难得的财货，圣人偏好的却是众人所不喜欢的；众人喜好追逐知识，卖弄聪明，结果弄得满身过错；圣人却排除后天的妄见，不学众人所学的妄知。

那么圣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他确守无为的道体，辅助万物的自然发展，而不敢有所作为。

慎终如始

《庄子》之《人间世》

用拳技角力的，起初大家是明来明去地游戏，后来就慢慢暗里使用阴谋来伤害对方；在正式场合饮酒的，起先是规规矩矩地欢聚，结果逐渐迷醉昏乱，做出淫荡的游戏。凡事莫不如此。起初诚信，到后来总是以欺诈结束；开始本很简单，结果反而复杂艰巨。

学众人之所过

《庄子》之《缮性》

在世俗修养本性的人，常以世俗的学识，来恢复自己的本性；受世俗物欲扰乱的人，常想求世俗的大道来平复。这些人乃是世上最愚昧不过的人。

第六十五章　大顺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语译】

古时善于以道治国的人，不要人民机巧明智，而要人民朴质敦厚。百姓智巧诡诈太多，就难以治理。如果人民多智，治国的人又凭自己的智谋去治理他们，那么上下斗智，君臣相欺，国家怎会不乱！

如果治国者不用智谋，不显露自己的本领，不开启人民的智谋，只以诚信待民，则全国上下必然相安无事，这岂不是国家的一大福祚？

“以智治国”和“不以智治国”是古今治乱兴衰的标准界限。若能常怀这种标准在心，不以智治国，必能与道同体，而达玄德的境界。

玄德既深又远，不同于普通的物事。当玄德愈见真朴时，万物也就回归了自己的本根，然后才能完全顺合自然，与道一体。

近代的读者几乎无人同意老子无政府主义的“弃智”和“愚民”的学说。主要的原因就是：老子所说黄金时代的单纯思想，把人带进了退步的世界。

读者或许还记得：老子的哲学思想是反“多智”和“多学”的。他不但坚持人民要回复原始的单纯，君王和圣者更应做到不以智治国。因为导致无政府主义产生的因素，是由于当时的政治混乱，人们智力的发展与道德的滋长已不大平衡。

我曾在第十九章之一介绍过庄子那个时代的混乱，这些混乱大多是由一些学者名师引起的。当时的学者，利用人民疲于应付战乱、税金、征兵的机会，一国一国地去宣传他们所谓的和平之道。于是，理想主义的儒家高唱仁义之教，现实主义的政客广布无益的策略之说。

他们都为自己闯出了名声，却把各国的君主带进纷扰的世界，这种现象在当时已蔚然成了潮流。

庄子特别针对那些流浪学者造成的纷扰提出抗议。他觉得，这些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天下大乱之始

《庄子》之《胠箧》

现在弄得百姓无时不仰头举足，寻求安全的处所。只要听到有人说“某地方有贤人”，便不顾一切地背着粮食，内弃双亲，外抛君主，急驰千里，到达别国的疆域。这都是治者喜欢智识的结果。上位的人一旦喜欢智慧，忽视大道，天下也就大乱。怎么会有这种结果呢？

譬如说：弓、箭、毕、戈等东西一多，飞鸟就困扰；钓、饵、网等东西一多，水中的鱼便混乱；栅、网、阱等东西一多，林中的野兽便慌张；懂得欺诈、狡猾、奸佞的知识愈多，世人就愈会被争辩所迷惑。

世人只知追求不知道的外在知识，而忽略了保守已具有的内在本性；只知批评别人的过错，不知省察自己的错失，天下岂有不乱之理？甚至还连带影响到日月的光辉、山川的精气、四时的运行。这些若受到蒙蔽的扰乱，即使那没有脚的爬虫、空中飞的昆虫，也会跟着失去了它们的本性，这实在是好智引起的大乱啊！

自三代以来，天下就已经是这样了。人们抛弃淳朴，喜好狡诈；不用无为，反用争辩。单单争辩一项，就已足够把混乱带给天下。

导致大乱的原因，除了儒墨之教的盛行，便是曾在第十九章之二提到的民情变化。

“圣人”伤人性

《庄子》之《马蹄》

马的本性原是：饥渴时吃草喝水，高兴时交颈摩擦，愤怒时背立相踢。如果用衡轭驾驭它，用缰绳限制它，它立刻就知道如何睥睨怒视，曲颈猛突，诡诈吐衔，暗中咬辔来对抗。马之所以能有这般狡诈的智力，乃是伯乐的罪过啊！

上古赫胥氏时，百姓安居无为，率性而游；饿了便吃，饱了便遨游四方，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到后世圣人治理天下的时候，便开始创设礼乐来改变世人的行为，高悬仁义来安抚天下的人心。百姓因而竭力追求智巧，贪慕利禄，而不知停止，这又是圣人的过错啊！

吃人的言：儒家“解决困难之愚行”

《庄子》之《庚桑楚》

庚桑楚说：“自从尧、舜以来，治者便开始尊敬贤人，擢用能人，优待善人，并给予利禄……”

“实在说来，那尧、舜二人又有什么值得让人称颂的地方？他们像在断垣残壁中种植杂草一样地穷于无味的争辩，又像是选长发梳洗、数米粒煮饭一样地困于乏味的计较中，这样又如何能救世呢？”

“要知道：推举贤能，百姓就会有所图谋；任用才智，百姓便会彼此相欺。这些方法不但不能使百姓淳厚，反而给他们制造了谋利的机会，于是，子弑父，臣弑君，白昼抢劫，正午行窃的事情层出不穷。”

“我告诉你吧！社会大乱的原因，必定是起自尧、舜的时代。它不但影响到现在，更会波及千年以后的社会，到那时，人吃人的事是绝对避免不了。”

回返本性：海鸟的寓言

《庄子》之《至乐》

从前，有只海鸟降落在鲁国的郊外，鲁侯把它载进庙堂，献酒给它喝，奏《九韶》乐给它听，还备办了丰盛的筵席请它吃。但那海鸟由于内心太过悲伤，粒米未进，滴酒未沾，过了三天就死了。

这是用“养人之道”来养鸟，不是用“养鸟之道”来养鸟啊！用“养鸟之道”来养鸟的，应当是让鸟在深林里栖止，在沙滩边遨游，在江湖上飘浮；应当用泥鳅喂它。随它自由翱翔，自由栖息才对。

若是以“养人之道”来养鸟，便违反了它的本性。事实上，它连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喜欢听，要那些噪人的音乐有什么用？以此养鸟，岂不是太愚蠢了。

请参阅第十六章之四，庄子对“玄德”和“大顺”的描述。

第六十六章　百谷王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10]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语译】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乃因它善于低下的缘故。同样的道理，圣人要想高居民之上，必先心口一致地自以为下；想要居万民之先，必得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才起。

因此，怀有处下居后心胸的圣人，虽处上位，却不威迫凌人，所以人民不以他为累。虽居民先却不多行更张，所以人民也不以他为害。天下人都乐意拥护他，就是因为他有这些处下居后的不争之德。因为不和任何人相争，天下也没有人能争得过他了。

如下人

《庄子》之《徐无鬼》

“自以为不如别人的人，是绝对可以得到人心的。”

第七章之三也有类似的思想：“海不辞东流（或下流）。”

第六十七章　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11] ，二曰俭[12]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13]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语译】

世人说我的道太大，天下没有可与它比拟的。不错，就因为道大，所以不像任何物体；如果它像某一样东西的话，岂不早就变成微不足道、不值一顾的东西了。

我以为，有三种宝贝是应当永远保持的：一种是慈爱，一种是俭啬，还有一种就是所谓的“不敢为天下先”。慈爱则视人民如赤子而尽力卫护，所以能产生勇气；俭啬则蓄精积德，应用无穷，所以能致宽广；不敢为天下先，所以反而能得到拥戴，作为万物之长。如果舍弃慈爱而求勇敢，舍弃俭啬而求取宽广，舍弃退让而求取争先，那是走向死亡之路。三宝之中，慈爱最重要，以慈爱之心用于争战就会胜利，用来防守就能巩固。能够发挥慈爱之心的人，天也会来救助他、卫护他。

本章包含了老子最好的学说——爱。庄子除教人恬淡虚静外，并无哪章叙述这种思想。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语译】

善于做将帅的人，不会显出凶猛的样子；善于作战的人，不轻易发怒；善于克敌的人，不用和敌人交锋；善于用人的人，反处于众人之下。这些是不和人争的德，就是利用别人能力的处下。能做到不争和处下这二者，就是合“道”的极致了。

第六十九章　掩饰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14] ，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15] ，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16] 。故抗兵相若，哀者[17] 胜矣。

【语译】

兵家曾说：“我不敢先挑起战端以兵伐人，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起而应战；在作战时也不敢逞强躁进，宁愿退避三舍，以求早弭战祸。”这样的作战就是：虽有行阵，却好像没有行阵可列；虽要奋臂，却好像没有臂膀可举；虽然面敌，却好像没有敌人可赴；虽有兵器，却好像没有兵器可持。

但是，切莫看轻了敌人的力量，以致遭到毁灭的祸害。因为轻敌便违反了慈道。所以说，圣人不得已而用兵，但内心仍须怀着慈悲的心情而战。就因心存慈悲，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下文取自庄子的精选，全为虚构。我囊括这些故事的原因是：一来故事本身有趣，二来它说明了公元前三四世纪已蔚成的思想形态。

论不战

《庄子》之《让王》

大王亶父（周朝的祖先）居住在邠这个地方，受到狄人的攻伐。他送财帛给狄人，他们不接受，送犬马家畜也不接受；送珍珠宝玉，他们还是不接受。原来狄人要的竟是这块土地。于是，大王亶父对他的子民说：

“我不忍让各位因战争而失弟丧子，所以决定放弃这个地方远走他乡。你们留在这儿，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我相信他们绝不会因为争土地而杀害百姓的。”

说完，就扶着杖离开了，跟在他身后的百姓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到达岐山的下面，又建了一个国家。像大王亶父这样的人，可说是重视生命的人了。

越国人杀了三代的国君，王子搜非常忧虑，便逃到深山的洞穴里隐居起来。越国人没有国君，大为着急，四处找寻王子搜的下落，终于在洞穴里找到了他。但是，王子搜硬是不肯出来为王，越人只好用艾草熏他出来，强迫他坐上国君的车舆。

王子搜扶着车登上车座，便向天呼喊道：“做国君！做国君！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呢？”王子搜并不是厌恶为王，而是担心为王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肯以王位伤害生命的人，这也是越人苦寻他为王的原因。

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土地。魏国的子华子拜见韩国国君昭僖侯，见他面有忧色，便说道：“假如在你面前有一张铭约这么写着：‘左手取到铭约就砍右手，右手取到铭约就砍左手。’但是取到铭约就有天下，你愿意去取吗？”

昭僖侯回答说：“不愿取。”

子华子说：“好，这么看来，你的两臂比天下重要多了。当然你的身体又比两臂贵重。如今，韩国并非天下，你们所争的东西更比不上韩国，你又何必为得不到那块土地而忧伤呢？”

昭僖侯说：“说得好。劝我的人不少，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子华子可说是知道事情轻重的人。

第七十章　不我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语译】

我的言论很容易了解，很容易明白，那也就很容易实行。可是天下人却不能明白，又不肯照着去做：一再惑于躁欲，迷于荣利。事实上，我的言论以道体的自然无为为主旨，行事以道体的自然无为为根据，这有什么难知难行的呢？

正因为他们不了解我这些言论，所以也就不能了解我。了解我的人愈少，取法我的人也就愈少。大道惟其如此不行，圣人才不得不外同其尘，内守其真。

第七十一章　病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

【语译】

已经知道真理却自以为不知的人，是最高明的人；根本不认识真理，却自以为知道的人，是患了谬妄的病症。认为这种病是病的人，便得不着这种病。圣人之所以不患此病，就是因为他知道这种病！

“不知便是知，知反而就是不知了。”——参阅第一章之一（《庄子·知北游》）。

“你知道你所‘知道’的，其实是‘不知’吗？”——参阅第五十六章之三（《庄子·齐物论》）。

第七十二章　论罚（一）

民不畏威[18] ，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语译】

人民一旦不害怕统治者的威势，则更大的祸乱就会随之而来。因此，执政的人，不要逼迫人民的生存，使他们得不到安居；不要压榨人民的财货，使他们无法安身。能如此，人民才不会厌恶你，才不会带来莫大的祸乱。

所以，圣人虽是自知己能，却不自我显扬；虽自爱己力，也不自显高贵，只是采取“无为”、“处下”的态度顺民而已。取此而舍彼，又怎会陷民于不安？

第七十三章　论罚（二）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19] ，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语译】

勇于表现刚强的人，必不得善终；勇于表现柔弱的人，则能保全其身。这两者虽同样是“勇”，但勇于表现刚强则得害，勇于柔弱则受利。天为什么厌恶勇于表现刚强的人？没有人能知道为什么。所以，圣人也以知天为难，何况一般人呢？

天之道是不争攘而善于得胜，不言语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万物自归，宽缓无心而万物筹策。这就好像一面广大无边的天网一样，它虽是稀疏的，却没有一样东西会从中漏失。

第七十四章　论罚（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20]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语译】

人民若饱受虐政苛刑到了不怕死的地步，以死来威胁他又有何用？假使人民怕死，一有作奸犯科的人就抓来杀死，那么还有谁敢再做坏事，触犯刑罚？但事实并不如此，天下刑罚何其多，犯法的人却并未止步；万物的生死，早操在冥冥中司杀者的手中，又何必人去参与其谋？

但是，世上一般的执政者，往往凭自己的私意枉杀人命。替代冥冥中司杀者的职责，还自以为是替天行道，这就好像不知技巧而去替木匠砍斫木头一样。凡是代木匠砍斫木头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第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等章所说，都是老子的“罪罚论”。有关“犯罪的起源”，请参阅第五十七章之二。

“自三代以后，统治天下的人，每每以赏罚为治理天下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生活，百姓的性情又怎么能得到宁静？”——参阅第三章之四（《庄子·在宥》）。

“道德从此要衰废，刑罚从此必畅行。”——参阅第十七章之二（《庄子·天地》）。

第七十五章　论罚（四）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语译】

人民为什么饥饿？因为在上的人聚敛太多，弄得人民无法自给，所以才饥饿。人民为什么难治？因为在上的人多事妄作，弄得人民无所适从，所以才难治。人民为什么不怕死？还不是因在上的人奉养过奢，弄得人民不堪需索，所以才轻死。

假使在上的人，能够看轻自己的权势，恬淡无欲，清静无为，那么，比起贵生厚养，以苛政烦令需索来压榨人民，就要好多了，这种情形也就不会产生了。

“百姓是很容易和平相处的。”——参阅第十七章之一（《庄子·徐无鬼》）。

重视养生之道

《庄子》之《让王》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说：“我虽身隐江海之边，心却还留恋着朝廷的荣华，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身心如一呢？”

瞻子说：“首先，你得重视养生之道。因为重视生命，就会轻视利禄。”

【注释】

[1]正，直、公正的意思。奇，异常、虚伪、惊奇的意思。

[2]奇，与奇兵的“奇”，意义相同。

[3]化，感动、变化和教化（来自道德）之意。是“无为”的最好解释。

[4]请参考[1]。

[5]由于人为的法则而除去堕落。

[6]不要做得太多。

[7]有关这类德行之论，请参阅第三十七章之一。

[8]不可常翻动，否则会把小鱼弄碎了。

[9]取，拿、征服、赢得之意。

[10]参阅第七和第六十六章。

[11]慈，仁慈的爱，与母爱有关。

[12]俭，节俭、俭省之意，参阅第五十九章。

[13]参阅第三十一、六十九章。

[14]侵入者与被侵入者。按字义作“主”、“客”解。

[15]或有类似这种情况的感觉，如主观的谦卑。这和老子的“虚饰学”——世上最早的伪学完全一致。请参阅第四十五章的“大辩若讷”等句。

[16]或为第六十七章的“三宝”。

[17]厌杀者，三宝中之慈爱。请参考第三十一章。俞樾原文为：“让者胜矣。”

[18]威，军队的权势，偶亦与“天怒”有关。另译为：“民不畏天，则天怒至。”但与上下文不合。各位可以看看接下去的两章——论罚之无益，尤其是第七十四章前两句。

[19]现在中国的箴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20]请详阅第七十三章前五句类似的结构。

第七篇　箴言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第七十六章　强弱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1] 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2] 。

【语译】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死了以后，就变得僵硬。草木活着的时候，形质是柔弱的；死了以后，形质立刻转为枯槁。所以说，凡是坚强的都是属于死亡的类型；凡是柔弱的，都是属于生存的类型。

从用兵逞强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强大反而遭受砍伐来看，凡是强大自夸，心想要高居人上的人，结果必被厌弃，反居人下；而那些柔弱自守的人，最后终必受人推戴，反居人上。

第七十七章　张弓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语译】

天道的作用，好像把弦系在弓上一样。弦位高了，便压低它；弦位低了，便抬高它；弦过长了，便减短；弦过短了，便补足它。天之道，也正是如此。

人之道就不是这样了。天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乃是损不足以奉有余。那么，谁才能善体天道，把有余的奉献给天下呢？只有得道的人，才做得到啊！

体道的圣人，作育万物，却不自恃己能；成就万物，也不自居其功。能如此做到无私无欲，因任自然，不想表现自己，才能体察天之道，才能把有余的奉献给天下。

足就是福

《庄子》之《盗跖》

足够是福，有余是祸，凡物莫不如此，其中尤以财货的为害最大。

第七十八章　莫柔于水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语译】

天下没有一样东西能比水还柔弱，但任何能攻坚克强的东西却都不能胜过水，世上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换它，也再没有比它力量更大的东西。

世人皆知弱胜强、柔胜刚的道理，却无法付诸实行，主要的原因，乃在人们爱逞一时的刚强，而忽略了永久的平和。

所以圣人说：“能承受全国的污辱，才配做社稷之主；能承受全国的灾祸，才配做天下之王。”这就是“正言若反”（合于真理的话，表面上多与俗情相反）的道理。

“恃兵之险”——参阅第三十章之一。

“弱胜强”——参阅第十四章之二。

“能为国家受污辱的，才配做社稷之主。”——参阅序文。这是老子的基本学说。

第七十九章　平治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3]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4] 。

【语译】

既有大的怨恨，纵使把它调解，心中必然还会有余怨，这岂是好的方法？所以圣人治理天下，守柔处下，就好像掌握左契，只顺民而不向人索取，是不会去苛责百姓的。如此，则上下相和，仇怨根本不会产生，还有什么大怨要调解的？

因此，有德的君主，就如同持着左契，只顺着人而不索取于人，人心无怨；无德的君主，就如同执掌赋税，只向人索取而不给人，人多生怨。给而不取，合于天道；天道虽毫无偏私，但没有私亲的天道，却常常在帮助那有德的人！

盟约的无益

《庄子》之《列御寇》

用不公正的态度达到和平，即使和了也不是真和；用虚言来发誓，即使表面上看来诚信，事实上还是伪誓罢了。明智的人常被物所役使，神人却直追真理而行，这两者本已差距很远。而那愚昧的人却仍仗恃着自己的见识，沉迷于无谓的争执，不时劳苦自己的形体，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天子

《庄子》之《庚桑楚》

人民紧随不舍的人，叫做天民；天所佑助的人，就叫做天子。

第八十章　理想国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5] 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语译】

理想的国家是这样的：国土很小，百姓不多，但他们有用不完的器具，并且重视生命而不随处迁徙。这样，虽有舟车，却无可用之地；虽有武器，也没有机会陈列。使人民回复到不用文字、不求知识的结绳记事时代，有甜美的饮食、美观的衣服、安适的居所、欢乐的习俗，大家无争无隙。

因为都是小国，所以各国的人民彼此都可看到，鸡鸣狗吠的声音也可以听见，虽然如此，但因生活的安定，彼此之间的人民却到老死，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国家与邻国的人互相往来。

至德的时代

《庄子》之《胠箧》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至德的时代吗？那时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等人所治理的百姓，没有过分的要求，只知结绳记事，吃得可口，穿得合身，居住安适，风俗淳朴就可以了。

虽然他们的都邑彼此相连，鸡犬之声时有耳闻，但两地的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国家与别国的人互相交往。那个时代，才真正的太平啊！

第八十一章　天之道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语译】

真实的话不悦耳，悦耳的话不真实。行善的人，不需言辩；好辩的人，行为反非至善。真正聪明的人深求事理，所以知道的并不多；知识广博的人，不求深理，所以就不是真知。

圣人不私自积藏，以虚无为体，以无用为用，他尽量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愈充足；他尽量给予人，自己反而更丰富。天道无私，对于万物有利而无害。圣人善体天道，所以，他的道是施与而不和人争夺的。

信言不美

《庄子》之《徐无鬼》《知北游》

“会叫的狗不见得好；会说话的人，也不见得聪明贤能。”

“学问渊博的人，不必有真知；善于辩论的人，不必有智慧。”

既以与人

《庄子》之《田子方》

真人的神灵，穿过泰山没有阻碍，潜入深泉不会浸湿，位居卑贱不觉疲惫。其神充满天地之间而无所不在，这是因为他给人愈多，自己就愈见充实。

去哪里找忘言的人

《庄子》之《外物》

鱼饵是捕鱼的工具，捕到了鱼，就可忘掉鱼饵；兔阱是捕兔的工具，捕到了兔，也就可把兔阱忘掉。语言是表达感情和思想的工具，了解了情意，自然就该把语言忘记。但是，我到哪里才能遇到忘言的人，而和他交谈呢？

“有用言语表达的事理，也有用心意推测的事理。但是，你说得愈多，离原意也就愈远了。”

【注释】

[1]强，强壮、强烈、顽固的意思。

[2]如小枝和树干。

[3]王弼解作“辙迹”。近代以具体的方法解释为“错迹”，这必须由战胜的一方来决定。

[4]古本常见的引句。

[5]按字又解作“死亡”的意思。

想象的孔老会谈

这是庄子虚构的故事，他本人也承认自己的作品中，十之八九都是寓言。他详述哲学思想的方法，往往是以历史上、传说中，或自己虚构的人物为主，不时为这些主角安插谈话的机会。

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充满了无法逐字记载的会话。只要看过云将和鸿蒙，光曜与泰清，黄帝、无为和无始，以及“伯昏无人”和“叔山无趾”等人的会谈故事，就不难明白他的取材了。

本篇描述虽为想象，但其间也会提到不少孔老时代的历史事实。一般传言，老子较孔子年长，而孔子一生只见过他一次。当然，由道家经手的文章，总是把孔子描写为接受劝告，而不是给予劝告的人。

在《庄子》这本书里，孔子以不同的会谈方式出现了有四五十次之多，其中还包括了孔子的弟子——颜回和子贡与道家圣者邂逅的趣闻。

孔老会谈共有八篇，其中之一已在第四章之一介绍过。

一

《庄子》之《天道》

孔子想要西行至周，把他那些珍贵的书藏在周室。子路思考了一会儿，便对他说：“听说周室有个掌管图书的人，名叫老聃，现在已退职归隐，老师如果要藏书，不妨找他试一试。”

孔子说：“好吧！”

于是孔子到了老聃的住所，请求他代理藏书，老子说什么都不答应，孔子只得用十二经[1] 来向他解说。还没有说完，老子就打断他的话：“你说得太复杂了，还是告诉我一些简要的思想吧！”

孔子说：“最简要的就是仁义。”

老子问：“请问，仁义是不是人的本性？”

孔子说：“是的，君子如果不仁便成不了德，不义就没有正当的生活方式。仁义实在是人的本性。否则，除了仁义还有什么可做的？”

老子又问：“请问，什么叫做仁义？”

孔子说：“心中坦诚欢乐、博爱无私，便是仁义的本质。”

老子说：“唉！你这些近似后世浮华的言论啊！说到兼爱，那不就迂腐了吗？所谓的无私，才是真正的偏私啊！如果你真想使得天下苍生皆有所养，何不顺着天道而行？要知道，天地本有一定的常道，日月星辰也自有其光明和行列，禽兽本有群类，树木也各自生长。”

“你又何必高举仁义，生怕众人不知似的，拼命击鼓去找寻那迷失的人呢？你这么做，是在迷乱人的本性啊！”

二

《庄子》之《天运》

孔子已五十一岁了，还不曾听过大道的事，于是他南行到沛[2] 这个地方去见老聃。老聃看他来了，便说道：“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是不是已经悟解大道了？”

孔子说：“还没有。”

老子又问：“你怎么去寻求的？”

孔子说：“我从制度上寻求，已经有五年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得到。”

老子再问：“那么，你是如何寻求真理的？”

孔子答道：“我从阴阳变易的道理中寻求，已经有十二年了，仍未得到。”

老子说道：“不错。假如道是可以贡献的，没有一个人不把它当做礼物送给国君；假如道是可以进奉的，没有一个人不把它拿去进奉给双亲；假如大道可以说给人听，那么人们早就告诉自己的弟兄了；假如大道是可以传授的，人们也早就传给了自己的子孙。”

“但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得到‘道’，没有别的缘故，实在是因为本心还没有领受到大道的本质。本心不曾领受，大道怎会留存？何况在外没有与本心配合的对象，大道自然也难于运行。”

“若出自本心，外在不能接受的，圣人就不会拿来传授；若是出于外在，其本心又无法接受的，圣人也不会强迫自己来接受。要知道，名声是天下共用的，不可多取，多取便容易造成混乱；仁义，是先王的旅舍，只可留宿一夜，若是久居常见，责难也就相继而起。”

“古代的至人，时而假借仁道而行，时而寄托义理而止，没有一定的常迹，仅求能自由自在地遨游就够了。他们靠贫瘠的田地而活，赖荒芜的菜圃而生。然而，就因他逍遥自在，所以能无为；就因为贫瘠，所以容易生活；就因为荒芜，所以才没有损失。古人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本真行为的表现。”

“显达的人，不能辞让禄位与人；有名望的人，也不能把声名让给别人；位高势大的人，更不能给人权柄。因为获得这项权柄的人，有了就害怕失去；真失去了又悲伤莫名。他们对这些权势毫无所知，却又渴慕那无休止的物欲，自己陷身其中而无法自拔，这是上天给他们的惩罚啊！”

“恩、怨、取、与、谏、教、生、杀这八项，都是纠正人类行为的工具，只有顺从自然而不滞塞的人，才能使用这八项工具。所以说：‘自己端正了，才能正人。’本心看不到这些道理的人，他的心智也就闭塞不明。”

三

《庄子》之《天运》

老子说：“仁义就像朝眼睛撒灰沙一样，让人刹时分辨不清四周的方位；又像叮人皮肤的蚊虫，叫人整夜无法入眠。仁义伤人本性，迷人心智，从这里就可以看出。”

“如果你不希望天下人丧失淳朴的本性，就应该顺自然而动，世人自会树立自己的德行，又何必劳心费力，像那背着大鼓去找寻迷路小孩的人一样，大呼小叫地高喊仁义之说呢？”

“鸿鹄不是天天洗澡才洁白，乌鸦也不是天天染漆才变黑，它们黑白的本质，原是出于自然，不足以作为美丑的分别。那么，声名令誉又何尝能增益人的本性？”

“困在干泉里的鱼，彼此喘着气，吐着涎沫湿润对方以生，这样求生不是太痛苦了吗？还不如逍遥于江湖，彼此不认识来得好啊！”

四

《庄子》之《天运》

孔子对老子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研究的时间够久，书中的含义也够明白了，便去求见七十二位国君，和他们讨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政绩，但是没有一个国君肯听我的。要劝说人了解真理实在太难了。”

老子说：“你还算侥幸呢！没有碰到一位真要治世的国君。否则，你那些‘道’就行不通了。你所说的六经，是先王陈腐的遗迹，并不是先王的真迹！所谓迹，只是鞋印，不是鞋子本身。”

“雌雄的水鸟相互凝视不动，自然就产生出幼鸟；雄虫在上鸣叫，雌虫在下应和，借着回声而受孕；还有一些雌雄同体的动物，因遥感而自生。它们的天性不能更改，命运也无法转移。这就跟时光不能停止，大道不可壅塞一样的自然。”

“得到道的人，任何地方都可去得；失去道的人，到哪里都行不通。”

孔子返回住所，三月不曾出门。不数日又来见老子说：“我知道了。鸟鹊孵卵而化育，鱼类传沫而生子，蜂类昆虫遥感而自生。尤其是那昆虫，一生下弟弟，哥哥就哭泣（因以母奶喂婴）。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造化冥合。没有看到万物的天性，怎么能去教人呢？”

老子说道：“不错，你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五

《庄子》之《田子方》

孔子去见老子，老子刚洗过澡，正披头散发要晾干它。但见他木然直立的神情，煞是惊人，看起来就像是具尸体。孔子只得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再去求见，他说道：“是我眼睛看错了，还是事实本就是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就跟枯木一样，卓然直立若脱离了人世。”

老子说：“我正在万物刚开始的境界中游荡。”

孔子问：“这句话怎么说？”

老子答：“这种境界很难说得明白。不过，我还是把大概的情形告诉你吧！天地的阴阳之气，本是一动（阳）一静（阴）；静出于天，动来自地，阴阳相交，万物丛生。你可以看到这种现象的关系，却看不到阴阳两气的形体。”

“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移等变化，无时不在进行，却看不到它的功能所在；生有起源，死有归宿，遗憾的是却又找不到它的端倪和穷尽。这一切的一切若非道在推动，那会是谁？”

孔子又问：“请问在万物刚开始的境界中闲游是什么感觉？”

老子回答说：“能够到达‘道’的境界，必是最完美、最快乐的。也唯有至人才可以达到这种地步。”

孔子问：“你可以再详细地说说吗？”

老子答道：“譬如：食草的野兽，不怕移居草泽；生长在水中的昆虫，不怕移居池沼。这是因为变动少，没有影响到它们正常的生活。了解了这个道理，那么，喜、怒、哀、乐的变化，就扰乱不了我们的心怀，因为万物本就是同一的啊！”

“知道天下万物本为一的道理，便会视四肢百骸为尘垢，生死循环为昼夜一般，对那身外的得、失、祸、福再也不会去计较。能做到弃声名如抛泥土一样的人，知道本身的一切重于外在的得失，也就能与时俱变，不会因外界的变化而觉得丧失了什么。”

“何况那万物的变化，原就是无终无始，人心有什么好忧虑的？唉！唯有修道的人，才能了解这个道理啊！”

孔子问：“先生的德行已可配合天地，还需依赖‘智言’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不知道修养心性的事，那么他们是怎么成为君子的呢？”

老子说：“你这就错了。拿水来说吧！水相冲激，自然成声，这是水的本质。至人的道德，也就像水激成声一样，是来自‘自然’，不是‘修为’。”

“天自然就有那么高，地自然就有那么厚，日月自然就有那么光明，难道它们又有什么修为吗？”

孔子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了颜回，然后说道：“对于大道，我就像瓮中的蠓虫一般，了解得太少。要不是先生为我启蒙，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地有多大呢！”

六

《庄子》之《天地》

孔子对老子说：“一些研究政治之‘道’的人，常常为是非、可否的观点争执不下。辩论的人说：‘离坚白、别同异是很容易的事，就好像把它们悬在屋角一样，是再简单不过了。’这种人可以称做圣人吗？”

老子回答说：“这种人和掌乐舞、掌占卜的官一样，被技能所累，不过是劳形伤身罢了。狗要不是因为会捕狸，怎会招来忧患？猿猴要不是因为身手敏捷，又怎会被抓出山林的？丘啊！我告诉你一些你从未听过和你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事吧！”

“世上有头有脚、有始有终、无心无耳，而能自化的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人知道有形无形能同时存在，以及动若止，死若生，穷似达的道理。”

“治事在于随顺各人的本性，一任自然的发展，若是能忘掉周围的事物，忘掉自然，甚至能忘掉自己，就可以和自然冥合了。”

七

《庄子》之《天运》

孔子见了老子，回去后足足有三天不曾开口说话。

他的弟子问他说：“老师见了老子，给了他什么忠告呢？”

孔子说：“给他忠告？我到现在才看见龙啊！龙的精神相合就成妙体，迹散便成彩云，能够乘坐云气便能配合阴阳了。看到这种情形，我只有张口结舌的份儿，哪还能给他什么忠告！”

子贡说：“这么说，真有人能够达到，静时若尸体，动时似神龙，说话时如雷霆，沉默时若深渊，发动时又若天地般的不可测度吗？我可不可以去看他呢？”

于是就以孔子的名义去拜见老子。老子盘坐堂上，细声问他：“我年纪已经老迈了，你还有什么要规劝我的？”

子贡说：“那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虽不同，人们爱戴他们的心却是一样，为什么独有先生认为他们不是圣人？”

老子说：“年轻人，你走到跟前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治理的方法不同？”

子贡回答说：“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因治水而得天下；汤因用兵伐桀，以武力得到天下；文王顺从纣王，不肯背逆；武王却背叛纣王，不肯顺从。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

老子说：“年轻人，你再走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是怎么治理天下的：黄帝治理天下时，人必纯一，纵使双亲去世也不会哭泣，而人们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对。”

“尧治理天下时，使人尊敬双亲，疏远别人，人们也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对。到舜治天下时，人心相竞，孕妇十个月就生孩子[3] ，婴儿长到五个月就会说话，不到三岁，便知道人我的分别了，早夭的情形，从此开始出现。”

“禹治理天下时，使人机巧虚伪，以杀伐为顺天应人，自认为诛杀盗贼不算是杀。于是群党自立，儒墨大兴，开始时还算合理，现在竟成了漫天瞎谈的乌合之众。”

“三皇五帝治理的天下，名义上说是治理，事实上却是祸乱的根源。他们的智慧，蒙蔽了日月的光辉，消灭了山川的英华，扰乱了四时的运行，其心智比蝎子的尾巴还要狠毒，小小的兽类，也不可使本性和真情获得安宁。他们安不了人们的本性，还自以为是圣人，未免太可耻了！”

子贡听了，顿时脸色大变，坐立不安。

【注释】

[1]孔子和庄子时代的引证，都说是“六经”。至于“十二经”的说法，有各种不同的注解。

[2]传说是老子的家乡。

[3]按古注，怀孕的妇女，十四月生育，幼儿两岁才能说话。

目录

美国的智慧：上册

美国的智慧：下册

美国的智慧：上册

版权信息

美国的智慧：上册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刘启升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前言

第一章 生活的智慧

第二章 生活的决策

第三章 我们的动物遗产

第四章 生命的旋律

第五章 人是情感动物

第六章 新英格兰插曲

第七章 生活

第八章 自由

前言

我在美国生活十几年了，而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这个国家的书；我在曼哈顿生活了将近十年，而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纽约的书，关于那座神秘莫测的昏暗城市的书；我甚至也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八十四街的书，因为我对此知之甚少。不过，我刚刚完成了美国写作的精神之旅，写一写这方面的事情似乎轻而易举。也许我从未给自己放过如此野性的假期，自由自在、全心全意地花时间欣赏美国精神领域中所有激励人心的景致，而无须考虑明天的日子会怎么样。我以前做过许多短途旅行，非常熟悉这类景观。而当这些景观近在咫尺供我悠闲欣赏时，我的喜悦无以复加——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的广袤草原、爱默生（Emerson）的白雪覆盖的山峰、梭罗（Thoreau）的花岗岩独石柱、爱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黑暗山洞、桑塔雅那（Santayana）海拔七千英尺的高原城市，本·富兰克林（Ben Franklin）会笑的山谷，林肯（Lincoln）令人敬畏的石雕穹顶，杰弗逊（Jefferson）希腊风格的宏伟建筑。

从这次壮观的旅行归来之后，我把旅行的感受一一记录在这本书中——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所看、所爱、所想、所失。旅途中，我一直在自言自语。我知道，如任何个人观点一样，自己的看法属于一家之言，有局限性。让我感兴趣的是去了解美国人的生活观，美国的一些伟大的思想家如何绞尽脑汁试图回答有关上帝、生命、不朽，以及人生的陷阱、争斗、快乐等诸多问题。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正如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说：“人世间最有趣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一个人的理想和信仰，是关于上帝、宗教、家庭、婚姻、生命、死亡、幸福的强烈信念和基本看法。”因而，我孜孜以求的是美国人的生存智慧。美国人的生活哲学永远不会融为一体；美国是一个多变的社会。然而，无论个人的视角可能有多么大的局限性，一幅美国智慧的全景图都可以绘制出来。

缺乏生活哲学的社会令人恐惧。据我了解，这一信念如今完全处于一种混乱不堪、无可救药的状态。倘若我们对于美国民众如何看待这类问题不能达成一致意见，至少可以评价一下洞察力极强的美国头号智者对此的态度以及他们的困惑和信心。每个民族都有自己清晰的头脑、敏锐的洞察力，牢牢地把握着影响我们行为和生存的所有决定性因素的根基，那些真实存在却无法看到的根基。为了恢复某些信念，必须求助于那些逝者、那些真实地看待生活的人们，去寻求美国哲人的那种平静、均衡的思辨品质，他们以某种秩序井然的和谐方式诠释着人类的内心和外在生活——那一定是这一探究的目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任何民族的重要思想都应该致力于追求这一泾渭分明的关系。

谢天谢地，我们并不认为我们会知晓所有真理，我们不是绝对主义者。我们不会知晓所有真理，我们只是在努力地理清我们的思绪。假如一位智者对真理的三次猜想中有一次是成立的，假如他像霍姆斯法官一样，对某一普遍原则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最终得出一个并不完美但勉强可行的生活公式，那么，这位智者就会心满意足。也许，比知晓真理更重要的是，如何去削弱我们的一些自鸣得意的信仰和完美无瑕的观念，这些信仰和观念无疑标志着任何一种思辨生活的开端。一个人借助智者的智慧，彻底消除自己某些粗俗的自满情绪，只有如此，他才能开始思考。人性不断地变得昏沉、不断地受到鞭策，以及不断地清醒过来。每一代人的思考过程都是这样开始的。我们都在预言生活，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预言，而是因为我们既已生于此世，就不得不穿越六七十年的生命轨迹，因而就必定要预测这样那样的信念。

然而，总有一些人的预言比其他人准确。我们大都认为，像爱默生、富兰克林、桑塔雅那等伟大的思想家无非就是一些相对优秀的预言家。生活的旅途是漫长的，我们都行在其中，每位旅客都在尽力预测最终的目的地——所谓的“生命的终点”。地平线上弥漫一片无法穿越的迷雾，在不同的港口，我们让一些乘客下船，催促他们回来告诉我们有关港口的情形，以便于我们更好地计划未来的征程，有几位乘客答应了，而他们却再也没有返回。于是，就像桑塔雅那笔下的“圣·克利斯朵夫号”轮船一样——那是以圣·彼得为船长，朝麦克诺波利斯进发，试图找到蓝色天堂的一艘轮船——我们继续乘风破浪。“鼓足勇气”是哲学家们此时能够留给我们的唯一哲言，而其中最优秀的哲学家告诉我们，重要的不是担心目的地港湾，而是享受旅途的快乐，我们可能长时间地自由自在地行进于这一旅途中，在行进过程中，我们的旅途变得乐趣无穷。“让我们为航行而航行！”一些真正的水手喊道。至于寻找蓝色天堂，“嗨，它一直就在我们的头顶！”桑塔雅那如是说。

我提醒自己，在美国一百七十年的历史中诞生了一些很生动的思想和作品。美国有头脑的人们曾经走过这段旅程，曾经一次次探索生命的许多美丽与可能。无论他们多么伟大，在他们的个人生活中，他们面临着和我们一样的生存问题。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和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之间关于宗教、哲学、衰老和死亡的愉快的书信往来如今看来令人耳目一新。美国民族拥有一些出类拔萃的先人，他们崇拜自己的先人吗？我常常这样问自己。很遗憾，他们并不崇拜先人。了解一个人拥有出色的先人，这是一种有助于积聚力量和自豪感的模糊意识。美国民族还很年轻，但是他们的过去（我们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仍然令人钦佩。我不是指对印第安人的屠戮和与墨西哥人打仗；我的意思是，美国涌现了一批令人钦佩的人，他们果敢、坚强、乐观。一些现代人倾心研究他们内心并由此敬重他们。

谁是美国伟大的先人？什么是美国精神？一个民族拥有许许多多的先人，一些令人称赞，一些令人汗颜。一个人拥有一个做海盗船长的曾祖父、一个卖弄学问的祖母、一个苏格兰曾祖母，那么，他就是个混血儿。船长热爱冒险，苏格兰人处世谨慎，二者结合可谓相得益彰。即使杰弗逊也承认：“至于商业，的确，我们有强烈的预感。”爱默生谈及找见“尼罗河的源头”，发现“个人的无限范围”；马克·吐温（Mark Twain）想到金钱；赫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嘲笑声名；霍桑（Hawthorne）冥思苦想；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建议人人之间都存在“兄弟般的亲吻”，从而建立模糊性征的民主。可是，富兰克林说教起来仿佛美国的孔子，具有良好的理性意识，闪烁着智慧和想象力；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漫谈风格宛如美国的蒙田（Montaigne）。

我们的任务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是再发现。一个人需要的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记忆。有时，当年高德劭的人先于我们思考时，我们静静地坐着，认真地聆听就足够了。曾经领悟的真理不断地被遗忘，可谓人类思维的魔力；人类思想的历史正是这些“遗忘—记忆—再遗忘”的过程。雄鸡尚未啼叫三遍，我们已多次背弃真理。

有一点不言而喻。在写这本关于美国智慧的书的过程中，我参阅了一些博学之士的出版文选，也搜集了许多信件和日记。我坚定地摒弃了正统哲学。我认为，本书包含的思想应当是民间的而不是正统的，清楚地表述出来的而不是有争议的，未定型可以改变的却是自发的温情的，它传达了一种忍耐、刚强、十分个性化的气质。宇宙和生命激发了这些作家的灵感并在他们的脑海中激起共鸣，于是产生了某些思想，我就立刻把它们记录在这本书中。其中的一些思想可能是远见卓识，简单明了，而当上述作家开始向公众提出一个观点并深陷其中时，他们表现的并非这类思想。在收集这些自发产生的思想时，我就像一名聆听演讲的观众，主要关注的并非演讲的层次结构，而是试图捕捉演讲者稍纵即逝的微笑和没有充分显露的情感，尤其是演讲者放下讲稿，突然即兴发挥而左右逢源的精彩片段。我喜欢看见一名演讲者丢掉讲稿的情形，我喜欢偶然听到——只要可能——演讲者与主持人的窃窃私语。

就我而言，我只能承诺态度真诚而并非郑重其事，尽我所能地做到像朋友之间聊天一样。爱默生曾经说到，写作者“投身于广袤的时空，修建通往混沌世界和茫茫黑夜的大道，他的身后是那些带着野性的、创造性的快乐心情聆听他讲道的人们”。但愿我也会有那种感觉，但是我很少得到类似的宽慰。常常，我觉得自己倒像爱默生夫人一样，对厨房里的女佣发出一道新的指令，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扔一块石头，然后就跑开。

再多说一句，当谈论中国思想和美国思想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现代人，分担着现代人的诸多问题，分享着发现的快乐。我只要讲“我们”，我指的是我们现代人。我尽可能保持着自己的东方文化底蕴，可由于本书谈的是美国智慧，我不能倾向于运用中国式的写作手法。我确信，我的所有观点、我所阅读的中国书籍以及从中汲取的营养，将以本书的重点内容和中心话题的方式一一反映出来。中国人一直热衷于（也可以说感动于）某些事情，尤其是日常生活问题。你不能要求他们不做什么，但我认为，那也就是他们的全部优点了。当克利斯朵夫·毛利（Christopher Morley）谈论“最后一支雪茄”的时候，当戴维·格雷森（David Grayson）谈论多福饼的黏着力，谈论其味浓、棕色、撒一点白糖就可享用的时候，抑或谈论又宽又厚、金黄色的南瓜饼烘烤于棕色的陶盘，同时大喊道：“多棒的馅饼！”每当此时，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促进民族团结的并非信仰、希望和慈善事业，而是多福饼、热松饼和南瓜饼，这是比目前联合国还更加真实的团结。

最后，我必须感谢老理查德·J.沃什（Richard J.Walsh, Sr.）先生，他在本书付梓之前提出许多宝贵的建议和批评；我也要感谢安·J.史密斯（Anne J.Smith）女士，她在美国为我提供了不少我需要的书籍，这对我帮助很大。

第一章　生活的智慧

一、智慧的范围

唯一重要的哲学问题，关系我们及我们国民命运的唯一问题，是生存智慧问题。只有搞清其主题和范围，智慧才能称其为智慧，其范围只能是活着的人的生存领域。我就想把问题这么简单化，丝毫不愿意涉及一个让人非常遗憾的知识分支——形而上学。活着的人的问题是一个我们了解甚少的相当广阔的领域，其中充满了人类情感和希冀；充满了使我们不时地感到羞愧的动物遗产；充满了太古的、黑暗的、地表下的欲望，这在基督教义上称为附在我们身上的恶魔；充满了我们莫名其妙的高贵感，考虑到我们的来历的确莫名其妙，这在基督教义上称为驻在我们心中的上帝；充满了了不起的智慧及其结晶；充满了我们高尚的爱国情操，对国旗的热爱，铜管乐队带来的激动以及国际战事中并不光彩的屠戮。世界，生生不息的世界，是一个经常被人谈起的话题，有时候谈论得过多了。难道我们不可以不提不朽的问题吗？这应该是死者的合适话题和领地。对我们来说，他们死了，假如他们没有死，他们将从更好的角度讨论他们知道的一切；我们只有穿过阴阳界才能对此了解更多。我希望他们处理问题比我们的运气要好。爱默生在他的日记中写道：“关于不朽的众所周知的证据是我们对其他任何解决方案都不满意。”这是一句广为引述的名言，它会继续流传下去。证据本身含有消极的成分，依赖于我们思想中的某种主观欲望。但是，由于使用了形容词“众所周知”，它的价值主要体现在文学创作上；否则，人们也不会引用得如此广泛。然而，一个中国人也许会这样说，说得同样恰如其分：“关于死亡众所周知的证据是我们都跷起了我们的脚趾（代指死亡）。”因此，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其他地方，智慧的范围是一个简单的命题。我们都会死去，但在这短暂的几十年间，我们应该如何去做生命才最有价值呢？

“了解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幸福的开端。”乔治·桑塔雅那（George Santayana）说。桑塔雅那只用一句话似乎就为我总结了关于智慧的适当领域，以及美国人的所言所思之精华。我知道，从知识结构上来看，桑塔雅那是一个在欧洲大陆出生的拉丁人；他的母亲是美国人，他先后在波士顿和坎布里奇成长和讲学，从这方面来说，他是个美国人。可实际上他是个游历四方的学者。我想提他是因为，如果缺少了这位人类和自然主义智慧的巨擘，对美国智慧堪称不可估量的损失。他的思想高屋建瓴，仿佛高山顶峰修造的一座城堡，空气虽然稀薄，但依然充满了浓厚的人情味。

但是，了解人类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并非西方哲学的特征。悠闲地沉思，而对生活现实不闻不问，对我来说，似乎包含了西方正统哲学的全部内容——思考不朽、自由意志、绝对真理、绝对本质、绝对物质、知识的可能性或者不可能性。约翰·杜威（John Dewey）曾经一本正经地说道：“针对知识的可能性这一问题发表的言论的确有一种讽刺意味。科学正在迅猛地发展，哲学家们却在询问知识是否可能。” 1 也许此后杜威对此给予了正确的补充——“他们认为知识是不可能的”。自由意志问题如何提出来，本身就表明思考的悠闲性。任何一个人，如果侍者问他需要茶还是咖啡，加不加奶油，冷的、热的还是冰的，锡兰茶还是中国茶，加柠檬还是牛奶，加一块、两块还是三块糖，那么，他知道他是自由的。任何凶手做完周密的计划之后，都清楚最终是否实施完全靠他自己拿主意；甚至由于仇恨、妒忌或恐惧造成的不正常的短暂的意志麻痹也只会证明正常意志在起作用。然而，在讨论自由意志和决定论方面已经浪费的笔墨足够一头河马畅游其中。

在这些西方哲学家们的眼中，知识和意识存在着完全的区分；事实上，过去三百年间，二者之间一直相互猜疑，争执不断。西方哲学家，从他全部思考的证据来看，被认为是对自己的意识不信任。在选用茶或咖啡时，他甚至不能遵循自己的思维过程。也许，只有威廉·詹姆斯曾经十分直白地说到，在坎布里奇结束一次演讲之后，他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漫步于三一大道或牛津街上。也许，把西方哲学家仅仅描绘成一个怀疑自身存在的人过于简单化了；也许，我们甚至可以断言，这是西方哲学的愚昧。我们很快就会明白，美国人强烈的事实感是如何坚持不懈地对抗这一散漫的无用论的。但是此刻，我可以借鉴一位最睿智的现代美国人——克劳伦斯·戴伊（Clarence Day）的看法，他的话语富有幽默感和洞察力，他曾说：“太多的道德卫士开始演讲时都轻视事实，轻视他们也包含其中的人。轻视是他们的自由，但同时他们也失去了作为道德卫士的资格。他们的感觉使他们忽视了作为讲学者应该具备的义务——‘去发掘人类行为中最闪亮的部分，而不是把一系列不可能摆在他的面前并且告诉他如果他不解决这些不可能，他就应该受到诅咒’。” 2

智慧主要是一种均衡意识，更是一种对我们人类局限性的把握。一些人绞尽脑汁试图弄清楚精神、本质和物质，哪个代表了最终的绝对性；他们绞尽脑汁只为追求其中的快乐，不会摧毁宇宙。宇宙继续运转，生命不断延续，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存在。有人曾发表言辞巧妙的评论，称伯特兰德·罗素对上帝发怒是因为上帝并不存在，因为如果上帝存在上帝肯定愿意毁灭他。因此，对我来说，智慧就是强烈地意识到我们不是什么身份，比如我们并不是上帝，同时面对生命的本来面目。换言之，智慧包括两个层面的内容，是对生活和常识的思索。约翰·杜威，美国精神的典范，借助相对简明的方式诠释晦涩难懂、冗长乏味的抽象哲学，他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在努力地告诉我们要依靠经验、相信经验，他曾经也将其与人类常识相提并论。 3

很久以前，有一个美国人无须重新积累自己的常识，因为他一直具备着常识。他有非凡的天赋、理想的出身，他的母亲快乐地生活在世上，心满意足。他也心满意足。本杰明·富兰克林，作为闪电爱好者、女性倾慕者，同时又是一位思想者。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世界该干什么，美国该干什么。我们又有谁能够这样说呢！

因此，我希望从这位最睿智（或许也是最伟大）的美国人身上开始对美国智慧的探索，以便唤醒人们对生活的思索。一切哲学，人类的一切深邃思想，无疑都起源于如何看待这个星球上的人的寿命的短暂和虚幻。一旦真诚地去面对，人类常识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1778年，富兰克林居住在帕西，当时是巴黎的郊区。一天，他在布里昂夫人的陪同下，到两里格（约等于七英里）以外的约里磨坊——塞纳河上的一个岛屿，去参加一个文化人的欢乐聚会。在那里，富兰克林观察到一种名叫蜉蝣的昆虫，其寿命还不足一天，于是就写了下面的一则小品文，之后迅速地传开，巴黎文化圈里的朋友们争相传阅。他写这篇文章，是为了向布里昂夫人献殷勤，他正在追求布里昂夫人，而后者的丈夫当时还活着。求爱的结果是，富兰克林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即这位法国贵夫人的青睐，他称之为“基督的慈悲”。然而，从此，在布里昂夫人的经常鼓励下，他创作了大量的小品文，这些小品文成为他最优秀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标志着他成了一个天才作家。

对于离开此世的蜉蝣来说，声名算得了什么？

——本杰明·富兰克林

我亲爱的朋友，您也许还记得，我们上次在约里磨坊参加欢乐聚会时愉快地度过的那一天。公园里风光秀丽，参与者风雅得体。我们俩常常一起散步，有一次，我停留了一会儿，而其他人都已经往前走了。我们曾经看到过无数蜉蝣的尸体，那是一种两翼昆虫，据说它们在一天之内就会有好几代生死变化。这一次，在一片树叶上我偶然发现一群活着的蜉蝣，它们好像正在谈论什么。你知道，我了解所有低等动物的语言。我大量地研究它们，因此，我才在你的鼓励下取得了一点点进步。我怀着好奇心，想听一听这些小生命的对话。但是它们以其独有的种族活力，三四个同时讲话，所以我很难听清楚。尽管如此，我断断续续地也能听出一些内容，原来它们正在热烈地争论两个外族音乐家谁更优秀，一个是蚋，另外一个是蚊。它们全神贯注地争论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命的短暂，好像有把握活到一个月似的。它们真是无忧无虑，我这样想到；统治它们的政府一定是明智的、公正的、温和的，没有牢骚、没有争斗，所以才会有闲情逸致去比较外族音乐家的优劣。我转过头来，看到一只花白头发的老年蜉蝣独自待在另外一片树叶上，正在自言自语。它的独白让我兴致勃勃，于是我把它记录下来，期望也能博得她的嫣然一笑。我对她感激不尽，因为她带给我最大的快乐，和她待在一起，我感到无比和谐和满足。

老蜉蝣说：“在我们的种族中，学识渊博的古代哲学家们认为，在约里磨坊这片广袤的世界里，我们的寿命不会超过十八小时，我想这是不无道理的。太阳给天地万物带来生命，可是在运行过程中，它已经明显地向我们地球尽头的海洋倾斜过去。最终它会走完全程，消失在我们周围的海洋里，我们的世界因而陷入一片黑暗和严寒，于是，一切都将死亡、毁灭。在这一行程中，我已经生活了七小时，足足有四百二十分钟，这是一段了不起的时期。我们的种族中有几位能如此长寿！我经历了好几代蜉蝣的出生、成长和死亡。我现在的朋友是我年轻时朋友的子孙，而我原来的朋友，唉，都早已离开此世了！而我不久肯定也要随之而去，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虽说我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我也不能指望再活上七八分钟了。那么，我在这片树叶上辛苦劳作采集蜜露，而我自己又享受不到，我这是何苦呢！为了这片灌丛中的同胞的利益我参与了一次次政治斗争，为了我们种族的普遍利益我从事哲学研究，我又是何苦呢！在政治运动中，如果没有道德的约束，法律又有何用？我们现在的蜉蝣种族将在几分钟内腐败下去，就像其他更古老的蜉蝣种族一样，最终堕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在哲学上，我们取得的进步多么微不足道！呜呼，哲理无边，生命苦短！朋友们总是安慰我，说我已功成名就，身后留芳；说我品德高尚，一生荣耀。可是，对于离开此世的蜉蝣来说，声名算得了什么？假如宇宙万物乃至我们的整个约里磨坊天数已尽、行将毁灭，对于十八小时的历史应该作何评论呢？”

对于我来说，经过孜孜不倦的追求之后，我依然能够享受的真正快乐唯有对如何不虚掷漫长生命的思考，几只优秀的雌性蜉蝣的至理名言，还有布里昂夫人那永远亲切的笑容和话语……

[《蜉蝣：献给布里昂夫人》]

蜉蝣（Fuyu），其寿命不到二十四小时，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曾提到过这种昆虫。庄子经常利用鸟兽中的庞然大物和微小生物来说明生命现象的相对性。他曾经通过自己写的故事“蜗牛角上的战争”试图向世人证明战争是无济于事的。

魏王，就像现代的许多统治者一样，陷入了战争与和平的两难境地：敌人撕毁了和平协议，他想复仇。一位将军建议刺杀撕毁协议的人，另外一位大臣建议带兵攻打敌国，还有一位大臣为耗费大量人力建造的城池将要遭到毁坏而感到痛心。准备战争和不发动战争的决定似乎都欠考虑，魏王为此十分困惑。（我之所以愿意讲中国的这个故事，是因为现代人也处于同样的困境。）一个道教徒（戴晋人）觐见魏王，告诉他在道家学说中可以找到解决方案。魏王向他讨教其中缘由。

戴晋人问魏王：“您听说过一种叫蜗牛的小动物吗？”

“听说过。”

“在蜗牛的左触角上有一个王国，叫做触氏；在蜗牛的右触角上也有一个王国，叫做蛮氏。两个王国为争夺土地连年战乱，每次争战，死者成千上万。当一方获胜，追扫残兵败将就得花半个月时间才能回到自己的国土。”

“唉，”魏王说，“你在给我讲一个虚构的故事吗？”

“这绝对不是虚构的故事。请问，您认为宇宙空间有止境吗？”

“没有止境。”魏王回答。

“那么，假如您展开想象力驰骋于无边无际的宇宙，再回过头来看看这熙来攘往的小小人间国土，是不是觉得您的王国若有若无、微不足道呢？”

“是这样。”魏王回答。

“那么，”道教徒说，“在这熙来攘往的小小人间国土之中有个魏国，在魏国之中有个大梁都邑，在这大梁都邑中才有了陛下您。您认为，魏王和蛮氏国王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魏王说道。道教徒告退。魏王惘然若失。 4

二、哲学家眼里的盲人的探路棒

“假若我把主要哲学家们的——这里暂不考虑二流作品和过渡时期的作品安置在四格书柜里，那么，在最上面一格，我摆放的将是印度作家的作品（既然我读不懂这一格作品的语言，我把它们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第二格，我将摆放希腊自然主义作家的作品，遗憾的是，这类作品数量有限，为了弥补，我将在这一格补充上文艺复兴的自由探究者的作品，一直到斯宾诺莎为止——经过两千年变迁，斯宾诺莎重又回到科学沉思的轨道，另外，本格还包括所有现代科学著作，因此，这一格将成为非普通哲学作品大全之格；在第三格，我将摆放柏拉图派的作品，这类作家包括亚里士多德、早期基督教作家、经院哲学家以及所有诚实的基督教神学家；在最后一格，我将摆上现代哲学或主观哲学的所有著作。出于怀疑，我将把和我同时代的作家作品摆放在桌子上。在这些作家中，有一些充满活力，我喜欢他们关于自我觉悟所做的素描，他们具有反叛性的自我中心主义、他们对术语的热心改革，以及他们赖以清楚地观察事物的某个微小部分的窥孔；他们拥有丰富的智慧，但是对我来说，他们就像小孩子玩弄盲人的探路棒一样；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却仍旧激动万分。他们确实生活在普通的自然世界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物威胁他们或吸引他们；为了认识哲学，他们只有设法摆脱哲学束缚。” 5

这是乔治·桑塔雅那从哈佛退休回到欧洲之后发表的关于哲学发展的独白。对一位哲学教授的如此肺腑之言，我们表示感激，只希望这类话语更多地具有同样的爽直魅力、同样的诙谐灵气，以便了解其真正内涵。“我们就好像一群孩子在玩弄盲人的探路棒……兴奋异常却不知身居何处。”对于最近三百年以来的现代主观哲学来说，在哲学探索的乐趣方面，这是多么恰如其分的描述！“极其傲慢的费希特（Fichte）和尼采（Nietzsche）在才思枯竭、轻率多变的贝克莱（Berkeley）和休谟（Hume）面前显得相形见绌。这的确是一幅好景致：众神看见其中的一个大学肄业生把物质从宇宙中驱散，而另外一个肄业生却驱散了精神。”考虑到现代哲学普遍关注对于自我意识的科学审视，桑塔雅那对其要点所作的概述既公正又精确，如今所有学习哲学的人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6

毋庸置疑，现代哲学抨击的问题是知识的问题，是我们如何了解现实的问题。进行了三百年这样的探索，唯一的结论是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对现实无能为力，我们对事物本身无能为力。穿越现代知识漫长昏暗的走廊，人们听见了这些哲学家们恐怖的叫喊声——“我在哪里？”“我还存在吗？”“我是真实的吗？”“我如何知晓自己的存在？”这些叫喊声充满了叠加的愤怒，回响在涂满灰泥的走廊，人们仿佛这才意识到，唯一真实的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现代哲学家中有两个人看起来对这一现状很不满意。尽管他们承认玩弄盲人的探路棒令人兴奋，而当他们对此提出异议并称这一游戏有点不公平——对他们自己不公平、对现实世界不公平、对人类生存不公平的时候，他们的谈话依然妙语连珠。其中一位是威廉·詹姆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红头发的脑袋里面闪烁着爱尔兰人的灵气；另外一位是乔治·桑塔雅那，像美国人一样优秀，却具有欧洲人主要是天主教徒的背景。他们两位悄悄地举起他们的哲学眼镜，偷窥外面的日光、树木和小鸟。他们举起眼镜的习惯备受非议；除非所有人都玩起同样的游戏，都假装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们才能消除自己的错觉。人们总是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待威廉·詹姆斯，他被描述为“对哲学的突然造访”，即哲学并非他的研究领域。我愿意赞成这种说法。据我所知，威廉·詹姆斯是为了生计，偶然从事了教授哲学的职业。晚年时，他已经非常厌烦这一职业。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对着数百本哲学和心理学书籍，一直来回地踱步，并透过钥匙孔窥视阳光普照的外部世界。他听到一个内心平静的声音：“世界对我来说是真实的，满足了我的多种需求。”这两位哲人的思想并不完全一致，人们不能就此责怪詹姆斯。桑塔雅那在1918年这样写道，我们“的确生活在一个普通的自然环境中，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物威胁或者诱惑我们”。这个时候，幽灵一般的詹姆斯也一定感到心满意足了。

我想用一段文字总结上述情况。既然现代哲学之父笛卡儿开始怀疑自身的存在，并进而依靠自己的意识证明自身的存在，那么，一直以来，人类知识的这一分支主要涉及一大问题，即现实是否真实，我们是否可以了解其全部内涵。于是凸显了一个矛盾：物质，而不是精神，如何产生意识？精神，而不是物质，如何运动并建立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哲学家们依据自己的概念划分，人为地分割精神和物质，他们面临着无法弥合的裂痕，因而，他们无法迸发一些有趣而奇异的思想。直到最近，由于现代物理学的发展，怀特海德指出了他们关于精神和物质彼此独立存在的基本构想的谬误所在，并且以一种自鸣得意的口气宣称，意识只是某一事件的作用所致，因而必然是现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7 这只不过是“专门用语上的又一次根本变革”。从游戏规则的严格意义上来看，这似乎改善了我们的现状，挽救了我们的现实世界。确切地说，这又是在玩文字游戏。但是，正如霍伊尔（Hoyle）制定的游戏规则一样，这一变革证据确凿，像我这样对游戏一无所知的观众因此而释然。这一直是关于概念、措辞和定义的一则游戏。最近，耶鲁大学的诺思罗普（Northrop）重新认同了即时产生的本能意念的价值和效用。 8 这些意念是上帝赐予我们了解外部世界的唯一方法，这也是刚愎自用的人类由于自己的知识傲慢决定忽视的一面。这，标志着思想上的重要进步。

确切地说，这些令人难忘的思想架构，从康德到黑格尔，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然而，多少年来，这一直是人类的思辨形式。许多善于思考的哲人研究思想、现实和精神的本质和效用，完全沉醉在这些大师为他们编织的五彩缤纷的思想网络里，在沉思中获取极大的乐趣。研究思想的人大都渴望赶超同行，渴望不被认为愚笨，因此，对于光与色的复杂结构，每个人都尽其所能地观察、尽其所能地探索。他们从不停下来，发出这样的质询，如果哲学的全部内容是知识的不可能性，那么，难道没有出现什么根本性的错误吗？如果物质世界在知觉上、道义上、社会上和美学上是真实的，而在逻辑上是不真实的，那么，难道思维方式本身没有出现什么错误吗？显而易见，对真理本身的定义发生了错误。哲学家争论的真理本质是一回事，而当一个乡下人自言自语：“天从西北方向暗下来了，今天晚上吃晚饭之前，我必须耕种完这块马铃薯地。”他眼中的真理本质是另外一回事。如何弥合思想上的这一鸿沟，对于一个想满足自己的事实观和知识上的自豪感的哲学家来说，绝非易事。

既然我们决定不从事正统哲学研究，我们也许可以借鉴威廉·詹姆斯和乔治·桑塔雅那这两位大家的思想，用几段文字尽快理清哲学体系，然后与他们一起回归生活的充实。詹姆斯和桑塔雅那均背离了哲学家们的职业奥秘。詹姆斯的言辞实际上承认了哲学家们的无知，承认了他们都是主观猜想者，而不具备詹姆斯所谓的虚假的客观性，不具备桑塔雅那所谓的对真理的热爱。威廉·詹姆斯代表一种美国现象，原汁原味、自由散漫、永远好奇、狂傲不羁。当他把自己的美国事实观和成熟的生活观用于欧洲哲学架构的教学时，注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实际上，一个人所依赖的证据是真实、客观的，他对此的坚定信念只不过是又一个主观意见而已。人们所宣称的客观证据和绝对事实导致了多少相互矛盾的主观意见啊！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是理性的，而它的存在是一个无理性的基本事实；世上存在私人的上帝，而私人的上帝是难以想象的；也有一个独立于思想之外的物质世界，人们很快就会了解它，而思想却只能了解它自己的观念；也存在着一个道德规则，可责任只是各种观念的结果；每个人的心中都存有一个永久性的精神原则，而造成的结果只是不断变化的精神状态；事物的起因不计其数，而总会有一个绝对的起因；如果说外部的必要性，那就是自由；如果说目的，没有目的；如果说存在一个最初的起因，那就会存在许多最初的起因；宇宙具有连续性，而从本质上来说，事物又具有非连续性；如果说事物是无限的，它也是有限的。有这方面，就会有那方面；某个人认为某事完全正确，肯定会有相反的情况。比如，他的邻居会觉得这事完全错误，而这两位绝对主义者中谁也不会这样想：‘麻烦总是难免的。’他了解事物真相所依赖的知识万无一失，即使他直接掌握了真相。” 9

对哲学体系的最后一击是乔治·桑塔雅那完成的。他熟练地挥舞着自己的反语武器，恰似一名技艺高超的斗牛士，把剑径直刺向“某物”的心脏，此处的“某物”代指欧洲斗牛，斗牛随即鲜血迸流。

“觊觎真理需要独特的热情。每个哲学家都说他在追求真理，但事实并非如此。正如一个哲学家所评论的那样，哲学家们往往不能获取真理的一个理由是，他们往往并不渴望获取真理。真正忙于探索真理的人是科学家、博物学家、历史学家……专业哲学家们通常是只会道歉的人，即他们沉迷于为某些被赋予的假象或者某些有鼓动性的思想而辩解。就像律师或侦探，他们受人雇用，分析案情，以确定他们能搜集多少辩护所需的证据或疑似证据以及能举出多少支持控告的反证；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为嫌犯辩护，人们怀疑，也许他们自己的良知也怀疑，此人犯有伪造罪。他们并不觊觎真理，只是向往胜利和消除他们的疑虑。他们辩护的是某种体系，即某种关于事物整体的观点，而实际上人类对此一无所知。假如人们只是对了解事情的真相、事情的来龙去脉感兴趣，就不会建立起任何体系。我们的某种流行的或继承的观点恰当而充分，不理会所有有望成功之士而有意坚持这一点，正是形成体系的因素。一个体系可能包含许多事物，其细节真实可靠；但是作为一个体系——此体系包含无限的可能性，我们的经验和逻辑均无法对此有所影响——它必须是想象力的结晶、人类的独白。它也许表现人类经验，也许富有诗意；然而，真正觊觎真理的人，无论是谁，怎么可能认为这就是真理？” 10

在另外一篇散文《面具》中，桑塔雅那继续犀利地批评专业哲学家们。他说：“一个人在某个事实上无意间犯了一个错误，谁也不会和他生气；但是，当你正在叙述一个事件的时候，他一意孤行坚持跟你捣乱，你就很想一脚把他踢开。这就是每一个哲学家和神学家争吵不休的原因所在。”有人给我讲了这么一件事：在墨西哥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议上，有人试图召集神学家和哲学家一起开会，愚蠢地希望他们可能就某些共同的信念达成一致，而没有意识到，要想让美国新教圣公会主教接受基督教浸礼会教义，还不如让帕莫里夫（Palmolive）总统承认象牙牌肥皂的优点呢！

在看待人类对于哲学付出的努力时，实际上只需注意一个重要区别：相关思维和不相关思维。关注生命的思维是相关的，忽视或摒弃生命的思维是不相关的。人的本能，即使是在思想领域，也是对生命的探索，即使哲学家们频繁地忽视这一点。难道荒芜本身不就是对哲学的强有力的谴责吗？在中世纪，传教士们享受着“神职人员的利益”。在现代社会的大学教授身上，是不是也存在一种消磨意志、腐蚀心灵的利益，可以免除他每日受到自负谎言的折磨？但愿，学者的这种利益会消失！但愿，会建立一个普遍的信念：在普通人生活里有一个世俗法庭，哲学家们不应该免除那里的审判！

当然，现代哲学往往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而不见。同时，现代哲学极其缺乏适应性；它无法改变牧场，无法从荒芜的土地迁移到富饶的山谷，早期的牛羊生活在这里，显得肥硕无比。

三、美国人的事实观

美国思想中最显著、最清楚的事实之一是美国人强烈的事实观。这一理论将愉快地抛弃大量僵化的哲学体系而去热烈地追求生活经历的多变性。它小心翼翼地发展着，直到有确切的把握并且对其颜色、结构、重量、价值进行一定量的实践检验，才可能接受或者崇拜某种理念。从爱默生到詹姆斯、桑塔雅那，再到笛卡儿，其理论发展一脉相承。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著名的“我是否存在”，也许是所有哲学问题中最无聊的一个。笛卡儿经过思考证明自己是名副其实的思想家。人们也许会问，笛卡儿用初步证据证明自己的存在是不真实的，他究竟又是如何认为自己的思考是真实的呢？这标志着欧洲哲学黑暗时代的开始。一个欧洲哲学家即使否认自身肉体的存在，也会坚信意识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并且完全从意识出发建立一个宇宙，随后带着某种母性的自豪，认为宇宙是自己的一个孩子。毋庸置疑，其顺理成章的结论就是，宇宙存在于我心，而不是我存在于宇宙中。

对于这种荒谬可笑的德国理想主义，一些美国哲人是如何应对的呢？事实非常令人鼓舞。1820年，托马斯·杰弗逊在信中对约翰·亚当斯说道：“你在5月12日的一封令人困惑的来信中谈了对物质、精神、运动等的看法，请允许我对此谈谈自己的意见。满篇的怀疑论调令我辗转反侧，我读一会儿，放下；再读，又放下，反复多次；为了让大脑放松一下，最后我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那句熟悉的话安慰自己：‘我思，故我在’。”这句话强调情感的重要性，对一个注定生活充裕、事业成功的民族来说，这是极大的慰藉。 11 1848年，亨利·梭罗（Henry Thoreau）在给哈里逊·布莱克（Harrison Blake）的信中说：“我就是现在的我，或者说我开始成为现在的我。我生活在现在。我只是铭记过去展望未来。我热爱生活……我知道我存在。”1854年，沃尔特·惠特曼写道：“我知道我是现实存在的、健全的……我以现在的状态存在着——这就足够了。假如其他人没有意识到，我会满足。假如人人都意识到了，我也会满足。”（《自我之歌》）我认为，这是一些揭示真正的美国精神的重要言论。也许，霍姆斯法官在散文《理想和疑惑》中对这一现状作了最好的总结：“倘若世界如我所想，我就是我所了解的唯一宇宙中的上帝。然而，尽管我不能证明自己十分清醒，我相信我的邻居们像我一样存在于斯。如果我承认这一点，也就会很容易承认，我在宇宙间，而并非宇宙在我心。当我提到某物是真实存在的，我的意思是我忍不住会相信它……但是，由于许多宇宙能做的事情我也忍不住去做，我不敢冒昧地认为我思维方式上的无能就是宇宙的无能。因此，我把真理定义为关于自身局限性的体系，而把绝对真理留给那些真正有准备的人去思考。”这对我来说颇有道理，这对于任何美国人来说都颇有道理。另外，霍姆斯在散文《自然法》中表明了对这种状况的满意：“如果我们相信我们源自于宇宙，而不是宇宙源自于我们，我们必须承认在谈论没有理性的物质时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满足？为什么我们运用宇宙给予我们的能量公然对抗宇宙，向上天挥舞着拳头？对我来说这显得十分荒唐。” 12

睿智、多思的美国人还在沉思着，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对上述理论的不认同。也许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爱默生其人其事。评论家们认为，爱默生理论不成体系，并以此而闻名。这对于保罗·埃默尔·莫尔（Paul Elmer More）来说，去感受歌德、康德、费希特和谢林（Schelling）的影响的确有点困难。可以想象，如果爱默生能够把他的思想梳理成一种思辨体系——其思想精髓是难以想象的——这只能有助于某个研究生相当轻松、相当精确地撰写一篇博士论文。但是，这对于思想家爱默生又意味着什么呢？爱默生的思想总是处于变化过程中，总是与现实自由的、亲密的接轨，如果那样的话，他的思想将全部变为“固态”，他的宇宙也变为“固态”，这会让威廉·詹姆斯大为震惊。他们获得了精确的理论纲要，同时却失去了思想的流动性，失去了与新的生活经历不断接触的机会。他对得出最终结论成为一成不变的“固态”理论表示难以忍受、困惑不解并断然拒绝，这是多么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桑塔雅那用来描述威廉·詹姆斯的形容词用在爱默生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他“追求多变、时断时续、自我间断”，以免真实的生活擦肩而过，以免我们成为某种体系棺木中的僵尸。爱默生对现状一直表示不满，一直担忧无法获取全部真理，一直怀疑由分类体系支持的真理的各个方面只不过是现实生活的某些片段，于是他就中断自己的探求，并因此而闻名遐迩。他一直因为现实生活本身而感到困惑。比如，他看见一个女子在大街上走过，感到不知所措。作为一个新英格兰人，他感觉到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思想，以适应这样的现实、这样的生活片段。在《唯名论者和现实主义者》一文中，他对此袒露心迹。在文章末尾，他坦言了自己的思想历程：“我们拥有虚无，为虚无而奋争，只是有时候我们转而摧毁虚无。我们极力嘲讽愚昧无知嘲讽感知生命；此时，偶然路过一位漂亮的女子，一个鲜活的生命，她快乐幸福，她神采飞扬，她全神贯注，使最普通的祷文显得完美和谐；目睹这一切，我们钦佩她喜欢她，钦佩并喜欢她的言行举止，我们会说：‘看哪！美丽的地球上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因为书籍、哲学、宗教、社会、关怀而过早成熟抑或香消玉殒！’这，暗示了对我们自己与他人长期以来的所有热求和成就的背叛和蔑视。” 13 因而，当爱默生走出非国教教徒集会场所或是新教会场，走出喧闹的布道大厅，他就会听到自然界对他窃窃私语：“渺小的先生，为什么如此狂热？”这一句轻轻的耳语成了爱默生得救的福音，也成了随后威廉·詹姆斯得救的福音。

四、渴求信仰

有人说美国思想就像黑格尔哲学一样热衷于盲目、抽象的思索。总体来说，我们必须为美国思想做无罪辩护。美国人有一种对事实而非纯粹理念的固有热爱。我意识到，德国人对学术界有巨大的影响，许多美国教授竭力做到晦涩难懂、过分考究、抽象莫测、对生活漠不关心——他们成功了。他们和欧洲教授一样常常沉迷于学术行话的推敲。语法学家、医生、科学家、社会学家，甚至当前的教育学家，都拥有他们的职业用语。当他们和同行业的从业者们谈话的时候，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从拉丁语派生过来的长单词，他们会感到一种自豪、一份惬意。（在帕林顿的职业用语中，甚至会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和强烈的节奏感。）然而，对于一个适于研究生活的哲学家来说，如此抽象的谈论会削弱他的主张，会令他的主张毫无说服力。如果考虑到约翰·杰·查普曼（John Jay Chapman）的表达有诙谐的一面，他向威廉·詹姆斯谈到约西亚·罗伊斯（Josiah Royce）时所说的话语，确实很有道理，代表着典型的美国情感。“我对罗伊斯表示担忧。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在一个晚上会说这么多废话……我知道你会辩解说这只是哲学，对此不要太认真；但是有时候，这些无稽之谈的确会产生某种影响。那个人——请听清楚，我爱他并敬重他——但他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让人感兴趣了。他的思想中已经难觅生活的影子。他转移自己的思想，他的大脑中除了毁灭别无他物，他的持续的紧张和努力已经开始说明……就让他与生活进行痛苦的接触吧……让他的思想里充满臆想、印象、苦痛、饥饿、对比——生活、生活、生活。”在另外一封信中，他说道：“假如他（罗伊斯）能抛弃所谓哲学的理念，他会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14

总之，我认为，在这一方面美国人是幸运的。一直以来，美国哲学界源源不断地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写作能手：爱默生、威廉·詹姆斯和乔治·桑塔雅那，他们的著作语言非常优美，这表明他们与生活的联系依然紧密，他们的英语语言知识依然丰富。在我们的这个时代，作为职业哲学家的典范，欧文·埃德曼（Irwin Edman）却喜欢用一种非职业手法写作——而且相当优美。约翰·杜威显然是个例外，他是美国作家中最不适合引用的一位哲人。费尽心机字斟句酌，精心描述语词堆砌，绞尽脑汁以使表述精确恰当，除非意识到其全部后果才会使用祈使语气——这是怎么回事？欧文·埃德曼对此作出了最好的解释。杜威的学生对他的演讲往往感到厌倦，他们发觉很难理解杜威庞杂乏味的思想。有一天，埃德曼却意识到，他正在聆听一位教授的教诲，这位教授凝望窗外，实际上却在自言自语——的确，目睹一位伟大的哲人的思考过程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他的写作正如他的演讲一样，然而，苦思冥想以捕捉精确的词句，这种精心的求索过程会有什么效果呢？难道这不是一位实验主义哲学家的实验风格吗？

事实上，这一例外情况证实了这样一个规律。杜威的语言十分抽象，坚持诠释它，是给美国提供一种丰富的民族哲学理念的途径，值得美国人崇尚当今的经验。他对形而上学思考方法的反对，他对人类信仰中的超自然现象的不满，他对知识所下的常识化定义，他认为人的思想有巨大的发展潜力，可以用行动来测试和验证每一个领域的知识。在包罗甚广的哲学理念中，难道这些不是美国事实观的最终表达形式吗？哲学知识的问题不再是形而上学的，而是变成了科学知识的问题，变成了运用结果进行实验、学习和测试的最佳程序的问题。杜威具有良好的常识，他诘问道，既然我们通过测试知晓科技中的某些事物，为什么我们不能使用同样方法了解知识和行为的所有分支？“我们了解什么？”这一哲学问题的答案是“我们可以通过经验了解清楚”。这一答案如此贴近现实生活，如此实事求是，抽象思想者们会为之发狂，但是美国的思想家中几乎不会有人为之动容。最后，我知道，正当美国展望未来之时，这将是美国人的生活态度。

约翰·杜威不仅表达了对任何推断式思辨哲学的绝望之情，同时在对信仰的求索中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一种系统的生活观，而且他把信仰定义为一种“行为倾向”。我认为，他的观点是最适用的，是人类思想迸发的智慧火花。杰弗逊提出了富有成效的政治观点，而杜威向我们展示了非常开明、卓有成效的社会思想。

信仰，一种行为倾向…… 15

——约翰·杜威

当代的主要知识特征体现在人们对所有建设性哲学的绝望——这不仅仅限于哲学的专业范畴，还涉及任何统一的观点和态度。上个世纪的发展如此之快，我们现在意识到了旧观念的动摇和颠覆。但是，人们依然持有一种关于自然与人类的前后连贯的新观点，这种观点是以事实为基础的，而这些事实又与科学和现实社会状况保持一致。我们所谓的维多利亚时代似乎就拥有这样的哲学理念。这是希望的哲学、进步的哲学，一切被称为自由主义的哲学。人们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尚未解决的社会问题的存在，战争又强化了这种意识，这使人们动摇了他们原来的信仰。恢复原来的信仰绝无可能。

结果是，人们对所有全面而积极的观点的幻灭。只要拥有了建设性的理想，就意味着生活在幻象的王国里。我们失去了对理智的信心，因为我们深知，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人是一种习惯和情感动物。在任何大型的社交场合，习惯和冲动本身被视为智慧的表现形式，人们认为，这一观念只是又一种幻象。因为过去的希望和期待不再得到人们的认可，所以，一切有深远影响的计划和政策都带上了犬儒主义的成分。某种知识使我们能够洞察过去希望和志向的幻象本质——拥有这些希望和志向的人不具备的一种知识——这种知识也许使我们能够形成具有坚实基础的意向和期待；这一点被忽略了。

事实上，与维多利亚时代的乐观主义的对照表明一种完全不同类型哲学理念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没有去质疑旧观念本质上的有效性。人们承认，新科学要求传统信念需要得到某种程度的净化——例如，消除超自然力量。但是，从大体上来看，维多利亚时代的思想是这样想象新的条件的：仿佛这些新条件只是将实现往日理想的有效手段放在我们的手中。具有现代特征的动摇和不确定性标志着下面的一种发现：往日理想本身并未确定下来。我们不仅没有利用科学技术为我们提供的方法实现昔日理想，这种不确定性反而动摇了我们对所有宏大、广泛的信念和意向的信心。

然而，这种现象倏然而逝。新力量的影响暂时是消极的。对西方文明所信赖的杰出作家与神圣权威的信仰，以及继承下来的一系列观念，比如，灵魂及其命运、固定不变的启示、完全稳定的体制、必然的进步；对于西方世界有教养的人来说，这一切已经成为不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果应当是人们对有条理的、指导性的根本性观念的信仰的崩溃，这在心理上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怀疑论成为有文化的人的标志，甚至是他们故作的姿态。怀疑论具有更大的影响力，因为，这种论调针对的不再是这种和那种已有信条，而是对一切深刻观念的偏见，是对按照事物发展的明智方向系统地参与这些观念的否定。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依据科学技术形成的完善的体验哲学具有重要意义。对于这种哲学理念，传统观念的崩溃可谓是一种机遇。在这样的体验中，科学和艺术共同对一般意义上的工业、宗教、家庭生活和人际关系施加压力；而产生这种体验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种新事物。我们对此即使作为一种观念也不习惯。但是，对此的信仰既不是一种梦幻，也不是明显的失败。它就是一种信仰。在将来，我们会实现这一信仰，我们的工作因而也就会在很大程度上依据已经完成的事情。然而，当这种哲学理念（一系列连贯的观点，不论是批评性的，还是建设性的）产生的时候，它作为一种可能性的概念形成了一种哲学，一种有条理的世界观，一种有条理的阐述和架构。一个哲学信仰，作为一种行为倾向，只能受到行为的检验。据我所知，如今没有哪种哲学理念比上述哲学思想更切实可行的了。

第二章　生活的决策

一、一切是谜

如果生命是虚幻的、短暂的，一个人该如何度过一生呢？在智慧和愚蠢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小径，由此，一些充满生气的哲人从黑暗和混乱中逃往充满光亮和信仰的生活，逃往充满快乐和感激的熟悉的普通人的生活。这应该是一种多彩得令人目眩的生活。世间万象，其乐融融，只要我们不断地去解读或者期待其情节发展。事实上，其中的情节不止一种，只要有人好奇地问上一声，这些情节就会变得错综复杂。永恒的奥秘！谁不愿意揭开这一奥秘的面纱？谁不愿意去了解上帝之手，用通晓一切的智慧去了解这一最大奥秘缔造者的精湛高明的工艺，并且不再猜测或怀疑自有生息以来世间众生都犯有无数谋杀罪？这一精彩纷呈、荒谬至极的犯罪大片始终没有结局。我们除了清晰地体验到基督信仰之外，再也没有绝对把握——尽管好的猜想连续不断，而我们中间又有几个是基督徒呢？同时，天地万物依然奇妙无比，过多追究个中究竟只会让人筋疲力尽。“你能搜寻四方找到上帝吗？你能毫无缺憾地了解清楚万能的上帝吗？这些问题像上天一样高不可及，你有什么妙计良策？这些问题像地狱一样深不可测，你有什么妙计良策？”我的答案是，运用哲学思维你不会找到上帝，即使你成功了，你找到的上帝也只不过是冷冰冰的诡辩；运用数学、物理学理论你不会找到上帝，即使你成功了，你找到的上帝也只不过是一个极长的代数公式。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办法呢？爱默生，美国最睿智的哲人，对此会说些什么呢？“最崇高的生命理论源自于同样高贵的年轻的先生和女士，它孱弱无力、多愁善感。它连一吨干草都不能耙拢或者叉起；它连马身上的汗都擦不干；它使得年轻的先生和女士面容苍白、饥饿难耐。” 16 “生命是一生中必须透彻理解的一系列训诫。一切都是谜，一个谜的谜底又是另外一个谜。”爱默生还写出了下面极其优美、睿智的话语：“生活本身是泡沫，是怀疑论，是噩梦。尽其所能地给予生活。但是，你，上帝的宠儿！认真考虑一下你自己的梦境，在鄙视和怀疑中没有人会想念你；梦魇接连不断；待在你的小屋，辗转难眠，直到其他的哲学家们就如何应对生活达成一致。他们认为，由于你的疾病和不良习性，你只能做这不能做那，但是他们也知道，你的生活处于一种飞速旋转的状态，像一顶过夜的帐篷。无论生病还是健康，你能完成任务吗？”

无法撩起的面纱，没有钥匙的门，遮住永恒真理、无法撕成碎片的帷幕，永远不能找到谜底的贝克莱的谜，同时还有由生至死的通道，宛如闪亮的流星划过夏日的夜空……这一切，使得人类的智力总是汗颜。生命的不幸在于，我们生于此世，短短数十年，我们完成的事情都不会持续长久；而更大的痛苦是我们对此生的无知，于是，生命变成了双重悲剧。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得救？一个人是否应该匍匐在地，模仿章鱼的样子，就像德莱塞（Dreiser）笔下的巨人一样，或者是否应该把生命看做这样一场战斗，具备最强壮的钳的龙虾会赢得胜利？但是，显而易见，这绝无道理，这一虚无缥缈的观点会随风而去。而传道士却不理会生命的空幻，对生命作了这样的评价：“生命是甜美的，用双眼观看太阳的感觉很宜人。”瞧一瞧，智慧和愚蠢的分界是如此的狭小！“让你的衣服总是白净，让你的大脑总是活跃。与你爱的女人一起天天享受生活，上帝赐予你真爱，那是你生命中应该得到的，那是为你世间所受的折磨给予的补偿。”

在快乐的问题上存在着很大的争议。所有的哲学家均认为，幸福是生活的终点，因为如果教育世人，幸福的对立面——痛苦，是尽善尽美的事情，将会很荒唐，会立即被人的生命本能拒绝。然而，获得幸福的途径是不同的。霍姆斯法官的回答是这样的：“天地间存在着许多我们不能理解的事物，没有人告知士兵们关于战役的计划，或者说确实有一个计划，而并非某些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关于这些事情的每一个说明都是荒谬的。上述一切对我们的行为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们仍需拼争——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拼争，因为我们想活下去，至少因为我们想实现我们的自发行为，证实我们的能力，并从中获得乐趣；无论如何，这样做对我们是有价值的，而我们也许并不清楚这样做的最终价值。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蕴含着我们依赖和热爱的一切事物。假如我们认为我们的存在并不是独立在外的一个小神，而是其中的一个神经节，我们就会拥有无限。这是我们生长于斯的唯一然而充分的意义所在。” 17

是的，不论真实抑或虚幻，我们都必须接受世界的本来面目，承认人类的现状，而不是首先要求完美，之后因为没有达到神学家们所希望的状况而大加指责。桑塔雅那对此作出了同样的评述：假使一切生命都是幻觉，“幻觉的唯一罪孽是生命带有欺骗性，生命里有空幻的美……孩子的喋喋不休既不会掩饰更不会违背真知灼见”。“假如我们相信生命，生命就是幻觉；假如我们不相信生命，生命就是真理；这一发现也许很好地体现在基督教义里面，而不是关于幻觉的印度教规。而需要聆听教诲的是我们的肉身而不是我们死后的灵魂。” 18 于是，帕里斯拥抱海伦，被称为神灵显现，或表象，或幻象。“所有孤注一掷的情人，在无法得到真爱的情况下，欣然接受他们能够发现的最好替代物，即使是虚假的事物。与此相似，并不复杂、充满梦幻、本应皈依真理的精神相反一定会拥抱表象。”代表表象的海伦被诱拐一事，就成了“非法结合的替代物，绚丽然而非法”。但是，我们可能会问，人类还能做些什么呢？

二、重视梦一般的虚幻

爱默生，来自康科德的圣人，是名副其实的美国圣人。他不仅一直鼓舞着年轻人，而且老年人，譬如霍姆斯法官，为了透彻理解也许年轻时没有完全理解的真理，也视他为榜样。约翰·杰·查普曼曾经说：“他帮助我释放了属于自我的某种东西，这使我认为自己像任何人一样优秀。” 19 许多年轻人都有类似经历。晚年时期，查普曼才放弃了爱默生的思想。爱默生和歌德一起，成为他最钟爱的两个“布娃娃”：“我把他们俩保存在一个伸手可及的抽屉里，当有好的心情时，我就取出其中的一位，研究他，问他问题，和他谈话——最后，我总是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在墙上撞来撞去，然后把他关进禁闭室。” 20 而这正是性情中的查普曼。霍姆斯法官，一个相比之下更加稳重的精神领袖，在八十五岁高龄时曾说道：“我年轻时最能激发我灵感的人当属爱默生。” 21

如何去诠释爱默生永恒的魅力？确切地说，他的写作主要关于永恒的话题，但在他的《日记》中一个简短的句子揭示了他伟大的根源，“我喜欢既愿意欣赏优秀的悲剧又愿意看到充实的谷仓的人”——这是一位不想受自己的思想左右而忘掉现实世界的思想家的至理名言。他这样说道：“如果你不能放弃显要的位置，躺在地上，来回翻滚，你就会变得忐忑不安、心情沉重……我将谈及柴南国一样的小城镇和我花园里萌发的新芽；你听说过我养的猪吗？……而关于歌德和丁尼生（Tennyson）从不多说一句话。”（《日记》，1838年5月24日。）他阅读的范围非常宽泛，他可以分别用一个修饰语形容自己研读的一个作者或者一本书。但他仍然这样写道：“在康科德，如果缺少了比格罗和威逊的酒吧间，缺少了他们的酒瘾，我们该怎么办呢？”（《日记》，1843年6月22日。）由于他的大量阅读、他对自然界的探险、他的深思熟虑、他对普通人生活的一贯态度，他不仅对生命的虚幻现象作了深入了解，也建立了坚实的生活常识基础，二者相辅相成。因此，他的乐观态度意义非凡，他深邃、精确的洞察力从不给人一种不负责任的知识分子的印象。所以，他被称为“目光如炬的奥林匹亚人”和“西方世界的佛陀” 22 。

从爱默生的两篇优秀散文《幻觉》和《经验》中可以看出，爱默生的智慧完善了思考和常识这两大因素。由于他了解生命的空幻，他有充分理由“尽情享受现在”。“浮浅的年轻人藐视生命，然而在我身上，在那些和我一起远离精神上消化不良的人们身上，每天都是充实完美的；看起来不屑一顾却迫切需要陪伴，这便过于谦虚谨慎了。”这是爱默生理论的实质内容，使生命得以强化，并刺激着生活的欲望。这里，我选取一些从《经验》中节选的文字，这些文字表明了他“强有力的、塑造人生的语言”以及他那短小精悍的诗句所蕴含的过人的才华。

我们必须重视现在，以对抗所有过去和未来的充满怒气的谎言。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然而，这些优雅和迂腐又有何用？思想又有何用？生活不需要辩证法。我觉得，我们把太多的时间用在了学习那些不解决任何问题的评论上。我们的年轻人对劳动和社会想得太多、写得太多。不管他们写了多少，无论世界还是他们自己都未曾前进一步。心智对生活的品味代替不了身体力行。假如你细究一片面包沿你的喉管而下的过程，那你就非挨饿不可。在教育农庄里，最崇高的生命理论源自于同样高贵的年轻的先生和女士，它孱弱无力、多愁善感。它连一吨干草都不能耙拢或者叉起；它连马身上的汗都擦不干；它使得年轻的先生和女士面容苍白、饥饿难耐……不要沉湎于思考，而应去闯荡四方。生活不是静观默想，不是评头论足，而是使身体强健。它给人带来的好处主要在于它能使和睦相处的人们从发现的事物中体验快乐而不是面对它提出一个个问题。自然不喜欢人们窥探它的秘密。我们的母亲常对孩子们说：“吃下自己的食物，不要多说什么。”时时刻刻感到充实，那就是幸福；时时刻刻感到充实，没有时间懊悔或是表示赞赏。

我们生活在表象之中，生活的真正艺术正是在这些表象上顺利地滑行。一个本土人在最古老最陈腐的传统中和在最新兴的世界里一样能够取得成功，他所依仗的是他超人的处事能力。他有能力控制一切……完成每一个瞬间，在路上迈出的每一步中寻找旅途的终点站，最大限度地享受生活，这就是智者的行为。如果有人说在如此短暂的生命里无须考虑应该尽情享受还是恪守生活准则，那么，这样的人不是狂热者就是数学家，不会是普通人。由于我们的职责与每个瞬间联系在一起，我们应该珍惜它们。今天的五分钟与下一千年里的五分钟是一样多的。今天，我们应该坦然地、明智地做自己的主人。让我们善待这些男人和女人，把他们当做真实的人来对待，也许他们就是真实的。人们生活在幻想中，像醉汉一样，双手软绵绵的，不停地颤抖，无缚鸡之力。这是疯狂的幻想，压制这一幻想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握住此时此刻。在令人目眩的社交和政治活动中，我没有产生任何的疑惑，我的信念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我们不应该拖延、推诿或是耽于期待，无论在何处，我们都应该尽力完成自己的职责；无论和谁打交道，无论多么卑贱、多么恶劣，我们都应该欣然接受我们的同伴和环境，就像信奉神秘主义的教士，宇宙给予我们的全部快乐同样给予了他们……

浮浅的年轻人藐视生命，然而在我身上，在那些和我一起远离精神上消化不良的人们身上，每天都是充实完美的；看起来不屑一顾却迫切需要陪伴，这便过于谦虚谨慎了。在我成长过程中，由于怜悯同伴，有时显得急躁和伤感；但如果我独自一个，我会尽情享受每一段时光以及它带给我的每一样东西，尽情享受每天的家常便饭，和最常来酒吧的顾客一样尽情享受。我对任何小恩惠都心存感激。我有一个朋友凡事追求完美，当稍有一点不如意之处，他就会感到失望。我曾和他交换过看法，结果发现我和他相比，处于另外一个极端，我淡泊名利，一生无求，别人给我滴水之恩，我总是以涌泉相报。我能接受两种趋势冲突时产生的嘈杂和混乱。从酗酒者和令人讨厌的人身上我也能得到启发。这些人属于周围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很难从转瞬即逝的人间万象中抹去的。早上，我醒来，发现了昔日的世界，妻子、小孩、母亲，康科德和波士顿，可爱的昔日的精神世界，甚至还有尚未远去的可爱的昔日的魔鬼。假如我们发现其中的美好并安心地享受它，不提出任何疑问，我们面前的美好将无以复加。

仔细分析并不能带来美好的感觉，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展露在光明大道。我们生活的中心区域是温带。我们也许会爬入由纯粹几何和死气沉沉的科学所统治的贫瘠而严寒的极地，或者滑入感觉主宰的另外一极。在这两极之间存在一条赤道带，那里有生命、思想、精神、诗歌——那是一条狭窄的分界线……

中间的世界是最美好的。正如我们所知，自然并非圣人。对于教堂的灯光、禁俗者、印度教徒以及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她都会一视同仁。她是既吃又喝还犯有罪孽的俗人。她所喜爱的一切，伟大、雄壮、美好，都不受我们法律的约束；都不是由主日学校教育的结果；都不用限制数量，都不用恪守戒律。如果我们借助她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我们就不要再抱着这些令人郁郁不乐的戒律不放，何况它们也是从其他民族借过来的。我们必须重视现在，以对抗所有过去和未来的充满怒气的谎言。

这么多问题还没有解决，而它们又是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即使到将来解决这些问题，我们也只会和现在一样去处理。尽管出现了关于商业公平性的争论，可能会持续一两个世纪之久，但是新英格兰和旧英格兰却会照常从事其商业活动。版权和国际版权法正在讨论中，而在讨论过程中，我们将尽可能多地把书籍卖出去。讨论涉及了文学的效用、文学的动机、把一种思想写在纸上的合法性，争辩双方唇枪舌剑；可就在此时，你，亲爱的学者，却坚持自己的愚蠢看法，每次争论都插入不合时宜的话语。人们正在讨论土地拥有权和财产权，所有的人聚集起来准备表决。但还没有表决，人们却为了所谓的高尚和堂皇的目的先在你的园子里到处挖掘，把你的财产当做找不到失主的物品或是上帝的赐物来享用。

[《经验》，《散文集：第二辑》]

三、谁是梦想家

爱默生在他凝练精辟的诗句中表达的思想，戴维·格雷森在他的《探险集》中以一种更加生动具体的笔触表述出来。《探险集》是一套系列丛书，包括小品文、哲学随笔和生活评论，以散文体写成，清晰、随意、友善、流畅，就像写作过程中激发出来的灵感一样。戴维·格雷森（伍德罗·威尔逊的朋友）是美国文学中内心非常平和的一位精神领袖。

倘若他是一个中国人，中国的读者将很可能会蜂拥而至；他们仰慕他的诸多品质，正如仰慕田园诗人陶渊明一样。陶渊明之所以怡然自得，心满意足，是因为他的内心平静似水，与世无争。他们二人与大自然水乳交融，内心平和宁静。格雷森饱含对生活的感激之情，常常使我记起陶渊明：肩上扛着锄头，从田间回家，怀着极大的满足感，嘴里哼唱着“夕露沾我衣”（《归园田居》）。能够写出如此言简意赅，又充满甜美安详之神韵的诗句，这样的诗人何其少！中国最优秀的诗人试图模仿他，但都没有成功，因为，只有真正伟大而又纯净的心灵才能感受到傍晚路边小草上的露珠打湿衣衫时那份愉悦之情。《晚餐桌上》的作者霍姆斯说：“生命历程伟大的结局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陶渊明做到了，美国人格雷森做到了。认为这是举手之劳的那些人应该尝试一下便知分晓。然而成功的人士还是受到了幸运女神的垂青。

为什么这个人会做到内心如此平和？他是一个轻而易举就把命运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人。他把那些伤脑筋的哲学难题远远抛在脑后；相反，他设法到达了梭罗所谓的生活“核心”。他发现世界很美好，他的邻居很友善，上帝不仅在九天之上，也在足下的花丛中。无论什么时候，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当我发现一个人具有如此平和的心境，我都会对他肃然起敬，因为我知道，他取得了各个时代尤其是现代世界令人遗憾的缺乏的功绩。戴维·格雷森的平和主要体现了希腊风格，这一点将在后文中得以阐明，但是他的背景、个性和口音却分明属于20世纪的美国风格。同样具有美国风格的还有他携带的灰色的背包，他花园里的洋苏草、丁香花丛、高大的榆树。这种平和总是令人艳羡；而且，它也使得现在那些苦恼着、困惑着的智者无地自容。很容易看出，他不了解罪恶，不会像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i）那样深入剖析犯罪学和原罪。数十年以来，朴实和平和的风格并没有在文学界流行开来。令戴维·格雷森本人惊喜万分的是，他的《探险集》和《探险续集》三十年来一直受到读者的喜爱并将继续流行下去，但是据我了解，在美国文学史上他却难有一席之地。我认为，评论家们犯了一个错误。也许，他的完美的朴实风格——这使得其他更加博学的作家望尘莫及——反而误导了这些评论家们而忽视了他的价值。然而，在署名为雷·斯坦那德·贝克（Ray Stannard Baker）——戴维·格雷森并不常用的原名——的《伍德罗·威尔逊：生平与书信》一书被历史研究者们束之高阁多年以后，戴维·格雷森将会受到公众的喜爱和欣赏。只要美国的友善精神长存，对生活的眷恋之情长存，人们就会喜爱他欣赏他。

他的平和在当代美国卓尔不群，这几乎可以称为一大奇观了。如果说这盏灯可能亮得不是那么强烈夺目，它的光亮却是那么清澈，坐在灯光下，感受其温馨和光明，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如果说哪一位美国思想家大彻大悟了，他就是格雷森。至于他的生活哲学，那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哲学思想。他透彻地理解了爱默生理论，他颂扬当今当世。他一遍一遍阅读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爱比克泰德（Epictetus）、蒙田、梭罗、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以及《草叶集》，而这一切思想都经过了他的消化、吸收、整理、统一和检验；以这些思考为基础，产生了他自己的感想，并一一记录下来，宛如早晨的雏菊新鲜诱人，散发着真实的美国情感的气息。他简单明了的思想蕴藏着力量，仿佛又宽又深的河流表面上的层层涟漪。他出生于密歇根，可他不是地道的北方人，我认为他是一个典型的思辨型北方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在谈协议时一本正经、精明能干，而是指在思索生活的全部意义时他超常的精明。我们可以看一看他和真正北方人，他的邻居霍勒斯两人之间关于生活的梦想是如何争论的。一大早，他嗅到了一片松树林的清香，于是，盘山而上，下山的时候感觉就像看到燃烧的灌丛之后的摩西。

不受控制的生活现在无法控制；索然无趣的生活现在仍然索然无趣……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有人了解未来。

——戴维·格雷森

“你在呼吸新鲜空气吗，戴维？”

我和霍勒斯调侃着。霍勒斯是这片街区的重要人物。他拥有殷实的大谷仓，银行里有存款；他的硬心肠远近闻名。他的别名“驱动器”众所周知；他有一个他很爱的儿子，可总是惹是生非，这让他痛苦不堪。他相信“凡事要慢慢来”“凡事要稳妥”，他深信“你无法改变人性”。

他问我一个问题，让我有点震动。我用一种难以形容的逼真方式想象着霍勒斯会感觉如何，假如我毫不含糊地照实回答，假如我说：

“我一边嗅着气味，一边向沼泽地深处走去——我一边享受着荆棘果和天竺葵的芳香，一边和啄木鸟聊天，同时代表一份富有想象力的报纸报道树林里的早间新闻。”

不管怎样，我的情绪不错，我很想对自己微笑（我们总是这么善意地、宽容地对自己微笑），可在我遇见霍勒斯之后，情况变了。我一眼瞥见了霍勒斯乏味、高傲的笑容，我马上泄气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牛和小牛，除了殷实的大谷仓、燕麦地和银行里的存款，真的还会存在其他事物吗？

“你去小溪了吗？”霍勒斯看到我双腿湿漉漉的，问我。

谈一谈面对加农炮和哥萨克人的勇气吧！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地谈论我们拥有的最好的事物，这与勇气有何关系！我不应该谈勇气。

“噢，我刚才去沼泽地走了一会儿。”我这样说道，尽力想搪塞过去。

可是，霍勒斯是典型的北方人，问朋友问题时总是喜欢追根究底，他的朋友们最终都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无论如何他比他们更加合理、更加明智、更加现实——他通常会证实这一点，不是因为他是正确的，而是因为他的确信，在将信将疑的虚幻世界里，只有他凡事皆有把握。

“你在那里发现什么了？”霍勒斯问道。

“噢，我只是四处走走，体验一下早春的气息。”

“嗯，”霍勒斯意味深长地说，见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你经常像今天这样一大早就出门吗？”

“是的，”我说，“经常。”

“你觉得现在的事物与一天中晚些时候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开始体会到整个事情的幽默气氛，我变得振奋起来。当事情发展到复杂得无可救药时，当我们再也笑不出来时，我们只能在两种做法中选择其一：要么说谎，要么倒下。但是，如果我们还能笑出来，我们就可以继续战斗，那就需要诚实！

“霍勒斯，”我说，“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

霍勒斯的脸依然十分威严，但从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在想，我在那片沼泽地里闲逛，只是到处看看、闻闻，我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你不会那样做的。你认为我是个空想家，有点不切实际。喂，是不是呀，霍勒斯？我敢保证，你和你妻子不止一次地谈过这一点。回答呀！”

我觉得我进行了精明的反击，因为，霍勒斯看起来很不自在，显得有点愚蠢。

“快回答，照实回答！”我盯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道。

“呃，现在，你知道——”

“你当然能够回答，我丝毫不会在意你如何回答。”

一种毫无生气的幽默神情闪过他的眼睛。

“难道你不是吗？”

与朋友敞开心扉，真是一件乐事。

“不错，”我说，“我是现实的人，而你是个空想家。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彻头彻尾的空想家，如此不切实际的空想家。”

霍勒斯笑了。

“你怎么会这样说？”

听到这里，我又振奋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像他一样精彩的问题反击他。这个问题在辩论中的作用就如同在战争中掩护一次进攻一样重要。

“霍勒斯，你为什么总要工作？”

这绝对是致命一击。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拼命工作，苦干、出汗、焦虑、思考、悲伤、快乐，却丝毫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嗨，谋生呗——和你一样。”霍勒斯说。

“噢，算了吧。如果我告诉全镇的人，我的一个可怜的邻居—就是你，霍勒斯—正在为生计忙碌，这是他本人告诉我的，你会怎么说？霍勒斯，你为什么工作？除了谋生，还有其他的目的吧？”

“那么，好的，如果你非要马上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得为下雨天预留出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什么东西！”这是绝佳的讽刺。在这里，在乡间，我们提出了这样的看法：一个朋友真的还有许多谁也不知晓的内情。霍勒斯依然微笑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恭维。

“霍勒斯，你准备用那三万美元做什么？”

“三万美元？！”霍勒斯看了看我，笑了。我看了看霍勒斯，也笑了。

“现在要说实话！”

“好吧，我告诉你——在我和乔西到了老年的时候，我们想过得更加安逸一些；也得留下一点什么东西以便在我们百年后孩子们记住我们。难道这不值得辛苦工作吗？”

他说这一席话时，神情十分严肃。我没有再追问他。但是，假如我试着再问他，很可能我会更加坚定像基石一样存在于大多数男人思想中的信仰——这里的诚实和得体必定会在那里得到回报，无论“那里”指的是什么地方。某个“即将建立的先知的乐园”！

“我知道！”我说，“霍勒斯，你也是一个空想家。你在梦想着老年时的安逸生活，梦想着在镇上拥有一幢安静的房子；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你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辛勤劳动，你不必再为庄稼和天气担心，霍勒斯夫人操心、劳作、痛苦了这么多年，也能休息一下了——真是人间天堂！你还梦想着给你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留点什么，梦想着他们将表达的感激之情。这一切都是梦想，霍勒斯！”

“噢，那——”

“事实是，你正在为梦想工作，你生活在梦想中——难道这不对吗？”

“呃，呃，如果你那样理解的话……”

“我知道我还没有把你击垮，霍勒斯！”

他放肆地笑了起来。

“我们只要有梦想，就都会感到很愉悦。你认为，你的工作目标——你的梦想——总是比我的工作目标更加合理、更加现实。”

霍勒斯开始回答。但是，他刚从战壕中站出来，就遭到我的一阵猛攻：

“你怎么知道你将会变老？”

这是有力的一击。

“假如你真的到了老年，你怎么知道三万美元——噢，我们姑且认为是三万美元就够了？假如在那之前你没有丢失一分钱，这够你换取安逸生活吗？或者，你怎么知道，你留给孩子们的遗产会使你和他们都感到快乐？安宁、舒适和幸福的代价非常昂贵，霍勒斯，战争爆发以后，物价攀升得很快！”

霍勒斯不安地看着我，仿佛动摇了临时房屋的地基时一般人的反应一样。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也许给他的压力太大了；然而，我似乎有些不能自拔了。

“不，霍勒斯，”我说，“你那样想，你就是空想家，不切实际的空想家！”

霍勒斯暂时没有回答。我们两人静静地站在温和的晨曦中，四周是平静的田野和树林。两个微不足道的人争得面红耳赤，而争论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显得太高深了。母牛和它的小牛犊早已远离了视线。霍勒斯的身体动了一下，似乎要沿着小路随它们而去。可是，我用我犀利的目光留住了他——我后来一直这么认为的，并且严肃中还夹有一种揶揄的神情。

“我是现实的人，霍勒斯，因为我需要此时的安宁，此时的幸福，此时的上帝。我无法等待。我的谷仓可能会被火烧毁，我的牛可能会死去，我存储未来快乐的可靠的银行可能会倒闭，在明天到来之前我自己也可能会不复存在。”

这一思想如此有力地、生动地攥住了我，我现在记不得我曾经向霍勒斯礼貌地道别（没关系，他认识我）。至少，在我爬到半山腰时，怀着某种激情，紧攥着一只拳头，摆着手势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等到将来再过安宁的生活？为什么现在的生活不能安宁呢？为什么现在不能幸福呢？为什么现在不能富有呢？”

不受控制的生活现在无法控制；索然无趣的生活现在仍然索然无趣；不明智的生活方式现在还是不明智；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有人了解未来。我认为这是真理。

至于霍勒斯，他相信他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家吗？他绝对不会这样认为。他的思想只是暂时有些慌乱；也许，他此刻正在想我，正如我在想他一样，而且他想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这世界是个荒诞的地方，不是吗？

[《伟大的财富》之三]

四、当笑比哭明智的时候

桑塔雅那的动物信仰学说可以被描述成大失所望但仍欣然接受我们有限的生命。一个人观察着瞬息万变的世俗世界及其倏然而逝的美丽风景，并承认生命的有限，然而，他仍旧会找到通往生命和幸福的光明大道。“这一旦得到思想上的认可和接受，生命和幸福就可以真正开始了。”桑塔雅那说。这位天才哲学家就此话题做过深入的思考，写过极其优美的文章。众所周知，一个哲学家同时又是一个诗人和天才作家，这种现象凤毛麟角。

对于生和死来说，人类无能为力，只有享受短暂的生命。

——乔治·桑塔雅那

假如救赎暂时停止，我们只需少安毋躁，便可全部得救……拯救这个世界、不破坏这个世界，取决于这个世界的自我知识，当然不是反思型的知识（因为这个世界并非一个能够思考的动物），而是在社会中建立的一种体系和哲学，这种体系和哲学将真正认清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将告知世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享受的幸福。把我丢进这一生活梦境的力量并不在意这一梦境发生多少变化，也不关心它会困扰我多长时间。毫无疑问，大自然每时每刻否认的事情并非我受到困扰我在做梦，而是会出现各式各样的自然因素，比如我的幻象，抑或出现了我不喜欢的任何反常事物，或者我喜爱的任何事物的最终结果。在这种情况下，智慧扮演了什么角色？睁着一只眼睛做梦；从尘世中超脱而对尘世没有任何敌意；欢迎变化无常的美好事物，同情变化无常的痛苦，同时一刻不忘记它们是多么的变化无常；只在天堂里贮存财富。

多么神圣的哲学，假如它真的神圣，假如它从高高在上的天体屈尊来到地球，并喜爱地球上的各种事物，却并不需要它们收集它们！听听快乐的亚里斯提卜如何谈论他的情妇：我拥有别人，我不被别人拥有，每个灵魂都应当谈论滋扰它的一次经历，宛如习习微风在夏日的海面上嬉戏。千艘轮船在大海上航行时抛锚，最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这种曾经被公认的、在内心得到理解的生活和幸福可以实实在在地开始了。天真的大自然喜欢膨胀自我，喜欢展开她孔雀般的羽毛，说到，我是一只多么漂亮的小鸟！她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对这种自负的言行大喊大叫，就意味着要模仿这种言行。相反，快乐嘉年华的秘密就是大斋节即将到来。既然实际上已经否定了我们的蠢行，我们第一次能够在它们短暂的净化中怀着一颗自由的心欣赏它们。当笑是一种谦卑的笑，当笑不建立在自尊的基础之上，笑比哭明智。保持一致比激烈地否决明智，宽容比自负和清教徒主义明智。我同情这些做事认真的人们，并非因为他们否决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们工作的目标。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使得生活是可爱的，从根本上来说是公正的……如此大的压力使人歇斯底里，丧失尊严；付出双倍的努力，才可能有所收获。财富使人消沉，贫穷又很残忍，假如这两者都不值得庆祝的话。对于生和死来说，人类无能为力，只有享受短暂的生命。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轻松态度实际上要比紧张的态度高尚得多，深刻得多；它们接近于理解，接近于否决；它们接近于相反的一面。也许，假如英国仍然是天主教国家，英国人可能仍然会很快乐；正如莎士比亚的勇气一样，英国可能仍然会表现出自己的胆魄：有时是十足的悲情，有时是坦然而谦卑的快乐。这个世界深受其影响；希伯来宗教和德国哲学已经以一种从容而痛苦的世俗方式证实了这一点。立足于中产阶级辛勤工作和赞成改良的立场，它们认可对于繁荣和成功的尊重，而这种尊重是不应该给予的；生活的判断标准正是完全盲目的生活本身。没有道德自由。既然在商业领域和社会交往中已经融入了各种思想家，那么，他们都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同样的事物，参与同样的事件，将其思想和努力投入同样的“尘世工作”中去。因此，这个世界侵入了这些思想家并主宰他们；他们失去了其独立性，各自的特色也几乎丧失殆尽。假如他们坚持认为，他们的个体全部都是单个灵魂，即地球灵魂的表现形式，那么，这个时候，他们的哲学理念才相应地有所发展。他们拥有着灵魂，可他们几乎不能称之为他们自己的灵魂，这些灵魂会从世界上得到救赎，或者说，它们会从高空中注视并判断这个世界。

[《战争圣地》，选自《英国的独白》]

假如我们所了解的物质世界是一种幻觉，会怎么样呢？

“幻觉的唯一罪孽是生命带有欺骗性；生命里有空幻的美。”

“使我们感到痛苦的世界其实是美丽的；事实上，这是世界折磨我们的一种方式；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是没有错的，错的只是将世界据为己有。”

“我有过生命的经历，我曾发现自己至少表面上被一个尚可操纵的世界（一个物质的、人与人的世界）所包裹着，这绝对不是幻觉。这一经历使我内心充满了复杂而丰富的情感，这不是幻觉……我并没有说不生活在此世界就不会更好；但是，只要我们生活在这世界上，不管多么危险多么‘虚幻’，我认为，找到一个好好活着的途径而不是蔑视生活，是智慧的一个重要方面。”

第三章　我们的动物遗产

一、用精神分析法研究现代人

只有形成了一些关于人、人的历史、上帝、灵魂、宇宙和人的生存目的等较为稳固的观念，文明才会诞生。据我所知，这些观念杂乱无章，令人汗颜。尤其是20世纪的人吹嘘自己取得巨大的进步，更是无地自容。上述所有问题中，只有人的问题才会激发起我的兴趣（此处的人不包括女人），所以，我们将首先探讨人的问题。人是最好奇的动物，即使是在今天，我仍然认为，人也是最有希望的动物。我们将适当考查他，让他前后转身，搞清楚为什么有时候他那么卑鄙，有时候又那么高尚。我们对于人的看法目前一盘散沙，与人类生活相关的所有观点也都混乱不堪，而我痛恨任何形式的凌乱、无序、模糊不清、一塌糊涂。参加朋友的舞会时，我们的装束多么整洁，鞋子擦拭得锃亮，领带搭配得合适（女士的手袋也和她的鞋子相配），而我们的思想却纷乱无序，令我们斯文扫地。这的确异乎寻常。

这不是一张完美的图片。在《人会把人培养成什么？》一书中，威廉·厄内斯特·霍金（William Ernest Hocking）教授鞭辟入里地剖析了现代人的信仰困惑。他分析了我们如何失去了我们的研究领域，某些观念如何主宰人类思维数百年，由于一定时期的人通过重塑理想努力改变生活，需要不断地修正观念，这又是如何进行的；在自由、进步和人类不可剥夺的权利等方面的信仰通常是如何遭到践踏的；科学，曾经被视为人们热切追求的高贵理念，如何舍本逐末，抛弃源自于天地万物的价值观；我们如何以一种科学态度“摒弃了我们实验室里物品的效用和价值”，教授不知不觉地转向了下述立场，“我们目前已经抛弃了来自天地万物的效用和价值”。有一次，霍金教授失去了耐心，严厉地发表了这样的言论：“在不想惊动我们的科研朋友的情况下，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这幅缺乏生气的万象图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因为其中充满价值观念；各种价值观念蕴藏于天地间不可回避的事实中；无论谁在任何国度传播如此扫兴的世界观，他都在传播谬误。在其威逼利诱下，一大群智慧的羔羊以及应受到谴责的年轻一代的监护人与其同流合污。” 23

缺少了价值观和目标，现代人如坐针毡，尽管在内心，尽管很模糊，却是真实的感受。在我们灵魂的背后，是情感上的空虚，一种令人烦忧的不适感觉，认为世界并不完美。这种空虚感使我们很容易被蒙骗，被某个地方长官蒙骗，他为了抑制这种情感上的渴求大放烟幕弹敷衍我们；因为人是一个有精神需求的感情动物，他愿意在感情上被利用，他愿意树立自己的信仰，他愿意拥有一个领导，接受一项任务，并让自己参与其中，他愿意分享兄弟般的挚爱之情，他愿意知晓他为推动世界的发展而正在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于是，一种盲信填补了这种情感上的空虚，替代了太平时期的那种平和心和满足感，人类内心的信仰产生了裂变并由此造成了外部的纷乱。只有个人内心的无序状态得以纠正，外部的公共秩序才能得到恢复。世界的无序包含着个人的无序，我们应该清醒地意识到前者是由后者引起的，因为公共秩序源自于人类的个人信仰。在个人的无序中寻找公共秩序，可谓荒诞不经。

我认为，仅仅是某些特定信念或者政治冲突并不足以引起现代人心灵的焦虑。人在精神上需要而现在缺乏的正是信仰的广泛基础和人类目标的全方位承继，因为，经历了三个世纪令人兴奋的、无法确定的、在许多情形中并不公正的思考之后，它们已经消失殆尽。以前的各个时期都产生过某种信仰：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创建了上帝之城（英格兰坎特伯雷），尽管出现了恺撒·博尔吉（Caesar Borgia）家族、谋杀、瘟疫、战争以及许多其他痛苦，而这一切不利因素并没有动摇人类的信仰。在18世纪，自然法则政治论者和百科全书编纂者都满怀希望，并坚信，世界将进入良性的发展秩序；在19世纪，出现了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他倡导社会福利制度，还出现了卡莱尔（Carlyle）和曼宁主教（Cardinal Manning），他们具有维多利亚时期的信仰，主张把人的道德法则和上帝的律法有机地结合起来。马太·阿诺德往往怀疑和伤感，但是他相信这一切。是的，世界依然美好，并且会变得越来越好。

在美国，华盛顿、富兰克林和杰弗逊这一代人拥有着基本正常的信仰。杰弗逊语调轻松地说，人的权利是“不可剥夺的”“与生俱来的”。爱默生和梭罗这代人有胆有识、自由奔放，他们的思想四处扩散，传到了德国、英格兰、波斯、印度和中国，旨在追求他们迫切想要探索的崇高真理；与他们同时代的人，比如说威廉·艾乐里·钱宁（William Ellery Channing）和西奥多·帕克（Theodore Parker）终日忙碌试图改变旧的观念，与新的邪恶现象作斗争；而林肯和霍姆斯的思想相对稳定，其理论发展还算顺利。在南北战争结束后的一段时期，美国一心一意致力于民族扩张；马克·吐温当时似乎文思枯竭，但是在镀金时代出生并长大成人的一代人尚能创作散文；当他们写出闲情逸致、笔触亲切的散文，缓缓地悠闲地品味生活的时候，我们可以推断出他们的社会富足、稳定。在这一时期涌现出一批思想精英，如阿涅斯·莱普利尔（Agnes Repplier）、约翰·杰·查普曼、富兰克·莫尔·柯尔比（Frank Moore Colby）、戴维·格雷森、洛甘·皮撒尔·史密斯（Logan Pearsall Smith）、保罗·埃默尔·莫尔、克劳伦斯·戴伊、约翰·利维斯顿·洛斯（John Livingston Lowes）、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James Branch Cabell）和克利斯朵夫·毛利。 24 他们悠然自得，富有教养；通常，他们的声音是低沉的，语调随意给人以抚慰；他们的散文体现了这些特征，无论男女，都怀着同样的悠闲和满足感去阅读去欣赏，所以他们一直坚持自己的写作风格。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镀金时代结束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常常充满感伤、尖厉刺耳；它转移了方向，若不是揭发丑事的作品，便是诙谐、讽刺和仿拟，因为声音中分明透出了刻薄的语气，而最好的武器就是诙谐和讽刺。一个属于迷惘的一代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嘴角叼着烟卷，咕咕哝哝地说着话，声音沙哑、疲惫，好像在说，那天凌晨，她直到四点才上床睡觉。说不清为什么，这世界变得不是那么令人感到惬意了。谁也不会假装是为了获得满足和安宁而去读门肯（Mencken）或者多罗西·帕克（Dorothy Parker）的作品。而且兴奋得不能自已。我们不需要抚慰人心的漫谈录，我们需要或我们喜欢那股粗俗的灵气、连珠的妙语以及全部的“下流语言”。可以这么说，世界需要被拯救，每个人通过唤醒自己内心的某种良知都在试图拯救世界。维多利亚时代结束了，关于美好和安宁的探讨似乎成了孩子的牙牙学语，索然无趣。

“幸福生活的自由”，在当今时代，这几个字多么富于讽刺意味！ 25 总之，我们可以这样总结：中世纪有信仰——信仰上帝；18世纪有崇高的信仰——信仰人的理智，在战胜教会组织的邪恶专制后，人的理智将为人类指明一切方向；19世纪有信仰——信仰进步，信仰正在发展的进化论，信仰机械物理学，它将向我们轻而易举地解释发生的一切事情。最重要的是，19世纪人们信仰本质，精神本质和物质本质，这是所有运动和所有进步的根基。在上个世纪，数百万人生存、劳作、死亡，尽管许多人并不识字，或者没有阅读名家名篇，他们仍然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因为他们的心理是完整的和谐的；有些地方，在他们无法表述清楚的情感中，存在着一些无人质询的基本信念和假设。正是这些信念和假设让一个人感到内心的安全。联合国安理会的名称改为联合国非安理会（The Insecurity Council of the United Nations），只是反映了现代人缺乏内心的安全感。奥斯汀（Austin）和维辛斯基（Vishinsky）两人在言语上针锋相对，而共进午餐或是参加晚会时，他们知道，他们的本职工作是律师，那天上午他们发挥得相当出色，或者从专业眼光看表现得并不是那么完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但是，正是这些暗藏的信念才使得生活充满意义，才会推动世界的发展。

我们现代人没有从内心的坚定信仰中获得任何益处，即相信世界正朝着某个目标前进，而不是往深渊发展。如今，那些大胆的广泛的假设或被怀疑或被抛弃。我们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上帝；我们对未来的发展没有把握；有些人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急不可耐地抛弃自由和平等，尤其是涉及其他人自由的时候。民主本身有许多复制品，普通人为此迷惑不解是情有可原的。我们离开过去，漫无目的地前行，对未来信心不足；我们拥有的只是现在，以及战斗的意志，假如我们知道为何而战。这纯属浪费精力，有识之士心里隐隐作痛。

也许，精神分析学家们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们不能回答，除非他们也成为哲学家，并能帮助人们，无论男女，远离他们的信仰。前文提到的霍金的那本书实际上只是一篇散文，应该一口气读完。然而在这本书中，霍金运用自己娴熟的写作技巧证明了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病人的个人问题在何种程度上必定和世界上的普遍问题紧密相连。

精神分析学家和灵魂

威廉·厄内斯特·霍金

我们已经忘记了“灵魂”是什么，我们也不要求拥有“灵魂”，这是标志着现代社会进步的清晰的迹象之一。翻阅心理学方面的文章，不仅不会带来多少有益的信息，而且让人很不舒服；通过对科学史的一次奇怪的逆转，灵魂的丧失是精神科学领域引以为豪的重要方面之一。这个领域中的某些狂热者放弃了科学上的谨慎态度：他们说，“世上不存在灵魂这样的东西”——一种非科学的宣言方式——他们不会说“我们找不到任何灵魂”，这是经不起推敲的宣言，而一个满含希望的问题“你知道去哪里寻找灵魂吗？”则总是经受得住各种检验。

在这件重要的事情中，精神分析学家们已经做得相当好了，因为，作为现实的人，他们必须辨认清楚事实真相。像许多正常的功能一样，当灵魂处于无序状态时，灵魂宣布自身为事实。灵魂陷入无序状态，一方面是因为时代的精神鼓励它认清自己的要求和权利，另一方面是因为科学良知剥夺了灵魂眼中的所有价值。由于这两方面的原因，灵魂无法确定其存在的任何意义。灵魂只是人类在处理其全部的势力范围时的自我，人类自我试图在事实和意义的无限宇宙中把握灵魂的方向。当灵魂失去了方向，它能否重新辨明方向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于是，今天，怀着很大的信心，灵魂向精神分析学家请教。

精神分析学家低声谈论“完整”的必要性。

灵魂回答道：“我意识到了这种必要性，可是我无法调整我自己。我尽力地符合现代的要求，可对我来说，现代性在本质上是相互矛盾、飘忽不定的。一把破壶如何能够修补自身的破裂处？”

精神分析学家说：“那就在社会上寻求庇护。你性格内向，自私自利，做事偷偷摸摸。因而，你是一个不完整的人。坦白正在隐瞒的事情；向我坦白，因为我代表社会。这种坦白行为将恢复你自己的客观性。然后，再把你的冲动展示给社会。”

灵魂：“我并不确信，社会值得尊重。它似乎是困难的源泉，而不是困难的解决方法。它不清楚自己的前进方向。”

精神分析学家：“如果你心存疑虑，你不要在你自身上或社会上，而应该在理想化的目标上寻求庇护。每个人都拥有一些这样的目标。运用你的想象力把这些目标融合为一体。让你自己服从于这一综合体的作用，你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你再次成为灵魂。”

灵魂：“我受的教育是，理想化的目标只不过是虚构出来的事物。”

精神分析学家：“我无法说服你它们不是虚构的。然而，即使是虚构的故事也具有治疗的功效。人人都会受益于拥有虚构的事物。把你自己委托给虚构的故事。”

灵魂：“我理解你的难处。你什么也不相信，可没有信仰就无法治愈我。虚构的故事可能会治愈我，假如我原来不知道它是虚构的。了解到这一点，我不能把自己委托给它。可我明白你已经尽力了。再见。”

生病的灵魂和精神分析学家是当代走向末期的两个相辅相成的特色事物。精神分析学家是应用科学的载体，他试图处理科学的错误造成的创伤。他最终发现，再多的科学也不够用。

[《人会把人培养成什么？》]

二、亚当和夏娃

根据确凿证据，在过去的三百年间，为了更好地了解自身，人类所付出的脑力劳动全都付诸东流。如果这样下断言，就有失公正，不太真实了。唯一的关键之处是人类应当明智地诠释对自身的了解程度并将其应用到自己身上；一个人必须承认，一般说来，这一诠释过程比发现信息本身显得痛苦、困难。我们没有能够运用这些全部的历史的、生物学的和心理学的知识形成有意义的信仰，这似乎是一个严重的失误。从生物种族发展史来看，我们属于猿猴类，所以，在获取和思考各条零散信息方面，我们总是比把它们整理在一起为我所用表现得更加出色。不管如何，人到底是什么？我们是不是比一百年前的人更加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呢？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中世纪的神学家们主要以教义为基础向我们解释了两个事物，“灵魂”和“原罪”。（事实上，灵魂的发明可以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我们的原始人祖先首先发现了灵魂。他们中的一位从睡眠中醒来，感觉到他的灵魂在梦中脱离的躯体，独自出游，刚刚又回到了肉身；然而，正是神学家们认为，只是随心所欲地将灵魂从动物的肉体中取走而不相信灵魂是一种罪孽。）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两个事物，神学家们的阐述显得信心百倍，条理清晰。他们认为，没有灵魂就无须拯救什么，没有原罪就没有任何拯救的必要。但是，他们的感觉比他们的描述更准确。他们无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于是，需要非常清楚地了解这一问题的现代人感到十分困惑并压制自己的信仰，或者直截了当地称之为中世纪神话。大智者认为他们知晓一切，于是，就对神学家说：“亲爱的先生，你不可以用那样的说法来欺骗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科学的世界。”真正的智者知道，神话代表着对人类早期知觉的一些广义的归纳，这些知觉和我们自己的知觉一样出色。从某一角度来说，神学家们居心叵测，太不人道了；他们把灵魂和肉体分割开来，不仅作为一种表述的方式，而且认为他们是相互独立的物质。我们拒绝分割二者的关系，成为现代哲学和知识的最初内容。 26

自从我接受长老会教义熏陶的童年以来，我一直为灵魂和原罪的问题所困扰。所有人都承认因为吃一个苹果而导致人的堕落的故事是一则具有社会学意义的神话。所吃的苹果不一定就是苹果，可能是任何种类的水果，也许是一个无花果或者芒果，或者只是一个味美多汁的梨。重要的是它味美多汁，充满诱惑；而且，它是禁果，人吃了它，标志着一种反叛。夏娃先吃苹果，随后给了完全无辜的亚当，亚当违背自己的良知被迫吃了苹果，这显然是男人讲述的故事。如果女人讲述这个故事，亚当会先吃那只苹果。根据这些固有的证据，我们几乎可以断言，《创世记》是男人写的作品。但，这是无关紧要的。关键是，被压抑的欲望和职责或者理智之间明显存在着心理上的不协调。苹果看起来很新鲜，闻起来很香甜，亚当肚子很饿。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假如说伊甸园里的这两个人压制自己的欲望，经过苹果树时只是看一看闻一闻然后就走开，那么，当天晚上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在现代心理学上，关于原罪的故事情节将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故事的发展大致是这样的：

“我睡不着。”亚当或夏娃说——我们可以认为是夏娃说的。

“怎么了？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了吗？”亚当反问道。

“没有，麻烦就在这里！”夏娃回答。

“你什么意思？”亚当说。

“那只苹果！我没有吃。”夏娃一边说，一边在无花果树叶里辗转反侧。

“很奇特，不是吗？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样的对话每天晚上都在重复着，终于，他们两人都患了神经官能症。夏娃开始感觉到腹部的不适。亚当真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他拿来了无花果、西瓜和香蕉，可是这些水果对她并不起作用。亚当认为这是她心理上的毛病，夏娃觉得受了侮辱，两人第一次开始争吵。一天夜里，亚当听到妻子在睡梦中含混不清地嘟哝着：“苹果，苹果！”他没有去咨询一个心理分析学家，只是觉得这很奇怪。

又一天早晨，夏娃显得十分高兴，这让亚当感到惊讶。

“噢，真不错！”她一边说，一边蜷起身子，碰了碰亚当的肩膀。

“什么真不错？”

“那只苹果。我吃了那只苹果。它的余香仍然留在我的舌尖嘴边。”

“真见鬼！”她的丈夫喊道，“你夜里梦游了，是吗？”

“我对你发誓我吃了那只苹果。”夏娃言辞激烈地说。接着，她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她是如何走到苹果树下，摘掉苹果，用牙去咬并咀嚼多汁的果肉。

和女人争论没有用处。他们同意一起去看看。令夏娃大为惊讶的是，那只苹果还在原处。尽管证据确凿，她仍然坚持自己说的是真的。于是，亚当开始思索。他记得同样的事情已经两三次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在睡眠中做了什么事情而他的躯体一直躺在爱人的身边。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躯体，并且做了什么事情，有的事情还十分荒唐，他清醒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

就这样，亚当发现了灵魂。夏娃非常喜欢这个用词。但是原来的症状仍然没有消失。夏娃胃部的不适使她不能吃任何食物，她明显地消瘦下来，亚当感到惊恐不安。他的生活中当然不能没有她。

“亲爱的，”有一天他对她说，“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我知道这是一件麻烦事。”

“是吗？”夏娃仰起脸，爱意绵绵地说。

“我们现在的生活出了问题，你也清楚。我们整天无所事事，你也感到很无聊（ennui）。”

“Ennui！听起来多么——多么陌生的一个词。你知道上帝只讲英语的。”

“他用这个词是非常睿智的。不管怎么说，我喜欢这个词，当我使用它的时候，它自然成了纯正的英语表达。说一下这个词，你会感觉好些的。”亚当当然是英国人。

夏娃说了很多遍这个词。她很高兴，她更加敬重她的丈夫。他如此擅长给事物取名字。

“我思考这个问题许久了，”她的丈夫接着说道，“我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了，浑身的肌肉变得松软无力。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再也忍受不了这个可恶的极乐世界了。对，我们去把那只苹果摘下来，你一半我一半吃掉它，然后离开这里！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比如挖掘、折断、抛扔，我会很高兴的。我会一天扔数百块石头，我想扯断一千条树枝。上帝为什么赐给我两只手？在这里，我不可以挖掘土地，不可以折断树枝，不可以扔石块，不可以摔碎物品。夏娃，你了解我，你相信我，是吗？我很聪明。我会让万物生长。这一切都不属于我。只有靠我自己的双手去种植去培育，它们才会属于我。”

夏娃没有在听。当她听到丈夫说将要摘掉那只苹果时，眼睛立刻瞪大了。

“你会吗？你真的会吗？”她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觉得我们真的应该吗？我刚才只是在唠叨。我喜欢唠叨，这你知道。”

突然，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攥住了她，仿佛她不再是自己：“我们去摘掉那只苹果，离开这里吧。我必须吃掉那只苹果，否则我会死的！”

于是，亚当和夏娃手拉着手默默地向前走去，感觉到就好像有某种比他们自身更伟大的东西正在引领着他们的脚步朝某个目的地迈进。有几次，亚当停下来，他迷路了。

“那棵树在哪里？”他喊道。

“你真傻！下一个路口往右拐就是。”

“你怎么知道？”

“我的灵魂。噢，我喜欢那个美丽的辞藻。我在这儿感觉到它了。”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她的腹部。

“噢，不，它不会是在你的腹部。我觉得我的灵魂是在这儿。”亚当指向自己的头。

“它当然是在这里。噢，你这家伙，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现在，夏娃非常快乐。在她腹部的灵魂指引下，她顺利地找到了那棵树。

他们走到树下，摘下苹果，吃掉它，然后跑开。在他们居住的园子边缘长着一片矮树林，夏娃的脚碰在了一块尖利的燧石上。然而，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一种感觉多次穿过全身，这一次，夏娃为这种感觉发明了一个用词——狂喜（thrill）。他们做错了事情，但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做了一件事情。夏娃喘着粗气，亚当抬起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擦拭了一下。

“你在擦什么？”她问道。

“汗水。”亚当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就好像他的眼睛一看到太阳光就知道了这个单词；他发明用语越来越专业，他干脆就运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任意组成声音，发出的声音均恰如其分。“汗水，”他说道，“这是美妙的感觉。我以前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他们兴奋异常，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激动万分，因为一旦走出去他们将要看到的一切。

“吃完苹果了，你现在感觉如何？”他问，“不再恶心（sick）了吧？”

“我感觉不错，不再恶心了，真该死。”

“真该死，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一种感觉——呃，就是真该死。亚当，亲爱的，在你聪明的头脑里创造的所有用语中，我不喜欢‘恶心（sick）’这个单词。”

“为什么不喜欢？”

“它太简单了，它有点粗俗。”

“你又犯老毛病了！要么说高雅，要么说粗俗，不要说有点。”

“亚当，亲爱的，你很聪明，可是你的话一点也没有击中要害。也许，我的思维不如你的清晰，或者不如你所认为的自己的思维那样清晰，但是有时候，事物并不是绝对的高雅或者粗俗，而是有点高雅或者粗俗，这是我们一贯的共同看法。你知道，吃完那只苹果之后，我的胃感觉好了许多。现在，我的思维清楚多了。我认为你的用词‘sick’不正确。我需要更好的表达，更加……”她迟疑了片刻，想了想又说，“更加复杂的表达——是的，复杂。”

“噢！真是妇人之见！sick是一个恰当的词语，它很有说服力。”

“不，我需要另外一种表达。再想一个词。”

“这要视不同情况而定，”亚当会意地说，“这取决于你是在哪里感到恶心的。就你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你患的是胃炎。”

“噢，亲爱的！噢，太妙了，太妙了！我患了胃炎！或者说，我得了胃炎。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亚当，我亲爱的，我们出去以后将要做什么呢？”

亚当想了很长时间。他努力地寻找一个大而有力的措辞。渐渐地，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于是他的回答简单扼要：“我想要征服（conquer）。”这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外面，他们看到了外面的风景。不算太美，也不算太差。看起来，伊甸园的外面也生长树木。他们发现了浓密的森林和四处觅食的虎、狼和羊。握着亚当的手，夏娃感到心悸动了一下，说道：“现在我们自由了。你去征服（conquer）吧，我会永远跟着你。”

“是的，我将征服所有这一切。”亚当说着，伸出手臂，指向森林和老虎。

这就是现代人笔下的逃离伊甸园的故事。其中凸现了心理上的不协调。故事讲述了一个知晓一切的灵魂；亚当认为灵魂在他的头脑里，而夏娃觉得灵魂在她的腹部，但是，灵魂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它造成了欲望和职责的冲突，其中蕴藏着原罪。夏娃的躯体里有灵魂，亚当的躯体也有灵魂。有时候，这种潜在的意识比有意识的自我还要强大，并推翻后者的决定。只要压抑的欲望和职责之间的冲突继续存在，他们就会不快乐，并且欲望最终成为相对的强者。在逃离伊甸园的过程中，亚当和夏娃丝毫不敢懈怠，通过身体的劳作和锻炼寻求安宁，获得重新恢复的个性和独立意识，最终独立自主地完成了一件原本早就可以做成、从心理上来说合情合理的事情。当发现亚当和夏娃逃离伊甸园之后，全能的上帝十分欣喜，自言自语道：“他们离开了，我非常高兴。我只是在磨炼他们的意志。我很清楚，待在这个园子里他们的神经早晚会崩溃，我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勇气自己离开，他们是否不辜负我创造他们、考验他们的一片苦心。现在，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年轻人亚当将如何征服世界，以兑现自己对妻子的诺言。我创造的亚当将遇到麻烦。他不像我一样完美、睿智，可我喜爱他，我不会因为他的困惑而责怪他。有些事情我还是可以谅解的。他必须努力创造自己的幸福。”

如今，神学上定义的原罪得到了较好完善的诠释。故事中的那条蛇成了毫不相关的多余因素，由于祖先的罪过惩罚其子女的不良习性应该得到根除了。原罪是上帝造人伊始我们动物遗产的全部内容，即出生以来我们自身所携带的所有基因，好的、坏的、中庸的。原罪存在于冲突和矛盾中。这种罪孽，这种完美的缺憾，这种无效的、心不在焉的、盲目的、从未真正成功过的对真善美的追求，这种导致战争和屠戮的巨大的不和谐因素，即贪婪愚昧、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目光短浅，展示这些人性弱点的是政治家和外交家，尽管他们学富五车，却不能带给我们这个世界需要的和平和安宁——所有这一切远大志向和悲惨失败之间的混乱和反差均源自于我们的灵魂本质。我们获知，人类灵魂的十分之九属于潜在的欲望，代表着数百万年间的动物遗产，却远远逊色于十分之一的有意识的理智，它只是在最近一万年间才得到很大的发展。我们从出生就开始携带的罪孽绝对是最早的，意思指它是遗传的罪孽，这是中世纪的神学家们使用这个词的全部内涵。他们敏锐地意识到，人类拥有这些从内心深处刺激他们的邪恶冲动，而且这就是他们出生的方式。现代哲学不惜笔墨，对这些黑暗的、原始的、冲动的本质做了相当多的解释。它们是神话吗？它们在我们的思想所占的比例是十分之九。

简单地说，人类的原罪只不过是人类全部求生本能的总和；每个人只要在母亲的子宫里获得生命的机会，他就会马上借助这些本能而具备相应的基因。这些本能包括性欲、饥饿和争斗，由此必然产生愤怒、恐惧、嫉妒、狡诈和仇恨。所有这些本能必然导致人种的延续和个人生命的保持。“本能”一词可用来诠释总共多少不同的、困难的事情，只有生物学家才能完全搞清楚；本能包括海狸建造作为屏障的坝状物的灵巧，松鼠为了过冬把食物藏在地下的狡黠，蚂蚁和蜜蜂的社会协作和组织能力，鸟类的迁徙，大西洋鳗长途跋涉五百英里赶到挪威峡湾产卵的欲望……所有这些极其复杂的过程通通是通过一定的种族记忆完成的，甚至每个个体的母体死前连一句话的提醒也没有。

所有动物都遵循其生存本能，因而它们都感到心满意足。自我意识和理智的发生是人和动物的基本区别。理智的发生在历史上出现得很晚，但是它产生了两个重要结果，一个是知识层面的，另外一个是道德范畴的。首先，理智或者有意识的自我，开始批评人的潜在本能的作用，然后，根据理智对善良、健康和美丽的认识去改变人类自己的生活；其次，理智有时候会由于本能的自我缺乏或那些令人向往的品质而否定它，从而表现出针对其行为的道德责任。所有鸟类都过着舒适的生活，只有人类例外；理智的不满足、批评和改变人类生活的欲望永无止境。

人类陷入迷惘的泥潭，直到现代生物学和心理学向他阐明那些集体无意识本能可能会多么复杂，多么深奥难懂、不可抗拒、独断专行，同时，理解起来多么艰难。在我看来，桑塔雅那定义的人的“植物人的梦”和C.G.荣格（C.G.Jung）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实际上涉及的是同样内容。我们现在只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类错综复杂、独断专行的种族本能和种族记忆的确存在。人类继续想当然地认为，他的行为根据是理智；如果现代心理学没有深入探索人类灵魂，他将不知道潜意识的自我依然是我们的统治者，它被描述为具有神秘、深邃、专横、几乎可以“自主”的力量。那么，灵魂或者意识，将会包含有意识的自我和潜意识的自我，理智的生命和本能的生命将会无休止地冲突下去，其中关于罪孽的观点不言而喻。在没有参考弗洛伊德理论的前提下，圣保罗提出“精神的人”和“自然的人”概念涉及的只是这种有意识的理智和老亚当的动物冲动和本能之间的区分。但是，潜意识的种族本能的活动如此不同寻常，精神分析学不得不建立一个近乎神话学的观点来解释它们，为此创造了诸多意象，如性爱本能（Eros）、性欲（Libido）、理性（Logos）、男性倾向（Animus）和女性倾向（Anima），因为它们代表的都是神秘的力量。 27

在结束心理学的讨论之前，一个人也许应当补充一点，即在这个领域中，信口雌黄、陈词滥调、琐碎小事，俯拾皆是，并从科学范畴演变为江湖骗术。弗洛伊德学说的巨大欺骗性令人难以置信。我曾经在报纸上读过一则关于一名美国心理学教授的报道，这名教授分析了将烟蒂熄灭的各种不同的方法，并为我们所有烟民归纳了最令人失望的结论。从我们可能熄灭烟蒂的六种方法中的任何一种来看，我们不是带有施虐本能，就是压抑了受挫的自我，或者只是具有反社会的、自私的、不负责任的温和情结，因此，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是不再吸一支烟。难道不应该说，这样的骗术不是弗洛伊德式的吗？我想友善，我想随和，可是我更愿意这样认为，现代心理学的许多思想往往是关于性反常者、为了性反常者、由性反常者进行的研究，这种想法如此强烈，我只好直言不讳了。这是一本关于美国智慧的书，智慧通常只是意味着不要盲目相信骗术。阅读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著作《让你的思想自由驰骋》，尤其是其中的章节——《性来源于无意识》与《意识和潜意识》，会令人精神振奋。他使得路易斯·E.比采（Louis E.Bisch），一个医学博士和哲学博士感到有些难堪；但是，我们将尽量强抑笑声，思维清晰，态度客观。某一个人忘记做一些事情，例如给闹钟上发条，或者在夜间封好炉火，以便第二天房间里仍然有暖气（他居住在乡下）。比采博士总结说，在这种情况下，潜意识正试图告诉他，他不喜欢居住在乡下，尽管他的意识坚持认为为了孩子他愿意住在乡下。瑟伯的经验主义定律第一条，倘若我没有搞错的话，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忘记调整闹钟和炉火，尤其是炉火，因为闹钟就在那里一眼就可以看见，而炉火总是被忽略。

还有不幸的C先生。他向前猛跑，稍稍停了一下，突然踅回来，正好撞在了一辆汽车上。比采博士对他的分析是这样的：“性饥渴者……由于性饥渴，总是感到心情紧张、容易生气。显然，他饱受失眠之苦；当他真的入睡时，他的梦境肯定会接连不断、扭曲变形，可能也会令人恐惧。不可否认，汽车意味着性欲……”现在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这一科学术语，“可能也会令人恐惧”和“不可否认意味着性欲”这些话语让我想起了魔法中的惯用语句。瑟伯争辩说，一辆汽车轧在你身上可能就是指汽车轧在你身上，并不代表着性欲。好哇！让我们为美国智慧喝彩。 28

美国精神的悲剧在于，当一个怪念头浮出水面的时候，许多人由于不懂而欢呼雀跃，很少人会因为别人告诉他们已经了解的事情而笑话他。人们已经逐渐开始谈论“幸福系数”和“在任何工业化程度很高的社会结构中一种普遍的顺从趋势中模式刺激反应的第三个阶段中社会反应的次要因素”。上帝保佑这些傻瓜们！这些心理学家们和社会学家们使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就好像现代生活还不够复杂！人人都在告诉我，在我的生命里，也许存在一个膨胀或者萎缩的自我，两三种本能反应、四五种固执型偏爱、一种整体来说可能还算正常的恋母情结、埋藏在我心灵中的十几种抑制机能，还有对毫无意义的生活遭遇所产生的施虐式冲动的温和的显现。我具有性欲、性爱、本我，在我看来，这些都如乌贼一样；而现在我也许具有特别强烈的刺激反应，我也许可以归类为了不起的业务主管，在所有智力测试中，智商都低得令人难以置信，比哥伦比亚大学一年级新生的智商还低。我对我的孩子肯定永远不会讲述某些禁忌，因为我担心我会建立一种抑制机能，并担心从现在开始往后的四十年中它需要不断为我制造的麻烦负责；孩子会自由地长大，会从事商业管理，并在二十三四岁时才第一次得知，生活中有一些禁忌如果违反了，生活、上帝或社会都不会宽恕。

三、我们是类人猿的后代

前文关于亚当和夏娃为什么吃苹果的寓言为我们理解克劳伦斯·戴伊的《人猿世界》做了铺垫。《人猿世界》肯定会被认为是一篇关于人类的经典散文，一篇20世纪产生的最令人满意的作品之一。没有人能效仿它，没有人能重复它，只有在20世纪才会产生如此优秀的作品。克劳伦斯·戴伊是最有洞察力的美国作家之一（如果降低一点要求，也许詹姆斯·瑟伯也很有见地），这足以证明，智慧和欢乐的优良品质仍然和当代美国息息相关。祈求上帝保佑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精神依然是自由的，尽管戴伊因为关节炎长期卧床不起，瑟伯备受眼疾煎熬，然而这无关紧要，他们内心的洞察力因而得到了加强。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潜心研究历史唯物主义理论，通过大半个世纪的学习、文化熏陶和豪情满怀的真理探索永远不会明白的事情，戴伊明白了。是的，银行总裁、帝国缔造者和辛勤的学者，谁也不能洞察真理，而关节炎病人、残疾人、盲人、半残疾的人，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帕克曼（Parkman）、普雷斯科特（Prescott）、甘梅利尔·布雷德福（Gamaliel Bradford）等诸如此类的人观察生活才会更加犀利、更加精准。威廉·詹姆斯说：“但是，我们要求自身利益的呼声使得我们对其他任何事情显得盲目和麻木，因而，如果一个人希望完全理解这类非个人价值，客观地、全面地感知生命的意义，实际的生命似乎很有必要变得毫无用处。只有神秘主义者、梦想者、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或游手好闲者才能从事这一令人愉快的职业。这一职业将在一刹那间改变一般意义上的人类价值标准，表面的愚昧胜过权威的声音，从而一个勤勤恳恳具有传统思想的人毕其一生才完成的殊勋顷刻间灰飞烟灭。” 29

克劳伦斯·戴伊的《人猿世界》是对人类的缺点（比如，杂乱无章容易受到困扰的意识、不能思考的情形、危害健康的生活习惯、一夫多妻的做法）进行批评的一本书，虽说令人畏惧却也令人满意。我们应当从整体上去理解这篇长长的散文。我非常相信，从戴伊独特的写作中无论选摘哪一部分，节选的文字越长，读者从中获取的乐趣越持久。我提供了写有序号的小标题；读者将会明白我的意思——这些标题涉及的是受到抨击的人类的七种主罪。这些罪孽尚不足以罚入地狱，无须炼狱之火的惩罚。它们包括：我们生性懒惰，不愿意走出去看看大自然，不愿意向大自然学习如何生存；我们渴望用报纸上关于谋杀的报道充塞大脑；我们具有的一些色情习性。尽管如此，这些罪孽至少具备下述优点，由于我们拥有的类人猿遗产，它们都是可以谅解的。这篇节选的文字充分体现了美国的讽刺风格。

人猿世界

克劳伦斯·戴伊

想象一下一位史前的先知观察着这些生物，并预言他们的后裔会建立起怎样的文明。任何人都可以预见到某段类人猿的历史；任何人都可以猜想到他们的好奇心会为他们打开一扇又一扇自然界之门，不知不觉间给予他们各种有益的知识；任何人都可以描述他们是如何一边问着问题一边迁居到世界各地，并不时地搞出发明创造——随意地传递开来，随后又将其遗忘。

（1）杂乱无章。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学习同样的事情，浪费一个种族的时间。但是，这样做，对于类人猿来说，一直很有必要，因为他们处于杂乱无序的状态。“杂乱无章”，一位先知也许会叹息道，“这是他们的缺点之一；他们永远不会改掉这一缺点，无论他们付出多少代价。拥有如此多的好奇心分散了一个种族的注意力。”

“是的，”这位先知会很沮丧地继续说道，“这将会是一种奇怪的矛盾体，这些类人猿将会获得大量简单的知识。但是，他们花了几百年时间探索某种艺术，却在随后的几百年间不时地发现这一艺术已经被淡忘了。倘若在其他星球听说艺术消失的消息，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些类人猿对于琐碎小事有很强的倾向性，而猫没有这类倾向性。他们缺乏集中精力处理重大事情的优良品质。他们过多地谈论、思考琐碎小事，而不是大事。即使当他们具备了一定的文明程度，情况也不会改观。有时，一些重大发现不为他们所知，因为他们知晓太多其他事情；因而许多发现就此消失，这些人再也无法了解到它们。”

让我打断这种悲叹的声音，谈一谈我自己和我的祖先。有人很容易责备我们没有辨别力，但是我们至少充满热情。对如此多的事物投入很大的热情和兴趣是有好处的，因为经常出现的情况是，没有人预先知道其中哪一个事物最终证明是重要的。我们无须有意地对许多事物感兴趣，以期获取好处，好处会自然而来。无论如何，我们人类非常慷慨大方，不会太专注于自身的利益。其他种类的动物极为关注自身利益。它们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这十分可笑。花园里，一只极其渺小的蚂蚁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极其庞大的女人的到来。对于蚂蚁来说，女人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极其危险的庞然大物，她的脚步震撼着大地；然而，蚂蚁忙这忙那，无暇顾及女人的造访。它甚至连路也不给她让。它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它继续……

我们当然会观察任何事物，或者会尽力观察它们。我们可能会花费一生的时间观察事物。拿我们的博物馆为例：它们是我们人类的标记。这一标记使我们带着微笑，怀着对这种收藏的热情，观看各种小鸟，比如鹊——但是，只有猿猴类动物才能像我们人类一样尊重博物馆，并把各种各样的琐碎物品保存在博物馆里。老式家具、蛋壳、手表、石块……下一个地方是“动物园”。尽管在远古时代我们已经战胜了所有其他种类的动物，现在我们仍然会把俘虏的动物带回我们的城市，装在笼子里公开展览。如果一个物种灭绝了——或者被我们人类挤出了地球——我们甚至会收集灭绝动物的骨骼，将其作为战利品展览。

好奇心是一个有价值的特征。这一特征使类人猿学会了许多事情。但是，类人猿的好奇心就像辛苦的蚂蚁一样没有节制。每个类人猿都渴望了解甚至会超过他大脑容量的知识，渴望处理大量的问题。思想活跃的类人猿渴望了解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实现这一雄心壮志需要上帝的头脑才行，但是类人猿们不愿意认为这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即使是小商人、小职员，无论他们多么节俭，他们也会渴望购买昂贵的百科全书，或者涉及各种知识的书籍。几乎每个类人猿家庭，甚至是最愚笨的家庭，也会认为，他们应当把所有知识保存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因此，他们接受的自由教育将成为大杂烩式的思想体系；如果一个人缩小其研究范围，专注于某一领域，他会被视为异己。

（2）喜欢饶舌。他们将努力学习不止一种“语言”，在此过程中，他们体现的将是一种奇怪的教育观念——却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观念。他们将安排他们的子女花费十年或是更多的时间学习饶舌的复制体系——全部体系。谁学会了用几种方式表达同样的事物，谁就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谁会用很多不同方式表达同一种事物，真正的类人猿就会敬畏谁。没有获得这类成就的人会让人有些看不起，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会因此感到十分抱歉。

……天哪，这些类人猿拥有怎样的语言天赋！经过极为可怕的矛盾和痛苦之后，另一个种族可能会在这个地球从宇宙中消失之前慢慢地形成一种语言，而这个种族将会创造多达数百种语言，每种语言本身都是完善的，许多语言都带有精巧的书写体系。可这一语言天赋的拥有者们却显得很谦卑，他们惊异于蜜蜂建造的蜂房，惊异于海狸所筑的水坝。

（3）喜欢无目的地读书。然而，当再次谈到他们担心自己太狭隘的话题时，他们把自己的领域拓展到了难以置信的广泛程度。每个文明的类人猿，在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除了他已经掌握的原有事实外，他渴望了解整个世界的全部新闻。如果他感到这样了解世界具有真正的利害关系，这会对他十分有益：这会暗示这一天赋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对其他种族可能是毁灭性的，可对类人猿来说就完全不同了。）然而，这其中并没有真正的利害关系，这只是一种盲目的先天性本能。在阅读之后的一个小时，或者刚刚读完，他就会忘记他读过的内容。可是，这个可笑的生物物种，会忠实地坐在那里，阅读有关西班牙炸弹爆炸或西藏洪水的报道；他尤其关注他能找到的我们人类喜欢的所有那类新闻——人们在森林里奔跑、格斗的新闻；他也特别愿意了解那些将会激起他最原始的类人猿情感的新闻——战争、事故、爱情、家庭矛盾。

为了用这种毫无目的的食物喂养他自己，他将把报酬付给数千个类人猿，让他们作为记者，报道日日夜夜发生的事情。他们报道的新闻数量惊人，以至于抹杀或掩盖了更加重要的新闻事件。每天，每个人都会阅读无以计数的新闻，即使是这个懒惰种族中最懒惰的成员天天这样做也不觉得辛苦。他们不读报纸就吃不下早饭，他们成了解世界的这种可笑的贪婪做法的奴隶。

他们渴望调查关于他们自己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关于别人的事情，他们的这种膨胀起来的欲望难以遏制。几乎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真的“了解了丰富的信息”；所有人在一生中每天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阅读新闻。

书籍也会被用来消除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他们居然会捧着书本，满怀虔敬之情。书籍！瓶装式的饶舌！这是某一个类人猿说过的话。他们将对书籍进行奢华的装订，把它们放置于玻璃下面，并对阅读的书籍数量感到自豪，煞是感人！图书馆——贮藏书籍的仓库——将点缀他们的世界。毁坏一本书将是对文明的犯罪。（这里指的仍是类人猿的文明。）对，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冒犯——粗野的冒犯。可是，破坏一处美丽的风景永远都是粗野的冒犯；有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破坏了风景区，他们一点也不会战栗，而一旦损坏了“图书馆”，他们就会本能地浑身发抖……

了解许多事实的人会觉得自己很聪明！他们会轻视那些对事实了解不多的人。他们甚至相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相信，知识就是力量。易受这句格言愚弄的那些不幸的人将继续怀着远大抱负读书看报，直到他们丧失与生俱来的主动性，他们的思想感情变得脆弱起来；于是，他们感到十分困惑：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他们一直期待获得的伟大力量为什么没有出现？而且，假如他们忘记读过的内容，他们会很忧虑。那些会忘记的人——这些人的视野很新奇，他们从自己的思想中清除了以下事实：他们的孩子出生的确切月份和具体日子、房子的门牌号，或者他们遇见的人的姓名（只是毫无意义的标签），将会被催促去疗养院生活，或者去看治疗健忘症的医生。

（4）不喜欢深入思考。从本性上来说，他们的心愿是了解世界，而不是理解或者思考问题。毫无疑问，他们中有些人将学会思考，甚至学会集中精力思考，可是他们取得那些成就的欲望既不强烈，也不持久。主要动力为好奇心的人将很喜欢堆积事实，而不是时常停下来反思这些事实。如果他们不反思这些事实，他们无疑会很难发现事实背后的思想和关系；他们对这样的思想将会很好奇；所以，你会以为他们会思考。但是，深入思考是很痛苦的。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设法引导他们的注意力。不对思想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和反复练习，那不可能做到。他们痛恨那样做，当他们可以自由地转移思路时，他们的思想将会更加流畅。

在这方面，将他们与其他种族作一比较。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强项。对于母牛来说，强迫它们像类人猿一样反应敏捷是很痛苦的事情。一星期又一星期，母牛只想一件事情，对此丝毫不怀疑；但是，饮过类人猿的茶一小时以内，它们都会大脑发热。在阅读关于深奥的哲学命题、思想性很强的厚厚的书籍时，一个超牛的种族就会狂欢起来，并熬到深夜拜读它们。大多数有抱负的类人猿检验自己的思想——出于自豪——然后睡觉。典型的类人猿大脑很容易分神，从本质上来说，它真的跳跃得太快，无法容忍太多的思考。

因此，他们中许多人信息灵通，但称不上睿智。

这将会造成以下结果：他们了解大多数事物的速度太快，并处于太早的文明阶段，无法正确地使用这些事物。在他们发展的某一阶段，他们将学习制造有价值的炸药，他们将不仅把炸药用在工业上，它们还会使勇敢的人们丧失生命。他们将想方设法高效地大量地开采原煤；在这个阶段，他们还不太清楚将如何保存原煤，因而会浪费部分存储的原煤。在一个被称为旅游的类人猿的生活习惯中，他们使用了大部分原煤。他们借助这一怪异的行为，在全世界走马观花，看到上万种事物，并期望以此来充实他们的大脑。

他们的思想将非常充实，他们的智力将活跃起来、敏锐起来。然而，要想超过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智力尚需长期的发展过程。他们的智力将使得他们能够建立起庞大的工业体系，而后他们才能用他们的智慧和仁慈正确地管理这一体系。他们将形成伟大的政治帝国，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管辖。他们将无休止地争论哪一种政府体制最合理，而不停下来想一想应当首先学习管理政府。（一般的类人猿将认为，他不用学习就会知道。）

一个自然的结果将是工业和政治战争。在一个充满难以管理的建筑物的世界里，建筑物轰然倒塌在所难免。

（5）喜欢小巧玲珑的装置，尤其喜欢谈论这些装置。类人猿的发明将会来得较为轻松（比其他所有物种都轻松），他们将整天闲混、搞发明，并会像孩子一样乐此不疲；他们发明的许多器具与其说是一种慰藉，还不如说是一种忧虑。在他们的家里，他们将不得不花费大部分时间让他们设计的无数精巧装置运转顺利——他们精心制作的铃铛系列、他们的锁具、他们的钟表。在科学领域——确切地说——这种巨大的发明潜能将给世人带来大量重要而美好的发现：望远镜、微积分学、射线照片和光谱。这些发现十分伟大，几乎使他们变成了天使。但是，他们类人猿的本性将再次骗取他们一半的功劳，因为，只要他们特别迎合类人猿的特征，他们将会忽视具有真正重要意义的伟大发现，而过分推崇那些价值较小、作用不大的发现。

举几个例子：有一种发现可以帮助他们越来越多地交谈，只是交谈，这些类人猿认为这种发现是他们取得的最伟大的胜利之一，他们将为之欢呼。借助电线彼此交流将属于这类发现。如果闪电得到驯服并被合理利用，它就四处奔跑，传递着最琐碎的闲谈，不分白昼和黑夜。

各种各样的大量交谈，通过打印、演讲和写作进行的交谈，将不断地碾过他们的文明王国，这造成了在人力和时间方面的难以置信的巨大浪费，并大大削弱了通过交谈本应得以促进的智力。在类人猿文明中，将建造许多演讲大厅。大量的人群竟然会在夜里花钱进入大厅，并连续几小时聆听某位自鸣得意的交谈者在那儿喋喋不休。演讲或交谈的话题几乎包罗万象，然而，只有很少的话题可以称得上非常重要，普通人自己可以偶尔停下来就此进行思考……

（6）不尊重他们的身体。在外科学和医学上的发现将同样得到过分的吹捧。原因是，这个种族非常需要这样的发现。和伟大的猫不一样，类人猿常常低估身体的价值。他们缺乏对自我应有的尊重，因而他们不像猫那样关心自我的外衣——身体。他们的文明程度越高，他们的身体状况越差。他们的肩膀将弯曲，他们的肺将萎缩，他们的胃部脂肪将增多。其他种族的身体将不会这样畸形、这样扭曲。他们将观看体育比赛，是的，但是总的来说，他们很少锻炼。他们傲慢的老学究甚至会反对体育锻炼。类人猿曾经在森林里高视阔步，或者像鹿一样奔跑，而他们的后裔要么在农场上辛勤劳作，要么在城市的街道上碎步前行，他们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他们身体的柔韧性消失殆尽。

他们认为大自然“需要走出家门才可以观赏”。他们将试图远离大自然生活，忘记了他们是大自然的子民。忘记？他们甚至会否认这一点，并宣布他们是上帝的子民。尽管大自然中有许多奇迹，他们仍然认为她太谦卑，不能成为像类人猿这样杰出的种族的父辈。他们将不再敬畏美丽母亲地球的尊严，他们彼此窃窃私语说她是邪恶、卑鄙的老朽之人。他们将抢夺她的礼物，无礼地窥探她的秘密，大大忽视了他们从她那里得到的关于如何生活的警示。

这些人不可避免地将患上各种各样的疾病，他们将借助非同寻常的权宜之计以期减轻病痛。尽管，作为一个冷血种族，他们忍受病痛时显得很神经质，但他们却让其他动物系统地感染上他们自己的恶病，或者切除其他动物的器官，或者杀死并解剖它们，希望学会如何抵消他们对自身的忽视。他们的身体条件证明，这的确是必要的。因此，除了脱离实际的伤感主义者之外，很少有人对此会有异议。可是，他们的意思是，将通过骗术和诡计获得健康，而不是努力地过健康的生活。

被称为医院的奇怪的军营式建筑一座又一座矗立在他们的城市中。在医院里，耍戏法的人，他们的外科医生，在他们生病住院时，把他们的身体切开；成千上万狂热的年轻药剂师把小药丸混合在一起，成千上万看起来精明强干的类人猿们将坚定地开具药方。每一代人都会改变对于这些药品的看法，并嘲笑所有前人的意见；但是，每代人都会使用其中的一些药品，并充满信心地认为，在这方面，他们知道最佳配方。

在固执和盲目中，这代人将可怜地摇摇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的疾病归因于文明而不是类人猿的本性。

（7）性欲。类人猿总是因其欲望和激情而心旌摇动。这种欲望和激情不断地让他们激动，不断地刺激他们的大脑。不管它是粗野的还是驯服的，原始的还是文明的，这是这一种族的标记。其他物种有时间有理由进行性行为，而类人猿们却一年从头忙到尾。

这种欲望的极度膨胀本身不一定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为了使其成为好事，就应当研究它，并面对它。然而他们不会这样做。他们中有些人不愿意研究它，认为这是坏事——认为这是坏事却不断地去做这一坏事。其他人会犹豫不决，因为他们觉得这很神圣，或者会隐隐担心，这种研究也许会证明应当限制这样的行为……

有一次，一个正在研究猴子的医生告诉我，他正在做有关一夫多妻问题的实验。有一只年轻的猴子名叫杰克，与雌猴吉尔成为配偶；另外一个笼子里住着另外一对新婚的猴子，艾拉贝拉和阿切尔。每一对夫妻都显得卿卿我我，忠贞而幸福。他们甚至在吃饭时彼此拥抱，互喂食物。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交流变得不再热烈，他们的感情也不再专一。阿切尔有点厌烦了。可是，他表现得很有分寸，当艾拉贝拉依偎在他身边时，他多少会敷衍了事地拥抱她。但如果他忘记了，她会很生气。

这之后不久，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杰克和吉尔的笼子里。这一次，只不过是吉尔有点讨厌杰克。

不久，两对猴子开始争吵。通常，他们很快就会和解，重又相爱如初。但是这种和解会逐渐消失；每一次反复周期越来越短。

同时，这两对家庭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方。吉尔不喜欢杰克了，起初的一段时间，杰克为此闷闷不乐，他常常注视着对面的艾拉贝拉，试图吸引她的注意。这让杰克感到十分困扰。艾拉贝拉生气地对他做鬼脸，然后转过身去；至于吉尔，她暴跳如雷，用力地撕扯他的毛皮。

但是到了下一阶段，他们甚至不再讨厌对方。两对猴子都变得冷漠起来。

于是，医生把杰克和艾拉贝拉放在一个笼子里，把阿切尔和吉尔放在另外一只笼子里。艾拉贝拉很快向杰克低头，他们建立起新的忠贞爱情，彼此亲密无间，相互爱抚。吉尔和阿切尔感到震惊。吉尔紧紧抓住笼子的栏杆，浑身颤抖，尖叫着表示抗议。即使是讨厌艾拉贝拉的阿切尔也对某些场面发出愤怒的叫喊声。然而，医生在两只笼子中间拉起帘子，隔开双方的视线。吉尔和阿切尔单独相处，也相互有了好感。他们很快分不开了。

把四只猴子这样重新组合以后，他们重又快乐起来，充满新的生气和活力。但是，好景不长，每对新组合的猴子开始争吵，和解，再争吵……最后变得冷漠起来，并产生了愤世嫉俗的生活观。

这个时候，医生又把他们放回到最初的配偶身边。

——他们相见时，竟然冲向对方！他们认出了对方，发出快乐的叫声，仿佛忠贞不渝的一对恋人重又相逢。他们累了的时候，彼此深情地蜷卧在一起；他们甚至在吃饭时彼此拥抱，互喂食物……

确切地说，这些特定的猴子整日悠闲地生活着。这使人想起我们生活在高级的社交圈子里，在那里，人们无须工作，缺乏建设家园应有的那股干劲。实验没有最终结果。而即使在低层的社交圈子里……

[《人猿世界》（九至十二章）]

四、我们正在把自己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所有这一切都富于启迪，对了解自身不无裨益。然而，克劳伦斯·戴伊丝毫不认为我们应该趴在地上，因为一个四手类动物（指人）趴在地上无异于四脚动物，哪还有尊严可谈。在进化过程中我们处于猿猴和天使之间，在“天使阶段”，人类完全掌控了种族本能的本源或者消除了它们，并不运用理智解释他的潜意识的自我要他去做的事情。所有学习生物的学生都知道“天使阶段”是遥不可及的；我自己并不确信这是一个理想的阶段，这不是本能的作用而是理智的结果，可是，无论如何，曙光女神厄俄斯（Eons）走在强烈的本能之前，因为种族和人体的生存能力可能会消亡或者衰退。到那时，鬼魅般的哲学家们将行走在地球上，但是，在人类尚未停止仇恨、愤怒和消灭敌人之前，人类将很可能已经消亡，一些装备精良的兽类将很可能占据我们的地盘。这都是一些无根据的思考。同时，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正在把自己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呢？

詹姆斯·瑟伯的世界也许有些千变万化，但是，他笔下的狗很通人性，而他作品中的男人和女人有时却似狗似猫。有时他谈论闺中少女，有时他谈论丈夫和妻子，许多场合中，他又意外地成了启迪众生的重要人物。他的睿智有别于那些循规蹈矩的作家，显得不合常规。他的洞察力更加敏锐，他的想象力更加大胆，他的精神压力更小，因为他能够轻松地摆脱压力。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全力支持自然主义，假如它是瑟伯—戴伊式的自然主义，也就是说，我对动物家族包括人类在内的手足之情，或者体现着熟练的讽刺手法、勇气和辨别是非的智慧的桑塔雅那式的怀疑论和动物信仰表示坦诚的认同。不论是瑟伯—戴伊式，还是桑塔雅那式都实事求是，这是好高骛远的理论和教条主义理论所缺少的一种品质。某些循规蹈矩、勤勤恳恳、没有创造力的研究统计学的大脑整天只和数字零和百分比打交道，当瑟伯的思想与之发生冲突的时候，这种摩擦通常会产生一些美丽的火花。

人类能够改善自身吗？

詹姆斯·瑟伯

尽管人类有诸多罪孽，他有一个公平的机会可以再生存一百二十亿年。既然如此，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考虑一下一百二十亿年后，或者只是一百万年后人类的模样，将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在今后的两三百年间，无论有没有太阳的照射，昆虫总会有机会战胜人类；但是，自从1907年人们对此担心以来，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人类最终会掌控这些微小的动物，尽管它们非常敏捷，非常聪明。由于已故脑专家弗雷德里克·蒂尔内（Frederick Tilney）博士的发现，我对于人类对象鼻虫和鼻涕虫最终的霸权地位的信心大大增加。经过多年的研究，蒂尔内博士得出结论：人类只使用了一百四十亿总量中四分之一的脑细胞。简言之，他只使用三十五亿个脑细胞。对于外行，对你对我，对于随便哪个人来说，人类使用的脑细胞似乎数量庞大，因为这已经达到了十位数，如果某物的数量达到四位数以上，不管它是什么，我们美国人都会印象深刻。然而，我们一定要反对一种自满情绪。这种情绪使我们感到，只使用三十五亿个脑细胞，我们也会心满意足。我们早晨醒来的时候，我们不应当高兴地自言自语：“我正在使用三十亿个脑细胞。上帝，想想吧！”相反，我们应当这样说：“慷慨的上帝赐予我一百四十亿个脑细胞，而我只是使用其中的四分之一。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怎么生活呢？”

蒂尔内的信念是，当人类开始使用所有脑细胞的时候——比如说，一千年或一千万年以后——他将会拥有足够的智慧去结束战争、萧条、衰退，以及共同的罪恶。蒂尔内博士似乎认为，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四倍于我们今天的智商，如果某个仍然只使用三十五亿个脑细胞的返祖成年人交给他一支来复枪，他就会喊道：“伙计，不要做只有四分之一智商的人。”于是，他拒绝参加战争。我很抱歉，我无法完全赞同蒂尔内博士充满希望的预言。我不断地对自己说，是什么会阻止人类变得四倍的卑下，四倍的狡诈？是什么会阻止人类拥有精致四倍的器具，以避免人类种族的灭绝？依据我发现的结果，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哪种力量曾朝着良性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不可避免地向前发展。事实上，任何力量几乎总是朝着邪恶的方向发展；别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事情就是这样。对我来说，思想的力量特别符合这种倾向性，因为，正是这一力量才会造成人类现在应该负责并永远应该负责的一切恶行。

让我们暂时关注一下那些史前美国人：桑迪亚人、福尔松人和明尼苏达女仆，它们都是从这片古老大陆的地下挖掘出来的化石标本。我无法确切地知道，可我敢说，在桑迪亚、福尔松和女仆大脑中真正起作用的细胞数量不会超过八亿七千五百万个，或者说，不会达到在现代人大脑——你的、我的或者墨索里尼的——起作用的细胞总量的四分之一。如果蒂尔内博士的观点非常合理，那么，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就是，现代人爱好和平的愿望和积累财富的能力都应该是桑迪亚、福尔松的四倍。无论是谁，只要他的脑皮层下面发挥作用的细胞数量超过一千一百个，他就会清楚这不是真的。随着时代的变迁和他脑力的发展，作为和平主义者和经济学家的人类的状况已经逐渐变得越来越糟糕了。我一想到他脑皮层活动的未来状况，就感到十分恐慌。

让我们得出另外一个令人忧伤的结论。一段时间之前，《时代》科学周刊报道，明尼苏达女仆“明显是自己跌入或被人扔进一个冰川时期的湖泊”。《时代》的消息一向是绝对可靠的，不过，它是如何了解到女仆要么自己跌入、要么被人扔进湖泊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本应想到，当时也会存在这样的可能：那些只使用八亿七千五百万个脑细胞的人逼得她走投无路，她最终选择平静地游进湖泊的深处，自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然而，我们也可以假定，她是被人扔进湖泊的。那么，假如蒂尔内博士是对的，你会认为，女仆死亡之后的数百万年间人类发挥作用的脑细胞数量的增加也许促使人类从此以后不再把女人扔进湖泊。遗憾的是，情况并非如此。坐在那里思索半个小时后，我估算到，在当今美国被扔进湖泊的女人的数量是明尼苏达女仆生活的时代被扔进湖泊的女人的数量的四倍。按照这样的推算比例，从现在往后的一百二十亿年间，将会再有多少女人被扔进美国的湖泊，读者您可以想象出来。

作为结束语，我能够奏响的唯一快乐的音符就是指出一种可能性：尽管蒂尔内博士有许多信念，人类也许永远无法超过总量四分之一的脑细胞。在那种情况下，人类也许远远不像现在这样有如此多的烦恼。无论如何，他肯定不想让自己的烦恼增加四倍。我知道，这不会对未来的希望构成什么大的影响，但是毕竟，这是某种障碍。无论如何，这就是我要说的一切。

[《我的世界——欢迎光临》]

第四章　生命的旋律

一、女人在哪里？

任何现实主义的生命哲学必定涉及关于人类生存的一些特定的事实——生与死，青年和老年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哲学不能改变这些特定事实；哲学能够做的最明智的事情就是辨清这些事实。通过将人类生命视做一种旋律或自然循环，仿佛人世间的所有其他现象一样，哲学使得人类能够调和自身以便达到与这一自然而完美的旋律的和谐统一。一天中有黎明和黄昏，其景致丰富多彩；一年里有春秋，其风光赏心悦目。为什么人的生命不应该具有春天般的童年、夏天般的青年、秋天般的成年和冬天般的老年？

在庄子的一则寓言中，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庄子《庄子·大宗师》）一个人与自然界的普遍规律保持步调一致，他就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些特定的生命事实，并怀有一种自然主义的满足感。男人思考女人的许多问题，但是，作家似乎对此评论甚少，对这类不无意义的问题评论甚少。这是众望所归，因为，当一个男人谈论一个女人的时候，他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凡夫俗子，而是变成了人类总数一半的代表和另外一半的法官。看起来，对任何男人来说，出色地扮演这两个角色是相当困难的。他唯一有把握的是，男人总是正确的。他直接替代了业余评论家和业余法官的角色，仿佛一本国外旅游指南，其傲慢无礼的批评和屈尊俯就的表扬大错特错。其中的性别歧视亦可见一斑，仿佛种族歧视，男女之间存在一场哪一种性别更优越的秘密争斗。而从来不曾就优越性标准达成共识。当一本杂志刊登这样一篇文章——《男人怎么了？》或者《女人怎么了？》，我们知道这个话题会引起争议，会出现大量可能的回答。作家们很少意识到女人特别类似于男人。她们喜欢高谈阔论，她们不受婚约的束缚到处参加聚会，对任何事情均无动于衷，不清楚所用字词的含义，泄露私密，没错，有时候背叛朋友——和男人一模一样。当我读到这样的评论时，我会自言自语：“嘿，棒极了；她们和我们自己没有什么两样！”于是，我们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用文字评论女人唯一正确的方法是把她们当做男人来对待，姐妹们很少强于兄弟们，兄弟们也很少强于姐妹们，除了偶尔有些出入之外，女人和有优越感的、觉得荣耀的、独断专行的、狂妄自大的男人特别相似，如出一辙。

男人和女人都喜欢夸大二者之间的差异。在这一点上，女人和男人犯的错误是一样的。我赞成海伍德·布龙（Heywood Broun）的观点。他极力反对女人轻易得出的看法：“父亲从来不会怀抱婴儿，在很大程度上父亲永远学不会怀抱婴儿。至于说到人的第六感，我发现在轮盘赌桌上赌输的女人和男人同样多，第六感就是无法说清当你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想去做。我认为，总的来说，女人和男人的思想和感觉是极为相像的，女人和男人的思维方式比起二者的身体条件，区别微乎其微，尽管一些女人鼓励男人运用不同的方法思考。”因此，如果有人问这样一个问题：“这本书中，女人在哪里？”回答是，女人无处不在，并且面临着在政治、宗教和爱情方面男人所有的全部问题。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支持“domner”，即女人崇拜，赞成将女人当做偶像一样崇拜——一种危险的态度；然而，紧接着，他同样支持男人的英雄崇拜，赞成将男人描绘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骑士盔甲的形象。他一直在讲述冒险故事，讲述文学和艺术作品中的女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可以把女人视为一个普通人，像任何男人一样，也许至多由于两英寸高的鞋后跟，身材比原来高出一点，当然达不成基柱的高度，倘若如此，任何女人都会感激涕零。这当然不起作用。女人拥有男人的所有希冀和志向，同时拥有男人的所有缺点，男人的所有褊狭和虚荣。女人是贪恋钱财的；女人是妄自尊大的；女人是注重现实的。我们该把女人比做什么？天使？上述说法暗示，男人不具有那些人性的缺陷，这正是谬误的症结所在。

一个人在《哈珀斯》月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和女人相处》，文章充斥着屈尊俯就的无稽之谈。E.B.怀特被文章激怒，写了一篇评论回击文章的作者。在评论中，他成功地把女人当做男人对待，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与女人相处的问题甚至没有出现在他的评论中。我由此产生的印象是，他只是很喜欢女人。我认为，这样一个观点体现了真正的文明。另外，E.B.怀特在文中倾诉自己的感受，自然真挚，结果令人欣慰。

与女人相处 30

E. B.怀特

《哈珀斯》月刊上这个奇怪的人是谁？与女人相处的这个优秀人物是谁？你们有谁读过那篇文章吗？它刊登在10月份的那期杂志上。我指的是标题为《与女人相处》的文章，文章的署名为“无名氏”，由于这样的署名方式，女人对作者的态度一下子跃然纸上。他与女人相处得如此融洽，甚至于不署自己的名字。可是，我要署。我的名字叫怀特，我不与女人相处，我认为，任何人只要按照这个署名为“无名氏”的人建议的方式与女人相处，他就会受到抨击。我会不停地与女人争执下去，而事实正是如此。

无名氏的文章中，有一点立刻打动了我：很明显，他对于女人没有任何真正的兴趣，并且，如果你不喜欢女人，当然你就很容易与女人相处。这简直不是问题。关于女人，无名氏说了不少溢美之词，可听起来都不像真话。这些话语都缺少我所谓的“光辉”。无名氏认为，女人甚至不和男人属于同一种族。他说，与女人相处必须具备的能力是“在每个女人身上发现女人都是永恒存在的”。而这正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所看到的女人都是暂时存在的，或头发凌乱的，或极其漂亮的，或真心喜欢的。我无法发现永恒的女人，是因为我认为女人并不比我永恒，哪怕是多出一天的时间。

关于女人他所谈论的另外一点就是，女人是“生活方向的把持者”。我觉得，这也是愚蠢的想法。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有过确定的生活方向，如果一个女人有生活方向，她也无法把握它，因为，如果她是一个和我的格劳利亚一样的女人，她无法把持任何事情。我发现格劳利亚只是试图把握生活方向——她甚至不知道她把前门钥匙放在哪里，她只是觉得钥匙在她的钱包里。自称无所不知的老人认为，只有当女人与大自然真正地融合在一起——融合的程度比男人要大得多——她才算得上把握了生活方向。“如果让男人理解了女人和大自然的这层关系，他就会向盛怒的女人鞠躬致意，并宽恕她们。”噢，这是真的吗？先生，听我说。我发现，当一个女人朝我发火的时候，并非因为她与大自然有什么亲密关系，通常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自己招惹她的。另外，如果我家里的任何人将与大自然产生亲密关系，我将会处理这种关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我和任何女人一样是“自然的”，而且我比许多女人要“自然”得多。一方面，我非常清楚，不能称大自然为母亲。我称她为父亲。大自然老父亲。善良的老爸！我一直在外面与大自然老爸耗费着时间，而同时，我的许多养尊处优的女性朋友却安全地待在家里，与她们为伴的是家庭守护神、珀那忒斯神、桥灯和《哈珀斯》过期期刊。不，女人绝对不是生活方向的把持者。生活方向如同海洋的潮汐。女人见到潮汐吓得要死，尤其是见到荒岛山附近缅因州东部海岸的强烈潮汐。

但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现在让我们看一看，按照与女人相处之王“无名氏”老先生的说法，男人应当如何去做才能与女人相处？

“假如你真的想要和女人相处得融洽，”他说，“只要对此有帮助，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现在，这总可以了吗？为相处起见，任何事情都可以做。无名氏，如果我想要和我的女人（你总是这样称呼）相处，我能够想起十二件我觉得不合理的事情。她也会这样想。事实上，她可能会想起更多不合理的事情，这是我们不能很好地相处的另外一个原因——那样的话，在我们两人中间她总是占上风。你想知道我认为不合理的一些事情吗？第一件事情就是说谎；第二件事情是行为方式和我的看法不同；第三件事情是对于原则问题做少许让步；第四件事情是给她递手帕。如果你想知道其他八件事情，你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保持镇静，”无名氏说，“你就会完全控制她的言行。”控制她，嗯？这让你很好地理解了“与女人相处”的作者与女人相处的含义。他的意思是控制女人。他正在谈论的并不是婚姻的融洽，或性生活的和谐，或普遍的友善，而是控制的威力。我这样说，并不是在诡辩，也不是让一个偶然的措辞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无名氏一遍又一遍地提到“控制”一词。在开篇第一段，他介绍了一个无法与女人相处的可怜的笨男人。“那个男人，”他说，“没有控制住她。”又说，“通过说好话，大多数女人都可以控制住。”控制，控制，控制。读完他的文章我才弄明白，无名氏描述的女人一直待在厨房里，以肯尔配给品为食。他不时地给她一些机会让她在生活中弄潮，并给她一些赞扬，以免她大声喊叫，骚扰邻居；他总是咕哝着对自己说，她是一个（在他控制之下的）多么妙不可言的人儿，并在她身上“发现了永恒女人的影子”，这类女人是大自然的近亲，温和柔顺，很有人情味，渴望被占有，渴望“被包裹在男人强烈的气味中”。请注意，他用的不是“包”，而是“包裹”。但是，他是否曾经也去包裹住她呢？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根本不理解这个人。他认为，男人是有想象力的，女人是现实的。“为了证实这一众所周知的道理，”他说，“我向你举一些例子：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格林兄弟、安德鲁·朗、荷马、维吉尔、山鲁佐德系列探险故事的无名氏作者。”好的，无名氏，我们两人可以玩互送礼物的游戏了。我送给你的例子有：玛丽·德·弗朗斯、勃朗特姊妹、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塞尔玛·拉格洛夫、穆拉萨基女士、劳拉·E.里查兹、海伦·班内曼、莉莉·F.韦塞尔霍夫特、比阿特丽斯·莉莉，等等。不，再一想，我觉得我会把比阿特丽斯·莉莉留下来。你不配得到她，而且我没有把握你能否控制她。

无名氏这个人不仅声称自己完全了解女人，他似乎也完全了解我们男人。他完全了解我，对此我丝毫不怀疑。听听他这一次是怎么说的：“恋爱中的男人无法与自己的女人和睦相处，对他来说，主要原因似乎肯定是因为她往往索取太多……他满怀怨恨，他们争吵，然后会发生什么？他转向另外一个女人以寻求慰藉。”我就是这样，嗯？好的，自作聪明的人，说出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呀！快，告诉我她的名字是什么？你不是特别自信吗？如果你知道在我怨恨和争吵时究竟转向谁寻求慰藉，你会惊讶万分的。它不是另外一个女人。它是基本成分为威士忌的菠萝黑樱桃酒坚果圣代冰淇淋。哈哈！

他对我的性欲似乎也完全了解。他谈到了一些男人（我只能认为他指的是我），他认为这些男人“把女人首先看做男人泄欲的工具……若有佳人美酒相伴，他们尽管动作有些笨拙，但个个威猛无比。”喂，加勒哈德骑士，你也许会饶有兴致地了解到，若有佳人美酒相伴，我也会威猛无比，但不会显得笨拙，我的动作会很优雅。我有些朋友，他们总是拥有最醇香的美酒和最漂亮的女人，他们会把美酒女人都送给我，看看我会如何优雅地饮酒作乐。无名氏，你觉得怎么样？我是否认为女人“首先”还是“其次”是男人泄欲的工具，对于像你这样的与女人相处的老手——你这个与女人建立友善关系的老手——来说，这是十分清楚的一点，你不会混淆的。你谈论女人的身体时，不要首先谈我，或者说，你这样做，会使得一切变得神秘起来。

当无名氏解释完如何与你爱的女人相处之后，他开始进入新的领域：他开始解释如何与你不爱的女人相处——就好像人人都会关注这一点似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有谁愿意和一个他不感兴趣的女人相处？我觉得，应该赶走她，再找一个你真正爱的女人，她会使你如醉如痴，与她相处几乎没有可能。但是，无名氏不这样认为。不，他说：“聪明的男人在所有女人面前都会让自己相同的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管是心爱的人、朋友，还是业务伙伴——他的阳刚气质、他的周全、他的善解人意。如果他明智的话，他会向所有女人同样地展示自己的喜爱之情，就如同在他与她们各种各样的男女关系中他表现出一种同样的幽默感。”很明显，他关于必须具有幽默感的观点是借鉴他所引用的一个名叫查理·加德尔的朋友的话语。查理说，一个男人“必须老练，必须具有幽默感”。我觉得，查理·加德尔以他自己的方式与无名氏表现得一样怪异。我认为，老练和幽默感是相互排斥的两种品质。它们二者不会兼容。幽默感只是率直的另外一个名称而已；而老练意味着一种迂回感，或是适度的狡辩。我不明白，一个男人如何能够同时拥有两者，或者说，假如他同时拥有了它们，他又如何用它们来应付女人。

然而，这个冗长乏味的话题该告一段落了！让他的温和、他的幽默、他的伪善、他的伎俩，都物归原主吧。五点钟了。暮色开始笼罩这个城市，预示着前去会见漂亮女士、毫不费力地与她相处，并取得成功的前景无限美好，极富诱惑力。

[《奎·瓦蒂姆斯》（Quo Vadimus）]

二、生命的快节奏

“我们的大脑是运转七十年的钟表，”老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说道，“生命的使者一劳永逸地拧紧钟表的发条，然后合好表盖，把钥匙交给复活的使者。嘀嗒！嘀嗒！思想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的意志不能阻止它们；愚蠢的行为只会加快它们前进的速度；只有死亡才能打开表盖，攫住不停地来回摆动、我们称之为心脏的钟摆，最后，在我们布满皱纹的前额下面我们携带太长时间已经破损不堪的摆轮终于停止了咔嗒的响声。”

霍姆斯博士借用钟表所做的形象生动的描述，庄子运用更加诗意的语言表达了出来：“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庄子·齐物论》） 31

所以，从孩童时期到成年，再到老年和死亡，我们一直处在这样奔波忙碌的生命节奏中。生命过程中的友谊、成就、失败和相对成功使得生命变得多姿多彩，随之而去的是时间悄无声息的脚步。“一辈子画了个句号，我满足了。”如果能够这样说就好了。这句话中蕴含着感伤和幽默。或许，年过四十之后，某个时候，这里长出一条皱纹，那里生出一根白发，标志着生命的秋天已经开始。或许，色彩缤纷的秋日交响曲比起夏天来更加嘹亮、更加疯狂、更加奢华，我们因此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心里清楚，这就是生命的一般旋律。如何与生命旋律保持步调一致，是优秀的生命哲学的中心环节，可以带给人们满足和安宁。我们儿时转动的铁环已经失去了它的魅力；为了获得大学的学位证书，或者某些勋带抑或重要嘉奖，我们全力以赴，努力拼搏，仿佛这些事情支撑着生命本身，这些价值标准似乎和我们很久以前丢弃的那双鞋子的价值一样微不足道。我们甚至可以带有一种讽刺和嘲笑的意味思考一下某些愚蠢的志向、无法实施的冒险活动、值得赞赏的奇思怪想，年轻的生命因而变得丰富多彩。在中年，街道似乎变窄了，伟人似乎变得普通了，职衔似乎不那么引人注目了，而我们的意见似乎越来越有说服力了，我们倾向于想象自己即将达到教皇的永无谬误的境界，至少在我们自己的家中。“啧啧！”对于每一个青年的年轻的梦想，我们都会如此喊道，“如果你活到我的岁数，见识和我一样多……”这个时候，我们就会靠近些，看到忽然显现的老年形象伴随在我们的身边一起走下去。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收缩我们的智力肌肉，深吸一口气，改变前进的方向。

偶尔，青年对老年讲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兰道夫·S.伯恩（Randolph S.Bourne）二十七岁时写了一本书，书名是《青春和生命》（1913年）。这本书突出地说明了炽烈敏锐的思想特征，这种思想将青年的奔放热情和老年的成熟见解融为一体，令人称奇。 32 道德狂热是青年的一个特征，伯恩在书中经常从事道德说教，然而，他对人类生命的古老问题进行了一些深入的探讨和反思。这是又一个克服身体残疾、充满活力、才华横溢的范例。1918年，他因患流感不幸英年早逝，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们感到无比悲恸。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反战思想让我们想起了我们同一时代的一个人，加利·戴维，他是一个拥有着只有年轻人才会拥有的强烈信仰的人。

青年对中年说 33

兰道夫·S.伯恩

从青年步入中年，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也许，开始的时候，他会感觉到这一变化，因为他的生活激情有些减退，或者因为他突然间意识到，他早期的兴趣已经湮没在日常工作和照料家庭之中。事实上，青年时代的最后几年和中年生活的最初几年是危险的一段时间，因为在这段时间，在青年时培养的美德可能会丧失殆尽。或者，即使这些美德没有丧失，人们也会感到它们是多余的。存在的危险是，青年时代的美德带给一个人对正确和错误的特殊偏爱也许减弱了，生活中缺乏原有的激情。现在，中年生活主要的美德之一就是保持青年时代的美德，并以一种冷静和执着的态度实践在热情洋溢的青年时代自然产生的一些美德；但是，当这些美德暴露在普通世界里看似粗俗的事实面前的时候，它们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如果说工作、抱负以及养家糊口会麻木青年时代理想主义的基本精神，这是毫无道理的。这种精神也许不是没有约束的，不是朝三暮四的，不是小肚鸡肠的，它不应当在质量和重要性上有什么变化。中年生活的重负并不能成为放松青年时代的精神约束的正当理由。这些重负使得一个人无权以一种轻松而遗憾的心情回顾昔日极其愚蠢的行为。一旦青年时代的精神离开灵魂，灵魂就开始死去。在谈起青年的时候，中年人很习惯这样说，青年是某种精神游戏。他们忘记了，青年人感到他们本身包含生活严肃的一面，并要面对真正的危机。在青年人看来，中年是微不足道的、十分有趣的。只有在求婚以及在经济独立中建立自我形象等大事完成之后，一个人才可能休息和玩耍。而青年人几乎没有时间进行这样的休息。在中年，大多数问题得以解决，大部分障碍得以克服。皱纹的增长减慢了速度，愉快地接受应得的奖赏。在青年时代，一个人应当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而如果这些能力的发挥往往是为了物质目的而不是精神追求，对青年人来说，这必然是一种悲剧。青年人有精力、有理想，可缺乏的是为之奋斗的威望；中年有威望、有权力，可缺乏的是利用威望和权力继续实现自己理想的意愿。青年人独立自主，大公无私，他们可以攻击任何敌人，可他们缺乏把攻击进行到底的后备力量；中年拥有所有必需的后备力量，但却备受家庭责任、经济和政治因素的困扰，因此，他们的力量对于社会和个人的进步几乎没有作用。

[《青春和生命》（三）]

老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曾经在他撰写的文章中栩栩如生地论述了生命的快节奏。他兴致盎然，饱含人间温情，因而，我认为，下面这篇他写的文章永远不会过时。

不要轻视小牝马，我的孩子。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我发现，人世间的大事，与其说是我们停留在什么地方，还不如说是我们朝什么方向前进。为了到达理想的港湾，我们必须扬帆远航，有时顺风，有时逆风——但是我们必须航行，不能随波逐流，不能抛锚停泊。对于任何一位真正积极向上的思想家来说，在深厚的友谊中有一点让人感到十分悲哀，那就是：就像船员离不开计程仪一样，一个人总想运用早年的朋友来标志他的进步。我们经常借助拴在他身上的一根思想的丝线将一位老校友抛在船尾并观察丝线收绕的速度，而同时他躺在那里上下振动，可怜的家伙！我们站在船头，乘风破浪，快速前行，白色的水花四溅，闪着亮晶晶的光芒——预示着繁荣和发展的波光潋滟的海面上，仿佛无数颗钻石镶嵌其中，熠熠发光！然而，这只是事物的情感方面；如果我们想比我们所爱的人更加强大，我们必须发展自身。

我提请你注意：不要误解升起计程仪的隐喻。我们无法避免借助某些人来测量运动速度——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养成了把我们自己与这些人比较的习惯；当他们一旦停止下来时，我们可以痛苦然而准确地从他们身上得到我们的推算定位。上述隐喻只不过是这一看法的一种灵活的表达方式。我们看到当他们是我们同等的人时我们是什么人，并且能够在我们的身份和现在我们感觉中的自己的任何角色之间取得平衡。无疑，我们有时会犯错误。如果我们把上述明喻改变为那个极其古老的众所周知的比喻，即一支舰队离开港口，朝着某个遥远的地区共同进发，那么，我们就可以从中得到所需的东西。舰队中有这么一艘舰艇——在她驶入远海之前，她的长旗已被撕成碎片，然后，她的船帆被风一一吹离绳索，海浪不时地掠过她的甲板，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她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应该不会逃脱沉船的厄运，而我们则扯起金字塔式的满帆，继续向前航行。可是，看哪！黎明时分，她依然航行在我们的视野之内——她也许已经驶到了我们的前面。某一股深海潜流一直推动着她前行，虽默不做声，却强烈有力——是的，比呼啸的大风还要有力量，大风对着我们的船帆猛吹，膨胀起来的船帆仿佛快乐天使的脸颊。终于，黑色的蒸汽拖船伸出它那巨大的胳臂——它迟早会冲破迷雾，把我们都拖在一起——抓住了她，喘着粗气，呻吟着，与她一道离去。正是那个港口，所有遭到破坏的船只都在那里整修；唉！尽管我们为她而自豪，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

所以，你不会认为，我将要轻描淡写地谈一谈深厚的友谊，因为我们忍不住要借助某些人对比我们现在的本性和以前的本性，这些人过去像我们一样，而现在与我们大相径庭。在生命的征途上，我们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看到如此多的人还没跑到一半就已经筋疲力尽了。“毕业典礼日”总会使我想起“德比赛马”的起跑时间，在这个时间，本赛季漂亮的三岁纯种马被哺养长大，准备一试身手。那一天就是起跑时间，生命就是赛跑。现在我们在坎布里奇，有一个班级正要“毕业”。可怜的哈里！他也将出现在毕业典礼上，可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走到教堂后面的草地里；哈！看哪——

Hunc Lapidem Posuerunt Sicil Moerentes. 34

可这就是起跑线，他们都在那里——皮毛像丝绸一样亮丽，鬃毛像用行洗礼时的净水洗过一样光滑。这些小马中有些最优良的品种来回腾跃，每匹马几分钟，以表现他们的步调。那位老先生在叫喊什么？还有他身边的老太太、三个女孩，她们为什么都把眼睛遮盖起来？噢，刚才在舞台上跳来跳去的原来是他们的小马。他们真的认为，在以后四十年举行的残酷的赛马中，那些瘦弱的小腿能有所成就吗？当我们透过银色的老人环开始观看的时候，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以洞察到以下情形：

十年过去了。比赛中第一个转弯的地点。有几匹小马累垮了，另外两三匹脱缰而去，还有几匹跑在马群的前列；教士，一匹小黑马，跑在最前面。我注意到，在这十年中，那些小黑马普遍比其他的马有优势。陨星已经停下来了。

二十年过去了。第二次转弯。教士落在了后面，铁灰色的朱迪克斯跑在了最前面。可是，看哪！它们的数量已经少了很多！一匹又一匹都倒下了——五匹——六匹——究竟躺倒了多少？它们躺在地上，丝毫也不动弹。在这次赛跑中，它们肯定不会再站起来了。其余的参赛马匹，数量大大缩减！也许，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来哪匹马将会最终胜出。

三十年过去了。第三次转弯。一个身穿黄色夹克衫的人骑着一匹深栗色的小马，它名叫财主。正是这匹马使比赛的节奏加快起来，并逐渐成为很多观众的至爱。可是，一开始阔步前行、现在位居前列的是哪匹小马？难道你不记得前额上长有一颗星的那匹安静的棕色小马小行星啦？就是它！它是那种一直保持良好状态的马；注意它！那匹黑色的小马——我们过去常这样称呼它——正在操场上轻松地优雅地快步小跑。还有一匹马，人们往往称之为小牝马，因为它表现出某种雌性特征。瞧，它跑在了前面；不要轻视小牝马，我的孩子！

四十年过去了。更多的马掉队了——但是，名次没有大的变化。

五十年过去了。比赛结束了。还在跑道上的所有马匹步行着到达终点，谁也不再跑了。谁排在最前面？前面？什么呀！从跑马场上伸展出来的用白色或灰白色石块铺成的一段路面就是跑道上指示终点的竿！马背上不再有骑师，胜利者不再有压力！世人在打赌簿上标出它们的位次；世人确信，这些位次并不重要，假如它们尽其所能跑出了它们的水平！……

[《早餐桌上的霸主》（四）]

三、老年

在美国文学中，似乎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绝口不谈老年问题，即使是那些对世界上几乎所有事情都发表意见的作家。美国人都会进入老年时期，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谈论老年。也许可以谈论性的问题，但肯定普遍不愿意谈论老年，仿佛它注定是一个令人嘲笑的话题。然而，一些杰出的美国人义无反顾地热衷于谈论老年问题。杰弗逊就是一个范例。在六十九岁的高龄，身边围满了一大群崇拜他的孙子和曾孙，而他却放弃读报，“转而研究塔西佗（Tacitus）和萨西底代斯（Thucydides），牛顿和欧几里得”，并且觉得自己生活得比以前“更加愉快”。他曾在一封信（1819年3月21日）中告诉凡恩·阿特雷医生，他天生有一个强壮的体格，有“良好的消化器官，只要味觉喜欢并输送下来的食物，消化器官就毫无怨言地接收和调和”，所以在七十六岁之前，他尚未掉一颗牙。他一生中只发过两三次热，总共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他认为自己的健康应该归功于六十多年来每天早上用凉水泡脚的习惯。“我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尽管的确年事已高行走不便，但是每天我坚持驱车出行六到八英里，有时候长达三四十英里。”因此，“我目前退休了，七十六岁了，却再次成了一个勤奋的学生……每天晚上，我总是先读一个小时，或半个小时关于道德品行方面的作品，再上床睡觉，这样，睡眠期间可以反复思考所读内容。但是，不管上床的时间是早是晚，我总是天一亮就起床。”这让我想起了霍姆斯法官，他规律的作息时间、勤勉的学习态度、知识上的好奇心，与杰弗逊相比，似乎如出一辙。1933年的一天，霍姆斯法官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刚刚举行完就职典礼才几天的富兰克林·D.罗斯福（Franklin D.Roosevelt）总统过来拜访，发现九十二岁的他正在阅读柏拉图的作品。

“您为何阅读柏拉图的作品，法官先生？”

“充实我的思想，总统先生。”霍姆斯回答道。 35

因此，杰弗逊和霍姆斯法官二人均精力旺盛，生活充实，在生命走到终点时毫不畏惧，对此我们丝毫不感到惊讶。“一个人注定在某个适当的时候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不应该在他的位置待太长时间，后来人应当接替他的位置。”1811年，杰弗逊在给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的信中这样写道。六年后，他又给约翰·亚当斯的妻子阿比格尔·亚当斯写信说道：“可是，那二十年！唉！它们在哪里？……那么，我们下一次的见面地点一定会在它们消逝的国度——一个属于我们的不太遥远的地方……我有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丝毫不受诗人和哲学家的困扰，用朴实的散文体阐明了一个同样的道理；他说，他讨厌夜间睡觉脱掉鞋袜早晨起床再穿上……然而，总的来说，也许，尽情享受宴会主人为我们提供的美味佳肴，为我们的所有感激不尽而不是为我们的所无思虑万千，也许这样做才是恰当的明智之举。”霍姆斯法官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以一种平和、幽默的方式——应当是对待死亡的唯一态度——谈论死亡，“假如上帝通知我的生命只剩下五分钟了，我会对上帝说：‘好吧，万能的主，可是你无法再给我十分钟，为此我感到遗憾。’” 36

在上帝创造的绝对天才中，出生时健康活泼、一辈子精力充沛的完美典型当属本·富兰克林其人。从自然规律的角度来看，下面介绍的富兰克林的经历令人大为惊讶。十六岁的时候，他写出睿智而多思的《空想社会改良文集》；八十四岁的时候，去世前的第九天，他回信给杰弗逊解答一个关于美国和英国殖民地在帕萨马考底湾的边界的老问题，他的记忆力显得比许多大学生还要准确，“我十分清楚地记得，我们使用的描绘边界的地图是和英国使节签署的协议内容，这与二十年前米切尔出版的地图是一样的。”当人们谈论人类进步的时候，认为我们已经把这位18世纪的伟人远远地抛在身后，我会为此大动肝火。

我们宁愿不谈论老年问题。但是，一百年前，霍姆斯博士令人信服地、温尔而雅地、十分幽默地对老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令我们羞愧难当。

与四季、潮汐抑或星体的运转作对又有何用？与我们体内逐渐退去的生命之潮作对又有何用？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一天，我的朋友，那位教授，开始和我进行一次沉闷的谈话。很长时间我都无法理解和他谈话为什么很困难，但最终我明白了，有人一直在称他为老头儿。——他说，他不在乎他的学生称他为老头儿。这是个技术上的用词，他记得他二十五岁时就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它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亲切的、有时满含爱意的称呼。一个爱尔兰女人称她的丈夫为“老头儿”，反过来，他也爱怜地称她为“老太太”。但是现在，他说，假设这是一种类似的情况，你无意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谈论你时说你是个和蔼的老人，一个友善、亲切的评论家谈起你脸色铁青的老年时，就像解释你谈过的关于老年的某个公理的真相一样。我所谓的老人是这样的一个人：戴着光滑、闪亮的王冠，鬓角斑白，在晴朗的日子，走在大街上，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挪动；他讲述古老的故事，嘲笑现代人的蠢行，生活在满是枯燥习惯的狭小世界里；其他人入睡后，他仍然不去睡觉，点燃一盏生命的小油灯，只要不受打扰，油灯会年复一年地照耀着黑夜，并且，他用一只手认真地捂着油灯以免它被风吹灭。这就是我所谓的老人形象。

现在，教授说，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我已经老到了哪种程度？哎呀，我还有几年才会到达这样的年龄（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二十年前，他常常认为这是天才们所发表的荒谬演讲之一，而现在，他将要以此为出发点展开讨论）：“我还有几年才会到达这样的年龄：巴尔扎克说，男人，大多数男人，你知道是危险的——对于心灵——简言之，大部分人都害怕照看易动感情的少女的家庭女教师。”“那是什么年龄？”我带着一副统计学者的神情问道。“五十二岁。”教授回答道。我说：“歌德谈论巴尔扎克时说到，他的每一部小说都是他对女人的心灵有感而创作出来的，巴尔扎克应当清楚这样的评论是否真实。”“然而，五十二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站到有光亮的窗户那儿去。”我说。教授走到了那个他想去的位置。“你有白发。”我说。“过去这二十年不知不觉就长出了白发。”教授说。“还有鱼尾纹……更甚者，还有鹅状腱。”教授笑了，正如我期盼的那样笑了，从外侧的眼角到太阳穴，皱纹就像展开一半的扇子的折痕一样延伸开来。“还有弯脚圆规。”我说。“什么是弯脚圆规？”他好奇地问。“嗨，就是圆括号。”我说。“圆括号？”教授说，“那是什么？”“当你想笑的时候，你为何要照镜子，为何要看一看嘴角是不是又长出几条皱纹？所以……”“一派胡言！”教授说，“瞧瞧我的二头肌……”说着，他便捋起袖子向我展示他的胳膊。“小心点。”我说，“在你这么大的年龄，裸露肩膀，你会受不了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我将和你一起进行拳击比赛。”教授说，“一起划船，一起散步，一起骑马，一起游泳，或者一起就餐，每人五十美元。”“勇气可以恢复精力。”我回答。

教授面露愠色，离去了。几星期后，他回来了，看起来情绪不错，他给我带来了一篇文章，现在这篇文章就在我手边，我将为你读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说，他读了西塞罗的《论老年》，下定决心提前步入老年。下面这段文字是他记录下来的自己的一些反思……（以下是“教授的论文”中的一些内容。我从一位美国作家那里意外地读到一句这样的话：“某一个晴朗的早晨，你也许会盼望着自己成为祖父级的人物；这是一种自得其乐的感觉，一种让人想起来就会一阵惊喜的感觉，一种并非遥不可及的感觉。”显然，这位教授正是霍姆斯医生本人，因为他谈起话来就像一位医务工作人员。

他继续谈论的话题是四十五岁后碳的不充分燃烧；他与老年之间重复着同样的对话，老年声称五年前已经和他结识，可他却不承认认识老年。“教授的论文”就这样继续着。）

就这样，我们一起交谈了一段时间。于是，老年又说道：“来吧，我们一起沿着街道走下去。”说着，他给我提供了一根手杖、一副眼镜、一条披肩和一双套鞋。“不必了，多谢。”我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已经在这儿，我的书房里，和你单独地随便聊过了。所以，我换上轻便的衣服，一个人走出了房门——我跌倒了，感冒了，腰痛得卧床不起，于是我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整个事情。

……毕竟，我在《论老年》这篇论文中所发现的最鼓舞人心的事情是关于一些男人的故事，这些男人要么在步入老年之时找到了新的职业，要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继续着他们共同的追求。加图老年时学会了希腊语，他也说过，希望效仿苏格拉底的榜样学习小提琴，或者其他类似的乐器。梭伦曾经自豪地宣布，他在老年时，每天都学习新事物。居鲁士大帝看到自己亲手种植的树木，充满豪情，兴致勃勃。（我记得，在阿尼克小镇诺森伯兰郡公爵的辖地上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有相似的文字。就像其他乡村的快乐一样，这些文字永远不会消退。一个人，无论是富裕还是贫穷、年轻还是年老，他都会从中得到乐趣。）我听过一个关于新英格兰的故事，比西塞罗所讲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更加切中要害。有人劝说一位年轻的农夫栽种一些苹果树。——不，他说，苹果树生长时间太长，我不想为他人栽种苹果树。有人要求年轻人的父亲栽种苹果树，可是，他用更充分的理由反驳道，苹果树生长得太慢，而生命过得太快。最后，又有人向年轻人的祖父提到种苹果树的事情。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因此他就种下了一些苹果树。他活的年纪很大，并饮用了一桶又一桶用那些树上所结的苹果酿造的苹果酒……

年历上或家庭圣经上说，现在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而我丝毫不想放弃。我承认，比起几年前，我燃烧的碳越来越少。我发现，我这个年龄的人们确实无所事事，他们显得老态龙钟，嘴唇往下耷拉着，他们只是在上腹部还一息尚存。然而，由于衰老的疾病具有不同地域分散传染的特征，而且年龄大的人都会得这一疾病，所以，我打算谈一谈我自己是如何对付这一疾病的，以鼓励得此疾病的人。

首先，我有时感觉到，在我有事可做时比年轻时更少地想到衰老，这时，我发觉自己的注意力会更加集中，会比以前任何时候更加有效地利用时间；这样，无论学习什么，我都比早些年显得更加轻松。因此，我不害怕学习新事物。几年前，我开始学习一门很难的语言，并卓有成效，还打算在将来学习数学和形而上学。

第二，我注意到许多别人忽视的特权和快乐，而我只需一点点努力就可以享受到它们。你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当我在老年时经过深思熟虑学习小提琴时，发现老加图也在考虑学习小提琴，我是多么的高兴；假如不考虑音乐素养，我会从中得到多少慰藉。

第三，人们通常认为，这些积极向上的技能练习只属于年轻人，而我发现，在上了岁数之后，一个人也会享受到其中的一些技能练习所带来的乐趣……

（在长时间进行散步、骑马、划船和拳击等活动之后，教授得出以下结论。）

但是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这一点。如果你必须放下手中的小提琴和弓，因为你的手指过于僵硬；如果你必须放下手中十英尺长的橹，因为你的双臂过于虚弱；如果你摆弄一会儿你的眼镜后，最终不得不接受眼前赤裸裸的事实；如果，我们所谈论的生命之火燃烧得越来越不充分，有火焰的地方就只剩下昏暗的遗憾的污点，有火星的地方就只剩下覆盖着记忆余烬的白灰；如果这样的时刻到来，你的心不要变冷，你也许会带着快乐和爱步入你生命中的第二个世纪，再活上一二十年，只要你真的能活那么长时间。

[《早餐桌上的霸主》（六）]

四、死亡和不朽

死亡是一个不祥的事实，但也是一个吸引人的话题。从印加印第安人，到现代诗人，都为之着迷。或许，只有死亡才会使人陷入沉思。我们讨厌它、痛恨它，然而我们却因为死亡带来的恐惧而癫狂。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征服者，比如，修建万里长城的秦始皇，或者把中国疆土扩张到越南的汉武帝，被这种恐惧紧紧地攥住，他们晚年都致力于寻找长生不老的药方。

解决这一问题有三种方案。最佳方案是，不想它，不管它。这是孔子的方案。关于死亡的哲学探讨总体来说是相当空泛的、没有价值的。这里，我推崇一位像孔子一样的大家——欧文·埃德曼。他不愿意思考死亡，因为这样做是无益的。没有什么比讨论未来生命的可能性更让他感到乏味的了。布朗宁（Browning）浪漫地热情地讴歌毁灭，埃德曼也不会那样做。对他来说，死亡是一件可恶的事情，因为，“死亡是人们只能去憎恨的仇敌之一。” 37 这是最明智的一种方案。

对付死亡的第二种方案是宗教。所有宗教的基础是关于人类必死命运的冷峻的事实。一天，我从位于亚壁古道的地下墓穴回来后，站立在罗马圣保罗大教堂里，为其宏伟和庄严所震撼。地下墓穴通道里，早期受迫害的基督徒将他们向圣彼得和圣保罗祈祷的内容雕刻在墙壁上——这些雕刻最近才被发现。圣保罗大教堂与之形成鲜明对照，并且隐含着浓重的神秘色彩，我不由得被深深感染。少数文化程度不高的基督徒来到帝国都城罗马；一些人被钉在十字架上，一些人被砍头，一些人被抛给狮群。他们胜利了。这是一个必须解释其原委的历史事件。我开始研究这些渔民是如何成为征服者的。说来话长。我了解到，这是一个关于拯救人类计划的故事，其主要情节取自罗马贵族和平民的观点。这个故事无论是否真实，从人的堕落到通过代人受难获得的救赎，人类得救的这一方案是明确的、周全的，蕴含着振奋精神、鼓舞人心的寓意。在基督徒的心里，这一方案是完美无缺的。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故事，而且我曾说过，这是我曾听过的最伟大的故事。显而易见，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关于人的死亡和被罚下地狱，这是非常吸引人的一点。对此，一种出色的、有效的、震撼人心的解决方案是一个单词“复活”。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写在基督徒得胜旗帜上的圣保罗的话语：“噢，死神，你的锋芒在哪里？”这些话语征服了罗马。

对付死亡的第三个方案是哲学式的领悟。一个人深入理解自然界的格局，他就会采取达观的态度对待死亡。也许，这相当困难。但是，据悉，阿拉斯加的老年妇女静静地出了家门，行走在雪地里，当她们感到离开的时间到来时，当她们感到自己的生命只能给家人带来负担时，她们就离开人世。许多男人，比如杰弗逊和霍姆斯法官，正如前文所述，他们能够以一种平和、乐观的态度对待死亡。杰弗逊说，他为自己的一生满怀感激之情并且随时准备离开人世为其他人让贤。他讲话的方式宛如庄子著作中道教学说的许多智者，譬如，子舆，他曾经十分冷静地说道：“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庄子·大宗师》）在这句朴实的话语背后，存在着一种完全的哲学理念，它让人类感到心灵和智力的双重愉悦。世界上关于死亡话题的作品，没有人比道教徒庄子论述得更加完美的了。如果一个人能够接受关于宇宙变化的这一哲学理念，并知晓这种变化正是生命的规律，他就会学会客观地看待死亡。只有通过如此深刻的理解，人们才能够面对死亡接受死亡。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浮沉，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恬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庄子·知北游》）

因此，从上述观点看，“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腐臭；腐臭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腐臭。”（《庄子·知北游》）“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庄子·齐物论》） 38 这里，哲学和宗教如愿地融为一体。当哲学饰以情感并教导人们对宇宙采取虔诚态度的时候，哲学就变成了宗教；当宗教与对自然界的真正领悟不发生冲突的时候，宗教就变成了真实、明智的人生哲学。本杰明·富兰克林就拥有着这样彼此互不冲突的哲学理念和宗教思想。他在年轻时曾经面对过死亡。二十二岁时，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为自己写了一则措辞优美的墓志铭，其中采用了他自己行业的术语：

印刷工人本·富兰克林的遗体，

（恰如表面已经破损、金字已经剥落的旧书封皮一样）

为了成为虫食而躺在这里。

可是，他的遗业是不会消失的；

（正如他所相信的那样）一定会由于

作者的校订、改正，

再次以新的形式，

更加美丽的姿态出现。

富兰克林非常相信奖惩分明的天堂，而杰弗逊倾向于相信不朽，却十分理性地怀疑来世中辨别我们的罪孽和美德的公正性。富兰克林相信的天堂显然是18世纪的某种极乐世界，在那里，他会和布里昂夫人结婚，他们两人一边品尝用黄油和肉豆蔻烘焙的苹果，一边替那些仍然在世的人惋惜。快乐的富兰克林！是谁说过只有基要主义者才有信仰？他——要是他代表每个人多好——内心平和，与上帝和宇宙和睦相处。我相信富兰克林从来不会不快乐；他一直如此，这让人很难想象。他曾给他的兄长前妻的女儿——E.哈巴德小姐，写了一封乐观的书信，告诉她关于自己的兄长、她的父亲的死讯，现在请各位阅读这封书信——

人们首先为他准备好了椅子，于是他先于我们离去了。

——本杰明·富兰克林

我向你表示我的吊慰之情。我们失去了一位最亲爱的、有价值的亲戚。不过，当灵魂要进入真实生活时，这些肉身的使命就完成了，这是上帝和自然界的意志。这也可以称为一种萌芽状态，是生命的预备阶段。

一个人死去的时候才真正诞生。那么，一个新生儿降临在不朽的世界，它为这个世界增添了又一份快乐，我们为什么要悲伤呢？我们是灵魂。上帝大发慈悲之心，借与我们肉身，而灵魂能给我们带来快乐，有助于我们获取知识，或者帮助我们同时代的人。假如，灵魂不能实现这些目的，没有给我们带来快乐反而造成了痛苦，没有帮助我们反而成为累赘，没有完成灵魂出现的任何意图，那么，我们会通过某种方式放弃这些灵魂，这同样是上帝的善举。死亡正是需要的方式。一些情况下，我们自己采取审慎的态度选择片面死亡。我们心甘情愿地截掉一只血肉模糊、疼痛难忍，而又无法康复的坏肢。一个人拔掉了一颗牙，他自愿地抛弃了那颗牙，因为同时他也消除了那颗牙带给他的痛苦；一个人放弃了整个肉身，他立刻远离了可能会抑或能够使他备受煎熬的所有痛苦以及所有痛苦和疾病的可能性。

我们以及我们的这位朋友应邀到异域参加一次永远不会结束的快乐聚会。人们首先为他准备好了椅子，于是他先于我们离去了。我们不方便全都一起出发；既然我们很快就会赶上他，并知道去哪里找到他，我们为什么还要为此悲伤呢？

[写于1756年2月23日的一封信]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我相信德行情操之不朽，我们的所有言行对同时代人的影响之不朽，我们的生命，不论是什么样的生命形式，在现在和未来对其他人的影响之不朽。（除此之外，我还相信种族之不朽，这是大自然唯一关注的事情。科学证明，大自然关注种族之不朽，但却不关注个人之不朽。）究竟什么是不朽？所有这些使人困惑不解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相信，如果是现在，本·富兰克林就会和布里昂夫人结婚，并在天堂里一起品尝烘焙的苹果，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无论我是愚钝还是聪慧我都不会相信此类无稽之谈。但是，如果有人说，今天的富兰克林是不朽的，因为他发明了避雷针和取暖炉，因为他对美国邮政业务、美国哲学会，没错，甚至是对美利坚共和国的诞生均作出了自己的贡献，这对我来说才意义非凡。每当我打开电灯开关或是观看一部电影的时候，我就想起不朽的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每当我品尝伯班克培育的梨的时候，我就想起不朽的路德·伯班克（Luther Burbank）；每当空中掠过一架飞机的时候，我就想起不朽的莱特兄弟。噢，永不知足的人类，这还不够吗？

不论我们是知名人士还是无名小辈，不论我们多么善良、邪恶还是平庸，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个人生命对其他人造成的影响。一个人碌碌无为，他的学生或邻居也会受他的影响而变得碌碌无为。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不仅本杰明·富兰克林是不朽的，他的父母，约西亚和阿比亚，也是不朽的，因为，他的父母对他的影响进而又影响了如今我们这代人的生命。

好的，坏的或是中庸的，大的或是小的，我们的影响继续存在着；在生命的长河中，我们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语总会留下痕迹，并且周而复始、永不停歇。这些事情或话语中有一些会激起汹涌的浪涛，另外一些会漾起层层涟漪，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们的邻居或者孤儿的生命和信仰。生命海洋中即使是最小的浪花也会对其周围的微粒产生某种作用。于是，我们继续惩罚和奖励受到我们影响的人。至于在未来生命中受到惩罚或者奖励，我丝毫不感兴趣。我与爱默生和约翰·杜威一样，都相信，现在的生命早已开始关注惩罚或是奖励了。

对不朽的渴求，似乎是全世界人民普遍的愿望，这在宗教、艺术、文学，甚至政治中均有体现。男人们希望，当他们死去的时候，他们的名字会永不磨灭，永远保存在他们的著作里，他们的话语中，保存在公共广场的雕塑上，成为妇女儿童茶余饭后的谈资，保存在博物馆或纪念馆里。一些人对此很满足；一些人坚持认为，他们在来世中继续他们的生命，如果不能以物质形式便会以精神方式。然而，精神之不朽远非我们常人所能理解，对此妄加评论，似乎相当无礼，而且显得对真正的哲学精神缺乏了解。迄今为止，人类经验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生存，是由于我们的影响，是由于人性长河中我们的德行，或者因为我们获得了无限生命的信息，我们属于无限生命的一部分，为此我们背离此生。有时，宇宙的壮丽宏伟、宇宙的神秘莫测、宇宙的美轮美奂，无论是太空中遥不可及的闪烁的星光，还是音乐的震撼力量，都会令我们着迷；我们本能的反应是将宇宙的壮观与我们的亲属和家眷联系起来，并且不由得相信，我们的肉身只是更大的精神力量的化身，是宇宙表象背后更加深刻的现实的体现，如道家学说、哲学理念、性欲，或者功绩勋章。在写给查尔斯·艾略特·诺顿的妹妹格雷斯·诺顿的一封信（1878年3月7日）中，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James Russell Lowell）很好地表达了这一情感：“我最后一次生病是在一天夜里，我昏迷不醒。我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弥散在太空中，与银河系混杂在一起。我费了很大气力才把自己的身体重新组合在一起，使各个器官有限度地彼此共处，或者表面上彼此共处；然而，在穿越银河系时我有一个错综复杂困惑不解的感觉，这证明我当时是一个永恒的个体……”洛威尔承认，“假如我们对此不了解，我们究竟又会了解多少呢？”但是，这样的思考必然是无益的。

我想，最好引用一下戴维·格雷森，他在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中让我们清楚地了解了这一问题。文中，格雷森详细描述了他在一所医院经历的事情。

不知道自己将要死去的人

戴维·格雷森

在我缓慢恢复的这些日子里，我邂逅的这个人难以名状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就要死了，但他对此却一无所知。周围的人们都知道了，他们在走廊里不时地谈论着这一消息。人们走过他的门口时，不寻常的眼神，轻轻的点头，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在那间病房里有一个人快要死去了。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而紧张的感觉。以前，我亲眼看见过人死的情形。知道挚友故去带来的悲痛；然而，对我来说，死亡——我想到死时真的很好奇——似乎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直到我在医院里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才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死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件可怕的事情；尽管人们可能会谈死色变，可不知何故我还是认为死亡是死者本人的错误所致。而在医院里，从许多方面来看，死亡离我如此之近，它是彻头彻尾的现实，甚至是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这里，死亡不是一种现象，而是一种每天都会拥有的具体的期望。正是这种集中的观察和浓厚的情感才激发起我对这个人的兴致——一个濒临死亡自己却毫不知情的人。

一天，我见到了他。他曾经读过我写的一篇文章，问我会不会去看看他。我犹豫了半天，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去了，而我心中充满了好奇。一个快要死去的人会有怎样的感觉？他会想些什么？他看起来会有什么变化？他会说些什么？当我跟随给我带来口信的护士沿着走廊向他的房间走去时，这些问题清晰、强烈地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在我的想象中，我看见这个可怜的人儿躺在床上，瘦弱不堪，呼吸缓慢，无力地伸出手来触碰我的手。当我转过屏风的时候，我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也几乎无法阻止自己双膝的颤抖。

“您好，先生？”一个坚定的声音说道，“进来吧，很高兴见到您。”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健壮，脸色红润，穿着鲜艳的晨衣。桌子上摆放着鲜花——一个鲜花的世界——和几幅照片：一位灰白头发的女士，一个女孩，两个小男孩，他们都在微笑着。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一摞整理得十分齐整的文件，仿佛他刚刚处理完日常事务抬起头来。犹豫不决、局促不安的反而是我，因为我无法马上把我的成见调整为眼前的现实。正是他使一切显得如此惬意、温馨。

在我与他交谈的时候，一名护士拿进来一封电报。他用商人特有的那种快捷、有力、轻松的方式撕开了电报。他浏览了一下，把它扔在桌子上，继续和我交谈。

这让我感到有点震惊。这是多么无效的催促——假如这个人将要死去。于是，我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我记得，他并不知道他快要死了！

我很快就对他作出合理的评判。他是一个十分典型的美国商人——充满自信、积极向上、精力旺盛。他并没有用太多的言语向我描述他是多么有钱：他的行为举止表现出他的富有。他向我讲述了他刚刚“做成”的一桩“生意”，他在其中挣了“一大笔钱”。我发现，每天上午，他的秘书来帮他处理“一大堆琐碎的事务”。

我一直都忘记了——但会突然想起来，并会伴有一种徒然的衰颓感：“为什么还要做成这些生意？挣这么多钱又有何用？这个人就要死去了。”

第二天，我再次拜访他时，发现护士在为他朗读报纸；当他谈到经济萧条以及某些股票的前景时，我一直在想：“现在，说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谈到他自己和他的事务时，重又口若悬河起来；可是，很快他又停下来，我看见他盯着我，眼睛里透出迟钝、茫然的神情。

“你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了吗？”他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觉得，他的目光越来越强烈，在他那细长的眼睛里隐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我会想象得到吗？——那双眼睛令人同情。

“医生，”他说，“准许我回家过圣诞节。”

我永远不会忘记随后谈话中断的短暂时分——我的目光转向了桌子上那幅正在微笑的头发花白的女士的照片——我也会永远记得他话语中的奇怪声调——低沉、平静，只有一个词：“圣诞节！”

人们都认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快死的人，可是，我非常清楚他快要死了，仿佛这是他用许多话语告诉我的。他知道！毫无疑问，他一直都知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我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泪水。我又看了看他。是的，这个人看起来有些平常，没有多么智慧，可他是怎样的一名斗士！怎样的一名斗士！他要将游戏进行到底。此时此刻，对我来说，就好像，这种大无畏的勇气、这种坚定的信念，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钦佩的事情。他并没有发现一种哲学思想，但他却拥有了这种哲学思想。他会带着这种哲学思想走向死亡。

收发电报，是的，为什么不呢？做生意，是的，为什么不呢？每天上午让秘书来取走他的信件，为什么不呢？它们并非徒劳的事情，它们揭示了事物的本质。他不愿意受到过去的打击，也不想遭到未来的摧毁。正如一个人应当活着一样，他活着，他身体里的每根纤维都活着，这辈子他真正拥有的只剩下这段时间了！他用一种令人心酸的声调字正腔圆地说道：“嗨，我们都会死的，只是并不知道罢了；这就是我们面临死亡应该做的事情。”

我不清楚这个人的宗教信仰是什么——假如他有信仰的话。我认识他的这几天期间有一两次他似乎要和我谈起什么事情——我知道！——可为时已晚，我多想知道呀！但是，我确信一点：他有信仰，某种形式的信仰。人们拥有不同的信仰：我有我的，你有你的。信仰的核心内容是充足的信心和平和心，即无论出现什么事情，无论过程怎么样，都是自然而然的，都是普遍发生的，都是遵循规则的。

[《孤独的探险活动》（十）]

第五章　人是情感动物

一、唯物主义观点的不足之处

有一个喜欢说笑打趣的人将贝多芬的四重奏比喻成猫肠子在马尾巴上的刮擦声。现在，假如我要一个一个音符地演奏一曲贝多芬的四重奏，我就能够通过借助显微镜进行的化学分析和让任何法庭满意的其他证据证明这句话的合理性，而我的对手将很难驳倒我。我想知道，我的对手将会拿出什么样的证据供陪审团调查使用，他将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证明他的观点。我很可能会掌握全部事实，而他将会拥有所有情感。他的最佳选择将是，用留声机演奏四重奏，并通过观众的情感反应以及他们狂喜的面部表情证明，所谓的肠子在所谓的尾巴上的刮擦声是毫无根据的，而这一演奏行为传递的情感却意义非凡。而我仍将坚持认为，那些已经变干的肠子一定是猫肠子，那些尾巴是马尾巴。而我将继续抨击对手。我会认为，他所谓的情感和所谓的狂喜是杂乱无章的，不清楚、不明确、难以捉摸；没有明显的理由说明，为什么对某一模型中许多颤音所作的某种形式的改编曲优美动听，而其他形式的改编曲却不悦耳；关于和谐音和不和谐音的所谓事实通通是主观臆断，等等。如果我们争执到这一地步，我就应该停顿一下了；我们已经深深地陷入了主观证据将是否允许在法庭上陈述的哲学争论，陷入了情感是否属于事实的更加棘手的问题。（如果是在以前，我们都会坚持用事实说话。）我不知道，这一争论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

不可否认，从整个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我们一直在进行这样的争论。在上述争论中，许许多多的学者和智者均站在了我的立场上。首先是主张“精确”经济学的曼彻斯特学派，其中包括卡尔·马克思。其次，研究文学史的有帕林顿（Parrington），研究美国历史的有查尔斯·比尔德（Charles Beard）；还有布鲁克斯·亚当斯（Brooks Adams）和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他们一生致力于美国历史方法的研究。这种本能的做法也许令人钦佩；它的目的是追求清楚、精确、客观、科学的事实，作为一种历史学方法，其优点在于只致力于研究可以证明的事实，无须考虑——这令人遗憾——相对模糊的辅助性的事实，这些事实往往被认为毫无意义。鼓舞人心的事情来自于自然科学的巨大进步；自然科学家们对宇宙万物采取一种冷静、客观的态度，并取得如此辉煌的进步，因此，历史学家们马上想到，他们也应该学会清楚、准确地思考问题。并坚持探究可以证明的事实，经济学上可论证的事实。查尔斯·比尔德变得成熟起来并转而更加充分地，如果说不是那么精确地，意识到历史的真相、价值和意义，可是，他的确遇到了麻烦。他竟然以个人名义进行联邦调查，我认为这很不光彩，调查美国宪法缔造者的投资额，以证明这一大法标志着金钱力量对农业个人主义的胜利。我偶然会产生一种直觉反对我自己的立场，并认为，汉密尔顿、麦迪逊和杰弗逊非常愿意在政府稳定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伟大的国家。“你能证明这一点吗？”或许会有人这样问我。如果需要证明的证据是银行里的投资额和不动产的规模，我将不得不回答：“不能。”忽然，我会忘记自己，并且也许会以雄辩的口才谈论国家的往昔岁月，谈论乘坐“五月花号”轮船到达美国的殖民者的梦想，谈论罗杰·威廉斯和威廉·佩恩，谈论土地和原始森林，但却不谈论属于这位或那位大陆会议代表的微不足道的几千英亩土地，而是谈论整个大陆，谈论人们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能力和精力将它转变为一个适于居住的和平的国度。我会谈论三百万男人和女人以及他们的梦想、希望和奋斗目标；我会认为，宪法的缔造者们看到了这一切，感受到了这一切，他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伟大的国家。并且我会看到观众的脸色舒展开来，他们的喉头哽咽起来；我会说道：“瞧，美国人！情感也是事实。它们蕴藏在你的心里。”

也许，亨利·亚当斯的情况可以作为这样的例子进行研究，即我所谓的由于唯物主义的思维方式现代人所拥有的杂乱无章的思想。亨利·亚当斯是19世纪最睿智的美国人之一，而19世纪具有提高学识水平和文化素养的所有优势。然而，使他大彻大悟的奇妙无比的迷宫代表着19世纪下半叶人类的精神之旅。如果他很愚钝，他就会像和他同时代的其他人一样，只满足于动物式的快感。但是，他并不愚钝，他也就并不满足，而且他还没有能够运用自己的智慧找到任何形式的生命立足点并由此找到幸福。无限唯物主义意味着关于人类生存的极其有限的观点。亨利·亚当斯竭力摸索出一条类似于物理学定律，严格说来是按照物理学定律的思考方法得出的历史规律。他试图探索其发展规律，揭示13世纪欧洲人统一的生活方式和现代生活的多样性。他把这一观点写在了两本书中，《圣米塞尔山和沙德教堂》和他的自传《亨利·亚当斯的教育》。他从未找到这些规律。真正的原因是他醉心于研究13世纪和他自己的时代，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最初自己想要证明的事情；可是事实上这是不可能得到证明的，因为，他把历史学阐释为力量、运动和加速运转的理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可以改变上述说法，称贞女为一种力量而不是狂热追求的宗教对象，称它为人类的一种情感，以适应人类的各种意图；可是，他也无法为这种说法提供依据，他知道，正如我所了解的一样，对贞女的崇拜是一种情感，只是从象征性的意义上来说，从任何思想都有影响力的角度来说，才具有影响力。他很快陷入了迷茫。他认为，在1900年巴黎博览会上展出的发电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力量的象征，现代力量的象征，但是，发电机只是一种象征，一种恰当的文学载体，用来传递现代社会物质力量的概念，难道他对此了解不够吗？于是，他依照自己的感受创作出《对发电机的祈祷》，它使得现代人潸然泪下。从本质上来说，那是一个人最后的痛苦难耐的哭泣，他失去了对贞女的崇拜，也失去了对发电机的信仰，他从内心了解到，贞女和发电机哪个也不能给他以安慰。前者不能，因为他知道，他不相信只是遗憾地注意到过去有些人却有这样做的特权；后者也不能，因为他知道，黑色的铸铁发电机将不会拯救这个世界和他自己，只是象征永恒的盲目的力量。

请注意以下令人惊叹的描述：

对发电机的祈祷 39

亨利·亚当斯

当你愤怒异常，

我们不知道你是残忍，还是善良；

但以你的情况，和你的思想，

我们认为，你是瞎子，

而只有我们才最善良……

那么我们又是什么？空间的主宰？

还是将你役使的决策者？

是骑你比赛的骑师？

或是飞速旋转的原子，

被你赋形并控制？

依我沉默！视线中依然没有终点！

没有声音回应我们的哭喊！

于是，我们现在将上帝紧紧抓着，

尽管我们毁灭了灵魂、生命与光明，

将回答你——否则死去！

我们不是乞丐！我们在乎什么，

希望或恐惧，爱或恨？

我们在乎宇宙吗？我们看到的

只有我们必然的宿命

和命运最后的决定。

于是抓住原子！撕裂他的关节！

拔掉他秘密的弹簧！

将他磨得尸骨全无！——尽管他朝向

我们，并且以他的生命之血涂抹

我——死去的原子之王！

（说过这些话语之后，死去的原子之王重新向圣母祈祷，在祈祷中他袒露了“无助的绝望的灵魂”。）

这是奇特的祈祷，亲爱的女士！难道不是吗？

和我以往向你祈祷的内容全然不同，真是不可思议！

更奇怪的是，你发现我在此处，

在这里，你的脚下，再次寻求你的帮助。

最奇怪的是，我已停止了抗争，

甚至停止关心全新的命运的结局。

事实上这无关紧要。命运将给出

一些答案；而所有的答案都很相似。

于是，我们慢慢地拷问、折磨死亡，

并等待将要显露的最终的虚妄，

我等待的同时感觉到信仰的力量

不是在未来的科学领域，而是在你的身上！

有一个人，解答了上帝的难题，

为他的游戏又需要太阳系的能量；

他既不需要我，也不大关心是什么功绩

使我在黎明时分辉煌。

他将指派被废黜的我，提出我的权利，

石器时代的化石幸存者，

与洞穴人和穴居者生活在一起，

他们在猛犸象的骨骼上雕刻了猛犸象。

他会忘记我的思想、我的行为、我的功名，

如同我们忘了黄昏的阴影，

或者记载一个名字的回音，

如同我们在猛犸象长牙上的刮擦声。

但是，当他像我一样，迈出脚步，

径直奔向超然的力量，

他将同样没有选择，只能徘徊徜徉

沉沦于灵魂的无助和绝望……

（接着是最后一个诗节，在一阵剧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潮里，他让圣母承受上帝的失败，而不是他自己的失败。）

帮助我去承受！非我自己孩童的负载，

而是你的；曾承受了光明的失败，

上帝的力量、知识和思想——

以及上帝无效的蠢行！——

[对圣母的祈祷]

众所周知，亨利·亚当斯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他却目光如炬，他了解到现代人没有任何信仰的悲剧。他写完这两本书之后，将其出版，但并没有公开发行。这是一个人心中多么可怕的悲伤和幻灭！他断言，沉默和好脾气才是有意义的标记。人变成了一个“不断颤动的球”，一个“超感觉的混沌世界的中心”，囿于其中的思想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混沌世界的困扰。 40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亚当斯对大一统的探索失败了，他放弃了。在他的自传《亨利·亚当斯的教育》一书中，“无知的深渊”一章可以作为现代绝望论的起源进行研读，在这一章节中，备受煎熬的灵魂在活体解剖台上被肢解得毫无遮蔽、一览无余。 41 亨利·亚当斯是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探索天地之间信仰的统一体系但却没有成功。由于唯物主义者对19世纪认识的局限性，他不可能有什么收获，他的结局只能是悲观绝望。

有人应该狠狠地摇晃一下他的肩膀，并对他说：“哈里（亨利的昵称），你开始的时候只想到探寻物质力量和运动。你为什么惊讶地发现只探索到了这两样事物？你的问题是，你的兄弟布鲁克斯和你对物质的关注太狂热了。”

我把亨利·亚当斯作为讨论对象，有两个理由：一、他是他那个时代，即19世纪下半叶的产物，那是唯物主义的鼎盛时期；二、另外两位让人颇感兴趣的美国知名人士，尽管与亚当斯几乎生活在同一时代，他们却激烈地反驳他倡导的历史机械论。亨利·亚当斯生于1838年，1910年之后他已不能再思考问题了；威廉·詹姆斯生于1842年，卒于1910年；霍姆斯法官生于1841年，卒于1935年。因此，他们三位确实属于同一代人。他们对待没有知觉的物质意见不一。假如要我给他们打分，霍姆斯法官98分，威廉·詹姆斯80分，亨利·亚当斯65分。

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亚当斯试图阐明他的历史学理论，非公开出版了《致美国历史学教师的一封信》。 42 这封信很伤感。他对热力学第二定律印象颇深，因为这一定律应用广泛；它主张，有组织结构的能量往往源源不断地分解，或者蜕变为较简单的形式。他因为人性的缘故对此表示担忧。如果这一定律按自然规律来看是正确的，被称为文明的一切复杂的能量注定会全部消散，也许在几千万年之后，然而，仍旧会全部消散。收到这封信的副本后，威廉·詹姆斯给他的朋友写了一封重要的回信。詹姆斯的这封回信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这封信写于1910年6月，两个月后，他回到坎布里奇附近的家中，深深地陷在火炉旁的椅子里，呜咽着说：“回家的感觉真好！”一个星期之后他去世了。这两封信似乎为我们概括了七十年来（1840—1910）两种重要的而又截然相反的思想流派。

他向亚当斯指出后者在其熟悉领域内的错误所在。首先，詹姆斯认为，能量的分配及其产生的作用和能量转移的总量或持续时间是同样重要的。其次，詹姆斯指出，假定行程的目的地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在我们旅行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都是旅行者），美丽的风景依然值得观赏；此时此刻——起点和尽头的一段间隔，换言之，指人类生命存在的这几千万年间是最重要的事情，对我们具有根本性的意义。

热力学第二定律 43

亲爱的亨利·亚当斯：

自从见到你以来，我已经变得十分“苗条”，这里的温泉浴场使我的大脑变得如此迟钝，以至于我无法用心读书，只能看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但是正好可以抽出空来看完你的“信”，这封信当我在巴黎和你在一起时只读了一半。说实话，信中显露出的智慧和学识打动了我。我问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否可以希望，凭借他在处理一个悲剧课题中所显露出来的智慧和学识来把他自己从生命的因果中拯救出来？不，先生，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靠这种方式打动上帝。就科学概念本身而言，也许应该承认，你的造物主（和我的造物主）使用宇宙中潜藏的一定数量的“能量”开启了宇宙，并且规定，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这种能量中的一部分衰减成较低级别的结果；确切地说，在此过程中，其他部分则上升为更高级别的能量，但是却从不是相等的量，究其原因，是因为伴随在整个过程中无法恢复的不断的热量辐射。

有身份的人习惯于假装彼此信任；除非有人发现一个更新的革命性概念（也许就在明天），所有物理学家的言行举止必须严格地遵守上述规则。这当然涉及所有感知事件的最终停止，以及人类历史的终结。有了这个围绕着你在“信”中所说的全部内容的一般性概念，谁也不会发现任何纰漏——在科学准则和时尚的当前阶段。但是，我不同意你对有关原始高级能量的可以统计的大量削减的某些细则所作出的解释。假如，对于你似乎要向我说明的内容我不去批评，而是武断地提出我自己的解释，并且让你自己作一下比较，那么，这无疑将有助于事情的简单化并减少相互之间的指责。

首先，对我来说，可以用来获取我们人类视为珍宝的大量事物的一定数量的宇宙能量，在历史和进步的问题方面，似乎是完全次要的事物。相同能量级别物质的某些安排，从人的评估观点来看，是高级的，同时，其他的则是低级的。从物理学上来看，恐龙的大脑可以表现出与人类同样强烈的能量交换程度，但是它能做的事情却极少，因为，作为一种制动器的力量，它只可以开启恐龙的肌肉；而人的大脑，则可以通过开启虚弱得多的肌肉，间接地通过这些肌肉发布公告、写书、描述沙特尔大教堂等，并引导收缩的太阳的能量进入用其他方式永远不可能到达的路线——简言之，创造历史。因此，从历史学家的观点来看，人的大脑和肌肉是能量交换的更重要的场所，尽管用绝对的物理单位测量，它们显得如此之小。

“第二定律”与“历史”是完全不相关的——除非它设立一个终点——因为历史是那个终点之前的事物进程；第二定律所讲述的全部内容是，不管怎样的历史，它必须置身于能量等级不同的起点的最大值和终点的最小值之间。随着巨大的灌溉水库慢慢枯竭，留给我们的全部问题就是其效应的分配问题，就是引导它进入哪些溪流的问题；溪流的大小与它们的重要性没有一点关系。人类的大脑活动是我们了解的最重要的溪流，而它的“容量”和“强度”可以被视为极其微小的因素。然而，这些溪流的填充物将可以通过为使一些下游急流流入其中而支付的总额中的损耗很廉价地获取。人类的制度恰恰如此——从严格的理论上来说，它们的价值与它们的能量预算没有任何的关系——这完全是一个能量流入的方式问题。尽管宇宙的最终状态可能是其生命与精神的毁灭，但是在物理学上没有什么妨碍这个假说，即最终状态可能会是太平盛世——换句话说，在这种状态下，能量级别最小的差额也许会使它的交换如此巧妙地导入，以至于造成的唯一结果将会是最大的快乐意识和美德意识。简言之，宇宙生命最后的悸动也许是，“我是如此的快乐与完美，我再也承受不了了”。你不会相信这一点，我觉得我也不相信。但是，在“能量学”里，我无法找到任何与它的可能性冲突的东西。在我看来，你似乎并不去区别对待能量的数量及其分配，你处理二者的方式就好像它们形成的是同一问题。

好啦！对大脑来说，经过十八次诺海姆沐浴之后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将不会再多写一行，也不要求你的回复。然而，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非要回复的话，我现在就让你满意：我对你说，我可能不会再给你回复。在损耗了这么多年太阳能之后，很高兴在巴黎听到你完全没有改变和“没有退化”的声音。

你永远忠实的威廉·詹姆斯

写于诺海姆，1910年6月17日

【明信片】

附：我的意思的另一个例证：宇宙的钟表正在停摆，并且通过这样做使得指针运动。不管钟摆从它们原来上紧发条的位置下落了多远，指针吸收的能量和它们所做的机械运动却日复一日相同。表针走过的历史与这种运动的数量无关，但却与钟面上的数字关系重大。如果它们从0走到12，那是“进步”，如果从12走到0，那是“衰落”，等等。

威廉·詹姆斯

写于诺海姆，1910年6月19日

【明信片】

你20日的来信，刚刚收到，我为信中表现出来的精神上的温驯和哲学观点上的消极服从而感到高兴。决不，决不要假装你自己的观点！这样做很是讨厌与疯狂！你劝诱我给你另一个说明——关于液压活塞的说明（在一次考试中，一个不聪明的学生把它写成了“液压山羊”，一时唬住了我）。 44 将这个金属的装置，放在溪流中，象征着人生的机器。它工作着，啪，啪，啪，日日夜夜，只要溪流在流动着；不管溪流（它象征着下降的宇宙能量）可能会有多么丰富，它的工作效用总是一样的，小溪中会蕴集如此多的水量。作为历史进程的这一工作的价值究竟如何，取决于在安置活塞的库房里水流运用得如何。

威廉·詹姆斯

写于康士坦斯，1910年6月26日

[威廉·詹姆斯的书信（二）]

还有一位更伟大的智者，霍姆斯法官，他与亚当斯和詹姆斯生活在同一时期。亨利·亚当斯公开声称自己是一位唯物主义者，而实际上却总是以一种理想化的风格谈论历史和生命。亨利·亚当斯注重知识，不注重直觉；威廉·詹姆斯只注重直觉；霍姆斯法官二者都重视，堪称智者。我指的是一种全面看待生命的优秀思想，它认为生命既是事实也是理想，这让我们感到信心倍增，只要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我们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获得这一观点，并非因为采用理想化或理论化的方式谈论生命，而是因为扼住生命要害，并且对待生命的态度要执着、审慎、诚恳并满怀希望。这种生命观既不是唯心主义也不属于唯物主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观点；既不是古典主义也不属于浪漫主义，而是一种人性化的观点。它视野开阔，思路清晰，仿佛一个人坚定地站立在地球上，时时刻刻想着仰望太空。我认为，他为波士顿律师协会发表的演讲中关于生命哲学的概述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其他众多空洞的哲理与之不可同日而语。 45 “我们不能生活在幻想中。倘若我们能够脚踏实地，把我们的最佳状态展示出来，倘若我们有朝一日意识到我们无私地发挥了自己的作用，那么，我们才是真正的幸运儿……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在知识上、精神上的内在兴趣应当朝着理想的方向转移，否则，我们与蜗牛或老虎无异。”

谁也不应该成为冷酷无情的唯物主义者或是不切实际的唯心主义者，它们都是人类思想发展的桎梏。霍姆斯以他的博学和睿智洞察到了这一点。他了解人类生命中冒险经历的价值。让我们倾听一下他关于“非经济因素对人的重要意义”的评论。“如果我想要你们发笑，还不如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在安逸地享受生命赐予的每次契机时，一些被忽略的机遇并不会使生命变得更加丰富充实，是这样的吗？可我这样说，并非在强迫各位接受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我只是打算坚持强调非经济因素对人的重要意义，事实上，如今每个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你们也许会从哲理角度探讨悠闲作为生存方式的种种荣耀；如果愿意，你们也可以用和前人同样的方式描述在我们心中澎湃的一个个理想。无论如何，我们的心中都燃烧着理想，我们坚信我们必须拥有理想。它们面对着饥渴的挑战，坚强不屈；我们将其视作满足身体需要的间接因素，它们对此不屑一顾；只要实事求是地去研究它们和人类的关系，我们的经济学家朋友们，正如某些伟大的作家比如M.塔德一样，总会尽力注意到它们。” 46

二、人类经验的要素

当我们研究人类历史或者当代人的事务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明显的事实，即人类拥有许多情感，许多希望、梦想和憧憬，这是促使我们的生活井井有条的最强劲因素。假如情感属于事实，上述情感就是人类历史中最重要的事实。不可否认，人是有意识的动物，可我觉得，更加清晰的说法应该是，人是情感动物。如果说灵魂的出现是人的个性而不是某种神秘物质起作用的结果，那么，我们就应该在我们的眼泪和笑声中探索人类灵魂的存在。一个现代哲学家面对眼泪和笑声，会感到不知所措，事实上他会显得非常愚钝。然而，情感，不论是明智的还是愚蠢的，都是构成人类经验的要素。如果一个人缺乏美好的希望、梦想和憧憬，他的生命也就结束了。情感的这一性质，尤其是它温和的层面，现代作家涉及甚少，他们的作品中很少出现柔和的论调。现代作家谈论的不是此类柔情，而是有强烈诱惑力的火热激情。而情感宛如一棵小草，发散出淡淡的香气，总是静静地待在人迹罕至的我们的花园一角，等待着有品位的人去品味，有鉴赏力的人去欣赏。人类心灵中备受压抑的哭喊声和啜泣声中往往充满传统生命的冷漠的理性，因而在社会生活中似乎很难察觉到这些伤感的声音。可是我深知它们是存在的。我坚信，人类生命的丰富内涵百分之九十隐藏在人们的这些希望、梦想以及埋在内心深处的憧憬。穿过任何一条小巷，进入任何一处居所，到处都会感受到这类情感的存在。留意抑或忽视每日生活中的这些情感，只不过是文艺作品中的常见模式，反映人类思想修养的不同程度。有些人喜欢发出淡淡清香的丁香花，有些人偏爱罂粟的自杀型迷醉状态。然而，地球上散发出最怡人香气的却是随处可见的干草。人的不同品位使然。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们是否为生命中产生的情感而感到恐慌。我们似乎是这样的。我想起了一部作品《早餐桌上的霸主》，内容为系列散文，作品诞生于这样的年代：对现代人来说过于细腻的情感在当时所有人都平静地接受并习以为常。作品恰当地选择早餐餐桌作为背景，人们在那儿发表轻松、闲适、往往又很深刻的言论，但人们从不在早餐餐桌上进行激烈的争论，那是晚餐之后才可能出现的情形。在寄宿处彰显的人性带有普遍意义，除了那个神学院的学生和霸主本人之外，其他人知识水平都不太高，其中包括名叫约翰的青年男子、身穿黑色邦巴辛毛葛的女士、女房东的女儿和一个叫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男孩。一切都很平淡，直到最后，霸主和女教师约会，故事才达到高潮，但从作品中我们感受到了这个和睦相处的寄宿者大家庭所表达出来的平和的情感。确切地说，所有情节都只发生在早餐时间。而霸主恰巧是霍姆斯法官的父亲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他具有医生和诗人的双重身份，是“新英格兰餐桌之王”，一个充满魅力、活泼健谈的人。《儿时的回忆》一章集中阐释了情感的乐符。这并不奇怪，因为从儿时的经历中我们可以回忆起所有未泯灭的梦想。梭罗曾经写过的一句话似乎最精彩：“我们在成年时期徘徊不前，似乎想畅谈我们儿时的梦想，而在这些梦想被遗忘之后，我们才学会用语言表述。”（《日记》，1841年2月19日）难怪，在故事的最后阶段，正在认真聆听的那位老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吸中夹杂着颤动的声音，那应该是啜泣声。”当霸主继续讲述一个很久以前被遗忘的旧日情人的时候，老先生掏出一只表，打开表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有日期的字条，显然是还在上学的小女孩的笔迹……

儿时的回忆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在我出生与成长的地方可以很容易听到海军船坞里大炮的开火声。“有一艘战舰驶来了！”人们听到炮声时往往会说。当然，我想，在消失了这么多年之后，那些船只再次出现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像掉下来的石头似的突然出现了；人们看见那艘老军舰的船头把海湾的海水分开而感到十分惊喜，同时听到隆隆的炮声。现在，单桅战船“黄蜂号”船长是布拉克利，在光荣地俘获了“驯鹿号”和“艾冯号”之后，已经从大洋的表面消失了，据推测她失踪了。

但是又没有关于她的证据；当然，人们有时还会怀有一线希望，可能还能听到她的消息。在大家都不再提到她很久以后，我仍然用天真的幻觉安慰自己，在大洋深处，她还在漂流；多年以来，每当我听到大炮的声音轰隆隆地从海军船坞的内陆方向传来，我都会自言自语道：“‘黄蜂号’，回来了！”此时，我简直以为自己可以看到她，看到她摇晃着开过来，船头撞击着海水，她饱经风霜，覆满贝壳，带着损毁的桅杆和褴褛的帆篷，成千上万的人欢呼着。流着眼泪欢迎她。这是我心中的梦想之一，而且从没有对别人讲过。让我现在坦白地承认这一梦想，并对众人说，自从过了童年时期，也许快到成年的时候，当加农炮的怒吼声突然撞击我的耳鼓，我的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阵期望，兴奋得颤抖起来，长久以来无法说出的话语已经在脑海无声的耳语中清晰地说了出来，“黄蜂号”回来了！……

（我说着，然后，大多数寄宿人在我开始讲我的一些秘密时离开了餐桌——事实上，除了对面的老先生和女教师，其他人都走了。我明白，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女人会喜欢听这些早年简单但真实的经历，正如我前文所述，这些经历是小小的褐色种子可以长成带有碧蓝和金色叶子的诗歌。偶尔，老先生会把椅子推到离我更近些，并将他听力最好的耳朵侧向我。有一次，当我正在讲一些琐碎而温馨的往事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吸中夹杂着颤动的声音，那应该是啜泣声。而在此时此刻，我会感觉到，这些经历中一定存在着某种本质的东西，弥补了它们表面的卑微。告诉我，正在听我轻声倾诉的男人和女人，你们没有一个回忆的小仓库吗？里面尘封着我正在讲述的这类往事，它们埋藏在一个又一个夏天飘落的树叶下面，也许藏身于很快回来的冬天未融化的积雪之下——这样的回忆，如果你将它们全都写出来，可能会被扫进某些粗心大意的编辑的抽屉里，而他的订阅者也许只会用不足半小时的时间懒懒散散地读完它们——而且，如果死神从中欺骗你的话，你将不会知道你自己已经永垂不朽了。）[作者接着讲述了三个他童年时的“熟人”，其中之一是他的情人。]

在我生命的早期，一个比传奇作家的习惯形成还要早的时期里，我结识了另一个熟人——当然是情人。她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人。我感到满意的是，许多孩子的乳牙还没有全掉，他们就开始排练了他们在生活戏剧中的角色。我认为我不会讲那个白皮肤金发碧眼女人的故事。我猜每个人都有他童年迷恋的对象；但是有时，这种迷恋是狂热的冲动，意味着提前经历了本属于以后日子的所有让人震颤的情感。多数孩子会记得，他们在十二岁之前曾见过爱慕过可爱的天使。

（老先生已经离开了对面的椅子，在女教师和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离餐桌有些远。“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老先生说。他手里握着条钢表链，一头连着一个大大的、方形的金钥匙，另一头让人联想到某种计时器。他有些费劲地拽上来一只古色古香的厚重的银质牛眼表。他看了它一会儿，犹豫着用他中指的指肚揉了揉他的右眼角，看着表盘，说道：“马上就是上午了。”然后打开表壳，无言地把表递给我。表的衬纸曾经是粉色的，现在还留有一点模糊暗淡的色调痕迹，好像它脆弱的生命迹象还没有全部消失。两只小鸟，一朵花，和一个日期——17日，那是一个女学生的笔迹。“无所谓了。那是在我还不满十三岁时发生的事情了。”老先生说。我不知道那个年轻的女教师的头脑中到底想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她将表的衬纸拿了出来，并轻轻地放在她的嘴唇上，好像她在亲吻很久以前制造它的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老先生小心地从她那里拿回衬纸，放回原处，转身走了出去，手里握着那只表。我看到他不一会儿从窗口经过，头上戴着那顶可笑的白帽子；他戴上它时，也许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样子。于是，餐桌旁只剩下女教师和我。）

[《早餐桌上的霸主》（九）]

我不敢肯定，现代的读者是否喜欢阅读这篇散文。它只是一则引人发笑的小品文，文章轻轻地触动了我们的诸多情感。现代人的神经经常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获得的是短暂的刺激带来的巨大快感，并不能享受丝丝颤动的柔情。并且，我们拥有的情感将不由得变得更加猛烈起来。一家杂志的编辑为了迎合读者的需要，要求作者在稿件中尽量使用有力的语言。然而，如果我们具备平和的心态，《早餐桌上的霸主》将会一直得到读者的喜爱；如果我们不这样，恐怕我们会遭受很大的损失。霸主将我们引入查尔斯·兰姆的世界，我想他的影响力会一直存在下去。区别在于：他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霍姆斯自己的内心世界，而并非生活在由于政治争斗和思想反叛而动荡不安的他那个时代的客观世界中。他不仅信任星期六俱乐部和二十九个成员的团体，而且还相信“尚可接受的关于人类普通情感的确定性”。能够这样做的人，能够恰当地处理尚可接受的关于人类普通情感确定性的人，他们思想的感染力比影响一代人的绝望论还要持久。一些政治见解搅动着爱默生、梭罗和西奥多·帕克的心灵，他却不为所动。洛威尔指责他不参与论战 47 ——抗议马萨诸塞州逃亡奴隶法以及墨西哥战争——可他却从事着更加富有同情心的日常活动：关注人类的普通情感。假如他相信人类的普通情感，这类情感就不会那么令人失望。他专注于人类灵魂的探究，他致力于拯救灵魂，不是由上帝手中，而是从加尔文的宗教理念中，并将灵魂回复为自由、独立、有希望的美国文化。于是，他创作了《鹦鹉螺》和《逼真的教堂》，在这两篇文章中，我们全身心地领悟了人类高尚的灵魂。

三、浪漫主义的权利

人类拥有一个极其文雅的天赋，即能够讲述童话故事。人类不仅可以绘声绘色地说，我们期望南瓜变成马车，老鼠变成拉车的马匹，而且可以使我们自己相信这些事情确实会发生。不，不可能。理智认为，关于灰姑娘的整个故事情节都是人们发挥丰富的想象力编造出来的，然而，当王子打算让灰姑娘试穿那只纯金舞鞋并携她一起步入盛大的婚礼的时候，反对他们的人去哪里了呢？我们开始疑惑不解：真正有道理的是理智还是想象力？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依旧是：在所有的国家和时期，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性断言，这个故事不仅可信，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找到原型。 48 现代社会的现实主义作家显然更喜欢另外一种处理方式：他将会描述灰姑娘身上的破旧衣服、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脸、发出臭味的头发以及浮肿的双腿；他将会一一罗列灰姑娘厨房里的扫帚柄、污水桶、洗碟布、垃圾箱，并且夸大她对其同父异母的姐姐的愤恨，尤其是对她自己母亲的愤恨；在他的笔下，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将有机会充分展示她们人性的恶毒、卑鄙和粗俗的话语；其中的一位将施展诡计嫁给王子，让王子从此陷入痛苦；灰姑娘将继续做老处女，整天说些不着边际、疯疯癫癫的傻话。这就是我们将会看到的所谓“现实生活”。我和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的观点是一致的，我们两位都会确信，人性将对此说不。如此杜撰的故事情节将经不住任何形式的推敲。

我相信，人类有幻想的权利，他不愿意让单调的事实成为禁锢他的樊笼，他有能力扯掉遮盖事实的面纱，并勇往直前地踏上探险之路，探索未知世界和未了心愿。这是人类救赎自身的途径。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勇敢地驳斥现实主义文学，捍卫浪漫主义思想，并创作出《诸根》，对这一思想作了完美的阐述。在其著述《超越生命》中，他运用温和的讽刺手法，温文尔雅、撩拨情感的娴熟笔触，借鉴典型的喜剧风格把快乐和严肃和谐地统一起来，并借此论述了小说家的重要职责。他在书中写到，一名小说家应当以其文雅的方式搪塞世人，发表关于生命的谎言，孜孜不倦、乐此不疲、超越第二条诫命的限度，并肩负起超越事实的不可逃避的沉重使命。此处的造物主不是全能的上帝，而是操控人类生命的浪漫主义力量。倘若缺乏探险精神和一定程度的巧妙的自我欺骗，生命将会显得毫无意义。假如“实际”生命没有因为“理想的生命形式”而得到些许慰藉，那么，人性早已不复存在。下面是又一篇美国讽刺作品的代表作。

造物主：“优雅地搪塞人类和人类生存的问题是艺术的杰出功能。” 49

——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

“人是什么？他的幸福被重视吗？”一只猿浑身脏兮兮地挖着野豆，同时，喋喋不休地向自己嘀咕着与天使长的亲属关系……

“而且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同一个男人是一个身有残疾的神……他正在受到惩罚和谴责，因为他用不准确的砝码计算永恒，用码尺估算无穷；而且他经常这样做……”

——那里存在着每一个人都必须作出的选择，或者理性地接受他自己的局限？或者惊人地做着蠢事，并发誓他是随心所欲的全能者？

——《女王十行诗集》

……人类似乎在其早期阶段就通过预示自己是宇宙传奇的英雄而从中攫取了舒适的生活。一个令人不快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与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比较，与他可能碰到的老虎和大象比较，人并不能在体力上胜出。与昆虫的感官比较，他的感官也不够发达；并且，确实，这些同时代小生物的感官，人类很快就发现他并不具备，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翅膀的精致华丽，甚至尾部的舒适感，都跟他无关。因为没有蹄子，他走路很痛苦，而且，被创造成没有皮毛的裸身，像一个去了壳的杏仁，在恶劣气候条件的季节他很难在外面生活。形体上，他表现出自己是大自然很有魄力的劳动成果，但他却不具有独居的特性……因此，除了推理能力——正如开始被谣传的那样——他再也没有什么方面可以超出其他的生物；并且，即便如此，也因为他明显地过于清高，因而无法很好地利用这一特权。

但是，去承认这些窘迫的事实不会有任何作用；因此，正如孔雀必然会怀着傲慢的态度聆听夜莺的鸣啭，而乌龟肯定会为它同代的轻率方式哀叹，人类可能很早就开始通过大力夸赞自己的天性和命运而自娱自乐。在游荡于这个星球上、长着尖牙利爪与强力肌肉、自相残杀的数不胜数的动物中间，一只被剥夺了尾巴并荒疏了爬树本领的猿是最可怕的，并最终将获得胜利。由于它独有的有利条件，过分地询问它会胜利的缘由，当然会被视为不敬。因为这个种族已经变成了人。于是，通过踩踏畏畏缩缩的蜥蜴去吓唬吓坏了的恐龙的人的预言画像被及时地胡乱涂在了洞穴的墙壁上，而且艺术立即开始相信人类具有他们渴望的每一种特性和命运……

于是，今天，和以往一样，我们高兴地倾听关于不可战胜的男人和女人神秘而有趣的消息——关于我们种族范围的被校正并被极力夸大了的描述——他们无限地施展超出我们弱小能力范围的技艺。于是，今天，没有人会站在疯人院积极的角度期望被提醒我们事实上是什么角色，甚至通过一些灾难性的奇迹，可能期望驱散冒险经历使人产生有关所有人类行为的迷雾；原有的习俗已经使我们如此习惯了金色的曙光，以至于，像夜间出没的鸟，我们的视力在晴朗的天气中反而变得模糊不清。并且，我们逐渐非常坚定地相信人的无处不在，不是他们事实上是这样，而是“他们理应如此”……

一切都是自夸，大卫的儿子曾说，这颠倒了大众普遍了解的真理，也就是一个人成为一个明智的讲道者后他就会知道的那样：自夸就是一切。因为，动物中只有人在梦中模仿某些形象。狗做很强烈的梦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在它极为狂喜的幻觉中，它极有可能篡夺了它的主人的外形，并去造访天堂里人类方式的配餐室。而一旦清醒过来，它察觉到它实际上是一只狗，并且，作为一种理性的动物，表现出最佳的狗性。但对于人，事情就截然不同了，当逻辑导致屈辱的结论，唯一的效应就是去怀疑逻辑。

于是，在人始于大猩猩的漫长进化过程中，人类不屈不挠的自负营造了他的本能的闺房，并隔开一间闺房，在那里培养美德、高雅以及所有高贵的因子。正如前文所揭示的那样，创造性的文学似乎只是产生于任何受伤的动物寻求复仇的本能——在想象的领域里可以称之为“去报复”，而这样的报复在任何其他的舞台都是不可行的……然后，这一本能对野蛮动物也是普遍适用的：繁殖中的或者甚至是未来的母亲，都不得被撕咬。在此谦恭的基础之上，一点一点，人类建立了公平的“多姆内准则”，或者说是女性崇拜，它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使得立法者作出极佳的服务有利于使我们半数的公民“从政治的泥沼里”脱身而出，并且还使得任何有声望的已婚妇女不受惩罚地杀死她选举的无论什么男人。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传奇经历：真正的造物主，人类自负的第一个和最可爱的女儿，发明了所有那些动态的幻觉，人类运用这些幻觉继续完成这一传奇经历的最终目标……

当然，侠义的态度总会是明智的态度，人们用这种态度杜撰出传奇故事，并不过分注重纯粹的事实……无论从任何一种意义上来说，如此去杜撰传奇故事将会丰富人类的娱乐生活，因为，事实上，动物中只有人类能够这样获得一种特性：他不顾自己的理性，假定已经具备了这一特性。杜撰传奇故事，确实是人类在世界上固有的独特功能，在这个世界上，在被创造的生物中，只有人类可以滥用关于他自己的真理。因为，动物中只有人在梦中是可以模仿的……

并且还注意这个奇迹——我仍然相信生活是我自己和全能的神之间的个人交易；我相信，我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有意义的；我相信，我正在通向某种十分公开的胜利的行程上，这与那个神话里第三个王子的胜利非常相似……即使到了今天，我还相信这个动态的幻觉。这一信条是造物主的第一个伟大灵感——是作为天父在异域代表的人类自身关于侠义精神的罗曼蒂克式的伟大想法——纯粹的事实和理性声嘶力竭地反对这一想法，却是枉然。因为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构成的：他认为传奇是真实的，而且，肉体的事实和人的理性在这一方面，如同在不同种类的其他事情上，都是“现实主义”被唆使作伪证的见证人。

[《超越生命》（二）]

四、当一位注重现实的人成为一个恋人的时候

“只有在富有同情心的梦想家身上，一位哲学家、诗人或者传奇作家身上，或者当一位注重现实的普通人成为一个恋人，这种事实的永恒性才会有所改变。”威廉·詹姆斯说道，“只有这样，在百家争鸣的世界里……在完全不同于外部世界的、凌驾于我们肉身之上的想象力的广阔世界里，一缕真知灼见的光芒才会照亮我们的思想。”为了阐明自己的观点，詹姆斯详细引述了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的文章《挑灯笼的人》，他认为这才称得上是不朽的作品。

我赞成他的看法。同样，斯蒂文森也透过外部事实的表象观察事物，以愉快的心情证实了隐藏在每个普通人内心的荣誉之光、想象之火。他说：“至于人的反复无常或者不为所知的人的幼稚的想象力，都无公正可言。”毕竟，人不仅四肢发达，也是有想象力的动物。 50 “人类快乐的基础往往很难被撼动。……人类决定度过的真正生命完全存在于想象力的范畴。”毋庸置疑，如《早餐桌上的霸主》一样，斯蒂文森陷入了对少年时代的回忆和思索之中。

错过快乐就错过了一切。 51

——威廉·詹姆斯

“快到9月底了，”斯蒂文森写道，“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夜晚变得越来越黑；我们开始从各自的别墅里出发，每个人都配备着一盏白铁皮做的牛眼灯。这个东西太有名了，以至于它在大不列颠的商业史上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迹；杂货商开始在预期的时间里用我们特殊品牌的发光体装饰他们的橱窗。我们戴着它们，将它们扣在腰间的板球带上，并且，在它们的外面再穿上一件带扣的长大衣，那是这个游戏的艰苦之处。带有疱疤的白铁皮气味难闻。它们的燃烧从来不会充分，却总是会灼伤我们的手指。它们没有一点用处，它们的乐趣纯粹是为了标新立异，一个男孩在大衣下面挂着一盏牛眼灯就别无所求了。渔民在他们的船上使用灯笼，我猜想，我们是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启示；但是他们的灯笼不是牛眼的，何况，我们也从来没有扮做渔民的样子。警察的腰带上也挂着它们，我们腰上挂牛眼灯的方式显然模仿了警察的做法；然而我们也不会装扮成警察。的确，对于夜贼，我们可能一直有着某种想法；我们当然也注意到，在过去的岁月里灯笼的使用更加普遍，在某些故事书里它们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但是，如果把它当做最爱，这个东西真是乐趣无穷；能在大衣下面藏着一盏牛眼灯，对男孩子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当这样的两个傻瓜碰到一起的时候，会有一句焦急的问话‘你带灯了吗？’和一句心满意足的回答‘带了！’……四五个孩子有时会爬到十人四角帆船的船舱里，那里，除了上面的坐板之外别无他物——因为船舱通常是锁着的——或者他们会找到沙丘的某个凹坑，在那里风可能会在头顶上呼啸……”

“在这样一个现实主义的传奇经历中，我们开始做某种如同我的带灯人在沙丘上所做的那类事情，并且将孩子们描述成非常寒冷、被骤雨拍打、被凄凉包围的形象，他们当时的境况的确如此；他们的谈话愚蠢而又下流，这也是事实。在观察者的眼中，他们浑身湿透，寒冷无比，并被凄凉包围；但是问一下他们自己的感受呢，他们简直是在鲜为人知的快乐的天堂里，他们快乐的理由竟是一盏气味难闻的灯。”

“因为，重复一下，人的快乐理由往往是很难找到的。有时，它可能要靠一个纯粹的小物件来决定，像这盏灯；它也可能存在于神秘的内心深处……它与外部世界的联系非常少……甚至它可能都不会接触外面的事物；而且，人类的真实生活，他愿意去过的生活，也一同存在于想象的天地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诗歌走入了地下。观察者（可怜的人呀，还有他的文章！）是完全离谱的。看看这位观察者的行为，会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我们将会看到他赖以汲取养分的树干；可他自己却是高高在上，置身于树叶的绿色穹顶之外，风呼啸而过，夜莺在上面筑巢。真正的现实主义是诗人笔下的现实主义：像一只松鼠一样跟在他的后面攀爬，并对他生活的天空瞥上几眼。真正的现实主义，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只能是诗人笔下的现实主义：去发现哪里有快乐，并对它热情讴歌。”

“因为，错过快乐就是错过一切。行动者的快乐中蕴含着任何行动的意义。这就是解释，这就是理由。”

“错过快乐就是错过一切。”确实是的。然而，我们的能力是有限的，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某一种属于他自己的专门才能。在行使这一才能的特定职责过程中使用的能量似乎只是由于用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与这些职责不同的任何事物而得来的。我们只是对一种特定的快乐感兴趣，而对于其他事物通通麻木不仁，会因而成为我们作为现实动物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只有在某位富有同情心的梦想家身上，譬如某位哲学家、诗人或者传奇作家，或者只有当一个注重现实的普通人成为一个恋人，这种事实稳定的外部特性才会有所改变，如克利富德所言，在百家争鸣的世界里，在完全不同于外部世界的、凌驾于我们肉身之上的广阔的内心世界里，一缕真知灼见的光芒才会照亮我们的思想。于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价值观系统濒于瘫痪；于是，我们的自我被撕裂，其狭隘的私利灰飞烟灭；于是，一个新的中心和一个新的视角必然会被发现。

[《人类身上的某个盲区》，选自《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

可以说，霍桑的主要文学使命是关注人类的心灵。他在《美国记录》中这样总结道：“人类的心灵被喻为洞穴；在洞口，阳光普照，鲜花烂漫。你走进洞穴，刚迈几步，就发觉自己被可怕的黑暗和各种各样的怪物所包围；洞穴俨然变成了地狱。你感到困惑和绝望，久久地在原地徘徊。终于，一丝亮光射向了你。你朝亮光望去，隐隐约约发现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似乎以某种形式重现入口处美丽的花束和阳光，一切显得完美无瑕。这是心灵，或者说人类本性深处的景象，充满光明和祥和；黑暗和恐惧深藏其中；但在最深处依然是永恒的美。”

五、灵魂必需的极乐状态

关于美丽、智慧和真理，桑塔雅那写过两篇文章，《云雀》和《在天堂之门》。我认为，他的其他作品无一可与之媲美。《云雀》的内容并非关于云雀，而是关于人类灵魂：有些时候，人类灵魂拥有自觉性，具备勇气和信任，于是感觉自己有能力去做在其他时候无力去做的事情。云雀的歌声象征着神圣的疯狂，所有乞丐、妓女和普通人都可以达到这种状态，它引领着我们到达真正的天堂之门——这是救赎的时刻，可以洗掉我们单调、纷乱的生活中的一切罪孽。我们只有达到“无畏的普通傻子”的境界，我们才能认识到我们拥有一个灵魂。

它们依仗的仅仅是勇气，其中一半是生的喜悦，一半是死的意愿。

——乔治·桑塔雅那

不，云雀的鸣啭不是为了人类。就像英格兰诗人，它们为自己吟唱自然，在光明与自由的沐浴下，它们的心中充满无法言表的快乐，它们为娱乐而娱乐，它们将自己可能会产生的疑虑变成欢愉，它们不要求去观察或了解任何隐秘的事物。它们一定需要在这些英格兰的田野中啜饮露水，它们窥视着雏菊暗淡小巧的花蕊和初绽的花瓣，这些花蕊和花瓣宛如一个英格兰儿童的心脏和脸颊，或者悄悄观察那些黄得像他的撒克逊金发的金凤花。它们大概不会将它们的巢建在远离这些宛如迷宫的小溪之间，或者远离这些狭窄沟壑的地方；它们的巢成拱形，并呈现出石灰和柳枝构成的有着特殊气味的花纹。它们需要在这个漫长、枯燥、寒冷的冬天收集并贮备对于欢乐的确定无疑的渴望心情和准备事宜；以便当仲夏最终来临时，它们可以带着原始的信心与热情，飞过阳光照耀的空间，在天堂之门倾洒它们的灵魂。

在天堂之门，而不是在天堂里。随着这些云雀飞得越来越高，天空变得越来越寒冷，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如果它们可以升得足够高，天空将会成为一片黑暗。四处流动的绚烂夺目的大气只不过是地球的帷帐；蔚蓝色的苍穹只是围绕大洋的一层薄膜。当这些合唱队员穿过下面的空气面纱向上攀升的时候，阳光开始变得强烈与不适，它们感到寒冷与眩晕。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它们必须赶快返回地面的家。它们必须给它们的小发动机添加燃料，毕竟，它们是用自己身体里的血和肉在赞美上帝。于是，它们下落到它们的巢里，四处啄食，焦急而又无言；但是，它们的歌声永远也不会减弱下来。它们将歌声留在了上空，留在了它们曾经陶醉的灿烂的空幻世界里，留在了我们称之为过去的地方。它们承载着欢乐的献礼来到天堂之门，而返回时两手空空；但是，对于这份献礼的快乐，由于心悸和仓促，它们只是猜测到一半，即进入天堂并成为天堂一部分的那份快乐。在全部善行的发源地——在那里，它们脆弱的灵魂可以暂时取回并享受那份快乐——能够再次习惯那个节拍的任何耳朵仍然可以听见献歌。所有在任何时间可爱和美丽的事物，或者所有在将来会变得可爱和美丽的事物，所有从来不可能可爱和美丽但却应当可爱和美丽的事物，都生活在那个乐园里，生活在众神辉煌的宝库中。

有如此多英格兰的精灵，因为太谦卑，所以无法一一在此提到它们，而这些精灵现在都已经将它们的秘密托付给那同一个天堂！清晨，在一时冲动之下，它们像云雀一样腾空而起，兴奋而又匆忙，去进行那不可预知的、命中注定的而又令人愉快的冒险活动；目标无法确定，空气无法测量，但是它们坚定的心从容地穿过浓雾或火障，充分利用身边的一切事物，它们浑身颤抖，却已经准备好接受可能到来的结果，它们依仗的仅仅是勇气，其中一半是生的喜悦，一半是死的意愿。它们的第一次飞行通常也是它们的最后一次。坠落到地上的只是可怜的死去的躯体，微不足道；留在上空的也许不值一提，一些孩子气的胡闹或渴求的幻想，比云雀献给上帝并被上帝珍藏在他的全知与永恒中的歌声要次要得多。然而，这些勇敢的普通傻瓜和云雀一样，了解他们能够做的事情，并完成了它；而对于其他的礼物和其他的冒险活动，他们并不嫉妒。男孩子和自由的男人们总会有些倾向于蔑视并非他们目前渴望的目标，或者超出他们目前能力范围的目标；他们的自发行动在嘲笑中会落潮。他们吝啬的、小小的自我精力太过于旺盛，目标太过于坚定，以至于他们无法思虑太多遥远的事情；但是，他们的行为完全符合他们自己的天性，他们了解并热爱他们自己力量的源泉。和云雀一样，这些英格兰男孩已经在这里汲取了许多阳光灿烂的早晨的精华；他们漫游在这些相同的田野，田野的边缘围着篱笆和隐约显现的矮树丛，并被石楠属植物染成粉色；这些小路和溪流经常地引诱着他们；在这些安静、适于居住的地方，他们已经模模糊糊地感到了快乐。大自然四季更替，他们幸福地生活。至于命运，在一饮而尽他们的一小杯酒后，免除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对酒精的疲惫的稀释和浪费。事物的长度是空虚，只有他们的高度是快乐。

关于我自身，我会只保留上帝可能为我保留的东西——某种可爱的本质，暂时是我的本质，因为我看到了它；某件有关虔诚的爱的珍藏的物品，在他们的日子里拥有近似于爱的智力的所有其他心灵都可能会崇拜这一物品；但是我的爱本身以及我的理由只是一个比云雀的羽毛振动还要弱小的举动，是比云雀的啭鸣更懒惰的咿呀之声，如果它们也可以和它一起飞翔，并且一起死在天堂之门，那就幸福无比了。

[《在天堂之门》，选自《英国的独白》]

第六章　新英格兰插曲

插曲指幕间休息演奏的音乐，这段时间里，一些观众也许会在休息室里闲逛、吸烟、呼吸污浊的空气，另外一些观众也许会坐在原位，静静地聆听着，捕捉并玩味前面已经消失或者预示后面曲调的旋律。这时，停下来思考一下“新英格兰的繁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那是一段辉煌的时期，可以被称为不寻常的十年（1845—1855）。

在这十年期间——也许我们可以再把时间延伸一点，从1844年爱默生发表《散文集：第二辑》，到1857年《大西洋》月刊的创刊，总共十四年——大量的文学作品面世，它们被认为属于一流的创作，有些在世界文坛上具有重要意义，它们的价值相当于19世纪后期美国文学作品的总和。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些作品，美国文学将一文不值。诚然，在这段时期思考和创作的作家在1844年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文学生涯，1857年之后还在继续坚持写作。但是，这十几年之所以非同寻常，是因为它标志着一种文化的繁荣，这种繁荣显示了创作的深度、独创性和多元化。新英格兰作家偶然产生某个富有建设性的念头，就开始冥思苦想，其思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由驰骋。它推动了新的精神领域的发展。爱默生创作了《散文集：第二辑》（1844）、《代表人物》（1850）和《英国人的性格》（1856）；梭罗创作了《康科德和梅里马科河上的一周》（1849）和《瓦尔登湖》（1854）；惠特曼创作了《草叶集》（1855）；梅尔维尔创作了《莫比·迪克》（1851）以及其他几部次要作品；霍桑创作了《古宅青苔》（1846）、《红字》（1847）、《七个尖角阁的房子》（1851）和一系列短篇小说；霍姆斯为洛威尔主编的《大西洋》月刊创作出《早餐桌上的霸主》（1857—1858）；洛威尔创作了《比格罗诗稿》（1848）；弗朗西斯·帕克曼创作了《俄勒冈小道》（1849）。在诗歌方面，布莱恩特一直笔耕不辍；惠特曼创作出《自由的声音》（1850）以及其他关于政治讽刺和政治动乱的诗句；朗费罗（Longfellow）发表《伊凡吉林》（1849）和《海华沙之歌》（1855）。不可否认，这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作家作品目录。还有一些二流人物，在上帝一位论和超验主义方面占据重要地位。例如，西奥多·帕克，对他来说，宗教和反对蓄奴基本上属于同一领域；威廉·艾乐里·钱宁，上帝一位论的倡导者；爱德华兹·埃弗雷特（Edward Everett），哈佛大学希腊语教授，借助希腊文化和德国文艺批评理论逐渐改变大学生们的思想；玛格丽特·富勒（Margaret Fuller），这一时期的知识女性，洛威尔《写给批评家的寓言》一书中的一位奇人；乔治·里普雷（George Ripley），创建超验主义社团；布朗森·阿尔科特（Bronson Alcott），露易莎·阿尔科特（Louisa A1cott）的父亲，性格古怪，待人热情，他关于教育的新思想深奥难懂，在卡莱尔的笔下，他“就像堂吉诃德，人们一方面喜爱他，另一方面又嘲笑他”。上帝一位论、超验主义、社会主义，人们的思想百花齐放，终于从加尔文的束缚中摆脱出来，并且有好几位思想家联合起来共同抨击加尔文思想；由于逃亡奴隶法和墨西哥战争，政治上也出现了思想骚动；还有阿尔科特创办的哈佛果园和西罗克斯伯利附近的布鲁克农庄，这两个乌托邦社团后来成了傅立叶空想社会主义的基层组织法朗吉。在《新英格兰改良派》一文中，爱默生把上述思想流派描述为“为拯救全世界所推行的各种计划”。在康科德和坎布里奇，下午晚些时候，人们似乎可以听到上帝走过时沙沙的脚步声。思想家们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他们一直在窥探上帝创造的宇宙，有些人甚至认为他们将要创建人间天堂，一个完美的人类社区。知识革命如火如荼，随之而来的是与旧世界决裂的知识宣言，领袖人物是爱默生，他在大学生联谊会上发表著名演讲；许多人参与进来，其中，洛威尔创作出《写给批评家的寓言》，惠特曼出版《民主远景》，梅尔维尔写了很多信件。

我们应该努力地去探寻这一值得注意的现象的渊源，我们应该去了解这种现象是如何发生的。1820年到1850年间是人们精神世界的渐变过程，我们必须把这一时期作为新英格兰文化最终繁荣的序曲首先作些研究；而新英格兰文化组成了凡·威克·布鲁克（Van Wyck Brook）“指挥”的气势恢弘的关于美国文学各阶段之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尽管属于第二阶段）。为此，我建议仔细研读爱默生写的文章《新英格兰生活与书信的历史性记录》。在文学改良运动中，他的思想是正确的；他自己的超验主义理念具有内在的价值。我认为这篇文章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他对不同人物的形象刻画惟妙惟肖，而且不时地穿插一些幽默表达；老年的爱默生在人物形象刻画方面显露了卓越的才华。 52 他具有超人的分析和批评能力；他的“年轻人天生就具备锐利的思想”话语表明，即使他并不完全致力于从极乐世界里获取完美的思想，他的文字表述也可出神入化。最后，我认为，他对社会主义和包括布鲁克农庄社团计划在内的所有社会改革所发表的评论入木三分，显示了他非凡的洞察力，这些见解直到今天仍有道理，尽管他对亚瑟·布里斯班主张的精确社会主义的评述引人发噱。马克·凡·多伦（Mark van Doren）称此文为“很少有人能够如此睿智地成功地评述社会和知识历史的一篇力作”。他说：“它包括一种文化变迁的全过程，涉及这一文化的其他作品应遵循本文模式。”我自己也发现阅读本文会带来极大的愉悦感。为方便读者，我把本文分为三个部分，并省略了几段文字。

新英格兰生活与书信的历史性记录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因为快乐和美丽种下它，

仙境般的花园高兴了，

不祥的幻觉缠绕着它，

男人和女人魔怔了。

一、一般影响

古老的习俗逐渐消失。不知不觉间，人与人之间产生了某种温情。一直以来，孩子们饱受压制，不被关注；现在他们被关心、被宠爱、被纵容了。我想起一位风趣的物理学家的评论，他仍记得自己年轻时代的艰难。他说：“生在一个孩子不受重视，长在一个成人无足轻重的年代，真是人生之不幸。”

世上永远存在着两个方面的事物，过去一方和未来一方；建立一方和运动一方。在反抗得以复活的时代，分裂的暗流就在世界的暗处滚动，并体现在文学、哲学、教会、国家以及社会习俗之中。准确地追溯这些活动的年代绝非易事，然而，在这个地区，有一个时代不言自明，那就是1820年及紧随其后的二十年。

这似乎是一场智力与情感之间的战争；是自然界中的一道裂缝，它将基督教世界中每一座教堂都分割成天主教和新教两大阵营；将加尔文主义分为旧学派与新学派；贵格主义也被分为新旧两个派别。这道裂缝导致了政治立场上的新的分化；这些变化如同新的良知触碰到禁酒和蓄奴时的反应一样。这一阶段的关键似乎是，头脑本身变得清醒起来。人们开始变得善于思考，变得明智了。人们产生了新的觉悟。前辈人信奉这样的信仰，辉煌夺目的社会繁荣是人类的福气，并为国家而毫不含糊地牺牲公民的利益。而现代思想认为，国家是为个人存在，是为了守护和教育每一个人。在历次革命和民族运动中粗略地记录下这一思想，而它在哲学家的头脑里要确切得多：个人就是世界。

这个观念如同一把以前从未拔出的宝剑。它分开并拆散了骨头和骨髓、灵魂与肉体，的确如此，它几乎把人一分为二。这是一个割裂、脱离、自由、分析、分离的年代。每个人都为他自己。公众代言人放弃为其他任何人进言，他只为自己回答问题。社会情感十分脆弱；爱国主义的情感也很脆弱；尊敬的美德越来越少；本能的感情显得比以前更加柔弱。人们对乡土、父母与亲戚变得冷静起来。人们普遍反对曾经被认为对世俗社会绝对必要的纽带与维系物。这个新的种族呆板、鲁莽与反叛；他们对自由有着狂热的兴趣；他们仇恨捐税、收税卡、银行、等级制度、总督，是的，几乎连法律也敌视。他们的脆弱无法形容；他们胆怯畏缩。他们反对起神学的信条来，如同反对政治信条一般；他们反对调解，反对圣人，反对任何无形的高尚。

这个年代倾向于孤独。时间上的联系是偶然、短暂和伪善的，分离是本质的、渐进的。联系纯粹是为了权力，而结局还是个人的发展与独立。在古代，社会处于正常的情况之下。当时曾经产生过一支神圣方队——底比斯方阵，现在不会有了。大学班级、军事团体或者贸易联盟也许只有在醉酒之后才能短暂地幻想他们自己是牢不可破的；但是，如今的社会是一个上了油漆的铁环，无法测量周长。算术知识和文艺批评的时代开始了。几个世纪以来，社会各个部门内旧的信仰结构已经被破坏殆尽。占星术、巫术、手相术，早已消失。最后的鬼亦被驱走。魔鬼学也地位不稳，摇摇欲坠。特权政府一天天变得支离破碎。欧洲到处“满目疮痍”；每个星期一部宪法。在社会习俗和道德方面，革命也是同样明显。在法院，欺骗罪已经取代暴力罪的位置；股东进入了英勇男爵的领地；贵族不能再以封建统治者的身份，对农民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是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资本家，改用另一种形式，用纯粹的爱与和平的手段像以前一样地吃掉他们。而且，政府本身变成了那些人的依靠，而政府当初建立的目的本来是来限制这些人的。“路上有没有强盗？”在法国的旅游者询问。“噢，没有，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地主说，“既然这些人可以在办公室里更加有效、舒适地抢劫，他们为何还要霸占着大路呢？”……

温暖的黑色土地精灵，曾赋予往昔年代以超常的强大力量，它凭借的是本能而非科学，像一位母亲从自己的乳房里挤出乳汁，而不是通过化学或烹饪的技术手段准备食物——温馨、感伤、单调的黑人时代——这一切全都消失了；新时代的钟声已经敲响，新生事物接踵而至。人人共享的社会体系不再存在，而代之以分离的形式。每个人都为自己；每个人都被驱使着从他自己身上去发现他所有的智谋、希望、酬劳、社会和神明。

年轻人的大脑中天生就带着解剖刀，具有内省、剖析自我、剖析动机的倾向。

德国创立的文艺批评对我们来说是徒劳无益的，直到1820年，爱德华·艾弗莱特在旅居欧洲五年之后返回坎布里奇，并带回来丰富的研究成果。在介绍、推广这些成果的过程中，没有人比他更具有那种自然的优雅风度以及卓越的雄辩能力。他使我们第一次接触到沃尔弗有关荷马作品的理论，认识了海恩的文艺批评手段。由于他具有高超的演讲技巧和非凡的演讲天赋，整个学习过程始终保持着新奇感，连最愚笨的大学生也发现哈佛大学的讲堂给他开辟了一片新天地。

艾弗莱特的天才深深地影响了年轻人，他的天才堪与雅典的伯里克利媲美。他拥有的灵感，并没有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却使他成了文雅大师。我的任何一位读者，如果在那个时期正好待在波士顿或者坎布里奇，他们会很容易地记住他个人及其典雅风格的光芒四射的美，记住他那双严肃的大眼睛和大理石般的眼睑，他们会留下这样的印象：他细长的身材恰好需要如此大的眼睛；他们还会记住他那雕刻般的嘴唇以及音调丰富的嗓音；尽管夹杂有轻微的鼻音，他的发音如此标准，近乎完美，可以说是那个时代所有乐器中最圆润、最动听、最精准的声音。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使用的措辞成为新英格兰的流行用语。他具有收集事实，并将他所拥有的知识与当时的话题巧妙、贴切地联系起来的伟大天赋。无论他在什么场合起来讲话，他所讲述的总会是刚刚公开的事情，与听众熟知的其他事情一起，构成了极有意义、极快乐的巧合。大家注意到，他在演讲中举出如此多的事例，却很少出过差错。他拥有大量的专门知识，而他全部的学识都是为当时的论题而服务的。他掌握的都是全新的知识，强烈地吸引了年轻人的心并给他们以莫大的激励。他的学识借助威风凛凛的讲台冷淡而沉重地传达给听众，仿佛是对全部历史和全部学识的认识和思考——其中充盈着措辞的朴实与严谨之美，并包含有如此多优秀的题外话与重要的引述。因而，尽管对于那些来自于康涅狄格、新罕布什尔和马萨诸塞，拉丁语和希腊语阅读能力欠佳的稚嫩的少年来说，没有什么会被提前认为比以富斯和沃尔弗以及伦肯风格，就奥菲士和荷马前时代文稿这些论题，所发表的评释性演讲更加缺乏吸引力或者确实更不适合的了——然而，在我们空荡荡的美国诗坛上，他的这一学识立即占据了我们想象力中的最高地位。他的所有听众都感觉到了这种风格的奇美与庄严；为了感受这种风格，甚至连最粗俗的人都愿意准时去听他演讲，而他们事先已经了解到，演讲的内容与他们毫无关系。在讲堂上，他拒绝使用任何辅助用品，借助一种完美的简洁方式讲解详细的学识，并从中得到快乐。在讲坛上（因为当时他是一位牧师），他因为自己不接受教授职位而向自己和听众致歉，并且，他依然用婴儿般的简朴风格，任凭他华丽、诱人、丰富的想象力自由驰骋。

……他的身上没有什么可以与粗俗和虚弱画上等号，他的言行举止与明星的一样孤高和不俗。人们热衷于捕捉并重述他的行为或言谈中的细小趣事，每个年轻的学者都能背诵他讲道中的绝妙章句，并且不管好坏，完全模仿他的嗓音。这种影响会继续下去——在明亮而又拥挤的教堂里，人们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神情，聆听他的讲道，可当教堂活动结束后，他讲道的内容依然历历在目，那个雄辩风格的光辉形象会一直跟随着年轻的听众回到他们家中的卧室；没有一个句子出现在学校的练习题里，没有任何演说发表在学校的小教堂内，但是，他却向年轻人的头脑展示出他无处不在的天才想法。这使得每个年轻人都成了他的拥护者，而且，年轻人不断地通过辩论来证明，这位演说家拥有一颗伟大的心灵。这是辩才的胜利。它并不是他必须教导的知识和道德原则。它不是思想本身。当他在马萨诸塞声望日隆的时候，他并不满足于人们普遍接受了他的某些真理。他的影响力存在于形式的魔力中；存在于风格的优雅中；存在于对优美的希腊语重新认识的过程中，正是他为我们欣赏这一美丽的语言打开了眼界。有关此人最终的天赋，是关于女人的，凭借这一天赋，他从天才的作品中发现了每一个天才部分——这些结论性的部分根据花在它们身上的时间多少，在趋于完美的每一个阶段都显得或多或少成熟了，但是天才的作品在它们最初和最微不足道的形式上仍然是个完整的体系。在每一次公开演讲中，都不会出现请求听众耐心听讲的情况，听众也不会产生时间太晚、焦急不安、话题没完没了的印象，相反，优雅的女神为他的作品赋予了最后一缕馨香和最后一束光亮。

通过在波士顿两个冬天的一系列被广泛参与并大受欢迎的演讲，他创造了大众喜闻乐见的多才多艺的文学演讲的开端，至少在该地区取得了重要的成果。这类演讲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并逐渐成为全国范围内的惯例。我十分确信，这种纯粹的文学影响对于美国思想具有最重要的意义。

在小教堂，弗罗辛厄姆博士，杰出的古典派德国学者，以一种审慎的态度已经使我们了解到艾希霍恩神学批评的天赋。其后不久，在当时新创立的神学院里，诺顿教授为相似的研究内容提供了形式与方法。然而，我认为，宗教革命至高无上的源泉是现代科学……

二、超验主义者

我认为，钱宁博士的两篇文章极为重要，一篇是关于弥尔顿的，另一篇是关于拿破仑的；它们是这个国家大量文艺批评的最初范本。在英格兰，正是这类文艺批评才使得《爱丁堡导报》具备强大的影响力，并享有很高的声誉。人们争相传阅这两篇文章，当然也就立刻引起了广泛的行业竞争，并因此改善了新闻业的风格。钱宁博士当年活着的时候，是美国教堂的明星式人物；我们当时认为——假如我们现在没有了这样的想法—在小教堂他没有留下接班人。他永远不会被报道，因为他的眼睛和声音无法被印刷，失去了眼睛和声音，他的演讲也就失去了最佳的效果。他是为大众而生的；他冷漠的气质使他成了最无利可图的私人朋友；但是缺少了他，全美国将会变得赤贫。于是，我们不能省掉他在公共场合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就像在阅读《圣经》经文或者赞美诗一样不能漏掉一个字；奇特的是，他出版的文字几乎是一部那个年代的历史；因为在政治、文学或者甚至是经济方面（因为他写过税收方面的文章）没有巨大的公共利益，在这些方面他没有留下一些记录下他勇敢、有创见的观点的出版物。一生当中，他体弱多病，可他却是维护美国民族权利并创造丰功伟绩的伟人之一。

1840年，钱宁博士与乔治·里普利商议，是否有可能将有教养、有思想的人聚集在一起，创建名副其实的文化社团。早些时候，他曾与约翰·科林斯·沃伦就相似的话题交换过意见，后者认可了这个设想中所包含的智慧，并同意帮助他进行这一试验。在约定的一天晚上，钱宁博士来到沃伦博士的家中，心里装满了要倾谈的想法。他发现了一个精心挑选的绅士群体，他们都是各界名人；他们相互问候、介绍，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惬意地闲聊，并慢慢接近他们伟大的愿望，当旁门打开时，所有人群鱼贯而入，牡蛎晚宴开始了，美酒佳酿使其达到了高潮；建立波士顿唯美社团的第一次尝试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的某个时间，钱宁博士将他的想法讲给了里普利夫妇，他们慎重地邀请了一些女士和先生参加一个小型聚会。我很荣幸得以出席。尽管我还能回忆起这件事情，可我想不起来这次努力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或者这次聚会与朋友们焕发的热情之间有什么任何联系，当时，由于共同的研究方向和志向，这些朋友开始走到了一起。玛格丽特·富勒、乔治·里普利、康弗斯·弗朗西斯博士、西奥多·帕克、赫吉博士、布朗森先生、詹姆斯·弗里曼·克拉克、威廉·H.钱宁，以及许多其他人，逐渐地聚在一起，并且一次又一次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彼此的家里进行严肃的会谈。这些活动总是由一位著名的人物组织，一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根本就不是文学界的人，也不具备任何实际的才能，更不是写书的作家；他是一个十分冷漠、为了友谊的联盟喜好思考的人，他具有难得的淳朴以及超常的领悟力，他用平等的态度去读柏拉图，并且用符合他的同伴知识分子身份的方式恰如其分地激励他们——当这些天才抱怨这位深奥与虔诚的思想家的观点缺乏要点与严谨性的时候。

当然，这些睿智的谈话，对这个圈子里的某些人来说是晦涩难懂的，他们会在他们所讲的小笑话里进行报复。一位声称“他似乎一纵身就上了天堂”；另一位转述说，演讲者在谈到一个棘手的问题时，一位颇有同感的英国人，尖声打断了他，说道：“阿尔科特先生，我身边的女士想要问一下全能的神是否不具备属性？”

我认为，当时在波士顿，流行着这样一种普遍的看法，即教条主义者们就以下问题达成了某种一致：在文学、哲学和宗教等领域建立某些主张，发起某种运动，在这一运动的策划中，假想中的同谋者是十分无辜的；而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同谋，只是在这里那里两三个男人或女人在精神百倍地阅读和创作，他们并没有待在一起。也许，他们只是在怀着快乐与同情抨击柯尔律治、华兹华斯和歌德，然后是卡莱尔的时候才会意见一致。否则，他们的教育与阅读将会默默无闻，并会表现出美国人的浅薄，而且他们的研究将是孤独的。我觉得，他们所有人都会为学校或教派的这个谣言而感到吃惊，为超验主义这一名字感到吃惊，因为无人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第一次使用的这一名字。因为这些人是在共同的社交场合开始互相结识，这必然会导致深厚的友谊，这种友谊当然具有排他性，这与他们的心理需求保持一致：也许，那些互为挚友的人们是最私密的，他们没有出版他们的信件、日记或谈话的打算。

从那时起，聚会主要是为了交换意见，其规模非常小，召集地点就是从这家到那家，参与者包括从事研究、喜爱书籍的人，以及那些密切关注各个领域中闪烁着智慧之光的方方面面的人。没有什么比这类聚会更不正式的了，然而，这些人的智慧、个性以及各种才能使得这类社团声名远扬，也许因而唤醒了人们对聚会的目的和结果的好奇心。

有一本低调的季刊叫做《日晷》，它的严肃风格，没有其他刊物可以出其右。玛格丽特·富勒是首任编辑，后来由另外一人接替。这份刊物在默默无闻中度过了四年快乐时光。季刊上刊载的所有文章都是不付稿酬的，是狭窄的学者圈子里的友谊的结晶，而不是任何团体机构的作品。也许，刊物的作者正是它的主要读者；而其中还包括了玛格丽特·富勒撰写的一些杰出的文章，而且，因为有几期刊载了西奥多·帕克的文章，刊物一俟出版，立即售罄。

西奥多·帕克是我们的萨沃那洛拉 53 ，一位出色的学者，他坦白而亲切地与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交流，他还是一位民众领袖，是推进与保卫一切人类事业的勇敢改革者，他与最底层的人民站在一起并为他们服务。他不是艺术家。极为高雅的人们可能会很容易地错过他身上美的元素。他说的都是纯粹的事实，这些事实几乎会冒犯你，而且是如此枯燥和冷淡；而他却一点都不在乎。他完全赞同实实在在的真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阶段还是如此。他充分利用他短暂生命中的每一天和每一小时，而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然像在精力旺盛的青年时代一样坚定地掌控着自己的个性。我习惯于将一位法国哲学家的话语应用到他的身上，这位哲学家评论道：“他是一个属于自然的人，憎恶蒸汽机和工厂。他巨大的肺独立地呼吸着山脉和树林的空气。”

三、社会主义者

这些改革者是一个新的阶级。他们不像清教徒那样，热情似火，一心一意要吊死贵格会员，烧死女巫，驱逐罗马天主教，相反，他们属于温和派，具有平和甚至是和蔼的性情，即使对傅立叶和他的天国之女也有着绵羊一般温驯的眼神。那是一个空气中充满改革气息的年代。1845年，罗伯特·欧文从英国拉纳克郡来到这里，只要有听众，他就会随时随地发表演讲或者进行交谈；他是最和蔼可亲、乐观坦率的一个人。他坚信，他已经找到了正确和完美的社会主义，全人类将会实行社会主义……

我真诚地尊重社会主义者高洁的思想，尊重他们理论的宏伟以及他们在推动他们的理论时所表现的热忱。他们似乎是那个时代具有灵感之人。欧文先生用圣徒般的忠诚与热情宣讲了他的有关劳动与报酬的学说，灌输进他的同辈人迟钝的耳鼓中。傅立叶几乎像拉普拉斯或者拿破仑一样是法国精准思想的代表人物，他将博大精深的算术知识应用到有关社会痛苦的问题之上，并使人们肩负起一种宽厚的心灵总会赋予的职责，即构想宏伟的希望，提出伟大的要求，诸如人的权利。他所履行的所有人都应该或是可能赞同的职责范围，并非来自社交聚会或者慈善音乐会，而是来自于宫殿的精妙、大学的财富，以及艺术家的胜利之中。他用高尚的方式思考问题。一个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有权利享受纯净的空气，享受愉快交谈的气氛，而不是像我们或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得到的全是难闻的气味和霉臭的居室、恶女和莽汉。傅立叶的大脑里装着全部的法国革命，以及更多的其他事情。这是一道超大规模的算术题。他的计算进入了以前从未计算过的领域，即星辰、大气和动物，男人与女人，以及各种特性的阶层。它是最使人愉快的法国式浪漫，这表明不能只是用最冷漠、最痛苦的方式进行改革的巨大可能性。

我们有机会从纽约教派不屈不挠的信徒阿尔伯特·布里斯班那里学习到关于这些社会主义者和他们的理论的某些有益的东西。布里斯班先生用他全部的记忆力、才华、最大的信心和毅力推行他的信条。当我们聆听他的阐述时，他向我们展现了崇高的机械哲学；因为这一体系是完美的部署与发明。这一部署的完美程度达到了极致。这个计划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个体系；它不具备大部分普通计划所有的片面、细微、琐碎的特性，相反，它所涉及的事实的一致性和综合性达到了惊人的程度。它没有被距离和数量以及任何形式的偏远所吓倒，而是用巨人的脚步跨越了自然，没有忽略任何细节，用值得称赞的一丝不苟的精神，编织了关于周期和本轮、关于方阵和空想的共产村庄的巨大的托勒密网络。机械论拓展的范围如此之广是为了公平地对抗唯心论。人们不能不对傅立叶和斯维登堡之间所达成的奇怪一致留下深刻印象。至此，天才被可耻地滥用在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上。现在，它必须开始提高人的社会环境并去纠正他居住的星球的无序状态。撒哈拉沙漠、罗马平原、封冻的极圈——引起瘟疫的、或热或冷的大气污染着温带地区——控制着人类。交流、一致、合作是即将到来的天堂的秘密。由于当今时代人与人之间隔离、疏远的缘故，所有的工作都是苦役。通过一致的行动并让每个劳动者选择他自己的工作，工作也就变得其乐融融。通过充满进取心和科学精神的坚持不懈的耕耘，“吸引力产业”将快速地制伏瘟疫地带；这一产业将会平衡温差，还地球以健康的环境，并促使地球向太阳系散发“不可估量的有益健康的分泌液”，而如今的地球却在大量产生有害分泌物。鬣狗、豺、蜢、臭虫、虱子，都是该系统中的有益组成部分；善良的傅立叶知道，假如霉菌没有消失，在恶劣的大气环境中，那些生物会变成什么模样；而这样的大气环境无疑是由同样不可估量的邪恶的分泌物所致。所有这些分泌物都将得到人类文化的纠正，有益的山羊和狗以及天真的诗意的飞蛾，或者消费腐朽木头的硬蜱，将会替代它们的位置。为了使一个人具备所有才能，成为完人，需要一千六百八十个人的共同努力；也就是说，毫无疑问，你已经得到了一位杰出的工匠、一位优秀的厨师、一位理发师、一位诗人、一名法官、一个制造雨伞的人、一位市长和一名市政委员会委员，等等。你的社区应该包括两千个人，以防漏掉什么人；每一个社区应当占用六千英亩的土地。现在，想象一下，地球上肩并肩安置了几十、几百个这样的方阵——那会是怎样的耕耘，怎样的建筑，怎样的食堂，怎样的宿舍，怎样的阅览室，怎样的音乐会，怎样的演讲，怎样的花园，怎样的浴室呀！……贫穷将会被消除；畸形、愚昧和罪恶将不再存在；天才、优雅、艺术将大量出现。毫无疑问，在“吸引力产业”的统治之下，所有的人都将吟唱无韵诗。

我们当然是怀着极大的快乐心情欣赏这令人愉悦的壮美图景。这一产业的倡导者及其朋友的能力和认真态度，他们理论的综合性，这一产业中朝着他们将要获得的目标进展的那种明显的坦率。他们在如此多的社会痛苦面前所感觉并表现出来的愤慨，博得了我们的重视和尊敬。这一产业包含如此多的真理，并在将要实现这些真理的各种努力中预示如此多有价值的教导，因而，我们承诺要遵守这一进程中的每一个步骤。然而，尽管它的倡导者保证，它是一项崭新的计划，与所有其他社会复兴计划有着广泛的区别，我们还是不能使它免于批评，而我们对于充满时代智慧的改革方案会提出诸多此类批评。我们的感觉是，傅立叶只漏过一个细节，即生命。他将人视为塑料的东西，可以根据领导者的意愿，被抬高或者贬低，被催熟或者被阻滞生长，被浇铸，被抛光，被做成固体、液体或气体的东西；或者，也许人被当做一种植物，尽管现在是一个糟糕的野苹果，但通过施肥和阳光暴晒它可以及时地长成一只很好的桃子——但是，他却忽略了生命的力量，它产生和蔑视制度及制度的缔造者；它逃避所有的条件；它随着每一次悸动，制造或者取代上千个方阵和新和谐体系。存在着这样一个秩序：各种能力总会出现在健全的头脑中，并且，依据个人的力量，这些能力想方设法在周围世界里实现这一秩序。傅立叶体系的价值在于，它是对这样一种秩序外化的阐述，或者是对将这一秩序带到外部世界并进入相应的事实中的阐述。它的错误是，这一特定的秩序和序列将通过强迫或者宣扬的手段以及投票的方式被强加在所有的人身上，并且被严格地执行。然而，尽管真实和正确的东西不一定只是通过生命开始，但必须通过生命被导入它的结果之中。难道这个设计的构想者不能也去相信，在每个人的思想中都存在有一个类似的模式，而且，除了百老汇大街200号他的特殊委员会和总部所用的方法外，每一个合作者的方法都可能被采纳？不仅如此。我们最好这样说，让我们成为公正的伴侣和仆人，并且每个人都直接成为神圣与仁慈的共和政体的核心，他确保把所有人都纳入类似于柏拉图法则和基督教教规的这一政体的法律范围之内。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整个世界都傅立叶化，或者基督化，或者人性化，并且，在遵从他最私密的生命要求中，借助自己的预感——尽管这与所有的感官可能性相悖——他发现自己的行为方式与沿着自己特定方向发展的所有其他人保持完全的一致。

然而，在一个充满令人生厌、并不健全的小型计划的时代，我们因为受到具有如此友善目的和如此庞大规模的一项计划的训诫而感到振奋不已；这项计划体现了知识分子异乎寻常、左右一切的勇气和力量；它证实了这一理论中如此多真理的存在，并且到目前为止它注定会成为事实。

采纳傅立叶体系在一定的程度上证明了非凡的勇气，因为他的书平摊在世人的面前，只是受到法语这一薄薄面纱的保护。斯多葛派学者说，忍耐；傅立叶说，纵容。傅立叶的观点和圣-埃夫里蒙的一样；禁欲对他似乎是弥天大罪。傅立叶确实十分具有法国特质。他在对妇女本性的误解中埋头苦干。傅立叶的婚姻是一种计算的结果，即如何保证人类体质许可情况下的最大数量的亲吻。这是错误和淫秽的，其中充满了关于女人的荒唐的法国式迷信色彩。她们的本性永远是那么严肃、那么具有道德感，她们的组织是那么纯洁，这是多么合法的一个阶层，而傅立叶对此一无所知。

当然，每个理论都有走向极端、忘记局限性的倾向。在我们自由的制度里，每个人都有选择他的家园和职业的自由，所有可能的工作和收获方式对他都是开放的，因而，财富可以很容易地大量积累起来，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财产证明了人类的太多东西，科学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必然会退化为自私的家庭主妇，天天要面对酒、咖啡、壁炉的炉火、汽灯和精致的家具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于是，事情立即转换到另一个方向，我们突然发现，文明聚集得太快；我们夸耀为胜利的实际是背叛；我们错误地打开了一扇门，将敌人放进了城堡；文明是一个错误；没有什么比含有充斥着家具和杂物的许多房间的大仓库更庸俗的了；在这些情况下，最明智的事情是拍卖和火灾。既然狐狸和鸟们都拥有智慧的权利，它们会建造一个温暖的洞抵御恶劣的天气——屋顶房间可以抵御太阳和下雨，这不会浪费主人的时间，也不会让主人大伤脑筋，当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可以走出房间，并且可以使抢劫者很难得手。这是梭罗的信条，他说傅立叶主义者们具有责任感，这使得他们将自己奉献给他们的次最好。梭罗将最纯洁的道德规范呈献给血与肉以及锲而不舍的撒克逊信仰。他比自己的任何同伴都更加真实，他实实在在地相信这些道德规范，并且一如既往用拒绝被忽视的积极乐观经验支持它们。梭罗本人就是一个实际的答案，几乎是对社会主义者理论的反驳证据。他不需要方阵，不需要政府，不需要社会，几乎也不需要记忆。他过一小时算一小时，生活没有任何计划，如同鸟儿和天使们；他给每天一个新的提议，和昨天的一样具有革命性，却是完全不同的提议；他是城镇中唯一的闲散之人；并且，他的独立使所有其他人都好像奴隶一般。他是可敬的艾博特·桑普森似的人物，胸中装着一个忠告。

“一次又一次，我为我所谓的贫穷而祝贺自己，我无论如何夸大这个益处也不过分。”

“你们所说的一无所有与贫穷，对我来说是简朴。如果上帝想考验我的话，他不会对我不仁慈。我只是喜欢让每一件东西都只在适当的时候出现，而在其他时间丝毫见不到它的踪影。不期望任何享受益处是所有益处中最大的益处。我从来没有期望得到超出我意料的东西，比如，我本应该出生在一个全世界最值得尊敬的地方，还要在关键时刻出生。”这表达了一个乐观主义者的心声。我认为，这些慈善家本身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结果，和许多其他优秀的事实一样，属于这一期间盛开的花朵，预示着成熟的美好果实。他们相信自己不是造物主，然而，他们是社会真实状态中无意识的先知；这种社会状态是自然的趋势所致，它的建立总是为了健全的灵魂，尽管不是他们所描绘的那种风格；但他们是真正在诞生过程中的社会状态的描述者。

[《新英格兰生活与书信的历史性记录》]

接下来，爱默生继续运用驾轻就熟，有时带有幽默感的笔触描述1841年到1847年间存在的布鲁克农庄协作社团：“书信的传递不是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而是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这是永恒的野餐聚会，是法国革命的缩影，是面饼锅里的理智时代。”它令人振奋，不循常规。一个人全天都在辛勤劳动，而另一个人全天都在注视着窗外，认为自己在绘画。也许，这就如同今天的一所过分追求进步的中学，在那里，成人而并非孩子们勤勤恳恳地工作，以使教育价值不至于很快脱离每个孩子的个性。“女士们洗了一天衣服感冒了，男士守护神就应该义不容辞地帮她们把衣服拧干，晾起来；实际上他们一直如此。有时候，当他们晚上跳舞时，从衣兜里会掉出许多衣夹。”更重要的还有关于乌托邦的关键问题；谁将去干擦桌子、洗碟子这类脏活？这是一种充满刺激的无政府状态。爱默生对未来美国文化的广泛基础充满信心，于是他写了一段文字作为总结。这些文字不再粗俗不再古怪，语气开始平和起来，并产生一种持续的影响力：

“我回想起这几个事实。孤立地看待其中任一事实，都让人觉得了然无趣，但都具有时代和民族的印痕。我欣喜地注意到，美国思想不再古怪不再粗俗，在广泛、坚实的基础上开始显现平和的格调，这对于欧洲大陆人和有知识的人是非常适合的。如果说我已再三强调我所谈到的特殊影响的重要性，我会充分意识到一批优秀的文学家、歌唱家和科学家的队伍正在日益壮大。这些大师们使得如今我们城市和国家的知识分子们欢欣鼓舞——他们才智过人，并非偶然的运气，而是正常现象，具有广泛的文化基础，因而激发起依赖自身力量稳定发展的希望，让人看到了没有黑夜的白昼。”

第七章　生活

一、梭罗和孔子

我们知道，爱默生和梭罗在其著述中都曾经随心所欲地引用过孔子和孟子的话语。作为一个中国人，发现东西方之间精神上的雷同现象和相互影响，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爱默生和梭罗时代的美国思想具有世界意义，尽管当时的美国贸易尚未发展到世界各地。超验主义者们潜心研究东方文化的精髓。宛如海鸟从大洋彼岸衔来的一粒种子，东方的一种思想被带来并安放在另外一个大陆的土地里；它及时地萌发思想的新芽，尽管这些新思想记录在较古老的书卷中，但它们潜在的生命力没有消退，五十年或一百年后，作为回赠礼物又被带回原来的大陆。在我看来，这似乎是由梭罗从中国和印度传输过来然后再输送回去的思想。梭罗在爱默生的家中阅读了大量的东方书籍，很可能是目前存放在波士顿图书馆的那些书籍，这一点可以从《瓦尔登湖》的众多引文中得到证实。 54 当他在热爱生命的孔子身上感受到某种生命价值的时候，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因为这与他自己的价值观完全一致。于是，在这里，我急不可待地想介绍一篇孔子的文章，梭罗对此文推崇备至，以至于他一字不漏地抄写出全文的复本。本文不仅充满睿智的思想，而且其主题紧紧围绕着生命价值而展开。我自己一直很喜欢这篇文章，它也许会让许多读者改变自己错误的印象，许多人曾认为孔子自愿成为清教徒式的或者迂腐的学者。

本文是梭罗未曾出版的作品之一。 55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亨利·大卫·梭罗

最近，我读过一篇关于孔子及其弟子们的逸事……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以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56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

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讲故事的人继续讲述圣人为何微笑，可那太明显了。大致说来，当我听到改良者之间的对话时，我也赞成曾点的观点。

孔子赞成曾点的观点。梭罗坚定地赞成曾点的观点。我也赞成曾点的观点。只要具备曾点的观点，我们就能够阔步前行，解决一系列难题：生存、生命、自由、对幸福的追求，以及所有生存艺术，它们不仅是人类生命的权利而且属于特权。

二、生活无须道歉

“朋友，当你进入我的田地时，不要有什么歉意。你不会打扰我。你到这儿来有比得到玉米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谁说了我今天必须犁出这么多的犁沟？来吧，朋友，坐在这些土块上；让我们谈些高雅的话题，度过一个甜美的夜晚。我们将把时间花在探讨生命上，而不是谈论什么玉米或者现金。”

当我偶尔读到戴维·格雷森的这段文字时，我难以想象一个当代美国人能说出如此优美的话语。在美国作家作品的历史上，具有真正平和心态的当属富兰克林和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我指的并非单纯的动物本能带来的满足感和平和心，而是一种充满悟性的平和心，这是一种影响广泛和深刻的心态，借此可以实实在在地清楚地看待这个世界，并从中得到乐趣。拥有这样一种产生巨大内在力量的心态，我们就会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成为它的奴隶。加尔文主义使得美国作家作品的前半部历史黯然失色；当其影响在布鲁克农庄狂热运动中逐渐消散的时候，当人们开始感受到原本存在的精神自由的时候，气势磅礴的现实主义诞生了，并在美国作家作品后半部历史中一举扫除加尔文主义的阴霾。于是，从霍桑到梅尔维尔，再到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人类的思想一直关注于罪孽及罪孽的深渊。我并没有否认，爱默生、梭罗、阿尔科特、里普雷以及其他所有这类作家都曾经闪烁精神的光芒；我没有否认，爱默生在精神和外观上都获得了安宁，他真正拥有一颗平和心；我也没有否认，梭罗了解幸福的真正内涵。然而，在梭罗身上出现了明显不和谐的音符；爱默生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感到责任重大。因而，人们能够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呼的喘气声，尽管这两位崇高的精神领袖都在努力地摆脱加尔文传统的重负。梭罗甚至会刻板地反对品尝自己亲手捕捞的鱼，反对捕捉一些动物供阿加西研究之用。霍姆斯法官说，梭罗是一个总是对事物吹毛求疵并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爱默生在他的《日记》中曾经写到，当和他的朋友梭罗一起散步时，一旦想到握梭罗的手，就会马上想到摸榆树皮的感觉。

然而，格雷森却不同，他一直待在室外照看着自家的玉米地。我们听听他在蓝天之下的声音吧。仔细聆听，并与他一起感受生活的快乐。格雷森生活于自然状态，他比自然主义者更接近自然主义；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比现实主义者更接近现实主义；这个自然的、质朴的人生活在20世纪，老于世故的自然主义者们是不会理解他的。当时，他正在和一个四处游逛的人谈论问题，那个游荡者是一名带着植物学锡罐的教授（那名植物学教授实际上可能是他的岳父）。教授不由自主地走进格雷森的田地，他并不知道这块田地的主人，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我必须向我遇到的每一个有思想的人询问他们到来的方向。

——戴维·格雷森

他的行走缓慢，有条不紊，他低着头，甚至肩部都跟着低垂下来——几乎是习惯性地近距离地看着地面，他不时地俯下身去，有一次跪在地上观察吸引他注意力的事物。他似乎很适合就这样跪在地上。于是他收集着他的庄稼，篱笆并没有将他挡住，主人对土地的所有权对他也不起作用。他同样是自由的！那一刻，留他在我的田地上，并知道在不知不觉间我还种植着其他我不熟悉的庄稼，我因此而感到特别快乐。我感觉到了与这位老教授之间的友谊：我想，我可以了解他。我用低沉的语调大声说，像是在向他讲话：

“朋友，当你进入我的田地时，不要有什么歉意。你不会打扰我。你到这儿来有比得到玉米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谁说我今天必须犁出这么多的犁沟？来吧，朋友，坐在这些土块上；让我们谈些高雅的话题，度过一个甜美的夜晚。我们将把时间花在探讨生命上，而不是谈论什么玉米或者现金。”

我满怀信心，向山坡下面的老教授走去……于是，我们谈着，确切地说，是他自己在谈，并发现我是一个热情的听众。在我看来，他所谓的植物学就是生命本身。他讲述着事物的诞生、成长、繁殖、死亡，他口中的鲜花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有知觉的生命。

太阳下山了，紫色的薄雾从远处的低地悄悄地飘临，所有伟大的奥秘悄然而至，立在我的面前，向我招手示意并询问问题。它们来到这儿，站在这儿；老教授讲述的时候，我似乎发现一束真理的光芒从松果菊中发散出来。深思后我明白，共性多么真实地蕴含于个性之中呀。如果一个人真的可以了解松果菊，他一定也会了解这个地球。植物学只不过是解释这一切奥秘的一个途径。

我总是希望，某位旅行者可以为我带来更多外界的消息，并且迟早，我会发现我必须向每一个我遇到的有思想的人询问他们到来的方向。我总是对那些研究科学的人们怀有特殊的希望：他们询问如此熟悉的有关自然的问题。神学具有自吹自擂的特性，并将它的信仰强加在人类的理论之上；但是科学，充其量只在自然本身面前显得卑微低下。它没有论点来辩护：它满足于跪在地上，用我的朋友，老教授的方式，问着最简单的问题，并希望得到一些真正的答复。

于是，我想知道，在经过数年的辛勤工作后，他对大自然的奥秘究竟持什么看法；最终，带着困惑，我问他……他微笑着，轻松地回答道：

“我作为一个植物学家已经有五十四个年头了。当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我绝对相信上帝。我向他祈祷，对他拥有一个幻象，他是在我面前的——一个人。当我再长大些时，我得出结论，根本就没有上帝。我将他从宇宙中开除出去。我只相信我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的东西。我讲的是自然与真实。”

他停顿一下，脸上仍挂着微笑，显得他在回忆他的往昔岁月。我没有打扰他。最后，他转向我，突然地说：

“而现在——对我来说似乎除了上帝，什么也不存在。”

说着，他举起他的手臂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像是将整个世界都包括进来似的。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离开他时，伸出手，告诉他，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就这样，我转向回家的路。夜幕降临了，路上，我听到乌鸦的叫声，空气寒冷刺骨，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黑暗的牲口棚。我看不清楚马或者奶牛的轮廓，但是我对它们的位置非常清楚，可以很容易地走到它们那里。我听到马儿踱着脚步，发出温柔期待的嘶鸣声。我闻到牛奶的味道、干草强烈的霉味，以及粪便的刺鼻味道，而这一次我觉得这些气味并非完全令人厌恶。经过田野里的凉意，我感觉到牲口棚里暖融融的，某种动物的体温很舒服地浸入我的身体。我一边轻声说话，一边将手放在马的侧腹上。马的肌肉抖动着，退缩着躲避我的触摸——然后又自信、真诚地回来。我将手顺着它的背部滑向它长满鬃毛的脖颈。我触摸到了它灵敏的鼻子。“你该吃燕麦了。”说着，我拿给它吃。然后，我温和地对奶牛说话，它站在一边，正等着挤奶。

从牲口棚里出来，我走进外面清净透明的夜，空气新鲜而清凉，我的狗跳跃着迎接我。——于是，我把牛奶拿进屋里，哈丽特用她的诚恳的语调说：

“你回来晚了，戴维。坐吧，烤饼还热着呢。”

那一晚，我睡得真好。

[《满意的冒险》（三）]

我知道，如果一个人如此亲切地谈论生活的色彩和滋味，如此喜爱干草的气味，如此怜爱地把手放在一匹马抽搐的侧腹，那么，他就会懂得生活的真谛。他的确这样活着。这与职业哲学家的世界可谓大相径庭！也许只有一个世界，也许会有多个世界，然而，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去追求这种高质量的、真正美好的生活。世界上存在着并不严谨的纯哲学决定论体系，存在着自由意志、罪恶、原罪以及晃来晃去、迄今尚未被破译的来生。但是，谁也别再想成为第二个黑格尔，试图为我们解开整个宇宙的奥秘，仿佛克劳伦斯·戴伊笔下的“蠕虫”企图通过它们的自我意识改变这个世界！（戴伊说：“注视着这些蠕虫，想想真理，你会觉得伤心，甚至发狂！”）理解整个宇宙会令人伤感，令人沮丧；我知道，那样做会巩固思想，使其浑然一体，然而，我会更进一步地坚定地认为，那样做往往会使思想体系产生一种病态反应，可称之为脊柱关节僵化，最终，快乐的探索精神会消失在思想的尸骸中。

三、普通人生活的快乐

让我们再一次坐在格雷森身边，在他温和、舒适的话语中放松一下神经。打开他那本定价不高的《戴维·格雷森选集》，无论翻到哪一页，你的感受都会不同，因为整本书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好的，这里就有格雷森关于一个书商的精彩描述。如果你有鉴赏文学优秀成分的能力，在拥挤不堪的八百单词的满满一页中，你会很快发现一行优美的文字。下面就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整本书的重量，’他说，‘超过十磅。全书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二页，如果把每页纸摊开，首尾相连，会长达半英里。’”如果读完这一页，你也可以读任何一页，你肯定不会清楚他何时会完成自己的叙述。他会向你讲述鹅卵石、送冰人或者书商，为你阐明在每日生活的表象下面跳动的生命的内在奥秘和美丽。如果你见到优美的诗篇就会多愁善感，那么，读本书你会时而心跳加速，时而全身冰凉、麻木，这时，你就会听见善良的老格雷森告诉你：“我们大多数人，大多数盎格鲁-撒克逊人，也许可以无所畏惧地捋老虎的胡须，可见到眼泪时却浑身颤抖。”

看到平凡的事实在强烈的真实情感中闪光真是妙不可言。

——戴维·格雷森

我无法一一引用他的原话：那简直太多了；但是他给人一种印象，就是，可以用每磅非常低的价格买到全部文学作品。迪克逊先生是一个催眠术士。他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他的语速很快，他对该话题的看法非常独到，使我听得如醉如痴。起初，我几乎被激怒：人是不喜欢被强行催眠的，但是渐渐地，那种情形开始使我感到快乐，尤其是在哈丽特进来之后。

“你见过比这更美丽的封面吗？”这位书商一边说着，一边赞赏地将他的书举得高高的，“这里是，”他指着带有装饰的封皮说，“诗歌女神的封面。她正在散花——就是诗，你知道。很妙的想法，是不是？简直太妙了。”

他快速地跳起来，将书放在我的桌子上，这让哈丽特明显感到苦恼。

“蓬荜生辉，是吧？”他叫喊道；他将他的头转向一侧，带着诚挚的赞赏神情观察着我的反应。

“多少钱？”我问，“只要封皮，不要内容。”

“不要内容？”

“是的，”我说，“没有内容，封皮一样可以使我的房子蓬荜生辉。”

我觉得，他多少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但是很明显，他对我赞同的表示感到满意，因为他马上回答：

“哦，但是你需要内容呀。那样才是书嘛。从来没有人单买封皮的。”

接着，他告诉我书的价格以及付款方式，他在极力使我觉得，似乎买下书来要比让他将书再次拿走更加合算。哈丽特站在门口，在他的后面皱眉，很明显是要引起我的注意。可是，我把脸转向了一侧，因而我无法看到她痛苦的示意；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年轻人迪克逊先生。这真像是在演一出戏。哈丽特在那里神情严肃地想，我正在受着欺骗；而书商在想，他正在欺骗我；而我在想，我在欺骗他们两个——而且，我们全都错了。这真是太像生活了，无论在哪里你都会遇到类似的情形。

最后，我拿起了他一直在鼓动我买的书，哈丽特故意地冲它咳嗽以吸引我的注意力。当我真的将手放在一本书上的时候，她清楚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可我却装作孩子般的单纯。我随意地打开了书——仿佛，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我碰上了一位忠诚可靠、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我面前的一页上，我读到了这样的文字：

世界真是太糟糕；迟早，

获得与付出，我们将我们的精力浪费掉：

我们看到，自然界中属于我们的东西很少；

我们已将可怜的恩赐，我们的心灵抛掉！

大海向月亮袒露胸怀；

狂风一直在咆哮，

而此时，风儿停歇，如沉睡的花朵；

它不会使我们感动，

因为这，因为一切，我们早已跑了调。

当我读这首诗的时候，一幅如画的图景映现在我的面前——地点，时间，以及我刚看到这些诗句时的感觉。谁敢说过去的东西没有生命！有时，一种气味就可以使血液在往日的情绪中流动，一行诗就是复活与生命。我暂时忘记了哈丽特和书商，忘记了我自己，甚至忘记了膝盖上的书——忘记了一切，脑海中唯有过去的那个时刻——我看到闪光的发热的屋顶，城市里8月夜晚的溽热、灰尘以及声浪，这一切无言的疲倦、寂寞，以及对绿色田野的渴望；接着，这些华兹华斯的伟大诗句，第一次涌现在我的眼前：

伟大的上帝！我宁愿是

陈旧教义培育的异教徒：

于是我，站在这可爱的草原上，

不再孤苦伶仃，在那里眺望；

看普罗透斯从海上升起；

听老特赖登吹响他的螺旋号角。 57

当我读完后，我发现我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只胳膊高举着，眼睛里似乎有泪水的痕迹——就这样，我站在书商和哈丽特的面前。我看见哈丽特举起一只手，又无望地放了下来。她一定在想，我最终被俘虏了，我无可救药了。当我把目光转向书商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被无情征服的神情！”于是我坐下，对我刚才的表现没有显出一丝尴尬——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显得镇定自若。

“你喜欢它，对不对？”迪克逊先生奉承道。

“我不明白，”我诚恳地说，“你怎么可以承受得起用这么低的价格卖这些东西。”

“它们是便宜。”他遗憾地承认。我猜，他希望他本应该用半张摩洛哥皮革试试我的反应。

“它们是无价之宝，”我说，“绝对是无价之宝。如果你是世界上拥有那首诗的唯一的人，我想，为了它，我会立契转让我的农场来换取它。”

仿佛一切都已经搞定，迪克逊先生开始拿出他的黑色订货簿，很快地打开，准备交易。他抽出自来水笔，拧开笔帽，抬头期待地看着我。实际上，我的双脚似乎正在滑向某种无法抗拒的旋涡。他是多么了解实用心理学呀！我在内心抗争着，害怕陷进去：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马上把书送来呢，”他说，“还是你能不能等到2月1号？”

在那个关键的时刻，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我将它当做清醒过来的最后希望赶紧抓住它。

“我不知道，”我说，好像没有听到他最后的问题，“你怎么敢带着这些宝物到处走动。你不害怕半道被拦路抢劫吗？哎，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机会，假如我知道你带着这些东西，这些治疗心痛的良药，我想，我自己早就在路上截住你了！”

“嘿，你真是一个奇人。”迪克逊先生说。

“为什么你卖这些无价之宝？”我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问道。

“我为什么要卖它们？”他显得更加困惑了，“当然是为赚钱了；和你种庄稼一样的原因。”

“但这是财富，”我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道，“如果你拥有这些书，你就拥有了比金钱更加有价值的东西。”

迪克逊先生显得很有礼貌，他什么也没有说。像一个聪明的钓鱼者，既然第一次尝试中没有让我上钩，他诱引我主动咬钩。于是，我想起了罗普金的话：“高贵的事物只有在高贵的人那里才能成为财富。”这句话促使我对迪克逊先生说：

“这些东西并不是你的；它们是我的。你从来不曾拥有过它们；可是我会把它们卖给你。”

他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向四周瞧了瞧——很明显是要找找是否有可以方便逃走的路。

“你够直率的，是吧？”他轻拍着他的额头，问道，“难道从来没有谁责备过你吗？”

“封皮是你的，”我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接着说，“里面的内容是我的，并且很久以前就是我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提议单独买封皮的原因。”

我再一次打开那本书。我想我会理解书中已有的内容。我发现书里描述了许多美妙和伟大的事物。

“听我给你读读这首诗，”我对迪克逊先生说，“它已经属于我很久了。我不会把它卖给你。我会将它全部地送给你。最好的东西永远是被赠送的。”

拥有着模仿苏格兰口音的天赋，我读道：

11月的寒风袭来，发出飒飒的怒响；

短暂的冬日，行将消亡；

沾满污泥的动物躲避着犁铧；

黑色的队列向它们的安息之所爬行；

穿着亚麻衣服的佃农劳作归来，

今夜，本周的辛劳终于打烊，

收拾起他的铁锹、鹤嘴锄和他的长柄耘锄，

把次日的安逸和歇息渴望，

在沼泽上，疲惫的他将行程转向回家的方向。

就这样，我读完了《一个佃农的星期六夜晚》。我本人特别喜爱这首诗，经常朗读它，与其说是喜欢它亲切的寓意——尽管我也珍视这一点——不如说是为了它奇妙的乐感。

与这些相比，意大利式的兴奋已然平息；

发痒的耳朵听不到由衷狂喜的升起。

我想，我的声音里表露了我的情感。当我一次次抬头看时，我看到书商的面部表情起了变化，他面色低沉，他通常有力地绷紧的嘴唇，因为有了情感变得松弛了。诚然，这首诗以它优美的语言如此完美地表达了那些依靠土地生活的人们对家园淳朴的爱，他们宁静的快乐，以及他们的希望与痛苦。

在我读完之前——我停在了一个诗节的第一行：

于是，所有人都踏上了各自回家的路。

书商将头转向一侧，极力克制他的情绪。我们大多数人，大多数盎格鲁-撒克逊人，也许可以无所畏惧地捋老虎的胡须，可见到眼泪时却浑身颤抖。

我移过来，和书商挨得更近，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我从他那本奇妙的书里找出描述其他事物的两三首诗读给他听。有时，我让他笑出声来；有时，我让他的泪水再次从眼里涌了出来。噢，一个淳朴的年轻人，一个外表急躁、内心温柔的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

好了，当我们开始不谈书，而是谈生活的时候，那可真是令人惊异，他变得是多么能言善辩又富有人情味。从一个陌生和令人生厌的人，他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一个很亲近的邻居和朋友。我似乎感到有些奇怪——我一直都在思考——他是怎样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向我们传达了他生活的基本情感音符。它不是小提琴的音调，泛音的美妙组合，而是长笛清脆单纯的声音。他讲了他的妻子、他的小女儿和他的家。在细节上最不协调的是，他告诉我们他是怎样在他的后院里种洋葱的，这以某种方式增加了他给予我们的想象中的家庭魅力。他房子的门牌号是多少，他拥有一台新的小型管风琴，他的宝贝女儿在第十七大街跑开，然后迷路了……这一切都是他情感的令人好奇的组织成分。

看到平凡的事实在强烈的真实情感中闪光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我们对披着斗篷的传奇经历了解得何其少也，而使这一经历充满惊喜的他一定是多么卑微啊！

确实是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心情，我聆听着他所补充的一个又一个生活细节——对他的土地的抵押，现在很快要被偿清了，他的兄弟是个管工，岳母不是负责喜剧刊物的。最后，他向我们出示了放在表壳里的他妻子和孩子的照片：一个胖胖的小孩，她的头靠在妈妈的肩上。

“先生，”他说，“也许你觉得，像我这样骑着马在国内跑来跑去，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很是有趣。其实不然。当我想起明妮和孩子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来，好像猛地想起说这些知心话很不好意思。

“那么，”他问，“那首诗在哪一页上？”

我告诉了他。

“一百四十六页，”他说，“我到家后，要读给明妮听。她喜欢诗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东西。还有，那另外一首讲述男人在孤独时的感觉的诗在哪里？啊，那个伙计知道！”

我们实实在在度过了一段美妙时光，书商和我。当他最终起身要走的时候，我说：

“好了，我已经把一本新书卖给你了。”

“先生，我现在明白了你的意思。”

我随着他顺着小路走过去，试图解开他的马。

“让我来，让我来。”他急切地说。

然后，他和我握手，又停顿一会儿。显得有点笨拙，好像要说什么，随后跳上他的四轮单马车，什么也没有说。

当他拿起缰绳的时候，他说：

“嘿！你搞定了一个书商！你催眠了他。”

我认为这是他给我的最大赞赏：衷心的赞赏。

然后，他赶着马车离开了，可刚走出五码的距离，他又勒住了缰绳。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一只手放在座位的靠背上，另一只手举着鞭子。

“喂！”他喊着，当我走向前去，他看着我，显得十分尴尬。

“先生，也许你已经从迪克逊这些书里免费获取了一本，一分未付。”

“我明白，”我说，“可你知道，我将把这些书给你，我不会再把它们拿回来。”

“好的，”他说，“不管怎样，你是个好人。再一次说再见。”之后，在他的心中，生意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上风，于是，他突然热情洋溢地说：

“你给了我一个新想法，也就是，我会卖了它们。”“小心点带着它们，朋友，”我在他后面叫道，“它们是珍宝。”

于是，我回到我的工作之中，心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好人啊——如果你实实在在地去接触他们。

[《满意的冒险》（四）]

这是格雷森的典型风格，狡黠的幽默、思索、温情，能够暖化任何一位脾气暴躁的参议员、百万富翁、精明的北方农民，婉转地批评他，用普通的情感温暖他，使他变得温柔、顺从，然后让他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他随后就会取得成功。无论何时我们失去信心，无论何时我们感到孤独，只要读一读格雷森的作品，我们就会重新树立生活的信心以及对我们同胞的信念。我能找到的形容他的最好表达是，他是一位优秀的美国人，他代表着健全的美国情感和美国性格的核心。美国人的性格特征可以很好地保持在普通的格雷森的水平上，而无须达到光荣或者可耻的成就的高度，美国民族将会永远远离外族的征服或是本族的堕落。

品味普通生活的乐趣，展现在普通的日常环境和家庭琐事中人类的情感，让这些事情散发出真正情感的光和热——这正是真正散文家的主要艺术使命。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完成了这一使命，W.H.哈得孙（W.H.Hudson）也完成了。我这里谈的当然不是指哲学随笔或者评论性文章，而是文学意义的散文，一半是叙述性的文字，另外一半是反思的内容。文章的作者以前者——某个简单的事例抑或行为——为出发点开始回顾、思索，以及睿智的反省。在当代美国文学中，这种风格的散文几乎没有了踪迹。反省类散文在美国的消失让我深为忧虑，我开始反思这种现象的缘由。在英国，这类散文并未消失，这要归功于E.M.福斯特（E.M.Forster）、E.V.卢卡斯（E.V.Lucas）、W.H.哈得孙，也许还有阿诺德·本涅特（Arnold Bennett）。英国人一直运用反省类的思维方式，英国科学家的散文往往相当优秀，涉及的话题广泛而深刻。目前在美国散文作家有克利斯朵夫·毛利和乔治·琼·纳森（George Jean Natban），后者有天赋，有智慧，总是充满魅力，很像麦克斯·比尔博姆（Max Beerbohm），但他与格雷森全然不同，尽管他不在乎乡村的环境，却不能忍受那里的新鲜空气。然而，总体来说，反省类散文并不属于主流作品。在评价系列作品《早餐桌上》的伟大作者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时候，我谈到了这一点，也就是关于情感的性质和价值。散文是思想状态的反映。它表现的不仅仅是普通思想，而是闪烁着情感火花的思想内容，而且永远是这样。爱默生的散文表现了知识分子的思想内容，但他在写作中一旦介入情感因素，尤其是个人情感，他的文章就体现出散文的真实特征。因此，目前美国的思想状态并不足以称为反省类。我是否可以下这样的断言？

是谁是什么因素扼杀了散文的生命？或许，由于美国时事变化太快，让人目不暇接，直接影响了反思必需的超然态度和平和心，所以现在很难进行睿智的反思。固然，除以上提及的几位之外，美国尚有其他散文作家，比如唐纳德·卡尔罗斯·派蒂（Donald Culross Peattie）。但是，总体来说，那些也许会成为散文家的专栏作者过于浮华，一味追求使用华丽的辞藻，太注重描绘事物的表象。散文作家用事物的表象做素材无可非议，但同时必须进行反复推敲，以端正创作心态，这是一篇有价值的散文所需要的。海伍德·布龙（Heywood Broun）以其快乐风格，应该创作出真正的散文，而他却总是沉湎于记录日常琐事。保持清醒头脑，拿起所有武器投入战斗，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管要写的内容是关于棒球比赛中的错误决定，还是萨柯（Sacco）和万泽蒂（Vanzetti）被控谋杀案。 58 但是，这样做，并不能创作出真正的散文。

之所以造成这种状况，我想到了几个方面的原因，其中有两个是有确凿证据的。一个来自于美国人的神经特征。现代美国人的神经需要的是巨大的刺激，而并非脉脉温情。最出色的散文家只会轻轻地触动你的神经，或拨动你的心弦——不会再做其他事情。这就足够了。另外一个纯粹是商业原因。它让人明白为什么现代人疯狂地想了解事实、新闻消息、特别报道以及某些鲜为人知、令人兴奋的专题新闻故事。这会使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新闻记者和权威分析家，评论在日本或者捷克斯洛伐克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件。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轻轻离开众人踩踏的路线，远离一天中发生的大事，而用心关注荆棘丛和谷仓，他的心脏在一些也许很恶劣的环境里跳动，跳动，跳动——只有这么一个人才能写出真正的散文。

可以说，普通人的生活乐趣正是戴维·格雷森的使命和职责。我们周围大多数人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知道如何享受生活的人要比其他人更加明智、更加幸福。在美国作品中我四处搜寻这类智慧，盼望着出现更多像戴维·格雷森一样的人。这类智慧使我更加坚定了对美国性格的信念。有人说，美国是一个和平、幸福的国家，的确如此。那么，为什么很少有人谈起普通男人和普通女人的快乐？有人害怕了，我不清楚是谁。接着，很多人开始神经过敏，少数几个人变得极度神经质。一些精神饱满的作家难道没有责任和义务为我们诠释这些快乐，不断地提醒我们生活中的这些快乐——提醒我们应该过一种快乐的普通生活？难道智者们不应该为我们保留下来生活赐予我们的、在我们眼前的、使生活富有意义的这些宝贵的重要礼物？难道某些地方不总是存在有一种对上述生活的信仰，无须考虑更多的发现和发明？但是，美国思想关注更多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它关注的是进步和繁荣，这是一个全新的主题。它总是向着下一个火车站点进发，从不满足于它的现状。这也只是一种思想状态。人民的成功和人民的幸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瞧瞧，美国人民失去了什么！倘若他们到处视察一下自己祖国的现状——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它是一个和平、幸福，而不是繁荣、进步的国度——享受现在的光阴，并为自己祖国的现状而不是未来十年的状况而感谢上帝，那该有多好！即使他们拓荒的先辈们也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搭起一顶帐篷，建造一个小木屋，组建一个家庭，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他们会一直奔波，奔波，奔波，永不停歇？

格雷森对普通的生活拥有充分的快乐和信仰，拥有对生活的感激之情。读他的作品，正是分享他对现在的信念，也就是在欣赏你自己家的门阶。

因为美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保持思想的可塑性，以新的方式观察、感受、聆听事物，难道这不是生命的主要斗争形式吗？

——戴维·格雷森

有时，我喜欢独自一人度过一天——不受拘束的一天。有时，我不在乎去看望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却沉湎于对周围世界的欣赏中。清晨，我走出家门——最好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尽管什么样的清晨都会让我满意——径直走进世界中来。我不让自己背上任何义务和责任的负担。我呼吸新鲜的空气，空气中充满了果园和树林的怡人的气味。我环顾周围，仿佛一切都是新的——我注意到一切确实都是新的。我的谷仓、我的橡树、我的篱笆——我声明，我以前从没有见到过它们。我并没有事先形成某些印象、某些信念和某些观点。我要走过的小路两侧的篱笆是已知世界的尽头。我是在这些古老的田野中发现新的田野的人。我第一次注视、感觉、聆听、嗅闻、品尝所有这些美妙的事物。我不清楚我还会有什么样的发现！

于是，我顺着小路走下去，环视着上方和我的周围。我穿过城镇的道路，爬过另一侧的篱笆。当我越过篱笆时，我的一只肩膀触碰到灌木丛：我感觉到草皮实在而舒适的挤压。猫尾草长长的叶片钩住我的腿，而后又不情愿地放开。我不时地折断一根嫩枝，品尝它那或酸或苦的汁液。我摘掉帽子，让温暖的阳光在我的头顶闪耀。我是新的一片天地中的探险者。

我们中的一些人自愿到如此偏远的原野旅游，去追求我们在家里弃若敝屣的美，难道不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吗？我们错以陌生为美；我们用盲目的外来之物蒙昧了我们的感知。由于缺乏强烈的内在好奇心——这是鉴赏美的唯一的真正基础，因为美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我们发现我们自己急匆匆从一地赶到另一地，只是收集奇特的相似之物，像未被消化的财产，不具备繁殖的能力。为了收集瑞士的山峰和要隘，我们付出多大的努力；我们又是怎样从英格兰带回来无数毫无价值的大教堂！

美？它是什么，只是一种新奇的方法论吗？为了荒郊野外，为了外来之物，我没有必要走出去一英里：我只需穿过我的灌木丛，或者从我自己的路边跨越我的田地——我就会看到，一个新的天堂和新的大地！

事物变得老旧变得过时，并不是因为它们真的老了，而是因为我们不再去观察它们。我们周围生机勃勃、内涵丰富的整个世界在一片阴沉的迷雾中消失了，而这片雾气正是我们认为与这个世界的所谓的熟知。无论我们选择哪个方向，我们要走的道路都是枯燥乏味的。门前生长着一棵树，我们已经多年未见；我们门前庭院中盛开的花朵比阿尔卑斯山闪闪发光的顶峰要更加美妙！

有时，对我来说，好像我可以看到人们在我的眼前麻木不仁，他们在这里放弃试探，在那里堵塞漏洞。他们总在为事物命名！他们将事物都分门别类，而在头脑中又缺少变通。对他们来说，山就是山，树就是树，田地永远是田地。生命本身在文字记录中凝固了。最终，万物疲倦了，那就是老旧的岁月！

保持思想的可塑性，以新的方式观察、感受、聆听事物，永远不一成不变地看待事物，在更加确切地观察今天之前拒绝任何昨天的结论，难道这不是生命的主要斗争形式吗？难道这不是我们所了解的最好的生活方式吗？

[《友谊的冒险》（三）]

四、普通人劳碌的英雄品质

傻子向往无法到达的天堂，智者把握眼前的生活。傻子追求未来的乐园，智者安于天地间并不完美的人类生活。傻子关心下一时刻发生什么，智者只争朝夕。有一种人为我们展示普通生活的美好和奇迹，而诗人在某些特殊时刻将我们送入无限福佑的天堂，我认为，前者对人性的贡献比后者要大。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我们周围发生着许多普通的事情。发现它们的美，鉴赏它们的价值，充分了解它们对人类的意义，这才是先知诗人的真正使命。

人类的生活和幸福大都是主观因素造成的，所以，假如我们不能坦然借助这种主观能动性，学会完善“灵眼”的功能和心灵的洞察力，以便它们更好地发掘我们身边的各种美，假如我们不能为此而心存感激，那么，我们只会变成傻子。人类的所有恶习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不知恩图报。我们一定可以这样断言，因为照看世界的灵魂是不健全的，所以这个世界显得有些病态。生活中的每一天，不论是晴天、下雨、下雪抑或有可怕的暴风雨，假如一个人连审美的感觉都不具备，他就无法眺望窗外。滴落在窗玻璃上的雨点，冰雹在窗玻璃上轻柔的爆裂声，飘舞的树叶，在屋檐下躲避暴风雨的麻雀，悄然洒落在地毯一角的一抹晨曦，渐渐消散的阴影闪光的轮廓——这些司空见惯的现象应能驱散一个人心头的悲观情绪；一条狗尚且通常会有很强的能力了解如何适应周边的环境，如果他连一条狗都不如，他会为此感到羞愧的。倘若生活的全部均源于主观因素，为什么主观上不能获得幸福，反而感到悲伤？

当谈到享受这种快乐的心灵有多大能量的时候，威廉·詹姆斯说道：

“于是，时机与经验没有什么作用。它完全依靠被掌握的心灵的能量，以使其人生方向被现实的东西吸引。爱默生说：‘在雪坑中，在黄昏里，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在我的思想中没有任何特别的好征兆的情形下，我穿过开阔的公地，并享受了完美的愉悦。我高兴到了恐惧的边缘。’”

“生命永远都值得去享受，如果人拥有如此敏锐的感觉。但是，我们作为受过高级教育的阶层（所谓的），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却已经远远地脱离了自然。我们接受的训练是专门去作出选择，寻求稀有、完美的事物，忽略普通的东西。我们的思想中装满了抽象的概念，我们能言善辩，话语中满是废话和啰唆；并且，在这些具有更高级功能的文化中，与我们更简单的功能联系在一起的独特的快乐来源却经常干涸，而对于生命中更基本更普遍的益处与快乐，我们变成了完全的瞎子，毫无知觉。” 59

那么，当代美国城市生活的表象怎么样呢？也这样平平淡淡吗？是令人窒息、单调乏味吗？是很快要接近詹姆斯如此担忧的那个不受欢迎的乐园吗？詹姆斯曾经去过肖托夸湖，一处近乎完美的度假胜地。他在那里待了一星期，并发出这样的感慨：“哇，真是休闲的好地方！”他的反思至关重要，因为，在这之前，他产生了一种“平稳的见解”，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宗教启示。詹姆斯想让我们相信，把反思结果匆匆整理一下写成一篇短小精悍的散文，文章会包括他对生活的最重要感想之一，这也许会补偿他在哈佛大学多年传授抽象哲学理论的经历。这表明他深刻地领悟了普通人劳碌的英雄品质、体力劳动的神圣，甘愿受到生活危险性的挑战、甘愿面对危险的轻率的生活方式。

肖托夸湖：普通人劳碌的英雄品质……“送给邪恶的外部世界所有道德类型的要素” 60 。

——威廉·詹姆斯

几个夏天之前，我在肖托夸湖沿岸著名的议会庭院度过了快乐的一个星期。双脚一旦踏上那片四周建有高高围墙的神圣的场地，你会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成功的氛围里。冷静与勤奋，智慧和善良，有序与理想，繁荣与欢乐，弥漫在那里的空气中。它是规模巨大、严肃而认真的野餐会。在这里，你拥有一座城镇成千上万的居民，他们美丽地散布在森林里，具备丰富的生活技能，能够满足人们所有必须的低级需求和大部分相对多余的高级需求。你拥有一所规模庞大的一流学院。你拥有华美的音乐——由七百人的声音组成的合唱团，可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室外礼堂。你拥有每一种类的体育设施，可以进行从船舶驾驶、划船、游泳、自行车，到球场以及体育馆提供的其他人体运动。你拥有幼儿园和模范中学。你拥有为不同教派服务的一般性的宗教服务场所和特殊的俱乐部会所。你拥有长期喷水的苏打水喷泉，以及每天由杰出人物发表的公开演讲。你可以不费气力拥有最好的同伴。你没有发酵病，没有贫穷，没有醉酒，没有犯罪，没有警察。你拥有文化，你拥有仁慈，你拥有低廉的价格，你拥有平等，你拥有数个世纪以来人类在文明的名义下为之斗争、流血和奋斗的最佳成果。总而言之，你拥有对没有痛苦、没有黑暗角落的未来人类社会的一种预先体验——假如一直处于光明之中，未来人类社会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我满怀好奇心在那里待了一天。随后，又逗留了一个星期。我深深陶醉在那里所有的事物散发出来的魅力与安逸之中，陶醉在那个中产阶级的天堂里。那里，没有罪恶，没有受害者，没有耻辱，没有一滴眼泪。

然而，当我再次进入这个黑暗和邪恶的世界的时候，我惊愕地发觉自己在自言自语道：“哦！多好的解脱啊！现在又回到了原始与野蛮的状态，即使它如同亚美尼亚大屠杀一样恶劣，也使平衡再次得以纠正。这里的秩序太枯燥，这里的文化太二流，这里的善良太乏味。这出人生戏剧没有反面人物或者痛苦；这个社会太考究以至于冰淇淋和苏打水是它可以给人间野兽制作的最大可能的礼物；这座城市在太阳照射下在湿热的湖边慢慢地沸腾；这里所有事物凶恶而无害——我不能忍受它们。让我抓住机会，去充满罪恶和痛苦的外部世界的广阔荒野中再次冒险。那里有高山和深渊，有悬崖峭壁和不合理的理想，有鬼魅和神灵的光芒；那里有希望和援助，比在这种麻木水准和庸人典范的环境里多一千倍的希望和援助。”……

于是，我开始沉思。我第一次问自己，这个度假城市非常缺乏的东西是什么，它的缺乏让人永远得不到更高层次的满足。我很快意识到，它就是赋予这个邪恶的外部世界所有道德形式、表现力与生动性的要素——也可以说是轻率的要素、力量和奋发的要素、紧张和危险的要素。激发旁观者生活兴趣的因素，传奇故事和雕像颂扬的事物，以及庄严的城市纪念碑提醒我们的东西，是光明与黑暗的力量之间永恒的战斗；机会日见减少的英雄主义，不时地从死亡的口中夺取胜利。但是，在这片无法形容的肖托夸湖中，任何地方都不存在死亡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任何可能出现危险的地点。理想已经取得彻底的胜利，没有留下任何先前战斗的迹象，原来的战场现在变得一片安宁。但是，我们人类的情感似乎需要目睹斗争继续下去。一旦胜利的果实被消耗殆尽，事情就变得卑鄙可耻。付出了许多汗水与努力，人性在拷问台上受尽折磨，但还是渡过了难关，然后却不理会取得的成功而去追求另一个更加艰苦而可贵的目标——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的存在给我们以激励，并且，所有更高形式的文学与美术的功能似乎使我们认识到并表明了它的现实性……

但是，这不是一个蓄意使人惊慌的反论吗？我想，看起来确实就好像，对我们文明持悲观看法的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们是完全正确的。不可挽救的单调乏味笼罩着这个世界。资本主义和平庸，宗教联谊会和牧师教导的习俗，正在取代以前的高山、低谷以及浪漫的明暗对比……

心里装着这些想法，我坐在火车上疾速向布法罗赶去；我渐渐地接近那座城市，此时，一名工人在令人眩晕的摩天的铁架边缘作业的场景猛然间让我清醒过来。现在，灵光一闪似的，我察觉到，我刚才一直沉湎于不折不扣的祖先的盲目之中，并用冷淡的旁观者的眼神观察生活。我渴盼英雄主义以及极度痛苦的人性的奇观，可我从没有注意到英雄主义的伟大天地就存在于我们周围，我没有看到它的出现与勃勃生机。我只能认为，它是死去的、腐朽的、被归类的以及被装扮的，仿佛它是传奇故事里的内容。而它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在劳动阶级的日常生活里。英雄主义并不只是体现在刀剑铿锵的战斗中以及绝望的征途上，在今天正在建设的每一座铁路桥和耐火建筑里，也能发现英雄主义。在货运火车上，在轮船的甲板上，在养牛场和矿山里，在木排上，在消防队员和警察中间，一直需要勇气的体现；而且勇气的源泉从不会枯竭。一年中的每一天，对你来说都存在着最终的人性。无论在哪里，只要挥舞起手中的镰刀、斧子、镐头或铲子，你就会发现它在那里流汗、痛苦，而在长时间的劳累中，它极大的忍耐力被发挥到了极限。

当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周围所有非理想化的英雄生命时，评价英雄主义的标准似乎从我的眼中消逝了；巨大的怜悯之情开始填满我的灵魂，这种同情心比以前我对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所产生的任何情感都更加强烈。从现在开始，仿佛有着粗硬的手和肮脏皮肤的美德才是值得注意的唯一真正而有活力的美德。而其他的美德通通是虚伪的，其中没有一种美德像上述美德一样是下意识的、朴实无华的、不期求粉饰和赞誉的。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的战士，这就是我们的支持者，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真正父母……

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曾经读过托尔斯泰的作品，你们将会看到，我进入了一个与他相似的情感经历中，这种情感憎恶传统上认为伟大的所有事物，并极力崇敬无意识的自然人的勇敢、耐心、友善和沉默。

我说，我们自己的托尔斯泰现在哪里？他使得我们美国人的思想认识到其中的全部真理，使我们拥有非凡的洞察力，使我们放弃那种欺骗性的文学浪漫精神，正是这种精神造就了我们拙劣的文化——它自诩为文化。神性就存在于我们的周围；由于文化太墨守成规，以至于它甚至不会怀疑这一事实……

在那天，在那里，我静静地休息，并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拓展了，对生活虔诚的洞察力加强了——这样说绝对公平。不同的人体现出不同的社会地位、知识水平、文化修养、清洁程度、服饰观念，而且，他们十分荒谬地以稀有和例外为豪。在上帝的眼中，这些差异，这些情形，必定是如此细微，到了几乎要消失的地步；而应当保留下来的只是以下的一般事实：我们，作为生活中不计其数的民众，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深深陷入极大的困难之中，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与这些困难一一展开斗争。体现出勇气、耐心和善良，必定成为整个事情的重要部分；地位的区别只会是区分表面现象的一种形式，而这些秘密的美德也许会显示出它们对这些表面现象的影响。果真如此，最深刻的人类生活将是无处不在的、永恒不变的。假如人类的某些属性只存在于特定的个人身上，它们一定属于肤浅表演的纯粹的圈套和装潢。

就这样，人类的生命状态有时升高，有时降低——升高的是它们的共同内涵，降低的是它们的外在荣耀。然而，我们必须永远承认，这种平衡的领悟，往往会再次含混不清；祖先的盲目总是去而复返，并困扰我们，因而，我们最后再次认为，创造只能是为了改善非同寻常的处境以及传统意义上的声誉和功绩……

如我所述，这暂时成为我的信念，并给我以巨大的满足感。

[《使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事情》，选自《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

五、梭罗和生活的价值

也许可以这样断言，在美国作家的队伍中，亨利·梭罗是为数不多的“原始”思想家之一。他用第一手资料思考生活，他对生活的真正价值可能会发表最充分的看法。梭罗是一位有着种种局限性的伟大作家。之所以说他伟大，是因为他的作品显然优于提供第二手资料和观点的大多数人。他自始至终一直独立自主；很少有人能够像他一样有意识地走出家门实地考察，探索人类生存的非凡事实，同时丝毫不理会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无论作为人类的精神领袖，还是一名成功的作家，他都有缺陷，因为他非常敏感，易于动怒，即使在《瓦尔登湖》中也不例外，他的这部代表作并不令人信服，而是让人感到厌烦。之所以说他伟大，还因为他把自己禁锢在自己的思想樊笼中，脚踏实地，“情绪高昂而又纯洁无瑕”，偶尔闪耀浸礼会教友圣约翰的信仰光芒，并且他的声音似乎的确在荒原上回响。然而，那也正是他的缺陷所在。荒原上不应该回荡起什么喊声；假如一个人在荒原上看到的景象预示着真正灾难的降临，他就应该回到人群中间，心情舒畅，言语朴实，与人为善。有时，我想知道，究竟怎么做才算做真正的中庸之道，因为这是与人和睦相处的人的典型特征。也许，它意味着没有牢骚的个人主义，不盲从传统的儒雅风范。梭罗没有做到前者，爱默生实现了后者，因此爱默生比梭罗显得更加伟大。 61 成熟的人类思想总是与生活步调保持一致，可梭罗并非如此。肯定是因为这一点，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开始时很反感梭罗，并称梭罗为“蛰伏者”，只是后来才取消了这一称呼。他继续做美国的浸礼会教友圣约翰，而美国也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毕竟美国至少拥有这么一位浸礼会教友。

人们喜爱梭罗，是因为他所具有的优秀品质，纯洁、坚强、自信，宛如一棵新英格兰云杉。惠特曼曾经告诉爱默生，《草叶集》第一版“销量喜人”，而实际上当时没有多少读者购买本书。梭罗与惠特曼不同，他很超脱，远离通过可鄙手段获得的世俗名声（赫尔曼·梅尔维尔也属于这类人，他像梭罗一样一生孤独）。梭罗的作品《康科德和梅里马科河上的一周》一直卖得不好。印刷了一千册，出版商退回七百零六册；在剩余的二百九十四册中，赠阅七十五册。在他的《日记》（1853年10月28日）中，他这样写道：“正如我在书的封底所言，这些书蕴含着比名声更实际的意义，这使得它们的价值攀升两个档次，人们不由得开始探听它们的来源……作者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难道不感到高兴吗？……这就是著作权；这是我苦苦思索的结晶……然而，我不顾这样的结果（书销量很差），今晚我仍旧安坐在一大堆死气沉沉的书稿面前，拿起笔，用十分的满足和激情，把我可能会总结的思想和经验记录下来。我的确相信，这一结果比所有一千册书被人买走还要令人鼓舞。书没有卖掉，属于我个人的东西就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我仍然自由自在。”最后两行文字不太令人满意，可是这就是完整的梭罗。人们因而敬重他；他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知识缔造者。由于其作品满篇极尽嘲讽之能事，这降低了我们的阅读乐趣，但这也正是他的感染力所在。

令人遗憾的是，梭罗给人的印象是他生活在爱默生的阴影里。同样令人遗憾的是，作为一位评论家，洛威尔没有认可梭罗的才能。在《写给批评家的寓言》中，他嘲笑梭罗是爱默生奴颜婢膝的追随者和模仿者，他的这种看法肯定毁坏了梭罗的名誉。

就以他为例；瞧瞧他的特有习性，

艰难地迈着短小的双腿，踩着爱默生走过的路径；

他竭尽全力，满面通红，一蹦三跳，

以便跟得上那神秘主义传扬者的自然步调。

他紧随其后，宛如曲棍与球拍难以分开，

他的手指探索着先知的每一只口袋，

呸！诗人老兄，真是恬不知耻；你有自己的丰硕果实，

为何还在邻居爱默生的果园里卑躬屈膝？

这首诗针对的无论是钱宁还是梭罗（二者均长有短小的双腿，二者与爱默生的关系均非常亲密），梭罗都永远无法摆脱这一恶意的嘲弄。梭罗曾在爱默生的家里当管家，那也是两人关系最融洽的一段时间。爱默生在他的《日记》（1851年9月）中曾经写道：“我对梭罗的所有思想都相当熟悉，那本来就是我自己思想的翻版。倘若他不如此，无论他提出什么新观点，他都无法表达清楚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人们由此猜测，爱默生必定将梭罗视为预言世界的对手，而并不认为他是自己的学生。爱默生和梭罗彼此之间怨气冲天。当然，梭罗绝非奴颜婢膝的崇拜者；在两人一起散步时，他总是反驳爱默生的观点。1856年，在《瓦尔登湖》出版两年之后，爱默生在自己的《日记》（1856年2月29日）里写道：“假如我只认识梭罗，我会觉得好人之间的合作是不可能的。难道我们两人的交流必须总是分出胜负？难道我们聊天的目的从来不会为了了解事情真相，为了彼此获得安慰和快乐？他喜欢成为争论的中心，他具有非凡的洞察力、理解力以及很高的天赋——关于真理的或依据真理得出的独到见解，以及属于真理范畴的正直的道德准则。然而，他的所有这些优点，他所有机智和创见的源泉，对我来说都已不复存在；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我和他之间进行的思想交流都一无例外地证实了这一点。他总会用一些自相矛盾的观点来与你争论，和他待在一起耗时耗神。” 62 梭罗富有同情心；他比爱默生年轻，他的职业是制造铅笔的工人和检查员，因而他对流行的社团从无了解，即便是波士顿知识分子的社团。有一次，他应邀到古老的帕克住宅参加星期六俱乐部。在那里，昂贵雪茄的烟雾使他感到厌恶，他仓皇地逃离俱乐部，直奔火车站。他宁肯坐在南瓜上自得其乐，也不愿站在天鹅绒软垫上挤来挤去。他把这一经历记录在《瓦尔登湖》一书中。

有人也许会从另外一个角度想到，在当时的康科德和波士顿，上帝的荣耀已经降临人世间，上面提到的那类社团一定会令人兴奋异常。然而，梭罗易怒的脾气使他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利刚毛的刺猬，随时准备严词拒绝任何接近他的说客，爱默生曾经试图劝他一起参加社团，但是徒劳无益。爱默生曾让玛格丽特·富勒呆愣不语，继而，富勒通过她那“冷漠而又温情、富有诱惑力而又令人反感的独特的谈吐方式”又使爱默生哑口无言；布朗森·阿尔科特总是喋喋不休，他唠叨到爱默生去世，他唠叨到自己变成“冗长乏味的使者”；接下来，爱默生试图与霍桑交谈，而霍桑却沉默寡言，一副自鸣得意、不善交际的样子，于是爱默生也就只好放弃努力。满屋子的超验主义使者，每个人都天生健谈，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学富五车，超凡脱俗。

然而，梭罗不盲从任何人，只相信自己。在他二十岁从哈佛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写了一篇令人称奇的文章“毕业典礼”。梭罗的思想在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认为生存手段本身不是生活目标的观点，蹂躏而非合理运用地球资源的众生相，精神自由的恢复，对自然和现在的本能信任。“大海波涛滚滚，地球绿色如茵，空气清新怡人。我们生活的这个奇妙的世界不仅为我们提供生活所需，更重要的是充满奇妙的变化；不仅对我们有现实意义，更重要的是美丽如画；我们不仅可以利用其资源，更重要的是乐在其中。”无论如何，这要比我读过的许多总统演讲，尤其是哈定总统的演讲，更富有思想性。1837年8月16日，梭罗发表演讲；两周后，爱默生在哈佛大学生联谊会上发表关于“美国学者”的著名演讲，当时梭罗一定也在场。梭罗很可能已经读过爱默生的“论自然”（其《散文集》尚未出版）。从现在和过去的年轻人相对普通的经历判断，爱默生可能极大地鼓舞了年轻的梭罗，并肯定了他思想轨迹的正确性；他敬仰爱默生的思想，无可争议；然而，当两位智者正面交锋，双方都放荡不羁，如当时的其他思想家一样，双方都致力于寻求开启上帝之门的钥匙，探索人类生活的奥秘，当两位智者都宣扬同样鼓舞人心的个人主义观点，超验主义的思想之箭一定会射向四面八方。

梭罗提倡独立于国家之外的个人主义以及其他几件事情，然而他全部生活的最高目标是寻求人类生活的真正价值标准。他在康科德的邻居们生活的主要内容无非是欺诈和幻觉、日常琐事和流言飞语，是卑躬屈膝、徒劳无益、背信弃义。人类丧失了自己的精神自由，竟用自己的生命权换取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我们没有真实地表现自己的本性，我们信心全无，过着奴颜婢膝、毫无创新的生活，屈从于传统习俗的欺诈和愚蠢，渐渐变老、死去。我们怎么会这样！随着我们逐渐变老，我们的生活越发显得鄙俗，我们不再表现出最出色的本能行为，而我们只有在克制自己的时候才略感宽慰。“如果一个圆滑的人不与单纯的人交流，那么，他的身份只能是魔鬼的使者。”梭罗说道。我曾读过他写的一篇文章，其中的一段文字我认为最精彩：“我们在成年时期徘徊不前，似乎想畅谈我们儿时的梦想，而在这些梦想被遗忘之后，我们才学会用语言表述。……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一部分被埋在习俗的坟墓里，而至于其中的一些人，我们只能看到他们暴露在地面之上的头颅……关于马铃薯如何保存才不会腐烂，你的意见可能每年都在变化；但对于灵魂如何保护才不会堕落，除了付诸实践之外，我没有其他办法。”（《致哈里逊·布莱克的一封信》，1853年2月27日）在《瓦尔登湖》的一篇文章中，梭罗介绍说，他很久以前丢失一条猎犬、一匹枣红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这篇文章的含义。他失去的斑鸠很有可能代指他的初恋情人爱伦·西沃尔（Ellen Sewall），她曾拒绝他的求婚（并改变了他的生活），不过我们确信文中的斑鸠具有象征意义。他永远都在追寻失去的事物。 63

梭罗是驾驭生动诗行的大师，是那些令人神经紧张而又铿锵有力的句子的写作高手。仅次于爱默生，梭罗也许是另外一位被引用最多的美国作家。但两人在写作上具有同样的缺点。爱默生和梭罗均不是段落大师，他们竭尽全力也往往只能写出段落的一部分。梭罗的作品并非都很容易读懂；事实上，我觉得《短途旅行》中的一些章节相对浅显易懂。句子大师和段落大师，我们似乎不能兼而有之；几个优美生动的句子恰到好处地组成一个段落，这些句子必须是作者新近创作出来的；把宝石切割成几块，从容地打磨，然后组合在一起，构成某种形状，如此拼凑起来的宝石没有太大的价值；整合句子和润色段落的艺术才能无论多么高超，读者都会十分清楚，这是一些从其他时间、其他场合舶来的句子。爱默生和梭罗两人都习惯于在笔记本上完善他们的各种思想，然后，将这些思想碎片按照某个场合的需要整理在一起，或者把它们硬塞进段落里，形成几个精彩却不协调的句子。面包师清楚地意识到，必须用文火均匀地、彻底地、一次性地把蛋糕烤熟，不断地开合烤箱只会损害应有的流畅感和一致性，就无法烘焙出完美的蛋糕。梭罗是一位有责任心的作家；他绞尽脑汁对句子修改，再修改。所以，梭罗的文笔并不顺畅自然。爱默生的写作也不连贯，除非作品的主题自然呈现出某种流畅的外部轮廓，比如在《英国人的性格》一书中。两位大师都有各自的“储蓄银行”，他们自发的思想在那儿储存下来并稍加研究，以满足某些场合的需要。对我而言，他们两人的《日记》似乎都包含一些他们最优秀的创作和最丰富的思想——爱默生所谓的那些“自发的、有力的、预见性的、塑造人生的语言”。

梭罗的缺点在于他总是自相矛盾。 64 然而，他安坐在自己的小屋里，静心等待；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准备进行非同寻常的文学创作，这种时候，他总是精神百倍，文思泉涌。他仔细推敲、精心锤炼，使得每一个句子简明、有力；他的写作过程既是脑力劳动也是体力劳动。梭罗同时扮演两种角色，正面的和反面的，一方面宣扬并谴责社会上的欺诈行为和徒劳无益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是一位对自然界抱有深厚感情的作家。梭罗的第二种角色无疑是相对优秀的。

《瓦尔登湖》和梭罗传递给读者的唯一信息是，抛弃所谓职责的借口，通过发掘生活中真正的重要意义，去探索人类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评述过这一生存主题，梭罗为此感到惊愕并发出诘难。

“很明显，我印象中很少有人或没有人写过如何生存的问题；如何使得谋生过程不仅诚实、可敬，而且充满魅力和荣耀；假如谋生过程都不能令人满意，更不用说生存本身了。回顾文学长卷，人们也许会想，独居者为何从未思考过这一问题……”

“明智这一字眼的意义大多数情况下都被歪曲了。假如一个人并不比其他人清楚如何生存，那么，他如何算得上一个明智的人呢？假如他只是比别人更加狡诈，只是在智力上更加敏锐呢？令人厌倦的工作有智慧可言吗？智慧是否会通过生活实例启发人们如何成功？生活中是否可以没有智慧呢？智慧只是研磨出最佳逻辑的碾磨工吗？” 65

“假如我们没有精神上的自由和平和，假如我们内心深处的灵魂只是一片酸臭、污浊的池塘，那么，还有别的什么自由值得我们拥有呢？在与外部世界交流时，我们的内心常常因为懊恼而感到不安，故而难以进行反思。许多人经常与外部世界打交道，却不能承受外界的压力和考验，他们给我的印象只是对抗性、芒刺和树皮，而没有了任何绅士风度，没有了温柔和纯洁的灵魂。他们变成了刺猬。”

“啊，我们经常与外部世界打交道，我们的整个灵魂，恰似染色工人的手，因为其工作环境而受到污染……如果老人不与年轻人交流，如果圆滑的人不与单纯的人交流，那么，他的身份只能是魔鬼的使者。” 66

于是，他用自己那充满特有活力的散文体，诉说了自己去瓦尔登湖畔生活两年多的目的。

“我去树林里生活，因为我希望活得更有意义，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并且证实自己是否能够领悟生活的全部内涵，当我离开人世的时候，自己是否能够明白自己度过的一生。我不愿意过毫无意义的生活，生命何其宝贵；它也不愿意听之任之，除非很有必要这样做。我想深入生活内部，挖掘出生活的真正意义，像斯巴达人那样刻苦、简朴地生活，消除所有无意义的生活因素，把它们一网打尽，全部剪除，把生活逼进最小范围的角落。如果证明生活是鄙俗的，为什么还要去探求所有真正的鄙俗的生活因素，并将它们公布于众？如果是一种高尚的生活，就去真实地感受它，在下一次远足时我就能够真实地记录它。对我来说，奇怪的是，大多数人似乎并不能确定这种生活属于魔鬼还是上帝，他们有些仓促地得出结论：‘永远赞美上帝爱戴上帝’是人类的主要目标。” 67

第八章　自由

一、为什么需要自由

自由本身并不是目标，而是作为更高境界的幸福的实现条件。也许会有人认为，这种观念可能很危险；认为，假如自由本身不是目标，假如作为更高境界的幸福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而无须自由的保证来实现，那么，有朝一日人们就可以抛弃自由。对此的回答当然再明确不过了：不可能那样做。我们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如此，但情况的确如此。一个人只有在身心两方面都趋于自由，他才会感到幸福；有时候，精神上的自由比身体上的自由更加重要。有些人相信，人类幸福的新型社会体制可以通过实物的共同分配形式建立起来，而无须考虑幸福本身的基本条件，即自由的人们所了解所拥有的自由。这些人实际上在自欺欺人。我宁肯一个人自由自在行走在地狱里，也不愿意被人囚禁着参观天堂！一些人拥护独裁政权或者暴君式的独裁政权，他们的做法使得西方社会自由主义的整个传统蒙受耻辱。一些人赞扬极权国家是一种民主政治，并由此宽慰这类谎言的散布者，这些人确实已经大大背离了美国传统。

我们必须转而讨论美国信仰普通人的精神本源，搞清美国为什么信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我们必须再次关注爱默生铿锵有力的语言，关注体现在梭罗个人身上的神秘而充足的信心，关注杰弗逊本人，并检验他们立足的根本。我们也一定不要忘记当代美国哲学家桑塔雅那。亨利·黑兹利特（Henry Hazlitt）认为：“在当代作家中，只有他（桑塔雅那）的地位才可以与爱默生相提并论。” 68 我非常赞同他的观点。和杰弗逊一样，桑塔雅那也把自由的话题与幸福本身联系在一起。他理想化的思考将这一问题提升到凌驾于纯粹政治教条之上的领域，并赋予人类自由这样的角色：人类最终幸福的缔造者。桑塔雅那关于自由的观点明显建立在他的不抱有任何幻想但却一直令人充满幻想的自然主义基础之上，他主张的自然主义是关于人类生活终极目标的一个有生气的、异教徒的、有想象力的思想体系。

他们捍卫的是幸福生活的自由……这种探索和追求正常幸福的自由，这种使人变得明智的自由，这种与诸神和彼此和谐相处的自由。

——乔治·桑塔雅那

当古代人捍卫他们所谓的“自由”时，“自由”一词代表了他们的一种朴实而迫切的利益：他们的城池不应该被摧毁，他们的领土不应该被掠夺，他们自己不应该被当做奴隶贩卖。尤其是对于希腊人来说，自由蕴含着更加深刻的意义。也许，一流哲学最深奥的设想体现在，自然界一方面与诸神，另一方面与人类之间均保持着固定的特性；因此，人世间存在着一种必然的虔敬行为，一种真正的哲学思想，一种纯粹的幸福，一种标准的艺术。希腊人比其他民族更加深刻地领会了这些永恒的原则，他们的这种看法不无道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破除迷信，尝试新的政府机制，把生活转变为理性的艺术。因此，当他们捍卫他们的自由时，他们捍卫的不仅仅是生活的自由。他们捍卫的是幸福生活的自由，是公开研究世界和人性的自由，这是其他民族不曾享有的自由。这种探索和追求正常幸福的自由，这种使人变得明智的自由，这种与诸神和彼此和谐相处的自由，是那种在塞莫皮莱通过殉难维护的自由，在萨拉米斯通过胜利证实的自由。

正如希腊城市代表世界的自由，哲学家代表的是希腊城市的自由。这两种情形涉及的是同一种自由，它不是在危急中徘徊不前或无意中吐露实情的自由，相反，它是一种至少为了本人严谨立法的自由，探索真正幸福的途径并将之编成法典的自由。这些智慧的先驱者中许多人都是鲁莽的激进主义者，他们无论遇到怎样的悖论也不会退缩。一些人谴责这类极为希腊化的东西：神话，竞技，甚至是多重性和物体运动。在那些繁荣的、喧闹的、喜庆的小蚁冢的心脏地带，他们宣扬没有痛苦和抽象的思想，而这是无法回答的科学怀疑论。其他人尝试一种美妙的、祭司式的优雅的生活方式，其中充满形而上学的神秘，继而他们形成秘密的社团，大有政治统治的倾向。愤世嫉俗者一边抱怨习俗，一边尽可能地让自己舒服起来，他们的角色变成了乞丐和可笑的寄生虫。保守派自己是很激进的，尽管他们很聪明；柏拉图为了保护自由的国度写出关于最极端的军国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章程。这是一曲自由的绝唱，这是一位疾病缠身的老人重新焕发青春、开始超人美德的第二次生命的一个处方。老人宁愿去死。

于是，许多人嘲笑——我们可能也会忍不住去嘲笑——所有那些专制的灵魂的医生，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丹妙药。然而，尽管他们争执不下，他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信念。他们都相信，可以发现一种纯粹的智慧，理智可以帮助人们发现智慧，因理智而清醒的人类可以将智慧应用于实践之中。人类继续显得放荡不羁，就像野蛮人一样将自由放置于他们的荒原之上，直到我们几乎不可能产生希腊哲学家和希腊城市的一流设想，即，真正的自由与某种基本原则联系在一起——一种共同的科学规则，让我们中间的完美的人或是上帝自由发展所必需的规则。

为了消除异教信仰，基督教会采用一流的自由概念。当然，现在，人们对政治高层所操控的领域的看法是不同的，并且人们对于对人类既适合又可能的幸福有一种新的体验；上帝和人类灵魂有一个可以被探索的固定的范围，教育、法律和宗教将会使它们和谐地发挥作用，这一假设依然没有受到任何质疑。生活的目标，救赎，包含在灵魂本身的本质中，救赎的途径借助积极的科学而确定下来，教会拥有这种科学，其中一部分已经清清楚楚，一部分尚在实验期。

因此，尽管教会忍受不了异教自由，即道德和知识多方面发展的自由，教会也感到，世界上之所以存在教会，它的目的是解救众生，并不断地为教会本身呼吁自由，而且教会感觉到它会完成这一使命。用完全相同的方法教导、指引和安慰各个民族和各个时期的人们，不惜一切代价提升教会所认为的人类的完美程度，这是一种神圣的义务。世上应该诞生圣徒，应该诞生尽可能多的圣徒。教会的教义反映的只是对世界的一种古怪的看法，教会的指导和慰藉只是适用于人类发展的某一阶段，任何流派的古代哲学家从来都不认可上述观点，教会对此也持异议。在追求正统观念的过程中犹豫不决，只会表现出自知之明的轻薄和匮乏。事物的真理和每个人的幸福只会存在于教会总结所有人类经验和所有神圣启示后为所有人一劳永逸选定的地方。因而，无论是在个人还是整个民族的生活中，教会完成其使命的自由会受到任何异端自由的敌视，也与任何激进分子的连续的独立相互冲突。

当谈到完美结局的时候，这种正统自由远远不能让人满意；它被称为圣洁。异教徒哲学家的自由也证明是一种呆板、严肃、伪装的姿态；然而，在基督教教规里，这种苦行僧式的真正幸福并不让人感到惊讶，因为人世间的生活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不正常的，而且患有遗传病。在这样的生活中，重新恢复的自由几乎不可能展示自身的至美至乐。但是，某种美好和快乐的确从圣徒身上显现出来；尽管我们不妨认为，这些圣徒的克己和赎罪是被误导的或是过分的，他们也必定会像斯巴达人和哲学家一样找到缓解他们痛苦的方法。他们的躯体和灵魂得以美化，尽管这一点在地球上尚未得到证实。如果我们敬佩他们而不模仿他们，我们也许会对他们的哲学思想进行绝对公正的评价。一流的自由是一种用武力胁迫的虚假的自由，是为苦行的贵族阶层保留的一幅拙劣的作品；在贵族阶层中，英雄主义和高雅举止表现出倒错的迹象，由于得不到有效支持，它们逐渐消失了。

从过去一直到现在，我们发现宇宙是如此之大，我们在其中迷失了方向。不知哪一天，我们会再次发觉，我们现代人在黑暗中飘荡的自由是对自由最大的否定。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需要和平，因而发动战争。我们需要科学，并遵照信仰的意愿，我们在异想天开的想法中折腾自己，我们相信巨大的慰藉与平等，我们殚精竭虑努力地成为百万富翁。毕竟，古代人的看法一定是正确的：合理的自我方向必定依赖于具有确定的特性并了解它的内容，只有关于上帝和幸福的真理才能使我们自由，如果我们能够发现这一真理的话。但是，如果只是对真理进行猜想——宗教先知和天才们正是这样做的——而后诅咒每一个不同己见者，是不能发现这一真理的。尽管人性有其实质上的固定性，它是一种充满变数的活生生的事物。因此，并非所有不同意见都是因为愚昧而产生的；这也许会体现出习惯或兴趣方面的合理变化。我们所挣脱的一流的基督教组织肯定是不成熟的，即使我们自由试验的唯一问题应当是引领我们重新取得某种这类平衡。至少让我们期望，一旦新道德产生，可能会比旧道德更加广泛地建立在对世界认识的基础之上，这种认识不那么绝对，不那么精确，不那么充分地体现于心不在焉的圣人音调的颂歌中。

[《一流的自由》，选自《英国的独白》]

二、“美国民主”和“苏联民主”

我们有必要首先搞清楚在当今世界思想和世界政治的背景下自由的重要性。社会上一直存在一种对自由的叛逆思想，我个人认为这是极不正当的。在集体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一些所谓的自由主义者往往忘记、忽视个人的权利，或与之妥协。他们的这种思想表现为多种形式，但其根源似乎在于他们对自由的信仰不够深厚不够强烈。热爱自由并非美国人的专有传统；对个人自由的热爱绝对是与生俱来的，可依据自己的传统和普遍的本能意识，美国民族比其他民族似乎更加明显地支持这一完美的观念。当我听到几个美国游客的谈话时，我感到浑身颤抖。一名聪慧过人的记者写了一本关于苏俄的书。从书中可以了解到，在西伯利亚露营地数以百万计的奴隶挨饿、死亡、丧失自由，而他对这一事实竟然完全无动于衷。社会利益高于一切。把每个人置于监管之下，但要保证他们的面包和黄油，消除贫困。这几位游客把自己称为托马斯·杰弗逊的精神后裔，杰弗逊本人会因此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眠。

当杰弗逊从欧洲归来时，在纽约和华盛顿他听到人们在餐桌旁窃窃私语，那正是他一直所谓的“君主主义者”的谈话。这让他惊恐不安。有这么快吗——当时才是1790年？内心的怀疑和背叛司空见惯，遗忘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如今我们的思想经常背叛我们，我们再次开始遗忘。林肯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政治上只有两条永恒原则，“当道格拉斯法官和我自己都闭上可怜的嘴巴时，在这个国家，这一问题会继续受到人们的关注。在全世界范围内，正义和邪恶这两条原则之间存在着永恒的斗争。这两条原则从远古时代就开始针锋相对，并将永远斗争下去。一条是人性的普通权利，另外一条是统治者的神圣权利。无论得到怎样的丰富和发展，这两条原则都会保持自己的本色。” 69 如果林肯今天还活着，他会说什么呢？我确信，他会再次勇敢地参与到辩论中，用他那严谨的逻辑、朴实而雄辩的语言证明，推崇斯大林民主政治的人反而是名副其实的背叛者。“当谈到奴隶制时，林肯灰色的双眼往往喷射出怒火……当谈到自由时……”赫恩顿（Herndon）曾经如此描绘过林肯的形象。

对于如今这种错误的自由主义思潮我应该作何解释呢？也许这是因为，某些美国人认为，自己天生是美国人，所以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自由思想的血液；而其他民族，东欧人，比如布拉格的大学生们，只要这些极权政治保证他们的“生活”相对舒适，他们并不在乎自己在宗教和知识上的自由受到压制。在我看来，这些美国人在这一问题上大错特错，他们对自由的信仰并不强烈，认为自由对其他民族无关紧要的人将会辜负他们在自己国家自由捍卫者的称号。

造成这种混乱局面部分原因应归于某些用语，尤其是“民主”的措辞，也许是如今误用最多的一个词语。如今，民主是用得最乱的一个字眼，“民主”一词的滥用造成其真正内涵的缺失。为了澄清“民主”的意义，我们可以抛弃这一用语，把相关问题归为自由范畴，而不再是民主范畴；或者，假如一定要继续使用“民主”一词，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词代表缺乏自由的民主，保留democracy指代拥有自由的民主。因为民主不能同时指代某一事物及其对立面；我们需要同情那些可怜的报纸读者，他们竭力用正确的方法思考一些基本问题，遗憾的是，由于用词的混乱，这些问题变得异常艰难。我们必须坦白承认，如今，同样一个名称，却有两个内容，苏联民主和美国民主，二者从根基上开始就彼此冲突。如果前者更名为“democratsky（民主）”，其内容、特殊管理、军队、方针等改用形容词“democratov（民主的）”来描述，代替“democratic（民主的）”一词，那么，一切会显得清清楚楚。因此，如果一名美国游客想谈谈集权专制，使用词语“democratsky”或“democratov”政体，谁都会明白其确切含义。我们也可以大胆地报道捷克斯洛伐克的“democratov”选举和印度支那的“democratov”革命，对此人人都会满意。

语言是多么实用！还有一种新现象，叫做苏联帝国主义，在方针政策、意识形态和演变进程方面它都与英国帝国主义截然不同，世界上迄今为止对此尚无合适的名称。把它简单地称为红色帝国主义，会增加人们的困惑，因为人们的大脑会自然而然联想起一般意义上的“帝国主义”。帝国主义已经演变为新的形式，而我们却仍然用旧的名字称呼它。依据一种深奥缜密的辩证逻辑，东欧的共产主义者们相信，俄国人也许热爱自己的国家，但是南斯拉夫人不热爱，后者因为“背离国际主义”的罪名而受到被清除出共产国际的惩罚。这是什么样的辩证法？假如忠于自己的国家是令人费解的思想，而忠于莫斯科却是正确的列宁-斯大林主义，那么，很明显，每一个南斯拉夫人都应该为俄国而献身，而俄国人自己，为公平一致起见，也发出同样的誓言。我觉得这种逻辑令人不可思议。同时，俄国人也许为了热爱自己颂扬自己而英勇斗争，可对于立陶宛人和波兰人来说，“热爱自己的邻居”也就足够了。外部的民主世界很难理解这些细微的差别。为了澄清思想，为了避免滥用字词，为这种新现象创造的任何新词语——杜撰一个具有俄语特点的单词，“sovimpism（苏联帝国主义）”——都会受到人们的喜爱，而英国帝国主义的名称显得古老而优秀，如果照抄它，等于诋毁它。接下来，正如我们需要受虐狂去享受虐待狂造成的痛苦一样，除了这个sovimpist（苏联帝国主义者）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必要的后续单词；“fosterist（促进者）”一词也许恰到好处。然而，除非我们设法改变这种语言的混乱局面，我们将一直不得不致力于改善我们自己陈旧的词汇表，而不是与俄国展开不懈的斗争。

我有意地离开主题，是为了更好地诠释当今世界背景下的“自由”的重要性。如上所述，在现代政府体制的理论和实践中存在着不可改变、不可逃避的对立面，即，希特勒式的害怕人民和杰弗逊式的相信人民。政府体制属于哪种模式，这并不重要；可能是君主政体、共和国、极权政治、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或者是无政府状态。你能够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随意给它起名字，一度愚弄人民致使他们相信他们得到的正是他们真正缺少的，愚弄其他人想得到那些人没有得到的东西，而局外人认为他们已经得到，这一切都是通过巧妙运用语言来达到欺骗目的的。这正是人类的精明之处。

三、普通人

不言而喻，只有我们愿意认为普通人应该得到自由，只有我们相信很不完美的人类个体，我们才可以谈论自由。这不是一个很容易就下断言的话题。正如杰弗逊所言，自由是一个神秘的信仰，尚未得到证明和检验；他相信他所接触到的殖民主义者的本能反应，并因此愿意检验自由。众所周知，从历史角度上来看，美利坚共和国只是作为一种实验形式被采纳，尽管现在证明实验取得了成功。这是第一次检验；当时法兰西共和国还没有诞生。美利坚共和国的缔造者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明显的游戏规则：要么委托普通人管理普通人，要么被他人所管理。共和国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之上，也可以把这种信仰更准确地描述为普通人能够管理自己的准确预感。因而，相信个人的价值和权利是民主制度的根本依据和重要基础。

在那名清教徒前辈移民为之自豪的土地上就曾经体现了对个人的信仰。然而，据我所知，很长很长时间以后，这一信仰才得到一种有意识的哲理的证实，那就是爱默生的哲学原理。这并非易事。为什么认为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值得我们的信赖？美利坚共和国的先驱们对民主下的赌注就如同一个人在赌马一样。美国殖民主义者要求民族自由和独立的信心是不可动摇的；这不是一次赌博，而是势在必行的愿望。但是在个人自由以及信任或害怕普通人的问题上，许多人举棋不定，意见不一。于是，杰弗逊和联邦党人展开了争论。如果杰弗逊赢了，并被选举为总统，这是因为美国人民喜爱他，这是因为，想要统治他们的英国人被赶出去之后，他们不再希望他们自己国家的其他特权阶级管理他们——换言之，当他们认为他们想要管理自己的时候，他们的意思就是管理自己。

这一主张非常冒险。到1792年，法国革命如火如荼，经过伪装的暴民统治遍及全国。但是，杰弗逊相信，美国的特殊形势和美国人民的特有品质能够使民主政治建立起来。因而，我也相信，在那段关键时期杰弗逊和美国人民取得胜利，今天的美利坚共和国的全部特质深受其影响。检验美国民族内在品质的实验成功了，因此，如今我们每天都在谈论普通人，从各种途径了解普通人，而忘记了当时信任普通人只是一场实验。

亚伯拉罕·林肯说道，上帝必定喜爱普通民众，因为他亲手创造了他们。那是一句睿智的、充满宗教色彩的话语。我对这句话有自己的理解。我认为，它之所以正确，并非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我们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相信它。当然，客观地讲，它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上帝在太平洋里创造的鱼类要比在美洲大陆上创造的人多得多，他也创造了无计其数的苍蝇和蚂蚁，更不用说细菌了。我没有统计过细菌的数量，谁也不可能统计出来，但那肯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所以，在细菌和人类之间，上帝必定更加喜爱前者。但是即使上帝喜爱细菌，我们也坚决不会相信，上帝有意创造了一些能够在零摄氏度以下和沸水中存活的细菌。显然，关于普通人话题的客观证据是站不住脚的。寻找确凿的客观证据绝非易事，因为，部分和整体总是不能吻合起来；哲学家们对他们的同胞表现出热爱和信任，于是他们往往到河岸边、市场上、地铁里进行具体调研，往往因为幻想破灭而悲伤。许多作家在其私人书信和日记中表达了这样的感受：对人的个体表示热爱，而对人的群体表示失望。这样做的结果是使得这种爱失去了它的真正内涵，对哲学家本人来说，这也就失去了现实意义。这正是亟待解决的固有难题。

1844年，爱默生发表论文《唯名论者和唯实论者》和演说《新英格兰改良派》。大约也是在这个时间，有人突然提出一个关于个人的神秘权利的主张。人们也许认为这全是爱默生的影响，但对此人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一信仰成熟的时机，有意识地迫切地宣布这一信仰的时机已经到来。爱默生早在1837年就发表了演说《美国的学者》，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把这篇演说称为美国“知识分子的独立宣言”。他从此开始奏响“自信”的音符，一生都没有间断。“他越是进入到最隐秘的心灵深处，令他惊讶的是，他越是发觉，在那儿产生的预感是最合意的、最不隐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对比任何一个历史上的王国，一个人的内心生活将是一种更加杰出的君主政体，面对敌人更加坚不可摧，面对朋友显得更加惬意和平和。……我们时代的又一印记……是开始重视人的个体……人与人的关系将如同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一样……你可以勇于探索一切；你可以大胆面对一切。”听完这一席话，年轻人会感到很振奋。第二年（1838年），爱默生发表《在神学院的演说》。他感谢上帝创造如此多的卫斯理（Wesley）、奥伯林（Obetlin）、圣人和先知，“但是却说：‘我也是一个人。’”听到这一句话，年轻的神学家们也会感到振奋。1841年，他发表论文《自我依靠论》，“真正神圣的是你自己正直的思想。……一个人必须了解自身的价值，并将一切事物控制在自己的脚下。让他不要探头探脑，偷偷摸摸，不要像一个以受施舍为生的孩子那样四处流浪，也不要在这个本为他而存在的世界上做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私生子或者没有营业执照的私商。”1844年，他发表了上文提到的两篇论文；如果放在一起阅读，它们为普通人这一命题提供了最完整的哲学证词。

如前文所言，时机成熟了；上述观点遍及超验主义的方方面面。爱默生在《日记》中写道，一位B夫人摆了摆手说，“超验主义就是想得远一点”；一些住在国会大街的人们猜测它会使得许多合约失效。事实上，它意味着所有个体分享上帝的旨意。那个时期的作家，不论是不是超验主义者，都理解它的含义。梅尔维尔具有自己独到的超验主义理论，他于1851年在《白鲸》中说道：“那么，如果我以后将把高尚的品质，虽然并不明显，归于那些最卑贱的水手、背教者和被抛弃者；围绕着他们编织出一些悲剧人物来；如果即使在他们中间有最令人悲伤的或是最下贱的人，有时会把自己提升到高山之巅；如果我将以一种荣光去触摸工人的胳膊；如果我将把一片彩虹铺盖在他那夕阳西沉般的厄运上；那么，您，公正之神啊，您既然把人道的法衣铺盖在我们这些人的头上，就请您不顾人间一切批评，把我拯救出来吧！把我拯救出来吧，您这伟大的民主之神啊！” 70 在这前后，他曾在写给纳撒尼尔·霍桑的信中说：“因此，如果你到处看到或听说我所主张的彻底的民主氛围，你可能会有一种类似于想回避的感觉。一个普通人勇敢地宣称关在监狱里的贼和乔治·华盛顿将军同属于值得尊敬的重要人物。这样的一个人感到有点畏缩，是很正常的事情。”1848年3月27日，梭罗曾写信给哈里森·布莱克，前文曾对此进行过引述：“我就是我自己，或者说我开始成为我自己……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认清你自己身上的骨骼；然后啃完、埋掉、挖出来、再啃。”1855年，惠特曼在《自我之歌》中说道：“我就是我——这就足够了。”他们几位都受到爱默生的影响吗？和惠特曼自己的声明相反，我认为，他关于个人身份的神秘观点来自于爱默生的《唯名论者和唯实论者》。惠特曼从事哲学研究的唯一可能的途径就是从关注个人身份问题入手，然后逐渐了解哲学的全部内涵，而爱默生早就研究过个人身份问题，而且其研究成果详尽明确，令人满意。他对这一问题在性方面的阐释具有典型的惠特曼风格：“总是那种坚定的身份，总是那么优越，总是那种生活。”再看看惠特曼对自我的夸耀：“我溺爱我自己，于是造就了现在的我，浑身散发迷人的风采……”还有，他认为自己具有和“耶和华完全相同的体形”。对于一个青年男性来说，与其说这是哲学理念，还不如说他在自吹自擂。我们不清楚他是神秘兮兮还是糊里糊涂。然而，惠特曼竭力想说明个人的重要性，他在《民主远景》中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意图。

“人们讨论了许多其他事情——人们仔细聆听并默然同意了关于从属地位、经验、财产权等方面的许多确立已久的真理性的东西；关于我们的社会职责和社会关系所做的有价值的恰当的声明，人们给予了认真充分的考虑。这些讨论结束之后，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借助某种思想推动和改善其他一切事物的发展。这种思想就是：先抛开其他因素，男人和女人在自己的权利方面是至高无上的（对勤劳的穷苦民众来说这是最大的福音和慰藉），独自享有的，不可侵犯的，任何官方法规，即立法机关为保障国家安全曾经颁布的任何法规，或者甚至是所谓的宗教信仰、谦恭态度或艺术爱好等，都不能干涉这一权利。这一真理的传播是瞬间成为过去的三百年间最重要行为的关键因素，已经成为美国政治活动的根基和生命。它得到了人所共知的发展，但人们为它默默地付出了太多的努力。社会模式不断变化，世界上主要国家的政治形势不断动荡，在此背景下，我们却发现这一真理在稳定地向前发展并日益壮大，即使是当时思想的整合趋势非常强烈；这一完全独立的形象，个人尊严的形象，人的个体的形象，无论男女，其主要特征并非体现在他（她）获得的身外之物或在他人心目中的地位，而是体现在他（她）自身的自豪感；作为最后的结论和概括（否则事情的整个格局会显得毫无目标、杂乱无章、并带有欺骗性），我认为这是一个简单扼要的思想：最重要最光荣的独立是人性本身的独立，它内在的、正常的、得到充分发展的品质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盲目信仰的影响……”

在《唯名论者和唯实论者》一文中，爱默生为他的个人理论提供了形而上学的基础。通过考查部分与整体的关系，他得出结论：“人人都是有用的，但没有人是非常有用的。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是以个体的身份出现的，南瓜也是如此；但是田地里的每个南瓜在整个南瓜生长历史上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爱默生充分意识到，在这个具有双重面孔的世界上存在抽象的个体和具体的群体，要想总结出关于二者的一般性理论，是相当困难的。他在文章末尾这样写道：“我喜欢作为个体的人，假如人的群体与老鼠的群体没有什么两样。”隐遁者总是想象关于人类的见解，爱默生此时扮演的正是隐遁者的角色。他“走进一群暴民中间，走进银行、机械工的店铺、磨坊、图书馆、轮船、帐篷；每当他到达一个新地方，他的表现均与傻瓜无异”。他发现，这个世界需要各种类型的人；假如人人都具有真实的才能，那么，人人都可以“轮流发挥自己最大的潜力”。他清楚地知道，无论关于抽象个体的思想多么高尚多么令人鼓舞，所有的个体，不管他是天才还是伟大领袖，都不是完美无瑕的。随后，他又从哲理角度解释说：“大自然将不会成为佛教徒：她讨厌对事物作出一般性总结，她举出数以百万计令人耳目一新的具体细节让哲学家目瞪口呆，羞愧难当……尼克·波托姆（Nick Bottom）无论多么努力，他都不能完成所有的角色；其他人将会付出各自的一份努力，世界将会因此而变得完美……假如像克赖顿（Crichton）一样令人钦佩的学者们和全能的天才们使她感到烦扰，她就会一事无成。车轮修造工整夜做着各种车轮的梦，马夫的部分生活属于他的马匹，自然更喜爱像他们这样的人；因为她在忙于工作时，这些人就是她的双手。”所以，“如果约翰是完美的，你我为何活在世上？只要一个人生存在这世上，他就有生存的必要；就让他为他自己奋斗终生吧。”然而，一方面，“我们坚持认为人的个体是有缺陷的，而另一方面，从感情和经验出发，我们竭力主张每个个体都有权利享受荣誉，都应该得到慷慨的礼遇。……假如我们在令人钦佩的关于一般概念的科学领域中不能够自发地有意识地取得进步，那么我们的明智之举就是去观察具体细节，并用适度的慈悲心肠从最佳细节中推理出大自然出众的才智。”实际上，当他谈到“上帝旨意”在个体身上的“体现”和分配时，他带有一种印度唯心主义和德国浪漫主义的意味。在他的《日记》中他说道：“在每个人的肉身上显示出上帝旨意，是社会生活的完美法则。如果对照附着在马夫、花花公子和陌生人身上的上帝旨意证明自己的一切，那么你是永远不会后悔的……因此，我适时地断言，每个人都是上帝的一分子；自然通过满足他的需求使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同时避免他朝着宗教和科学的方向发展；现在，我进一步主张，只要每个人的天赋得到直接的温情的释放，他的个性就会得到最充分的渲染和证实；现在，我继续坚持认为，每个人同时也是一名普救论者，而且，正如我们的地球围绕着自己的轴心自转的同时还在太空中围绕着太阳一直进行公转，地球上最渺小的理性的人类个体，对自己的事情最关注的人类个体，尽管像是戴着假面具一样，他却解出了世界上存在的难题。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是以个体的身份出现的；南瓜也是如此；但是田地里的每个南瓜在整个南瓜生长历史上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因而，爱默生解决了一般原则和具体细节的难题。我发现，这种对具体细节的强化，对直接经验的强烈意识，是美国思想的基本特征。爱默生是一元论者，威廉·詹姆斯是多元论者，可二者之间却存在着极大的相似性；两人均热爱生活中具体特殊的事实以及抽象的统一性和普遍性，并为此备感困惑和煎熬；有关人类个体的重要性，两人均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哲学专业的学生将会轻而易举地注意到爱默生日记里的这篇文章，作为超灵的一元论者和倡导者，他在文中说道：“所以我断言，每个人都是上帝的一分子。”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这是他的个人主义理论的基础。在发现普遍物质的问题上，爱默生的一元论与事物的细微分级过程格格不入；他崇尚具体事实，把它作为整个事物的单元代表；他的意思可以简单地解释为：当一块生铁变成一块磁铁的时候，这块生铁的所有分子都发挥着磁铁个体的作用。

然而，我们却是在爱默生的演说《新英格兰改良派》中才聆听到他作为个人尊严的使者所发出的富有挑战性的重振活力的呼声。在这篇演说中，爱默生本人成为美国思想中众人瞩目的因素。他使得关于个人重要性的主题生气勃勃，他激励个人的信仰自由，他坚称“人类比想象的更加优秀”，正因为此，他才对一代代人产生了持久、有力的影响。一个人天生具有令人鼓舞的、释放个人潜能的新鲜活力，具有恢复个性的本能，这使得洛威尔听完爱默生的演说后在写给查尔斯·艾略特·诺顿（Charles Eliot Norton）的信中说道：“在爱默生演讲的整个过程中，我感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喊道：‘哈，哈，他的话语如阵阵号角声催人奋进。’”其实，人的本性在这里再次展现出来。爱默生宣称：“让现场的每一位听众信服的是更崇高的生命、更出色的男儿、更淳朴的目标。”正是他的这一宣言，促使乔治·威廉·柯蒂斯（George William Curtis）在《哈珀斯》月刊上发表文章《编辑人员的舒适的椅子》，并写出下面的一段文字来评价爱默生的演说：“演讲者站在讲桌旁，读着他的演讲稿；几乎所有的男生都静静地坐着，陶醉在他那动听的声音中……其中有些人认为他很怪异。听到他那逗笑的幽默故事或者用作例证的奇闻逸事，所有在场的人都会捧腹大笑，他的谈话也就会因此陡然增色不少；一些听众心中激情澎湃，默默地表着决心，一边听演讲，一边随着心中产生的崇高希冀而心旌摇动……每当演讲者说完一席话坐下的时候，舒适的椅子会静静地待在那里，聆听着回荡在空中的丰富、美妙的旋律，仿佛风琴演奏者离去之后，年轻牧师的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我们常引用严肃的父母亲所说的话：‘我不去听爱默生先生的演讲，我听不懂。可是我的女儿们听得懂。’” 71

下面的几段文字节选自爱默生的演说《新英格兰改良派》的后半部分。我之所以选择如此多的内容，是因为在美国思想中，这一主题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只有顺从自己的天性。只有以合法方式参与最自由的活动。天使才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牵着他的手走出监狱的所有牢房。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我反对针对我们的教育和我们教育的人的怀疑论调。我认为，一个人的见解和品质之间并不存在根本性的区别。我相信优秀人士和智者的阶层，就不会再相信固定的怀疑论者阶层、保守派阶层、不满分子阶层、唯物论者阶层。我不会同时信任两个阶层。诸位应该记得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可怜的女人央求马其顿王国的菲利普国王为她主持公道，菲利普拒绝了她；女人喊道：“我要上诉！”国王十分惊讶，问她向谁上诉；女人回答道：“我对喝醉酒的菲利普不满，我要向清醒的菲利普上诉。”这个故事的寓意非常符合我的看法。我不会同时信任两个阶层的人，而信任具有两种思想基调的人，如喝醉酒的菲利普和清醒的菲利普。根据柏拉图善意的表述，“一个人的灵魂很不情愿地被剥夺了了解真相的权利”。我认为，刻板的保守派、守财奴或是小偷等，没有哪个人仅仅会依赖想象中的必需品生活，没有哪个人会因为自己近视或目光呆滞而对此勉强接受。如果没有更神圣的魂灵显现或相应的圣日活动，一个人的灵魂是不会让他自由发挥作用的。只需要简单考查任何一个人的传记，就不难看出，我们并不会对我们所做出的各项成绩大书特书，相反，我们每个人都显得很大度，不时地将自己的表现与他相信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作一比较，然后对自己的表现显得不屑一顾——每个人都把自己推到敌对的一方，高兴地听他们如何评价自己，并因为与对方做了同样的某些事情而自责……

没有什么事情将会改变我的信仰，即每个人都热爱真理。大自然没有绝对的谎言，也没有绝对的恶意。把邪恶的主题借助轻松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是最后的放荡不羁和亵渎神圣的行为。除此之外，世界上不再存有怀疑论调或无神论调。假如这能成为普通人的信仰，世上就会频繁发生自杀事件，地球上的人类也就会从此消亡。在某种教条主义的神学范畴，这一观念名正言顺，但是每个人的纯真和他对邻居的真实喜爱使得它如死水一潭。我记得，有一天，我站在选举投票现场。激烈的政治争斗使得每一位独立选举人表情庄重。这时，我身边有一个人表现得很出色，他冷静地注视着现场的人，说道：“我满意地注意到，在场的绝大多数选民，他们不论站在哪一边，都希望正当地运用自己的选举权。”我认为，处事周全的观察家们注视着这些人完成他们无可责难而又未知可否的行为之后，会一致同意，他们虽说有些自私和轻率，但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效忠祖国的共同目标而参与选举的……

由于每个人在教会和国家里都享有平等的权利，所以人和人之间是完全平等的。人和人之间能力上的不一致只是表面现象；在坦诚、细致的交谈中，人们彼此之间敞开心扉，表现出极大的统一性。两个人坐在一起，相互之间完全理解，他们的谈话一定会顺利地进行下去。让我们看看关于语言我们已经争论了多少！如果朋友之间都公认的一个头脑清晰、敏锐的人和一个最有权威的诗歌天才交谈，我觉得情况也许会这样：他们两人之间看来不会存在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不平等，完全的理解、彼此的接纳、相同的感受，消除了他们之间的诸多差异；那位诗人会坦白承认，他的创造性和想象力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好处，只是一点点小优势，借助这点优势，他能够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其他人做不到；并且，他的优势只是雕虫小技，可能会欺骗好逸恶劳的人，但对于热爱真理的人并没有影响；因为他们了解才华出众的不易，了解表达能力往往会花费太大的代价。我认为，最完美的人会坚信，一个人最完美之处与他并不完美的整体区分并不明显。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大的强项，这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他在其他领域缺乏必要的技术，反而会加大他对自己工作的胜任程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但他会因此而得到某种弥补，每次能力上的受限都会反过来增强他的能力。

前面的讨论以及相似的经历表明，人类与一个从未证实过的主要事实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我们的上下、前后都存在某种能量，我们就是这种能量的传输渠道……实现最高尚生活的公开渠道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事实，如此精妙、如此朴素，而又如此坚不可摧，尽管我从来没有描述过这一真理，尽管我从来没有听别人描述过这一真理，我知道自己拥有这一真理的全部内容……

假如先知的预言由于时机适宜成为吉祥的征兆，一个即将出生的人——许多人准备着他的降生，许多事件的发生预示着他的降生——将因为自己出身的高贵，因为自己将成为人上人而感到幸福；他将凭借自己的信任消除猜疑，他将运用自已朴素自然但往往被人遗忘的方法，他将无须殚精竭虑，而是依靠在我们的头顶脚下发挥作用的有效、和谐的自然规律。当我们遵循自然规律时，它会毫不怜悯地攫取我们劳动果实；当我们违反这一规律时，它会利用我们的覆灭完善自己。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信仰这一规律，否则“公正”这一词语就会失去它的意义。他们认为，最好的就是正确的，正确的事情最终都会完成，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会一片混乱。自然规律会奖赏某些行为，但却不是按照行为实施者的精心设计，而是遵照行为本身的规律。自然规律对人类说道：“每一段时间完成的工作，无论有没有酬报，其唯一的结果是：你完成了工作，你可以得到奖赏；不论你的工作是出色还是粗劣，是种植玉米还是创作史诗，你只要踏踏实实、问心无愧地完成它，在思想上和情感上它都将为你赢取一份奖赏。无论你失败多少次，胜利都是你一生的目标。做好一件事情的奖赏就是完成了这件事情。”

只要一个人习惯于透过表象观察事物，习惯于搞清楚这一高超的做法将如何没有例外、持续不断地盛行下去，那么，他马上就会实现心态的平和。他已经可以依赖地心引力定律，即每块石头将会落到它应该落向的地点；善良的地球忠诚有信，它带领着我们安全地穿越太空；我们无论是焦躁不安还是听之任之，我们都没有必要插手协助它运行下去。有朝一日，他将获取并学习引力定律所传递的些许教训：我们的生命轨迹就是我们全部工作，我们无须为宇宙的管辖提供帮助。考虑到一些有身份的人毫无根基的主张和虚假的名声，不要那么急不可耐地使我们的城镇恢复井然的秩序。考虑到他们自身的利益，这些人希望恢复城镇的秩序，他们为此正在辛勤地工作，他们一定会成功的。假如你不去批评这个那个教师或实验者没有恪尽职守，几天之后，他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消极怠工。同样，如果让一个人进入完美的轨道，他就会变得强大起来。顺从自己的天性就是解放一个人思想的原动力。我们期望不再服从，期望远离自卑感；我们制定自我否定条款，我们喝水，我们吃草，我们拒绝遵守法律，我们被关进监狱；一切都是枉然。他只有顺从自己的天性，只有以合法方式参与最自由的活动，天使才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牵着他的手走出监狱的所有牢房。

我们处于美好和惊喜的包围之中，我们应该拥有的是快乐和勇气，我们应该为实现我们的志向而努力。人的一生是真正的探险过程，当勇往直前时，生活将为我们的想象力增添比任何虚构故事都要大的愉悦成分。

[《新英格兰改良派》，选自《散文集：第二辑》]

四、国家和个人

在某种很特殊的意义上来说，梭罗是个人的提倡者；当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又是个人的辩护者。在康科德居民的眼中，这位隐居者行为十分怪异。夏日的一个上午，从日出到中午，他会一直坐在洒满阳光的家门口，全神贯注地思考问题，周围树影婆娑，有松树、山核桃树和漆树。直到太阳照射在他的草屋西面的窗户上，或是远处的公路上响起一辆游客的四轮马车的嗒嗒声，他这才意识到已是午后时分。他的目标是成为一根雪松木桩，浑身潮湿、阴冷，青苔渐渐爬满全身，他愉快地享受着苔藓轻柔的撩拨。此时，他俨然一名印度瑜伽修行者，或是庄子一样的圣贤，头顶筑有鸟巢，腋下生长着垂柳。梭罗曾经发表过许多极其出色的言论，其中的一条出自于他在1856年12月6日写给哈里逊·布莱克的一封信。在信中，他说道：“……一般情况下，我认为如烟的往事像篱笆桩一样可以不必过分关注……那么，如果我变为一根雪松木桩，难道我不能满意吗？如果我变为雪松木桩而并非栽下木桩的农夫，难道我不愿意吗？难道我不愿意成为向农夫传道的使者吗？难道我不愿意拜访栽满木桩的天堂吗？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可是，我不会在乎自己是否会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对于普通意义上的美国智慧来说，梭罗的思想表现得有点偏激了。梭罗曾写过一篇关于“日厨镇”的随笔，当时作为编辑的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果断删除了其中的一行文字：“它（松树）和我一样是不朽的，它也许会进入更高的天堂，矗立在我的头顶。” 72

在邻居们的眼里，梭罗和他那个时代的许多古怪的人——改良派、社会主义者、业余预言家、催眠术师、颅相学者一样，处在“精神错乱的边缘”。他生活的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思想的信徒，正如树林里随处可以见到浣熊和花栗鼠一样。然而，梭罗却一直在深入探索生活的本质。达尔文努力证明的是人类的动物血统，而爱默生和梭罗正通过直觉的超验方法试图建立起人与自然之间的亲密关系。尽管邻居们觉得梭罗是个怪人，他很清楚自己在快乐地生活着；他知道，从早晨到中午一直坐在松树林里，或是主持一个个黑果木聚会，正是人类需要的生活方式。既然他在内心里已经坚定了这一绝对的信仰，他自然而然地就会认为如烟的往事像篱笆桩一样可以不必过分关注。因此，当爱默生宣称个人与国家平等、与教会平等、与其他任何人平等，正如两个主权国家彼此平等一样的时候，梭罗的主张更深入了一步，他对事态的看法可谓高瞻远瞩：“我不希望与任何人任何民族发生争执。我不希望把头发分开，拥有左右区分鲜明的发型，或者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比邻居显得光洁。可以这么说，我甚至找到了一个理由必须遵守这片土地上的法律。其实，我非常乐意遵守这些法律……从较低的立场上看，宪法虽说存在各种缺陷，但却符合民众利益；法律和法院庄重威严令人敬畏；即使现在这个国家，这届美国政府，在许多方面也受到民众的敬仰；还有其他几件难得的事例令国民感激，不少作家都曾对此作过精心的描述。但是，从一个稍高的立场上看，我已经在前文对上述事情作过专门讨论；从更高的或是最高的立场上看，又有谁会对这些事情发表看法？或者又有谁会认为它们值得大力关注值得用心思考？”（《非暴力反抗》）

因而，梭罗对于现代人的重要性体现在，他认真、诚恳地提出了一个主张，即个人比国家重要。他的这一主张清晰而强烈，宛如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他所感觉到的并非一种特异反应，而是一个与美国人的本能相符合的基本事实。和这类本能相反，如今的很多人常常忘记这一事实。他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他拒绝效忠于马萨诸塞州；并且，当《逃亡奴隶法》激怒他的时候，他“从容地对马萨诸塞州宣战”。当黑人伯恩斯被逮捕并重新沦为奴隶时，他默默地计划要“颠覆马萨诸塞州”。有一次，在一名牧师的支持下他拒绝缴纳税收，并准备蹲监狱，但“不幸的是”，有人替他交了税。于是，他随后干脆拒绝缴纳一美元五十美分的人头税。一天上午，他去一个修鞋匠那里取鞋，在路上，他被逮捕了，然后被投进了监狱。由于再次有人替他交税，他只在监狱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继续前去取鞋。穿上修补好的鞋子后，他和一群人一起赶往两英里外的一座最高的山岭参加黑果木聚会。在那里，“再也不用受到马萨诸塞州的束缚”。

梭罗一向特立独行。他的所作所为具有鲜明的个人特征。然而，在他自愿入监一夜的行为背后蕴含的真理具有前瞻性。正如亨利·塞德尔·坎比（Henry Seidel Canby）所言，他“为永恒”制定法律。下面一段文字是关于美国民主极为重要的一则声明。

一个国家只有逐渐意识到人的个体拥有强大的自主权，它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自由、文明的国度。

——亨利·大卫·梭罗

现在的政府当局，即使我愿意服从它——我乐意顺从比我懂得多做得好的人的意志，在很多情况下，我甚至也情愿听从说的做的比我差的人的意见——它也是一个有缺陷的政府；从完全公正的角度来看，它必须要得到受管辖人民的拥护和赞成。它对我的人身和财产并没有绝对的管辖权，它所控制的范围只是我所认可的事情。从大权独揽的独裁专制到受到限制的君主政体，从受限的君主政体再到民主政治，整个进程中越来越体现出对人类个体的真正尊重。即使是那位中国哲学家 73 也明智地认为人的个体是管理国家的基础。我们所了解的民主难道是改善政治体制的最后一个可能的因素吗？难道我们的努力不能再进一步以便促使人权的明确化和制度化吗？一个国家应当逐渐意识到人的个体拥有强大的自主权——这是国家的一切权力产生的基础——并且不同的个体应当运用不同的方式去对待，只有这样，它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自由、文明的国度。一个国家最终可以做到对待任何公民都不偏不倚，把每个人都当做自己的邻居去看待；假如有几个公民的生活方式不符合这个国家的一贯要求，他们既不干涉国政，也不受到它的约束，而他们却履行了邻居和同胞的所有职责，那么，这个国家并不会认为他们的做法有损于它的安定团结。我一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心里就欣喜万分。一个国家若能孕育出这样的果实，并容许它在成熟时尽快脱离母体，这个国家的体制将很有可能变得更加完善，更加值得称颂。同样，我只是想象着这些情况，但目前它们却尚未发生。

[《非暴力反抗》]

美国很少有人像梭罗那样“喜欢蝗虫而不喜欢讲道”，所以，美国也很少有人能够领悟并效仿他的极端个人主义思想。然而，梭罗的确在印度有一个门徒，他的身份丝毫不低于圣雄甘地。东方人总是比美国人更容易理解梭罗的思想，因为梭罗的思想更接近于东方人的价值标准。梭罗从印度本土就汲取了许多思想养分。

在各个民族思想的交流和融合过程中，梭罗对甘地的影响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1841年，在爱默生的家里，梭罗读完《麦努的律法》后写道：“《考鲁加评注的麦努律法》这一标题对我来说具有很强的冲击力，它仿佛扫平了整个印度斯坦平原；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边的桦树、水中的太阳，或者树木的阴影上的时候，我的眼中似乎预示着所有这些现象的规律。”他于1845年进入森林，于1847年离开。1849年，他写出《对政府的反抗》（《非暴力反抗》）一文。1907年，大约六十年后，甘地在南非读了这篇文章。梭罗的传记作家亨利·S.索尔特（Henry S.Salt）曾对甘地做过采访，作为答复，甘地写道：“我第一次接触到梭罗的作品是在1907年，或者更晚一些时候，当时我正处于非暴力反抗斗争的最紧张阶段。一个朋友推荐给我一篇关于非暴力反抗的文章。它留给我的印象颇深。我翻译了其中的一部分，发表于在南非出版的一份杂志《印度舆论》上。后来，我成为该杂志的主编，就大量地节选这篇文章的内容。文章写得很有说服力，也很真诚，我觉得有必要对梭罗作更多的了解。于是，我开始浏览你写的关于他的生平介绍、他创作的《瓦尔登湖》以及其他的随笔。所有这些作品都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愉悦感，我从中获益匪浅。” 74

甘地不仅仅是瑜伽修行者；他认为，思想上的真理，如若是真理的话，甚至可以应用于政治领域。宗教和政治的分裂是美国习俗中很奇怪的一种现象，可在印度并不存在。因而，甘地借此组织并发起了在世界范围内意义重大的非暴力运动。

我认为，正是《非暴力反抗》一文中下述若干段文字影响了甘地的思想，并引导他得出自己的结论。它包括下面几部分：（1）藐视法律；（2）不流血的“和平革命”；（3）不仇视法律代言人；（4）作为抗议与修正错误和非正义行为的手段，一个民族集体进入监狱的观点。

我清醒地意识到，在马萨诸塞州……如果有十个人，他们十位都是诚实的人——哪怕只有一个诚实的人……真正地消除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社会关系，并因此而被抓进县监狱……

——亨利·大卫·梭罗

在我们的社会中，存在着一系列非正义的法令。我们是否需要心甘情愿地遵守它们？还是努力地修订它们，然后继续遵守它们，直到我们取得成功？或者说我们是否可以马上去违反它们？……

假如非正义行为是政府机器正常磨损的必然产物，就随它发展吧，随它发展吧；也许它偶尔会越磨越光滑，但最终这台机器必定会老化、瘫痪。假如非正义行为完全为了自身的需要配备有弹簧、或滑轮、或绳索、或曲柄，那么，你也许会认为这种行为可能并不比罪恶更具有危害性；但是，假如非正义行为的本质决定你成为针对另外一个人的非正义行为实施者，那么，我认为就应该冲破法律的樊笼。让你的生命成为阻止机器磨损的反摩擦力。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必须确保我自己没有去做那些我所谴责的不义之举。

我毫不迟疑地认为，自称为废奴主义者的那些人应该马上取消对马萨诸塞州政府在人力财力上的全部支持。他们应尽快建立一个多数人专制的政府，这才不会因为受到州政府的太多影响而改变立场。我认为，他们的观点和上帝的旨意保持一致就足够了，而无须等待多数人专制政府的诞生。另外，只要一个人的看法比他的邻居们显得更加合理，他就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多数人专制的政府。

我作为一名纳税人，一年一次——不再有第二次——与这届美国政府，或者它的一个代表即马萨诸塞州政府，直接地面对面地打交道。这是像我这种处境的公民必须与政府打交道的唯一可能的方式。这一政府因而就十分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认识我了吧。探讨这一政府机制是否合理，表达你对它的不满和怨恨，最简单的、最有效的、对于现在的事态发展必不可少的方式，就是拒绝承认这一政府。我的邻居是一位政府税务官员，他正是那个我要打交道的人——毕竟，我只能和一个人而不是他手里的羊皮纸文件去据理力争——而且，他是自愿决定成为政府代表的。作为一名政府官员，他如何才能清楚地了解自己的社会定位和所作所为呢？他不得不考虑他是应该把我，他的邻居，他尊重的一个人视为他的邻居、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还是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和扰乱社会秩序的人；他不得不搞清楚他是否能够不采用和他的行为相符的较为粗鲁、暴躁的念头和语言就可以克服困难，与邻居和睦相处。我清醒地意识到，在马萨诸塞州，如果有一千个人，一百个人，我所认识的十个人——他们十位都是诚实的人——哪怕只有一个诚实的人，不再拥有奴隶，真正地消除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社会关系，并因此而被抓进县监狱，那么，美国奴隶制度才称得上真正废除。这里，有一点很重要：不要因为开始时的进展很小而觉得前途渺茫。只要是合理的事情，曾经做过一次，就永远做下去。然而，我们却更喜欢夸夸其谈，这似乎是我们的使命。改革的结果是，上百家报纸公开发行并服务于民众，而竟然没有一个人为民众服务。假如我那个令人尊敬的邻居，国家的一名特使——他天天待在会议室里试图解决人权问题，而不必面对卡罗来纳州监狱中的犯人的示威——打算让马萨诸塞州的犯人参与静坐示威，那么，马萨诸塞州——它非常急切地要把奴隶制的罪孽转嫁于相邻的卡罗来纳州，虽然在目前的形势下，卡罗来纳州发现马萨诸塞州之所以与它争吵只是由于后者的不友好行为——及其立法机关不会完全等到第二年冬天才考虑这一问题。

在一个不公正地囚禁任何人的政府管辖之下，对于一个正直的人来说，他的归宿依然是一座监狱……少数派服从多数派的意志，他们没有自己的任何权利，因而他们甚至连少数派都称不上；然而，当他们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时，他们是非常强大难以阻挡的。假如摆在一个国家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把所有正直的人士关进监狱，另外一条是停止战争废除奴隶制，那么，它会果断地选择其中正确的一条路线。假如有一千个公民打算不缴纳税金，这显然不是一种暴力、流血的做法；而缴纳这些税金，反而会造成国家实施暴力和无谓流血的后果。事实上，如果真的有人用不缴税的做法来反抗政府，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和平革命。有人曾经这样问我：“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倘若那位税务官员，或者任何一位其他政府职员，也这样征求我的意见，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真的希望做点实际的事情，那就辞掉你的政府工作。”如果政府职员拒绝效忠国家，并辞掉自己的职务，那么，和平革命就宣告成功。但是，诸位也可以想象一下另外一种流血的局面。当一个人的良知受到伤害的时候，难道没有鲜血在流吗？这样的伤害促使一个人真正的英勇气概和不朽精神迸发出来，他流血是为了死得其所、永垂不朽。现在，我看见这样的鲜血正在奔流……

我已经六年没有缴纳人头税了。因为这个缘故，我曾在监牢里度过一夜。我站在那儿，环顾着监牢里的一切，两三英尺厚的坚固的石板墙，一英尺厚的木铁门，透进微弱亮光的铁格子窗户；我一边思考，一边禁不住为监狱管理人员的愚蠢行为而感到震惊，他们竟然把我看做纯粹的血肉之躯关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最终是否意识到他们为我选择了一处供我沉思的最佳居所，他们也许从未想到利用我做些对他们有益的事情。我深知，假如在我和我的同乡人之间竖立着一堵石墙，那么，在我们面前就会出现一堵更难攀登或穿越的墙，直到他们渐渐能够和我一样自由。在监牢里，我丝毫没有被监禁的感觉，牢房的石墙似乎是石料和灰泥的巨大浪费。我感到，在所有的同乡人中，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上缴了税金。他们显然不知道如何对待我，他们的行为与缺乏教养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每一次恐吓我或者恭维我，他们都大错特错，因为他们以为我主要关心如何走出监牢。看到他们如此辛苦地锁上牢房的门，我不由得笑起来。我一个人待在牢房里，思想的野马自由地驰骋；这些思想毫无阻碍地跟随着他们出了石墙，对他们来说，这些思想才是真正的危险因素。他们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于是就决定惩罚我的肉身；正如一群调皮的男孩子，他们要是抓不住他们所怨恨的某个人，他们就虐待他的狗。我意识到，这个国家还不够睿智，它就像一个生在富贵人家的寂寞女人一样胆怯，它分辨不清谁是朋友，谁是仇敌。我对它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敬意，我可怜它。

[《非暴力反抗》]

五、杰弗逊式的民主

假如有人问我谁是美国最伟大的哲学家，我的回答将是托马斯·杰弗逊，除非我们对于“哲学家”一词的理解是错误的。我们倾向于认为，哲学家，用约翰·杜威的话来说，就是把自己关在“设备精良的健身房里从事辩证思维训练”的人。如果我们认为最伟大的哲学家这一称谓的意思是指产生最伟大思想的一个人，他影响了美国思想的全部状况，那么，我觉得，只有杰弗逊当之无愧。如今，在美国，人们一致认为，在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普通人才是发挥重要作用的人；这一观点如此深入民心，以至于我们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而忘记了在联邦会议上和其他场合，合众国的缔造者们曾经热烈地讨论过这一问题——普通人是否有能力有信心管理好他自己。如果我们阅读下面的一段文字——它仿佛节选于今天的一位参议员所发表的演说——我们也许就会意识到这一思想基调有了多么大的变化。

“如果认为人类就是处于现状的人类，那么，谁管辖他们呢？他们的激情……我们所犯的一个严重错误在于我们误以为人类比他们的实际表现更诚实。主宰我们的情感因素是我们的志向和兴趣；一个明智的政府将有责任利用好这些情感，以便使它们符合公众利益的要求……所有社会群体都分为少数派和多数派两大阶层。前者属于富人阶层，出身高贵；后者指普通民众……他们的生活动荡不安，因而他们很少能够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所以，在政府机构中，我们应该把第一阶层放在显著的、永久的位置上。”

这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在联邦会议上的发言。假如今天的一位参议员在公共场所发表演说时如此遣词造句，他的朋友们会认为他是个疯子。这准确地衡量了杰弗逊对美国思想的影响程度。普通人，就像民主一样，已经成了一个有魔力的词汇，如今，即使它的敌对方也肯定会认为它值得称颂，这要感谢杰弗逊。

这是一个根本性问题。从一开始，杰弗逊就把它明确阐述为信任民众和害怕民众的问题；在那段时间，它变得异常尖锐。1816年7月12日，杰弗逊在写给塞缪尔·柯切沃尔（Samuel Keieheval）的一封信中如此宣告：“我不属于害怕民众的阵营中的一员。他们，而不是富人阶层，才是我们追求永久自由所依赖的对象。”他在晚年时期曾给拉斐德（Lafayette）写信说道：“一个病态、柔弱、胆怯的人害怕民众，从本质上来讲，他是托利党人。健康、强壮、勇敢的人心里装着民众利益，从本质上说他属于辉格党人。”一年以后，即1824年，他在给亨利·李（Henry Lee）的信中写道：“从身体条件上来说，人自然而然地分为两大类别。第一类人，害怕、猜疑民众，希望夺走他们的所有权力通通集中到高层管理者的手中。第二类人，和民众水乳交融，对民众充满信心，认为民众最诚实可靠，尽管民众并不是公众利益最明智的保管人。”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封信写于去世前不到两个星期，信中包含下述醒目的文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关注或者转向人权问题。科学的光芒照耀世界，向每个人揭示了一个统一真理：大多数人并非生来就在背上配备有鞍状物，少数幸运的人也不是生来就穿上马靴，装上马刺，并遵照上帝的恩典随时准备合法地骑在多数人的头上。”（1826年6月24日，写给罗杰尔·C.卫特曼的信。）

杰弗逊是经济历史学家们感到很头疼的一个研究对象。杰弗逊主义和汉密尔顿主义之间的问题显然是自由和财产之间的问题。杰弗逊是一个有土地的贵族，他殷实的财富（他的“阶级意识形态”）应该影响了他的见解；而汉密尔顿只不过是个野心家，杰弗逊称他为“自命不凡的英国人”。也许讨论到这儿，人类心理学方面的一条原则——它超越了历史经济学家们的知识范畴——开始发挥作用，因为汉密尔顿很可能具备一位“冒险家”（亨利·亚当斯如此称呼他）的心理状态。一位经济历史学家只注重表面事实能有何益？谈到富人阶层，我们记得，杰弗逊继承了一千九百英亩土地和八十三个奴隶。他的酒窖远近驰名。杰弗逊夫人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她继承了四万英亩土地和一百三十五个奴隶。 75 然而，杰弗逊是正确的；一个人的政治信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性格特征——“一个病态、柔弱、胆怯的人害怕民众。”一种哲学理念正是一种性格特征的体现；它指的是一种思想的演变，这一思想总是具有主观性，尽管其演变进程总是循着辩证的轨迹；它总是从一个人的思想体系中汲取生命和力量，而这个人通过自己的性格特征与它融为一体。从宪法章程上来讲，杰弗逊是一名民主党党员（当时的名称是“共和党党员”），他在管理自己的酒窖和几万亩土地时所表现的是民主党人的性格特征。他尽其一生完善一个思想体系，即在知识、宗教和政治上追求自由。所以，这位弗吉尼亚州最伟大的贵族人士与该州有土地的贵族阶层和牧师展开斗争。贵族阶层憎恨他，因为他赞成废奴；主教制教会的主教们憎恨他，因为他认为：“上帝创造的人拥有自由的思想。”他为弗吉尼亚州引进“建立宗教自由法案”，这使得弗吉尼亚州国教（美国新教）再也不能把长老教教友、浸礼会教友和循道宗教徒投进监狱。 76

有人说，因为杰弗逊拥有一百个奴隶，所以在《独立宣言》中他对奴隶制度表现出宽容的态度。这种说法是没有道理的。根据他的《自传》介绍，由他本人起草、后来被国会删改的几个部分中包括下面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被删除，给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甚至还有亚伯拉罕·林肯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他们很难从《自传》中找到关于废除奴隶制的文字说明。“他对人性本身发动了残酷的战争，侵犯了人性中最神圣的生命权和自由权，代价却是从未冒犯过他的一个遥远的民族。他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到另外一个半球当奴隶，或者在越过重洋往这边运输的过程中他们悲惨地死去。这场掠夺性的战争，是大不列颠基督教徒国王发起的战争，是异教徒当权者们的耻辱。他既已决定开放奴隶买卖市场，于是就开始滥用自己的否决权，企图压制、禁止或限制这种伤天害理的商业行为的每一次合法的努力。”也就是说，对杰弗逊来讲，人意味着所有人，包括黑人。“神圣的生命权和自由权”既属于白种人，也属于黑人，践踏了这些权利，就是“向人性宣战”。

如果去仔细研究杰弗逊与家人和朋友的通信，我们就会了解他的哲学理念赖以产生的性格特征。他写过许多极其精彩的书信，其中的一封（1790年4月11日）是写给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玛丽亚（波丽）的。当时，玛丽亚十二岁，而他是美国国务卿。“亲爱的玛丽亚，你在哪里？你好吗？你忙吗？……告诉我，你是不是每天都会看见太阳升起？《堂吉诃德》这本书，你一天读多少页？你理解了其中的多少内容？……你一天花在缝纫上的时间有几小时？你有没有机会再练习你的音乐？你知道如何制作布丁了吗？你知道如何切割牛排吗？会种菠菜吗？会喂养母鸡吗？亲爱的，继续努力，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好样的……既然你不希望别人记住你的缺点，就尽量忘掉身边每个人的缺点……”他给自己的大女儿玛莎（帕西）也写过一封同样精彩的信（1790年12月23日）：“我写这封信要责怪你们三个人。我离家以来，从来没有接到你们给我写的一封信，哪怕是一张字条。我觉得，你们很容易做到一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也就是说，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需每三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就可以了。而我，从一个星期的开始到最后一刻，都在忙忙碌碌，没有任何的休息，可我仍然能够每星期给你们写一封信。也许，你们觉得和我在信中无话可说。你们过得很好，或者这个人感冒了，那个人发烧了——这些，你们已经说得够多的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写信告诉我的，比如，一棵发芽的小草就能激起我的兴致；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从你们自己，到伯杰尔和格里兹尔（牧羊犬的名字）。”有几次，在他的信中，比如写给玛莎的一封信，我发现了他对人们的劝告，这肯定可以算作他的实用哲学理念：“如果你发觉自己陷入困境，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出来，只需去做正确的事情，你会发现这就是走出困境的最佳途径。”（写于1787年4月7日的信）他对“我的家庭、我的农场和我的书籍”总是热情澎湃。他在写给约翰·麦利史（John Melish）的信中说道：“一个诚实的人在对他的同胞行使权力时不会得到任何乐趣。”当他从政府职务引退后，他曾给阿伯马尔县的居民提出许多忠告，他撰写的一篇教导之言（1809年4月3日）可谓最精彩最有趣：“我早已不再履行这个光辉时期所赋予我的重要职责，一些人受民众重托义不容辞需要履行的职责，那些职位上曾有的荣耀、混乱、喧闹和显赫，都已成为过去；他们都只是深深地叹息，以期获得个人生活中那份安宁、那份轻松，获得与你们——我的邻居和朋友，真情交往的那份愉悦，获得对亲人的那份眷恋之情，这一切都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珍贵礼物，它们使每一段时光显得温馨、甜美……那么，处在我的邻居们中间，面对世人，我问心无愧，‘我牵走过谁的牛？我欺骗过谁？我压迫过谁？我从谁的手里接受过贿赂，结果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信件比起他的政治言论，为我们描绘出一个更加清晰的图画，我们从中了解到杰弗逊作为民主党人在自己的家乡和祖国的所言、所行。正是他的这种从根本上来讲属于民主主义的性格特征才使得民主制度在美国成为可能。看到华盛顿、富兰克林和杰弗逊这一代人的卓越贡献，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当时，上帝不仅创造了自由的人类，而且还使他们具有出众的性格特征。

1811年1月16日，杰弗逊给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写了一封信，信中的一则有趣的逸事足以说明汉密尔顿的个人性格。当时，拉什想方设法安排约翰·亚当斯和杰弗逊和解，并最终取得了成功。杰弗逊写这封信总的来说是为了维护亚当斯的温和立场。“当时，他（亚当斯）是副总统，我是国务卿，我接到正在弗农山的华盛顿总统的一封信，要求我把各部门领导者召集到一起，并邀请亚当斯先生参加（顺便提一句，这是当时最重要的事情），为了确定一种需要派遣人员到别处的方案；最终决定，由我来实施这个方案，而无须再拿给他审批。我邀请他们和我一起用餐，餐后，我们一边品尝葡萄酒，一边讨论我们的问题。解决完问题之后，其他谈话继续进行。这时，亚当斯先生和汉密尔顿上校在英国宪法的功过问题上发生意见冲突。亚当斯先生认为，如果革除了其中的一些缺陷和弊端，它将是人类曾经修订的最完善的一部宪法。相反，汉密尔顿坚持认为，虽然存在着不少缺陷，英国宪法仍旧是国家政体赖以形成的最完善的标本性文件。他还认为，如果修订其中的缺陷，借此构建的政治体制就会失去其现实意义。人们可以确信，这就是这两位绅士政治原则上的真正分歧所在。在那次场合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进一步阐明了汉密尔顿的政治原则。当时，房间里挂满了知名人士的画像，其中包括培根、牛顿和洛克。汉密尔顿问我他们分别是谁。我告诉他，他们是世界上曾经诞生的三位最伟大的人物，并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是裘利斯·恺撒（Julius Caesar）。’亚当斯做人诚实，当政治家也诚实；汉密尔顿做人诚实，但是，作为政客，他却相信很有必要借助武力抑或腐败来管辖民众。”

如杰弗逊所言，汉密尔顿哲学思想和杰弗逊哲学思想转化为两种基本态度：害怕人民和信任人民。这两种态度孰是孰非，只能靠历史去检验了；害怕人民和信任人民，从根本上来讲，都属于人类本能，人类预感。杰弗逊预感到，人民是有信心管理好他们自己的；这是历史上美国人有幸产生的最明智最重要的预感。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讨论这一问题。上述两种哲学思想是由两种恐惧心理引发的：汉密尔顿害怕人民，杰弗逊害怕某个阶层会永远控制政府。杰弗逊不信任政府，正如汉密尔顿不信任人民一样。 77 因为杰弗逊怀疑政府中的统治阶级，今天的美国人民没有必要害怕他们的政府；汉密尔顿害怕人民，如果当时他取得了胜利，今天的美国政府将不会害怕人民。

为什么杰弗逊害怕特权？他从欧洲带来的不仅有启蒙哲学，还包括他对欧洲大陆上社会罪恶和经济罪恶的个人见解，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他为何不信任特权阶层。有一次在用晚餐的时候，麦迪逊告诉我们，有人反对民选总统，而赞成世袭统治者。杰弗逊站起身来，满含讽刺意味而又不失幽默地说道，他听说，“在某地的一所大学里，数学教授是世袭的。”

杰弗逊非常了解他那个时代的欧洲国家当权者们的情况，他认为他们不是傻子就是疯子。事实上，他描绘出了欧洲大陆统治的全景图。他在给约翰·兰格顿（John Langdon）州长的一封信中写道（1810年3月5日）：“在思考当时的欧洲各主权国的管理特点时，我常常会哑然失笑。路易十六是一个傻子，这是我自己的看法，而不是按照当时对他的审判结果。西班牙国王是一个傻子，那不勒斯王也是傻子。他们在狩猎中度过一生；他们每周派遣两名送快信的使者，长途跋涉一千英里，相互通报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分别捕杀了多少猎物。撒丁岛王是一个傻子。所有这些统治者都属于波旁家族的成员。葡萄牙女王，一位布拉干萨王室成员，本来就是白痴。丹麦国王也是白痴。他们的儿子们作为摄政王，行使政府权力。普鲁士国王，伟大的弗雷德里克（Frederick）的继任者，在身体上像一头肥猪，在思想上是一个白痴。瑞典的古斯塔夫斯（Gustavus）和奥地利的约瑟夫（Joseph）真是两个疯子；英格兰的乔治王，你知道，总是穿一件笔挺的西装背心。于是，只剩下年事已高的凯瑟琳（Catherine）了，由于她是后来才开始执政的，她还没有失去普通的理性。在这样的情形下，波拿巴（拿破仑）妄想打垮欧洲诸国；而欧洲诸国的统治者几乎没有进行一场有效的斗争就丧失了他们的王国。这些动物一样的统治者们变得没有主见，没有能力；于是，这样的世袭君主延续了一代又一代。亚历山大，凯瑟琳的孙子，至今仍是一个例外。他能够把握好自己的方向。可他在其家族中才属于第三代君主，他的家族尚未消亡。说到这里，关于君主的话题就告一段落。上帝把我们各位从他们手里解放出来，并且把你，我的朋友和所有像你一样优秀的人以及真理，牢牢地掌握在他那神圣的手中。”

分析了所有这些事例之后，杰弗逊得出一个极其重要的结论：既然特权会导致腐败，政府体制又不能依赖武力去维持，一个优秀的政体就必须建立在培植民众势力和政令上通下达的基础之上。“我并不支持一个权力集中的政府”，他与刚从巴黎归来的麦迪逊通了一封信（1787年12月20日），在这封重要的书信里，他提出了自己对于宪法草案的批评。信中的这段话显示了他的个性特征。“自始至终，它都主张压制人民。实际上，它是以牺牲人民的利益来换取统治者们的舒适生活……握在政府手中的权力，无论是大是小，都不会压制住人民的反抗情绪。”他在这里提到的反抗是指法国和土耳其的人民起义。他请求麦迪逊考虑这些情况。“最后，我要说的是，是增强政府权力，还是放权于人民，究竟如何去做，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护和平。放权于人民，是最可靠最合理的政府发动机……为了保护自由的权利，我们只能依靠人民的力量。”

了解清楚杰弗逊的民主思想是非常重要的，我尽可能地用下面的几个要点作一概括。 78 在他那个时代，人们并没有彻底记住共和主义的教训，直到现在，人们也没有彻底记住这些教训；在他那个时代，一些人没有注意到它们，而今天，当我们谈论世界民主的时候，它们又被忽略了。一些美国人，比如查尔斯·比尔德（Charles Beard）建议，如果仔细研究支持美国宪法的八十五篇文章以及美国宪法本身，对于探讨世界联邦政治的那些人来说，应该有所帮助。他的建议很有价值，很有现实意义。 79 今天，世界联邦主义者正是杰弗逊主义者，这只是用语上偶尔产生的混淆；而目前在联合国组织中构建的汉密尔顿思想体系，汉密尔顿本人如果知道了，他会大吃一惊。至少，汉密尔顿相信联邦制度，相信多数人原则。旧金山的联合国宪章制定者们在保守主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以至于采用未经证实的、闻所未闻的一致性原则代替多数人原则。他们的堕落过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思想倒退的标志。如果我们期待联合国发挥作用，我们必须遵循民主原则；否则，联合国将仍旧是一个缺乏现实意义的国际组织，如同一个华而不实的店面，如果用准确的术语来描述，它只能称为富人政治。杰弗逊坚定地认为，多数人原则的对立面只能是武力。而我们选择了武力。

（1）只有把权力托付于人民才最可靠。为了搞清共和主义的内涵，杰弗逊在写给约翰·泰勒（John Taylor）的信（1816年5月28日）中说道：“如果让我来给这个术语下一个精确的定义，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它是一个由多数人管辖的政府；每个人都遵照多数人建立的制度直接参与到政府的管理之中；其他任何政府体制均在一定程度上属于共和政体，从组织结构上来说，这与它的公民在多大程度上参与政府的直接管理是完全一致的。”他又说，“在共和国一词的概念问题上，我们无须再说：‘它含义丰富或者毫无意义。’我们可以在真正理解的基础上认为：所有政府均在一定程度上属于共和政体，因为从其组织结构上看，它们在选举和管理上都具有一定的受欢迎程度；我一直认为，把人民大众自己的权利托付给人民自己才最可靠，尤其认为，由于人民的所谓代表的损人利己而造成的罪恶现象比起涉及人民欺诈行为的罪恶更加有害，因而，我欢迎这样的政府机制：人民大众尽可能多地参与政府管理。”在写给希腊医生和文献学者A.考雷（A.Coray）先生的一封信（1823年10月31日）中，他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谁也不能怀疑，由于人民是最诚实的，所以，人民，尤其是加以适当引导后，是公众权利唯一可靠的托管者；因此，应当让人民来管理公众权利，充分发挥出他们在每一个方面的积极作用。有时候，他们偶尔会犯错误，但是他们从不故意犯错误，从来不会抱有有组织地、毅然决然地推翻政府体制自由原则的目标。相反，世袭政体——一直存在着，总是关注着自身力量的扩大——却利用每一次机会增加符合他们自己规则的特权，从而侵犯了人民大众的权利。”

杰弗逊和斯大林两人都清楚，最底层的土地所有者才是人民自由的最大支持者；他们两人都分别作出自己的相应反应，究竟是热爱还是征服这些土地所有者——这也许就是两人的追求目标——以便促进或者摧毁人民的自由。杰弗逊主张不同级别的个人所得税和土地重新分配制度，“只需谨慎行事，使得这些细致的划分完全符合人类思想感情的自然流露。”他认为，“地球是人类赖以劳动和生活的普通舞台。假如为了刺激工业发展，我们征用部分土地，我们就必须保证那些没有享有这种土地权的人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土地。如果我们没有征用土地，在地球上劳动的基本权利就又属于最底层的人们。”接下来他又补充说道，“最底层的土地所有者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组成因素。”（1785年10月28日写给麦迪逊的信）之前，他给约翰·杰伊（John Jay）写信（1785年8月23日）说道：“地球上的辛勤耕耘者才是最有价值的公民。他们充满生气，他们独立自主，他们品德高尚；土地这条最持久的纽带把他们与自己的国家紧紧地连在一起，他们与国家同甘共苦，他们与国家的自由和利益休戚相关。”

（2）通过直接参与政府管理，实现人民自治。杰弗逊坚决主张“把国家划分为不同的行政区”。他写信（1816年2月2日）给与他一起创建弗吉尼亚大学的合作者约瑟夫·C.卡贝尔（JosephC.Cabell）说道：“建立一个可靠、有效的政府的途径，就是不要把政府委托于一个人去管理，而是让很多人分而管之，让每个人在自己合适的位置上充分发挥自己最大的潜能……通过这种划分和再划分，共和国从作为一个整体的最高主权国家，由上而下，层层分解，最后到达最底层的形式，即，每个人管理好自己的农场；把一个人目光所及的范围划归他来监管，如此这般，人人尽职尽责，国家繁荣昌盛……古代的加图（Cato）每次演讲的结束语是‘摧毁迦太基’；与他相似，在每一次阐述自己的观点时，我都要在最后提出自己的忠告，‘把县划分为行政区’。我确信，行政区的划分将使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我们的政府将不会发生蜕变，政府权力将不会集中于个别人、几个人、出身显赫的贵族手中，也不会全部集中于多数人手中。”在写给约翰·泰勒的信（1810年5月26日）中，他更加详细地阐述自己的立场：“我内心坚信两个伟大的方案，只有借助于它们，共和国才能强大起来。第一种方案就是大众教育，使得每个人对于怎样做将会保障自由、怎样做将会危害自由有能力作出自己的判断。第二种方案是，把每个县划分为数个百户邑，确保每个百户邑都建有一所中心学校，这个地区的所有孩子都能够去那里上学。然而，这种划分要符合其他许多基本规定。每个百户邑除了有一所学校外，还应该拥有一名治安法官、一名行政长官和一名民兵组织指挥官……所有选举活动应该以百户邑为单位分别进行，然后把所有百户邑的选票集中到一起。”由于有些行政区太大，人们很难聚集在一起投票选举。考虑到这一点，他给塞缪尔·柯切沃尔写信（1816年7月12日）说：“每一个行政区的区长将把他的选民召集在一起讨论问题，比如讨论现在的这个问题，然后把选民赞成和反对的简单表决结果汇总起来交给县法院，县法院再把所有辖区的选民意见汇总起来，作出权威性的合理裁决。于是，通过这种全社会的共识，全体人民的呼声得到了公正、充分、平静的反映、讨论和裁决。如果关闭人民的这一自由言路，人民的呼声将会通过武力形式传递出来；于是，就像其他国家的现状那样，我们将没完没了地陷入压迫、反抗、改革，再压迫、再反抗、再改革的怪圈，周而复始，永远没有尽头……”

（3）多数人法则，是共和政体的重要原则。1801年，在他的就职演说中，杰弗逊认为，美国政府的基本原则“包括对多数人所作决定的绝对服从，这是共和政体的重要原则；与此形成对照的是诉诸武力，这是独裁政治的重要原则和直接根源”。他在写给伟大的自然科学家亚历山大·凡·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的一封信（1817年6月13日）中说道：“共和政体的首要原则是，lex majoris partis（多数人法则）是一个社会的基本法则，在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权利；对社会的意愿所作的一次性表决中多数人的共同心声，是如此的神圣，仿佛所有人的意见都达成了一致。认真考虑这样的意愿，这在政治体制中是最重要的一条教训，但它也是人们最容易忘记的一条教训。这一法则一旦被忽视了，就只能诉诸武力方式，这必然会导致独裁政治。”

自从人类历史开始以来，没有哪两个人会对一系列问题达成完全的一致；无论如何，问题都必须得到解决，要么像有智慧有教养的人们那样接受多数人的决定，要么通过击败对方使这一决定成为唯一的选择。对于这一点，即使联合国宪章的制定者们不知道，杰弗逊也会很清楚。不会有第三种选择。只有傻瓜或者空想家才会相信人们的意见会达成完全一致。英国政府内阁成员的意见达成完全一致，只是内阁的共同责任理论所衍生的一种虚幻的情况，而这种一致性本身却是建立在下面的基础之上，即在多数人的意愿公布于众之前，人们在内阁会议上可以发表不同的意见。联合国中的五个大国（常任理事国）希望保持一致性原则，只是因为每个大国都想维护自己作为独裁者的权威，并且，只要它愿意，它就会肆意表现自己的意愿，而丝毫不理会联合国大多数成员国的共同意愿。

无可否认，联合国宪章是反民主的。这是世界富豪统治的简单公式。首先，通过剥夺联合国代表大会除说话权和建议权之外的所有权力，通过把真正的权力集中于安全理事会，消除各国驻联合国代表手中的一切权力；然后，通过一致性原则和否决权麻痹安全理事会。现在，五个大国几乎就像冬天的夜晚蜷缩在地下洞穴里的五只刺猬；它们挤作一团，相互获取温暖和自信，只要不触摸到彼此身上尖利的刺就会无所顾忌，一旦触及对方的刺，就会马上分开。假如有人告诉我这五只刺猬将要实现世界和平，哦……或者，假如他们之间将要实现和平，并置整个世界于不顾——只要他们坚持那条有勇无谋的一致性原则，他们就会如此……那么，我们真的会作何评价呢？我们不需要五个大国实现小国的和平，后者根本就不需要。世界需要五个大国彼此之间实现和平，并且不要干涉小国的内政。五个大国给世界人民造成两次世界大战，使得各国人民因为他们的缘故而遭受苦难，难道他们还不能感到羞愧吗？难道他们还能够傲慢地端坐在安全理事会，装模作样地去裁决、去“帮助”那些被谣传为由于教育匮乏和生活水平低下而威胁世界和平的小国吗？假如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破坏并摧毁整个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将会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被“喂养”得膘肥体壮的民族，而不会是印度尼西亚人、缅甸人或者爱斯基摩人。我认为，教育是指反省自身的能力。另一方面，我充分意识到，遵循多数人法则，接纳那些将不会发挥重要作用的民族的意见，将会意味着它们自愿地失去管理世界的权力。然而，藐视民主法则的常识，期望这样的一个机构会发挥作用，说明了一种可悲的混乱的思想状态。假如一个民族的代表不能清晰地思考问题，这个民族怎么可以自诩为受过教育的呢？我确信，有朝一日，只要大国努力地教育它们自己，一个真正民主的世界和平组织将会逐渐形成，因为我也确信小国对此是不会阻碍的……但是，从意识形态上来讲，那五只刺猬只不过是那三只刺猬神话般的变体，后者认为，它们将会永世长存，它们将会为了我们的利益凭借自己的无限智慧摧毁整个世界。它们从来不讲民主，它们从来不讲与民主有任何关系的事情。这就是造成我们今天现状的原因所在。

（4）信仰自由和新闻自由。多数人达成民主共识的整个进程中，有一部分属于言论自由和信仰自由。杰弗逊曾经起草并倡议在弗古尼亚颁布的《建立宗教自由法案》（1779年），在这个法案中，他清楚地表达了上述观点：“最后一点，这一真理是伟大的，只要不干涉她，她将会发扬光大；她是谬误的真正对手，在与谬误的冲突中她无所畏惧，只要没有人类的介入，她就不会丧失自己的天然武器，即自由辩论；当她可以自由地与谬误对抗时，谬误将不再具有危险性。”至于新闻自由，他在第二次就职演说中说道：“令世界很感兴趣的是，我们应该公正地、毫无保留地完成一个实验，无论独立于权力之外的言论自由对于宣传和保护真相是否充分……在这里，我不想做出任何这样的推理：国家为了反对不正当的、诽谤性的出版物而颁布的法律不应该得到执行……然而，这一实验影响深远，它证实，既然真相和理智坚持自己的立场，反对由虚假事实造成的错误观点，只注重真相的新闻舆论就不需要其他的限制了。”

杰弗逊是一个满怀信仰的人。“我喜欢憧憬未来，讨厌回顾历史。”他在1816年写信给约翰·亚当斯说道。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国家。他在同一封信中写道：“但是，我们对未来的憧憬属于热情的‘愚蠢行为’，而不是偏执或者奸诈的荒唐之举。偏执是病态的无知行为，是病态的思想状态；热情也是一种病态反映，却是思想自由、心情愉快的反映。而教育和言论自由是二者的解毒剂。”于是，他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愉快起来。“我们必定要阻止无知和野蛮行为的重现。旧的欧洲将不得不依附在我们的肩膀上，在牧师和君主苦行僧般的束缚下，在我们身边艰难地蹒跚而行。”作为一位先知，他犯了个不大的错误，尽管今天的欧洲已经摆脱了牧师和君主苦行僧般的束缚；极权主义专制君主，他的老对手，今天穿上了与往日不同的长袍……他无法预知这一点。他也不会相信，在美国本土的知识分子中出现了如此多的背教者。而在他的全部书信中，我最喜欢的是他和约翰·亚当斯和解后他写给后者的第一封信（1812年1月12日）。当时，这两位美国前总统有时间反思他们过去四十年的经历，并能够预言美国的未来。

而且，我的确相信，我们将继续大声喊叫，继续变得强大，继续取得成功。

——托马斯·杰弗逊

你的一封信唤起我的许多珍贵记忆。它让我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当时，尽管面对着无数的困难和危险，我们两人携手共进，并肩作战，为的是完成一个共同的事业，一个对于人类极其宝贵的事业，即人类的自主权。我们一直划着同一支桨，在我们前面总是涌起惊涛骇浪，我们的小船几近倾覆，然而，每次我们在大声喊叫中都化险为夷，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凭借自己的毅力和双手渡过急风骤雨，最终停靠在幸福的港湾。而我们并不奢望前面没有艰难险阻，事实上我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在你当政的时候，是法国的蹂躏；我在位时，有英国的劫掠，以及柏林和米兰法令；现在，又出现了英国会议政令，以及它们批准的海盗行为。当这一切结束时，又会发生征召海员之类的事情……如此这般，直到现在，并还将这样持续下去，不论我们是困惑，还是成功，在人类历史上都没有先例。而且，我的确相信，我们将继续大声喊叫，继续变得强大，继续取得成功，直到我们建立一个联盟，强大、睿智、幸福，并超越人类以往所经历的一切伙伴关系。

[写给约翰·亚当斯的信，1812年1月12日]

[1] 《人类将往何处去》，查尔斯·A.比尔德（Charles A.Beard）编著。版权所有，1928年，朗曼·格林公司出版。经授权再版。

[2] 《人猿世界》，克劳伦斯·戴伊著，经阿尔弗莱德·A.诺普夫（Alfred A.Knopf）公司许可再版。版权，1920年，1948年，凯瑟琳·B.戴伊和克劳伦斯·戴伊。

[3] “如今，这样一种（对于经验的）信念既没有清晰地表达出来，也没有得到广泛的传播。倘若如此，与其说这是哲学思想，还不如说是某种常识。”——《生活哲学》。西蒙和舒斯特（Simon and Schuster）出版公司。我仍然认为这是常识，尽管它属于“哲学思想”。

[4] 《老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

[5] 《英国的独白》，乔治·桑塔雅那著。

[6] 当桑塔雅那谈到人类意识的自我分析这一独特问题时，他完全忽略了道德生活和自然世界，他很生动很合时宜地说：“这条有思想的狗丢掉了口中的物质，转而抓住了他自己的大脑曾给予他的对物质的反思。怀着轻松、愉快，甚至是自负的心情，哲学家庭中年龄最小的孩子抛弃了所有传家宝，这真是奇妙的事情。”——《英国的独白》。

[7] 参见阿尔弗莱德·诺斯·怀特海德著《科学与现代世界》，尤其是第九章。

[8] 参见F.S.C.诺思罗普著《东西方的碰撞》，尤其是原著第304页至第306页和第443页至第454页。

[9] 威廉·詹姆斯，《信仰的意志》。借助他的“理论体系”，人类尝试用各种方法打破原有的物质世界，建立某种新的秩序；在随笔《反作用与一神论》中，他对此作了精彩的概述。他所作的评述十分周全。这两篇随笔收在《信仰和道德散文集》中，朗曼·格林公司1947年出版。

[10] 乔治·桑塔雅那，《爱默生》，选自《小品文集》。

[11] 这是个重要命题。笛卡儿在其“思索”中的确谈到了感知（途径）问题。

[12] 上述两篇散文均选自于《法律论文集》，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著，版权所有，1920年，哈考特·布雷斯公司出版。经授权再版。

[13] 也可参见爱默生著《幻觉》。这篇文章旨在阐述我们的思想会产生幻觉的观点。顺便提一句，这是爱默生最杰出的创作之一。

[14] 《约翰·杰·查普曼和他的书信》，M.A.迪伍夫·豪（M.A.DeWolfe Howe）公司1937年出版。版权所有，M.A.迪伍夫·豪。经授权再版。

[15] 选自于《生活哲学》。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经授权再版。

[16] 这是一篇关于“经验”的随笔。我认为，这篇文章是爱默生看见在布鲁克农场布朗森·阿尔科特叉干草或霍桑努力为奶牛挤牛奶之后突发灵感而创作的。玛格丽特·富勒超验主义的奶牛用尖角攻击其他的奶牛。当时的场面一定是一片混乱。霍桑在写给未婚妻索菲亚·皮波蒂的信中说：“（1841年）4月14日，上午10点钟。亲爱的，昨天晚上，我没有挤牛奶，因为里普雷先生担心我做不成这件事，或是怕我被牛角刺伤——我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原因。”

[17] 选自《法律论文集》，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著，版权所有，1920年，哈考特·布雷斯公司出版。经授权再版。

[18] 关于“战争圣地”的随笔，选自于《英国的独立》。

[19] 参见查普曼为《爱默生和其他散文》1909年修订本撰写的前言。

[20] 《约翰·杰·查普曼和他的书信》，M.A.豪编著。休顿·米弗林（Houghton Mifflin）公司1937年出版。版权所有，M.A.迪伍夫·豪。经授权再版。

[21] 选自霍姆斯法官于1930年5月20日写给弗雷德里克·鲍罗克先生的信。这封信收录在《霍姆斯一鲍罗克书信集：霍姆斯法官先生和弗雷德里克·鲍罗克先生通信录（1874年至1932年）》，马克·迪伍夫·豪编辑，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哈佛大学出版社，1941年。经出版商许可再版。

[22] 前者出自拉塞尔·洛威尔的《批评家寓言》：扬“扬基人的右肩上架着一颗希腊人的头颅，扬一端是奥林匹斯山，另一端是一落千丈的山谷；扬……扬提坦卡莱尔，思想如枝干一样粗劣；扬爱默生，目光如炬的奥林匹亚人，灵敏而迅捷。”扬后者出自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诗《在星期六俱乐部》：扬“思想的王国，如歌的空气，扬西方世界的佛陀是否住在这里？扬仿佛长有翅膀的富兰克林，优雅而睿智，扬天生可以解读太空的秘密。”

[23] 选自于《人会把人培养成什么？》。哈帕兄弟1942年出版。版权所有威廉·厄内斯特·霍金。经授权再版。

[24] 毫无疑问，这些作家中许多人到了20世纪30年代还在创作，因而他们算是和我们同时代的人，然而我是把他们作为独立的一代人来谈论的。阿涅斯·莱普利尔出生于1855年，查普曼1862年，桑塔雅那1863年，莫尔1864年，史密斯和柯尔比1865年，洛斯1867年，格雷森1870年，戴伊1874年，在这批学识渊博的评论家中，最年轻的当属出生于1890年的克利斯朵夫·毛利。这使我想到，一个人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就会形成自己的文学风格，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在这十年间占主导地位的思想倾向。

[25] 这是乔治·桑塔雅那的用语，出自随笔《一流的自由》，收入《英国的独白》。

[26] 灵魂是本质还是物质？是独立的实体还是生命？这一含混不清的问题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荒谬答案。哲学家们一旦进入这样的话题，他们争论的下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实体？它是生命还是物质？一些哲学家十分生气，并嘲笑自己的同行混淆实体和生命，或是物质和本质的概念。愿上帝保佑他们！

[27] 中国人对人类灵魂的理解是将其分为两部分：“魂”和“魄”，理查德·威廉转译为animus和anima。依据中国人的解释，animus指男性倾向，存在于人的眼睛里，既明亮又活跃；anima指女性倾向，存在于腹部，既黑暗而且平淡。换言之，anima或“魄”只不过是指把我们与世俗生命联系在一起并最终导致我们死亡的人类本能。救赎的意思是将“魂”从七“魄”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实现其不朽。C.G.荣格接受了这一观点，但他倾向于把“魂”理解为他所谓的logos（理性），认为animus只代表有意识的女性思想体系。“从较低层次上来说，animus指低等的logos，是截然不同的男性思想的拙劣模仿；与此相似，在较低层次上的anima是女性eros（性爱本能）的拙劣模仿。”参见荣格对理查德·威廉的作品《金色花朵的秘密》所撰写的长篇评论，其中，他对“Animus”和“Anima”进行了重要评述，哈考特·布雷斯公司1938年出版，第114页至第120页。

[28] 然而，在现代心理学产生之前，最大限度地探究本能生命欲望领域的当属印度人。瑜伽的全部学说正是束缚或控制这些低级的潜意识的本能欲望的一种实验。救赎的含义是把思想从低劣、粗俗的精神素材中解放出来，最终实现快乐和狂喜的感觉。

[29] 瑟伯在同一卷揭示自助和成功的书籍中措辞同样精妙。与瑟伯风格相似的作家是欧文·埃德曼，后者在《亚当、婴儿和来自火星的人》中的一个章节里采用同样率直的诙谐表达描述了同样时尚的东西。威廉·詹姆斯，“人类身上的某个盲区”，《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版权所有，1939年，亨利·詹姆斯。经Paul R.Reynolds＆Son许可再版。

[30] 版权所有，1935年，E.B.怀特。选自于《奎·瓦蒂姆斯》，哈帕兄弟出版公司。本文最初刊登于《纽约客》。

[31] 参见《老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原著）第234页。

[32] 我认为，在《青春和生命》一书中，兰道夫·S.伯恩所描写的最精彩的章节是《讽刺的生命力》。它是最好的讽刺作品之一，值得读一读。

[33] 选自于《青春和生命》.兰道夫·S.伯恩著。林顿·米弗林公司1913年出版。版权所有，兰道夫·S.伯恩。经授权再版。

[34] 拉丁语，意思是“悲伤的伙伴们立下了这块墓碑”。

[35] 《来自奥林匹斯山的扬基人》，凯瑟琳·德林克·鲍文著。（原著）第414页。小布朗出版公司。

[36] 《来自奥林匹斯山的扬基人》，（原著）第416页。

[37] 《生活哲学》，（原著）第284页。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

[38] 关于死亡引自于庄子的所有引文，请参见《老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第六章、第三十三章、第五十章。经授权再版。

[39] 选自于《写给侄女的书信以及对查特斯市圣母的祈祷》，亨利·亚当斯著。休顿·米弗林公司1920年出版。版权所有，马贝尔·拉·法吉（Mabel La Farge）。经授权再版。

[40] “至于他自己，根据亥姆霍兹（Helmholz）、爱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亚瑟·贝尔福（Arthur Balfour）的观点，他将从此成为一只不断颤动的有意识的球，朝四面八方，沿着无穷的线路旋转或振动；在超感觉的混沌世界的中心，巴黎的一间阁楼上，他将在查特斯市圣母或庞卡莱阁下的脚下滚来滚去。”《亨利·亚当斯的教育》，休顿·米弗林出版公司。

[41] “然而，对力的单位的探究导向了思想的坟墓，成千上万种教育方法就此结束了它们的使命。一代又一代痛苦而又诚实的学者满足于永远滞留于这些教育的迷宫中，与各个时期最有名的教师一起追求科学上的无知状态。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曾经找到一条合乎逻辑的逃脱之路。”《亨利·亚当斯的教育》。

[42] 这封信后来由他的兄弟布鲁克斯·亚当斯再版于《民主教条的堕落》。

[43] 选自于《威廉·詹姆斯的书信》。小布朗出版公司。版权所有，1920年，亨利·詹姆斯，1948年，威廉·詹姆斯和玛格丽特·詹姆斯·波特。经Paul R.Reynolds＆Son许可再版。

[44] 在英语中，ram一词既有“活塞”的意思，也有“公羊”的意思。

[45] 参见本书第十六章第二节。

[46] 《芝加哥西北大学法学院大楼竣工典礼上的献辞》，1902年10月。选自于《法律论文集》。版权所有，1920年，哈考特·布雷斯公司出版。经授权再版。

[47] 梭罗进而指责爱默生没有被抓进监狱，而他本人因为违抗法律而蹲了监狱。这难道不是不同罪行的佐证吗？

[48] 关于灰姑娘的故事最早的版本是用汉语写成的，可以追溯到公元9世纪。参见《中国印度之智慧》，（原著）第940页。兰登出版社。故事里有凶恶的继母和同父异母姐妹，有丢失的舞鞋，有英俊的王子。

[49] 选自于《超越生命》。经作者许可再版。最初由罗伯特·M.麦博莱德（Robert M.McBride）公司出版。

[50] 爱默生说：“刺激灵魂，灵魂就会变得突然高尚起来。触碰内心深处，所有这些倦怠、吝啬、四肢发达的旁观者就会看到情感的尊严，并宣称，这就是善良，我将竭尽全力追求善良——”（《日记》，1834年12月29日）在另外一则日记中，爱默生发出一句决定性的简明宣言，“上帝保佑我永远不把人当成动物看待——”（《日记》，1833年10月20日）。

[51] 版权所有，1939年，亨利·詹姆斯。经Paul R.Reynolds＆Son许可再版。

[52] 爱默生很可能是在1867年写的这篇文章，尽管在他去世之后的1883年才出版。因而，在他精神状态衰退、无法再思考问题之前，这是他所创作的最后几篇篇幅较长的文章之一。

[53] 萨沃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政治改革家，原为修道士。他抨击罗马教廷和暴政，领导佛罗伦萨人民起义（1494年），建立该城民主政权，被教皇阴谋推翻后判火刑处死。

[54] 在《瓦尔登湖》出版后的1855年，梭罗接到了从英国送来的由托马斯·考尔曼德勒（Thomas Cholmomdeley）整理的四十五本东方书籍。

[55] 再版于亚瑟·克里斯蒂的作品《信奉美国超验主义的东方》，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56] 中国古典作品的多数译文通过不清不楚、矫揉造作的表达力图体现一种学者气息，“The spring being no more（春天已过）”应当翻译成“On a late spring day（在暮春的一天）”。“But covered with the bonnet of manhood, accopanied by five or six men（戴上作为成人标志的帽子，与五六个成年男子一起）”应简单地译为“accompanied by five or six grownups”。“Six or seven young people（六七个年轻人）”应为“six or seven children”。“Modulate some airs and return to my abode（调节着我们的音调，回到我们的住处）”应根据原文中简明扼要的三个汉字而译为“Sing on the way home”。因此，本句话恰当的英译应该简洁明快：“On a late spring day, putting on my newly made spring gown, and accompanied by five or six grownups and six or seven children, I would love to go and bathe in the Yi and enjoy the breeze on the Wuyu Terrace, and then we would sing together on our way home.”依据汉语原文，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曾点刚抚完琴，就把琴咣的一声放在一边，站起来回答，等等，而并不是“琴弦的声音尚未消失，他把琴放在一旁”。此处，翻译者毫无理由地增加一个单词“respectfully”以迎合西方人对儒家礼仪的理解。因而，读者就无法感受到孔子在亲友之间的那种典型的随意风格和这篇特定文章的非正式文体。曾点在表达自己的思想时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因为他的看法与其他三个人不同，然而，孔子鼓励他的话很明显是“有什么可害怕的，大家都在说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正式的表达“是什么阻止你说出来呢？”根据汉语原文，孔子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曾点正是我所需要的人！”而不是“满意地呼了一口气，说，等等”。对于中国古典作品的这种译文，我实在不敢苟同。我再举一个詹姆斯·莱格（James Legge）翻译孟子的例子。在莱格的笔下，孟子说道：“上天赐予的时间优势不如地球提供的有利条件，地球提供的有利条件不如人与人团结在一起产生的力量。”这种非同寻常的迂回陈述在相应的汉语原文中却只有十二个汉字（“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57] 《希腊神话》。普罗透斯，海神，善预言，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的面貌。特赖登，人身鱼尾海神，Poseidon和Amphitrite之子。

[58] 萨柯（1891—1927）和万泽蒂（1888—1927）是美国的意大利移民工人。1920年，两人被控杀人抢劫，1927年被电刑处死。此案曾引起世界各地抗议，被认为判决系出于政治偏见。

[59] 摘自于《人类身上的某个盲区》，《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版权所有，1939年，亨利·詹姆斯。经Paul R.Reynolds＆Son许可再版。

[60] 版权所有，1939年，亨利·詹姆斯。经Paul R.Reynlods＆Son许可再版。

[61] 在文学才能的发挥方面，爱默生表现得更加出色。创作了《散文集》后，他继续写出《代表人物》《英国人的性格》和《论行为》，而梭罗在创作完《瓦尔登湖》后再无建树。

[62] 选自于爱默生《日记》，1856年2月29日。梭罗对爱默生也有相同的怨言：“下午——与爱默生交谈，或是试图与他交谈，浪费我的时间——甚至有辱我的身份。他总是提出一个错误的相反论调，谁也不能反驳他，捕风捉影地大谈特谈——他还告诉我许多我原本了解的事情——我努力地把自己想象为其他人在反驳他，在此过程中，我浪费了自己的宝贵时间。”（梭罗《日记》，第11辑，第188篇；1853年5月24日。）

[63] “很久以前，我丢失一条猎犬、一匹枣红马和一只斑鸠，现在我仍然在寻找它们。我和许多人谈过它们的事情，其中不少是旅行者，他们描述他们的旅程，回答我的问题。我曾经遇见过一两个这样的人，他们曾听到过猎犬的吠声和枣红马重重的马蹄声，甚至看见斑鸠消失在一片云彩后面，他们似乎焦急地想拯救它们，仿佛他们自己丢失了这些东西。”——《瓦尔登湖》，《经济》。这与中国的一位圣人孟子的谈话不谋而合。孟子曾说，如果一个人手指弯曲变形，他将会感到羞耻，并将长途跋涉以修复这个手指，然而，如果我们丧失了“童心”，我们不会感到羞愧，当然也就不去努力恢复童心。孟子接着说，有一个人丢了鸡和狗，不辞辛苦地找到它们。是不是孟子直接给了梭罗灵感促使他写出这篇文章？在《瓦尔登湖》中，梭罗参考“四书”之处有九次或十次之多。他无疑读过“四书”，而且很明显应该是法语版本，因为，至少，“孔子”的拼写，Khoung-tseu是法语形式。他也熟知戴维·考利编辑的《中国古典作品——众所周知的四书》（马拉加公司，1828年）。

[64] 梭罗了解自己的缺点，可他对自己的缺点从不讳言。他在自己的《日记》（1854年9月2日）中写道：“我的缺点如下：自相矛盾——说似是而非的话，别人可能会模仿这种风格。故弄玄虚，搞文字游戏——让别人笑，而不是一贯的那种朴实、有力和明朗的风格。当我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使用流行的用语和格言。”爱默生分析了梭罗的缺点，得出同样的结论：“亨利·梭罗交给我一篇文章，里面充满自相矛盾的话语，他的老毛病还是没改。我很快了解到他花言巧语的风格：也就是，他用完全相反的用语来代替明白的表达和思想。”（《日记》，1843年8月25日）。梭罗喜欢用双关语，但并不总是和洛威尔一样用得很恰当。他的某些双关语过于考究，例如“即使是大象在旅程中也只带着小小的旅行箱（象鼻）”；“我喜欢人类（善良的人），但不喜欢邪恶的死者机构”；“全国中没有一份流行的杂志敢于发表儿童对重要话题的看法而不作任何评价。必须交由神学博士来评述。我倒认为，应该交给山雀才好。”

[65] 选自于《无原则的生活》。

[66] 选自于《日记》，1853年10月26日。

[67] 选自于《瓦尔登湖》（二）。

[68] “他不仅是一位十分深刻的思想家，还是一位十分杰出的散文家……我们只要把他与一位作家，如马修·阿诺德，作一比较，就会认识到，桑塔雅那才是更加全面、更加深刻、更加有创造力的思想家。”亨利·黑兹利特，《论坛》，1932年10月。

[69] 选自于林肯与道格拉斯的辩论，《在阿尔顿的答复》。在这个特定的例子中，他谈论的是一个种族对另外一个种族——黑人的压迫。

[70] 《白鲸》第二十六章。

[71] 经授权，再版于《哈珀斯》月刊。

[72] 凯特·道格拉斯·韦金（Kate Douglas Wiggin）仔细描述了康科德的哲学家们给当地的农民留下的印象。韦金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时就知道爱默生和阿尔科特，对伊丽莎白·皮波蒂也很熟悉。她描述了一个去康科德的本地游客，后者对她说：“你是其中的一位哲学家吗？树林里到处是他们的欢声笑语。那天，我故意进入走廊，想听听他们到底如何闭着眼睛争论不休，想看看他们中间有一位哲学家从一片破旧的木材场挖掘出一个个树桩的情形。”《记忆的花园》，（原著）第148页。版权所有，1923，休顿·米弗林公司。经授权再版。

[73] 指孔子。

[74] 亨利·S.索尔特，《我交往的朋友》，伦敦，阿伦和安文（Allen and Unwin）出版公司，1930年，（原著）第100—101页，引自于亚瑟·克里斯蒂的作品《信奉美国超验主义的东方》，（原著）第266页。

[75] 参见索尔·K.帕多沃尔（Saul K.Padover）《杰弗逊》，（原著）第27页、第31页。

[76] 参见克劳德·G.鲍沃斯（C1aude G.Bowers）《杰弗逊和汉密尔顿》，（原著）第104页。

[77] 也许，杰弗逊本能地怀疑政府，正如他信任普通人民一样，是典型的美国大众的观点。卡尔·L.贝克尔（Carl L.Becker）在《美国政治传统》中说：“对于我们来说，国家和政府是一回事，它们的含义是：我们选择一些人作为我们的代表为我们做一些必要而平凡的事情。我们选择他们，并对他们寄予很高的希望，但是，我们为他们规定有限的任期，并一直保留着清除其中败类的权利，有时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有时没有任何理由，只要我们愿意。不，我们认为政府并非敌人；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或多或少同意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的观点，他认为，社会产生于人的美德，而政府产生于人的罪恶，因而政府就是必要的罪恶。我们典型的传统态度是，用诧异的眼光观察政府方面推陈出新的不寻常举动，怀着自豪的心情赞赏人民所做出的推陈出新的不寻常事迹，而且，只要政府不再无故干预人民并管好自己的事务，人民大众将永远会积极主动地做这样的事情。”经阿尔弗莱德·A.诺普夫公司许可，再版于《美国生活方式中的自由和职责》，卡尔·L.贝克尔著。版权所有，1945年，阿尔弗莱德·A.诺普夫出版公司。

[78] 杰弗逊的主要创作是书信，他是一个多产的、有责任心的通信者。他的书信全部收录在《杰弗逊的生活和作品选集》，现代图书馆，书信按时间的先后一一进行了编排。这本书很容易在市面上找到。

[79] 参见《不朽的联邦主义》前言。查尔斯·A.比尔德著，杜博德出版公司，1948年。

美国的智慧：下册

版权信息

美国的智慧：下册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刘启升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九章 追求幸福

一、蓝色鸣鸟

二、生理上的安宁

三、工作的激励作用

四、满足的奥秘

五、如何做到既圆滑又温情

第十章 生活的艺术

一、无为的艺术

二、友谊与交谈

三、食物和葡萄酒

四、茶和烟草

五、业余爱好

第十一章 自然

一、社会和自然

二、这个充满感知的世界

三、所有的奇观

四、力量与荣耀

五、泛神论者的欢宴

第十二章 上帝

一、绝对隐私

二、我们对上帝卑下的看法

三、关于黑色的随笔

四、三个伟大的宗教人物

五、质询的精神

第十三章 爱

一、婚姻

二、麻烦中的伟人：富兰克林

三、麻烦中的杰弗逊

四、麻烦中的林肯

五、性与羞怯

六、惠特曼的性民主

第十四章 笑

一、幽默

二、讽刺

第十五章 战争与和平

一、世界政府

二、伍德罗·威尔逊

三、战争与和平

第十六章 总结

一、一个人自己的哲学

二、霍姆斯法官的信条

三、爱因斯坦的私人信条

四、为适度干杯

第九章　追求幸福

一、蓝色鸣鸟 1

在西方哲学的范畴中，人们想方设法有意避开有关幸福的话题。这一事实在我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假如在目前的生活中存在这样一种哲理，它专门研究获取幸福的目标、途径和可能性，那将会是非常奇妙的事情。人类的常识告诉我们，每个人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幸福，然而，从过去到现在，人类贡献了自己的所有智慧，可从来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得到幸福。宗教的目标是救赎，而不是幸福。哲学致力于探求真理，而不是幸福。道德学说教的内容是职责，而不是幸福。有钱人追求的是快乐，而不是幸福。

社会主义者把绝大多数人的莫大幸福当做自己一生奋斗的目标，他们终日忙于经济学研究，而不是幸福。爱好者有时候抓住了那只蓝色鸣鸟，兴奋地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最终发现它死在他们的手掌里。只有那个嘴里叼着烟斗的人才真正理解幸福的真谛——倘若他能够把自己对幸福的理解写成一本书，让所有人都了解幸福，那该有多好啊！天使们不敢涉足的地方，难道我要仓促地赶过去吗？写一写关于前人没有讨论过的话题，总是那么有诱惑力。

无疑，这有些奇怪，我简直不敢相信。在我面前，我满意地收集到了最机敏、最睿智的美国思想家写的书籍——爱默生、马克·吐温、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威廉·詹姆斯、约翰·杜威、汤姆·潘恩（Tom Paine），还有学者、诗人、自然主义者、文学评论家——一卷卷、一册册，他们写出了学识渊博、哲理深奥的作品，这些作品可谓气势恢宏。他们致力于研究各自的领域，从来没有人关注幸福的话题。他们中有些人在幸福话题的边缘领域苦苦挣扎，有些人看了它一眼，头也不回，扬长而去。有些人停下来思考，但对幸福的称谓却不恰当。（詹姆斯认为幸福可以使生活变得“极为重要”。）在对幸福问题的认识上，即使桑塔雅那也不能让我满意。虽然他认为生活是甜美的、舒适的，可他对于幸福所作的评述比我想象的要少。梭罗直奔幸福的主题，而且他几乎就要抓住它了。他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可他走得太远；当他不断地反对我们阅读报纸，反对我们去邮局取邮件的时候，我知道他并没有接受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而我们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诚然，独处是幸福的，朴实的劳动是幸福的，与自然界交流是幸福的。然而，一个人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感到幸福，这与普通人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我们收到许多邮件，我们去看电影，我们彼此陪伴，此时此刻，我们感到非常幸福。当哲学理念与现实生活不一致的时候，它就像无法发送电波的无线电台一样。尽管它只是与生活擦肩而过，但它对我们已经毫无用处。或许，幸福的话题之所以没有得到很好的诠释，是因为道德家们和哲学家们的出发点往往是关于幸福内涵的先验理论，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理论。他们坚信，生活将与他们的特定理论保持一致，而不是他们的理论应该与生活保持一致。

我们一贯地自欺欺人，一贯地启发自己将获取幸福视为一个远古时代的难以破解的谜，究其原因，我们的出发点本身也许是错误的。于是，意外情况频频出现。今天，数十万也许甚至是数百万幸福、勤劳、诚实的美国人往往十分乐观地面对生活，并能够泰然处之；可他们却依然信奉邪恶的、有复仇欲望的、始终无法克服自己嫉妒心的耶和华，而耶和华却联合所有魔鬼和邪恶军团对付他们。无疑，这属于历史上造成的意外事故。我们的目光已经不再注意今天的世界；根据同样的传统观念，这无疑也是一种意外情况。成功的商人、房地产代理人、富勒毛笔销售人员、农场主和体力劳动者都非常看重今天的生活，然而，他们一旦反省自己的精神世界，或者试图拥有高尚的精神生活，他们就会变得对钱财不再感兴趣，寻求救赎的途径，并抛弃能够激发他们生活热情的所有原则。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具有思想性，不管他是谁，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否认自己拥有一个躯体。这种故意忽视我们身体存在的思想，按照所有现代生理学和心理学理论，即使不值得人们的同情，那也会是荒谬可笑的。这种思想的实质内容是：人类是或者应当是超验主义的灵魂，一味地追求美好和正义的崇高真理；或者，如果他们有其他方面的兴致，他们的存在应当被忽视或者被认为可以不屑一顾。有时候，一位牧师伪称，我们只需要追求崇高的智慧和真理，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应该关注。然而，他的听众却十分清楚，他们拥有其他方面的渴望，而不是精神上的追求。当他从讲道坛上走下来时，这位牧师也感觉到心底涌起一种别样的渴望。于是，他索要某种“饮料”——当然，他“只要一杯”——不，他要的不是柠檬汁，那太庸俗了！就这样，我们一如既往地凭感觉生活着，我们的谈话方式就好像我们是脱离肉身、十分清醒的天使。

我认为，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虚幻的、错误的精神性，教会必须为此承担大部分责任。这解释了以下几个方面：为什么如此少的牧师会成为诗人，或者在讲道坛上努力使用诗意的语言；为什么如此少的牧师赞颂上帝创造的地球的荣耀。很少有牧师详述亚利桑那落日的荣光，紫丁花怡人的香气，或者歌鸫鸣叫的音符——这才是他们要做的事情，假如他们的职责正是赞颂上帝，并教导我们为上帝的慷慨大方而常怀感恩之心。我不在意科学家是如何阐释颜色的，不过我却了解到草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山坡是紫色的，黎明是红褐色的，晚霞是金黄色的——不仅仅是金黄色，而是闪闪发光、沁人心脾的金黄色。有的人可能会为此感激涕零，为生活感激涕零；假如这样的人声称信奉上帝，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表达自己对这种感性生活所有荣耀的惊讶和崇敬。当人们不喜欢他们的产品时，作家、画家和皮鞋匠总是郁郁寡欢。当我们对上帝的手工艺品，即如今的地球显示出轻蔑的神情时，上帝是不会感到高兴的。当我们轻视食物时，我们等于轻视上帝赐予的味觉；当我们蔑视声音的意义时，我们无疑在贬损为我们创造耳膜和那三块精致耳骨的上帝！

另一方面，正统的基督教神学犯下这一错误，因为它的目光只盯着天堂，而根本不瞧地球——这是一个相当草率的、彻头彻尾的错误。神学家们抨击目前的生活，认为它是人们应当逃避而现在不得不容忍的事情；而他们却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落日的景象上，或者甚至没有回想起以前曾经观看过落日的情形。他们这样做，显得十分草率而又势不可当。我知道，这种专注于精神方面的观点出现在颓废的罗马帝国时期，当时，它是反击纯感性生活方式的强有力的一种手段。正是借助这一手段，几个有勇无谋的人最终攻克了强大的罗马帝国。然而，在那个时期，大多数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天堂被认为是一个安息的好地方，军舰上的奴隶可以在那里减弱他们的呻吟声，缓解他们的肌体痛苦。他们希望“消除烦恼”，所以他们才热切地期待去天堂生活。换言之，许多平民肯定已经厌倦了这种充满斗争的生活方式。但是，假设我们不是军舰上的奴隶，假设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假设我们恰好渴求和欢迎这样的斗争——因为，如今，普通人面临着相当难得的机遇——那么，将会怎样呢？假设看见太阳的光芒心中就会涌起美好的感觉，假设一个秋日的下午临近傍晚时分一次悠闲的散步可以使人置身于心旷神怡的境界，假设只是品尝一个水果就能使人心情舒畅，假设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充满快乐、完全可以依赖的世界，因为你有能力完成今天你所面对的工作，那么，将会怎样呢？毋庸置疑，上帝并没有徒劳地创造目前的生活。在上帝所有的亵渎者中，这些人亵渎生活，亵渎地球及其创造者，亵渎他们的所有邻居和父母，而正是他们的父母生育了他们，并辛辛苦苦把他们抚养成人，使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类的幸福，人类一生应当享受的快乐，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关注这一问题。我们对此十分清楚——事实上，我们甚至从来没有适当地考虑过这一问题。在这样的感性生活中，幸福早就被剥夺了，而来世中的幸福前景依然显得自相矛盾、混乱不堪——有时候，充满感官上的愉悦，仿佛看见了一座富有的城市用珍珠装饰的城门（这是当铺老板的梦想）；有时候，那并非感官上的快乐，而是一种虚无缥缈、模糊不清、无法确定的幸福。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一个人陷入了虚幻的僵局。我前文说过，宗教的目标不是幸福而是救赎——为了我们不确定的事情而救赎，却远离我们所能了解的范围——远离充满邪恶的现实生活。如果现在还这样说，也许就显得更加简单明了了。

为什么宗教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不仅仅基督教而且还有其他的宗教形式也会产生同样的结果？这是因为，人类的幸福总是难以捉摸，幸福的时段往往比较短暂；幸福是无法信赖的、难以持久的。吃一顿美味佳肴，穿一件新衣服，这样得来的幸福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宗教可以使幸福长久、稳定，并持续到永恒（事实上，“永恒”是一个夸张的字眼，人类经验无法对此提供依据）。关于幸福，我们首先必须注意它的完全不可捉摸的特征。在我们的生活中，有许多幸福时刻，也有许多紧随其后的悲伤时刻。这解释了，为什么美利坚合众国的缔造者们尽管确信他们拥有生命权和自由权，但只是讨论追求幸福的权利，他们并不确定是否每个人都会获得幸福；他们觉得，无论是上帝还是他们的宪法都无法保障幸福，只是为每一位美国公民确认追求幸福的权利，并提供获取幸福的机会。（然而，具有哲学家气质的杰弗逊经过深思熟虑，正式提出幸福权作为三种权利之一，以代替旧的三位一体，即原来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

幸福看起来总是像一只蓝色鸣鸟，由一个个瞬间组成。我们能够享受的幸福瞬间不计其数，其中包括：我们享用了一顿美味佳肴；很久没有见面的一个朋友突然露面，并和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对夫妻在通向结婚殿堂的甬道上缓缓前行；我们不仅偿还了所有的债务，而且，在缴纳个人所得税之后，发现自己仍然剩下一笔可观的余额；我们听说一个坏人死去，或者对我们敬重的某个人充满溢美之词；我们干了一天活，满意地收了工，感到昏昏欲睡，浑身的肌肉疲乏不堪，却感觉很惬意，而且当天晚上没有造访的客人，我们可以放心地上床睡觉。刹那间，幸福可能转瞬即逝，于是，我们重又开始追求幸福。与丈夫一起驾车出行的新娘可能突然会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担忧，甚至恐惧。再次见面的朋友似乎有所改变，生活的热情不如以前那样高涨了，这一点变化几乎很难觉察到。深夜，当我们反省自己的时候，我们对邻居的赞美似乎并不是那么鼓舞人心。至于清偿所有债务方面，你以为还剩下不少余额，其实不然，因为你忘记了一笔175.65美元的支出。一个人干了一整天活，累得筋疲力尽，除了他之外，谁也不敢保证那天夜里会睡得很踏实。在上述情形下，一个人的兴奋转化为忧虑，于是，他的思想重新开始活跃起来，他尽力查找自己的不足，每件事情都比较其优劣；这个人只有具备一种自嘲的哲学理念，他才能得救，才能酣然入睡。大致就在这种情况下，哲学产生了。

假如世上有一门关于人类幸福的学科，我坚信它的出发点应该从纯粹的描述开始，自如地描述我们的幸福瞬间，或者将其分为不同的类别，然后分析它们，并对人类的幸福来源得出结论。一个人也许应该学会思想开阔一些，不必在意关于幸福最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运用这种方式进行下去，他也许就会得到十分可靠的线索，引导他了解幸福的内涵和获得幸福的途径。如果我们抛弃一种华而不实的理论上的方法，如果我们能够客观地看待问题并对此足够重视，我们也许会惊讶地发现，只要我们略加用心思考，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幸福场景就会随处可见；幸福并非人们所谓的难以破解的谜。例如，当我们享用一顿美餐时，我们可能会由衷地说道“我很幸福”。由于我们善于捕捉这样最普通的生活瞬间，我们可能会得到一个重要发现，即真正幸福的来源和本质。另外有一个人偶然得出同样一个结论，他就是《旧约》中“传道书”的作者，一位睿智的老年“传道者”。为了探索幸福的真谛，他毅然对生活进行了一次实验，甚至还“对愚蠢和疯狂的行为做了试验”。“因此，高高兴兴地去吃你的面包，怀着快乐心情去喝你的葡萄酒”。他发现，女人让他失望。如果“他”指的是拥有三千个妻子的所罗门王，我就会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二、生理上的安宁

假如我们继续前行，而这一次并未带有神学家和哲学家的神秘色彩，那么，我们将会发现幸福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很容易掌握，很容易简化为人人可以接受的形式；幸福意味着安宁，身体的安宁和思想的安宁。这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情形，一种与一个人生活环境和谐共处的情形，一种也许与一个人的生活目的相符合的情形。使用“幸福”的字眼表明，我们所有人都在追求那种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实现安宁和满足感的境界。汉语中有一个词语叫做“平安”，它似乎概括了每个家庭的愿望和所有家庭的生活目标。新年来临之际，人们在红纸上大大地书写下“平安”两字，张贴在每堵墙、每扇门上（只要是同样的意思，也可以写其他汉字）。这个无法翻译成英语的汉语词组缩小了安宁和幸福的差异，最终使得二者的内涵完全相同。它的意思是指一个人在身体上和精神上彻底放轻的感觉。英语单词“happy（幸福）”也反映了对一个人精神和身体状态满足的情形。你在家里为客人准备好一个房间，并安置他在那里住上三个星期，你告诉他：“我觉得你在这儿会感到快乐的（happy）。”你这样说是想提醒客人，在你家里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他离开时，你送他去车站，你发现汽车上已经坐满了乘客，可你还是为他找到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车厢里拥挤不堪，连挪动一下胳膊都感觉困难。但是，汽车上暖气烧得不冷不热，你的朋友惬意地缩在角落。你问他：“你现在快乐（happy）吗？”你的意思是说，他坐在那里是否舒适，他是否随身携带几本杂志或者其他用来消遣的东西，他面前有没有令他感到明显不快的乘客。如果上述条件都令他满意，如果他在衣兜里还装着一本精彩的侦探小说准备在路上阅读，那么，他很可能会这样回答：“是的，我太满意（happy）了，多谢。”

只有我们的需求得到满足，我们才会感到幸福；这一点似乎不言自明。不满足的人不会感到幸福；在实现生活目标的过程中，如果一个人焦躁不安或者屡受挫折，他不会感到幸福或者安宁；不清楚自己生活目标的人内心不会感到安宁；没有任何需求的人也不会拥有需求得到满足的快乐。所有的动物都显得非常幸福，因为，自然界提供并满足了所有动物的需求——否则，它们就会死去。人类的幸福之所以出现问题，只是因为人类拥有更加复杂的需求，可能是一个远大的志向，一个实现生活目标的愿望，这些需求很难得到完全的满足。人类比动物有优越感，因为人类拥有高尚的需求，也许比动物了解更多的幸福，可我并不是这样。在人类社会错综复杂的文明进程中，我们经常会忘记许多事情——从根本上来说，我们的躯体里仍然流淌着鲜血，仍然布满了神经和肌肉；我们的神经和肌肉按照我们生理上的一般规律发挥着应有的作用；虽然我们属于高级动物，可我们仍然是具有一个躯体的动物。在我看来，幸福往往意味着我们的内分泌腺功能齐全。现在的医生经常告知他们的病人，他们的症状在于他们的生理机能不能正常发挥作用——很可能，在当今高度文明的生活状况下，他们已经大大背离了普通、健康的生活方式所需要的首要条件。

我意识到，幸福来自于完成一项工作、取得一些成绩之后的满足感。我意识到，一项工作不仅是体力劳动，也是脑力的消耗；幸福光顾那些成功地完成其工作的人，无论他们从事的是何种工作。然而，物质必定是精神安宁的基础；无论我们多么高尚，我们生命的古老定律，即我们在神经和肌肉方面的生理需求，也许都不会被忽略或者藐视。情况看来真的如此。幸福的基础是确定无疑的，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借助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通过自己的感官，具备这一基础；精神的高涨随后就会出现。

爱默生评述道：“我知道，由于长时间地坐着，长时间地交谈，我的情绪烦躁不安，思想混乱不堪，为了使这一情况有所好转，没有比劳动更有效的方法了。我缺乏生气；因此，如果某个朋友意外造访我，我不得不在椅子上连续坐个把小时，我就会变得心情郁闷，眉头紧锁。这时候，我就会想到该去拜访一下阿克顿森林，并从此以后与松鼠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的园子就在附近，当我用锄头锄地时，我是为我的错误在赎罪，于是，我就不再想去攻击我的敌人。我承认，开始劳动的时候心里有一点怨气，通过干些体力活释放一下。可是，通过把崎岖的小丘修理平整，我烦躁的情绪渐渐趋于平缓；通过拔出杂草长长的根茎，我也拔掉了自己性格上的小刺；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可以聆听到长刺歌雀美丽的歌喉，可以欣赏身边纷至沓来、五光十色的景象。”（《日记》，1839年6月12日。）这段话语显示了真正的智慧。

当一个人对联合国问题或世界和平问题感到惊恐不安或者不满意的时候，当他希望重新得到幸福的时候，对他来讲最好的选择就是找到厨房排水沟堵塞的地方，并设法将其疏通。一个人忙碌一个上午，最后看见污水顺畅地由排水沟流出，并发出清晰的汩汩声，这时，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十分自豪。或者，在捷克斯洛伐克悲剧发生之后，一个人不应该选择自杀方式来解脱自己，而应该在房子里四处转转，看看是否会找到一把摇晃的椅子，自己是否能够把它修理牢固，便于再次使用它。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只有首先拯救自己，让自己快乐地活着，他才能拯救捷克斯洛伐克的未来。应付世界混乱局面的最佳方案似乎是，为每个家庭配备一把斧头、一只活动扳手以及足够多的钉子。我似乎听见孔子说道，拯救了椅子，家庭也就得救了；拯救了家庭，民族也就得救了；拯救了民族，世界也就得救了。当一位父亲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家里烦躁不安、心情抑郁的时候，就告诉他：“到外面去修一修有毛病的火花塞再回来。”他这样说显得很明智。随后，他将会发现，当儿子把火花塞修好，并得意扬扬地回来时，他已经从糟糕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而这位父亲本人却往往不能明智地使自己从他个人问题的悲观情绪中摆脱出来。

一个鞋匠制作出一双优良的鞋子，他感到多么自豪多么荣耀！一个农夫在沼泽地里成功地开挖出一条沟渠，他感到多么快乐！忙碌了一整天，坐下休息时伸展一下疲惫的双腿，顿感心旷神怡，又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样的快乐呢？在《满意的冒险》关于“沼泽地里的沟渠”一章中，戴维·格雷森描述了挖排水沟的极大兴奋之情和劳作之后身体上的极大幸福感和满足感。他的这种描述甚至比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描述挖掘“豆田”的文字还要精彩。我怀疑那位“高尚”的读者此时已经读完了这一章节，可我想知道他对人类生活规律的了解程度。我只知道，此刻他也许正在思考世界万物的规律。我不嫉妒他。

伸展着双腿，我很想吟一首诗……我发现，幸福几乎总是辛勤劳动的结果……因为，那样的话，幸福肯定成为泡影！

——戴维·格雷森

身体决定着精神，多么的确定无疑、合情合理、深刻而坚定。今天早晨，我四点半起床，走出家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美的早晨：低洼处弥漫着如幔的薄雾，太阳悬挂在山巅之上，世界万物浸润在清新的晨露中，散发着怡人的香气，其间回荡着晨鸟的啁啾声。

这段时间正是春耕播种之后、干草晾晒之前，农场主一年中最关键的一段时间。我利用这段时间在低洼的农场边缘挖掘一条排水沟。在这片农场上，将近有半英亩的土地长满沼泽杂草和蓝色菖蒲；自从我买下这个农场，我一直都在计划着挖掘一条沟渠，从它低洼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那条小河……今天上午，赶快做完家务活之后，我把背包和铁锹扛在肩膀上，朝要挖的沟渠走去（穿着橡胶靴子）……于是，我开始挖掘。在艰辛的体力劳动中，我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无须思考问题，只是体力消耗。我站在齐踝深的冷水里，每挖一铁锹都不容易。当我把挖出的湿泥培在沟渠边缘的时候，小股的水流又踅了回来。我什么也不想，一直挖呀挖呀。在用力挖掘的过程中，我感到一种奇特的快乐。我用一只脚使劲踩下铁锹，然后，我弯腰、直腰、转身，浑身上下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一开始，我还感觉到清晨的凉爽，可是，到了七点钟，天气已经相当炎热！我解开衬衣的扣子，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继续挖下去，又干了半小时才休息，这时我已是大汗淋漓。

“我会跌倒的。”我自言自语道。于是，我把铁锹当做一架梯子，爬出了排水沟。我感到很渴，我就穿过湿软的山谷，径直走向生长在小河边的桤木丛。顺着耕牛踩出的小径，我穿过丛林，走到小河边。在那里，我坐在一根原木上，拿出水来，一口气喝了个痛快。随后，我把头浸在凉爽的河水中，往胳膊上撩水；直起身时，我浑身滴着水，气喘吁吁！噢，多么美好的感觉！

然后，我回到山楂树下，坐下来，伸开双腿，感觉很惬意。此时此刻——卖力地挖完排水沟后——我很想吟一首诗；虽然写不出来，但我内心能够感觉到！我打开背包，取出半条哈里特为我准备的面包。在树荫下，我掰开未经加工的面包，一块块品尝着。我品尝着原味面包，心里想着，我们这样的经历多么匮乏！我们把黄油涂在面包上，我们烘焙面包，我们边吃面包，边喝牛奶或果汁。我们甚至用面包蘸肉汁（而在这儿，在乡下，我们无须谦让，可我却感到非常舒适）。结果，我们永远品尝不到真正美味的面包。今天上午，我感到很饿，就把半条面包吃得干干净净——还觉得不够。然后，我在树荫下躺了一会儿，透过山楂树冠外侧稀疏的枝叶眺望着太空。一只红头美洲鹫在高空懒洋洋地盘旋着，一只青蛙从一洼水边不时地探出头来，花丛中忙碌的蜜蜂不停地飞来飞去。

我在河边又喝了些水，这才有点不情愿地——我说的是实话——往回走，准备继续干活。天气很热，开始工作时的快乐早已消失殆尽。可是，排水沟得继续挖下去，于是我重新忙碌起来。这时的人就像一部机器一样，没有思考能力，动作十分机械。然而，尽管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在大脑中留下直接的印象，它却常常闪现在意识里。我发现，有时候，对于某一项工作中的特定步骤，过后很长时间，我还能记起来并感到十分欣喜。

这是新奇的、艰苦的体力劳动！劳动者什么也不用思考。据我所知，我经常一干就是很长时间，其间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念头，除了想一想与单调乏味的重复劳动本身有关的事情——把铁锹放下去、抽出、抬起、翻过来——不断重复这一过程。然而有时候——大多是在午前时分，那段时间我一点也不觉得劳累——我突然间会有一种感觉：整个世界展现在我的面前——其中包含它的壮观景象和丰富内涵——这种感觉让我感到一种奇特而又充分的幸福，一种接近于完全满足的幸福。

我发现，幸福几乎总是辛勤劳动的结果。如果人类想象着他们能够满足于纯粹的思想、激情或是柔情，他们是何等的愚蠢！破坏世界的美好，又是何等的愚蠢！因为，那样的话，幸福肯定成了泡影！她喜欢看见人类不停地忙碌。她喜欢汗水、疲惫、自我牺牲。她不会待在宫殿里，而是蛰伏在玉米地和工厂里，盘旋在杂乱的书桌上方；她加冕于不停地玩耍的孩子无意识的头上。如果你在辛苦工作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你就会看见她；如果你注视她太久，她就会伤心地离你而去。

在市区有一座小型工厂，生产木桶铁环和狭板。工厂里总是传出我生活中很少听到的阵阵悦耳的口哨声。它准时在12点响起：多么神圣的声音！过去的半小时，我一直在挖沟渠，那是个艰难、缓慢的过程。我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可我仍然坚持不懈，为的是郑重其事地等待着音乐的响起。听到那阵口哨的第一个音符，我放下手中的铁锹。即使我挖起一铁锹的泥土刚举到半空，一旦听到口哨声，我也会马上停下来，不会多付出一点精力；紧接着，我跳出沟渠，赶快回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否则，口哨声可能随时会消失。回到家时，哈里特站在门口，我觉得她就像一位天使，一位烹饪天使！

快乐的话题源源不断。也许，世上有些食物的味道好于炖牛肉、烘土豆和自制面包；也许，世上有……

[《满意的冒险》（六）]

三、工作的激励作用

戴维·格雷森所谓的“伸开双腿就想吟诗”，正是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称为的“音调和谐的器具产生的作用”。幸福往往意味着一种身心愉悦的状态；虽说我们并不愿意使幸福掺入粗俗的成分，可我们也许会认为，我们此生中有能力追求的幸福往往指“身体上的愉悦感”。假如存在比躺在阳光下更大的幸福，我倒真想洗耳恭听。我的意思并非指一种懒散的态度。“身心愉悦”是指这样一种情形：我们的神经功能齐全，随时准备发挥作用，并有能力处理手头的工作。既然我们的神经不能起应有的作用，实际上我们的神经烦躁不安，除非我们有事可做，那么，就设法投入自己喜欢的某项工作中去，这样才会达到一种和谐的效果。换言之，幸福来自于工作，来自于出色地完成一项工作时所产生的那种快乐和安宁的感觉。

这种工作是体力的消耗，也可以称为脑力的付出。梭罗准备开始文学生涯的时候，他这样描述身心愉悦的状态：“我们有时会经历一种完全充实的生活，而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我感到自己心里涌动着一股不寻常的文学创作冲动……在身心两方面我都感到十分振奋……我感到，我品尝过的果汁，如甜瓜汁和苹果汁，已经融入我的大脑，刺激着我的创作冲动。它们给我以巨大的力量。现在，我能够写出遒劲有力的文字了。”（《日记》，1851年9月7日。）梭罗认为，写作应该由“完整的人”来从事，他自己创作时，他的大脑和肌肉都在发挥作用。“由于感觉生活不如意，我向往着更加美好的事情，我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内向，更加克制自己，就好像期待着什么事情会发生。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像果肉的核心一样充满生机——我内心充溢着平和而友善的快乐。我自言自语道，我必须注意饮食；清晨，我必须早点起床，出去散步；我必须抛弃奢华的生活方式，终生致力于思考问题。因而，我筑坝拦截内心奔涌的激流，于是，我浑身的水流汇集在一起，促成一个头脑的产生。就这样，我产生了丰富的思想。”（《日记》，1853年10月26日。）

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区别。用过早餐后，本杰明·富兰克林有时会赤身裸体地坐在那里完成上午的工作，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尽心尽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享受着自己的脑力劳动。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制造和生产物品的快乐，完成我们可能会引以为豪的事情所得到的快乐，堪称生活的最佳奖赏。无论是农夫观察自己的土豆田播种的进度，还是作家看到自己笔下的作品越来越丰富，快乐和满足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体力劳动者只有运用自己的大脑，才能称为称职的体力劳动者；我也知道，任何一位写作者都会从写作时的体力消耗中获得乐趣，不管是连续敲打打字机，并看到他创作的文字源源不断地从压纸卷筒里打印出来，还是在持续的创作过程中听着钢笔有节奏地在纸上唰唰的摩擦声。一个真正的作家一定要学会去习惯并享受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以及与他的劳动息息相关、耳熟能详的所有物质条件，包括钢笔、笔记本、熟悉的书桌，甚至还有放糨糊和剪刀的小罐。他只有喜欢与写作本身密切相关的一切体力劳动，才能被称为一名称职的作家。所以，凡·威克·布鲁克斯（Van Wyck Brooks）如此描述自己的写作习惯和写作过程中付出体力时的乐趣：

奥斯顿（Allston）喜欢麦克尔·安杰罗（Michael Angelo）的文字描述，他认为这一描述对他来说也是真实有效的——‘当我手里拿着一把凿子的时候，我知道这很适合我。’他两三次提到他的方法：

“我开始一天写作的时候，总是先把前一天做过的所有工作誊写一遍，并进行几处小的修改。这让我的思维活跃起来，我由此得到足够的写作动力。这就如同旋转一只陀螺。如今有些时候，当我完成前一天工作的誊写时，陀螺就开始自转起来……因而，我的笔记都是感觉的沉淀；当我在一天的工作过程中看到这些笔记时，这种感觉油然而生。但愿上苍保佑我不必打印笔记，不必向秘书口述。由此产生了历史上多数作家的注入式写作风格。优秀的作品是通过感觉创作出来的，只有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才能相对容易地达到这一效果。” 2

不，你并没有脱离身体的范畴。即使一个人所穿的衣服也和他的写作有关。“我从来不会扔掉自己的任何一件旧衣服，除非我又写出了一本书。”奥利弗·奥斯顿（Oliver Allston）说道，“当我着手写作时，我穿着一件我特别喜爱的灰色花呢衣服；我还没有完成第二章的创作。在我的大脑里，这件衣服和这本书不知不觉融为一体。我不该幻想穿着其他任何一件外衣或者裤子坐下来写作。正因如此，我在写这本书时。思想严重抛锚了。我继续穿原来那件衣服，希望把我的运气带回来；当我的思想重新活跃起来的时候，这件衣服已变成了一堆碎布条。但是，‘假设衣服的背部与边缘破损不堪’，我会不会扔掉这件衣服？即使送给我可可西岛的所有宝藏，我也不会扔掉它。我保存着这件衣服，写完了这本书。我总觉得，是我的这件灰色的旧外衣让我完成了这本书的创作。” 3

在我看来，犹如许多忧愁均是由精神因素造成的，低迷的精神状态是由于终日碌碌无为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所做的事情没有做好、没有做成功，或根本无力去做造成的。在世上所有不快乐的人中，最不快乐的是那些什么事情都不愿去做的人。有多少去精神病医院的病人，就表明有多少不快乐、不工作的人，而不是有工作、没烦恼的人。再难完成的工作也不会把人累死；置人于死地的只有无法完成的工作、毫无目的的工作、具有下述性质的工作：它吞食了一个人的神经，正如海洋淹没了一个人的躯体一样。在美国，讨论这样的事情是冒一定风险的；太多的人死于心脏病发作，死于神经系统的过度紧张。但是，事情的真相并不为人所知。艰苦的工作可以置人于死地；此处，艰苦的工作包括饮食过度，甚至是行走，比如马拉松比赛。然而，由于工作、饮食或者行走等具有其正常功能，所以上述说法是不公平的。根据我对词语“艰苦工作”的理解，美国人是不会因此而死亡的；他们，他们中的许多人死于马拉松比赛，因为他们的神经系统一直高度紧张地关注着最终谁将超过谁。我们身体的一般规律是不应该被轻视的。只要没有忽视身体的一般规律，真正的幸福就会降临于这样的人：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再好好地休息一下，以恢复自己的精力。真正的幸福产生于一天中适量的工作。

在这层因果关系中，一个特殊问题出现在美国特权女性的面前。随着一个国家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财富，一个闲散的特权阶层成长起来，但是，在美国，它却变成了特权的、闲散的、不快乐的女性阶层。李丽安·海尔曼（Lillian Hellman）和克莱尔·布斯（Clare Boothe）在他们的戏剧作品中，多萝西·帕克在她的小说中，都曾描述过这一女性阶层；赛珍珠（Pearl Buck）将她们称为“火药女人”。从19世纪50年代开始，美国的男人和女人在生活上越来越分化，詹姆斯·特鲁斯罗·亚当斯（James Truslow Adams）描述了这一特殊现象有历史意义的发展进程。

一种新型的孤独感……

——詹姆斯·特鲁斯罗·亚当斯

除此之外，美国人的生活中逐渐产生了一种新型的孤独感，那是一种丈夫和妻子之间的关系……

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美国妇女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她们总是参加各种活动，总是处在嘈杂的环境中，从孤独和单调的家庭氛围中摆脱出来。商业、各种专业和政治都是女人不能涉足的领域，除非一个很不普通的女人，或者在当时的背景下愿意被人称为“怪人”的女人。因此，普普通通、孤孤单单、喜欢社交、思想活跃的一个又一个女性开始致力于创建属于自己的世界。众所周知，西方社会的人们也许有着极其强烈的孤独感，因而，在19世纪50年代，西方社会发起了组建现代化妇女俱乐部的运动。在许多方面都处于情感和知识的饥渴状态的妇女发现了“文化”和美丽。“孤独的人们”组建了“勃朗宁俱乐部”和“漂亮房子”。这些组织尽管都不是太成熟，但是，女性最终发现了新的兴趣和新的刺激，以及鼓舞人心的新的自尊。男人也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奠定个人或者民族生活的物质基础，而女人正在为建设知识和审美生活贡献自己的力量。约翰·道（John Doe）先生作为当地的食品公司或者木材公司总裁，可能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或者可能正在竞选国会议员，而道夫人现在可能当上了妇女文学协会会长，并开始感到自己是同一个社区里社会和文化生活的一位领导。

男人世界和女人世界之间的鸿沟变得越来越宽。假如妻子不能与丈夫一起参加商业和政治活动，那么，丈夫也不能与妻子一起参与“文化”社团活动……当他在商界和政界为获得成功全力以赴的时候，他也许会因为没有完全尽到丈夫的责任而感到自己良心上的刺痛，并感觉到他与“娇小女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然而，当她在属于女性的精神世界和社交圈子里——而他本人被排除在外——发挥越来越积极的作用时，他们两人平等了。他觉得，只要他的妻子在“社团”里不感到孤单，而是一边品茶，一边聆听身边的某位女士阅读关于《索代罗》 4 的一篇文章，并乐在其中，那么，他就能够把所有的时间如愿以偿地花在商业、威士忌以及和他的男性朋友一起谈生意上。在社交圈和知识界，男人和女人开始发挥令人奇怪的不同作用，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这成为美国社会的一大特征。

[《美国人》 5 ]

因此，在考察这些美国妇女情况的过程中，赛珍珠清楚地表明了对特权的诅咒，主张为“火药女人”做些事情，并认为这是她们获取幸福的最佳方式。“在我们的文明进程中，最悲剧性的人物是中年妇女。她们在家里的职责已经完成，她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她们正处于身体和心理的最佳阶段，她们却感到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意义。她们是最不幸的人。她们终日碌碌无为，因为无人向她们要求或是期待她们做任何事情；她们不能得到幸福，因为她们终日碌碌无为……这种公民基本权利的不健全在我的国家促使了这些火药女人的出现；当我思考这一问题时，我想不起任何一个可以责难她们的词语。我知道，假如男人们面临这一问题，假如，简言之，他们并不具备强制性的工作纪律所产生的优势，那么，他们永远不会在各个领域都达到他们目前出类拔萃的水平……不，如果没有正常的工作纪律、固定的工作时间、竞争标准的要求，那么，男人现在将会和女人发挥同样的作用。”她具有真正的心理洞察力，于是她得出了下面的结论：“工作权是公民至高无上的基本权利，它使得他们真正地走向自由……她可以做任何一件事情。如果她想做一项轻松的工作，她可以在她的村庄或街坊那里寻找。如果她想做一项重要的工作，她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或者在全民族的高度上思考问题，或者意识到远处有一个全新的世界等待她去探索。不去了解要做事情的极大数量，等于证实了这一公民基本权在何种程度上损害了人们的感知能力；而她了解后不采取行动，证明了已经对她的意愿所造成的损害。” 6

正是伟大的心理学家C.G.荣格如此奉劝这些神经紧张的都市妇女：“到乡下去。养孩子，喂猪，种胡萝卜。”我不相信，一个女人看到自己种的胡萝卜一天天长大，她此时的快乐会比不上一名画家或者作家；前者欣赏着自己创作的一幅绘画，后者经过辛勤的笔耕书稿终于完成。在所有的情形中，只有创造性的劳动和看到自己的工作出色地完成，才会带来真正的幸福。毫无疑问，在精神病院的病人中间，永远也不会找到一位成功的胡萝卜种植者。

四、满足的奥秘

毕竟，世上还存在一门哲学，满足的哲学。在前文中，我曾引用早餐桌上的教授所说的话，“生存的伟大目标就是使人类与自然规律保持一致”。我认为，这位教授没有要求我们重新建立与人类和谐共处的自然规律——那将会是一个十分伟大的规律——而是要求人类与他所发现的自然规律保持一致，与他自身的规律——这才是关键之处——保持一致。用不太狂妄的语言来说，任何一个人生存的伟大目标是找到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这就是满足的奥秘。我再次把生活比作一幅图画，在画中，一个人在拥挤不堪的有轨电车里挤来挤去。假如在拥挤的车厢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就会感到快乐和满足；否则，他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车厢里有的人爱管闲事，他们没有想到为自己找座位，而是认为自己有责任维持挤满乘客的车厢的秩序，让乘客心情舒畅——让伸腿的乘客把腿收回去；让乘客把外衣放在合适的位置；如果有人感觉热或是冷，就请求靠窗的乘客把窗户打开或是关上，用很大的嘘声提醒身后某个大声说话的乘客声音小点。普通的乘客并不清楚，如果每位乘客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五分钟之内就会建立良好的车厢秩序；并且，只要他的神经在旅行结束时不会因为旅途劳顿而变得极度受损、烦躁不安，他在旅途中的首要职责就是在那个临时社区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美国人，至少是纽约客，给外国人留下的印象是神经紧张、烦躁不安。与欧洲人相比，美国民族具有情绪激烈的特征。一些商业主管认为，当他们办公桌上的三部电话同时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是最幸福的人，这表明他们属于“成功人士”。其实，他们是在自欺欺人。如果一个人把握住生活方向和自我定位，他首先表现为内心沉着冷静；而具有上述经历的人，无论是谁，都丧失了这种平和的心境。不停地忙碌绝对不是成功的标志。一位成功人士——因而也是一个幸福的人——只不过是了解清楚了自己在生活中的真正需求，并且实现了它。

满足的奥秘在于，每个人都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能力和不足，在可以充分发挥作用的各项活动中都能找到乐趣，并都明智地意识到，无论他有多大的影响，无论他取得多大的成就，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他绝对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很可能成功地把自己的名字铭刻在他的领域的功勋榜上，以至于他会认为自己在这个领域中不可或缺或者无所不能。他被内心的某种野心左右着，于是他丧失了任何形式的满足感。有时，找出自己的不足要比了解自己的优点更加重要。一个人有那么多的忧愁，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的需求，或者他有太多的需求，或者他可能想有所作为，想成为远离自我的任何角色。保持真正的自我形象，不随波逐流，不想成为其他角色，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在实现满足感的过程中，中国人也许做得最出色。爱默生和梭罗两人都曾经引用中国圣人孔子的语录。“圣人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7

下面的一句话是格雷森最精彩的话语之一：“在一个世界上，我正在逐渐了解一件重要事情，那就是，让人们一生都在不停地争论，就像我一生都在争论一样。”我认为，他的这句话体现了完整的生活观，这是普通人很难理解的，除非这个人对于戏剧性的人类历史进行了充分的思索。在《友谊之路》的一个章节《我吹口哨》中，他说道：“很久以前，我就立志设法保持真正的自我形象，而并非其他任何形象。”他曾经进行过这样的反思，“我记得，在我的一生中，我曾经是如何枉费巨大的精力试图改变我最亲密的朋友。可爱、认真、务实的哈里特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她总是想方设法修剪我胳膊上装饰的羽毛——我希望这样能够让自己更加适合居住在这个宁静、友善和安全的栖息地——我常常为此感到十分烦恼。有些时候，我们走过如此漫长的一段路途，才认识到我们最亲爱朋友的个性特征。因为我们是如此的珍爱他们，所以我们试图把他们改造为我们自己所认为的某种古怪的完美形象——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大声嘲笑我们自己的荒谬行为（意识到他们很可能在努力地改造我们，正如我们在努力地改造他们一样）；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想改变他们，我们只是喜欢他们，欣赏他们！” 8

格雷森曾经引用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话，来描述在一个农夫家里借宿的那个名叫斯坦利的男孩：

“我说‘听听这位罗马的老哲学家在说些什么’——我把书举到灯光下，开始大声读道：

“只要在你参加的争论中你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战胜对手，那么，你就是不可战胜的。当你看到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显得十分荣耀或者拥有无上的权力，或者无论如何都受到人们的极大尊重，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认为他是很快乐，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如果我们有能力具备善良的本性，我们心中就不会产生任何猜忌。然而，你自己并不愿意成为将军、参议员或者领事，而是想做一个自由人。只有一种方法能做自由人，即，不要关注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斯坦利先生得意地说：‘那就是我一直主张的事情，但是，我并不知道某本书也对此论述过。我总说，我不想当参议员或是立法委员，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官员。我生活在这片农场上，悠然自得。’”

我认为这一章节与格雷森的作品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对于幸福的话题，格雷森所作的描述文字优美，影响深远，而其他作家对此评述甚少。

这种对生活的接受。这种谦恭的态度。这种了不起的做法产生了绝对正确合理的结果。这就是满足……

——戴维·格雷森

在我看来，生活的快乐来自于保持自我形象的感觉，就像我在此处的感觉一样；生活的快乐来自于坚持我们选择的生活方式的感觉。我所了解的所有不满足的人都在辛辛苦苦地想成为与他们的本性相悖的角色，想做他们无法做成的事情。在乡下报纸的广告中，我发现，男人追求财富，借口是承诺使女人变得漂亮；男人学识渊博或者富甲一方——一夜暴富——方式是激励善良的农夫和木匠成为可怜的医生和律师……

不要尝试让我们变成这个或那个角色（不要尝试遵循关于我们自身的改编了的版本），而是应该使我们自身完全服从于充实的生活——让我们充满生机。这种对生活的接受，这种谦恭的态度，这种了不起的做法产生了绝对正确合理的结果，这就是满足，其实是一种有效性。有效性！——那是我们所了解的最高尚的事情。

它从另外一方面说明了一种伟大：它真正掌控了现实世界。据我了解，有些人在他们的背后或者在他们心中，似乎拥有所有的社会、国家、组织；他们仿佛世界地图，怎么会了解我们！他们实施自己的行为并不借助自己柔弱的躯体，借助的好像是整个生命的精华。他们开口讲话，话语是他们讲的，声音却是整个人类的声音。

我不知道对上述现象应该作何种总结：是遵照上帝的旨意还是符合现实规律。奇怪的是，二者的本质是相同的。上帝并不在意我们如何称呼它，而我们一直称呼它为上帝。思考这些神秘的事情，我似乎明白了晦涩难懂的神学家们把一切也搞得晦涩难懂。难道不是这种在现实生活中的赎罪才使我们所有人感到温馨，才使我们所有人得救？

在所有这些文字中，我讴歌了美好的田园生活，我自己都觉得过于热情了。我热爱这种生活，因为它拯救了我。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到，对我来说，农场是唯一让我显得强壮和坚定的地方。而对你来说，我的朋友，生活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不同的需求。我在城里经历了不少事情；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会看到一张张快乐的（甚至是安详的）面孔，我对此有时会感到疑惑不解。我承认，那些人一定也能适应他们的生活方式，符合他们的生活原则。就让他们管理自己的金钱，制作鞋子，缝制衣服，分户记账——假如这样做真的让他们感到完美，感到满足。我和他们每个人都不发生任何争执。毕竟，这是一个包容万物的大千世界，人们可以通过各种不同的途径获得幸福。

每个人都是一块磁铁，具有异乎寻常的高灵敏度。一些磁铁把田野、森林和山丘吸引过来，反之亦然；另外一些磁铁如川流不息的街道以及巨大的财富，这对城市的居民来说司空见惯。我们吸引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确吸引了什么。据我了解，生活中最大的悲剧在于，千千万万的人，无论男女，都没有机会自由地吸引；相反，他们终日辛勤劳作，疲惫不堪，仿佛无生命的物体被那些郁郁寡欢的懒散者所吸引。他们不是在耕种土地，而是被别人耕种……

因而，如果一个人与生活节奏一致，自我服从于生活，他对生活来说就是必不可少的，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是绝对需要的。正是一个人心中产生的必不可少的感觉，进而促成了他的满足感。

[《友谊的冒险》（四）]

五、如何做到既圆滑又温情

上文所述的生活的快乐完全属于一种思想方法。葡萄酒也许可以看做消除忧愁的工具，或者指一种习惯性的心愿，或者是一种恰当的场合，此时，饮酒的人感到有些飘飘然，比平时的感觉舒服些。我们除了从各种物件中学会获取快乐，再也不会有其他收获。一个人也许常常愤世嫉俗，他在自己的犬儒哲学中得到快乐；或者，他可能是一个浅薄的乐观主义者，抑或感伤主义者。每一种思想方法都带有同样的主观色彩。如何选择一副合适的眼镜观察生活，只是个人的爱好问题。一种思想方法可能会成为一种固定不变的习惯做法，对当事人来说，它随后会变成一种生活哲学，一种生活态度。一位智者会小心谨慎，不让任何特定的思想方法成为永久性的态度；他知道，一旦产生某种思想方法，他就必定会从中获得快乐。冥顽不化的傻子将会从他的冥顽不化的蠢行中获得快乐，年轻而圆滑的愤世嫉俗者将会沉迷于他的犬儒哲学。[即使是在一幅剧照中，利奥内尔·巴里莫尔（Lionel Barrymore）的固执也让我感到厌烦。]

杰弗逊说：“比起过去的历史，我更加注重未来的梦想。”我们可以认为，这是杰弗逊式的思想方法。他选择佩戴这样的一副眼镜观察世界，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他是如何形成自己的哲学理念的。一个人怎么会意识到他是如何形成自己的哲学理念或者如何得到看待生活的最佳方法？霍姆斯法官曾说：“快乐法则和职责定律在我看来似乎是一回事。我坦承，毫无私心的言论和愤世嫉俗的自私言论在我看来似乎同样是不真实的。”他又说，“生活的快乐就是以一种自然、有效的方式释放一个人的潜能。”在这一模式中，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哲学理念，而他自己并不清楚是怎样形成的。经过一生漫长、睿智的生活方式，霍姆斯法官终于发现了这些真理。

富兰克林是一个快乐主义者、乐观主义者、业余道德说教者。他观察生活时，时而非常清醒，时而又怀抱幻想。他写过一篇散文，题目是《健全的腿和畸形的腿》。本文体现了典型的富兰克林风格，今天我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它的新奇和强烈。他在文中阐述了关于“自由选择”的观点，关于用两种方法看待生活的观点。本文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有所创新；富兰克林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观也许会“通过模仿来形成，并不知不觉地成为一种习惯”。据我所知，在写这篇幽默的散文时，富兰克林正忍受着痛风带给他的痛苦，而且他的一条腿用绷带扎缚起来。

健全的腿和畸形的腿

本杰明·富兰克林

世界上存在两类人，一类是幸福的人，另外一类是悲惨的人，尽管他们拥有同样的健康状况和财富以及其他形式的生活慰藉。这种分化之所以形成，主要是因为他们采用不同的态度看待物体、人和事件，这些不同的态度继而影响了他们的思想方法。

不管处于哪一种情形，人们都会拥有便利、遭遇麻烦。

不管和谁待在一起，不管待在何种场合，他们都会发现某些人、某些谈话或多或少令人感到愉快。不管坐在怎样的餐桌旁，他们都会品尝到味道好坏不均的肉食和饮料，制作精良和粗劣的菜肴。不管处在怎样的气候区，他们都会碰到好天气和坏天气。不管在怎样的政府管理下，他们都会发现有些法律合乎民意，有些法律不得人心，有些法律得到很好的贯彻，有些法律执行不力。在每首诗或其他才华横溢的作品中，他们都会发现其中的瑕疵和优点。在几乎每张面孔和每个人身上，他们都会发现一些优缺点，一些美好和不良的品质。

在上述情形下，在上述两类人中，追求幸福的人们总是关注提供便利的事物、谈话中令人愉快的部分、制作精良的菜肴、美味的葡萄酒、晴朗的天气等，并且怀着快乐的心情欣赏这一切。另外一类人的思想和言论总是与第一类人背道而驰，他们注定是不快乐的。于是，他们自己永不满足，他们刺耳的话语使得交流的快乐一扫而光，他们的个性冒犯了许多人，致使他们本人在每个场合都不受欢迎。如果这些不快乐的人在本质上具备这种思想方法，他们的处境会显得更加悲惨。然而，吹毛求疵、令人厌烦的性格也许最初就通过模仿形成了，并不知不觉地成为一种习惯；虽然现在它是他们很难克服的痼疾，但是，如果有这种习惯的人为他们的幸福考虑认识到其恶劣影响，那么，他们就会改掉这一习惯。所以，正因为此，我希望这个小小的劝诫会对他们有所帮助，促使他们改掉一个习惯；尽管这一习惯主要表现为一种思想状态，在现实生活中却会造成严重后果，因为它会带来真正的伤心事和灾祸。这类人冒犯了如此多的人，没有人会真正喜欢他们……

我的一个老朋友处理问题客观冷静，他根据经验对上述习惯采取谨慎态度，避免与这类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就像其他哲学家一样，他配备一支温度计供他了解天气的冷暖，一支气压计供他预知天气是否适宜。然而，如果没有发明任何仪器马上测定一个人的这一令人厌烦的性情，他就会利用自己的双腿达到这一目的。他的一条腿没有任何残疾，而另一条腿，由于某次意外，已经弯曲变形。假如一个陌生人在初次会面时更多地注意到他那条畸形的腿，而不是另外一条健全的腿，他就会怀疑他的能力。假如这位陌生人只是谈论畸形的腿，而丝毫不理会健全的腿，这足以决定我的这位哲学家朋友与他失去了任何交往下去的可能。不是每个人都具有这样的两条腿的“仪器”，可是，一个人只要略加注意，他就会或多或少察觉到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并采取同样的措施避免接触具有这种性格的人。因此，我建议，如果那些爱挑剔的、发牢骚的、不满足的、不快乐的人期望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和喜爱，如果他们自己希望获得幸福，他们就应该停止观看那条畸形的腿。

19世纪20年代，海明威膜拜的鼎盛时期，美国青年过分夸大死亡、性和绝望。 9 在这种背景下，欧文·埃德曼（Irwin Edman）教授创作了一篇随笔，“如何做到既圆滑又随和”。用富兰克林的话来说，海明威膜拜是在社会上流行的一种堕落行为，一种不成熟的行为，而年轻人趋之若鹜。性的探索、直面性的勇气、突然的幻灭感、想成为“硬汉子”的欲望，所有这些很正常的青春期特征，都被称为老到的智慧。埃德曼，当时是关于青少年问题的一位智者，质疑所有这一切特征，仿佛一位教授批改一个大学生的论文，无论批语多么迎合论文的内容，这篇论文都显得有些浮躁，或者说满篇都是陈词滥调，或者让人感到伤悲的是，论文表达的是错误观点。正如本杰明·富兰克林向我们揭示的那样，过去的美国人思考的是幸福问题，而如今精于世故的美国人喜欢思考不幸和绝望。

但丁能够想到的最严重的罪孽之一就是在阳光下闷闷不乐。对那些那样做的人，他惩罚他们在泥土里永远不停地翻滚。 10

——欧文·埃德曼

通过铭记一代人的爱好，通过研究一代人轻视的对象，一个人就会足以了解这代人的主要性格。在我们的时代，要想说出我们喜爱什么绝非易事；我们原有的爱好充满了种种疑虑，而且，在我们当代的智者怀疑论的掌控中，爱本身已经变得臭名远扬。对斯巴达人来说，纪律严明、节奏紧张的勇士是理想生活的象征。在中世纪，受难者、禁欲者或是圣徒代表着理想生活的最终目标。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希望成为卡斯蒂廖内（Castiglione）

11 侍臣一样的角色，它集绅士、学者、士兵和老于世故的人于一身，是这些角色的完美结合体。而在当代，我们将会模仿英雄人物的虚构模样，因为当代英雄至今尚未确定下来。我们没有英雄形象；另外一个关键在于，我们怀疑英雄膜拜……

科学不再是实验室里的专家们拥有的神秘事物；科学已经成为大街小巷众所周知的术语，或者至少是在沙龙里聚会的女士们耳熟能详的术语。我们非常熟悉腺状组织，因此我们不会轻信我们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人忧郁的心情。当我们感到压抑的时候，我们知道，很可能，造成我们机能出现问题的不是广袤的宇宙，而是具体的甲状腺……再次提一下爱的话题。在青少年中间，爱可能会自我炫耀其古老的、人人可以理解的雄辩术。但是，我们对爱了解得更清楚。爱具有一副华而不实的假面孔，掩盖着欲望的本性，我们透过这副假面具——甚至是借助欲望本身——了解爱的本质。几乎每一个学童都曾读过弗洛伊德的作品。每一个成年人都能够引用海夫洛克·埃利斯（Havelock Ellis）的话语。我们投入的爱也许很深厚，但是它的最深处却在我们丑恶的灵魂深处。至于我们用永恒的方式赞颂每一份短暂的情感——哦，我们自己对早已过时的柔情主义抱以赞许的微笑……

因此，摒弃了一系列古老的神话，我们逐渐形成了属于我们自己的英雄神话……该现代人出场了。男人女人都一样。无论男女，就像体形和头饰一样，其思想感情将是完全相同的。他不会谈论爱，不会接纳爱。他不会信奉美好的生活，不会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公开过这样的生活。他将对宗教保持理智态度，并且相信原始的思想体系的遗风犹存。他对“耶稣或者柏拉图珍视的一切事物都将会麻木不仁”。他不会赞同其他人谦逊的言行，他自己也不会变得谦逊。他将努力成为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快乐而冷漠地生活在艰难的人世间。他自己最不愿意容忍的事情将会是高尚的行为。他最不愿意迁就的弱点将会是温柔体贴。他谈起话来就像厄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作品中的人物，做起事来就像阿尔多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所描述的奇特的伦敦知识界中的一员——或者他将假装如此——他将会运用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笔下的女主人公在无拘无束的时刻所使用的话语思考问题……

而在目前最高级的社会交往中，正派被认为是下流的，害羞被认为是可耻的，谦逊被认为是无礼的，朴实被认为是有疑心的。我们中间有许多另类的聪明人，他们宁愿残害儿童，也不愿意善待父母。他们宁愿因为粗鲁而受到责骂，也不愿意因为谦逊的态度而得到人们的赞许。他们甚至在许多方面怀疑自己：他们也许会偶尔产生某种不再流行的高尚情感；他们也许会偶尔实施某种善行；他们也许会放纵于某种自发的感情冲动……

在我们的时代，很难同时拥有“坚定的意志”和温和的心，造成这种状况的因素并非害怕其他人会作何评价，而是害怕自己会对自己发表什么看法。在思考、创作和交谈方面产生的所有新现实主义思想，使我们开始怀疑自己。无论是谁，只要熟悉新精神病学理论，他就会清楚其中的缘由。我们知道，我们想要慷慨大方的姿态显得有些胆怯或者徒劳无益。我们知道，我们努力表现出来的善良是对我们自身不足的一种弥补，是担心自己不善良的一种表现。热情是青春期延长的一种症状。狂喜是一种心理上的放纵，一种远离理智的粗俗方式。

看来，现在我们是应该去搞清事情的发展是否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认为，老于世故的那些人自己会意识到事情已然如此。在我们最高级的社交圈里，有知识的绅士们和淑女们会为文学上或艺术上所透露出来的任何一丝纯真气息而欢呼雀跃；对于这样的快乐，我们又能作何解释呢……至于精于世故的人所轻视的那些可敬的中产阶级民众，那些生活殷实的乡巴佬，他们无法具备足够的、传统意义上的朴实的美德和朴实的心灵。正如一个英国人最近所做的那样，为这些人写一篇报道，内容是：一位父亲家境破败，却表现得英勇无畏，他与各种困难作不懈的斗争，因为他深深地爱着自己天真烂漫的儿子。倘若如此，你就会得到数十万民众的支持，你的出版商也会得到数十万件报道素材。在所有说英语的国家和地区，人们常常高兴地引用“克里斯托弗·罗宾（Christopher Robin）”和“小熊维尼（Winnie-the-Pooh）”系列故事中那些异想天开的天真想法。我不清楚这一局面现在的情况如何。

实际上，这一问题可以归纳为：温情和圆滑能否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在我们的时代，一个人能否同时具有诚实又善良、聪明又谦逊、见多识广又幸福快乐的品质呢？……它们属于修辞性疑问句，这是有意为之。作为关注事态发展的人，我至少希望找到一些微小的证据加以证实，当代智慧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范围。众所周知，在世界上，甚至在当代世界上，意识到生活的舒适，过舒适的生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圆滑需要诚实，但圆滑并不需要暴躁的脾气。有一种智慧叫做成熟老练，在文学历史上，令人愉快的此类事例俯拾皆是，蒙田是这类智慧的权威人士；他的散文文字优美，行文儒雅，表达了他的清醒头脑和脉脉温情。最近的当代悲观主义者清楚地了解世界上有多少令人悲叹的事情，蒙田也同样了解。生命的鼎盛期是短暂的；一半的生命是由幻觉造成的快乐，另外一半是由幻觉的后果带来的不幸。我们在一生中有把握的事情寥寥无几，而在大部分的生命历程中，我们感到的必定是遗憾或者羞愧。

暴躁的脾气不可能是保证舒适生活的一种情绪，也不会是世界上有理智的人愿意具有的一种精神状态。蒙田很清楚这一点，可现在的人们却不清楚。天堂的光芒、地球万物存在的意义，也许早已远逝。我们也许变成了受命运支配的动物，怀着焦虑的心情匍匐而行，一路上伴随着快速而杂乱的心跳，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但是，在杂乱的心跳间歇，不时地显露某种惊喜或美丽；甚至在我们缺乏秩序的当代社会也存在快乐的瞬间。显然，只有分户记账的借方才会感到这样的快乐；否认油炸圈饼中间有孔，这类现实主义是带有偏见的虚伪的思想方法。

总是怀疑我们的快乐、我们的善良或者我们狂喜的心情，也是不诚实的，不合道理的，这是因为实验室里一直摆放着各种器械，而这些情感正是依赖它们才发挥出自身的作用。我们得知，爱只不过是一种腺体分泌物。而承认这一生理事实，就等于承认爱的存在。在潜意识里，我们也许有无数个理由说明我们需要帮助一个失意的朋友，或者为了某个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投入我们的精力，牺牲我们的生命。最近这场战争的爆发也许证实是出于某种肮脏、卑鄙的目的，但是，即使是最愤世嫉俗的人也不会否认，千千万万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普遍相信，他们从事的是崇高的事业。是什么因素让我们狂喜，让我们产生爱和忠诚，这并不重要。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怀疑这些情感的存在。

了解我们飞行的物质上的原因，并不是否认飞行的事实或者价值。认识到大千世界里存在着恐怖和罪恶，并不是说我们没有能力、没有机会欣赏去纪念人世间所有活泼可爱的事物。也许的确可以这么说，成熟而不是幼稚的本质在于，当认清生活的本来面目时，不再感到气恼。另外，这也意味着，能够以一种平稳的心态面对生活，没有幻觉——也不能幻灭……

不断地美化生活，不断地讽刺生活，这两种做法都不是成熟的表现。但丁能够想到的最严重的罪孽之一就是在阳光下闷闷不乐。对那些那样做的人，他惩罚他们在泥土里永远不停地翻滚……一个人也许会做到坚定的意志和温和的心完美地结合起来，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想。坚定的意志不会因为任何事实或者任何恐惧而变得脆弱；它也不会因为任何形式的快乐或者幻想而发生错误的改变。一个人具备了坚定的意志，他就会了解到，人既不是猿猴，也不是天使，而是一只危险的困兽，它生活的世界变化无常，时而狰狞可怕，时而美不胜收。

[《亚当、婴儿和来自火星的人》]

第十章　生活的艺术

一、无为的艺术

在上一章，我谈论了劳动的激励作用，自从那时以来，我一直感到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对美国人大谈特谈劳动的快乐，就如同对蜜蜂说教勤勉的作风。即使美国人相信劳动的快乐，他们也会悲观地曲解快乐的意义，有人也许会歌颂“艰苦的劳动”，读者可能也会认为，我正在歌颂一场人在神经系统方面的马拉松比赛。假如在美国生活中存在某些反常现象，它指的就是这样的神经构造持续紧张，无法接受平静的生活，不愿意让世界得到片刻的休整，一天中不能坚持在某些时段停止工作。事实上，有进取心、有抱负的年轻人会自豪地告诉他们的上司，他们在星期六夜里处理一些文件，一直工作到一点钟，然后，驱车赶往克利夫兰，再于星期日赶回来，目的只是为了放松一下自己绷紧的神经，之后小憩片刻，抖擞精神，换好衣服，准备参加当天晚上的音乐会。显然，这样的一位年轻人目标远大，他可以计划竞选副总统！也许，在美国生活中，这已经成为正常现象。然而，在世界上，只有美国人对待自己一向如此地不公平。在美国人身上，自然界的正常现象变得反复无常，而反常现象又变得正常起来。上帝创造的所有动物既要会生活，也要会娱乐；只有人类才会拼命地工作。人们很快就会忘记聆听在松树林里风儿的歌声，忘记观察草坪上知更鸟的动静。生活，即使是人类生活，从来都不应该是这种状态。

人类在生活中需要什么？他想要改变整个世界吗？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永无休止；过去的光阴无法挽回，未来反复无常；只有今朝，只有现在的时光，是可靠的、美好的。重视现在的时光，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自己的呼吸，面对着整个宇宙，感到心满意足。也许，这样做才是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生命机会的最佳方式。有时候，一个人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没有必要采取行动度过这段即将过去的时光；时间会自生自灭。观察一天中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色彩变化，并能够对自己说：“我度过了一个完美、悠闲的下午。”在这期间，一个人会感到无尽的愉悦。如此完美的下午完全有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在他独处时，不会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扰——没有电话，没有电视——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单独玩耍的孩子跌倒了，擦伤了自己的腿，一点也不严重；他看到年轻的恋人和中年夫妇静静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如此这般，世界缓缓前行。这就足够了。

或者，也许有一天，天空万里无云，你在园子里已经连续干了三小时，修剪树枝，维护一些新芽，清除杂草，修整园中小径；你刚刚走进屋来，点燃一只烟斗。你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时间从身边悄悄溜走；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外界干扰，完全不必理会外界发生的一切，此时，你感到了自身的威严和高贵，这是你以前很少有的一种感觉。你已经完全拥有了自我。一个人能够在浩渺的时空中享受到一天如此完美、自由的光阴，这种情形何其少也！这一天过去了，你也老了一天。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那么，就让我们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迎接明天的到来。这就是美好的人类生活。

我在纽约生活了十年，很熟悉美国人摩肩接踵的生活场景，这是一种人所共知的现象。潮水般的人流挤进地铁，又挤出地铁。当然，地铁里也就总是拥挤不堪，令人烦躁不安；乘客们的身体得不到任何歇息，他们神经紧张，脸也变了形。人行道过于狭窄，无法在上面悠闲地散步；见不到两侧树木葱郁的林荫大道；人们坐在提供午饭的柜台前，身边是正在旋转的唱片，周围还堆放着其他唱片，他们只用十五分钟就吃完午饭；女士们的高跟鞋使得她们脚底和小腿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美国人不需要舒适的生活吗？可是，他们宣扬的只是舒适的物质生活。于是，我记起来，美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度，年轻就应当是弥足珍贵的；美国人表现出来的非凡活力主宰着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果我们认为每个人都努力地显得年轻，这也许要比每个人都努力地追求财富的评价更贴近现实。我几乎就要断言，这就是这一切的根源，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青春活力的观念。假如游遍世界各地，一个人就会注意到，“活力”这一词汇最能体现美国人和美国民族的特征。青春、活力、希望、敏锐，是对美国人性格很好的诠注。无疑，物质追求的结果证实了这一普遍的思想状态。为什么不这样呢？美国人有活力，为什么他们不应该显得生机勃勃呢？

然而，急急忙忙和拥挤喧嚷的做法的确会对思考生活产生负面影响。我感觉到，在美国人的生活和思想中，到处是急躁的气氛，而缺少足够的反思。对生活的深入思考与不信奉国教的反思性非凡个性有着一定的关系。假如获得最伟大的物质自由也会导致一种遵照国教和温文尔雅的趋势，并与伟大的人类个体的诞生相悖，那么，这的的确确具有讽刺意义。为了物质目的而局促不安，的确会对沉思的态度和能力产生负面影响。态度上的成熟是一种思想品质，仿佛酿造葡萄酒一样，是不能急躁的。态度的豁达；洞察事物的快乐；创作时思想的花朵自由地绽放，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在涌动的思绪中闪烁着激励的光芒，形成成熟的思想体系，并满足我们的最大需求——这些品质，仿佛酿制葡萄酒一样，必须放置在黑暗、阴冷、不受外界影响的酒窖里，数十年后才会变得醇香醉人。也许，美国人生活中的匆忙对于这种心灵的冬眠并没有益处。

沉思的能力来自于一种思想状态，而思想状态产生于在一天中一定的时段里不做任何事情的生活习惯。约翰·利维斯顿·洛斯（John Livingston Lowes）对于这种保持心态平和的习惯进行了非常精彩的描述。

闲暇，不可与空闲混为一谈，闲暇是提高生活质量的自由思想涌动的一段时间…… 12

——约翰·利维斯顿·洛斯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这样一片土地上：匆忙的行动是所有事物的标志。那天，我正好从匹兹堡赶往纽约，火车的速度达到每小时五十英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朝相反的方向呼啸而去。在长达十万英里的铁轨上，同样飞速行进的列车来回穿梭。在纽约市，我乘坐一辆出租车从一个目的地赶到另外一个目的地。那辆出租车的序号是一百七十多万，同时，另外还有大约一百万辆正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在街道的下面，挤满乘客的火车来回穿梭，每几分钟就有一列，列车撞击铁轨的喧嚣声又从隧道的石墙上反射回来……我想起一个词语来描述此时此刻，这正是我写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干劲”。为了在学校、教会或者医院履行应尽的职责，我们发扬“干劲”。即使在宗教、教育和慈善领域，我们的思考和行为也往往运用充满活力的方式，其表现形式是紧张压抑而常常又激情昂扬的行动……

在我们身上出现的当代社会的这一弊病，其后果之一是：为生活和人类交往增添安宁与清秀之美的高尚的事物已经或者正在消失。“一个博学的人的智慧，”数百年前，《圣经·德训篇》的作者写道，“是在闲暇时偶有所得。”不仅智慧如此，优雅的举止、温文尔雅的修养、得体的礼仪、镇定的姿态等也都如此，并且只能如此。闲暇（不可与空闲混为一谈，闲暇是提高生活质量的自由思想涌动的一段时间）——如今，闲暇是人们孜孜以求和渴望拥有的一种稀缺而珍贵的恩赐；思考的闲暇、交谈的闲暇、创作的闲暇、阅读的闲暇——这些美好的时光不再为人们所享有，都不再为人们所享有。“约翰·卫斯理的谈吐是很得体的，”约翰逊博士曾经对鲍斯韦尔（Boswell）说，“可他从未得到片刻的休憩。他总是不得不忙来忙去。而他和我一样，喜欢跷起腿来，高谈阔论。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忙碌的生活节奏显然是不适宜的。”德高望重的约翰·卫斯理整日忙忙碌碌，这确实有点滑稽，而塞缪尔·约翰逊自己也做了大量的工作。然而，如果在某个时代，人们有时喜欢跷起腿来，高谈阔论，挥毫泼墨，著书立说，与友人愉快地通信，那么，这样一个时代并不会完全高效运转（这是毁灭性的现代化措辞）；但是，在这样的时代，人们的确可以在不受侵扰的场所变得成熟起来，可以拥有闲暇时间变得睿智起来，并且，比起我们自己的忙忙碌碌、焦虑不安的时代，它的确拥有一颗高尚灵魂。工作并不能使一个人变得麻木不仁，乔叟（Chaucer）正是这样一位诗人。他曾写道：“工作过程中会休息的人是智者。”我们——

……不可要求在每段珍贵的时光里

我们都能够精神百倍，阔步前行……

不可要求进入一个预定空间

（却忽视它赋予我们的所有温馨使命）

其中的行者放荡不羁

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才刚刚学会生活。“我们都是十足的傻瓜，”蒙田说，“‘人的一生是在闲散中度过的。’我们说道，‘今天，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什么！难道你没有活着吗？在你的生活中，活着不仅是最根本性的，也是最辉煌的一件事情。”

因而，我们只要不总是夹在人群里来回奔波，我们只要下定决心不时地走出人群，品尝一口来自于深井的甘甜的凉水，那么，我们就会得救。“Il se faut reserver une arrière boutique, toute nostre, toute franch”——“我们应当为我们自己保存一个arrière boutique，即商店后间，完全属于我们自己，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在那里，我们可以获取真正的自由，独自一人安静地歇息，这对我们至关重要。”

[《谈读书》]

1924年，在拉德克利夫（Radcliffe）学院的毕业典礼上，洛斯教授对那里的女学生作了上述演讲，其中引用了威廉·詹姆斯于1899年在同一所学院发表的著名演说词。詹姆斯把那些具有特有活力的美国女学生称为“瓶装的闪电”；洛斯补充说：“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情形。今天，无论是刚强的男性，还是柔弱的女性，我们都把他们称为发电机。人类发电机正以极快的速度变为我们理想中的角色。”威廉·詹姆斯发表的演讲《放松的福音》对上述观点作出了杰出贡献，将永远为世人铭记。下面摘选的一部分在文字上做了大量删减。

瓶装的闪电 13

威廉·詹姆斯

许多年前，一名苏格兰医生，克劳斯顿（Clouston）博士访问这个国家。在当地，人们称他为精神病医师（mad-doctor），我们应该称他为精神病医师（asylum physician）（在苏格兰，这是最显赫的一种职业）。他的一席话语将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他说：“你们美国人的面部表情太过于丰富了。你们的生活方式仿佛一支作战的部队，它所有的后备兵力也在行动。而英国民众相对呆滞的面部表情预示了更加令人满意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应该储备足够的有效兵力，以备未来不测之用。”

一些美国人在欧洲待久了，就会逐渐了解起支配作用、人所共知的欧洲人的精神状态，与我们美国人的观念相比，它表现得不易兴奋。而当所有这些美国人回国时，他们刚一踏上自己祖国的土地，就会得出和克劳斯顿博士相似的结论。他们发现在他们同胞的脸上显出一种过分激动的表情，要么是因为极端的渴望和焦虑，要么是因为强烈地希望表达自己的心情和善意。很难说，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显得更加过激。事实是，我们并不是每个人都产生了和克劳斯顿博士一样的感觉。而我们多数人远没有觉察到这种过激的表情，反而对此钦佩有加。我们说道：“这种表情表明我们多么聪明！不列颠群岛上的人们面部表情总是那么麻木，眼睛总是像鳕鱼一样无神，行为举止总是那么慢条斯理、无精打采。他们与我们之间存在多么大的反差！”紧张、快节奏、精力旺盛，的确是全美国人公认的生活状态……我记得，不久之前，我在一份周报上看到一篇新闻故事。在故事中，作者首先描述了女主人公引人入胜的完美的个性特征，随后，他总结了她非凡的魅力。他说，所有关注她的人都对她产生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那就是“瓶装的闪电”。事实上，瓶装闪电是我们美国人的理想之一，甚至是一个小女孩的理想！

我们美国人这种无休止的奔波，这种瓶装闪电的特点，其根源是什么呢？……美国人的过分激动、痉挛性的表现、紧张的气氛、强烈的情感、痛苦的表情，主要是由社会因素造成的，其次是生理上的反应。它们是典型的坏习惯，是社会习俗和惯例长期熏染的结果，是模仿坏榜样和培养错误的个人观念的结果……我认为，自然界和我们的工作强度均不能解释我们所遇麻烦的频繁程度和严重程度；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源在于急躁和没有时间的荒谬感觉，在于透不过气的紧张氛围，在于焦虑不安的面部表情，在于对事情结果的过分关注，在于缺乏内心的和谐和安宁；我们工作的时候往往伴随着这些因素的危害，而做同样工作的欧洲人十之八九会远离这些因素的干扰……

你们中间，只有从容的闲适的劳动者，才会不慌不忙，很少去理会事情的结果，他是真正高效率的劳动者；紧张和焦虑，现在和未来，在我们的大脑中完全交织在一起，成为影响我们稳定进步的消极因素和阻碍我们取得成功的桎梏……

我对学生，尤其是女学生的建议也会大致如此。如果自行车的链条很紧，向前骑行就很困难。与此相似，如果一个人过于认真，责任感过强，就会束缚他的思维过程。举个例子。假设你要在若干天中连续参加一系列考试，考场上任何一点点良好的应试状态都是平时长期努力学习的结果。如果你真的希望在考试中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在考试前一天就不要再看书了，并且告诉你自己：“对这门可恶的考试，我再也不会浪费任何时间去复习了。至于会不会通过，我一点也不会在意。”要真诚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并在心里掂量一下；然后，出去玩耍，或者上床睡觉。倘若真的如此，我相信，第二天你一定会考出好成绩，并鼓励你以后永远使用这一方法应付考试。

[《放松的福音》，选自《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

二、友谊与交谈

谈到悠闲的艺术，谈到享受此时的光景，首先涉及的话题应当是友谊与交谈。在交谈的话题上，有一大群杰出的健谈者，如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克利斯朵夫·毛利等。他们向我们谈论了关于如何出色地交谈，顺便谈及友谊和不相互通信的问题。对于一个来自中国的饶舌者，我似乎没有必要再谈论关于交谈的话题。我只需要重复刚才说过的话：霍姆斯博士本人非常健谈，他的话题相当广泛，从马匹到精神错乱，再到“女孩子的面容或者体形——哪一方面更重要？”我想知道这位美国的蒙田 14 为什么几乎总是那么孤单。无论他多么健谈，从来都没有人理会过他。几乎没有谁愿意在创作中涉及与人类的日常生活和生活艺术有关的任何有趣的话题。有一次，他借助“教授”的名义，正准备创作“早餐桌上”系列演说的第二辑。这时，他在文学上的另外一个自我形象——霸主，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在霸主把所有事情都叙述完毕或者叙述了大部分之后，教授会把剩下的内容讲完。教授回答说：“生活创造思想的速度比我用文字记录思想要快一些。我，教授，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有足够的生活体验，采摘完生活的花朵，就去采摘浆果——浆果并不总是灰暗的颜色，有时是金黄色的，宛如四月的番红花，或者是玫瑰红色，仿佛六月的蔷薇；当我蹒跚学步时，我踉跄着奔向书籍，当我到达耄耋之年时，我仍将踉跄着奔向书籍；我的大脑充满令人兴奋的思想，它们确实令人兴奋，正如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因为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保持着清醒状态，我们称之为‘睡眠状态’，而它却具有刺激性的锐利作用；我把尚未晒黑或硬化的神经系统的键盘展现出来，供手指触摸并敲打出所有外界的事物；我对万千细丝织成的蜘蛛网一样的生活有一定了解，在这张网里，我们这些昆虫发出短暂的嗡嗡声，等待着灰白的老蜘蛛露面；我对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感到心满意足，可是手指间却捻弄着开启充满各种理想的秘密疯人院的钥匙；我常常和狐狸一样到处获取知识，而不是像鹳一样捕食的水域非常狭小——我更喜欢使土地肥沃的漫无边际的大水，而不是浇灌面积狭窄、深不见底的喷水井；纤细硅藻的斑点再小也不会影响我的思考活动，在太阳系朝着武仙座蓝色恒星运行的过程中，事物再大在我看来也不算太大——现在的问题是，在我那活泼的朋友连宇宙肛门里毫无价值的东西都讲完之后，我，教授，还有什么可以再谈的呢！”（《早餐桌上的教授》） 15

这就是我所谓的出色的演说方式。我们没有必要要求霍姆斯博士毫无拘束地谈出自己的想法，他一贯无拘无束。

人类社会开始之初，男人们在营火会上聚集在一起，或者手里拿着导管坐在啤酒桶上，或者在房间里懒洋洋地躺在皮革坐椅上；自从那时以来，那种推杯换盏的场面，那种在思想上进行的自由、轻松的交流、争论以及相互之间的传递——这种行为被称为交谈——一向被视为生活中令人大快朵颐的事情。下面的几段文字选自霍姆斯博士的作品。他以一种从容、闲适的方式，对于男人的社会和交谈的艺术展开论述，或者说是“闲谈”。

你在拖鞋里看见智慧，在短外套中发现科学。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我们养成了这样的思考方式：我们所谓的“知识分子”的形成因素中，十分之九，或者大约十分之九，是书本知识，十分之一属于他自身的造化，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即便他真的是这样构成的，他也没有必要阅读太多的书籍。社会是书籍的浓烈溶剂。社会会吸收最值得阅读的书籍的优点，正如热水会充分溶解茶叶的成分一样。假如我是一个王子，我会租用或者购置一只供私人专用的文学茶壶，我会用这只茶壶浸泡有关好前景的新书的所有书页。这种浸泡对我来说会起到应有的作用，而并不需要植物纤维的溶解。你是理解我的；我会找一个人陪伴我，他唯一的责任就是夜以继日地读书，并且一旦我需要，他就得陪我聊天。我心里清楚要找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富有机智、直言不讳、思想敏锐的人；他了解历史，或者，无论如何，他都会拥有一个摆满历史书籍的书架，供他参考时方便之用，书架上还应摆放所有关于实用艺术和科学的书籍；他了解所有戏剧和小说的一般故事情节，了解穿着新戏装不停地登场演出的演员们所在的专业剧团；他能够对一个绰号和一个瞬间发表一页长达八开纸的评论，并且你会觉得他的评论很有道理；他谁也不关心，只注重他所说话语的功效；在摘掉长长的假发，脱掉职业长袍之后，在所有文学木乃伊腐烂、风化之后，他感到欣喜。然而，对于所有天才人物——也就是说，汇集真理或美丽的新型天才人物——他就像一位修女诵读弥撒书一样充满柔情和敬意。简单地说，他属于这样的人：除了不会谋生之外，他无所不知。我会把他安置在生活的棋盘上，一个紧邻我的分隔间的方格里。我会帮他找一个聪明、美丽的年轻女子作为他的助手，他必定会和她结为夫妇。我会对他很大方，允许他做一切可能的事情。简言之，我会用一个一般化而又有表现力的用语来表达，“帮助他渡过”生活中的所有物质难关；看着他受到庇护，得到温暖，吃饱肚子，缝好衣服的纽扣。所有这一切，只要我愿意，就能添加到他的谈话中去——而且我有随意中断谈话的特权。

接下来，最佳选择就是建立一个社团，其组织结构宛如一把竖琴，具有大约十二个声音洪亮、有智慧的成员，每名成员对应着宏观世界的某根琴弦。他们不时地在一起聚餐，而且很有规律。这类聚餐会标志着文明对野蛮的最终胜利。自然界和艺术和谐统一，人们陶醉其中；由于娴熟的技巧，赤道地区的酷热变得缓和了许多；全体教员下班了，他们开始采用自然的生活态度；你在拖鞋里看见智慧，在短外套中发现科学。

交谈的力量全部产生于你认为在多大程度上交谈是理所当然的。普通的对弈者想方设法把棋下完；他们对棋局的把握相当拙劣，只有真的把对手残忍地将死，他们才感到满足。然而，看一看两位大师在棋盘上的对垒吧！白棋优势很大。这一点清清楚楚；可是，黑棋一方说，只需六步就可将死对方；白棋一方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样，棋下完了。与高品位的人交谈也是如此；尤其是当他们谈吐优雅、性情豪爽的时候，他们坐在餐桌旁时往往表现出这样的性格。那种透过事物表面观察本质的非凡洞察力——这是神圣的生活执照，关上门，把记者赶离门口，才显露出真面目，俨然是圣洁的贞女！从贞女的宝座上下来，抛弃她的学术姿态，戴上庆祝的花环，坐在普通的空座上，提问题、回答、评论，人们尽情狂欢；在餐桌上，影响巨大的公理被推翻，仿佛从专业迫击炮射出的炮弹，爆炸性的机智言语引发大量五彩缤纷的火光，爆炸后调皮的余烬落在每个就餐者的头上——这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宴会场面……所有的演讲者、所有的教授、所有的校长，都具有固定的思维方式，他们的谈话不知不觉就会遵循这一方式。在一个静谧的6月的晚上，驱车穿越森林的时候，难道你从来不会突然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你身边开始弥漫一层温暖的空气，一两分钟内就把上方寒冷的空气逼退？在绿色的贝克湾里乘风破浪之时——在那里，当地的清教徒式的人习惯于打败“都市”小船俱乐部的成员——难道你从来没有发觉自己处在一片微光之中，处在当地的一条窄窄的湾流中，处在一个并不痛快的免费温水浴中，不久，你的肩膀由于布满水珠而闪闪发光，将你带回现实中寒冷的水域上？与此相似，在和上文提到的任何一个人物交谈的时候，一个人往往发觉交谈的风格突然发生变化。没有光泽的眼睛就像8月份灯塔街上的门牌一样黯淡无光，突然间充满亮光；那张面孔刹那间开朗起来，仿佛新娘和新郎步入教堂时洞开的大门；那个个头不高的人在你的目光里变得高大起来，就像毛发倒竖的小个儿犯人。喜爱然而又害怕童年时期——你正在与侏儒和傻瓜交谈——在你面前，却站着一位声如洪钟的巨人！——这只是价值五十美元的演说中的一部分内容。

[《早餐桌上的霸主》（三）]

塞缪尔·麦克考德·克罗瑟斯（Samuel McChord Crothers）清楚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交谈的快乐是一个过程，一个人可以通过这样的过程看到思想的产生或者调整；交谈的快乐是软化思想外壳的一剂良药；交谈的快乐是两种可能出错的思想相互交流和相互借鉴的表现形式。这一切都只能通过交谈来实现。

如果交谈的双方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每一方都认为自己的话有权威性，那么，他们不可能交谈下去……

——塞缪尔·麦克考德·克罗瑟斯

所以，哲学头脑很有可能变得“多产”起来。那样的话，仅仅产生一些新的思想就不会再令人满意。它一定会策划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体系。哲学家在这样的氛围中容易变得急躁起来，而普通人并不习惯于如此。当另外一个哲学家接近他的时候，他会猛烈攻击他，因为他认为他已经威胁到他的形而上学的基础。

只要拜访一下哲学图书馆，人们就会了解在这样的氛围中产生了多少哲学巨著。当一个哲学家头脑中产生一种新的思想时，他正处于最佳的思考状态；而当他固守旧观念，回避任何新思想的时候，他处于最差状态。这是对他性格的痛苦磨炼，他的智力并不能改进多少。我们时常发现一个人总是苦思冥想，而不太在意他最终的思考结果。他清楚，他产生了一些思想，另外一些思想也会以同样的方式产生。因此，你们了解了柏拉图，他的哲学理念并不能自成体系，而是采取朋友之间交谈的方式。

交谈的好处在于，交谈的双方总会拥有自己的机会。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交谈双方在许多方面意见相左，可他们的冲突并非根本性的；友好的谈话这样进行下去，永远不会结束。“你刚才谈的事情就它本身来说非常有吸引力，也非常有道理。你这样说，让我想起了曾经有过的一次经历，这次经历证明，也许可以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来看待这一问题。”

正常发展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正常发展的儿童，会更加坦率地处理这些冲突。哈克贝利·费恩和他的伙伴们开始交谈的时候说的是“你说谎！”他的伙伴的回答很巧妙，“你也说谎！”之后，他们成了朋友。

随着我们的文明程度越来越高，这些冲突中明显的敌意变得缓和了，最终，它们变成了完全令人愉快的事情；或者，用密尔顿的话来说，这是“兄弟之间的意见相左，而不是广泛意义上的不一致”。为了和你有一次交谈的机会，我没有必要假定真理并不在你的一方，而只能认为，你从另外一个不同的立场上已经把握了真理。你夸大问题的一个方面，目的是使我对自己的意见可能做出必要的修改。

如果交谈的双方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每一方都认为自己的话有权威性，那么，他们不可能交谈下去；他们只会彼此怒喝。首轮交锋后，他们就会带着愠怒的神色中断交谈。如果我们开始交谈的时候，双方都以一种轻松的心态确信彼此都有错误，我们就会不断地认为对方是正确的。思考逐渐成为彼此合作的一件事情，我们双方都从中获益。我们不仅可以思考问题，而且可以共同思考问题。

在自由交谈的过程中，真理不知不觉就会浮出水面；而在正式文件中，真理将会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我们不仅意识到已经做了什么事情，而且还了解“人们做这件事情的缘由”。

[《朋友之间》]

然而，我要说，美国人不大可能在餐桌上进行交谈。毫无疑问，在鸡尾酒会上，人们是不可能相互交谈的；但是，即使在宴会上发生交谈，长长的餐桌往往也会阻碍交谈使其无法进行下去。只有当你具备不开口说话的自由时，你就拥有了说话的自由，这样说的确有些奇怪；交谈应当是这样的：似和风细雨，娓娓道来，或者，如汹涌的洪流，突然迸发出来，不可强迫，无法预约，更不能提前计划其进程。当然，女主人的作用应当是监督整个宴会的交谈场面，哪儿的交谈顺畅温馨，哪儿的交谈三言两语，哪儿的交谈可能会一触即发。一个人眼神中微不足道的变化，或者在心灵的窗户上没有全部拉严的窗帘后面透出的不寻常的闪光——在窗帘里面，你可以理解字词、短语、表达法和思想——这是恶魔般的闪光，或者（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如磷火一样在闪烁；这种变化，这种闪光，将会蓄势待发，将会成为现实并被赋予全部的声音吗？当宴会持续到晚上七八点钟以后，此类交谈还会有机会吗？在你们之间不会再有自发而流畅的交谈，它自然而然地被几次孤立的强制性竞争性的交谈而替代。于是，我的情绪被激发出来了。我试图同时做两三件事情，其实我一件也做不好。我努力地倾听对方的谈话，偶尔会偷听到周围人的对话，唯恐别人指责自己无礼，故而自己也在滔滔不绝，不时地检查牙齿之间是否存有鱼刺，同时担心别人享用甜点时，自己是否可以要求喝咖啡。当然，你的身边也许坐着一位国色天香的年轻女子，鳎鱼片味道鲜美，你比平时显得更加神采奕奕。然而，由于你戴着一条五十美分的领带，所有的谈话猛然间会变得了无生趣，突然生硬起来。在餐桌的另外一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正在用一种低缓、动人的语调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交谈；那是个热情奔放的女孩，眼睛里充满了渴望，餐桌上飘浮着用特别的西班牙酱油烧制的菜炖牛肉诱人的腾腾热气，而餐桌的上方回荡着那个女孩阵阵温柔的笑声。当交谈不能流畅地进行时，你不会缄默不语，坐视不管的。无论何时，我都会咀嚼着鸡肉，聆听着对话，看着思想撞击的弧光在餐桌上胡乱照射。只有某条看不见的弧光直接照耀你的时候，只有当这条弧光点燃你身上刹那间产生的某种灵感，并且使你在这种弧光四射的演出中扮演合适角色的时候，你才会迸发出思想的火花。

写信是朋友之间进一步的交谈方式，因此，在令人愉快的交谈过程中所产生的所有随意性、不稳定性、不可预测性在写信过程中都会出现。你可以戴上假面具，你可以夸大事实，你不必小心翼翼，因为，公众可能会理解错误你的话语，而你的朋友不会误解。你在其他场合可以说自相矛盾的话，证实了这一点。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本人就是一位写信水平非常出色的美国人，他告诉世人书信写作的注意事项。在写给诺顿小姐的信（1869年4月6日）中，他说道：“……我最亲爱的女士，作家是不会写信的。他们最多只能偶尔挤出一篇随笔，将思想中每一个自然的萌芽埋葬在枯燥、沉闷的沙暴里；这种沙暴与你心中汹涌的思潮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些令人欣喜的思潮使你的思想溢出笔端，跃然纸上。他们仔细斟酌自己使用的标点符号，认真思考在拼写字母t时应如何交叉笔画，在拼写字母i时应如何添加上面的一点，他们在写信时忘不掉自己。我认为，这正是书信写作过程中应注意的事项。”

在写给弗朗西斯·肖（Francis Shaw）的信中，洛威尔以一种温文尔雅的方式谈论到，一个人应当有责任不急于给最好的朋友回信。

假如我们的挚友不允许我们欠他们一封信，那么，保持这一友谊又有何益？

——埃尔姆伍德（Elmwood）

亲爱的莎拉：

你知道，我曾郑重答应过你在瑞士的时候给你写一封信，当然，我没有写成。这些信中的承诺的确总是（或者至少总是应当）受到反对。一封信永远应当是一个人性情的真实而自然的展现——这对于写信者和写信的时机都是再合适不过了——在廉价、柔软的纸上写信，你根本无须费力就会描述出美丽的芜菁山茶。于是，当你把信封起来后，信仍会散发出新鲜而浓郁的香气。我不喜欢你来我往的通信方式。假如我们的挚友不允许我们欠他们一封信，假如我们不是每月都寄给他们一封回信的话，他们就会怀疑我们是否仍然相信他们喜爱他们，那么，保持这一友谊又有何益？仿佛存在一条法令限制着友情的发展！当爱神开始思考责任的时候，他最好用他的绞索绞死自己。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假如我自此不再给你写信（这很有可能），假如我们不再相见，除非有朝一日在另外一个星球我去拜访你，那么，我会焦急地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同时我等着你下来），并将聆听你怀着和我同样的渴望之情下来时翅膀的拍打声，正如我此刻会聆听你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样……

1853年1月11日

[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书信集》]

关于不给朋友回信的人类问题，克利斯朵夫·毛利创作了一篇插科打诨的随笔，它令人感到愉快和温暖，它充满深情，它充分显示了作者的出众才华。

论不写回信 16

克利斯朵夫·毛利

有很多人的确认为，接到朋友的信后就应当马上回信；这一现象就如同有人在上午九点钟电影院刚一开门就进去看电影一样。这些人没有得到充分的发育，显得很奇特。

这种做法大错特错。这种粗俗的、迅速的回复信件的做法，大大减少了朋友间通信的乐趣。

接到信，然后下决心回信；这种心理上的恶作剧是相当复杂的。如果这种复杂的过程能够得到细致的分析，它的每个组成部分都得到认真的审视，那么，也许，我们会对那些奇怪的恶作剧——高效率、强有力的思想——了解得更加清楚。

以比尔·F为例。比尔·F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即使审视一下他的生活方式，我们也会感到心情舒畅。想起他，我们的大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美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平等地拥有思想、身体和财产。我们不时地收到比尔写给我们的信。每当接到他的一封信，我们就会马上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我们的大脑中很快就会产生一些概念、思想、推测出来的情形以及自相矛盾的事物，我们想把它们通通写入给比尔的回信中。我们想象着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端坐下来，搅动着墨水池，在一大摞规格为大裁的纸张上，向着比尔尽情地倾诉心声，大发牢骚。

严格说来，我们克制着这种冲动的情绪，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比尔给我们写一封信后马上接到我们反击他的回信，他一定会大为震惊，他完善的思想体系一定会受到动摇。

我们把他的来信收入到放置在我们书桌一角的许多未回复信件中。偶尔，我们会再把这封信翻看一下，此时的心情感到非常轻松、愉快，想象着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写出如此大快人心的信件。

比尔的信在那堆信件中待了两个星期左右之后，我们发现在它上面已经又覆盖了大约二十封令人愉快却未经回复的信件。偶尔再读到这封信，我们就会认为，到这个时候，比尔在信中提到的所有具体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到解决。此时，他在不经意间对于家族管理和人类命运所做的反思将很可能转换为新的看法，因而，如果我们还以他那封信中传达的基调去写一封回信，就不会与他现在热衷的观点保持一致。我们最好再等待一下，直到我们确实想到什么事情要告诉他。

我们等了一个星期。

在这个时候，一种羞愧感开始侵入我们的大脑。我们感觉到，如果现在回信，我们会显得缺乏教养。我们最好假装从来没有接到过这封信。不久以后，比尔将会再寄给我们一封信，我们会马上回信。我们把原来那封信重新放回那堆信中间，心里想着比尔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虽然我们没有回信，比尔知道我们喜爱他，所以我们写不写回信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们又等了一个星期，我们没有接到比尔的任何音信。他是否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喜爱我们，我们对此感到困惑。然而，我们还是没有写信去问一问他的情况，我们对于我们和他之间的友谊感到非常自豪。

几天以后，我们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也许，比尔认为，我们已经去世，而没有人邀请他参加葬礼，他为此感到气恼。我们是否应该给他写信？不应该，因为，我们毕竟没有死去，即使他认为我们死了，当他得知我们还活着的好消息时，他舒畅的心情也会冲淡他在那段时间的苦恼。最近一段时间的某一天，我们将给他写一封反映我们真实心声的信，信中充满我们绞尽脑汁产生的思想，充满感情，充满谬论。可是，我们最好花一点时间润色一下这封信，使它要传递的思想成熟起来。信件，宛如美酒，倘若不拔出酒瓶口的软木塞，它就会积聚起鲜亮的气泡。

不久，我们再次翻阅那堆信件。在下面，我们找到了两三封半年前的来信，这几封信可以放心地销毁了。我们依然记得比尔信中的内容，现在想起比尔却有一种愉快、空幻的感觉。一个月前，他的来信使我们心里感到隐隐作痛，而此时伤痛已被抚平。结交像他一样的老朋友并与他们保持联系，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我们想了解他近况如何，他是否有两三个孩子。了不起的老比尔！

到这个时候，我们在想象中已经给比尔写了几封信，并乐此不疲，而我们越来越没有兴趣给他写一封真实的回信。下笔写信的想法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具有吸引力，不再令人感到兴奋不已。这时，一个人就会觉得写信是不明智的行为。书信应当是思想感情自然迸发的结果，永远不应该仅仅因为一种责任感而去写信。我们知道，比尔不愿意去写一封受责任感支配的信。

又过了两个星期。此时，我们完全忘记了比尔最初在信中所说的话语。我们把信取出来，仔细阅读。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信中充满了盘根错节、措辞巧妙的奇思怪想，尽管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这封信似乎有些陈旧，读起来已没有当初的新鲜感和惊喜了。现在最好不要再回这封信了，因为圣诞节即将来临，到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写信。我们不知道，没接到我们的回信，比尔是否能够熬到圣诞节？

那些在想象中写给比尔的信件不时地闪现在我们的大脑中，我们不断地“阅读”其中的一部分。这些信件的内容精彩纷呈。假如比尔看到它们，他会了解到我们多么喜爱他。借用欧·亨利笔下的经典笑话看待这种情形，我们在想象中给比尔写那些信件，仿佛我们置身于达蒙与皮西厄斯骑士（Damon and Knights of Pythias）时代。我们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假如我们从此再也见不到比尔，也许是一种更好的结局。当你非常喜爱一个人的时候，和他交谈是相当困难的。以一种温馨、奇妙的口吻在想象中与他交流，那就容易得多了。当与他面对面时，我们就会感到舌头发僵，前言不搭后语。如果比尔到我们的居所看望我们，我们就会留下口信说，我们已经离开这里了。了不起的老比尔！他总是带给我们许多珍贵的记忆。

几天后，我们忽然感到义愤填膺，尽管我们手头有许多迫切的事情要做，我们仍旧预备好笔墨纸砚，动员起文学突击部队，准备用几个营的军队向比尔发起攻击。但是，奇怪的是，我们的言辞显得很不自然，很生硬。我们感到无话可说。亲爱的比尔，我们开始这样说道，我们似乎很长时间没有接到你的来信了。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尽管你身上有那么多缺点，我们仍然爱你。

这样写信似乎并没有很大的诚意。我们攥着笔，苦思冥想，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心中激情澎湃，无法写出任何的言语。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喂，哪一位？”我们问道。

是比尔。出乎意料，比尔来拜访我们了。

“你真了不起，老伙计！”我们惊喜地喊道，“我们本来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赶到第十街和栗子街的拐角处去接你。”

我们撕毁那封没有写完的信。比尔永远不会了解我们有多么爱他。也许，这样更好。让你的朋友们了解清楚你对他们的感受，你会感到十分困窘。当与比尔见面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的言行应该稍微谨慎点。如果违背他的意志，对他过分热诚，结果将会适得其反。

对于从未拜访过最亲爱的朋友的人来说，也许可以写一则不全是杜撰出来的短篇报道，因为，如果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拜访朋友，当他不得不离去、说再见的时候，他会感到非常难过。

[《散文集》]

三、食物和葡萄酒

在美国文明的进程中，我发现许多令人钦佩的事情，同样也发现许多令人失望的事情。美国人，乃至所有西方人，与感官所作的斗争，就属于令人失望的事情。有一个术语叫做“低级感官”，表示轻蔑、贬损的意思，也意味着存在一个高级感官，尽管这个高级感官是什么，还没有人完全搞清楚。

味觉，或是口尝食物的感官，属于最声名狼藉、最让人轻蔑和贬损的感官之列。我们将其斥为“低级的”肉欲感官，随后，尽管充满歉意，仍然坚持贪婪地进食，并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在现实生活中，你要么忘记掉自己的哲学，尽情品尝肉汤，要么一边牢记自己的哲学，一边带着一种耻辱感把自己的哲学理念吞食掉。我们大多数人喜欢前一种做法。这样的“哲学”毫无实用价值，因而变成了“无用”哲学，实际上，学院派哲学一直以此为豪。

东方人的做法与此大相径庭。他也认为，我们只了解，我们只可能了解感官生活；但是，倘若真的如此，为什么不重视感官呢？我在这里举一个例子来证明东方人热衷食物的情形。中国古代最伟大的诗人屈原（约前340年至约前278年）曾经极度绝望，并徘徊在自杀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他写了一首诗说服自己应该好好地活着。在《大招》中，他催促自己的灵魂回来，不要从他的躯体离开。他向他的灵魂描述了人死后其灵魂所要经历的可怕的深洞和荒野；

可同时他也运用了一个更加有诱惑性的方法——他对他的灵魂回顾了他在尘世生活中所看到的许多美好事物，比如食物、葡萄酒、美女和音乐。诗中描述了数量巨大、品种繁多的食物，这是能够说服他的灵魂继续留在尘世间最有力的论据之一：

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

五谷六仞，设菰梁只。

鼎臑盈望，和致芳只。

内鸧鸽鹄，味豺羹只。

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鲜蠵甘鸡，和楚酪只。

醢豚苦狗，脍苴莼只。

吴酸蒿蒌，不沾薄只。

魂兮归徕，恣所择只。

接下去，屈原继续用一种更加广阔的视野描述生活的各种荣耀。

我尚未发现英语作品中有哪篇散文或哪首诗能够与屈原的这首诗媲美。假如美国人是美食大师，他们的诗作也没有把这一点记述出来。在所有美国作家中，《早餐桌上的霸主》的作者最有可能讲述牛排、羊排、色拉混合物的话题。实际上，他对食物的话题一言不发；当谈到自己喝红茶的时候，他甚至“脸红了起来”。霍姆斯，温文尔雅的绅士，锦衣美食的追随者，酒精饮料的爱好者，对于品尝牡蛎炖菜或者龙虾色拉也许提供了某个专门表达用语。然而，他没有，即使他当时生活在波士顿。

一位伟大的作家能够成功地描述一顿丰盛的晚餐，具有高品位和鉴赏力并充满敬佩和热爱之情的人士热情享用餐桌上热腾腾、香喷喷的美味佳肴；究竟是什么样的羞愧感——我认为，一个清教徒的良知才使他产生了羞愧感——阻止他这样做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爱默生身上寻找这种羞愧感。布朗森·阿尔科特在他密切联合的家族中也不会产生羞愧感。至于梭罗，他却担心享用一杯咖啡会使清晨的希望破灭！“我认为，”他在《瓦尔登湖》中写道，“一位智者只能选择水作为他的饮料；葡萄酒并非高贵的饮料；我觉得，一杯热咖啡会使清晨的希望破灭，一杯热茶会使晚上的憧憬化为泡影！”他固守着自己的“高级生活法则”！“污损一个人的不是填进嘴里的食物，而是品尝食物的胃口。不是食物的质量或者数量，而是味觉的喜爱程度；这时，我们所吃的食物不是营养我们肉体或者激励我们精神生活的一种食品，而是为掌控我们的蠕虫所准备的食品……我们不清楚，他们，还有你我，究竟是如何度过可悲的野兽般的一生，只知道吃喝的一生。”

“烹调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门艺术——可以与诗作相提并论，并得到人们的大力喜爱，”格雷森说，“可以想象一下。找到一位为你提供富有表现力的十四行诗的诗人是很容易的，找到一位为你提供一块味道鲜美的牛排的厨师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17

格雷森是一位诗人，尽管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假如有更多的格雷森提醒我们关注生活中美好的事物，我们所拥有的普通事物，那么，美国人的生活难道不会更加丰富多彩吗？难道美国人不会感激他们吗？在哪里能够读到关于感恩节的代表作？难道仍然要按照屈原的风格去创作吗？

基督教徒对于生活的观点是自相矛盾的。他们对生活的正统看法似乎是这样的：“我们在人世间受苦受难，可我们在天堂里将会感到快乐无限。”——大多数基督教徒都相信这一点。基督教教义似乎往往如此：在人世间历经磨难，在天堂里就会尽情享乐。爱默生曾经在他的著述中谈到一位牧师对于天堂的看法：“我们将要过上现在地球上的罪人所过的幸福生活……你们现在犯罪，我们不久也会犯罪；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就会犯罪；我们今生没有成功，我们期待明日再来。” 18 另外一些宗教教徒的做法也是这样；他们把感官的快乐推迟到进入天堂以后，在天堂里，他们有望享受到醇香的葡萄酒、甘甜的水果、可口的食物以及一群国色天香、翩翩起舞的美女，而且每位美女笑起来都有一对迷人的酒窝。这似乎并非理想的感觉；此刻在地球上食用一只珍珠鸡，比起期待将来在天堂里享用两只珍珠鸡，显得更加容易，更加稳妥。难道一个人无法做到在地球上过快乐生活的同时，贮存将来在天堂里的幸福吗？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思想比大多数美国人都显得更加睿智。他期待着与布里昂夫人共享天堂的幸福，他们两人在天堂里将会品尝“用黄油和肉豆蔻烘焙的苹果”，但是他的这种期望并未阻止他在尘世中享用丰盛的早餐，早餐包括“加有乳酪的四杯茶，一两块蘸有黄油的烤面包和几片牛肉”。

有时候，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够拥有第六感官和第七感官，如同蝙蝠或帝王蛾或知晓归途的鸽子一样，那将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然而，拥有五种感官，而后又人为地缩为三四种，在我看来，这并非智慧的标志。一个人最好闭上他的眼睛，以便更好地思考精神上的法则！与感官的所有争执似乎毫无意义。一些最健谈的西方哲学家很有可能从来都不清楚他们舌头的功能。假如一位作家谈论奇妙的气味（比如，某些鲜花的气味）时回忆起儿时的情感和画面，却丝毫想不起新鲜的自制面包或者饼干的味道，那么，无论他是谁，他必定有冒名顶替的嫌疑，或者由于健忘，他在防止我攻击的胸甲上留下了一个大洞。

阅读格雷森的任何作品，都不可能不读到关于哈里特的南瓜馅饼的情节。这一情节随时都会出现——山间散步结束的时候，因病住院几周后回来的时候；我不记得这一情节是否有助于他理解马可·奥勒留的作品，但是它很可能会如此。我认为，我们迄今为止一直在追求精神上的享受，现在我们可以花五分钟的时间观察格雷森从医院回来后用餐的情形。

南瓜馅饼

戴维·格雷森

在那个难忘的场合，晚餐时分，在我一生中所能见到的最棒的南瓜馅饼端了上来，它完美无瑕，光彩夺目。它宛如一轮满月，波纹状的表面上凸起的是薄而小巧的馅饼皮，它刚刚由烤箱里取出来——我不喜欢湿冷的馅饼——它散发出的热气仿佛神赐的食物似的。在地球上，除了在新英格兰地区，再也没有其他地方的南瓜馅饼能够做到如此完美的地步。因为在新英格兰，人们的思想不再墨守成规，他们大胆创新，这标志着最高工艺的发展；在这里，人们制作馅饼的原料并非南瓜，而是其他南瓜属植物的果实。

因而，它惬意地躺在特意为晚餐准备的大盘子里，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褐色、黄色的小气泡在它的表面勾画出一种秋日的图案，波纹状的馅饼边缘的颜色极富有诱惑性，吃到嘴里后，它一定会很快溶化掉。

“这馅饼真不错。”我对哈里特说。

“等一下，你品尝一口。”她说。

于是，她开始用小刀切割馅饼，她切下一大块，把它举起来——我敢说整个馅饼有两英寸厚！——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小碟子里，递给我。它躺在碟子里，最初是深黄色，渐渐变为橘黄色，温暖、湿润、鲜艳、香气扑鼻。

“这的确是，”我说，“人生很不平凡的一个时刻。”

“真是滑稽，”哈里特说，“吃吧，吃吧！”

“慢着，慢着，”我说，“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任何一种感官都不能独占这一时刻。这块馅饼不仅需要味觉的检验，嗅觉和视觉也得参与进来，我想触觉也不能例外……”

“别碰它！吃吧！”

“我还认为，”我说，“如果一个人的听觉足够灵敏——比方说就像蜜蜂的听觉一样——他还能从这块美味的馅饼里面传出的声音中获取极大的乐趣……”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哈里特打断我说。

“从烤箱里取出来时，馅饼上带有许多小小的气泡、颗粒和沉淀物。如果他的视觉十分发达，他就能看到微弱的香气，馅饼真正的灵魂——我们可以称为有生气的薄雾——从馅饼里袅袅升起……”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撒满阿拉伯半岛香料的馅饼里有生气的薄雾从它那溢香的里层飘散出来，袅袅上升……”

“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吃那块馅饼？”

“我首先得从各个角度欣赏它，”我对哈里特说，“等欣赏到一定的程度，我才会食用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有能力，为什么你不从自然界获取更多的乐趣呢？你有两条腿，为什么用一条腿走路呢？或者，你有五种感官，为什么只用其中的一种呢？在这个堕落、贪婪的时代，难道我们也要成为原始人，情愿囫囵吞枣似的吞食掉所有美好的事物吗？”

“而且，”哈里特兴致勃勃地插嘴说，“情愿一直进行哲学探讨，直到馅饼变凉。”

“那么，”我接着说，“只是吃掉我们的馅饼吗？”

我发觉自己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叉子。哈里特的最后一句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句极有见解的话。所以，我开始吃馅饼——正如一些油腔滑调的老作家过去常说的那样——我不再谈论任何有关哲学或者诗歌的话题，而是把我那块三角形的馅饼吃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我一直在想，我如何才能描述出那种幸福时刻的感受。我断定，语言是很不高明的方法，不论是使用形容词、动词，还是名词，对于我所经历的事情都无法作出解释，即使是模糊的解释也无法做到。我唯一的出路是请求可能阅读这些文字的任何一位读者仔细回顾自己全部的生命历程，回想最难忘的味觉经历的伟大时刻——在这一时刻，烹饪术曾给他以味觉上的最大刺激——我会让他确信，我与完美的南瓜馅饼在晚餐时的经历可以和他最辉煌的时刻相提并论，或者比他的那一时刻更加伟大。

“听着，”我最后拿起餐巾，说道，“这是我一生中难以忘怀的一次经历。”

“真滑稽！”哈里特评论说。

“我会终生记住这次经历，”我说，“上帝赐予获救者的灵魂的幸福没有比这次经历更大的了！”

有了这样的经历，难道我还不相信自己发现了全部真理？

[《孤独的冒险》（十五）]

然而，快乐、幽默的霍姆斯对葡萄酒大谈特谈。

“酒精带来的巨大兴奋感分为不同的形式和阶段。这些不同形式和阶段的狂喜状态，如果不考虑它们造成的后果，就它们本身而言，也许可以被看做受此状态影响的人们积极向上的表现。迟钝的大脑变得灵活了，慢腾腾的说话快了起来，冷淡的性格变得温和了，内心的同情感加强了，低落的情绪高涨起来——思维尚未混乱，意志尚未堕落，浑身的肌肉尚未放松——此时的人完全是一只植形动物，如盛开的玫瑰全面绽放，随时准备在认捐簿上留下姓名或者往募捐箱里捐献钱物——很难说，在这个时候，比起他倾其所有低劣的智力艰难进行一次交易来说，一个人表现得更差，或者更加不招人喜欢。问题是，酒精的效力不会被冲淡；但是只要酒里的水不冲洗掉酒精的颜色，酒的色彩就会如同真正的天堂之物一样赏心悦目。”（《早餐桌上的霸主》）

通过警告听众不要玷污“我们的宗教缔造者所创造的第一个奇迹”，他继续谈论自己支持理智饮酒的做法。

“在我认识的绅士中，只有少数几个人因为饮酒而堕落。我认识的这几位醉酒的朋友还没有变为酒鬼就已经自甘堕落。不可否认，饮酒的习惯往往是一种恶癖——有时候是一种不幸——正如深深陷入一种难以克服的传统习性时所造成的不幸——可它更经常是一种惩罚。”

“空无一物的大脑——大脑里缺乏足够多有益的思想以便为大脑的时钟装置提供食粮——管理混乱的大脑，大脑的各项组织不受意志的控制——这些组织操纵着大脑，而它们的拥有者通过引进我们一直在谈论的器具又往往损害这些组织。现在，当一位绅士的大脑空无一物或者管理混乱的时候，在很大程度上，这算是他自己的过错；因此这属于绝对的报应……”

下面的几段独出心裁、偏离主题的文字评论，读起来令人十分惬意。

让我们赞扬它的色调、香气和社交方面的好处。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我将要谈论的内容。假定我坐在这里——我们将在餐桌旁交谈——身边坐着一位睿智的英国人。我们彼此注视着对方——我们交换了一些思想。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我们不打算冒犯彼此的感情——彼此的言行都十分谦恭——相当谦恭；因为我们既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人，也需要别人给我们以快乐，并且相互之间特别亲切友善。红酒的暗紫红色是优秀的色彩；如果我们体内温热的深红色血液颜色再加深一点，我们依然善良如初。

我认为，在用餐时讲话的人们并不愿意谈论十分重大的事情，尤其是在下面的情况下：他们因为饮酒，头脑稀里糊涂，随后就开始闲聊。

这位邦巴辛人讲上面一席话时带有一种酸甜的感觉，仿佛他的话在醋酸盐溶液中浸泡过。我那个时代的男孩子往往把这样的撞击称为“侧击”。

我一定要征服这位女士。

夫人，我说，当伟大的教导者面前摆满食物的时候，他似乎很喜爱说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而且发生地很遥远，因此你已经不记得事情的真相了——那是一些真正的食客，那里的人们饥渴难忍，在那里你碰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宾客们很可能都在自由地交谈；我们也许会认为，无论如何，总会有美酒相伴。

无论葡萄酒在保健方面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利与弊——为某一个人，而不是为某些特殊的目的，我会相信水的价值，我也相信红茶的价值，说到这儿我感到有些脸红——毫无疑问，对于无聊的食客来说，葡萄酒都是刺激他们的难得的特效药。二十个人聚在一起，他们的身心状况各有不同。问题是，在大约一小时内，他们全都会进入同样微醉的兴奋状态。只是用餐，或者只是聊天，对某一个人来说也许是足够的；然而，葡萄酒，这个使人变得平等和友善的装置，刺激着各个辐射体达到最大的辐射效果，各个吸收装置处于最佳的接收状态，此刻，人们已经把它摆放在那里。制作它的过程是这样的：处于清醒状态的水加入酒精变为深红色——于是，六个大容器都装满水，一大桶也装不完，现在变为了酒中极品……

我在世上活的年龄越长，我对两件事情越是感到满意：首先，最现实的生活方式属于玫瑰——钻石型，从各个方面满足生活的不同需要；其次，社会总是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试图将我们碾压到一个单一、平坦的表面上。抵制社会的这种碾压行为，绝非易事。——现在，我就想尝试一次。在过去，男人们酗酒成性，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们的妻子、母亲、女儿和姊妹们为此觉得羞愧，而她们本来应该为他们感到自豪。永远、普遍的戒酒要比他们的这种放荡行为好得多！然而，即使是过度饮酒也比说谎和伪善要好；假如人们已经把酒摆上餐桌，就让我们赞扬它的色调、香气和社交方面的好处，它本来应该受之无愧，而不要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抱着一只酒瓶，假装不知道一只酒杯在宴会的公共场所的用途！我认为，你会发现，实实在在想说出真相的人说起话来往往前后一致，那些努力保持“一致”的人却常常自相矛盾。但是，我们所说的话语听起来有很多是不协调的，原因很简单：我们只不过说出了真相的一部分内容，开始时往往显得不一致，就像一张面孔的正面和侧面效果不同一样。

[《早餐桌上的教授》（二）]

四、茶和烟草

一个人没有权利损坏他的机器（大脑），霸主曾把这台机器描写成七十岁的钟表。嘀嗒！嘀嗒！钟表运转着，奏响着生命的旋律。从一般意义上来说，这只钟表制作精良；人在出生的时候，它就被调整好；只要不过度损坏，它可以运转七十年，其间只需要几次小小的调节。把它与瑞士手表、收音机或者留声机比起来，人们很满意它的制作工艺。如果一个人损坏了他的钟表，无论是由于过度饮酒或是野心勃勃、辛苦劳作，罪过都是一样的。钟表开始嘎嘎作响，失去了以往平稳的节奏，忽快忽慢。这时候，钟表变得神经紧张，开始患上越来越严重的忧郁症，不停地抱怨钟表制造商。钟表呈现出一种病态；在这种每况愈下的病态中，它的周围一片黑暗，钟摆转动的惬意和安详变成了懒洋洋的、机械的、无意义的随意摆动，仿佛什么东西强制着它转动，或者，它会突然快速地摆动起来，仿佛有意识地尽快主动跑完全程停下来。

然而，一个人有充分的权利享受所有的发明、器械和便利设施，以帮助自己获得精神上的安宁。为此目的，人类文明提供了两个明显的要素：茶和烟草。遗憾的是，美国人并不了解品尝一杯上等龙井茶就能获得心灵的平和与精神的安宁。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波士顿的“家庭主妇”发誓要把茶从餐桌上驱逐出去；在这个时期，价值三便士的茶叶税是否成为当时人们对这种精神上的愉悦感麻木不仁的唯一原因，我们对此不敢苟同。正如阿涅斯·莱普利尔（Agnes Repplier）所言 19 ，事实上，几乎没有任何价值的三便士成了点燃革命之火的火柴。哈佛学院的学生们决心在生活中不再使用茶叶这种“毒草”。可是，这也许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如果他们当时不停止使用茶叶，他们至少会喝英国红茶。这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据我了解，约翰·亚当斯每天上午喝一大杯烈性苹果酒。虽然他喜欢茶，不过我觉得，他肯定喝不完一大杯茶。是的，饮茶属于另外一种精神境界：饮茶者需要细品慢尝，志趣相投的朋友聚在一起借饮茶之机消除彼此的烦恼。在这里，我们最好忘掉茶本身。

但是，我们忘不掉烟斗，那是北美印第安人给予文明的礼物。

随笔作家的传统做法是，每天留意生活中发生的小事情，并赋予它们令人愉快的含义。在现代作家中，我认为克利斯朵夫·毛利是一个自始至终坚持这一传统做法的人。下面是克利斯朵夫·毛利创作的一篇随笔，题目是“最后一斗烟”。

我把生活定义为坚持抽烟的过程。 20

——克利斯朵夫·毛利

明智的人一天抽十六斗烟，他对每斗烟的评价和每斗烟带给他的享受都不尽相同。在抽烟过程中，谢天谢地，并没有迫使收益不断缩小的规定。我也许会一天到晚都在吞云吐雾，在烟雾和烟灰的熏染中，我浑身上下都成了灰黑色，可是，抽完十几斗烟，快乐没有丝毫减少。用完早餐后，抽上数口烟，那种滋味的确很特殊、愉快、充分。（我可以尽我所能在这里布置出早晨抽一斗烟的理想环境。）早晨起床后，先冲个澡；早餐必须摆放在具有东方布局的房间里，早餐中应当包括玉米粥和乳酪，如果可能，再预备些红糖。随后是炒鸡蛋，炒蛋夹在切成三角形的面包片里烘烤成柠檬黄色，再涂上新鲜、无盐的黄油和带有苦味的苏格兰果酱。一定要配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熏猪肉，弯曲的形状、丰富的肉汁，用油炸成这样的程度：里面松软，外面的一层布满裂纹，有些发脆，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果弗吉尼亚玉米饼很容易准备出来，那就更好了。还有咖啡，三分之二的热牛奶，也加些红糖。一定要允许再加上一份炒蛋；或者，如果这样做超过了预算，就加上一份精心烤成的腰子，最好加进少量生长于白垩土壤里的蘑菇。这是人在堕落之前在伊甸园里享用的早餐品种，是旅馆主人用他们粗糙的烹调法烹制的一道独特的佳肴。

用完如此丰盛的早餐之后，你可以步入铺满草皮的花园，四周围绕着高高的围墙，园中有一条两侧长有酸橙树的小径，你可以在这儿冷静地思考问题；此时，此地，是你一天中抽第一斗烟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将烟叶混合物塞进斗中；用拇指肚温柔地往里挤压；保证烟管是通气的——然后把烟斗点燃。如此开始的一天是美好一天的开始，罪孽将远离你的辖区。可恶的烦恼随烟雾缓缓散去！在你舌面上的蓝色烟雾感觉凉凉的，很舒服；上腭的拱曲处接纳着烟雾；袅袅的烟雾顺着鼻孔向上飘浮。狠狠地抽一口，满嘴里都是烟雾，而后吹出来，形成许多螺旋状的烟圈。这就是第一斗烟！……

下面就是我要宣布的一天的抽烟计划：

早餐后：两斗

午餐时：两斗

晚餐前：两斗

晚餐与上床睡觉之间：十到十二斗

（雪茄和纸烟偶尔也抽。）

晚餐后抽烟阶段需要思考问题。如果你晚餐时吃得过饱，神经处于麻木状态，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胃肠蠕动的过程中，以使得腹腔里过剩的食物被消化和吸收掉，因而大脑里一片空白，再也没有能力思考问题了。你重重地坐进一把扶手椅里，在火炉边暖暖双腿，让你体内的红血球和噬菌细胞努力地把过剩的食物消除掉。在这个时候，抽烟变成了纯粹机械性的行为。你吸一口，再呼出来，动作很机械。精挑细选的芬芳的烟草混合物成了纯粹的燃料。你的双眼还能观察事物，但你的大脑没有任何反应。刺激神经的果汁、一杯白开水，或者任何能够激活思维的事物，都进入了腹腔，并开始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以驯服和消化掉你在晚餐时所吃进的分散你注意力的多余食物。它们仿佛装卸工，装卸货物以便使其可以携带。然而，一会儿后，当出色地完成装载工作的时候，商船甲板长也许会用颤音吹响口哨，甲板上的雇员就会被召集回到航船桥上。大脑摆脱其肉体上的曳船索，开始在海洋上扬帆远航。你的思想再次活跃起来，你再次成为理智、情感和意志的理性结合体。过度用餐不仅推迟了这一令人向往的思想状态，也使大脑变得愚钝了。因此，应当这样说，晚餐时少量进食是最佳选择：一条小鱼或者肉片、白葡萄酒、通心面和乳酪、冰激凌和咖啡。这样一种食谱会使你重新恢复充沛的精力，使你能够以良好的心态进行长时间的思考活动。

抽烟是一种恰当的智力训练方式。抽烟使得思想和灵魂的优秀品质通通展现出来。有一种生命完全掌控着五种感官，只有这样的生命才能恰当地操纵抽烟的行为。对于那些痛苦、悲伤或是困惑的人来说，抽烟的作用就如同一种最好的安慰剂，是排忧解难、镇痛止疼的香膏和香液：它使烦躁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它使怒气冲冲的人快乐起来。抽烟对人的健康比药草里浸泡的人参还要有益，抽烟还可以与疲劳和衰老作斗争。难怪斯蒂文森劝告未婚女子不要嫁给不抽烟的男子为妻。

现在，我们到达了对抽烟的艺术和奥秘进行探索的关键之处和最后阶段。也就是说，在长时间的不停歇的心智活动结束之前，在身体疲惫不堪之前，该是抽最后一斗烟的时候了。

关于“生活”，我的朋友中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生活就是心脏收缩和心脏舒张交互进行，生理学如是说。生活就是叶绿素变为叶黄素，植物学如是说。这些定义都没有激起我的共鸣。我把生活定义为坚持抽烟的过程：它包括意识重新活跃的若干时段，在这期间，抽烟的快乐不言自明；以及意识休养以待复原的时候。

现在，如果我用图表（由时间和抽烟者的愉悦感组成的坐标）来描述，这一过程是这样的：从原点出发，曲线陡然上升，在休整期又急剧下降。最好的一斗烟是夜间所抽的最后一斗烟，这样说，纯属日耳曼人的学究模式。倒数第二时刻总是最快乐的一段时间。“金星”号远洋舰船长所享受的最惬意的一斗烟就是在被那位险恶暗礁上的诗人消灭前所抽的那斗烟。

我最惬意的一斗烟是在子夜0时30分左右抽的，这时，“我的眼睛就要闭上”。抽烟会让人又记起小学时富有诗人气质的同学。经过了一天的辛苦、挫折和兴奋，在该死的打字机上忙活几小时后，身心极度疲倦，感觉也迟钝起来。穿上睡衣和拖鞋，我找到我的卧榻；嗬，卢修斯，你今天成了一名带子操作工！还有，你今天读了一本催人奋进、发人深省的书。我最喜欢的是《牛津大学出版社概况》一书……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天中最后一斗烟装好、挤压好、点燃，然后躺在床上虔诚地，庄重地享受起来。干扰大脑的无数个因素都已不复存在。空气中传动的只是烟斗里烟叶燃烧时所发出的温柔的咝咝声。我怀着悠闲的心情开始翻看我最喜爱的一些书目……

凌晨l时的钟声即将在附近教堂尖塔上响起，然而，此时，我的烟抽得正起劲，好奇心也依然很强烈……

但是，我不敢再强迫你养成我的嗜好。一个人喜欢吃肉，另外一个人却喜欢鱼子酱。我甚至不敢告诉你我喜欢的烟草品牌。最近有一次，我向一家杂志推荐我创作的一首颇有价值的优秀诗作，题目是“我的烟斗”，在诗中，我提到了特别喜爱并褒扬有加的烟草品牌。编辑人员说服我把诗中出现的真实品牌替换为假名称。他告诉我，根据真正的出版政策，在杂志的正文中不准提及商业产品的名称。

然而，烟草，谢天谢地，并不仅仅属于“商业产品”。让我们看一看Salvation Yeo的不朽宣言：

“当世间万物都创造出来的时候，烟草是最了不起的事物；它是孤独者的伙伴，单身者的朋友，饥饿者的食物，伤感者的兴奋剂，清醒者的睡眠，寒冷者的火炉；它可以为伤口止血镇痛，它可以治愈感冒，消除腹痛，在普天之下，没有什么药草比它更神奇了。”

到了这个时候，烟斗里除了烟灰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我最喜欢的《概况》一书，在我眼前也显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于是，我把书放在枕头下面；把烟斗轻轻地、亲切地放到烛台上，把余烬熄灭。随后，把窗户洞开，夜间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闪烁的星光……遥远的钟声……身边还飘散着印第安烟草的微弱气息，我酣然入睡。

[《散文集》]

五、业余爱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徒步旅行、划船、骑马，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运动。在这些运动中，我觉得，步行是人类所了解的最古老的形式，最简单自然，最有益于身体健康，因此是最佳的运动方式。步行时，迈出一条腿，再迈出另外一条腿，而不需要任何技巧，步行者感到无比快乐。这一过程的乐趣体现在流畅的节奏感，平和的满足感，肺部和所有身体器官活动强度的增大；作为精神上的安慰和放松方式，步行与茶和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另外，在步行中，无疑总会体验到从未被践踏过的小径的绮丽，灌木篱墙的新鲜气息，远处山峦的迷人景致，或者，偶尔也会见到一条蜿蜒流过的小河，一片平静的森林。

为了充分领会到摆动双腿步行几英里的乐趣，我们不得不再次阅读克利斯朵夫·毛利的作品。在随笔“步行的艺术”的开头部分，他提醒我们注意，大量伟大的英国作家同时也是伟大的步行者。这里是一份感人的名单。华兹华斯或许是最伟大的步行者之一，他穿过法国，到阿尔卑斯山脉，到意大利，再返回英国，他徒步走完了全程。1797年，从内瑟斯托伊（Nether Stowey）到拉斯当（Racedown），柯勒律治（Coleridge）步行了整整四十英里，最后见到了威廉和多萝西·华兹华斯（Dorothy Wordsworth）。德·昆西（De Quincey）描写过自己在夜间从桥水（Bridgewater）步行四十英里赶到布里斯托尔（Bristol）的经历。哥尔德斯密斯（Goldsmith）的足迹在两年间遍及欧洲大陆。在这个名单中，还有黑兹利特（Hazlitt）、丁尼生、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马太·阿诺德·卡莱尔·金斯利（Kingsley）、梅瑞狄斯（Meredith）、理查德·杰弗利斯（Richard Jeffries），以及伟大的步行者莱斯利·斯蒂芬（Leslie Stephen）；在我们自己的时代，名列其中的还有W.H.戴维斯（W.H.Davies）、希莱尔·贝洛克（Hilaire Belloc）、E.V.卢卡斯（E.V.Lucas），等等。“真正的步行者对‘世上万物非常好奇’，”毛利说，“他满怀热情，一路走去，经历无数离奇有趣的事情，他感到心满意足。当他写书的时候，他会在书中经常描述这样的情景：食物、饮料、烟草、晴朗的下午锯木厂发出的怡人的气味、深夜时分造访旅馆的经历。”在结论中，毛利自言自语，不再顾及他人的情绪；如果认为这一部分不如前文令人愉快，这对毛利是不公平的。从下面的节选文字中，我们还可以读到关于维切尔·林赛（Vachel Lindsay）的介绍，这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找到的。

我们穿着破旧的裤子、宽松的鞋子，手里拿着烟斗和手杖。在午餐和晚餐之间，我们可以步行十五英里，并讴歌上帝赐予人类的诸多途径。 21

——克利斯朵夫·毛利

吝啬的主人总是欺骗维切尔，在每一道菜端上来时，他们都会一边大吃特吃，一边要求他吟诵他的诗句；尽管他渴望吟唱显得他很天真，在维切尔身上却体现出一种男人特有的朴实无华的风格，这一点使我们所有人感到欣喜。我们愿意了解，这是一位一直与贫困作斗争的诗人，他从来没有为哈佛大学毕业庆祝日写过一首诗，他的衣领总是破损不堪，或者他穿的衣服干脆没有衣领，所以他在理发的时候让理发师剃去脖子后面的头发。我们愿意了解，在佐治亚州他沿铁路徒步旅行过，在堪萨斯州他收割过庄稼，在新泽西州他被烟熏蒸过，在伊利诺伊州他现在生活很快乐。每年，他都会去勃朗宁俱乐部待上一个月的时间，他是那里的宠儿；可是，他总是很高兴回到斯普林菲尔德，与当地的拉宾德拉那斯人一样穿上宽松长袍。如果他想买一辆汽车，我敢保证他会买福特汽车。和我们一样，他是地道的美国人，他在生活中从不穿鞋罩。

然而，即使是很朴实的人，他也会幻想。夜里，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浏览着灯火通明的橱窗、熟食店、运载花生的马车、面包店、鱼摊、堆满饼干和乳酪的免费午餐柜台，还有星期六晚上买完物品哼着小曲在回家的路上费力前行的小市民——他感觉到成为其中一员，或多少参与一下的激动心情，因为其中充满了不同的、可笑的、可怜的、奇怪的人性特征。与每一个其他的双足动物属于同类，满腔热情了解到惠特曼和欧·亨利充分知晓的事情，这种感觉和认识都可以体会到。这就是林赛关于生活感悟的本质内容。他喜欢很多人聚在一起，喜欢与人做伴，喜欢大量的牛里脊肉和洋葱，喜欢他的名字出现在出版物上。他吟唱诗歌，庆祝我们大杂烩民主制度的伟大标志：冰激凌苏打水、带电高空符号、主日野餐、电影、马克·吐温。在我们人性的太平洋多产的海底淤泥中，他发现了丰富的珊瑚和五彩的贝壳，他感觉到了盛情、尊敬、爱和美。

正是这些温和的情感才使他成为快乐行者。维切尔徒步穿行了十二个州，沿途仔细观察风土人情，给食品柜照明，这让世人不解。他的方法就是徒步和身无分文（“当他想停时就停下来，想唱时就唱起来。”），一路乞讨食物，向人借宿。我觉得，他像任何一位美国公民一样免费吃了许多顿饭；下面的几段文字选自于他的一本小册子——他在路上经常参阅——他是这样做的：用诗句换取面包。

这本小册子是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市的尼古拉斯·维切尔·林赛于1912年6月创作的新诗集，特意出版以换取一些费用。

作者从家乡出发，穿越整个西部，再返回故里，在徒步旅行过程中，他将用这本诗集来交换生活必需品。在路途上，他将遵守以下规定：

（1）远离城市。

（2）远离铁路。

（3）与金钱不发生任何联系。不带任何行李。

（4）11时45分乞讨午餐。

（5）5时45分乞讨晚餐、住宿和早餐。

（6）独自旅行。

（7）要整洁、诚实、有礼貌、正直。

（8）传授美的福音。

为了实施最后一个规定，对行李的规定将会有三种例外情况。（1）作者将随身携带一份印刷的简短声明，称做“美的福音”。（2）他将沿途传播这本诗集中的诗句。（3）他还将携带一只小皮包，里面装有图片等物，他选择这些物品以概括他对艺术史的看法，尤其是他的看法适合美国的情形时……

如今，汽车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一切；当汽车成为公路上的绝对交通工具时，步行将仍然是少数秘密行动的谦恭的人所享有的个人的神秘乐趣。对我们来说，偏僻的小径、广阔的草原显得神圣而温馨。谢天谢地，世上还存留着尚未被手摇留声机和豪华轿车腐蚀的温情的灵魂。我们穿着破旧的裤子、宽松的鞋子，手里拿着烟斗和手杖，在午餐和晚餐之间、我们可以步行十五英里，并讴歌上帝赐予人类的诸多途径。

有时候，下午2点钟左右（午饭后大约半小时，是上路的好时机），徒步旅行的老使者开始鼓励我，我努力地想寻找一个出发的理由。当一股强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时，这位使者就对我大声叫。我在我的高级大本营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我假装在那儿作诗以换取星期一下午的酬劳。档案橱柜、自动调温器、卡片索引、打字机、自动电话：这些灵敏的止痛剂对我来说不起作用。即使来访的是金发美女或者温和的商务使者，他们在我房间进进出出，步履轻盈，手里拿着一些便函、邮件、手稿，是的，即使是这些人也无法激起我的兴致。我的思想早就跑到了外面的街道、道路、田野和河流，这些无限的美景以愉快的声音召唤着漫游者。有一处地方，山坡上吹过一阵大风；有一次，一个人在雨中沿着大北路（Great North Road）朝着罗伊斯顿的方向信步走去……

噢，宙斯！我们徒步走完十二英里的路途，你赐予我们的是大腿和胫骨的阵阵疼痛。你引领着我们“朝着大海的方向惬意地行走在山坡上”；或者你引我们走上一条通向某个村庄的崎岖不平的小路。红色窗帘后面是旅馆的大厅，火炉旁边摆放着一张餐桌。餐桌上准备着冷牛肉、黄色乳酪、一大杯混合啤酒。然后，祝愿我们自己享用完这些赏赐后能够继续翻开培根论文集，研读那些出色的文字：“这的确是上帝对人类的眷顾：使人类的思想充满博爱，惬意地休养之后，开启真理的窗户。”

[《散文集》]

第十一章　自然

一、社会和自然

当一个人的感官被充分唤醒，他真正的享受既不是美食也不是醇酒，更不是烟草的佳味，而是自然本身。只有生活在水泥街道与铺满地毯房间里的人，才会对自然固有的戏剧视而不见。久居城市，使人变成了自然的瞎子。大自然的戏剧是如此丰富、强烈与多样，触摸着我们呼吸的空气和看到的颜色，我们会发现被它全部笼罩着，若说感觉不到它，就像常被雾气笼罩的伦敦人说不了解雾一样让人不可思议。可以感知自然的人，在野外的每一刻都充满戏剧，这戏剧发展很快，并总在变化。美丽不过是自然的作用。没有了自然力的作用，没有了光线照射，波浪涌动，色彩变幻，水汽升腾，薄雾笼罩，云彩飘飞，没有了水流、日落、月儿升起、草木生长，没有了太阳光芒照耀下茁壮生长的万物，这天这地又将是怎样一番模样？转眼间，自然的微妙与脆弱平衡就被改变了，我们呼吸的空气穿越在田野中，改变了气息。树影飘摇之中，颜色忽明忽暗，羊绒般的云朵或快或慢相互追逐着，像嬉戏玩耍的孩童。这使我们想起了米开朗琪罗的原作《创世记》。中国许多道士很早就从欣赏这部戏剧中得到过无穷的乐趣，并学会了“与日月同戏，随风云共嬉”。宇宙因为我们的不了解而充满了神奇。

假如你拥有一个带窗的卧室，透过窗口可以看到东面的山谷，那么你也许只需花半小时躺在床上观赏这一戏剧就足够了。舞台最好是由地平线上层峦叠嶂的轮廓搭建，如果是海上突兀而出的一列山峦那就更好了。你的眼睛凝视着变化的云朵，在那儿开始现出光亮，预示着朝阳即将光临。你知道，大地一直在沉睡，而在随后的一刻钟里白昼就要到来。白昼又是怎么到来的呢？朵朵云彩最早感觉到它的出现。它们不仅将要经历色彩的变幻，而且还知道白天的旅程就要开始了。它们自身的构成依赖于气压与温度的脆弱平衡，并对二者变化的反应极其敏锐。渐渐地，随着温度的变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雾霭升起了，而此时，上空大团的云层正安睡在它们沉静的梦中。突然，天空现出明亮的光辉，当你的眼睛倏忽间转向别处的时候，阳光将它那绚丽夺目的光芒洒向山谷与峰峦。五彩斑斓，煞是好看；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红色的峭壁与紫色的山峦越发清晰地显现出来。空气开始拂动，云的征程也开始了。在曾经是毁灭和死亡的地方，光明与生命诞生了。朝阳的第一抹光芒洒满村落，此一美景，使所有欣赏到的人无不为之所动。不管你是富有的苏丹还是穷人，科学家还是杂货商，那抹阳光都是你生命的依靠。我们所看到的如此美丽的景致，是造物主慷慨赐予我们的礼物。它使我产生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上帝造人从未打算将人创造成只会终日劳作、养家糊口的奴隶，而眼前的一切足以证实，宇宙更像是他精心设计的乐园。

现代人离自然越来越远了吗？对此，我表示怀疑。尽管所有的悲观主义评论家都在谈论人的退化，我还是不能认同这是现代文明发展的趋势。文明只有在它开始崇尚缺乏刚性的生活时才会退化，但是，这里存在着太多美国人崇尚体育的证据，有些甚至是非常剧烈的身体运动，并且对我来说有着太多对室外生活的向往与设施，这使我不能接受美国男人或女人正在变得柔弱这一论点。根据我长期观察的结果，在美国的校园里，存在着体质增强过度，而心智开发不足的危险。即使我们同意这样一种观点，在汽车里开车也不是件好事情，它蓄意促成了我们腿部肌肉的逐渐退化，像一些愚钝的人类学家所说的那样，但你也必须承认，在汽车的后座上懒散地坐或躺着总比待在灯光昏暗的酒店大堂里要好吧。况且，一旦上路，还存在这样的机会，驾车人可能会被车外的景色吸引，走下车来，去树林里漫步五分钟，或偶然钻入山茱萸树丛，忽而又在口袋里发现一片枫树叶。汽车对当代文明的最大贡献之一就是它拉近了我们和乡野的距离，也使得许多城里的上班族在乡下安了家。没有比这一事实更明显的了，那就是，自然是治愈灵魂的良药；只要我们失去与自然的接触，身心的快乐，对于鸟类和动物来说既自然又平凡的那种快乐，就显得十分奥妙和神秘。“昨夜与玛格丽特行至河边，看到水中的碎月，疑哉，疑哉。”爱默生在他的笔记本里偶尔记下的一则日记中曾经这样写到。那些先验论者很善于打开他们的毛孔，接受自然的默默影响，使他们的身体恢复健康，精神得以正常。如今，有了爱默生，有了现代化的汽车，再也没有借口不了解乡村的壮美了。

人类社会与自然的关系是一个不朽的话题。爱默生在他的随笔《自然》中说，“城市不能给人类的感官以充分的空间……我的家坐落于低地，看不到多少室外的风景，并且是在村子的下方。我和朋友来到村外的小河边，坐在船上，只划一下桨，就远离了村子里的政治与人群，是的，将村子的世界和人群远远地甩在后面，进入落日和月光的精美王国。这里太光明、太圣洁了，染污之人、未通过修士见习与使用期之人，进入不了这里。”他又写道（1836年2月8日）：“社会似乎是有毒的，我相信，针对这些邪恶的影响，自然才是解毒剂。人从充满是非的商店和办公室出来，看到天空和树林，他就重新成为人。他不仅仅是退出了权谋，还发现了自我。可是，看到天空和树林的人何其少矣！”所以，一个下午，他和亨利·梭罗一起来到山崖。4月的天是多雾的，但温暖而惬意，他觉得好像在“开怀畅饮”。夜间，他踱进黑暗，看见一颗星星闪着熠熠的微光，耳畔响着声声蛙鸣，大自然好像在对他说：“啊，这还不够吗？好好想想吧，爱默生，不要学愚蠢的世人，而应去追寻雷声、星群与壮阔的景色、大海或尼亚加拉大瀑布。”（《日记》，1838年4月26日。）或者，他会和神秘诗人约翰·维利（John Vely）一起去埃得蒙·郝斯莫的家和瓦尔登湖畔。在溪流岸边，或上帝之湖的岸边，他们欣赏着湖水的丰富变化，观看着水和风在互相你追我逐。他对同伴说：“我断言，这个世界真是美不胜收，我很难相信它真的存在。”自然的作用改变了生命价值的水准，使人看到自身的无限渺小与琐碎，看到星星“对于白天的浮华极尽讽刺之能事”（《日记》，1837年7月26日）。6月的一个夜晚，他散步在一条单调、平常的乡村小路上，夜色已将其变成了美丽的意大利和帕尔米拉 22 ，他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欢乐。他感到，放在面前的是自己活生生的生命，它远离荣誉与耻辱。人类的城市生活与成见总是在制造扭曲的主观感觉，人的精神受到束缚。“恐怕马蹄街没有清晨，”他说，“这里到处是墨守成规的人，他们避开彼此的眼睛，他们的脑海中萦绕着互相之间已经耍过的，或想要去耍的花招以及琐碎的艺术和目的，正是这些限制降低了他们的面貌与品德。”（《日记》，1854年9月）

我们认为，诗人通常都是精神失常的。梭罗和一只旱獭聊了半个多小时，他《日记》里最长的一篇是关于追寻一头迷路的猪。梭罗反思道：“可是他确实不如我固执。我非常尊崇他的方法论与独立的风格。他将是他，我会是我……他意志坚强。他坚持自我。”和约翰·巴勒斯（John Burroughs）一起在新泽西州时，惠特曼每次去远足，都是赤裸着身体穿越灌木丛和溪流的。他认为只有这样，他才更亲近自然，而自然也更亲近他，因为他的赤裸与自然融在了一起。“这真是太悠闲，快慰，妙不可言——此时的心境平静似水。而我可能以这种方式思考：也许我们的内心深处从未失去与大地、光明、空气、树木等的联系，我们不仅仅需要通过眼睛和大脑来实现内心的平和，还要通过全部的肉体，这具肉体不像我们已经被弄瞎或受束缚的眼睛。”（《典型的日子》，1877年8月27日）然而，当我们诵读惠特曼的《自我之歌》时，这种感觉会更清晰：

我认为我，可以走近动物，与它们一起生活，它们是那么自制、平和；

站在它们的身旁，将它们长久地凝望。

它们从不诅咒，它们从不抱怨；

它们不会清醒地躺在黑暗中，为自己犯过的罪过哭泣；

它们不会喋喋不休地讨论对上帝的责任；

它们是如此满足——没有谁因为贪欲而疯狂；

它们是如此平等，没有谁会跪向其他动物，也不会跪向生活在几千年前的祖辈；

无所谓尊卑，更不必奔忙，在这苍茫的大地上。

此处的关键问题似乎是：当一谈到完美的健康和简单、和谐的生活，就很容易要问人类是否比动物更优越。在人类社会过度文明、矫揉造作的生活中，人类经常远远偏离自己自然属性的简单法则，其结果是生活里充满了狭隘的恐惧，狭隘的嫉妒，受挫的雄心和——不快。这似乎预示，通过与自然紧密接触的生活方式，我们可以从自然那里获得生活上的新意与道德上的端正，并且恢复到健康、简单和快乐的生存状态，这些都是我们作为生物所继承的权利，而我们在文明化的过程中却丢失了它们。诗人、思想家和作家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些。“真切地看着每日的太阳升起与落下，让我们与宇宙真实地联系在一起，将使我们保持心智的永远健康，”梭罗在《无原则的生活》里写道，“诚然，快乐是生命的条件。”他在《远足》中说——他的意思是，快乐是自然中生命的条件。每当他听到小公鸡的歌声，都好像在提醒他宇宙是如此健康而又美好，并从中获得巨大的精神力量。“在社会中你得不到健康，健康只能在大自然里才能找到。除非我们的双脚站在自然中去，我们所有的脸色都将是灰暗的。社会总处于病态之中，越好的社会病得越重。在那里没有像松柏一样怡人的气味，也没有牧场里长久留存的那种充满渗透力、提神醒脑的香气。思索自然美特性的人不会受到伤害，不会感到失望。自然从不传授绝望的、精神或政治专制或奴役的信条，而是与你一起分享它的安详……云杉、铁杉和松树不会表露绝望……快乐当然是生命的条件。”

二、这个充满感知的世界

也许搞学术的哲学家永远也无法弄懂幸福的问题，永远也不能，因为他们拒绝注意到我们拥有享受此生的感觉器官，因为他们的确“脱离了他们的感官”。一个哲学家，在出现智力差错的时候，也许会由于健忘和你的看法一致：有些时候，人的快乐包括躺在阳光里的惬意；但当你看到他脸上抑制的表情，你就知道当他准备去思考的时候，他的理智将会使他与上述看法完全相悖，并且他会贬低像我们这样非哲学头脑的家伙的愚蠢和知识感悟能力的贫乏。我真想知道，这位教授喜欢洗热水澡并好好搓一搓吗？他会像我们一样，打开全身的毛孔，尽情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吗？他不懂哲学和生物学吗？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承认人是无法摆脱由神经、毛孔、汗腺及本能——我们人类身上一百多万年前的身体遗产——组成的人体系统的呢？既然哲学本身告诉我们，我们百分之百的知识来自于感官体验本身，那么，一门与感官体验这一事实毫不相干，并将其放逐于人的头脑之外的哲学体系，对人的生命毫无任何意义。

格雷森说：“邪恶，是感官误入歧途所致。”人类生命真实价值的降低是源于这样的事实，即“我们体验的是他人描述的情感”，“思考的是书中准备好的思想”，“我们不是去听，而是听得太多”，并且过着一种可怜、悲哀、二流的生活。换言之，事物真正值得欣赏的东西已经离我们而去，因为，也许在城市里生活太久了，我们的感官已经失去了与这个颤动着色彩、光亮和声音的有知觉的宇宙之间的联系。

“感官是我们用来感知世界的工具：它们是完善知觉与促进成长的工具。只要被用在美好的人世间——用在有益健康的劳作中——它们就会保持健康，就会产生快乐，就会滋养事物的生长。一旦它们离开自己的自然属性，它们就转而供养它们自己，它们会去寻求奢侈，它们会沉迷于自己的腐化，并最终耗尽自己，从这个它们已经不欣赏的世界中毁灭、消亡。” 24

威廉·詹姆斯，一个具有良好素养的颅相学家和心理学家，当他建议人们偶尔退回到“没有思想、纯感官水平”的原始生存状态，他与真实的人类生活距离更近了。英格兰散文家W.H.哈德逊（W.H.Hudson） 25 描述了这样一次经历，他骑马来到巴塔哥尼亚荒漠，这里呈现出一片史前沙漠的面貌，视线所及，没有树木、动物和人。如此广阔而沉寂的沙漠在人的大脑中创造出奇异的效果。他孤独地存在于宇宙中，面对空旷的时空。他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强烈的警醒状态，或者说是警觉状态，停止了更高层次的智力活动”。他的思想已经停止；他已经不可能再进行思考活动。他已经重回纯原始的精神状态。事实上，当动物凭着它全部的本性处于警觉状态的时候，那一定像一只被捕猎的鹿，或一只大个警犬的状态。他又成了十足的感官动物。在这里，哈德逊谈了一种“强烈的兴奋感觉”。 26 威廉·詹姆斯就此评论说：“假如某个男孩或女孩、男人或女人，从未被这个神秘感官生命的魔力——以它的无理性，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它的话，以它的警觉及无上的满足——触碰过，我会为他（她）感到难过。生命的假日是它最重要的部分，因为这些假日是，或者至少应该是，被这种神奇的无责任感的魔力所覆盖。” 27

但是，我们没有必要将哈德逊的极端经历作为我们感官本性原始状态神奇回归的典例。当我们回归自然世界的时候，当我们打开了感官的毛孔并让自然在上面留下了印记的时候，我们感到十分愉悦、快乐和释然。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许多诗人也曾经描述过这样的感觉。这样的经历没有什么神秘的。我们总能感受到前人的这种体验，只要我们随时让我们的全部感觉器官自由发挥作用。“与自然靠得更近”的方法就是随意地躺在地上，去感觉新开垦土壤的味道，任凭风儿吹过你裸露的额头，送来灌木丛、紫丁香和松树的混合气味。在此，我举三个例子，一个是惠特曼通过对颜色的感觉，第二是梭罗借助自己的听觉，还有格雷森凭借他的嗅觉，恢复了对健康与力量的感觉，并体验到与自然结合时内心的神奇喜悦。

惠特曼在《典型的日子》里写道：“10月20日（1877年）。晴朗、有霜的一天——干燥、微风的空气中，充满了氧气。除了笼罩我并与我融为一体的健康、宁静、美丽的奇迹——树木、水、草、阳光和初秋的霜冻——我今天看得最多的是天空。它有着柔和的、透明的蓝色，是秋天特有的那种，天上飘着大朵小朵白色的云，在巨大的天穹悄无声息而又充满灵性地移动着。整个上午（从7点到11点），天空一直呈现着一种纯净、生动的蓝色。随着中午临近，色彩变得浅了，有些发灰，持续两到三小时——之后的一段时间变得更浅，直到日落时分——透过小丘上一片参天大树的空隙，我看到了强光——那是飞驰的火焰般颜色，以及浅黄色、猪肝色与红色的璀璨表演，倾泻在水面上又变成巨大的银色光芒——透明的影子、光亮、闪光及其生动的颜色，远超于所有曾创作出的绘画作品。”

“我说不出所以然来，可是对我来说正是由于这些不同色调的天空（我时常会想，虽然在我生命的每一天都看到它们，但我以前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们），我已经拥有了这个秋天中最令人惊奇、满意的时光——难道不能说这是近乎完美的快乐时光吗？我曾在一本书中了解到，拜伦在临去世前告诉他的一个朋友，在他的全部生命中，只有过三次快乐时光。还有有关国王之铃的古老的德国传说，也是讲的同样的道理。在那里，我站在树旁，透过树林可以看到美丽的落日，我想起了拜伦和国王之铃的故事，我开始产生一个想法，我正在拥有一段幸福的时光……”

“究竟幸福为何物？难道这就是幸福，或与之类似的事物吗？——它是如此的难以察觉——只不过是喘一口气，瞬间变幻一种色调？我不敢确定——那么，就让我认定自己是正确的吧。在你那清澈透明、蔚蓝的深处，是否有医治我病的良药？（啊，在过去的三年中，我深受肉体的损坏和精神的困扰。）此刻，你是否会巧妙地、神奇地、不知不觉地通过空气将它滴洒在我的身上？”

梭罗在夜间听到远处传来的鼓声，觉得鼓的声音使他感到说不出来的不快。“我如何走下去呢？刚刚走过我生命沼泽中深不可测的天光……它（一支乐曲）一遍遍地教会我去相信最遥远和最美好的正是最神圣的本能，并使得我们唯一真实的生命宛如梦幻一般。”当他听到风儿吹过电报线发出的歌声时，对他来说，那是天堂的风弦琴声。他在书中一遍遍地讨论蟋蟀鸣叫的哲学含义，由于我们的感官误入歧途，我们很少能有幸感觉到这一含义的存在。

“先观察一下蟋蟀鸣叫的情形。在石头堆里，它是那么普通。只有它的歌声使我更感兴趣。它的歌声含有悲秋的意味。只有在对时间有了一定认识之后，当我们了解到有关永恒的话题时，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有那些琐碎、仓促的追求，时间才显太迟。它的鸣叫预示着智慧的成熟，永远也不会迟，并超出所有世俗的思索，它有着秋天的冷静与成熟，带着春天的热切希望和夏日的如火热情。对着鸟儿，它们说：‘啊，你们讲起话来像孩子般满怀冲动；自然通过你们抒发情怀；可只有我们说的才是成熟的知识。四季不是为我们而变化；我们唱的是它们的催眠曲。’于是，它们待在草的根处永远地吟唱着。它们待的地方是天堂，它们的住处没有必要显现。在5月和11月，永远如此。它们的歌声饱含圣歌般的信念，安详而充满智慧。它们从不饮酒，只喝露水。它们唱的不是短暂的情歌，当孵化季节过去就归于沉寂；它们通过歌声永远在歌颂上帝赞美上帝。它们不理会季节的变化。它们的歌曲像真理一样永恒不变。人类只有在神智健全的时候才能听见蟋蟀的鸣叫……”（《日记》，1854年5月22日）

戴维·格雷森的书像是一首对这个充满感觉的世界和对嗅觉、味觉及听觉，特别是嗅觉的赞美交响曲。他的父亲，是个聋人，可以通过嗅出印第安人莫辛卡皮和营火的味道，从半英里以外嗅出印第安人。格雷森自己也继承了这个非凡的嗅觉；《伟大的财富》的前四章全部描写的是大地的气味。

美味的大地

戴维·格雷森

多年以来，因为长住这里的乡村，我已经考虑过要写一些关于这片美味大地上的气味和味道的文章。事实上，嗅觉与味觉在感官的出色竞争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视觉和听觉是一对行动迅速而反应敏捷的兄弟，特别是视觉，这个感官家族里的雅各（Jacob），热衷于攫取全部的遗传特性，而此时，嗅觉，却像愚钝的以扫（Esau） 28 ，从山上赶过来做祷告来迟了，又饿着肚子，想要用他的遗产去交换一餐蔬菜浓汤。

我总是对地球上无远见的、爱冒险的以扫们怀有一种离经叛道的爱——我认为他们可以嗅到更浓的香味，尝到更甜的东西——因此，我曾想过要编一本香味的自传，记录下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所有美好气味和味道……

在我之前，我父亲的嗅觉就异常灵敏。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和他一起开车去莽荒的北部乡下，透过几英里茂密的森林，有时他会打破长时间的沉默，抬起头来，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对我说：

“戴维，我闻到了新开垦的土地。”

当然，几分钟之内我们就看到了拓荒者的小木屋，原木做的粮仓或一片空地。他除了捕捉到森林里固有的气味之外，远远地，还闻到了人们劳作时散发出来的寻常味道。

当我们在那片乡野上跋涉或查勘时，我看到他突然停下来，长长地吸一口气，说：

“沼泽，”或者，“那边有条溪流。”

这种奇特灵敏的感觉，经常被那些了解这个强壮的老骑兵的人注意到，可能像许多天才一样，这样的感觉往往建立在缺陷的基础之上。我的父亲将所有世界上的甜美声音、他儿子们的声音、女儿们的歌声，都献给了南方黑奴的解放事业。他是一个聋子。

众所周知，当一种感官受到损坏，作为补救，其他的感官就会越发灵敏……

记得有一次，在北方的一个人迹罕至的湖泊上，当我们正在船上沿着湖岸工作时，他突然停下来惊叫道：

“戴维，你听到什么了吗？”——因为我，一个小孩子，是他身处这类荒原时的耳朵。

“没听见，爸爸。怎么了？”

“印第安人。”

千真万确，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他们的狗的吠声，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他们的营地。我还记得，在那里，他们正忙着将鹿肉放在篝火上方搭建的杨木杆架子上烘干。他告诉我，印第安人的烟味、鞣制的鹿皮味、干透的野稻子味以及诸如此类的气味，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并且很容易辨别出来……我认为，我从父亲身上继承了一些感觉方面的鉴赏能力，尽管我从不奢望能成为他那样完美的嗅觉高手。

今天清晨——一个5月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的心里充满了快乐，这种快乐促使我要开始记录。此时，万物长长的阴影郁郁西斜，露珠还悬挂在草叶上，我走进花园中幽美的空旷地……

我从这丛丁香走向另一丛，以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审视着、比较着它们。它们的气味非常明显；白色种类的味道是最弱的，而那些接近深紫色的丁香味道最浓。一些双瓣的新品种好像比单瓣的老品种的香味更淡一点，单瓣更接近本地品种——这一点我已经测试过许多次了……

我在自己栽培的玫瑰中察觉到了相同的缺陷。这些玫瑰的气味是浓浓的，通常是那种腻甜的味道。或更甚，像一些白玫瑰，有一种很弱的仿佛死亡的味道。对我来说，它们永远无法同生长在这片山野中、缠在一起的、老篱笆边上、草地卵石的背阴处，或一些偏僻路边的野生甜玫瑰的香气媲美。据我所知，没有其他气味可以唤醒这样一种感觉——它像云一样轻盈，使人想起山峦、乡野、阳光灿烂的天气；当然也没有其他什么事物让我如此回味无穷。夹杂着这一切令人伤感、幸福的辛酸，一阵野玫瑰的香味会给你带来一系列久远的记忆——昔日的面孔，昔日的风景，曾有的爱情——以及我少年时有过的狂野思想。野玫瑰开放的第一周，在这里通常从6月25日开始。对我来说，这是一段难忘的时光。

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如何靠近自然，现在想起前些年逝去的光阴还会怀有些许伤感。大地给我的印象使我困惑不已：我就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在晴朗的早晨，我感到难以言表的高兴；而凉爽的晚上，经过一天的暑热和劳作后，再恬静地触摸着我的灵魂；对于这二者，我都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逐渐地，当我审视我自己时，我开始问我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些普通的山和旷野，就给我带来如此赏心悦目的欢乐？假如它是个美物，它为何如此美丽呢？如果我只不过这么一瞥就得到了如此丰厚的奖赏，是不是观赏的时间长些就会增加我的乐趣呢？”

我尝试过更长时间地注视自然以及在我周围的那些人类留下的友善的事物。我经常会在我工作的花园里驻足停留，或到旷野里闲逛一阵，或者坐在路边，专注地思考这么完美而美妙地围绕着我的究竟为何物；从而我逐渐对这个伟大的秘密有了一些认识。毕竟，它是一个简单的事物——我们深入了解之后，事情通常都会变得如此简单——它的简单之处在于：它把所有其他的印象、感情、思想排斥在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瞬间我所看到或听到的东西上。

在某一时刻，我会聆听大地上所有的声音；在另一时刻，我会观赏大地上所有的景致。因而，我们在某一段时间练习我们的手，在另一段时间练习我们的脚，或者学习如何坐和行走，于是，我们为整个身体获得新的恩典。在为精神获取恩典方面，我们就应该做得更少吗？那些未曾有此经历的人一定会感到惊愕不已：这个世界充满了平常听不到的声音和看不到的景象，而在本质上，像最小的花朵那样，它们是如此奇异、如此完好、如此美丽。

于是，在我面前展现的是一个多么崭新而美妙的世界呀！我从自然中的所得增加了十倍、百倍，我重新认识了我的花园、我的山峦以及周边所有的道路和原野——即使我居住的城镇也具有了不同于往日的奇妙意义。我无法恰如其分地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然而，此时的情形似乎是，我是从旧世界里发现了一片新天地，而这片新天地比我以前所了解的要更广阔、更美丽。我常常想，我们悄无声息地、漫不经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们知道如何掌控它，只要我们能够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完全成为我们自己生命的主宰，那么，这个世界就一定会比诗人笔下的华丽天堂显得更辉煌。

只有对生命精髓的感悟，无论是在大自然里还是在人类社会中，才会将人的品质提升并超越野兽，继而神奇地引领他们到达美丽与友善化身的上帝身边。我现在已经到达了我生命中的某个阶段，此时我好像只关心写下对我来说真实的东西。所以我会实事求是地讲，我晚上在花园里或山坡上散步时几乎都会想到上帝。在我的花园里，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更加纯净，甚至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忤逆的人也可能会看到上帝；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在我的花园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邪恶，还是在我的花园里，我懂得了邪恶会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伟大的财富》（一）]

嗅觉体验到的真实，所有其他感官如视觉、听觉、味觉和触觉也都会体验到。我们无法将它们通通都谈论一遍。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让海伦·凯勒（Helen Keller）来告诉我们视力的奇妙并了解如何使用我们的眼睛。她的文章《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认为堪称美国瑰宝，即使全文引用也很有价值，不过在这里只是节选其中的部分内容。 29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海伦·凯勒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们每一天活着的时候，都想到明天可能会死，这将是一个极好的法则。这种态度将大大强调生命的价值。我们应当更加宽厚地、充满活力地、带着感恩的渴望去过好每一天；时间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日日，月月，年年，好像绵绵无期，而在此过程中，我们的那些良好品质往往会逐渐丧失。当然，会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听从那些美食家的格言：“吃吧，喝吧，快乐吧。”但更多的人将要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惩戒……

只有聋子才会赞美听觉，只有盲人才能体会到光明世界里的种种幸福……我经常这样想，如果每一个人在他年轻时的某个阶段双目失明或者双耳失聪几天该有多好。黑暗将使他们更加珍惜光明，寂静将教会他们真正领略声音的快乐。

偶尔，我会测试一下那些视力健全的朋友，问他们看到了什么。最近，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来看我，她在森林里待了很长时间，刚刚从那里散步回来，我问她都看到了些什么。她说，“没什么特别的”。要不是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对她的话我也许会产生怀疑。因为，很久以前，我已经确信，视力健全的人往往对看到的东西视而不见。

这怎么可能呢？我问我自己。在树林里散步了一小时，却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作为一个什么也看不到的人，仅靠触觉我就发现成百上千使自己产生兴趣的东西。我能够触摸一片奇妙对称的树叶。我用自己的双手充满爱意地滑过白桦树光滑的树干，或松树粗糙坚硬的树皮。春天，我触摸着树木的枝干，希望能找到一处新芽，那是沉睡了一冬之后大自然苏醒的第一个征兆。我摸到了可爱的、丝绒般的花朵，并发现了它奇特的卷曲结构；大自然就这样向我展现它那神奇的面貌。偶尔，如果我非常幸运，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小树上，就会感觉到鸟儿放歌时阵阵欢快的颤动。当清凉的溪水从我张开的手指间快速流过的时候，我会感到心情舒畅。对我来说，翠嫩的松针和松软的小草铺成的地毯比豪华的波斯地毯更舒适。对我来说，四季的盛大场面就是一出激动人心、永远演绎的戏剧，我用自己的指尖一幕幕欣赏它的剧情……

假如给我哪怕三天的时间可以使用我的眼睛，我最想看到什么呢？也许，我可以通过这样的想象很好地阐明我的观点……假如出现奇迹，我被赋予了三天的光明，然后又将陷入黑暗，我会将这段时间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天，我想看看那些人，那些用他们的仁慈、宽厚与友情使我的人生变得更有意义的人。首先，我要长久地凝视我敬爱的老师安妮·苏丽文·梅西太太，从我的孩提时代她就一直陪伴着我，为我打开了外面的世界。我要看的不仅仅是她脸部的轮廓，以便将它珍藏在记忆里，更要研究她那张面孔，并从中找出能够体现她充满同情心的温和与耐心的生动迹象，正是这些品质使她完成了对我的艰难的教育。我要从她的眼中看到她坚强的性格——这种性格使她在面对困难时仍然坚定——以及她时常对我流露出来的对全人类的同情……

我也要看看我那群狗满含忠诚和信任的眼睛——沉着、机灵的小斯科蒂、达契，和高大健壮又善解人意的大戴恩、海尔加，它们热情、亲切、顽皮的友谊使我备感温暖。

在那忙碌的第一天里，我应该还要看一看我家中那些简单的小东西。我想看看脚下地毯温暖的颜色，看看墙上的画，和那些熟悉的小物件，是它们使一所房子变成了家……

在看得见的第一天的下午，我要到森林里进行一次远足，使我的眼睛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会拼命吸取那时常展现在视力正常的人们眼前的壮阔美景。从林区漫游归来，在回家的路上，我会走靠近农场的小路，这样可以看到田间耕作的马（或许见到的只是一台拖拉机！）和在土地上劳作的悠然自得的人们。并且，我要为色彩斑斓的落日奇观而祈祷……

恢复光明的第一天的夜晚，我肯定无法入眠，脑海中会一一浮现白天里看到的景象。

第二天——见到光明的第二天——我将在黎明时分起身，去看昼夜更替的动人奇景。我会满怀敬畏的心情观赏曙光的壮丽景观，与此同时，太阳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这一天，我会对从古到今的世界全貌匆匆地浏览一遍。我想看看人类进步的历史场景以及岁月的变迁。如此多的年代，如何能够压缩为一天？当然，是在博物馆里。（她接着描述了她将怎样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自然史博物馆浏览人类的历史。）

重见光明的第二天的晚上，我会在剧院或电影院度过。即使是现在我也时常去剧场观看各种演出，可剧情只能由我的同伴在我的手心里拼写出来……我只能用手触摸世界，因此我无法欣赏到充满韵律的动作中所蕴含的美感。虽然我对韵律带来的乐趣有一些了解，因为我经常能够通过地板的震动感觉到音乐的节拍，可我的眼前还是只能模模糊糊地闪现帕夫洛娃的优美风姿。我可以想象得到，有节奏的动作一定是世界上最赏心悦目的景象之一。在我用手指触摸大理石雕像曲线的时候，对此我可以略知一二。如果这静态的美都可以如此可爱，那看到的动态美又该是怎样动人啊……

在第三天的清晨，我依然要迎接黎明，并立即去发现新的欢乐，因为我确信，对那些视觉正常的人来说，每天的黎明一定都会呈现不同的美景。

根据我想象中的奇迹的期限，这将是我可以看见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今天，我要在日常生活中度过，到那些为生活奔波劳碌的人中间去。哪里还能像纽约一样，可以找到人们如此多的日常活动与如此多的生活状况呢？所以，那座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家里——位于长岛的森林山郊区安静的小镇出发。这里，环绕着绿色的草地、树木和鲜花，以及整洁小巧的房屋，随处可见妇女儿童走动、欢笑的场面。这真是在这座城市里辛劳的人们休息的天堂。我驾车驶过横跨伊斯特河的带状钢桥，对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有了崭新的认识。忙碌的船只在河上呼哧呼哧地来回穿梭着——高速飞驶的快艇，慢腾腾喘着粗气的拖船。假如我今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看得见，我会花很长时间来观看这河上令人快乐的景象。

向前眺望，纽约市——一座仿佛从神话故事书中走出的城市——宏伟的高楼大厦耸立在我的面前。多么令人敬畏的景观呀，这些耀眼的尖塔，这些石砌钢筑的银行大楼——真像是诸神为他们自己修造的建筑！这一幅生动的图画，只是这里数百万人每日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人愿意多看它一眼？恐怕会很少。人们对这壮丽的景色视而不见，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太熟悉了……

现在，我开始周游这座城市了。首先，我站在一个热闹的街角，只看人，通过对他们的观察，试图去了解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的微笑，我快乐；看到他们郑重地决定一件事情，我骄傲；看到他们的痛苦，我的内心便充满同情……

从第五大街，我开始了环城游览——去公园大道、贫民窟、工厂，去孩子们玩耍的公园，我还要去参观外国人居住区，这是一次家门口的出国游。我总是睁大眼睛，看着一切，幸福的，悲惨的，以便深入地调查，进一步了解人们工作与生活的情况。我心中装满了人与物的形象。对任何细小的事物，我的眼睛都不会放过；它努力地触摸与紧紧地抓住所看到的一切。有些景象令人愉悦，内心充满了欢乐；有些则非常悲惨，让人怜悯。对后者，我也不会闭上双眼，因为，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它们闭上眼睛，就等于关闭了心灵，关闭了思想。

我拥有光明的第三天即将过去。或许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用剩下的几小时去做。然而，在这最后的夜晚，恐怕我会再次跑去剧院，去看热闹有趣的戏剧，再次聆听发自人们灵魂深处的美妙旋律。

午夜，我摆脱盲人痛苦境遇的短暂时刻就要结束了，漫漫的长夜将再次降临到我的身上。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三、所有的奇观

然而，也许有人会更进一步深入探究自然的奥秘，因为自然是具有灵魂的，只能用灵性的眼睛去观察自然。我确实看到过这样一些人，他们只是把自然看做一系列事物，被标上数码、做上标记、留存在记忆中，他们从不让他们的思想进入奇观的王国。因此，在我看来，他们从未真实地接触过自然。有个人被告知世界上存在着第八大奇观——月光下的沙漠。在他和朋友从月光下的沙漠中返回的时候，他坚称自己看到的只有沙子。问题是，什么是第八大奇观呢？

爱默生对奇观很在行。他既不是自然主义者，也不是专家，而是一位实实在在从整体上观察生命历程的哲学家。他读过地质学和植物学的著作，可他从科学的教导中得到的收获只是增强了他对宇宙奇观的感觉。我相信，一流的科学家绝不是这样一个人：对知识浅尝辄止，固执己见，不能透过事物的表象理解它们的内涵、奥秘与壮美，爱默生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奇迹已然停止。’是真的吗？什么时间停止的？今天下午还没有。当时，为躲避呼啸的风，我走进森林里，走进明亮、神奇的阳光里，在这里，你看见了松果。或看到松脂从松树干上渗出，或看到一片树叶，植物世界的组成部分，从树枝上落下，它好像在说：‘今年结束了’；你听到了松树覆盖的安静幽谷里，山雀鸣叫的欢快的音符；你走在高高隆起的山脊上，这道山脊宛如穿越沼泽的一条自然延伸的大道；你可以仰望天空飞驰的云，俯视地上的一片苔藓，或一块石头。这个时候，谁会对自己说：‘奇迹已经停止？’请告诉我，我的好朋友，你所站立的小丘是在何时由于火山的作用从地平线上突起的；从你的脚边捡起那块鹅卵石来；看着它灰色的表面和尖锐的结晶，请告诉我，是世界上何种火光熊熊的涌流像熔化蜡一样熔化了这矿物，并赋予了这块石头现在的形状，就好像地球是一个灼热燃烧的熔炉。可以自己诉说真相的卵石向你表明，在无尽的岁月里，事情就是如此。请告诉我，哪里是产生空气的地方，它是那么薄，那么蓝，总是在流动过程中；空气飘浮在你的周围，你的生命飘动在空气中，你的肺只是呼吸空气的一个器官，你把空气转化成了美妙的语言。怀着好奇心和激动的心情，我想了解自然的秘密。我跑过森林覆盖的山脊，并想知道那道山脊是在何时突起的，它就像灼热的钢板上凸起的一个气泡一样。这时，为什么地质学、植物学无法解释其原委，无法告知我它曾经是什么，现在是什么？于是，我抬头看到太阳在辽阔的天空照耀，听见大风在空中咆哮，闪光的溪水在山涧流淌。这就是过去和现在造化的力量。是的，在那里，这些力量十分庄严地、简明扼要地讲述着，以便我们能够很快地领会。”（《日记》，1837年11月6日。）

在爱默生的时代，写自然这一题材的作家中，我发现霍姆斯是最令人满意的一位大师。霍姆斯有一种很少有人能比的精神气势和丰富的想象力，像在下面的例子所看到的那样，他描写了山和海，以及城市中滋生的大自然景象。

山有着壮丽的、憨憨的、可爱的宁静，海具有魔力般的、变化莫测的智慧。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我在海边住过，也在山里住过。——不，我不会说在哪里居住更好。你居住的地方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地方。但还是存在着区别：你可以驯服山，但海却是野性的。在山旁，你可以拥有一个小屋，或认识小屋的主人；晚上，你看到半山腰上亮起的灯光，你知道，那里有一户人家，你可以去分享那温馨的灯光。也许，你还留意到一些树木；你知道在10月份某个特定的区域，铁杉显然黑油油的，而此时槭树和山毛榉的颜色却正在褪去。所有的这些浮雕与凹雕都被铸进了大奖牌，挂满了你记忆寝室的墙头。——大海却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它是猫科动物。它舔你的双脚——它凭借巨大的胁腹为你发出欢快的呼噜声；然而，同时它也会击碎你的骨骼，把你吞食掉，然后，擦掉嘴上血淋淋的沫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山给它们迷路的孩子提供浆果和水，海却嘲笑着他们的饥渴让他们死去。山有着壮丽的、憨憨的、可爱的宁静，海具有魔力般的、变化莫测的智慧。山像巨大的反刍动物躺在那里，它们宽阔的背部看起来很丑陋，但却可以安全地驮载重物。海将它的层层鳞片抚平，直到你看不见连接它们的关节——可它们的光泽却如同蛇腹一般闪亮。——通过更深层次的揭示，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区别。山使人类显得很渺小，缩短了人类代代相传的队列。海淹没了人类与时间；对二者，它没有任何同情心；因为它属于永恒，永远唱着单调的永恒之歌。

可我依然想拥有一个靠近海边的小屋。我会透过小屋的前窗凝望海的野性，正如我想观看笼中的美洲豹，看它舒展开毛发闪亮的肢体，然后蜷起来，将光滑的躯体叠在一起；渐渐地，它开始摆动身体，直到狂怒起来，它露出白牙，扑向栏杆，疯狂地号叫着；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无害的狂怒。然后，用心灵的眼睛观察它——它不会经常刻意摆脱时间和它所关心的事情——并忘记谁是总统，谁是州长，他属于什么种族，说什么语言，他命宫中哪一颗福星高照；去倾听当它击打着庄严的节拍时那巨大的水浪的旋律，当人生的独唱或二重唱开始时，它以强劲的节拍演唱；当人类生命的大合唱逐渐消失，人成了海边的化石时，它同样以强劲的节拍演唱着……

大自然的壮美通过墙面和地面的裂缝逐渐渗入城市，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惬意的了。你们在曾经是绿草如茵的一两平方英里土地上堆起了一百万吨的毛石。山坡上的树木踮着脚向下观望，彼此询问着——“这些人在干什么呢？”树荫下的小草抬头看了看，轻声回答道——“我们过去看看。”于是，小草将它们自己打成尽可能小的捆，等待着风儿的到来。夜里，风儿溜到它们身边，悄悄地说——“跟我来。”于是轻轻地随着风儿来到了大城市——一株小草被带到路面的一条裂缝里；一株被留在屋顶的烟囱旁；一株来到大理石的缝隙里，下面埋着一个有钱人的遗骨；一株停在一座没有石头的坟墓，那里除了埋葬着的死者，别无他物——在那里，它们生长着，从发霉的屋顶，从很少有人踩踏的路面，从坟墓铁栏杆的空隙，观察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变化。当出现一阵气息的轻微躁动时，仔细聆听，你就会听到它们互相说着——“稍等片刻！”那话语沿着从城市道路上连过来的、细细的红色的电报线传送着，一直传到山坡，树木相互低声重复着，“稍等片刻！”稍后，街上的人流变得稀少，于是这古老的枝繁叶茂的居民——矮小些的种类总是在前面——一个挨一个，好像漫不经心，实则非常顽强，悠闲地走来，它们聚集在一起，在它们根的挤压下，巨大的石头被互相分开，长石被从花岗岩中分离出来，以便树木找到它们的食物。最后，树开始了它们庄严的行军队列，它们一口气来到市场扎下营来才停止脚步。等到足够长的时间，你会发现，一棵腐朽的老橡树用它那地下的黄色臂膀拥抱着一块巨大的陈旧的石头；那是议会大厦的奠基石。啊，多么有耐心啊，你这沉着的自然。

[《早餐桌上的霸主》（十一）]

在描写自然的作品中，我觉得现代人要比一个世纪以前的人做得更好。有些自然学家当然是很专业的，但他们描写自然的作品多少有些不屑一顾。当我阅读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Donald Culross Peattie）谈论这样一些专家的文章时，我感到很反感，而皮阿提知道他在说什么。专业化纯粹罗列事实的弊病，也已经腐蚀了学术的王国。“许多昆虫的收集者现在只收集一科的样本。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中不允许专业是黄蜂的专家去和蜜蜂嬉戏，这是我的论点。”在《四季随笔》中，皮阿提接着说道，“从事专业化的人应该是那些在普遍化方面没有天赋的人。专家是来做精确信息研究的。但在专业化领域仍然存在通才式的自然学家。” 30 不过，现代自然作家要更精确，他们为我们打开的世界更宽阔，更奇妙；其中有一批非常出色的作家，皮阿提就是其中的一个。

也许，我可以斗胆说，梭罗的《瓦尔登湖》被评价过高了，它太矫揉造作了。我可以冒险讲出我的个人观点，与梭罗的《瓦尔登湖》相比，皮阿提的《草原丛林》是更优秀的文学作品，优秀之处不仅仅是信息的准确性和更广泛的科学知识，还在于文笔的优美，在于见解与学识的广度，以及以真正的科学想象为后盾的哲学理念。也许，皮阿提研究过梭罗；他的短句子里存在的充沛的精力与紧张的神经提醒我这是一位先验论者。另一方面，在现代作家中出类拔萃的皮阿提，有着简明扼要、摒弃烦琐的文风。通常，他只用几个段落就可以切中要害；有时，他只用一页的篇幅就为我们写出某个自然学家富于启发的传记。我敢肯定，在写作过程中，他会像梭罗那样，一遍一遍删改、润色他的句子。但是，他只是在某一页的创作中才称得上大师，比如他那著名的《四季随笔》。

我认为，皮阿提的《草原丛林》非常独特。它是研究伊利诺伊草原和树丛的专著，其素材来源于记忆的片段、书信、县史以及个人的观察。没有一个州的历史是用这样壮丽宽阔的视野写成的。皮阿提不认为自己在写历史，他觉得他只是在回忆，但他的回忆涵盖了自冰川期到印第安人，再到第一批白人定居者的到来这样漫长的历史时期。因而，它将历史、地理、生物、故事和哲学智慧融为一体，于是，我们从这本论著中了解到关于那片土地、那里的自然以及那片土地上的自然生命和自然力的基本知识，而这些，没有其他任何的历史书能够做到。在皮阿提和约翰·缪尔这样的作家描述过美国之后，人们对这个国家更加尊重了。因为在美国，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自然的纯粹演变都具有极大作用；相对而言，人的因素进入其中，只起了相对较小的作用。皮阿提表达出了那种独特的感觉。

也许，下面从《草原丛林》中节选的文字可以显露出作者深刻、充满力量、有思想内容的写作风格，并且站在人文的立场上，不偏不倚地向读者提供关于这片土地的更深入、可爱的知识。于是，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生命。他讲述的是关于冰川期后印第安人所发现的草原上的草的情形。

伊利诺伊草原上的草；我感觉到脚下最生机勃勃的土地，和它所有纯洁、原始、坚实的力量。 31

——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

它们根连着根，遍布这个帝国。有着毛糙边缘的叶子交错在一起，漫无目的的西风将花粉吹到杯状花朵柔软的紫色柱头上。节秆里保存着水分和盐分，叶茎是牧场生存的动物力量的源泉，满含淀粉的种子是老鼠们的收成。对小小的啮齿类动物来说，草丛就是森林。对野牛来说，蹄子下面的草丛就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依靠。在这里，雄性草原松鸡在它们的配偶面前趾高气扬地走着；在这里，百灵鸟下了一窝蛋，蛋壳上的特有图案像胡乱涂抹的褐色文字；当驼鹿走过时，响尾蛇们担心着自己脆弱的脊柱，恐惧地躲在沟中和小溪里。

你也许见过内布拉斯加州的草原，但那里的草是矮科草，一簇簇，稀稀拉拉的，半沙漠状的。你也许见过牧场，牧场上长满了猫尾草、六月禾、鸭茅和雏菊。那些都是引进的品种，是来自旧世界的驯化了的移民。现在，原始的高草草原已近绝迹。那绝对是另外一番风景。

高草长得极高；来这里的游客一旦分开就只能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即使是骑在马上的游客，也会被高高的草淹没。它们长得很密，当有人试图开垦土地时，厚密的草竟将犁头顶起。人们传说，当用火烧荒时，天空弥漫着烟雾，烟雾被风吹过森林带，当达科他人用烧荒的方式围猎时，远在密歇根州丛林中的渥太华都可以闻到空气中的味道。

但是，我们已经征服了高草草原，征服了这盘根错节根系的王国。春秋两季，地里的犁沟平整而又开阔。田地的几何图案主宰着这里的风景。这是一片被拓荒者开垦出来的土地，我认为这样利用土地没什么不好，但某些纯洁的元素却消失了。因为犁过的土地再也长不成草原。蓟和牛蒡草取而代之；我们的麦地里有稗子，但已没有什么完全野生的植物存留下来了。

但是，经过长时间的搜寻之后，在草原林地的边缘，我发现了一片细长的、被遗忘的原始草原的遗留物。我知道它的来历，首先是因为蓟草不再刺我的膝盖，并且这里没有像雏菊那么柔和的花。它不像已被清除的高草那么高，可它没有被任何一种外来的杂草玷污。在种植着谷物的块块田间，它是那么繁茂地生长着；密密的、粗粗花茎的烂漫的花朵在草丛中慢慢地生长着。事物并非因为有用才生长；它是它自己，圆满而又充足，向土地要求着最原始的生存权利。

我坐在那里，从农场向远处望去。我躺下，眺望着天空。我感觉到脚下最生机勃勃的土地，和它所有纯洁、原始、坚实的力量。我知道草原曾经就是如此，我努力回忆它曾经的样子。那一定没有栅栏包围的感觉，只有森林和草，草和森林，小河弯弯曲曲流淌其间。即使现在它还留给我磁石草那烤松香般的气味；在巨大的土丘处，我看到脾气暴躁的蚂蚁家族在辛勤劳作，在我的耳中，蝗虫翅膀的啪啪声和远处乌鸦愤怒的叫声听起来就像史前美洲印第安人的语言。

在这个自然的舞台上发生了什么？历史告诉我，那是目击者用我可以理解的语言写成的。但是，在这块草皮上和我身后的树林里，曾经有一片属于红种人（北美印第安人）的营地和一条陆上运输的道路。那条路，对他们来说只是数千条中一条普通的道路，却因一次注定要被我们以某种形式看到的颇具影响的偶然事件，清晰地留存在历史长河中。和我同种族的人们注定要来到这里。他们在找寻去中国海的通道，他们带来了一枚面色苍白的神灵的图腾。甚或，他们是一群没有更多目的的饥民，只是打算停下来，将种子抛撒在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就此生活下去。

这条路以北一英里处，教堂的钟声在田野上回荡。这是悦耳的钟声，即使对异教徒也是如此，可它破坏了某个梦境。于是我站起身来，草的高度只到达我的膝盖。草原啊，今天的你不再高大，像我们一样；并且，我们将不再给你提供生长的空间，除了在我们的思想里。

[《草原丛林》（三）]

在结束早期史前部分时，作者很有特点地说：“人类必须占据在动物种群中的位置。但是没有情节；这不算是一部小说，不是一部历史传奇文学作品，也不是一部大众化的历史著作。我认为，我在回忆，我在为树木、大草原、旅鸽和野天鹅回忆。我认为，我们这一种类的到来是一个偶然事件，也许是更长的故事里短暂的事件。所以，我的身份是转瞬即逝的，甚至是虚幻的。个人的身份对自然算不了什么。最终所有的个性都会被它吸纳；它只了解种族，以及它们的兴衰。但我们种群的思想只是我们留在这块野生草地上的人类气息。在我们消失后，它们仍飘动，徘徊在空气中，它们是关于我们的最值得回忆的东西。”

下面是对第一批白种人发现的印第安人的草原世界的简要描述。

在所有的历史阶段，从未有过物产如此丰饶的时期。当时，全部的土地荒僻却不失充裕，平衡尚未被破坏。 32

——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

于是，第一批白人发现了它，耸立在草原与沼泽地中的、林木茂盛的山脊。这本来是一座很小的山脊，却因为处在有战略意义的位置，所以非常重要；它坐落在人们的必经之地，当人们向西和南两个方向进发时，可以通过这座山脊找寻一条从大湖到海湾的通途，一条陆上运输的道路。从这里开始，穿过狭窄、曲折、连冰川都头疼的沼泽流域，齐里米克河一直向北，流向大湖。再往西，西格尼雷河滚滚向南，一直流进江河之父——密西西比河。在春天的丰水期和罕见的秋天涨水时，一系列的池塘将两条河流连在一起；一只很轻的独木舟可以在野稻与芦苇草间穿行——这片风景如此精致：这里的土地弱小的主人（山脊），比高大的树木矮一些，将陆上的水系分开。

土地现已干裂，独木舟也已消失。我们人类的印记擦去了自然的地标。习惯于崎岖风景的眼睛发现这块内陆是如此单调。快跑过，快飞过，不要停步，匆匆的旅行者；这里没有使你感兴趣的事物；你自己也曾这样说过；你体会不到任何意义；从巨大、空旷、燃烧的天穹中，你听不到雷声。

逐渐地，徘徊的人对细微的颜色变化产生了兴趣，小象征有了大意义；终于，他可以听见轻柔说话时的巨大声音；他可以看见用整个大陆的大理石雕刻的雕像，看到它胁腹处的隆起和下垂。

伊利诺伊人来到这里，他们并不清楚这片林地注定要发挥何种作用，但却将他们夏天的营地充满战略意义地扎在了森林狩猎区和草原狩猎区的交叉路上。这是一种被称为人类的动物，红种人，食肉动物，像狼群和周围其他野兽那样捕猎。这是一个有责任感的游牧人，猎物在哪里，他就去哪里，他用双脚追寻他的食物、衣服和工具，而猎物却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脱。他跟踪着猎物向南，不时地攻击着；在冬季，他循着动物粪便的痕迹前进，飞跑着追逐猎物，就像牛鹂飞到水牛的臀上吞食虱子和苍蝇。

妇女们用鹿角尖挖坑种下玉米的种子。魔术师穿着浣熊的皮，拿着驱魔的符咒，当野天鹅飞过，从弯得都要断了的弓上射出了一阵箭雨，射向它们飞翔的路径，并带着它们坠向地面。然后，小姑娘们必须要将它们放在卤水里，以备冬天饥饿时食用。于是，天鹅的羽毛在营地到处飞舞，还有猫头鹰的羽毛、鹭的羽毛，以及短颈野鸭、绿头鸭和鹊鸭金属般光泽的羽毛。他们用这些羽毛去做魔咒棚屋的法术；他们为箭安上翼，悬挂在长管烟斗上，发出熠熠的光辉，或插进油腻的黑发中。

这就是这样一个种群：他们的武器是手中的利箭，他们的反应非常机敏，他们的攻击力量来自于他们点燃的草原大火，火势会迅速地蔓延开来，很快就会超过喘着粗气、伸着舌头、仓皇逃命的野兽。他们像野兽一样地进食，在食物丰富的时候，狼吞虎咽，狂吃大嚼；他们都知道一年中食物匮乏的季节，这段时间，他们就像食肉动物一样，只能回味往日的盛宴了。他们为明天考虑过，但从来都考虑不充分。然而在食物丰富的时候，他们并不浪费；他们很无知，并不懂得为消遣而狩猎。他们认为，动物也有灵魂；它们不能受辱，它们的精神不能垮掉；大地哺育着兽群，当他们获取自己简单的食物时，他们请求大地的原谅。“我拿了您的头发，诺科密斯祖母，我感谢您并请求您的原谅。”

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如此多愁善感；他们取自己所需，因为他们看到所有的生物都在自取他们需要的东西。在这个富饶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这样呢？

在所有的历史阶段，从未有过物产如此丰饶的时期。

在这个无节制的世界，人贪得无厌，飞逝的岁月掠过时而奢华时而赤裸的四季。很久以前，希腊就失去了她的森林，鞑靼人四季循环往复的猎杀横扫亚洲大草原的狩猎场。但是，在我们自己的昨天，驼鹿还自信地昂着带角的头，毫不惧怕子弹；森林的橡树果实还养育着上千万只的鸽子；树木只在腐烂或刮风时才会倒下。鸭子还在紧靠人类的地方筑巢，而现在它们必须藏身于芦苇丛的最深处。当时，全部的土地荒僻却不失充裕，平衡尚未被破坏。这一平衡是由再也无法重建的严格法则维系的。那时，所有的生物享受着生存的权利，即使死亡它们也不会费心多想。在如此的丰饶条件下，根本不需要去种植什么，连水牛在草的深处产犊，也不用去照料。

我们已经替换了另一种生活，一种如果我们不加以控制就退回到劣质状态的生活：干瘪的乳房，不结果的山楂，得黑穗病的谷粒。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这是一种伟大的生活方式，带有甜美的传统味道。我爱谷仓旁的空地，那里有亚洲的禽鸟；我喜爱干草堆，里面有发酵的草，它将我们文明的文化源泉带到这里。我喜欢椋鸟、绵羊和马，它们强壮而又胆怯。我喜欢孩子们白白的小屁股，蹲在那里用谷物逗引着鹅群。这是我们的财产。这是我们的血肉，我们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然而，请你把手从土地上抬起，或是设法在受尽凌辱的大地上真正快乐起来——让野生的世界，愤怒的野生世界重新回来吧。从没有这样的大风暴，让天空变得如此黑暗，巨大的沙尘暴吹来，从经历了太多痛苦忍耐的土地上吹来。清除掉了古老的草，长有旗帜般膜片、长矛般的高草，蓟却报复性地迅速生长——粗野地奔跑在古老的草地之王们曾经站立的地方。乌鸦将会来这里衔食我们播种的最后一颗谷粒。然而，鸽子、野牛再也不会光临，即使人类向太阳祈祷。

[《草原丛林》（六）]

我忍不住要将一部分描写飞翔的鸽子的文字加进来，这是由古德纳家族见证，由亚历山大·威尔逊和奥杜邦报道的。它所揭示的自然的非凡力与慷慨赏赐令人兴奋。

鸽子飞翔 33

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

鸽子并不是每年都来到丛林，只是偶尔光临一次，每次都令人难以忘怀。当密歇根森林里的树木结满果实时，它们来了。亚历山大·威尔逊计算了一下，一只鸽子每天要吃掉一品脱橡树或山毛榉的果实，一群鸽子一天要消耗掉一千七百万零四百二十四蒲式耳的果实；奥杜邦计算的结果是一千八百万蒲式耳。威尔逊说，他看到过一个有一英里宽的鸽子群，每只鸽子都以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飞着。他看了足足有四个钟头，就是说，据保守的估计，假如每平方码有四只鸽子的话，那条由翅膀形成的带子足有二百四十英里长，大约有二十二亿三千零二十七万两千只旅行鸽。这还只是一群的数量，可是今天这种鸟类已经没有一只存活了。

它们全都消失了，所有我们听到的关于它们的事情都成了传说。一天，亚历山大·威尔逊正站在一个拓荒者的门前，天空中传来巨大的鸣叫声；太阳立即变得暗淡下来，他以为是龙卷风来了，就等着看树如何被拔起。“那只是鸽子而已。”拓荒者说。奥杜邦看到一只鹰猛扑向一群飞翔的鸽子；这些受袭击的小鸟像龙卷风的漏斗一样向下坠去，几乎要坠到了地面，后面跟上的鸽子也都表演着同样的动作，猛地撞进旋涡，然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射出来。所有的人都在谈论它们翅膀的巨大声响，它们将森林的树枝变成了涌动的波浪。它们的粪便从树叶间急速落下，盖满了地面。森林里到处是它们互相召唤的叫声。想象一下，鸽子那温柔、幸福、嘶哑的叫音，经一百万个声音放大，变成了令人吃惊的滚滚雷声，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想象一下，你所在的整个县城都被森林覆盖，所有这些森林都成了鸽子栖息的地方；以如此巨大的数量，它们筑巢、栖息。

如果只是少数人的只言片语，这种证言可能不那么可信，但同样的说法也在怀疑者和反对者之间流传着。“树的枝丫在鸟的重量压迫下在不断地折断。”“数英里之外，你就可以听见栖息在那里的鸽子的喧嚣声。”“那真是最壮观的景象，我亲眼看见它们源源不断地飞过天空。”“当它们飞过时，太阳暗淡了好几个小时。”

人们传说，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的胸是玫瑰色的，头是淡蓝色的，翅膀变幻着绿色、蓝色和古铜色，所有这些色彩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博物馆里可怜的标本已经失去了这种光泽，它用玻璃做的眼睛注视着好奇的人们。但是，还有奥杜邦的绘画，奥杜邦在其画作中突出了体现生命气息的鸟翼上每一点闪动的珍珠般光泽；性格内敛的人如果对奥杜邦的绘画感到困惑，还可以阅读做事谨慎的威尔逊的陈述，是威尔逊使人们更加了解鸽子，相比之下，奥杜邦的画笔好像没有充分描绘出鸽子的神态。

[《草原丛林》]

四、力量与荣耀

约翰·缪尔在对大自然及其所有原始壮观景象的热爱中，在他才华横溢的写作中，感受到同样的快乐。在内华达的西埃拉和约塞米蒂，他看到了比梭罗有幸看到的更为奇妙的景象。并且，他是独自一人看到的。其中最令人兴奋的一段文字是对西埃拉山区森林里一场风暴的描写，他亲眼目睹了这次风暴，从古到今，很少有人会像他那样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在摇摆的云杉树顶观看风暴，欣赏它的全部经过。

我突发奇想，爬上一棵树一定是一个不坏的主意，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宽广的视野，可以使我的耳朵离树梢上针叶奏响的伊奥利亚乐曲更加接近。 34

——约翰·缪尔

我在西埃拉曾经欣赏过的最壮观、最令人兴奋的风暴发生在1874年12月，那时我正在尤巴河一个支流的山谷里考察。天空、地面和树木都被雨水彻底地冲刷过，随后又全都变干了。这是异常纯净的一天，是无与伦比的加利福尼亚冬季典型的日子，温暖、怡人、充满了灿烂的阳光和所有最纯洁的春天的气息，同时也活跃着可以想象出来的最令人振奋的风暴。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外面露营，而是偶然去一个朋友家拜访。可是，当风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时候，我马上冲出房屋，跑到树林里去欣赏它。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大自然总会带给我们某些惊喜；而风暴对于生命和肢体的威胁并不比反对我做法的人蜷缩在房屋里大多少。

依然在清晨时分，我开始感到十分茫然。温馨的阳光洒遍了山野，照亮了松树的树梢，散发出一股与风暴的粗野情调形成奇怪对比的夏天似的香味。空气中飘着松树的毛穗和亮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中像追逐的鸟儿一样倏然而逝。这里没有一丝尘埃，所有的事物都像叶子、成熟的花粉，和成片干枯的蕨类和苔藓一样干净。连续几小时，我用听觉捕捉着树木倒下的声响，每隔两三分钟就会听到有一棵树倒掉；有些树是被连根拔起的，这是因为地面被水泡过变得松动的缘故；其他一些树被吹断了树干，这些树都曾经被火烧过，烧过的地方变得脆弱，经不起风吹而断掉。研究不同种类树木的形态颇为有趣。小糖松轻柔得像松鼠的尾巴，都快弯到地面了；而那些身材庞大的老前辈，其高大的主干曾经历过上百次风暴，现在正在小糖松的上方庄严地舞动着，它们长长的拱状树枝在大风中熟练地摆动着，每一片针叶都在颤动、鸣叫，并发散着宝石般的夺目光芒。云杉傲然挺立在山顶，好一派威严、壮观的景象！

它们长长的小树枝从水平的枝条中伸展出来，针叶簇拥在一起，闪烁着暗淡的光。谷地里的浆果鹃，长着红色的树皮，巨大的、有光泽的叶子向四面八方倾斜着，反射着跳动的阳光，仿佛在冰川湖泊的湖面上常常看到的层层涟漪。此刻，银松是给人以最深刻印象的美丽的树种。它巨大的枝条有两百英尺高，像柔韧的黄花那样舞动着，吟唱着，低低地弓下身，好像在祈求什么，它们长长的、颤动的叶子簇成一团，在泛白的阳光照射下织成了一片耀眼的灿烂的景象。风的力量是无穷大的；当大风来临时，即使是最坚挺的树中之王，也会连根都在剧烈地摇动。大自然正在举行盛大的节日庆典，这些最刚强的庞然大物的每一根纤维都由于兴奋而颤动不已。

我在充满激情的音乐和动作之中徜徉，跨越一个又一个峡谷，爬过一座又一座山梁；时而在石头的庇荫处躲避一下，或去凝望、倾听。

将近中午时分，经过漫长而又令人激动地穿越由榛树和美洲茶树形成的矮林之后，我到达了邻近最高山脊的顶峰；然后我突发奇想，爬上一棵树一定是一个不坏的主意，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宽广的视野，可以使我的耳朵离树梢上针叶奏响的伊奥利亚乐曲更加接近。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树的选择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有一棵树根基不是那么强壮，似乎有见风就倒的危险，或可能会被其他倒下的树击倒；另一棵树的情况是，光秃秃的树干很高，很粗，没有任何树枝可供胳膊和腿攀爬时利用；其他树所处的位置视线又不理想。经过小心谨慎的寻找，我从一片道格拉斯云杉中选择了一棵最高的。这片云杉像一丛草一样紧挨着生长在一起。因此，似乎没有哪棵树会倒掉，除非这一丛树全都一起倒下。虽然相对来说比较年轻，可它们足有一百英尺高，它们柔软、毛糙的树顶摇摆、转动着，一副陶醉的神态。因为在进行植物学调查时已经习惯于爬树，我没遇到什么困难就爬到了那棵云杉的树顶，并且感觉到动作从未如此庄严，心情从未如此激动。修长的树梢充满激情地、优雅地摆动着，唰唰——唰唰——沿着无法描述的垂直和水平曲线组合的轨迹，前弯后曲，来回晃动。我肌肉紧绷，像芦苇中的长刺歌雀一样紧紧抓住树干。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我所在的树梢在空中划了一个二三十度的弧线，可我对它的柔韧性非常有信心，因为我曾经见过同类树种经受过更为严峻的考验——被大雪压得几乎弯到了地面——却一根纤维也没断。因而，我感到很安全，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感受风，并从这个极佳的观察点欣赏这片骚动不安的森林。不管在任何气候条件下，从这里眺望，映入眼帘的必定都是赏心悦目的风景。现在，我的眼睛环顾着松林覆盖的山峦和山谷，那仿佛一片波浪翻滚的庄稼地，当闪烁着光泽的叶子被一阵阵风扰动时，我感到闪光在山脊之间的山谷中此起彼伏、波澜壮阔。这些闪光的波浪常常会突然破碎，变得像搅拌过的泡沫，然后按照一定的次序互相追逐之后，它们看起来似乎向前弯成同轴曲线，像斜斜的海岸处的海浪，消失在山坡上。弯着的针叶反射着大量的光线，使丛林像被大雪覆盖了似的，树林下黑色的阴影极大地加强了银色光芒的效果。

除了阴影，在整个松树的狂野海洋里找不到其他昏暗的东西。正相反，尽管是在冬季，色彩却是异常艳丽。松树和翠柏的树干是棕色和紫色的，大部分树叶都被染成了很漂亮的黄色；月桂树树叶暗淡的背面向上翻起，看起来是大团的灰色；还有熊果树丛有点巧克力的颜色，浆果鹃树干是鲜亮的绯红色，山坡的树丛之间间或出现的空地上，显露着暗淡的紫色和棕色。

风暴的声音与森林的光和动作一样丰富，一样壮美。裸露的树枝和主干发出深沉的低音，隆隆地，像瀑布一样；松树针叶短促、紧张的颤音时而升高为尖锐、刺耳的嘶鸣，时而又降低成轻柔的沙沙声；林中谷地里月桂林的瑟瑟声，以及叶子与叶子尖锐的金属般的撞击声——只要冷静地集中注意力，所有这些声音就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来。

通过观察树木的不同形态，我们可以获得对我们非常有用的信息，单单使用这个方法，我们就可以在几英里以外辨认出树木的种类，当然我们也可以通过树木的形状、颜色以及反射光线的方式去判断。在回应风暴最热烈的问候时，所有的树木都显得那么强壮，那么惬意，好像它们真的享受着风暴的洗礼。如今，关于宇宙中的生存斗争，我们听过许多评述，但这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普通意义上的斗争；没有树木意识到危险；没有抗议；恰恰相反，只有不可征服的快乐，这快乐既不是狂喜，也绝非恐惧。

我在这高级的栖息处待了几小时，多次闭上眼睛欣赏风暴的音乐，或安静地享用飘过的怡人香味。树林的香气不如在温暖的雨季那么显著，那时太多含香脂的花苞和树叶像泡茶一样被雨水泡着。但是，满含树脂的树枝之间以及无数针叶之间的不断摩擦，给大风加入了味道很浓的香料。除了这些来自本地的香味，还有一些可能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香气。因为，风最初是从海上来的，夹杂着新鲜的、咸咸的海浪的气味，然后，经过红杉木林的净化，再穿过长满蕨类的沟壑，似一股巨大的、波动的潮流涌过海岸山脉鲜花烂漫的山岭，之后，跨过金色的大平原，越过紫色的山麓小丘，带着一路上收集的不同香味，进入这里的松林……

当风暴开始减弱的时候，我从树上下来，在渐渐安静的树林里闲逛。风暴的音调消失了；我转向东方，看到森林中大片大片的树木全都安定下来，错落有致地高耸在山坡上，像虔诚的听众。落日将它们的全身涂满琥珀色的光芒，好像在对它们说：“我把和平赐予了你们。”

当我凝视着这壮观的景色时，所有在风暴中遭到的所谓破坏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些高贵的树林从来没有这么新鲜、这么快乐、这么不朽。

[《加利福尼亚的群山》（十）]

五、泛神论者的欢宴

先验论者并不是简单地从城市里逃出来欣赏自然，也不像许多现代自然学家那样只做客观、精确的观察。他们在这些远足中，同自然一道分享与月亮、星星和大地灵魂的真正交流。他们走出来，是为了寻找自然之神，探寻他的隐身之地；是为了倾听森林歌鸫的歌声，从而受到振奋与鼓舞；是为了像梭罗那样，清除所有的浅薄，恢复人类真正的领地；或者像爱默生那样，让自然的影响进入他们的灵魂，或去倾听一个思想上的信息。

梭罗和爱默生两人在其著述中均明显谈到与自然的神秘结合，他们的作品透露出一种与自然的亲密感，许多理性主义者对此无法理解。与其说这是回归自然，还不如说与自然融为一体。无疑，现代读者对于作品中某些特殊的意象或困惑不已，或印象深刻。在爱默生和梭罗之间，我无法判断出谁更神秘——他们二人都是十足的神秘主义者。于是，在访问巴黎植物园时，爱默生记录下天蝎座与人之间的一种超自然的关系。“我感觉到了体内的百足虫——凯门鳄、鲤鱼、鹰、狐狸。我因为某种奇怪的同情而感动。”“从你那温暖的、带尖角的房子里出来，万籁俱寂，”他在《日记》（1838年5月11日）的另一篇随笔中写道，“走进寒冷、壮丽、短暂的夜中，云层里掩映着一轮满月，你的心灵被诗一般的奇妙感觉撞击着。此刻，你把自己的亲人：妻子、母亲和孩子，远远地抛在脑后，而只与纯自然的物质——水、空气、光、碳、石灰、花岗石等待在一起……我变成了潮湿、寒冷的元素。‘自然在我的身上生长。’青蛙尖声唱着；水流在远处发出叮咚的声音；干树叶哗哗作响；草儿弯曲着，飒飒有声。我已经自人类世界消失，开始体验一种奇妙的、冰冷的、水里的或水陆两栖的、空中的、太空中的同情和存在。我在太阳和月亮上播种。”这些先验论者狂饮着自然的美酒。诗歌中充满奇妙的意象，于是，我们不再惊讶这是新英格兰文化盛行的时代。如果没有某种神圣的狂热，也许我们就无法成长，无法拥有真实的生活与感受。

据我们了解，梭罗曾说过他会满足于做一根篱笆桩，快乐地体会地衣逐渐爬满全身的感觉。他也不介意成为一只美洲旱獭；有一次，在哈伯德森林的一角，他曾与这样的一只旱獭不期而遇。他从树上掰下一根一英尺长的树枝和它一起玩耍。“我们坐在那里，彼此相望，足足有半小时，直到我们开始感到困意袭来……我在离它一英尺的地方坐下。我模仿着难懂的森林语言，像对待婴儿一样与它交谈，尽量使用安抚的语调；我觉得，我对它肯定产生了某些影响。”然后他作出结论，“我觉得，我可能从它那里学到了某些智慧。”（《日记》，1852年4月16日）他不想仅从外部观察自然，而是“成为自然的组成部分，像草地上蓝眼睛的草看天空的面孔那样，惬意地默契地观赏自然”。（1841年7月21日写给露茜·布朗夫人的信）他好像在石头上的苔藓里看到了比任何书中都要多的朋友和亲人。“我是草地的亲人，”在给哈里森·布莱克的信（1848年5月2日）中，他写道，“并极大地分享了草地枯燥的耐心：在冬天期盼着春天的太阳……我太容易满足于微小的、几乎是动物式的快乐。我的快乐极像美洲旱獭的快乐。”我认为，这是一位瑜伽师创作的文字。

任何时候我都会更喜欢一个瑜伽师的神秘主义，而不是长着蝙蝠眼睛的唯物主义者的推论。我敢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更不符合真理的话，那一定是唯物主义者而非瑜伽师。无线电与雷达，蝙蝠夜间的飞翔，信鸽的方向感，以及雌皇蛾对雄皇蛾的神秘吸引（根据法布尔的研究，它们好像并不需要五大感官的帮助），这一切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这个感官世界的图画，同时已经动摇了我们对于本来已经大大受限的感觉器官的信心。也许，我们只能听到和看到我们能够听到和看到的事物；而同时，宇宙中存在着宏大的声波交响乐和变幻无常的色彩，它们远远超出我们的感知范围。

从泛神论者与自然的交流到宗教只是很短的一步。爱默生在山顶上对宗教给出他最好的、最真实的定义，并非偶然。“在此，在群山之间，思想的翅膀应是强壮的，我们应该从一个爱与智慧的更冷静的高度看到人类的错误。为了下一个星期日的交流，我会得到什么信息呢？”下一段写于1832年7月。“思想中的宗教不是轻信，现实中的宗教绝非形式。宗教是生命。宗教是人类有序而健全的思想状态。宗教不是可以获取或累加的物品，而是你所拥有才能的新的生命形式。宗教是去做好事，去奉献爱心，去服务社会，去思考问题，去学会谦逊。”（《日记》，1832年7月6日）关于宗教，我没有看到过比这更恰当的定义了。那就是去山里的好处。

快乐是不期而至的，也许宗教也是如此，是不能强求的。如上所述，宗教也许不是可以“获取”的物品，或者可以抓住的棒球。没有人可以获取宗教，没有人可以获取智慧，没有人可以获取快乐。只有在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它们才能获得发展。 35 有人也许会在一个6月满月的夜晚出去寻找欢乐，却意外地在那里找到了宗教。谁知道呢？也许，虔诚的宗教徒会认为这是从后门进入宗教领域，但宇宙太大了，很难说什么是前门，什么是后门。谁知道呢？至少，这种与自然的紧密接触似乎代表了一种朴实、健康和快乐的回归，一种真正平衡感和良好价值观的回归，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更完满的美学鉴赏能力，以及对自然的神秘、壮观和强大的敬畏感的回归。假如前门关上了，对那些真正知晓精神版图的辽阔、接受能力强的人来说，宇宙的后门似乎永远是打开的。

从爱默生那里，我们了解到，对自然的感受与诗和宗教是多么真实地融为了一体。那就是他所创作的，我认为是人类所写的宗教诗篇中最伟大作品之一的，一个典型的泛神论者的欢宴。

问题

R. W.爱默生

我爱教堂，我爱斗篷；

我爱那灵魂的先知；

仿佛舒畅的旋律，或沉思的微笑

隐修之岛抵达我的心海；

无须全部的信仰，即可明白

我就是那个身披斗篷的教徒。

为什么法衣穿在他的身上魅力无限，

我穿在身上却无法忍受？

从他睿智、深刻的思想中

菲迪亚斯 36 创作了庄严的朱庇特，

奸诈的唇中从不会说出

令人激动的特尔斐神谕 37 ；

从自然的心脏滚出的

是古老的圣经主旨；

普天下各族的连祷，

仿佛火山的火舌，

从燃烧的地心深处升起，

那就是爱与悲伤的圣歌：

建造彼得教堂的穹顶

和基督教罗马侧廊之手

精心制作了悲伤的忠诚；

他自己不能没有上帝；

他的雕像登峰造极；

有知觉的顽石变得越来越美丽。

你知道鸟儿用什么筑巢

是用树叶，和她胸部的羽毛？

或鱼儿怎样修造它的外壳

与早晨一起涂抹每个一年生细胞？

或神圣的松树如何

在老叶中生出新芽？

如此这般，这些神圣的建筑群一一矗立，

每一块砖瓦上布满爱与恐惧。

大地骄傲地披着帕提侬神庙 38 ，

作为它领地上最好的瑰宝，

早晨急切地睁开眼皮

凝视着这些金字塔式的建筑；

天穹俯瞰着英国的一座座教堂

仿佛在用同宗族的眼神注视自己的朋友；

因为，越过思想的内部范围

这些奇观升入高空；

自然愉快地给它们让座，

接受它们加入她的种族，

并赐予它们同样的生命，

与安第斯山和阿勒山一样万古长青。

这些圣殿的发展如同小草生长一般；

艺术可以顺从，但不得超越。

顺从的主人将他的手递给

在他头顶做计划的伟大灵魂；

建造圣殿的同一种力量

支配着殿内下跪的部族。

热烈的降灵节永远

赋予无数的圣体同一柱火焰，

吟颂的唱诗班使心灵恍惚，

神甫的教导才令头脑顿悟。

说给先知的话语

完好地写在桌上；

男预言家和女预言家

在橡木林或黄金的神殿发布的消息，

仍然飘飞在晨风里，

仍然在反应灵敏的头脑中低语。

圣灵的口音，

粗心的世界从未失去。

我知道睿智的神甫讲述的内容，

圣册就摆在我的面前，

老练的克里索斯托 39 ，杰出的奥古斯丁，

他将二者在他的领唱中交融，

这个年轻人或是我也有一张金口，

他就是泰勒，神学家眼里的莎士比亚。

他的语言是我耳中的音乐，

我看见了他穿斗篷的可爱画像；

并且，凭他全部的信仰可以明白，

我不会是一个好的主教。

[《诗集》]

我认为，只要一个人进入了宗教领域，他是从前门还是从后门进来的并不重要。因为，只有进来了，他才会获取平和。如果在花园小径边发现上帝属于走后门，那就无论如何一定要去花园小径走一走。爱默生，根据自己对自然的探究，狂热地说：“在树林里，上帝是显灵的，而他在布道时并非如此——在大教堂似的落叶松林里，石松匍匐在他的脚下，歌鸫为他歌唱，旅鸫向他诉苦，猫鸟为他喵喵地叫，银莲花为他颤动。”等等。你可以称之为神秘主义，但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就是神秘主义者，耶稣也是。我们只有借助低级的感官才能到达天堂之门，并且到目前为止通向宗教的后门似乎是最安全的。如果我们可以到达这样一个地方：耶稣欣赏着山谷里的百合花，圣方济各喜爱着上帝自己的创造物，鸟儿，那么，我们终于有幸发现了所有宗教兴起的源泉，并将不再满足于只做间接的信仰者。

第十二章　上帝

一、绝对隐私

在个人主义盛行的现代社会所涉及的所有问题中，性和宗教，因为二者在个人信仰与公众宗教之间的差异，被视为人类信仰中最为私密的事情。如果某人有了一件风流韵事，那属于他自己的隐私；如果某人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他的宗教，那就是他的私事。信仰自由是指：只要你不滥用言论自由的权利让他人知晓你的个人信仰，你就可以拥有任何形式的信仰。因而，“私密”这个词的含义就是，性或宗教是你个人的绝对隐私，除非你的这种个人信仰非法侵犯了公众的本能或倾向于威胁公共的风俗习惯，即教会或婚姻。社会也有本能，一种从根本上来讲健全的本能，它能够自觉意识到对自身有益的事情以及公共秩序的基础。另一方面，这种带有明显保守性的本能，其目的是维持事物的现状和事物的本来面目，它对于批判性思想的运用有害无益。就宗教而言，对旧有道路的任何偏离都被视为公共威胁，以自己个人的途径寻求上帝的人会被众人讥为“无神论者！”这简直是胡说，因为我发现，思想家中很少有人，确实只有极个别人，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神论的意义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反对我所信奉的一神论”（against-my-kind-of-theism），而且每门教派都将自己视为上帝正统观点的神圣监护人。

例如，爱默生在三十五岁时，曾接到哈佛神学院毕业班的邀请去作一个演讲。他接受了邀请，在那儿发表了著名的“神学院演讲”，演讲的主旨是：“上帝现在存在，并非过去存在；他现在教导世人，并非过去教导世人。”“人们一直在谈论他很久以前讲过或做过的启示，好像上帝已经死了一样。”他鼓励新牧师“走自己的路”，脱离传统，通过对人的道德本性的探索去寻求上帝的存在，并且有勇气说：“我也是个人。”除此之外，爱默生以下的温情劝诫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一时代已经来临，所有人都将看到，上帝赐予灵魂的礼物并不是夸张、超强、独一无二的神圣，而是一种温馨、自然的美德，像你我拥有的美德一样，并且与你我所拥有的美德一起存在、发展”。这些言论使整个波士顿陷入恐慌，哈佛当然也陷入了恐慌。神学院院长公开声明，爱默生不是受神学院院方的邀请，而是受学生的邀请来发表演讲的。于是，他的观点就和一个老妇人，约翰·杰伊·查普曼祖母的邻居的说法基本上一样了，波士顿第二教堂的传教士疯了。此后的二十七年间，爱默生再也没有被哈佛邀请作过演讲。啊，可爱的哈佛，为什么它非要离波士顿那么近呢？正是在这座城市，洛威尔校长后来曾参与了对萨柯和万泽蒂的谴责事件。我想波士顿并不比其他任何城市更糟糕；同样的事会在任何山地人的城镇发生。为什么哈佛不能挣脱死亡的镣铐，与任何城市都没有一丝瓜葛，而只作为一种精神生活在纯净的空气中，并恢复其精神的自由呢？接下来要说的是，演讲风波过后，我在爱默生的《日记》里发现了下述记录。演讲的日期是1838年7月15日；10月19日，爱默生在他自己的日记本里写道：“很明显，在争吵声中可以断定，一定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无神论，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谁是无神论者呢？”

这就是美国的社会难题，每个人都有以自己的方式信仰上帝的权力，却又有不将其告知他人的社会责任。正确的做法是，在公共场合可以谈论上帝，但如果你有什么自己的想法，最好别说出来。早在六年前，爱默生就已经辞去了牧师的职务，他认为要想成为一个好牧师就有必要摘掉牧师的头衔。这只是一个关乎形式的问题。他逐渐意识到，最后的晚餐从不意味着永久的庆祝，经过与自己的良知多次斗争后，他感到必须辞职，因为他不能再带着罪恶去接受圣餐。爱默生已经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更伟大的真理，即个人的无限性。 40 他宣称，在我们中间就存在着神，这是一条如同《圣经》和《奥义书》一样古老的教义。爱默生的言论不仅震惊了布雷特街和波士顿，还震惊了整个新英格兰。除了我们是上帝的子民以外，我不知道新约还教了我们什么。这些言论极大地震惊了他在剑桥和波士顿的同代人，让他们无法接受。布雷特街和斯忒特街所有的基督徒都在愤怒地高喊：“你是不是想说《圣经》上说的是错的？你这个异教徒，无神论者！”

自由的教会！我们何时才能拥有？什么时候美国才能敲碎宗教信条的外壳？什么时候信仰的花园才能被独立探索的自由精神之泉灌溉？什么时候人们再一次怀着追求带来的越来越强的喜悦感，在圣贤的帮助下，为发现神的真理的新鲜、生动之美而努力？如果神职人员能够拿出修复他的别克或斯杜德贝克轿车的十分之一的热情，努力使宗教发展下去并永葆新鲜气息，那么，宗教就可以再次充满生机，当然现在不是这样，神职人员很清楚这一点。但是这种革新的前景很暗淡。自从本杰明·富兰克林写下那篇要求国会通过美国宪法的讲话以来，情况就没有什么改观。“因此，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就越发容易怀疑自己对别人的评价。的确，大部分人，以及大部分宗教派别，都认为他们拥有全部的真理，无论别人持有什么观点，只要与他们不一致，肯定就是错的。新教徒斯替尔在献词中告诉教皇，我们两个教会在有关教义的确定性这一观点上的唯一区别是，天主教会是不会错的，英格兰教会是从来不会错的。但是，尽管许多人像认为他们自己绝对无错误一样高度认为他们的教义绝对无错误，但很少有人像某个法国女士在与她的姐妹争吵时那样，如此自然地表露出来，她说：‘我只认为我是对的，我永远是对的。我认为只有我是永远正确的。’”

于是，信仰自由成了一件滑稽的事情。它几乎变成了一个定式：我相信我所想的，你也有自由相信你所想的，但是，你不曾让我知道你所想的，或者我会视你为信仰与共和国的敌人。因此，现代教会的两难处境必将继续下去，并将永远存在。难道还没有人发现，上帝被过度保护了？

二、我们对上帝卑下的看法

在有关信仰的所有不和谐声音中，或者说在私人信仰和公共宗教之间的不和谐声音中，有关上帝的论调是最悲哀的，它给我们的内心带来了极大的不适感。这就是现代知识分子有时忌妒异教世界的原因，在异教世界里，人的内在信仰与公众崇拜的外在形式是一致的。批判性思维是不大可能支持这一论调的。我想这沉默的僵局，即每个人有他自己的个人信仰并尊重别人的信仰，将会持续下去。到底什么地方错了？毫无疑问，对加尔文教义的反抗一定是整个事情中最重要的部分。完全堕落的加尔文教义过去和现在均与现代人对身体的尊敬和了解之间存在很大分歧，或者，我们是否可以说，与现代肉欲的过分炫耀有着分歧，并由此产生了外在信仰和内心罪恶的冲突。因此，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奇妙的“单马车”，这“助祭的杰作”才没有损坏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在加尔文宏伟的逻辑结构的装置中，其零件神奇的鸠尾榫是如此完美，每个零件都是一样的结实，但是在1855年11月的一天，像那首诗告诉我们的那样，它整个地融化了——被岁月损毁了。沉默中唯一令人感到不适的事情是，人们会认为那幽灵般的单马车将永远地走下去，没有人会公开宣称它已经消失了，融化了，蒸发了。

星期天的早上，在纽约的公寓里，我打开收音机，非常想听一听空中传道的节目。收音机中正播放着贝多芬歌颂上帝荣耀的交响乐，从这个台转开，我听到一个愤怒、伪善的鼻音，颤抖着，指责着，痛骂着罪恶，像比利·森戴（Billy Sunday）重生。那是加尔文本人在传道。可是我并不喜欢加尔文，也不喜欢柯立芝的思想，只是自言自语道：“啊，他在反对它。”然后调回到贝多芬的频道。我想我并不孤单，很多人会和我有同感。在礼拜时存在着太多对罪恶特有的冥想，以至于如某人所说，每个从教堂里出来的人都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如果有人对我说：“和我去教堂吧，你会觉得自己是个更优秀的人。”我就会和他去。但如果我知道当我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会感觉比以前更邪恶并因此而鄙视自己，那我就不会去。是的，那种在乡村集市上出售专利药品时颤声叫喊的腔调是不会有用的。今天，你不能靠拿地狱与毁灭吓唬人而推销宗教；那需要一种更温和、客观的态度。再者，我们的四周已经围满了现代心理学家提出的众多情结，缺少传道者额外兜售的有罪情结，我们也可以做得很好。毫无疑问，传道者在无法提供一个简便易行的治疗方法的情形下，肯定不会在你的心里建立原罪的有罪情结。显而易见的真理是，你不能恐吓人们去热爱愤怒的加尔文上帝。

也许，事情发生的时间比加尔文时代更久远一些，其根源可以追溯到大约两千年以前人们所拥有并传给我们的相当卑下的看法。在我们某些最坚定的公众信仰里存在着返祖现象。人类继续发展着，但是年代久远的信仰仍然未被放弃，还很有生命力。当人类还在吃生肉时，上帝最初也被认为是喜欢鲜血的味道。但是，在人类发现火已经很久以后，上帝还是被认为喜欢茹毛饮血。人们过去认为，现在有时也这样认为，取悦上帝的最佳方式就是给上帝敬奉某人的鲜血；上帝被想象成吃人的野人，像人类自己一样。当人类开始产生新的想法，即上帝也许和人一样也喜欢烤肉时，成百上千年已经过去了。对于类人猿为它们自己创造的众神，克劳伦斯·戴伊的史前先知再次进行思考。对此，还是超然一点为好。

猿族的众神 41

克劳伦斯·戴伊

想象一下你正在观看一群猿猴在森林里玩耍。它们时而十分勇敢、自大自夸，时而又充满恐惧，是所有智慧种群中情感最脆弱的一群，它们一直努力吸引某种更大动物的注意，只有被注意了它们才会真正高兴起来——当你注视着它们并了解到它们的这些习性时，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们的明显意图？它们一定要去发明被称为神的东西。此时，不要去想是否有众神的存在，而是想一下这些生命是多么殷切地要去发明他们。（不是等着去发现他们。）由于自信不足，它们无法忍受单独面对生活的困境。由于无法自我满足，它们必须寻求其他形式的支持。正是这些急迫的需要催促着这些灵长类动物，借助每个能够用来拼凑它们目的的真理碎片，借助那些因为形象庞大而影响它们的意象，不断地建造众神，以支撑它们的灵魂。

在那个时代，众神会成为怎样的群体呢！他们一个个都是脸上长满胡须的老猿，开始在虚幻的时空中建造宇宙，犹如魔术师从帽子中抓出兔子一样（正如虚幻的时空，帽子并不存在）。在创造了巨大的恒星和行星，并将最遥远的天空装满星星之后，一个神会转过身来并渴望享受烤肉的香味，另一个神会召集沙漠部落进行“圣”战，而第三个神将为离婚或舞蹈而伤心。

任何一群猿曾经想象出来的众神，从森林里的小木头偶像到最强大的精灵，不管他们有多大的不同，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时刻准备着暂时放下所有的宇宙事物，将他们的思想集中于遥远的称为地球的小球上，对任何个人崇拜者的痛苦或渴望立即表示全部的、永远的、全神贯注的关切—时刻准备着去关注那个将要睡觉的家伙。这将为猿的心灵带来无法形容的慰藉；而疏忽了这一责任的神将不会持续很久，不管他在其他方面是多么胜任。

但凡事都必须讲究回报。因为，宇宙的创造者，当它们注视他时，也需要关注；他喜欢猿们对他的恭顺和注意，否则，他自然会变得愤怒起来；如果不发怒的话，他是最宽宏大量的了。从而产生了祈祷和赞美诗，产生了与这个高贵亲属沟通的古怪、茫然的企图。

渴望与众神沟通是一个高尚的愿望，但是这一渴望却很难通过不明确的宗教信条实现。与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生命状态交往，猿们试图将他们设想为物质形式。它们将会产生信仰，比如，它们会对天堂内的室内陈设和居所产生信仰。这是为什么呢？嗨，在它们自己不是先知的情况下帮助人类拥有宗教观念——从任何“宗教的”真实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能实施的计划……

这个种族在建立宗教时会遇到什么障碍呢？最大的障碍是：它们拥有如此微弱的心灵力量。它们思想的过度活跃会阻碍这种力量的产生，或使这种力量变得迟钝。某一天，这个种族与自然的接触将会比它们的狗还少。它们会用罗盘替换它们曾经拥有的先天的方向感。因为，鼓励对它们头脑不停地廉价使用，它们将会失去天然直觉、预感和安宁等诸多天赋。

这种心灵力量的缺乏对它们的洞察力与内心安宁会产生负面影响；因为，处于活跃状态的头脑不易接受新思想，很少能够或永远无法获得内心的温情与安宁。

然而，这些永不停息的思想会有一个用途：它们最终会通过自己发明的宗教去观察世界。

可是，岁月将在这一过程的重复中逝去。

猿的信条不是那么难以看破。当创建宗教的时候，它们会非常忙乱，以至于对它们圣人产生的幻象无法从容地进行严格的测试。而且，它们自己的想象力相当贫乏，以至于任何一种幻象都会使它们感到敬畏；因此，自然而然，它们会认为任何幻象都是有效的。于是，它们迅捷而丰富的创造力将开始发挥作用，从它们曾经梦想出来的幻象里杜撰出最原始的信条。

接下来，它们会期望每个人都去相信少数人看到的任何事物，其脆弱的根据就是，如果你只是试着相信一件事情，你就会觉得它是真实的。这些宗教是代理性的；只有它们的先知自己可以看见上帝，其他人则应当由先知们引见给上帝。这些“信仰者”将缺乏任何属于自己的见解。

现在，一名间接的信仰者隔着一段距离被神灵的气息激起一股热情—如果有一点热情的话—他想要了解他所接受信仰的精确定义。没有任何幻象去遵循，他需要清楚的戒律。他会一直努力使信条具体化，而这很明显是致命的。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真理新的、更深远的层面会被发现，而它们很少会或从不会适合不变的信条。

一次又一次，这将成为一个程序：一个神圣的重要人物将会诞生；他将会发现新的真理；然后被杀死。他的新真理不仅不会适合死板的信条，而且会坚决否定其中任何错误的结论。于是，这位先知将被杀死。

然而，他的真理具有强大的力量，也会扼杀掉刻板的信条。

于是，人们所能信仰的唯有那死去的先知。

于是，他会被几代人通情达理地膜拜。但是，他的祭司会觉得这还不够；他必须被不加评判地膜拜：不加入任何评判，来自他的无论什么启示，都是全部的真理。对于他的某些启示，人们自己将会断章取义；从最乐观的角度看，他的启示不是最终结论；然而它还是会被当做固定的信条并被赋予他的名字。但凡真理总会被赋予他的名字。从此之后，所有寻求真理的人所发现的必定只会是他名下的真理，否则将不会成为他的“追随者”。（作为他的共同探求者也不行。）祭司将永远仇视任何在探求真理的道路上走得更远的新先知。他们的看法是，他们的先知发现了真理，因而便终结了发现真理的过程。相信他说的就行了，事情就此结束，不需要再寻找更多的真理了。

相信对宇宙的探索已经有了完美的结局，这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于是，这一探索真理的模式将会越来越稳定。因而，新的真理一旦产生，就只能将其打破。然后，人们会感到困惑与幻灭，而文明将会随之倾覆。

如此这般，每个循环周而复始。只要人们将谬误与每个先知产生的幻象混杂在一起，二者就将消亡，而任何建立其上的文明必将随之消亡。

[《人猿世界》（第16、17章）]

三、关于黑色的随笔

不言而喻，一个很清楚的事实就是，现代基督教经常被描绘成某种黑色（邪恶）的东西，而现代人并不喜欢黑色。在你向人们宣传认罪的意识之前，是不能先向人们说教救赎的，好比要推销你的药，必须使人们承认身患疾病。完全出于本能，传教士一直在非洲、亚洲和南太平洋群岛做着这样的事情；对赤裸的意识越强，印花棉布的销路就越好，于是塔希提岛的裙子越来越长，而纽约的裙子却越来越短。随之，罪恶的意识在纽约变得越来越弱，而在塔希提岛越来越强烈，如果传教士没有错，塔希提岛终有一天会成为宗教的堡垒。我不会像经济历史学家走得那样远，将其解释为印花棉布的自然运动。然而，“比基尼”泳装还是以迅猛之势回到了纽约。

我们满脑子装的全是现代意识的难题。这里，我指的是普通人对宗教或教会的态度问题。这正是神职人员必须探讨的问题，假如他具有一点实验精神的话。就教义的条文等方面，对人们的个人信仰进行一项盖洛普民意调查，我们就可以从他们的信件和日记中研究过去的男人和女人们信仰的是什么。因而，对我来说，搞清楚爱默生太太的想法比了解她丈夫的想法显得更为重要；也就是说，私下里她对她的丈夫就她的家庭私事随便而又坦率地说了什么。此时此地的利迪安·爱默生并不仅仅是利迪安·爱默生；我认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着本能的宗教感，愿意去信仰，但很困惑。爱默生在他的《日记》里曾写下短短的一行文字，也许会让所有的神职人员胆战心惊，“利迪安说，星期天去教堂是邪恶的”。 42 如果利迪安说的只是她自己的感觉，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她说的是其他许多妇女当时或现在的感受，那就意义重大了。如果真的意义重大，那么问题是，是什么使得利迪安·爱默生和其他许多人用她的方式去感受？这种一致性似乎只有一种解释——某种黑色（邪恶）的东西。根据风趣诙谐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所说，那正是一个白人教堂中的布道留给一个印第安人的印象，那个印第安人偶然进入正在做礼拜的教堂，根本听不懂用英语进行的布道。那个印第安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开始“非常生气”地向人们讲话。我们还是让富兰克林讲这个故事吧，它选自富兰克林最好的讽刺作品之一。康拉德·威斯（Conrad Weiser），一个印第安翻译，向富兰克林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他是怎么和卡那萨提哥谈的，卡那萨提哥丝毫弄不明白听到的星期天布道，只是猜测布道的目的是要在河狸皮的价格上蒙骗他。

卡那萨提哥对白人布道的印象

本杰明·富兰克林

康拉德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当讲道声开始变弱时，那个印第安人接着问：“康拉德，你和白人一起生活了很久，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我有时也会到奥尔巴尼待上一段时间，并注意到，每过七天，他们就关了他们的商店，然后聚集在大房子里；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他们只是聚在一起，”康拉德说，“聆听和学习好的东西。”“我不怀疑，”印第安人说，“他们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他们告诉过我同样的事情；可是我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会告诉你我的理由。最近，我去奥尔巴尼卖毛皮，同时购买毛毯、刀、火药、罗姆酒等。你知道，一般我都会和汉斯·汉森交易；这次我想试试其他的商人。但是，我最先找的还是汉斯，问他河狸皮毛是怎么个价儿。他说他不会给我超过四先令一磅；‘但是，’他说，‘我现在不能谈生意；今天是我们聚在一起学习好东西的日子，我要去参加这次聚会。’于是，我自言自语：‘既然今天我们什么生意也做不成，我也可以去参加那个聚会。’然后我就和他一起去了。那里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开始非常生气地对人们讲话。我听不懂他讲的是什么；但是，我感觉到他老看我和汉森，我猜他一定不高兴看到我在那里；于是我就出去了，在房子旁边坐着，打着火，点燃我的烟斗，等着聚会结束。我想，那个人在讲话时提到了河狸皮毛的事，而且我怀疑这可能就是他们聚会的主题。于是，当他们出来的时候，我走向我的商人。‘那么，汉斯，’我说，‘我希望你已经同意给我超过每磅四先令的价钱。’‘不，’他说，‘我不能给你那么多；我最多给你三先令六便士。’我于是去问其他几个经销商，可他们都以一个腔调说话——三先令六便士——三先令六便士。对我来说，这再清楚不过了，我的怀疑是对的；而且，不管他们装成什么，说什么聚会是学好东西，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商量如何在河狸皮毛价格上欺骗印第安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康拉德，你就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如果他们如此经常聚集起来学习好东西，他们当然在这次之前就已经学了一些。可他们还是这么愚昧无知。你知道我们的做法。如果一个白人从我们乡下经过，来到我们的屋里，我们都像我对待你一样对待他；如果他身上湿了，我们会给他弄干，如果他觉得冷，我们会给他温暖，我们给他肉吃给他水喝，这样可以缓解他的饥渴；然后，我们会铺上柔软的皮毛让他休息、睡觉；我们不要求任何回报。但是，如果我在奥尔巴尼进入一个白人的家，向他们要吃的喝的，他们会说：‘钱呢？’如果我没有钱，他们就说：‘滚出去，你这条印第安狗。’你瞧，他们连一点好东西都没有学到，我们不需要聚会让别人讲课，因为我们的母亲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教育我们；所以，他们的聚会不可能像他们所宣扬的那样，是为了那个目的，也不会有那样的效果；他们只是在琢磨着怎样在河狸皮毛的价格上欺骗印第安人。”

[《有关北美原始人的评论》]

富兰克林的这篇作品出版于1784年，我听收音机布道是在1947年，这么多年来，尽管文字表达方面有了很大的改变，好像讲道风格上的黑色基调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我的观点是，如果在你连一个字都弄不懂的情形下，一次布道听起来很糟糕，那么，即使你听懂了，对这次布道的感觉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为什么它显得那么悲观，我指的是本应“快乐的消息”？梭罗也在《日记》里记录了很小的时候“在学校礼堂里对神膜拜”的经历：“在阴暗的地方或地牢里，那些话也许可能生根并生长，但在光天化日里讲，他们的喊叫声明显地变得嘶哑了。通过这个窗口，我可以将书面表达与布道用词进行一下比较：灵魂深处，在哭泣，呜咽，咬牙切齿；而表面上，庄稼地和蚱蜢，直接揭露了那些谎言。” 43

这段话透露出明显的“邪恶”思想。它一定会给人一种同样的封闭感觉，一种温室与人工栽培的感觉，因此，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解释说：“我不是教会的人——我不相信在花盆里可以种出橡树来……你可以随便讲，讲多少都行——一个人的成长主要是受到宗教的影响。” 44 听听林肯夫人怎么说的吧。在有信仰和去教堂之间暗含的差别是微弱的。玛丽·托德自己也去教堂，她的社会本能是强烈的。她这样谈论她的丈夫：“林肯先生没有普通字义上的信仰和希望。他从不参加教会；但我仍然相信，他天生是一个宗教信仰者。他初次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我们的儿子威利去世的时候，他去葛底斯堡那段时间里他思考得更多；但那只是他本性里的某种诗意的东西，他从来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基督徒。” 45 如今，似乎再也不可能通过去数教堂里的人头来确定今天这个时代到底是有宗教信仰的还是无宗教信仰的。对我来说，通过数去教堂的人数来确定这是个无宗教信仰的时代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星期天不去教堂，我的许多信教的朋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抱着对生活、上帝和同胞的虔敬的态度真实地活着，而他们也不去教堂。

但是从艺术角度来看，教堂地位的最佳图画是由戴维·格雷森在《友谊之路》中描绘的。我之所以说从艺术角度来看，是因为那个身披黑斗篷、戴着黑帽子、系着黑领结、穿着黑裤子黑鞋、拿着黑色的书的幽灵，以那么强烈的冲击力，在如此美丽、无与伦比、欢欣鼓舞的春光中出现。同时，它也是一幅画和一种写照，我将它摆放在这里，是因为它反映出格雷森典型的、充满魅力的世界。

春日里的星期天

戴维·格雷森

远足中最主要的快乐之一就是，没有哪两天存在哪怕一丁点的相同之处——甚至每两小时都不一样；有时，一天以平静的方式开始，在结束时却充满最激动人心的事件。

那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春日里的星期天，我告别了我的朋友，威德尔夫妇，再次走向开阔的田野。它像我生命中任何一个安息日的早晨那样平静地开始了，可它又是怎样结束的呀！那天的路上，在不经意间，我有了一次丰富的探险经历，我迅速地把它记录了下来；那是我行走上千英里的路程才可能碰到的一次经历。

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我实在给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但是，春日里星期天的早晨——至少在我们这里的乡下——好似穿上了安息日的服装，有一种神圣的安详的气氛。温暖、轻柔、清澈，特别是，那无限的宁静。

这就是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刚一走出门来，马上就折服于那醉人心脾的氛围。通常，我走起路来步履匆匆，我喜欢快速运动的感觉以及快速运动给我的身体和思想带来的刺激；可那个早上，我发现自己在懒散地闲逛，向四周瞭望着，欣赏着大自然中不重要的、静悄悄的景致。这是一片树林密布的乡野，在那里我发现了自我，我很快走向踩踏出来的小路，走向森林和田地。那里的地面上几乎长满了唐松草，像山坡上绿色的影子，虽没有长籽，但已繁茂成荫。在草场上生长的高高的绿草中，显露着黄色的七瓣莲，菖蒲沿着池塘湿软的岸边开放着。紫罗兰花已经凋谢了，但野天竺葵花和成排的野豌豆花则相继绽放……

在这个星期天的午前时分，我在田野和树林里闲逛了很久，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我身边已然出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而且还有更大的事情即将发生。我当然知道，必须去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了，这在星期天也许是很困难的事，我已经花了整个午前的时间，恰似一个人花掉他不朽的青春——带着对未来极度的漠视。

午后时分——太阳升得很高，天气变得更温暖了——我离开小路，爬上一座迷人的小山，我选了一片被苹果树树荫笼罩的草地，躺在那里看着上面枝丫斑驳的影子。柔和的风儿吹在我的脸上；草丛里野花中传出蜜蜂的嗡嗡声，稍稍转一下头，就可以看见朵朵白云，高高地、缓慢地飘过纤尘不染的蓝天。还有那春天田野的气味！——已经体验过它的人，哪怕只有一次，确实可以死而无憾了。

人类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崇拜上帝：在安息日的中午，当我静静地躺在温暖的日光里，我觉得自己真正在崇拜着上帝。那个星期天的上午，说不清为什么，我周围的所有事物好像都成了奇迹——一种只有在上帝露面时才能令人感激地接受和理解的奇迹。那个上午，我还有另一个奇妙、深刻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生命中其他几次宝贵的体验中曾经有过——当我试图记录下人类心灵中那深深、深深的东西时，我总是犹豫不决——一种无限真实的感觉，那就是，如果我很快地转一下头，我会真的看见那个无所不在的上帝……

我所认识的少数几种鸟中，有一种鸟儿叫绿鹃，在那个长长的中午，它不停地歌唱。安静的树林里，只有绿鹃的歌声在回荡。你看不到它；你发现不了它；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它的歌声充满野性，又有些害羞和神秘。不时地，它萦绕着你，宛若一些往昔欢乐的回忆。那一天，我听到了绿鹃的歌唱……

我不知道在树下的草地上躺了多久，但不久我听到，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教堂的钟声。这是为这一带的农夫做下午的礼拜敲响的钟声；在夏天，礼拜经常在下午举行，替代早上和晚上的礼拜。

“我觉得我会去看看。”我说。我承认，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可能在那里遇到的有趣的人。

但是，当我坐起来向四下看时，那种渴望又消退了。我从袋子里翻出了我的锡质哨子，马上就开始练习吹奏一首叫做《甜蜜的阿夫顿》的曲子，那是我在小时候学的；当我吹奏时，我的情绪发生了迅速的变化，我开始嘲笑自己是一个可悲的严肃的人，并且开始思考合适的话语去描述我吹哨子的可恶企图。我应该找个人陪我逗逗乐，解解闷。

很久以前，我说过一句箴言，是关于男孩的：无论在什么地方，寻找一个男孩为伴。当你摇一棵樱桃树时，如果有一个小男孩掉下来，千万不要吃惊；当你一个人静心沉思时，如果发现有个男孩正从栅栏的角落看着你，千万不要感到不安。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吹口哨了，这时，我看到两个男孩正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看我；一会儿，又有两个男孩出现了。

很快，我奏起了《向佐治亚进军》，并且开始用最生动的方式点着头，敲打着脚趾。不一会儿，一个男孩爬上了栅栏，然后是另一个，然后是第三个。我继续演奏。第四个男孩，是个小家伙，冒险爬上了栅栏。

这些少年都有着天真烂漫的面容，长着亚麻色的头发，都穿着星期天做礼拜的衣服。

“真是不幸，”我将哨子从嘴唇上拿开说，“这么暖和的星期天还得穿着鞋和长袜子。”

“你敢打赌是这样吗！”胆大的头儿说。

“既然这样，”我说，“我就奏一首《扬基歌》吧。”

我演奏着。所有的少年，包括那个小家伙都围了上来，其中的两个十分熟练地坐到草地上。我从来没有过如此专心的听众。我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那个坐得最近的胆大的头儿，开始连珠炮似的问起了问题，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不被穿着黑衣的幽灵打断的话，我真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当我们正在演奏《扬基歌》的时候，它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出现在下午明媚的阳光下。最初，我看到黑帽子的圆顶从小丘的边缘升起。接着，很快是黑色的领结，然后是长长的黑外衣、黑裤子，最后是黑色的鞋子。我承认我确实感到震惊，但是作为一个有着钢铁般神经的人，面对这种情形，我继续演奏《扬基歌》。尽管由于这种反吸引力的出现，所有四个孩子都向它投去不安的一瞥，我还是抓住了我的听众。那个黑色的幽灵，胳膊下夹着一本黑色的书，走得更近了。我仍然继续演奏着，点着头，敲打着脚趾。我觉得像一名现代的花衣魔笛手将孩子们从这些现代的山中吹走——将他们从不了解他们的大人身边吹走。

在幽灵的脸上，我可以看出责备的表情。我不清楚我为何记得这种表情；而且，我刚一开口就为我的轻率而感到歉意。然而，那个在如此无与伦比而又欢欣鼓舞的春日里穿着阴郁服装的人，以一种古怪强烈的急躁情绪影响着我。什么人有权力在这个单纯、快乐的日子和场合如此忧郁地张望呢？于是，我从嘴唇上拿开哨子，问道：

“上帝死了吗？”

我将永远无法忘记掠过这个年轻人脸庞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惊愕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先生？”他用一种严厉的、权威的口吻问道，这使我有些吃惊。他此刻的叫喊声将他的位置提升到超过他本人的高度：那是教会在说话。

我马上站了起来，对我给他带来的痛苦表示遗憾；可是，既然我无意中讲了不该讲的话，我应当向他坦诚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而且此时看来值得这样做。这样做有时会救人于危难。

“我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先生，”我说，“我为我刚才的胡言乱语向您表示道歉；但是，当我看到您爬上山的时候，看到您在这么明媚的日子里，显得如此郁郁不乐，好像您不赞成上帝的世界似的，那个问题就不知不觉地溜出来了。”

我的话显然触及他内心深处不安的感受，因为他问道——他的话好像也是未加思索就说了出来：

“我给你这种印象吗？”

我发觉我对他产生了极强的同情心。我自言自语道：“这是一个有烦恼的人。”

我长久地注视着他。他是一个还很年轻的人，尽管显得很老——很忧郁，我现在看他，倒不如说是忧愁——他长着敏感的嘴唇和脱俗的面容，像人们有时看到的圣人的脸。他的黑色外衣非常整洁，可那破旧的纽扣盖边和闪亮的翻领有力地诉说着沧桑岁月里发生的故事。啊，我似乎对他非常熟悉，就好像他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明显地写在他高高的、苍白的前额上！我已经在邻近的乡下生活了很久，我认识他——这个乡下教堂里可怜的苦修者——我知道他是怎样地呻吟在社区的罪恶下，这片社区太想舒舒服服地将它所有的重负都抛给主，或抛给主所委派的地方代表。我还推断他来自一个普通的大家庭，挣着很低的薪水（甚至可悲地拿不到任何薪水），并且频繁地从一地迁到另一地。

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轻轻转了转身，以一种低沉、温和的口气对我说：

“你把我的孩子们从教堂引到这里来了。”

“非常抱歉，”我说，“我不会再留他们在这里了。”我将哨子放到一边，拿起我的袋子和他们一起向山下走去。

“事实上，”我说，“当我听到您敲响钟声的时候，我自己本来想去教堂的。”

“真的？”他急切地问，“真的吗？”

显然，我要去教堂的提议马上影响了他的情绪。于是，他突然犹豫起来，斜视着我的袋子和我破旧的衣裳。我可以清楚地看出闪过他大脑的想法。

“不，”我微笑着说，好像在回答一个口头的问题，“我确实不是您所谓的流浪汉。”

他脸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你来。教堂就是干这个的。假如我想——”

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想什么；尽管他在我的身旁安静地走着，很明显他有着深深的困扰。我甚至隐隐感觉到使他气馁的原因，并且在那一刻，我觉得在我的一生里，我对此人的歉意超过了对任何人的歉意。谈谈罪人的痛苦！我真想知道，如果把这些痛苦与圣人们的考验相比，会怎样呢？

就这样，我们走进那座白色的小教堂，我敢肯定，我们的到来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只有在这样一个固定的机构——教堂里，非同寻常的不速之客才会引起如此的骚动。

我将袋子放在前庭，我确信它是一个引人好奇、可疑得必须予以监视的物品。我在一张合适的教堂长椅上坐下。这是一座小教堂，有一种古怪的家庭气氛；令人悲哀的是，在听众中，老年妇女和儿童所占的比例相当大。作为一个面色红润、充满活力、喜爱野外活动的人，身上带着生命的风尘，我觉得和这里明显地格格不入。

我可以很容易地辨认出助祭、带来花束的老妇人、妇女缝纫小组的主席，尤其是那个坐在高高座位上的法利赛人首领。那个法利赛人首领——我听说他的名字是纳什，J.H.纳什先生（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很快认识他）——那个法利赛人首领是个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家伙，是一个中年人，长着硬硬的白色的胡须，又小又圆的敏锐的眼睛和一个好斗的下巴。

“那个人，”我对自己说，“统治着这座教堂。”很快，我发现我把他看成某种烦恼的化身，这种烦恼我曾在牧师的眼睛里看到过。

我不想详细描述那次礼拜的情形。颤抖的歌声里传出一种令人泄气的消沉意味，那个传过募捐盘的神色忧伤的助祭好像已经习惯了失意的感觉。祈祷文里有一种绝望的口气，听起来仿佛一只冰凉的手垂放在一个人鲜活的灵魂之上。它给人这样一种毁灭，而且这个悲惨的世界里充满了同样悲惨的、心碎的、罪恶的、病态的人们。

布道稍微好一些，因为在这个神色黯然的年轻人身体的某个部位隐藏着神圣之火的火花，但是它被教堂的气氛极大地减弱了，永远无法跳出暗淡的光线范围。

我发现在整个礼拜过程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我产生了某种冲动的念头，想站起身叫喊——喊什么都行，只要能使这些人受到震惊，让他们能睁开眼睛看一看真实的生活。真的，尽管我很犹豫要不要将这种冲动记录下来，但有段时间心中还是充满了对下面这个既庄严又诙谐的风险计划最生动的想象：

我将走上教堂的走廊，在法利赛人首领的前面就座，用我的手指在他的鼻子下面摆动，并告诉他一两件关于教堂状况的事情。

“这里唯一活着的东西，”我将告诉他，“是那个神色黯然的牧师灵魂深处的火花；而你尽你所能窒息了它。”

并且，我完全下了决心，当他用他的法利赛首领的方式回答我时，我会礼貌地但坚定地把他从座位上挪开，用力地摇他两三下（只要摇动几下，人类的灵魂往往就会得救！），将他平放在走廊里，并且——是的——当我向听众详尽地解释这个情况的时候，就站在他的身上。当我将这个逗笑有趣的计划只限定在幽默的想象范围时，我还是确信此类想法可以大大有助于清除这里的宗教和道德气氛。

最后，我走出教堂，再次步入下午清澈的阳光里，这时，我有一种奇妙的解脱的感觉。我向微笑的绿色山峦、安静的旷野和诚实的树林投去振奋的一瞥，感觉到友好的路就在前方欢迎着我。

[《友谊之路》（四）]

最后，教堂活动结束后，年轻的牧师叫他出来并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在牧师的家里，他见到了牧师的妻子，她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而以前她一定有着清秀姣好的容貌，她正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的丈夫，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漂亮婴儿——那是她的第五个孩子。在那里，格雷森，在牧师夫人的帮助与支持下，发动了一场伟大的战斗，战斗中基督徒遇到了亚坡伦，即牧师遇到并击败了法利赛人。他的做法是，告诉妻子把厨房里的姜罐拿来，那里面装着她积攒的用来买缝纫机的钱。他数了一下那些硬币——一共是二十四块一毛六——又从兜里拿出一块八毛四，加在一起一共二十六块，通通交给了纳什先生，作为在过去的一年他对教会的捐献。牧师很实际地告诉他去一个属于法利赛人的地方度过余生。他将用他自己的方式管理教会！“噢，我充分了解到他在宗教信仰上出了什么问题，他是在教会的压力下，不得不去讲道的！那是一种陈腐的、苟延残喘的、否定并抵触一切的宗教形式。那是一种将信仰者分化，并使他相信在黑暗力量伪装下的整个宇宙联合起来反对他的宗教形式。他需要的是一种振奋人心的新信仰，它肯定并接受外来事物，它充满喜悦，它能够感觉到身后欢欣鼓舞的宇宙。”

四、三个伟大的宗教人物

我一直在研究美国一些伟大人物的私人宗教信仰，以及他们如何保持这些信仰，并乐此不疲。我查阅的伟人中，有著名的“第二次就职演说”——那也许是美国政治史上最虔诚的宗教文件——的作者；《独立宣言》的作者；以及它的更正者，一个迷恋闪电和女人的人。我查阅的几位伟人当然是林肯、杰弗逊和富兰克林。在对教会的态度上，他们和玛丽·托德·林肯不同，但是我认为，他们与利迪安·爱默生、我们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认为，在美国文学的宗教作品和非宗教作品中，林肯的“第二次就职演讲”堪称最美丽、最动人的花朵，它表达出最真挚、最温馨的基督教情感。即便是第十遍阅读下面的几行文字，又有谁能不被感动呢：“勿以怨恨对待任何人；请将博爱给予所有的人；既然上帝赐予我们光明来洞察正义，就让我们带着正义的坚定信念，努力奋斗，以便更好地完成正在进行的工作；包扎好民族的伤口；关心负担战斗重任的人，关心他的遗孀和他的孤儿——去做在我们之间、在所有民族之间可以实现并珍视公正、持久的和平的所有事情。”小查尔斯·弗朗西斯·亚当斯，亨利·亚当斯的兄弟，曾经在写给父亲的一封信中谈及这次演说。他在信中写道：“您如何评价这次就职演说？那个劈木头的律师简直是这个时代的奇人……就职演说以它非凡的朴实与直率震撼着我，我觉得它可以成为这场战争的永远的历史基调；就职演说里，一个民族似乎在用‘粗鲁时代’卓越而简约的言语讲话。欧洲人会如何看待这个‘粗鲁的’统治者的言语呢？对他，他们一直怀有极其傲慢的蔑视情绪。在整个欧洲，没有一个亲王或大臣可以在那种场合欢呼平等。”在人类对上帝的信仰中，这种反映“粗鲁时代”的卓越而简单的情感表达必定有其强壮的根基。有人可能会说：“嘿，那就是最佳的基督教信仰——相信天命和谦逊的美德，并有着对人类缺陷的知觉，以及对正义与同情心的坚定信念。”然而，去分析这一情感是徒劳无益的；全部此类情感必然来自林肯这个人。与之相比，耶利米书和以赛亚书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一些最好的赞美诗才能配得上它那令人艳羡的精神之美，而且还没有它悲剧般的壮丽。“我们深情地期望——我们热烈地祈祷——这场给人们带来巨大痛苦的战争可以很快结束。但是，假如上帝要让战争继续下去，直到二百五十年来奴隶无偿劳动所积聚的财富化为乌有，直到被鞭笞所流的每一滴血被刀剑下所流的每一滴血偿还完为止，那么，正如三千年前人们所说的那样，现在我也一定可以说：‘主的裁判是完全正确和公道的。’”

亚伯拉罕·林肯并不是我们所谓的知识分子。他不懂外语；他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威廉·H.赫恩登曾订阅《威斯敏斯特》和《爱丁堡导报》，并将它们放在办公桌上，但他很少能成功地说服林肯阅读这两份报纸。还有斯宾塞和达尔文的作品，以及其他英国科学家的著作。“偶尔，他会突然拿起其中的一本书来，仔细地读上一会儿，但是，很快他就把书扔下，并说，这本书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太难以理解了。” 46

关于林肯宗教信仰的各项事实是非常奇特的，它们表明了信仰和教条的条文是如何深刻地冲击着他的那种宗教本性，并对其产生影响却没有毁灭它，于是一个默契的君子协定就此达成。关于林肯也有太多相反的证据，使得任何公正的读者都有可能认为他是一个正统的，或者像林肯夫人讲的那样，“严格法律意义上的基督徒”。至少在新塞勒姆的那些日子里，在充满活力的青年时代，他总喜欢以他的无神论让人感到吃惊。他受到汤姆·佩恩《理性的时代》的巨大影响（我必须说明，汤姆·佩恩受到了美国人的冷落，美国人欠他太多）。林肯善于独立思考；他将信仰寄托于神之天佑、上帝之父性、人类的手足之情和某种不朽的生命之中，但是，他却舍弃了信仰中的人类原罪、救赎、成文启示的绝对正确性、奇迹和未来的赏与罚等内容，正如J.W.费尔所说（林肯首次向他讲述了此传记的细节），这些内容无疑会将他置于“基督教的范围之外”。“可是，”费尔接着说，“在我看来，这不是正确的定位，因为，他的原则、做法和他全部生命的精神都符合我们普遍认可的基督教教义。”根据赫恩登的记载——我想我们必须相信他的说法——在新塞勒姆的日子里，林肯曾经写了一篇长长的随笔，努力证明《圣经》并不是人类灵感的结晶，耶稣基督也不是上帝的儿子；他将文章带到店里，让大家传阅并自由讨论，还想把它发表。那是在1834年的时候。“当时，他的朋友兼店主，塞缪尔·希尔，也是一名听众，他严肃地质疑这个不得人心的想法的合理性，而它竟出自像林肯这样有出息的年轻人，于是，他从林肯手中夺过手稿，塞进了炉膛里。手稿燃烧起来，林肯的政治前途得到了保障。” 47 我们必须回顾一下克劳伦斯·戴伊就珍稀的精神幻象、无可规避的教义外壳，以及众多的“间接信仰者”所发表的言论。在人类宗教的全部历史中，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认识到一个神圣的真理，众猿首先会在肉体上杀死他，然后再在他的周围培育一种精神上的外壳。林肯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劈木工人，他在他的个人信仰和公众信仰之间作了休战的安排；他保持了自己的信仰，容忍了其他人的信仰，并且就我所知，在总统竞选中，没有人将无神论者的绰号扔给他。那是因为，当上帝让他诚实地寻求光明时，他就非常诚实地去寻求光明；他知道上帝与他同在。必须永远休战；个人信仰的神圣不可侵犯与拥有那些信仰的权利是建立殖民地的新教徒以及新教本身的原动力。因此，越发让人捉摸不透的事情是，当爱默生宣称上帝在人们的内心建造了他的神殿的时候，他却被一个所谓的新教国家严重地误解，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得到理解。然而，当林肯晚年对宗教问题保持沉默时，并没有证据表明他已经修正了自己的观点并接受了教义。我必须努力证实这样一种观点，即“第二次就职演说”的完稿并未得益于宗教教义、而它本身却离基督教精神的核心内容如此之近。林肯的宗教立场总体上和一神论者西奥多·帕克很接近。他的信仰更加直接。“当我做善事时，我感觉良好；当我做恶事时，我的感觉也就很恶劣，这就是我的宗教。” 48 林肯认为足够好的事情，我也认为如此。

本杰明·富兰克林和托马斯·杰弗逊生活在18世纪，我们也许可以把他们称为典型的“自然宗教”的信仰者。那是一个信仰理智的年代；启蒙运动时期的人们十分相信并希望理智会使一切恢复正常；现代人也信仰理智，但对它可以使一切恢复正常不抱希望。他们是视野开阔的思想家，视野非常开阔的思想家，二人都是如此。富兰克林更多的算做一位自然科学家，然而，他已经读过从12世纪到18世纪很多大师的著作，如洛克、沙夫茨伯里、科顿·马瑟和安东尼·科林斯（他曾对神甫的独裁主义宣战），这是现在的许多青年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两个人都是发明家。富兰克林认识了闪电（他两次险些触电而死），发明了避雷针和富兰克林取暖炉，还发现了墨西哥湾流。他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创立了费城消防队、邮政服务和美国哲学学会，甚至还考虑在伦敦开设游泳学校。托马斯·杰弗逊，他在巴黎时的年轻助手，是一个比富兰克林更典型的正统学者；他会希腊语、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不仅创建了弗吉尼亚大学，而且还自己规划了课程。他喜欢爱比克泰德，但是对柏拉图却不能容忍。在尼姆，他站在卡利神殿前，长时间地沉醉于对古典建筑的仰慕中，以至于街上的路人认为他是疯子。可他却是无花果和橄榄、酒与奶酪以及希腊建筑的鉴赏家，他开办了一家铁钉厂和一所大学。他是学者、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建筑师、自己任命的全权代理人类事务的总观察员，同时他发明了为富兰克林的风标配套的转椅。他是门罗主义的创始人和“小升降机”的发明者。 49 除了不是一名天生的作家，他几乎无所不能，包括做一位绅士。他还首先提出了信仰普通人的理念；他没有起草《独立宣言》，没有，他只是为美国人记录下来他们的所想、所感。他毕其一生追求自由，追求思想、政治和宗教的自由。他编纂了杰弗逊圣经，清除了所有的奇迹和有争议的问题，像富兰克林修改了主祷文一样。他们是多么伟大的思想家啊！倘若生活中没有了《纽约时报》、摩托车和收音机，人们又将作何感想！

我们的设想可以从富兰克林开始。他大胆地修改主祷文，是为了证明18世纪的理智在起作用。富兰克林确实没有对耶稣实际说过什么提出不同意见，而是对老版本用语的恰当性持有异议，于是他将老版本与“B.F.”（本杰明·富兰克林）版本进行了对比。举个例子。老版本中有一句话是，“免除我们的债务，如同我们免除我们债务人（Debtors）的债务”。他注意到，我们的祈祷文使用的既不是《马太福音》的“Debtors”（债务人），也不是《路加福音》的“indebted-ness”（债务），而是以“那些侵害我们的人”取而代之。富兰克林冷冰冰地评论说：“也许编纂人认为，在一个贸易国度里，将免除债务人（Debtors）的债务视为基督徒的一种责任是不适宜的想法。”而B.F.版本完全不赞同那句话本身的表述。它“具有某种将我们自己假定为美德的榜样让上帝去效仿的感觉。我们希望你能像我们一样善良；你瞧，我们互相都免了债务，因此我们企求你也能免了我们的债务” 50 。富兰克林批判性的思想快乐地、充满希望地、平静地发挥着作用。相对于杰弗逊来说，富兰克林是一位更优秀的作家；他天生就是一位作家，平淡的笔触、对幽默表达的温和运用以及偶尔闪现的“恶毒”用语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他特有的清醒头脑是他那安详、明澈、愉悦、温馨的内心世界的唯一反映。富兰克林总是自得其乐；我认为，他从未因为一些政治、思想或宗教的事情而分神；当他的见解与别人不同时，他会告诉那些英国人并教他们一些“大帝国可能缩小成小帝国的规则”等，并借此适当地发泄内心的怒气。在他适当地发泄完怒气并写下一篇讽刺作品或与之相似的作品之后，他就又恢复了他的富兰克林式的平和心态。他的头脑最突出的品质就是良好的感觉。

情况就是这样。富兰克林十分重视现实生活中的道德品行而不是理论上的种种教条，并独自怀着对伟大上帝的热烈崇拜以及对人之渺小的良好意识。这就是在《财富之路》和他的整个理论体系中我们所了解的富兰克林。从童年时期开始，他就受到科顿·马瑟所著《卜尼法修斯》的很大影响，以至于他的前期作品使用的笔名就是“默默为善”。那时，人们拥有朴实的信仰，即上帝希望我们快乐，并且其中存在着一种相当稳定的伦理道德观念；因为没有高尚的道德就没有快乐，所以上帝也乐于看到我们道德高尚。 51 没有什么比这更费解的了。上帝很高兴看到人类生活幸福、美满。多么快乐、舒心的哲学呀！至于其他方面，富兰克林与他那个年代的科学家的看法一致，相信众多的宇宙中存在着众多的神，相信由于完美程度的不同存在着不同的“生命等级”，相信我们的上帝创造了我们的太阳系，并总体上照顾我们的幸福生活，相信通过歌唱和赞美诗的方式赞美和崇拜他是正确无误的，那是我们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诸如对这份生命的礼物和这个壮丽的宇宙表达感激之情，但是在上帝的眼里我们真是太渺小了，以至于我们“只能这样想，他，全能的父，并不期望或不要求我们的崇拜和赞美，甚至对此极为不屑” 52 。事实上，富兰克林，和今天的克劳伦斯·戴伊一样，都怀疑上帝会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照顾我们的洗衣店。我曾经听说一个洗衣店女店主赞美上帝，理由是上帝让太阳在星期一照耀，那是她的洗衣日——那是对上帝多么可怕的侮蔑啊！对于全能的上帝，那是怎样的一种无理性的蠢行，多么恶劣的异教徒的态度，多么的无理与放肆呀！由于具有一种良好的意识，富兰克林达到一种令人愉快的平衡心态。1768年，英国军队被派遣到波士顿，富兰克林在写给他的英国朋友尊敬的乔治·怀特菲尔德的一封信中说道：“我和你都看到，这里地上的统治者没有管理好我们的事务；希望我和你都能相信，那些天上的统治者能够处理好它们；从某些情况来看，我颇为怀疑，尽管整个宇宙的宏观管理得到了很好的贯彻执行，我们特有的小事情也许没有得到充分的关注，只能冒险由着人类自己或是审慎或是鲁莽地处理了，而这两种做法都可能会取得成功。但是，这是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想法，我还是丢掉它吧。”

尽管如此，富兰克林还是一个不愿意“干涉别人宗教信仰”的人。在他八十四岁的时候，耶鲁大学校长埃兹拉·斯蒂尔斯向富兰克林索要一幅肖像，想把它和耶鲁校董的肖像挂在同一房间里，并向他询问他的宗教信仰。在给斯蒂尔斯的旁征博引的回信中，他用一页纸简要地说明了他的宗教信念：他只信仰一个上帝（这是否说明，他的立场与前文所谈到的相比发生了改变，从上下文里看不清楚），信仰天命，信仰另一个生命的不朽和正义，相信“我们对他最令他满意的侍奉是善待他其他的儿女”。富兰克林认为，这些内容是所有宗教的基础。至于拿撒勒城的耶稣，富兰克林“同大多数英国现代新教徒一样怀疑他的神性”，然而，他仍然认为信仰耶稣是有益无害的，“假如这一信仰产生很好的结果的话”（几乎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措辞）。信的最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附言：他不想引起任何舆论的质疑，他的晚年生活需要安宁。“我相信，你不会将我和你交流的任何内容出版，从而让我暴露在批评和公开谴责之下的。我总是让别人尽情享受他们自己的宗教情感，而不去评论他们那些对我来说不能容忍，甚至是荒谬的事情。这里的所有教派——我们有很多种类的教派——都曾经体验过我的良好意愿，我常常通过捐献的方式帮助他们建造拜神的新场所；并且，因为我从未反对过他们的任何教义，我希望把它们全部带在身边，和平地离开这个世界。”

杰弗逊比富兰克林显露出更多的他那个年代的理性主义倾向。他的侄子叫彼得·卡尔，也是他的门徒，他负责对他的教育，后来彼得成了他的秘书；他写给彼得的信最好地体现出这种有特色的倾向，即完全信仰人类的理性天赋，信仰他质疑一切的绝对权力的倾向。总的来说，此意见与现代的自由学者就宗教问题可能给他儿子的忠告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要他不要求彼得·卡尔得出这样或那样的结论，就可以认为他采取的是一种实验的态度，但是，他确实让他“放弃所有的偏见，并且，不要因为其他任何人或各色人等曾经拒绝或相信过一件事情而去拒绝或相信它”。

你自己的理性是上天赐给你的唯一神谕。

——托马斯·杰弗逊

亲爱的彼得：

……你的理性现在足够成熟了，你可以审视这个目标了。首先，放弃你所有的偏见而选择新颖奇特的观点。在宗教问题上，不要抱有任何形式的偏见。这太重要了，一旦出现错误，后果可能会相当严重。另一方面，摆脱所有的恐惧与卑下的成见；如果受制于此，脆弱的头脑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让理性坚守她的位置，让她裁决每一个事实、每一个观点。勇敢地质疑一切，甚至是上帝的存在；因为，如果有上帝，他一定更赞许对理性的尊崇，而不是盲目的恐惧……

不要因为担心其后果而放弃这样的质询。如果质询的结果是相信没有上帝，你会发现对高尚道德的激励，这种激励存在于进行质询时你所感觉到的舒适和愉快，存在于质询为你带来的对其他人的爱。如果你发现有理由相信上帝是存在的，你会感觉到你的一切行动均在他的视线之内，你会意识到他赞许你，这将是一种额外的巨大激励；如果质询尚未有结果，对于未来快乐状态的希冀增强了实现它的欲望；如果那个耶稣也是神，你会因为相信他的帮助和爱心而感到宽慰。为了更好地使你记住，我重复一遍，你必须放弃所有的偏见，并且，不要因为其他任何人或各色人等曾经拒绝或相信过一件事情而去拒绝或相信它。你自己的理性是上天赐给你的唯一神谕，你要负责的并非你的决定是否正确，而是你是否诚实地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托马斯·杰弗逊给彼得·卡尔的信

巴黎，1787年8月10日

杰弗逊是一个有神论者，也就是说，他是上帝的信仰者，自然世界足以证明这一点，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启示。这在他1823年写给约翰·亚当斯的信中说得很清楚。（当二人都从政治舞台上退休之后，他俩再次和好，并开始了长期的通信联系。 53 ）他阐述了为什么他相信造物主先存在，而不是无神论者主张的没有造物主的“世界先存在”，他向亚当斯概括了自然宗教信仰者的普遍观点，即我们看到“有必要加强监管力度的证据”。因而，他拒绝接受19世纪和20世纪许多唯物主义者的信仰，即世界只是从它自身演化而来，并在“看不见的规律”下运转。当谈及加尔文主义时，他理智的性格显露无遗。“我永远也不会同加尔文一起去向他的上帝献殷勤。的确，他是一位无神论者，而我却从不会成为他那样的无神论者；或者准确地说，他的宗教就是魔鬼信仰。如果有谁崇拜的是假上帝，那就是他。在他的五个观点中描述的神，不是你和我认可和崇拜的上帝，即世界的创造者和仁慈的主宰；而是一个有着邪恶灵魂的恶魔。即使一点也不信仰上帝，也比用加尔文的恶劣品行亵渎上帝更可以得到原谅。我的确认为，每个基督教的教派，它们的普通教义都给了无神论者把柄，那就是，没有神的启示，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上帝的存在。如今，只有六分之一的人类属于基督徒；而其他的六分之五不相信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启示，因而对上帝的存在一无所知。” 54

上面的最后一行文字表明，杰弗逊是最宽容的宗教自由主义者。在《自传》里，他说得很清楚，建立宗教自由的法案应该涉及所有宗教，而不仅是基督教。“我完全是在理性和公正的范围内起草了建立宗教自由的法案，其原则以前曾经在某种程度上制定了出来。但它还是遭到了反对；然而，在对导言部分进行了一些删改之后，这项法案最终获得了通过；而且，一个不寻常的提案证明，它对言论的保护是普遍性的。在导言部分，有一句这样的宣言：强制与我们宗教的神圣创造者的计划是背道而驰的；有人就此提出了一个修正案，要求在其中加入‘耶稣基督’一词，把上句话改为，‘强制与耶稣基督——我们宗教的神圣创造者的计划是背道而驰的’；这个加入‘耶稣基督’的提议被大多数人拒绝了，理由是，在法案的保护伞下，他们想要将犹太教信徒、非伊斯兰教徒、基督教徒、伊斯兰教徒、印度教徒以及各个教派的异教徒通通包括进来。”

对于非基督徒，譬如中国人，杰弗逊圣经往往是对耶稣教导的最佳介绍。自从在总统任上退休之后，他已经为此工作了许多年。在前言里，他说他已经剔除了所有“有争议的问题”；他剔除的内容包括所有的奇迹和耶稣神奇的降生，以便读者在前几页了解完他的童年经历之后，直接进入他的道德言论介绍。在那个难熬的选举年，无神论者的绰号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赢了；他赢得了普通人的尊敬和信任。

然而，像富兰克林在他的晚年一样，杰弗逊也需要“安宁”。在写给俄亥俄州的神学作家詹姆斯·史密斯的信中——詹姆斯·史密斯曾经给他寄过上帝一位论的小册子——他表示了对上帝一位论的认同。他认同的是一个上帝的教义，而不是三个上帝的教义。“那至高无上的神的统一性，不是被理性的力量，而是被狂热的亚大纳西意愿所操控的文官政府的利剑从基督教教义中剥夺掉的……事实上，亚大纳西教义所主张的一就是三、三只是一的自相矛盾的观点，普通人太难理解了，一个人即使再清醒也不敢说他对此知晓一二，那么，他怎么会信仰一个不知所云的事物呢？如果他认为他相信，那他只是在欺骗自己。”于是休战协定达成了。“我可以自如地写出自己的观点，因为，当我本着自己的理性要求信仰一个上帝的权力时，我也同样自由地给予别人信仰三个上帝的权利。我发现，两个派别的宗教都造就诚实的人，而这是社会有权期待的唯一目标。尽管相互的自由会产生相互的迁就，可我还是希望，不要因为这个或其他任何问题，我本人在公众面前引起任何争论，并且我祈求你考虑到我是以如此的信任写的这封信。我不想参与任何宗教或政治上的争论。在八十岁的年纪，安宁是生命中最大的好处，并且最强烈地渴望能够在全人类的美好意愿中死去。我向你保证，对一位论者和三位一体论者，对辉格党和托利党，我都怀着良好的意愿，那么也请相信我并接受我对您的全部敬意。”

我已经讲述了三个美国伟人的故事，三个在智慧、思想和性格上最伟大的人物，并揭示了教会所处的困境。也许，应该让此困境继续下去；我不知道。激烈的争论不可能产生任何满意的结果。另一方面，根据将人类从动物生活的肮脏泥土中升华出来的思想，个人信仰与公众宗教之间的冲突，抑或强制的沉默，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内心不适的感觉；并且，至少对我来说，保持信仰的绊脚石，比如相信“肉体的复活”（不是精神的复活），似乎没有太大的益处；“肉体的复活”是基于圣保罗时期那代人的信仰，即当基督第二次到来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将从坟墓中升起，在公元70年到90年间，这是人们普遍期望的事情。现代宗教意识与既有传统宗教之间的对立已然形成，并必定会成为一种削弱教会控制的力量。

我们的期望太高了。因为小亚细亚的妇女在两千年以前是自惭形秽的，她们相信，穿上一种特别的服装，在拜神时戴上面纱，就可以取悦上帝。所以，我们猜想，纽约和俄亥俄的现代妇女也是这么想的，并非出于宽容，而是出于犯罪感。圣保罗在割礼问题上回归常识，并借此来反抗法律与先知的权威，但是，当他创立起另一种类型的仪式时，没有人认为应当就有关纯粹是地方服装这样的话题去违抗他。于是，传统的宗教不可避免地集聚了大量与宗教无关的障碍，并将我们都变成了皈依者。

五、质询的精神

我反对的并非任何具体的教义，而是一种更加根本性的邪恶，即教条主义精神本身。几乎所有的教会都认为，教义是宗教的基础，没有教义的教会最好不要存在。如果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其道理就是，教会憎恨并反对自由质询的精神，它神圣地认为真理都在那里，被整齐地打包、递送，没有必要被个别的灵魂再次探索。假如神学家同意用同样的方法和同样的精神，像科学教授传授他们的课程那样，去传授宗教，也就是说，要求作出个人观察并得出个人结论，而不是接受教授事先给出的假定结论，那么，其结果一定是一场大爆炸，也许会弄脏某些神职人员的脸，但是浓烟散后，人们会看到上帝端坐在宝座上，神态安详，毫发无损而又高不可即。但是目前，教会固守着它的教条和教条主义。它宁肯与教条一起毁灭，也不愿抛弃它们寻求兴旺。所以我们要求休战。我有一种感觉，有些东西被过度保护了，被防腐处理了。

关于科学和宗教的话题，人们曾经展开过很多讨论，参与者是当代一些伟大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如朱利安·赫胥黎，阿尔弗莱德·诺斯·怀特海德，约翰·杜威，罗伯特·安德鲁斯·密立根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我拜读了他们的作品，并因为他们在结论上甚至在用词上的相似性而感到震撼：（1）科学与宗教之间不必要的冲突是由于宗教的固执与自信（我将其称为教条主义），（2）这种固执将过去的非宗教因素“装”在了有组织的宗教身上，（3）科学不断地修正自己，而宗教不是这样，（4）宗教应该这样做，以使它永葆新鲜气息和勃勃生机。也许，我们应该将怀特海德教授视为美国人，我也不太清楚。无论如何，是他阐明了问题的关键。他提醒我们，变化才是科学思想进步的本质。他指出，科学不断地修正自己而没有丢任何的脸面。“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没有谁会毫无保留地赞同伽利略或牛顿的信仰，抑或他自己十年以前的信仰。”

只有具备与科学发展一样的精神来面对变化，宗教才能恢复它原有的生命力。 55

——阿尔弗莱德·诺斯·怀特海德

欧洲人目前的宗教态势印证了我一直在阐述的观点。各种现象混杂在一起。起起伏伏，周而复始。但总体上来说，经历了一代又一代，宗教在欧洲文明中的影响在逐渐衰落。每次的复苏都达不到前一次的高度，每个阶段的衰退都会达到更低的水平。宗教的平均曲线持续地下降。某些国家的宗教兴趣高于其他国家。但是，在那些宗教兴趣相对较高的国家，这条曲线也在一代一代地下降。宗教正在逐渐堕落成为美化舒适生活的体面的准则……

……细想一下下面的对比：当达尔文或爱因斯坦宣布改变我们思想的理论时，这是科学的胜利。我们不会因为摒弃了科学的旧思想而就此认为，科学经历了又一次失败。我们知道，科学发展新的一步已经迈出了。

只有具备与科学发展一样的精神来面对变化，宗教才能恢复它原有的生命力。宗教原则也许是永恒的，但这些原则的表现形式却需要不断的发展。大体上来讲，宗教的这种演变是宗教固有思想与外来观念的分离，这些外来观念借助宗教固有思想的表现形式悄悄地在宗教内部产生，而这种表现形式依据的是存留在先前岁月中人们大脑里的关于那个世界的充满想象力的图画。将宗教从并不完善的科学的禁锢中解放出来，是非常有益的。这种解放强化了其本身的真正含义。需要牢记的伟大观点是，通常，科学的进展表明，对各种宗教信仰的相关表述需要进行某种程度的修改。也许，它们需要更加详细的说明或解释，或者的确需要全部地重新阐述。如果宗教是对真理的正确表达，这种修改将只会更加充分地证实这一真正重要的观点。修改的过程是收获的过程。因此，只要任何宗教形式与物质客观事实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人们就会期望，那些客观事实的观点必须随着科学知识的进展而不断地被修改。这样，这些客观事实对宗教思想的确切意义将变得越来越清楚。科学的进步必然导致对宗教思想不断地整理，这对宗教来说有着极大的好处。

[《科学与现代世界》]

怀特海德教授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宗教，为了成为有活力的宗教，需要不断地修正，即使修正的理由只是数百年来概念的不断变化以及语言本身面临的发展机遇。只要宗教仍然保持对上帝高度的知觉和对有知觉生命的尊敬，它就是永恒的；一旦它与客观事实接触，那些客观事实和有关客观事实的概念就可能会被改变。精神的概念是永恒的，客观事实的概念却是暂时的。例如，这些客观事实的概念是指那隐藏在罪与罚、怜悯与正义等教义背后的事实，那些有关性别平等、地方服饰、地球的形状、身体与肉体（它们的主要罪孽）、生育的过程（产后的母亲是否需要涤罪的仪式）、天堂和地狱的实际地点和真正意义等的事实。我觉得，古代的人之所以喜欢让未来生命主宰正义，是因为那个年代的司法制度极其糟糕；现代人更乐于仰仗FBI（联邦调查局）迅速追查出假币的制造者并使他们受到惩罚。随着FBI工作效率的提高，地狱的重要性自然就降低了。甚至，当我们因为上帝不停地愤怒、渴望报复以及喜爱烤肉而改变想法的时候，对上帝本身的观念也随之改变。只要圣保罗谈及自然人和宗教人，他就拥有充分的理由。当他借用献祭的羔羊的概念时，他是在努力使他正义的思想与他那个时代的思想保持一致，断定此事的依据是，甚至像食人生番本人也去饮血一样，野蛮的上帝嗜看流血，嗜好饮血。说上帝造人永远是一个有效的宗教概念；说上帝用泥土造人，直接就将“外来的”因素加入宗教之中，那是因为早期人类没有能力利用进化的观点构想出具有无限吸引力的创造过程。基要主义者会将它称为字面意义上的、基要主义的泥土，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就是怀特海德教授所谓的外来因素，一两千年以前阐述的宗教因此而顿然生色。

约翰·杜威对固定性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在科学和工业中，不断变化的事实被人们普遍接受。而道德信仰、宗教信念和清晰有力的哲学信条则是建立在固定的观点之上的。” 56 “可以想象，目前宗教的萧条是与这样一个事实紧密相连的，那就是，因为它们沉重的历史负担，宗教现在阻止着宗教经验的品质达到自觉的高度。”他在那本重要的著作《普通信仰》中说道：“我指出，宗教中充满了各种信仰、实践和组织模式，它们促成并丰富了经验中的宗教因素，并体现出一种宗教赖以发展的文化形态。” 57

密立根是健在的最虔诚的宗教人士之一。他认为有必要信仰有组织的宗教，并且是联合教会和公理会教会的成员。他同时区分宗教的基本要素及其赘生物。在讨论科学与宗教不必要的冲突时，他说：“那么，科学与宗教不能相容的怪念头——我们经常在一般的讨论中听到——是从哪里产生出来的呢？我再次认为，答案是明明白白的。我曾经明确解释过，在科学和宗教的基本要素之间显然不存在不相容性。但是，各种宗教，或宗教的各个分支，往往包含比这些基本要素更多的内容——比如耶稣的教导。”“……如我所想，在宗教的基本要素上滋生了又一个赘生物，它将我们引入所谓的科学与宗教冲突的核心……但是，在过去的两千年里，他（耶稣）的追随者，和他不同，在很多情况下将教义的说明赋予他的宗教的各个分支，这些说明充满了他们自己可悲的人性弱点。相比之下，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别，耶稣的教义说明才是真正神圣的。为何产生了这些人造的教义呢？不可否认，它们是由某些人或不同群体的人写成的，这些人为此目的聚集到一起——他们太没有创见，以至于他们之中很少有人能给人们留下对他们的持久记忆。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和他们中的任何人曾经有联系的任何名字呢？在他们的教义中，经常会详细地反映出他们这些人关于宇宙或是上帝的了解程度或是无知程度——不管你更喜欢哪个措辞——二者均带有它们的时代特点。” 58

爱因斯坦用两段话总结了他的宗教信仰。这两段话如同我读过的任何文字一样，非常接近于真正的宗教情感，一种完全虔敬的情感。

“我们可以经历的最美丽的事情就是神秘。它是所有真正艺术与科学的源泉。对这种情感很陌生的人，不再能停下来并怀着敬畏的心情对一切事物感到好奇和痴迷的人，实际上等同于死人：他的眼睛是闭上的。这种对生命奥秘的深刻见解，尽管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导致了宗教的兴起。了解到对我们来说深奥难懂的事物确实存在，并表现出最高的智慧和最光辉灿烂的美丽，而我们愚钝的天赋只能理解它们最简单的形式——这种了解，这种感觉，是真正虔敬的典型标志。在此意义上，只是在此意义上，我属于虔诚的宗教信仰人士之列。

“我无法想象出一个奖赏和惩罚自己创造的事物的上帝，他完全效仿我们自己的生活目的——简言之，一个只是反射人类弱点的上帝。我也无法相信，这个上帝肉体死去之后还能活着，尽管身体孱弱的人们怀着恐惧或荒谬的自负拥有这样的想法。能思索一下长存于永恒之中的有意识生命的奥秘，能反思一下我们只能模糊感知的奇特的宇宙结构，并且能谦卑地领会大自然显现的灵性中哪怕极微不足道的部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59

在对神圣真理的信仰与对真实世界法则的信仰之间存在的困惑产生出这样一种情况，按照怀特海德的说法，宗教“正在逐渐堕落成为美化舒适生活的体面的准则”，而不是人类的精神实现其最高目标的巨大力量源泉。今天，虔诚的人们支持教会，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或者充分思考过它的教义，而是因为他们容忍这些教义并情愿任其发展。克劳伦斯·戴伊是这样做的，而他的父亲也是这样做的，这就更意义重大了。戴伊的父亲为他的家人在教堂的专座付给教会五千美元，并情愿不去打扰那些教义，假如教会不来打扰他的话。不信教者对教会不会带来任何害处；带来害处的反而是那些所谓的“信仰者”，这是今日教会的窘境。

科学代表谦逊，代表虚心，代表质询精神；而今天的教会却代表对立，代表顽固和盲信，代表教条主义和对所有真理的占有，无论是世俗事物的真理还是神圣事物的真理。科学让人们质询，而教会让人们停止质询。但是，如果我们没有质询的自由，信仰自由的价值又会体现在哪里呢？无论在世俗王国还是在宗教王国，任何拒绝和反对质询精神的事物都将灭亡。

我希望用罗伯特·密立根的美妙语言作为结束语：“我本人相信，基本的宗教信仰是世界上最崇高的需求之一，并且我相信，美国能够或者愿意为世界进步所作的最大的贡献之一——比起我们为政府科学已经作的，或者能够作的任何贡献要大得多的贡献——将体现于为世界提供这样一个范本：一个国家的宗教生活如何能够睿智地、鼓舞人心地、虔敬地演化，完全脱离所有的非理性、迷信以及危害身心健康的感情主义。” 60 如果约翰·杜威的哲学能够成功并生根，如果美国人对现在的经验的信仰，对质询的实验方法的信仰，本身是真实的，也许，这种信仰真的会从现在起流传几个世纪。

第十三章　爱

一、婚姻

婚姻对每个人的一生来说都至关重要，无论男女。生命中没有什么像婚姻那样，能在生命的机理和人类的灵魂上烙下深深的印记。当然，父母对子女的爱构成了我们生活与行动的大部分，即使如此，这种爱也不如婚姻那样能深刻地影响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及其生活的品位和格调。婚姻为夜晚的家庭平添几分色彩，赋予私家花园一些个人气息，使厨房香气四溢。婚姻能使人兴高采烈，使人万分沮丧，使人心气平和，也能使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正是由于婚姻的存在，日常生活的大量琐事才显得意义非凡——比如，一家公司的总裁上午10点要去会见董事会成员，他早餐的牛奶罐是不是温的，咖啡够不够热。“你错了，”读者会说，“如今的总裁夫人根本不用做早饭啊。”“那就更糟了，”我会回应道，“你是说公司的总裁不再享有连农夫都拥有的特权了吗？他不再知道炒鸡蛋不是由陌生人，而是由他爱的人做的，恰如他小时候炒鸡蛋是由他的妈妈为他准备的？”假如，我们忽略生活中此类琐事，假如，由于缺乏异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和乐趣，我们忽略生活中所有此类琐事，那么，生活似乎就没什么意义了。

不，此类琐事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我们可能已经经历这类琐事，也可能还没有。无论在平静的时光中，还是在阴沉的日子里，妻子对男人很重要，而丈夫对女人也很重要。这是因为，我们发育于一个孤独的卵细胞。一个卵细胞一旦由于两性结合而被激活，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并开始了由一生到死的旅程。其间，无论周遭环境如何友善，他的整个身心都封闭在孤独的环境中。只有与异性的另一次结合，才可以使他忘记自己的孤独。现在，这种爱是男人和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体验到的最令人振奋的情感之一，同时，它不断发展，最终达到两性间肉体的结合。毫无疑问，爱，是最复杂的问题之一。爱，性爱，是包罗万象的。从最低的层面上看，它纯粹就是动物的“发情”，正如圣保罗所言，最好去结婚，以免被这种激情灼伤。它是一个人恋爱时天堂上天使翅膀的阵阵窸窣声。它是铁路线旁简陋小屋里发出的一缕灯光。当屋外寒风刺骨、遍地荒芜时，它是使炉台温暖的壁炉之火。它是使得爱德加·爱伦·坡年轻、虚弱的妻子的心在冰冷的房间里得到温暖并跳动到最后一秒钟的一床棉被——此外还有坡的大衣、一只猫、坡的双手以及他岳母的双手。有时，我感到疑惑不解。她幸福吗？她不幸福吗？她那么可怜可同时又被爱包围着。当她在读她丈夫寄给她的、被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封信时，她的感受是怎样的呢？其他女人又感受到了什么？

我亲爱的心肝——我亲爱的弗吉尼亚——我们的妈妈会向你解释，为什么我今晚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相信，约定好的会面会给我——你的爱人、他的孩子——带来某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你的心充满希望，让你对我的信任更长久一些。上一次，我十分沮丧，要不是因为你——我亲爱的妻子——我就会失去生活的勇气。现在，你是我最强大的并且是唯一的后盾，激励着我去与这种不协调的、不如意的、徒劳的生活争斗。

明天下午……时，我们就会在一起；我保证，在见到你之前，我会将你上次所说的话以及你热诚的祈祷珍藏在爱的记忆中！

愿你睡个好觉，愿上帝将一个和平的夏天赐予你和深爱你的人。

爱德加

1846年6月12日

我当然是在谈论性和婚姻的问题，可我涉及的性并非局限于原始的动物本能，而是体现为人类生活的组成部分。人类的生活与动物的生存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小马驹刚一落生就会自己站起来小跑，并且在断奶后就完全忘记了它的妈妈，同样，奶牛妈妈也会忘记它的小牛犊。与此不同，我们人类有漫长的童年时期，从而，彼此之间存在多年的交往和很好的了解。动物与人在性方面存在着同样的区别。当我谈及性时，我指的是家，而家就是女人。不管你是否已婚，你要么已经有了家，要么没有。女人也无法逃脱这一生活定式，不管她是如何智力过人。美国的哲人说，即使见解超人的女人也会发现自己被看做陷阱。这是存在了几个世纪的真理。 61

我想起了艾比盖尔·亚当斯（Abigail Adams）。人们有时会想，今天的女人比她们的祖母更聪明。答案完全不是这样。毫无疑问，在美国革命发生的年代，存在着一个具有非凡的性格、智慧、勇气与才华的男人群体。但是，我想象到，殖民地的妻子们一定在背后给他们以支持，她们拥有同样的激情、同样的坚毅、同样的大无畏的精神。在寒风凛冽的冬夜，对英国国王犯下的罪恶所产生的仇恨之火，在爆发并蔓延到整个大地之前，一定已经在那些殖民地的家庭中郁积已久。从艾比盖尔在邦克山战役开始之后第二天写给丈夫的信中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艾比盖尔就邦克山战役给丈夫的信

我最亲爱的朋友：

这一天，也许是决定性的一天，决定美国命运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我心里的话塞得满满的，必须用笔来宣泄。我刚刚听说，我们的朋友，沃伦博士在战斗中光荣地为国捐躯了，他不能再高喊“士可杀，不可辱”的口号了。我们的损失是巨大的。在历次战斗中，他勇敢而又坚毅，不断地激励士兵们，他以身作则，一马当先，因而声名卓著。

我将把有关这些可怕的、但我更希望是光荣的日子的记录转交给你，当然会毫无保留地转交给你。

“身手敏捷并不能受到感召，力量强大不一定就能赢得战争；但是以色列的神将力量和权能赐给他的臣民。你们众生应当时依靠他，在他面前倾心吐意，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查尔斯顿已成为一片废墟。战斗是在邦克山我方的堑壕里打响的，时间是在星期六的凌晨大约3点钟，到现在还没有结束，现在已经是安息日的下午3点钟了。

今夜他们可望冲出堑壕，接着会发生一场惨烈的战斗。全能的上帝呀，祈求您保护我们国人的头颅，庇护我们亲爱的朋友吧！有多少人已经阵亡，我们尚不清楚。大炮不断的吼叫声使我们心烦意乱，我们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睡。但愿我们会得到支持与援助！当我的朋友们觉得这里不安全时，我会离开的，你的兄弟好心地在他的住所里为我提供了住处，使我可以安全地在那里躲避。现在，我无法静下心来多写了。当我听到更多的消息，再给你补充吧。

艾比盖尔·亚当斯

1775年6月18日，星期天

一年以后，在一个更伟大的日子，独立宣言即将公布的日子，约翰·亚当斯给艾比盖尔·亚当斯写了一封信。

约翰·亚当斯在新国家诞生之际写给妻子的信

昨天，在美国一直争论不休的一个最重大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作出过这样的决定，将来也不会有。所有殖民地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这些联合起来的殖民地，依据法律应该是，一个自由、独立的国度；因此，他们拥有，依据法律应该拥有，全部的权力去宣战，去缔结和平，去建立贸易，并去做其他国家依法所做的所有其他行动和事情。”几天之后，你将会看到一个宣言，其中将阐明激励我们进行这次伟大革命的原因，以及从上帝和人类的角度均证明这是一次正义的革命的理由。一项邦联的计划也将在数日之内出台。

你会认为我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可是我没有。我非常清楚，为了捍卫这个宣言，为了支持和保护这些州，我们将要付出多少艰辛、鲜血和财富。然而，透过重重黑暗，我可以看到令人陶醉的光明和荣耀的光芒。我可以看到，最终，它的价值将超过所有的财富，并且子孙后代都将会为那天的所为而欢欣鼓舞，尽管我们可能会为之懊悔，但是我相信，我们最终将不会懊悔。

约翰·亚当斯

费城，1776年7月3日

当代作家的作品中充斥着浅薄的思想，而其中有关爱的论述通常是最浅薄的。那些所谓的“现实主义者”宁肯上刀山也不愿写关于幸福婚姻的话题。其他人同样不能看到生活的全部，他们沾沾自喜地将母爱简单地解释为某种分泌物，将性爱解释为荷尔蒙的作用，并得出结论说，这就是爱的全部内容。人类的经验已经表明，一桩成功的婚姻，即两个个体的成功结合以及对共同奋斗的分享，永远具有比那些“现实主义者”要让我们相信的多得多的意义，同时像小说的素材一样迷人，充满哀婉和幽默。例如，你可以读一下霍桑写给索菲亚·皮波蒂（Sophia Peabody）的信，后者是著名的先验论者兼书店女掌柜伊丽莎白·皮波蒂的妹妹。这封信富有内在价值，不仅仅因为它很好地表达了爱的本质，还因为作者在信里谈到了他的房间，多年来他在那里安坐、工作和沉思，从飘过那间屋子的梦境中，他创作出《旧事重述》和其他著名的小说。伊丽莎白本人可能对霍桑有意，可是他却爱上了她病弱的妹妹。虽然霍桑在信中将自己称做她的丈夫，但在写这封信时，他们只是刚刚秘密订婚。

千真万确，我们只是影子——直到触摸到了那颗心。

——纳撒尼尔·霍桑

我最亲爱的：

在这里，在他通常逗留的房间里，坐着你的丈夫，在逝去的岁月中，在他的灵魂与你的灵魂熟识之前，他曾经坐在那里度过了多年的时光。在此，我写了许多故事——许多已经被烧成了灰——还有许多毫无疑义应该得到相同的命运。这里真应该被称为鬼屋；因为，在房间里，无数的想象在我脑海中涌现；有一些已经成为现实。假如有人为我写传记，他应该在我的传记里对这个房间大书一笔，因为在这里我消磨掉了大部分孤独的青年时代，我的思想和性格也在这里形成。在这里，我曾经快乐无比，充满希望；在这里，我也曾经沮丧失望，意志消沉；还是在这里，我坐了很久很久，耐心地等候世界来认识我，有时候很想知道，为什么它还不快点认识我呢，或者至少，在我进入坟墓之前，是否应该多少知道我一点。有时（因为当时还没有妻子来温暖我的心），我好像已经是在坟墓里了，整个人只是一个被完全冻僵而麻木的生命。但是，我却时常感到很快乐——至少，像我当时所知道的那样快乐，或者说意识到快乐的可能性。不久，世界在孤独的小屋里发现了我，并召唤我向前——没有用欢呼般的叫喊，而是用平静、微弱的声音；我走向前去，但是我发现世界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以前，我一直认为它比我的旧日独居生活更优越，终于，一只鸽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它有着和我曾经有过的一样深的、独居的阴影。我离鸽子越来越近，并向它敞开了心扉，它轻快地飞了进去，合上了它的翅膀——它在那里安顿下来，永远地安顿下来，它使我的心感到温暖，它用自己的生命使我的生命焕发了青春。于是，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被囚禁在这个孤独的小屋这么多年，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打碎那看不见的门闩；假如我早些时候遁身于这个世界，我应该已变得更冷酷、更粗鲁，并被蒙上世俗的风尘，我的心将因为与芸芸众生粗鄙交往而变得麻木不仁；因而，我会绝对不适合将天国之鸽庇护在我的臂弯之中。然而，一直孤身生活，直到时机成熟，我依然保持着青春的朝气和心灵的活力，并将它们全都献给我的鸽子。

我最亲爱的，当我提起笔时，我并不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而且我确实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写一些什么东西；因为，自从我们在上次那个极为快乐的晚上亲密地交流之后，好像一页纸只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亲爱的，在我一直提及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常想，我可以想象出心灵和思想的全部激情、全部感受和全部状态；但是我对即将与另一个生命的结合却知之甚少！是你告诉我，我拥有心灵——是你用强烈的光芒照遍我的灵魂。是你将我展示给我自己；因为，没有你的帮助，我对自己的最佳了解将只是知道我自己的影子——看它在墙上摇曳，并且将它的幻想误以为是自己的真实行动。千真万确，我们只是影子——我们未被赋予真实的生命，并且，在我们周围最真实的事物似乎只是最空洞的梦境——直到触摸到了那颗心灵。这次触摸造就了我们——然后我们开始存在——从而，我们成为真实的生命，成为永恒的继承者。现在，亲爱的，明白你为我做了什么吗？一些很微小的情形都可能会阻止我们相遇，那样的话，我迟早还会回归孤独（也许是现在，当我已经卸下生活的重负），再也没有机会重获新生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后怕。但这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假如整个世界在我们之间停滞不前，我们一定早就相遇了——即使我们诞生在不同的年代，也不能被分开。

我最心爱的人儿，你好吗？如果我没有搞错，昨天，南方下了一场雨，现在你正沐浴在天堂般的阳光下，那似乎才是适合你的环境。

纳撒尼尔·霍桑 62

萨勒姆，1840年10月4日，上午10点半

另一封伟大的爱情书信是约翰·杰伊·查普曼写给他第一个妻子——米娜·提米斯·查普曼的，她刚刚生下孩子就死于分娩。她是意大利人的后裔，她把这封信称为“La miraculosa littera d’amore”，即神奇的爱情书信。查普曼是一个神经质、好冲动的人。在他追求米娜时，有一件事使他多年不能忘怀。在他将那个他认为是强闯进来引诱米娜注意的男人痛打一顿之后，他回到了独居的房间，将左手残忍地插进炽燃的煤火之中，然后走到麻省总医院将手截肢。难怪，在他的信中，他用充满灵感的笔触描述了他的精神是如何长了翅膀并在宇宙中盘旋的。

爱是一只手，还是一只脚？ 63

我已经将这些信一一封上，心想，我终于写完了。于是，一股幸福感涌上心头——想你——只想你，我的米娜和快乐的生活。开天辟地以来，你一直在哪里？可是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周边所有的空间、室内、阳光中，还有你的心灵、你的手臂和你灵魂的闪光以及你出现时强大的活力。每封信都不是科罗拉多荒僻的沙漠，也不是时间的徒然荒废。因为你的存在，很多生命涌入一个生命，绿色的嫩芽从植物的心中长出，花朵在夜晚萌出新芽，许多旧事成为不朽，失去的东西失而复返，同时，在我在子宫里诞生之前，你也已经存在了。并且，关于痛苦我们应该说些什么呀！它是错误，是困扰，它根本就没有必要。它是大坝崩溃，此坝也许根本就不该被建造——但是既已建起，也只有冲走它们，水才可以流到一起。

这是一封情书，不是吗？我给你写情书已经有多久了，我的爱人，我的米娜？是不是隐藏的泉水现在突然冒了出来，溢过了路边石和压顶石，漫过了我的脚、我的膝盖和我的全身？这个世界的水多甜呀——如果我们会死，我们已经饮过了它。如果我们会犯罪——或别离，如果我们会失败或者分离，我们已经尝过了幸福，我们一定会被写在祝福的书中。我们已经拥有了生活应该给予的一切，我们已经品尝过了知识之树，我们已经无所不知，我们已经成为宇宙之谜。

爱是一只手，还是一只脚；是一幅画，是一首诗，还是一个家；爱是一纸契约，是通行证，还是云中相遇的鹰——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它是光，是热，是手，是脚，是自我。如果我拥有清晨的翅膀并徜徉在海洋中最遥远的地方，你也会在那里，主下了地狱并且在第三天升入天堂，你还在那里，在欲望或交易之中。在崎岖、干燥的地方，在疾病与健康之中，各种各样疾病都有，不管这个世界中还会有别的什么事物，又有何妨，只要你在那里，只要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有你的身影！我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你——除了你，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眼前荡然无物——我已经看到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却又什么都不是，而超乎一切之上的是你的双翼。这三年，难道我们没有在一起生活吗？一天天亲近，一天天融合，直到生命的活力在我们之间涌动并流通；直到我知道，当我写下这，你的思想时；直到我知道，当感情、希望、思想在我心中产生时——这些都是你的。为什么那些过时的文字表达和昔日的尝试所产生的痛苦是由努力地、有力而坚定地注视着的雕刻家的工具而造成的，好像得奖就全靠那些成磅的稿纸和激情写作的夜晚了？——他们确实很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实现自己的目标？——或者它是无声的交流——深夜里无声的交流——即使是在过了一天天琐碎的日子或者进行了一次次争论之后，我们两人正是因此而走到了一起？没有关系，亲爱的，事情就是这样。它将你的灵魂植入我的身体，以至于我不需要用话语对你传达思想。我只是为了快乐和幸福而写。在逝去的岁月里，我们是多么勤勉地罗列着一个又一个事实，一个又一个意见，好像我们在为生活玩多米诺骨牌。我曾经是多么阴郁呀，向下拖着你，经常做徒劳无益的事，将小动物切碎、解剖、做标记，并虐待它们——而在我们之上有伟大的爱情，发展着，扩散着。我很惊讶，我们既不会发光，也不会用表现无限信息的手势和口音去说话，就像米开朗琪罗笔下的女巫那样。我很惊讶，人们在街上并不目送我们，好像他们已经看见过天使。

托·基奥凡尼（Tuo Giovanni）

科罗拉多州利特尔顿，1892年9月21日

二、麻烦中的伟人：富兰克林

事实上，伟人有时也会遇到麻烦，这里指的是爱情方面，这拉近了他们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只有在死亡和爱情方面，我们才发现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平等，他们与人类所有成员之间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某些人愚弄了他们自己，例如，马克·安东尼（Mark Antony），虽然对此他可能会坚决否认，虽然他可能会坚持认为只有与克娄巴特拉（Cleopatra）为伴，他才能真正回到现实，过真正的生活。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相对而言的，我们不敢得出武断的结论。每个人必须独立作出判断。但是，即便马克·安东尼或裘利斯·恺撒为了各自的情妇而抛弃权力和可能的帝国，世人也只是声称，这简直像一个傻瓜所为。带着极强的好奇心与热情，我们喜欢读这样的故事；我们认识到，我们也许做过同样的事情，或者至少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理解此类事情，并在心底对此表示尊崇。

这是因为，伟人在恋爱时与我们是如此相像，以至于我们想知道他们当时是如何感受和如何做的。如果读者不反对的话，我们当然需要拜读他们的情书。我们将再次拿富兰克林、杰弗逊和林肯三个人为例子加以说明，在前文中我们刚刚研究过他们的宗教观。就拿本杰明·富兰克林来说吧，当他在巴黎遇到布里昂夫人并开始轻松、顽皮、勇敢地求爱时，已经七十二岁高龄了。他的求爱如同他们每周三和每周六的晚上在一起下棋一样，哲人总是要先走一着，布里昂夫人总是反击，而富兰克林从未真正赢过他的对手。对于富兰克林的爱情攻势，她既不拒绝也不阻止，他们一次又一次回到下棋上来。由于富兰克林的机智，这些信读起来令人感到轻松愉快、兴致勃勃。 64 当然，富兰克林夫人已经辞世，但是布里昂先生，法国财政部的一名官员，却还健在。布里昂夫人（她的全名叫德·哈当古·布里昂·德·朱伊）风趣、迷人、友善而又有天赋。她直接给了富兰克林灵感，促使后者写出了《富兰克林与痛风的对话》；正是和她在一起，他才构思出了《蜉蝣》，而那著名的《哨子》（“为一个哨子付出太大的代价”）也是以给她写信的形式完成的。布里昂夫人比他小四十岁，是七个孩子的母亲，在法国当时的家庭体系中，可以说她应该被牢牢地拴在家里。毋庸置疑，她喜欢这个美国哲人，像他喜欢她一样。两人之间的风流韵事在继续着，二人之间就“痛风”而进行的通信堪称其中的经典。布里昂夫人作了一首寓言诗《哲人与痛风》，并寄给了他，在那首诗里她指责这个哲人吃得太多，垂涎已婚妇女并将时间用在下棋和女人身上。作为回复，富兰克林创作了《对话》 65 。在《对话》中，他极力为自己辩解。他承认，他现在爱，过去爱，并将永远爱下去；他坚称，欣赏上苍送来的美好事物——诸如小潘趣酒、一个美丽的女人，或两个或三个或四个女人等是真正的智慧；他声明，他不能在下棋时总是赢。 66 “你寓言中的大人物之一，即，痛风，”富兰克林给她写道，“除了认为女人是导致这种痛苦疾病的部分原因之外，可以说分析得相当不错了。而我本人的意见与你完全相反，这就是我要争辩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享受了更多性爱的乐趣，可我一点痛风也没得。因此，如果帕西的女人们拥有更多我经常徒劳地向你推荐的那类基督的慈悲话语，我现在就不应该患上痛风。我觉得，这很符合逻辑。” 67 富兰克林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在《对话》中，他是用同样的快乐心境写的，他拿自己可怕的、不卫生的饮食与生活方式开玩笑，并且严厉批评自己的坏习惯——无节制的早餐、四杯加奶油的茶、一两片夹黄油的吐司和数片风干牛肉，然后在早餐后马上坐在书桌前写作，午饭后再坐在那里下两三小时的棋，而且他不喜欢步行，出门就坐他的马车。

布里昂夫人保证，假使他实际做的比她相信他可能做到的还要忠诚的话，她就在天堂里做他的妻子。富兰克林衷心接受这个想法，但是又不无疑虑。“在我到达那里之后，距你去追寻我之前，还要经过四十多年的时光——因此我想到建议你，以你的名誉担保，决不恢复和B（Brillon）先生的来往……可是，那位绅士实在太好了，对我们是如此宽厚，他那么爱你，而我们也爱他，这使我在思考这个建议时，不可能在良心上毫无顾忌。还有那个令人不愉快的提议，即在来世中，我只被恩准亲吻你的玉手，或有时亲吻你的香腮，并在周三和周六的社交圈里与你甜蜜地度过两三小时……正如你要决定的那样，我觉得我也会爱你到永远……”并且，他还拟订出了他的天堂计划，“我们会一起吃黄油肉豆蔻烤天堂苹果。我们会一起怜悯那些仍然在世的人”。

富兰克林坚称，他的爱并非柏拉图式的。他觉得，柏拉图式的爱是不完美的。他不断引用“不要去勾引你邻居的妻子”的《圣经》戒律，并认为，对于犹太人来说这是很有效的戒律，可虔诚的基督徒未免感到太不舒服。事实上，在1778年3月10日的第一封信中，他就提出了十诫不合适、不受欢迎的意见。

致布里昂夫人

我陶醉在我精神向导的仁慈之中，并完全遵从她的指示，因为，她答应引领我踏上有趣的路程，奔向天堂，不论前面的路如何崎岖难行，只要有她相伴，我都愿欣然前往。

她在审视他的良心时，发现他只犯有一宗大罪，并文雅地称之为一种癖好，她的忏悔是多么仁慈、偏袒啊！

只要我满足一个简单而令人愉快的条件，即全心全意地爱上帝、爱美国、爱我的向导，你就会赦免我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全部罪恶，我坚信你的这一承诺。一想到我的罪过未来被全部赦免掉，我就会欣喜若狂。

人们普遍谈到十诫，而我了解的是十二条。第一条是：生养众多和昌盛繁茂；第十二条是：我赐给你们一条新戒律，即你们要互相爱对方。我觉得，它们的位置好像颠倒了，最后一条应该是第一条才对。但是，我从未对此提出过异议；无论何时我有机会，我都愿意始终不渝地遵守这两条戒律。我亲爱的诡辩家，请你告诉我，我如此虔诚地持守这两条戒律，尽管它们不在十诫之列，是不是也无法得到众人的承认并以此来补偿我经常打破那十诫中的某一条的行为？我是指禁止勾引我邻居的妻子那一条，我承认我不断地违反它（愿上帝宽恕我），违反的频率如同我经常去看望或想起我那可爱的告解神甫一样；并且，即使我完全拥有了她，恐怕我也不可能悔罪。

此刻，我在向你请教一个有关良知的问题。我将提到某个教堂神甫的观点，尽管我不太确定这一观点是不是正统，但我还是愿意接受它。这个观点是：摆脱某种诱惑的最有效方法是，每当它来临时，顺从它满足它。请告诉我，我需要冒多大的风险才能实践这个原则？

可是，我为什么如此谨小慎微呢，你不是已经保证过在未来赦免我吗？

再见，我迷人的女向导，相信我，你最顺从的、卑微的仆人，对你永远有着最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爱意……

本杰明·富兰克林

帕西，（1778年）3月10日

三年以后，在1780年至1781年的冬季，布里昂夫人滞留在法国南部，而富兰克林则还在继续着第九条诫命的主题。“我经常从你的房屋前经过，”他写道，“对我来说这似乎太痛苦了。以前我经常打破戒律，渴望与我邻居的妻子在一起。现在我不再奢望进那座房屋了，所以我不是什么罪人了。但是，至于他的妻子，我总是觉得这些诫命太不恰当，当初制定出这样的诫命，我感到非常难过。假如你在旅途当中碰到罗马教皇，就请求他撤销这些诫命，因为它们只是订给犹太人的，而虔诚的基督徒对此会感到很不舒服。”于是，这个爱情游戏继续下去，直到布里昂夫人无理地或者说幽默地抱怨说，在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富兰克林忘记了给她写信，但是却有时间给她的国家的其他女士写。为此，她起草了一份协议，用的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法律形式；如果签署了这份协议，富兰克林必须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即布里昂夫人自己。当时，富兰克林正忙着准备其他更重大的政治协议，而同时，他运用“协定书” 68 的形式，提出了自己的草案，这显露出他杰出的外交技巧，最大限度地保留和保护了他爱任何自己喜欢的其他女士的权利。

但是，富兰克林最机智也是最殷勤的信是写给爱尔维修斯（Helvetius）夫人的，她是一名法国哲学家的遗孀。这封信简直是无可辩驳的佳作，以至于富兰克林将它在帕西的私人出版物里刊登了两次。信是在一天早上写的，前一天晚上，他一直和她在一起“放肆地胡说八道”。当时，富兰克林曾经向她求婚并遭到拒绝。正如卡尔·范·多伦所说，富兰克林并不是一个悲剧性的求爱者。他不可能是，而且，他还在同时向布里昂夫人献着殷勤。

致爱尔维修斯夫人

本杰明·富兰克林

昨天晚上，你那么武断地残忍地作出了那个决定，你将在你的余生一直独身，并以此作为对你丈夫怀念的一种敬意，这使我颜面尽失。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我梦见我死了，并被带入了天堂。

有人问我是否特别想见什么人，我回答说想见哲学家。“在这个花园里就住着两个；他们是好邻居，彼此非常友好。”“他们是谁？”“苏格拉底和爱尔维修斯。”“他们两个我都非常尊敬；但还是让我先见爱尔维修斯吧，因为我略懂一些法语，对希腊语却一窍不通。”我被带去见他。他非常礼貌地接待了我，他说，因为我的声望，他过去就知道我。他问了我上千个问题，都是关于战争以及宗教、自由和法国政府当前状况的。我说：“那么，你不问候一下你亲爱的朋友爱尔维修斯夫人吗；她还非常爱你呢。不到一小时以前我还和她在一起。”“啊，”他说，“你使我重温了过去的幸福，而为了能够在这里幸福地生活，本来应该忘记过去的。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着她，虽然最终我得到了安慰。我又娶了一个妻子，这是我能找到的与她最相像的一个女人；总的来说，她确实不是很漂亮，但是她具有过人的智慧和良好的感觉，并且她费尽心思就为讨我的欢心。此时，她去取最好的琼浆和仙果来供我享用；在这儿多待会儿，你就看见她了。”“我觉得，”我说，“你以前的朋友对你比你对她更忠诚；有许多人向她求婚，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但都被她拒绝了。我向你承认我也特别地爱她；但她对我却很冷酷，为了你的缘故她不容置辩地拒绝了我。”“我真诚地为你遗憾，”他说，“因为她是一个优秀的女人，美丽而又和蔼可亲。但是，德·拉·洛希神甫和莫雷莱神甫没有去看她吗？”“他们当然去看她，你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断绝了和她的来往。”“如果你用上等的咖啡和奶油贿赂莫雷莱神甫并赢得他的信任，或许你已经成功了；因为他是一个像邓斯·司各脱和圣·托马斯一样深刻的理性者；他有效地提出自己的论点，并使其条理清楚，因而他的论点无人能够驳斥。或如果你能使德·拉·洛希神甫就一些古典文学名著的范本反对你的观点，可能效果更好，因为我一直注意到，当他向她推荐任何读物时，她都有一个很大的癖好就是专门与他作对。”在他讲完这些话时，新爱尔维修斯夫人手拿琼浆走了进来，我立刻就认出来那是我以前的美国朋友，富兰克林夫人！我向她重申我们的关系，但是她冷冷地回答我：“我做了你四十九年零四个月的好妻子，将近半个世纪；你应该心满意足了。我已经在这里组建了新的家庭，直到地老天荒。”

由于对我的这位欧律狄刻的拒绝非常气愤，我立刻打定主意离开这些忘恩负义的阴魂，再次回到这个可爱的世界，观赏太阳观赏你；我现在就在这里；让我们为我们自己复仇吧。

想要描述富兰克林真是很难。我的最佳总结是，富兰克林永远无忧无虑，在道德上和学识上他都是快乐的。只把他说成这个世界的一个人是不够的。因为他是一个人，他才爱着这个世界。 69 他几乎和歌德一样品行端正，尽管讲起话来他更像一个知道如何运用清晰、明智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想法的优秀的报社编辑，而不是一个来自于帕纳塞斯山的诗人。最重要的是，他头脑清晰，正是由于他清晰、平和的思想性格，他的作品中才会充满强烈的幽默感与平和心。我觉得，他好像总是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并以此为快乐。我们中间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何其少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大脑一直处于探索过程中。不管什么事物，他都追求创新。在《对求爱与婚姻的反思》中，关于婚姻和爱情他曾经说了许多优美、睿智的话语。他曾将婚姻称为“最伟大最广泛的政府获得其生存的源泉”。（又是孔夫子的思想！）但是，他也看了私生子母亲们的案例，略早于现代瑞典的法律。在《波莉·贝克的演讲》中，他勇敢地为这些母亲进行辩护，因而，作为一个证据充足的有力论点，这一演讲仍然给现代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我们不想介入进去，但是如果说人类可能拥有什么不可剥夺的权利的话，这就是妇女做母亲的权利。这个虚构故事的结局是令人满意的，法官自己娶了那个女人，我相信，在今天，任何现代法官都会这样做的。

波莉·贝克的演讲

本杰明·富兰克林

以下是波莉·贝克小姐在新英格兰波士顿附近的康涅狄格法庭上的演讲。在那里，她因为有了一个私生子而被第五次起诉。她的演讲影响了法庭，使法庭免除了对她的惩罚，并导致其中一个法官在第二天娶了她。和他，她生了五个孩子。

“可否请诸位尊敬的法官允许我讲几句话：我是一个贫穷的、不幸的女人，我没有钱去请律师为我辩护，艰难地维持着生计。请放心，我不会长篇大论的，尊敬的各位，因为我不敢冒昧地期望你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被我说服，最终为了我的利益而去违背法律的条文。我唯一的卑微希望是，各位尊敬的大人能够仁慈地使州长对我大发慈悲，也许可以免了我的罚金。先生们，这已经是第五次因为相同的理由我被拖到你们的法庭上；有两次我付了很重的罚金，另外两次由于我没有能力偿付罚金而被带到公众面前接受公开处罚。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从法律上讲也许是合适的，对此我没有异议。但是，有些法律本身是不甚合理并因此被废止；而其他法律使特定情形下的违犯者承受巨大的负担，因而在某处就提供了权力去免除对它们的执行。所以，我冒昧地说，我认为，惩罚我的这项法律，本身既不合理，对我又太过严厉，而我一直在出生的街区过着与邻为善的生活，即使敌视我的人（如果有的话）也很难说出我曾经无理地对待过哪个男人、女人或孩子。从法律条文的角度，我不能想象出（尊敬的各位大人你们可以吗）我的罪过的本质是什么。我已经将五个可爱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这使我的生活更加举步维艰；可我靠自己的勤奋将他们养育得很好，而没有给镇区增加什么负担，如果不是因为我交了沉重的罚金，我的生活也许可以过得更好。在一个新成立的国家，一个确实需要人口的国家，使国王的臣民增加能是罪恶吗（我是指从事物的本质上来说）？我承认，我应该认为，这是一种值得赞扬而不应受到惩罚的行为。我没有诱使任何其他女人的丈夫堕落，也没有诱惑任何其他的年轻人；我从未因为这类事情被指控过；也没有引起任何人对我丝毫的抱怨，也许司法官员们除外，因为我未婚生子，他们收不了婚礼费。然而，这能是我的错吗？我恳求各位大人。你们会乐于认为我不需要判断力，但是我只有被麻醉到极点，才不会去喜欢令人尊敬的婚姻状况而选择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我一直愿意，并且现在还是愿意进入这种状况；而且我毫不怀疑我在其中会表现很好，因为我集勤勉、节俭、生殖力和与一个好妻子的品质有关联的家政技巧于一身。我反对任何人说我曾经拒绝那样的求婚；正相反，我非常乐意地接受了那唯一一次向我提出的结婚建议，那时我还是个处女，但是太轻信了那个人作那个建议的诚实，因为相信他的话，我悲惨地失去了我的尊严；因为他使我怀孕，然后却抛弃了我。

“就是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他现在成了这个国家的地方法官；而我曾经奢望，他会在今天出现在法官当中，并且尽力为了我的利益说服法庭，减轻对我的处罚；后来，我本该不屑于提及这件事；但是我现在必须控诉这种不公正和不平等的现象：我的背叛者和毁灭者，导致我的过错和对我的误判（如果人们认为这肯定是误判的话）的罪魁祸首，却在这个用皮鞭和名誉扫地惩罚我的政府中得到加官晋爵的机会。有人应该告诉我，在此案例中，我似乎并没有违犯议会法案，而是我的罪行违犯了宗教戒律。如果我犯的是一个宗教过错，应该交由宗教惩罚。你们已经将我排除在你们的教会之外，不准我参与教会的活动。那还不够吗？你们认为我违抗了天命，必须忍受永远的火刑：那还不够吗？那么，你们额外的罚金与鞭笞又有什么必要呢？我承认，我和你们的想法不同，因为，如果我认为你们所谓的罪恶真是罪恶的话，我不会胆大包天地去触犯。但是，怎么能够相信，上苍会对我生了孩子而感到生气呢？其中我只做了很少很少的事，是上帝高兴地在形成他们的身体时将他神圣的技巧和绝妙的工艺加入其中，并将理性的和不朽的灵魂全部赏赐给了他们。

“如果就此事我说得有一些过分的话，请先生们原谅；我不是神，但是，如果你们，先生们，必须去制定法律的话，不要用你们的禁令将自然的和有用的行为也当成犯罪。而是用你们的智慧考虑一下，这个国家中数量庞大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单身汉群体，他们中的许多人，由于担心负担不起养家糊口的费用并为此感到羞愧，在他们的一生中从没有诚实地、令人尊敬地去追求过一个女人；而是按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去生育（比谋杀稍微好一点）成百上千的后代。相对于我所做的，这不是对公共利益更大的违犯吗？那么，通过法律强迫他们要么去结婚，要么每年付双倍的通奸罚金。可怜的年轻女子必须做什么呢？她们的习俗和本性禁止她们去勾引男人，她们也不能强迫他们做自己的丈夫，同时法律对为她们提供丈夫显得漠不关心，反而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行使了她们的责任时严厉地惩罚她们；而这一责任是大自然和大自然中的上帝第一条伟大的诫命：生养众多，昌盛繁茂；这是一种我坚定地去履行、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责任，但是为此缘故，我已经冒失去公众尊重的风险，并频繁地忍受了公开的耻辱和惩罚；因此，以我卑微的观点，应该为纪念我竖起一座雕像，而不是对我处以鞭刑。”

[《绅士杂志》，1794年4月]

三、麻烦中的杰弗逊

杰弗逊的爱情故事是多么与众不同啊！他拥有一个完美的婚姻。他的浅黑肤色的妻子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人，她温和、优雅、充满活力，是一个优雅的舞蹈家和音乐家，出生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她是那个年代弗吉尼亚上流社会中一朵艳丽的花。在十年里生了五个孩子之后，她的身体垮掉了；当第六个孩子降生后，在缠绵病榻四个月后她去世了。杰弗逊痛苦异常，他昏厥了很长时间，醒来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对没有她的生活感到非常失落和恐惧。杰弗逊是一个优秀的学者，他用希腊文雕刻她的墓志铭，来守护他那圣洁的私人感情。经历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伤口终于愈合了。事情是这样的，生命垂危时的杰弗逊夫人曾经让他承诺，永远也不给他们的孩子（其中三个已经死了）找继母，这份承诺他遵守了四十四年直到去世。四年后，他在巴黎遇见考思威夫人和她的丈夫，当时，他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曾有过激烈的斗争。他没有富兰克林的平和与勇气。也许因为他爱过很少的女人，他是个一往情深的人。最终，他的理智战胜了情感，却伴随着剧烈的痛苦。这一点，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推测出来。

考思威夫人（玛丽亚·塞西莉亚·考思威）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个微型画画家，那时他们正在欧洲旅行。在巴黎，他们和杰弗逊一起参观了圣·日耳曼和圣·克劳德教堂，还参观了美术馆。在他们分手时，杰弗逊坐下来写了一封十四页的信倾诉思念妻子的痛苦。长信是用左手写的，因为他的右手腕已经受伤。

根据杰弗逊所说，她的迷人之处在于她的音乐、谦逊、美丽以及“作为女性特征的柔和的性情”，这些品质标志着杰弗逊时代理想女性的完美形象。我们知道，杰弗逊是一个知识分子。但是他感觉到，也想到——这使他成了更加完美的人。我因为他说“心灵中涌起一阵阵真正的欢乐之情”而对他喜爱有加。

托马斯·杰弗逊致考思威夫人：理智与情感的对话

托马斯·杰弗逊

我亲爱的夫人——在圣·丹尼斯教堂的亭子旁边，我把你扶入马车，亲眼看着车轮转动起来；做完这件令我觉得悲哀的事情之后，我转过身走向对门，我自己的马车在那里等着我，此时我感到自己与其说还活着，倒不如说已经死了……坐着马车我回到家中。坐在壁炉旁，我感到孤独而又伤心，于是在我的理智和情感之间发生了以下的对话。

理智：哎，朋友，你好像有点什么事吧。

情感：没错，我现在是地球上所有生命体中最不幸的了。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我情绪的每一根纤维都膨胀得超出它可以承受的自然限度，我现在愿意遇到任何天灾人祸，那会使我不再有感觉，不再害怕。

理智：这些是你的热情与轻率所造成的永远消除不了的后果。这就是你正在引领我们陷入的窘境之一。你的确承认了你很愚蠢；但是你却还在迷恋着、坚持着这些蠢行；并且，因为你并没有幡然悔悟，所以也别指望会有什么改观。

情感：啊，我的朋友！现在不是谴责我缺点的时候。我已经被痛苦的力量撕成了碎片！如果你有什么镇痛的药膏，请将它倒入我的伤口；如果没有，请不要用新的痛苦折磨这些伤口。宽恕我吧，在这难熬的时刻！假如在其他时候，我会耐心地聆听你的劝告。

[杰弗逊以这种方式继续写着，使人联想到富兰克林的《富兰克林和痛风的对话》，杰弗逊一定读过并很欣赏它；但是，在此情况下，理智在责备情感的愚蠢。他回顾了两者一起度过的时日。情感指责理智心中装满了图示和钩编织品。而理智则为自己辩解说，它那时在想，怎样在里士满建造一个市场并在上面安一个“Halle aux Bleds”（意为“乡村市场”，为考思威夫人一作品名）式的壮观圆顶；在想，情感是如何真的背叛了它，使它发出不诚实的信息，结果打破了一个约定，与迷人的考思威夫人一起陷入窘境；在想，在第一天之后，它怎样满怀美好的回忆踏上返程的路并力劝自己进行第二次会面！然后理智提醒它，它应该已经知道，对考思威夫人的拜访将是短暂的，并且他们将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情感：但是他们告诉我明年还会再回来。

理智：但是同时，看看你忍受的痛苦；况且，他们能不能回来，要依据许多情况而定，如果你聪明一点的话，你就不会对此有所指望。综合考虑，这是不大可能的，因此你应该放弃与他们再次见面的想法。

情感：如果要放弃的话，还是让老天爷先放弃我吧！

理智：很好。那么，假定他们会回来。他们也将只停留两个月，那么，当两个月过完了之后，接着怎么办呢？也许你以为他们会到美国来吧？

情感：只有上帝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

[杰弗逊接下来描写了美国的美丽风光。但是理智又讲话了，并且读者已经意识到，理智将要赢。下面是对幸福的艺术所作的一段精彩的描述。]

理智：请记住昨天晚上吧。你知道你的朋友将于今天离开巴黎。这足以使你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整夜你辗转反侧；

你无法入眠，不得安歇。你那可怜的受伤的手腕也是，从没在同一个位置待上哪怕是片刻的时间；一会儿上边，一会儿下边，一会儿这里，一会儿又那里；你对它的反应也感到惊讶，难道疼痛感又回来了？于是，你又叫来了外科医生，你随后又认为他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因为他不能解释这次异常变化的原因。总之，我的朋友，你必须改变你的方式。这不是一个像你的做法那样可以随便生活的世界。为了避免那些长期的苦恼，那些你总是让我们遭受的苦恼，你必须学会未雨绸缪的做法，然后你才能采取可能关系到我们安宁的步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需要算计的。于是小心前行，平衡掌握在你的手中。将任何事物可能提供的欢乐放到天平的一边，但是要将接踵而来的痛苦公平地放入天平的另一边，然后看看哪一边更重……在你不清楚里面是不是藏着鱼钩之前，不要去咬快乐的诱饵。生活的艺术就是躲避痛苦的艺术；它是最佳领航员，它驾驶时，对周围的礁石和浅滩了然于胸。快乐永远在我们面前；但是不幸就在我们身边：当你追逐那一个，这个就跑来抓住你。

[接下去是关于友谊的讨论，随后，情感就情感与理智之间职责的分配问题进行了最后的阐述。]

让从这个世界逃离的抑郁的修道士，隐遁到他的密室下面去找寻属于他个人的快乐吧！让理想化了的哲学家在追求穿着真理服装的幽灵时，抓住幻想出来的幸福吧！他们的最大智慧就是最大的愚蠢；他们错将只是没有痛苦当做幸福。假如他们曾经感觉到心灵中涌起的一阵阵真实的欢乐之情，他们会拿他们生命中所有乏味的思考来交换它，而你曾经用那么高尚的语言夸耀那些乏味的思考。那么，相信我吧，我的朋友，那是一个悲惨的算术家，他会将友谊估算为一钱不值的东西，或者比一钱不值还低贱。对你的尊敬已经促使我介入这场讨论中来，并倾听你讲述那些我深恶痛绝并发誓放弃的原则。对我自己的尊敬现在要求我将你召回到你的职责的适当范围内。当大自然分配我们同一所住房时，它还在那里为我们划分了疆域。它将科学的地盘给了你；将道德的地盘给了我。当圆被画成了方，或者彗星的轨道被追踪；当要去调查最大承载力的拱形，或者最小阻力的固体时，请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吧；这是属于你的问题；大自然没有给我认识它的机会。在同样的态度方面，在拒绝你的诸如同情、善良、感激、正义、爱情、友谊等情感方面，它将你排除在它们的控制范围之外。对这些，它已经适应了情感的方法。道德对人的幸福简直太重要了，以至于不能冒险与理智进行没有把握的结合。因此，它将道德的基础放在情感上，而不是科学上……但是，有一些事实……将足以向你证明，大自然并没有安排你们朝我们的道德方向发展……如果我们的国家，在邪恶的刺刀威逼下，已经被它的理智而不是情感统治，那么，现在我们该会在哪里呢？早就在绞刑架上被吊得高高地绞死了。你们开始计算，开始比较财富和数字；而我们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当我们面临危险时，我们舍身而出，我们拯救了我们的国家；与此同时，我们证明了上帝的处事方式，他的戒律是，永远做正确的事，而将问题留给上帝。总之，我的朋友，根据我的记忆提供的信息，我不知道在你的建议下曾经做过什么善事，而不听你的建议曾做过什么卑鄙的事情……

我认为暂停这次对话中的这一话题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于是我要了睡帽将它结束。我想，我知道你非常希望我要得更早一点，以使你不再忍受无聊的说教……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我以后的信会有一个合理的长度。我会赞同只向你表达我一半的敬意，因为害怕太丰盛的一份会倒了你的胃口。但是，在你那里，则不必削减。即便你的信长得像《圣经》，对我来说它们都显得很短。只是，要让它们充满情意。我将用阿勒甘的方式去读它们，阿勒甘曾经在Les deux billets（两张车票）中拼写了这些单词“jet’aime”（我爱你），并且希望，这句话的构成能够包容整个的字母表。

巴黎，1786年10月12日

四、麻烦中的林肯

林肯的麻烦在于他没有恋爱过，没有和他的妻子恋爱过。如此赤裸裸的结论也许可以从他在结婚一周后写的一句话中得到充分证明：“我结婚了，这是唯一新鲜的事情，结婚对我来说真是一个非常奇异的事。” 70 他的态度颇像他还是个小孩子时，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当你做了一笔糟糕的交易时，还是应该把它守紧点”。他只爱一个女人，美丽的安妮·鲁勒吉，新萨勒姆的白皮肤金发碧眼少女，只有她可以使他的家庭生活幸福。不幸的是安妮·鲁勒吉突然死于疟疾，此后他再不能相信任何女人，因为他再不能相信他自己。他的遭遇充分证明，女人可以使伟大的男人神经质，这当然是对女性力量的赞颂！我们无须任何证据证明，伟大的男人，不管多么伟大，在看了歌舞队女演员第一眼后，如果她确实漂亮的话，还会再看第二眼。有些女人怎么可以想去忽视这个基本的事实呢，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林肯和玛丽·托德的故事是广为人知的，例如，有一次林肯夫人手拿笤帚将她的丈夫追打到门口，还有一次当林肯敲门等着进来时，她从二楼倒下一桶水——这些故事是未经证实的，因此既不能说真实也不能说不真实。然而，众所周知，对林肯来说那是一个非常沉闷的家；他的弟妹，爱德华兹夫人，曾经在他们第八街的房子前种了不少花，却因为没人照料而枯萎，然后死掉了；邻居曾经看见林肯在深夜1点钟砍木头，“做晚饭”；人们还可以看到，这个崭露头角的政治人物在某个清晨去市场，胳膊上挎个篮子，一条灰色的旧披肩，卷成一卷，像根绳子一样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林肯夫人在其他方面也许具备良好的品质，不过在家里，她经常发脾气，恐吓女佣、送冰人和报童。据他们的邻居高里夫妇反映，当她的坏脾气发作时，林肯先生起初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他常常会笑话她，这在十分生气的妻子面前是很冒险的事；但是一般情况下，如果她仍然很不耐烦，他会抱起他们的一个孩子不慌不忙地离开家，像是要去散步一样。”可是，据哈丽特·查普曼——丹尼斯·汉克斯的女儿，曾经在春田镇住了一年多的时间——讲，林肯用他最惬意的姿势躺在地板上读书的场景是很吸引人的。“我想象着看见他此刻正全身舒展地躺在他破旧的家中的客厅里。他会将一把椅子放倒在地板上，然后在上面放上一个枕头。他非常喜欢读诗，当他沉醉其中时，他会经常开始朗读《约翰·摩尔先生的葬礼！》” 71 是的，我们可以理解：林肯对读书的痴迷和他惯常的忧郁感，他在女人面前的笨拙，他的深刻、执着的自省精神和他间或沉迷于某些深邃思考时心不在焉的神态；而林肯夫人不由自主地大发脾气，她应该去做做心理分析。赫恩登在《灾难性的一月一日》（1841年）中讲述了下面这样一个故事，并受到某些史学家的质疑。故事是这样的：当玛丽·托德穿着婚纱站在爱德华兹大厦，婚宴已经准备好，客人也已经到齐，而新郎却故意没有出现——然后，婚筵没有人动，客人们悄悄地离开，没有结成婚的新娘孤零零地回到她的房间！当林肯在二十三个月之后确实娶了她时，她知道，他结婚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并履行他的诺言。据说，当他在巴特勒家中自己的房间内穿婚礼礼服时，巴特勒的小儿子，斯比德，看到林肯穿得那么英俊潇洒，用孩子气的天真问他要去哪里。林肯回答说：“我想，是下地狱吧。” 72

众多林肯的传记作者都谈及这个悲情、忧郁、上帝亲自用花岗岩凿成的人物的家庭生活。但是，我们最好直接谈谈这些书最初的素材提供者，威廉·H.赫恩登，林肯律师事务所二十年的合伙人与朋友。在读赫恩登的林肯传记时，必须要考虑到这样的事实，即作者和林肯夫人彼此从来不喜欢对方，而且赫恩登的同情全部都在她丈夫这边，如同我们在看待我们朋友们的婚姻生活时，也会经常这样做一样。还有，发生在第八街的宅子中和白宫里的事情足以使我将同情给予亚伯拉罕·林肯；即使如此，他们的婚姻并未破裂，这使我对林肯肃然起敬。林肯是如何做了一笔糟糕的交易并深陷其中，对此，在赫恩登文笔流畅的《林肯传》里有很好的描述。正如赫恩登在书的结尾所说，林肯从紧紧守住那笔交易中得到的是总统的职务，这会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主做事的方式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

林肯的家庭生活

威廉·H.赫恩登

谈到林肯先生的家庭生活，也许我现在要透露的是他的性格中以前不为世人所知的成分；但是，这样做，我相信不会触犯任何人，因为，这个家庭戏剧中的所有演员都已经故去，况且世人似乎很愿意了解这些事实。在他所有的朋友看来，婚姻生活在林肯的政治生涯中发挥了独特的影响，既然如此，我十分清楚，现在对其进行阐述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林肯夫人的性格特征已经在其他章节详细讲述过了，很多事实足以说明，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她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承认了这一点，所有问题都可以被解释得通了。无论在其他人面前她的丈夫显得多么冷淡和心不在焉，无论他在公众面前被招惹而起的愤慨有多么强烈，他从不在家里发泄他的情绪。在所有的家庭事务中，他总是温顺地听从妻子的意见，妻子拥有最终的权威。 73 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戴维斯法官的陈述，“一般情况下，每星期六的晚上所有的律师都会回家，去看望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而林肯会找一些借口拒绝回去。我们对此不作任何评价，但是我们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他的家庭生活似乎并不幸福”。对家庭的事他什么都不管。他的孩子们可以为所欲为。他默许他们许多古怪的行为，对他们什么也不限制。他从不责骂他们或对他们像一般的父亲那样皱起眉头。他是我所知道的天下最纵容子女的父亲。他有一个习惯，当星期天在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去了教堂，他会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威利和托马斯——或者“泰德”——去办公室。他很少同他的妻子一起去教堂。对孩子他绝对不予管教而是任由他们玩耍。他们把书从书架上弄到地上，弄弯了所有的钢笔尖，碰翻了墨水瓶架，把法律文件撒满了一地，或者将铅笔全都扔进了痰盂，这些都不能打扰他们好脾气的父亲，他是那么地安详。他经常全神贯注地思考问题，从不会注意到他们的胡闹，甚至是破坏性的恶作剧——像他那不幸的合作伙伴所做的那样，想得多，但什么也不说——并且，即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会像个父亲那样，显露出任何真实的不满情绪，这事实上等于鼓励他们故技重演。当教堂的活动结束以后，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走下楼梯，懊丧地向家里走去。他们混在从教堂回来的衣冠楚楚的众人之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会想，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这个三人合唱小组是否要去这样的一个家中：在那里爱和生着白色翅膀的和平鸽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林肯夫人的一个近亲在解释她不幸福的家庭生活时，说出了这样的意见：“林肯夫人出身高贵，并被当做一个淑女抚养长大。而她的丈夫在出身、教育和成长方面都正好和她相反。因此，当门铃响起他亲自去开门而不是让女佣代劳的时候，她会对他抱怨，这就毫不奇怪了；如果正如你说的，她引起了‘滑稽的战争’，她也不应该受到谴责，因为他坚持要用他自己的餐刀去切黄油，而不是用银柄的专用餐刀。” 74 她的丈夫缺乏诸如此类的社交礼仪，这当然让林肯夫人非常愤怒，因此她会不顾时间、场合对其进行批评。她频繁地发脾气，使林肯经常陷入困窘之中，而要想摆脱掉这类困窘，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

因为林肯夫人独特的性情，她无法留住用人长时间为她工作。大海永远是不能平静的，风会随时将海水吹皱。她喜欢炫耀和引人注意。当她赞美她的家庭出身，或莫名其妙地发怒时，如果用人会假装绝对顺从，或者足够机智地夸赞她的社会地位，那么，林肯夫人就会暂时成为她最坚定的朋友。有一个女佣，她通过调整自己，以适应那个女人的反复无常，居然和这个家庭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她告诉我，每当道格拉斯和林肯之间进行辩论的时候，她经常听到林肯的妻子自夸，她应该已经是白宫的女主人了。她之所以能够忍受女主人的古怪，是因为林肯先生答应，每星期额外给她一块钱，条件是她必须毫无怨言地勇敢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风暴，并忍受降临到她身上的任何痛苦。这是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但是她严格履行着她在这个约定中的承诺。钱是秘密付给她的，林肯夫人对此一无所知。通常，在林肯夫人和女佣之间一阵急风暴雨般地吵闹之后，林肯总会在第一时间将手鼓励地放在女佣肩上，并说出他的忠告：“玛丽，继续保持你的勇气。”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需要提一提。后来，这个女佣嫁给了一个在军中服役的男人。1865年春天，他的妻子设法来到华盛顿，以争取她丈夫的退役令。经过一番努力，她成功获得了总统的接见。林肯见到她非常高兴，送给她一篮子水果，并告诉她，第二天再来取前线的通行证和一些钱，让她给自己和孩子们买些衣服。就在那天夜里林肯被暗杀了……

有一次，一个男人找上门来，想要问清楚为什么林肯夫人如此没礼貌地解雇了他的侄女。林肯夫人在门口见到他，立刻火冒三丈，大发脾气，她粗暴地打着手势，讲话的语气不容分说，弄得那个男人宁愿赶紧逃走。他马上去找林肯，想让他为太太的行为道歉。当时，林肯正在办公室接待一群人。那个人一直很激动，他将林肯叫到门口并提出了让林肯道歉的要求。林肯听了一会儿他对事情经过的描述。“我的朋友，”他打断他，“我很遗憾听到这些，但是请让我开诚布公地问你一下，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东西，我已经忍受了十五年，难道你就不能忍受几分钟吗？”林肯说这些话时显得那么忧伤，表情那么痛苦，以至于那个人彻底地消除了怒气。这种情形感染了他的情绪。他抓住这个不幸丈夫的双手，明确地表示了他的同情，并为来找他而道歉。对那个发怒的妻子，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并且在后来，他成了林肯在春田镇最好的朋友。

林肯先生从没有心腹至交，因此无处吐露心声。他从不向我诉苦，就我所知，也从没向其他朋友讲过。这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但是他都一个人默默忍受，毫无怨言。当他苦恼的时候，即使他不说，我也总能看得出来。他确实不是一个喜欢起早的人，很少会在早上9点钟以前来到办公室。我通常会比他早一小时到。但是，有时他早上7点钟就到了——事实上，我记得，有一次他天亮之前就来了。我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如果发现他已经在那里了，马上就知道他家里一定又有什么麻烦了。他不是仰面躺在沙发上，就是蜷卧在椅子里，将双脚放在后窗的窗台上。我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抬一下，对我“早安”的问候也只是哼一声作为回答。我马上就忙着写东西，或者看书；但是他那忧郁、痛苦的样子是那么明显，他的沉闷如此沉重，搞得我也很不安，于是借口要去法院或什么其他地方，然后离开房间。

办公室的门面对一个狭窄的走廊，装着半截玻璃，挂着窗帘，窗帘上的铜环穿在线绳上。每当上述情形发生的时候，我就会把窗帘拉上，把玻璃遮住，在我走到楼下之前，我总能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林肯孤独地把自己锁在暗室里。我到法院书记员的办公室待上一小时，然后在隔壁商店里再逛上一个多小时，就返回办公室。这时，也许一个客户已经进门，林肯正向他提出法律方面的建议，或者，愁云已经飘散，他正在忙着朗读一个印第安人的故事来吹走早晨忧郁的记忆。中午，我回家吃午饭。一小时之内回来，发现他还在办公室里——其实他的家离这里只隔了几个街区——他正在吃一片奶酪和一小把饼干，那是我不在的时候，他从下面的商店买回来的。傍晚五六点钟的时候，我要下班回家了，他还是留在后面，要么坐在楼梯脚的箱子上与几个游手好闲的人瞎扯，要么在法院的台阶上用同样的方式打发时间。天黑后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直在亮着，可见他在那里会待到深夜。当万籁俱寂之时，那个注定要成为国家总统的人，他高高的身影才会在树木和房屋的阴影中游荡着，然后静悄悄地溜进那幢朴实的框架结构的宅子。这幢住宅，从传统的意义上来说，我们姑且将它称为家吧。

也许有些人会说我言过其实，过分渲染。果真如此，我只能说他们不了解实情。大多数对这些伟人有很好了解的人都固守着他们的沉默。如果他们能张开嘴巴讲话，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的结论和陈述，至少可以被认为是公平、合理而又真实的。现在，对林肯的家庭历史，我想再多说一些，谈谈他生活中另外一个不同的方面。他的一个最热情最贴心的朋友，一个还活着的人，坚持这样的看法，毕竟，林肯在政治上的攀升以至最终升至总统的职位，相对于其他的人和原因来说，更多地要归功于他妻子对他的影响。“事实上，”这个朋友强调，“玛丽·托德，她狂躁的性格和令人遗憾的举止行为，使她的丈夫无法成为一个专注于家庭生活的男人，这对他有极大的好处；他因而常常待在外面，忙于生意和政治。他总是不断地出去和普通人待在一起，和政客们为伍，与聚集在法院和州议会大厦办公室里的农夫们讨论公众关注的问题，并且在冬天的傍晚，在乡村商店内与游手好闲的人围着火炉闲聊；而不是整个晚上留在家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在自家的火炉旁暖自己的脚。这种与世界的不断接触，产生出这样的结果，即他比他社区里的其他人更出名。因此，他的妻子成为无意中宣传他的手段之一。如果他娶了个野心小的、更注重家庭生活的女人，一个诚实农夫的文静的女儿——她会因为他提高了她的社会地位而仰视他、崇拜他——结果很可能大相径庭。因为，尽管，她无疑会很骄傲地看到，无论何时只要需要，他就可以穿上整洁的衣服；他的拖鞋永远摆在适当的位置；他穿得暖暖的，吃得也丰盛；并且，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和冲动，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乐趣而非责任；然而，我恐怕他已经被恋家的乐趣埋葬，国家从此将不会有亚伯拉罕·林肯做它的总统了。”

[《林肯的一生》]

最重要的事实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林肯和他的妻子互相调整了自己。林肯夫人为她周期性地发脾气充满歉意，而林肯本人就是一个苏格拉底。赫恩登猜测，林肯的婚姻生活也许帮助他走向了总统的职务，而比这种猜测更重要的事实是，两个在性格上合不来的人最终促成了林肯的成功。我非常喜欢卡尔·桑德伯格（Carl Sandburg）的总结。

复杂的婚约 75

卡尔·桑德伯格、保罗·M.安格尔

林肯夫人知道，她丈夫了解她的弱点。她相信，她也了解他的缺点并对他予以指正。在他们二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中，她经常这样帮助他。同样经常发生的情形是，她知道她利用了他的耐心和好脾气，知道当两人的冲突平息下来后，他会把它只看做“一次小小的爆发”，这让她感觉很好。关于缺点，他曾有过精彩的论述。她也许曾经听过他讲述与一个农夫的会面，那个农夫让林肯帮助起诉住在他隔壁的邻居。林肯建议那个农夫最好忘掉这件事；他说，邻居就像马一样；他们都有缺点，总会有一种方法可以调整你自己去适应你所了解的和明知对方要犯的缺点；用一匹你已经习惯了它的缺点的马去交换另外一匹有着你不了解的、完全不同的缺点的马就是一个错误了。无疑，林肯的理论就是，一个暴躁的女人和一匹难驾驭的烈马都必须耐心对待，无论对女人，还是对马都是一样……

婚约是复杂的。“生活并允许对方生活”是其条款之一。它始终贯穿于甲乙双方对于其生活变化所作的适应与调整中。为适应连续不断的强烈情感，原来达成的协议会被打破。彼此的雄心，一连串简单而必要的责任，现实生活中或偶尔或经常的分居，都被穿插其中的热烈的爱慕之情缓解——这些因素是许多长久的婚姻赖以成功的条件。这桩普通婚姻生活的气氛和色彩散布在林肯在国会时与妻子的通信中。他们持续二十二年的家庭谈话，不论是新闻事件的交流，对孩子和家庭的担心，还是相互通报的任何一方的旅行，一定是几小时或几天连续不断地进行，并呈现出这些书信的气氛。每当雷暴雨来临时，他会急匆匆从律师事务所赶回家——他知道每当雷暴雨来临时她都是一个胆战心惊、病态的女人—这就是一方迁就另一方的一个事例……

所有的罗曼史都会被日常的事务打扰。最激情的恋人必须要么去旅馆，要么建立家庭。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绝对罗曼史中一种单调乏味的做法。很多女人说过，“我爱你，但是烤肉要烤煳了，我们还是等吃完饭以后再接吻吧”。管理家庭事务是夫妇两个人共同关心的事情，这与两个恋人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同……

我们同样可以肯定，大部分的时间里，林肯和他的妻子在处理他们关心的事情时是平和的，并且怀着对对方真正的爱。为家事的争吵，神经质的厉声喊叫，在所有的夫妇之间都会出现，只是对这两个人来说显得太频繁、太猛烈了一点。一些可靠的记录——那些在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未来读者的书信——包含了许多对他们平和关系的细节透露。在林肯的一封关于他已经从一个朋友那里收到小说的信中，你看到的只有冷静的包容，而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我的妻子拿走了我带回家的那本书，昨天夜里就读了一半，并对它非常感兴趣。”从林肯夫人对东方旅行的评价中，可以推断出只有那些互相了解的夫妇之间才会存在的亲密关系：“当我在纽约码头看到巨大的汽船时，我觉得心中正趋向于悲叹贫穷就是我的命运。我是多么渴望去欧洲啊。我经常笑着告诉林肯先生，我决定了，我的下一个丈夫应该是很有钱的。”

五、性与羞怯

我恐怕自己不是一个弗洛伊德学说的信奉者，可我却足以相信，性是人类思想中一个重要的、强大的因素。尽管已经不是在16、17世纪，但是，我确信上个世纪是一个假道学的世纪。从假道学到20世纪放弃缄默是现代西方思想的巨大飞跃，但还不能以一种优雅的方式完成整个过程。“和我上床吧。”在《永别了，武器》里，那名士兵向护士执着地恳求，听起来像一个专注于性爱以及对成人性征的第一次发现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它与后凡尔赛时期“迷惘的一代”对阴暗的、原始的本能的赞美是一致的，在那个时代所有的价值都不复存在。但是这种装腔作势的原始主义，无论是艺术上的，还是文学上的，都明显地体现出不成熟的青少年的特征。现代人完全不是原始的；在神经系统方面，他有明显的自觉性，总体上是错综复杂的。你不能说，我要像一个六岁的儿童那样作画，或像非洲原始人那样雕刻，因为你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所以，当现代艺术家追求原始风格的时候，我们很清楚这样的事实，他们是在故作自然，挖空心思假装天真，矫揉造作地追求单纯，行事上故作张狂，情感上故作粗放。原始主义的复苏对现代文化的严厉批判，是对现代知识文明深刻的情感质疑。文学上抑或艺术上的原始主义就是文化对本身的怀疑。因此，它向我们表现出来的简单不是在文明的黎明时分人类甜美而单纯的快乐，既健康又强烈，像雄鸡的歌，而是昏醉的神经与困惑的大脑处于阴郁的绝望之中的象征。有人总是对此辩解说，达利和毕加索两人在创作时都能够熟练地运用古老的技法，这足以证明对原始主义的一种认可！据说，毕加索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画出很美丽的女人。可为什么他不愿意呢？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它深深地切入现代人的自我意识头脑里的苦恼与痛苦之中。为什么他选择把怀孕的女人画得像一只猪一样？为什么现代主义的雕像都长着白痴的眼睛，为什么他们的肩膀和四肢的整个结构上都写满了白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艺术上和文学上所有原始主义的关键。

我们已经忘记用按照某种自然比例来看待事物，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和谐与平衡的感觉。一看到这种混乱的文明状态，我们就忍俊不禁。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发笑，因为心情愉快和自我批评总是好的，但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永远不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真正的喜剧精神与此完全不同，完全是另一种规律，即完全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去看待生活，发现生活的快乐，并像多萝西·派克那样用温馨、嘲讽的微笑表现生活。缺乏这种真正的喜剧精神，表明人类对自己的憎恨。然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撕碎自己的灵魂；我们急切地将它放在活体解剖台上并剖析它的工作机能，这使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是如此卑劣的生物的原因——并且所有这些过程都是在自然主义的名义下完成的。这种事物状态的存在说明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会导致假道学盛行一时。

当桑塔雅那在自己的作品里谈到如何对待艺术和文学中的肉欲现象时，他认为，欧洲人无法以一种自然的态度对待自然界的事物。“也许未来社会的自由的百姓们会期望他们的喜剧诗人，像吟咏完全天真和可爱的事物那样去吟咏肉欲；喜剧也是一样，因为所有的现实都是喜剧，特别是在它的某个阶段，幻想、欢乐、想象、不幸以及苦恼一个接一个，如此快速地交替转换着。如果这个问题能够被审查者 76 通过，并得到公正对待，借助一个令人愉快的名称，它会使艺术丰富，同时使处于极其烦恼与愠怒情绪中的头脑得到净化。在《一千零一夜》里，我发现了一些诸如此类的内容；但是欧洲的色情艺术，即便在古代，似乎差不多总是受到压制，总是邪恶的。接受政治说教的人，比方说欧洲人，他们不能用自然的态度对待自然界的事物，并不像东方人那样是以宗教的理想化方式被说教。比起隐藏在内心的自己的感受，他会更尊重他所听到的其他人的感受，并且不允许旁观者产生可能不赞成自己的信仰和做法的任何念头。即使背着审查者每个人都会因此而喜形于色。只要这个社会难题继续存在，公共艺术与内心的精神生活不得不分道扬镳，前者保持传统风格，后者则阴云密布，杂乱无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诗人尝试去诠释全部的真理，他们将不仅冒犯公众，而且还使他们讨论的主题遭受极大的不公正待遇，并且，因为缺乏严谨与高雅的表达方式，这一主题不能得到清晰的阐述。同样地，审查者，通过强制他们沉默，使得他们无法尝试那不可能的事。”

在文学作品中清楚地、真实地、自然地描写肉欲的难题对现代作家来说是一个几乎没有希望完成的任务。正如克劳伦斯·戴伊所发表的精彩评述那样，“至于羞怯与得体，如果我们是猿，总的来说，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如果我们是别的什么，比如——被逐出天堂的天使——我们确实已经堕落得非常严重了。由于本能上并不羞怯，我们人为地发明了诸多理想。毫无疑问，这些理想是善意的，但从本质上来说当然属于二流思想，即使是我们最好的理想，也可以从中嗅出假道学的味道来。而那些最差的呢？比如说，当我们纵情欢乐的时候，我们的窃笑和淫荡的目光无法形容地污染了我们的生命力。但是，一个从本质上和猿一样下流的种族，当然很难让他假装不下流；他们让自己的思想披上美丽和甜蜜的伪善外衣，这种压力自然而然地使他们走向下流的极端，以求解脱”。 77

我听过科妮莉亚·奥梯斯·斯金纳（Cornelia Otis Skinner）所发表的一个睿智的独白，其内容是关于一位重视科学、思想自由的现代家长（母亲）对孩子所做的性教育。孩子当然是诚实的，那位家长也尽量努力着去诚实，但是最终却没有能做到。我记得，她是从鱼的繁殖开始讲起的，在重要的关头却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蜜蜂了。当再一次正要讲到孩子确实想要了解的事情时，她又开始支支吾吾地说话，也许，这一次又讲到鸡那里去了。孩子比以前一点也没有多了解什么。既然鸡蛋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为什么做父母的就不能简简单单地讲给孩子听呢？母鸡是妈妈，公鸡是爸爸。母鸡的身体里已经有了蛋，但是没有爸爸的话鸡蛋就不能孵出来。于是公鸡来了，并且坐在母鸡的身上将赋予生命的液体从后面射入母鸡的身体。于是蛋就有了生命，然后母鸡妈妈就卧在蛋的上面，给它温暖，在三个星期之内，小鸡就破壳而出了！为什么那位现代的家长不能这样做呢？

当然，这还不能回答孩子的所有问题；这样的对话一旦开始了，就会按照下面的模式发展下去：

孩子：就这些吗？

家长：对，就这些。

（孩子磨蹭着）

家长：你脑子里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宝贝？

孩子：是的，你和爸爸也这么做吗？

家长：是的，我们也这样。爸爸和我就是这样生的你。这是一个秘密。

孩子：为什么？

家长：因为这是一个秘密。

孩子：为什么？

家长：因为——因为我们是人类，不像公鸡和母鸡。我们不在公共场合做那事。

孩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在公共场合做？

家长：因为这样不太好。

孩子：为什么不太好？

家长：我很高兴你能问这个问题。我只是想说，我们是人类。

你看，宝贝，公鸡和母鸡没有家庭生活，没有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或者，即使有，它们也根本意识不到。它们没有家庭，而我们人类有啊。公鸡只是去找任何它喜欢的母鸡；它没有责任，并且小鸡从来也不知道谁是它的爸爸。如果你不知道谁是你的爸爸，你当然会觉得很难过。但是如果我去找出现的任何一个男人，就是说，如果我们结婚，却不建立家庭，你也不会知道你的爸爸是谁了，你会吗？结果是，公鸡去找任何年轻、漂亮的母鸡，坐在它们身上，并且它并不以此为耻。你的爸爸不能那样做，并且我也不能那样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有个家，为什么我们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互相照顾，同时也照顾你。于是，你永远也不会看到你的妈妈脱光了衣服和短裤，裸体在第五大街上走，是不是？那样不好，是不得体的。那样做，意味着我愿意去和任何想要我的男人睡觉。

孩子：我明白了。你说过的词是什么来着？你说，那不太好还有什么来着？

家长：那将是不得体的。这就是我刚才用过的一个词。如果你把牛奶泼洒得满桌子都是，或者汤从你的嘴里流出来，我就会用这个词来形容。那将是不得体的。记住它，因为这是一个好词。记住你的妈妈今天教了你这个词。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家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孩子：是的，妈妈，为什么和我一起玩的小伙伴一谈起接吻和生孩子就笑，是很有趣吗？

聪明的家长：是的，当你的爸爸和我互相亲吻并深爱着对方的时候是非常有趣的，就像我亲你、爱你、拉着你的手、捏你的脸蛋一样。

孩子：爸爸也捏你的脸蛋吗，妈妈？

家长：（现在脸红了）是的，他会的……好了，差不多了，宝贝，现在玩去吧！

任何孩子，我想，都会对此满意的。并且我相信，基本的事实，真实的事实，就是这么简单。我不明白为什么美国的父母不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来解释简单的事实。

不，只有羞怯和得体的问题首先得以解决，性的难题才可以迎刃而解。没有正确的羞怯感和得体感，你就不能处理性的难题，或者它将“淌”得到处都是，并弄脏全部的人生，像一块脏桌布一样。

六、惠特曼的性民主

沃尔特·惠特曼是最佳的范例。当沃尔特·惠特曼决定将自己对性的体会讲出来的时候，当他大声地宣布“沃尔特，你克制够了，那么，为什么不把它讲出来呢？” 78 的时候，其结果是对淫欲引人注目的展示。对此，沃尔特会予以否认，当然，就像他愤怒地否认同性恋的指控一样。但事实是，他有一种好色的思想。因此，他对性欲与动物性的公开赞美，并不能说明他不好色。正是因为惠特曼声称有一种纯洁的性观点，所以我们必须对他的观点进行认真的分析。富兰克林的性观点是纯洁的，而惠特曼的不是；在知识素养方面，富兰克林是那么清澈而又灿烂，而惠特曼却显得困惑而又平庸。

当我还在中国上大学并第一次读惠特曼的作品时，我为他对肉欲的神圣所表现出来的完全健全的本能而感到震惊。对假道学的背叛得到了充分的论述。他洋溢出来的好色只是使我觉得好笑，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体和他自己本人真正没有羞耻心的人，这样很好。但是，当再次阅读他的作品时，他无法自圆其说了；他的性观点是明显扭曲的。全面的观点没有了。有的只是糟糕的色情诗。宣示他的作品是色情的，丝毫不能使他从根本上和总体上降低他的好色程度。

我的大名是沃尔特·惠特曼，宇宙之子，伟大的曼哈顿之子，骚动，肉欲又性感，去吃，去喝，去生育。 79

好了，我说，那又怎么样呢？从中又得到怎样的快乐和满足呢，我想让他告诉我。他不敢告诉我；事实上，他无法告诉我；他的作品无法像所有真正一流的描写性欲的诗篇，如尔特·本顿的诗《是我的至爱》那样，表现出性爱给人的真正满足与快乐。在众人唾弃的声音中，他摸索着，并最终以失败告终。他的新英格兰良知不会丢下他不管，他必须去说教。他似乎要用一种怪异的强迫性的口气证明，他的性行为完全正确，他是通过使伟大的母亲们怀孕的行为，去创建一个诗人、英雄和演说家的王国。只是这一王国没有建成。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没有这个愚蠢的笑话的情况下去欣赏性爱的荣耀和女人裸体的伟大呢？有一个关于希腊雅典一名高级妓女的故事，她被指控破坏了许多家庭，并且对公共道德造成了威胁。雅典人要审判她，而她的唯一要求是，她要在海边接受审判，市民们要坐在海滩上，而她则站在海水里。她赤裸着身体站在海里，海水淹到了她的脖子，她平静地听着雅典的妻子们对她的所有指控，她们要求处死她。然后她慢慢地、镇定地从海水中向岸上走来，她尊贵与优雅的圣体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整个海滩鸦雀无声。“喂，你们想让我去死吗？”她简洁地问道。一声断然的“不”炸雷般地从雅典的人群中发出，于是那个高级妓女被宣告无罪。那是对裸体的真正崇拜；那是真正的自然主义。没有一个雅典人想过要她当什么“伟大的母亲”，去创建一个诗人、英雄的国度。她就是很优秀，因为她美丽得近乎完美，她的裸体展示就是很好的证明。

但是我们还必须回到惠特曼思想中的好色话题上来。他曾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写了二十八个戏水人和第二十九个，一个女人的形象。没有哪幅作品对人物的刻画比这个故事更细微，更能代表波士顿思想的了。那个女人从窗帘后面偷窥那二十八个戏水的男人，并想象着让他们用水花溅她。她看到他们凸起的腹部，是最淫秽的部分。在极其细致、淫秽的想象方面，以下这一节可以说是惠特曼所创作的最佳作品之一：

在海滨，有二十八个青年；

二十八个青年，都很友善；

二十八年女人的生活，满是寂寞，满是孤单。

她有一栋美妙的房子，在堤岸；

她躲藏在窗帘的后面，穿着漂亮又豪华的衣衫。

哪一个青年她最喜欢？

啊，最英俊的，是那个最朴实的，在他们中间。

你要去哪里，淑女？因为我看见了你：

在那里戏水，却仍待在你的房间。

跳着、笑着，第二十九个戏水者来到了海滩。

其他人都没有看见她，可她却看见他们，并对他们深深爱恋。

年轻人的湿湿的胡子闪闪发亮，

水珠儿顺着他们的长发，流过全身，向下滴溅。

一只看不见的手也滑过他们的身体，

颤抖着向下滑过他们的鬓角与肋间。

青年们仰面浮在水面，他们白白的腹部凸起在阳光下，没有问谁会马上将他们盯看，

不知道是谁在喘息，谁在弓着身子，项链垂在胸前，

他们无法想到，他们的水花在为谁飞溅。 80

惠特曼肯定不是假道学者，但他的思想是淫秽的。我们认为，现代人中理所当然没有一个是假道学者，或者说，很少有人是假道学者；而且，许多人正朝着与假道学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但是，大多数男人和女人还是羞怯的，那不是简简单单闲谈几句就可以摆脱掉的。因此，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不是一个假道学的问题，而完全是一种直白、合理和健康的性观点。惠特曼曾声称将要宣扬这一观点，却没有成功。惠特曼传达了一种纯粹猥亵而不是单纯的感觉，他现在还在传达着这种感觉。因为，惠特曼不但从窗帘的后面偷窥，他还“无论如何要透过细平布和方格布” 81 偷看裸体，并且，男人的形体像吸引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一样吸引他，“他具有的强壮温和的品质，透过棉布和细平布，吸引着我，看见他从我眼前走过，仿佛欣赏一首经典诗篇，也许比诗歌还要完美，你恋恋不舍，想看他的背部，和他脖颈的后面以及他的肩膀”。 82

惠特曼说，他“既不下流，也不羞怯”，还说，“关于美德与邪恶的话题，这句不假思索的言论又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样可怕。有趣的是，羞怯还是下流，不是人能够刻意而为的。羞怯是一种本能反应。尽管惠特曼可能努力了，但是他却没能成功。因此，当他渴望和他的男性伴侣一起庆祝“神圣的行为”的时候，当他行将为未来的新民主提供形而上学的理论基础——这一“新型友谊”，即男性同志之间的爱巩固了这种民主制度——的时候，就出现了以下的情形：“或者溜入树林中试一下，或者在旷野的岩石背后……但是很可能是和你在高高的山上，首先要观察一下周围，以免几英里范围内有人在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走近。或者可能和你航行在海上，或者在海滩上或某个安静的岛屿上，我允许你将你的嘴唇放在我的上面，来一个同志式的长时间的接吻，或者说是新丈夫的吻，因为我既是新丈夫，又是同志”。 83 这种同志关系当然会使美国大众感到有些害怕和反感，而他就是这么向他们宣传自己的。因而，尽管他标榜自己是“未来的候选人”，无产阶级的诗人，美国民众并没有接受他。

于是，如果需要跑到高山上去实践爱，还要四处小心地看，看是否几英里之内有人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看到他们的话，我们对爱的印象就不可能是纯洁的了。如果你愿意以那种方式拥有羞怯的品质，它依旧还在那里，惠特曼也没有摆脱。

通过留意一下其产生背景，也许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惠特曼的思想，从他在《布鲁克林每日时报》上发表的评论中就可以看出他思想的一些端倪。在对待在公共场合洗浴的态度上，惠特曼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之间有多么大的差异呀！1857年7月20日，在他的《草叶集》出版两年之后，他在一篇评论中抱怨说，在布鲁克林海滨公开洗浴的那些人，男人们和少年们，被警察逮捕并被带到了警察局。他为那些洗浴的人辩护道，他们选择洗浴的地点总是某个角落，那里没有繁忙的交通航道，并且他建议，也许应该颁布某项法令，限制在某些地点洗澡，特别是——“例如，靠近渡口的地方”。从这些报纸上的评论了解到，那是在那样一个时代，当时，少女们还会昏厥，她们是病态的、柔弱的，除了茶以外几乎什么饮料也不喝，确实如此；头痛和恶心在舞会上司空见惯；她们从没有看过日出，并且如果不是因为年鉴上有记载，她们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人们讨论的天体竟然是会发光的。甚至连爱默生都认为，哈佛的学生在波士顿看完芭蕾舞演出之后，回到他们的学生宿舍，想象着轻快的缎子舞鞋，对他们来说都不是最稳妥的事。 84

阅读沃尔特·惠特曼评论的麻烦是，这些评论 85 揭示的是惠特曼本人的情况，而不是他那个时代的写照。当时，他已经创作出《草叶集》，并准备好1856年再版，再版本把诗歌《亚当的孩子们》以及《菖蒲》包括了进来。他的初版，虽然得到了爱默生的认可，却销得并不好，可是他是一个比我们称为爱炫耀的人还爱炫耀的人，他告诉爱默生它“销得很好”。再版本也同样没有卖出去，尽管里面又增加了二十首诗，这些诗充满了更多的肉欲因素，更加明目张胆的粗俗和淫荡，并且缺乏灵感。他认为他可以靠这些“草叶”为生，但是他没能做到，于是他接受了《布鲁克林每日时报》的工作，作为公共道德的辩护人。当你将《草叶集》与评论家纯粹是形式主义的装腔作势的语言进行比较时，你会气得七窍生烟。一方面，如果我们没有误解惠特曼的“民主”的话（惠特曼使我们不可能误解他），他是“最后一位美国诗人！”他在一篇为自己的作品所写的匿名书评中宣布，他“张开双臂，带着不可拒绝的爱，将男人和女人紧紧地拥入怀抱”，并且根据他（在诗歌《菖蒲》里）的说法，这个多少有些性乱的接吻将是对“所有美国同志的敬礼”，这实际上就是他倡导的民主的形而上学基础。“于是过来一个曼哈顿人并且在分别的十字路口满怀坚定的爱，轻轻地亲吻我的嘴唇，而我在街道的十字路口，或者在轮船的甲板上回之以亲吻。”另一方面——他在1857年又写了这样的评论——“也许我们的一些读者已经注意到，女人之间亲吻的习俗，近些年来令人忧虑的增多”。那是一种“亵渎”。如果我们可以像玛丽·福斯特所说的，“将亲吻保持为一种甜蜜而神圣的象征，一个给我们所爱的人的美丽而圣洁的礼物”，我们就应该“怀着高贵的正直心，明智地亲吻”。一方面，“我将和她，一个等着我的人待在一起，并且和那些激情似火、能够满足我的女人在一起，我知道她们了解我，并且不会反对我，我将做那些女人的强健的丈夫”。另一方面，他在一篇评论中说：“我们（就是惠特曼本人）为那些暴露出来的罪恶而颤抖（他正在写关于通奸的话题），同时为隐秘的邪恶大量涌现而战栗。”一方面，“我用洪亮的嗓音——歌颂着阴茎，高唱着生殖之歌……为灵魂，唱着全部救赎的歌，救赎那忠实的人，即使她是个妓女，当我来到城市，是她将我收留；我高唱着妓女之歌”。另一方面，他又谴责妓女的所作所为，认为那就像一个市长有七个女主人，是“所有邪恶中对健康和道德最普遍、代价最高、最具破坏性的一种邪恶行为”。（唱《妓女之歌》的那一行和之前那长长的一行被这位优秀的老诗人从他的临终版本中删除了，他已届高龄，小心谨慎，尽其所能地要掩饰他的人性中不太高尚、不太受人尊敬的品质。）因此我们会说，一个伟人的品格是多重性的，我们对伟大诗人的了解是永远不会穷尽的，不是吗？ 86

如果惠特曼说“我是一个感觉论者”，并到此为止，事情就不那么有趣了。有许多坦白承认的感觉论者，对此，我们并不感到奇怪。但是他的新英格兰良知正在语无伦次、充满感伤地说教——他必须要说教。性不能只是性，只是享乐。它还必须有道德上的目的。当他极力要将民主与性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惠特曼变得真正地有趣了。惠特曼有一个幻想，他是美国诗人，不是指他那个时代的可怜的美国， 87 而是指未来的美国，并且是这种崇美主义和新型民主的诗人。如果你有一种很好的本能，你可能会担心美国或美国的民主正在陷入邪恶的魔爪。他的这种新型美国民主的想象在他的某些作品中已经与生殖力可怕地混在了一起，他的新民主就是张开双臂将男人紧紧地、热烈地抱在怀里。当惠特曼的新英格兰良知休眠时倒没什么，但是当它完全醒来的时候，美国可要当心了。他在恍惚的精神状态中——他似乎一向如此——想到了“爱”“友谊”和“手足之情”等词语，这些内容都应该和民主有紧密的联系。美国行将挣脱旧文学的枷锁；她将拥有强壮、勇敢的男人和伟大的母亲，拥有诗人、英雄和演说家。这些诗人、英雄和演说家怎样才能来到这个世界呢？显然，他们是被生育出来的。谁来生育他们呢？当然是母亲啦，她们还必须是伟大的母亲。那么她们怎么才能伟大呢？她们要对情欲坚定，要晒得皮肤黝黑，身体还要健壮。并且当这些诗人和运动家诞生之后，你怎样才能拥有一个国度呢？这就必须依靠“友谊”，依靠男性同志之间的爱来黏合。在此，“爱”和“友谊”这些词的词义已被混淆，或者已经与性的“狂热感情”混合到了一起。对于这一点，他是非常认真的。在他的世纪版本（1876年出版）的序言里，他坚持说，诗歌《菖蒲》的意义是政治性的；因为每位先知必须要有一个启示和一种使命，他的使命就是，“我将在曼哈顿，在这些州的每个城市，不管是内陆城市还是沿海城市……建立充满衷心的爱的同志机构”。 88 他进一步提出下面的主张，既前后一致，又符合逻辑：作为与民主有着很强联系的这种友谊，不能被限制在某个人自己的熟人圈子里面，而必须是普遍性的。友谊的外延要广泛，必须包括陌生人，包括“现在用手抓住我的任何人”，同时按游戏规则警告“被我吸引的新人”，“让我成为你的情人”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民主沦落为少数特权阶层的玩物，这种爱和友谊必须是广泛的、扩大化的，并因此多少有些混乱的！“过路的外乡人，你不知道我是用多么渴望的眼神看着你啊。你一定是我正在寻找的他，或者（惠特曼小心地补充）是我正在寻找的她。”美国的接吻礼必须在甲板上和街道上进行，“不论你是谁”。

我依偎在棉花田里的苦工，或者厕所清洁工身旁；

在他的右脸颊上，献上我亲人般的亲吻，

我以灵魂的名义发誓，我永远不会拒绝他。 89

他正在为普通百姓的圣洁和身份辩解，并称他们为“强壮的、未受过教育的人们”；他不是在开玩笑。人们会觉得，要想拥有如此的民主可能需要经过痛苦的过程。但是每个人必须学会融入人群中去，坐在渡船客舱或火车车厢里触摸他身边的人的温暖的腰部，感觉他的气味，并从中得到满足，惠特曼说他就是这样做的。“我并不因为你喜欢我的样子，喜欢触摸我而感谢你——我知道，这样做对你是有好处的。”

这样，我们便拥有了一座可爱的美国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我的恋人们窒息了我！他们挤压着我的嘴唇，强烈地深入我的皮肤的毛孔，拥着我走过街道和公共大厅——夜里裸着身体来看我，在白天，从河中的岩石旁大声喊叫打招呼：喂！……他们给我的身体以香脂般的亲吻……”如果你将此一场景从城市扩展到城市，从土地扩展到土地，你就会拥有一个可爱的、无懈可击的国度，因为，在这个国度里，每个人都爱其他的人，并着迷于他们对人类的炽热情感。当然，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这个国度中的某个兄弟可能不喜欢陌生人的胳膊温柔地搂抱他的腰部，或者用带香脂味的亲吻去吻他，甚至可能会憎恨这种做法；他可能不喜欢“这些腋窝的气味，比祈祷还要纯正的芳香味道”，或者不太能够容忍惠特曼“胸部的草味”并吸入“这种淡淡的气味”，但是惠特曼“相信有人会的”。我们不应该妨碍这样做的诗人，他是绝对认真的：他注视着他们的“染成粉色的根”，并命令他们，“不要那么羞愧地待在那里，我胸部的草”，然后，他大声地叫喊，“来吧，我决定了不再裸露我宽阔的胸膛……我将给我的恋人们做个榜样，创造永恒的形象并使其遍及各州”。有些人会，我承认。要严肃些，现在要十分严肃，并非常仔细地阅读下一个片段，“因为你，啊，民主”。根据“临终版本”中惠特曼自己所列的顺序，这句紧跟在“我胸部的草味”和“无论你是谁，现在用手抓住我”之后：

喂，我将造就牢不可破的大陆，

我将造就阳光照耀下的最辉煌的种族，

我将造就具有神圣魅力的国土，

用同志们的爱，

用同志们终生不渝的爱。

我将种植伴侣情谊，密集如树林，生长在

美国的河流、大湖的岸边，以及

所有的大草甸上，

我会造就不可分离的城市，用他们互相缠绕脖颈的手臂，用同志们的爱，

用男性同志之间的爱。

当然，我们并不知道它们是谁的手臂，谁的脖颈；如果它们属于城市，这种画面离我们还有些遥远，无论如何，同志的爱也不可能产生出一个种族来。惠特曼不可能是在字面上这么解释它。

但是我们的讨论稍稍有点超前了。惠特曼并没有忘记，不管他们之间的感情多么热烈，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不能生出小孩来。那么，诗人和英雄又从哪里来呢？他们必须要先被生出来才行呀。某个人必须“射出更高傲国度的物质”，“在能够怀孕的女人身体里”“开始孕育更大和更聪明的婴儿”。因此，惠特曼的性哲学就是，是男人都刚劲有力，是女人都生殖力极强，并且，经过这个诗人头脑中发生的滑稽可笑的变化，女人变成了“伟大的母亲”。那肯定成为了她们的责任。然而，你可以匆匆阅读一下两万四千字的《民主远景》，你就会发现，除了我们所赞美的在复活节的兔子体内的那种普通品质，即生殖能力之外，作品中没有任何关于美国妇女如何成为伟大母亲的线索。自然而然地，惠特曼性观点的缺陷便延伸到他对女性不充分的看法上。女人将成为“母亲们的多产的母亲”。她们应该是健壮的。“她们的肉体具有古老神圣的力量，她们知道如何游泳、划船、骑马、摔跤、射击、奔跑、击打、躲避、前进、抵抗，以及如何保护她们自己。”但是同样，女人们当然也不能独自生育。于是，刚劲有力的诗人出场了！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不仅仅是为我们自己，

也是为了他人；

在你的腹中安睡着伟大的英雄和诗人们，

他们只会在我的触摸下醒来。

在你的身上，我将美国最可爱的嫩枝嫁接。

在你的身上，我滴洒甘霖，然后成长出热情、强壮的女孩，

新的艺术家、音乐家、歌唱家，

你我所生的婴儿，在未来会生出她们的婴儿，

从我们爱的奉献之中，我企求产生出完美的男人和女人。

我期待他们与其他人水乳交融，像

现在的我和你水乳交融一般。

于是，爱之歌变成了只是对生殖的赞美。

欲望，欲望，还是欲望，

永远是世界生殖的欲望。

所以，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不能生儿育女，不能生育小惠特曼婴儿，对这个诗人来说是如此苦涩的耻辱——为什么他不得不向约翰·阿丁顿·西蒙兹（John Addington Symonds）宣称，他有六个私生子（文学史家们对此颇为怀疑），而没有一个人曾前来声明这位年迈的优秀诗人是他的父亲。

于是，惠特曼“发散出”他的爱（甚至向阵亡士兵的骨灰），他弄湿，他流出，他喷射，他喷洒甘霖，他推，他拥，他献上兄弟般的亲吻，并且认为这些行为都是妙不可言的。而同时，民主变得松松垮垮，黏黏糊糊，处身其中感觉有些不适，有些窒息。事实上，民主不能随意由任何一个这样的人来建立，他张开双臂拥抱每一个人并向他们献上亲人般的亲吻。我会讨厌生活在这样的国度。

尽管很不情愿，我们也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惠特曼是个智力上有缺陷的人。 90 他没有能力去精心设计一个命题。如他所说，当其他人争论时，他就去洗澡并欣赏他自己。他的《民主远景》，即关于他的民主信条最长篇大论、最雄心勃勃的阐述，是毫无条理的，并且我们确信，是质量低劣的一篇文章。他十分出色、充满灵感地撰写了《草叶集》1855年版的序言； 91 其中，他对于诗歌进行了大量真实而优美的描述，自然而不牵强，而且，他的语气中真正地充满活力。当他已经年迈并且经过长期磨难变得成熟之后，当他对世界的想法，对旧世界文学的想法，以及对他“美妙的”自我的想法得到净化之后，当他第一次显露出精神上的谦逊的时候，他创作出展望他一生经历的佳作《回眸》，这是我认为他所有作品中思路最清晰、条理性最好的一篇散文。但是他花了太多的时间才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也许可以说，惠特曼对爱的处理宣告彻底失败。我倾向于同意马克·范·多伦的观点，惠特曼没有正常的性体验。评论家们全都感觉到，惠特曼男女之爱的“色情”体验（按照当时流行的伪科学——颅相学的说法）， 92 是冷酷、强制、野蛮的，而同时，他的“黏结关系”的体验（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则是温柔和真实的。只有在他的同性恋歌曲《对容貌的极度怀疑》和《当我在日暮之时听到》里，他确实谈到了幸福，但是他对和女人的正常性行为的描述，是以“你这恶徒的触摸”结束的，听起来确实像世界屋脊上母狗野蛮的嚎叫。

关于惠特曼的综合看法是，他试图在性方面使人们震惊，而实际上使人们震惊的是他本人对爱的幼稚理解；并且，《草叶集》是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一部作品，直到他去世，经过了一遍又一遍，大约十遍的修改，仍然远远没有讲清楚爱的主题，而他声称自己就是爱的先知。他的读者可能会认为，《草叶集》对女人的爱或者对爱女人几乎无话可讲，而对这个词我们往往都很了解。关于爱，他不能告诉我们什么，因为所有批评家和学者的研究都无法表明，在那些他曾经自吹和她们睡过觉的女人中，他曾经爱过其中的某一个。作为一本书，《草叶集》的独特性表现在，它大量地描述色情的拥抱，而很少涉及浪漫的激情。假如他曾经充满激情地爱过三个、七个、十个或十二个女人，他也许会成为一位更令人满意的爱情诗人。他是在当时的那种社会环境里与那些女人调情，因而没有人能够披露，他曾经爱过，或者甚至想到过其中的某个女人的名字——苏珊特、菲丽斯或者德莱拉什么的。太多伟大的母亲和他在一起都能够怀孕，而其中他能与之建立持久友谊的又何其少！这在一个“爱情”诗人的生活中当然是有趣的。与他相似的人群中，我们确实听说过是皮特·道尔，那个街车售票员的故事。

可悲而又滑稽的是，惠特曼太看重他本人了；他知道他是在传布一个新的教义（和文艺复兴一样古老的教义，即肉体的神圣），并且他想为未来的美国人在文学上定好效仿与追随的基调。“性与色欲的声音——声音被遮蔽了，我就移开遮蔽物；声音太粗俗，我使它澄清，改观。”他并没有使它们得以澄清和改观，而是正如克劳伦斯·戴伊所说，当他决定放纵自己时，就无法形容地染污了生命力。在《冒险备忘录》中， 93 他通过区分三种性观点极力为他自己的立场辩解。这三个性观点是：偷偷摸摸和病态的，公开和自然的（拉伯雷和莎士比亚那种），以及“健全的生育、本性和仁爱”的科学观点，后一个是他自己的。“那是在波士顿绿地的老榆树下，当我只以沉默面对爱默生激烈的争吵时，大脑和心灵最深处的感受。”但是他的失败仍然是彻底的。如果女人的爱中蕴含着所罗门所体会的那种美丽，而他没有体会到，是因为他没有那种体验。如果性如同动物的行为一样是给人安慰，使人高尚的，如果性是有益而健康，美好又享受的事情，富兰克林明白这一点，而他却不会明白，或者不能证实它，那么，这种感官的享受就只停留在公牛与母牛交配的水平上。

至于他的诚实，涉及以下问题：为什么他要用使人联想到他的《布鲁克林每日时报》评论的言语向约翰·阿丁顿·西蒙兹否认他青年时代的所作所为？他的《菖蒲》诗集证实了他的同性恋行为，而他否认这一点时大言不惭地写道：“认为《菖蒲》诗集中包含同性恋倾向是可怕的。我倒希望那几页诗句不再以这样的方式被提及：毫无根据的、同时出人意料、不受欢迎的可能的病态推断——这是我坚决否认并应该受到诅咒的看法。” 94 唯一可能的推论是，沃尔特·惠特曼从没有看过他向西蒙兹谈及的诗《菖蒲》。 95 因此，借助虚假的语言进行全新的伪装后，差怯又回到了新英格兰。

关于羞怯，梭罗表述得最好。梭罗的反应基本上是现代读者的反应。首先，我们当然应该谈一谈下面的这个平淡、乏味的事实，即，性行为在其本能冲动方面显得总是有些荒唐，只有在唤起爱的高尚情感的情况下，它才会变得美好；并且，那个将要传布肉体神圣信条——这一点，我们都毫无疑问地接受——的人，如果他按照惠特曼的方式去做的话，将会很难使性显得荣耀起来。“交配，”惠特曼说，“对我来说，犹如死亡一样并不污秽。”

是的，然而，人类的交配与街上家犬和野狗的交配相比，都不美丽，都很荒唐。由于害怕受到惩罚，人们无法跨越从高尚堕落到荒唐的界限。羞怯只是逃避这种荒唐做法的一种手段，在此意义上来说，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羞怯是很自然的事情，尽管对家犬和野狗来说不是这样。因此梭罗是对的。“他一点都不赞美爱。那好像是兽类在交流。我想人们感到羞耻都是有一定原因的……我发现他的诗使人兴奋，给人鼓励。至于诗的感官享受……与其说我希望他在诗中没有写出那些部分，还不如说我期求，如此纯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读这些描述的时候不会受到伤害，也就是说，并没有理解它们的内涵。一个女人告诉我，没有女人会读这样的诗——好像男人可以读女人不能读的东西似的。当然，沃尔特·惠特曼不会向我们交流什么经验，如果我们感到震惊，让我们震惊的又是谁的经验呢？” 96

也许有人会问下面这个问题，为什么美国理想主义与知识、道德的象征——爱默生会认可《草叶集》，为什么他在这部作品出版两个星期之后用溢美之词为它喝彩？答案当然是因为这是第一版，主要是长诗《自我之歌》中所蕴含的活力、真诚、激情与勇气。必须要记住的是，爱默生当时确实在找寻一个美国的天才，他须具有勇气、魅力和力量，其中包含着爱默生本人的诸多品质，即每个男人相信自己并自诩为佳的完美的思想精髓，惠特曼正是从爱默生那里汲取了这一思想精髓。（尽管惠特曼极力否认在写《草叶集》之前读过他的散文，可评论家们都认为证据是清楚的。）爱默生一直在寻找伟大。我们每个人距伟大都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我们不能跨过那一步呢？在阅读《草叶集》时，似乎对爱默生来说，惠特曼就跨了那一步。在同时代的人中，爱默生没有找到符合他高要求的伟大的任何证据。“我将注意的范围扩大到所有的美国天才。欧文、布赖恩特、格里诺、埃弗雷特、钱宁，甚至以空前的雄辩口才著称的韦伯斯特，他们都缺少魄力和攻击力。”“在雕塑上，格里诺是别具一格的；绘画上，要说阿尔斯顿；诗歌，是布赖恩特；口才上，是钱宁；建筑上——小说上，欧文、库珀；总的来说，都很娘娘腔，没有自己的个性。”“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样本；令人尊敬，但不令人信服。欧文空洞乏味，钱宁空洞乏味，布赖恩特、达纳、普雷斯科特和班克罗夫特也都一样。还好，有一个韦伯斯特，但是他不能做得像他可以做得的那样好；他不能做真正的韦伯斯特。”埃弗雷特，这个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教堂像阿波罗一样受到拥戴的人，在知识和道德方面均没有什么原则可以教导他的信徒。“他没有思想。”这样的评论充斥于爱默生从1836年至1841年的日记之中。现在，这里终于来了一位美国诗人，似乎符合爱默生的要求，因为，惠特曼宣布自己有男子气概，粗暴、专横、强健、果敢、性感、强壮如马、充满深情、傲慢、刺激、渴望、粗俗、神秘、粗鲁，凡此种种。毕竟，这次听到的是一个新的声音，而且，爱默生是个优秀的评论家，只要让他听到了就不会错过一个真实的声音。于是他稍稍擦了擦眼睛，想看一看这缕光束是不是幻觉，但是那本书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真实不虚。于是，在那个时代的文学巨匠的鼓励下，惠特曼笔耕不辍，接连创作出诗歌《亚当的孩子们》以及《菖蒲》。这些诗歌令爱默生十分失望，他发觉，用自然、坦诚的眼光看来，它们太肉感了。“告诉沃尔特，我不满意。不满意”他对他的朋友，马尔文先生说，“我期望——他——去创作——国家的歌曲——但是他写的是存货清单——并为之沾沾自喜”。 97

惠特曼非常清楚他要干什么。他大肆宣传自己的书以提高销量，甚至亲自写不署名的评论，坎比不会因此而责备他。——但是，惠特曼不应该告诉爱默生第一版“很好销”，而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惠特曼自己知道该书“鱼龙混杂”。当时还很年轻的查尔斯·埃利奥特·诺顿对其进行了准确的描述：这是某种情绪激动的、散文形式的、没有章法的诗歌，惠特曼是一个新英格兰先验论者和纽约小流氓的混合体。爱默生向他的朋友简要地评论道，惠特曼拥有真正的灵感，但是被“巨大的腹部”扼杀了。梭罗说，惠特曼使他进入良好的精神状态去看奇迹，让他来到山上，如真正会发生的一样，将他挑动起来，然后，势不可当地扔了出去。 98 恐怕现在的许多读者一定会有相同的印象。

在这里，我并不是要做关于惠特曼的全面研究。我没有讨论惠特曼作为一个诗人成功的原因——没有讨论他的一些伟大的诗篇，一些不朽的、完美风格的诗行，他的描写内战场面的诗，尤其是，他将美国语言的自然节律和用语带入美国诗歌中的事实——事实上，他创立了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不过，我现在讨论的是惠特曼的主要问题，对性的弘扬和赞美，以及对我们肉欲存在的认可。在这里，他希望用现代的宽容之心而非轻率的态度评判他，而他必须受到这样的评判。如果他不能符合有关性的最现代化的标准和理解，那么他就当然彻底地失败了。没有中国人会被指控为假道学（关于性的问题，去看一看中国文学，听一听街谈巷议吧），但是任何国家或民族的读者必然都会拒绝单纯的兽性。因为惠特曼是一个世界级的作家，他就必须接受除美国标准之外的、世界性的评判。

第十四章　笑

一、幽默

弗兰克·摩尔·科尔比（Frank Moore Colby）告诉我们，关于幽默的各种讨论都可能会非常热烈，并引致猛烈抨击。我每读一篇关于幽默的专题论文，无论是在幽默的心理还是它的结构方面，我都会感到非常生气。因此我们将不去讨论幽默。（我怀疑，我就沃尔特·惠特曼性民主的讨论已经导致猛烈的抨击，某些读者或其他人已经在我不曾知晓的情况下将我置于死地了。）所以我们将不去讨论幽默。我们将不去讨论美国人因为什么类型的笑话而发笑，这些笑话是高雅、低俗、精妙抑或粗鄙，是有益的还是下流的，或者是存在六种还是七种幽默，或者，哈哈大笑比有涵养的轻笑更好还是不如它好。关于笑，最重要的事是笑本身。让我们不要尝试去解释它。我们中国人有个说法，在人的身体内部存在着一个“笑脾”，它很明显地长在人的肋骨下面某个地方，当有人灵巧、准确地触碰到这个部位时，你就会发笑。而当某人恰如其分地触碰到这个部位时，你就会感觉非常舒服。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关于幽默的全部内容。威尔逊总统喜欢在晚上看杂耍演出，而不是严肃的戏剧，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在白天起草了给德国和奥地利的照会之后都需要放松一下，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将向我们讲述一个关于威尔逊总统的故事：

威尔逊会为关于自己的笑话而发笑 99

威尔·罗杰斯

我设计节目的方式是，在我演出那一天或者那个星期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会成为我节目的内容。每一次有威尔逊总统观看的演出，对我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那个特别的一天，一定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一直在处理着。因为你必须要记住，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有着巨大压力的一天。他没有轻松的日子。因此，当我走进剧场，通过拿我们国事的某些变化打趣，从而使我们的总统开怀大笑的时候，我不介意告诉你们，那是我整个舞台生涯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第一次演出，因为那是所有演出中给我印象最深刻、也是我最紧张的一次。纽约最大的剧院社交俱乐部——纽约修道士俱乐部，决定在一周之内，在美国东部的主要城市进行一次旋风式的巡回演出……巴尔的摩是其中的一个城市，而华盛顿并没有被列为演出地点。威尔逊总统特地从华盛顿赶来观看。一位美国总统来到巴尔的摩只为了看一场喜剧，这在戏剧历史上还是头一次。

那时，我们正与墨西哥发生一场小的争执，同时，那正是我们与德国和奥地利之间照会交换最繁忙的一段时间。剧院里挤满了巴尔的摩的精英……

我的节目被安排得很靠后。当演出正在进行时，我常常走出剧场，来到大街上，一方面为了消磨时间，同时也为了消除内心的紧张，直到化妆的时间到了才会回去。我从没有给一位总统讲过笑话，更不用说讲关于总统的笑话，尤其是当面讲。真的，如果我告诉你，我被吓得要死时，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总是很紧张。我在面对观众的时候从来没有十足的信心。因为，没有什么人可以搞清楚付出金钱和时间来看演出的观众会期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但是在这里，我，一个名不见经传、非常平凡的俄克拉何马牛仔，曾经学过一点纺绳子的技术，还读过点书，能读一些报纸，却出现在巴尔的摩的贵族和美国总统面前，并且拿他正在用来决定国家命运的某些政策打趣……

当他进入剧场时，全体起立。后台，他的包厢后面，到处都是便衣。如果我当面对他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天晓得他们中的某个人会不会向我开枪。

最后，一个警卫敲开了我化妆间的门，说：“如果拿你的国家逗乐，五分钟之内你的小命就交待了。”接着，他们简直是把我推到了舞台上。

也许是交了好运，我现在得到了一份为威尔逊总统做的五次表演的全部节目原稿（我会永远珍藏它们）。我在巴尔的摩演出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晚在这里，我有点紧张。”既然这句话不是什么连珠妙语，我不希望它被记载在历史的花名册上，但是对观众来说非常明显，我讲的都是实情，他们全都由衷地笑了。毕竟，我们都喜欢诚实。

然后我说：“我不应该紧张，因为这其实是我第二次见到总统。第一次是有一回布赖恩在我们的小镇演讲，我边听他的演讲边搓我的绳子。”好了，我听到他们在笑，于是我偷偷瞥了一眼总统的包厢，我看到他笑得和其他人一样开心。于是我继续说道，“就像我说的，我专心地听着他的演讲，可是他讲的时间太长了，当他讲完的时候，天都黑了，他们根本看不见我搓的绳子。”这句话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于是我说，“我想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不错，表演很成功，但我还没有直接谈及威尔逊总统。

这一次，正是潘兴在墨西哥的时候，报纸上有很多赞成或者反对这次侵略的消息。我说：“我看到他们在哪里抓到了比亚。是的，他们在报纸的晨版上将他抓住，在下午版又让他逃走了。”现在，剧场里的每一个人在将要笑之前都看着总统，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好啦，他开始笑了，然后他们全体都跟着笑了。

“比亚袭击了新墨西哥的哥伦布。那天夜里我们只有一个人在哨所里站岗。但是，你知道这个比亚有多么狡诈，他偷偷地突然袭击了对面一侧。”“我们越过边界追击了他有五英里，但是却闯进了大量政府的烦琐手续里面，不得不返回。”“关于得到一挺机关枪有这样的说法，就是如果想要我们可以去借。我们现在那挺正被他们用来在普拉斯堡训练我们的部队。如果我们要去打仗，我们就得费尽心机去找另外一挺。”

那么，请注意，因为缺乏准备，他正受到方方面面的指责，现在，他就坐在那里，让全体观众为有关他自己的笑话而发笑。

当时，有传言说要成立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于是我说：“我们将拥有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福特先生每年生产三十万辆汽车。我认为，总统先生，我们应当至少给每个人配备一辆汽车。”“看，他们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包围了比亚。现在，我们需要去做的就是把两头堵住。”“潘兴查清比亚在一个小镇，小镇的名字叫洛斯·夸斯·卡·加斯波。现在我们需要去做的是先查清楚洛斯·夸斯·卡·加斯波在哪里。”“我看到一个标题，比亚逃脱罗网并逃走（F1ees）。这回，我们永远也别想抓到他了。任何可以逃脱跳蚤（Fleas）的墨西哥人都是抓不到的。”“但是，我们目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强多了，因为，我们一位俄克拉何马参议员已经向家里寄了双份的花园种子。”

在讲了许多关于墨西哥的笑话之后，我开始讲欧洲的事情，那时，距离我们加入战争还有很长时间。“今晚，我们面临着另一场危机，即我们的这位总统近来面临的危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重重危机中他随意躺下就可以睡觉。”

然后我首先讲了一个笑话，我可以骄傲地说，他后来多次向不同的朋友讲过，那是在战争期间有关他的笑话中最好的一个。我说：“比起几个月之前，威尔逊总统现在情况良好。你们知道吗？在我们与德国的谈判中，有一次，他准备了五份照会。”

为此，他是多么开心地笑啊！是啊，由于他十分优秀并且以身作则，我才拥有了我的舞台生涯中最引以为豪、最成功的一个夜晚。

[《文盲文摘》]

克劳伦斯·戴伊的幽默风格是独一无二的。下面是从一本书中节选的几段文字，该书自始至终令人捧腹。

上帝和我的父亲 100

克劳伦斯·戴伊

我父亲的宗教观念似乎很坦率，很简单。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有一些叫做教堂的建筑；他认为，这些教堂是他出生环境的自然组成部分。他从来也不曾自己发明这些东西，不过它们还是在这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像看待银行那样看待它们，没有任何怀疑。它们是坚固的老式建筑，壮观、庄严，令人肃然起敬。它们是品行端正的人经常去的地方。好了，够了吧……

至于精神生活方面，他从来也没有解决过这个难题。接受精神信仰的人每天都会身体力行，努力奉教；而拒绝信仰的人却时而想要粉碎它们。我的父亲对这两种情况都不能完全认可。他持有的是一种更加冷淡的态度。当无神论者攻击宗教的时候，他感到极其厌恶，他觉得他们太粗俗。但是，他也反对宗教对他提出要求——当宗教试图煽动人的情感时，他觉得宗教也是粗俗的。宗教拥有自己适当的行动范围，在其范围之内宗教传播当然会一帆风顺；但是有一个地方是宗教不应该去管的，那就是人的灵魂。他特别讨厌与他的拯救者手拉手一起前进之类的说法。如果他发觉圣灵试图安抚他的心灵，他会将其行为视为绝对没有必要的；甚至是没有绅士风度的。

在宗教领袖或先知中，我能够想到的适合我父亲的恐怕只有孔子了——尽管连孔子也会给他留下糊涂的印象……但是，有一句孔子的语录他会同意：“敬鬼神而远之。”我的父亲认为这条原则是完全正确的。

当孔夫子被问及以善报恶的规则时，他说：“何以报善？答案应该是：以善报善，以正义报邪恶。”如果有人要求我的父亲以善报恶，他的回答可能会更简练——也许是一声底气十足、声音洪亮的“呸！”……

父亲去教堂，每当坐在他的长椅上时，他就觉得已经做得足够了。任何其他的宗教事务应该由牧师去做。

当唱起圣歌时，他有时也会毫无表情地加入进来，不过只是为唱而唱罢了；但是通常，他会像站立在金丝雀和鸽子中间的老鹰一样缄口不语；任由其他人的情感表现得极为谦卑，而他却从不动容……

父亲是怎样想上帝对我的母亲的感觉呢？那完全是他自己的感觉方式。上帝可能意识到她有缺点，但是他知道，她是可爱的、善良的，并且——尽管她在金钱方面有一些错误的认识——他肯定还是极其充满柔情地看待她。父亲并不期望上帝充满柔情地看待他——他们之间是男人对男人的关系——但是很自然，上帝爱我的母亲，像所有人都必须要这样做一样。在天堂的大门口，如果对他的门票有什么误会的话，父亲指望着母亲能设法让他进去。那是她该做的事儿。

这个想法可以追溯到久远的过去，追溯到人类的古老思想。“不信的丈夫因着妻子而成了圣洁。”（《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14条）根据医务工作人员的说法，如今，在非洲的一些原始部落，健康的妻子会提议代替她生病的丈夫吃药。对她的丈夫来说，这样的计划似乎十分合理。在宗教方面——对父亲来说——也似乎如此……

我从没有见过父亲跪着祈祷……相反，他通常躺在床上和上帝说话。我的房间正好在父亲的上面，透过地板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说话。父亲在夜里很少失眠，当他偶尔不能入睡时，咒骂声就会飘上来——起初是深沉、哀伤、低沉的，而后变得声音更大、更气恼。断断续续的思想以及强烈的感情随之而来，或者还有对当前纷乱尘世的沉思。达到高潮时，他将会召唤上帝。我会听到他喊：“噢，上帝？”他用抬高的声调一遍又一遍地叫喊，好像他在要求上帝立即出现，并坐在墙角宽大的绿色椅子上，洗耳恭听他的诉说。然后，当父亲似乎觉得上帝在听时，他会开始规劝。他会用一种沮丧但强硬的声音抱怨：“噢，上帝，太过分了。阿门……我说，太他妈的过分了……不，不，我受不了了。阿门。”停顿一会儿之后，假如没有觉得好一些，他似乎会怀疑，上帝没有帮他什么忙就可能想偷偷溜回天堂上去。我会听见他大声地警告：“噢，上帝！我无法忍受了！阿门。噢，该死！阿——阿——门。”……

就在发泄怒火之后的那个星期日，他又会回到教堂。也许不是作为崇拜者或虔诚的宗教信徒，但至少还是一名赞助者……

一般说来，他是不会批评主教礼拜的；它庄严而又安静；但是，每个星期天都不一样的布道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冒险游戏。每当有片刻的即席祈祷，他就会非常生气。有时，他不喜欢祈祷的主题或者情绪——假如他碰巧在听的话。有时，他认为祈祷的时间太长，或者祈祷的语调太悲伤。记得在一次这样的祈祷中，我看见他非常的焦躁不安——尽管全体教徒都虔诚地跪在那里——他竟突然大声地哼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子坐在他的长椅上，并且紧盯着牧师的后背，好像要踢他的样子。

我向母亲那里看过去。母亲一直在虔诚地，尽其所能地完全置身于祈祷之中，她的脸上会显现出只有在那个时刻才会出现的可爱、痴迷的神情；但是，她还是开始斜眼看父亲——因为，每当祈祷的时间比平时长的时候，她就会担心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而此刻，他正在那里直直地坐着，她不得不停止祈祷，从上帝那儿转到这个固执、倔犟的男人身上。“低下你的头。”她严厉地小声说道；假如他没有照她的话去做，她就会对他非常生气，却无能为力，还会对产生这样的感觉而感到内疚。她一边渴望着重新回到温馨、平和的祈祷之中，一边又下定决心想让不守规矩的父亲端正自己的行为，她左右为难，于是，她向他射出闪电般的目光，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她被气得满脸怒容，像受了伤害的孩子一样。这渐渐对他起了作用。在教堂，无论什么时间他从来都不会跪下——她已经放弃为了这事和他争辩——但是最终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他再次僵硬地俯下身去……

加登博士是从英格兰来到纽约的，但是从血统上说他是个威尔士人。他长着宽宽的红脸膛，浓密的黑头发，以及整齐的蓝黑色的胡须。他的长袍是红、黑、白相间的。他浓重的英国口音使他在圣公会教堂里大受欢迎；因为它似乎与礼拜的气氛非常协调。但是，我们了解到，由于他的威尔士血统，他是一个情绪非常容易激动的人，他常常在布道时，用一种高声但温和的叫喊恳求我们。我的父亲不喜欢这样。首先，他极其厌恶有人恳求他；其次，加登博士在恳求时是很少不哭的。他丝毫没有假装哭泣；他深深地为自己的语言所感动。他从布道坛上探出身子，向我们怜悯地伸出手臂，并呜咽着说，“噢，我的亲人”；每当这时，气氛就会变得紧张起来，整个教堂非常安静。此时，父亲就会不耐烦地在座位上躁动起来。“他妈的威尔士佬，又在那儿哭哭啼啼了。”他嘟囔着。

这会让母亲非常恐惧。她会从长椅的那头示意他必须停止。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她会告诉我的小弟弟传话给我，让我一定使父亲保持安静。这有点像指望着一个小孩子使丛林乖乖听话一样。我觉得我最多是能让他看到母亲的示意，那就意味着我必须振作起来去捅他。这是一件让人很紧张的事情。他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壮汉；身上没有一块软地方可捅；并且即使是坐着不动他也非常暴躁。这就像去捅一匹牡马一样。当他意识到他被我小小的、胆怯的手指捅了时，他会对我变得非常严厉，这时我会连忙指向母亲。母亲会轻声说：“克赖尔！不许这样！”而他的回答是，“呸！”

“噢，克赖尔！”

“我知道，温尼；可是我不能容忍那个他妈的——”

“嘘！别出声！”……

（当盘子传过来的时候，父亲总是放进去一块钱，不会多，也不会少。）但是，过了一会儿以后，母亲提出了一个反对意见确实使他左右为难：有时，她会让他感觉到，如果不多放进去一些钱会有损于他的尊严。尽管如此，他也绝不让步；他代之以这样的妥协方法：在去教堂之前，他将他平时的一块钱放在马甲右边的口袋里，可在左边的口袋里，他放进去一张崭新的五元钞票；并且说明，从现在开始，他会给加登先生一个漂亮的出价：让他讲一次像样的布道，而他将给他五块钱。

结果，每一次布道，对于我们来说，都成了围绕着我们的长椅所举行的体育比赛。当加登博士进入讲道坛时，我们男孩子都激动地注视着，好像他是栅栏前的一匹赛马，跃动着随时准备起跑。作为一匹赛马，他显得有些胖，但是他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和充分的信心，每次看着他下去参加竞赛都使人产生敬畏的感觉。但是，他总是在第一圈就因为手忙脚乱而自己剥夺了自己的奖项——因为错误的步调之类的原因——或者，尽管开始时无可挑剔，他也会在后面的比赛中败下阵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偏离了父亲悄悄为他画出的路线，并坚定地、毫无察觉地朝着其他的方向飞跑。这使得一个少年产生出命运残酷的冷静的感觉。

“我看不出今天有什么不对，”回家时，母亲会说，“你今天应该多给他一些钱，克赖尔。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布道。”

但是父亲只是眼睛一亮说，加登先生应该得到一大堆钱。

唯一的一次我看见父亲经受考验是在大斋节的一个星期天。他能在那个星期天露面就够引人注目的了，因为在大斋节他总是放弃的一件事情就是去教堂。加登博士在那个节日期间流露的悲伤超出了他能够忍受的限度。但是，在那个特别的早晨，出乎我们的意料，父亲毫无异议地去了。后来证明，那是因为他不知道那天还是大斋节——他“以为那个该死的节日已经过去了”。并且碰巧，加登博士没有来，因为感冒在家躺着呢；接替他的位置的那位牧师赢得了父亲的赞许。他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他很朴实，总是就事论事，他的题目是某个西北伐木区的需要。他曾经在那里工作过，他熟识那里的人，熟悉那里的事，因此描述得很详细。我听了一会儿，但是那里没有熊，也没有牛仔；大部分都是商业的统计数据，这使我很失望；于是，我开始研究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个很像格雷格先生的天使——一个高高大大却无精打采、穿着褶皱衣服的天使，只是他没有留八字胡——这时，我的兄弟乔治悄悄用胳膊肘碰我并指向父亲。父亲专心地听着。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表情极为专注，一动不动；他抱着胳膊；正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可是我们看不出来他是否喜欢这次布道。布道持续了几分钟；我们以为他才讲了一半，可他却停止了。他已经讲完了。

风琴手开始弹奏奉献曲。这时，响起了一阵裙子摩擦声和零星的咳嗽声。想象一下，我们等着托盘传过来的时候是多么兴奋呀。在过道里，格雷格先生似乎走了几小时，在每条长椅前，他都站很长时间，弯下腰，又直起身来。“就是看见消防车来了他也不会快点。”乔治不满地小声嘀咕道。终于，他来到我们前面的汉密尔顿一家人的长椅前——然后站到了我们面前——我们都看着父亲。可是，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格雷格先生，他在想别的什么事儿，他的手指自动地滑向装着一块钱的口袋。

我们出了一口气，从紧张中放松下来，感觉非常失望。但是就在我们非常失落，垂头丧气之时，父亲的手突然停住了；他将那张一元的钞票放了回去，果断地拿出了那张五元的。

我们忍不住为那个替补牧师的胜利大声欢呼起来。然而，他自己永远也意识不到他做了什么——他安静地走出讲道坛，回到默默无闻的生活中去了。这个人已经赢得了一次他的同行里没有人赢得过的胜利，但是除了记录下该事件的天使和四个戴家的小子，又有谁知道这件事呢？

[《上帝和我的父亲》]

在莱昂纳德·Q.罗斯（利奥·C.罗斯腾）的《海曼·卡普兰的教育》出版之后，如果没有从这部作品里摘录的内容，任何有关美国幽默的文集都将是不完整的。然而，我之所以在此提到这本书，是因为从它那里我得到的欢笑，比从任何其他选集里得到的都要多。我觉得它简直太滑稽了。如果能遵从卡普兰的词形变化和比较级体系，英语将很有可能提高它的有效性：“fail, failed, bankrupt（失败，失败的，破产的）”；“good, better, high-class（好，很好，高级）”；“bad, vice, rotten（坏，更坏，堕落）”；“cold, colder, below zero（冷，很冷，零下）”。

卡普兰先生和英语语法 101

莱昂纳德·Q.罗斯

[卡普兰先生在美国成人预备夜校的课堂上]

很久以来，帕克希尔先生就相信，海曼·卡普兰先生在英语语言方面所做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高尚、杰出的蒙昧朝代的产物。例如，在他看来，美国第四任总统的名字只能理解为“James Medicine” 102 。之后，帕克希尔先生开始觉得，对卡普兰先生产生极大影响的不是愚昧无知，而是冲动。这可以解释卡普兰先生在做词汇练习时使用“果园”所造的句子：“每天他都给她十二个果园。”于是，后来就有了卡普兰先生对下面这个问题的冲动的回答：“‘富裕’的反义词是什么？”

“皮包骨！”卡普兰先生喊着。

在此情况下，一个不太尽责的老师也许会认为这样的答案属于荒唐的瞎猜而置之不理。但是帕克希尔先生却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帕克希尔先生对待自己小学教师的工作永远是一丝不苟的。）他认识到，对于卡普兰先生来说，财富和体重是一个自然的整体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富人肯定是肥胖的。承认了这个主要的前提，那简直就太清楚了——“富裕”的反义词就一定是——“皮包骨”。

帕克希尔先生越想越相信，主导卡普兰先生生活和语言的既不是愚昧无知也不是奇思怪想，而是逻辑。也许是一种秘密的逻辑，一种私人的逻辑，一种隐秘和困惑的逻辑。但这确实是一种逻辑。当卡普兰先生犯了语法错误的时候，原因很简单，这是因为他的逻辑和世界的逻辑不能碰巧一致的缘故。帕克希尔先生开始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持有一种情有可原的态度：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口味难言好坏）。

当卡普兰先生将“to die”的词形变化说成“die, dead, funeral（死，死了，葬礼）”时，帕克希尔先生对整个事情可能产生的任何最终的疑虑便一劳永逸地得到了解决。

在卡普兰先生对“to die”作出精彩绝伦的分析几个星期之后，一个星期一的晚上，帕克希尔先生给这个诡辩天才、他最出色的学生以全新的认识。全班学生正在进行三分钟的演讲。罗谢尔·戈德堡小姐正在朗诵她的讲稿。她描述了自己与一条凶猛的大狗的遭遇。根据戈德堡小姐所说，狗的名字叫斑点，是一个“苏格兰的恐怖分子”。

“它是一条大野狗！”戈德堡小姐说，她的眼神里因回忆现出了恐怖，“真的，你们大家都会害怕恐怖的东西！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大家都会害怕。当时，我正轻轻地拍斑点的头，说，‘这儿，斑点，斑点，斑点！’——可斑点却狠狠地咬（bite）我的——”

“‘bite’是现在时，戈德堡小姐。”

一丝惊慌徘徊在戈德堡小姐的眼里。

“你应该用——过去时。”帕克希尔先生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当时，戈德堡小姐的神经系统几乎就要崩溃。“‘to bite’的过去时是什么？”

戈德堡小姐低下头。

“‘to bite’的过去时，谁来回答？”

卡普兰先生撒马利亚人的冲动奔涌而出：“当然是‘bited’。”他调皮而大胆地回答。

“不，不是——呃——‘bited’！”帕克希尔先生无法判断出卡普兰先生说出的是一种自信的否定，还是在拐弯抹角地调皮捣蛋。

米尼克小姐举起了手，高度正好可以被看见。“bit。”她文静而主动地说道。

“很好，米尼克小姐！‘bite, bit, bitten’。”

马上，卡普兰先生就闭上了眼，将头转向了一边，并且开始轻声地自言自语。“米尼克说是‘bit’……米尼克说是‘bit’……天哪！”

这个戏剧性的过程表明，卡普兰先生对于米尼克小姐的答案正在进行极其严谨的分析。考虑到两个人之间由来已久的刻薄的争吵，让米尼克小姐作出回答而不遇到任何挑战将对卡普兰先生构成极大的心理打击。这会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会给他的灵魂带来极大的痛苦。

“‘bite, bit, bitten？’……哼……听起来太滑稽了！”

帕克希尔先生装作没听见是没有用的：全班人都听见了。

“呃——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卡普兰先生？”

卡普兰先生连眼皮都没抬：“你是问我明白吧，帕克希尔先生？彻底的明白！完全的明白！只是我不是太明白那个词‘bit’……它有点讲不通！”

“噢，讲不通，”帕克希尔先生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突然，他瞥见了一个金子般的机会，“你是说它——呃——不符合逻辑？”

“没错！”卡普兰先生高兴得叫了起来，“那个‘bit’不符合逻辑。”

“好的，卡普兰先生。你肯定记得我们的动词练习题。动词‘to bite’特别像动词‘to hide’。‘to hide’的词形变化是‘hide, hid, hidden’。‘to bite’的主要形式是‘bite, bit, bitten’，那么，为什么，这不符合——呃——逻辑？”

卡普兰先生默默地考虑这个半三段论。然后他说道：“我认为‘bite’的过去时应该是——‘bote’。”

米尼克小姐倒吸了一口气。

“bote！”帕克希尔先生惊奇地问，“bote？”

“bote！”卡普兰先生说。

帕克希尔先生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的观点。”

“好吧，”卡普兰先生谦虚地耸耸肩，叹了口气，“如果可以说‘write, wrote, written’，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说‘bite, bote, bitten’呢？”

帕克希尔先生的心灵受到了冲击。

“就没有‘bote’这个词。”米尼克小姐抗议道，她将这些都当做对她个人的冒犯。她的声音很小，很绝望。

“‘没有——这个——词！’”卡普兰先生讽刺地重复着，“我亲爱的米尼克，难道我不知道没有这个词？我说过有这个词吗？我说的是，这个词不符合逻辑！”

惊人的沉默。

“卡普兰先生，正像米尼克小姐说的，确实没有这个词。”（米尼克小姐陷在悲痛之中，她紧咬着嘴唇，扭着她的手绢，困惑地看着她的鞋子。她的困境是那种普通人面对天才时的困境。）“有这个词也是不符合——呃——逻辑的。”帕克希尔先生开始总结规则与不规则动词的练习。他列出了十二个例词的主要变化形式。他分析了动词变化的整个体系。帕克希尔先生满怀着热情和异乎寻常的感情讲着，说着，好像在极力做成一桩好生意。

当帕克希尔先生讲完他的课程，卡普兰先生已经明白了，他不停地叹着气，向不规则动词的暴政投降了；米尼克小姐恢复了正常的苍白脸色；莫斯科威茨夫人正在酣睡着；而戈德堡小姐则完全忘记了两种不同思想体系的碰撞，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不再过问整件事情。

朗诵和演讲在继续。

山姆·平斯基就他的手艺，烘烤的秘密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据透露，平斯基先生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的确已经做了数千只“小孩”的“鞋子”。）瓦鲁斯卡斯小姐讲述了她最近参加的一个婚礼。莫斯科威茨夫人睡了一觉，攒足了精神，沉浸在动人的田园诗般的描述中，她的话题是希望去一个叫做“斯匹茨堡”的大都会旅行，这是她的夙愿。然后，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

休息之后，第二个叙述的学生是海曼·卡普兰先生。他匆忙来到教室前面，洋溢着将要演讲的欢乐。他激动得仿佛要放出光来。

“女士们，先生们，帕克希尔先生，”卡普兰先生带着惯常的炫耀开讲了，“今晚我要谈一谈报纸，那些了不起的—”

“请原谅。”帕克希尔先生知道，如果任由卡普兰先生发挥的话，他绝对少不了出错。“是‘Tonight I am going……to talk.’（今晚我要……谈一谈），不是‘Tonight I’ll gonna talking.’还有，那个词是‘newspapers（报纸），’不是‘noose-peppers（绞索-胡椒）’。”帕克希尔先生走到黑板前写下了“noose（绞索）”，“pepper（胡椒）”，和“newspaper（报纸）”。他解释了每个词的意义。当他指出“pepper”（胡椒）是一种强烈的辛辣调味品时（“盐……胡椒，卡普兰先生，你明白了吗？”），每个人都笑了。米尼克小姐高兴了。卡普兰先生露出了喜色。他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奇妙组合（“绞索-胡椒”）感到异常惊奇。

“好，”帕克希尔先生讲完后，卡普兰先生继续讲他的故事，“对我来说，报纸是文明中我们所拥有的最好的事物。报纸是什么呢？哈！它是演出！它是喜剧！它是教育！它是奇迹，”卡普兰先生狂想着，描绘着新闻工作的光荣和奇迹。“从报纸那里，大众得到——”

“是‘masses（大众）’，卡普兰先生，是‘masses（大众）’，不是‘messes（笨蛋）’！”帕克希尔先生觉得“messes（笨蛋）”可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大众了解了世界。甚至报纸上的广告也是一种课程。而且，当然还有报纸的其他部分：标题啦、社论啦、漫画啦、星期天图片精印版啦，我们称之为rotogravy。”

“是‘rotogravure’（轮转凹版印刷）！”.

“通过报纸，我们可以了解发生在全世界的所有事情！关于政治，关于犯罪，关于人们炮制的各种丑闻，关于是否要下雪啦，或者下雨啦，还有，当然啦——特别是在美国——有关性的！”

帕克希尔先生闭上了眼睛。

“没有报纸人们会怎样？”卡普兰先生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哈！我们会变成奴隶，就是这样！我们会变得愚昧无知，就是这样。消息闭塞！没有知识！没有教育！”想一下如此未开化的状态，教书的老师不寒而栗。

“啊，今天早上我正在读绞索——噢，报纸。英语报纸！”卡普兰先生停顿了一下，等着听同学们的称赞。他们都呆呆地听着。“我正在读英语报纸！”卡普兰先生柔和地重复着。布洛姆先生偷笑，他始终是怀疑论者。卡普兰先生瞪了他一眼，目光中饱含着愤怒、痛苦和冷淡。“我在读关于是不是有可能爆发另一场世界大战的报道。那么报纸怎么说呢？那么，他说——”

“卡普兰先生，”帕克希尔先生不得不插一句，“是‘它说’，不是‘他说’！”

卡普兰先生一愣。“不是‘他’？”

“不，不是‘他’，是‘它’！呃——你知道代词的规则，卡普兰先生。‘他’是阳性的，‘她’是阴性的。当然了，有时我们对某些没有性别的东西也说‘她’——例如，国家啦或者轮船啦什么的。但是像报纸，我们用中性代词。”帕克希尔先生来了灵感，“当然，那是符合逻辑的！”

卡普兰先生深深地陷入思考之中，他有规律地晃着头。他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不男……也不女……是中性！”

帕克希尔先生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叫喊。

“啊哈！”一些宇宙的真实已经摸索着进入卡普兰先生的天地，“求求您，帕克希尔先生。我终于明白了男性、女性和neutral（中性）；不过——”

“是‘neuter（中性）’，卡普兰先生。”

“——和neuter（中性）。不过，对有些报纸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他’！假如他们有男性的名字？”

帕克希尔先生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报纸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比如，我们提到《纽约时报》时，说‘它说’。或者，《纽约时报》——”

“这些报纸肯定没错！”卡普兰先生叫喊道，“但是如果一家报纸真有一个男性的名字呢？”

帕克希尔先生以故意的商讨的口气说道：“我不明白，卡普兰先生。你说哪家报纸有——呃——男性的名字？”

卡普兰先生的脸上充满了谦逊。“《哈罗德论坛》。”他说。

[《海曼·卡普兰的教育》]

马克·吐温是不朽的，即使只是摘录几段文字也能看出他的不朽来。

告诉别人的是真相或是有效手段—而得到的却是诡计。

亚当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这就说明了一切。他并不是为了苹果而吃苹果，他之所以把苹果吃掉，只是因为它是禁果。错就错在那条蛇不曾被列为禁物；否则他也会把蛇吃掉的。

亚当和夏娃有许多优点，但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经历出牙的烦恼。

培训就是一切。桃子曾经是颗苦杏仁；而花椰菜就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洋白菜。

我们要努力把一生好好度过，等到死的时候，那就连殡仪馆的老板也会为我们感到惋惜。

习惯就是习惯，谁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它从窗口扔出去，而只能一步一步将它引下楼梯。

友谊的神圣激情具有如此甜蜜、稳固、忠诚和持久的性质，因此友谊可以持续一生，只要朋友中没有人向你借钱。

为什么我们在有人出生时高兴，在葬礼上伤心？那是因为我们不是当事人。

愤怒时，数到四；当非常愤怒时，去诅咒吧。

当我考虑到有那么多我讨厌的人据我所知已经去了一个更好的世界时，我就会改变自己去过不同的生活。

没有什么像其他人的习惯那样如此需要改变的了。

假如你捡到一条挨饿的狗，并把它养好，它是不会咬你的。这是狗和人之间的主要区别。

7月4日。统计显示，在这一天，我们比一年里其他所有日子丢失的傻子都多。这证明，根据现有的傻子数量，每年一个7月4日是不够的，国家已经发展了。

没有什么比一个好榜样的烦恼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

大家全都有相同的想法并不见得就是最好的；大家观点的不一致才能导致赛马的存在。

他在地面上一点用处也没有；他应该到地底下，以激励洋白菜的生长。

4月1日。这一天提醒我们了解自己在其余三百六十四天里的情况。

[马克·吐温，摘自《傻瓜威尔逊的日历》]

噪声什么也证明不了。母鸡只是下了一只蛋，而它的叫声往往让人觉得好像它刚刚下了一颗小行星。

当介绍自己的优点时，他像报纸一样的害羞。

事实和数字很可能表明，除了国会，再没有明显的美国本地犯罪阶级了。

人类的一切都是悲惨的。幽默本身的秘密根源不是快乐，而是痛苦。天堂里没有幽默。

有人嘲弄在校的学生，称他们轻浮、浅薄。而学生说：“信仰就是相信——你所知道的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我们为人正直，工作勤奋，就会得到人们的称颂，然而得到自己的赞许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遗憾的是，得到自己赞许的途径至今尚未找到。

真理比小说更不可思议，这是因为小说是被迫忠实于某些可能性的，而真理不是。

人世间同时存在着道德感和邪恶感。历史向我们证明，道德感使我们感知到道德以及如何躲避它，邪恶感使我们感知到邪恶以及如何欣赏它。

遗憾是给活着的人的，嫉妒是给死人的。

上帝保佑，在我们的国家，我们拥有三样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宝贵的东西：言论的自由，良心的自由以及从不使用二者的审慎。

如果你一定要保持一个圣洁的灵魂，不要太在意你的衣装。

根本就没有“标准的英语”。财产已经进入联合证券公司的手中，并且我们拥有大部分的股份。

人们可以做所有美好、英雄的事情，但只有一件不行，那就是不向不快乐的人讲述他们的快乐。

人是唯一会脸红的动物，或者是应该脸红的动物。

让我们对傻瓜表示谢意吧，但是我们中的其他人却不能这样做。

在新的想法成功之前，有新想法的人就是怪人。

让我们对亚当，我们的恩人表示感激吧。他使我们摆脱了无所事事的“祝福”，并为我们赢得了劳动的“诅咒”。

俄国的独裁者，权力无限，无人能比，但是他却不能停止打喷嚏。

抵制诱惑的有效方法有很多，但最有把握的是怯懦。

要想在其他行业取得成功，必须展示卓越的才能；但在法律上，无须表现才能就会成功。

你的敌人和你的朋友一起，伤透了你的心，一个诽谤你，而另一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你。

存钱的简单规则：假如你被一种热切的冲动所驱使，要向慈善机构捐钱，如果想存一半，稍等一下，数到四十。想存四分之三的话，数到六十。想全都存下来，数到六十五。

他已经拥有许多医生的经验，他说：“想要保持健康唯一的方法是，吃你不想吃的，喝你不想喝的，并且做你不愿意做的。”

炫耀自己的谦逊的人，和穿着无花果叶的雕像是孪生兄弟。

让我来制造国家的迷信吧，谁制定法律或国歌我才不关心呢！

不要低估了头疼。当它最猛烈的时候，它就好像是一项糟糕的投资，但是当头疼开始缓解时，那未到期的催单值每分钟四美元。

人的一生中有两段时间他不能做投机买卖：他不能负担时以及他能负担时。

不要放弃你的幻想。假如没有了幻想，你可能还活着，但已经是行尸走肉。

首先，上帝创造了白痴，这只是练练手，然后他创造了校董会。

所谓的政治才能就是要将程序搞清楚，而道德就不要管它了。

每个人都像月亮一样，都有不会暴露给别人的阴暗的一面。

写出全部历史的墨汁只不过是流动的偏见。

[马克·吐温，摘自《赤道漫游记》]

二、讽刺

本杰明·富兰克林是美国伟大的、天生的幽默家之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一个独具卓见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几乎不再存在。他写了几则非常优秀的寓言，改写了大量的格言并自己创作出一些格言，他写了许多幽默风格的思考性的散文，许多勇敢的情书，勇敢的而不是绝望的情书；还写了许多政治讽刺作品。这些讽刺作品中，最著名的也许是《贩卖黑森州雇佣兵》，但其他作品中也有不错的：《普鲁士国王的敕令，一个伟大的王国可能衰落成弱国的规则》，《英国、法国、西班牙、荷兰、萨克逊和美国之间的对话》——所有这些作品都极其猛烈地抨击了英国人，特别是最后一部 103 以及讽刺作品《关于奴隶贸易》，在这部作品中，他通过为拥有基督教奴隶的阿拉伯人辩护来讽刺黑奴制度的拥护者。不管那个年代反对英国的情绪有多么激烈，富兰克林的幽默从不带有尖刻的特征。

贩卖黑森州雇佣兵

本杰明·富兰克林

沙姆博格伯爵写给霍恩多夫男爵的信，

指挥在美国的黑森州军队

罗马，1777年2月18日

男爵先生：

我从那不勒斯返回的时候，在罗马收到了你去年12月27日的信。我怀着难以言表的快乐心情获知，我们的部队在特伦顿表现得十分英勇；当我得知参加战斗的1950名黑森州雇佣兵中只有345人逃走时，你很难想象我有多么兴奋。而正好有1605名被打死，因而对你将确切的阵亡名单发给我在伦敦的大臣时小心审慎的态度，我不是很赞赏。这样的谨慎更是必要了，因为发到英国大臣的报告称只有1455人阵亡。结果，阵亡抚恤金只有483450个弗罗林，而不是依据我们的协定我有权要求的643500个弗罗林。你会明白，这样一个错误会给我的财政造成怎样的损害，并且，我丝毫也不怀疑，你需要花些工夫去证明诺思阁下的名单是错的，而你的是正确的。

伦敦法庭认为，有一百名伤兵也应该被包括在整份名单之内，并像阵亡的士兵一样获得赔偿；但是我相信，你没有忽视我给你的撤出卡塞尔的指示，那样你将不会派遣救援人员尝试去抢救那些失去了胳膊或腿的、时日不多的不幸的人的生命。你去抢救他们，就等于给他们送一件有害的礼物，并且我敢肯定，他们宁肯死去也不愿在不再适合在我的军中服役的情况下偷生。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要你去杀了他们；我们应当慈悲为怀，我亲爱的男爵，但是你可以彬彬有礼地向医生们暗示，一个残疾人对他们所从事的职业来说是一种耻辱，并且当残疾人不适合战斗的时候，让他们一一死去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将要给你派去新招募的士兵。不用怜悯他们。记住，光荣高于一切。光荣是真正的财富。没有什么比爱钱更使士兵堕落的了。他必须只关心荣誉与名誉，但是他们的名誉只有在危险之中才能获得。一场战争的胜利如果没有付出征服者的一些鲜血，是不光荣的，而被战败者通过失去他们的胳膊却光荣加身。你还记得守卫塞莫皮莱关口的三百个斯巴达人吗？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如果我也能这样评价我勇敢的黑森州雇佣兵，我将会多么快乐呀！

的确，他们的国王莱奥尼达斯与他们一起阵亡了，然而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帝国的王子们不再遵照原来的习俗，为他们根本不关心的事业去到美国打仗了。况且，如果我不留在欧洲，他们向谁去付每人三十基尼呢？另外，我也有必要留在这儿向你那里派雇佣兵，以补充你损失的兵员。为此目的，我必须要返回黑森州。那里的成年男人确实越来越少，但是我可以把一些少年给你派过去。何况，货越缺，价越高。我确信妇女和小女孩已经开始在耕种我们的土地，并且她们进展得还很不错。你做得很对，将克鲁莫拉斯医生派回欧洲，在治愈痢疾方面他确实很成功。不要打扰那些受腹泻折磨的人。那种疾病使士兵的战斗力大大减弱。一个懦夫在一次战役中所造成的伤害要多过十个勇敢的士兵所做出的好处。他们进了他们的军营，也好过在战斗中逃跑，玷污了我们军队的光荣。况且，你知道对所有因病而亡的人，他们像对战死的人一样付给我钱，而逃跑的人，他们连四分之一便士也不付。我到意大利出差，花费了大量金钱。所以，我渴望在他们中间出现大量的死亡者。你也因此去承诺提拔所有展示他们自己的人；你要力劝他们在危险之中寻找光荣；你将告诉芒多夫少校，我对他在特伦顿大屠杀中拯救了逃走的三百四十五人的生命这一点很不满意。在整个战役中，因为执行他的命令，死的人还不到十个。最后，你的主要目标是，去延缓战争的进程，并避免双方之间发生决定性的战役，因为我已经作了安排，去观赏意大利大歌剧，并且我不希望被迫放弃这次机会。同时，我祈求上帝，用他的仁慈保佑我亲爱的霍恩多夫男爵。

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的《虔诚编辑的信条》和马克·吐温的《田纳西的新闻工作》，是两篇讽刺新闻界的优秀作品，它们的创作角度完全不同。既然墨西哥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可以欣赏一下洛威尔写的那一篇。

虔诚编辑的信条

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

我真的相信自由的目标，

像巴黎一样遥不可及；

我爱看那可憎的法利赛人

掌握着自由的棍棒与魔爪；

看起来真的不错，

国王再一次决意行动；

但是自由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与黑鬼没有关系。

我真的相信众人

想要对茶和咖啡课税，

假使让我执政

所有物品都成了奢侈的东西

因为我已经深爱我的国家

我的犬齿填满了它们的牙槽，

我敬畏我的山姆大叔，

特别是他的钱袋……

我真的相信有工作的他

会得到祈祷与赞美

——我相信一切有回报的事情，

但是其中大部分都在坎提诺；

这使我的杯中装满仁慈，

这使所有罪恶的思想停歇——

我不信仰原则，

但是，噢，我真的信仰利益。

我真的相信这样

或那样，正如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样

这条那条途径，最方便的是

把别人的过错抓住；

这样做既无原则也不人道

我谨慎的行动变得坚定——

我觉察到哪种做法最有价值，

就开始孤注一掷。

我真的相信蓄奴

对总统来说非常自然，

更不用说打破先例

造成的喧嚣；

因为任何的大小官职

我不能毫无情面地全都裁减，

我从来不是，无论干的还是湿的

非种族主义者的面团人。

我真的相信，无论什么败类

都会使人们盲目行动——

我们墨西哥人抛弃的

正是兄弟般的亲切之情，

炸弹、子弹、火药与弹丸

炫耀着友善的最强的吸引力，

和平，一点也不让它停留，

必须被与袋网一起驱离。

总之，我坚定地相信

骗子，

因为我发现它

拥有坚实的谷地；

在那里有我忠实的牧羊人的小屋

指引我到甜蜜的牧场草地，

这将使人民茁壮成长

养育他们就像他们曾经把我养育。

1818年5月4日

[比格罗诗稿]

要想写好寓言，需要多少高过普通文学能力的水平，而詹姆斯·瑟伯就做到了这点。有许多人可以写小说；只有特定的少数人能为儿童创作像《安徒生童话》那样的寓言和故事。因此，一篇优秀的寓言胜过十部小说，并且更可能经受得起历史的考验。在此，我从瑟伯的《我们时代的寓言》里选录了两篇，从《大学时代》（选自《我的生活与艰难岁月》）中选录了一篇。

猫头鹰是神 104

詹姆斯·瑟伯

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有一只猫头鹰坐在一棵橡树的树枝上，两只鼹鼠想不被注意地、悄悄地溜过去。“你们！”猫头鹰说，“谁？”它们哆嗦着，内心充满恐惧和惊愕，因为它们不能相信有人会在这么黑暗的夜幕中还能看见它们。“你们两个！”猫头鹰说。鼹鼠赶紧跑开并告诉地里和森林里的其他动物，猫头鹰是所有动物中最伟大和最聪明的，因为它可以在黑暗中看见并回答任何问题。“我要去看看。”秘书鸟说。在又一个非常黑暗的夜晚，秘书鸟前去拜访猫头鹰。“我举着几只爪子？”秘书鸟问。“两只。”猫头鹰说，它答对了。“你能告诉我，‘就是说’，或‘那就是’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吗？”秘书鸟问。“即。”猫头鹰答。“恋人为了什么去拜访他爱的人？”秘书鸟问。“去求爱。”猫头鹰答。

秘书鸟急忙回到其他的动物之中并报告说，猫头鹰确实是世界上最伟大、最聪明的动物，因为它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东西，还因为它可以回答任何问题。“它在白天也能看见吗？”一个红毛狐狸问。“是的。”睡鼠和法国贵宾狗也回应道。“它在白天也能看见吗？”所有其他的动物全都大声笑话这个愚蠢的问题，并且它们袭击了红狐狸和它的朋友们，并将它们驱逐出那个地区。然后，它们派出信使去找猫头鹰，请它过来做它们的头儿。

当猫头鹰在这些动物中出现的时候，正是一个中午，太阳明亮地放着光芒。它走得很慢，这使它显得很有尊严，它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环视四周，使它有一种大人物的感觉。“它是神！”普利茅斯洛克鸡尖声叫着。其他动物也高声叫喊：“它是神！”因此，无论它走到哪里，它们都跟着走到哪里，它碰撞了东西，其他动物也跟着碰撞东西。最后它来到水泥公路上，出现在公路的正中，所有其他动物都跟着它。不久，一只担任警戒的鹰发现有一辆卡车正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向它们驶来，它赶紧向秘书鸟报告，秘书鸟报告给了猫头鹰。“前面有危险。”秘书鸟说。“即？”猫头鹰问。秘书鸟告诉了它有一辆卡车正在驶来，然后问：“你不害怕吗？”“谁？”猫头鹰镇静地说，因为它看不见卡车。“它是神！”动物们齐声高叫。卡车开到，撞倒了它们。有些动物只是受了伤，但它们中的大部分，包括猫头鹰都被撞死了。

寓意：你不能永远愚弄所有的人。

伯劳鸟和金花鼠 105

詹姆斯·瑟伯

从前，有两只金花鼠，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公金花鼠认为，用坚果码成艺术性的图案比只是堆起来看能堆积多少要有乐趣得多。母金花鼠则极其赞赏尽可能多地堆积坚果。她告诉她的丈夫，如果他放弃用坚果码图案，他们的洞里将会有空间放更多的坚果，他将很快成为森林里最富有的金花鼠。但是他不让她干涉他的设计。于是她勃然大怒，离开了他。“伯劳鸟会来找你，”她说，“因为你不能自立，不能照顾你自己。”千真万确，母金花鼠走了还没有三个晚上，公金花鼠就不得不装扮一新去参加一个宴会，但是他找不到领扣、衬衫和吊裤带。于是，他无法去参加宴会。但是，他反而因祸得福，因为所有去参加宴会的金花鼠都遭到黄鼠狼的袭击，被全部杀死了。

第二天，伯劳鸟开始在金花鼠的洞外闲逛，等待时机抓他。可是伯劳鸟进不来，因为门口塞满了脏衣服和脏盘子。“他吃完早餐之后一定会出来散步，到那时我再抓他。”伯劳鸟想。但是金花鼠睡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以后才起来吃早餐。然后，他在开始设计一个新图案之前先走出洞去透透空气。伯劳鸟猛冲下来，伸出爪子抓金花鼠，但因为天黑的缘故，他无法看得很清楚，于是，他的脑袋撞在了赤杨的树枝上，撞死了。

几天以后，母金花鼠回来了，看到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她来到床前，摇她的丈夫。“没有我你可怎么过呀？”她说。“继续活着呗，我想。”他说。“你坚持不过五天。”她告诉他。她打扫了房间，清洗了盘子，并将衣服送去洗衣店，然后她让公金花鼠起床，梳洗，穿衣。“如果你整天躺在床上，不做运动，你的身体会垮掉的。”她告诉他。于是她带着他去阳光下散步，他们两个全被那只伯劳鸟的兄弟，一只叫佝偻的伯劳鸟抓住，并杀死了。

寓意：早起、早睡使男人健康、富有并短命。

[《我们时代的寓言》]

橄榄球队员和经济学课 106

詹姆斯·瑟伯

在大学里，我不喜欢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设法通过的课程之一是经济学。我是在下了植物学课后直接去上的经济学课，这对我理解这两门课程没有一点帮助。我常常将它们混为一谈。可是，我的一个同学比我更糊涂，他是从物理实验室直接来上经济学课的。他是橄榄球队里的阻截队员，名字叫博伦谢克维茨。那时，俄亥俄州大学拥有全国最好的球队，而博伦谢克维茨是最著名的球星之一。为了有资格打球，他必须要继续他的学业，那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他虽说不比一头牛笨，但也比它聪明不到哪里去。大部分教他的教授都很仁慈，都很帮他。经济学教授是一个瘦削、羞怯的男人，名叫贝萨姆。在博伦谢克维茨回答问题时，没有谁像这位教授那样给他更多的提示，或者只是问他一些比较简单的问题。一天，当我们学到运输与分销时，轮到博伦谢克维茨回答问题。“说出一种交通工具。”教授对他说。高大的阻截队员的眼中没有闪现一点光芒。“说出任何一种交通工具就行。”教授说。博伦谢克维茨坐着看着他，“也就是说，”教授继续说道，“任何工具、中介或者方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博伦谢克维茨露出一种正在被人带入陷阱的神情。“你可以在蒸汽、畜力或电力驱动的车辆中选择一种，”教授说，“我建议你选择那种在国内进行长途旅行时通常乘坐的交通工具。”一阵难挨的沉默，每个人都显得很尴尬，包括博伦谢克维茨和贝萨姆先生。贝萨姆先生突然用一种使人惊讶的方式打破了沉默。“咣——咣——咣”，他压低声音说，并马上羞红了脸。他用恳求的目光环顾教室。当然，我们所有人都与贝萨姆先生一样渴望博伦谢克维茨可以跟上经济学课，因为伊力诺依比赛，本赛季最艰难、最重要的比赛之一，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赛了。“突——突—突……”某个同学低声喊叫着，我们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博伦谢克维茨。又有个同学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火车机车排气的声音。贝萨姆先生则圆满完成了这次小型演出。“叮——咚，叮——咚”，他充满希望地说道。这时，博伦谢克维茨低头看着地板，努力在思考，他宽宽的眉头紧锁着，搓着一双大手，憋得满脸通红。

“你今年是怎么来的学院，博伦谢克维茨先生？”教授问，“唰——唰——唰——唰。”

“我爸爸送我来的。”橄榄球队员说。

“怎么送来的？”贝萨姆先生问。

“我有补贴。”阻截队员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很明显非常尴尬。

“不，不，”贝萨姆说，“说出一种交通工具来，你是坐什么到这里来的？”

“火车。”博伦谢克维茨说。

“非常正确，”教授说，“那么，纽金特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大学时代》]

第十五章　战争与和平

一、世界政府

现在，人们一致认为，由于不再发挥应有的作用，如今的联合国可以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却唯独不能制止战争。今天，无论是谁对和平这一话题说三道四，也不会受到质疑。因为我们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海外，我一直敌视专家，崇尚简单化。我不会尝试就如何确保和平去写一部专著，而更愿意用较小的篇幅提供一些严谨的智者就此话题说过的言论。因此，按我的看法，这个问题可以简单地用一个段落予以阐明。当两个国家之间起了纷争，有两个，也只有两个解决的方法，即通过战争的途径或者通过法律与秩序的正当程序解决。但是，为了问题能够和平解决，必须要有一个组织，它代表着高于所有个体成员之上的法律和秩序，并受到人民的信任，同时拥有对付反抗者实施决定的权力。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所有人对它都很清楚。公众必须明白，任何意欲反对它所代表的法律与秩序的人都应该受到蔑视。如果这样的组织存在，如同在任何文明的人类社会一样，认可它的决定将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没有这样的组织存在，或者，如果人们对它不具备信心，那么，奉行自我保护法则的每一个国家，都必然责无旁贷地通过以武力对抗武力的准备来加强自身的防备。如果没有发展这样的组织，如果没能使国家为所有紧急情况作好战争准备，或者，甚至没有采取措施使国家处于最佳的战略优势，以防备战争的爆发，那么，国家的任何武装力量都会对国家和公民犯下玩忽职守的罪责。事实证明，解决国家内部争端时行之有效的法律与秩序的简单原则，不能被用来解决国家之间的争端。因此，我认为，世界联邦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这样的组织今天并不存在；因此，才会有战争的发生。所谓的“列强”正是导致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他们没有作好准备在世界组织中尝试一般的民主程序。他们不曾保证，将来也不会保证，去遵守这一组织在多数人原则下所作出的决定。五大强权中的每一个都想拥有暴君的权力，以否决大多数国家的意愿。他们相信，他们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和平的民主机构，这种机构在文明国度中普遍存在。换言之，大国在期待这个机构中正常、文明的民主程序的时候，缺乏必要的修养。它们希望的是将世界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因此，它们不希望联合国大会拥有权力；同样，它们也不希望联合国拥有权力；它们不对它授权签署与德国或与日本的条约。它们希望在联合国之外的“外交部长会议”上解决所有至关重要的、战略性的、决定性的问题，所有有关力量平衡与势力范围的问题，而正是这些导致了战争的发生。它们认为，联合国只是世界统一这一抽象概念的门面，它们坚信联合国只是理想的化身，现在为之奋斗是不现实的。在原子化的今天，它们相信，追随梅特涅、塔列朗和克里孟梭仍然是现实的事情。换言之，五大强权并没有准备去改变强权政治的模式。它们将谈论对欠发达国家进行教育及供应食品的有关事宜，可是天晓得，在当今时代，正是那些拥有先进教育水平、充足食物供应以及良好公共卫生条件的国家将要发动下一次战争，而不是因纽特人或者爪哇人。曾经对我们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列强，仍然没有为它们自己感到耻辱。

然而，如果那样认为的话，大国将会反对。它们将躲藏在专家们的庇护之下进行辩解，说事情非常复杂，那样做是行不通的；说世界联邦主义者是空想家，他们才是现实主义者。我还是主张简单化。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此类组织是否可行或不可行，而是当今列强是否已经为此类组织作好准备。一个隐藏的事实是，它们没有为这样的组织付出真正的努力，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意愿。由此得出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结论：必须首先决定的是，我们是否希望使用各种手段停止战争，即使这意味着要放弃一些东西，或者，如果该组织是如此不完善，以至于威胁或甚至确实要发动另一场战争，我们是否愿意被动地袖手旁观，然后去迎接另一场战争。一方面是民主与和平，另一方面是特权、强权与战争，我们要在这二者之间作出选择。如果战争和世界联邦是唯一的两个选项——并且列强不能证明有第三个选项存在——这显然意味着列强将要选择战争而非世界联邦。谁是现实主义者，谁又是困惑的呢？

人类的智慧应该永远具备预见与应付新情况的能力，而同时世界上还存在着某些卑鄙的事物，它们十分顽固并钟爱老一套的诡计。人类现实主义完全被原子弹吓坏了；假现实主义说它不害怕，说我们还有时间，说再磨磨蹭蹭我们也担负得起。人类现实主义告诉我们，强权政治、联盟以及势力范围的做法已经导致了两次灾难性的世界大战，并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假现实主义说：“大权在握的感觉真好，让我再握一会儿吧；让我再试一试，看看我是否比克里孟梭和劳埃德·乔治在玩弄联盟和势力范围上干得更好一点；也许我更聪明。”人类现实主义说，世界已经萎缩；假现实主义犹豫不决地问：“是吗？”人类现实主义说，现代武器已经废止了所有国家边界，没有国家是安全的；假现实主义说，“你确实是这么想的吗？”人类现实主义说，导弹可以飞越英吉利海峡，甚至大西洋；假现实主义天真地问：“可以吗？”人类现实主义提醒我们说，我们曾经一致认为，如果没有国际警察的强制执行，国际法是没有用处的；假现实主义说：“专家说无论如何这太复杂了。”人类现实主义提醒我们，在20世纪第一个10年有一段时间，一位伟大的美国总统成了世界良知的代言人，那时全部人类大众认为我们将要自己当家做主，并且“在强者与弱者之间”将不再存在区别，小国将不会像他们玩的棋里的卒子一样“被随意改变主权”；但是20世纪40年代，在仅仅三十年的时间里，假现实主义就已经忘记了所有这些，并且现在又在玩下棋的游戏。当威尔逊宣布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目标是“没有胜利的和平”时，他触动了世界人民的心弦。愚蠢的假现实主义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目标宣布为没有和平的胜利，在最大限度上没有回扣的胜利，是无条件的胜利——一个与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没有任何关系的胜利，就像汉尼拔或者成吉思汗与人类的手足之情毫无关系一样。当今世界不是在战争和战争威胁的统治之下，而是在这个假现实主义做出的宣言的统治之下。如果人们不能将其从他们内心的灵魂之中驱除掉，等待他们的将一定是战争。而不会有其他更好的结果。

今日美国最杰出的思想家们会说些什么呢？下面的引文出自E.B.怀特的《野菖蒲》（可以与埃墨里·里夫斯的《和平的剖析》相提并论），许多人认为，它是近期就世界重大问题所创作的最佳作品。有一段时间，《纽约客》似乎成了美国唯一的严肃杂志——除了就世界政府发表评论之外，它还非常认真地讲述了广岛的故事。我认为，究其原因，是由于幽默作家的直率，在政治科学和国际事务方面，这些作家不想被含糊其词的专家权威所困扰、恐吓或哄骗。我希望，读者们不要错过E.B.怀特在1945年圣诞节前写的文章，我已将此文与他自己的选集一起收入年鉴之中。希望子孙后代记住，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六个月时写的。对那些刚刚从六年的战争中解脱出来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好的圣诞礼物啊！

世界政府年鉴

E. B.怀特　1945年12月8日

应该被镶进木框挂在厨房的年鉴：

4月26日—T.V.宋博士在旧金山联合国会议上发表讲话：“如果有什么信息我的国家……想要带给这个会议的话，那就是，为了集体安全的利益，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已经准备好……向这个新的国际组织放弃我们的部分主权。”

6月13日——埃墨里·里夫斯（Emery Reves），《和平的剖析》：“因为20世纪的危机是一次世界范围的冲突，它发生在主权国家的社会单元之间，所以，我们时代的和平难题是建立一种凌驾于主权国家之上的法律秩序来调节人们之间的关系。”

8月12日——芝加哥大学校长，罗伯特·梅纳德·哈钦斯（Robert Maynard Hutchins）在一次广播讲话中说：“我必须承认，截止到上星期一，我对建立世界国家还不抱任何希望。我认为，世界国家没有存在的道德基础，我们缺乏世界良知，缺乏维持世界国家一体化所需的世界共同体的良好感觉。但是现在，这种选择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8月18日——诺尔曼·库辛（Norman Cousins），《星期六文学导报》：“他（人类）已经成为世界的斗士；对他来说，培养一种世界良知——只是额外的步骤——尽管是一个很长的步骤……他需要认识到一个绝对真理，即在原子时代所有被淘汰的事物中最重要的就是国家主权。”……

9月1日——小科德·梅耶（Cord Meyer, Jr.），《亚特兰大月报》：“国际社会尚不存在这样一个最终机构，各个国家必须将他们之间的争端提交给它处理……我们应该坦白地将这种没有法律的状态认定为无政府状态，在此情形下，生存的代价是残酷的武力。只要这种状态继续存在，战争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

10月20日——《星期六晚邮报》的评论：“现在我们已经面临这样一个时刻：世界政府将完全能够使国际政治适应迄今仍无法想象的权力来源。”

10月22日——拉尔夫·巴顿·佩里（Ralph Barton Perry），《发展中的一体化世界》：“我们满怀热情梦想的一体化世界，其目的不是来满足任何人或任何集团个体的利益。在那里，没有主仆的概念。它通过服务于所有人的利益而服务于每一个人的利益。它只寄望于最广泛的包容一切的基础。它不是一个空洞的梦想。它不只是一个想象的游戏，而是一个实际需要驱使人们实施的计划。”

11月1日——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教授，《亚特兰大月报》：“我害怕世界政府的专制吗？当然我怕。但是我更怕另一场或更多场战争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任何政府无疑都是邪恶的。但是，比起战争带来的严重得多的罪恶，特别是战争造成的越来越大的破坏性，世界政府还是要好得多。”

11月23日——贝文先生（Mr.Bevin）在下议院的发言：“我觉得我们正被残忍地逼上这条路；总之，我们需要对创建一个由世界人民直接选举的世界大会的目的进行新的研究……我愿意与任何国家、任何政党的任何人坐在一起，像其他大国已经做成的那样，为世界大会努力设计出其公民权或者宪法……”

11月24日——J.罗伯特·奥本海默博士（Doctor J.Robert Oppenheimer），《星期六文学导报》：“符合实际情况的做法是：承认，原子武器对整个世界造成的普遍危险是个共同的责任，单方面的解决办法是无能为力的；承认，只有通过建立一个责任共同体，才能有希望对付那种危险。”

12月22日——（《现在的E.B.怀特先生》——发表于《纽约客》）“在一个寒冷的下午，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富兰克林·西蒙的窗口，那里，来自不同国家的儿童在日光下有条不紊地转动着。大多数的商店都集中展示着圣诞节的礼物，譬如乳香、没药和浴盐等，但是富兰克林·西蒙却直接宣传儿童本人，不同种族的儿童排成队列，看起来煞是可爱。我们站在那里观察过路人观赏这个由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儿童构成的场景，我们注意到，当有色人种认出有色人种的小孩夹在其他人种的小孩里面时，他们的眼睛里闪现出亮光来。”

“自从第一个圣诞节以来，还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年的圣诞节一样——充满了恐惧、痛苦、敬畏之情，以及尚无人能够理解的奇怪的新情况。今年的圣诞节与往年相比，所有特征都与传统模式截然相反：没有了温暖的祝福和快乐的儿童，世界上大部分地方到处都是寒冷的房间和饥饿的人群。得胜的士兵回到家中，期望获得热烈的欢迎，而得到的却是陌生的尴尬气氛。” 107

我喜欢E.B.怀特给美国派往联合国代表的指示。那确实是智者精妙的语句。它言简意赅，直入事物的心脏，并且代表着这样一种精神：最终一定会使民主的联合国成为可能。当然，联合国的全部问题在于，它没有像亚伯拉罕·林肯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样才智出众、心地淳朴的思想家。

“多擤擤鼻子，听听全世界的声音。”

E.B.怀特　1946年1月12日

埃伯哈特小姐，做一份原件和四份复印件，给每位代表一份。在去联合国大会的路上，每位代表都带着两套指示：一套是由他的良心口授的（但是不会对外宣读），另一套是选民交给他的。于是，我们将指示递交给联合国组织第一次大会的每一位代表。指示如下：

当你坐下时，只要你感到舒服，就和普通美国人一样坐下吧；但是，当你站起来发言的时候，像任何地方的人那样站起来。

不要带回家任何熏咸肉，在路上它会腐败变质。带回家一根丝线，靠它，你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永远记住外交政策是戴着帽子的国内政策。会议的目的是用法律替换政策，并创建共同的事业，尽管这一点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阐明。创建共同的事业。

不要认为，你们是通过捍卫我们的利益而代表我们的。你们代表我们的同时要确信，我们的利益就是他们的利益，反之亦然。

当你怀着渴望的心情想起你出生的地方时，要记住，太阳每天都要离开那里去照耀其他地方。当你带着挚爱的感情想起美国时，想一想它不纯的血统，以及为何没有美国人曾经在狗展上赢得过奖项。

在你的公文包里，将伟人与你当天的日程安排放在一起。读读他们简短的名字：沃尔特·惠特曼、约翰·多恩、曼尼·坎特、亚伯拉罕·林肯、汤姆·佩恩、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读读他们，你会忍不住落泪。然后再读读他们，这回就不要流泪了。

如果你要为我们发言，不要为了美国发言，要为人民，为自由的人们发言。我们不是派你去建立国家的伟大形象。如果你不明白这点，不相信这点，你最好去赛马场，在那里即使猜错了，你也会有好日子过。

永不要忘记，和平的本质常常会被误解。和平并不是通过防止侵略就可以得到的，因为那样做对和平来说永远是太迟的选择。只有在人们的敌意和憎恨都服从法律的约束以及政府的宽容之时，和平才可以得到。

不要试图通过爱你的邻居而去拯救世界；这只会使他感到紧张。而是要通过在法律的框架下尊重你邻居的权利并且坚持让他也尊重你的权利（在同样的法律约束之下），拯救世界。总之，要拯救世界。

注意宪章第四章第二条第三段请求代表大会“提请安理会注意可能会危及国际和平与安全的情况”。因此，我们指示你，提请安理会注意一直危及和平的一种情况：绝对的国家主权。提醒理事会注意，你们自己组织的弱点和缺陷，你们的组织的成员是国家而不是个人。

不要为原子弹的噪声所困惑。原子弹相当于射豆枪，谁使用谁就处于危险之中。但是如果你要做梦的话，去梦想绝对重要的东西吧，梦想质能关系，梦想人和人的关系。科学家已经比你梦想得还多，年轻的代表，那就做个好梦吧。

多关心原则，少关心结果。我们并不要求结果，只是要求一个具体实施的计划。你不是在玩下棋的游戏，尽管这看起来有点像；你参加的是关于希望的嘉年华会……

作为护身符，不要带着彩旗去特殊的场合；对普通的感冒，要带上一条白色的手绢。多擤擤鼻子，听听全世界的声音。

最后，既然皇帝已经放弃了神威，我们告诫你要相信你自己，并且热爱真理。建立一个伟大的共和国。基础是不可避免的。基础就是联合。这就是你们的开头字母所揭示的：UNO，联合国组织。

[《野菖蒲》 108 ]

二、伍德罗·威尔逊

战争的逻辑，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没有替代的可能选项。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战争会有多快爆发，具有多大的毁灭性，以及谁会赢。当我看到希姆莱绞死三个波兰人的照片时，或者当我阅读有关对文辛迪红衣主教狡猾、系统、精妙的拷打，以准备对他的审问的报道时，我真的无法相信，除了物质方面以外，文明已经取得了进步。当我们自夸进步的时候，这些恶行就发生在我们的时代，由我们的同类所为。我们的心灵在哭泣，我们只有悄悄地，像祈祷一样重复亚伯拉罕·林肯的话语。“我们深情地希望——我们热烈地祈祷——这场战争带来的巨大痛苦可以很快消逝。然而，假如上帝要让战争继续下去，直到二百五十年来奴隶无偿劳动所积聚的财富化为乌有，并像三千年前人们所说的那样，直到被鞭笞所流的每一滴血被刀剑下所流的每一滴血偿付完为止，那么，我也只好说：‘主的裁判是完全正确而公道的’。”1919年9月5日，威尔逊总统在没有完成的旅程中，在普韦布洛他垮掉的三个星期之前，随着心脏的最后跳动，他说出了下面的一席话。此时，另一场战争的逻辑对这位总统来说已经显得非常清楚。

“美国陆军与海军的荣耀在那个夜晚像梦一般消失了，接着发生的是，在和那个夜晚类似的黑暗中，在这场战争到来之前笼罩着这个国家的恐慌的噩梦；并且在将来某个时间，按照报复心切的神的旨意，另一场战争将要来临，在战争中，不是几十万优秀的美国人将不得不牺牲生命，而是数百万人需要为实现世界上人民的最终自由而献身。”

阅读威尔逊总统的文字是一个奇特的体验。三十年前的话语仿佛不是在1918年所说，而像在公元2018年所说，并不是因为威尔逊的超前，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倒退。威尔逊的逻辑是清楚的；战争没有理性的替代物，战争将是唯一的选择，而我们并不需要战争。我是威尔逊理论的忠实拥护者。1916年至1917年的冬季，当时我还是北平的一个年轻教师，我清楚地记得阅读他和平的条件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在遥远的亚洲被所有人分享的心情。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看到了一线光明和一位世界的领袖。“没有胜利的和平”，这一词组已经永远地印在我的脑海。如果有胜利，那只会是“人类的胜利”。只有去阅读他在美国参战之前的1917年1月22日所发表的演讲，我才可以重温那些使世界信任的时刻。我尊敬美国，并不是因为美国有许多名叫威尔逊的人，而是因为至少有一个被信赖的威尔逊。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两个政治演讲曾经打动过我，即林肯的“第二次就职演说”和威尔逊的这次演讲。但是，现在读它，其中的言辞似乎令人难以置信：在那些可恶的假现实主义者决定了我们的思想和世界的思想之前，世界已经向前走了那么远。借助清楚的逻辑和明晰的含义，威尔逊宣布了一些我们已经完全忘记的原则，而如今的政治家们正在遵循着这些原则的所有对立面。“当前的战争是一场为公正、稳固的和平而进行的斗争，还是仅仅为了新的权力平衡？如果它只是为了新的权力平衡而进行的斗争，谁能来保证这种新安排的稳定的均势？……一定不存在权力的平衡，有的只是权力的一致；不是有组织的对抗，而是有组织的共同和平。”但是，今天的假现实主义者又说些什么呢？“首先，这必定是没有胜利的和平。”但是，今天，我们更喜欢没有和平的胜利。“保证书必须既不认可，也不暗示大国与小国之间、强国与弱国之间的区别。”可我们的假现实主义者对大国与小国之间的区别又做了些什么呢？“世界上绝对不会存在这样的权力：可以操纵人民、改变他们的主权归属，好像他们是财产一样。”难道数百万人民没有被强权如此操纵过吗？立陶宛、罗马尼亚等人民的权利在哪里？至于“公开的盟约，公开地达成”，那句话很久以前就被忘记了；事实上，秘密条约的倡议者颇为他们自己而得意。于是我们继续前行，但是不能因此就说我们进步了。威尔逊总统是对的，他当时说，他之所以发表那样的演讲，是“为普天下沉默的人类大众进言，这些人看见他们挚爱的亲朋和家人遭受死亡与毁灭的厄运，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场合和机会去表露他们的真实情怀”。现在那似乎不再真实，那个希望与信仰的时代已经消逝。愚蠢的狗（假现实主义者）坐在那里，污染着我们信仰的水源。我们内心的信仰动摇着，因为每一次当我们为实际上建立于新的世界条件基础之上的新秩序辩解时，这个假现实主义者就会竖起食指说：“你是一个空想家！”曾经有一段时间，情况有所不同，当时，美国总统是思想家，而不是优秀的成功的政治家，他认为，他将会永远活着，和平只是三个魅力人物之间热情友好的问题。为了这个原因，必须要重读一下威尔逊总统“关于建立国家联盟的想法”的讲演，以免我们会忘记；但愿这个演讲能够说明导致我们与那个三十年前的人分开的裂痕。因为篇幅所限，我省略了某些段落。

国家联盟的想法

伍德罗·威尔逊

在战争的每个转折阶段，我们都会意识到通过战争我们打算实现的新的目标。当我们的希望与期待最为活跃的时候，我们比以前更加明确地思考那些与战争有关的问题，思考那些必须通过战争才能实现的目标。战争具有积极、明确的目标，我们不能决定也无法更改。政治家和议会都不能建立战争的目标；政治家和议会都无法更改这些目标。它们产生于战争的真实本质及其氛围。政治家和议会最多只能实现它们，或者背弃它们。在战争的开始阶段，这些目标也许不太确定；但是现在，它们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多，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拖了进去。人类的共同意愿已经被个别国家的特殊意图所替代。个别政治家也许首先使用了冲突手段，但他们以及他们的对手都不能如其所愿使冲突停止。这场冲突已经演变成为一场人民的战争，不同类型，不同种族，不同权力、财富阶层的人们通通被卷入了这场战争改变一切、解决一切的不可遏制的进程之中。战争的性质已经完全清楚，任何国家都显然无法摆脱战争的影响或者对其影响无动于衷；既然如此，我们便投身其中。战争的挑战涉及我们关心与为之生活的一切事物的核心。战争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清晰并紧紧抓住了我们的心。我们在许多国家的兄弟，以及我们自己被屠杀葬身大海的兄弟们正在召唤着我们，我们回应着，热烈而又自然。

我们周遭的气氛是清楚的。我们看到了事物完全的、令人信服的本来面目；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用坚定的目光和稳定的方式理解着这些事物。我们认为，战争引起的各种问题都是事实，而不是像任何这里和那里的人类集团为这些问题所下的定义那样。如果最终无法公正地应对和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是不能接受的。这些问题如下：

任何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军事力量有权力决定人民的命运吗？除了动用武力，它们本没有统治他们的任何权力。

强国可以任意虐待弱国，并强迫他们服从他们的意愿与利益吗？

即使在他们自己的内部事务方面，人民应该被专制与不负责任的力量统治和支配，还是应该符合他们自己的意愿和选择呢？

是否应该有一个针对各个民族与各个国家的权力与特权的共同标准？或者，强国是否可以为所欲为，而弱国只能毫无补偿地忍受一切？

对权力的要求是随意的吗，是通过偶然的联盟而实现的吗？还是必须万众一心，共同遵守共同的权利？

任何人，任何人类集团都不认为，以上所述是他们斗争的主要问题；它们正是斗争的主要问题；它们必须得到解决——解决过程中，不能出现利益方面的任何安排、妥协和调整，而是采用坚决的、一劳永逸的方式，同时完全、果断地接受以下原则，即弱国的利益与强国的利益同样神圣。

这就是我们谈及永久和平的话题时所要传达的意思，假如我们能够真诚地、智慧地演讲，同时对我们处理的事务带有真正的认知与理解……

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还应该达成明确的一致，任何形式的妥协或对一些原则的放弃都不能获得和平。我们已经公开宣布，这些原则是我们正为之奋斗的原则。关于这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我将用最大的坦诚就其所包含的实际意义行使说话的自由。

如果，如同我相信的那样，通过即将达成的解决方案实现可靠而持久的和平确实是联合起来反对德国的各国政府以及它们统治的国家的共同目标，那么，所有坐在和平桌旁的人们都必须作好准备并愿意付出代价，获得和平的唯一代价；并且还准备好并愿意，以一种充满活力的形式，创建这样的机构：只有借助此机构，才可以确保和平的协议将受到尊重和履行。

在这个解决方案的每一个方面，这种代价都是无私的、公正的，不论谁的利益受到损害；并且，这种代价不仅是无私的、公正的，还要使命运与之息息相关的各国人民满意。这个不可或缺的机构就是国家联盟，它建立在行之有效的盟约之上。没有这样一个世界和平赖以保证的机构，和平将在一定程度上或者完全取决于罪犯的指令。德国将恢复其治国之道，不是通过和平桌上的谈判，而是由于在这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正如我所了解的那样，国家联盟的章程及其目标的确切定义必定是和平解决本身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最重要的部分。但是现在尚不能制定出来。如果现在就制定出来，它只会成为一个局限于反对共同敌人而联合起来的新国家联盟。同样也不可能在解决之后就将它制定出来。保证和平是必要的；而倘若把和平当做事后产生的想法，和平不可能得到保证。我再一次坦率地说，必须保证和平的原因是，和平的某些参与方，它们的承诺已经被证明是不可信赖的，必须找到方法结合和平解决本身去消除不安全的根源。将这种保证留给某些政府随后的自愿行为是很愚蠢的，我们已经看到，正是这类政府摧毁了俄罗斯并欺骗了罗马尼亚。

然而，这些普通的条款并不能揭示出事情的全部。需要制定一些细则以使这些条款听起来不像一篇论文，而更像一项可行性计划。这里是一部分细则，我用更大的信心阐述它们，因为我可以像代表本国政府解释它自己关于和平的责任那样权威地阐述它们：

第一，所谓的无私与公正应该包括，在那些我们希望公正和那些我们不希望公正的国家之间不存在歧视。这种公正必定没有任何形式的偏袒，没有任何标准，有的只是相关的各国人民的平等权利。

第二，任何单一国家或国家集团的特殊或分散的利益，都不能作为和平解决的任何部分的基础，因为这些利益与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利益不一致。

第三，在国家联盟共同的大家庭里，不能再有其他联盟、同盟或特殊盟约与协定存在。

第四，更具体的是，在联盟内部不能有特殊而自私的经济协定，以及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经济抵制和拒绝，除非作为一种纪律与管理的手段，在国家联盟内部授予经济惩罚的权力，将其排除在世界市场之外。

第五，所有各种类型的国际协议与条约必须一无保留地让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了解。

在这个注重战争计划、充满战争激情的现代世界里，特殊联盟、经济竞争以及相互敌视已经成为产生战争的多产的温床。如果不能借助明确的、有约束力的条款清除这些不利因素，获得的和平将会既不稳定，也不真实。

反对这些不利因素的各种力量越来越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数百万人组织起来，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不可战胜，因为，对于各国人民来说，这些不利因素越来越明显地成为他们参与战争的原因和目标。政治家们似乎焦急地在为他们的战争目标定性，有时似乎会改变他们的立场和观点，而在此过程中，那些政治家应该教育和领导的人民大众的思想却变得越来越明确，对于他们正在为之战斗的事业越来越有把握。这就是这场伟大战争的特性。各国人民的意愿越来越退入幕后，思想开明的人类的共同意愿替代了它们的位置。从各个方面来说，普通人的意见比老练的实务家的意见更加简明、更加直接、更加一致。那些老练的实务家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印象，他们正在玩权力的游戏并押上了很大的赌注。因此，如前文所述，这是一场人民的，而不是政治家的战争。政治家必须认同普通人的这种明确的思想，否则只能被瓦解。

我认为这一点对于以下事实至关重要：由普通的劳动人民组成的不同种类的大会和协会，每次集会时几乎都会要求，并且现在还在要求，他们的政府领袖坦率地向他们宣布在这场战争中追求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们认为最终和解的条件应该是什么。他们对于已经获得的答案尚不满意。他们似乎依然担心，他们得到的他们要求的东西只是政治家的主张——只是关于边界安排和权力的分配，而不是广泛的公正、仁慈与和平，不是那些被压迫、被困扰的男人、女人以及被奴役的人的深切渴望得到的满足，正是这种渴望才促使他们认为应该去打一场吞噬了世界的战争。也许，政治家们从来也不曾认识到所有政策和行动中已经被改变了的这一方面。也许，他们从来不曾直接回答过所面临的问题，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问题是多么的尖锐，不知道他们需要的答案是什么。

但是，举个例子说，我很高兴可以尝试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并希望我可以越来越清晰地表明，我的一种思想就是，使那些在战斗行列中的人满意，他们也许超越了所有其他人，有权提供一个答案，其含义没有任何人可以有任何误解的理由，假如这个人明白这一答案所用的语言或者可以让某人正确地将它翻译成他自己的语言……德国不断地宣布她将接受的“条款”；并且总是发现世界并不需要什么条款。世界希望的是正义与公平交易的最终胜利。

——在纽约大都会剧院的演讲

1918年9月27日

我的确认为，在将来某个时间，这些话语的精神实质和字面意义肯定会再次清晰起来，再次令人信服，人类肯定会再次在伍德罗·威尔逊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前行。我认为，这些清晰的思想和预言性的话语不会被忘记。

三、战争与和平

乔治·桑塔雅那也是一个十分具有预言性的人物，可是他的预言来自不同的角度。他的《蒂帕雷里》，写于1918年，是该作者所写过的最哀伤、最美丽的作品之一。也许他对人类的愚蠢有太深刻的了解，以至于无法相信人类将会为和平作好准备，他反而劝告人们以一种冷静的，甚至是愉快的精神状态接受斗争的洗礼。作品中传达出一种动物般的忠诚；如果阅读它使你感到有些惬意的话，当他的哲学思想使你对“万物永恒”有深刻领悟时，你将会得到一种心平气和的奇特感受。

如果你愿意，就伤心吧……但是要勇敢些……

你的心和我的心会留在那里，但对世界来说，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乔治·桑塔雅那

宣布停战的钟声一点也不使我感到惊奇；因为早一周晚一周，这样的钟声迟早要被敲响。当然，如果战争的目的是征服或胜利，没有人会达到这样的目的；但是事物的目的，特别是战争的目的，从修辞学的角度来说，要归因于正在发生作用的驱动力，它太复杂太易变，以至于不能被轻易地考察清楚；在此情况下，对法国和英国来说，正在起作用的驱动力是防御；他们一直在忍受着因不屈服而导致的可怕困窘的难以置信的考验。那种紧张现在已经松弛下来；因为人们的行为是由现在的力量而不是未来的优势所决定的，他们可能没有继续战斗的热情了。事实似乎足以使他们相信，恶意的打击已经被避开，恃强凌弱者已经开始乞求怜悯。现在听到他的声音真是非常有趣。他说，这一次继续浴血奋战将是可怕的；他温柔的灵魂渴望安全地回到家中，渴望停止流血，渴望长长地舒一口气并且在下一次较量到来之前谋划一个新的联盟。很明显，他的崩溃已经有些时日；因此，这些确认了上述事实的钟声听起来如此悦耳。那些在牛津的街道上到处悬挂的难看的小旗，几乎都摆出一副胜利的模样；阳光与秋天干冷的空气似乎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并欢迎世界再次开始舒适的生活。当然，从今以后，许多可怜的残疾人将只能靠着拐杖摇摇晃晃地生活，只是苟延残喘而已；但是他们也将逐渐死去。野草很快就会覆盖他们的坟墓。

这样沉思着，我突然听到一首曾经很熟悉的乐曲，现在已经很久不被重视不受欢迎了，那就是名叫蒂帕雷里的古老乐曲。在一间咖啡馆里，挤满了从萨默维尔的医院里跑出来的受伤的军官，他们站在吧台旁边唱着那首歌；他们在上午一直喝着香槟酒，他们正在打破所有的规定，不论是医生的还是美食家的。他们对此有充分的解释。他们被缓期执行了，他们将永远不必返回前线，他们的朋友——那些被留在前线的人——都将会活着回家。他们最初参军时经常唱起的那首古老的、美好的、充满柔情的歌曲自然而然地再次进入他们的脑海。的确，通往蒂帕雷里的路途还很漫长。但是经过长途跋涉与百般周折，他们最终回到了蒂帕雷里。

我不知道他们认为蒂帕雷里意味着什么——因为这是一首神秘的歌曲。也许，他们愿意让它保持模糊的感觉，就像他们对荣誉、幸福或天堂的概念也不清楚一样。他们的军旅生涯结束了；怀着奇怪的自豪的伤悲，他们回忆起那些为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献出宝贵生命的同志，他们很难相信这一天将会到来；他们自身的安全得到保障，他们为此既欣喜若狂，又感到有些耻辱；他们忘记了他们的伤口；他们看到面前展现着一片充满希望的前景，人们正在熟悉的老地方过着快乐、忙碌、冒险、充满爱的新生活。他们想象着，一切都将继续，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诚实的迷惘的好人！——当他们迷失在和平的迷雾里，他们很难从战争的困惑中走出来……他们认为，战争——也许是最后一场战争——结束了！

只有死去的人才是安全的；只有死去的人才看到了战争的终结……自由的生活具有喜剧的精神。这种生活因每一个新事物的周期性的美丽而快乐，并且嘲笑它的衰败，这种生活不贪求财富，不要求协议，除了勇气与真理的辉煌精神，它不会力争去保持什么，因为每一次新的冒险都将使它获得新生。

你们年轻人在初次唱蒂帕雷里的那些日子里就拥有了这种勇气与真理的辉煌精神；当你们重唱这首歌时，我想知道，你们还拥有这种精神吗？你们中的有些人，无疑还会拥有。我从你们有些人身上看到了减轻痛苦的微笑，看到了接受伤残并且面对残疾没有苦恼和耻辱的那种坚定的谦逊的神情；缺胳膊少腿的人仍然是上帝的造物，即使看不见太阳，你仍然可以沐浴在阳光里面；即便如此，你仍会感到快乐——也许那是最深刻、最朴素的快乐。但是，尽管你们是被榜样感染或被武力所迫参加了战争，你们中的另外一些人，却是天生的懦夫；你们也许是有优越感的人，自认为很有知识的人，并且因为被打断了你们重要的研究并被强迫做无用的工作而愤愤不平。你们憎恶所有将军的愚蠢，并且无论政府做了什么都是对你们的道德感的冒犯。在你们参加战争之前，一想起战争你们就感到恶心，而现在你们对战争更加厌恶了。你们是反战主义者，而你们却怀疑，不是反战主义者的德国人终究是对的。我注意到，今天上午你们没有唱蒂帕雷里；你们太生气了，一点也快乐不起来，你们无法忍受如此粗俗的气氛，并希望得到人们的理解。然而，你们愿意和其他人一起抿你们的香槟；在医院你们似乎已经在社交方面取得了一点进展，但是你们发现酒的度数太低，或是太甜，并且你们正在冲它扮起鬼脸。

啊，我脆弱的朋友，假如哲学家的灵魂敢于向你讲话，让我在你的耳边轻声告诉你这个忠告：将你的愤怒保留一些；你还没有看见过最糟糕的事情。你认为，这场战争是一次罪不可恕的大错，给人们造成了相当大的恐慌；你认为，不久以后理智将会获胜，所有这些统治这个世界的下等人将被清除到一边，而你们自己的政党将改革一切现状并将永远执政。你错了。这场战争使你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古老、基本正常的状态，使你对现实进行了第一次尝试。战争应当教会你放弃你有关进步或者占统治地位的理智的所有哲学思想，应当让你认识到它们属于空想家的胡言乱语，这些空想家在思想上草率地处理一个世界，同时又盯着另一个……战争只是受到抵制的变革；只要变革要摧毁的机制尚保留一些活力，变革就必定会受到抵制。和平本身在国内意味着纪律的约束，在国外则意味着不受攻击——这是常规的有效战争的两种形式；和平需要如此强劲有力的内部体制，以至于在侵犯公共精神之前每一个有分解或感染作用的细菌都应当受到抵御。这是一场短暂的战争，比起现存的事物，战争的破坏并不严重；在一场严酷的战争里，一个国家的民族气概全部被摧毁，它的城市被夷为平地，它的女人和儿童被逼做奴隶。在这种情况下，屠杀显得太惨烈了，也许，只是因为现代人口的庞大；动荡太剧烈了，只是因为现代的工业体系是如此的危险、复杂和不稳定；花费似乎是巨大的，因为我们是如此富有，如此奢侈。我们的社会是一个嗜睡的贪食者，它认为自己是永恒的，它发出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尖叫声，仿佛一只被杀的猪，在被刀剑刺第一下。一个古代的城市会以为，这场战争，或相对来说造成严重损失的战争，只是一个正常的事件；而德国人当然不会有不同的看法……

你们，我真诚的朋友，喜欢重复这样一句话：战争无疑是地狱；但是，相对于战争来说，抵抗战争也是地狱。想生活得好，就必须要获胜。战争就和爱的激情一样，后者是另一种类型的战争：战争最初是为了关爱和占有而反对心爱的人；而后，战争为了爱人的缘故而反对其余的世界。爱往往也是一种折磨和耻辱；但是爱会得到令人欣喜的胜利，倘若尝试去终止爱，那会是一种更糟糕的折磨，一种更严重的堕落。懦夫什么时候才能心安理得呢？……

如果你愿意就伤心吧，你永远有伤心的理由，因为，这个世界所创造的美好事物是如此的短暂，并且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才获得的；但是要勇敢些。假如你认为幸福生活值得去享受，你也应该认为它同样值得捍卫。献出生命不会使你丧失什么，这种思想几乎像愿意献身一样宝贵，这是人类高贵的特权；假使缺乏愿意献身所带来的灵魂的自由以及与自然界的友谊，生命就不值得拥有。在这个地球上我们了解和热爱的事物是短暂的，也应该是短暂的；如同荷马所称颂的事物那样，它们充其量只是某首歌曲或某道神谕，天堂借此在我们的时代得以显露。我们必须与它们一起逐渐成为永恒，不只是在最终，而且是连续不断地成为永恒，就像一个短语逐渐显示出它的含义；因为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我们应该陪伴它们，宠爱它们：继续生存将是一种悲哀。永恒的事物永远都是现在的事物；既然时间或者属于过去或者属于未来，时间的流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永远都不会是现在的；但是，这一难以捉摸的短暂存在出现在精神赖以存在的、永远不会改变的精神实质之前；正如一个戏剧诗人创造了一个角色，许多演员在随后的许多夜晚会尝试着去扮演这一角色。当然，事物的不断变化也会将诗人们带走；这些诗人已经不合时宜了，没有人希望再扮演他们的角色；但是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神灵。时间就像一个企业的经理，总是一心想要筹划一些新颖又令人吃惊的产品，却并不是很清楚它的未来会是什么。我们仁慈的母亲普赛克，这个物质变化之母，将我们相应地培养得如此愚蠢和焦虑，正因为此，我们稚嫩的理解力一旦进入所见所爱的任何事物必要的永恒状态之中，就很难再停止下来。可以这么说，只要地球还在环绕太阳转动，透过我们的军用列车的车窗，我们就将看见蒂帕雷里。你的心和我的心会留在那里，但对世界来说，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蒂帕雷里》，选自《英国的独白》]

第十六章　总结

一、一个人自己的哲学

美国的辉煌旅程结束了。我很高兴完成了这个旅程。当然，每个旅游者都会错过一些重要的地方，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些一定要看的地方，却因为安排不周最终没有去成。到达了苏莲托，却又错过了去卡布里的船。旅游者只能摊开双手说：“噢，好啦，人不可能什么都看到。”然后就心满意足了。每个试图研究某个领域的作者都一定会感觉到某种遗憾，不是对他已经涉及的方面，而是对他遗漏的地方。我已经将我的研究范围限定为对关于生活智慧的美国作品的研究，限定为对我们所拥有的生命礼物的充分赞美。我并不渴望至善论者的天堂，因为我们并不拥有。同时我也没有将小说包括进来。但是，这种限定方式完全是个人行为。有这样一种东西，诸如作者的个人吸引力；我们的大脑被某些作者所吸引，而对其他作家则予以拒绝。我没有为下面这些人留下位置：职业悲观主义者、厌世者、憎恨女人的人、“现实主义者”以及所有那些希望他们没有生在这个地球上，而是其他什么地方的人。

另一方面，我试图搞清楚，美国作家作为个人是如何在一般意义上看待生活，看待生活的难题以及生活的艺术——换句话说，他们对于在这个世界上出生、长大有什么看法。

自从美国建国以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七代人。一个又一个伟大人物来到这个地球上，观察生活，度过他们的一生，然后死去。每一代人都被特定的难题所困扰，也许是那个时代的政治问题，然而，在构成生命的各种要素中，在他们更加私密的生活中，他们面临着与我们相同的人生难题。也许他们不比我们聪明，但我们也不一定比他们聪明。谁敢说他对今天生活的了解比富兰克林和杰弗逊对往昔生活的了解更多呢？一队人马已经过去。富兰克林、杰弗逊、亚当斯、爱默生、霍桑、林肯相继而去。他们都对生活作出了自己的推测，然后离去。然而，人生的难题却仍旧和我们在一起。

阅读杰弗逊写给他孩子的书信，观看富兰克林与布里昂夫人下棋，聆听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在早餐桌上令人敬畏的饶舌，观察爱默生在深夜与玛格丽特·富勒一起出去欣赏水上的月亮“疑哉，疑哉”，偷听林肯打扮一新准备参加婚礼时对小男孩说的话，阅读如此多美国知名人士的私人信件和日记。这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乐趣。我们中的每个人都会恋爱，结婚，也许还会有一个成长中的孩子，我们都会去看月亮——看的还是同一个月亮。你从这些烦琐小事中领悟到的正是生活智慧的主旨。

可以做出一些这样的事的人大多是非比寻常之人。梭罗曾经认为，照耀美国的月亮比照耀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月亮更大，美国的天更蓝，星星更亮，雷声更响，河流更长，山峦更高，草原更辽阔，他从而得出不可思议的结论，美国人的精神也一定会更高大，更具扩张性——“否则，美国怎么会被发现了呢？”梭罗错了，而梭罗又是对的。生活中本无所谓价值观，除非人们树立起相应的生活价值观；在任何地方本没有快乐，除非你自己将快乐带来。

为什么要争辩呢？我们将永远，永远也不会比两千年以前的人们离生活的真理更近。世界上没有什么新鲜的事物，过多的研究会造成肉体的疲倦。绝顶聪明的哲学家们已经徒然地叩击了宇宙之门。哲学的历史只是对旧有真理的重复。我们打盹，然后醒来，然后又打盹。荷马有时打盹，柏拉图打盹，卢奇安打盹，叔本华打盹。我们全都打盹。我们全都根据自己喜欢的个人观点使生活和历史理想化。没有人能够客观地看待事物。觉得自己是客观的人实际上是在欺骗他自己；哲学只是一种偏见，一种精心选择或喜欢的看待生活的有利角度。哲学的历史就是转移偏见的经过，就像一位家庭主妇将尘土从起居室打扫到餐厅，然后又从餐厅打扫到起居室，全在于她想住在哪里。我们重复着柏拉图、柏罗丁或圣托马斯·阿奎那，与此同时，宇宙却和沉默、冷静的上帝一起走着它自己的路。同时，我们用我们虚弱无力的手指盲目地指点着黑暗。我们在早上崇拜柏拉图的灵魂，午饭时对黑格尔的有关理论极感兴趣，当我们关灯上床的时候又认可蒙田的思想，并且说：“我们知道什么呢？”

多么悲哀呀！然而，这种悲哀，这种拒绝服从幻想的想法，是明智的生活哲学的开端。智慧始于对不确定性的排除。不确定性是不利的，因为它会使人紧张。如果某人搁浅在孤岛上，并且确切地了解到一年之内不会有船只经过，他至少会得到一种确定事物的慰藉。他会振作自己，将自己的精力投身于将小岛变成一个舒适的生活场所。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岛。知道我们不能做的事情，我们才能够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并因此安排好我们自己的生活。排除掉所有无聊、不确定的推测，我们知道我们生活着。我们了解这种生活；这点我可以断言，因为我知道它是怎样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只有生活着，我们才能了解它，当我们创造生活时，我们应该了解它。在有生之年，我们可以工作，我们可以行使我们的权利，我们可以安排自己快乐地劳动，安静地休息，和平地生活。我们还要求别的什么吗？我们没有必要去争辩上帝创造出星星是不是供人类观赏的。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如果看星星是惬意的事儿，去看就是了。

这种接受生活的态度以及我们感觉到的生活的所有美好与局限——桑塔雅那如诗的“自然主义”——可以成为内心的平和与满足的巨大来源，因为地球上的信仰具有强大的力量。于是，我们应该不抱幻想地生活，当然也不是幻灭；将我们的双脚坚实地踩在大地之上，并努力走正我们生活的道路，同时，我们将不会忘记，正如戴维·格雷森劝告我们的那样，时而停下脚步，抬头望一望天空。

“对有限的接受”（桑塔雅那语），以及懒汉的潜在的怀疑——上帝造人是让人既会工作也会玩耍，人是有精神的，这种精神是自由的——上述两点对生活的普通感受和渴望，如同我在开始时所说，是人类智慧的组成部分。

二、霍姆斯法官的信条

许多美国伟人都已经发现了他们自己的生活理想，其中的一些人已经将它们用不足一千字的篇幅总结出来。这些总结使我们很感兴趣，因为它们是建立在一生体验基础之上的信条，并且一直在激励着这些伟人的生命。相对于美国思想，也许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美国思想与文化所创造出来的个性类型。这种思想对我来说是达到目的的手段。把人性的文化类型直接视为一个人同时代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作为理论上的理想，在书中了解这种或那种类型，这对于这个人的心灵来说是大有裨益的。在每一代人中，总是会存在一些可以体现或代表国家文化精华的人物。生活中会存在许多奇怪的现象：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城镇的人们可能会被完全不同的动机所驱使，以至于他们似乎属于不同的世界。有些人沉溺于享乐，有些人则致力于实现他们秘密的野心，有些人陷在生活的泥潭中永远无法有所建树，有些人成了酒鬼。而有些人个性鲜明，卓尔不群，非常伟大，他们代表了生机勃勃的文化的一种荣耀。有时，我们对当代文化心存疑虑，但是，有人又记起，这种文化同时也产生出伟大的人物，例如，在我们属于同一代人的霍姆斯法官、托马斯·爱迪生、路德·伯班克等。他们处于和我们相同的环境，但正是他们为我们这个时代创造了举足轻重的价值。

我喜欢霍姆斯法官，是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智者，他的灵魂是自律的，却又不乏对生命礼物的由衷喜悦，他身上的神圣之火既不会熄灭也不会变得狂野，而是怀着乐于为他的同胞服务的心，于是他的身上散发着光和热。我像尊敬杰弗逊一样的尊敬他，尊敬他的自律、他的勤勉以及他不知疲倦的学术精神。说不出什么原因，我自言自语道，那是一个可能存在的理想类型的人，他既不是激情澎湃、心醉神迷的天才，像托马斯·沃尔夫或爱伦·坡那样，也不是单调乏味、缺乏想象力的凡夫俗子！让那样的天才经受艰苦劳动与责任感的奴役吧；在日常琐事灰暗的表面下，神圣的火从来不会熄灭，而是积聚并散发着持久的光和热。

阅读霍姆斯法官关于生活信念的总结，人们会发现，也许其中没有什么特别使人兴奋或激动的东西。在人类智慧的周围，总是环绕着相似的光环，因为真正的真理总是会在我们的内心产生共鸣。这正是中国学者总是崇拜孔子的原因。我认为，孔子永远不会以表面的辉煌为荣。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他反对自己被称为“圣贤”，他只是将自己描写成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霍姆斯的智慧具有与孔子相同的朴素本质和坚实素养。

生活就是行动，就是发挥一个人的能力。 109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法官

我们不能过我们梦想中的生活。如果我们能尽量做得最好，如果我们的内心可以感觉到，我们的生活是崇高的，那么，我们就十分幸运了。

在此进程中会出现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不一定体现在我们的正确性中，而是出现在对我们的利益的强调过程中。我不是指那些存在于我们创造生活和获得成功的意愿中的变化——当然，我们都想要这样的变化——我指的是从理想的角度看那些存在于我们隐秘的智力或精神利益中的，缺乏了这些变化，我们只是蜗牛和老虎。

一个人首先探究的是一般性的观点。经过一段时间，他发现了一个一般性观点，在随后的很短时间里，他全神贯注于对这一观点的检验，试图搞清楚它是否真实。然而，经过多次实验或调查，所有的结论如出一辙，他的理论在他的思想中得到确认与完善，于是，他预先知道，下一个事例只不过是又一次的证实，焦虑的好奇心的刺激消失了。他意识到，他的知识领域只是宇宙原则更多的例证；他认为，这只是老调重弹，使人倦怠，或者只是又一次极为神秘的事例——因为，你对所有事物作何定位并不重要，这只是你自己的判断而已。在这个阶段，也许乐趣并没有减少，可是无论未来的目标是什么，这是从事这项工作所带来的纯粹的乐趣。似乎对我来说，只要你到达了这一阶段，你就会完成一个三位一体的公式：得到快乐，履行职责，实现生活目标。

这也正是马勒·勃朗士说下面这些话时所思考的内容，他说，如果上帝一只手里拿着真理，另一只手里拿着对真理的追求，他会说：“主啊，真理只是属于你的；给我追求吧。”生命的乐趣在于，以某种自然的、有用的，或无害的方式发挥人的能力，没有其他的选择。不能做到这一点，才是真正的不幸。旧世界文学的痛苦处境就是承担了超出人的能力范围的重负。这个国家在小说中曾经描述过——我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国家在生活中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智力窒息或生命倦怠的深渊，在那里，已有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发挥的空间。

对我来说，快乐的规律和职责的法则似乎是一回事。我承认，对我来说，利他主义和愤世嫉俗的自私的谈话似乎是同样虚伪的。怀着十分谦卑的心情，我觉得，“凡是你的手能做的事，尽力去做”比徒劳地尝试像爱自己一样爱你的邻居要重要得多。如果想击中飞行中的鸟，你必须把全部的意志集中在一点上，你不能想你自己，并且同样的，你必须不能想你的邻居；你必须将你的眼睛盯在那只鸟身上。每个成就都是一只飞行中的鸟。

快乐、职责，还有，我大胆地补充上一点，就是生活的目标。我谈论的只是这个世界，当然，还有对这个世界的教导。我不会设法侵占精神指导的领域。但是，从世界的角度来看，生活的目标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行动，是发挥一个人的能力。最大限度地发挥能力是我们的快乐和职责，同样，这也是证明我们能力的一个目标。直到最近，我能够想起的有益于文明的最好的事情，除了必然认可宇宙秩序之外，就是，最大限度地发挥能力造就了艺术家、诗人、哲学家和科学家。但是我觉得，这并不是最伟大的事情。现在我相信，最伟大的事情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完全理解的事情。当有人说我们为生存手段疲于奔命时，我的回答是，文明的主要价值只是，文明使得生存手段更加复杂；文明要求人们共同投入巨大的心智努力，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毫无关联的做法，以便满足人们在衣、食、住、行等各方面的要求。因为越复杂、越强烈的心智努力意味着更充实、更富裕的生活。它们意味着更多的生活内容。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目标，关于是否值得生活的唯一问题是，你是否生活得充实。

我只想补充一句话。我们所有人都几乎绝望了。支撑我们漂浮在汹涌波涛之上而不致沉没的船板是由下列要素组成的：希望，对无法解释的价值与毅然投入的努力的信仰，以及在发挥能力过程中所得到的深深的、下意识的满足感。一首感伤的黑人歌曲这样唱道——

我时而上，我时而下，

我时而紧贴地面。

然而，这些思想帮助我克服了多年的猜疑、自卑和孤独的心理，我也希望，这些思想对作为我的听众的年轻人有所帮助。现在看来，这些思想对年轻人确实有好处，因为，尽管检验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但事实上，它们每天都要接受新的检验。由于你们对我十分仁慈，在这幸福的时刻，我可以大胆地相信，长期而充满激情的斗争并不是十分的徒劳。

[在波士顿酒吧协会的讲演，1900年3月2日]

就这样，一位伟大、睿智的美国人发表了上述演说。

三、爱因斯坦的私人信条

1930年，有人请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以“私人信条”的形式总结一下他的信仰，于是他写了一篇简短的文字，这篇文章作为我所读过的最好的总结之一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1939年，当有人请求他确认、重新阐述，或修改它时，他的这次阐述反映出急剧的改变，似乎经过一个难挨的年代，整个信仰的世界已经崩溃了，他十年以前写的文字似乎变得“奇怪而陌生，面目全非”。“在十年的时间里，”他写道，“对社会稳定的信心，是的，甚至是人类社会的存在基础都已经消失殆尽。人们感觉到，这不仅是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威胁，而且，对于一切他们想看到不惜代价予以保护的事物，人们的价值观显得十分卑劣。”这不仅仅标志着国际联盟的瓦解，或者希特勒主义及其所代表的全部思想体系的崩溃，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失败。这不只是预示着永远困扰人类社会与人类生活的危险。这是价值观的倒退和价值观的崩溃。我可以称之为人类思想的混乱状态。“意识到这种事物的状态，我现在生活中的每一小时都被蒙上了阴影，而十年以前，这种混乱状态还没有占据我的思想。”因此，他怀着一种奇怪的感觉重读了自己的文章，对他来说，这些文字似乎既陌生又“基本上和以往一样真实”。 110 今天，不安全感仍然笼罩着我们，但我觉得，这些文字仍然真实、优美。这是个人的哲学；令我们心存感激的是，对他自己信仰简明扼要的表述出自和我们生活同一时期的一位伟人之手。对我来说，他对自己不关心的事物的阐述似乎比他信仰的那些东西更加使我感兴趣。

个人信条——“朴实、谦逊的生活态度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奇怪的是我们在地球上的处境。我们中的每个人到这里来都只是进行短暂的访问，不知道为什么，而有时似乎为了发现一种目的。

然而，站在日常生活的立场上，有一点我们确实了解到：人是为了其他人才到这里的——尤其是那些我们自己的幸福依靠其微笑与平安的人们，还为了数不清的陌生人，他们的命运因为同情的缘故与我们联系在一起。每天，我都会多次意识到，我自己的外在与内心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我的同胞们的辛勤劳动之上，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我一定要奋发图强，以回报我所获得的如此多的恩惠。我过多地使用了他人的劳动成果，这种感觉让我十分沮丧，内心常常因此而苦恼，不得安宁。

我相信，从客观的角度看，我们没有任何形式的自由，因为，我们的行动受到外部压力和内在需要的双重因素的驱使。叔本华的名言——“一个人当然能够做他愿意做的事情，可他无法判定什么是他愿意做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我见证并饱尝了生活的艰辛，这句话一如既往地给我以安慰。这种信念是宽容心态永久的催化剂，因为它使我们对自己或他人不再过分认真；它甚至蕴含了一种幽默感。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我认为，过多地思考一个人自我存在或生活普遍意义的原因是十分愚蠢的。然而，每个人都拥有某些理想，他借此指导他的志向与判断。总是在我面前闪耀并使我的生活充满快乐的理想是善、美、真。建立安逸与幸福的生活目标从未吸引过我；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道德规范体系将只对一群牛适用。

如果在对曾经无法达到的艺术与科学研究的追求中没有与志趣相投的人的合作感，我的生活将会非常空虚。从我孩提之时到现在，我一直蔑视那些经常限制我们人类实现雄心壮志的普通规定。占有、表面的成功、出风头、奢华——对我来说，这些永远是卑鄙的追求。我相信，朴实、谦逊的生活态度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无论从身体上还是思想上都是最好的。

我热衷于社会公正与社会职责，我的这种激情和兴致，与明显缺乏和男人、女人直接交流的渴望之情形成奇怪的对比。我是一匹套着单马具的马，没有能力担当一前一后双马具或团队工作的能力。我从来不能全身心地属于国家，属于我的朋友圈子，或者甚至属于我自己的家庭。这些关系总是伴随着模糊的冷漠。随着岁月的推移，我退回到自己内心世界的愿望与日增长。

这种隔绝有时是很痛苦的，但是我对被切断与其他人的理解与同情的联系一点都不感到遗憾。这固然使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可这也使我独立于其他人的习惯、观点和偏见，从而使我得到了某种补偿，并且，我不会受到某种诱惑，将我心灵的安宁依赖于如此不稳定的基础之上。

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每个人都应该作为一个个体受到尊重，但是谁也不应该受到过分的崇拜。我本来应该得到很多的崇拜和尊敬，尽管这既没有必要，我也不配得到，这样的看法简直是一种命运的嘲讽。也许，这种过分的称赞来自大众的没有实现的愿望，他们希望能够领会那些，我用我微弱的能力，所提出的一些想法。

我非常清楚，为了实现任何一个明确的目标，某一个人必须进行思考和指挥，并承担大部分的责任。但是，那些被领导的人不应该是被强迫的，他们应该有权利选择他们的领袖。我觉得，区分不同社会阶级的特征是错误的；归根结底，这种区分依赖的是武力。我确信，腐化堕落追随着每一种暴力的独裁体制，因为暴力不可避免地吸引道德低劣的人。时间已经证明，有名的暴君都是由无赖继承其权位。

因为上述缘故，我一直在激烈地反对像现在俄罗斯和意大利所存在的那种政体。玷污了欧洲民主形式的并非民主本身的基本理论，尽管有人认为这一理论也会出错，而是政治联盟的客观特性，以及我们政治领导体制的不稳定。

我认为，美国的政体迎合了正确的思想。人民选举总统，总统有合理的任期年限，并被赋予足够的权力完全履行自己的职责。另一方面，关于德国政府，我赞成这个国家对生病和失业的人进行广泛的关怀。可以说，在我们喧闹的尘世生活中，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整个民族，而是富有创造力和易动感情的个体——当普通人思想枯燥、感情麻木之时，正是他迸发出高贵、伟大的思想感情。

这个问题使我不得不想到普通人思想的最可耻的后裔——可憎的民团。那些喜欢列着纵队、伴着音乐行进的人为我所不齿；他错误地认为他的思想是合理的、正确的——他的大脑本来应该足够聪明。这种奉命的英雄主义，这种愚蠢的暴力，这种可恨浮夸的爱国精神——我多么强烈地鄙视它们呀！战争是卑鄙的行为，我宁愿被击得粉碎也不愿意参与这样的做法。

这种对人性的玷污应该果断地予以清除，决不姑息。我对人性进行过许多思考，相信，假如各个民族的公共意识没有因为商业或政治的缘故而被学校和新闻界所系统地腐蚀掉，那么，这种对人性的玷污早就不复存在了。

[《生活的哲学》]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多次阐述过他对世界性的和平组织的信仰，比如，世界政府；具体地说，他支持过世界联邦主义者运动。无论是谁，只要他觉得应该批评世界联邦主义者是空想家或糟糕的思想家，他至少会感到一种冲动想去修正他自己的思想。爱因斯坦完成了一个公式，我们借此可以预测巨大的原子力量，而在大约四十年以后，人们才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存在。四十年前，这是一种空想，但这肯定不属于糟糕的思想。我有一个最强烈的愿望，他犀利的头脑如此清晰地看到的、作为一个新的幻象存在的新型世界组织，也许在另一个四十年过去之前才可以被认识到，那时，可能就太迟了。他的第二个幻想可以拯救这个世界，而他的第一个幻想，在目光短浅的政治家的手中，会被用来破坏第二个幻想。

四、为适度干杯

我已经说过我对人类的理想感兴趣，不是口头上的理想，而是一个现实人的生活理想。我相信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在各自也许并不重要的生活领域里都发现了稳定的平衡体系，满意和舒心的生活哲学。

我不知道戴维·格雷森在下面的文章里参考的是哪位美国绅士——会不会是威尔逊总统呢？然而，他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并且我相信，有许多像这个人一样的美国人，他们非常平凡，却都在各自的生活中实现了分寸感、平衡感，以及与事物秩序的内在和谐。正是这些不知名的美国人才是美国民主的支柱。

一位杰出、正直、诚挚的老年绅士

——戴维·格雷森

这必然使我联想到一个具有成熟性格的老朋友，他住在距这里不足一千英里的地方——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他最伟大的用词是“比例”（proportion）。在我现在提笔写字的时刻，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在用洪亮、苍老的声音读这个音节：pro-por-tion。他是那种平易近人、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我向他提出一个很难的问题——我的确很喜欢这么做——看他调整好自己准备应付这一问题的样子，那真是一桩乐事。他的眼睛会放出光芒，他微微收起下巴，不时地大声喊道：“这个——这个！”

他将充分调动起所有的事实和环境，让它们像一个难看的小队一样肩并肩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什么比让那些事实必须毫不含糊地站在日光下更难看的了！他查它们的祖先，让它们伸出舌头，捅它们的肋骨一下两下，以弄清楚它们是不是充满活力的、强健的事实，有能力为它们的生命英勇战斗。他从不喜欢看到任何太大的事物，像教堂、聚会、改革、一本新书，或者一种新的时尚，以免他看到其他的事物会觉得太小；但是，正如他所说，他会让任何事物有真实的比例。如果偶尔他对旧的、牢固的、有身份的事物喜欢一点，对他来说，这绝对不会被认为是缺点，即使在被闪光的新事物征服的年代。

他是一位杰出、正直、诚挚的老年绅士，满头白发，面颊红润，从他明亮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一生都在节制自己欲望的人。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讲，尽管它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是它可以使你了解我的老朋友是一个什么类型的人，而且，讲述完所有的细节，对于了解任何人都是一件好事。不久以前，他遭受一次严重损失，痛苦不堪，也许换成别人早已经被压垮了，但是当我在不久之后见到他的时候，尽管他的双眼周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还是用他一如既往的平和而有礼貌的态度招呼我。我本来可以用我的同情给他以安慰，因为我觉得自己和他十分亲近，可以去谈论他的损失，这时候，他平静地说道：

“在没有见到最后结果的时候，我们怎么知道事情是否就是坏事呢？它也许还是好事！”

我老朋友的生日聚会是一年当中我最重视的事情之一。每个冬天，在2月26日，都会举行一次聚会，他的一群朋友也会顺便过来看看他。我们中的某些人参加聚会完全是出于习惯，出于我们对这位老先生的爱戴；他邀请其他人，我认为是因为他对友情的微妙变化清楚至极：那些自发到来的邀不邀请都无所谓，对那些他同样喜爱却有些害羞的人，是必须要去请的。

如今，在这类生日聚会中，有一个我们谁也不会错过的历史性的仪式，因为这一仪式如此彻底地表现出我们这位朋友慷慨、宽容然而正直的性格的本质。如我所说，他是一个节制的人，并且像我认识的任何人一样讨厌整个酒类生意；但是，生活在一个为节制而展开的斗争经常是无节制地进行的社会，生活在一个存在着潜在的信仰，即棒打的法律可以使人高尚的社会，他每年都向外界宣布一次他的独立宣言。

在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一起度过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充分感受过那个场合的温馨和快乐之后，他庄严地站起身来走向宽大壁炉尽头的酒柜。壁炉里，为这次聚会专门准备的苹果木柴正在欢快地燃烧着，我们全都开始安静下来，非常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他打开酒柜门，从架子上拿出一瓶陈年桃子白兰地，拔出瓶塞，他郑重其事地闻了一下，可能也让离他最近的人闻了一下。然后他从餐具柜里取出一套酒具，一套很小的酒杯，为了这次盛大的聚会，它们已经被擦得锃亮，然后，他为所有人倒满了陈年老酒，他将它们传给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全都站起身来；当他提议为这一年干杯——总是同样的干杯——我们都感觉到无比的庄严。

“现在为适度——所有事物中的适度干杯！”

他抿了一两口，继续说道：

“现在为节制——美德之王干杯！”

于是，我们都喝干了我们的酒杯。我们亲密的老朋友咂了几声嘴唇，塞上了细高酒瓶的塞子，然后把酒瓶放回酒柜，它将在那里安静地度过下一年，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那么现在，先生们，”他深情地说，“让我们开始吃饭……”

[《伟大的财富》]

[1] 产于北美的一种鸟，代指幸福。

[2] 选自于《奥利弗·奥斯顿的主张》，凡·威克·布鲁克斯著。版权所有，1941年，凡·威克·布鲁克斯。纽约E.P.Dutton公司和伦敦J.M.Dent＆Sons公司联合出版。

[3] 《绝版引文》，第31页。艾乐里在写作时也穿一件特殊的外衣。有一段文字生动地描述了他是如何苦思冥想才在打字机上敲出“优秀的热情的文字”。“注意：从技术的角度来说，准备构思一本书的过程与准备创作一本书的过程是不同的。在第二个阶段，写作者需要检查、清扫打字机，更换色带，削铅笔，干净的纸张摆放的位置与手臂之间要保持精确的距离，以使手臂最大限度地省力，笔记与纲要借助支架与机器之间应保持精准的角度，等等。这一理性阶段开始时的情形又有不同，可谓悲惨的开端……他的胸中充满令他兴奋的念头。他在地毯上来回踱步，俨然是一位将军，统率着他的思想大军……二十分钟后再看看他的模样。他手舞足蹈。他眉飞色舞。他紧攥拳头，一副无助的样子。他靠在一面墙上，贴着灰泥寻找凉爽的感觉。他冲向一把椅子，坐在椅子边缘上，双手紧握在双膝之间，仿佛恳求什么似的。他猛地站起身来，加满他的烟斗，放下来，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把烟喷出来，烟雾在他的双唇间盘旋。他轻咬他的指甲。他搔他的头。他舔牙床上的一个洞。他揉他的鼻子。他把手迅速插进衣兜。他踢椅子。他扫了一眼桌上早报的标题，但又超然地移开目光。他走到窗前，很快对一只苍蝇在屏风上爬来爬去的科学情形产生了兴趣。他用手指拨弄右兜里的烟草颗粒……”《十天的奇迹》（小布朗公司）。谈论的内容是，作者的工作是一种“脑力劳动”。依我看，这纯粹是体力劳动。

[4] 索代罗（1180—1269），意大利吟游诗人。1840年，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曾将他作为主题，创作了一首长诗《索代罗》。

[5] 承蒙出版商Charles Scribner’s Sons厚爱再版。

[6] 赛珍珠，《关于男人和女人》。约翰·戴伊公司。版权所有，1941年，赛珍珠。

[7] 《瓦尔登湖》，“结束语”。取材于孔子语录，只是译文有些断章取义，“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Chih（志），在汉语中，指代的当然是“意志”，而不是“思想”。孟子发展了个人具有无限能力的观点。在这方面，他的哲学就是爱默生哲学，或者爱默生哲学就是孟子哲学。孟子和爱默生对青年人的影响何等相似。在“经验”一文中，爱默生引用并介绍了孟子学说中最重要的思想，即，发展一个人先天性的扩张性的精神，“广泛流动的活力”。

[8] 《友谊之路》，（原著）第416页。

[9] 《厄内斯特·海明威》。我们的小说家中有一半是男人，注定是男人。他们不会听说其他任何人会成为小说家。——凡·威克·布鲁克斯，《奥利弗·奥斯顿的主张》，（原著）第300页。

[10] 选自《亚当、婴儿和来自火星的人》。休顿·米弗林公司。版权所有，1929年，欧文·埃德曼。经授权再版。

[11] 卡斯蒂廖内（1478—1529），意大利外交官、侍臣，著有《侍臣论》，用对话体描述文艺复兴时期理想的贵族和侍臣的礼仪。

[12] 选自《谈读书》。休顿·米弗林公司。版权所有，1939年，约翰·利维斯顿·洛斯。经授权再版。

[13] 版权所有，1939年，威廉·詹姆斯。经Paul R.Reynolds＆Son许可再版。

[14] 指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15] 选自《朋友之间》。休顿·米弗林公司。版权所有，1910年，塞缪尔·麦克考德·克罗瑟斯（Samuel McChord Crothers）。经授权再版。

[16] 选自《散文集》，版权所有，1928年，克利斯朵夫·毛利。J.B.Lippincott公司出版。

[17] 格雷森，《理解的冒险》（三）。

[18] 选自随笔《补偿》。

[19] 《茶的断想》，（原著）第127页。

[20] 选自《散文集》，版权所有，1928年，克利斯朵夫·毛利。J.B.Lippincott公司出版。

[21] 选自《散文集》，版权所有，1928年，克利斯朵夫·毛利。J.B.Lippincott公司出版。

[22] 帕尔米拉岛，太平洋中部环形珊瑚岛，在夏威夷南一千英里，是世界上保存完好的生态天堂。

[23] 选自《伟大的财富》（三）。

[24] 戴维·格雷森，《满意的冒险》（六）。

[25] 他出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父母在阿根廷，后来移居英国。

[26] 选自《巴塔哥尼亚的悠闲日子》，W.H.哈德逊著。纽约E.P.Dutton公司和伦敦J.M.Dent＆Sons公司出版。

[27] “人类身上的某个盲区。”《对心理学教师的讲话》。版权所有，1939年，亨利·詹姆斯。授权，Paul R.Reynolds＆Son公司。

[28] 雅各和以扫是《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他们是以撒和利百加的两个双胞胎儿子，以扫将长子名分卖给其孪生兄弟雅各，雅各成为以色列人的祖先。

[29] 发表在《大西洋》月刊，1933年1月号；再版于《年度随笔》，1933年，Erich A.Walter编辑。

[30] G.P.Putnam's Sons公司出版。版权所有，1935年，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经授权再版。

[31] 版权所有，1938年，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经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授权再版。

[32] 版权所有，1938年，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经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授权再版。

[33] 版权所有，1938年，唐纳德·库罗斯·皮阿提。经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授权再版。

[34] 节选自约翰·缪尔的《加利福尼亚的群山》。版权所有，1911年，世纪公司。经出版商Appleto Century Crofts公司授权再版。

[35] 约翰·杰伊·查普曼对威廉·詹姆斯说：“我亲爱的詹姆斯，不管宗教会是什么，它都是一种被动的体验……让他不要试图援助或煽动它。宗教是缠绕、包容和联合的东西，它同时影响人的大脑和肌肉、内心与外表——是一个人的领悟和梦想。帮助宗教的唯一途径是要顺从、冷漠——并消除所有的限制。你下的每一张捕鸟的网都会吓着鸟儿。”《约翰·杰伊·查普曼和他的书信》，M.A.Howe.Houghton Mifflin公司。版权所有，1937年，M.A.De Wolfe Howe。经授权再版。

[36] 菲迪亚斯（前490—前430），希腊雅典雕刻家，主要作品有雅典卫城的三尊雅典娜纪念像和奥林匹亚宙斯坐像，原作均已无存。

[37] 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特尔斐神谕，指常对问题作模棱两可的回答。

[38] 雅典卫城上供奉希腊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5世纪，被公认为是多利克柱型发展的顶峰。

[39] 即圣约翰·克里索斯托（347—407），希腊教父，君士坦丁堡牧首（398—404），擅长辞令，有“金口”之誉，因急于改革而触犯豪富权门，被禁闭，死于流放途中。

[40] “在我所有的讲演中，我只教了一种教义，即个人的无限性。只要我把我的讲演称为艺术或政治，或文学，或家庭用品，人们都会乐于接受，一旦我将其作为宗教，他们就会立刻感到震惊……”（《日记》，1840年4月7日）

[41] 再版于《人猿世界》，克劳伦斯·戴伊著，Alfred A.Knopf公司授权。版权所有，1920年，1948年，凯瑟琳·B.戴伊和克劳伦斯·戴伊。

[42] 1838年12月3日的日记。爱默生只是在“神性的演讲”中提到一个“虔诚的人”，他是这样说的：“人们已经开始显示退出宗教聚会的勇气与信仰。我听说有一个很看重安息日的虔诚的人，心中充满苦涩地说：‘星期天去教堂似乎是很邪恶的。’”

[43] 节选自奥戴尔·谢帕德（Odell Shepard）所著《梭罗日记精选》，（原著）第8页—第9页。休顿·米弗林公司出版。

[44] 《早餐桌上的霸主》（十二）。

[45] 节选自赫恩登所著《林肯传》，1890年版，（原著）第445页。

[46] 节选自赫恩登所著《林肯传》，（原著）第436页—第437页。

[47] 本段所用材料，请参见赫恩登的著作《林肯传》，（原著）第439页—第446页，它包括了林肯夫人和他的早期同伴如约翰·T.斯图尔特、戴维·戴维斯、威廉·H.汉拿、I.W.基斯和J.W.费尔等人的证词。塞缪尔·希尔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作为新塞勒姆的邮政局长，他对投递邮件不闻不问，却在他的商店里卖酒。

[48] 节选自“印第安纳的一位名叫格伦的老人”，《林肯传》，赫恩登著，（原著）第439页。

[49] 参见托马斯·杰弗逊于1823年10月24日写给门罗总统的信和1820年8月4日写给威廉·肖特的信。

[50] “主祷文”可以在美国作家系列图书《富兰克林》卷（原著）第414页—第417页找到。

[51] “除了对他的智慧大加赞扬之外，我相信，当他看到他创造的人类过着快乐的生活，他也会十分高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高尚道德的人是不会快乐的，所以我坚信他乐于看到我道德高尚，因为当他看到我快乐时，他就会很满意。由于他创造了许多似乎纯粹是为人类的快乐而设计的东西，我相信，当他看到他的孩子们无论从事何种快乐活动，无论获得何种幼稚的快乐并从中得到慰藉，他一定不会生气；我认为这种幼稚的快乐对人是无害的。”选自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信仰条款与宗教法案”，再版自美国作家系列丛书《富兰克林》卷（原著）第132页。

[52] 美国作家系列丛书《富兰克林》卷（原著）第131页。

[53] 这里指的是一个有趣的小卷本，《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弗逊通信集》，由保罗·威尔斯塔、鲍伯斯·梅里尔于1925年编选，内容经过很多删节。

[54] 引自杰弗逊于1823年4月11日写给约翰·亚当斯的信。

[55] 怀特海德，《科学与现代世界》。版权，1925年，由麦克米兰公司提供。

[56] 《生活的哲学》，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出版，（原著）第25页。

[57] 约翰·杜威，《普通信仰》，（原著）第9页和第84页。版权提供，耶鲁大学出版社。经授权再版。约翰·杜威最反对的当然是宗教中的超自然主义，他认为这是对当代信仰的否定。

[58] 《生活的哲学》。1930年，版权提供，论坛出版公司。1931年，版权提供，西蒙和舒斯特。经授权再版。同时请参见密立根在《科学与宗教的进化》（原著）第86页—第87页对教条精神的强烈谴责。

[59] 《生活的哲学》。1930年，版权提供，论坛出版公司。1931年，版权提供，西蒙和舒斯特。经授权再版。

[60] 《生活的哲学》，（原著）第53页。1930年，版权提供，论坛出版公司。1931年，版权提供，西蒙和舒斯特。经授权再版。

[61] “爱对于纠正世界上妇女的社会地位是必要的。否则，自然本身似乎在阴谋反对她的尊严与幸福；因为有教养、见解超人、喜欢美丽、圣洁的女人发现，她自己下意识地对她的性充满渴望，并且，她身上所具有的这些美好的品质甚至增强了那些粗鲁的追求者的欲望。怀着愤怒，她发现她自己就是一个陷阱，并且天生就是一个陷阱。在逃往女修道院、戴上黑色面纱的过程中，对于自然她不时地进行激烈的反抗，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爱可以彻底纠正这一严重错误。”爱默生这样写道。

[62] 霍桑夫人有一个习惯，就是，将她丈夫信中的某些文字用剪刀剪裁或用墨水涂掉。亨廷登图书馆的一些专家复原了被墨水涂掉的段落，结果发现，它们只是包含了这样一些语句，诸如“你热情的吻”——这令我们非常惊讶与失望！

[63] 选自《约翰·杰伊·查普曼和他的书信》，M.A.De Wolfe Howe编辑。休顿·米弗林公司。1937年出版，版权所有，M.A.De Wolfe Howe。经授权再版。

[64] 富兰克林总共留下七封书信，原稿现存于美国哲学学会。富兰克林有时用法语写信，法语和英语的不同版本发表在美国哲学学会学报、史密斯整理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作品集》，以及1906年10—11月发行的《普特南月报》上（英语翻译版本）。在卡尔·范·多伦（Carl van Doren）的《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自传体作品集》中，这些书信经过细致的编辑，首次以完整的内容呈现在读者面前，并附有卡尔·范·多伦完整的介绍性文字，每封信的起始页分别参见（原著）第436页、第469页、第476页、第489页、第511页、第584页和第586页。这些信写成的年代是从1778年到1782年。本书涉及的版本由维京出版社（Viking Press）出版。

[65] 这篇《富兰克林和痛风的对话》和富兰克林许多精美的散文、笑话、杂记，如同他创作的《对一个年轻人的忠告（关于如何接受一个老情人的忠告）》《蜉蝣》《哨子》《波莉·贝克的演讲》《出售雇佣兵》以及他的其他政治性讽刺作品一样，现在都可以从很便宜的袖珍版本中找到，即《本杰明·富兰克林自传：穷理查德的格言、笑话、杂记、散文和信件》，由卡尔·范·多伦编辑，他是目前最了解这位伟人的美国人。

[66] 参见卡尔·范·多伦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自传体作品集》中的注释，（原著）第484页。

[67] 同上注，第489页—第490页。

[68] 《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自传体作品集》，（原著）第584页—第586页。维京出版社。

[69] 富兰克林有一个私生子；他的儿子也有，他的儿子的儿子也有。孔夫子休了妻子；他的儿子也休了；他儿子的儿子也休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很感兴趣。不管怎样，富兰克林特别像孔夫子。孔夫子也总是沉浸在无边的快乐中。

[70] 参见林肯于1842年11月11日写给塞缪·D.马歇尔的信。

[71] 见保罗·M.安格尔的《林肯读者》第4章。安格尔把这些材料轻松地收集到一起并本着公正的态度予以加工。

[72] 参见赫恩登的《林肯传》，（原著）第214页和第229页。

[73] 一天，某人来收拾林肯家的院子，他向林肯夫人建议，可以先伐掉其中的一棵树，对此建议，她表示赞同。但是，在做之前，那个人来到我们的办公室就这件事来询问林肯本人。“林肯夫人怎么说？”林肯问。“她同意把它挪走。”“那么，以上帝的名义，”林肯大声地说，“把它连根伐了吧！”——赫恩登的注释。

[74] 一个曾和林肯夫妇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女亲戚告诉我，林肯先生有一个习惯，爱拿椅子背当枕头躺在地板上读书。一天晚上，当他正在客厅的地板上躺着看书时，听到前门有敲门的声音，尽管他只穿着衬衫，他还是去开门了。两个女士在门口，他邀请她们来到客厅里，用他那坦然的随意的说话方式告诉她们，他将“快步跑给女人们看”。林肯夫人从邻近的房间看见女士们进门，也听到了她丈夫的滑稽的表示。她的愤怒即刻爆发，使林肯处于极其尴尬的境况，于是他从家里离开。直到很晚才回家，他是悄悄地从后门溜进家里的。——赫恩登的注释。

[75] 摘自《玛丽·林肯：妻子与遗孀》，卡尔·桑德伯格和保罗·M.安格尔著。1932年，版权所有，哈考特·布雷斯公司。

[76] “审查者”是“灵魂的一个重要官员”。他的曾用名“不叫理性，而叫自大或自恋”，即对社会的传统尊敬，“是所有虚伪之父”。选自桑塔雅那的散文，《审查者与诗人》，《英国的独白》。

[77] 再版于克劳伦斯·戴伊《人猿世界》，经Alfred A.Knopf公司授权，1920年，1948年，版权提供，凯瑟琳·B.戴伊和克劳伦斯·戴伊。

[78] 《自我之歌》，第25节。

[79] 《自我之歌》，第24节。

[80] 《自我之歌》，第11节。

[81] 《自我之歌》，第7节。

[82] 《我为惊人的身体歌唱》，第2节。

[83] 《不管你是谁，现在用手抓住我》。

[84] 《日记》，1841年10月，无具体日期。

[85] 《我坐着向外看——布鲁克林每日时报评论》，沃尔特·惠特曼作，埃默里·哈罗威和维诺里安·舒瓦茨节选并编辑，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32年。请特别参见（原著）第103页、第111页—第122页。

[86] 就获得健康和合理的性观点的问题，惠特曼说过他想要把它体现在“冒险备忘录”中，实际上它表达了一种带有欺骗成分的性比喻，基本上是淫秽思想的言语，请看以下描述：“我不牢固的尖端”“淫荡的挑逗者”“红色的强盗”“那洗净的甜蜜的草捆的根茎（这是指菖蒲）！胆怯的塘鹬！守护的成对的卵的巢！……混合在一起争斗的头、胡须和肌肉……流着汁液的槭树！阳刚的麦子的纤维！”以及男人性器官的象征，有着坚硬叶柄的菖蒲的根茎！我不太确定，但是在《巨斧之歌》的开始，包含了颇为明确的性比喻：“匀称的阴茎，裸体的，苍白的，从母亲身体内部拖出的头！……在草中和草的上面安歇，依偎着，并被依偎着。”下面这首诗确实更特别：“风儿，它温柔轻触的生殖器摩擦着我”，还有“我看不见的东西向上竖起性欲的器官，大海明亮的汁液布满了天空”。这竟是一首关于风和海的歌！

[87] 参见《民主远景》中对他那个时代美国的猛烈抨击。

[88] 《我听出那是对我的指控》。

[89] 《自我之歌》，第40节。

[90] 惠特曼对荷马、埃斯库罗斯等人的评价，我认为全都是废话。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任何古代作家有什么了解，除了乔治·桑。也许他非常喜爱莎士比亚，因为他从来没有能够停止过痛斥莎士比亚，并且，作为一个诗人，他也不能表现出对莎士比亚的品格有任何真正的了解。

[91] 马克·范·多伦和克利斯朵夫·毛利都非常喜爱惠特曼的这首诗，并对英语学生不经常读它而感到遗憾。

[92] 惠特曼曾经让人解释过他的肿块。

[93] 马尔科姆·考利编：《惠特曼诗歌与散文全集》，第2卷，（原著）第310页—第314页。Pellegrini Cudahy公司出版。

[94] 引自《惠特曼诗歌与散文全集》，第1卷，第15节。

[95] 参见《菖蒲》诗歌全集。《沃尔特·惠特曼诗歌与散文全集》，第1卷，（原著）第131页—第148页；在第137页—第139页，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出同性恋来。坎比认为惠特曼是自性恋。我认为他是自性恋、同性恋、异性恋，也是普通性恋。沃尔特·惠特曼曾创作出以下诗句：“在凉爽的夜间，在同一个屋檐下，我最爱的人正睡在我的身边，在静谧的秋日月光下，他的脸对着我，他的胳膊轻轻地搂在我的胸部——那一夜，我快乐无比。”还有“谁对这种病态的恐惧心理了如指掌：害怕他爱的人会悄悄地冷淡了他”，等等，他会如何让西蒙兹解释这些诗句呢？还有关于男性器官的象征，菖蒲的根茎的这段：“啊，在此，我看到你，是那么温柔地爱着我，你回来并再也不与我分离，并且这，啊，这将从此成为同志的象征，这菖蒲的根茎应该，互相交换青春！……我会将它献出，但只献给那些像我一样有能力爱的人。”（《我在春天歌唱它们》）他在愚弄谁呢？这个老惠特曼现在希望借此说明，这就是“友谊”，也许是热烈的友谊，然而是无性的友谊——噢，不，那对伪善的惠特曼来说太可怕了！

[96] 梭罗写给H.G.布莱克的信，引自亨利·赛德尔·坎比所著《沃尔特·惠特曼，一个美国人》，（原著）第152页。休顿·米弗林公司出版。

[97] 《巴勒斯日记的精神》，（原著）第56页，1871年的日记。

[98] 所有这些同时代的观点，请参见亨利·赛德尔·坎比在《沃尔特·惠特曼，一个美国人》第120页—第124页和第148页—第157页中所描绘的有趣而清晰的诗人画像。

[99] 摘自《文盲文摘》。1924年，版权提供，阿尔伯特和查尔斯·邦尼。经授权再版。

[100] 摘自《上帝和我的父亲》，克劳伦斯·戴伊著，经阿尔弗莱德·A.诺普夫公司授权。版权所有，1931年，1932年，克劳伦斯·戴伊。

[101] 摘自《海曼·卡普兰先生的教育》，莱昂纳德·Q.罗斯著。1937年，版权提供，哈考特·布雷斯公司。

[102] 美国第四任总统的名字是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而卡普兰先生却把Madison读成Medicine（药）。

[103] “美国：我不会交出我的自由和财产，但是随着我的生活……英英国：你个厚颜无耻的东西！我不是你的母国吗？这个称呼还不够让你尊敬和服从吗？英萨克逊人：母国！哈，哈，嘿！你有什么值得尊敬的资格把自己称为母国？你知道，我是你的母国，可你什么也没有奉献给我。没有，有的是，在那一天，你雇用了一帮恶棍在公路上抢劫了我，并且还烧了我的房子！可耻！藏起你的脸，闭上你的嘴。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行为，那你就是对欧洲的蔑视！英英国：噢，我的主啊！我的朋友在哪里呀？英法国，西班牙、荷兰和萨克逊人一起：朋友！相信我们吧，除非你改正了你的态度，你没有，永远都不会有朋友。当你的权力增长，我们看到你曾经对你自己的母亲和孩子是多么卑鄙与不公正，我们怎么能对你尊敬，或者会期望从你那里得到公正呢？”

[104] 1939年，版权提供，詹姆斯·瑟伯。作品最初刊登于《纽约客》。

[105] 1939年，版权提供，詹姆斯·瑟伯。作品最初刊登于《纽约客》。

[106] 1933年，版权提供，詹姆斯·瑟伯。作品最初刊登于《纽约客》。

[107] 这几段文字摘自《野菖蒲》，由休顿·米弗林公司出版，作品最初刊登于《纽约客》。埃墨里·里夫斯的《和平的剖析》由Harper＆Brothers公司在纽约出版。科德·梅耶的引文出自他的文章，《维修工看和平》，刊于《大西洋》月刊，1945年9月号。拉尔夫·巴顿·佩里的《发展中的一体化世界》，1945年出版，版权提供，拉尔夫·巴顿·佩里，其引文使用系经Current Books公司、纽约A.A.Wyn出版商授权。

[108] 《野菖蒲》最初刊登于《纽约客》。由休顿·米弗林公司出版。

[109] 引文出自《我相信》。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出版。

[110] 摘自《生活的哲学》。1930年，版权提供，论坛出版公司。1931年，版权提供，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经授权再版。

版权信息

奇岛

作　　者：林语堂

出 版 人：黄隽青

策　　划：刘恬伊　郭　群

编　　辑：刘恬伊

封面设计：武　兵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一章

尤瑞黛有种飘浮的感觉，没有任何发热的症状，她觉得像在做梦，而又知道那分明不是梦。

她宁可叫自己相信这一切不过是个梦，那她就不至于那么惨了。手腕上因那天在沙滩上摔跤而来的擦伤，现在已经变硬为一片蓝紫。这些伤痕让她知道，她并非在某个天堂似的地方活过来——比如说，金苹果园地吧。不，她仍在尘世上，在一个两周前她与保罗在例行工作中发现的小岛上。他们还曾经开了香槟庆祝这个发现——在他们单调乏味的地学测量工作中，这可是无上光荣的一笔呢！

她深情地注视手表，那是一个复杂的机件，有四个刻盘和五个指针。这只表是地学测量会所属的民主世界联邦所赠，作为感谢她对安地斯山所作的卓越而宝贵的服务的一项礼物。表的背面刻着：“致芭芭拉·梅瑞克小姐，感谢她在民主世界联邦世界粮食健康部门，为地学测量所做的勇敢拓荒工作。西元二〇〇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她在这岛上生病复原之后，为了岛民的方便，她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尤瑞黛。因这岛上的居民大部分出自希腊祖系。）日历表是她旅途中得到的最实用的一件礼物。现在表上明确地指示出二〇〇四年，九月十八日，星期一。她再次重复地向自己确定她降落在中太平洋上的一个奇异的岛上。这个岛是她这一时代的人从未听说过的。她清晰地回想起过去几天内所发生的事，他们如何离开智利海岸的圣菲利浦，平稳地飞行，夜间的着陆和她同事也是未婚夫的保罗之死，以及第二天紧接着来的大葬——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她一再想这些事情，试图把他们吸取在记忆之中。她不愿将她的处境戏剧化，那与她俄州人的个性不合。她真恨绕着这些想法打转——她是孤单的，是个永远的俘虏，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回去的希望渺渺茫茫。唯有周围环境非常的变化，才能使她的回去变为可能。

她在火化保罗遗体的小丘山昏迷过去，一直昏迷了二十四小时之久。在后来经常昏睡的衰弱日子里，一种不真实感经常困扰着她。南太平洋中的泰诺斯——保罗和她的发现。但那也可能变成真的——她可能在那次坠机事件中死亡——这种想法纠缠着她。她现在在岛上所看到的生命，是她重生的世界。没有人能说出死后的生命是什么样子，也许就像她刚离开的世界，只不过更好，更多愉快的色彩，更多的祥和。对了，“祥和”，就是这个字。只要是个安详宁静的世界就是一个天堂。或者说，好得足够当一个天堂了。民主世界联邦的唯一目标就是要建立一个和平安详的世界，这也是她全心献身工作的理由。她是在做梦呢，或是实实在在还活着？直到她喝了点汤，她头脑才清楚了些。而且，那些狂野的恐惧和幻想也消失了。她感官的接触得到了印证。毫无疑问，她是活生生的。只是她周围的生活太新奇、太意外、太陌生了而已。

天空更蓝，爬满在小屋外墙上的九重葛，颜色更鲜、更浓，简直紫得放肆。这还不算奇怪，图中黄色的香椽，树皮厚厚的，顶端狭长如半屈的手指，形状怪得吓人，也大得吓人。从她的床上，她可以看见早晨海面上的乳白光晕。几只渔船点缀其间，在海面上显得十分突出。如此安详和宁静，没有任何动静。整个景象，静止得像艺术家在瞬间捕捉的画面，成为永恒的静止。在那一刻，整个海洋像一片乳浆，又像淡蓝色浓稠的溶液，在一片银光中静悄悄的，微风掀不起一丝涟漪。幽暗的船影和它们投射在水面上的强劲线条显得醒目而强烈，就像大师笔下的浓黑和暗褐。再望过去，远处像一列闪耀在阳光下的猫眼石，渐渐变为雾般不可辨的乳白而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凝固的云层中。

她出汗了，大半由于空气中的一股微温而不是来自她自身的热度。空气中有着微弱难辨的虫鸣骚动，反反复复地令人昏然欲睡。时而划过鸟短促而尖锐的叫声，或白喉鸟的鸣声。她住在岛上偏北山脊上的一栋房子的底楼，俯瞰着深深的溪谷。那里有条河，把山脊上疏落的房子和斜向大海半里外的陡坡隔开。底楼的房间在白天比较凉快。两边开着窗，可以望见山泉下泻的迷人景象。悦耳的水声，像远处学童嬉戏的声音，在一阵午后的雷雨过后，声音变得更大。这种短暂的阵雨，只不过维持一时半刻，是岛上天气的固定现象。能将空气中和道路上的尘埃冲洗得干干净净。阵雨后，她自午睡中醒来，带着好玩的兴味，她凝神谛昕着不同曲调的音乐。树梢上的树叶轻轻抖落下一串串水珠，滴进下面院子里的池塘里。这些纷扰的声音渐渐静下来以后，通常有两三股有规则的、有节奏的拍击声。各有各的间歇，可能一种比另一种快些。时而一齐唱和，时而错开。时而拉长声音，时而又互相追逐起来。

她从床上半支起身来，她可以看到阴影中的山楂树叶，沿着河的两岸生长。波文娜，一个本地少女，会进入溪水来个午后游泳。她褐色的四肢，她的长发，她闪亮的眼睛和她带着全然自然的姿态所做的裸露，其中所流露出的单纯，这些都使她入迷。偶尔，也有其他的妇女像森林仙子一般在河的上游出现，同样地身上毫无遮掩。她在智利海岸与秘鲁边境的经验，已使她习惯于不同人群的奇异的举止和方式。她早想到这镇上周围有热带林、巨大的杉木和橄榄树。她早该料到这些的。

不，橄榄树该是个例外。那天是个令人困扰的景象，而且不是唯一的一种。在她因惊吓和疲惫而来的昏睡日子中，她还以为她是在某个古希腊岛上，或在阿加底亚的世外桃源里，或阿提卡平原的某个地方。她曾奋力抗拒这种想法，从她后面的窗子望出去，可看见巨大岩峰下的丘陵上，罗列着橄榄树叶和牧人的白色方形小屋，其间还有吃草的羊群，这些的确给人十分希腊的感觉。她觉得不是这个小岛疯了，就是她自己神志不清了。还有那个不可思议的名字，艾玛·艾玛，她是与她同住的美国女人，据推测好像是个人类学家。一头白发掩藏在巨型笔记本后面。为什么一个美国女人把自己叫成艾玛·艾玛呢？那是希腊文里的M.M。这儿所有的东西都带有希腊风味。

还有位叫利斯帕思的医生，从她生病以来，每天早上都来看她。他是个矮矮壮壮的家伙，总带来一束金盏花和一瓶淡橘色的液体给她喝，向这位移植的现代医生抗议也没用。尤瑞黛非常不信任他，谁能信任一个敞着胸口，看来粗野，永远挂着半像白痴的微笑和口操半古语的医生呢？他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一丝关怀病人福祉的迹象。他就带着那瓶自称是药的东西进来也不问她的病情如何，对她的问题也毫不在意，只是傲慢而粗鲁地叫她：“喝下去！”然后就和艾玛·艾玛谈起正飞临这个小岛的各种麻雀和鷃鸟——利斯帕思医生还是个鸟类学家呢！他可是对鸟类学比对病人还要更认真，“喝了它！”他说。他简直没有一点医生的样子，他甚至很可能连他的职业都不信任，他对病人毫无用处。

尤瑞黛自艾玛·艾玛处得知，在这岛上，病会自己痊愈的，不管吃不吃药。连利斯帕思都这么说。她开始怀疑那淡橘色液体了——可怕的医生处方的可怕的东西。他说如果她不服他开的药，他就要替她放血了。他说他是不随意替人放血的，尤其是对这么美丽年轻的女士。“这个美国女人，真漂亮——像黛安娜一样，难道不是吗？”他以他支离破碎的英文说。这话听来真舒服。希腊语的音调总是轻柔、安逸和悦耳的，还有在每句话后面加上“不是吗”的优雅习惯。好像某人正在从事，或正要陷入一长串的哲学问题，以探究事物的真相和思想的本质。这神秘的字眼蛊惑着她。任何女人都将乐意走出病房，告诉她朋友说她被医生放血了吧！

利斯帕思医生离开以后，她问艾玛·艾玛说：“什么是放血啊？”

“放血就是将你的血脉割开。”

“我的血脉？”

“是呀，你的血脉——血管。”

“哦，我懂了。”尤瑞黛说着，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念头不断地往她脑袋里钴——模糊而不确定——医生要放她的血。不，她宁可做个乖孩子，喝下那瓶邋遢药。

尤瑞黛怀疑那橘色汁液是种春药，因为她很清楚地听到他和艾玛·艾玛的谈话。她衷心希望那不是使她爱上那个矮胖、裸胸和卷胡须医生的媚药才好。不管她身在何处，她看到、听到或想起的总是与希腊有关的东西。希腊人似乎取得了“爱”的专利权——从爱情之药到哲学，不一而足，还有媚药！希腊人真有那么多爱情吗？那橘色汁液有种说不出的怪味道，对她颇有效。她觉察到，它能使她平静，使她恢复愉快。通常她喝完后，头脑就清楚多了。

坦白说，她曾昏迷不醒。如果她在这儿发现了野蛮人，甚至食人族，她都不会太吃惊。但为什么她发现的竟是个欧洲人的殖民地呢？快乐，知足，文化程度高，显然没有战争的干扰。她突然想到，如果没有战争的阴影，而过一种快乐、无忧和简单的生活，这也许是现代人可以享有的生活方式和人类社会理想的可能发展，并能脱离现代文明中自我的复杂和冲突。自从一九七〇年她出生以来，所听到的尽是战争和战争的威胁。这个殖民地是从哪里来的呢？谁策划的？这个自称艾玛·艾玛的美国女人在这儿干什么呢？一切的一切都不太对劲，她觉得身体稍微好一点时，这种不真实感就消逝，她又恢复正常了。但到了半夜，这些疑虑又再度袭来。

她曾读到过，在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的丛林中的某处德国和奥地利的殖民地，完全被世人所遗忘，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却被几个飞行员所发现。他们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世界大战这回事。当地的女人被问及最需要的是什么时，答案竟是一部新的碎肉机。一九五三年，英国当局在马来亚重新殖民的时候，在丛林中发现一个中国人的殖民地，已经遗世独立了二百余年，他们只约略听祖先们谈起过大海，他们仍读《论语》的手抄本。希特勒投降后，一艘德国潜水艇连船员一起失踪了。十五年后，人们才发现他们已在一个遥远的太平洋小岛上建立了殖民地，与当地土女结婚成家，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也许泰诺斯就是这种奇异的殖民地之一吧！在战乱的环境中形成，完全被世人所遗忘。

是的，她知道自己没毛病。身心完整无伤，只不过受了最近事件的惊吓和在这岛上所见男女的穿着和风俗，再加上保罗的死，这一切使她一时承受不了而己。这里的生活方式与她以前所熟悉的生活截然不同，难免给她带来古怪、不稳的印象。也可以说，此地的秩序和和平太令人不解。她仍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自己，再找到自己的方向。

说不定她发现泰诺斯，会有一番新奇和刺激的遭遇呢！

第二章

她还没有完全复原，躺在床上，她试着将过去几天来所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拼凑起来。

“卡美，卡塞，卡太。”她记得自己病重时，躺在床上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葬礼的仪式，音乐，歌舞，身穿白袍，头盖白纱和袒胸露肩的美女——非人世所有的七弦琴声，仿佛来自阴间的迷人乐曲，还有琵琶和小提琴的声音——这些片片段段的影像，模模糊糊飘过她的脑际，像梦境般不真实。怎么会有小提琴呢？是谁带来的？自然不是遇难的水手，也不会是逃避原子弹的难民在匆忙中将它收拾起来的。她学过希腊文，离开大学后就全忘了，也许是藏起来了，现在却有小部分自她潜意识中浮现。在大学念过的希腊文中，这串字特别萦绕在心头——卡美，卡塞，卡太，她喜欢这串字。我静静躺着——你静静躺着——他静静躺着。听起来好慵懒、好迷人。她曾在礼拜天早上，懒在床上直到十一点，反复地念着这几个字，心里有种奢侈的感觉。那时候，她和她的同学老爱说：“我瞌睡兮兮的。”她说的意思就是昏昏欲睡。

只不过是四五天前，她还是芭芭拉·梅瑞克。她和保罗同在智利村庄的一个孤立前哨站工作，他们的工作有时需驾机在空中，以四方格的模式测量这一带所有的陆地和海洋。这个工作逐渐变得单调、机械化，后来还显得愚昧。当然，在这地区没有岛屿——有的只是几千万平方里的海水。有一次，他们飞行到三千尺的高空，下面的海洋密布着泡沫般的云层，能见度很低。从云缝中，只看见一片片紫蓝的水面。为了安全的理由，保罗坚持这个高度。他们木然地拍了几张照片。在回圣菲利浦的途中，他们发现其中有张照片上，有极暗的阴影露在云层间，可能是林地或水面，四周是海岸线，突出在一圈色泽较浅的阴影中。在浓黑的部分，有些很小的白色直线，分布在三四个不同的点上，那可能是某种石造的房屋。如果那是个小岛，甚至可能是能住的或已有人住的小岛，也是他们日渐烦闷工作中最刺激的一大发现，他们可有些新鲜报告送给世界粮食健康部了。当然，非等到他们完全证实了他们的发现，他们是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

尤瑞黛清晰地记得，那夜他们起飞的时候相当兴奋，如果小岛确实存在，他们将在第二天太阳下山前飞过该岛。第二天，当亚热带的太阳在他们面前缓缓沉下海面时，他们抵达了。起先是一阵兴奋，然后是一阵迷惑和恐惧。上面也许有食人族呢！尤瑞黛记得保罗调整了他的安全带，还将手枪的扳机扣上了。那样子看来蛮好笑的。保罗不是军人，他是个科学家。他低飞了三小时，绕着小岛转了又转。从飞机上看，这个岛像趴着的章鱼，伤了手脚，有着锯齿状的海岸线，部分外缘有更小的岛屿围绕着，西边和南边有珊瑚礁罗列着。小岛本身是一大片的林地和牧草，中间是一座平滑的圆形石峰，相当高，在西沉的夕阳下闪着红紫色的光辉。

毫无疑问，小岛有人住。上面有白色的小屋，一些大点的方形建筑，充满廊柱，是由凝灰岩造成的。他们惊异极了，拿不定主意。小岛不该在这儿的，房子多少说明了某种程度的人类文明，一种未曾听说过的文明。然后，在飞第二圈的时候，他们又发现在海岸外停着几艘渔船。但是，虽有这些迹象，这小岛却一片死寂。城中心掩盖在丛生的植物中，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保罗决定低飞，来把全岛的人吵出来，看他们尖叫着跑向户外。结果似乎连一个活人也没有。

他们决定在礁湖岸边降落。他们骇然发现，竟有成堆的尸体散布在沙滩上。飞机的引擎以缓缓下降之势呼呼转动着，试探性地掠过水面，准备一看见林中有子弹或长矛射出来时，他们就飞走。他们安静地着陆，眼睛望着四周，耳朵保持警觉。一片死寂。他们继续留在机舱中，随时等待任何事情的发生。沉默令人费解。居民一定看见他们了，黑暗的灌木叶后面是否有一双双眼睛向外偷看呢？保罗疲倦了，尤瑞黛的心像村子里的帮浦一样，扑扑直跳，显然没人注意到他们。

夜色降临岛上，带来了虚伪的安全感。无论如何，他们很高兴被仁慈的夜所掩护。他们得做些什么，他们也实在太累了。谁知道呢？也许岛上的居民很友善。慢慢地，他们壮起了胆子从机舱中走出来，呼吸着岛上的新鲜空气。他们无法探险，黑夜中也没什么好看的。极目所望之处，一盏灯也没有。单是这一点就非常奇特。两人一起在无人的世界里默不出声。保罗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尤瑞黛也笑出来了，整个情况把人逼得要发疯。然后保罗又有意地发出一阵笑声，其实是一连串的咆哮。保罗害怕了，任何人都会害怕的。岛上的居民为何不开一枪什么的呢？这样他们至少知道该做什么——爬回机舱，立刻飞回无边的夜色之中。

但是什么都没有，礁湖水面在温暖、芳香、半明半暗的亚热带的黑夜里闪着金属的灰光。那晚，他们就在飞机下过了一夜。

保罗把枪带来真是一个错误。尤瑞黛只记得，他们第二天早上站在城市的入口处，离喷泉大约几百码，上头是枝丫交错，树须垂地的红树，保罗咻咻地挥舞着手枪，使他的样子看来可笑。在他们面前，是一群长着胡子的半裸男人围成半圆，其中还有几个女人。保罗很紧张，尤瑞黛站在他旁边，可以听到他粗重而短促的呼吸声。居民的面孔很阴沉，冷冷的很不高兴。

其中一个人，双手交叉在胸前，狠狠盯着保罗。

“把那玩具放下来！”那人说着很好的英语。

保罗该高兴的，可是他并不。也许他是被外表奇异的居民吓坏了，一些居民穿长袍和凉鞋，有些人穿衬衫和短裤，他还是挥动着他的枪。

“把那玩意儿放下来！”那人又说。

尤瑞黛站得很近，她轻轻地把他手里的枪放下去。保罗松了一口气，他把要命的武器慢慢放回枪套里。

但是，无论有没有枪都不会有多大分别。那人走上前，他们握了手，那人说他叫格鲁丘，是美国人。居民们还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一种对不受欢迎的客人的友善。接下来的是一连串问题与回答，保罗向格鲁丘解释他们的身份和正在从事的工作。

这时，一个名叫劳思的人走上前来。他能说流利的英文，而且还带点学者风味和希腊口音。他们被带到广场上，在一家餐馆接受招待。他们和劳思与格鲁丘一起吃午饭，劳思对他们的工作提了许多问题，侍者送来当地产的红酒。一大群男人、女人和小孩挤在广场上，显得非常兴奋。他们觉得自己简直像外星来的怪物一样。

保罗和尤瑞黛现在放心了，事实上他们对这块殖民地的发现还显得相当热心，相当快乐。格鲁丘也变得非常友善了，他说他名叫玛尔士，是个名喜剧家的儿子。没人知道他是否在戏弄他们，反正真假也无所谓。格鲁丘以前是领航驾驶员，飞机于降落此岛时坠毁，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所以他在这里。他快乐吗？非常快乐。难道他们没看见这个地方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吗？

格鲁丘，一个肩膀厚实的大块头，爱吹牛，话多，友善又虚荣，喜欢在女士面前出风头。他为她们服务，带她们逛街。不，他们不该想要离开，在上帝的乐园里多待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唉！连阿拉的乐园里也找不到更美的黑眼女神呢！劳思吩咐酒店主人琪隆说，楼上有间房间，他们可小睡一小时——他们该休息一会儿的，飞了那么久。午睡之后，他再带他们到内陆湖去。保罗见过公开的裸浴吗？他是指地中海式的公浴。哦，他什么都还没见过。

尤瑞黛想起她第一次到湖滨的情景，那简直是一幅活生生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仙子戏水图”！她几乎不能相信她的眼睛，如果说岛上年轻的女孩习惯于露上半身，她并不惊奇。可是现在却有六七个少女在深浅不同的水中嬉戏，全都是一丝不挂的。格鲁丘是个游泳好手。

“下来吧！”他在水里大叫。

午间的闷热，使清水格外诱人。保罗脱掉衣服，随他跃入水中，尤瑞黛觉得有趣极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上岸了。有两三个女孩也同时上来了，就在高大的松树下公然地穿起裙子。

“你不觉得该去看看飞机吗？”尤瑞黛问。

“是的，是该去看看。”

第三章

跟着发生的是一件悲剧，却也是情势所迫，避免不了的。一切只发生在几分钟之间。

保罗和尤瑞黛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小岛了。友好的午餐、中午的休息和内陆湖的游泳，全都是事先设计好的，以便让那儿的人有时间检查飞机，执行命令。但保罗却是可以不必死的。

尤瑞黛跟着保罗来到飞机停留的岸边。当他们接近飞机时，听到一阵乱砍、乱劈的声音。有一会儿，他们惊骇地躲在灌木丛后望着。毫无疑问的，那些岛民正想把飞机弄坏，一面为了好玩而拆零件，一面破坏其他的部分。亮亮的银色机身在炙热的沙地上闪闪发光。他们已破坏了多少？保罗奋不顾身地想去抢救。

“你在这儿等着。”

保罗冲出丛林，疯狂地向他们大叫，要他们住手。他开了一枪，一个人立刻倒下。另外两个人避开乱枪的扫射，躲到另一边去了。

“回来！保罗，别这样！”

尤瑞黛在后面追他。她只看到另一边有好多条腿缠在一起扭打着。又是一声枪响，一个人应声而倒在沙地上。第三个人奔向靠近的一边，大声狂喊。突然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由机座跳出来，手上拿着一把斧头，猛扑到另一端。霎时，一只赤脚和保罗的靴子缠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接着是一阵沉默，保罗疲软的身体跌落在另一具伏下的身体旁边。尤瑞黛想跑到保罗身旁，但双膝发软。她绊倒在沙地上，脸孔朝下。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只手肘的力量无法把她撑起来。她看见一只古铜色的赤脚恶意地踢起一阵沙土，盖在保罗身上。沙地热得炙人，好在她的头部是在阴影里。最先倒下去的那个人已坐起来了。

尤瑞黛动也不动地躺着，对所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一股汽油味儿渗进海上的空气里，她的头脑十分清楚。当她向上一望，她看见汽油正从机翼处流下来，在沙地上汇成一股小河。从远处传来许多男人、女人的嘈杂声，一大堆清清楚楚但却不了解的字句，愈来愈近。保罗的尸体躺在沙地上，一动也不动。血从他的太阳穴涌出，在沙地上聚成一摊血泊，与逐渐流向他的汽油混在一起，染湿了他的裤子，然后是他的夹克。保罗死了，僵硬一如海边的石块。

群众被枪声吸引过来，围拢在一起。尤瑞黛茫茫然地坐起来，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水中走来，他是到水中冲洗他斧头上的血迹的。居民正帮忙将受伤的人扶起来，并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尤瑞黛抬头望着身边一对对充满同情与愤怒的眼睛。

这个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瘦长老妇人走上前来，帮助尤瑞黛站起来。

“不要怕。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就是艾玛·艾玛。“你是美国人，是吧？我也是。”

“他死了吗？”

“是的，我真遗憾会发生这件事，他不该射杀了我们的一个人。”

“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没有恶意呀！”

“唉，你不了解，我们不愿任何人离开这儿，我以后会解释给你听的。”

在艾玛·艾玛的小屋中，尤瑞黛昏眩地躺着，无法思想，看来她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就她所知，这个小岛离南太平洋不定期货轮的航线至少也有一千海里。世界粮食健康部简直没有机会知道他们失踪，并派人寻找他们。圣菲利浦只是个临时的前哨站，只有保罗和她据守着。世界粮食健康部可能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因为他们曾沿着安地斯山西麓寻找古印加文化的遗迹。他们或许会以为他们在安地斯山迷失了，而放弃寻找他们。因为他们一直飞来飞去在收集资料，每四个月才缴一次报告。至于村民，他们虽然常见到这两个疯狂的观光客在镇上走动，但对他们也没有特殊兴趣。警察局长对自己钓鱼船的兴趣，更胜过观光客呢。不，他不会带来任何信心。也许守了好几个礼拜他们才会突然想起这两个游客没回来，房租也没付。这些疯狂的美国观光客能干出什么好事？也许等分局的报告慢慢拟好送到瓦帕瑞梭的时候，一个月又过去了。然后瓦帕瑞梭分局可能又要求更详细的资料……几个月以后，当世界粮食健康部听说他们的野外工作者失踪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太迟而干脆放弃了。她在岛上被寻获的机会还不到百分之一呢！

她想起第二天的葬礼。她实在不习惯岛民的服装和习俗，整个事情的经过简直像一个梦境。别人告诉她，保罗的遗体将与被他杀死的人一块儿火葬，她强迫她自己起床去参加那个葬礼。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全村的人倾巢而出，从小巷和山顶零落的房子中，奔向广场不远的橄榄林中聚拢。妇女们着白色衣服，头上蒙着面纱：男人则穿着长袍，其他有些人则穿着敞开前胸的衬衫，每个人都穿凉鞋。其中还有些土著，肢体晒得黑黑的，几近全裸，全身的肌肤像骏马一样，发出健康的金属般的光泽。其中有几个显然是被派来抬担架中的尸体的。

穿白袍的人开始聚拢，排成一长排。妇女们双手放在胸前，头垂得低低的。笛声飘过幽谷，断断续续地奏着试探性的练习曲，陶制的笛子也杂乱地吹出几个尖锐的音符，尤瑞黛木然地跟着他们走。阳光由叶缝中筛下来，使万物都掩映在一池绿光里。亚里士多提玛，头戴高高的青冠，穿着豪华的法衣和凉鞋，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低声回答旁人的问话。一队横笛与吉他的管弦乐队突然冒出来，站在这个高大的希腊祭师后面，高声谈笑。在担架的前方，站着约有二十个跳舞的女孩，穿着白色镶蓝边的舞衣，黑黑的头发披下来拂动着，不像其他的女人把头发梳成高髻，盘在脑后。其中许多人转过头来盯着尤瑞黛，似乎对她的异国服装——罩衫和贴身的长裤很好奇。她也好奇地打量她们。“这个美国佬。”她们这样叫她，是个“旧世界”里的人物，她们只在传闻里听说过，或在故事书里看过，却突然像流星一样掉在她们眼前。不过，这些女孩子的风采也足以媲美雅典娜，她们显然接受过美的训练。很文明吧？确实如此，只是方式很奇特、很优雅。她并不常看到年轻人的面孔散发着友善、愉快和开朗的气质。也许真正有教养的人，看来就应该是那副样子吧！

当亚里士多提玛领着这一大排男女开始移动，两个男孩手拿铃铛跟在后面，这一大堆杂乱的印象更加强烈了。他们走了有一百码，穿过一条两旁种有高大瘦长棕榈的宽阔小径，继续向乡间走去。乡间有许多斜坡和突出的礁石，缓缓由山区斜向海边。横笛与吉他开始演奏，舞蹈者也开始唱着哀怨的曲子，起伏而反复不停的韵律，听来哀怨但非常悦耳，令人陶醉，具有催眠性、忧郁，且绵无止境，简直像来自阴间的音乐。

他们来到一山丘，火葬堆已准备好了，担架上的尸体被放在上面，男男女女在三十尺外排成一个圆圈。木柴点燃了，当木柴被烧得噼啪作响，一股蓝色的烟柱自柴堆升向蔚蓝的天空时，少女开始节奏慢但极富韵律的舞蹈，象征肉体与灵魂的合一，以及生命的疯狂与渴望，最后由一主角将面纱抛入火中，象征灵魂的告别。

尤瑞黛简直入迷了，当火焰跃起吞噬了保罗的担架时，她曾把脸蒙起来。然后她的注意力又猛然被现场景象所吸引，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哪儿来的这种音乐和舞蹈？这些人又是谁？

尤瑞黛在恍惚惊吓中，力持镇定。一位高大、留着长胡子的老人走上前来，宣读祭文，在场的人都跟着念。他的声音从胡须中清晰而稳定地传出来。仪式完毕，男男女女都各自回去。尤瑞黛还留在那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望着几个人把火弄灭，把灰烬清理好。一缕缕青烟升入天空，小岛就伸展在蓝空下，岸边是一圈白沙，外面就是碧绿的海水。远处礁湖的那一端，她望了一眼飞机的残骸，仍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死亡并不丑陋。她望着最后一缕青烟消逝在岛上清爽的空气中，心里这么想。这就是再见了，保罗，再见。而她还活在这世界上。

她昏了过去，劳思吩咐随行的人把她抬到艾玛·艾玛的小屋。

第四章

“你觉得怎么样？”艾玛·艾玛问道。她那深邃的眸子，尖挺的鼻子——据说代表率直的思想——宽阔而富感性的嘴唇，说明了她有高度智慧和高尚的头脑，以及正常的情绪，聪明的女人总要坚持她们有女性的正常情绪。尤瑞黛可以看出这位老年妇人——谁都看得出来，她七八十岁了，但健康——这个女人很为她担心。尤瑞黛看出艾玛·艾玛偷偷看了她几眼，不过她掩饰得很好。

“我觉得好些了，谢谢。”

“你病得很厉害。”

“是吗？”

“是的，我确信你一两天内就能起床了。”

“你真是天使。”她大大地睁开她的眼睛，看看这女人的肩膀上是否会立刻长出翅膀来。然后又说：“为什么利斯帕思医生没来？”

“噢，他中午以前会来，我相信。”加上去的“我相信”正表示她不确定，“也许他要去看别的病人，伯爵夫人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你们飞机被发现的时候，她病发了一次。”

“伯爵夫人？”

“是，柯蒂莉亚·卡斯提利欧尼伯爵夫人，是意大利人，跟我们一起来的，也是原始移民之一。她住在城市那头，在南面海角的别墅里。我打赌，他正和她一块儿吃早餐，她不到十一点是不会起来的。”

“我以为这里的居民全都是希腊人。”

“不，也有很多意大利移民。他们对这个地方的欢乐和多姿多彩的气氛颇有贡献。伯爵夫人是我们的创始人，阿山诺波利斯的朋友，她在船开航的最后一分钟跳到岛上，满身的绫罗绸缎和珠宝。然后她又要我们再等两个钟头，等她的忏悔神父唐那提罗。他并不是上得船来的，他简直像酒桶一样滚上来的，样子非常滑稽。我记得很清楚，虽然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别担心，利斯帕思医生会来看你的。他在城里到处走动，虽然有一点跛足，但精力充沛……啊！波文娜来了。”

波文娜黑俏的身影出现在门廊芦苇屏风外面，棕色的四肢光滑细致，眼睛亮晶晶的。

“母羊来了，你要几碗羊奶呢？”她用泰诺斯土语问道。

波文娜是土生土长的泰诺斯女孩，当她五岁时，被艾玛·艾玛收养。根据艾玛的理论，泰诺斯的土著大概属于印加族，已迁来这岛上好几百年了，个子要比南海的土著高一点。北方，有个泰诺斯村落，住着几百个人，大多数是来替欧洲移民做事的。艾玛·艾玛特别把房子选在这儿，以接近他们，好从阳台上观察村民的活动。

她对泰诺斯人最感兴趣，曾写过一篇又一篇的个案，研究泰诺斯的男孩、女孩和成年男女，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宗教仪式、社区生活、亲戚关系、青春期、第一次月经时间……等等。异族通婚对青春期的迟速有什么影响？这是她的工作《艾音尼基族与泰诺斯族之间的种族混合对文化模式的影响》一文中重要主题之一。艾音尼基族是欧洲人取的名字，其中包括希腊人、意大利人、色雷斯人以及非吉亚人和其他来自爱琴海地区的人，其中最多的是住在中部高原的德里安牧羊人和葡萄果农。艾音尼基人和泰诺斯人通婚的例子相当多，因此成为艾玛·艾玛最着迷、最丰富的研究题材。事实上，这位女学者，为了自己的研究利益，还鼓励这种异族间的通婚呢！任何施洗宴和婴儿发牙期都少不了她。别人都觉得她太狂热了，但又认为毫无害处。文化的结合，地方神祇的混同！双方彼此互借自己喜欢的女神所形成混淆，大量神话故事的阐明，在生理方面，种族混合对下颚骨和牙齿构造的影响、潮湿气候与牙齿衰落的关系、气候与居所改变对身高和体型的影响等等……这些形成了辽阔的研究范围，只要其中的一项，就够让十个更狂热的艾玛·艾玛研究终身了。

在波文娜个案中，艾玛·艾玛能记录下第一手资料，例如，她初经的时间是十三岁又七个月零七天的时候。这博学的老妇对这年轻女孩很有感情，就像一个园丁对他亲手栽种的胡瓜一样，尤其是第一棵胡瓜。

要几碗羊奶的问题解决了，艾玛·艾玛不经意地问起她是否见过利斯帕思大夫了，波文娜应该知道的。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屋里是待不住的，因此她每天早上都从市场带来各种闲话。

波文娜说了一大堆快音节、浑厚洪亮的声音，并不缺少女性化。她那乌黑的长发和柔软年轻的棕色身体，使她格外俏丽。是的，利斯帕思医生已在琪隆酒店待了一个多钟头了，他现在还在那里。

利斯帕思医生曾来看过尤瑞黛。艾玛·艾玛的猜测是错误的，他并没有和伯爵夫人一起吃早餐。医生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你不能经常定时去看病人，以免养成他们的依赖心理。否则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等你去，医生的生活就被破坏了。社区里病人的自由必须不侵犯医生的自由。这个理论之所以能实现成功，是因为岛上唯一的另外一位医生卡德莫很早就死了。利斯帕思很喜欢他的工作，以医生职业的需要，他可以跑遍小岛，从日出到日落。打高尔夫球也不过是到乡间停留一天的借口，否则的话，把小球打进洞里有什么用？他从不幻想自己的探访有多重要，但是他像邮差一样受人欢迎。所有人家的大门都为他打开，有些母亲甚至会在路上拦住他，为生病的孩子向他请教问题。他到哪里，安慰就随着散布到哪里。他最喜欢出诊了，毫无疑问的，他是这项工作的适当人选。

但是，今天他却是许多人询问的目标，主要是大家都想知道约在一周前来到这岛上、现由他治疗的美国女人的近况。她被迫降在这小岛所引起的兴奋和困惑，尤瑞黛并不知情。自从一九七四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一年以来，这岛上就没见过陌生人了。除了格鲁丘，而他早就被这个古怪的异国情调和不寻常的欧洲社会所同化了。

利斯帕思医生知道自己掌握着重大机密。当尤瑞黛被抬到艾玛·艾玛家的时候，哲学家兼智多星劳思曾告诉过他们，大家对她要十分尊重，十分礼貌。她的未婚夫才被火化，最重要的是，要让她有充分的休息和完全的松弛。在这岛上，劳思的话就是法律。没有他，这岛上就没有今天的安定；他们自己和子孙的生命都要归功于他。否则他们也许不会从第三、第四次世界的大屠杀中幸存，即使保住了性命，也会生活在废墟中。因此当地人都把他的话当做先知的智慧。

这位卷胡子的医生一走近城中心广场，身边就围满了人，广场中心有一座喷泉，赫尔密斯的雕像正继续不断地进行自然的功能。他把问话的人推开，一副外交官要搭机去参加国际会议的姿态，他直接走向琪隆的酒店。群众涌在他身后，男人有的穿长袍，有的穿敞胸衬衫；女人在腰间系着一条便裙，上身则一丝一挂。不用说，那位精瘦的琪隆已站在他面前，手中端着一杯松脂酒，还有一碟小菜——橄榄和乳酪，还有看来像马铃薯片之类的东西。

利斯帕思医生并不急着讲话，他颇懂得悬宕的艺术。对这问题感兴趣的人太多了，各国人都有，连广场对面意大利餐厅老板乔凡尼大嗓门的太太裘安娜也跨进这家希腊酒馆的门槛——这实在非比寻常，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隔着广场上赫尔密斯的雕像吵架，声音大得足可盖过喷泉的汩汩声。裘安娜认为她有责任知道岛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作为餐馆主人的太太，她应该消息灵通，这样对客人的问题才能对答如流。即使顾客不开口，也要主动地提出一点刺激的消息。裘安娜的舌头足可媲美色菲沙斯河，永远流个不停。若要把她的话记载下来，得不用逗点和句点才能传真。她是所有罗曼史、订婚事件、怀孕、感情不和、遗弃、打老婆等消息的来源。她口若悬河，用字丰富，说故事的技巧，就仿佛她曾身临其境一般。要记住这么多复杂又不确定的事件，有时不免记忆失灵，但她能适时用一些猜想、臆测，以及丰富的想象力和彻底的杜撰来弥补。她滔滔不绝的口才，加上她儿子亚伯特的手风琴，和小提琴手迦里不时地光临，使得乔凡尼的餐厅经常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甚至吸引希腊人的光顾，这使得琪隆非常难过。

这回，她用一块意大利脆饼就诱使艾玛·艾玛的女仆波文娜说出那美国人的消息。尤瑞黛睡得很好，喜欢土产的羊油酪，她没有假牙，她抽烟，但不像艾音尼基的女人抽烟斗，而是一种名叫香烟的白纸卷。不错，她穿衬裙。令年轻女人费解的是她从不把她的衬衫脱掉，换句话说她的躯体被小心地掩盖着，波文娜对此非常不解。波文娜对这美国女人有着同情的看法，尤瑞黛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而她也不相信她有什么好隐藏的。是的，她记得尤瑞黛二十五岁，未婚，没有小孩，这在泰诺斯女孩的眼中是十分可怕的情境……第四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旧世界有了和平。波文娜真想不透……

裘安娜在一大群男人、女人和小孩的拥簇下，走进了琪隆酒店。没人留意她，她双手叉腰地越走越近。她的神经紧张，脖子往前伸（她身高比一般人矮），竖着耳朵凝神谛听利斯帕思医生低声说的每一个字。

“猩红色的莺鸟还在附近，我今早在郊外看到的，它们那种鲜明的红色——真迷人极了。它们今年到的比往年早。”那是医生的诡计——故意像预言家在说出预言之前，或戏剧家宣布结局以前，不祥地停顿了好一会儿。

“别管那猩红色的莺鸟了，告诉我们那个美国女人的事吧！”有人这么说。

“是呀！告诉我们吧！”

利斯帕思医生的眼睛扫描着他的听众，他很满意。他慢慢地，以不经意的语气说：

“你知道吧，她告诉艾玛·艾玛第四次世界大战在几年前就结束了。旧世界的人把那次大战称为十年战争，真是场最没意思的战争，一点也不刺激。第三次大战才像那么一回事，一下这边政变，一下那边暴动，使美国纳税人精疲力竭。他们厌倦了统治这世界，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被暗杀了，美国人民受够了他。记得格鲁丘来的时候十年战争还在进行吗？唉，六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他们有个叫什么民主世界联邦的组织，这个美国女人就在这个机构做事。”

“呸！”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才没有用呢！格鲁丘告诉我们说在第三和第四次大战之间也有个这种组织，他们只不过又换了个名称而已，永远起不了作用的。”

“她一直在问她的收音机，艾玛·艾玛不愿告诉她，你们也知道收音机怎么样了。”

收音机是他们砸烂的许多东西之一，就像当年他们捣毁格鲁丘飞机上残留物品一样。

“她的亲友会不会来找她呢？”有人提出来。

“不知道。劳思很担心，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不愿有陌生人闯入这块地方，我们都不愿。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呢？”

一个穿黑衣的粗壮身影从外围出现，那是瑟巴斯丁·唐那提罗神父。远远的，你就可从他摇摇晃晃的样子认出他来，等他一走近，他那特殊的鼻息，就像微风吹过橄榄树林一样，你马上就能觉察到他的存在。他是一小群忠实信徒的牧者，也是每个人的朋友。在这岛上，只有唐那提罗神父是无所不在的人物。他认得每一个人，每个人也都认识他。他甚至也爱希腊人，因为他们虽然是希腊正教徒，但总还是上帝的子民，何况，他们的人数占了一大半。他爱所有的希腊人，只对正教神父亚里士多提玛例外，他称为“叛教者亚里士多提玛”。身为小孩的朋友，苦难者的救星，寡妇的友伴——唐那提罗神父可整晚陪伴她们——他的宗教是愉快的宗教。隐藏在他黑色外衣的口袋里，随时都为孩子们装满了糖果。他把光明和愉快带到各处，而利斯帕思传播的则是比较实际的快慰。

“我已经把尸体移开了。”他用特有的男中音说。虽然语气略嫌平淡，大家也都听见了，听众都转过头来。他讲道的圣汤玛士教堂很小。有时候，在讲完道后，一个意大利老妇会走上前来对他说：“你的布道给的启示很大，但是下星期请你声音轻点好吗？”这位好脾气的神父会回答说：“啊，真抱歉。我不是故意大声喊叫。”

“我把尸体移开，把它们依照更有效、更实际的方式排列。”他继续说：“不知道是不是有效，有些长矛掉下来了，我把它们重新插上去，就插在胸口。我希望有更多的尸体来摆，不管陌生人从哪一面接近，都会注意到。”

这段神秘的谈话并没有吓到他的听众，所谓的“尸体”，不过是涂着羊血的假人，摆在礁湖岸边沙滩上，用来吓退侵入小岛的外人。他们以为，成百的假人以千奇百怪的姿态躺在沙地上，将会吓跑无意中闯入的访客，不管是野蛮的或是文明的。这是个很古老的伎俩，很久都没用过了。直到最近，为了怕民主世界联邦的人来访，才又把这些尸体拖出来的。这是小岛自卫系统的“利牙”，这力量最好别让来犯的敌人知道。其实是一点用也没有。

唐那提罗神父简短的几句话，使大家的兴致消沉不少。这个殖民地成功的最佳实证，就是岛民不希望和所谓旧世界扯上关系的事实。他们在三十年前就把旧世界抛在身后了，如今可能有人从外面的世界来访，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同时，由于没有海军入侵，岛上的居民倒很容易以切断逃生的路来对付小规模的入侵者。就像现在他们对付尤瑞黛，和以前对付格鲁丘一样。他们这些人变成受欢迎的客人，或者变成心不甘情不愿的俘虏——这就看闯入者自己的选择了。格鲁丘已经适应得不错，尤瑞黛或许也会这样。

“伯爵夫人怎么样？”利斯帕思一面站起来，一面问这位意大利神父，“我今天下午会到她那里。今天我是由南边绕起，换换口味。变化是生活的香料，你不觉得吗？”

“当然。我昨天到过那里，伯爵夫人说她喜欢她的药再甜一点。她真是个可人儿，也许你可以服务一下……”

神父会心地眨了下眼，拉着利斯帕思的手臂，离开了琪隆的酒店，穿过广场，进入一条蜿蜒的石头窄巷。躲开了众人的耳目，神父才对医生说：“其实伯爵夫人一点毛病也没有，只是神经衰弱罢了。当你去看她的时候，千万别提起或暗示岛上的焦虑。我建议你：让她喝点强烈的白兰地，对她有莫大的好处。那种珍品，只有奥兰莎才有，但是，第一点，她住得太远了。对我这样年纪的人，爬到她那儿可真是一趟要命的旅程。第二点，有了你的处方，所要求的才显得更正当，也更像那么回事。我不愿奥兰莎认为伯爵夫人要那些酒，只是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你肯吧？好极了。那我们就说定啰，你开张小条子就行了，我会叫人来拿。不公平，不太公平了。别人都没有，她却有满地窖……”

这位好神父提到奥兰莎时，有些不满的语气，这可是不寻常的。因为以前提到过，神父是每个人的朋友。其他时刻，唐那提罗神父曾带着一点酒意，在伯爵夫人面前说奥兰莎是“好一个婊子”。

事实上，奥兰莎从来都不想见这位天主教神父，其中原因，说来就话长了。他若胆敢为了区区一瓶白兰地而去见她的话，他大概会被扔出来呢。至于为什么要那一瓶酒，一来是伯爵夫人神经衰弱，二来则是她常常邀他去下棋。

“我很愿意效劳。”利斯帕思医生说。

“噢，我就知道你会的。”神父说着用手友善地拍拍医生的肩膀。

利斯帕思医生抓了抓头：“我在三个月以前，就为伯爵夫人开了这样的处方。但是，我还是会再开。甘美的德里安酒，或者特拉西马丘斯的产品怎么样？”

唐那提罗神父殷勤地大笑：“哦，医生，你不是认真的吧！特拉西马丘斯的酒窖即使在罗马或雅典都会受到高度的欣赏。有四五十年的历史，而且全是法国‘大克芦’的产品。那股味道，那种优雅甘美的滑润感，那种芳香！哎！简直像一首诗，真可以治疗一切疾病。我想伯爵夫人一定很高兴替你做些事来报答你的。”

“我今天下午会到那儿。”

“你正要去看那个美国人？”

利斯帕思扬了扬手中橘色液体，表示承认。汁液很辣，主要是由于里面有种野柿子汁，加上少量味道苦涩的松脂，喝下去当然精神一振。

“那就请你帮个忙，告诉她柯蒂莉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问候她。当她身体情况许可的时候，希望第一个有机会请她吃饭。而且，只要她能接见任何人——这得由你来判断——我希望有幸第一个见到她。我觉得，和她交朋友，成为她灵魂的牧师，是我的责任。她是天主徒吗？唉，你问问看。如果她是，我最高兴；如果不是，我也高兴。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她就更需要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愿见到这样一位纯洁、年轻的灵魂，落入叛教者的手中。好吧，再见！”

“再见！”

利斯帕思医生对自己微弱地笑了笑，他往北走向艾玛·艾玛的小屋。唐那提罗神父关心这位新来者的精神福祉是很显然的，可理解的。在全岛的异教浪潮下，他是在打一场输了的战争。只有一小批天主教徒还对教会效忠，他们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他也曾使一些泰诺斯土著皈依天主教，但希腊社区，在神父亚里士多提玛的默许下，大体上都变成了异端。艾玛·艾玛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现在生活更接近自然的关系，“异教徒”本来只是指住在乡下的人。当时罗马天主教徒都是城市居民，因此就将“异端”一词加在他们身上。由于歪曲的用法，或者基于主要宗教之间，示尊重和礼貌的不成文传统，犹太教徒或回教徒都不算是异端，但信奉希腊或罗马神祇的就被称为异端。艾玛·艾玛认为，岛上迷人的美景、开阔的天空和大海，相当原始的生活，居民的日常生活受到海、风和南方太阳的影响，这一切都对岛民有解放的作用，使他们更接近宗教精神的泉源，而将宗教整个简化了。坐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下，很难想到罪恶，或者永恒的天罚。他们身上具有的希腊人血液又回来了，开朗，富于幻想，不以上帝的宇宙为耻。当天堂就在他们周围，落日景色伟，谁也不想逃避这尘世间的生命。亚里士多提玛妥协了，他本身是个希腊人。他很坦白地说他是“自由无私”的。他把自己交付给比圣保罗更大的权威——就是这广大的一切。劳思当初以社会哲学家建立这个殖民地，目标就是要简化万事，宗教就是他希望简化的第一件事。

但是，艾玛·艾玛凭女性的直觉和慧眼，也凭一点学者的深思智慧下结论说，劳思的影响和亚里士多提玛的回归希腊文化只是外来因素。基本上，它是南方气候，充分的阳光、空气和空间，轻柔明朗的天空，给万物带来特殊的清澄和色彩，再加上地理上远离旧世界，扬弃了过去的恶魔，这一切孕育了并掀起了回归古希腊异端的狂潮。拿一群未受文明腐化的聪明人，把他们放回大自然，结果一定会产生异端的男女神祇。如果自然具有动乱和毁减的因素，就会产生可怕的、恶毒的神和恶魔：如果自然景观是美丽而亲切的，空气柔媚，就会有从海浪中升起的维纳斯；假设神话故事的创造者身心平衡，又有幽默感，就不会将众神祇理想化，而把他们描写成多情、不忠实、风流，甚至乱伦的角色，希腊人就是如此。希腊人对神祇保持理性，这就是他们了不起的地方。

总而言之，瑟巴斯丁·唐那提罗神父正孤军奋斗，打一场英勇的战争，可惜是大势已去。但他并未认输，他一心希望亚里士多提玛不要比他先接近尤瑞黛这个新来的、纯净的、柔顺而迷人的传教对象。

第五章

尤瑞黛很开朗。怎么会不开朗呢？一个女孩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了世界和平而去探测亚马孙河的资源——由于这项服务她得到了那只漂亮的日历表——她怎么会不开朗呢？旅行使人心胸开阔。在她看来，民主世界联邦之下的世界粮食健康部就是世界和平的关系。她的想法与其他同时代的人一样，简单地说，世界和平建立在粮食和人口的平均分配上。人不应该挨饿，否则的话就会发动战争。生活水准的提高就是世界和平的一种保证。那是旧世界里的人都赞同的理论，是一种非常方便的观点，把战争和国际争端的祸源推到自己国家之外，放到一些边远、未开化的地区。有人愿意为其他东西而战，也确实为其他东西打过仗，但世界大战皆起源于几个富裕的国家，这一点却被忽略了。

到了一九九〇年代，世界粮食趋向严重的缺乏。部分是因为医药进步，扑灭了肺病、霍乱、痢疾和其他致命的病源。婴儿的死亡率也降低了——大体上是世界粮食健康部的功劳——再者，由于亚洲妈妈们不负责任地生孩子，单单亚洲一个地区的人口，就高达十九亿之多。第三次世界大战使美国人口减掉一千万，但是美国妈妈们继续努力，到了二十世纪最后十年，美国人口已升高到一亿九千五百万。只有法国是个天主教国家，又不注重节育，政府还奖励大家庭，人口却维持在四千万。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吸引了世界粮食健康部的注意，认为是将来食物来源的最大未开发地。

还有许多关于尤瑞黛的事。她生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成长在一个自觉、理智、世故的时代，她极力抗拒当代道德堕落的影响。自从芝加哥和曼哈坦毁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火后（曼哈坦连同纽泽西和布鲁克林的一长条土地消失了，不过这在整个地图上来说，并不十分重要），辛辛那提成为中西部的大城。这是聪明、爱嘲讽的一代。大家对纯粹物质进步的自豪，已被世界大战无情地摧毁。整整两世纪以来的物质主义思想，经济家是社会最高的导师，年轻的一代，充满了机械主义的嘲讽和享乐主义的狂放。十年战争期间（一九八九—一九九八年），阿沙狄·维特模仿安布鲁斯比尔斯的风格，以歪曲和辛辣的幽默而名重一时。自从《纽约时报》被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也是当时世界大独裁者（这种局面的发展因素容后解释）封闭之后，美国文坛兴起一种特殊的尖刻作风。随着正常舆论途径的消失，刻薄的嘲弄蔚然成风，在某些年轻人的圈子中，形成一项祭礼，可说是萨沙主义和沙特主义的混合，夸张的诡辩加上衰微的主智学说，无论世界发生什么事，他们只肯定生存的意志，及时行乐。

现代艺术也一样离谱，已经进步到一块题名“无限的孤寂”的白帆布，上面什么也没有，居然在一九九五年被“美国画评协会”评选为第一名，说它有创意，富幻想。事实上，有个新工具主义的画派，早就发现画笔是多余的。揉皱的棉纸球、香蕉头、水枪往往比画笔更能表达效果。新工具主义派的信徒说，此派最大的优点是消除了油彩和水彩的界限，甚至水彩和黑白的界限。

尤瑞黛，曾一时受到这些人的影响，后来终于明智地挣脱开来，加入民主世界联邦工作。联合国早在一九七五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无声无息地瓦解了。继起的是民主世界同盟，一个胜利国的联盟，坦白承认武力的重要，取代了联合国对文字力量的信仰。他们坚信并时常辩称世界和平可以靠武力维持，而美国作为一个领导国，拥有维持它的力量，就有道德的义务。联合国失败在武力太弱，民主世界同盟又太依重武力。然后就发生了十年战争，是个根本称不上是战争的战争，只不过是一连串找麻烦的探险罢了。十年战争以后，民主世界同盟又被民主世界联邦所取代，后者更具有民主观念。尤瑞黛愿意给它一个考验的机会。

美国人是彻底觉悟了，美国式的和平在民主世界同盟时代是一种痛苦。当然，在第三次世界大战，苏俄战败后，美国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以一颗崇高的心来养两亿的苏俄人民。起先当然是心理战术，美国不断大声疾呼：“我们将养你们，并给每一个苏俄男、女、小孩一双全新的鞋子。”在这种攻势下，苏联招架不住，马上就像沙皇统治下的俄国一样溃败了，连秘密警察也没有用。美国当然就信守诺言，山姆叔叔从来不背信，但结果连骆驼背也被压垮了。最低的所得税升高到工人资薪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每个人每周要工作二十小时，来供应俄国人的鞋子，否则文明就要灭亡了。由一亿九千五百万美国人养两亿俄国人的欧门计划，是美国总统的一项狡猾的提议。起先为了赢得美国工人的支持，后来则使大家一想到俄国人就恨之入骨；正如美国总统所宣称的，这样可以拯救世界民主，结果也导致了他自己所期待的独裁力量。在经济不景气的压力下，阶级斗争到处蔓延，第四十一任总统又从国会中榨取了专制的权力。《纽约时报》强烈攻击这种趋势，被总统指控为故意妨害国家的和平与安全——因此被查封。

这位总统在白宫一连待了四任，于一九九八年被暗杀。美国人已疲惫不堪，他们要重新开始。世界上应该有个真正民主的世界政府，由爱好和平国家所组成，共同建立世界法和执法的原则，这一点已是非常明显了。没有什么新奇，只是平实可靠的民主规则和代表组织，加上对全体的公正态度，这是任何民主校舍或县间政府都可以找到的精神。但最大的障碍是国家主权。不，没有人会告诉大国该做什么，他们只是为所欲为。国家主权就是这个意思。远在六十年前，一个名叫艾默瑞·李夫的美国人就曾指出这一点。所有浪费时间，敷衍世界政府的似是而非的论点，都有武力做后盾。世人宁可由痛苦中学习，心理惯性是人类史上最大的力量，现在他们已在两次代价极大的战争中取得教训。一位美国参议员于一九九九年起来大声疾呼，呼吁美国人民正视事实，他们自愿花掉八千五百亿美金，使国家负债达到天文数字，二十多个繁华的城市惨遭轰炸，一千万妇孺丧失了生命——却不愿放弃部分的“自主权”。世上没有一个名词曾付出过这么大的代价。

往者已矣，哭泣也无济于事。结果是民主世界联邦的应运而生，幸运的在千年起转点——西元二千年一月一日成立。这只是基本常识。但是，美国觉悟了，其他国家却又是嘲讽、不悦和漠然的。裘迦那（印度诱人迷信牺牲的神）不祥的隆隆声才过去不久，余音仍在耳旁。由于美式和平，其他国家对美国的领导权开始怀疑和不信任。美国烧了自己的手指，美国可不愿意再建议供养俄国人了。为什么大家都昏睡不醒，无动于衷？民主世界联邦就在大家不怎么热心的情况下诞生了。

虽然伦敦全毁了，大英帝国仍在混乱中撑下来，国王查理三世仍在位，受到工会会员的爱戴。这一点马克思看错了，人性是永远不变的。英国侥幸生存下来，她具有神秘的特质，能够不靠逻辑也能恰当地掌握状况，这就是英国成功，他国绝望的关键。英国人饱受轰炸蹂躏之余，全国一致咬紧牙关，勒紧裤带，一句话也不说地在短短几年中，就把国家恢复到战前的水准。

法国仍然是欧洲有“文化”的国家，很有文化但非常疲倦。下议院中诸议员，仍然用优美的柯尼利安法文在那儿指手画脚，放言高论，偶尔还互抓颈背。这个动作还产生过一种路易十四的社交惯例，用耸肩来抵挡对方抓颈背的动作。

意大利变成共产党国家了，这一点倒没有人担心，因为苏俄已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垮台了。共产主义实在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加上去的豪华标签，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天然资源和主要工业的国有化。

至于赤俄本身，于一九五〇年代，自从维辛斯基在斯大林手下当“国家执行者”，谋杀了所有老布尔什维克党员以后，苏俄就没有共产党了。苏联的本质变化太大，一九八〇年，苏联中央政治局决定扬弃那古老、陈旧，导致误解的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从此，苏维埃政府决定自称为“衙门阶级专政”，实在恰当。苏联社会演变的结果，中产阶级和资本家都消失了，社会上只有两种阶级存在，一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二是其他的人。一位牛津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曾说，这种新的阶级划分法实在简明扼要。在“办公桌后”和“办公桌前”两大阶级中，前者显然受到大家的欢迎，因为每一个医生、音乐家、小说家、农人、放牛者、兽医和铁匠都渴望能坐在办公桌后面。为了配合这种必然的演变，也认可了新的经济阶级组织，苏联的国旗也换了。不再是镰刀和铁锤，而改为在红色的背景上，两边各放一个有二脚、四抽屉的办公桌——作为苏联统治者非凡鉴赏力和理智上诚实的明证。马克思主义者所谓的对改变人性有决定性因素的“环境”或环境影响力，现在已经是指你面对办公桌的方向了，看你是在桌子前面或后面。那才是决定性的因素；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如果你很安全地在桌子后面，你就代表社会主义的进步；你若站在桌子前面，你就很可能有歪曲的思想和性格，喜欢以怠工来宣泄情绪，常常受卑下的欲望的冲击，想做帝国主义者的代理人。苏俄官方《真理报》解释说，环境对人心的影响，完全是一种心理学的问题。

这一切尤瑞黛全知道，她和艾玛·艾玛谈了不少。但其中有很奇怪的一点，由于艾玛·艾玛太专注于她人类学的笔记而没听到。这件事发生在斯大林政权的最后十年中，根据斯大林派生物学的要旨，环境的影响胜过遗传的理论，中央政治委员会就指示各地的农业商，美国人改良小麦和苹果品种的理论是中产阶级式的，不够科学。土壤、肥料和阳光——环境——才是决定性因素。去他的小麦种子！任何专家提出报告，推荐良好种子的重要性，就会被指控有反动的倾向，甚至指为冒犯神明，因为他违反了的正统生物学，这一套当然行不通。小麦的收成，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斯大林死后，在马林可夫统治时期前几年，农业商才勇敢地提出真实的报告，分析农业生产失败的原因。斯大林式的生物学当然就暂时搁置了。

大体而言，一切都是悲哀的故事。战败国为失败而哭泣，战胜国却在胜利的重担下呻吟。好一幅可观的景象！

第六章

利斯帕思医生给了那瓶药水，传达了伯爵夫人的口信，就站起身来告辞。

“我要上去看奥兰莎。天气渐渐热了，不是吗？”医生掏出一条颜色鲜明，大得足以当领巾的手帕擦额上的汗水。

“别在这个时候去！”艾玛·艾玛反对地说，“够你爬的。”“是啊，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山顶比较凉快。我是不是可以告诉伯爵夫人，尤瑞黛接受她的邀请了？我会在下午茶的时候到她那儿。”

艾玛·艾玛把问题翻译出来，也可以说补充了医生的英文以使尤瑞黛听得懂。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尤瑞黛问道。

“哎，尤瑞黛，该你自己决定，不是我。你是病人，你想去，你就去，明天，或者下礼拜都可以，那就表示你病好了。你不想去，你就睡到明天，再明天和再明天，那表示你还没好。我又怎么知道呢？”

好一个医生！

“我对你说，”斯帕思继续说，医生的英文学自《圣经》。伯爵夫人曾对他说过，《圣经》是最好的英文范本。“我对你说，你要小心唐那提罗神父。他会来到你身边，使你觉得有罪又害怕。小心点，尤瑞黛，别让意大利人来打扰你的心灵，他是个碍事的绊脚石。我说这些话安慰你，别怕他。”

“我懂你的意思。”尤瑞黛结结巴巴说。

“接受那对你说话的人，但不要怕，唐那提罗神父并不坏，心地慈悲，很仁慈。我忘了——你的教会是？”

尤瑞黛已经五年没上教堂了。她稍停了一会儿说：

“新教徒主教会。”

“啊！新教徒主教会！好教会！我是希腊正教，我现在还是，没有分别，所有教会都是好的。”亚里士多提玛说，没有坏教会。但是亚里士多提玛神父不喜欢唐那提罗神父，那个意大利人。意大利人施洗，亚里士多提玛不施洗。耶稣没受洗，凡信我的人都得救。受洗，不受洗，没有分别。受洗不必要，圣保罗也没有受洗，亚里士多提玛神父说的。圣保罗感谢上帝，他只给两个科林斯人施洗。只施洗了两个人，然后就停止了。他不希望人们误解。第一章“科林斯人”篇，圣保罗没有私见。亚里士多提玛没有私见。圣保罗说不重要，亚里士多提玛也说。所有教会都好，没有不好的教会。

“关于伯爵夫人——她英语说得好吗？”

“是的。伯爵夫人非常聪明，非常博学。她赞助艺术、文学，她赞助一切事情，她还赞助优妮丝。”

“啊！医生！别这么邪门！”

“大家都这么说，有耳朵的人都听得见。午安，艾玛·艾玛；午安，尤瑞黛。为了伯爵夫人的一帖药，我一定得去看奥兰莎。”

利斯帕思医生走了。

“你喜欢他吗？”艾玛·艾玛问。

“是的，我喜欢他。他讲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噢！那你什么时候去看伯爵夫人吧！”

“他真是我所见到过的最好玩的医生。我睡觉，或者我要去，随我高兴。病人自己是最佳裁决者，这主意倒不坏。我想再多休息两天。大家真好。”

“是的，他们真好。劳思告诉他们绝对不要打扰你。”

“谁是劳思？”

“他是艾音尼基族的领导者——筹划这岛上一切的哲学家。他有一把又长又白的胡子，一头漂亮的白发从额前往后拢——这人你见过，就是在葬礼中念祈祷文的那个人——穿白袍的，记得吗？”

尤瑞黛说记得。她自艾玛·艾玛的口中，认得了每一个人。希腊正教和意大利天主教神父不太合得来的事，她早就觉察到了。瑟巴斯丁·唐那提罗神父一点也不是坏人，相反的，就像利斯帕思医生所说的，他满心仁慈。但他想劝每个人都信教。她知道一等到利斯帕思医生允许的时候，他就会来拜访她。医生会尽量拖延他来的时间。唐那提罗神父是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父。传说“伯爵夫人”是出资建立此岛的希腊大亨阿山诺波利斯的情妇，她受过良好教育，是岛上有知识的妇女之一。出身于古老的西奥尼斯家族，曾在巴黎、佛罗伦萨和罗桑等地接受教育，是艺术和艺术家的保护人。她每年一度在别墅中所开的舞会，煞有介事地真让艾音尼基农夫们咂舌。

“这真是块研究人类学的沃土，非常富饶。”艾玛·艾玛说，“人类的心理实在令人迷惑，以前的人类学家只将人分成短头、长头两种族类，和林奈对植物学的分类法一样。我们早已超越那阶级，转而研究人类的习俗、组织和信仰，更进一步探讨影响人格的社会力量的相互作用。开始研究人的心智、禁忌、压抑、动机，等等。不要以为野蛮人才有禁忌；现代人的禁忌才多呢，所以人类学才那么有趣。举例来说吧，伯爵夫人和优妮丝的关系就非常令人迷惑。你去伯爵夫人那儿，就会见到优妮丝了。”

“奥兰莎呢？她又是谁？我真爱这名字的发音。”

“是啊！希腊人都有迷人的名字。她起初是阿山诺波利斯的情妇——现代英语中叫情妇，东方人叫妾，在十八世纪的法国叫交际花，在古希腊叫名妓。我们人类学比较开明，我们不注重名词，而喜欢追溯事情的本身，也就是所有民族共有的遗传。是对男人一夫多妻本性的让步，也为男人崇拜完美女人的欲望提供了社会的、情绪的和美学的解释。你不是拘谨的人吧？我希望。”

“不！”尤瑞黛大声说。

“我并不是指粗俗的卖淫，而是指名妓类型的，你知道，像苏格拉底雄辩术的雅士巴西亚之流，或者像动人的斐瑞茵或西儿多塔。我禁不住要想，西儿多塔曾是个多么迷人的交际花，也许也有非常的才智，才能使苏格拉底不时地和她交往。一副女性美、优雅、智慧的魅力的瞬间映像，也是女性理想的实现。一个成熟、开放，有时候很聪明的女人，正处于她的巅峰时期。男人追求那种完美女性的形象，现代人有时候在电影明星中寻找这种形象。当然，那一切都是暂时的幻象，只是男人将脑海中的映像投射在某个女人身上而已。但只要这种幻象存在，就能令人满足，其中实在没有多大区别。现代男人崇拜电影、图片或照片中的人，而古代男人则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崇拜那种形象。”

“奥兰莎呢？”

“她是位公主，是白俄贵族。她父亲是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也是阿山诺波利斯的朋友。当我们刚来的时候，他对社区的贡献很大。是个银样蜡枪头，不过很有用。我是指别人对他的看法，他看来颇有王者之风，高大、魁梧——当他将彩绶勋章全身披挂的时候，真使人一见难忘。最初，我们需要这么一个正式的骗人玩意儿，尤其要震慑泰诺斯人的时候更少不了他。奥兰莎，倒宁愿别人只知道她的名字，这点正好说明了她的聪明。她并不在乎头衔，她转移了阿山诺波利斯对伯爵夫人的感情。你知道，男人嘛，虽然阿山诺波利斯至死都是伯爵夫人最亲密的朋友。他于六七年以前去世，是个非凡的人，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奥兰莎。她就住在山顶上，一栋宽敞有凉台的石头房子，非常雅致，虽然不很大。她的儿子史蒂芬是个白痴，和她的女儿可洛儿都住在一起。从某方面来讲，这对阿山诺波利斯也是个悲剧——我指他的白痴儿子。事实上他们最后在希腊神父主持下结婚了。唐那提罗在那时候真找了不少麻烦，煽动了整个意大利天主教社区来反对阿山诺波利斯的不道德。阿山诺波利斯听从奥兰莎的劝告，采取外交手腕，请唐那提罗神父主持罗马式的天主教婚礼。但是这位善良的意大利神父不为所动，他宣布阿山诺波利斯已经结过婚了，而他的太太据推测可能还活着，又没有教皇的特赦，他不能也不愿为他们主持婚礼，而且，当时的情况当然无法与教皇联络得上。他既拒绝为他们主持婚礼，又尽力阻挠亚里士多提玛来主持婚礼。婚礼前两个礼拜，他在讲坛上高声猛讲婚约的神圣、私通和第七戒，还滔滔不绝地引述迪莱拉和巴比伦妇人的故事。亚里士多提玛发现他必须在他的讲坛上加以还击，他也同样了解《旧约》的故事。亚伯拉罕有两个太太，伊撤各也是，而约伯曾娶了自己的姐妹莉亚和拉契儿——所罗门王有三千嫔妃——所有这些都可信手拈来支持他的论点，上帝，以他无穷的智慧，确曾对爱他的人大发慈悲，为他所拣选的子民改变戒律。亚里士多提玛最敬爱的圣保罗就说过，结婚总比被欲火烧死的好……整个社会对这两位敌对神父的道理都十分激赏。大家的意见分歧，有些人认为，阿山诺波利斯作为一个领导人，应当率先建立一个敬畏上帝的典范；其他的人就比较抱着同情的态度。那是真的，他的合法妻子仍活在人世，但是任何男人若在生活上与妻子分隔那么远，都该有自由再娶他所爱的女人，他们终于结婚了。但从此以后，奥兰莎永远不原谅这位意大利神父。我倒很佩服唐那提罗神父的坚守原则。”

“但你说她是个公主，怎么又会是个妓妾呢？”

“我说她是阿山诺波利斯的情妇。在此之前，她曾在我们男性心灵抚慰学院受训。那是个很特别的机构，劳思想出来的。打老婆的人到了那儿，毛病就好了。那不是个现代欧洲人所想象的那种职业。那里面的女孩，是从岛上最美丽的和最有才能的人中挑出来的，她们被送到那儿学习诗歌、音乐和舞蹈，她们婚后成为更好的妻子。这个机构的主旨是在女孩婚前，教导她们一些男人的黑暗面和对付男人的方法，它是岛上的最高学府。你该承认，最适合女人研究的题材就是男人……”

就在这时候，波文娜进来说泰瑞莎修女来了。泰瑞莎修女真是青春、纯洁和甜美的化身。不像一般世俗的妇女，她穿的是一袭白袍，头戴面纱。念珠和长流苏的腰带，使她看来像慈悲女神一样；她双手合十地招呼她们，那姿态也像慈悲女神。

艾玛·艾玛请她坐下。

“利斯帕思医生特别允许我来拜访你。”她用差强人意的英语甜蜜地说。她问尤瑞黛近况如何，并且轻微提到她对所发生的事情十分同情。她希望她在这儿舒服而愉快，她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

尤瑞黛觉得惊讶，岛上竟有修女。对方告诉她说，一共只有六个修女，包括院长姆姆在内，四个希腊人，两个意大利人。在修道院里，她们的国籍无关紧要。她们一面读书，一面垦植花园。

“你病好后，一定要来看我们。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待几天，享受修道院里的和平安静。”

“你快乐吧？”尤瑞黛问道，半信半疑的。

“非常快乐。”修女的微笑是真诚的，露出一口洁白平整的牙齿。

“尤瑞黛，”艾玛·艾玛说道，“你来到这里真是幸运，你不知道你运气有多好。在这儿我们并没有拥有一切，从另一方面说，我们又拥有很多。”

尤瑞黛一直很惊奇。她表示她在被困的岛上的生活，确实比她所想象、所期望的要好。至少，这儿并没有食人族。他们是欧洲人，是很奇怪的一种，不像任何她所认识的人，但总归是欧洲人，有很高的文化水准，艺术、雕刻、音乐和歌曲再放异彩。她甚至感谢那些乡间小菜、羊奶、乳酪和美味的肉类，以及这么舒服的小屋。在世界科学进展中也许落后了好几个世纪，但却比较舒适。漫步在泰诺斯的街道上，和走在十六世纪某些奇怪有趣的小镇上没有什么不同，风景太美了；气候也宜人，除了中午较热以外，气候是很舒服、很怡人。有违她的本意，她竟然爱上这里的平易、安详和肃穆的气氛，她已经觉得自己内心起了变化了。

“我想，我很幸运，”她不太确信地说，“只要我能相信这儿一切都是真的。我想，我只是还不太习惯。”

泰瑞莎修女起身告辞。她再三邀请，并且说她将很乐意带尤瑞黛到处逛逛，或为她做任何事。

“你真好。”

尤瑞黛真高兴有那么一位温柔年轻的女子做朋友。

“你若想出来就能出来吗？”

“是的，当有事要办的时候。这星期我们很忙。有六个太太在那边。利斯帕思医生说，这两三天之内还有两位太太要来。太多女人聚在一起不太好。”

尤瑞黛送她到走廊，目送这位年轻修女消失在拐角处。

“她真美丽，”尤瑞黛转身向艾玛·艾玛说，“她说那些太太们和她们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艾玛·艾玛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会很惊讶，修道院是个公共机构，由纳税人出钱支持。事实上，大部分公共设施都带有宗教性质。太太们到修道院待十天或两星期，可让她们好好休息一下，换换口味。如果地方没被住满，她们还可以住得更久，也许住三四个星期。”

“那她们的丈夫怎么办呢？还有三餐和孩子们呢？”

“他们只好自己想办法，劳思坚持如此。太太们有权每年离家半个月或一个月，完全离开丈夫和孩子，这样对她们有好处。当然，对丈夫也好。等太太们回来后，他们就更能体会太太的优点。我认为，这是个很有道理的构想。”

“劳思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七章

尤瑞黛已经觉得康复了，心里的波纹也已经平复。

她的感官意识开始发挥作用，她离开的旧世界和她偶然发现的这个小岛开始发生关联。显而易见，她在中太平洋地区发现了一个欧洲殖民地，由于缜密的计划和目标，这个殖民地逃过了两次世界大战，情形也许就像她读到过的德国潜水艇船员建立的殖民地一样。她发现的这块殖民地，显然是一个新社会哲学家之流的人的构想。根据她的观察，此人所采取的路线恰恰与她所熟知、所相信的人世标准相反。强迫妻子每年离开丈夫和孩子一段时间！还有什么“男性心灵抚慰学院”——显然相对地也治疗了男人心灵的毛病！好新奇、好怡人的设想！还有她没见过的博物馆、文协馆——劳思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回归古希腊的生活方式？古今文明的再检讨？

“告诉我劳思的事情，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来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一个乌托邦吗？”

艾玛·艾玛由眼镜后面抬起双眼，嘴角露出满足的微笑，仿佛回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件快乐、奇怪、不寻常而又冒险的事情。

“不，”她说，“别用那个字眼，别在劳思面前用这个字。乌托邦有空幻的意味，像是某个梦想家，梦想改变人生，照自己意愿改革生活的虚幻计划。如果你把这个艾音尼基人的殖民地说成乌托邦，劳思会生气的。所有社会学家的实验都失败了，有些计划甚至根本无法付诸实现。看看柏拉图笔下的妻子与子女的社会，人种改良和哲学家国王。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愉快，而写下了个理想的国家该如何如何，我认为他并不真想见到他的理想国真正存在。正如你也知道的，他在西西里岛的戴奥尼撤斯王那儿运气并不好，因此他回到雅典教书。劳思是个十分实际的人，他说，所有的乌托邦都因对人性的假定太多而失败。要一个人写一本书说，我不喜欢人中的这一点——好吧，我要改变它，这是太容易了，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中，国家凋零了！我们从实例中看到，他的门徒发现建立历史上最专制国家是必要的——为了使在位的人继续保有权力。一个没有阶级区分的社会，大家情同手足，一起致力于公共的福利！父母子女的亲情被更高形式的忠诚所取代！人民为国家而努力工作，不是为个人利益！不管什么时代，人若捉弄自然，自然也会还以颜色，而且加倍索回代价。不，劳思颇为自己的保守而自豪。假如这世上还有一样被他了解且尊敬的东西，那就是人性。他从不试图改变它，只因为他了解人性是无从改变的。一个哲学家的首要责任，他说，就是要毅然面对人性，作最好的利用。他有中国人的血统，他不想改变这一点。还有些人你没见到，否则你不会将此岛称为理想社会，还差得远呢！唐那提罗神父、利斯帕思和其他的人。我跟你说过伯爵夫人、奥兰莎和亚里士多提玛。我们一点都没改变，是不是？你让波文娜告诉你关于乔凡尼的太太裘安娜的事情，听了你真会以为你又回到那不勒斯了。生活就是这样才多姿多彩，才迷人。”

“我确实认为这儿多姿多彩。”

“你还没见到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呢。他真是罗曼蒂克的人物，比小说还要传奇，若不是我认识他本人，我真会以为他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不，生活仍然不变；人性也依然在我们身上，一点没变，十分丰富。”

“那又何必建一个殖民地呢？我还以为有什么新的意义呢！”

“正好相反。”这殖民地意味着一些年代久远、古老的东西。人类的社会一下倒退了好几世纪，你知道，在社会进步中，我们流失了某些东西。由于工业化，人类改变了很多，这就是劳思感到有兴趣的一点。人性不再完整了，有些东西失落了。人类原始而丰盈的人性被禁锢、压榨、脱水，在角落里皱缩成一团。劳思就是要找回我们所失去的，更多一点生命，更多一些想象，更多一些诗歌、阳光、固有的自由和个性，这些就是劳思想找回来的东西。“这个社会是否使你有非常希腊的印象呢？”

“非常希腊化。”

“哪些呢？举个例子。”

“嗯，譬如说裸体，我感到震惊。”

“没有理由吃惊啊！现代人假装欣赏石画或油画上的裸体，却对活生生的人体感到羞耻，没道理嘛。做个好基督徒，不然就做个好希腊人。基督教文化与希腊文化的混合，给现代文明带来了灾难，使人神经紧张。这是我们继承下来的无法解决的冲突，像化解不开的感情，这对道德而言是不健康的。你觉得乏味吗？”

“一点也不，请继续说下去。”

“我以一个人类学家——人类的研究者——的立场而言，我对人类的心理习惯、心灵反应和宣泄，深深地感到兴趣。这个赤裸——你认为那很色情吗？”

“我不习惯那样。”

“那是不同哲学的象征，从某一方面看来，那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对人体应该有更多的尊重，这是十分异端的想法，我承认。我在三毛亚、大溪地、巴戈岛上见到过许多人和事。传教士注入土著脑中的第一个概念，就是人体的不洁。裸体对他们来说不是色情。说到色情，在美国不是仍有以‘只限成人’为号召的电影吗？我小时候，曾对一切事情加以想象。而我以为‘成人’一字和‘私通’有关，自语源学而言，确是如此。私通是成人做的事情，事实上，所有这类影片都应该标以‘限儿童观赏，成人不许入内’的字样。当儿童了解成人所谓私通的意思，对他们才有害。你真该让劳思跟你谈谈人类心理问题。”

“你正要谈劳思和他怎么开始筹划这块殖民地。”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开始筹备的。我是深受劳思的话所吸引，因而签名参加的人之一。我们是在雅典的一家酒店里偶然碰到的，至于殖民地的构想和他的目标，你应该去问他自己。他是个迷人的谈话能手，他有办法让你分享他的想法，一步一步诱导你到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结论上去。他简直是充满了各种概念与构想的魔鬼，能洞穿事物的本质，充满了强烈的异教徒气息。他探究一切，不认为世上有任何理所当然的事，常把古老的真理化为新的反论。他引述《旧约》遗道书说，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什么话古人都说过了。他是个相当大胆的人，他和阿山诺波利斯都是非凡的人物，只有这种人才设想得出这么大胆的计划。”

“那是在一九七四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一年。”艾玛·艾玛开始追述这块殖民地的起源。当时她正旅居希腊，想研究古希腊殖民地爱欧尼亚牧羊人的民族心理，以及有多少古代的神话被保存下来，又有多少被根绝或移植到基督教文化中。她研究得越来越深入，终于了解到地中海盆地附近的男女神祇、宗教仪式和神话主题在文学中往往互相借用。她待了两年，在那儿遇见了劳思，当时他已年近四十，正当盛年，但已经是一个曾有过非凡事业的退休外交官了。他有张杰出的脸，浓黑的双眉，宽阔的颧骨，炯炯的双眼和不寻常的长耳朵。并不英俊，但使人一见难忘。是个沉默的、超然的人性观察家，当他谈到一个题目时就滔滔不绝，充满雄辩和慑服人的力量，音调温和而镇定，正符合哲学家的样子。如果他的想法大胆，他的音调就平静而充满冥思，间杂着活泼俏皮的智慧。艾玛·艾玛那时早已经听说过他，他的自我退出外交圈和十年的退休生涯，他建立起了奇妙、有创见和任性天才的名气。当时艾玛·艾玛已是位著作等身的教授，只跟他谈了不到十分钟，就对他的想法着迷了，当然其中也加上她自己独创性和独立性的思考。

劳思三十二岁以希腊驻联合国代表身份退休，隐居起来。一面内省沉思，一面阅读在一般图书馆中难得见到的古代珍籍。他的外祖父是中国人，在西西里岛的塞拉鸠斯从商，他的父亲是希腊人。他的外祖父实际上是个文盲，像其他无孔不入的中国商人一样，横过西伯利亚，渗入世界上每一个隙缝和角落——德烈斯登、柏林、巴黎、西西里、阿尔及尔、巴尔干、刚果——完全没有领事馆的庇荫。当拿破仑被放逐在圣赫拿岛的时候，有些商人也在岛上。他极年幼时就死了父亲，母亲则改嫁给一位克里特岛上的农夫。年幼的他就在此地长大，当地的古废墟和邻人告诉他的米诺塔斯（人身牛头怪物）故事，大大激发了他的想象力，这一点和他只接受了部分西欧文化有很大的关系。从牧羊者中赤足长大，灌输了他坚忍独立的精神，获得自足与自信，在他内心充满了田园、溪流的大自然之美，一种获自单纯的力量，使劳思的心灵远离当时流行社会的矫揉造作。

他长大也不识字。他说实际上他浪费了整个童年，但却很高兴这样。十五岁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强烈的求知欲。他获得村中神父的帮助，教自己念书。十七岁时，他跳上了一艘渔船到了雅典。他的进步神速，且不论他所讨厌的数学方面的能力不足，他还是很快就进了雅典大学，在大学里，他培养出好问的习惯，但是和同学却不太来往。同时，他研读英文、德文和法文，他对外祖父的好奇，也引导他学习中文。此外，又学土耳其文。他从来不玩游戏，也没玩过枪。当他进入当地一家小报做事的时候，他仍然贪婪地继续看书。到了二十三岁，他居然能说动雅典的出版家出版他第一部创作《婆罗门教对毕拉格拉斯之影响》，其中，引申了许多概念，尤其是灵魂轮回说，或是灵魂转世说。这本书吸引了当时学者的注意，但却没替他带来大家的赞美或财富，接着他又有一本书问世，《众神的喜剧》——一本讽刺当代政治人物的书，他的声望从此建立。二十七岁，他被任命为希腊驻开罗使馆的代理公使，然后荣升为正式公使，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公使而声名大著。不过，他对古物却更有兴趣，他对法老王的历史和伊西斯、欧西利斯及朱色拉斯诸神的祭典仪式的兴趣，超过他对当代政治的兴趣。三十一岁时被任命为希腊派驻联合国代表，说出了一句举世闻名的开幕词：“在这里拥有世界的希望。”

他早该知道，联合国只是个世界意见的讨论会场，所有的含义也只是如此。他自己是完美的演说家，别人演讲时却一路睡到底。他确知波兰代表要说的，苏俄代表已经说过了，波兰佬却要花一个半小时再说一遍。每一位代表都想表现一点学者风范和爱好和平及正义和国际性人类友谊的理想，他十分厌烦。他看不起外交官的演说，觉得和鸡尾酒会里的香肠、马丁尼酒差不多；对干练的谋略、低声密谈的讨论、互相支持的交易，与缺乏力量的决议并没有多少敬意。联合国声言要阻止战争，结果只漂亮地解决了几场小纷争和边境冲突事件，比如在小国中，打伤了几个公路警察啦……等等。这些带给各国代表们一份满足和成就感，使他们握更多的手。许多健康和卫生、控制白奴运输方面的活动，给大家带来的事情正在做、进步业已完成的幻觉。至于说阻止大型战争，联合国一点都无能为力。它的目标并不在此，也不干联合国的事。劳思认为，联合国能够阻止毒品交易、流行病和饥荒——它能阻止任何事，甚至连排水沟都挡不住战争。它并不是世界性的政府，没有制定世界法的机构，也没有执法的手段。它只不过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让各强国代表们聚集一堂，畅谈他们不同的观点。有些国家必须遵从多数的意愿，大国则不然。这就是阶级，一种十分受用的感觉。你不必捐弃一点权利或尊严，世界仍照样进展。劳思发现，联合国的价值只是一种道德力量，但是单靠道德力量是不够的。它欺骗了许多人，却骗不过慧眼独具的劳思。

他饱受幻灭之苦，辞职隐居起来。技术上说他辞职是不错的，他确实提出辞呈。但也有传言说他是被希腊政府召回，或者暗示他辞职，他才请辞的。那是他在纽约的一个对内俱乐部发表演说之后的事，当时有许多社会名流和外交官的太太都在场。他的演说是无懈可击的，他的思想引人深思——一向如此——他对人类的进步，做了一番哲学性的检讨。他否认人类的进步。他说，在谈到进步以前，最好要先找出自己的方向。演说到此，一切很好。然后他犯了一项社交上的错误，有损外交官和雅典政府代表的身份。他说：“人类一直向前走，却漫无目标和方向。文明染上一种叫做‘射精不止’的新毛病。”这句粗鲁的双关语，被认为是低级趣味；年轻的外交官太太听了哧哧偷笑，年长一点的则皱紧眉头。劳思于是被召回去了。

在开罗的时候，他和一位他深爱的希腊女郎结婚，她却婚后不及一年时去世了。他没有再婚。他追随希腊先哲毕达哥拉斯，成为一名隐士。他什么都试过，包括斋戒和素食。然后他到东方旅行，由于未能进入中国大陆，他就在日本京都附近的一座寺庙里研习了两年，深深被佛教禅宗思想所迷。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巴厘岛。那地方的人依传统而生活，只是西化的印尼政府，受了西方基督教“人体不洁说”的影响，强迫天真的少女、少妇遮起了她们的胸部。其他创造性、艺术性的天分仍然存在，并且非常活跃。巴厘对他的思想影响颇深。

经过十年的流浪和蛰居，一个殖民地的构想，慢慢成形、成熟。他并非十分反对物质进步，他只是反对过度的进展会杀害人类本身。他仔细研究过自工业革命两世纪以来的历史，他确定人类失去的和得到的一样多。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发现，对这个问题，很少学者深入研究过。有一件事他能确定的是：物质研究越来越进步，人类受到的注意就越来越少。人类个性改变了，他的信仰也改变了，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也改变了，人类自我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也不同了。自精神角度而言，人类越来越贫乏。他渐渐失去自我。机械的进步应该暂停一下，已经有的已经不错，也很足够。他要花点时间想想别人没有想过的问题。与人类生活行为有关的哲学到底怎么了？他发现，哲学留下来的东西只是哲学的历史而已。哲学家是否该将十八世纪人类遗留下的问题重新拾起呢？他需要时间思索，重新追溯失去的价值，找机会看看人类若有幸换一个环境，该是什么样子？他需要一个远离现世的殖民地。

有一天，他走进阿山诺波利斯的办公室，把他的构想告诉他。在他看来，阿山诺波利斯是个合适的人。除他而外，没有别人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探险，自日益受到战争威胁的摩登世界优雅地撤离。那时候，阿山诺波利斯才四十五岁，仅比他年长几岁而已，穿着讲究，文雅、机敏、乐观、实事求是、有决断，喜欢做不寻常的事，身心双方都很活跃。只有极有胆识的人才能接受劳思的创见，才能抛弃一切，到一个遥远而不为人知的世界，开创一种新生活，甚至是一种新的文明。

阿山诺波利斯正是这种人。他早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身无分文地只身到了南美洲。他说他要在三十岁以前成为百万富翁，而他在二十八岁以前就做到了。他成为一大船队的主人——其实是好几个船队——许多艘货轮来往于世界七大洋，他已得到他所想要的。一个亿万富翁，希腊古物和史特笛瓦提琴的收藏家，拥有不少大厦和游艇，四十多岁时，他已经完成了他一生的野心。他甚至买下了一个国际知名的赌场，并且资助一芭蕾舞团。他已打算在四十五岁的时候退休，好好享受一番。这就是劳思所找的人。

“你愿意放弃一切你所拥有的，忘掉你的船队、别墅和一切，而藏身在世界一角落——比如说南太平洋某地——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吗？”劳思说。

“真是个好主意！”阿山诺波利斯早就听说过劳思的盛名，仰慕他，并且已见过几次面，“战争就要来了，任何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是个哲学家，但我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我想，等战争爆发后，我再靠船运赚个几亿应该不是件难事，但另一方面，我也可能随时在放射线下化作尘土。这是个很实在的选择。我喜欢这个构想，再多活几年，在遥远安详的地方度过我的余年。也许有个隐秘乐园呢。事实上，我一直想退休——非常想——而做些其他的事，一些别人从没做过的事。”他说着发出雄浑、粗犷的笑声：“如果你有什么异想天开的妙想，就告诉我。否则，我是不会有兴趣的。如果没有人对逼近眼前的战争想出什么点子来，就让我们俩想吧！”

他们就计划一个新殖民地，不是暂时的避难所，而是永久的安居地，在那里他们可以开创新生活。劳思完成了全部设想。使科学进展暂时延缓，阿山诺波利斯也同意。那一定得是个年轻、新鲜、有生气的社会，像古希腊一样。阿山诺波利思非常热心。是的，他刚好知道这么一个远离货轮航线的小岛，没有什么商业价值，制伏土人应该没什么问题。有几百个人加入他们，最好是结过婚有小孩的，而且最好是希腊人。他们将要携带些工具、马达、原料、工匠、几个科学家和医生一起同去。他们也要有小麦的种子、玉米、甘蔗、烟草——他相信烟草可以在那里生长。噢，对了，还有酒。那边亚热带有的气候与希腊相差无几，他相信他们可以种植葡萄，当然还有牛、羊。

社会上默默流传着一个消息，商业巨子阿山诺波利斯正在征召一群男女，要到远方去定居。他们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努力做各种远征的准备。问题复杂得吓人，也多得吓人；像准备诺亚方舟一样，但很刺激。他们俩人都受到柏拉图式狂热精神的启发，简直把自己想成被高度冒险精神引诱的海盗。“世外桃源号”开始起航。许多牧羊人、农人和渔夫都签约加入了行列。没有年轻的叛徒，没有长发的艺术家和红衬衫。劳思坚决认为，若没有好厨子和音乐家，生活也就不值得过了。劳思很用心寻找厨子，以维持岛上优良的烹调传统。这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项目，美酒、歌唱、美食和美女，构成了舒适生活十分之九的条件。劳思追求艺术，艺术在他心目中占了极大的分量。他试着把生活简化到最基本的条件，但他没办法脱离美食、一张好床或提琴的音乐。劳思是个复杂的人。

阿山诺波利斯远至弗隆纳去找一个提琴制造家。当他在拿波里的公司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应征者蜂拥而来。阿山诺波利斯一向喜欢意大利人，喜欢他们的欢乐和好客。劳思喜欢意大利人则有他私人的理由，他们不喜欢战争，热爱家庭。但是他们必须拒绝二十个来自梅西那的理发师，他们哪可能有那么多头发要剪？他们一共挑选了五十个意大利人，甚至有人谣传他们是要去寻宝。劳思自己忙着挑选一万二千册书带去，他说动了雅典大学科学院院长阿提模斯博士和他们一起走。因此除了斑鸠、羊和橄榄外，船上还装了成箱的书、科学仪器和四架钢琴。

在最后一刻，阿山诺波利斯因想到日后现代药品之不可得而害怕起来。他与现代经济组织——使他富有的组织——不和，但他对现代医药却无条件地崇拜着。他们不可能携带够他们一辈子用的药品。在这一方面，随行的卡德莫斯医生曾向他提出保证。缓泻、奎宁、盘尼西林和一些止痛剂就够他们用了。

卡德莫斯医生是一流的医生。他早就准备答应和阿山诺波利斯一起来了，阿山诺波利斯知道他作为一个研究学者的名气更甚于开业医生的知名度。

“你指那些药丸吗？”当阿山诺波利斯问卡德莫斯的时候，他反问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必须向你坦白，那些药丸只是医药界对病人的让步，他们非吃点药才会觉得快乐。他们总要求医生，‘医生，想想办法吧！’除了塞给他们一些药丸，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一个医生的最大能耐只是把病人的身体置于最容易复原的状态，药丸通常只能减轻病症；正确的食物、休息和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才是治病的良方。我们对病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上床躺下休息——对吧？我们永远不会叫病人乱跑乱跳。躺下去，我们说，躺下去。”

“但是药品一定也有用吧？”

“你真使我吃惊，阿山诺波利斯，大约有百分之八十的病是自己好的，不是医生的功劳。”

“你说百分之八十？”

“是的，百分之八十。你喜欢数字，所以我告诉你数字。另外百分之十五是药品之助，专门的药品。另外百分之五是治不好的，不管有没有药都一样。在大部分病例中，药品只是帮助身体抵抗疾病。只要有机会，身体一定会抵抗的。绝症当然治不好。反正病人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复原，没有明显的原因，也不用药。这是一切奇迹治病的科学基础，佛教或基督教都一样。功劳则归于祈祷或药丸——这是看病人的愿望了。此外，现代生活中，有一半疾病是得自拥挤的城市生活和现代事业生活的紧张。这样一来，现代人百分之五十的疾病都可以自动绝迹。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比得上阳光、新鲜空气和健康、悠闲的生活方式，这些我们都可在岛上充分获得。健康的生活方式比世上所有的药物更能保障生命，你想，考卡西的农夫为什么经常活到一百岁？不必了，只要充分的阳光和蓖麻油就足以应付岛上最严重的疾病了。”

阿山诺波利斯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各报登出了希腊商业巨子——阿山诺波利斯乘“世外桃源号”远赴南太平洋探险的消息，目的地没有透露。次年初世界大战爆发，大家已将他和那一群同行的男女遗忘。

第八章

“阿山诺波利斯的太太不肯陪她丈夫一起来，”艾玛·艾玛说，“她认为他简直疯了。不能怪她，像她那个年龄的女人，有了一切安全感，习惯了别墅、仆人、安适的生活，当然不肯放弃一切，到一个荒岛上过原始的日子。还有，柯蒂莉亚·卡斯提利欧尼伯爵夫人也要来，她比她年轻多了，具有她丈夫非常欣赏的才智，不仅分享了他对马特尔及希腊古物的爱好，而且满腔热情。伯爵夫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就是这样，唐那提罗神父才参加的。阿山诺波利斯一向不喜欢神父，他是个不可知论者。不过，伯爵夫人说，她的仟悔神父一定要同行，否则她就不走，他只好让步。他想，女人大概需要宗教吧。不过伯爵夫人坦白告诉他，生命中有一些真理，只有女人敏锐的心灵才能感受，他虽拥有一切男性的智慧，却天生感受不到。他就是没有触角，没有触角来感受。阿山诺波利斯听她说这些话，便喜欢她。因为她说的话都很费解，正因为费解，使她显得难以捉摸，非常神秘，因此就更迷人了。”

“三次大战前一年的八月十五日，我们从皮拉斯港出发，”艾玛·艾玛说下去，“这时候，船上大部分人都以为我们要到某一个岛上去寻宝，我们一路上，一个名叫特拉西马丘斯的旅客使这谣言更形象活跃。劳思对这个谣言泼冷水，并且告诉大家，金子要靠大家额上的汗珠、大家辛勤的工作，在羊群、作物和果园中寻找。他向他们提出辛勤工作，低税率，好天气和和平的保证这已经够公平了。我们五六个人在那儿，都是阿山诺波利斯的密友——包括劳思，科学家阿提模斯博士、卡德莫医生、伯爵夫人、阿山诺波利斯一位特殊的朋友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还有他的小女儿奥兰莎。他们认为我懂一点南太平洋的语言、法律和风俗，也许可以派上用场。我们绕过直布罗陀海峡，穿过巴拿马运河——一年后毁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向千里达开去，沿着南美的海岸前进。”

“航程一直很顺利、很愉快，没有阴雨。我们是在千里达停船补充用水和食物，只有一个人中途下船。一位年轻的工匠听说我们要到不知名的小岛永远不再回来，他吓坏了；跑到岸上一去不返。船上的生活很惬意，和普通出游没有两样，有牌局、甲板运动、鸡尾酒会、好酒，晚上还有音乐。迦里是阿山诺波利斯亲自选的最佳提琴手。有时候，我们假想自己正在太平洋旅行，永远找不到小岛，或者阿山诺波利斯会改变主意，我们一年以后就回来。下甲板也逸趣横生，农夫和渔人拿出他们的提琴，有人弹吉他，男男女女在月光甲板上跳舞，音乐和笑声夹着牛羊的鸣叫——真像一个快乐的大家庭。除了到处有山羊味，事事都如意。我们很幸运，那时正是八月底，不过大海日间是一片白浪，晚上却是晶莹的靛青色，随着船身的前进而发出磷光。”

“我们到了秘鲁沿岸，才发现船上有一个希腊正教的神父，是以牧羊人的身份偷偷跟来的，那就是亚里士多提玛。阿山诺波利斯反教会的态度早已远近闻名。有些神父登记要参加这次远征，照顾移民心灵上的福祉，他一概拒绝了。而且，一个神父也够了。不过，希腊农夫都是正教教徒；当他们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施洗，就大感震惊。当时亚里士多提玛是一个年轻教长，派驻在奥林帕斯山附近，农夫们秘密商量要他以牧羊人的身份登记。他是一个正规的正教神父，当时他的想法还没有受劳思的影响。”

“我们在秘鲁海岸遭到了暴风雨。船身在暴雨和波涛中颠簸了两天。每当船尾被抛上天际，整条船就抖动、割裂。发出不祥的声音。简直像一只风信鸡，在黑暗的海中被魔鬼踢来踢去。暴风雨平息后，船身极有韵律地在余波中慢慢摇晃。不少没出过海的农夫都病倒了。第三天，有一位老牧羊人不幸逝世。他们去报告卡德莫医生。太阳出来了，船只那狂怒的颠簸也停止了。大家去请唐那提罗神父，他手拿祈祷书下去，准备替死者祈福，才让大家举行海葬。亚里士多提玛却站在那儿，头戴黑帽，身穿整套教士袍，也拿着羊皮的祈祷书。他们四目交投。意大利神父把偷渡的高个子神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惊奇得愣住了。伯爵夫人告诉他，他是唯一获准上船的神父，是这群小羊唯一的牧者，哪里跑来这个不速之客，这个披着羊皮的野狼？亚里士多提玛个子很高，不戴帽子也有六尺二寸。唐那提罗神父讨厌高个子，因为他要仰头才能和他们说话。他喜欢俯视农妇和小孩，拍拍他们的肩膀——这个姿势比较适合神父的身份。不过，他们握了握手。唐那提罗神父天生坦率、温和、友善，具有开朗的笑容；假若他当时牙齿比平常露得多一点，在那种情况下，也很正常嘛！”

“咦，尸体呢？”他挺了挺身子说。

“在那边，”高个子神父答道，“实在很难为情，不过他家人希望我为他执行最后仪式。我名叫亚里士多提玛，是奥林帕斯山区的教长。”

唐那提罗神父暗自高兴，这位陌生、秘密的教士声音很小，甚至有点自贬身价的意味。他知道自己有一副男中音好嗓子，在米兰大教堂中能发挥高贵的特质，深入圆顶的每一寸隙缝中，使石头震动，发出清晰、脱俗的回响，以追随上帝的荣光。

阿山诺波利斯来到了现场，奥林匹亚村民都要求他让他们自己的神父来执行教仪，说这是死者的愿望，这一段纠纷终于平息下来。其实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在死者断气前，早已行过涂油礼。阿山诺波利斯和蔼地答应了，因为这种事应该尊重遗族的意见。后来阿山诺波利斯把亚里士多提玛带到甲板上，问他一些话。阿山诺波利斯对这些事情，比比拉多（把耶稣钉在十字架的罗马总督）对犹太人的吵架更不关心，他根本不在乎。而且，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高个子神父，他喜欢个儿高的人——所以他才喜欢安德瑞夫王子——亚里士多提玛常常到甲板来陪我们，和俄国王子也交上了朋友。俄国王子、亚里士多提玛、阿山诺波利斯和劳思看起来真像格里哥笔下的圣徒，伯爵夫人尽量欢迎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同时又为唐那提罗神父打气。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人又聪明，当然看得出来亚里士多提玛和唐那提罗崇拜同一个上帝。

两三个棕色裸体身影突然出现在花园里，打断了这次航程的叙述，他们声音尖细焦躁，要找波文娜。

艾玛·艾玛和尤瑞黛冲到走廊上。

波文娜出去了，大概在广场附近，艾玛·艾玛叫他们到那边去找。自从来这里以后，尤瑞黛第一次看见她快乐的面孔罩上一副愁容。

“怎么回事？”她问艾玛·艾玛。

“她父亲喝醉酒伤了人，把人家牙齿都打掉了。”

“真是糟糕。”

“我真恨这种事，不过这是泰诺斯人的风俗。如果我有办法，我真想阻止他们，那是半宗教性的风俗，很难扑灭。”波文娜来了，头默默垂着。她们目送她直挺的褐色身子跟着泰诺斯土著走出大门，她回头对她们笑了一笑。

“我为这个女孩子心痛，她要去接受一切，勇敢的女孩。”

“接受什么？和她有什么相干？”

艾玛·艾玛以逆来顺受的口气，慢吞吞地说：“那是他们风俗。”她说：“她要去替她父亲赎罪。”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她老爸犯错，她要去接受鞭打。不过她会乖乖地承受。我真想去阻止，不过她仍是她父亲的孩子，不得不遵从他们族里的风俗。”

“你到底说些什么？”

艾玛·艾玛情绪相当激动：“我等一下再告诉你。我要去烧一点热水，准备一帖敷药。我想她黄昏就可以回来，她不会谈它——只是接受它，把它当成做女儿的义务。希望他们别打太重，那女孩像野草一样倔犟。”

艾玛·艾玛忐忑不安，她搜遍房子，找一些干净的破布和硼酸粉。尤瑞黛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激动，波文娜以前也挨过打，她总是笑着回来，背上有瘀血的伤痕，可是坚持说不严重。不过，艾玛·艾玛很久才平静下来。

她们在走廊上坐了好几个钟头，俯视一里外北海岸的泰诺斯村庄，还有岸外碧蓝的海水及海上点缀的几艘渔船。泰诺斯人自建的绝壁土屋由远方望去，真像锯齿形的养兔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间杂着几处青葱。看起来真安详，有如一首牧歌。

“如果风往这边吹，我们也许听得见她的叫声。”

“不，那孩子不会叫的。泰诺斯人挨鞭子，从不叫。他们的个性中含有神奇的力量。”

“他们为什么不打那犯错的人呢？”

最后，艾玛·艾玛恢复了客观的学者态度说：“泰诺斯人和所有原始民族一样，具有一种稍为野蛮，却颇合理、严厉的正义感。如果有人怒殴邻居，他的一个儿子就要被人打屁股。泰诺斯法律中，这叫做‘罪恶的转移’，由别人代为受罚而消除了罪恶。这是原始的正义感，根本上源于人身祭祀或动物祭祀。罪恶必须付出代价，但犯罪者本身不想接受惩罚，于是就想出别人替死的办法，用羊啦，或更早的时候用人当祭品。这样，在神的眼里一切就摆平了。你一定听说过，把美丽的少女丢到海里，以拯救全村的瘟疫或旱灾。”

“我可不想当那个少女。”

“可是她别无选择。甚至在文明的生活中，父亲犯罪儿子受罚也被认为是正当的。当然，父亲权威很大的时候，不难叫他们相信儿子该替老父受罚。不过，劳思定了一条艾音尼基式的法律，和这个方法相反，由社会心理学看来很健全。这个办法很有效。艾音基尼人的小孩犯错，他的父母要受罚。如果一个小孩偷东西，我们就把他的父母关起来——他的父亲，或母亲，或两个人——关三天。通常情形不至于此，但是理论是这样。如果孩子做坏事是谁的错？这是个家庭荣誉问题，很符合孔夫子的理论，而且确实有效。假如孩子偷东西或犯别的罪，父母会觉得丢脸，责任在父母的肩上，是他们疏于职守。这一点，我相信，正是本岛实际上没有少年犯的原因。我们让父母自己处罚孩子，只要他们觉得适合。及时阻止他们，免得使他们变成积习难改的犯法者。”

“听起来蛮有道理。可是泰诺斯人又怎么样呢？”

“他们有完全相反的正义感，做法相反。一个女人若犯了通奸罪，大家就用石头打她的女儿。你觉得没道理，他们却认为有。当然，他们不至于把这可怜的女儿打死，但是一定要有人赎罪，否则瘟疫就会降临。这是很熟悉的替身牺牲和赎罪的老观念。安德瑞夫王子有一次救了一个四岁的小孩，使他免于被石头打死。他祖父偷了邻居的羊，杀来吃了。我们看见村人围着那个赤裸的小孩，他很惶惑、很害怕，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感觉得到，全世界都与他为敌，他叫着跑着。有人开始扔石头，打到他的头。安德瑞夫走出来，怒火满面。他一言不发地扬起鞭子，抽打手上拿着石头的人，然后抽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其他的人看他走近，马上把手上的石头丢了。王子看来真够瞧的，六尺四寸高，火红色的前额和赤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全身挂满勋章——他不戴勋章绝不出门。他们知道他就是王子。他追问是谁丢出第一块石头，一个十六或十八岁的男孩拔脚就跑。他被抓了回来，王子用鞭子猛抽他，抽得他尖声求饶。那小孩躲在灌木后面观望，王子好不容易才哄得他停止啼哭，把他带回去交给他母亲，叫他们别让这种事再发生。

“这完全合理，”艾玛·艾玛接着说，“如果一个人的罪可以由他的儿子来偿还，那么由孙子赎罪也是合理的延伸，甚至可以延到第三、第四代。那是他们的宗教，神明不喜欢看到罪恶没有受到惩罚。他们的理论是，由祖父带有罪恶的种子，因此小孩一生下来，身上也带有罪恶，很玄妙。如果小孩能免去生的烦恼，那真是大慈大悲的行为。你不信这些，对不对？当然这个理论会伤到孩子，是个可怕的教条，居然在孩子连左右手都分不清的时候，就指控他有罪。可是泰诺斯人的教士相信这些，并且非常武断。孩子生来有罪，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家庭富裕，有能力杀只羊来代替，小孩的罪就被替死的羊‘接收’了。把罪放进去，然后拿出来，教士可忙坏了。这些在我们看来或许复杂，但对他们野蛮的心智而言却是十分合逻辑的。以动物祭祀来代替人身，已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了；后来又有火烧祭品来代替杀生，这已是后期的事了。天帝起先是个喝人血的神明，他们像食人族一样，一等到野蛮人学会了烧烤的技术，他们的神祇也同样爱上了烤肉。”

“真可怕，吓死人。”

“就是这样，人类学才有意思。把自己置身于野蛮人的立场，再追随他们的想法看看。他们并不恨那个小孩或那头祭祀的羊，也不恨他们正鞭打着的波文娜。他们只是另有一套荒唐的逻辑。没有人能动摇他们罪恶必须付出代价的想法，由罪人或别人付出都一样，只要有人替犯罪者赎罪就行了。”

使尤瑞黛更困惑的是艾玛·艾玛引述的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有趣，正足以表现泰诺斯人想象的特性和可怕的正义感。当她告诉劳思和阿山诺波利斯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也不太了解。故事是说，古代有位国王住在宏伟的宫殿里，周围是皇家公园。（艾玛·艾玛猜想，那大概是古印加国王，住在安地斯山顶；她的理论主张岛上的土著是由那儿来的，而不是从中太平洋的小岛上移居来的。）国王禁止他的臣民采皇家的水果，也不准踏入这块皇室保留地。有一天，邻村的一些小孩采草莓，无知地走进了皇家公园，被皇家侍卫逮捕到了。国王盛怒之下，将全村的人放逐到边远的小岛。村民非常不高兴，因为那里的土壤干燥，作物很难生长。他们责怪他们的孩子，使他们陷入困境。同时对残忍的国王心存不满，怨声载道。国王有一子，有一天打猎时经过这个新村落。村民认出了他，扑向他，用棍子把他打死。而后来的结局真是使人惊异，听说了自己儿子的死亡，国王很高兴地原谅了他们，因为他的正义感得到了满足。他派使者对他们说：“国王陛下已原谅了你们，因为你们杀死了他唯一的儿子。他死了。你们的罪也被赦了。你们全都可以回来了。”虽然这种推论对艾玛·艾玛和尤瑞黛而言，稍嫌夸大，但它却很适切地说明了泰诺斯人赎罪的想法。

艾玛·艾玛解释这个故事说，国王也答应原谅他们未来犯的罪——抢劫或偷盗，甚至私通——因为他们的罪已代为偿还了。这样当地的法律很轻易地就荡然无存了，因为每一次一有小偷被抓到，他只需要提醒国王王子的死就可获得释放。他们天真原始的信念是很难动摇的，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免除沉重、讨厌的道德悔悟的重担。从说故事人的艺术观念看来，国王起先不可理喻的严苛，后来却宽容到极点，这种个性的转变似乎并没有烦扰到泰诺斯人简单的头脑。他们看来，一切都合逻辑，很连贯，完全相称又令人满意。

艾玛·艾玛发现这个王子被杀的故事，非常高兴。因为这个故事印证了泰诺斯人源自印加的理论。在秘鲁旅行时，她曾听过一个类似的印加故事，情节稍有出入而已。王子被村民推下悬崖，而不是被棍子打死。其中一项重要的细节吸引了她的注意。在秘鲁人的故事里，国王的名字是鸦胡诺，在泰诺斯的传中说则叫做迦庸塔，显然是更早的字。如果她能搜集到“ㄍ”音变为“一”音，“廿”音变为“厂”立的例证，其间的关系就更可以确定不疑了。有一件事非常明显——“ㄍ”音是早期的发音，研究语音学的人都知道。如果她能够确定印加语言中艰难的喉音“破”为颚音的过程；就能帮助她测定泰诺斯人过去移居的时间，她将因此而快乐非常。一般说来，移民不会参与母国语音的转变，所以他们移居的日期一定比“ㄍ”音化为“一”音的年代要早。

第九章

太阳下山的傍晚时分，他们可以看见波文娜黑黑的身影，由一个年轻人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上斜坡，时而被山脚下的甘蔗田遮住了。底下的山谷躺在阴影里，蓝色大海仍在傍晚的夕阳下闪闪发光。她们由门廊望过去，看见年轻工人扶着波文娜走上岩石小道，那条路蜿蜒地伸向城中心，离屋子约五十码左右。艾玛·艾玛站起来向她挥手，波文娜也挥挥手，面露微笑。

“那个年轻人是谁？”尤瑞黛问道。

“提华哥，她的男朋友。”

穿过广场时，波文娜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大家围着她问了许多话，并检查她背上的鞭痕，裘安娜已经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就在附近游荡，等着她回来。

“严重吗？”当他们走进前门时，艾玛·艾玛问她。

“我已经休息好一会儿了。”女孩回答说，一面不自觉地把背转过来给她看。黑黑的脸孔露出了微笑，甚至显得自豪，因为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她背上有几条暗红色的交叉鞭痕，一直延伸到腰下，消失在短短的红裙里，伤势严重的地方覆着绿叶。她跛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但是她尽量忍受。提华哥扶着她的手臂，喃喃地发出听不懂的柔声细语，女孩微笑着。

“进来吧！你得躺在床上，我来料理伤处。”

她被护送到西边的房间，一张原始的竹床占了半间房。提华哥和尤瑞黛进进出出，帮着拿水和绷带。女孩美好的身子侧躺着，光滑、健壮，有如黑色的豹子。尤瑞黛和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廊的窗外望着，艾玛·艾玛则替她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刚才爬上岩石小路时，有些伤口又流出血，把裙子都染红了，这女孩居然还能走路，真是奇迹。不过她吱吱喳喳讲个没完。波文娜这个“个案”，艾玛·艾玛无法以人类学家的客观态度处之。她眼看着这个泰诺斯族的女孩，由小孩长成明媚、自主、动人的二十岁少女。艾玛少不了她银铃般的笑声和她偶尔的任性。

“哦，天啊，他们对你怎么了？”她一面剥下绿叶，一面说。

“如果他们不打我，就会打我弟弟。他太小了。等他到了十六岁，我就要他取代我的位置了。我已经在家留了话，如果我父亲再打架惹事，要他们来找我。”

“你父亲有没有看见你挨打？”

“他看了。打完了之后，我把背给他看，叫他以后要检点些。我想他很惭愧。”

尤瑞黛听了这女孩的话以后，觉得有件事很奇怪——怪的是这种惩罚居然对犯罪者产生作用。除非他是彻头彻尾的无药可救，他不会喜欢见他的子女为了他的缘故而遭受鞭打，他下次要喝酒、打人的时候，就会三思而行了。不过，尤瑞黛认为劳思的办法比较好，如果孩子因行窃而被抓，他的父亲就会被关上三天，让每个家庭照顾成长中的小孩，美国该使用这个办法，就不会有少年犯了。多年来，少年犯罪的问题曾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始终不能接受任何解决方法——尤其是把少年犯关在国家感化院里，与年长的恶棍、流氓为伍。相反的，泰诺斯人似乎把惩罚儿女教育父母的办法反过来了。野人的智慧……旅行确能增长见闻。

提华哥把女孩留给艾玛·艾玛照顾，自己回村子去了。他说他第二天再来看她。

第二天早上，尤瑞黛醒来后躺在床上。她觉得自己十分强壮、十分健康。她来泰诺斯已经有一礼拜了，她真该起来，好好参观这个小岛。她想去晨游，以前在圣菲利浦常和保罗一起去游。他们往往通宵工作，喝个四五杯咖啡，游一会儿水，然后才上床睡觉。到这儿才一个礼拜，而她已经把一切都撇在身后了。波文娜，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已经在厨房里忙了。艾玛·艾玛喜欢躺在床上，阅读或写她的稿子，通常到十点才起床。时间在这小岛上不算一回事。

她想着所有她听说过的人——劳思、伯爵夫人、奥兰莎和王子。命运使她投身在一个奇怪的人群中——她的工作突然中断了。统计、纪录、报告和地学测量旅行——一切都安全地抛在身后，再也唤不回。她会在这奇怪的社会上待上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这里人们的行事方式，像是一个理想国，眼看着要粉碎她过去所有的信念。她可以在心中画出这小岛在地图上的位置，像是浩瀚的太平洋中的一颗珠宝，孤立、自足，一个充满文化乐事和愉快的生活方式的地方——那里有二万册书籍（他们发觉原来的一万二千本不够使用，后来又由‘世外桃源号’运来一些加以补充），大概在文协馆里——远离人类智慧应付不大的文明所带来的烦恼和难题。粮量问题、人口压力、好战国家的忌妒和竞争——所有这些都仿佛离开她好几世纪了。这时一切复杂难题都显得不必要了，人类在未经思考和计划的进化过程中，跌入了一个自我困境。没有人想过或预言过，工业进展对人的影响究竟如何。她现在开始看到一点端倪了。

总之，她认为就算地学测量的人一年左右不来找她，也不算坏事，她可以学一点新东西。

尤瑞黛静静躺在床上。没有早上的报纸，没有办公时间的限制，没有电话。她从那儿听来的一个名词，“辉煌的独处”？艾玛·艾玛告诉她，她来这儿真是幸运。此地的宁静气氛几乎是拜占庭式的。她听到厨房的动静，思虑转到那位泰诺斯少女身上——想到她的勇敢，她的责任感，她对那位青年的爱情，她脑子的单纯。她曾两度看到她中午独自下水，在岩石间、小溪里游泳，除了围一条毛巾，身上是一丝不挂。她一直以为上釉的浴缸是文明必需品呢。她突然想起一句谚语，生命中最好的东西往往分文不取。

尤瑞黛一面躺着，一面感觉自己快掌握住人生的根本。以异乎寻常的眼光看到的人类社会心理的问题。如果她被迫留在小岛上，至少不会再有悬而未决的苦闷。她在这儿，保罗已经死了，脑子不必作决定了。

她爬起来，披上艾玛·艾玛给她的上衣。

“湖泊在哪里呀？”她走进艾玛·艾玛的房间说。

艾玛·艾玛摘下了眼镜。

“早安，尤瑞黛。告诉我，你第一次月经来是什么时候？”这太过分了。尤瑞黛满脸通红，很不自在。真是拜占庭式的宁静！她真不该和人类学家住在一起。

艾玛·艾玛看出她的反应，“希望你别介意。我正要为你做些笔记……”“我也是你研究的个案吗？还是金赛博士的报告？”尤瑞黛具有主教会会员的敏感，她觉得这问题几近粗俗。

“告诉我嘛——你不会介意的——我不是为警察局做档案——一切都为了科学。”

“我不知道。你记得你自己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很不幸，我忘记了。不过我保证这个资料对科学很有用。我备有岛上一百三十五位少女的记录——希腊人、意大利人、泰诺斯土著，还有混血儿。”

她指指书架上的一堆档案夹：“很重要。”

“请问是干什么用的？”

“我想确立男人和女人的性周期。劳思也很感兴趣。”

“这个就让你忙了这些年？”

“我忙得很快乐，当然不止这些，我想研究一切影响男女性格、风俗、信仰、偏见的力量，包括内在和外在方面。”

“你说劳思有兴趣？”

“是的。他有一个惊人的理论，他曾读到过西元二世纪一位中国作家的作品。这位中国作家……”

波文娜来敲门，手上端着托盘，茶和早餐都放在盘里。艾玛·艾玛对她微微笑了一下：“伤口怎么样了？痛不痛？你是个好女孩。东西放在那儿就好了。”

少女走出门的时候，艾玛·艾玛目送着她。“真是好孩子。”她说，“我才不会替我爸爸挨打哩，老天爷。（艾玛·艾玛有时候会赌咒）我正在说，这位中国作家列出神秘的性周期，女人是七，男人是八。似乎讲得通。真有点神秘。女孩的青春期开始于七的两倍，也就是十四岁。男孩开始于八的两倍，也就是十六岁。女人的更年期四十九岁开始，男人则开始于六十四岁。这个基本的周波似乎很正确。当然具有重要的社会含意。男人成熟较慢，周期也较长。譬如十七岁的叛徒，或者智慧齿之类的问题。有一个神秘的‘X’支配着人体的发条……把那杯茶递给我好吗？谢谢。”

艾玛·艾玛啜了几口茶。托盘上有希腊点心。“劳思那说，女孩子整个青春期是七年，男孩是八年。少女到了二十一岁完全成熟，男人要到二十四岁，这是他们该结婚生子的时候了。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听来蛮有趣的，湖泊在哪里？”

“什么湖？”

“我来那天，看到女孩子洗澡的那个湖。我很想大清早去游一下。”

“这主意不错，你现在复原了。波文娜会带你去——不，我陪你去。你真该好好看看这个小岛，你还没有真正参观过哩！”

第十章

她们走上灰岩板铺成的路，爬上斜坡，坡上有一排排稀疏的屋舍，隐在北边山脊热带林后面，和三十尺下面的小溪平行，两旁列有散乱的石头和苍郁的灌木，左下方就是天鹅绒般宁静的晨间大海。四顾无人。深棕、带铁锈色的石板看起来干干净净，因为上午常有雷雨，像个清道夫似的，把落叶和碎石冲下坡底。

往上走几百码，她们转入一条泥土小径。绕过水松林，来到一片空地，遍地的松针，散在稀疏、俊拔的松树树荫里。眼前就是澄蓝的湖水，离海面大约三百尺左右。林木渐浓，七八十尺的树梢顶传来小鸟的轻唱。尤瑞黛心头一惊，认出那不祥的一天，保罗泳罢上岸，一头一脸都是水，两三个女孩子在树下穿衣服，正是这个地点。过去这周简直像一场梦。

“跳下去，快点上来，早上水很冷。”艾玛·艾玛说。

“你不下来游吗？”

“不，我这个年纪不行。”

尤瑞黛很快游到湖泊的半程，敏捷而优雅地划回来，泡泡水对她有益。她觉得皮肤刺痛，她赶快擦干，一面发抖，一面用毛巾猛揉身子。她觉得很舒服。

“走吧。”艾玛·艾玛说，“我带你到树林那边的悬崖去。你可以眺望全岛。”

她们踏过发红的沙地，走上一条小路，放眼尽是密密的叶林，扑鼻满是树脂的芬香。稍微爬一段，她们已站在一个岩架上。俯视整个城市，全城静静躺在无云的蓝天底下。城市和大海隔着一条绿绿的林带，再远一点就是一片蓝纱似的礁湖，几块黑点说明了珊瑚洲的所在。起伏的乡村慵懒地横在一片片玉米田、台地和向海的岩脊上。田野到处散布着一块块灰蓝的色彩，那就是橄榄林。海岸线弯弯曲曲，调皮地伸向南端突出的大海角。一点也不像她从天空看下来的样子，不是她心目中住满食人族和野兽的章鱼形小岛。岛上温暖，有人情味，充满优美的弧线和柔和的色彩，温暖、迷人而安详。

高地上的牧羊人已经出来了。艾玛·艾玛告诉她，这里叫德理安高地，牧羊人和葡萄果农大部分来自德洛斯岛。阿山诺波利斯的别墅名叫“官邸”，就在和她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差不多高度的南面山岬上，奥兰莎和她父亲就住在那儿。通往门口的小径两旁有密密的丝柏和白色的回廊，屋后是一座奇怪的石头建筑物，前面敞开，是阿山诺波利斯养黑山羊的地方。他最喜欢发毛密布的山羊，那不只是一种嗜好，他简直着了魔。艾玛·艾玛说，整栋房子都充满羊膻味。但是阿山诺波利斯少不了那股味道。真值得心理学家研究一番，艾玛·艾玛说，据说他特别喜欢头发多的女人。黑眼的奥兰莎可能就是一个例子……

向西望去，她们所站的高地缓缓下斜，葡萄园一望无际，然后又往上升，升到壮丽、崎岖的山顶，艾音尼基族惯用祖国的地名来称呼这儿的地方，就把这座山称为艾达山。艾达山丝毫没有阴柔的气息，只有宽广的侧翼和斜坡上肥沃的平原，以大幅弯曲和折叠之势，降到溪谷里，使它成为母性的象征，一朵奇怪的花岗岩壁裂痕累累，似乎是完整的一大块，在山上形成一座圆顶，外形很像机梭，又像待放的牡丹苞尖，滑溜溜的圆形花瓣缓缓向上斜。线条柔美谐和，毫无可怕或阴森的感觉。全区最特别的山边明亮的异彩，杂着许多泛白的颜色——巉崖那特殊的蓝褐，葡萄园的暗绿和明紫，还有一块块红色立在碧绿光鲜的草地上。这一切要归功于清朗的空气，连远处坡地上的白羊也看得一清二楚。斜坡和高原中间有一弯清流，由上面的水坝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烁，活活泼泼地穿过四五个如画的小瀑布，流到大海去。此间的风景具有好玩、嬉闹的气氛。

“山顶那边是什么？”尤瑞黛问。

“山那边很陡，笔直降到海湾里。但是南面有好几英里的原始林地，有些土人就住在那儿。我们不住那边，因为水有一点咸。不过那边有很好的牧草，可以养牛、羊。”

她们前方靠城市的一面，有一座小教堂有红色的十字架，尖顶藏在绿叶里，离广场不远。艾玛·艾玛又指了指博物馆和文协馆的屋顶给她看，就在城市上方的半坡顶。

“那是什么？”尤瑞黛指着左边一个露天的半圆形空地说。

“那是圆形剧场。希腊人对喜剧实在很擅长。他们每年要庆祝一次大节日，艾音尼基节。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女生要演出一个名剧，还有诗歌朗诵和体育竞赛。整个殖民地要疯狂三天，喝酒、欢宴、跳舞。我们下去吧？我带路，我们由城里回去。”

“图书馆在哪里？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你有的是时间，在文协馆里面。”

她们向南走一条狭路，一道窄窄的石阶笔直通到下面，两旁泛着粉红的石墙，尤瑞黛发现她的高跟鞋简直下不了山。下坡真受罪，她又不能脱下来。有一次她绊了一跤，几乎跌倒，幸亏扶到了墙壁。

到了平地，她们穿出一处橄榄林，由后门进入圆形剧场，对面的舞台是用大块石板筑成，完全露天。尤瑞黛趁机脱下鞋子抚摸脚踝。

“痛吗？”

“有一点。”

“你不该穿高跟鞋。”

“我没有别的鞋子。”

她望了一下空空的看台：“全都是你们建的？”

“是的。当然还有土人的协助。”

“告诉我，你们起初来的时候怎么样？是不是和他们打了一仗？”

艾玛·艾玛对这一段插曲特别得意：“不，亲爱的，不。”她语气有一点沾沾自喜，“劳思不希望流血。我们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的劳力和友谊。你以为怎么？我们说他们野蛮，自以为文明。在南太平洋、澳洲、纽西兰、非洲，我到处看到白人带枪去。我们才是侵略、好战之徒。土人通常都很老实，像孩子一般单纯。有些部落好战，但很少是侵略性的。他们并不比我们好战。”“你们怎么办呢？”

“谋略。用谋略胜过他们，克服他们。只用几只羊、一些小提琴和一头漆成白色的母牛。那是一个很特别的诡计。直到最后一刻，我们还不敢确定有没有效果，我们不得不冒险。靠涂漆的母羊和索马瓦未屈王子。”

尤瑞黛每次听到那个名字，便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阿山诺波利斯要武装上岸，劳思和我劝他不要。我们要在此建立家园，劳思、安德瑞夫王子和我终于把他说服。我们开航前就订了一个计划，我相信行得通，我很了解土人。头脑简单的土著很容易安抚，根据我和大溪地人、三毛亚人相处的经验，他们都是爱好和平的民族。”

“我们计划夜间抵达。到达的第一夜，我们亮起探照灯在岛上的空中映出怪异、好玩的图案。我们还找到土人的几间房子，让光线集中一段时间。我们看见黑黑的身影在白光中跑进跑出。然后我们开走了，没有上岸。第二天晚上我们又来了，重施故技，还放了几个火箭，然后又在天亮前开走。第三夜我们准备登陆。我们猜想，土人已经够迷惑、够敬畏了。我们要做一些惊人的举动。我们进入礁湖，隐约看见小岛围在雾峰里。你知道，亚热带之夜从来不会全黑的。等一切就绪，我们就放射漂亮的烟火，一连串蓝、绿、紫色的火箭、弹雨、流星，烟火的噼啪声震撼全岛。那时候是九点左右，探照灯又亮了，数百个男男女女和小孩都来到岸边，我们继续表演给他们看。他们看厌，音乐就开始了。先是号角、鼓声，接着是横笛和小提琴柔美的旋律。你绝对想不出音乐对野人的影响。安德瑞夫王子全副盛装，帽上有一颗金星，我们这几个获选最先上岸的人都穿着白衣服。我有一个预感，有了王子、白牛和音乐，他们很可能把我们当做神明。果然不错。”

“我们爬上小船，大概只有二十九个人。我头上也有星星，手拿金杖。我是女神。我就骑在那头涂了颜色的母牛身上。乐队跟在我们后面，正当我们要上岸的时候，船上射出一道白光，足足在空中停了五分钟，把黑夜都化成白昼。土人完全迷住了。”

“这完全是一场狂妄的闹剧，时间恰到好处，表演也精彩绝伦，效果是很讽刺的。我，骑在一头白牛上，一手拿金杖，另一只手拿着一袋珠子。我们向前进，安德瑞夫王子在我右边，领着一只羊，提琴手在我后面。我们是超人，超自然的神祇。土人们俯伏在地，有几个则跑进黑暗中，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像是中了魔似的。我不知道效果最大的是什么。”

“不过一定是那只羊吧。”艾玛·艾玛大笑，似乎仍然欣赏那次玩笑，“那只小羊向前跑几步又向后奔回来。我禁不住笑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如果他们来自印加，他们就一定听过他们的祖先谈过安地斯山的骆马。不管怎么样，他们的首领向我走来。我试着说了几个字。他好像听不懂。忽然，他跪下来，就像向女神下跪一样。我轻笑着以金色权杖碰他的头，作势叫他站起来。我亲切地从母牛身上下来，拿出一串珠子给酋长，这对我来讲并非难事。我太了解土人了，我把珠子套在他脖子上，并尽可能甜蜜地说：‘喏，那边。’然后我走上前去，挑出年轻妇女，给她们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这就够了，果然生效了。他们很迷惑，但很友善。安德瑞夫王子也分发他的小玩意儿，戒指、手镯。我相信里面一定有一位皇后。那并不难找出来。一个黑黑的中年妇人正对酋长大叫，一面指手画脚。我保留了一串最大的项链给她，上面镶了亮晶晶的宝石，中心还有个镀金的圆圈。”

“自从那个时候，我们知道我们眼前不会有危险了，船长泰勒马丘斯早已会命把探照灯准备好了，万一遇到突袭，就把光线对准他们的脸部直照，使他们看不见。不过，没有必要那么做了。我们向后面打信号叫更多的人上岸，这时候乐队开始奏乐，我们快乐得跳着舞、笑着。我们真地笑了，在航行了七十五天之后我们终于登陆了。那时候是十月底。‘你想他们是不是很感动？’安德瑞夫低声问我。‘现在安全了。’我说，‘土人们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娱乐过。你去吧！用你的魁梧身材和金色的星星迷住他们，表示你的友善。碰碰他们的头，使魔咒继续维持下去，并且让他们服从你。像神一样讲话。’他照做了。过了一会儿，他发出声王者之风的大叫，并做手势叫他们回家。他们就像小孩似地跑了。”

“当晚，我们就在岸边露宿，有人守夜继续看守，以防发生事情。”

“第二天早上，我们闯入村子里，吩咐大家要对土人友善，绝对不要冒犯他们。为了让他们怕我们，我们就来了一场射泥鸽子的射靶表演。阿山诺波利斯和我们之中的一些人是好射手，他们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使他们永远都忘不了。”

“然后，有件事发生了，阿提模斯博士告诉我们，下次满月的时候刚巧会是月全食。月食来得真是时候，劳思颇费了一番周折，安排我们的领袖和泰诺斯土王在月食那天会面，讨论我们安居的问题。我们已经送给他们慷慨的礼物，土王也表现得很友善，答应给我们建立城市的地方。可是安德瑞夫更进一步要求艾达山边的坡地，准我们放牧。我们晓得土王会反抗。安德瑞夫王子非常生气，中止了讨论说：‘走吧！今晚九点半的时候，我要叫月亮暗下来。’这一点，借着许多手势，仔细地解释给泰诺斯土王听了。我们小心安排了一项表演，确定土人都会来看。阿提模斯博士手里拿着表。月食前五分钟，鼓声大作。在戏剧性的九点三十五分，安德瑞夫王子挥动他金色的权杖，命令月儿暗淡下去。从这次以后，我们和泰诺斯人相处就再也没有麻烦了。”

“船呢？他们把它毁掉了吗？”尤瑞黛问道。

“没有。泰勒马丘斯回去了。阿山诺波利斯把船给了船长。在两个月的航程中，我们已经了解到我们遗漏的东西。但是，不管我们计划多么周密，我们还是需要更多的金属工具、补给品、纸张、衣服和药品。船长奉命保密，没有一个水手确切知道我们在那儿。阿山诺波利斯有一种恐惧、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担心烟草的收成会失败、酒和烟草的供应会断绝。这真是件滑稽的事。当你记录人类文明的进步时，你突然了解烟草和酒和竖琴是人类几件永恒的发现，真正为人类获得舒适、智慧和快乐的生活。你可以像我们一样没有铁路、汽车、收音机，仍然过得很舒服，但若少了烟、酒和竖琴，生活的情调就丧失了，人类就会因此更贫乏。你会以为阿山诺波利斯认为他带来的六十箱酒足够了，但是他觉得很不舒服，他要确定小岛能造酒，而且味道甘醇，所以他才带那些德洛斯的造酒专家来。不过，他叫船长不要泄露小岛的秘密。要他一年后照我们开的单子，再带些补给品来。阿山诺波利斯答应他每跑一趟，就送他一艘油轮。泰勒马丘斯第二年来了，第三年也来，连续来了三年。葡萄种成了，我们已拥有一切器具和物品，阿山诺波利斯叫他不必来了，泰勒马丘斯很高兴，他现在已拥有三艘油轮。过了好多年，他为友谊又来一次，来看看我们过得怎么样。他真地信守诺言，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回事。那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尤瑞黛眼睛一亮：“他永远不再来了？那是不是永远地告别呢？”

“也许是吧？谁知道呢？也许他会纯粹为了好奇再来一次，或许自己也退休而来这里。也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他上次来的时候多老了？”

“五六十岁吧！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第十一章

她们走出圆形剧场，踏过体育场外的枫林小巷，来到通向广场的闹街。尤瑞黛的出现已引起注意，葬礼以后，村民一直没有再见到她。她的白罩衫和紧身黑长裤，她那梳得很时髦的金发，使她在大众之间非常醒目。这位就是干着傻差事、在他们身边迫降的美国小姐，他们都想表示友好。小孩子手放在唇边，脸上挂着留恋的笑容，围绕着她。少女带着梦样的好奇心凝视她，有些女孩眼睛是蓝的。窄窄的街道横在树荫里，清凉宜人。有些人戴着披肩，少女用披肩的方式很特别——有些人围在头上，有些人披在右肩或左肩，也有人绑在脖子上，或者搭在裸露的双肩，两端任它垂在背上——姿态千变万化。围巾不是一件衣物，而是女性卖弄风情变化无穷的工具。这些少女研究尤瑞黛的发型、鞋子和唇膏的颜色，研究得好仔细、好亲切，简直像科学家审视第三纪的鱼类标本。给女人一根针，一件小玩意儿，一条缎带，一条红毛巾，她就会以女性可爱的色感和妥帖的观念，试出种种搭配法，不管她是纽约的名媛或塔斯曼尼亚的老祖母，都没有两样。她们记得以前看过，奥兰莎的金拖鞋，还有伯爵夫人镶着绒蝴蝶的平底鞋，现在觉得尤瑞黛这双肉色、摩登、踝部有交叉黑带的鞋子比她们的更漂亮。很多人不惜用一双眼睛去换这样一只鞋哩。这么尊贵、这么美妙的设计！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一双鞋子更珍奇、更能满足女性的虚荣，而这些少女大部分赤着脚。

她们进入广场。房子密密麻麻，有些是三层楼，外面涂着灰泥，有些是两层楼，窗边排着盆栽的花朵。尤瑞黛停下瞻仰喷泉中赫尔密斯的雕像，是用青铜铸的，上面生了斑斑驳驳的绿铜锈。水柱流到长满青苔的石基上，他下半身都湿透了。这是一流的艺术品，赫尔密斯面带顽童的幽默，头稍斜向一边，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

尤瑞黛发觉，有一个穿开领白罩衫、素花黑裙的丰满少妇站在附近，和艾玛·艾玛吱吱喳喳谈着话，她就是裘安娜，也就是乔凡尼餐厅的女主人。裘安娜向尤瑞黛投来坦诚、文雅、友善的目光，她说如果艾玛·艾玛和尤瑞黛能在哪天让他们招待一顿那不勒斯式的晚餐，她会感到十分荣幸。那将是至高无上的愉快。她丈夫是那不勒斯最好的厨师。

“乔凡尼，出来见见我们的贵宾。”裘安娜向餐厅的方向大喊。

一条油腻的围裙由黑蒙蒙的房子里露出来，接着走出一个秃顶、灰发稀疏的粗短身材，一张显然生来是圆圆的面孔，如今已深陷到高耸的颧骨下，还蓄有两撇浓密、僵硬、上卷的斯大林式胡子，那真是大丈夫气概的胡子。乔凡尼笑，这是他脸上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男性气概的指标。每当裘安娜叫他出来见客，或者像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堆，而他无话可答的时候，他就捻捻胡须。那是一种刻意、优雅的姿势。他是乔凡尼·法兰西斯哥·沙威里尼，那不勒斯最好的厨师。换句话说，就是味觉艺术家，正如画家是色彩艺术家一样。男人在顾客面前要有尊严，不能让人说他怕老婆，不幸的是裘安娜不但嗓门大，对事情又有决定性的意见，对自己充满信心，尤其对于她叫他在某个特别时候要做的事情非常武断。他是个艺术家，艺术家是很有远见的，做事喜欢三思而行，考虑事情的正反两面。不过，他捻了半天胡子之后，总是认为裘安娜有理，就遵命行事了。村里都谣传他怕太太，他想，主要原因大概是裘安娜吨位超过他。他愈来愈瘦，愈轻，愈骨感；裘安娜却愈来愈重，愈胖，愈软。他身上的油都烧干了，灯芯还燃烧不息，也就是那一股艺术的自觉和神技，使他能把普普通通的茄子化成国王桌上的美味。阿山诺波利斯曾亲自来尝他做的开胃菜，是自己采的黑橄榄，续随子勒蕾和茄片，加上鳀鱼、香菇、红甜椒炒成的。僵死的公式有什么用，大师的手法才重要。他的面包也是自己烘的。他的烤蛤贝，他那道加香菇、大蒜、薄荷用橄榄油煎的鲈鱼，他的鸡肉料理和凉拌小虾都是世间少有的美味。奥妙可能在于他的调味，比例很正确。这样一顿晚餐，再配上一杯那不勒斯的咖啡，能使任何意大利流浪客乖乖地在岛上认命。

他看到新来的美国小姐站在喷泉边，马上知道太太为什么叫他。这一回他太太又做对了。有一个永远对的太太，也真令人懊恼，她脑筋永远比他快一步。并不是他没有看出要领，只不过是他的男性智慧在俗事方面差了点。那就是美国小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他们能使她成为常客，可真是增加餐馆生意的好机会。像一次免费而友善的介绍餐啦……这类开支，从她吸引来的顾客身上就可以捞回本。他们的地方会受欢迎，有新奇感。怎么不呢？她对皮特罗·迦里就是用这个法子。迦里来的时候，她特别注意，东西特别好，收费又低廉，使迦里忍不住拿出提琴，为大家免费表演一曲。对面酒店的希腊老板琪隆正好睡着了。乔凡尼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意兴隆，大部分要归功于裘安娜的眼光和策划。裘安娜不是奇迹，却是上帝对他的一大恩赐。

“欢迎。”乔凡尼把手伸向尤瑞黛说，“我们希望你和我们共进晚餐，随便哪一天都行，你和艾玛·艾玛来，随便哪一天。我是那不勒斯的乔凡尼·法兰西斯哥·沙威里尼，叫我乔凡尼就行了。意大利式的招待，我要让你尝最特别的一餐——一个梦——哇！”他拉拉耳垂，动作很可爱，然后咂嘴表示对美食的欣赏，“乔凡尼特别为你下厨。你来吗？”

“你真叫人抵抗不了诱惑。”尤瑞黛说。

“见过那不勒斯？哦，那你该知道。这地方不错。但是那不勒斯和我们的烤蛤蚬啊，真是美食帝国的首都！维苏威火山所有的灰烬也盖不住古代烹饪艺术的骄傲传统。哈！哈！欢迎，三声欢迎！乔凡尼亲自为你下厨。我叫皮特罗带小提琴来，我们等于又回到了那不勒斯。棒透了！”

他们握握手，含笑分开。

“好啦！”艾玛·艾玛对她的伙伴说，“你看，每个人都欢迎你，那是提欧多塔和她的孩子。我想我们不该偏心。”

琪隆的太太提欧多塔已经和两个小孩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刚才五分钟的经过。她是一个文静的女人，年约四十左右，外表比实际年龄大一点。有张粗壮的农妇面孔，头带黑围巾，下巴方方的，但是看起来很和善。艾玛·艾玛和尤瑞黛走向他们。“进来喝一杯嘛。”女人带着斯巴达式的简洁口吻说。

艾玛·艾玛代表发言，尤瑞黛则微笑不语。“谢谢你。我们得走了。”

“你的朋友完全康复了，我希望。”

女人把手放在胸前，微笑着。她们走过去，真好，每个人都这么友善。

回到家，她们看见伯爵夫人的一张便条放在艾玛·艾玛桌上，邀她们去吃晚餐。

“你很受欢迎。”艾玛·艾玛说。

尤瑞黛研究那张便条，是用英文写的，笔画很粗，字体很大，一行只有三四个字，字迹飞扬豁达，表示写字的人性情很开朗，日期是二〇〇四年，晚秋二十四日，星期六。署名柯蒂莉雅·卡斯提利欧尼伯爵夫人。

波文娜进来说，便条是利斯帕思医生带来的。她们已看过了。

“提华哥来了。”她面带幸福、骄傲的笑容说，“他是来看我的。”

“很好。”

“如果你们要回信，他可以替你们带给伯爵夫人。你们会去吧，我想？”

“我待会再告诉你。”艾玛·艾玛说。

少女高高兴兴回房去了。

“哪一天？”

“星期六。”尤瑞黛说，“她请了我们两个。”

“你当然要去，大家都急着要见你，要在社交场合正式结识你。”

“还有谁要去？上面没说。”

“哦，还是那一群。唐那提罗神父是少不了的。还有英国人里格——阿席白地·里格，他母亲是英国人。他取了母亲的姓，提醒自己是英国人。一个很不错、很敏感的青年。我不知道王子和女儿奥兰莎如何，但是我确定劳思会去。”

“是那位哲学家？”

“当然是，别怕他。他是一个最温和、有人情味、愉快的健谈家，成熟又诙谐。事实上是很轻松的友伴，很善于观察人性，恐怕太宽容了一点。他可以和你谈任何题目，从青蛙到哲学，从诗词到小牛肉卷，无所不谈。完全不是禁欲主义者或严守纪律的人，在他身上没有教条气息。他只有一种恐惧，只恨一件东西：就是教条。只有死水才会发臭，活水不然，他说教条就是心灵的死水。这表示脑子已关起来，拒绝思考。这位仁兄的思想有点神秘，非常实际、温驯，流动性又大。柔弱胜刚强，他说的。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些想法。有一次，我们有人问他怎么能活到这么老——他现在一定七十冢。他说，柔和啊，亲爱的朋友，柔和就是力量。他张嘴叫我们看他的牙齿还在不在，早就掉光了。他又问，舌头还在不在？我们说还在。他就说，所以呀，亲爱的朋友，舌头比牙齿耐久，是因为它屈服、滚动、扭曲以逃避障碍，它不咬东西。明白了吧？我们都说明白了……我想你还是写一张接受邀请的条子吧？”

尤瑞黛拿起一支笔，准备写一篇措辞客气的回信。她看看自己的手表。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天，有点不对劲。她抬头看伯爵夫人的便条。

“日期上这个‘晚秋’是什么意思？”她问，“而且今天应该是星期天嘛。”

“不，不可能。九月二十四日永远是星期六。在六月和其他季节的最后一个月，星期天永远是四号、十一号、十八号、二十五号。”

“这是哪一种历法？”

“我们不需要日历，每年的星期天都是同样的日子。真妙，省了不少精力。这是世界历，不过犹太人、基督教和天主教徒把它弄糟了，这是一百多年前意大利天文学家设计的。可以省去制造商、商人、统计学家不少的困扰和无助的愤怒，旧葛里哥莱历法是过去的遗物。如果我们根本不必看日历，口袋里也不必带一本，不是棒极了吗？嗯！艾音尼基族在这儿就不必看。”

“那你们怎么算法？”

“每一季都有十三周，也就是九十一天。因此四季的头一天，也就是春、夏、秋、冬的一号都是星期天。很干脆的分法，一年一年永不改变。每一季头两个月是三十天，最后一个月是三十一天；〇——〇——一：〇——〇——一；〇——〇——一；〇——〇——一。简单透了。只是我们称为早春、仲春、晚春而不叫做一月、二月、三月……春天开始于一年最短的白昼，白天一天天加长，直到夏天最后一天也是白天最长的一天，然后白天开始慢慢变短，直到除夕来临。除夕和冬至是同一天——十二月二十三日。新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是十二月二十五。新年和圣诞节合并成一个大假期。”

尤瑞黛数学不太好：“为什么教会弄乱了？”

“你忘啦！”艾玛·艾玛说，“四季各九十一天，总共只有三百六十四天，比一年少一个日子。如果每年只有三百六十四天，就刚好是五十二周，星期天每年都不变。若把新年当做额外的一天，一种世界假期，不包括在星期周期里，一年就刚刚好了。但是教会不肯用，犹太人不肯用，异教人也不肯。异教人当然就是指基督徒。反对最激烈的当然是耶稣七日再生论者和其他基督教基本主义派。根据他们的说法，我们的星期天是不对的。我们的星期六却是历史性、神定的星期天。这真的重要吗？那些人把《圣经》整个囫囵吞下去了，相信这样就使上帝荣耀了。照他们的说法，地球还被当做只有五六千年的历史。他们的信心可嘉，地质学观念却太差了。事实上，如果我们要求历史性的正确，耶稣根本不是西历一年出生的。耶稣很可能出生在西元前四年。为什么？因为犹太希律王死于西元前四年。这真有关系吗？”

“所以九月就变成晚秋冢？”

“是的。在南半球，实际上是晚春。但是劳思认为我们不妨与北半球取得一致。”

尤瑞黛写好了回条，请提华哥交给伯爵夫人，然后突然叫了起来：

“噢！老天，我该穿什么衣服去呢？”

第十二章

“哦，亲爱的，我们不要在新客人面前显得太轻浮，但是也不能太拘谨。你穿那件黑衣服很好看，不过你也该尊重一下你的胸部。”伯爵夫人夹着一根女用烟筒，她这些话是对她朋友优妮丝说的。

优妮丝很不会打扮，也不在乎这些。她穿着一件黑上衣，花边直达颈部，看起来真像是十六世纪的佛罗伦萨人。伯爵夫人坚信，胸部是女人的一大荣耀。优妮丝很瘦，所以觉得高领上衣很适合她，而且她对古典气息还具有颇贵族化的眼光哩。她认为，女人纯属灵魂，机智、智慧和魅力的交织才重要。她讨厌摩登的东西。为了言行一致，她把头发梳成一个可以说是不太成功的高髻。当然啦！她对于自己稍微长出须毛的面孔，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最杰出的天赋就是思想灵活又深刻；她不想利用自己青春的魔力，她觉得自己穿得越古典协调，就愈能配合她言谈的灵气；她具有把自己的缺点化做长处的智慧；她知道自己有缺陷待克服，譬如她的声音就比别的女人低八度，但是她知道自己很成功，男人都喜欢她的谈吐，喜欢和她做伴。她通常都能在晚宴中相当得意。事实上，她根本就不需要身材。她的皮肤是晒得恰到好处的褐色，理论和实际上她都拥护日光浴，理论上，她喜欢躺在平台上，接受阳光的微妙照射，感觉自己在“自然之母”的怀抱里。她相信整个宇宙都是精灵，而不是实体，完全由各种放射线所组成。我们的思想、情绪，都是由自我和灵魂中散发出来的精灵。她具有如酒神般的非理性倾向。认为力量、放射、蒸发，构成了整个宇宙。因此，我们的情绪和知识一样重要；我们的智慧放射线太稀薄了。

相反的，伯爵夫人却是老地中海人，在苏伦多附近出世，具有开朗的性格，笑起来咯咯响。她的意大利话说得很流畅，听起来清脆悦耳。上帝创造意大利语言的时候，心情一定很愉快，让人想起阳光下小溪和春水的奔流。那些溪水里只有圆溜溜的鹅卵石，没有嶙峋的岩石，不像德语的咳音，飞溅如瀑布。她说她学德语的时候，必须双脚并拢立正才讲得出来。她用了两倍的气力，因为德语不容易含混，既没有随便颤动的子音，也没有闷声的母音。相反的，她觉得躺在床上说法文很容易；最好的法语也是在床上说的。意大利语则是她最好的工具，她在长沙发上能把意文说得最好，轻松，自在，但在众人面前只算过得去。有点像法文字突然坐起来，产生了形体。至于英语，她只要用一条围巾塞在颈下，仿效改良的牛津腔就可以了。当然，喉咙意外发炎也可以发生效果……为什么没人写一篇博士论文，谈谈气候和语言的关系，英国大雾和他们保护声带的关系？

她口中的烟筒长十二寸，细瘦优雅，前端有个小碗，是伯爵夫人贵族嗜好的标志，也是她轻视传统的标志；也可以说是泰诺斯人对希腊移民的影响——社会学上有趣的现象。文化的交换和相互作用是丰富的研究领域。譬如美国音乐就明显地带有黑人精神的特质，具有特殊的急转、跳动、轻快、热烈的旋律……等等。基督教文明曾影响了泰诺斯人，怎见得泰诺斯人就不会影响艾音尼基族呢？阿拉伯和中国等东方妇女都可以抽烟筒，这是习俗的问题。女子为什么不能在街上抽烟？她们只是不抽而已。优妮丝可以和你大谈人类行为和人类风俗的不合理，对了，甚至大谈情欲这个迷人的主题。至于女人抽烟的问题，劳思曾有计划地鼓励，因为他认为抽烟可以打开想象的领域，也是女性精神安慰的一大泉源。劳思常开玩笑说，他心灵平静要归功于他的烟斗。不过伯爵夫人的宁静则归功于一种维苏威山麓出品的名酒“基督之泪”，岛上的葡萄果农已经生产成功了。这种酒和她的天主教信仰也十分相称，使她更能虔信精神方面的东西，喝多了还可以产生信念，也就是信仰非实体的力量。

“基督之泪”现在就放在餐桌上，在银器和亮晶晶的玻璃间非常醒目。伯爵夫人一面检查盘子，一面在心里安排座位。她坐在一端，劳思坐另一端。她右手边当然是王子，这不仅是社交礼节的问题，不能独断的。她知道座位若不按身份排列，安德瑞夫王子就会不高兴。王子很快活，很有趣，一肚子苏俄内部阴谋的逸事和令人发指的谋杀故事。但是他不够老练，当众接近她的时候，他真是多情得令人讨厌……是的，尤瑞黛坐在另一端，在劳思右边，优妮丝坐她对面。为了对灵性的东西表示尊敬，她要把神父排在她自己左边，在王子对面，因为王子是尘间俗事的代表。艾玛·艾玛、菲利蒙和阿席白地、里格都坐在中间。她请迦里晚饭后带着他的史特拉笛瓦名琴来，那是阿山诺波利斯临死前送给他的礼物。阿山诺波利斯死前还听迦里为他拉舒伯特的《圣母颂》，手摸着他心爱的山羊而断气的。奥兰莎的女儿可洛儿是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学生，也应邀来朗诵诗歌。

餐厅的法式窗户可以俯瞰大海。正前方是石坛，很宽敞，可以容纳四五十个人，围着一列回栏。石坛下面，海岸线被沙地上一叶金松切断，框出了一幅大海和礁湖岛的画面——这时候，热带的夕阳把天空烧得火红火红。提玛波的身影黝黑而英挺，正在浇石侧蔓棚和树篱旁的玫瑰。伯爵夫人想象力很丰富；她把提玛波称为她的“摩尔人”，因为她觉得房子四周若少了一个壮壮的摩尔人，生活就难以忍受，不罗曼蒂克了。有人传说，高高的提玛波肉体太英俊，太有男性美，不可能只是个园丁，其实伯爵夫人是无辜的。不错，伯爵夫人是很宽容，对家人很民主；她要提玛波走路和说话都像高贵的摩尔人。他高高的黑影和远处的金松、棕榈、海岸风光形成一幅迷人的图画。伯爵夫人天性乐观。她有优妮丝智慧上的陪伴，又有唐那提罗神父给她带来精神上的安慰，使她神经紧张的时候获得力量，又置身在海边的华厦、花园里，还有摩尔人增添风景的魅力，她非常的快乐。

唐那提罗神父和伯爵夫人正在用意大利语聊天。

“伯爵夫人，我真希望你帮我忙，使新来的美国小姐对我有好印象。你甚至可以劝她和你一起上教堂。让她感受一下天主教教堂才有的舒适、安全，包容一切的宁静。谁知道呢？也许上帝存心送这位美国小姐来接受拯救，让她单独被弃在岛上，使她找到新生活、新和平和灵魂的新力量。否则她来我们这里该怎么解释呢——一个奇迹吗？”

“我会的，亲爱的。”伯爵夫人说。她习惯叫每一个人“亲爱的”，这是她以前结交艺术家和戏剧界的人所养成的习惯。

“王子殿下倒没有恶意。虽然他常常耍宝，偶尔还有点粗俗，他却支持上帝和宇宙的秩序。如果没有你和王子，全岛都会变成异教徒的天下。”他转向优妮丝，“你却没什么帮助，你和知识的骄傲。”

“也许吧？”又高又瘦的优妮丝穿着黑上衣，梳着半高髻，正走到法国窗口边，“难道你没看见，这地方慢慢变成异教世界了。连我的毛孔中都渗出那股气息。你看，神父，如果你能把那个健美的摩尔人变成基督徒，你就有面子了。”

“自负真是你的绊脚石。你的灵魂里没有谦逊。谦逊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会承继世界。你要像小孩子……”

“我在那儿读过这些，”优妮丝说，“当然啦，谦逊的人会承继世界，可是他们得到继承权的时候，他们就不再谦逊啦！”

神父的肚子不自觉地动了几下。事实上，唐那提罗神父是一个很宽容的人，而且也欣赏好笑话。“很有意思，但是我仍然要说，你的智慧火花使你看不见真理。这句话无损于《圣经》的教诲，等他们不再谦逊，他们又会失去继承权。事实还是……”

六尺四寸的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出现了，未经通报就径自绕台阶走到石坛，身子挺直得像棵橡树。伯爵夫人坐在藤椅上，优雅地挥挥手。王子若不是有骑士风范，就简直什么也不是。他的问候总带着令人惊喜的态度。

“啊，我亲爱的伯爵夫人！”他高举双臂大叫道，仿佛意外地由于偶然才看到金发的伯爵夫人似的。他对站起来的神父优雅且带着皇家尊严地一鞠躬，然后直接走向伯爵夫人吻她的纤手。

“你好吗？亲爱的。”

“好，好！”他的眼睛扫视蓝天下美丽的海岸，“真壮观。迷人，什么？”他开始以拥抱的姿势摆动双臂拍打魁伟的身躯，以消耗过剩的体力，“美国人来了没有？还没有吗？”

“还没有，她会来的。奥兰莎怎么不来？我真失望。”

“她要我替她表示深切的歉意。下次再来看你。”

唐那提罗神父深深舒了一口气，又很快掩饰住了。“不舒服？”

“嗯。”

伯爵夫人像往常一样咯咯笑起来：“她怕我的忏悔神父。”她一面说，一面笑着看神父一眼。后者正自得其乐地玩他的大拇指，想表示出和蔼的态度。伯爵夫人真是个地道的贵族，能高贵地原谅她情人的爱侣。还有，时间也隔很久了。当阿山诺波利斯决定要娶奥兰莎，她就和奥兰莎相处得不错。她们一直是朋友。伯爵夫人没有办法长年恨一个人，天性如此。唐那提罗神父眼看这两个女人完全真诚的友谊，有一次曾说，她比他更有基督徒的精神。事实上是，伯爵夫人对人性太了解了，她了解阿山诺波利斯对那位黑发俄国美人的痴情。她是个艺术鉴赏家，对艺术和风雅人物都有一份热情，连她都崇拜奥兰莎的美，奥兰莎是耀眼的美人，具有那么柔美的眼睫！大家都说伯爵夫人具有很美的个性，还有幽默感。确实不错。

“我去和那个黑眼的爱神竞争？不。”她愉快地笑着说。

此外，她比那位莫斯科佳丽至少大了十岁。真有深刻的自知之明！因此奥兰莎也忍不住喜欢她。只有在宗教方面，尤其谈到唐那提罗神父，两个人意见相歧。奥兰莎在史米那和雅典长大，取了希腊名字，是百分之百的异教徒。比希腊人更有希腊味道。

王子在石坛边漫步，呼吸着松脂和海风的芳香。蓄着长须的下巴略向外倾，双眼主宰着所看到的一切。他不得不这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贵族，身上每一寸地方和举止风采都流露出贵族的本色。见了他，你就不会说人生而平等的话了；而且，他也不承认这点。如果有人敢当他的面说人类生而平等的话，他就会说：“那你为什么没有六尺四的身高呢？”在岛上，他特意挑了一双有罗马式绑腿的凉鞋，来配他那件紫色飘逸的长袍。不幸的是，一种在地中海区很平常的深紫色贝类，在附近海中却找不到。不过他们用乌贼墨汁，大量制造了一种很好的颜料。使屋子的墙壁带着圆熟柔美的色调，和蓝绿色的橄榄树非常相配。安德瑞夫王子将颜料和新鲜的红葡萄汁混在一起，终于调出了长袍要用的紫色——不很完美，但也够好了，他堂堂的相貌正好弥补了皇家色彩的不足。

那晚回家后，艾玛·艾玛想起来：当晚餐快结束时，王子在伯爵夫人的亲近下，脸上焕发着皇家高贵的光彩。对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基督之泪”，眼光一直没离开过她。伯爵夫人那天晚上可真乐呢。

第十三章

晚餐好极了：酒甘美，烤蛤蚬像梦境般美妙，还有海驴，在橄榄油里炸透，塞入碎火腿、香菇，用糜香草和红椒调味，简直像天堂的快乐来到眼前。

劳思是最后到的，穿着平常的白长袍，熨得并不好。尤瑞黛最主要的就是要会见这个人，敏锐地打量他。她看见他突出醒目的额头、巨大的耳朵，但是他的两眼含着温柔的光芒。劳思很随和。尤瑞黛坐在他的右边，起先以为他不愿多话。不过她是那么兴奋，甚至他暂时的沉默也意味着他心智的深沉。她以为他默默地观测一切，了解一切。她很快就发觉，事情并非如此。原来他正忍受着喉颈肿胀之苦。喝了几杯他偏爱的意大利红酒“香堤”，他喉咙就好了。他又变成了原来的劳思，女主人松了口气。

他几乎以一种老朋友的口气对这位美国贵宾说：“尤瑞黛亲亲，你得喝点酒。”

尤瑞黛亲亲！

“我真的不会喝。”可是她却握着杯子，让他把红色的液体往里倒。

“味道……喝起来如何？”

“不错。”她喘着气说。

“这才是好女孩。”

尤瑞黛并没有生气。他的语气并不殷勤，只是很熟的样子，好像在对他的侄女讲话，只是她现在已长大了。

“你会喜欢的。”

现在他用慎重、充满哲学味道的低沉嗓音说话了：“酒会使你与这宇宙——和这个小岛——和谐地融为一体。我很抱歉所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有我们自己处理事情的方法。我听说你不太舒服，叫人不要打扰你。”

“你真好。艾玛·艾玛告诉我，我来到这儿很幸运。”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坐在斜对面的艾玛·艾玛说。

“你不必表示赞同的，你知道。”

尤瑞黛觉得该说句赞美的话。她不愿说她赞成又不愿说她不赞成：“我是很开明的，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新奇，我还没有时间全部消化吸收呢！这是什么呢？永恒的假期吗？或者是你所筑划的乌托邦呢？”乌托邦这个字，忘了艾玛·艾玛的提示脱口而出。年轻的里格坐在菲利蒙旁边，显得很不安，他和雕刻家的谈话突然中断。尤瑞黛发现她是大家注意力的焦点。桌子的那一端传来王子洪亮的声音：“是个新耶路撒冷，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王子是王子，平民是平民的新圣城。唯一退步的一点是我们没有国王。劳思！你怎么不让我做国王呢？我告诉过你好多次了，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吗？”

每个人都笑了起来，劳思也绽开了微笑：“我不愿见到你被杀。你该记得历史。凯撒谋杀了庞贝，布鲁塔斯杀了凯撒，安东尼杀了布鲁塔斯然后自杀。”

“死亡又算什么？”王子的声音轻易地传到桌子这一端来，“让我做安东尼，我就让柯蒂莉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做我的埃及艳后克莉欧佩特拉。”

“真不害臊！”伯爵夫人说。

优妮丝插嘴对伯爵夫人说：“那你就有权用拖鞋打他了，像克莉欧佩特拉一样。”

“坦白说，我不在乎。”王子说，“死是什么呢？重要的是发生在死亡以前的事。”伯爵夫人微微脸红。这就是她不喜欢王子的一点，在他堂皇的外表下藏着粗俗，喜欢荒唐。

劳思很容忍。他知道王子是耍宝专家，就随他去了。“你见到了吧？”他转身对尤瑞黛说，“这就是受大家喜爱的王子，却脑袋像小鸡。他想当国王，那就是发生在乌托邦里的事。人性，我亲爱的尤瑞黛，人性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你可以计划任何事情，衡量任何事情，以科学推测任何事，除了人性。就拿阿山诺波利斯来说吧，若说谁有权成为这儿的国王，就非他莫属。可是看看他的儿子史蒂芬吧，他是个半白痴。如果我们让他继承王位那将会发生什么事？事实上，十八世纪的欧洲宫廷多是这种白痴。这等于叫大学里的数学教席改为世袭的一样，那是你们杰佛逊总统说的。”

“真的？”

“不，尤瑞黛亲亲，没有国王，也没有想打击人性的半痴空想家设计的乌托邦理想国。我们是很保守的，我们并不排斥进步——只想在进步的溪流中停下来，找出我们的方向，就像在奔流而过的急流中找块石头站稳脚跟。就叫它是避难所吧——如果你高兴。一个避难所，一个你能休息、思想、和平生活的地方。你会承认，在二十世纪急速的进展中，思考是不可能的。人动得太快了。巨大的改变、物质的发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航空缩短了交通，消除了国际界限！——这些改变发生得太快了，人只好被拖着走……啊，烤蛤蚬来了！”

劳思的声音有兴味十足的品味成分，尤瑞黛观察出他有肉欲主义者的气思。

“别瞧不起这些蛤蚬哦！”他又说。

“会使你和宇宙谐和。”优妮丝插嘴说。

“你不真以为这样吧？”阿席白地·里格说。

“真的。”优妮丝加重语气说。

谈话渐渐转到一些不重要的题目上。一个泰诺斯妇人用篮子送上蛤蚬，并问众人要不要上第二次。尤瑞黛为场面的滑稽而吃惊，每个人都静静地吃着蛤蚬，而仅在一分钟前大家却都是那么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实际上，她觉得罪恶。他们来的前一天，她从收音机听到密耳瓦基勇士队在全国棒球大赛中领先了三局，她心爱的投手恩格罗·李斯在第九局让两人上垒造成满垒，结果被调下场。评论员说那是因为他感冒了一礼拜之故。他好了吗？也许他现在又为了勇士队的荣耀在投球了，而她却在这里大吃烤蛤蚬！她真的很想念棒球赛，否则她倒真愿意承认生活实在太美好了，比她有权在中太平洋所能期望的还要好！

“你们没有收音机吗？”她问。

优妮丝抬头望着，劳思以外交口吻说：“收音机有什么用？我们离旧世界这么远。”这位老哲学家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他很快地接着说，“我们把你的收音机毁掉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们也像你一样，不喜欢发生在保罗身上的事。我想你知道我们讨厌入侵者，他可能把殖民地的消息泄露出去。然后我们就会有观光客和爱管闲事的外交人员，毫无疑问的我们会是头条新闻。但是我们宁愿没人理睬。事实上，我一直也很担心你。你认为你们的人，我是指你组织里的人会来找你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我相信。”

“那我很高兴。”劳思陷入沉默。

提琴手迦里和可洛儿也加入他们，在星光下的石坛上喝咖啡。可洛儿带来了她母亲奥兰莎的便条，一张给尤瑞黛，一张给劳思。她邀请尤瑞黛到她那里住；如果她喜欢那儿的话，她爱住多久就可住多久。她又请求劳思劝这位年轻的美国小姐去。她有的是房间，并且很高兴有她做伴。她想，艾玛·艾玛虽是美国人，可是是个喜欢孤独工作努力的学者。她并不愿抢艾玛·艾玛的客人，但也承认她想要尤瑞黛做伴的自私。写得真动人！尤瑞黛要自己决定。奥兰莎想到这点真好。

“我听我女儿谈到过，”王子说，“事实上她要我亲自转达她的邀请。我女儿了解我，她知道我会忘记，她不放心将字条交给我。你一定得来，尤瑞黛，我们那儿南边有很好的风景。”

“你认为怎么样呢？”劳思问尤瑞黛，“那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我们要你尽可能地快乐，我们觉得既留你在这儿，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我该说什么呢？”尤瑞黛说，这儿的人如此好客使她很高兴。

“你自己决定吧！”艾玛·艾玛说，“你知道我很欢迎你和我住在一块，你喜欢住多久就多久。你一点都不会打搅我。”

第十四章

可洛儿，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女孩，随着迦里美妙的小提琴跳舞，一种祭祀埃及女神依西斯的舞蹈。她还是“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新生，她的好友贝妮丝也来了，她现在是三年级，快要结婚了。学院里训练是非常有价值的——因此很多人申请。她们全都喜欢研究男人。男人也寻求这样的女孩做妻子，她们成熟、世故。当男人疲倦、沮丧、泄气，偶尔喝醉酒或常发脾气的时候，她们知道如何“对付”他们。学院里教授男性心理疾病的治疗；男人愿像小孩一样，被宠、被崇拜、被哄骗，把他们幼稚的心态诱导出来，如果他们愿意哭，就让他们大哭，而且要让他们受到尊敬。这些女孩了解他，全都了解他们，因为她们学到“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她们必须耐心倾听他们对太太的抱怨，采取丈夫的立场。有时候她们像天主教的神父一样，对男人和女人的弱点非常生气；但是也像神父一样，必须克制自己，不能发脾气。多么惊人啊！一个村庄少女微笑地端来一杯甜茶，就能消除男人内心深处的悲伤，给他们带来笑容；一女孩用手在发怒丈夫的肩头轻抚，就可使他重新回到世间的生活，他全身轻松了，本来深信全世界都和他作对的，这时脸上不幸的愁容消失了，他眉上的愁云和困惑也被她的轻吻和耳畔的低语化解得无影无踪，男人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女孩接受这样的娱人、哄人、迷人的艺术训练是有道理的，等到她毕业的时候，就变成善解人意的女人。准备踏入神圣的婚姻生活的单身汉追求这种才艺型的女孩子也有他的理由。女孩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好多人申请入学。

学校的座右铭是：“女人最恰当的学问就是研究男人。”就实际的观点而言，学校为做妻子的立下了幸福婚姻的健全基础。当然，劳思经常在毕业典礼上指出这一点，对男人的研究是永无止境的，毕业的人只是学到了准则而已。这门学问是永无休止的寻求。男人是上帝的宇宙中不被知晓的、无可捉摸的、永远改变的、不可臆测的、可无穷变动的元素。人的可能性，尤其是男性，在未来永恒的岁月中，是永远研究不完的。尤其是欺骗的艺术，在某些时刻运用一些正当的、仁慈的“善意的谎言”和一些手腕及沉默，哄哄你所爱的人去做你要他做的事，这像其他的艺术一样，得耐心培养才成。他引述哥德的话说，生命苦短，艺术绵长。你们已学会在婚姻的海洋中航行的艺术和一些现场的实习。现在勇往直前吧，穿过险恶的海峡，不要害怕，对自己要有信心，把下巴抬起来，双手放在颠簸的船舵上，眺望未来远大的前程……

在美酒和提琴手的演奏间，大家在石坛上漫无目标地聊着天。索马瓦未屈王子永远不肯坐下来，他在院子里无止地踱来踱去，他的光头在繁星点点的夜空里露出黑色剪影，音乐悠扬地漂浮在礁湖的水面上。可洛儿是如此完美的舞蹈家；虽然是新加入不久，但她具有天生的优雅和摇摆的律动感。这岛上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如此。那是一种全面气氛，每一个动作都文雅，每种姿态都是模特儿的喜悦。岛上女孩挺直的身材，无疑与她们把相片放在头顶走路的习惯有关。因此，她们学得了臀部调整、平衡的动作，微妙得像海豹一样。当然，她们不用胸罩，也不用其他任何种类的布围在肩上或胸前，使她们的身体能完全自由摆动。总而言之，不论有没有经过训练，艾音尼基的少女是天生的舞蹈者。有时候，可洛儿在星光下旋转跳跃，仿佛真地受到启示般。而皮特罗·迦里的小提琴也有最完美的共鸣，时而琴音高扬，时而低沉迷人。

有人要求朗诵诗歌。可洛儿刚刚学会爱神维纳斯的祈祷，是路克雷蒂亚司伟大诗作的开头部分。译成希腊文，也和原拉丁文一样音节铿锵有声。当她朗读的时候，她的声音带有少女特有的清脆和纯净：

“阿伊尼斯诸儿之母，人类和众神的喜悦，赋予生命的维纳斯啊，你在流转的星空下，使载舟的海洋和载满作物的大地充满生命；感谢你，万物的生命得以孕育，并仰望太阳。你，女神啊！你驾着风，乘着天上的云款款而来，为了你，大地这奇妙的巧匠才放出芬芳的花朵；为了你，海洋绽开微笑，也闪烁着阳光，不再愤怒。当春天展颜，舒放的西风狂吹，云霄的鸟儿首先向你传达。女神，当你翩然来临，万物的心灵都为你悸动。驯服的野兽狂喜地越过肥沃的草原，河水也潺潺奔流；万物深深陶醉在你的魅力里，大家热情地追随你到天涯海角。是的，你经过海洋，越过高山和奔流的河水，穿过小岛群聚的叶丛和青葱的平原，把渴切的爱情注入天下万物的心灵里，使大家以燃烧的情爱，绵延、更新自己的种族……”

唐那提罗神父坐直了身子，他被少女铿锵的音调和流畅的诗句迷住了。现在他脸上掠过一抹愁云，他想，一个年轻的女孩适合读这种诗文吗？他神职训练里的某些东西阻挡了他全心全意地欣赏这首诗。怎么呢？整段充满异教气息和异教徒对肉体的热爱，谁能相信这样的朗诵对女孩心灵的纯净和性格的提升有益呢？在念到第一部分的时候，他简直屏住了呼吸，等这一段的主旨显现出来以后，他就憋不住了。鼻息又呼呼作响，呼吸困难。此外，自从他听说尤瑞黛可能搬去与奥兰莎同住时，他就很不开心了，他知道他在那儿是不受欢迎的。这个新来的、柔顺的传教对象，会不会从他手中溜掉，落入山顶上阿山诺波利斯山庄那个魔鬼窝去呢？

这时候，谈话的题目转到诗人克服死亡畏惧的喜悦以及对感官快乐的克制。路克雷蒂亚司是个阳刚诗人，他没有浓腻的多愁善感的气息。

“路克雷蒂亚司非常的复杂。”劳思说，“像他的老师伊比鸠鲁一样，也很容易被人误解，他头脑清楚而强劲有力，他是值得你反复玩昧的。我喜欢他说的这一段，‘正如小孩在黑暗中发抖、恐惧一切，我们有时也害怕光明的东西，那些东西并不见得比小孩在黑暗中所畏惧的幻想的一切更吓人。这种恐惧，这种心灵的种子，一定不是光明的白昼所播下的，而是由事物的外在观察和内在法则所造成的。’谁又知道‘事物的外在观察和内在法则’含有使人终身受用的哲学呢。可洛儿，你读到第二部没有？还没有。那么菲利蒙，你读那一段吧——你懂我的意思，就是哲学高峰那一段，其中包含了全部的人生哲学。就身体的本性来说，只有少数的东西是必要的。你可以用英文读给我们的美国朋友听。优妮丝，我记得你有本心爱的英文译本。”

优妮丝站起来，找到了那本英译本交给菲利蒙。

尤瑞黛仔细地听着，也许是劳思有意要她听的吧。

“当风狂吹着海上的浪花，在陆上旁观别人伟大的搏斗，是很甜美的经验，并非别人的灾难是一种享受；而是由于你能幸免于这样的不幸而感到甜美。观看平原上两军列队搏杀，而你没有参与其中的危险，也是一种美好的经验。但是世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住在平静的高地，用智慧的教训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堡。在那里，你可俯视他人，看他们到处徘徊，在寻找人生方向的途中迷失了，在为了配合智慧或出身阶级的奋斗中，日夜挣扎，以超群的努力攀上权力高峰，以占有世界啊！可怜的人心，盲目的心灵！你短短的生命消耗在何等的黑暗，何等的惊惧中！想想，你竟然看不出，自然哭泣，只为了求痛苦远离身体，自忧虑和恐惧中撤离，她的心灵才能享受快乐的感觉。因此，我们了解，就身体本性而言，只有几件东西是必要的，甚至像消除痛苦的东西也在内。大厅中若无少年金色的影像，右手执熊熊的火把，使光辉照亮晚间的盛宴，如果房屋并不闪着金光银光，纹着花饰和镀金的天花板上也不回响着琵琶的弦音，虽然这些东西能不时为我们提供多方面的奢侈享受，但自然本身并不觉得有所损失。为了这一切，人们成群友爱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溪水边，大树下，不必花费就可使我们的身体焕然一新，尤其当天气对我们微笑，季节在草地上撒满了花朵……”

菲利蒙停下来：“我永远也念不好。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事实上，他念得一点也不差。尤瑞黛觉得，一点希腊音听起来更迷人。他是用真感情念的。大烛台的幽光由法国窗口射出来，照在他零乱的发上，照着他英俊、古典的轮廓和他明亮的双眼，一个敏感的雕刻家的双眼。所有雕刻家的眼睛都有一种特质，他们似乎能更专心地看东西，而一眼就捕捉住了事物的形象和本质。他轻咳了一声，退回到座位上。

可洛儿，长袍外罩着一条披肩，对他投来诚挚的欣喜和赞许的眼光。当他朗诵的时候，她抬头望着他。虽然对那些叽里呱啦的声音她只懂得一点点。

“多迷人呀！”伯爵夫人坐在藤椅上说，耳环在石坛的微光中发亮。

“我喜欢用希腊文或拉丁文念，”优妮丝说，“你不觉得翻译总会丧失一些韵味吗？声音对散文和诗都一样。声音是形体，是外表的衣饰，翻译带给它意义，如果成功的话，还带给它灵魂。形体，是外表感官的魅力，和内容一样重要。我相信声音有种特质，使音、意交互作用，若硬生生分开，难免失掉它外在的美感。你认为怎么样呢，劳思？”

“我认为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该大声朗诵。文学是魅人的闲谈，耳朵要能听见才能充分享受。感官和声音的组合，对听者的脑子和心灵都有作用。可是，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每种语言都具有音乐性。我承认希腊文更为悦耳；它是众神的语言，充满了爱琴海的光芒。但是每一种都含有音乐性，尤其由甜蜜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我认为，是说话人的表达方式，使语言产生魅力。语言是活生生的东西，由女人的声音，由少女甜蜜的樱唇发出来，更令人喜悦。写下来的语言，充其量也不过是口头语言的代替品。所以我很高兴，学院已恢复了朗诵的艺术。可洛儿的确读得很好。”

最后这句话使少女高兴万分。菲利蒙转过脸来，投给她一抹微笑。

“蛤蚬有灵魂。”清脆响亮的音节由石坛外的幽间角落飘出来，使尤瑞黛吓了一跳。错不了，一听就知道是安德瑞夫王子的声音。

“他们没有。”唐那提罗的男中音插进来，更清楚地落在尤瑞黛耳中。阿席白地·里格年轻的白面孔也在他们身边出现，对他们的讨论显得很有兴趣，大家都沉默下来。

“《圣经》里从来没有说蛤蚬没有灵魂。”王子反驳说，“我尊重你所有的神学知识——不过还请容我说句话——蛤蚬是有灵魂的。他们也许整天把壳闭起来祈祷，为海水祈福呢。为什么不呢？他们也是上帝创造的。”

“但是教堂里的上帝教导我们说动物没有灵魂，只有人类才有。一切海上陆上的生物都是为了人的享受而创的，我简直不能想象天堂里充满了蛤蚬虾的灵魂。那些无数的爬行动物在天堂里干什么呢？上帝只赋予人类智慧，使他认识创造者并崇拜他……”

“王子喝醉了。”伯爵夫人说。

“他们在争论谁有灵魂谁没有灵魂，却对灵魂一词没有一致的解说。”优妮丝说，“灵魂只是一种功能，一种意识放射的标志。”

安德瑞夫王子伟岸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站起来：“我仍然要说蛤蚬有灵魂。”他抗议地说。对大伙儿来说，他有点唐突地离开了神父和里格，消失在石坛下面。伯爵夫人很了解这位莫斯科王子，他的祖父是亚历山大帝三世的儿子亚历山大若夫屈，他身上具有浓烈的神秘气质。他有种奇怪的习惯，喜欢在夜间漫步在小岛的暗处，穿过森林，和自己的良知格斗，把良知当成折磨人的黑色猛兽。总之，他与星辰相当接近，有些牧羊人有一天发现他在黎明的微光中爬上艾达山的另一边。如果他说他曾在艾达山顶与天使晤谈也不会令人惊讶，这种夜游的习惯似乎对他有种特定的宗教影响，他究竟在挣扎些什么并不清楚。但是他回来时总会变成一个忏悔、谦卑的人。“我是微不足道的人，我是个罪人。”他曾经对他受惊的女儿说。

伯爵夫人嗅到了雾的气息。

“天有点凉了，你们不觉得吗？”她对她的宾客们说，“我们最好进去吧。”

意大利神父加入了他们。她以女主人无比的交际手腕，领神父走向尤瑞黛。他们进入明亮的客厅，里面有两支大烛台。在壁炉架上有一个精致的小雕像，布满了随岁月而来的绿色铜锈，还有几块乳白色的古埃及玻璃，大概有两千年之久了。他们是阿山诺波利斯的礼物。挂在墙上的是伯爵家人的画像，是她丈夫的叔叔和叔公。一个是阿尔卑斯山的爬山专家，鸠士比·安德鲁·麦可·卡士提里欧尼伯爵，和爱德华七世同一时代；另一个是维多里奥·斐笛南·卡士提里欧尼，一个终身致力于恢复古教堂，为农民服务的圣人；还有一张她自己家人的画像，她父母亲——西奥尼斯夫妇。在她决定跟阿山诺波利斯来的时候，就设想周到地把这些画像一起带来了，还有一个非常贵重的金十字架，框在一个三面镶嵌的盒子里，有烫金的绿色衬底。可是，毫无疑问的，其中最珍贵的要算是爱神的希腊雕像了，只有十八英寸高，据说是在克里特岛发现的。这座大理石雕像的绝对完美似乎震慑了整个屋子里的人。转动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完美的协调和活生生的美吸引——看它是一种欢愉，它是天上神灵的幻象。使人想起古希腊，想起普拉克斯特里斯、利思帕斯和腓笛亚等时代，当时人类的心灵自由而平静，随着海陆的战争，人类学习到了宁静安详的艺术。

伯爵夫人是出自内心的虔诚天主徒。这些异教的象征并未影响她宗教的热诚，也不发生冲突。她崇拜这些雕像，这些精神的东西是地中海乐观心灵的恒久记录。在其中她觉得很自在。在她思想深处，她没有基督教的禁欲主义，也不摒弃肉体美。她未曾经历任何冲突。在她家里，在令人想起古文明荣耀的客厅里，艺术和宗教在她生存的欢乐中融洽地并存着。她生性明朗，不会受神学问题所困扰，且不论她偶然的神经紧张——她对岛上大量的老鼠和蝙蝠怕得出奇——通常她性格算是平衡的。对她而言，古老的东西都好，希腊文化、基督教文明和她的家庭都是古老而深具意义的。

第十五章

“你会接受奥兰莎的邀请吗？”唐那提罗神父坐在尤瑞黛身边问道。

“也许会，我要考虑一下，你们大家都好客气。”

“只是基督的待客之道。我相信，是天意引导你踏上这个小岛。你不觉得奇怪吗——简直难以解释——美国有一亿九千万人，你却被上帝选中来到这儿？”

“被选中？你太恭维我了。”

“我希望你在岛上过得愉快。我还希望你常来看看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她来自一个很古老、很虔诚的家族。我相信，你会发现她是个诚恳、好相处的朋友。”

“我相信我会的。”尤瑞黛答道，她没抓住他谈话的主旨。

“我不是说安德瑞夫王子的坏话，他是基督教会的有力支柱。不过，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你该太接近的人物。我并不是要左右你的看法，而是……”

这时菲利蒙进来了，和可洛儿手牵着手。他们都在笑，少女的眼睛也含着笑意。年轻的里格和优妮丝、伯爵夫人和劳思坐在另一个角落里。

“你们笑什么？”艾玛·艾玛问道。

“哦，只是闲聊。”菲利蒙答道。

“还要咖啡吗？”服务周到的女主人问。

“不了，谢谢。”

“那么来吧，可洛儿，坐在尤瑞黛旁边。”

菲利蒙年轻、无忧无虑的脸上留着两撇整齐的胡髭，他带少女走向尤瑞黛，意大利神父的话正好被打断了。可洛儿坐在沙发中间，菲利蒙站在尤瑞黛前。

“你一定要来看看博物馆，我在那边工作，你知道。”

“听说你是雕刻家。”

“想要做。”菲利蒙的语气诚挚而自然，轻快又活泼，“目前正在雕刻一条建筑用的饰带。”

“你真该看看他在文协馆方场所雕刻的阿山诺波利斯雕像，就在博物馆隔壁。”神父加了一句。

“如果你肯赏光，我很高兴陪你去。只希望你不要太挑剔，用太高的标准来批判我们。伟人是我们永远赶不上的，我们面前的水准太高了，使我们觉得自己好卑微、好渺小。看看那尊爱神像！现在没有人雕得出来。我们没有对形体和精神的那种感觉，因为我们没有古人那种眼光，这要发自内心才行。”

“你工作一定很快乐。”

“是的，能有机会轻轻松松地工作。没有人规定我做什么，或者什么时候要完成一尊雕像。劳思说，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雕个五年或十年。这种心情妙极了。我非常感激。但是，当然这是产生伟大艺术品的唯一方法。如果我雕出的东西能有那尊爱神像一半的魔力，能有那种心灵和感官的美，我真愿意花十年的光阴。”

“你不必赚钱谋生吗？”

“我是靠国家资助，用公家的钱。”

“好极了。”

“那么，我有荣幸请你去吧？也许是明天，或者后天，随便你要那天都行。如果你搬去奥兰莎那儿，只要叫可洛儿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我会很乐意的。事实上我觉得好困惑，甚至非常感动，太平洋中居然有一座博物馆和一座文协馆。你们在这儿想干什么？”

“你会知道，”菲利蒙快活地说，“实现人类梦想吧，也许。找机会过一种舒服、简单的日子。听说这是旧世界中最困难的事。我是这里生的，简单的生活，保持自我的机会——这大概就是劳思的打算吧！你去问他。”

菲利蒙转到另一个圈子去了，他们那边谈得正起劲，优妮丝那又低又快的声音隐约可闻。

“你们在讨论什么？”

“你先告诉我们你听到的闲话。”伯爵夫人把长烟筒拿下来说。

“什么闲话？可洛儿告诉我，欧克色斯又打太太了，她到修道院去，这次还把小孩也带去了。”

“我是听贝伦妮丝说的。”可洛儿说。

“她是不是想要离开他？”劳思用关切的语气说，“这些打老婆的人！他们什么时候才长大？”

“贝伦妮丝告诉我，他出现在学院里，喝得酩酊大醉。学院的人都不喜欢他。贝伦妮丝说，她不得不照顾他。毕竟夫妇吵架的时候，双方的话都可以听听，我们女孩子比较容易对男人的立场采取宽大同情的态度，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常常犯错。对欧克色斯的例子，我们只好容忍他、迁就他。贝伦妮丝大大训了他一顿。说他若再不改过，学院就不欢迎他了。”

“导火线是什么？”

“够令人生气的，他和家里的泰诺斯女仆欧娜有染。他不顾廉耻地继续下去，欧娜也不在乎。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还当着克莉门的面夸耀这件事，非常自豪。女孩子感到自己对男人有魅力，自然很高兴。他太太苦劝他，他就动手打她，她说欧娜不走，她决不回家。可怜的傻瓜！我想他永远改不好。贝伦妮丝大骂了一顿，他默默地接受了。他需要一个踩到头上的太太，克莉门对他太好、太温柔了。”

劳思笑了：“你们看，可洛儿已经学到不少人生的经验和对付男人的办法。可洛儿，告诉贝伦妮丝叫他去教堂。唐那提罗神父，你最好把他心中的魔鬼吓出来。告诉他，他体内有恶魔。告诉他，他会被诅咒，被永恒的地狱之火焚烧。吓吓他，他心理上还是小孩子。我想你不必用什么特殊的天罚，永恒的烈火，咬人的虫，满地的蜈蚣、蝎子，活炸他的油锅——任何一样都行，尽量说得可怕一点。他是胖子，就说他的肥肉会烧得四处飞溅，把他吓乖，鞭笞他的灵魂。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宗教，不是别的。”

“我很想为欧克色斯雕一座头像，”菲利蒙说，“秃头，一小簇头发，宽大的肩膀，一张猫头鹰和驴相混合的脸——也许加上驴子的身体——古希腊人就会雕这种像。一定很迷人，可以提醒大家人类灵魂进化的创段。”

劳思说：“如果你精神上的鞭打无效，我就叫王子鞭打他的身体。王子殿下呢？”

“哦，他在雾里散步呢。”伯爵夫人懒洋洋地说。

神父开腔了：“你们大家对这个可怜的家伙太严了一点，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卑下到心里没有一点善根的。上帝慈悲为怀，使每个人都有灵魂。”

“那个半人半猩猩的也有灵魂？”菲利蒙插嘴说。

“是的，就连你说的半人半猩猩也有。他像我你一样，也是上帝的子民。”

“你真宽宏大量，神父。”伯爵夫人宽容地说。

“而且很高贵。”优妮丝说。

话题转到这方面，使神父又惊又喜。大家——也可以说是多数人，如劳思、优妮丝、菲利蒙，只有伯爵夫人例外——都有点反教会的倾向，心灵和思想是异教徒。神父并没有喝醉，不过，在喝了几杯“基督之泪”后，精神很轻松。这时他的面孔泛着快乐、满足的光彩。

“虽然他是个脆弱的弟兄，行为甚至可以算是卑劣了，我仍然要说他是上帝的子民。我们必须承认，大家心中都有罪恶的成分。即使在泰诺斯岛上，魔鬼还是和我们在一起。”

“罪恶的问题仍在我们心中。”劳思插嘴说。

“好吧，说人类的罪恶心仍与我们同在。你计划，劳思——不是吗？——岛上会充满秩序、美、理性与和平，一个古典的完美社会。是不是这样？”

劳思的黑眼睛闪了一下，表示抗议：“我没有那样的计划。我不想逃避什么，更不想逃避人性。我们只是一群可怜的凡人，在我们所能了解的范围内，力求过一种简单、快乐、有创造的生活。我知道会有困难，你把两女一男或两男一女放在小岛上，人性的问题马上就发生了，更不要说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的社会啦！你见过‘旧世界’那些崭新漂亮的医院——有纪律，有条理，干干净净。你以为那种地方是人类理性和秩序的极致。我告诉你，那是骗人的，里面实际上汹涌着爱、恨、忌妒和野心。放一个漂亮的护士小姐进去，看看有什么结果。再看朴素的科学吧，客观，有冷静的分析性，不带情感——你不知道科学进展中高度的职业竞争的忌妒。事实上，你能在人类社会中计划一切——生产、分配、粮食、人口——但是你不能计划人性。你承认自己不大喜欢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吧，也许？”

“这不是私人的问题，我是反对他的原则，他和异教妥协的态度。这是相当严重的原则冲突，牵涉教会。我晚上曾经扪心自问，我承认自己有点讨厌他那种满足的笑声，他对岛上万物的自得态度。”

“你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我个人没有。”

艾玛·艾玛默默坐着，注视着这一段谈话和流露的情感，很有意思地发现原来神父也具有凡人的心性。

第十六章

“你刚刚谈到伊色斯女神的祭礼，”优妮丝对艾玛·艾玛说，“我们乐意听你说下去。”

可洛儿直起身子，菲利蒙想要开口，她用手按了他一下。

“我正在说，天神朱比特和任何一个爱上太太的俏护士的现代银行家没有两样。我谈到，希腊的爱欧和埃及的伊色斯混在一起了——埃及、西西里、希腊和罗马的神祇全都混淆不清。爱欧是天后茱诺的女祭师。可怜的女孩子，被天神朱比特化为母牛，以躲避天后的醋劲，独自哀鸣着，到处流浪，直到天后认出她的身份，就派出牛蝇去折磨她——最后她到了埃及，祈求天神恢复她的人形，成为受人敬爱的皇后。伊色斯也以母牛代表，她丈夫欧西利斯则化为公牛。其实，伊色斯是塞普鲁斯爱神、雅典智慧女神、西西里春神和克里特月神的混合体。希腊神几乎无所不在，赫尔密斯是伊色斯的儿子，赫克力士是他的战士，一队半人半牛的神祇曾经征服了衣索匹亚。可能希腊人受到伊色斯和欧西利斯祭典仪式的影响，因此用希腊人的名词来述说埃及的故事。罗马军人征服了希腊，但是希腊男女神祇却侵入罗马，尤其各省的罗马军中波斯的太阳教也很流行，有些成分流入基督教文明中。圣保罗可能读过埃及欧西利斯祈祷文。‘只要欧西利斯神活着，他就会活；只要欧西利斯神不死，他就不会死。’你们记得，欧西利斯也是伊色斯异母的兄弟，他被台风杀死。伊色斯的祷文令人想起圣约翰：‘荣耀我吧，正如我荣耀你子荷瑞斯之名。’一切都很戏剧化，也很混淆不清。伊色斯的儿子扮演着英雄的角色。然后是阳器的崇拜，这是由于伊色斯的发明，当她丈夫支离破碎的身体被丢入腓尼基海中，她为纪念他失踪的部位，所以才发明了这套祭礼——结果传回希腊，变成雅典的习俗。在罗马，派阿帕斯变成果园之神。手执刀耍修剪果树，毫无色情的成分——自然转移成繁殖力的象征。我相信这一切都很纯洁。”

“有什么关系呢？”劳思说，“神祇是信徒自己创造出来的，造成大家能够了解的形象。大家要求解释生殖力的由来——人或果树都可以，这种自然力就被拟人化了。为什么尼罗河每年泛滥一次？当然是因为伊色斯珠泪涟涟，哀悼欧西利斯的死亡。你们希望哪一种说法——衣索匹亚和卡托姆山的融雪，还是伊色斯的泪珠？哪一个比较美？”

唐那提罗神父觉得很不自在。

“亲爱的劳思，我真佩服你浪漫的想象力。”

“另外一方面，我相信现代的宗教有一点灰色，因为和诗歌分了家。宗教的精神凋谢了，在神学的桎梏下失去了水分。我希望你到晴朗的花园里面，以诗歌、幻想和古希腊人生动的想象力来崇拜上帝。”

“不，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你休想要我说，‘你差一点使我变成异教徒。’毕竟神话是神话，是通俗心灵的幻象。伊色斯的泪水哩，真是的！”

“人生少不了幻象，幻象使人生变得可以忍受。把世界剥夺了幻象，我们就失去生存的目标。佛教徒相信，你若把美女看成一堆易腐的血肉，里面只是狰狞的骨架，外面罩着一层皮囊，给人美丽的错觉，你就可以克服色欲了。那又何苦呢？事实上，世界没有幻象就不可能存在。男人心目中的女人，往往比女人自知的还要好，那就是幻象。但是，那也给人生带来浪漫的气氛和骑士精神。假如美是瞬间的一种幻象，看起来不是很好吗？其实整个人生都是错觉。问题是要怎么办？摒弃它吗？不，人生少不了错觉。我很愿意追随柏拉图，把一切都化成概念——具有物质存在短暂的特性的意象。称为理想也许更清楚——理想存在我们心中，永不能完全切合实际。举例来说，树的概念既不是一棵核桃、一棵榆树、一棵枫树、一棵橡树，也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实体的属类，只是树的概念。柏拉图认为：树的概念天生存在——一如永恒的意象——比枫树或松树等形体要早就有了。不幸，这种纯概念很难建立。树的观念不知不觉和仙人掌、甘蔗、竹子、草，甚至木耳混在一起。但是我们都在制造神话、幻影、理想。民主也是一种神话。大家相信任何东西，就马上造出一个神来，互相配合。真正的基督教也是一个神话。但是，若因为民主或基督教的理想不存在，照柏拉图的理想看来，甚至永远不会存在，就放弃这些理想，那可就非常蠢了。我们每天的生活都需要这些神话和幻影，没有了幻影，就没有爱，没有艺术，也没有了宗教。”

“你意思是说，我们必须骗自己。”伯爵夫人说。

“我是说，我们不能生活在冷冰冰、赤裸裸的现实里。‘旧世界’的哲学错在过分强调客观。我们必须为人披上自制的美服。我们若有更富弹性的想象力、更活跃的幻想，和自然有更亲密的接触，若有早期希腊人特具的朝气和诗意的幻想，我们就可以美化生命了。这并非不重要；这是方法的问题，看我们怎么样面对一个现象世界，把最终现实的问题抛在一边。”

“你是在谈神话嘛！”

“神话是一种语言，象征的语言，既富诗意又富幻想，可以解释宇宙的力量，用令人愉快的故事来记录人类瞥见某种真理的瞬间印象。现代人已失去想象和虚构的天才。他喜欢活在冷冰冰、赤裸裸的现实里，宁可剥去一切色彩和感情。他不会称一个犯法的少年是没教养的臭小子，而说他是少年犯，或青春第二期中适应不良、行为乖戾的人物。在‘旧世界’的社会科学工作者眼中，‘没教养的臭小子’并不存在。哲学是对过好日子的艺术的一种探求……”

尤瑞黛不觉吓了一跳。

劳思皱皱眉头：“你觉得很惊讶？”他说。

“不。哦，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说。”

劳思停了一会，又说：“哦，这是我的错。我说‘过好日子’并不是过得很奢华。在英文里确实有那种意味，不过我不晓得要怎么说法。过好日子——过得很单纯、很美，自在而充满力量，我相信上帝的本意是要我们如此。”

“抱歉打断了你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我希望人家打断——分享彼此的观念，这才叫谈话。我说到那里？我说哲学应该探讨过好生活的艺术，你同意过好生活是哲学的目的和目标吧？”

“我想是的。”尤瑞黛说，“哲学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是指我在大学所读的哲学。主要是研究知识的理论，知识的可能性，也可以说，知识和现实的关系。”

“你不觉得那些都很枯燥，很多余吗？”

“也许吧。”

“哲学就是这样迷失的，你们永远研究不出那个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成果。所以我说嘛，哲学研究的门径、方法，甚至目标，都大错特错。我只是说，哲学既是研究——勇敢的研究——生活的艺术，就该先斟酌人类的某些错觉。”

“当然包括爱情冢。”优妮丝说。

“最好由爱情着手，我所认识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一个不承认，一提到爱情，心跳就会加速。连那些冷冰冰、灰沉沉的半科学哲学家也不例外。连怀疑一切的笛卡尔也必须由心理事实着手，承认他确实用过脑筋。他从不怀疑自己正在思考。为什么？研究现象和知识衍生的本质，全都是小丑姿态。我们知道自己会思考，感觉及行动。我们可以安安全全以此为出发点，把知识那一章搁起来。男人坠入情网，相信他的意中人一切完美，一切优秀，这当然是创造一种幻影。事实上，这位青春玉女和大多数女孩没什么两样，这并不重要，反正他的感情或幻想是不容否认的。这又牵涉柏拉图的观念了，男人在心中创造理想女性的形象，具有某一种色泽的头发，某一种音色，特殊的微笑和眼神，等他看到一个女孩子多多少少符合他心中的理想，他就把这个女孩投射到他自己的理想上，合而为一。女人遇到和她潜意识理想相符的男性，情况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对。”菲利蒙说。

“我们必须进一步承认，破坏那种错觉，使少男少女看不见完美的影像，实在很可悲。世界将会变得非常贫乏，对不对？”

“似乎有点道理。”

“接下来谈谈艺术，艺术也是把主观的想法投射在物体上。艺术美化了现实，同时也违背了现实。艺术的功能是使作品比生命更真实，抓住其中看不见的本质。坦白说，这就是伪造生命。就是在现实世界往前冲的时候，把握了瞬间瞥到的真理——旋律、比例、色彩，一切都是主观的。它把艺术家看到的物体——譬如街上看到一张脸、一个画面——蒸馏出精华来。我不是指二十世纪中叶的漫画家。艺术不是鬼脸，也不是知性的分析。那时的艺术家没有办法感受，就乱砍现实，像坏孩子乱砍钢琴一样。他们画一副人像，就把它拆成片片。譬如毕加索的杰作‘镜中少女’吧，从内部看她，看她的胸部和子宫——批评家说是内在视法；或者从少女的左、右、前、后同时看她。当然啦，他们把少女拆成一片片。我告诉你们吧，这些艺术家都疯了，为自己感受不到外在的情景而疯狂。他们真是气得要命。除非他们看见世界被他们拆开，拆成一大堆三角、方块、表面和线条，完全乱成一团，他们是不会满意的。我不是说他们弄得不好。他们成功地把世界拆成碎片，就像小孩子拿起一只手表，拆成一大堆齿轮、小齿轮和发条。你们不觉得，小孩子眼看自己的成果，心中具有审美的满足，具有分析的快乐吗？那个小孩已找到了内在的视野。但是，这算不算是艺术？有些人是企图逃避——他们都想逃避些什么，却不想接近任何东西。有人宁可崇拜一个非洲的头颅，它有力，它强壮，它单纯，富于幻想的勇气。事实上，非洲野人只知道这些，他们没有更好、更利的工具雕更好的作品。不，那一代的艺术家一心求简单，方法力求自然，处心积虑想现出天真的样子。何必这样麻烦呢？现代艺术家无法像古典派看出什么，感觉到什么。他们不单纯，他们是虚伪。你走出一个展览会，感官微微被逗笑起来，就说：‘很好玩，不是吗？’正如你走进一个奇货店，看到了一些造作的鸡尾酒杯或者打火机，心里也有那种感觉。希腊艺术可不只是好玩而已，它打到心坎里去。希腊人从来不逃避什么，也不乱砍什么；他们勇敢地面对自然，寻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加以美化。他们感觉得到，也看得见，因为他们的视觉很健全。心里不平静，就产生不出伟大的艺术。不幸我和七十年前的人格格不入。人改变了，因为他和自然的关系已经改变。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什么整个问题？”尤瑞黛问道，她觉得自己正要找出劳思建殖民地的概念了。

“人和自然分了家，他想要把自然吞下去，拆开来，分析成元素——而不想与它和平相处。总是人对自然，而不是人与自然。普罗米修斯对命运不屈服，他才是宇宙的主宰，自然不是，每当人聪明过度，想背叛自然，自然就还以颜色，毁灭他，使他不是瞎了眼，就是跛了足。”

“你的想法好像渥兹华斯。”

“差不多。现代文明的整个问题就是要使人健全，寻回自我。我现在也投射出一个概念，我假设世上有健全的人，一个必须实现身心需要，必须开展精神资源，必须表达力量的人。现代社会太复杂了，使他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在机械的巨轮中是一个无限小的轮牙，在巨大的社会和政治组织中迷失了，被贴上标签，搁在分类架中。”

“我可不可以插个嘴？”尤瑞黛问道，她整个晚上都想要提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心急如焚。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建立这个殖民地？逃避眼前的战争吗？”

“也对。我希望自己能有时间思考，我知道，一旦变成放射尘，我就不能思想了。我只能毒化印度的杀物或海中的鱼类，我的放射性会继续存在，说不定会给蚱蜢的腿或蟋蟀的肩膀打打气，那种我可不满意。”

“但是你有基本的概念——你在这里希望做、希望看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容易问，很难回答。人类文明已达到不可能单纯生活的阶段，太多问题撞到你意识中。我并不说工业进步不好，只是它一直增长下去，没有人计划，也没有人测量出它的后果，人类生活变得非常复杂。你说，很好哇，这是进步的自然结果。你陷身在里面，你参加进去。我却正好不一样，我探究基本的问题，抱着孤立的态度。我问道，现在已有的现象是不是最好的，我计算它对人的真正得失。收获的多，还是失去的多？似乎没有人研究过这个基本的问题。你瞎忙着现代工业文明所带来的问题，越陷越深。你不会看森林来找树木，你抓住每一个问题本身。每个人都在谈高水准的生活，每个人都付出很高的生活代价。所以你拉高薪水，增加购买力来配合高物价；然后又拉高价格，来补足增加的高薪水；然后再拉高税金和薪水，以弥补物价的上涨；生活费呈螺旋形无限上升。生活费高只有一个意义，就是储蓄价值降低，你失去安全感，经济压力增大。所以你一直工作、工作。所以你付安全税来保障老年的安全，又因为安全税算在生产成本内，生活费更高了。你在计划经济中老去。你的一切都规定得好好的——你的精力、你的工作时间、你的老年保障、你的病假、你的住院津贴、你夏天度假的天数，一切都定好了。每个人都依赖别人。百分之九十的人成为公立、私立、政府机关的雇员，赚取养家活口的费用。你被卡在陷阱中，你知道自己若省下一万元，十年、二十年后购买力会降低一半。你不能靠一万元或十万元退休，因为购买力会降成五千块或五万，你的储蓄被骗走了。被谁？没有人知道，是被那永在呈螺形上升的物价。妙极了！永恒的轮子继续转动。你付钱给警察局，攻击赌徒，然后付钱给警察局要他们不攻击赌徒，然后又付钱给警察局表演攻击赌徒的姿态。他妈的，太复杂了——请原谅我说粗话，然后你交税维持塔斯马尼亚或米索不达米亚的和平为什么？因为塔斯马尼亚发生的事情也会密切影响到你。不，人类生活的结构太复杂了。

“你问我要什么？我希望少一点结构，不要再多下去。你们的社会结构学家，你们爱妄想的社会学家，你们的计划经济学家，他们想限定你们的时间、你们的劳力、你们的假期，在我看来都是共产主义者。首先，在我希望的一个社会里，人能恢复他所失去的个性和独立性，一种更单纯的生活。为什么呢？我希望完全简化人类的生活，找出人在尘世上需要些什么，使人能和自然和谐相处。套中国哲学家庄子的话说，就是使人过和平的一生，完成他的本性。‘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供我以老、息我以死。’享受宇宙的和谐，这一周期的美，使人性在其中得到完成。其次，社会中的人能够发挥他的优点，能自由自在顺他自己的长处来发展。”

“你相信人天生有优点，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很讨厌一九九〇年代我成长期中所见到的嘲笑态度，抱歉我插嘴。宗教呢？”伯爵夫人说，“你当然不会说，宗教也是幻影吧？”

“不是。但是宗教家没有了幻影，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伯爵夫人问道。

“你总要使神明具体化吧，对不对？你创造上帝或众神形象的时候，当然就创造了幻影。圣像就是幻影，不是吗？”

“你是指偶像。”

“别骗自己了。没有一个大教是没有偶像的。真正的宗教精神，欣赏上帝的伟大与神秘，天堂和谐，人世的奥妙，这是科学家和哲学家的事。摩西一下西奈山，就发现以色列人在崇拜金牛。宇宙性的上帝，独一无二，抽象，孤独，这是一般心灵无法想象的。你必须分解神祇，使他们拟人化。你还是需要一个活生生、有实体的天堂和地狱。当然啦，这些都是幻影，用神话方式来表达精神的真理。根据梵语的记载，如来佛是个不可知论者。释迦牟尼王子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上层阶级的精神哲学家。但是你看看佛教的寺庙，充满这个神，那个神，各级的佛、菩萨和调停的圣徒。一个上帝还不够，你需要两个，三个，三位一体，然后是满天的神祇。然后你还要找所谓的小神，我是指各地的圣徒。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个人都需要一个保护神，特别指定给他，照顾他自己的福利，在你肩上耳语，告诉你到哪儿骑车找失落的手表。实在很舒服，有这样的随员指导你们的每一步伐。如果这不叫多神教，又叫什么？分化上帝的过程还要继续着，没有办法。譬如圣母吧！不可能有一个劳德斯圣母，又有一个法提马圣母。当然，她们都是同一个人，但是一般人心里不愿意这样想。劳德斯圣母是和某一地区有关的特殊人物，比其他地方的圣母更灵验。你知道，上帝的分化也在行。毫无疑问，早期希腊的基督徒喜欢上帝有一个家庭。在他们的想象中，约瑟夫和玛丽亚就像奥林匹亚山上的神祇一样。有一个中国基督徒，太平天国的领袖洪秀全，他想要在地上建立上帝的王国，甚至发明了一个‘天国弟媳妇’，他自己是上帝的次子，耶稣当然就变成了他的‘哥哥’了。除了几个上帝的化身外，你们还需要一个天使长，一个天堂主人，还有天堂、炼狱和地狱。住在沙漠的阿拉伯人，认为世间最好的是汩汩的清溪、一望无际的绿地、凉泉、硕大的葡萄、美酒和一群黑眼的女神，所以他们的天堂就安排了这些东西。基督教的天堂含有珍珠门，墙上镶着钻石、红宝石、玛瑙和紫水晶——咦，这是开当铺者的梦想嘛。很多人终身进不了弟凡内珠宝公司，就希望来生能够进去。希腊的奥林匹亚山充满淫荡的男神和女神，还有神祇的清溪和甘露，离地面相当近，有仙女、半人半羊神、山精和海神。这些事情说不上真，也说不上假。这是人类想象的结果，用来把基本上非物质的生命具象化。人类的信仰少不了这些幻影，形象啦，圣像啦，当然都能增进人的信仰。”

“我希望，你不是为偶像崇拜辩论。”伯爵夫人说。

“我是。无神论的共产主义者又如何呢？他们高举斯大林的巨像游行街头，又把他的像挂在所有公共的礼堂内。不要说他们没有偶像，纸做的、木头做的、石头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不，任何人类社会都少不了偶像。我们不是照人来塑造神祇，就是把人当神来拜，大众必须有东西可拜。最糟的就是没有东西可以崇拜——也许只好呆呆瞪着你踏脚的蒸汽冷却器。这就是现代经济人所走的方向，所以他才这样悲哀，没有恨，这样科学化，这样忧心忡忡的。任何偶像崇拜都胜过这个样子。”

这一段发人深省的谈话被伯爵夫人左边一个人发出的规则鼾声打断了。声音很有韵律，介于不洁的打呼和稍微文雅的鼻音之音，一定是气管受阻所造成的。唐那提罗神父很快乐，快乐带来昏昏欲睡的状态。第一段话他听见了，尤其喜欢听爱情幻影那一段。等话题转到艺术方面，他心里觉得很安详。劳思的话一直维持平稳的调子。哦，天哪，唐那提罗对自己说，我一定是蛤蚬吃多了。这时候一个规则、可辨的声音开始发出来。他模模糊糊听到劳思转向宗教，一个很熟悉的题目。他深知劳思的异教思想。他故意把脑子关起来，他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剩余的部分。这时候，他的呼吸受到阻碍，哽住了，只好发出一连串鼻音和唇部动作来调整气管，整个人都陷入瞌睡状态——呼吸又哽住了。

“哦，天哪！”他坐直了身子说，“这椅子太舒服了，对肉体太纵容了，我一定错过了你们愉快的谈话。”

他拿出烟斗，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第十七章

伯爵夫人斜倚在长沙发上，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和劳思、菲利蒙、优妮丝、艾玛·艾玛在一起时最快乐了——他们哲学意味的闲聊，可以提升她的脑子和心灵。他们给她的客厅带来知性气氛，配得上西欧尼斯家族。这是她的沙龙，她觉得即使蕾卡蜜尔夫人都会引以为荣呢。她的父亲，马奇士·朱里安诺·伯是个建筑师兼古典学者，别人都怀疑他是无神论者；她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出身于古老的西班牙世家沙维拉，是三姐妹中最小的，美丽非凡，她的父亲在西班牙旅行时疯狂地爱上了她。侯爵尽情满足娇妻的兴致，夏天在泰诺避暑，冬天在圣摩里兹滑雪。女儿柯蒂莉亚在巴黎维桑求学，大部分的假期却在意大利南部度过——他们在凯布里和苏伦多都有别墅。自从她哥哥安东尼死于阿尔卑斯山的意外以后——他是一个蛮勇大胆的滑雪冠军——她母亲就越来越对宗教虔诚了。她父亲对儿子的全心投入运动很感失望，把全部的爱都集中在年轻的女儿身上。无神论者的父亲和虔诚的母亲之间的冲突，倒给领悟力强的女儿带来不少启示。侯爵，虽然本身并非信徒，对妻子的宗教却很宽容；他喜欢她进教堂，甚至在复活节和圣诞节的时候陪她一块儿去。柯蒂莉亚由于早期对母亲的亲近和少女青春期的健康本能，也变得富于宗教气质。她的父亲仁慈地参加了她的坚振礼，不过他在餐桌上时常说乡间神父的坏话来吓唬她母亲。村子是在孤僻的地区，通常只有十二个不到的男女参加圣餐仪式。他指控神父，也许是不公平的指责——说神父献祭的酒比圣餐礼所用的要多两倍，根据教会仪式，酒必须由神父亲自喝干。神父一饮而尽的声音在小教堂里清晰可闻。小女儿看见她父亲沉默的嘻笑，那就是他表达他心灵和智慧独立于教会之上的方法。

不过，当她长大以后，她投入了教会的怀抱。她嫁给教会有力的支持者，范伦铁诺·约塞·士提利欧尼斯伯爵，没有一件事比这桩婚姻更使她母亲快乐了。但是，伯爵却是个漠不关心的丈夫，他喜欢犯第七戒，尤其喜欢玩弄农村少女。她震惊地发现他的良心居然一点也没有罪恶感，已经让教会来照顾他的灵魂问题了。他觉得，由于他对教会的慷慨捐献和慈善事业，他已经在天堂积存了大量财富，足以弥补他肉体所犯的种种罪恶。他对上帝无限的慈悲有信心，他告诉她那是教会的妙处，可以使你的灵魂平安，保证在天堂占一席之地。伯爵夫人常让他单独旅行。伯爵对教会的态度，如同委托了一个代理人来照顾他灵魂的福祗，也像他委托银行来料理他的财务，柯蒂莉亚受到的震惊，莫此为甚，也因此使她对教会的功能产生了疑问。

当伯爵因车祸而死于多罗米提隘口时，她因并不感到太大的悲伤而自责。她进入了她的希腊时代；怀着西班牙妇女成熟魅力、优雅和热情，她爱上了阿山诺波利斯。阿山诺波利斯有着浓密的黑发。他是个男子汉，富有已故伯爵所缺少的冲劲和胆识。现在阿山诺波利斯的一段插曲也结束了，怀着良知和幽默感，她娴雅大方地退出了和奥兰莎的竞争。那时她已年近四十了。但阿山诺波利斯结婚以后，他们却因彼此的尊重和欣赏而保持了良好的友谊。

伯爵夫人通常到晚上十一点才有精神，越近午夜，精神越足。她的一天开始了。她灰白的头发很适合她，雪白的胸脯半露在烛光下，与她衣服的黑色花边相映，真是亭图瑞多笔下最好的题材。她对正在进行的话题有相当的领悟，虽然她不敢说对劳思的想法有深切的了解。她喜欢劳思的讽刺，觉得他破除偶像的箭真像是给想象力加了香料。有时候，优妮丝和劳思之间的谈话稍偏向逻辑学时，她就无法理解了。可是劳思总是第一个把话题导离出深渊，他总是又回到她所爱的尘世题目，那是女人应该倾听、欣赏的睿智和真实的东西，尽量了解事物的精神面貌。而她永远有幽默感，那就是她本身虽不是知识分子，她的许多方面总是很受欢迎的原因。还有，她的意大利咖啡实在棒极了。

提玛波又端进来一些咖啡。她不用女侍，她们会破坏这地方的知识性气氛。为了使他看起来更像摩尔人，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银手镯，提玛波就戴在手臂上。

这一夜实在太完美了。

“阿席白地，过来坐在我旁边吧。”

伯爵夫人对年轻的里格采取保护的态度。她总与艺术家结交，也喜欢鼓励年轻的作家、诗人和画家。阿席白地，英国（由于母亲）的气质多于希腊人，他是个严肃、敏感的小说家。至少，他正在尝试写作，伯爵夫人相信他的才华。“放松，”她常常对他说，“放松你自己，挣脱你的英国教养。不要害怕自己的本能，也不要害怕文法。你可以以后再求洗练。先储存你要说的内容，概念啦，感觉啦，和对人生的观察，把自我流露出来，然后再裁剪，你必须有东西才能裁剪润饰。艺术、戏剧或小说，都没有一定的规则可循。你必须先找到自己，其他的事才能跟着来。”

阿席白地正处于二十四岁的苦闷期，有足够观察他身边事物的智慧，还没有足够的成熟把印象整理出来，构成一幅景观。他非常害羞，在团体里经常是沉默而疏远大家的一个。在所有艾音尼基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爬到过艾达山的顶峰，使他那位出身伦敦东区的母亲惊愕异常。那是个冒险的举动，他这样做，仅仅出于一种非理性的冲动，他无法解释，任何一个爬阿尔卑斯山的人也没办法说明。

“山是给人凝视、仰望的，不是要人征服的。”劳思对他说过。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劳思总是令他费解，他是异族的灵魂，他的话他听得见，可是却听不懂。根据劳思的说法，登山是北欧白人疾病的象征，是一种精神上的不安，隐藏在一切现代不满的背后。“不要征服自然，要和它并存。自然对人类不含敌意，她是你的朋友。不要和山岳比高，要谦逊地仰慕它。这是一种症候。北欧人想抓住自然，套住她的脖子，驾驭她，把她击倒当马来使唤。假如你不忘记自然还有其他的用处，当然，她是很有价值的。他们也想捏紧小山的脖子，我知道。人们说要向埃佛勒斯峰或圣母峰挑战。可是圣母峰永不向任何人挑战；她立在那儿，自得，永恒，像一位安详熟睡的母亲。我可以听见爬阿尔卑斯山的人出于潜意识的自言自语说：‘我不让你轻视找、嘲笑我。我将爬得和你一样高，和你拉成平手，使自己和你平等。’然后他会下山宣布他的‘征服’。而圣母峰甚至不知道她被击败，在安详的睡眠中，连眼睫毛都未抬一下。不过你的血液中也有这种倾向。基督教的传教士必须谈起‘向异教挑战’的道理，使自己的血液沸腾，才足以宣扬宽恕与和平的福音。希腊的山丘永远不很高，也许这就是希腊人所以感觉不同，想法不同的原因。众神就在奥林帕斯山漫步，而希腊人与众神一起漫步，伊诺克也是这样。在希伯来的历史中有一段很短的时期，神与人在友谊的健行中交往，像希腊神祇一样。耶和华并没有真正发怒，充满仇恨，一心想复仇。直到出埃及记以后才有这种说法。直到亚伯拉罕时代，上帝仍然是友善的。他会来敲你帐幕的门。亚伯拉罕能够和上帝交谈，问它问题，得到它的诺言。雅各伯甚至和上帝角力，全都保持一种友善的关系。但是对希腊人而言，帕尔纳色斯山除了是一个友善的山丘外又是什么呢？希腊人在提升灵魂中所失去的，都在生命的热诚中得到补偿了。他们的神祇在友善的世界狎妓，与希腊人本身所做的没有两样。哥德民族和地中海民族的精神一定完全不同。”

这就是年轻的阿席白地的脑子叫劳思的思想给搞糊涂了的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了解，但并不同情。他没办法和劳思的想法相抗衡，虽然他很敏锐，非常聪明。他是在相当不利的环境下拼命努力。他喜爱，热望，渴求一见旧世界。当他的经验仅局限在这小岛上，他怎能写小说呢？他不穿长袍，他坚持打领带——那是她母亲做的——以配合他的血统。他为他半个英国人的血统而骄傲，所以他采用母亲的姓氏里格，而不愿从他希腊亡父的姓氏。他对英国的认识来自母亲，她那些伦敦东区的故事并不能启发他的灵感，但是他读得很多，读有关滑铁卢和威灵顿公爵的事迹，读特拉法格之役，读轻骑兵的冲锋。他怎么去写一部小说呢？如果他连古堡、要塞、老式大炮、瑞士山地人都没见过的话？他曾见过底特律湖、玫瑰小屋、蜿蜒的乡间小路、戴着无边小帽的挤牛奶的少女、伦敦的警察以及西敏寺的照片。他甚至崇拜英王查理三世，他认为除非有特别的机遇，否则他这一生永远也见不着他了。他对英国怀着浓郁的乡愁，啊！老家的英国啊！如果可能他真想逃离这个小岛。知道他没有机会逃走，他非常悲哀。这种沉思型的忧伤气息，加上他由爱德华八世王储刻意学来的习惯性皱眉，给他带来了特别的魅力。他看来是严肃的、沉思的，就像一个年轻作家惯常有的表情一样。

“别再想西敏寺了，亲爱的。”伯爵夫人说，“它已经不在那儿了。它被炸成了碎片——早在一九七五年就蒸发掉啦！”

他真想哭，被剥夺了战争和格斗的刺激和喧嚣，城市生活中的艰苦奋斗，以及一个相当文明世界里的奇遇和冒险，就算那个世界不像泰诺斯一样平静又何妨呢？那就是他去攀登艾达山的原因，因为他爬不上牛津的尖塔，他想哭。但是，他当然不会哭出来。他紧抿上唇，把一切压制下来。他甚至不对旁人提及他在艾达山上的感觉。在那儿，岛上最高的山峰之上，他俯视着四周环绕的海洋，形成了一条无望的环带，绵延数百英里。而英国，亲爱的老英国和整个旧世界，都是身在弧形地平线外的那一边，他决心要离开这个岛上的天堂。

在他变老以前，迟早总有机会的。在所有的英雄中，他最佩服法兰西斯·德瑞克爵士。为什么人家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航行七大海的海盗了，而他却是个俘虏，一个放逐者，像金丝笼里的鸟儿一样？只有当他在海中游泳的时候，他才觉得好过一点，才又恢复自己。他喜欢划船到礁湖外缘地带的沙丘上，在那儿独自待上一天。

挫折，只有挫折。

“来点咖啡吧？”伯爵夫人说，“高兴一点，你整晚都没说过一个字哩。”

“谢谢，你别嫌我失礼，我不是有意的。”然后他又陷入沉默。

当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变换了姿势，菲利蒙站起来了，伸展伸展自己的身体。伯爵夫人向可洛儿笑着眨眨眼，并弯了弯手指头，示意她过来。她喜欢年轻人围绕在她身边。尤瑞黛离开了她的座位，手端着杯子倾听皮耶特罗·迦里和劳思的谈话。大伙儿都叫他皮耶特罗。他不但是小提琴手，也是提琴制造家，又是个深思博学的人。他正谈到宗教具体化的问题，宗教是社会化的机构和上帝的直接体验。

“对上帝的信仰是一回事，对上帝的认识又是另一回事。”优妮丝说。

劳思抬头向上望着：“我希望我没使你厌烦。”他对尤瑞黛说。

“来吧，跟我们坐在一块儿。”优妮丝说着起身让座。

“我真不该的。”尤瑞黛抗议地说，心里觉得很高兴。

“你是今天晚上的主客。”

“坐下吧！”劳思说，“你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外面世界的消息。”

“太空船呢？他们到达过月球没有？”皮耶特罗问。

“一共试航了三次。第一次是当我十岁的时候。发射情形不错，起初也能送些消息回来。但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回来。”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她该怎么开始呢？“我们有袖珍电话，可以随身携带；只要接通电话站我们就可和陆上任何人讲话。”

“癌症被克服了吗？”伯爵夫人问道。

“早就制伏了。远在一九八〇年的时候。那是烦恼之所在，当然对个人而言是个幸福，寿命比一九五〇年到一九八〇年间增加了十年。但是从世界的观念看来，人口增加太多了。我就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的，你们这边怎么解决？”

“很简单，我们有一种累进税法。家庭人口越多，税就越高，这就遏止了人口问题，一个正常家庭的税率是百分之十。一个人可以有三个小孩，甚至鼓励他们生三个小孩。如果他们要更多的小孩，那是他们的事，第四个小孩使税率提高到百分之十二点五；第五个就是百分之十五，依此类推，很有效。”

艾玛·艾玛插嘴了：“母亲们都很高兴呢！她们到三十五岁的时候就不必生孩子了。我曾告诉过你，女孩子不到二十一岁不该结婚的，婚前可以受到各种追求，而她们生产的时候也隔开的。她们在二十一岁和三十五岁之间生孩子，过了三十五岁她们就解除生孩子的恐惧，只要一个简单的手术就成了。当然我们比旧世界占便宜，我们没有宗教上的偏见反对节育。人多的家庭日子艰苦，但是你晓得地方有限，不得不采取激烈的手段，我们已施行成功了。但是请你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该谈些什么。”

“人们比以前快乐吗？”

“这很难说。当然啦，一九五〇年后，外表就改变了。漂亮的高速公路交叉在不同的平面上，经过计划的城市中有种树的空间，使都市中有真正的林荫大道。行车速度更快，当然公路上的死亡率也增高了，我们杀人，或者可以说人在公路上以一天一百个人的比例在残杀自己。在一九五〇年代的韩战期间，每年死亡三万八千人。我记得我曾读到报纸说，美国一年中死于车祸的人数，比整个韩战中的阵亡人数还多。现在已经升高到每年死亡七万八千人了，在十年当中大约有七十五万的人死亡于意外。当然啰，那是没办法的事。路好了，速度快了，死亡也增加了。汽车险已涨到一年五百元之谱，事实上并不吓人，每样东西都涨了，牛排一块七块五，这已经算是相当便宜了。一般工人每月赚一千元，可是生活所需却要一千二百元。谁也没得到好处。问题是，税率已高达百分之五十，因为世界局势不好，有战争的威胁。你一定不知道战争、甚至仅是战争的阴影要花多少代价。比较起来，和平太便宜了，所以我们才为和平工作。为什么一个人就该辛苦工作半星期来支付维持和平的代价呢？当然，我们有很多方便。我们把垃圾丢进槽里，然后化掉。很少事情是像这样的，不过这些也仅仅是方便而已，只接触到事情的表面，我不敢说人们化掉的忧虑减少。我们工作更辛苦、更迅速，储蓄却少了。整个事情的关键在于国际局势，我们不能丢下各国不管，又不能丢下个人不管。”

“告诉我们有关民主世界联邦的事吧！”菲利蒙问，“它和以前的世界机构有什么不同？”

“民主世界联邦，只是普通常识。早就该这么做的，以前的国际联盟和联合国只是开会讨论的地方，从来就没打算有什么作为。联盟、反联盟、和平条约和商业条约全都是在这些辩论会场外进行的。真正民主性、代表性的大会却一点权力也没有，只有推荐权，权力集中在安全理事会手上。然后大国又用否决权来扼杀安理会的功能。它根本不是为做事而设计的。即使它有任何决定，也没有权力执行。就这样，我们处在一个紧密的世界经济社会中被国籍所分割，想生活在一起，却没有世界法，又不想要世界法，或逼人尊重世界法的程序。因此，除了战争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在一个既无法律又对法律不尊重的地方，只有靠枪杆来统治了。就像任何没有法治的社会一样，不论是大是小。我们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想要以法来治理各国。那时候的人也许不思想，或者想得不够清楚，体会不到他们所作所为的结果。构想太新了，人们从没有听过一个自主的国家听命于一个超国际的组织，像一个文明人一样，遵守法律和多数的意见。这样做被认为是一种耻辱，每一个国家都是至高无上的主权，尤其是大国。那就好像是纽约的议员对各州的多数票有否决权似的，当然这样的封建议会永远都行不通。”

“自从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尤瑞黛继续说，“我们体会到所犯的错误，我们了解世界组织必须赋予权力——事实上就是明显的武力——来加强和平。当然，以前也实行过，罗马统治下的和平曾有效地制止了各罗马帝国附属国的战争，胜利国团结在一起。但每个国家都很疲惫，饱受折磨，经济也遭到破坏。美国傻里傻气地把头伸出来，做起‘民主世界联盟’的领袖。这如果不是美国统治下的和平，至少也变成了世界寡头政治，由几个富强的大国统治。我们称它为民主，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在其他胜利国名义上的协助下，美国确实强制了和平。不过税率也因此被逼升高，独裁者也因此有机会取得权力。为什么我们会这么愚蠢呢？自作多情的高贵，我想。我们实行，我们花钱，却到处招来怨恨。为什么美国就该独自做这件事？十年战争继续拖下去，时而有小叛乱在这边发生，扑灭了，又在别的地方死灰复燃，并不很戏剧化，却很烦人。弄得世界寡头政府精疲力尽。不错，是有和平，可是不知怎么的，显得军国主义化和好战的气氛。世界是由海上战舰、航空母舰、原子潜艇和空中巨型喷射机群来统治的，看来真不舒服。当美国总统被沙乌地阿拉伯的一名阿拉伯人暗杀之后，一位缝衣女工也是‘成衣劳工联盟’的一员，她写了一封信给在包吉卜西复刊的《纽约时报》。她问：‘为什么我们不让世界来分担共同的责任，让各国自行治理？为什么我们要替他们治理，而招来全球的怨恨呢？为什么我们不让教室里的民主原则和实践通行在新的世界组织中？就是这样，不用否决权。没有大国小国之分。只有平等的公理和平等的责任。’这篇投书激起了整个运动。事实上是整个世界大体己经准备好了，那位妇女只不过表达了大家的感受而已。因此，‘民主世界联邦’就在西元二〇〇〇年诞生了。”

“是不是有很大的庆祝仪式？”

“和宗教庆典无法相比，一股宗教的狂热在一九九五年就已爆发。一位先知出现，他治疗病人并且建立了‘第二次耶稣再临论者’的教派，大约有三百万的信徒。信徒捐出财产，身穿白色衣服，整天唱歌。他们期待耶稣亲自在荣耀中出现，以建立新的王国。先知说他要审判那些不信他的人，很多人都吓坏了。他们爬上了波可诺斯山、亚德隆戴克斯山和蓝奇山，因为《圣经》说它会被所有的人看见。他们整天、整夜地待在那儿，从一月一日到一月四日，整整五天日夜不分地陷入狂热状态。有些人声称他们说俄文、中文、希腊文、他斯马尼亚文。他们以为上帝几千万年以来最注重西元二千年，或任何人类算术中的整数。在西元二千年还看到男男女女那个样子，真可怜。到了第五天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令人泄气的转变。那群蹲在山上的人开始有了疑问，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饿坏了。他们下山之后，觉得非常愚昧。有些精明的地产商买下了不少的房子而获得暴利。有人谣传，最后那位仁兄成了亿万富翁，改名换姓，乘一条私人游艇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尤瑞黛的声音充满女性的柔细甜美。由于生性害羞，在社交场合向来就没自在过，宁愿保持沉默。她很佩服能言善道的女性，和她们谈话时顾盼自如的自在和轻松。她不爱演说，今晚她觉得大家都盼望她说点什么，这些人是那么友善，她不觉忘形地说了许多。

她突然住了口，从石坛那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是凉鞋磨在沙地上的声音，从客厅里看不清来人是谁。

“我确信，是王子殿下回来了。”伯爵夫人说，“是你吗，亲爱的？”

隔壁房间传来王子的脚步声，很有韵律，很庄严。他的头出现在门口，精神奕奕，双眼炯炯发亮。

“噢！好极了！好惬意的一群。呀！太棒了！夜空和群星！”

“你没看到星星，别骗我，在这种雾里看不见。”

“那有什么区别？他们还不是照样在那儿……夜空，星星，微风吹来带咸味的薄雾，这里面可真闷！”

“我们觉得很舒服呢！”伯爵夫人笑着说，“可别把海边的咸味吹进来哟。”

“怎么不放点音乐呢？”

“亲爱的阿席白地，拜托帮个忙，放G大调抒情曲，就在下面架子上。”

阿席白地走过去找唱片集，把唱片挑出来放了。

“什么时间了？”艾玛·艾玛问。

“你可别想走哇！”伯爵夫人说，“王子才刚回来。”

“我真的非走不可。”人类学家坚持说，“尤瑞黛，你若想留下就留下吧！等你想走的时候，菲利蒙或可洛儿会陪你回家。”

尤瑞黛流畅自然地对伯爵夫人说：“你真好，伯爵夫人。我想时候不早了，我想和艾玛·艾玛一块儿走。我真羡慕你们，有音乐，还有这一切。”

“哦，我们样样齐全。现在你晓得地方了，一定要来哟！希望你今晚过得很愉快。”

“我觉得非常愉快。”

“那我们改天可以再聚一次。”

“我很乐意来。”

尤瑞黛站起来，转身向劳思，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我们飞机上的收音机砸烂了？”

劳思笑了起来：“为什么？尤瑞黛，你会明白的，我相信，我们当然要弄坏它！我们太喜欢你了，不想让你离开这儿。”

“难道你们从来不想知道外面的消息吗？”

“为什么要呢？”

菲利蒙走上来，他再度邀请尤瑞黛到博物馆去。

“我很乐意去。”

“带她去看日光马达。”劳思说。

“日光马达？”

“是的。”菲利蒙说，“那是我们在岛上发展的东西，我想他们还没有利用到太阳能吧，是吗？”

“还没有。”

尤瑞黛向大家告别，唐那提罗神父提议要带她去高地参观榨酒机和葡萄园，年轻的里格则要带她去沙洲，尤瑞黛样样都非常喜欢。

第十八章

当她们在清晨一点钟回到家的时候，波文娜正在床上哭泣，她们走了一英里半的路程觉得非常累了。由于鞋子的缘故，尤瑞黛在黑暗中绊倒了好几次。看到一位老妇人能日夜地以一种稳定、轻快的步伐走路，真是不寻常的事。

“我永远猜不着你多大年纪了。”尤瑞黛说。

“有关系吗？”

“我只是好奇，你走得比我快多了。”

“谢谢，在三十年前我初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十二本书了，这你该求得结论了。”

“你一定有很好的体质。”

“我相信是由于这儿的安静和适意，没有神经上的紧张，而且我的工作又令我快乐。”

当她们抵家时，她们要水喝。

“波文娜！”

过了好一会儿波文娜才出现，她的双眼浮肿，艾玛·艾玛见了很诧异。

“怎么回事啊？”

波文娜默不作声。

“又是为了你父亲吗？”

她摇摇头。

“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艾玛·艾玛感觉到某种更严重的事情，波文娜从来没这样过，十分悲惨的样子。她就像她的亲生孩子一样。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提华哥来过吗？”

这个泰诺斯少女的眼睛突然在烛光下亮了起来，睁得大大的。

“不，不，你一定不能告诉他，千万不要，我求你。”

困惑的艾玛·艾玛意识到更深一层的麻烦，一个年轻的女孩的麻烦，她确信是——爱情或性。

“坐下来，冷静一下。”

波文娜坐在艾玛·艾玛的床上，她美丽而充分发育的胴体和橄榄色壮硕的臀部压在白色床单上，她的眼睛因害怕而睁得老大。

“现在告诉我吧，孩子。”

“是欧克色斯，他来过这儿，他骚扰我，他对我用强，占有了我。我打了他耳光，我挣扎，可是他占有了我。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诉提华哥，千万不要，他会杀了我，他会去杀了他的，我不要他惹麻烦。”

“别担心，他没有必要知道。”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告诉他。别担心，我的孩子。”

波文娜突然发出了一串咒骂声，艾玛·艾玛一点也听不懂。

“是的，他是个坏蛋。”她同意，“非常坏，但是你别发愁，回到床上去吧！我永远不会告诉提华哥的。”

微笑又回到女孩的脸上，她站起来为她们拿水，她的问题十分简单，她只是担心提华哥知道而已。

当艾玛·艾玛躺在床上思索这件事时，又似乎不那么单纯。如果侮辱她的人是泰诺斯族人的话，他就必须按照他们族里的习俗来处理这件事，欧克色斯却是艾音尼基族人。显然是趁他太太不在的时候，跑来强暴了这女孩。根据艾音尼基人的法律，他可以被抓去审判的。通常这种事在希腊人和意大利人之中相当简单，因为受伤害的女孩往往特别开恩。法律对强奸罚得很重——十年的监禁，其中还包括三年的劳役。可是情形很少糟到这一步。通常是两个家庭在法庭外解决，如果男孩很年轻，可敬又可靠，他可能被强迫娶她。一旦事情上了法庭，男子的父母就会恳求女孩，并动之以厚礼，求她可怜可怜他。他们会想尽办法，叫他娶她啦，给她造栋新房子啦，用蜂蜜、橄榄和昂贵的被褥来打动她——只要能救他们的孩子免受严厉的刑罚。法律对强奸判得很重，但是只要女孩承认那是两相情愿的，男孩就会被完全赦免。除非女孩为了私人原因对男孩恨意难消，受不可控制的仇恨所驱使，否则，通常女孩都会心软下来。父母会辩说，毕竟是由于她的魅力，男孩才会做出这种事的。行为虽然可憎，但原因却是她自己难以抗拒的美貌呀！

法庭闹剧上场了（劳思认为所有的法律行动都是闹剧），经过一些必要的询问之后，通常女孩会站起来回答说：

“大人，我是被他温柔的恳求所打动，我同意他侵犯我的。”

“你是出于自愿吗？”

“是的，他是那么英俊，我无法抗拒他的追求。”

谁也不觉得意外，通常年轻男孩和他的父母会非常感激，即使他们没有结婚，这女孩也会被他们家奉为大恩人，永远感恩不尽。没有人会觉得不寻常。像所有社会习俗一样，很容易被人滥用。有些女孩以被强暴为业，如果有人被五个年轻人强暴过，她全都慷慨地在法庭内或法庭外施恩赦免了他们，她通常会有两栋房子，三座葡萄园，也许还有五十头羊。人制定了法律，而人也常常打击法律。劳思常常这么说。他是律法废除论者，他引用安那查西斯的话说，法律像一张蜘蛛网，只能捕捉小苍蝇，大点的昆虫通常都能破网而逃。毫无疑问地，他是受了孔夫子的影响，一个律法无用论者不屑于过度信仰法律和刑罚。法律应该简单，处罚要轻，这和他简化生活的基本概念十分契合。

当然，女孩当众承认通奸的慷慨，可能是由于艾音尼基族对母亲地位所持的态度而造成的。如果女孩不愿意，她就不一定要嫁那个男人。母亲就是母亲，不管结婚或未婚。所有的小孩都是自然所赐，都是合法的。这种奇异的社会态度由劳思认为每个女人都有权成为母亲的信仰而产生，母亲的身份是妇女神圣，不可让与的权利，谁违反了这个权利，就等于违反了自然第一条法律。结果就有未婚妈妈犹胜于完全没当过母亲的结论。对这一点，劳思有些滑稽，他说小鹅没有雄鹅也过得去，没有母鹅则不成。不过他也是很严肃的，他引用孔夫子孙子的话说：“凡是上苍所给予的就是自然：实现自然就是道德的法律；培养这种法律，就是文化。”他对这个问题仔细地思索过。他社会哲学的整个心理学架构也许可借庄子学说的主旨来说明，人必须是自由的，能追寻他生命的道路。他的本性必须得以实现。用希腊哲学的术语来说，就是人应该有自由，才能顺应最佳本性而发展。这是自由的真义，所有的社会幸福都寄托于此。就好比果树天生会结果，女人也天生会成为母亲。女人直到她做了母亲，本性得以实现，她才有完全的快乐。没有女人比站在摇篮边的母亲或正在哺育孩子的母亲更美丽的了。北欧人的纵欲好色，使得格里哥的名画“纯奶之贞女”也变得淫猥不堪。至于波文娜的事，艾玛·艾玛决定最好保持缄默，不向任何人提起。波文娜求过她，她也已经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很晚的时候，可洛儿和菲利蒙才一起来。他们两人显然相爱极深。她才十七岁，金色秀发，蔚蓝的眼睛嵌在淡橄榄色的脸庞上，肤色比她母亲稍深一点，具有高贵的希腊人轮廓。心智上，她十足是个孩子，天真，自由，充满欢笑。听说菲利蒙要来找尤瑞黛，她也央求一起来。尤瑞黛比她年长得多，而且又是个美国人，在她眼里非常神秘。她对她并不嫉妒，她只是想求证一下。她知道当她一见菲利蒙的金发、蓝眼、整洁的胡髭和自眉下轻轻隆起的精致、清晰的古典鼻梁，她内心就震动不已。菲利蒙的肤色如此白皙、美好。他的头部高贵地挺立在线条美好和雄壮的颈上和肩上，不论他多随意地穿件工作服，也掩不住他俊朗的风采。

可洛儿打量着尤瑞黛白色罩衫，紧身长裤和高跟鞋，充满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华服的仰慕。她想，真不公平啊，这种鞋子，它们有种迷人的魔力，还有她唇膏的颜色，她尤其注意她的罩衫，那是最不公平的地方，不符合岛上的风俗。如果是三个小孩的母亲，是的，她可以遮住她的胸部。可是尤瑞黛还没结婚哩，她觉得很不舒服。那就好像每个女孩都把牌摊在桌上了，只有她还把牌藏在手中。一个那样的女孩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洛儿注视的眼光也使尤瑞黛觉得不舒服。

尤瑞黛在往博物馆的小径上踉跄了一下，可洛儿忍不住地笑起来。

“你怎么不把鞋脱了呢？”可洛儿问道。

尤瑞黛心想，她宁可死掉也不愿像可洛儿一样赤脚走路。

博物馆是一座人字形的长方形大厦，刷着淡淡的粉红色，站在一片高岩地上，比镇上高出两百英尺左右。一排短石阶和有着希腊圆柱的门廊通向宏伟的正门。这个建筑物的大小和建材的豪华完全和城市的结构不成比例；它是用大众的金钱和人力建成的，花了十年的时间，也花了阿山诺波利斯和劳思的不少心神才完成的。它还有点战略价值，占据着小岛上的主要位鼍，就像欧洲城市的大教堂一样。侧面高大的石柱和雕像透露着优雅。其中有些是进口来的，也有些是艾音尼基艺术家的仿制品。墙上围着精致的饰带，刻的是古神祇。宏大的建筑、阴凉的内部，隐入半幽暗中的高大石柱，上面射下来的斜斜的光线使人仿佛置身在希腊庙宇中。菲利蒙翻译了一些刻在石板上的箴言，尤瑞黛以为里面会包含着一些严厉的哲学教训。事实正相反，她发现那些都是既有人情味又轻松的东西。当然，大部分都是伦理性的，不过讽刺意味多过道德意味，充满蒙田式的平易近人的气息。有一则是说：“不要追求完美，合理即可。”还有一则说：“犯错何妨，但求认错改过。”尤瑞黛觉得非常舒服。

“这些警句都是劳思精心挑选出来的。”菲利蒙解释说。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代表了他整个生活哲学。他反对人类努力追求神性，反对模仿神的完美。像蟾蜍渴望变成孔雀，既没道理，又不可能。没有人该仿效神明。如果很完美……我们仍然不是神。假如你不是哥黎——库西（美籍女歌唱家）或巴德列夫斯基（波兰钢琴家、作曲家兼政治家。一八六〇—一九四一年），而拼命想学他们的话，就会要了你的命，不是吗？你自己恨观众，恨评批家和恨整个社会。这会造成心理压力，觉得自己不行又有罪恶感，气自己做不到想做的那种人。这种冲突，这种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如果一天得不到解决，你就会神经兮兮，会产生一股毁灭性的倾向，譬如热爱战争啦，想毁灭某个人啦，你总得想办法发泄的。”

另外一则吸引她的箴言是“过度的德行也是一种罪恶”。当然啰，菲利蒙指出，这仍然是同样的忠告，一切要适可而止，连道德也不例外。道德的纯净变成清教教义，其道理即在此。这句话可能是劳思自己写的。

“不要想表现的比自己的本性更好，也不要比情势所需的更坏。”

“永远钦佩别人的长处，有时也别忘了钦佩自己的优点。”尤瑞黛觉得最后一条实在伟大，她全心都被这种哲学迷住了。

菲利蒙指出，那些雕像是九个缪斯，也是天神朱比特和妮莫辛的女儿：克莉欧，历史女神；幽特碧，横笛和管乐器的创造者；泰莉亚，喜剧诗神；梅波闵妮，悲剧诗神；伊拉多，抒情诗和情诗之神；波莉希密亚，歌唱和韵律女神，等等。

他们走向大厦后面菲利蒙的工作室里面，巨大的海神卧像二十尺宽，打算以后要放在博物馆外面的，他已雕了三年之久，现在正立在房间灯下角落的一木架上，房里堆满泥土、石膏、木板和铸像。一座白石膏做的女孩的头部雕像，雕的是可洛儿本人，正从墙架上对他们微笑，笑得好顽皮。尤瑞黛看得出来，她站在自己的雕像下，内心充满由衷的骄傲。

博物馆右翼有一间房锁得紧紧的。菲利蒙说，这锁是他们从“世外桃源号”拿下来的最大的锁，钥匙由劳思保管。这间屋子从未对外开放过。

“没有人知道，只有劳思和阿山诺波利斯进去过。也许是一堆金子呢，或者显然是他们不愿别人知道的东西。”

左翼的大门开着，正对着文协馆前面的大广场，文协馆要比博物馆深入约五十尺光景。在他们对面的广场南边，有一排有顶盖的柱廊，宽广阴凉，走在里面可欣赏到南岸的绝佳景色。尤瑞黛禁不住大感意外，这一切都太伟丽了，优美的大厦，雅致的小橄榄树下的石椅，浸浴在阳光中纹理美好的石板路，有篷柱廊的和谐线条，上面覆盖的是蓝得不可思议的苍穹，在这么小的岛上，哪来那么多的金钱和人力呢？也许任何社会都能建造这样一个专诚为艺术和学习的场所吧，只要税金用在这方面。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胜过她自己国家的许多公共建筑、广场和花园；她曾见过更好、更壮观的事物，比如说，像巴尔贝克的天神朱比特神庙，不过这里的建筑有种平衡、对称的特质，能够抚慰心灵，还有石膏、石头，形象和彩色的内在谐和。也许这和环境位置有莫大的关系，它位于太平洋中的一个珍贵小岛上，空气、天空和阳光，倍增美感。

少不了的，他们走向阿山诺波利斯和山羊的铜像。那是菲利蒙的作品，一件充满灵感之作，一件也许艺术家永不可再复制的杰作，他只不过花了一年的时间。原来这就是阿山诺波利斯了，尤瑞黛一面凝视着那乱蓬蓬的头，一面想着。铜像的眼睛慈爱地俯视着底下的城市，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身体微微倾斜向一边，右手拿着烟斗，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完全是一副工作完成后轻松满足的快乐表情。他的左腿稳稳地站在粗陋的台架上，右腿向前弯曲。这种不寻常的身体的倾斜和腿部的安排，似乎暗示了休息和动作时间的一致。迷人的线条使浑身流露出丰盈的力量和生命。

“他雕的。”可洛儿骄傲地说。

“你是怎么雕的？”尤瑞黛问。

“我想，是一种侥幸吧！”雕塑家说。

可洛儿说：“他受到启示。”她又用希腊文说了些什么，翻译过来就是内在的视野。他们绕着雕像走一圈。

“不，”菲利蒙说，“那是一种艺术的哲学，劳思教给我的，我对他有深深的感激。我不知道一件东西主要和技巧有关，他打开了我的视野，把钥匙给了我。”

“钥匙？”

“是的，通往一切美的钥匙，不只是雕塑而已。就是两个字，文雅和力量。任何美的事物，无论是在人的性格中也好，甚至在政治上也好，一定要有这两个要素适当地配合，甚至文学性的文章也一样。一定要有肉，有骨，有思想力量，这个肉和骨还必须加上风格和词藻的美丽外衣。一篇文章若有了外在的优雅和风格，却缺乏思想的力量，也就没有美感上的满足了。因此，在人类个性里，就拿丈夫做个例子，光是仁慈和体贴是不够的，男人一定要有目标的力量。一个太温雅的丈夫会把太太逼疯的，一个可爱又黏人的太太则像块湿抹布，贴在丈夫脖子上，未免好得太过分了。我们可以顺道过去看看他，他的房子就在那边。”

他指向一扇布满藤蔓的墙壁，后面可以看见小屋低矮的屋顶。

“你觉得劳思怎么样？你对他的印象如何？”他问。

“我不知道。我从艾玛·艾玛那儿听到他一切，我把他想成一个超智者，相当严峻、冷漠，难以接近。昨晚我对他的印象很深，但他一点都不严肃。”

“接近他就不觉得严肃了。当然，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完成了这一切，建立了这个殖民地。光是构想本身就够大胆的了，他喜欢用快刀斩乱麻的名词。一个敏捷、自信的头脑，对自己的概念十分明了。”

“我昨晚见到他了。”尤瑞黛说，“他就像其他的人一样。你不认为他身上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一种平民风格吗？”

“是的，假如你的意思是指他看来没有索马瓦未屈王子那样的贵族气派，或者像那些寂寞、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高傲又自得。他和大家打成一片，对谁都很容忍。我见过他每一面，都有一种不同的心情。当他为某件事情懊恼时，他非常阴郁不开心，他可以半天都不说一句话，那时候你就知道他正为某件事在烦心了。等他享受了一顿好饭，他就会把一切烦恼忘掉，又恢复他的本来面目了。”

“他发过脾气吗？”

“哦，有啊。当市议会拒绝照他的建议做事的时候，像税金问题，等等。他会跑到乔凡尼的酒店，挟一瓶香堤酒，默默走的讨论，结果是一样的。那篇祈祷文就是劳思在葬礼中念的。”

尤瑞黛恳求他翻译给她听。他翻译了，很小心地搜寻并组合着适当的字眼，奇怪的是这篇祈祷文并不是说给上帝听的。它说：

“呵，朋友们，让我们花点时间为生活思考，并不要害怕，那样我们就可能看到生活中的单纯和清明，没有困惑和心计，不必回顾，也不要为不可能到达的另一个世界而奋力挣扎。让我们试着相信生活是好的，不必要更进一步的等待，过好日子的机会就在这里，只要我们愿意，事情就会这样。大地是我们的，我们制造了它；社会是我们的，我们创造并改进它。让我们与我们同胞一起生活在和平和文明中，这样，我们工作有成果，可以高贵地忍受，并生活得幸福。当我们的双手不再为劳役而苦时，让我进一步地花一点时间，以崇敬和谦逊去景仰、去思考并欣赏美的智慧，这个伟大的精神领域，我们是其中一部分，让我们心存满足和感激，为了享有这短暂但珍贵的生之献礼，且让我们心存满足和感激。阿门。”

“我想要一份复本，如果你为我把它们写下来的话。”尤瑞黛说，“它这么简单，表达得那么好。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背诵吗？”

“是的，每个人都会，我告诉过你的。就像天父祷文，也很简单，但是其中含有表面以外更多的意义。来吧，让我们到那边看劳思去吧！就在隔壁而已。”

第十九章

一个凉亭式的入口，横在文协馆的阴影里，通向一条小小的朴实无华的圆石小院，中间放了一个小鸟的食槽。空气中充满长在墙根的羊齿草和地衣的气味，巨大的萱草由墙角阴影里伸出来，仿佛在对来访者招呼致意，一扇门在两级石阶之上半开着。

“劳思在吗？”当他们穿过回廊的时候，菲利蒙问道。

尤金妮，一位胖胖的法国妇人，已经在回廊上迎接他们了。她是有名的好厨子，劳思在里维耶拉发现她，硬把她给请来的。她用粗粗的手指指向花园说：“他在那边。”

从回廊望过去，他们可以一直看到花园的另一端。那是一栋三间房的屋子，长形的房间面对花园，是客厅兼餐室。几张藤椅散放着。右手边，起居室通向图书室，那儿是劳思的避难所，有一张躺椅和一张长沙发。几支烟斗、一个宽口皮壶、一把书房用的剪刀、各种不同的纸张不太整齐地放在一张矮矮的大桌上。桌上放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是劳思的妻子，年轻甜美，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椅子很矮，桌子也矮，长沙发和一切其他的东西都让人觉得，这个人并不想抵抗地心引力。除了书架以外，四面墙上空空如也。

窗外的芭蕉叶给客厅带来微绿的光线，整个房间光线幽暗，非常安静。家具可算是相当朴实、粗陋，但还是显得很愉快、很惬意，像山间的小屋，别有一番安适和幽僻的气氛。窗台上排着几个希腊茶筒。

劳思从花园进来，穿着长袍和凉鞋，他宽阔的额头被阳光晒成褐色。尤瑞黛一直认为他的嘴巴和银白色的胡子是他面孔上最美的部分，使他显得有异国风味，温文，又有教养。他悠然地伸出手来表示欢迎。

“昨晚你安全到家了吧？”他说，“我希望你不觉得沉闷无聊。”

“我玩得非常开心，菲利蒙来带我参观博物馆和文协馆。”

菲利蒙说：“我想她会喜欢来看看你的屋子，所以我们就进来了。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我们直到三点才回家，和安德瑞夫王子和其他的人，你知道的。你们走了以后，皮耶特罗又为我们演奏了一些曲子。”

他请他们坐下，菲利蒙觉得他们不该侵占他的时间。

“既然来了，”他对尤瑞黛说，“你一定要参观一下花园。”

后面的石坛布满菖蒲，绿草沿着裂缝生长，南端高高的竹子洒下长长的阴影，遮住了半个庭院。近处巨大的芭蕉叶在阳光中绿得透明，随着晨间微风懒洋洋地轻摇着。虽然这是屋子的后院，风景却更好，向东可以看见广阔的乡村，有一种隐秘的优点。艾达山在远处高高耸起，嵯峨的山峰在云雾蒸腾下若隐若现，由高处石坛往下望，巨大的山坡上布满屋舍、葡萄园和牧场，在阳光下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正对石坛下方五十尺的低处，有一处花果园，四周围着石椅和盆花，再过去双眼所及的地方，就是高高的椰子树和杉木。

仰望着艾达山的绝妙风景，在山风吹拂的流云下，半遮半掩，尤瑞黛一出神，不觉跌入石径上的裂缝中。这双小山羊皮鞋是她唯一的鞋子，过去几天中在崎岖的山路石径中走上走下，已受了不少折磨。

有一只鞋跟已经松脱，而且也磨坏了，有了裂纹。

劳思及时抓住她，把她拉上来。

“你怎么不像可洛儿一样打赤脚呢？或者换一双凉鞋？”他直爽地说，“这样对你的脚趾有好处，你可以到城里的鞋匠那儿做一双。”

“才不要呢！”

尤瑞黛的答话里满是固执的语气，鞋子刚巧是让她最生气的题目。她并非没有女人的虚荣心，含意还不止虚荣而已。在圣菲力浦做事的时候，她都习惯到纽约的“劳佛双杰”订做鞋子，她觉得有点使命感，鞋子对她而言代表了文明。她为民主世界联邦工作，对自己非常严苛，觉得自己应该为土著立下良好的楷模，当然，她告诉自己，不管牺牲什么，就是不能对鞋子太省。生活水准提高的第一个指标，就是看人口中所制造、所购买和穿用的鞋子有多少。她心里想到可怜的智利儿童，打着光脚跑来跑去。她只需送一份报告给民主世界联邦，指出穿鞋与没穿鞋人口的百分比，夹在地学测量会的社会资料中，就能使民主世界联邦相信智利安土著生活贫困的惨境，生活次于一般水准。每当她穿着从纽约买来的新鞋出现时，土著妇女的眼睛都为之一亮！她愿意省下套衫和帽子，但决心对鞋子要求奢华。那也说得过去，她有一双美丽的足踝可以匹配呢！

“不！我宁死也不愿赤脚。”她又加了一句说。

“赤脚又有什么不好呢？”劳思说。

“就像一群……”

这句话引发了老哲学家和年轻的美国少女之间一段奇特、生动的对人类足部的讨论，这是一场完全没料到的讨论。她原想问他关于艾音尼基人祈祷文的意义的，现在她却被绊住了。劳思用意很好，她知道，她不想太粗鲁。随着她对文明与‘生活水准之提高，的一般思想方向，她坚持人类文明’的划分——而人类的文明的划分自然落入三种类别：

鞋子——文明

凉鞋——半野蛮

赤足——野蛮

结果，越多的鞋子就表示更高的文明和经济的繁荣。每个人都有偏见，尤瑞黛也有她的。由一般赤脚的流行可证明印度、印度尼西亚、非洲，及其他一切未开化地区无可想象的贫困，尤其是赤道附近地区，实际上就是她献身世界经济重建工作的理由。如果她能使爪哇孩子和巴厘岛的女孩都穿上鞋子，她就会很快乐了。那是一种新的经济福音，带来了整体经济上扬的浪潮和假想的幸福。先是食物，然后是鞋子。赤道附近的人民没有穿鞋，意味着他们是生活在最起码的生活条件之下。相反的，穿鞋子是居民由填饱肚子的挣扎走向经济盈余的指标。

但是她并不想说出：“像一群野蛮人。”劳思觉察到她眼中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激动地提出一篇半形而上、半实际的人类罪恶的探讨，从双脚受束缚先谈起，直谈到双脚的变形。人类的双足是上帝高贵的杰作，一件神奇的作品，是大自然完美的设计，来应付各种的可能情况——平衡、优雅、舒适、易动性、易弯性和蒸发，是的，甚至蒸发的作用。为什么不呢，赤足绝对是一种奢侈，每个丈夫或妻子只要敢在公寓里赤脚走路就能证明此话不假。在机械文明中，感染了一种叫“噪音狂”（一般来说就是喜欢喧嚣）的心理疾病，说不定有人会发现并欣赏赤脚无声无息的轻柔呢。

“至于你的平衡动作，”劳思说，“我不能说我有多钦佩，我从来就不喜欢马戏团或芭蕉舞。赤足走路的人所具有的自然美的韵律，要更微妙，也更富变化。”

劳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半希腊人，一个在克里特岛或西西里丘陵赤脚跑来跑去直跑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毫无疑问地这就说明了他对鞋子、礼服、领带都有深深的成见。对他，这些都代表对灵魂的桎梏，是他受束缚的象征，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穿。这是不是就是他刻意创造出一种状况，迫使希腊政府要求他向外交界退出的潜在原因呢？当他生活在北欧的时候，他弃绝两样东西，皮带和松紧吊带。他还颇有创意呢：他用两条短带子由背心里面垂下来，绑在裤子的纽扣上，来取代松紧吊带，这样皮带和吊带就都省掉了，而把他裤子的重量更合理、更平均地放在他的双肩上。

尤瑞黛自然开始软化了，不但如此，她简直是绝望了。她相信，艾音尼基的鞋匠绝对不会修理她的鞋子，或者做出舒服的新鞋。女鞋的艺术要求高度的专门技巧。做这一行的人先要把牛角从公牛身上取下来，然后创造出美和舒适，这两者互相矛盾，几乎无法兼顾。换句话说，他必须知道怎样把张开的趾骨挤进迷人、狭窄又匀称的鞋尖里。使女性的脚弯曲如锐角，将全身的重量完全放在弓起的脚上，由即使不完全去掉脚跟，至少也将鞋跟削为小到几乎没有的尖点，创造出危险的平衡。还要让女士们宣称这样很舒服。她相信，艾音尼基的鞋匠一定办不到，想到以后她与纽约的“劳佛双杰”之间的联系就此中断，这家一九六二年成立的女鞋店再也没有机会为她补充新鞋的时候，她的心往下一沉。

劳思相当坚持，一再劝她到村中的鞋匠那儿去订做一双凉鞋。他建议陪她一起去。

“我想都没想过。”尤瑞黛抗议她说。

“反正我要下山到乔凡尼那儿去。菲利蒙和可洛儿，你们要回家，是吧？可洛儿从这儿直接回去比重爬上去要近多了。”

“你真地要下去吗？”尤瑞黛再问。

“当然。”

菲利蒙和可洛儿转向南边，劳思和尤瑞黛则往下走。

“你不知道穿凉鞋有多舒服，慢慢来。起初你也许会不太习惯，这需要一点时间，从小就加铐、失调的脚，总要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复原。”尤瑞黛的脸发热，“失调”和“复原”！他用的正是她口中说出的字眼。她对少年犯很有兴趣，她是个失调的孩子，需要道德上的复原吗？

“重新教育你的足尖，给他们自由，他们会慢慢恢复活力，伸直起来，其他的就听其自然吧。我不会鼓励你一开始就打赤脚，要等到你的赤脚指头充分学会支持自己再说。”这会不会是她退化的开始！放弃一切文明所代表和珍惜的事物的第一个象征呢？无奈地，她跟他走进了鞋匠的店里，她被逼得只好在劳思面前露出她的玉足。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鞋袜脱下，这是她特有的女性矜持。

“看看你是怎么待你的脚尖的！”劳思对着她大叫，“被摧残！变畸形了！”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但却很认真。

她脸红了，再也没有女性的矜持了。这老头子真没礼貌！她真想打他一耳光，如果他是别的男人的话，但是劳思不行。

“你！”是所有她能想出来的话。

说也奇怪，这段小小的插曲第一次让她感觉到她与劳思之间的亲密。她觉得自己被征服了，可是却又喜欢这样，从此他们成了更接近的朋友。

艾音尼基人的祈祷文就一直没有提出来。

第二十章

尤瑞黛觉得，菲利蒙和可洛儿把她带到劳思家，然后自己离去，好像是事先安排的。

“这里凉拌小虾的美味无可匹敌。”劳思一面领尤瑞黛进入乔凡尼餐厅，一面说，“法国人最喜欢肉排和野味，意大利和巴斯克人最爱吃海鲜。这是我的结论。”

走出鞋店的时候，尤瑞黛经历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正一点一滴被这些殖民者同化。鞋匠对她非常有礼，他满怀职业的关心和自豪，从顶架上取出一块皮革，是他店里最好的货色，他弄弯给她看，证明品质很好、很柔软。“这是世上最好的皮革，我要做一双我一生最得意的凉鞋——为美国小姐。嘿嗬嗬。”

“他说什么？”尤瑞黛问。

“他说这双鞋一定配得上你美丽的足踝。”

她踏出门，怀着像走出辛辛那提第五街最好的女装店的感觉。然后劳思随口说：“让我们到乔凡尼餐厅去吃午餐吧！”尤瑞黛想到可以和劳思促膝密谈，实在无法抗拒。

裘安娜当然是立正恭迎，非常兴奋：“咦！你们没有说你们要来嘛！”

她已走下出纳台，台子高高在上，她可俯视顾客，而且透过厨房门口的一个宽大横洞，还可以监督乔凡尼做菜和其他的活动。她右边有一个大镜子，不必回头，她就知道厨房里发生的一切。打那个宽洞的时候，她告诉乔凡尼洞口是要让他由厨房向外望，观察顾客的情形。乔凡尼说，工作就是工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观察顾客的意愿。不过，他同意那个洞很有用，她可以监督厨房女仆的行动，看她是不是认真做事，譬如倒垃圾啦，刷地板啦，剥豆荚啦，这些都是她分内该做的工作。

“要经营事业，让它带来财富，”她常常对丈夫说，“你就得要注意每一个细节。”

“当然，甜心。”

裘安娜现在并没有对洞口大喊大叫，她对劳思说：“你该事先告诉我。”不等他答腔，就以最快速度冲向洞口说，“唏！看谁来了！”

乔凡尼的头在洞口上方出现，他立刻走出来，湿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两下，先和劳思握手，再握尤瑞黛的。

“我们很荣幸，你们要吃什么？开胃菜，当然，我替你们现做新鲜的。”

“不要蛤蚬，我们昨晚吃过了。”

“用橄榄油爆羊尾，配上大蒜、蛋黄酱、鲜辣椒和草菇。不然我们也有很好的鱼类——脆煎鳕鱼，或者用威尼斯酱油、洋葱和白酒来炒——随便你们喜欢哪一种，不然就来一道鸡肉吧！”

“什么样的鸡肉？”

“在热油里生煎，加上大蒜、荷兰芹、薄荷。配上绿面一道吃。”

“这是午餐，别太费心了，听起来蛮丰富的，不是吗？”

“这里中餐也是大餐，大家午餐后都要小睡片刻。”

“来吧！”裘安娜把一顶浆洗过的帽子戴在乔凡尼头上，替他拉正，“还有这个！”递给他一条新围裙，他转向客人说：“真荣幸，这顿饭算我们请客，乔凡尼会为你们做最好的一餐。你们要带其他客人来，还是要单独用？”

“单独用。”劳思说。

这时她正帮她的丈夫系好围裙。乔凡尼讲了几句意大利话，大概是说他自己会系，叫她最好去上酒，然后对他们粲然一笑。

“没有裘安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个好帮手，真热心！”

为了他们的好处，裘安娜对丈夫展开一抹微笑。

她跑到前门大叫：“亚伯特！亚伯特！”

她那十六岁的儿子亚伯特正坐在广场一间屋子的台阶上，和其他少年聊天，他急冲冲地跑来。

“到楼上去，拿瓶一九八五年份的法国名酒‘大克芦’来。”

这时他们已决定要鸡和绿面，还有魔鬼咖啡。酒拿来以后，劳思叫亚伯特去告诉艾玛·艾玛，尤瑞黛不回去吃午饭。

他们挑了黑橄榄和茄片，热腾腾现炒的，卷成一卷一卷，里面塞着鳀鱼、碎洋菇和红椒。劳思问她：“你看过我们的影片图书室了吗？”

“没有。”

“希望你去看看——有教育影片、旅行影片，还有其他的——等你有空的时候。”

“我对文协馆和博物馆印象很深，还有美丽的阿山诺波利斯雕像，你们一定花了不少心血。”“是的。艺术是人生的必需品，你不觉得吗？它们主宰心灵的快乐，就像食物和好酒主宰了味觉的快乐……尝尝这盘茄子，好厨师也是艺术家。全看他如何找出茄子的精华——那种独有的开胃、芳香的味道。这和任何艺术一样，要记录这忙乱的世界所没有注意到的一种微妙、无常、几乎觉察不到的香味，以形象表现出来，诗也不过如此。奇怪的是人类竟学会了没有艺术、不需要艺术的生活，让感官退化，所以人就变得粗鄙和下流了。”

劳思又用他特有的坦白态度说：“你来以后，我一直担心你。”

“担心我？为什么？”

“第一点，我希望你在这儿很快乐。如果你的朋友还在——他叫保罗吧？——你们也许会结婚生子，现在竟这样，我们良心很不安。你要久居在这个岛上，希望你不觉得太难适应。第二点，坦白说，我不希望你的亲友来找你。泰诺斯，太平洋上的乐园——我可以想象美国报纸喧腾的头条新闻，然后就会有一大群观光客。然后你们的民主世界联邦也许要管我们，命令我们做这做那的。整个地方都会腐败、污染。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这么大的世界机构？”

尤瑞黛告诉他，她认为找到的机会不多。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信号，没有写下他们发现小岛的情形。当然他们在圣菲利浦的报告和照片会被警察局查封，最后总会送到民主世界联邦。他们就会猜出他们走过的区域，然后追踪而来。反过来说，几个月以后，他们也很可能认为这两个人已死而干脆放弃了。

“听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

鸡肉正要端上来，裘安娜站在门口，留意上菜的情形。有人进来喝一杯，也有人来吃午饭。她以天才领班的无上手腕，接过亚伯特手中的盘子，亲自端上来，并且在杯中添了一些酒。

“一个美妙的女人。”她走开之后，劳思说。

“怎么说？”

“就一个女人来说，很有趣、很活跃。在她身上，我尤其看到哲学的素质——人类的情绪，人类的欲望。那个女人的劲儿，她对自己的信心。她知道自己生活里需要的是什么。哲学家很容易迷失在概念的世界里，爱上他虚构的法则和历史循环，他内在的必然性和无法躲避的结论。他用这些骗人，用自己想象的秩序来安排一切。他忘记了人类，男人女人。我处理哲学问题的时候，就以她为准星，我宁可瞄得太低，也不愿瞄得太高……用手抓着鸡吃吧。这是最好的方法，然后再用围兜擦手指。”

围兜就系在尤瑞黛的脖子上，吃绿面和四溅的番茄、肉酱的时候，它发挥了最大的功用。

鸡肉带着大蒜的香味，真是美妙绝伦。

“哲学该适合人类，不是人类去适应哲学。二十世纪的哲学家和服装设计师没有两样，设计服装，却不觉得对穿用的女人有什么义务。”

“你真爱管闲事。”尤瑞黛说着一面用餐巾擦手。

“这是一句好话，希腊文的‘闲事’一词本来是指待完成的差使。我们必须接受现象世界的真面目，生命是一件要做的差事，不是让人争辩的东西。”

“我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当然可以。”

“我对文协馆走廊上所刻的艾音尼基祈祷文印象很深，我喜欢那种一目了然的坦白和单纯的风格。”

“很高兴你喜欢。”

“和我谈谈内涵吧。”

“哦，我花了不少脑筋。首先，你会注意到我没有说我们相信，而是让我们相信。我最怕心灵的粉饰。我希望这只是目前共同相信的一句话，表现共同的态度，用简单、可塑性的言语来表达，使它永远是一种祈祷，一种心智态度，而不是一串法典，我不希望它变成教条。你也同意，教条是一串定义，具有知性的特质；祈祷却是感情的事。《圣经》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下定义。当基督教神父开始争论的时候，教条就形成了。伟大的庄子怎么说的？‘好辩者……好辩者是看不见要点的人。’喜欢辩论的人对语言和演说有很深的信仰，不知道语言多会捉弄人。你同意《圣经》里没有教条，对不对？”

“真的。”尤瑞黛说。

“当然。你想教条是为什么而立的？”

“我猜是早期的基督徒希望有一个统一的信仰。”

“他们不就是要别人的信仰和他们一模一样吗？”

“一定是这个原因。”

“你不觉得，想要别人信仰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一定确信自己是对的？”

“我想是的。”

“那是好现象还是坏征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这种人一定百分之百确信自己完全对，和他们不同的人就绝对错。换句话说，他们一定很独断，想要替别人和后代立下他们自己的信仰，不容后人讨论。”

“他们用意一定是如此，和他们意见不同的人就是异端。”

“换句话说，当人的心智开始僵硬，不再柔软可塑的时候，教条就形成了。这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

“我说是坏现象。”

“你能和某些教条争辩吗，如果该主题公开讨论的话？是假想的问题，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我是说，如果你的心智自由，你在你的宗教信仰方面能不能有不同的意见？”

“应该可以。”

“经过了这几千年，你认为你可以和主祷文争辩吗？”

“当然不行。”

“这就对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懂了。”

劳思把鸡腿上的肉撕下来，他轻轻咬着关节四周的鸡肉啃了好一会儿：“我希望没有打扰你的鸡肉大餐，吃嘛，我就是这个坏习惯，爱问问题。”

“没关系。”

劳思拿着空鸡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面讲话，一面抓着鸡腿指手画脚。他又倒了一杯酒。

“你领悟力不错，”他继续说，“一定看出艾音尼基族祈祷文的思想脉络，编排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自从十八世纪启蒙运动以来，现代文明的精神内容已有了很大的改变。大家愈来愈注意物质，愈来愈忽略人类。对十八世纪的理性主义者来说，整篇祷文只是常识而已。十八世纪的人最乐观，哲学家关心的是过好日子的机会，在伏尔泰和尼兹时代这其实已算过时了。到了康德，对宇宙的最后赞叹还是不错的。但是康德已经在拼命挽回将逝的一切，在批判的理性，也就是他所谓纯思考的追求中，有效工作、高贵忍耐、快乐生活的理由都没有了根据，理性主义者的乐观遭到学术上的轻视。天上星辰永恒的美，内在良知的微小呼声，都被康德列为无上的命令。这表示他无法为这些东西下定义、归类或提出证明，只能立刻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是十九世纪中叶的人还相信这些，肯定这些——看看卡莱尔的洪亮呼声吧，你能想象二十世纪有一个卡莱尔吗？”

“卡莱尔、达尔文和史本塞这一代有了巨大的改变；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呈平衡状态。从孔德到史本塞还可以听到社会改革的呼声——只要我们创造、改进，社会便属于我们。马修·阿诺还不断探讨生命，把它视为整体，和古希腊人差不多。现在我们‘旧世界’的学者们只关心生命在高度专门化部门中高度专门化的一面，每个学者都只看见某些不重要片段精确却又有点扭曲的景象，就此感到满足。除了第一句，那篇祷文已完全被剔出哲学的领域，哲学现在只剩下哲学史了。”

“至于二十世纪前半段的人，只有第一行还有力量。当然啦，不管在科学中也好，在所谓社会科学中也好，战争和社会的中心问题都不简单；都变成心灵的混乱和虚饰，我是指学术上的假科学名词而言，像‘行为模式’啦，‘反社会倾向’啦，‘完整的个体’啦——一种稀释的英语，经过脱水、弱化，失去了生命。你想有人对‘行为模式’会比实验室的血压计和心脏扫描器更热心吗？思想已经一步步失去了道德的内容。社会哲学家害怕是与非的字眼，科学关心真而不是善；社会哲学家坚持别人叫他们‘科学家’，也不敢接触道德的问题，以为他们的任务只是提出人类社会行为的正确说明而已。环境和遗传赦免了人类一切的罪恶。如果社会科学家能以撒旦的父亲或他童年的插曲作为参考资料来解释他的异行，他们的工作就算完了；就被视为知识上的一大收获了。”

“到了一九五〇年，只有第一句的前半段‘让我们花时间来思考’还有一点力量。人类还在试着思考，努力思考。到了一九七〇年以后，思考也不可能了，人类忙着躲避炸弹和毁灭。到一九八九和一九九八之间，战争使人心智衰竭，我想人类的祈祷已经进一步简化为‘让我们花时间吧’——花时间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在哲学和人类文明的历史中，不管是东方或西方，古代或近代，哲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与生命的行为分离过。太不寻常了，直到我们满怀天真，重临十八世纪人类留下来的道德问题，人类心灵衰竭的循环才告结束。过去这两百年来，人类发愤地想着物质问题，颇为成功，但很少想到人类本身，过好日子的机会因此也丧失了。”

尤瑞黛坐在那儿倾听着，不觉幻想到自己正经历着一场空难，那是她在旅行中屡次所害怕的，周围的一切全都化成一堆烈焰。

“所以呢，”劳思总结说，“文明的合理进展遭到了阻碍，过好日子的机会也丧失了。大自然憎恨空虚，人类的道德哲学已变为一片真空。当然一定会有战争，在四次战争中，无益的知识填满了余下的一切，伟大神奇的知识堆满了一大堆，多到我们无法舒舒服服地消化完。但是没有一间干净的屋子了，人类已被他自己堆积起来的纯知识重量压得要窒息了。恐龙就是这样才绝种的，因为身体和脑袋的重量差得太远了。但是在物质知识方面，仍然有足够的进步来维持人类有所进展的幻象。”

劳思说得很轻松、流利，但很有说服力，眼中闪着异教的火花。他多好的口才啊，用几段话把两世纪的思想说得淋漓尽致。当然，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是他简化了一切。尤瑞黛倾听着入了神，早忘了餐桌上的鸡。这就是劳思了，她已窥见了他思想的世界，他心灵的利刃把一大堆纠结如乱麻的思想理得清清楚楚。

啊！魔鬼咖啡！法国佬会说这是邪恶之咖啡，里面有一股刺人的气味。

“很少东西，尤瑞黛，”劳思说，眼睛发着光，“很少的东西能像一顿好饭一样，能使我们安于生存在这世界上。你同意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叫我尤瑞黛呢？”

“因为我们要使你终身被留在这里，成为社会永久的一员，我们觉得应该给你一个美丽的希腊名字，我们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尤瑞黛，是奥费思（竖琴名手）深爱的女子。你喜欢吗？”

“喜欢，你想使我忘记我原来的身份吗？”

“绝对不是，当然我不会叫你梅瑞克小姐。至于芭芭拉——那暗示了野蛮，我更不这么叫！”

第二十一章

在一口又一口的魔鬼咖啡之间，时间仿佛停住了。其他吃完午饭的客人拿出烟斗，慢吞吞、和和气气地闲聊起来，或者掷起骰子玩；也有些人，庄重地伸长了腿斜靠着，什么都不干。岛上的时间好像永远是停滞不前，似乎每个人都在早上十点起床。呵，迟起真是种感官的享受，那令人愉快的懒洋洋，心里的无牵无挂，一段美妙睡眠的享受！

“你决定搬到奥兰莎那儿和她一块儿住了吗？”哲学家问。

绿面条加上厚厚的波洛那肉酱不太适合尤瑞黛的胃口，不过咖啡很好。她垂下了眼睑。

“我甚至还没见过她，她是个异教徒——像你一样？”

“你是说她和我一样神志清明？是的，非常清楚——而且迷人。我真觉得你该搬去，我想你会更舒服。艾玛·艾玛像一个隐士，她的生活就是研究。我相信，她喜欢你作伴，因为你也是美国人。但是学者通常都善于自处，当然你还是可以常常来看她，也许这样对她更方便。她有波文娜……”

提到波文娜，使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波文娜！”她突然脱口而出。

“她怎么了？”

“波文娜是个好女孩。”她很平淡地说，不希望惹来闲话给她带来麻烦，“谈谈奥兰莎吧！安德瑞夫王子不是她的父亲吗？”

“是的。她的母亲是史米拉地方的希腊人，已经去世了。她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和她父亲来到此地，安德瑞夫眼看着阿山诺波利斯爱上她。她非常有吸引力——俄国和希腊的混血儿，你知道的——乌黑的头发等等，还有才华；脑筋不错，不像她父亲。我们以前叫她公主，她长大以后就抛弃了那个头衔。他们以前有很多穿着制服的仆人，她也放弃掉了，她从小就有自己的主张。我不怪阿山诺波利斯爱上她，外形完美，头脑聪明，又愉快，又明理，还充满女人味。真是大自然一项成功的实验——非常稀有，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坦诚的偶像崇拜者——你会经常发现她口没遮拦，但是你会喜欢她。”

“她和伯爵夫人处得好吗？”

“是的，她们是朋友。她宴会经常有她，她现在是寡妇了，一切都是好久以前的事。”

“你说她崇拜偶像？”

“是的。她说相信星星，使天堂充满男神和女神，像猎户星座啦，月桂女神啦等等，这些都令她快乐。她觉得整个宇宙都有生命，她感觉得到，并深信不疑，和她争论也没用。”

有个人大步走向台子，她认出是格鲁丘。高大的运动员身材，即使单凭他像摇摆的孔雀一样的轻快步伐，也使他很容易在其他客人中被辨认出来。温和，友善，轻松，看起来自得其乐，充满自信，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灵魂的首领。浑身发散着男性的活力，宽大的肩膀，毛茸茸的胸部，短短粗粗的胡髭，还有特殊的慢步子，一副精力过剩的神情，仿佛孔雀在异性面前展现他的羽毛一样。

尤瑞黛并没看见格鲁丘进来，她太专注于和劳思的谈话了。格鲁丘用完午餐，一再想吸引她的目光，但没有成功。这实在是个屈辱的经验。他想走上前“嗨”一声，或者友善地拍拍她的肩膀。从葬礼那天起，他就没再见过她了。现在芭芭拉·梅瑞克就在这里，这位从他的家乡美国来的女孩，如果他没记错，是俄亥俄州人，年轻，寂寞，正当适婚年龄，很动人。所有的女孩都很动人，可是芭芭拉——他在心底叫她芭芭拉——具有特别意义。她是岛上唯一的美国年轻女郎，而他是唯一的美国男人，她还是个遭受灾难的小姐。用他自己的语言和想法来说，就是一位在水深火热中的小姐。她运气不好，没关系。他记得保罗，不怎么样的一个男人，不是吗？保罗戴着眼镜，拿着枪的手一直发抖。而芭芭拉的外形和谈吐就像大学生，对他来说，程度太高了一点，但她总归是女人吧？

问题的关键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美国女孩了。

他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的谈话，等到午餐以后，那时候他才有机会和她好好地交谈，也许他还能约她出来呢。是的，那种发型，那种错不了的步态，和那种很会照顾自己、独立爽朗的样子，他一眼就看出是他熟悉的美国人。他好想家，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旧梦又回到他心头，一个遗忘已久的梦想，实现生命野心的旧梦，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的梦想，想象自己高大英俊，穿着白色工作服，拥有一家加油站，友善，独立，对每一个人微笑，一面浏览着公路旁的广大空地，能够找出引擎的毛病，并给妇女驾驶提出忠告，听有车开进来时的悦耳叮当声，给他的事业带来滚滚财源。他曾在一间夜校选修汽车修理和服务的课程。然后战争来临了，他被征召入伍。他担任教练机驾驶员，仍旧处理机器问题，然后发生飞机迫降问题和后来的一切。一个遗忘了好久、好久的梦啊！

“哈啰！”格鲁丘说。

尤瑞黛柔声回了一声“哈啰”，并没有他所期待的，由于同是美国人而有的热情。她不喜欢他，她记得他是第一个要保罗放下枪的人，用的就是她所熟知的夸张语气。他参与了出卖她和保罗的计划，当他们破坏飞机的时候，就是他担任诱骗他们的人。当然，劳思应负全责，是他下的命令，但是她并不因此而杯葛劳思。引起她反感的其实是这位年轻人的粗鲁，他那不经思考的男性骄傲，以为女孩子都很轻贱，以及认为她们都会喜欢他这种壮汉的轻率假定。尤其因为他是美国人，要了解他一点也不困难，可是她宁愿不要这种女性征服者的男性来代表美国。艾玛·艾玛是个学者，艾玛·艾玛会思想；她相信他不会。她真怀疑他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也许他堕落了，迷失在酒和女人堆里？

“真高兴见到你，我听见他们叫你尤瑞黛。”他跨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睛盯着她，单纯，直爽，有一点亲切。

“是的。”

“女孩叫那个名字好气派，你的真名不是那样的。”

“芭芭拉梅瑞克。”

“好，芭芭拉。”

“叫我尤瑞黛，或是梅瑞克小姐。”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生气或怎么样了吧？”

“没有。为什么生气？”

“好吧，尤瑞黛。我想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过美国女郎了，我们该做好朋友的，不是吗？你在这儿看见美国同胞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

“我想也许你很高兴找到一位能和你用好英语交谈的人。”

“别你想你想的了，”尤瑞黛孟浪地说，“好吧，格鲁丘。我叫你格鲁丘，你叫我尤瑞黛。这该可以了吧？”

“当然，当然。这样很好。我可以带你四处看看。我认识每一个人。对不对？劳思。”

“你是哪里人？”

“奥克拉荷马州，奥克拉荷马市，一个大城。你去过没有？”

“没有。”

“一个伟大的城市，一个人在那里可以过得很好。有好多人从德州搬来，因为气候一变，河流都干涸了。”

“你想念美国吗？”

“是的。有什么办法呢？被埋没在这个小岛上，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好啦，我适应过来了。现在我喜欢这里，我唯一的怀念就是棒球季节。”

尤瑞黛眼睛一亮：“哦，是的。你知道吗？在离开圣菲力浦的前一天，我从收音机里听到密瓦基勇士队领先了三场比赛，安吉罗·李兹得了感冒……”

“李兹是谁？”

“咦，你干什么去了？不，我想你不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投手。他在第九局让两人上垒，他们只好把他请下场。”

“真不幸。”

“他也许会再回去投球，我们却在这说废话。真是罪过。”

提到棒球，尤瑞黛对这个人的敌意突然消失，使她觉得很友善。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你以为呢？”

“我猜不到，该不会是在当棒球教练吧？”

“不，我在发电厂工作。”

劳思一直很有兴味地听着，他说：“十分出色的机械师，他做得很好。”

格鲁丘直起身子，等他说下去，劳思没有再说话。“当然。我干的还不错。”

劳思笑了：“他刚来的时候，他见了谁都想打架，我们所有的人都很荣幸地被他骂过杂种。然后我们发现他很有修理机器的天才，他替我们修好了电影放映机。”

“你怎么没取个希腊名字呢？”尤瑞黛问。

“人家告诉我，格鲁丘已经很有希腊味道了。”

“日光马达怎么样了？”

“它产生的力量是三又二分之一马力。我想如果我们能使温度升高到一千二百度的话，透过黑色的放射体，我们就真正能有一些成果了，阿提模斯博士正在研究。那时候我们就得建一个更有力的压缩机，附带安全断流器。”

尤瑞黛听了这些，觉得很舒服，也很骄傲，这个美国人毕竟没有玷污她的国家。格鲁丘转向她说：

“效能不错噢。没有水力发电那么便宜，但很有效。我相信我们采取的途径很正确，我们已经起步了。只要找到了正确途径，我们总可以改进的，我很愿意带你去参观。”

“在哪儿呢？”

“在水坝上，就在发电厂里，当然我们是用小型马达来实验。对了，你可愿和我一块吃晚餐？”

“也许，过几天吧！我正要搬家。”

“搬到哪里去？”

“奥兰莎请我和她一块儿住。”

“嘿，你渐渐有身份了。”

“怎么说呢？”

“她就从来没邀请过我呀，那么你要移到高阶层去啰。当然啦，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可别对我摆架子哟！”

尤瑞黛对劳思说：“我以为——艾玛·艾玛告诉我你要缓和一下科学的进步，你们却在这里发明日光马达。”

“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并不反对科学进步。我只是想比别人运用得更高明。像电力，神志正常的人怎么会反对呢？我们为水力发电引进了整套机器，而日光马达不一样，它是一种新的基本能源。事实上，我对这件事很热心。我所相信的是，我们在利用日光能方面会成功。一旦成功了，我们就引进了一个新世界。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电力是人类的一大无条件的福祉，一点也不会增加战争的爆炸力。有了日光马达，我们就可实际生产电力，储存起来当成一种能源。”

“那可真了不起，是不是？”尤瑞黛感到很有兴趣地说，“当我们能利用太阳那巨大的原子能时，‘旧世界’——照你的说法——的科学家已经研究好几十年了，那将是一种廉价，几乎不必什么花费就有取之不竭的能源了。”

格鲁丘说：“价廉又用之不尽，这就对了。利用太阳热能的一大敌人就是放射线，我想我们已经碰到难题了，我们已经发现合适的高温合金。”

“我认为你该回去睡个午觉，”劳思说，“在这种天气里，你该好好照顾你自己。”

“我不睡午觉，”尤瑞黛回答说，“我不习惯午睡。”

“在岛上的每个人都午睡的，小睡片刻对你有益，去陪奥兰莎一起住吧，上面凉快多了，山顶不断有海风吹来。”

“我想我会去，什么时候呢？”

“随你高兴哪一天。”

格鲁丘说：“我很乐意为你服务，我会来帮你搬东西。”

“实在没什么东西，甚至连个手提箱都没有。”

他们站起来，劳思坚持付账，可是裘安娜不肯。她送他们到门口，特别请尤瑞黛再度光临。

“你常来这儿吗？”尤瑞黛问劳思，“我听说你家里有个很好的厨子。”

“噢，尤金妮渐渐老了，她爱管我。”劳思愉快地说，“而且我有时候也想换换口味。”

泰瑞莎修女在门外静静等着，当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她甜蜜蜜地对劳思说：

“你有空的时候来修院一趟好吗？克莉门有话跟你说。哈啰，尤瑞黛，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她真是一副无邪甜蜜和虔诚的图画。她的几个英文字，发音很清楚，听来很迷人。她英文的了解能力比表达能力好。

“我会来的，今天是我出来的第三天而已。”

劳思说他要去看克莉门，他向尤瑞黛道别，尤瑞黛衷心感谢他这顿午餐。

“请随时到我家坐坐。”他说。

尤瑞黛对老哲学家肯花那么多时间陪她，感到非常感激，她看他离开广场，长长的白袍罩在他魁梧的身上，一大把白花花的头发覆盖着思想丰富的脑袋。与他面对面谈话所引起的兴奋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新颖的思想还在她胸中激荡。

格鲁丘说他愿意陪她回家，但是她说用不着，距离很近。何况，泰瑞莎修女似乎要陪她。

格鲁丘有点泄气，只好告别：“一定来找我哦，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这次会面虽不能算是十分令人满意，可也并没有完全丧失掉希望。尤瑞黛看他跨着大步消失在广场对面，觉得他真好玩。

她和泰瑞莎修女一块儿转回家，她们进入窄窄的、阴凉的巷子。

“你身体好了，我希望？”年轻修女说。

“完全好了，谢谢。”

“上帝保佑你！请你务必要来修院一趟，社区另一面的美景很美。”

“我要搬去和奥兰莎一块儿住。”

“哦，奥兰莎！”她年轻的声音忘情地说。她的胸部微微起伏，脸上明显地泛红，然后她抿了抿嘴唇，脸上又恢复清新、纯洁的神采。

“我听说她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女性，”尤瑞黛说，“在岛上每个人都那么好。”

“是的，非常漂亮，也很不虔诚。你会在那儿住很久吗？”

“我不知道，她请我去。”

“我真羡慕你。你见过王子，也就是她父亲了？”

“是的。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尤瑞黛咯咯笑了起来，她喜欢念那个名字。

“你笑什么？”

“那个名字好滑稽，你不会懂的，有些事不适合讲给你听。”

泰瑞莎惊讶地把嘴唇撅成一个圆，天真的她不自觉地说：“这么高大的王子，就像故事书里的一样。一个真正的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曾孙。在教堂里，他要比别人高出一个头来。他也唱诗，可是荒腔走板，可是他还是唱。他从来不跟着风琴，而是他领头唱。我们有一架小小的风琴，有时候我弹，有时候马格莉塔弹。而马格莉塔，跟着他，反过来去配合他。我才不呢，我会弹得更大声，和他对抗，想要他跟上我。但是没有用。他一定要带头，王子永远要带头。好雄壮的声音！有一次仪式完了以后，他和我讲话，他问我为什么不跟随他。他说我们必须用充满活力、雄壮威武的声音来赞美上帝。我英文说得正确不正确？”

“非常正确。”

“是的，雄壮、威武，就像他的人一样。当唐那提罗神父结束他的祈祷以前，正在呼求圣父圣子的时候，他就说‘阿门’。他不让唐那提罗神父说出‘圣灵’两个字，唐那提罗神父只好跟着说‘阿门’。”

“当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怎么回答？”

“唉，我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我会脸红。他那么高！他说我们崇拜上帝时，不管是唱诗或是祈祷，我们一定要更热心一点，更有精神一点——要有更多的——你们那个字怎么念？——热诚。一个好难念的字。”

“在美国我们说带劲儿，这样比较好说。”

“你说，带劲儿？就像打拳一样？”

“是的，对上帝祈祷要更带劲……难道唐那提罗神父不敢跟他说话，叫他别打断他的祈祷吗？”

他告诉过他。王子说他很抱歉，可是他忍不住。他总是脱口说出阿门，由心底说出来的。下一个礼拜，他还是老样子。他说上帝不喜欢懒人。”

“你们修女觉得他怎么样？”

“我们崇拜他。马格莉塔说她爱他，当然是指精神方面。我也爱他，也是指精神方面而言。那你以后会常见到他啰！”

“我想是吧。”

她们已来到了艾玛·艾玛的小屋。泰瑞莎说她不能在外逗留，她是来替克莉门带句话给劳思，她已经在外面逗留太久了，院长姆姆会不高兴的。

第二十二章

“但是，劳思，你要讲理啊！”一周后，特拉西马丘斯在奥兰莎的屋子里说，奥兰莎正为尤瑞黛举行派对。有些人她已在伯爵夫人家里见过了，此外还有些新面孔，包括特拉西马丘斯和希腊正教神父亚里士多提玛。这两位男士一样高，和安德瑞夫王子站在一块儿，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讲点道理吧！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和阿山诺波利斯答应只有百分之十的税率，为什么我该付百分之十二点五呢？”

“不公平吗？”劳思回答说，“共和国议会决定的。音乐歌曲税率百分之三，教育税百分之三；福利税百分之三；公共行政税百分之一。一共才有百分之十。至于你，谁叫你生第四个孩子呢？如果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办，那本岛在一两代之内就会人口膨胀了，这样的话，粮食也不够大家吃了。那时候我们到哪儿去移民呢？我们会被困在这个小岛上人吃人了。这些税率是规定，由议会正式采用的。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例外。如果你坚持继续不断地生小特拉西马丘斯，那税率就会升高到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七点五和百分之二十。这是议会的规定。”

“议会！”特拉西马丘斯说，“你就是议会。我也是议会的一分子，却很难在审议的时候反对你的意见。你的音乐歌曲税！简直把国家的钱浪费在人民的娱乐上。为什么公共行政管理税才占百分之一，而让你所谓的音乐歌曲税占百分之三？”

“你忘了那百分之三还包括宗教税——维持宗教节目的开销。维持男性心灵抚慰学院，训练歌手、舞者和音乐家都需要钱。不幸，这些费用都很昂贵，不像只迎合我们身体需求的饭店，它们本身无法带来足够的收入来维持自己。如果置之不理，艺术就会死亡。我希望你好，特拉西马丘斯，可是申请入学院的人远超过里面的容量。你自己的女儿也得到好处了，你多出一点钱，就能帮忙多收几个学生。”

特拉西马丘斯很不开心，他似乎是这个殖民地原始创立者之一。是个世代务农的好基督徒，他参加“世外桃源号”，原以为和亿万富翁阿山诺波利斯之间的友谊很值得培养，和他同一条船，同一个小岛，一定有机会培养成亲密的友谊。他并不相信“世外桃源号”永远不会回来了那套鬼话，说阿山诺波利斯这么富有的人会放弃他的亿万财产，到一个原始小岛上定居。他确信这位富翁有一套袖里乾坤，有一个金银岛，或至少有一笔巨大财富等他冒险，所以需要一大堆殖民的协助和劳力。他就是这样告诉他妻子的。不，阿山诺波利斯并没有疯，他只是较富想象力罢了。也许五年后他就会以阿山诺波利斯合伙人身份回去，两人合股，自己也变成大富翁。他放弃了颇有建树的杂货生意，在皮拉斯港口贩卖船用品。当他发现“世外桃源号”要驶回，永远不再回来的时候，他神志混乱，困惑已极，在他四十五岁的生命里还没有见过此等疯狂之事。他敏锐的生意眼使他看出眼前有许多的生意机会。绳索、羊毛、家具都不太有前途。但是烟和酒却大有可为，尤其是酒！每个人都要抽烟和喝酒。特拉西马丘斯的酒会变成消除岛民热带饥渴的风行饮料，不管是泰诺斯族或艾音尼基族都一样，他猜得对极了。他的酒坊生意兴隆，实际上是岛上唯一的大工业。最初，他独到的眼光使他支持音乐歌曲税，因为他知道雅典节日会传播酒神狂欢作乐的精神——会消耗一加仑又一加仑的酒。酒、音乐和歌曲互相关联；以长远眼光来看，音乐和歌曲的提倡，最后一定会助长酒兴。这方面他得到证实了，他发了财，事实上成为岛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跟奥兰莎比起来，是个暴发户，可是值得尊敬也受到尊敬。当然，他在议会中拼命反对烟酒附加税——而且成功了。他不断地反对把金钱花费在“闲散艺术”上，从此，他们在议会中就经常争辩不休。

阿山诺波利斯死后，特拉西马丘斯的资历、生意才华，他的长胡子，加上他的财富，给他带来十分重要的地位。他早就放弃回皮瑞斯的念头，决定在此建立他的特拉西马丘斯王朝，克勤克俭，舍弃山中的美好享受。他的女儿艾瑞屈亚和两个儿子安德鲁斯、拉亚提斯为家里寒酸的三餐而痛恨他。不过他已成为艾音尼基社会中的支柱，是许多公共基金的财务长，同时也是岛上十个长老之一。他在委员会上常和劳思争吵，两人的想法永不一致。艺术是奢侈的浪费，一种无聊的事情，一种娱乐，就像学童用粉笔在墙上涂鸦，在成人责任的严肃世界中没有一点地位。当博物馆的成立计划提出来时，他反对，当然更看不出男性心灵抚慰学院有什么道理。他发誓说，好基督徒不容许艺妓的异教风俗。他自己对学院有点误解，他发觉自己孤立无援，甚至在家庭里也一样。他的女儿艾瑞屈亚不顾他的反对，也进入学院接受训练。他发现只有少数的妇女支持他对抗异端本能和信仰的潮流，这种潮流在家里一直饱受压抑，如今在劳思的领导和鼓励下，泛滥全岛。

艾瑞屈亚是最小的女儿。说来也算是他的不幸；他本来指望有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后来艾瑞屈亚这名字仍被保留下来。这也是他受困的原因。他想试生第四个孩子。他是大人物；而法律却是为小人物设立的——安那卡西斯说过。蜘蛛网只捕小虫，而他是大虫。他没想到劳思对法律这么死硬派。第四个小孩在一个月以前出生，结果又是个女孩。而税也加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五！真不公平，简直是一种迫害，欺负他好脾气，不尊重他对艾音尼基族社会的贡献。更糟的是，如果他现在不反抗，如果他生了第五个小孩，他的所得税就会改成百分之十五了。当然议会可以表决让他例外，以报答他终身对促进公共福利所作的贡献，等等。

这就是他把握机会，把劳思拉到一角，企图说服他的原因。他当然认识奥兰莎。事实上，他对史蒂芬十分友善哩。他想到艾瑞屈亚，想到阿山诺波利斯家族和特拉西马丘斯家族可能快乐联姻的一天。他抗议大家把阿山诺波利斯的儿子当做低能、没有用的年轻人。他坚持说，低能是低能，却不是没有用处。史蒂芬会继承阿山诺波利斯的大笔遗产，让史蒂芬提供财产，他和他儿子安德鲁斯可以提供史蒂芬所缺乏的脑袋。

简单地说，他对史蒂芬既友善，又慈爱。现在年轻人正在里面的一间房间玩牌。

晚饭的时间还早。奥兰莎带着长长的细薄头纱，一件丝袍裹着她的胴体，打扮得极精致，此刻正站在白色凉台的矮墙边，姿态优雅。凉台可以俯瞰南方的海岸，阿山诺波利斯临死的时候，她答应他永远不在别的男人面前放下她长而美丽的头发，她一直都遵守诺言。她的头发半梳成向上梳的螺圈，用一根闪亮的别针夹在头上。她正和优妮丝在说话，优妮丝穿着可怕的高领，滚白花边的衣服走进来。伯爵夫人在里面，正和里格谈得入神。

尤瑞黛，三天以前才搬进来，很喜欢这个地方。高岗上微风阵阵，风景绝佳。她与女主人和优妮丝一起站在凉台上，远眺南方的海岸。她们的右首边散布着礁湖和乡村的斜坡，一块块绿色和发黄的玉米田点缀在阴影中，疏疏落落的村舍，淡粉色的墙，在阳光下泛着红光。左边的艾达山辉煌地耸立在夕照中，东面的天空完美地衬出了黄铜色巍峨峭立的峰顶。“官邸”所在的山脊由左侧沿着崎岖不平的海岸线向南伸展，上面布满松林，到西缘则什么都没有，只有尖锐、垂直的红棕色峭壁，有不少凹进去的海鸟鸟巢，整个山脊突出于海面之上约三百尺左右。再向南，地形再次升起形成一个小丘，上面有一座白色的修院，名叫“圣凯撒琳修道院”，然后以优雅的线条缓缓斜向那边的山谷。

尤瑞黛很羡慕奥兰莎醒目的服装，设计足以表现出女人头部和肩部的美。衣服从一边的肩头以流动的线条一直挥洒到足踝部分，双臂整个裸露出来，手臂圆润细致，像希腊人所说的，柔丽秀媚，赏心悦目。虽然她已经四十岁了，仍旧保持着一副模特儿的身段，阿山诺波利斯曾经请已故的梅立塔，也就是菲利蒙的老师，以进口的大理石把她的身材化为永恒的雕像，放在阿山诺波利斯的卧房，也就是尤瑞黛现在住的房间。尤瑞黛自己穿着轻绒毛的打折罩衫，低领，配一条紧身黑色的斗牛裤，膝下结着缎带，现在称为“包裤”，以别于一般随便的长裤，还穿着那双染过、修补过的高跟鞋。如今，美国年轻妇女的一般服装风尚是喜欢睡袍风味。至于晚装，则穿柔软丝质的长裤，宽宽的垂向足踝，像灯笼裤似的，不是粉红，就是桃红或粉青色，已经取代了曳地长裙，女人称这种裤子为“蓬裤”。白天穿“包裤”，晚上穿“蓬裤”。很难解释名称的来源，服装评论家称一九九〇年代的这种时尚为“波斯风时代”。奥兰莎一直劝她穿“包裤”，在泰诺斯显得很新奇、很独特、很迷人。她还照着她的指示，裁了一件“蓬裤”。

“我想我最好还是进去换件衣服。”尤瑞黛说。

“我相信那条裤子一定出色得叫人目眩神迷。”奥兰莎回答说。

“她非常漂亮，不是吗？”尤瑞黛走开后，奥兰莎这么说，“她很聪明。”优妮丝说，“她一定很难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

“昨天晚上我和她长谈了一番，女人之间的谈话，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还以为美国女孩永远不肯透露年龄呢。”

“也许她不一样。一个女孩到了二十五岁就相当能判断男人了，她会发现找一个合意的男人并不容易。我提到格鲁丘，并不认真的，她竟大笑。自然啰，她觉得困惑，有点迷迷糊糊。她一直辛苦工作，现在突然无事可做。我们应该找点事让她做，不然她会无聊极了。”

“我常看到她无精打采的眼光。”

“当然。突然失去未婚夫对她打击很大，使她不知所措。她既孤单又茫然，所以我才请她来和我住在一起。”她眨眨眼说，“不过，别担心。她会找到一个男人的，那么一切就都没问题了。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我们长谈了一番，她很坦白。”

“我喜欢她敏锐、开朗的眼睛。”

“也许太敏锐了吧，就好像她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似的。太没有隐藏，太开明坦率，太美国化了。事实上，我认为她有点无精打采的时候更迷人。当她的眼睛笼罩在思绪里的时候。女人的无助往往使男人着迷，这一招绝对有用，她会慢慢学到的。”

尤瑞黛穿着“蓬裤”出现了，是用深色的东方锦缎扎成的，深紫色很配她柔和的肤色。“怎么样？”她说，眼睛发着光。

“好美！”优妮丝说。

“好极了！”奥兰莎大叫，“女人的衣服若配不上她的身材，她绝不可能很快乐的，你不觉得吗？”

“或是不穿衣服，”优妮丝露骨地说，“大众永远喜欢一个赤裸而有美感的女人。”

“你真好玩，真好玩。”

“这是实情嘛。普拉克斯特里的穿了衣服的维纳斯雕像，并没有流传下来；没穿衣服的那座却为传世之作，你们不明白吗？”

“玩笑归玩笑，”噢兰莎说，“我要说，这件‘蓬裤’非常配你……可洛儿来了。她正走在梦里哩！”

可洛儿和菲利蒙走出来加入她们，菲利蒙的眼睛打量着尤瑞黛的服装，面带批评和欣赏。

“他们呢，我是说男士们？”奥兰莎问菲利蒙。

“特拉西马丘斯正和劳思说话呢，伯爵夫人和里格聊天，喝饭前酒。”

菲利蒙是女士们的好伴侣，认真而不死板，愉快而不轻浮。他问尤瑞黛有没有再去图书馆。她说她去了，印象非常深刻。她很高兴地发现有这么多的书好看，她已经借了些回家。

“你看过日光马达了？”

“还没有，我刚刚才安顿下来。”

“当然。”菲利蒙有颗多礼的心灵，“我很乐意带你去看。”

“谢谢。我已经答应和格鲁丘一起去。”

“你邀请了阿提模斯博士吗？”菲利蒙问女主人。

“很遗憾，没有。”我想老教授不再参加应酬，而他也不会喜欢这种场合，他太专心于他的实验了。

“你在学院里做些什么？”优妮丝问可洛儿。

“我对路克雷蒂亚司很有兴趣，我正在学，已经学到第三章了。不然我们就研究普鲁塔克的作品。”

“贝伦妮丝呢？”

“她正在读艾克斯诺风的作品，但是一切都乱糟糟的。我们正在为艾音尼基节排演一出戏，只剩下四周的时间了，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搁在一旁不管了。每个人都忙，除了戏剧以外，还忙着练歌练舞，替雅典娜女神做新衣服。”

“艾音尼基节是什么？”尤瑞黛问道。

奥兰莎解释说那是岛上最大的节日，和古希腊的‘雅典节’遥相呼应。劳思恢复了这个节日，很受大众的欢迎。除了在圆形剧场有戏剧演出外，那天还有歌唱、诗歌朗诵、体育竞赛和水上运动等等，全岛要疯狂三天。

他们坐在凉台上，一面喝着茶几上的饭前酒，一面聊天。菲利蒙很活泼，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知道自己颇受女士的钦佩和欢迎。他对尤瑞黛的衣服大加赞赏。

“我很惊讶，”尤瑞黛说，“你们大家真地为吃饭而穿戴整齐。”

“衣服就是文明，不是吗？”奥兰莎说，“我无法想象，一个文明社会中女人会不想美化自己。”

“当我到这儿的时候，我看到许多裸体的人，还以为你们都变成土人了。现在我好羡慕街上少女们天真无邪，我诚心相信，那样比较单纯，也比较健康，尤其在这种天气之下。当然我曾见过够多的裸体民族。但是在欧洲人的眼里，一定认为艾音尼基少女的服装很特别。那是由于土著的影响或是气候的关系呢？”

奥兰莎回答说：“我记得起先是一种玩笑。当殖民地开始建立的时候，这还是个小孩子。刚抵达的男人，为了想表达他们的自由感，就由留胡子开始做起。妇女们起而抗议说，这是个人仪表问题，大家不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地胡来。‘如果女人也爱怎么穿就怎么穿的话，男人会喜欢吗？’其中有人这么说。‘当然好啦，去呀，’男人说，‘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我们已经把旧世界抛得老远了。’‘你们确定你们真地会不在乎吗？’有个女人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海芭蒂亚：她非常漂亮。‘抛掉了什么？举例说说看。’男人问道。海芭蒂亚就回答说：‘如果你们男人坚持要留胡子的话，那么我们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就要裸露上半身。你们介意吗？’‘当然，去呀，我们才一点都不在乎呢。’其中有个男人说。然后她就开始大胆地脱掉了上衣，赢得了男士们的热烈鼓掌。由于男士们的鼓励，所有的女孩就都这么做了。这样当然简单了一点，不过你别担心。”她对尤瑞黛说，“女孩子都爱打扮，她们想要一件胸罩，或其他的装饰品，想要得要命呢。”

“我注意到她们摆弄她们的披肩。”

“女人打扮的本能完全是自然的。”优妮丝说。

“要点是，”菲利蒙用温和平稳的语气，很内行地说，“要点在于，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爱打扮。野蛮人在他们脸上刺青，相信这样比较漂亮，比较吸引人；或在鼻子上穿个圈圈，或在脖子上戴一叠金属圈圈，这都相当自然。对女人而言，一颗黑痣也许被认为是一种美丽的关键，因此才有美人痣。或者是一对耳环，一撮人工卷发，一条皮带，或一个脚铃铛。为什么不呢？有些美国女人还把真的花生和卷心菜放在帽子里，相信这样可以加强她们的吸引力。三十年以前，我们听说纽约时髦的仕女在头发上装上闪光灯，用隐藏式的干电池使灯一明一暗，任何东西，只要能吸引男人就好。基本上，美国女帽上的花生和蟋蟀擦腿来吸引异性，并没有什么差别。”他开玩笑地把一颗巴西胡桃放在可洛儿的头发里，她立刻把它拿下来了。“看看女人把她们的头发怎么个摆弄吧：梳上去，放下来，盘成髻，扎辫子，绑马尾，像狮子一样披散在肩膀上，或者剪短，弄卷，放直，染成黑色、白色、紫色、青灰色或杂色——变化无穷。而男人就喜欢这样。”

“打扮是欺骗的艺术，能创造美丽的幻影，是对异性的一种吸引力。”优妮丝说，“在人类当中，这种孔雀向异性展示羽毛的功能，落到了女性身上。她们借着退缩、隐藏，又不完全隐蔽，来发挥这种功能。所有女性的服装都追随半遮半露的基本技巧，在穿衣服的坦白欲望和裸露的秘密愿望之间变来变去。女人凭经验知道这种效果不错，这也是动物借逃避来吸引异性的基本技巧的一部分。事实上，这样很能刺激神经。如果女人不容许露出耳垂，这种器官就变成强有力的、挑逗性的、煽动的象征。当然，这些都是风俗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喜欢土著的单纯。那样更健康、更公开，不刺激，却更美丽。”

“重要的是，”菲利蒙说，“我要说的重点是，衣着无论如何也不该妨碍人体高贵的外形，只应该强调并加强它天然的优雅和美丽。这就是原则。一条披肩往往比一套衣服更美丽。大多数的女人都打扮得太过分了，就像男人饮食过量一样。穿衣服，绝不应该允许自己以身体的某一部分为耻。女性的整个线条应该简单、流畅而协调。奥兰莎的衣服就是一个例子。我认为，一般人太注重外表的化妆，而不注重女性本身的形体。天然的雅致、动作、风采和姿势是最重要的，衣服只是帘幕，必须要有好身材来披挂，这点我相信是艾音尼基少女领先的地方。我们的女孩非常优雅，很少例外。”

“女性穿着的整个艺术，”优妮丝边想边说，“整个艺术在于女人以穿衣打扮来暗示她们在床上裸体的样子。”

尤瑞黛和其他的人都笑了。她说：“那你为什么把自己紧紧包到颈部呢？为什么不按照你的理想去做？”

“我希望我能，我很愿意这么做。艾音尼基族有一条法律——实际上是劳思的影响。”

劳思和特拉西马丘斯一起走入凉台，听到了后半句话。

“你说什么艾音尼基族的法律是受了我的影响？”他问，“我并没有制定法律呀，我有吗？”

“哲学家也会运用自欺的艺术？”

“告诉我你们谈些什么？”

“我们在讨论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问题，法律禁止年老的妇女公开裸露。尤瑞黛正在问，你最好还是解释给你的美国朋友听听吧。”

劳思美好的面孔在薄暮中现出一抹微笑：“我的美国朋友？不错，她是我的美国朋友。”

他在茶几旁坐下来慢慢地说：“亲爱的尤瑞黛，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曾使我非常痛苦。艾音尼基族确实是有这么一条法律，我承认自己的确插了一手。裸体并非十分美丽，大部分的时间都不美，只有少男少女例外。上帝创造了动物并给它们披上皮毛、厚皮和鳞甲，但是人类的身体却像条光秃秃的虫子。人有高贵的形象，美丽的形象，但却并不一定比小鹿优雅——但还是高贵和美丽的。可是在生命的过程中，我们之中有大部分的人失去了幼年时一举一动都很完美的形体。法律只是反映出希腊人对形体和格调所具的美感。生了三个小孩并亲自哺乳的母亲有权隐藏一些形体上的缺陷。许多年老的妇女也是——你同意皮肤粗糙打褶的妇女，不应该允许她们把不美的身体露出来，侵犯大家对美的鉴赏吧？所有的年老的人都同意。公共洗浴却是另外一回事，我在讲一般的穿着。你不觉得这样很合理吗？”

尤瑞黛想起她去过几次歌剧院，在金色“凵”形包厢和休息时间内所看到的情景，在那里，粗俗的珠宝已取代了年轻形体自然纯美的外形。

“非常有道理。”她说。

他们坐着聊着，一面轻啜着饭前酒，直到月亮升上艾达山顶，他们才进去吃饭。

第二十三章

一只巨大的威尼斯吊灯，和餐桌上一排蜡烛，映照着一群愉快、盛装的男女，女人笑着，男人须发皆白，也微笑着。五六个泰诺斯女仆穿着土著的服装，光着脚，排在长桌子的两侧，领班罗桑娜站在奥兰莎身后。女主人坐在桌子的一端，笼罩在白桌布和银器反射的柔和光晕里，美丽的肌肤和晶莹的项链散发出独特的风格和雅致、高贵的气息。这就是她们在凉台上所说的幻影。奥兰莎已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三十岁。以她的文雅、她的黑睫毛下谦逊、解意的眼神和她那愉快的、有传染性的银铃般笑声，足以使路易十四的宫廷生色不少。使人想捕捉那个幻影，留在画里，或以歌唱和民谣来歌颂，像音乐一般唤起一段飞逝、逍遥的心绪、曲调和色彩。她乌黑的头发上还罩着细绢的网罩，信守她对阿山诺波利斯的诺言，这一头波浪般美发，绝不展露在其他男人面前。这只是一种形式，流露出一种感情。她让她的秀发优美地溜到她披有衣服的肩上，橘红色的袍子由胸部斜向腰际，另一肩光溜溜的。这种异样的风情，诱人的女性预谋，在保守的二十世纪也许会被认为很可耻，但是却使她像个动人的马其顿公主。

年纪大一点的人——像奥兰莎本人、伯爵夫人、劳思、优妮丝，亚里士多提玛和安德瑞夫王子——都显得更愉快、更轻松、更能适应友善欢乐的气氛。年轻的一群散坐在桌子的中段，看来就紧张、严肃多了。本来也就该如此的，他们缺少老年人的沉着以及接受生活表面价值的能力。还有他们多多少少被长者的智慧慑住了，老一辈具有难以解释的安逸感，他们的谈话充满了奔放的智慧。而且，在这岛上，年轻人必须尊敬长者；他们要安静地坐着，倾听，并学习老一代所说的话。老一辈的人之中，只有特拉西马丘斯看来专注而又不必要地严肃。他女儿，艾瑞屈亚，高挑瘦削的身材，穿着惹火的透明装，坐在桌子中段史蒂芬旁边，注意力分散，她一面和年轻人心不在焉谈话，一面倾听桌子那头安德瑞夫王子和柯蒂莉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的交谈，以及另一头更睿智的一群——劳思、奥兰莎和优妮丝的谈话。艾玛·艾玛本来计划要来的，但最后无法前来，因为一个泰诺斯母亲和一个不知名的艾音尼基男士所生的孩子今天满月，她不得不赶去参加庆典。

女主人，如先前说过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端分子。她的宴会通常都是一种伟大欢乐的聚会，总是以艾音尼基祈祷文来领先进行。

“让我们来祈祷吧！”她快乐地说。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噢，朋友们，让我们用时间来思考。”结尾是：“感谢我们已享受这个短暂又宝贵的生命的赐予。阿门。”

“这段祈祷是开胃菜。”她说着坐下来。

尤瑞黛说：“我喜欢你的祈祷，它具有一种真正的宗教感觉，它使我们感激生活的赐予，而不是为了活着而道歉。”

吊灯咔答一声关掉了，只有一排闪亮的烛光照耀着一群盛装的欢乐男女，把外面一圈黑暗隔开。奥兰莎很懂得这些，由上面射下来的光线会强调她们脸上的阴影，而由下往上的光线却可以美化她的脸部和颈项，使她们看起来丰润些、年轻些，湮灭一切瑕疵和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闲聊开始了。劳思坐在女主人右边，过去是优妮丝，尤瑞黛坐在对面，和阿席白地·里格在一起。

“你最近做些什么？”女主人问道，想使这个年轻人自在些。

阿席白地，是所有男士里面最忠于英国传统的，不肯妥协地穿着礼服，打领结，正处于尽量想用一般的客气话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却不太成功的青年阶段。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右边侧分，态度拘谨安静。

“噢，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别太谦虚。”奥兰莎说。

“我正在读几位作家的作品。”一阵愁云掠过他皱起来的眉头。他看过那么多爱德华八世还是威尔斯王子时代的照片。

“哪些是你喜欢的作家？”奥兰莎下定决心要为他打气，消除他的沉默和一丝不苟的死板。

阿席白地有点惊讶，他从来就不期望自己是注意的焦点，当然他也没想到会被安排在尤瑞黛旁边。

“哦，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他们为我展现了一个人物世界，我几乎觉得我已经认识巴黎和伦敦了。而且我希望，”他谦逊地说，“从这些大师那里学到一些东西。”

“我听说你正试写一篇小说。”劳思说。

“别误信伯爵夫人的话。”阿席白地哀求道，“我想我永远也不过是个三流作家。”

“每个年轻人都应该试一试，找出自己的才华所在，然后加以发挥。”

“我了解我自己在障碍中摸索，我对这世界所知不多。我甚至没见过大炮、双层巴士，或是一个拥挤的公寓房子是什么样子。我尽量尝试从阅读、照片和我母亲口中去学习，但是差太远了。”

“你为什么要描写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世界呢？为什么不描写你所认识的人，写写这个小岛？”

“这里太安详、太平静了，不是吗？”

“平静！”优妮丝突然开口了，直接反驳说，“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戏剧，甚至在泰诺斯部落里也一样，只要我们接近他们，就会发现一个充满忧望和情绪的世界。我希望艾玛·艾玛不要花这么多时间收集社会学的资料……”

奥兰莎说：“劳思的建议是对的，去描写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我认为一点用处也没有，那样不可能传真。”她愉快地说下去；菜一直上得很顺利，不用她操心，“读巴尔扎克和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可是不要注重环境和细节。我恐怕你受他们的影响很深，对年轻的作家来说这是很自然的。相反的，我认为一个人要脱离了纯粹模仿的阶段，才能达到成熟的境界。当然，我们讨论的是艺术的一般原则。你认为怎样？”她转向劳思。

劳思说：“你为什么不写戏剧呢？这样环境的因素就不像在小说里那么重要了。阿斯奇勒斯写过，沙弗克里斯也写过，都是描写人类强烈情绪的冲突。那是所有真实戏剧的特质，人类的情绪被提升到较高的层次。所有的小说和戏剧都从事于人类情绪的剖析，但在戏剧中，环境的因素只用暗示，而不详加描绘。当然啦，莎士比亚并没有见过罗马，却写了《凯撒大帝》，那完全是出于他的天才，如果他要写有关古罗马的小说，他就不得不大做研究工作了。研究会扼杀即时的灵感，也许有一天你能写一部戏剧，关于国王和贵族的戏剧，或是关于泰诺斯族的普通平民，让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学生在艾音尼基节上演。看看安德瑞夫王子，他是很好的戏剧题材，不是吗？”

从餐桌的那一头传来王子的大声咆哮：“我抗议！你的话暧昧不明，你似乎把我包括在泰诺斯族的平民里了。”

劳思微笑了：“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以描写泰诺斯的平民，也可以描写我们不平凡的王子殿下。”

女仆领班罗桑娜，这时推来一部餐车，上面放着大瓦钵。她掀开盖子给女主人看，奥兰莎露出赞许的微笑。那是一道有名的、令人激赏的菜——砂锅鳕鱼，用深色酱油炖的，佐料有松露、续随子蕾芽、草菰、一点麝香草、几滴白酒、爆过的蒜末和几片腌肉。

“哇，鳕鱼！”优妮丝大叫。

“我永远吃不厌鳕鱼，你们呢？”女主人说，“这是道罗马菜，我相信，是罗马帝国的烹调传统流传下来、再加以现代的改良而成的，我的厨子向阿布鲁索一位大师傅学的。使我想起以前在卡萨布兰加吃过的一种东西，也许里面有阿拉伯的成分。”

“人的口味是国际性的。”优妮丝说，“味觉天生都一样，所有的厨子都会讲一种各国都能了解的语言。我有一次读到美国的南瓜饼，”她对尤瑞黛说，“颜色金黄带棕，加上胡椒，散发出天堂般的滋味。”使我对美国文明的敬意大大提高。突然间，我觉得美国美丽起来。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希望。”

“不。以前我从来没吃过南瓜饼。你知道吧，美国南瓜饼对世界文明，或对较佳生活都有贡献。我认为透过肠胃，国际性的了解即可达成。而且我相信，通常我们都曲解了文明的概念，将文明与哲学、科学和知识的进步联想在一起。就我所见，文明只不过是使生活更美好、更优雅的添加物而已。”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于风味绝佳的南瓜饼，我的国家对世界文明有了积极的贡献？”

“一点也不错，这表示国民特殊的天才，已使它有了一项肯定的贡献，且不论只是小地方，已使文明向前跨了一步。也就是说在科学进步的表象背后，她并没有忘记生活。文化和艺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认为怎样呢？”她转向劳思提出问题。

“文明和文化的区别是不容易的，这些字眼和其他的字眼一样，它们的意义是由用法产生的。我要说，文明和物质的进步有关，文化指则精神上的收获。我认为，一个不会做砂锅炖鳕鱼的国家就不如会做的国家那么文明。我尝过油炸鲍鱼排，就这方面来说，美国仍然算是野蛮人呢，只是个文明初期的小孩子罢了，他们连起码的鲍鱼做法都不懂。生活格调的注重，随着国家日渐成熟而加强。我想没有人能够否认，一切科学进步除了作为促进生活的手段外，就没有别的目标了，只是这个目标经常迷失了而已。相反的，我认为一个人没有文化也可以有文明。文明的进步和收获是物质的，他们是外来的添加物；文化的影响是化学性的，它进入人的内在而使他改变。”

“进步呢？”奥兰莎问。

“进步是中性的，就是很单纯地向前走而已，并没有说明走到哪里去。一个人在丛林中打转，很可能仅仅因为他大步行走的动作，就认为他在前进。在旧世界里的人认为，只要移动。不论往哪个方向——就是一件当然的好事情，这不是很奇怪吗？甚至没有人定下目标，也没有暗示目标究竟是什么。仅意味着今天我们所在的地方与昨天的地方不同而已，这就是进步的全部意义了。所以我说‘进步’是中性的。就像共产主义者所用的字眼‘前进’和‘反动’那又显示出了太多的东西。一旦目标确定，然后我们才能谈进步和反动，或者前进和后退，这都以那个目的为准。似乎对我来说，一个信仰并实行倒退到法老王时代的奴隶劳工时期，或倒退到沙皇时代的那种绝对独裁和赤裸裸的恐惧的统治，或对人类过去两三千年来的精神收获全盘否认的话，那就是开倒车，一个真正的反动。他们假定太多——譬如说，不容许反对的一票选举制，更进步的民主形式——让人民在两党之间选择，就不但被认为是反动，而且是彻底的颓废。因此，何必争呢？”

奥兰莎说：“刚才优妮丝说的就没道理吗？文明有它的目的。就是较好的生活？”

“坦白说，是的。此外我还相信，世界文明可以建立在国际生活的共同基础上，把各种文明最优良、最精致的部分组合起来，我认为，理想的生活是，住在有美国式暖气的英国山庄，娶日本太太，有法国情妇和中国厨子。这差不多是我所能表示的最清楚的方式了。”

当他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我记得有一次我在纽约参加一个晚宴，远在一九六〇年代的时候。那是由美国营养协会主席西格马·费·卡巴所主持的一年一度的盛大晚宴。简直是无与伦比，永生难忘！照定义来讲，营养学家食物方面的专家，同时关心烹调和营养价值，我是这么认为的。那天我目瞪口呆。我们有一道牛舌烩樱桃酱！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的眼睛。一道小菜是花甘蓝配甜柠檬酱，我只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不，我一点也没夸张。我们还有酒渍樱桃加蛋黄调味酱！毫无疑问的，实验精神很丰富，使我想起那些现代派的画家来。最后一道精彩的，是花生酱加杏子的甜点，叫做‘杏子的惊奇’。请注意，杏子加花生酱哩！无疑含有丰富的卡路里。另外一种，是应邀试尝一道有着豪华名字的点心，叫做‘南海的喜悦’——是椰子加苹果片。”

“劳思先生，”尤瑞黛说，“我想你是在捏造故事好敲诈美国。”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那张菜单我保存了好几年。好让我朋友看看。”

大家发出一阵好玩和异议的喃喃低语。

“劳思喜欢捉弄人，”奥兰莎对尤瑞黛说，“在我想来，花甘蓝加甜柠檬酱简直恐怖至极。”

“总而言之，科学性的吃法是一种愚蠢。”优妮丝说。

“随便你们信不信，”劳思继续说，“我尝了那道杏子加花生酱。为了让你觉得好过一点，优妮丝，我必须说清楚，那个菜单是营养学的科学家给的，可不是纽约的老饕协会啊！那只是无数傻瓜的有限公司，不过这是现代知识的典型。根据那时的惯例，营养学家深知食物的卡路里价值，对食物的滋味却毫无所知。他是科学家，只关心食物特殊的一面，说到烹调的美味，他真是个十足的荷坦多族的蛮子呢。人懂得的知识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狭窄起来。社会被一群科学专家哄骗得团团转——心理学家、育儿专家、效率工程家——每个人对本科知道的很多，却对人类生活一无所知。引用或谈论起热量啦、蛋白质啦和糖类啦，这些科学知识很容易。教育心理学家说，不能对你的孩子说‘不’，根本就忘了训练的基本价值和打屁股的有益的道德价值。小孩从小到大，没有大人对他说过‘不’字，一直到他遇到了他做事的老板，或直等到生活本身对他说‘不’。偏偏就有那么多受半吊子教育的傻瓜相信他们。婴儿喂奶的时间规定得很严，专家们过后才发现——我想是一九五〇年代吧——喂奶最好的时间是婴儿肚子饿的时候。根据专家的看法‘小鸭若没人管，就会吃太多或太少而死掉’，那些食物营养学家忘了，婴儿吃够了，嘴巴就会自动离开奶瓶。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稍具常识的母亲就可以看得出来，却迟到一九七二年，经过一连串累人的实验后才加以承认。那些糊涂的营养学家也忘了，吃得越对味口，就越容易消化。直到我们离开了，远没有人正式承认这个事实。不，一切都用百分比和测量方法进行最好。营养学家没有告诉你，身体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由蛋白质产生糖分，反过来也成。”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的话导致什么样的结论呢？简单地说，就是没人能在群体里认出个人，没有人能完全欣赏人体的智慧，人体那微妙、易变的机械组织和人心自我调整的能力。个人以团体的标准来判断，由团体的统计来研究个人。那些粗鲁的专家，假托科学之名，成为社会一大威胁。而且，广义来说，在现代知识、专门知识的世界里，人类的能力和需要——肉体的需要和心灵的需要——都被忽略了。”

“我想起来了，”尤瑞黛说，“以前教育心理学家很风行，尤其精神病学。我相信，远在一九四〇年代吧，班宁顿大学有位心理学教授说，观察人按熄烟蒂的方式就可判定他的性格。如果他用力猛按下去，他就有潜在的虐待狂，具有毁灭、压抑的倾向；如果他慎重地压熄，他就是一个有条不紊、精打细算的同事；相反的，如果他只是让香烟继续燃烧，他很可能就是对积蓄漫不经心、没出息的家伙，可能还不顾别人的感情。结果你根本不敢在心理学家面前按烟蒂，竟变得有点儿神经兮兮的。他说的话就像神谕，从一些暗象中引出一套意义来，简直和水晶球命相家一样。很难说明科学在哪儿结束，蒙骗从哪儿开始。你不认为，这刚好是科学方法所应该避免的现象吗——对事情附会一些意义，由一些不足的事实演绎出论断来？”

“我想，”优妮丝说，“就是因为这种神谕式的特征，心理学才会流行起来。大家都爱预言，真的。手相学啦，笔迹分析啦，占星学和心理学啦，只要能说出你所不知道的事情，都会喜欢。”

“在那个时候，”尤瑞黛说，“心理学家忙着检查婴儿的尿片。如果婴儿的尿多屎多，他长大后也许就很慷慨；如果他有便秘，长大后对钱可能就抓得紧一点。”

甚至连特拉西马丘斯都吼了起来。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奥兰莎说。哧哧地笑得很甜。

“可是那是真的呀！”尤瑞黛说。

“我相信，”劳思说，“想想弗洛伊德不也在裤裆附近寻找人类的灵魂吗！”

优妮丝抗议道：“那样说不公平，有一个弗洛伊德，却有上千个冒牌货。”

劳思说：“我并不是有意贬损弗洛伊德。至少，他还尽力寻找人的灵魂，他使人类心灵的知识向前跨了一大步。他具有一种几乎是东方的、神秘的直觉，实际上为西方世界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他也不得不发展他自己的一套方法。灵魂一词已经和神学纠缠不清，自然科学家只好敬而远之。弗洛伊德必须回溯到古希腊，重新介绍‘心灵’这个名词。我想这样比较清楚。我们没有适当的字来说明控制身心的神秘力量、种族力量。所以他不得不创造了本能、冲动和性本能这些字眼，使它们几乎成为神话实体。”

“我希望他选用凡身这个字眼，”奥兰莎有气无力地说，“它的意思是指肉体——心理学家必须探求肉体的力量，是不是？同时，它也意味着人性、人种。这样的基础不是更稳固吗——让我们这样说好了，从心理学的更具肉体性的观点出发。”

“实在没有这种必要，人性这个名词已经很好，也很足够了。心理学应该是对人性的研究，涵盖一切事情，从肉体的欲望到精神抱负和崇高的理想。能回归到灵魂问题，应该归功于弗洛伊德。自然科学家羞惭地挣脱了这个字，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尤瑞黛说：“我想我有一次听你说科学是用来求真，不是用来求善的，当然科学家要把灵魂丢在一边不理了。”

“这一切不过是方法问题——也是人类知识的适当目标问题。我们已经同意目标应该是促进生活的艺术，使生活过得很好。为什么追寻真的人就该避开善的领域，并且任性地对自己说：善的领域与我无关。我认为，那是二十世纪思想中最具毁灭性的特点。一切的思想都想变成和科学类似的东西。错不在研究石头和金属的自然科学家，错在社会科学家想模仿他们的技术。结果是一大失败，一大灾难，造成了心智上的真空。只有真和非真，没有善恶，没有对错。科学要测量，不得不如此。一旦你把自然科学的方法介绍到人文学里面，你就会渐渐把无法量度的东西一件一件抛掉——上帝啦、善慈啦、罪恶和悔悟啦，以及艺术创造和高贵的动机等。那是直到行为学家出现，灵机一动地创造了心理学，研究人的心灵却不用头脑所导致的结果。一切都退化到只有感官的刺激和动物性的反应，那些是行为主义者有把握衡量的东西，于是心理学家就变成在老鼠笼和鸡笼之间疲于奔命的人。当然，华特生以动物心理学家开始，最后也止于此。有关人类心灵的一面——想象力、记忆、爱、冲动（除了动物的食物和性的冲动以外）都被抹杀，或被扔到窗外。将母爱当做内分泌的反应就值得研究，假如母爱是一种人际关系和日渐了解的结果及一种对儿子成就的骄傲，就不是恰当的研究题材了，因为后者无法量度出来。他相信那种方法，因为只有那种方法才能使心理学变成真正的科学。由那个有限的一点来看，他是对的。”

“傻瓜还多的是哩！”奥兰莎说。

“当然，绝对是的。”

第二十四章

泡沫奶油香蕉露送上来以后，谈笑声被汤匙和玻璃杯交错的声音打断了，游戏思考的脑袋一时静止下来。大家都酒醉饭饱，相当满足。酒不错，鳕鱼更是无上的妙品。劳思的脸有一点发红，奥兰莎也是。由奥兰莎身后的窗口望去，尤瑞黛看见月亮已爬上艾达山顶。奥兰莎喝了一点酒，眼中现出悠远的神情，显得分外漂亮。山脊上的夜晚很凉快、很舒服。

“你常做哪些运动？”尤瑞黛问阿席白地·里格。

“游泳，钓鱼，有时候随渔夫们出海。湖泊和礁湖都是游泳的好地方。你常钓鱼吗？”

“哦，偶尔钓钓，只是随兴的。”

“我们都是业余的。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捞蛤蚬，靠近沙洲那一带。哪天我带你去，有时候我一整天都待在沙洲上，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去？你真是个怪人。”

“我带笔记去，或者带书。我有一艘小艇。我母亲给我准备几个三明治，船上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小锅可以煮咖啡。”

“好快活！”

“这个岛上没多少事情可做，远足大概还可以。我尽量使自己壮一点。”

“格鲁丘呢？”

“他怎么啦？”

“我是说他做什么运动？因为我想不通一个美国人在这儿要做什么运动。”

“他住在水坝上，坦白说我不知道，也许在下面的溪流里游游水吧。我们很多人早上都到礁湖去游泳，有人下午去，也有人聚在琪隆的酒店或餐厅去喝一杯。”

“我想我们还是到外面喝咖啡，你们认为如何？”女主人说。

大家站起来。伯爵夫人坐在桌子另一端，尤瑞黛看不见，也没有办法和她说话。这时她走过来了，身上穿着低胸的褐色衣裳，很迷人，正对他们露出爽朗的微笑。

“咦，你们在饭桌上谈得不错吧？”她向里格说，同时瞥了旁边的尤瑞黛一眼，“我听到你们这一端所谈的几句话。”

“哦，我大部分是听别人讲，谈食物和心理学。每次劳思开口，就推翻我的计划，我正在读行为主义的心理学呢。真狼狈，不是吗？他劝我写剧本，至少试一次。”

“我听到那段话了，主意不错，我想你可以由他的诤言里得到不少帮助。”

“但是我又要改变读书计划了，也许先读乌里比德斯的作品。”

“读过的东西绝不会失去的……你好吗？尤瑞黛？喜不喜欢这一顿饭？”

“非常喜欢。”

“我很高兴，你显得蛮快乐的。”

“我正邀请尤瑞黛，”青年男士说，“有一天我要带她去砂洲。”

“好极了——好极了！”伯爵夫人说。

他们都涌到凉台上，现在和可洛儿、菲利蒙站在一起。

“你好吗，亲爱的？”伯爵夫人对可洛儿说，“你们的话剧进行的如何？亚里士多提玛说，你们正为‘艾音尼基节’在排练呢。”

“我们刚开始，要一练再练，有歌曲、合唱，还有那么多内容。”

亚里士多提玛走向他们。尤瑞黛记得，他曾经引导葬礼的游行。高高的个子、头上的便帽，深奥的眼睛和特别长的胡子，使他具有社会精神领袖的庄严气氛。他对“艾音尼基节”非常热心，前一个月总是忙得要命。他主动对雅典娜女神的异教节日表示兴趣，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他自己就是希腊人嘛。他是一个很实在、很圆滑的人物。阿山诺波利斯一向反对教士，起先是容忍他，不久竟对他的忠告和智慧表示敬意，后来还非常喜欢他。意大利神父唐那提罗称他为“叛徒亚里士多提玛”，唐那提罗神父完全是仗着伯爵夫人的友谊才加入这个社会的。

“你们有没有人一口气读完圣保罗全部的书信？”他以前常说：“你们会发现，他是一个才能不凡、真正伟大的人物，把基督教先祖们散乱无形的思想整理出一定的秩序来，使教会的某些基本教条有了明显的意义。一个离散异邦的犹太人吸收了希腊思想，熟悉宗教仪式和他那个时代的神秘性，四周都是分歧的争论和教会内部的问题，基督皈依者的疑惑和回归，他们的放荡，他们之中不贞的寡妇和虚伪的先知，还有他们可畏的搬弄口舌的倾向，他却能在罗马、撒斯里、科林斯和伊佛撒斯，将所有国际力量联合在一起，凭他自己的智慧力量以及他无私的、狂热的献身，铸造成一个国际性的教会，提升到圣彼德般的境界，而并不位列十二使徒之一。他超越了地方习俗，超越了洗礼和割礼。以一次大手笔，由于拒绝将主要价值置于某一犹太习俗之上，使得基督教从犹太教派提升为世界性的宗教。”

亚里士多提玛说，地方习俗应该和基督的教诲并存，他当然拒绝行施洗礼。他并不相信，也不强调妇女在礼拜仪式中要头戴面纱。他说圣保罗坚持妇女戴头纱，并不是因为那是小亚细亚或大希腊的习俗，而是他也相信女性比较低劣的说法。“妻子们，服从你们的丈夫。”“因为男人不属于女人；女人却属于男人。男人并非为女人而生；而是女人为男人而造。因此，由于天使的缘故，女人头上应该有种力量压着。”现代基督徒仍然假装相信这些话；但是就他所知，没有一个传教士敢用这段经文布道了。

至于基督教各民族的宗教仪式和地方风俗，圣保罗十分开明。著名的圣保罗致科林斯人的第一封信，使得一切如阳光般明朗清楚，他最大的原则就是权宜主义。“我以为一切事情都合法，但是都不方便有利；一切事情都合法但都没有熏陶教化作用。”尤其是关于吃祭拜偶像的肉类问题，他规定说：“若有不信上帝的人请你去吃盛筵，而你有心去，不管在你面前摆的是什么，吃吧，别顾虑良心问题……良心，我说，不是你自己的良心，而是别人的……为什么我的自由要由别人的良心来判断呢？……不要冒犯人，别冒犯犹太人，也不要得罪异邦人，也别冒犯上帝的教会。”地球是上帝的，里面的万物也都是。为什么要戒除呢？圣保罗以他的伟大跨越了民族的界限，而亚里士多提玛领头享受艾音尼基节的喜悦、欢乐、偶像崇拜和闹饮，也需要特别天才。

虽然如此，亚里士多提玛神父仍然统领基督教和异教的仪式，一面相信圣餐礼，一面崇拜雅典娜，认为这两者都是众征性的仪式，他自己就是自由主义的象征，使纯良正统的唐那提罗神父为之愤怒不已。艾音尼基节变得非常自然，就在他们抵达这个岛以后不久，殖民地的创始人希望庆祝他们登陆一周年纪念。这儿的男男女女大部分来自雅典，希望对神明表示他们的感激，这个神明应该被当成殖民地的保护神来崇拜，很自然地，他们相信他们的忠诚应该给雅典娜神；德里安的牧羊者和渔人对太阳神阿波罗忠心耿耿，但是他们只占少数，只好屈服。起先，他们在石头上刻一段碑文：“艾音尼基殖民地把一切光荣和敬意献给雅典娜女神，祈求她的神佑。”以后，大家投票要建一座雕像，雕像也竖起来了。

当他们提到守护神的问题时，亚里士多提玛坚持要尊崇圣尼古拉斯，也就是远离家乡、水手的守护圣者。这些居民，理论上是基督徒，其实内心是异教徒，并没有公开反对，而圣诞节本来就是崇拜圣尼古拉的节日，也正式庆祝了。但是保护圣徒不能随便指派，一定要出自人民的信仰和他们自愿供奉的力量。一旦来到这个中太平洋小岛，希腊农夫和基督教之间的薄弱联系就中断了。他们血液中几世纪以来从未消失的异教精神，现在又迸发出来了。禁止不住的热狂和孩子般的情感，使亚里士多提玛根本压制也压制不住。圣诞节和雅典娜的节庆比起来，真是太小，太没光彩了。可是在庆祝登陆的周年纪念时，却没有激起民众的热情，倒是在劳思和阿山诺波利斯的圆滑引导下，变成了古希腊的雅典节。歌唱和舞蹈、宴会和闹饮，体育竞赛和诗歌朗诵在他们雅典的心灵中，激起了共鸣。劳思打算在雅典娜的崇拜仪式中，宗教和诗词能结合在一起，恢复雅典的宗教和明朗的精神，使宗教和艺术携手，使未受基督教罪恶感破坏的美感和虔敬互相结合。劳思曾问过，为什么在区分虔敬和不敬的时候，魔鬼撒旦该拥有全部的快乐，而上帝却拥有一切痛苦呢？他觉得没道理，那些地中海的灵魂也觉得不合理。亚里士多提玛看得出反抗是没有用的，还是聪明一点随它去。民族节庆就是民族节庆，阻止它就像阻止法国天主教徒庆祝四旬斋前的狂欢日一样，毫无道理。还不如把雅典娜化为基督教的神祇，就像英国人处理屠龙英雄圣乔治一样。

这并不意味着亚里士多提玛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他只是遵循妥协的大原则。劳思曾经读过莫雷的散文《妥协》给他听，并且告诉他妥协就是“治国之才的一半”。

“可洛儿，”现在这位神父对年轻女郎说，“你们女孩子可一定要替雅典娜做件新衣服，尽量豪华，尽量漂亮一点。向奥兰莎那儿要最好的衣料。今年是大节，每五年才一次哪！你们打算演哪一个剧本呢？”

“雅莉雅德妮的事。”

“好，演好它，尤其最后一段。我们该演《莉西丝特拉达》，但是他认为能演的人不多，很难成功。”

灯光亮起来了，凉台旁边挂了一大串色彩缤纷的灯笼。男女一堆一堆地站着或闲晃着。灯笼的灯光虽然幽暗，还看得见下方远处的海洋闪耀着一丝丝的月光，很多应邀在饭后前来跳舞的青年和少女现在正鱼贯而入。

奥兰莎和伯爵夫人正走向她们，大家一起谈话。奥兰莎个子不高，却在任何人群里都很醒目；她那温暖清脆的声音，随时出现的笑容，以及黑睫毛放射出来的优雅、快活的气质，保证气氛不会沉闷，也不会流于粗俗，这些都是大家在晚宴中最怕碰上的。她白皙的肌肤，乌溜溜的秀发和受过学院训练的绝佳风采，在头纱和长袍的衬托下，仍旧保持着雕像般的神采。她实在美得非常，显得尤其突出的是她一双眼睛，眸子的光彩常随情绪的不同而变换。时而是不可思议的少女般的天真；时而是一汪静穆的柔情；时而又变成灼灼的、深不可测的东方式激情。难怪阿山诺波利斯会爱上她。相反的，伯爵夫人呢，则相当单纯和快乐，具有天生的温暖和平易近人的感情。比奥兰莎年长十岁，两额有几撮华发。她是那种可以和年轻人处得轻松自在的人，所以里格才能和她很接近，和奥兰莎则不同。

“今年会有水上审判吗？”奥兰莎问希腊神父。

“我不知道。有几个人因一些轻微罪嫌被关起来，可是没有人以重罪而被控。”

“真叫人失望，是不是？没有水上大审，艾音尼基节就不够完美了，我们将缺少一个高潮。”

“别这么说，我的女儿。我们在过去五年中没有人因犯罪而被处死，你该感到骄傲才是。”“只是好像不太对劲儿似的。”奥兰莎冷漠地说，几乎有点神秘的味道。

“别那么可怕，”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说，“我想罗曼诺夫的血液仍然在你体内奔流。”

“也许吧，只是俄罗斯的血统作祟吧。我觉得根本不杀人，不处罚人心灵的邪恶，是不对的，不合乎事情的逻辑。别误会，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毫无理由地杀人。但是宇宙冥冥之中一定有股黑暗的势力，一种邪恶的力量。每次我看了水上审判，心里就觉得好过一点。对受刑的罪犯，我并不幸灾乐祸，我并不喜欢那样，我很痛苦，也深受感动。可是我认为，那对我有洗涤净化的效果。当我为受刑犯而感到痛苦时，眼睛简直无法离开他。”

“我从来不敢看。”伯爵夫人说，“你不喜欢，对吧？”她问年轻的里格。

“当然不喜欢，不过我懂你的意思。我看得很明白，甚至在这个岛上，生命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我们宁可把不好的事情暴露出来，寻求解决，也比把它隐藏起来好。当然我并不支持非人道的水上审判。”

“他不是个甜蜜的男孩吗？”伯爵夫人无关宏旨地说，“特拉西马丘斯在哪里？”

亚里士多提玛回答说：“他还在王子房里和劳思辩论呢。我刚离开他们一会儿，他们正为他第四个孩子要缴的百分之十二点五的税吵吵闹闹。”

音乐开始了，几支提琴在热带夜空下奏出柔美悦耳的曲子，使男女的笑谈声更增添了几分可爱。这些乐队都是女孩们自己担任，她们都来自心灵抚慰学院，有几对已经开始跳舞了。

“你怎么不加入他们呢？”伯爵夫人问年轻的里格。

“我可以请你吗？”阿席白地·里格对尤瑞黛说。

尤瑞黛微笑着跟他进去。

第二十五章

“我们很有理由相信，”劳思说，“我们永远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的税率。古代中国的法令、希伯来法、穆罕默德法都说过这一点。没有战争，没有复杂的政府干预个人的事情，十分之一的税已足够维持公共行政了。我们也有理由相信，法律应奉为神圣和不可侵犯的，一旦对某个人例外，对大众就很快没有执行力量了。”

安德瑞夫王子一直耐心地听劳思和特拉西马丘斯喝咖啡争论不休。他的房间，如果不说是散发着皇家富丽的气息的话，也豪华地铺了地毯，摆饰着昂贵的长沙发和雕刻的长椅。墙上挂着些模糊的油画、象牙小像和褪色的照片。房间有四十尺宽，三十尺长，很宽敞，天花板很高，原来是按照阿山诺波利斯所要的样子建造而成的。房间的一角有架钢琴，上面立着一个铁制的山羊，高有一尺左右。天花板和墙之间的横条装饰刻满了富于独特变化的山羊角，或直或曲。在一个凹进墙里的壁龛上，有个特别的玻璃盒，里面放的是一个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复制品，是奥林帕斯的蒲拉克西蒂利雕刻的赫密斯神像。这些杂乱的古董王，还有祖先和皇室亲戚的陈旧照片，虽然不算是艺术品，但确实也带来了一股没落贵族的特殊气氛。

王子坐在按照他体型特制的椅子上，抽着长烟斗。他的头比起别人的要大得多，他的大块头、迷信和一点痴呆的组合。使他身上每一寸都像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如果劳思肯让他登上泰诺斯国王的宝座的话，他绝不会使王位蒙羞的。劳思不断地拿他的孙儿史蒂芬来说明世袭政府的危险：史蒂芬虽然有个出色的母亲，却是个隔代遗传的类型，有个空空如也的皇家脑袋，毫无用处。关键是，你一代一代地训练皇族的特定动作和接受例行公事，举止如雕像，结果必然会在皇家后裔的脸孔上铸出如模特儿般的特质。第一任总统阿山诺波利斯逝世以后，王子被推选为共和总统。不过，不管有没有王位，他反正代表上帝、教会、法律和秩序。严格说来，他在泰诺斯岛并不相称。这样一个十足的银样蜡枪头，怎么会生出聪明貌美有如珍宝的奥兰莎呢？

“我看不出为什么要提高到百分之十以上，我们又不必维持军队。”劳思说。

“我却不懂公务员，那些法律和秩序的管理人，只占用全部税金的百分之十。如果我靠此为生，根本无法生活。”

“我知道你不必靠那个钱过日子，我看不出来，教育和宗教机构的支持以及公共福利和贫民救济怎么能被削减，我们的税制正好反映出我们对某些价值的重视。”

“音乐歌曲税！”特拉西马丘斯口沫横飞地说，“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如果大家要听音乐，让他们每听一次付一次钱好了，还有雕刻！过去五年来你见过我进到博物馆，去看那些石像没有？有没有？”

“没有，恐怕我没有那种荣幸。而且，除了委员会开会，我也许也不能说你去过文协馆，或见你手中拿过一本书。不过，你忘了，音乐家和舞蹈家都必须接受训练。我们为所喜爱的东西付钱，艺术家不会在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让我们别再为这争吵吧。至于增加公职人员的费用，那违反了我们不鼓励人民服公职的目标。在政府里抢个一官半职的不幸，是很多国家的社会疾病。美国、法国、共党苏俄都发生这种现象。在第一个案例中，联邦的雇员多达一百万人。在第二个例子中，靠各部世袭特权吃饭的制度，几乎把政府给勒死了，他们吃掉了税金，使财务制度崩溃，毁了年轻人的创意，减低了改革力量，使大家的收入少得可怜。如果政府的雇员和寄生虫都减少一半，薪金加倍，那一定会产生一股突然旺盛的精力。这样就不会彼此妨碍了。这是恶性循环，想出工作来给过剩的职员。这样，完成一件事就要尽可能用更多的纸张和产生尽可能低的效率，来使那些寄生虫有事可做。纸上政府——华盛顿就发生过，报酬减削有一定的要领，组织的规模也有一定的限度，超过了，效率反而谈不上了。如何才能使这些报告和文件消失呢？如果一家公司这么做的话，没多久一定就要关门大吉了。不，政府工作和政府的退休金、补助费，只产生了昏睡和怠惰，吸引那些喜欢闲逸的人……至于共产主义者苏联，每一位应该在野外工作的护士和兽医，却宁愿坐在莫斯科的办公桌后面，或待在某个省的办公室里，提出指示、指示和更多的指示。我们的愿望是避免公文官僚制度——这是人类所创造的最无生产性的工作。

“目前在我们共和国中，”劳思继续说，“我们经历了特别的痛苦来尽可能地防止公务员阶级的膨胀，我们曾试图刁难统治者。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回报。对坐办公室的人而言，那是令人满足的自我表现的形态，有些人天生有签署文件，叫别人为他们工作的习性。就我所知，有两种不同阶层的人，不是指经济阶级，而是人类的分类：一种人只管自己的事，另一种人不管闲事就不快活。后一种人必须表现他们自己，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天赋，要求自我表现。这一阶层的人，有演说的才华，遣词造句，态度雍容，无一不精。他们喜欢对部下表现权威，对上司却有自我控制、极度的耐力和克己的功夫。这是一种典型，他们就在这种气氛中发达起来，他们对高薪的舒服工作嗅觉最灵敏。我并不是说这些统治才能没有发挥他们的目的，但是，我希望说，我们无须刻意以脂膏来招苍蝇。他们就是我们脂膏中的苍蝇，总有人愿意为政府的荣誉而工作，替人类服务，而只拿少量的报酬，或者一点报酬都不要，王子殿下就是一个例子。”

劳思说的不错。共和国的长老随时挑选俊美、个子高，有一副好嗓子的青年，训练他们担任公职。在木匠店里的一群学徒中，总有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却生来一副好口才。这样的年轻人可能要花十天才能完成一张凳子，而别人只要五天。他对他的行业，不加分辨，没有热诚，一旦问题发生了，你却能信得过他，他能站在板凳上，向其他学徒发表长篇大论。很明显的，他不适合在木匠店里工作，浪费了他雄辩的才华实在是件憾事，古希腊人很重视这种天分，也极力栽培。在一群牧羊少年当中，也许有一个懒懒散散、心不在焉、很容易丢掉羊，可是却能毫无困难地责备别人弄丢了羊。其他的少年，不论在哪个团体中，也有特别喜欢叫别人替他们做事的巧妙能力。凑巧的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好工匠。这些少年被仔细地从他们个别的行业中挑出来，送到公共行政学校去，学校课程最重要的主要科目就是初级和高级的雄辩术。

可是演说术，或者说公共雄辩术，不能只包括修辞学。还包含了沉默的艺术。当然，他们研读狄默西尼斯的作品，西塞罗和卡多的译作也被采用；语言的美丽，精练的句子，和影响大众情绪的措词选择，都小心地挑出来研究。对于有语言天才的人，连伯克和丹尼尔、韦伯斯特都包括在内。但是，“好的演说是银，沉默是金。”是校内的铭言。初学者要通过严格的保密训练——简单地说，就是把嘴闭上的训练。他们之中发展出一种强有力的忠诚意识和团结精神；他们在学校做的事，没有一样可向大众披露，甚至是最不妨事的消息也不行。如果一少年告诉他母亲说，他们午餐有冷羊肉，他就会受到严厉的指责。对于这种问题，年长的学生通常都以庄严的语气说：“无可奉告。”

劳思花了不少心血，翻译了一篇中文散文——《宦海谈渡》，简单地说就是“官场冒险的成功之钥”。在这本著名的古代小册子中，明明白白地列出了模棱两可艺术的每个阶段，起先是对心里的话要守口如瓶，然后是言不由衷，最后也是最难的阶段是心里的话半隐半露，最后的这个阶段需要完全的准备，一种对字汇的最佳控制，有模棱两可和无知的暧昧的本领，最终目标是使国家有成就的公仆永远能够肯定他所否定过的，否定他所肯定的话。如果未来的事需要改变行事方针，公仆应该随时能够否认他说过某些话。说他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事实上刚好是相反的意思。根据那本《中国手册》明确说来，已升上高官或内阁的官员已经把话说一半的技巧实行到完美的境界了。最后这一项成就，则需要极文雅精练的语言，是最艰难的一段。比起这些备忘录的洪亮优美，旧世界官员的一句简短的“无可奉告”听起来就很粗鲁了，活像怕打败仗似的。

但是，这本《中国手册》说，只要有心学习，勤勉不怠，就是最鲁钝的人也可以达到第一段，也就是不说出心里的话。这点在于闭嘴的工夫。这阶段的学生可做抄写员、操作员和三等秘书。能驾驭第二阶段，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的人，更有前途。主要在于无论讨论什么题目的时候，都说“先生，你是对的”。能做到这一阶段的，就能担任二等秘书，可允许他们接见较不重要的特使、宾客和公共团体的代表们。有些人可担当一个部门的主管，一个相当于各省“道台”的职位。在这个职位上，他们有机会利用迷惑人的暧昧和细微差异，向年长、可靠的各部门老将学习些言不由衷的技巧。这样的政治经验通常需要十年。当然这一方面还要绝佳的自制训练，永远不能发脾气。许多官员经过痛苦的训练，始终未能超越这一步，或只是小有成就而已，至于官场的精华和奇葩，册子上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希望达到这么险峻的修养的高峰。外交官、内阁阁员和大官员都是天生的，不是修养制造出来的。但是国家并不需要每个人都渴望官位和内阁席位。

实际上，劳思对建立在一小栋建筑物里的公共行政学校的学生解释说，他发现这一套在西方世界也行得通，中国人的智慧是宇宙性的。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劳思对他们说，他发现第三秘书永远只能以害怕的语气低声说话。真正天生的外交官可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就曾经和这种外交官整整坐了一晚上。温文、高雅，显得很坦白的样子，满肚子的趣闻轶事，不是避开窘人的问题，就是把话题扯到一些烦琐小事上去，谈一些他在阿拉斯加或冰岛的惊人经历，或是和澳洲农村少女的天真邂逅，这些话他可聊上一整晚。“他不是非常坦率和讨人喜欢吗？完全不会守口如瓶？”女主人会这么说。等晚宴将结束了女主人才发觉，或者你才发现，他没有泄露出一丁点重要消息，比如说，他的政府和他自己对某一烫手问题采取什么立场。这种人是艺术才干不够的人所做不到的。

遵循这个原则，劳思曾协助安排修辞学或辩论术的教授课程。学生有充分的练习机会，以公众事务为题的辩论经常举行，若没有雄辩家，国家就会灭亡了。选择辩论的题目，分数严格限定只给予话说得最长而讲的内容最少的人。毕业典礼一向都是岛上的一件盛事，家长和大众都很喜欢。两个学生被挑选出来发表告别辞，是从班上最杰出的人才里仔细挑选出来的。修辞的火焰开始点燃了，措辞的游行也开始了；演说表达得无懈可击，音调抑扬顿挫，十分完美，流动着的悦耳声音很迷人。可是没人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没人期望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演说的人总是得到震耳欲聋的掌声。所有的毕业生都获得“模棱学硕士”学位，但两人之中较好的一位会得到更大的奖励。

观众经常会评论说，这么聪明的年轻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共和国的总统。

当然，修辞学并不是学校里唯一的课程。政治科学的训练也与旧世界的大学有着不同的特点。法律学也教，不过他们认为，教授学生属于过去的各种复杂的法律和制度是不切实际的。尤其，劳思追随孔子的理想，一直坚持行政和法庭程序的简单化。政府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必要的罪恶。公共行政学校主要是用来训练个人担任公职的，由于民主政治习惯确立行为的责任感，使公职人员信守诺言，这训练的基本原则就是对自信心的防御。

不要以为劳思故意危害共和国的政治结构，其实他的希望是尽可能利用最间接的方法，教诲大众对政府保持健康的怀疑态度，那才是民主政治的基石啊！强大的政府永远会破坏政府民主形象。相反的，对统治者潜藏的怀疑却是保持自由精神活跃的最佳保证。主要统治者，比如共和国的总统，当然一定要受大众欢迎，不过不能太受欢迎。上帝不允许！领导者要聪明，但不能过分聪明！中国有一句谚语，一将功成万骨枯；劳思引申说，一个强大政府的建立，也是人民自由的毁灭和破坏所造成的。因此，政府越弱，越受大众轻视，自由、博爱、平等的明灯就燃烧得越灿烂。

为了使国家公仆不至于太令人印象深刻，政府的效率要适度地降低，这些学生被授以各种不同的技巧和托词，来抵制责任感和任何行动的轻率许诺（这一点至少是劳思心中的秘密意图）。当人民要求责任时，政府一定要学会规避，不要急着投入行动。任何一个希望在公职生涯中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懂得运用这个原则，永远表现出计划为大家做事的样子，却不真地去做，而且不使人怀疑他个性的正直。

基本上，这一套可分为三条：集体责任原则、咨商原则和渐进原则，最后一招用不着解释。集体责任表现在组成各种不同的委员会，以避免个人单独的责任，因为个人无须为委员会的决定负责。因此，委员会虽多，完成的事情却很少，而公职人员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整天开个没完的委员会上。为了避免劳力的重复，协调各委员会的委员会又成立了。第二点是咨商原则。各部门之间的备忘录、文摘、摘要、各种打卡用的方孔纸，以及印有“参考”和“备注”的表格也应运而生，使大家都忙得很快乐——只受纸张供应的限制而已。即使如此，纸张的消耗仍然多得不成比例。比如说，要把两棵树从圆形剧场后面移到文协馆广场，事先竟动用了十七个委员会，共提出了两百四十八页的报告，各部门之间通了三十几封信，全都注明“决议案二一一〇七条，两棵树的移植”。这种拖延，不但本身深得人心，而且还可以掩饰官员个人的活动。当民众要求办什么事，而后果很难预见的时候，咨商的原则就可派上用场了。一个傻傻的、新上任的政府职员会公开表示赞成或反对，可是圆滑的人却会请教别人，而且最好还是其他部门里的人士。圆滑的政客若想拒绝某人的请求，他会让其他部门的人写个备忘录给他，适时提出来，而不会得罪任何人。当一个问题在各部之间以函件来往达三个月到六个月之久，民众就很可能早把这件事给忘了；如果没忘，又被询问的话，实际情形已被大量往返的公文弄得含糊不清，因而很难把行动或缺少行动的责任推诿在某一个人身上了。这种技巧，加上在高级修辞学的课程里所学到的谨慎的表达技巧，就可保证使任何人都能舒舒服服、平平稳稳地在公职生涯里成功地度其一生了。

所有这些产生的最终结果就是，委员会变成了民主政府的化身。一有任何事待办，就成立一个委员会吧，别让个人单独负起决定的责任。于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慷慨的道德论调于焉产生，人民就确实相信他们是自己治理自己了，至少感觉上如此。

总而言之，在这岛上施行的政治体系适当地阻遏了强有力政府的产生，使得大家都很高兴。

劳思说，简单的法律、微弱的政府和低税率，三者是快乐共和国的三大基石，因此劳思不顾王子的恳求，坚持公职人员的薪水低到可怜的程度。服务国家和办公室的荣耀，这些就是他们的报酬。

第二十六章

亚里士多提玛神父进来陪他们：“咦，特拉西马丘斯，你还在争啊？”

“劳思好固执，固执得像骡子。”

安德瑞夫王子站起来，让座给神父。在他全然单纯的内心里，对神父永远心怀极大的敬意，因为神父是精神力量的表征，就像他自己是世俗力量的代表。阿山诺波利斯死了，可是特拉西马丘斯补上了第四位“使徒”的身份——这是参考格里哥“十二使徒”画像而来的。这四人实际上非常像他们——由于他们的高度，尤其是王子。

“喝杯水吧，或者你宁可来点酒？”王子非常热心。

“不，不要水，拜托。”神父和蔼地说，“圣保罗说过什么？”

“你满脑子都是圣保罗。”

“是的。‘不要再喝水，为了你的肠胃和经常的弱点，喝点酒吧。’《提摩太书》第五章第二十三节。”

“你似乎特别喜欢引用圣保罗的话，你一定对《圣经》很了解。”

“坦白说，是的。”

“当然耶稣也喝酒。”劳思说。

“哇，你真叫我吃惊。”王子说。

“他陪税吏喝酒。《圣经》上说的，事实上，当时的僧侣这样指控他。小人物才守小德行，在嘉娜的婚礼上，耶稣把清水变成了酒。他有没有把美酒变成清水过呢？”

王子叫起来，神父也一起大叫起来：“妙极了！妙极了！”安德瑞夫王子叫道，一面走上前又倒了一杯酒给劳思。亚里士多提玛用手揉着他的肚子，表示很舒服、很满意。

“菲利蒙在哪儿？”劳思问道。

“他在外面跳舞，和可洛儿还有其他的年轻人一起。”

音乐声飘过凉台，混合着年轻人的笑语声。王子站起来，放下了他的长烟斗，双手拍拍身体。

“我想加入他们。”

特拉西马丘斯惦记艾瑞屈亚和史蒂芬，也走出去加入凉台上的宾客中。

不久，可洛儿进来了，眼睛闪闪发亮，后面跟着菲利蒙。

“你要跟我说话吗？”菲利蒙问。

“不是，我只是问问，继续跳舞去吧。”

“我不跳了。你呢！”他问女孩。

“我无所谓。如果你愿意坐在里面聊天，我很喜欢听你们谈话。”

“我听见尤瑞黛在玩牌室里和伯爵夫人聊天。”

“咦，我刚看见她和阿席白地跳舞呢。你认为——”她调皮地眨着眼。

“谁知道？我以为他们说要过来呢！”

伯爵夫人这时已站在门口了，尤瑞黛和年轻的里格在她后面。

“哦，你们在这儿！这里是不是有点儿热？凉台上很凉快呢！”

“进来坐下吧？”劳思说。

“我以为你们要出来呢。凉台上真美，不过如果我们要聊天的话，也许这儿比较安静。”

“优妮丝在干嘛？”劳思问道。

“在和利思帕斯下棋。”

尤瑞黛和其他的人走进屋里，坐在长沙发上。

“提到利思帕斯医生，”尤瑞黛说，“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见他，我当然付不出钱来，没办法回报他的服务。”艾玛·艾玛说，“一切都照料好了，我不知道该感谢谁？”

“谁也不用谢，”伯爵夫人说，“没人付医药费给医生，国家会付给他的。”

“噢，我明白了，所以医生才显得对病人毫无用处。”

劳思说：“他不会接受诱惑，鼓励病人自以为生病，你几乎可以说他是基督科学医生。”

尤瑞黛觉得滑稽，这好像在说某人是个不可知论的神父差不多。今天晚上她听到什么都想笑，她不再吃惊了，她发出柔美、纵情的微笑。

“不过他是鸟类学专家，也是个伶俐、不凡的下棋好手。”伯爵夫人说，“每当我说，我不舒服，他总是嗤之以鼻。一个绝佳的医生，善于驱散病人的痛苦并恢复病人的信心。我说头痛的时候，他就说’让我们下盘棋吧’。真的，玩完一盘棋以后，我的头痛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别人的情形如何，也许我比较容易受感动吧！对我蛮有效的。”

“假如他在和优妮丝下棋，就别去打搅他。”劳思说，“我是想，优妮丝赤裸裸、尖锐精辟的言论可以使我们的谈话更生动一点……有很多人在外面吗？”

“噢，是的，来了好多人。自然有一群学院的女孩子。贝伦妮丝、桃乐丝、斐莉丝和桃拉西雅都在那儿。奥兰莎喜欢这样，她喜欢有一大堆年轻人，充满声音和欢乐。他们当然也喜欢被邀请到‘官邸’来玩。”

“唉，年轻人能尽情享乐也不错。”

“连我都觉得年轻了。啊！”伯爵夫人说着，眼睛微微盈着泪光。她并不是哭泣，她只是快乐。“青春、生命、爱、舞蹈、动作！都是自发的。我喜欢看他们。”

“跳舞对他们有益处，”劳思说，“我认为我们可以为艾音尼基的少女感到骄傲，舞蹈是动作和谐优雅的唯一自然的表现，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们有好多内蕴可以表达，有好多丰富的天生韵律感，不是心灵放荡不羁的激动。孔老夫子说得真对，由一国之舞蹈，你就可以判断民族性，他本身也是音乐的学生哩。”

“我以为他只是个满口箴言的道德哲学家，”尤瑞黛说，“我有个印象，他是个相当枯燥、傲慢的教师。”

“才不是呢！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本诗歌集，全配了乐，由他亲自编纂校订。礼和乐，礼乐是政治的根本，始终都是。事实上，他对法律和正义的施行没有什么信心，他寻求人类性格中微妙的影响。礼仪和音乐，童年习惯和家庭的影响，社会习俗和荣誉感，等等。他著名的孝道只是说，好习惯是童年时在家里形成的。如果一个小孩子在家对父母的态度不正确，他日后永远也不会有正直的性格。他会责怪每个人：社会、邻居、他的老板——却不反省自己。孔夫子真是个心理学家。道德的公正起源于家庭。当然啦，他对道德和艺术的强调，未免趋于极端。但是他是哲学的一型。在政府中永远保不住职位——老是进进出出的——但大多数在野——到处旅游——遇到歹徒和叛徒——被屈辱、被拘禁——但是他从来不离开琵琶之类的乐器。在雨中歌唱，把自己比成丧家之犬，自嘲一番！真正的哲学家就是那个样子。和柏拉图一样，在晚年放弃了实现理想的念头，回去教书。一个伟大的人，只有伟人才说得出简单的道理。问他对和平社会的梦想，他说他的梦想是年轻人都能尽情欢乐，老年人能活在温情和敬重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单纯。但是详加思索，再读遍所有社会哲学以后，你找不到更好的梦想了。相较之下，所谓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反而显得冷冰冰了。”

“你爱单纯。”尤瑞黛说。

“是的。”

“那是天赋，不容易呢，对不对？”

“对，不容易。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一个人思想不清晰，他怎么能对别人表达得清楚呢？思想经过消化才能变为清晰，没经过消化的就含混不清，充满了一大堆浮夸的字眼。连自己都迷糊了，像走在云里雾里，只依稀看到朦胧的形象。这是人类的一大危险，因为马虎思考的习惯会危害人类。应该有一种法律，规定哲学教授要对女佣说明他的思想。如果他办不到，就该取消教授的资格和权力，简单地说，被解除教授席位，他会把幽暗不明的表象传授给青年。我常怀疑，如果剥夺了他的学术术语，他对平常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外交官可以含糊其辞，教授却不行。看看希腊思想的清晰和他们表达的方式！像爱欧尼亚的阳光。唯有如此，人类精神才能达到甜美与光明的境界。现代的学术思想、教授所发表的思想，就像挂在厨房的抹布，湿淋淋、软绵绵的，既不整洁也不美观。”

“但是生命并不单纯，现代生活并不简单。”尤瑞黛说，“社会愈变愈复杂，思想也随着越来越复杂，你不觉得吗？”

“当然不单纯。问题是你要什么？生命可以用单纯的眼光来观察，不是吗？如果你在黎明时候面对太阳，笔直地站在地上，头上顶着开阔的蓝天，你的思想也会变得清晰了。只有在大学回廊的阴影里，或在沉思罪孽的教堂凹影下，思想才会变得混沌不清。”

菲利蒙说：“尤瑞黛说得有道理。哲学研究人，研究人性。但是人却是高度复杂的动物……”

尤瑞黛插嘴说：“我听到你们在餐桌上谈起弗洛伊德，如今人心不是极端复杂吗？”

“当然是啦，哲学就是要简化一切，至少要使一切都很清楚——知道人类生命中最需要什么？紧紧握住不放。你见过渔人拉网，重要的是紧紧拉住主绳，而让纠结的渔网自行料理。只要主绳紧握在手，一切就可各归其位地井然有序了。”

“那些主绳是些什么呢？”

“大家需要的东西各不相同，方式也不一样。但是离不开四样东西：食物、休息、工作和爱，够简单清楚了吧？”

“这就包括一切了吗？”

“应该是。人们就需要这四样东西，它们影响了我们肉体的本质，决定了我们的幸与不幸，就看我们是不是能照自己要的方式去拥有了。我们当然不会逃避食物——那是我们基本的需求。休息包含了房子和居处的舒服，一个床、一条好床垫、一个很好的靠椅、衣服、一间好浴室、肥皂——凡是能增进物质生活舒适的东西，都包括在内。为了享受这一切，人就必须工作。农人种稻谷，工匠做水壶，编织者做篮子，等等——以谋求生计。各种的活动，原因就在这里。在谋生和达到自己所要的舒适之间，牵涉整个复杂的经济、贸易、工业、国际商业等组织——甚至有船运和保险。现在人就这样被陷住被阻挡住了，他永远超越不过这个范畴，也无法做太多的思考。仅仅谋生的问题就把他压垮，套牢，使他形体憔悴，精神不振，脑子腐化。不错，现代的人是进步的、文明的，享受着两世纪前连国王与王后都享受不到的奢侈和方便。问题是：这些现代化的方便要付出多少代价？谁都可以咬根烟斗，扳开手指头算出自己真正需要的几样东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要，在我来说，我十分渴望有一个好床垫。可是当我有了它，我就可以和每个人平等了，世上最大的富豪也不因为他是富翁就要睡更大的床垫。他的床不会比我的长，最多差了几寸而已。自然使我们平等，生命的短暂使我们平等，年老和死亡使我们平等。死亡是民主的，因为自然就是民主的。一个没有溃疡的胃，也许就是百万富翁所唯一祈求的。自然有补偿作用，人们想象他需要无数的东西。事实却非如此。只因为他没有，他才想要；等他有了，他就不需要了。快乐也会变味走样。因此谈到物质的富裕和快乐，不过只有几样事而已。伊比鸠鲁把万事简化成一件，就是免于痛苦——其他的一切都很短暂，容易失去。我是禁欲主义者吗？不，我贪恋生活中物质的舒服。我具有桑塔耶那所谓的动物信念。”

菲利蒙说：“我想你的意思是指老式格言所说的，生活中最好的东西往往不需花费代价。”

“老式，不错，却是真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在现代生活中不再是不需代价的了。你公寓的窗口若能看见一条小河的风景，一个月大概要多花十块钱；一小片天空，五块钱；半个天空，十块；四分之三的苍穹，大概要二十五块之谱；至于像在屋顶小屋所见的四面围绕的清空——那大概只有百万富翁或差不多是百万富翁的人才能享受得起了。以前在美国有份《先锋论坛报》，他们提出一项‘新鲜空气基金’的计划案。实际上就是说，为了要使城市中的小孩能享有新鲜空气，要设一个基金才行。新鲜空气，已不再是分文不需的东西了。”

“你还没说到爱呢，我想爱是要复杂多了。”尤瑞黛说。

“是的。我相信在有关谋生的问题上我扯得太远了。人花太多的时间谋生，忘了面对整个自我。他使他的精神变成了身体的奴隶，就像一句中国谚语说的‘心为形役’，他失去了自由。他忘了他爱的是什么，可怜的傻瓜！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他有心灵也有肉体的需求。我说过，我们必须面对人完整的真相，而他的心灵的部分比肉体部分要复杂得多。人的心灵像是个盒子，里面有许多东西，有时候有些十分奇怪的东西。哲学，或者说对智慧、知识和学习的热爱，只是一朵稀有的花——实际上只有少数人需要。人生被其他种类的爱所支配，这些爱统治了人的生活。结果，除非我们知道这些爱是什么，我们连人生的意义也无法开始探讨。”

“我注意到，哲学一词在希腊文里就是‘爱智’的意思。这个字是不是毕达哥拉斯创造的？他拒绝别人称他智者，而只是爱智者，他真可爱。由‘爱’开头的字真不少。希腊，一定很爱那个字。”

“是的，他们喜欢爱，他们爱一切，他们还‘爱马’。”

“爱马？”

“是的，‘爱马’就是成为马匹的爱好者；‘友爱’就是爱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那种爱。在小亚细亚有个‘友爱’城，在安提阿克西边。”

“他们真爱这么多东西。”

“不错，那是大希腊精神。你列出某一语言中表达各种爱的字眼，你就可以看到一幅民族心灵的完整图画。希腊语文刚好最富于这一类爱的概念的字眼。有爱聊、爱管闲事、爱暴力、爱吃爱睡、爱财富和黄金、爱感官生活、爱酒和噪音、爱追逐和战争，他们都有特别的字眼。在好的一面，有爱新娘和新郎、爱美、爱智、爱学习、爱玩笑、爱工作、爱艺术、爱七弦琴、爱缪斯等字眼。病理学上，还有一些像爱呻吟、爱哀悼等字眼。荷马甚至还说过爱女人胸部。真不寻常，不是吗？这些都是人生的要素，我们必须尽量好好利用它们。”

“如何好好利用呢？有些爱一定比别的重要。”

“我斟酌过这些爱——这些使男男女女忙碌的欲望。当然了，爱家、爱至亲、爱朋友、爱国家，这些是最强烈、最高贵的人类爱，加以分类也没有用。但是，所有的人类生活似乎都被四种爱所支配——‘爱智’和‘爱艺术’是两种使人高贵的爱，‘爱躯体’和‘爱赞美’则属于物质的，容易令人堕落的类型。随着我们对这些爱的表达，对某种爱的重视和程度不同，我们社会和精神生活的趋向也就跟着改变了。它们是人类生活和人类社会的动力。”

劳思继续说：“爱智是不断地自由地求知，是最美好、最高贵的爱。其中包括了我们今天所了解的科学在内，勇敢地自由探讨自然和事物的成因。当然你知道，希腊人所了解的哲学和现代所谓哲学的内涵不太相同。希腊人是指对智慧的热爱，对美善生活的探讨。苏格拉底的哲学是伦理，牵涉到生活的行为。如果你告诉现代哲学家伦理就是他们的任务，他们会吓坏了，他们才不愿变成学校保姆呢！也就是说，整整有一百年的时间，哲学和人类生活全然无关。它遭到摧残、阉割，被剥夺了一切道德目标，完全是出世的，像海螺一样把自己卷曲起来，一步又一步地脱离阳光，直缩到自己的尾部。结果海螺就在自己尾部的壳里思考知识理论、知识的可能性，以及它和现实的关系。我怎么知道呢？那就是贝类哲学的大问题。我怎么能确切知道的一切？怀德海引起了一阵骚动，带来了一阵学术界的喝彩，他思考之后宣布说，知识是现实的功能，不是无关的外来因素。他为一个艰巨的难题提出了清晰的答案！真是个革命性的思想！在学术的园地中热烈地挥动了一阵羽翼，那就是哲学所到达的境界。”

“下一个谈到‘爱艺’——爱音乐、诗歌、舞蹈、雕刻——这些都是满足人类心灵的东西，正如哲学满足对知识的渴望。因此我们在泰诺斯尽力创造有利的气氛来发展艺术。在艺术的实践中，人类最接近上帝了，因为他是创造者，是事物的制造者。从这方面来说，可不能看轻制作铜壶或藤椅的人啊！也有应用艺术——爱技学——其创造性和纯艺术一样，只要是人类技巧的产物就可以了。民族艺术就是各民族游戏中创意的表现。工业时代的毛病就是，人已经停止制造东西了。他们不做鞋子，每个人都做千万鞋子中的一种零件。他们也不做轮子了，每个人只做千万轮子中的一种零件。就他手中的产品而言，他已不需要运用技巧和才能。他不制造，也不自己设计，设计早安排好了。他转动一下轮子——不，不是轮子，而是轮子的开关。这不但是人类智慧的一大损失，也是人类艺术天才表达必要的丧失；这对他天性中的重要素质，也就是创造部分，是种扭曲和伤害。”

“你夸张了一点，容我这么说。”菲利蒙说，“技巧娴熟的机械师同样为他车床的精良和他工作的精确而自豪。”

“我是夸张了一点。任何人在获致要点的时候，多少总会夸张一点的。把半真理变成全真理，危险就在于此。但是大体而言，我说的基本事实是不容否认的。”

第二十七章

这时候，优妮丝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眼睛比平常亮多了，利思帕斯医生一拐一拐的身影跟在她后面，她一定是赢了棋了。

“你们显然聊得蛮起劲。”她若无其事地说。

“谁赢？”伯爵夫人问。

“她赢。”医生说。

“脑袋呀！朋友，全靠脑袋。”她嗄声说道。

“女人脑袋好，简直是亵渎神明。”医生又用《圣经》的语调说，“呸！脑袋！她每走一步，我都封住了她。我们对坐着，对坐着。她不知道我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她攻不下我，我攻不下她，我们就这样僵坐下去。然后我对她说，女士。她说，是吗？我以为该你呢。她吃掉我一个棋子，我吃掉她的武士。后来她一句话也不说，像美国佬一样，从后面攻进了我的本营……是的，女人脑袋好真是亵渎神明。明天等我治好伯爵夫人的头痛，我们再下一盘——同意吗？”

“你怎么知道我会头痛？”伯爵夫人抗议说。

“你会，而且我有办法治好。”

年轻的里格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了，医生，你讲话怎么活像一个清教徒神父？”

“清教徒神父？我不认识他们。我说最好的英语——《圣经》的英语。伯爵夫人不是这样说吗？她是我的老师，我很高兴。韵律真美、真文雅。上帝呀，我真喜欢。”

“我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可说，完全同意。”年轻的里格说，“说下去呀，我也喜欢。”他瞥瞥尤瑞黛，尤瑞黛似乎近于歇斯底里了。优妮丝默默站在那儿，在黑暗中发呆。

“我的上帝，我真喜欢。英文真是伟大的语言。”医生又说，他的热心还表现不出来，“我忍不住要说这种语言。只有詹姆斯国王，我满脑子都是詹姆斯国王（主持《圣经》英译的国王）。我们一起度过不少快乐的时光，伯爵夫人和我，共读《申命记》不是吗？”

“真的！”尤瑞黛说。

“我还有什么事可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说，“那是好读物。尤瑞黛，既然你和我们在一起，为什么不开始学希腊文呢？阿席白地一定很愿意教你，我相信。”

里格转向尤瑞黛：“要不要？我会觉得很荣幸。”

“我愿意。”美国小姐说，“我觉得应该由艾音尼基族祷文学起。‘哦，朋友……’”

“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劳思笑着说，“你念得再好不过了。‘哦，朋友，’你念得非常正确。你真喜欢我们吧，我希望？”

“非常喜欢，我若要在这儿关上一辈子，还是好好开始吧！一定很有用。”

劳思观察着一切，知道尤瑞黛已自在多了，自然多了。两手托腮，失魂落魄的眼光，紧张沉默的态度，都已经烟消云散。

“你的新鞋好了吗？”他问。

“一两天就好了，我想。”她觉得很好玩，劳思竟然还记得她的鞋子。想起在劳思家的那段插曲，他们为鞋子问题孩子气地争了半天，当时她好认真，真有趣。

“我成为你的救护和力量，为时不远矣。”利思帕斯医生神秘地说。

里格投来失望的一瞥。

“他的意思一定是说，他可以替你服务。”他低声对尤瑞黛说。

他什么意思？尤瑞黛想。这个医生好像巴不得大家头痛，或生病什么的。

但是医生还在发表高见：“身为英文的学习者，我认为英文很滑稽，你们有一个片语，儿童心理学家——心理学家却不是儿童：你们有病房——房间却没有生病。我查过一些医学名词。一个农夫——并不是大夫。一个助产婆也许不是女人，可能我就是。”

“你不是指助产士吧？”里格说。

“是，是呀。产婆，当然，我，一个大男人，是你的产婆，尤瑞黛。哈！哈！”

尤瑞黛总算听明白了。她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有点窘。他在暗示什么？

尤瑞黛有点不高兴：“在美国，女孩子不结婚是不可以生小孩的。”

“我们这边可以。”医生答道，“在美国，你们不说出来罢了。不同的是，你们把孩子送入孤儿院，我们让母亲养他们。”

伯爵夫人大笑，阿席白地·里格咬咬下唇。他真妙，态度真文雅哪！

“天啊，你真有趣，利思帕斯。”他们只说。

优妮丝觉得医生太过分了，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也许会冒犯小姐的感情。她机智地说：“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劳思正在谈四种‘爱’，你们正好进来。”菲利蒙说。

“哦，抱歉。”优妮丝坐在里格让出来的位子上说。谁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骑士风度，这么有礼，不过他当然看过史考特、萨克莱和其他作家的小说。也许他是出自本能，他比英国人更有英国味道。

菲利蒙正在说明劳思刚才的话，奥兰莎进来了。

“哦，大家都在！我正在找伯爵夫人呢。”

“你不坐？”里格说。

“不，谢谢。我宁可站着听你们谈，我必须照料外面的人。我们的女孩就要成为完美的音乐家了，每个人都带了个男朋友来，大家轮流演奏和跳舞。请说下去吧。”

劳思说：“我正谈到‘爱艺’，是不是？至于支配人生的其他动机、金钱和权势，我们也不能一笑置之，它们比求智、求需的欲望更有力。刚刚我谈起人类物质的需要、身体舒适的需求，来自人类肉体方面的遗传。‘爱身’一词足以包括了这一切。人有肉体，也有灵魂。坦白说，我希望人好好照顾身体；美好的灵魂来自健康的身体。认识身体，认识我们肉体的遗传，是智慧的起步。为什么哲学家都爱唱高调，仿佛我们只有灵魂、心智、精神存在，需要照顾呢？这种观念显然缺乏常识。我们必须吃得好，睡得好，才能思想，才能感受目标的力量，同胞爱和精神美。”

“你说得对，”利思帕斯医生插嘴说，“身体是上帝的房舍，必须干净……”

“拜托！”优妮丝说。

劳思说下去：“如果我们更注重物质上的舒服，基础应该更巩固。”（尤瑞黛感到很诧异，劳思竟然会说这种话。）“物质舒服，灵魂才可以脱离肉体的枷锁，专心注意本身的功能，运用它的力量，在某一方面，二十世纪的人做对了——所有省力的机械都不错；男人女人都不必再做苦工。到了一九七〇年，美国妇女根本就不知道洗衣服是怎么回事。一切由洗衣机代劳，从洗衣，脱水到晒干，根本不用人力。如果哲学跟得上进步，能解决世界和平的问题，‘千年至福’早就来临了。男女有悠闲的时间，才能思考和感受——没有工作压力。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办不到，经济压力比以前还要大。按钮文明发展得太过分了些，压一下开关就万事解决。远在一九五三年就有无线电钟，开收音机连按钮都不必压，时钟会在固定时刻替你开，替你关，电炉自动烤鸡，烤到棕黄就切断电源。”

“我可不可以插嘴？”优妮丝说。

“请吧，你的话总叫人耳目一新。”

优妮丝并不丑，只是唇上稍有髭须，很瘦，但并不丑。你一听到她的话，就忘记她低沉的男音了。“我觉得、懒惰才是发明之母，而不是需要。为什么电灯取代了煤油灯？当然是因为干净，不必辛辛苦苦把它擦亮。但基本上是因为懒惰，扭开关比划火柴点油灯要舒服多了，躲在沙发上开收音机也比淋雨上歌剧院舒服，懒惰是工业进步的主要动力。也许好，也许不好。伯里克卫斯时代，希腊天才怎么能够开出这样灿烂的花朵？当时公民有两万人，外国人有一万？奴隶却有四万个，几乎每个人拥有两个奴隶。这表示生活舒服，自在，奢侈，才开出智慧，艺术天才的奇葩。但是舒适和奢侈也造成了他们的毁灭——就像在罗马一样，削弱了他们的道德质素。希腊天才的奇葩只是昙花一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曾眼见它的沦落。今天我们有机器代替奴隶，即使是这样……”

“你恐怕扯远了些。”劳思说，“我希望现代人能一心享受安适和舒服，能跟得上生活水准提高的福音，结果全不是那回事。他发明省力的机器后，反而比以前更辛苦了。进步的步伐太快，他陷入迷宫里，找不到出路。奇怪的是，大家仍然对懒惰皱眉头，享受悠闲是丢脸事儿，什么也不做是一种罪孽。你对撒克逊民族的良心、北欧奋斗人生的教条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觉得，让他们的道德细胞落入奢侈的怀抱而松懈也没有什么危险。人对自己太残酷了。他不再驱赶驴子和马匹，却开始驱赶自己。我听人说，美国办公室和商行都不停下来吃午餐，只花半小时坐在汽水自动贩卖机前的高凳上，匆匆啃完三明治，又回去工作了。工作！工作神圣！我在纽约的时候，对午餐台的高凳子大惑不解。一只狗抢到一块肉，还会叼到角落里，舒舒服服吃一顿。你总不能说，那些危险的高凳是为柜台侍者的方便而发明的。为什么不求顾客的方便？为什么呢？侍者的方便要先于顾客的方便是谁的主意？我想来想去找不到满意的答案，除非一般美国人都看不起坐椅子午餐的享受。一顿快餐。啊，这就对了。一顿慢慢吃的午餐，就可能表示你被解雇了，或在办公室不受重视，或不被需要，你的时间算不了什么。原来如此。不，休息和安歇在美国‘爱身’中毫无分量。”

“想想看，”劳思又说，“你会发现这一切发明完全属于方便的范畴内，没有一件是必需品，因此只接触到生活的边缘。人不屑于游荡，不做事，快乐地闲着。魔鬼的步调驱使他们前进，前进，基督徒的战士，往前冲往战场，——去发明省时的机器，好省下时间比以前更辛苦地工作！杂志的主编大发宏论以提高士气。成功，希望，成功！向前进！教会的人也参加了。对自己要更有信心。克服恐惧，停止忧虑，有信念。撤旦就是犹疑不决，缺乏自信。向前进呀！上帝支持你。基督教有了很大的收获。大家需要成功的宗教，教士们也很清楚。它是愉快、激励人对抗魔鬼——失败——的宗教。咦，宗教是一种精神力量，可怕的力量，使你接触到神圣，给你无限精力，帮助你成功！就像收音机，对了，像收音机的天线，从上面接收隐形的力量，收听天上的信息。换句话说，宗教会帮你走向成功，提高你在朋友和同事眼中的地位，增加你对公司的价值和你支票的价值。如果一种宗教不以信仰和自信帮助人奋斗。成为副总裁，它就根本不算宗教了。”

长篇大论之后，劳思停下来。

外面有笑声传来，非常愉快的声音。

尤瑞黛问道：“喜欢好生活，喜欢改进物质状况，不是非常自然吗？”

“当然，当然舒适和安逸是生命中高贵的目标，抓住目标吧！舒舒服服的。在这一切发明中，人生表象已触到了，人类的中心还是老样子。人体非常容易改变，大家可能太强调了机械的发明，很容易忘记约翰·施特劳斯写圆舞曲的时候，莎士比亚写悲剧的时候，维也纳和阿文河上的史特福镇生活并不坏，一点也不坏。莎士比亚用过的床和课椅不像现代这么舒服，所以我们都幻想自己进步了。”

奥兰莎一直站着听，一只白皙的手臂优雅地搭在臀部。

“你说完啦？”

“怎么？”

“如果你说完，我就失望了。”

“我说了什么你不同意的话了？”

“哦不，我简直迷住了。你谈到‘爱身’，却忘记身体最重要的快乐。”

“你指什么呢？”

“你刚刚提到莎士比亚的床，还有他的课椅，床上的快乐比椅子上的快乐更重要吧——不对？”

一阵咯咯的笑声响起，传遍全室。尤瑞黛愣了半晌，阿席白地·里格却满面透红到几乎发紫。

“你真恐怖，亲爱的奥兰莎。”伯爵夫人斥责道。

“我是尽量采取哲学的观点，我们正在讨论肉体和心灵的快乐，我们不应该忘记赞美爱神丘比特和爱神维纳斯吧。”

利思帕斯医生听懂了，说出一句“神圣爱情……”

“你这个措词用得不错。”奥兰莎说，“是的，神圣爱情，超越所有爱情之上的爱情。如果男女对爱情有更清晰的看法，不以爱情为耻，肯多祈求爱神，给予她应有的尊崇和感激，世界就会更幸福。是她把美带给了世界，也带来鸟的歌唱、花的芬芳、春天的荣耀、女人对男人的魅力。男人若全是太监，我们女人怎么办呢？我们对他们就没有魅力了，我们的美丽神奇均派不上用场。维纳斯的恩典确实是神奇的，基督教当然是爱的宗教，但是他们把新娘新郎的爱束诸高阁。基督徒什么时候才长得大呢？”

“对，对，”劳思说，“你的提醒很有用，我就知道你会说出我要说的话。不过你是女人，由你说更好。但是，我们得继续说下去。”

“爱褒，”尤瑞黛说，“喜欢人夸奖，我猜？赞美诗那类事。”

“哦，是的。就是想表现出色，在人群中得意的欲望。一种虚荣，起于自我崇拜，我们都有那种心理，只有最丑、最畸形、最笨的人例外。但是爱受夸奖，喜欢人拍马屁的领袖，到处都找得到，这种自信和对支配别人的权势的爱好，也可能变成一种病态。俾斯麦绝对信任俾斯麦，希特勒景仰亚道夫，而罗斯福简直就被法兰克林、狄南诺所迷。当一个人开始相信自己是半人半神的时候，他对全人类都具有危险性。我们的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显露出一种对伟大庄严的幻想的模糊朕兆，我曾尽可能地屈辱他，对他散布健康性的自我怀疑。我们大家帮助他朝这个方向努力，对他将是件好事，让我们帮他保持清醒吧！由于爱褒奖，对赞美、谄媚、阶级和荣耀的喜好可能变成一种病症，然后就会变成一股可怕的力量。爱好金钱往往使人变成懦夫，但是对权力的爱好却往往使人变成残暴，这是一种最为堕落的爱。对物质幸福的喜爱很少伤害到别人，但是对权势和荣耀的欲望，却往往会伤人。前者奴役平民，后者奴役伟人。拿破仑、希特勒喜欢别人说好话，对自己工作成果的骄傲，无伤大雅的虚荣等，我们大家全都沾上一点。但是若变成一种病症，那就非害死千万人而后已了。稍微温和一点的形态，倒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少见。我们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就是个好例子。他对几个勋章绶带十分的满足……亚道夫、希特勒的例子就很糟了。希特勒说：‘希特勒万岁！’如果我公然地对自己说：‘早安，劳德马思！’你就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了，对不对？历史上，把这类赞美事业推广的最远的要算斯大林同志。他生日那天，几万封几乎一模一样的电报涌向他。‘呵！你闪耀的太阳，人类的救星，我们在莫斯科的父……’这种语调他听来就像音乐一样。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自己……我真怀疑……”

第二十八章

泰诺斯共和国总统正在打鼾。那一点都没关系，每个人在他自己的卧房里都打鼾。他的房间挂满了落地的长镜子，还有他母亲，伊莱娜公主；他的叔公，卡可夫斯基·亚历山大诺菲基的画像；还有许多其他有价值的历史遗物。一柄伊莱娜公主连其他行李一并偷运出苏俄的皇家剑鞘斜挂在墙上，镀金的把手已随年代而磨坏发黑——是沙皇的传家之宝。他母亲仁慈而端庄的眼神，从褪色的旧照片上俯视他，那是在史迷那拍的。当他注视那张照片时，他总是热泪盈眶。一个甜美、圣洁的灵魂，他多敬爱他的母亲呀，他对正统教会强烈忠心的一部分是为了他的母亲，一部分是他信仰上帝在宇宙中的安排。他是个诚实善良的人，当他担任总统时，他含着眼泪，毫不羞惭地对国会会员说：“我那圣洁的母亲在这一刻不知道有多高兴！”国会会员非常感动。他们为他对母亲的挚爱而爱戴他。

他的就职演讲非常成功，只凭他王者的声音就够了——只有几个小毛病。讲稿是劳思帮他写的。但是他感动得昏了头，他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了。在戏剧性的一刻，他摊开双臂，拥抱想象中的共和国人民：“我的子民，这个快乐帝国的子民啊！”这时候竟有人拉你的长袍是最讨厌不过的了。他咳嗽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小岛共和国的人民啊。我们很荣幸——”又有人讨厌地，烦人地拉了一把——“我很荣幸——我很荣幸——在这一刻誓言贡献我这全部的忠诚，祈求共和国的福祉。”

在这时候他真想杀掉劳思，不过他生性和平，这念头并没留多久。劳思把他当小孩子。王子曾抗议原来的措词：“把我的服务奉献给人民的福利，等等。”他对这一点很肯定，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假惺惺地说什么“公仆”呢？他宁可放弃总统职位，也不要说他要为人民“服务”。劳思不得不改变了内容，而把“服务”改成“献身”。

不过，有个习惯还是改不了。他把艾音尼基族称为“我的子民”。他就是非这样不可，大家也就随他去了。

现在，他睡在他红色丝绒椅上，正对着一面镜子。他微微睁开眼皮，看自己闭着眼睡觉是什么样子。他的手指摸向胡子，他轻轻搓一两下，又打起鼾来了。他有在睡前先打鼾的特别本领，他得到一个结论，说是规则的鼾声可以带来愉快的睡眠。由于夜里散步的习惯，他晚饭后常常小睡一会儿。小岛在星光下不但看来更美，而且也更大、更庄严、更孕育着黑暗的力量。这时候小岛是个帝国，他亲爱的臣民都在安详的熟睡中，对他忠心又挚爱。这就是他喜欢夜游的原因。可是，当清晨回家，为什么他又时常如此悲哀、懊悔、谦卑，充满宗教感呢？

他就这样睡了大约半小时，当时客人正在楼下讨论哲学问题。小提琴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手风琴和响板。他站起来，迅速地瞥一眼镜中的自己——人对自己的轮廓，永远、永远也得不到满意的映象——微抬着下巴走向窗口。月亮升得正高，海上金光涟滟，左边山脊上的丛林笼罩在一层闪亮的银光下，下面的凉台，年轻人正在上面跳着舞，也有些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特拉西马丘斯的女儿艾瑞屈亚身材高挑，并不难看，现在正坐在他的外孙史蒂芬身边。这个想高攀的暴发户，幻想一个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娶一个造酒商的女儿，而且是这么样一个鄙俗的造酒商！唉，这就是人生。除了伯爵夫人以外，眼前没有高贵的人，偏偏她又没有子嗣。史蒂芬还可以，虽然外表稍嫌瘦长了点，他长得太快了；无疑的，二十岁以后会长胖的。那个年轻人散发出无聊和空虚的气息，那种虚伪的冷漠和沉静以及那种无啥可说却看似深刻的特质——简直每一寸都是罗曼诺夫的血统。在劳思和优妮丝面前，王子也没什么话好说。啊，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在那儿，随别人一块儿走出来。她是与众不同的，温暖，容易了解。不凡的柯蒂莉亚！有这么宽大丰盈的胸怀，总是这么友善。她是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完全的女人。优妮丝瘦骨嶙峋的正像只驴子——所以她才这么有才学。为什么伯爵夫人要拒绝他的求婚呢？她给他友谊和一切，可是她说最好让他们保持这个样子。神圣的柯蒂莉亚！如果他和她在一起的话，将使共和国多么生色啊！西欧尼家族和罗曼诺夫家族结合起来为国家服务。他突然嗤鼻而言：“服务！呸！服务！”

他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头在里面摸索着，碰到了一张纸片。那是玛格莉塔给他的便条，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温暖和温柔。他多希望玛格莉塔就在这儿啊，在彩色的灯笼下快乐又欢欣！奥兰莎主张不要邀请修院的修女来跳舞，当然，院长姆姆对此也很严格。

凉台下，跳舞还在进行着，舞池中只有几对而已。音乐有点散漫无章、随随便便的。弹风琴的女孩反过来配合着舞步，每当有一对站起来跳舞时，她就演奏得兴致勃勃，舞池里没人的时候，音乐就慢慢停下来。桃乐丝和其他学院中的少女坐在一块儿，想回家。

贝伦妮丝走向可洛儿：“一切都好吗，可洛儿？”

“好！”可洛儿低哼着。她是这么快乐。

“你明天一定要来哦！我们真的是越来越忙了，你昨天和今天怎么不来呢？”

“我太忙了，在家帮忙准备工作，还替菲利蒙跑了几趟，他需要我帮助。”

菲利蒙听见了，他微笑说：“可洛儿的确是个好帮手。”

“我要他不受打扰地全心工作，尤瑞黛告诉我一些旧世界里的精彩事情，他们在地下建三十层的大楼，全部电气化照明，完全通风。”

“地下三十层。”

“是的。好逃避原子弹啊！那是个完全的地下城，有电梯、街道和一切。他们还发现气温更稳定，冬暖夏凉，又可以躲避暴风雨。真像梦境一般！没有人再建摩天大楼了。当然有太阳灯供应所需要的目光浴……噢，我一定要把尤瑞黛介绍给你。”

介绍之后，贝伦妮丝说：“可洛儿正在谈你们的地下建筑，一定棒极了，你们也有地下花园吗？”

“我们试过，用人造阳光和化学肥料液。可是并不很成功，不过情形总不太一样。我们有电风扇模仿微风，有穿洞的天花板来造雨，不过不知道怎么搞的，花儿就是不喜欢这些。然后我们就把灯亮个十二小时，关十二个小时，花儿也要睡觉哩。它们喜欢日出日落，白天黑夜的循环。有几种热带植物活下来了，其他的大部分都死掉了。我们试过一切方法。我们以为我们把蜜蜂忘了；也许花朵喜欢被蜜蜂吸吮，虽然它们不必靠蜜蜂传播花粉。花儿爱被吸吮；这是它们的天性。我们固定在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和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把蜜蜂放出来。但还是没什么用，花儿还是死了。”

“母牛情形如何呢？”

“哦，我们把它们留在地面上。自从建筑物改在地下以后，放牧的地方就多得多了。有些固执的人拒绝搬到地下去，可是里面有各种现代的发明和设备，一切都那么方便。某些好处是不容否认的。你知道，地下比摩天楼更容易输送大量的牛奶。大体上用水所需的压力也比较小。”

“你们根本不到地面上去吗？”

“去呀，去走一走，或吸一口新鲜空气。地面上的一切看来有点荒凉，一大片乡村，看不见一栋房子；只有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通风管冒烟。十几个管子排成一排，地面上一片蓝色的蒸雾，你就知道底下可能有一条街——就像侦察沙地上的螃蟹的方法一样。我们不把这些管子叫成烟囱，叫通风口；通常高出地面两三尺，避免冰雪渗进去。生意还是照样忙碌——大家买东西，卖东西，虽然我们大体上已成为比较安静的民族。我们培养出地底的人生观——土拨鼠的观点。有些人显示出冬眠的趋向，变得更安静、更有哲学味道。可是大家还是照样工作，照样快乐。你没到过那儿，想象不出那种情形。科学万能，光线完美，通风完美，你根本就忘了自己身在地下。我们管这些建筑物叫不沉的摩天大楼，纽约和芝加哥以前那种摩天楼已是过去的陈迹了。我们对二十世纪没有多大敬意——太过时了。又有历经四次世界大战的痕迹，从一九一四年到一九八八年。我们希望二十一世纪会好一些。”

“来吧，我们得走啦！”贝伦妮丝的一个朋友说。

女孩们走了以后，其他的人仍留在那儿闲聊了一会儿。尤金妮、劳思的法国厨娘过来帮忙弄菜的，现在也出现了。她跟老哲学家说：“走吧，不早了，你得回家啦。”

劳思服从地站起来。从她尖锐的噪音听来，如果他不走，她就要拖着他的膀子走哩！

“如果她说我该走，我只好走。”他温和愉快的说。

尤全妮穿着一身黑，摇摇摆摆地和劳思走了，她的吨位使她的肩膀一晃一晃的。“她是个农家出身的妇女，从波洛尼来的——你懂我的意思。从来不生病的。”伯爵夫人对尤瑞黛说。劳思高大挺直身子不需要人扶持，可是这位法国老厨娘相信他要人扶一把，劳思就让她牵着走。不错，她的步履相当稳定，而且她还矮一点。问题是，他们两人若同时在黑暗中跌倒的话，到底谁该扶谁呢？反正老哲学家就像个小学童似的，乖乖回家了。

连哲学家也碰到了棋逢敌手的女人。

安德瑞夫王子已经出去夜游了。

第二十九章

尤瑞黛躺在床上，一早就被四处的鸟啼声叫醒了，虽然她很晚才睡。客人都走了以后，奥兰莎来到她的房里，和她谈了一会儿。她住的是阿山诺波利斯的房间，在东南角上，拥有高山和大海的胜景，非常舒服愉快。鸟叫声从山脊上的树林中传来，有条林荫小道从山脊直接通向白色的修院。

她隐隐约约地有种快乐的感觉，不是因为劳思说的话，那些话模模糊糊，她一个字也记不得。她只记得奥兰莎的一句话：“什么时候基督教才会长大呢？”那真是很好玩的说法。她对基督教有过这种低调的看法吗？噢，是了，她是雅典的儿女。她认为两者永远合不来。奥兰莎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她实际相信雅典娜、黛安娜、阿波罗和其他所有天帝宙斯的子女，嫡传的和私生的。雅典娜是从宙斯的脑袋里蹦出来的！（尤瑞黛仍把宙斯想成丘比特——这是她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所以雅典娜还有个名字叫柯莉斐珍丝——脑袋里生出来的意思。奥兰莎和她自己之间有一条很大的鸿沟。奥兰莎说，那有什么关系？她就说不出来那句话，事情非真即假。她羡慕奥兰莎说得出，而她自己的科学训练也许是一种障碍吧。

她为什么快乐？当然是为了年轻的里格。那位年轻的英国青年引起了她的好奇。（虽然阿席白地二十四岁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还会使他像小男孩似的脸红。）他看来像个很容易陷入烦恼的年轻人。他又从哪儿学来的礼貌呢，这么斯文，对女性的态度带着如许的诗意？相反的，格鲁丘就比较容易了解。动人，坦率，容易交谈。格鲁丘会照顾自己的事实使她缺少兴趣，对她而言他缺乏新奇感。一个年轻人梦想自己有座加油站——她认识太多了。但是里格显然是个满脑子思想的青年，没有经验，容易受到伤害，是一种需要特别照顾的稀有品种，她必须照顾他！他的母亲怎么能了解他呢？阿席白地整晚都陪着她，没有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表示他把她当女人。但是奇怪的是，他却使她自觉是一个女人，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

除了鸟啼声和远处的海涛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奥兰莎自然睡到很晚。安德瑞夫王子呢，他的房间在屋子的那一头，不到十二点看不到他的人影，虽然今天早晨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比平常烦恼的样子，只是尤瑞黛不知道罢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斜倚在枕头上，凝视着房间一角奥兰莎的一座白色大理石裸体雕像，雕像本人曾不经意地问她是否喜欢。当然雕像外形相当不凡，她三十岁的时候雕的，奥兰莎竟能把她的容貌保养得这么好，真令人吃惊。在柔和的灯光下，大理石仿佛有了生命，整个线条如此神奇、微妙。微曲的手臂隐入长长的头发里，光线掠过，闪着涟漪般的光泽，光滑、斜倾的身躯从腰部以上向后微倾，头部斜斜偏向一边，脸上挂着神秘诱人的微笑。这真是雕刻艺术的一大胜利，借由物质的媒介，不只表现出了一种精神，还表现出了无言的思想，一种感觉，捕捉住了刹那间的永恒。它好像在向她诉说着什么，传达着一种讯息。仿佛雕刻家正在说：“这是人类精神，形体完美的幻想。”奥兰莎虽然大胆，也没把自己裸体的塑像放在大厅上。也许这是阿山诺波利斯的愿望，这幅景象应该避开一般人的眼光，而只给好友欣赏。

尤瑞黛很喜欢这种安定下来的感觉——这是她在“官邸”的第四五天，她经历了一种特有的精力充沛。她觉得健康，年轻，完全自最近的悲剧中恢复过来了。血液奔流过她的血管，她由某些迹象确知自己想抓住一些什么，准备迎接一切。即使只是一顿早餐也好。她的测量旅行，她的地形学仪器，她的文件、报告、人口数字却永远成为过去了。她必须重新建立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我还能向上帝奢求什么呢？这栋美丽的房子，有着金色天花板的阿山诺波利斯的房间，海洋的美景，还有围绕着我的温情。从现在起，她要按时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做点事情。不再喝五六杯智利黑咖啡，陪着保罗在夜间赶文件了。她一定要早起，养成有规律的习惯，有点作为。准各随时行动，她就是如此。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地方好去，那么多人要见。也许照里格的建议，随渔人出海，或者在礁湖砂洲附近捞蛤蜊。还有艾玛·艾玛和波文娜，亲爱的波文娜，欧克色斯怎么样了？还有裘安娜，还有喷泉那一边的西儿多塔和她的丈夫琪隆。她和西儿多塔没说过多少话，当她学好了希腊文，不需要借助太多手势的时候，她愿意更进一步地了解那位沉静的希腊母亲。当然也该看看格鲁丘和他的日光能马达，还有泰瑞莎修女。她答应过泰瑞莎她将到修院拜访，她也必须回拜伯爵夫人。

可是，她得先去拿那双新鞋，应该做好了。今天先去办这件事，在未来飘浮不定的计划中，这件事最急迫、最确定。她要让劳思看看，她的足趾没有变形，她穿凉鞋可以和艾音尼基的少女一样健步如飞。也许再过三个月就可以打赤脚了，她要让劳思看看，对足趾的教育——老哲学家提到这一点简直是侮辱她嘛。

她听可洛儿告诉厨子，她要去学院，一直要到晚上才回来。

解决了早餐以后，她还要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她看了看墙上的老钟，八点过五分，她很快乐。但是她能去哪儿呢？去文协馆借几本书，也许。但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每个人却还在房里睡觉呢，她想到去树林散步。

她穿上“包裤”，每个人都说她穿包裤很迷人。

树林沿山脊伸展，俯视下面的海洋。小路为纪念岛上第一任总统，命名为阿山诺波利斯小径。几棵棕榈像长颈鹿一般，在杉木和大榕树底下伸出长长的脖子。早晨凉爽宜人。独自漫步，她可以思索，孤独对灵魂是有益的。她想到奥兰莎聪明地故意把阿席白地排在她身边，还有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学习希腊文的建议，至少明显地表示了一点：这两位老大姐对那位年轻人的印象很不错。这很明显，不用说她也知道，为什么想着阿席白地呢？因为他说他写小说的尝试失败。如果他吹牛是个小说家，她就无法忍受他了。

看到了白色的修院，她转身回去，对这次散步非常满意。

罗桑娜出来告诉她，女主人已听到她的脚步声，很想见到她。她进去，看见奥兰莎坐在床上吃早点。尤瑞黛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试试这种大陆式早餐，可是她不认为她会喜欢。她喜欢吃早饭的时候穿戴整齐。女主人愉快的问题，昨晚睡得可好？是不是有些什么事想做？她还赞美她今天早上好年轻、好清新。这才对，她说，尤瑞黛应该用点心思当个女人。她听说尤瑞黛曾奔走于巴西、秘鲁和智利之间，为人类服务。

“别当傻瓜，”奥兰莎说，“做个女人吧，找个好青年嫁给他。”

尤瑞黛很羡慕她这种单刀直入的说法，眼中是一片善解人意的笑意。“你有很好的条件，美丽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和一副好身材。你不介意我以老大姐的身份说这些吧……”

“才不会呢。”

“我猜你在大学里是属于用功的一型，你现在应该已经脱离那个阶段了，有许多的事比书本还重要。我从你站着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你是用功的一型没错。为什么一个像你一样的年轻女孩走路或站着的时候老低着头呢？培养优美的气质，优雅和神秘。一个女人一定要保持一点神秘，不管是什么。只要男人不了解就行了，男人仰慕这种味道。比如说，别跟他们太讲理，也不要争辩。坦白地说，我并不知道雅典娜是不是从宙斯的脑袋里蹦出来的，但你尽管说你相信好了。他们会觉得困惑，但他们喜欢这样。也许那样对他们是一种恭维，令他们觉得智慧上高你一等。不要用他们的论点来面对他们，要用你自己的。想和他们竞争是件危险的事，也是件愚蠢的事。因为拥有宽肩的女人比起有着肥臀的男人更不好看。自然造成的差异，别反抗自然。要显得不可捉摸，要有些现成的迷信和特别的恐惧，尤其重要的，要神秘些，无助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譬如说你不相信女人的裸体。”

“当然不。裸露会摧毁所有的神秘感，半裸比全裸好，要保留一点隐秘，好商人会把最好的货色藏起来。尤其不要相信两性平等那一套鬼话，男女之间比起男人与男人之间，或女人与女人之间，没有更多的平等。平等不是恰当的名词，为什么硬要拿香蕉跟橘子比呢？每一种东西都有它个别的风味。男人有我们所没有的特质，我们有男人所没有的特质，终结的道理就在这里，我想性别不需用别的字眼来说明。”

“你的意思是说两性间的吸引力，来自两性间的差异，而不是两性间的共同点。”

“对了。大学教育害了你。你可以生动一点地说，男人的吸引力来自阳刚之气，女人的迷人处在于她性阴柔的女人味。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地方，从脚指甲到大脑的功能，莫不如此。”

这只是老大姐和年轻女孩间随便闲聊的几句话，由奥兰莎口中说出来，比其他女人更使尤瑞黛印象深刻。奥兰莎的确了解女人的魅力。

尤瑞黛告诉她，她要下山去拿鞋子，到城里去看看。

“官邸”和文协馆差不多位于同样的高度，两者相距约两百码，有一乡村小道相通。她可以经由另一条路到城里去的，比较平稳好走。可是，她也搞不清什么缘故，她发觉自己走在直接通往文协馆的路上。当然，她想起来她要借几本书回去。

广场在清澄的阳光中伸展着，中间立着阿山诺波利斯的铜像和他的山羊。

她穿过宽广的大门，走进幽暗的内部，看见成排隐隐约约的书架，等她的眼睛完全适应室内光线以后，她看见阿席白地在那儿，低头埋首书中，他并没有看见她进来。她轻悄悄地走近他，脚步缓慢而悠哉。他抬起头来。

“哇，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他满脸愉快地笑着说。

“意外的惊喜吗？”想起了奥兰莎的忠告，她稍微斜斜扬起她的下巴，“我到这儿来浏览一番，也许找些书借回去。你在读什么？”她以温暖、感兴趣的口吻说。

“尤里皮底斯的作品。”他把书给她看，“我喜欢他，他非常好，既有乐趣又深刻。你午餐时间要做什么？”

“我要下山拿我一个礼拜前订做的鞋子，然后我想我可能去看看艾玛·艾玛。”

“记得吗？我们有希腊课哩，请跟我一块儿吃午饭吧？我得看完这本书才行，然后下午我就自由了。我们到琪隆那儿吃饭——好吗？”

“随你吧！你觉得这儿的光线对你的眼睛适合吗？”

“我喜欢。虽然暗了一点，可是好安静哦。你可以看到这儿除了我以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偶尔会有几个人来，如此而已。学院里的女孩忙起来了，她们来这儿借了不少书，荷马作品之类的。如果你要什么书，告诉我就行了，我对这儿熟得很。”

“好吧，那么中午在琪隆酒店见吧。”尤瑞黛说着转身要离开。

“别走，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我带你抄捷径，直接下山，那样近多了。”

“你不要再看会儿书了吗？”

“不用了，没那么重要。”

他收拾了他的笔记本和铅笔，把书放回书架，然后跟她走出去，穿着敞胸衬衫和短裤，笔记本挟在腋下，步子很轻快。

“真不坏，那老头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

“谁？劳思吗？”

“不。尤里皮底斯。事实上我发现他实在好，字里行间不时流露出智慧、有趣的句子，这么精练优雅。他的名字听来有点像你的，尤瑞黛，多美的名字啊！”

“你喜欢？”

“是的。”

这是阿席白地第一次提到她个人。

捷径呈陡峻阶梯状长驱直下，阿席白地温柔地让她扶着他的手臂，不带任何亲密的暗示。光明正大的灵魂啊！尤瑞黛非常高兴。

他们走进鞋店。当她把鞋穿上的时候，很难说她和鞋匠到底谁比较高兴，鞋匠的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

“我就知道这双鞋会非常合脚。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好，我一定替你弄好。全部是手缝的呢，既牢固又舒服。”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比画着，“在这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一双更好的手工制的鞋子了。”

他们走出窄窄的小石巷，走进琪隆酒店前的广场。

他们吃煎鱼，盛在木碗里，岛上鱼类很便宜。物美价廉，艾音尼基人有条法律，不准卖不新鲜的鱼，或者不是当天摘采的新鲜蔬菜。煎鱼配有腌黄瓜和肥大的黑橄榄，然后有罗德西亚的香肠，配上红酒，风味绝佳，另外还有些不知名的美味的希腊点心。

“你要怎么开始上希腊文？”

“噢，我可以和你一道复习文法，当然要把语词变化弄清楚。然后每天学几个单字。等你学会文法句型，你就可以一面学一面认字。”

“在大学里，我学过不少希腊文法，对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不然我也不必从头学起了。”

“当然你知道他们在这儿说的是现代希腊文，和古典希腊语差别很大。”

“你介意不介意，”尤瑞黛说，“如果我提出一个比较简单的办法？我要学活生生的语言。耳朵听到的语文和嘴巴讲说的语文以及纸上写下来的语文，其中区别很大。就像听管弦乐演奏和读乐谱之间的不同，读乐谱不会使你听到所有的乐音变化和微小的差异。写下来的字句也是如此。它就是和嘴上说的话不一样——活生生的，有轻重音，特别强调的字，模糊不清的音节串连在一起，还有音调的抑扬顿挫之类的。”

在他的笔记本里，她画出句子被实际说出来时的声调图。

“现在，”她继续说，“学生怎么会从印下来的一行字中，得到正确的速度和音调呢？我们何不抛开文法，只用耳朵和嘴巴学习，像小孩学说话一样？”

“这样很好呀。”

“等到我们碰到文法问题，语言规则之类的问题时，我会问你。”

“也许你说的对。不要死板的规则，等你试出来再说。唉，老天，你说得可真对。”

“可是在哪儿呢？我们在哪儿学呢？”

“很简单，不是吗？就照你的法子，也许我们可以躺在松针上或沙地上学，只管讲就得了。对了，你在湖里游过水吗？”

“有。只游过一次。”

“午餐后我们可以到湖边的松林里。通常有些人会去那儿游泳，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等你觉得有兴致，我们就可以下水泡一下。”

“好主意，你有把握我们不会落单吗？”

“那样不太好，是不是？”

“我只是问问。”

“哦，偶尔会有几个人去泡水，他们常去。我只是要你觉得，我们没什么不应该，我们不会没伴的。”

尤瑞黛心里觉得很好玩，但她没说什么。阿席白地这个正直的君子，希望全世界美好。愿上帝保佑他的心！

第三十章

尤瑞黛像小猫一样顽皮，躺在湖畔的松针上。她有意地扭了扭足尖，她没穿鞋。她以前也曾赤脚过——游泳回来的时候，不得不赤脚，以免让沙子跑进鞋子里。这次情形不同了，她的赤脚，她脚尖的转动，全部孕育着哲学意义。重新教育、重新调整扭曲和变形的部位，恢复遗失的古代自由，是爱奥尼亚精神的解放和复兴，这是劳思的说法，几乎一点都不差的劳思的说法。

“Keimai，Keisei，Keieai，”她兴高采烈地说，“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真奇怪，一个人一离开大学，所学的就全还给老师了，学生保存下来的实在少之又少，如果有保留下什么的话。”

“是啊，这是个好的开始。”阿席白地说着望着她。他们刚刚游泳回来，尤瑞黛穿得很得体——海滩装。她对自己说，不要故作放荡，要听奥兰莎今天早上的劝告，聪明的女人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神秘感。一个私人花园若开放给大众观赏，就不算是私人花园了，这句话说得不错。有一层篱笆挡着，总是更愉快、更宁静。

不止是她的脚趾，她的整个人生也开始了新的一章。她整个人正经历着一种蜕变，以一种缓慢、秘密的过程，就像包在茧里的虫蛹差不多。她要静静地躺着，无所事事地闲散着，吸引小岛上的一切。岛上的天空美的傲慢，艾达山的山尖从她躺的地方清晰可见，骄傲的杉木在清纯的晴空中高昂着头，湖水蓝得诱人，这些都具有神奇的魔力。小岛的魔力——和许多激烈违反她的传统和信仰、违反她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包括提高生活水准的福音等所引起的困惑。过去在点点滴滴地融解，展现出崭新又古老的东西，像冷翡翠时代的意大利或古代的希腊。精神上的昏乱已离她而去。不久之前，她仰卧在湖水上，让清凉的湖水轻抚着她，洗掉所有地学测量的回忆和服务全人类的热望。优妮丝有一次很讽刺地告诉她，当一个人发现自我的时候，服务人类的渴望就会消失了。很奇怪，当她为地学测量协会工作的时候，觉得一切平常的努力都很超然、高贵；现在她最高超的思想似乎也变俗气了。就像哥白尼的革命一样。起初的冲击非常痛苦；仿佛她所有的思想过程都受到阻碍，每一个思想的转折处都被封锁，因为思想不再导致寻常的结论。但是，奇怪，她现在觉得快乐、满足而安详。她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在这尘世上非常快乐。

仰望松林树缝中的青天，过去的记忆又涌向心头。怎么回事？带着乡愁和欢乐，她想到和保罗一起分享的工作，为食物和人口压力的问题而奋斗，在危险的路途上探险，各种的活动让她快乐地忙碌着，根本没有时间想到自己。

“你在想什么？”阿席白地问。

“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我在地学测量学会的工作，一切都成为过去而消失了。显得好遥远，好不真实。人们为和平而工作，却又忙着准备战争。旧世界的人似乎像一场梦。”

“梦境是对现实的抗议，不是吗？”

“也许。”

“尤瑞黛，你很美丽。”

“是吗？”

他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尤瑞黛的嘴唇抿了起来。愣愣地想着自己总是爱上学者型的人，保罗也是这个样子。

“来吧，”他说，“要不要再游一次？”

“我想。可是我觉得我们该念希腊文了。”

“来嘛。水好舒服！”

尤瑞黛有种抗拒自己本能的习惯，由于主教派教会的教养，她可算个很保守的女性，但她总是觉得罪恶使人愉快。阿席白地也许根本没想到这些。

游到湖中心，他们轻松下来。阿度白地比保罗有办法，他在水中继续讲着，尤里皮底斯的《陶利斯的伊斐贞妮亚》。

这时有其他的少男少女也穿过森林，和他们一起游水。

“你愿意参观我的帝国吗？”当他们要走的时候，他问道。

“什么？”

“礁湖上的砂洲啊！我们可以在那儿玩上一天，你若喜欢，去那儿念希腊文也可以。我可以叫我妈准备一些三明治。”

“听起来很棒。”

“那么就在沙滩上等我，最好早一点。”

“多早？”

“七点钟，会不会太早了？”

“不会，我喜欢晨游。”

早晨晓雾迷蒙，岸边一片寂静。尤瑞黛很早就到了岸边，一个人。天空中满布着灰黑色的云朵，远处地平线罩着一层巨大的水雾。白雾像轻纱一般在湖面舒展着，使湖水保持温暖，马蹄蟹和其他的小鱼这时候都到浅水区来觅食。不久，朝阳穿过云间裂缝，露出几缕闪动的金光，给雾气弥漫的大海带来生气，烟雾缓缓上升，渐渐飞进云层里。她满意地慢慢划着水，游了大约五十码。仰卧在水面上，她听见一道声音划破早晨的宁静。

“嗨！尤瑞黛！嘿！”

年轻的里格在那儿大叫，穿着衬衫和短裤，手上提着一只篮子。

尤瑞黛很快地往回游。她看见他解开岩石上的小船，放好篮子，把船拖回到水里。

“上来吧，我载你出去。”

她甩动着湿淋淋的头发，在小艇上坐好。突然间，一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她的脑海，她正把自己托付给这个年轻人。一半希腊和一半英国的血统——这不是个危险的组合，具有爆炸性的倾向吗？这个想法又很快在她脑海中消失了。她和阿席白地在一起，觉得就像和华特·雷莱爵士本人在一起一样安全。这位小华特爵士也许正在找一位受难的小姐哩，从他过去的行为判断，他会走遍天涯海角，冒死保护一个小姐的清白的。

他的声音颤抖而热切，当他把一条毛巾丢给她时说：“喂，披上吧！要不要一件外衣？”

“不，谢谢，没有那么冷。”

“如果你受凉的话，我妈会怪我的。”

尤瑞黛心里一阵酥痒，他嘴巴可真甜。

“你告诉你母亲要带我出来吗？”

“当然。水壶里有好水，帮忙生个火好吗？这样等我们到达那边的时候就有开水喝了。”

“我没看见咖啡壶。”

“不。等水开了，直接把咖啡倒进去，然后离开火就行了。由这个过滤器倒出来。简单吧？”

“你看，”他又说，“雾气直往上冒。”

尤瑞黛看了看，他们四周的水面仍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灰色，远处的海面则沐浴在朝阳中，清澈光滑，犹如一匹丝绸。小砂洲清晰地立在海面上，像细细的黑色线条。在她背后，朝阳越过艾达山，投下一道道微蓝的阴影，海面上倒映出弯弯曲曲的山顶外形。小艇穿过平静的水面，在他们身后激起层层水波。

里格谈到他的母亲。他在岛上出生，他是独生子。他年轻的蓝眼睛，活泼的微笑，运动员般的身材，骨肉匀称的比例，处处使他显得很英俊。他尽可能地阅读有关英国和其他旧世界的记载，像西班牙无敌舰队啦，轻骑兵冲锋队啦，达达尼尔海峡啦，中国戈登啦——一个英国将军和海军将领的杂烩。他所阅读的这些和足球方面的东西，使他对海那边的世界相当好奇，他深深遗憾自己生在小岛上，而不是生在法兰西斯·德雷克爵士时代，他愿意追随那个老海盗到天涯海角。

“我希望能离开这儿，去看看旧世界。”他说。

尤瑞黛诧异地看着他。

“你在讲什么？”

“我知道我说的全是废话，但是地学测量协会的人前来寻找你不是不可能的事。我有点希望他们来，我就可以求他们把我带出去了。”

“我也曾有过暗淡的希望，不过我已经放弃了。”

“你瞧，”他说，“你已见识过旧世界了，我却没有，真不公平。我像生在井底的小乌龟，也许我身上流着海盗的血液。我要去参观杜沙夫人的蜡像馆，还有埃菲尔铁塔……我不了解吗？”

“别傻了，那些全都被毁掉了，三十年前就化为乌有了。”尤瑞黛说。

“一样，我不断在读这些东西，看那些照片，简直要发疯了。我也要看看我自己的同胞——成千成百的同胞，我是这里唯一的英国人。我母亲的想法就不一样，我和她无法交谈，她受够了伦敦东区的生活，永远不想回去了。”

他们抵达沙滩，把船泊好。咖啡是野营式的，清凉的早晨喝来味道特别好。尤瑞黛觉得好像在安地斯山探险的日子。狭长的沙洲上，没有一丛树或一块绿。一共有四五块沙洲，中间有浅水相连，只有几片泥泞的沙地和几块圆石，盖满了海草，还有几块晒得发白的木头。

“这是我的帝国。”阿席白地说，“我时常来这里写东西，就我一个人。假如我没有粮食了，我就在附近挖上一打蛤蜊。真单纯得好笑，不是吗？有时候，下午我会向归航的渔人要一条青花鱼或鲈鱼，烤来吃，只要有盐就可以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想离开小岛。”

他不理会她的话，自顾自地说：“要不要我弄给你看？”

“看什么？”

“挖蛤蜊。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简直永远抓不完。”

“那一定很好玩。”尤瑞黛热心地说，一面热烈地注视着他。

吃完了早餐，他们又在水中徜徉，阿席白地手中提了一个桶。他教她怎么摸蛤蜊，怎么用脚趾夹出水面。尤瑞黛试了试，但不成功，幸亏海底很平滑，不难走。她对蛤蜊很有兴趣，当她弯下身子抓到一个蛤蜊的时候，兴奋极了。但她对与他一起摸蛤蜊，与他作伴更有兴趣。里格向前荡去，两人隔了三十码。偶尔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呼”的一声，她就知道他又丢了一只到桶里去了。过了没多久，他们已经摸到好几打了。

“我们够了。”阿度白地说，一面掉回头。

涉过浅水，他们回到沙洲。年轻的里格用刀子挖开蛤蜊，像个行家。蛤蜊很小，可是味道鲜美。

“我希望有办法离开这儿。”阿席白地说，“难道你不希望你能够回去吗？”

“我既希望又不希望，我不知道。”

“你不想见你的亲人了吗？”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是远离家乡的。我只有一个姨妈活着，还有一些大学里的朋友。想些不可能的事有什么用呢？我觉得这个岛真美得神奇。”想起奥兰莎今天早上说的话，她又加了一句，“你不认为这个岛真的受到某些神明的保佑，一个守护神，雅典娜亲自护佑它？”

“你相信这一套吗？”

“为什么不呢？”尤瑞黛天真地望着他。

“噢，当然，雅典娜、黛安娜和波塞登在神话中全都非常迷人。你该不会相信这些神祇今天还真正存在吧？”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存在，如果他们是神灵的话。”

“多可爱啊！”

“而且我也相信，她不是由她母亲生出来，而是从丘比特的脑袋里蹦出来的。”

阿席白地笑了：“我真吃惊，你旅行过许多地方，你也上过大学，你不是真的相信这些可爱的鬼话吧？从脑袋里生出来的雅典娜和从丘比特小便里生出来的猎户这一套！”

“以我来看，是的，假如丘比特是个神，他就什么都办得到，不是吗？我们的生命被某些力量控制着，我们根本无法了解。”她决心要表露出女性韵味。

“那只是迷信罢了。”

“你也许对，我解释不上来，我只是感觉如此。”

阿席白地松了口气，眼中现出一缕温柔。尤瑞黛投给他坦诚的眼光。

“你不相信吗？”

“我无法相信。我喜欢神话归神话，事实是事实。我恨把两者混杂在一起。”

“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和劳思呢？他们似乎全都相信。”

“我必须承认，我从来都不了解劳思。一定是我身上央格鲁·撒克逊血液的关系。丘比特把艾欧变成一条牛等等，全都是迷人的谬论。”

“他们全都相信吧，我告诉你我所想的，我想这个岛被一道符咒迷住了。你看那些不可思议的颜色！唉，我们可以相信我们是在天上的金苹果园中，一定有个守护神守护这块地方。这个殖民地好多年来都没被发现。”

“你居然也这么说！”阿席白地说，“一个念过大学的美国小姐，我想你和古代希腊人一样迷信。”

尤瑞黛默不作声，这时她看来甚至是认真的、深信不疑的、天真的、真诚的，当然非常有女人味。她可以看见一道颜色悄然浮现在他眼中，他用从未有过的神情凝视着她。

“尤瑞黛！”

“什么？”

“神明现在正对我撒下一道符咒呢！”

阿席白地明显地脸红了。

“一道符咒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听你说这些话真是甜蜜极了，使我也想相信这一套了，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了解女人。”

“最好你能了解，如果你要成为一个小说家的话，你不认为如此吗？”尤瑞黛特别愉快。

她非常意外，他抓住了她的手，他还弯身轻吻，尤瑞黛咯咯笑起来，欧洲风味十足，她想。

“你不生气吧。”他问。

“不。为什么要生气呢？”她回答说，“告诉我，他们在节日里举行的水上大审是怎么回事？”

阿席白地的双眼冷了下来：“水上审判？哦，是了。他们在海边审判犯了谋杀罪或其他重罪的罪犯，被告站在水中。”

“怎么审法？”

“你听过古代名妓芙瑞安的故事吗？”

“没听过。”

“水上审判就起源自她。有人说她是雅典雕刻家蒲拉克西蒂利斯的模特儿，有的人说是另外一个芙瑞安，这点无关紧要。她是雅典城里的大美人。她太美丽，有太多的人追求她，以至于她毁了许多雅典家庭，包括许多显赫的世家在内。许多妻子非常恨她，要求审判她并把她判死刑。她同意了，唯一的条件是，审判必须在水中举行。她很高兴地承认许多丈夫都爱上了她，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审判开始时，她赤裸裸地站在水中，水深达颈部，耐心听一连串的控告和抱怨，面对所有的控诉，她没有一句辩白。当证词说完，她缓慢而庄重地由水里走出来，像维纳斯自贝壳里诞生，长发湿淋淋地滴着水珠。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让男法官欣赏她完美的肩膀，然后是她的胸部，然后是动人的臀部——你可以说她发明了一套水中脱衣舞。她确信她可以改变法官们的心意，带着沉着的微笑，她一步步浮上来，充满自信，一面目睹男人的判决开始动摇。他们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这不能责怪她，事实上她简直太令人仰慕了，他们低下头来耳语着。等到她美好的腿和足踝露出来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她漫不经心地拧着披肩的秀发，模样就像维纳斯一样，她慵懒地问道：‘怎么样？我有没有罪？’白胡子法官和其他的长老齐声大叫说：‘不，你没罪。’”

“很奇怪，不是吗？”里格下结语说，“古希腊人就是不能把美丽和罪恶联在一起。他们认为或相信这么完美的身材，这么和谐的比例，一定是神的化身——维纳斯本人，值得男人牺牲名誉，女人牺牲幸福。”

“当然她被开释了。”

“胜利地。好怪，不是吗？”

“你认为很奇怪吗？”尤瑞黛问。

“是的，你呢？我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在英国他们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芙瑞安一定逃不掉。”

“在法国她会。”

“告诉我，法国是什么样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法国人。我读过莫泊桑和巴尔扎克的作品。是不是所有的议员都有情妇？”

“事实上都有。阿席白地……”

“叫我阿里，好吗？你真甜。”

“那你叫我尤蒡，听起来像茱蒂，是吗？”

“如果你答应，我永远要叫你尤瑞黛，这是最美的名字。既不低俗又不平凡，是美妙的少女名字。我不喜欢贝希、玛琪和多莉之类的名字。”

尤瑞黛觉得开心极了，奥兰莎的药方果然生效了，这位年轻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一座女神——奥费斯的恋人吗？

“阿里，”她说，“你有一个特点。”

“什么？”

“你很有英国味道。”

年轻的里格显然松了口气，同时嘴角掀起一抹微笑。

“噢，谢谢你，我正尽力培养那种气质。”

“我还以为你要站起来鞠躬或什么呢！阿里，来，站近一点，放轻松一点嘛！”

当阿里说出下面这句话时，任何罗曼史的兆头都消失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是的，阿里？”尤瑞黛很紧张。

“我相信岛上某处一定有个收音机。”

“噢！”语气毫不热心和显然易见的失望。

“我相信劳思能接收外界的消息。”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你来了以后，有人见他进去过博物馆里那间锁上的密室。我相信里面有一架收音机，除了劳思，没有其他的人有那房间的钥匙。”

“那又怎么样？”

“我不晓得。我以为有办法把你的消息送出去，地学测量协会一定会来找你。这听起来好像是背叛，我知道，这是出卖这个秘密的殖民地，可是我忍不住怀疑。”

“算了吧！充其量他不过有具接收器而已。”

“你似乎相当满意留在这儿。”

“也许我是如此。”

尤瑞黛望着他远眺海洋梦般的眼神，不觉为这年轻人抱憾起来，他在这孤僻的岛上很不安宁，想冒险，渴望行动。她了解脑里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的感觉。他年轻的热诚、英国式的正直，都是优点。很明显地，在一个理想主义的梦想家眼中，这个岛是太小、太封闭、太平静了。他还有点唐诘诃德式的作风。他在荒岛或撒哈拉沙漠中，也会恪守绅士的准则，有一层难以刺穿的道德的掩护。阿席白地用拳头懒洋洋地拍着嘴唇，很紧张，忙着思考，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别烦躁，所有的年轻人都不安，我知道。”

“我不是烦躁。”他抬头望望她，眼睛又看着沙地上。他脸上似乎放松了些，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她，满含温柔，像个女人一样。

他们就坐在孤岛上谈天，尤瑞黛学了些希腊文。他们傍晚回家的时候，她很高兴他一直很端庄，光明磊落。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自信过。

第三十一章

就这样过了一星期快乐幸福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他们的恋爱突然蒙上一层阴影，使她非常困惑。尤瑞黛检讨自己的言行，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当的言语或行动，照里格的说法，也就是使她和“贝西、玛琪、多莉之类”的人一样廉价与平凡。她在文协馆见过他，他也陪她在湖里游过泳，一切照旧。但是他却变了。昨天她去看他，他说：“尤瑞黛，别理我。我求求你。”

“怎么了？”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要，也许是你用功过度了。走！我陪你出去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不，尤瑞黛，我不能，相信我。为你好，我不能这样做。”

“你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烦恼吗？告诉我，告诉你的尤瑞黛。”

“不，这不干你的事，我必须自己承当。”

“别胡思乱想了，独自承担什么？”

“抱歉，”他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我不能说。”

“你不想再见我了？”

“不，我非常抱歉，但是我们若隔一段时间不见面，我会很感激的。”

“但是，阿里，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有错，你没做什么。是我，我不愿提它。这件事我没办法和你或任何人讨论，连我母亲在内。”

“不是关于收音机吧？”

“不。拜托！”

“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尤瑞黛。拜托！”

他的语气很强硬、很壮烈，甚至有点英雄色彩。

尤瑞黛没精打采走出图书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就这样完了。一段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顺着狭长小径走回官邸，正是早上十点钟左右。她能去哪儿呢？她满腹心事，走向官邸附近的森林。她要一个人静静，好有时间思考。漫无目的向前逛，然后她想起泰瑞莎修女。她一直想去参观修院，这几周都没去成。甜美的泰瑞莎，那张脸充满圣洁和纯真。

她加快了步子，走到森林的尽头，路微微往上斜。修院的白墙就在眼前，横在海面的美丽孤岗上，南面和西面都有密林围绕。

她按门铃，一位穿黑袍的修女开门。她说她要见泰瑞莎修女。

“哦，尤瑞黛。”泰瑞莎出来，用甜美的声音说，“很高兴你没忘记我们，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们？”

“我一直很忙。”

“你来了，我真高兴。听说你现在住在奥兰莎那儿。”她的英语还马马虎虎。

泰瑞莎修女带她四处参观，院中的建筑大部分以回栏方式集中在院子四周。因为气候潮湿，又不直接露在太阳下，石板一部分盖满了藤蔓，看起来古意盎然。院中的喷泉正吐出几道细流，滴到水塘里。由于靠近树林，空气特别清爽。南面比较向阳，有一座别院，一群离开丈夫来度假的妇女都住在里面。

泰瑞莎把尤瑞黛介绍给院长姆姆和其他修女，她们对于“旧世界”来的小姐都很感兴趣，院长姆姆鲁拉紧闭着双唇，她天生是一个良好的纪律家，至少看起来如此，她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你到城里来？”尤瑞黛问泰瑞莎。

“除非有任务，我们不出去。”

“你在这儿快乐吗？”

“很快乐。整天都有很多事要做。礼拜仪式啦，上课啦，一天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你上次提到的玛格莉塔呢？”

“玛格莉塔——哦！”她的脸突然低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今天不能会客。”

“为什么？”

“上头不许……我真替她难过。我一直替她祈祷。”

她的脸罩上一层愁容，似乎不大愿意提。

“她为什么不准见客？”

“她被锁起来了，整天哭，我心都要碎了。可怜的玛格莉塔，她以前好快乐、好有趣。”

“她不是你上次提到的风琴手吗？”

“是啊！玛格莉塔很怪，她以前常常梦游，还看到幻影。”

“看到幻影？”

“是的，幻影。她很虔诚，她会一连祷告好几个钟头，行斋戒，然后就看到幻影。”

“什么幻影？”

“她说亚西西的圣法兰西斯对她说话呢！个子高高的，半裸着身体，他连最后一件衬衫都给了穷人。”

“你们相信她的话？”

“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显然非常诚实。她对我说的，她决不会向我撒谎，我是她最好的朋友，然后她又梦游了。我们发现她在黑摸摸的走廊逛过好多次，我们把她叫醒，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圣法兰西斯叫她，她要去，一切都很古怪，使我心慌意乱。”

“你是说在半夜里？”

“是的，时早时晚。我们都很激动，她说要去见圣法兰西斯，我们若不让她去，圣法兰西斯会生气的，她不能让圣法兰西斯久候。我们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要跟她去，她不肯，说圣法兰西斯只要见她一个人，附近不能有别人，否则他不会出现。”

“鲁拉姆姆说什么？”

“头两次她让她去，然后就不准了。她说这全是幻想——院长姆姆这种话，可真是亵渎神明。她不准她出去，玛格莉塔又开始梦游。”

“所以她被关起来？”

修女满面通红，停了半晌。

“不全是这样，哦，我真替她难过，真的。”

“因为她不能去见圣法兰西斯？”

“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她怀孕了。”她垂下眼睑说，“这次她改了故事，她说有一天她正在等圣法兰西斯，突然一个黑色的巨人从后面掩住她的嘴巴，把她拖倒在地上，强暴了她。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吓坏了，现在她有孕了，可怜的玛格莉塔，一个人整天哭。”

“院长姆姆相信她的故事？”

“她没说什么。”

“她会有什么结果？”

“恐怕会被赶出修院，送回她母亲身边。”

“可怜的玛格莉塔。”尤瑞黛同情地说，“你的看法怎么样？”

“她很善良、很纯洁。也许有人强暴了她，很可能，一个女孩晚上常常独自在树林里。”

第二天，大约同一时刻，尤瑞黛独自在树林里散步，想着这个问题，黑色巨人的故事未免太戏剧化了些。劳思曾告诉她，孔子的母亲是红颜嫁白发，有一次单独在太湖边行走，也这样被一个黑色巨人强暴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孔子是“私生”的孩子。好吧，她想，有什么关系呢？孔子的母亲一定很漂亮，才会比姐姐们先出嫁。有什么关系呢？孔子是至圣先师，对不对？

她聚精会神地想着，猛一抬头，看见唐那提罗神父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旁边是阿席白地·里格。居然是里格。

“阿里！”她叫道，“你在这边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里格的表情很严肃，额上的皱纹特别明显。

“哦，随便走走。”他看到她，显然很兴奋，又显得尴尬和不安。

唐那提罗神父轻轻碰了碰帽子。

“嗨，尤瑞黛。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尤瑞黛对里格说：“现在不看书了？”

“不。”

“阿里，振作一点，别这么不安。”

里格突然轻松下来，笑着说：“真的没什么，我有事要办，如此而已。”

他似乎急着要走。

“再见！”他带着她至爱的熟悉笑容说。

“再见！”

唐那提罗神父也挥挥手：“再见，你一定要来教堂，陪伯爵、夫人来，上帝保佑你！”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使尤瑞黛觉得很不可思议，阿里怎么陪神父去修院？难道他和玛格莉塔有什么牵连吗？”

整天，甚至晚上睡觉，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在她心中萦绕。她不愿相信。一定是别人，不是阿里。一个君子，她很了解他。然后她的思绪又转到玛格莉塔身上，还有她的梦游习惯。一切都很怪、很滑稽，她在床上笑出声来。她愈想到那不可思议的圣法兰西斯之约，就笑得愈大声。不知不觉变成吼声，然后是一阵尖叫，眼泪都流出来了。好怪、好滑稽。玛格莉塔一定是妄想狂，玛格莉塔长得什么样子呢？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就不滑稽了，流言四起。全城都知道，阿席白地·里格诱奸了一名修女，并且使她怀孕。他承认了，并且随唐那提罗神父去接她回家。奥兰莎听到这个故事，可洛儿也听到，安德瑞夫·索马瓦未屈王子比她们知道得更早。奥兰莎相信，可洛儿相信，索马瓦未屈王子赌咒说这是真的。

尤瑞黛非常非常生气。

她被这一则绯闻吓呆了，便下山到城里去。大家都已经知道。怪不得里格躲开她，把她甩了。他要娶玛格莉塔？如果这样，他真是一个可怜的傻瓜，他一定会发现自己被一个梦游的太太拖累终生。

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但是希望不大。里格已经公开认罪，还把开除的修女带回她母亲身边。

她一定要查明白事情的演变，艾玛·艾玛将会知道，艾音尼基的人类学家有什么想法呢？她发现艾玛·艾玛在家，老妇人正埋头用功呢！

“我听说了。”艾玛·艾玛静静地说。

“你相信——里格这样的君子会做出这种事？”

“遇到漂亮的少女，年轻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很漂亮？”

“非常漂亮，典型的圣母脸蛋，你知道，现代意大利常见的一型——黑黑的头发、挺直的鼻梁、下巴尖尖的鹅蛋脸。”

老人类学家客观得可恶，等她的波文娜也陷入这种局面，她打赌艾玛·艾玛就不会这么客观了。

“里格会怎么样呢？”

“娶她，我想，当然他们可以在庭外和解。他母亲必须准备送礼给女方，看她会不会把强奸改成和奸。要修女这样说比较困难，你知道。”

“如果判强奸罪，他会受罚吗？”

“十年监禁，包括三年的苦工。”

尤瑞黛发抖了一下。

“但是，听说不至于这样，双方会同意是和奸。”艾玛·艾玛说。

“谁告诉你的？”

“我听波文娜说的，波文娜听到利斯帕思医生说，利斯帕思医生又从裘安娜口中听来的。裘安娜知道。”

“怎么回事？”

“听说玛格莉塔承认她爱里格，那件事不是强奸。”

“那他会娶她。”

“如果女方不想嫁，就不必。她可以做一个受人尊敬的未婚妈妈，这是艾音尼基族的风俗。如果她不是修女，大家马上就会忘记这回事。岛上所有小孩子都是自然的，婚生、私生都不例外，这全看他们两人。”

消息比她原先所担心的稍微好一点。

“所有小孩都是自然或超自然的，你知道。没有不自然的孩子，以前我们用这个怪名词来指婚生子女。事实上，古代历史中的伟人都有超自然出生的故事。但是，这种超自然出生的说法在最近一千年已经没有了。我想不起一个例子……”

人类学家又在喋喋不休了，说不定是一个钟头的长篇大论，她可有的是足够的材料。

“裘安娜到底怎么说？”

“她从来不肯定说什么。我想，女方大概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嫁他。她一定很爱他，才赦免他的强奸罪，不然就是被收买了。裘安娜说，她看见有人到玛格莉塔家，送了一大堆礼物。裘安娜认为礼物是里格的母亲送的。”

“那么，他们结不结婚完全操在玛格莉塔手中！”

“那是艾音尼基人的习俗。”

尤瑞黛更加心乱，她气每一个人，气里格、唐那提罗神父，气艾玛·艾玛，也气艾音尼基族全体和他们的陋规、他们可恶的怪法子，她甚至恨劳思。她有点恶毒起来。

她突然想到，玛格莉塔在英文里就是玛格莉特，简称“玛琪”。不，不可能。她那位纯真、高贵的理想家里格是无辜的，她知道，他不会爱上“玛琪”。不会的。

她必须找奥兰莎谈谈。

她垂头丧气走出艾玛·艾玛的小屋，进入窄巷。来到喷泉，到达喷泉处，听到乔凡尼餐馆爆出一阵笑声，裘安娜的高嗓门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早上这段时间，餐馆挤满闲荡、多嘴的人潮，非常有生气，很少有这么甜美的绯闻。没有铁路车祸、飞机失事，也没有警匪枪战，天使堕落的话题免不了让大家热闹一个月。大家意见纷纭，对玛格莉塔和里格各有不同的看法。两个人突然变成重要人物，连小时候的每一件小事都被人提出来讲个不停。大家详细讨论修女梦游的习惯，这个故事的特征已变成家喻户晓，天使堕落的故事本来就很有趣，证明没有人比大家神圣。

尤瑞黛依稀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她讨厌那些噪音和笑声，加快了步子。她知道她吸引了广场上某些人的注意，好多人挤在餐馆门口偷偷望着她，空气中充满了下作的笑声。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有些人为此事非常开心。毫无理由的，她竟觉得自己也是这个不幸事件的一部分。

走到郊外，步子慢下来。她恨，恨这些可恶的艾音尼基人的仁慈。几乎是出自本能，她避免走通往文协馆的捷径，当然里格不会在里面。她走蜿蜒的长路上山。

里格要怎么办？她问自己。这个念头突然化解了她的愤怒。她同情他，他也和自己一样，与社会格格不入，不能完全被同化。这件事一点都不像里格干的，她没有办法相信。当他带修女回她母亲那儿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群人和刚刚在广场上所看到的讥笑人潮一样？她想起他们在沙滩的那天，连华特·拉雷爵士也不能表现得再好了。当然！她想通了。华特·拉雷爵士把斗篷铺在泥地上，让伊丽莎白女王走过去。啊，对了。把自己涂上一身泥来袒护别人。保护谁呢？但是他亲口告诉她，他做错了事。那是什么意思？整件事都很不寻常。最重要的，他要怎么办？玛琪（她想起玛格莉塔不过是一位玛琪）——玛琪会控告他吗？她该不该找他谈谈，警告他拒绝那位梦游美人呢？最好还是别去，他会气她管闲事。现在真相大白了，“我必须独自承担。”如果他没罪，只有替某一个不可测度的高尚理由背黑锅，对一个诚实的灵魂来说，是什么样的十字架啊！这完全是英国作风；他要独自承担，默默受苦。

沉思的最后结论是暂时别理阿席白地，让时间治愈他的伤痕。

奥兰莎看见她满脸激动走进来，奥兰莎平静得叫人生气，她一定早就听她女儿谈过这件事了。

尤瑞黛把裘安娜的话告诉她，还提了泰瑞莎修女告诉她的事——黑色巨人的故事以及玛格莉塔梦游的习惯。

奥兰莎听着，表情很冷漠，眼光像奥林匹亚山一样遥远。然后又集中在一点上。

“你为什么如此激动？”她说。

“因为——因为我相信里格是无辜的，和你我一样无辜。”

奥兰莎疲惫地笑笑，有点像从鼻子里喷出来似的。

“你别忽略了一项基本事实，他承认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爱神的力量像醇酒。他们都很年轻，很正常，挣不脱肉体的诱惑。我知道玛格莉塔，她属于紧张、神经质、热情的一型。她梦游没错，阿席白地又很英俊，忘了他吧？尤瑞黛，海中多的是鱼。”

“那么你相信他有罪啰？”

“他们两个人都承认互相吸引，我还能怎么想呢？”

“他对我完全是君子作风。”

奥兰莎开始狂笑，一种敏感、讽刺、彻底、邪恶的狂笑。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是又不尽然。尤瑞黛感受到房间里的气氛——音调太有节制，属于老练、虚伪的交际花特有的笑声。

她为什么这样？她心里产生了进一步的迷惑。为什么奥兰莎强烈相信他有罪，像艾玛·艾玛，像广场上每个人一样？

那天晚上可洛儿回来吃晚餐，她们断断续续聊一些闲话。安德瑞夫王子严肃、庄重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好说的。

晚餐后，尤瑞黛到凉台找可洛儿。可洛儿像平常一样坦白、愉快、无忧无虑。大家都如此，只有她自己例外。

“你听说什么没有？”她问少女说。

“听说他们要掩饰一切，没有进一步的事情会发生，里格不会受罚，但对修院却是个耻辱。她正准备要担任圣职呢，她在修院已待了三年了。”

“菲利蒙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只有说他们要把这件事安抚下来。玛格莉塔会在她母亲家把孩子生下来，除非她选择下嫁里格。可是里格当然要有好一阵子才能把这件事遗忘，这是件可鄙的行为。”

“你不觉得，他也许是无辜的，可能替人背黑锅？”

“他何苦呢？一个人就是为好朋友，也不至于这样做。没有理由嘛！而且他是个很难亲近的人物。”

“他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只是很少女孩子愿意嫁给他了。”

尤瑞黛觉得很不舒服，想换个话题。

楼上王子的房间灯光亮着。

“我觉得王子殿下晚上这个时间通常都出去散步，这几夜他都没出去吗？”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怎么？”

“没什么。”

尤瑞黛躲到房间去，不是因为大家的意见都和她不同，而是自己无能为力。

第三十三章

阿席白地从她眼中失去了踪影。好几次她忍不住想去文协馆，希望在那儿找到里格，也许他正埋首尤里皮底斯的作品里寻求安慰呢，她决定还是别去，现在她很了解他了，他会坚持独自忍受他的沉默，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这么做的。她一次又一次找出她自己的结论，她把事情前后印证了一下，不知道谁是那黑色的巨大身影。没有人想法和她一样，如果他没有罪，那么逼他招供的又是什么原因呢？没有道理嘛！她把自己隐藏了一天，忖度其中的神秘，发现自己非常关心里格。和奥兰莎谈也没用，只会使自己显得愚蠢而已。她忍受不了这种沉默，让艾音尼基族人轻易地接受了阿席白地的罪孽。她要和人谈谈。

她发觉自己正步向文协馆，她闲步在廊柱间，眺望蔚蓝的大海，四处张望，希望看见里格的身影，广场上没几个人。她沿着廊柱进入文协馆走廊，懒散地读着艾音尼基族的祈祷文，羞怯地向幽暗的内部张望，也许里格就在里面呢！里面毫无有人的迹象。大胆地走进去，里格不在那儿，他平常工作和堆满书的桌子空无一人。她坐到他的位置上，觉得想大哭一场。阿里在哪里呢？不，她不在乎如果他这个时候进来发现到她和她湿湿的眼睛。她往后一仰，双手从后面抱住脑袋，茫然地望着图书室高高的圆顶。她的眼睛浏览到上面尤里皮底斯的碑铭：“快乐在于学得研究的价值。”那不是阿里的座右铭吗？他整天与书本为伍，在社会上总是沉默而难以接近。是什么使他抛开了书本和写作，像傻瓜一样带一个被开除的修女回家呢？她觉得其中的矛盾和突如其来的行为有着戏剧的意味，是这股戏剧性吸引了他。他到底想帮谁的忙呢？玛格莉塔的名誉也没有因而得救啊！所以更没道理了。

她由图书室的后面走出来，经过一片树林到达湖边。坐在树荫下，想象各种事情，寂寞，不安又愤怒。一个月前保罗还在这儿，一个礼拜前阿里还陪她在这里快乐地谈笑，讨论希腊文文法问题——如今都完了。长裤下的松针很扎人，她浑身紧张。她脱掉衣服，跳进湖里，阳光照耀在湖面上。她特意沿着阴凉的地方游去，她幻想她依稀可以听见阿里在水中的声音，头湿淋淋的，正在大谈艾菲珍妮亚被送到陶莉斯之前的故事。

短暂地泡一会儿水对她有益。她从水中出来，沿陡直的斜路往艾玛·艾玛的小屋走过去，她发现利思帕斯医生一跛一跛地走在她前面。

“嗨……利思帕斯医生？”

医生回过头来等她。

“你上哪儿去？”

“不上哪儿去，看看鸟。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听到利思帕斯医生的《圣经》式英文，尤瑞黛忘掉了所有的烦恼。

“我看鸟？”

“我看鸟，正像你说的。你为什么苦恼呀，尤瑞黛？”

“看得出来吗？”

“难道我没长眼睛吗？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有什么困难吗？”

尤瑞黛撅起了嘴：“没有。”

“你内心充满烦恼，呵，利思帕斯医生看得出来的，那是我的责任。我要使大家健康，大家快乐。岛上除了克莉门以外，大家都快乐。”

“克莉门？”

“是的，欧克色斯的妻子。唐那提罗神父和她谈过，劝她回家，欧克色斯也到修院去接她回家，都没用。她不肯回家，欧克色斯非常生气。生很大、很大的气。回家，他说，艾音尼基的节日就快到了。但是她就是不回去。”

“你看见阿席白地了？”

“是的，我看见他了。我看到了每个人，他是个小傻瓜。”

尤瑞黛突然直起了身子：“他在哪儿？”

“他在哪里？听我说，他是个小傻瓜。”

“他在哪里？”尤瑞黛一再问。

“他？他到海上去了。”

尤瑞黛心里一跳，不觉喘息起来。

“他到海上去了，就他一个人。你看沙洲，他就去那里。我站在岸边，看见他的小船和他，一个小黑点。他独自生活。”

“他现在在那里吗？”

“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他一定还在那儿。”

“为什么你说他是小傻瓜？”

利思帕斯医生锐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瞥了她一眼。

“他诱拐修女，还带她上床。哈！哈！”利思帕斯医生爆出一阵狂笑。

血涌上了尤瑞黛年轻的脸。

“有什么好笑的？”

老医生还在笑个不停。

“他，阿席白地·里格，带玛格莉塔上床。哈！哈！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不。为什么不说是唐那提罗神父做的呢？”

“不会！”

“当然不会，不会是唐那提罗神父。我不喜欢他的宗教，可是唐那提罗神父是个好人。”

“你知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鸟，我有眼睛，凡有眼睛，都能看见。”

“我想你一定知道。”

“我知道，但是我不说。阿度白地，他这个小傻瓜。”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招供呢？”

“别问我，我不会说。”

尤瑞黛灵光一闪。

“你说你看鸟，你一定起得很早。”

“是的，很早。小鸟四点半就醒了。看小鸟的人会看见很多事，修院附近的森林有美丽的鸟儿，看鸟的人会获得很多事，可是我不说。”

“谢谢你，医生。”尤瑞黛说，一种神秘的快乐在血管里奔流着。

他们走到斜坡尽头的房屋密集处，尤瑞黛开心地向他道再见，等不及地转身奔向海岸的方向。

在闪耀的阳光下，她远远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沙洲上。她集中目力注视那个黑点，看它有没有动。他站起来了，他正走来走去，是里格没错，不可能是别人。感谢上帝，他很安全，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没和玛格莉塔在一起。

一个上午，由于闲得无聊，她去看艾玛·艾玛，回来经过广场，在乔凡尼餐厅巧遇格鲁丘，他冲出来，请她进去喝一杯。她讨厌他快活、无忧无虑的样子和他完全自满的神色。当然啦，作为一个美国同胞，她对他是有点不太公平，他们该聚一聚，也许谈谈棒球，或者交换一点祖国的消息。

“噢，茱蒂……”

他哪儿学来的？没有人叫她茱蒂，她反感地咬咬唇。

“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就叫梅瑞克小姐吧。我并不想鲁莽，是不是？我想你这种女孩子该不会对美国同胞过不去。”

“好吧，美国老乡，有什么事？”她很惊奇，当她和格鲁丘讲话时，自大、傲慢的口吻和轻微地挖苦逗趣的口气，那么容易地又回来了，“阿席白地·里格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引诱一个修女可不是我的行业，对不对？”

“别说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听说吗？”

“没有，我前两天才听过裘安娜说的。那又不关我们的事，你关心那个英国佬干吗？”

从他语气里，她得知他确实不知情，也不知道她和里格的事。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冬眠吗？”

“我有许多事好做，我很少出来，我没时间，梅瑞克小姐。”他的语气很滑稽。

“你做些什么？”

“我跟你谈过的日光马达。我甚至在晚上都还在实验室里工作，然后铺个褥子，倒头便睡，梅瑞克小姐。”他说着扮了个鬼脸。

“好啦！好啦！叫我茱蒂吧，别喊梅瑞克小姐喊掉了你的下巴。”

“朱蒂，当然，容易叫多了。一个女孩待在这荒岛上干吗？现在，说实话，你一定要来看看我的日光马达。阿提摩士和我一起工作，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生病，但是我按照他的指示做。明天来吧，怎么样？”

“好吧。”尤瑞黛愉快地说。

“这才像话。”

水坝附近的发电厂充满电机的嗡嗡声。厂房后面有一间凌乱的小屋，大约五十尺宽，放满了许多车床和钻孔机，那就是格鲁丘的工作室。外面有一平台相连，一架小型的日光马达就安装在上面。大约只有七尺高，包括两个大汽缸、锅管、轮轴、机轴和各式各样的标尺和活门及长长的管子、压缩器等等；尾部是活塞引擎，构造和蒸汽引擎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个锅炉。

“这两个汽缸里面，”格鲁丘解释说，“是特殊构造的高金属合温，绝对与放射能绝缘。当太阳照射在上面，可由稳定的累积和黑体放射器，产生八百度的高温。产生的热量马上传到四周的水管，转变成蒸汽，再由那些长管送出去，转动发电机。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其中的奥妙在于合金的研究。热量转化成电力，储存备用。我想我们已成功了。它所产生的动力是三点五马力。理论上，它还可以无限增大。”

尤瑞黛很热忱。她不是机械师，她却欣赏他们要做的一切。

她为格鲁丘感到骄傲。

“你们研究多久了？”

“大概有三年了吧！我想我们还可以改进，完全是控制累积温度和辐射能的问题。我们已试过一切，真空啦，石棉啦——当然找不到纤维玻璃，不过已经有成效了。”

“造大型的是不是很昂贵呢？”

“是的，反过来说，一旦建成了，能源实际上不费分文——而且是取之不竭的。如果旧世界的人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以造原子弹的合作和专心来研究，他们早就发现了。不过他们当然没这么做。”

当他讲话的时候，尤瑞黛看着他。她看出他对机械学和机器的真诚喜爱，那种喜悦是她所熟悉的。她赞许地说：“这也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发现之一，能直接驾驭太阳能。”

他们从平台走下来，并回到厂房。格鲁丘带她到一间勉强可称为办公室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他关起门来，把发电机嗡嗡的噪音挡在门外。他穿着工作服，没扣扣子，显得自由又轻松。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好极了。”

“你认为，一旦这种发明达到完美的境地，人可以不用其他动力，只靠太阳能就可以渡过太平洋吗？”

“暴风雨中就动不了。”

“如果电池用完了，倒是真的，也许还没有成熟，但理论上却行得通。也许要等很多天让电池再充电。不过，如果是一条小艇，比如说二三尺长，就可以办得到了。日光马达可以继续有效，一有太阳就可以产生能量。它不会产生奇迹，但可以把小船送回家，直接穿过金门湾。”

“你说些什么呀？”

“没什么，我是说——通过金门湾，不是吗？”

格鲁丘停了半晌，尤瑞黛也沉默着。然后她说：“你也在做梦吗？”

“做梦？你以为我日以继夜地贡献我的时间和精力是为什么来的？也许还要很多年呢！我不在乎。然后格鲁丘马克斯就要远走高飞了，嗬嘿！”

“你未免太口没遮拦了吧？”

“对你不必设防，茱蒂，下个礼拜你就会看到我的电动船在水上砰砰而行了。我已经告诉过劳思关于制造电动船的事，他也很赞成。我想我可以在艾音尼基节水上运动时准备好拿出来展览。”

“你没告诉他你计划逃走。”

“告诉他又怎么样？这和说你要杀人一样，是个笑话。一个人可以开玩笑说要杀人而不必受罚吧，等我发展好足够的力量，他们就抓不到我了，划船追不上的。”

格鲁丘有点爱说大话，那是他的作风，尤瑞黛不晓得该不该相信他。

“看，”他说，“相信我。艾音尼基节日期间，我会驾驶一艘小快艇在礁湖上疾驶，让你开开心。”

“祝你好运！”

“谢谢你，茱蒂。”

自从这次谈话后，她对格鲁丘显然地有了好感。

第三十四章

教堂的风琴声响彻了小小的意大利礼拜堂。尤瑞黛和伯爵夫人坐在一起，伯爵夫人戴一顶黑色宽边帽，与她非常相配，但对坐在她后面的人而言，可有点太不体恤人了。泰端莎修女穿着白色的会衣，面对放在旁边的风琴，露出了优美的轮廓。玛格莉塔没来，安德瑞夫王子的声音并没像以前一样冒出来，他没有定拍子让风琴手来跟随。

即使是在礼拜堂里，你也可以感觉到艾音尼基节日来临的气氛。到处一片喜气洋洋，圆顶和墙上点缀着红、蓝旗帜和小燕尾旗，边缘有黄色的流苏。闪亮的烛光照亮了圣龛内圣汤玛士肖像，在基督徒眼中他是他们的守护神，因为他也像他们自己一样渡海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最后死在印度。他们已准备好了一件新袍子，在希腊人庆祝雅典娜节日的那天，这些忠心的羊群便庆祝他们自己的佳节。

坚毅的唐那提罗神父是个很实际的人，他挺身而出面对教会的紧急关头。信徒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但也包括一些忠心的希腊妇女，神父并不禁止他的教徒参加运动、宴饮、狂欢和诗歌比赛，这些都是艾音尼基节三天庆典的一部分。为什么他们不应该参与文明、欢乐的社会习俗呢？但是他提醒他的信徒别参加雅典娜的圣袍游行。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游行——毫无疑问地，队伍要短一些，规模也小一点，但照样很动人。政治手腕促成他设计出使宗教信仰不同的人和平共存、互相尊敬的策略；共同承认并不指赞成对方的教条和信仰，而是每个人都有遵守良心指标的自由，以自己的方式崇拜上帝。

意大利基督徒所面临的竞争非常艰苦，异教的男女神祇都如此生动地吸引了大众的想象力。唐那提罗神父并不傻，如果他用看不见、抽象、没有形象、非肉身的神明来传教，而拒绝把神祇化成人的形象的话，他知道他的教会一定没有机会的，信徒将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举例来说，圣汤玛士是一个人，有肖像可以看见，当然只是个象征而己，却是对信仰真正可见的助力，只崇拜精神的上帝非常困难，作为一个凡人，他们必须膜拜具有肉身的上帝，比如说，能用眼睛和一切他们拥有的感官的帮助来膜拜。幸亏有一套完整的天使、圣徒系统。因此基督教在中世纪里，从未缺少过生动如画一般的映像题材。

唐那提罗神父从《圣经》里寻找画像的题材，他不让异教徒夺走所有影像的生动和魅力。但是，他得很小心，以免不合道统的成分渗进来，在启示录里，他找到了他所要的。例如在一面丝质的旗子上有一幅手绘的《审判日巴比伦沦亡图》，巴比伦人额头上印着他们崇拜的野兽标志，折磨他们的烟火永远往上升，火焰和硫黄使天空充满了橘色的烈焰。前面部分印着各种各样的金银、宝石、细麻布和各种的象牙器皿，酒、油和面粉，马匹、车辆、奴隶和人潮印得栩栩如生。商人哭泣悲吟着，为了伟大的城市而哀号。“没有人再买他们的商品了。”更动人的是其他绘有《最后一日》的画像旗，有七个天使吹着号角，四个天使站在地球的四角，二十四个长者和苍白的马匹，等等。刻画得最生动的，是一幅红龙的图画，有七个头和十个角，还有七个王冠在它头上，脚像熊脚，口如狮口，站在一位即将分娩的妇人面前，准备孩子一生下来就把他吃掉。不，生动的画材太多了，一点也不缺乏。有一张画的格调很有问题，那是一个巴比伦妇女的画像，身穿紫色和猩红，手中握着金杯，据说里面装满了淫荡的污秽和丑行。更怪的是一张《人子》的画，一个人穿了衣服，头发白如雪，眼睛红如火，脚像细铜，右手执七颗星，最奇异的是他的嘴里伸出一把锐利的双锋剑。即使这些画像是直接从《圣经》上抄下来的，对于精神题材的这种描绘应该容忍到多大的程度，仍是个大问题。唐那提罗神父把一切留给自己去决定。当然，这些旗帜使圣汤玛士的游行生色不少。他甚至擅自改变圣汤玛士节的日期，让那些“忠实的羊群”在艾音尼基斯节日里有借口可以痛快一番，甚至早年的基督徒也会把罗马的春节和复活节合并在一起。

为了顺应即将来临的艾音尼基节的精神，唐那提罗神父在布道中一口气念了《启示录》中的好几章，会众向来都很感动。他选这几章，因为其中包含了对七个小亚细亚教堂的警告，不要让异教的狂潮给腐化了，当时的情况和他们现在类似。现在他正念到巴比伦妇人那一章，他的声音有节奏地一起一落。

“天使对我说，你为什么惊异呢？我要把这女人和驼着她的七头十角兽的奥秘告诉你。你所见到的兽，以前有，如今没有，将要从无底坑里上来，归于沉沦。凡生活在地球上，名字从创世纪以来就没写在生命之书上，当他们看见以前有、现在没有、以后又会有的兽类，就必定会觉得神奇。”

唐那提罗神父停下来，往安德瑞夫王子的方向扫了一眼，王子坐在尤瑞黛的前面。

尤瑞黛一点也没注意听，她模模糊糊听到什么“以前有、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她坐直了身子，注视着前排王子的后脑袋勺，她幻想有十双角从那上面长出来。

她也想到其他的事，她想到唐那提罗神父——身怀秘密的人。她曾遇见阿席白地和神父一起到修院去，毫无疑问，他一定知情。一定是他利用理想主义的冲动对里格所产生的神秘吸引力说服小阿里招供的。为什么神父用此下策去玷污一位青年的名誉呢？年轻的里格又为什么认罪呢？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些日子唐那提罗神父非常忙碌，他曾经上去拜访“官邸”——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找王子讲话，那是在大家听到消息的第二天早上。尤瑞黛正在吃早餐，可洛儿告诉她，唐那提罗神父来请王子出去，有话和他说。

她希望在仪式完了之后，她有勇气跟他出去问个究竟。

还好，没有这种必要。

尤瑞黛觉得很舒服，她很久没上教堂了，这音乐、烛光、旗帜和这群人——唐那提罗神父、泰瑞莎、伯爵夫人、裘安娜、乔凡尼和他们的儿子亚伯特——在一个共同的精神信念下聚集在一起。在一种宗教气氛中，她曾觉得迷失和孤单，能在一个团体中发现别人也有他们的问题，是件不错的事。

唐那提罗神父站在教堂门口和会众握别。泰瑞莎和其他的修女慢慢走出来，跟在鲁拉姆姆后面。

“玛格莉塔怎么样？”院长姆姆问道，她的面孔无必要地严肃和悲哀。

“她没事，她会复原的。”神父说。

伯爵夫人和尤瑞黛已经出来站在阳光下了，王子也是。

“你不一块儿来和我们一起午餐吗，亲爱的？”伯爵夫人问道。

“不了，谢谢。今天不行。”安德瑞夫王子回答说，“今天来参加礼拜的人还不少，你不觉得吗？特别多。”

“每当圣汤玛士节来临的时候，人们就变得比较虔诚些。”伯爵夫人说。有一个想法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很多人来这儿是希望从邻居那儿打听一些被开除修女的消息，甚至说不定还会看到玛格莉塔本人呢。不幸，玛格莉塔并没有出现。

泰瑞莎和其他的修女一块儿走出来，经过王子的时候，她甜蜜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吗，王子殿下？”

“好，好。你的风琴慢了一点，有点无精打采的。”

“你怎么没带头唱呢？”

“噢，我想我该让你不借我的帮助而带头一次。别忘了，如果你不以欢欣鼓舞的心情和力量以及坚定的信心来赞美上帝的话，上帝会不高兴的。”

其他的修女都以仰慕和敬畏的眼光看着王子殿下。

唐那提罗神父从里面看着她们，他目送修女们离开，安德瑞夫王子正要转身离去。“感谢上帝！”他喃喃说道，把粗短的手指横在胸前。危机过去了，一桩丑闻已适当而确切地避免了。他一直那么担心、那么烦恼。教会的支柱王子倒了，一直力图反抗异教浪潮淹没的教会也就会和王子一起倒下。连带也会把修会也拖垮。

回到家里，伯爵夫人脱下帽子，拿起扇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喘气。在大太阳下走一里路真是个考验，但是她从来没错过一次弥撒。

“坐下，亲爱的。”她对尤瑞黛说，“你喜欢吗？我觉得今天的弥撒仪式很不错。”

“我喜欢。泰瑞莎修女看来真秀气、美丽。”

“摩尔人。”提马波端一杯水站着。

“优妮丝呢？”尤瑞黛问。

“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从不上教堂的。”

伯爵夫人转向提马波。

“她起来没有？”

“我想她还躺在床上，她说你们先吃午饭别等她，她头痛。”

“啊！好吧！”伯爵夫人有点悲哀说，“她星期天总是头痛，我离开她总觉得不安心，她可能发心脏病什么的。”

“我给她送了点三明治，她不想要别的。”摩尔人说。

“哦，好吧……”

伯爵夫人和尤瑞黛坐下来吃午饭，吃炸鸡和平常的东西。尤瑞黛认为和她单独相处是个绝佳机会。

“我讨厌这些，”伯爵夫人说，“我真想请阿席白地来，我每个礼拜天都请他的，这么好的一位青年。不过，当然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尤瑞黛直盯着伯爵夫人。

“听着，你了解阿席白地，他不是那种人……整个事情根本就是假的。”

伯爵夫人的声音柔和而温暖，她说：“你不相信是他做的？”

伯爵夫人挟起一根芹菜，懒洋洋地嚼着，眼睛望着下面，然后又迅速地抬眼看了尤瑞黛一下。

“我非常抱歉，我以为你……里格是个有礼貌、心地正直的好青年。在这种地方，像他那样的人并不多，所以我才建议你和他一块儿学希腊文的。”尤瑞黛脸明显地红了，“现在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你觉得如何？”年轻的小姐问，“你认为他做得出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呢？我相信他的朋友至少该表示怀疑。一定有相信他的朋友，相信他是无辜的，并愿挺身出来替他说话。”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自己都承认了呀！”在伯爵夫人的口气里，有激愤，甚至有同情。“他自己要承认的，当他决定承认的时候没先到我这儿来。”

“那么，你也不相信是他干的啰？”

伯爵夫人个性明朗、坦率，她没办法成功地撒谎。

“不，我不相信。”

“我遇见利思帕斯医生，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真的？”

“他没告诉你吗？他说他逮到一些线索。”

伯爵夫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原来尤瑞黛已经知道了。

“是的，他说了一些事情。利思帕斯医生太多话了，我不认为别人会相信他。他知道我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告诉了我。”伯爵夫人说。

“你说谁的朋友？阿席白地吗？”

“不是。他知道我是安德瑞夫王子的朋友，他知道我对教会的忠诚。神父、王子和我自己——我们非常关心教会的存亡，他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所以你是知情的。”

“是的，我知道。尤瑞黛，亲爱的，你可不能太激动，你千万不能透露一个字。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一点了，而且我也很高兴你是站在阿席白地一边，像我一样相信他的清白。除了唐那提罗神父、院长姆姆和王子本人，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你答应不说出去？”

“我答应。”

“你肯发誓？”

“我愿意照你的话发誓。”

“吃完饭我们可以单独谈谈，我会把全部的事告诉你。可怜的孩子，这件事让我心都碎了，我真想为他大哭一场。真高兴你对他没有失去信心，这是很重要的。”

似乎伯爵夫人早就怀疑事实的真相了，她从王子那儿逼出来的，她直截了当地质问王子他夜间的游荡和玛格莉塔梦游的习惯。王子用不着对她说谎。然后她就找唐那提罗神父来谈。为什么神父不告诉她呢？他们也许可以想出其他的办法。

唐那提罗神父对这件事倒很坦白，这是个非常情况，牵涉到修院的名誉和教会中最显赫的人物。就算从国家的观点而言，共和国总统的名誉也一定要不计代价地挽救。等大家都知道玛格莉塔梦游的习惯以后，谁会相信什么黑色巨人的故事呢？故事终究会传出去的。鲁拉院长非常担心，首先她纵容年轻的修女和虚构的圣法兰西斯会面，就有亏职守。当然，她可以一句话不说地把她逐出修院，但是，当孩子生下来时，全城会有什么样的闲话呢？这样根本行不通。唐那提罗神父了解年轻的性格，他是人类性格的研究者。一个不安、高贵的青年，满怀荣誉心和高洁的理想，具有理想主义者的狂热，勇于牺牲，未受过经验的磨炼。一个百分之百的君子，可以信得过他绝对能够守秘。除了他，再也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了。

唐那提罗神父说，他可以毫无困难地劝里格披上武士的甲胄，为了拯救教会和国家，以命运注定的著名的轻炮兵般的架势，眼睁睁地冲向毁灭。这是件激动人的英雄行径，最伟大的是没有人会因此颁给他一个廉价的铜质奖章，可是他将会把完成一件秘密好事的满足感放在心里，记得自己的个性克服了环境，并成为环境的主宰。唉，为女王而贡献出生命、肉体不算什么。牺牲荣誉，玷一身谣言的污泥，然后默默走开独自受苦，像个受伤的兽，沉默地承受屈辱和污蔑——那是件更伟大、更激荡人心的行为，是人格最崇高的要求。如果教会和国家的基础危在旦夕，他，阿度白地·里格，愿意牺牲他的生命吗？没有第二个念头，他会心甘情愿地牺牲的。如果他能拯救社会，他，阿席白地·里格会献出他所有的一切吗？他会的。如果修院失火了，为了挽救几名少女，他肯不肯冒生命的危险，甚至断手臂瞎眼睛的危险去救她们呢？毫无疑问。他会不会做一件更伟大的事，登上精神领域的更高峰，使自己的名誉受损，使母亲伤心，使家庭蒙羞，前途断送，却由于他非比寻常的牺牲，得以保全社会和宗教组织的圣洁，他肯不肯做呢？这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里格问道。唐那提罗神父慢慢地把事态的严重性告诉他。神父深思熟虑过。上帝曾和他在午夜时分谈过话，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里格——里格——里格——他毫无疑虑。唐那提罗神父愿和玛格莉塔谈，并且要她发誓不得利用情势，硬要里格娶她，不过会让她以光荣的未婚母亲的身份把孩子抚养长大。他，唐那提罗神父，将做见证人；如果她食言背信，他将亲手将这位年轻修女撕成碎片。他所要求的，不过是里格暂时忍受社会的耻辱。在上帝的时间里，一切将会被淡忘。

阿席白地·里格带着闪亮的盔甲欣然奔赴战场，实际上他徒手撑住了修院的危墙。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摧毁神庙，只是把崩裂中的屋檐推回去，使神庙们保持完整。

当然，尤瑞黛的心灵之眼，如今看到了一头年轻的狮子，蜷伏在沙洲上，舐拭着自己的伤口——孤单地。

“整个事件真不公平，竟这样地利用他善良的天性。”伯爵夫人最后说，“相反的，我也能了解神父的立场。如果玛格莉塔把事情说出来，安德瑞夫王子将被视为荒唐绝伦，而整个教会会被他拖垮。”

“可是那还是不公平呀，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真相。”尤瑞黛说。

“你认为奥兰莎知道这件事吗？”

“我觉得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每个知道实情的人都守口如瓶，而让他一个人忍受全部的羞辱。这对阿里真是不公平了！”

“阿里？”

尤瑞黛脸红了：“是的，我是这样叫他的。”

“尤瑞黛，亲爱的，这件事对你应该没造成什么差别才是。我会为了这点而更爱他……你怎么想呢？”

尤瑞黛抬头望了望：“我要去告诉他我相信他，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一定要这么做。”

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迟疑了一下说：“我怀疑，我怀疑你是否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不应该呢！”

“因为他不会喜欢的，让事情顺其自然吧。你有的是时间，让他独自忍受几天。他一定宁愿这样，没人逼他嘛。现在就让他享受接受牺牲后果的快乐吧！别剥夺他的快乐，也别打搅他。然后，当然，在你有机会自然而然遇到他的时候，让他知道，你是唯一相信他清白的人。”

“但是我忍不住，我现在就表现我对他的信心，也许对他有帮助。”

“不，你还是等一等的好，对他没有害处的。他现在对他所做所为一定有强烈的感受，不要破坏围绕着他的劫数。我真地相信经过这次冒险以后——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历险——他就不会再那么烦躁了，他就会快乐些，有信心些。”

这个时候，优妮丝身穿家常服出现了，她们停止了谈话。她说：“噢，天哪，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好喜欢礼拜天的早晨哦！”

她们继续讨论即将来临的艾音尼基节，尤瑞黛不久就走了。

第三十五章

要求尤瑞黛先别去看阿席白地·里格，实在不合理，当她人在别处等待的时候，她每一刻都想念着他，她再也不能忍受了。

艾音尼基节已逼近了，空气中一片兴奋之情。可洛儿回来吃晚饭，晚上又出去了。她和同学正热心排演《亚莉雅德妮》一剧。男性心灵抚慰学院已经停课了一个月，这样女孩们才能专心排练戏剧和歌舞。

尤瑞黛在一天下午来找艾玛·艾玛，听取她的意见，同时想更进一步地知道阿席白地的事件的后果。

“你认为，”她问这位女人类学家，“里格会终身会被摒弃，没有人肯嫁他了吗？”

艾玛·艾玛拿下了眼镜，她似乎在她的书房兼卧室里写报告写了一整天。她用手掠了掠她鬓间的白发，温柔地微笑着。

“不会这样惨，岛上有许多不合规则之事——未婚妈妈事件。这次比较严重，大家比较不赞同，是因为牵涉到修女的关系。”

“结果会怎么样呢？”

“过一阵子，大家就会把这件事忘了。里格不是坏孩子，我想会有一些女孩愿意嫁给他的。当然，每个年轻人都会犯错。我们不像旧世界的人那么认真。”

不知不觉地，艾玛·艾玛扯到艾音尼基族的求婚和生子的风俗上去了。尤瑞黛反正没事可做，很高兴地听着，艾玛·艾玛的语气是平静的，有学者之风的和泰然自若的。

“你将会发现，我们的风俗习惯有些很合理，有些又不见得，至少对你是如此。这些礼俗与你已建立起来的想法和信仰，有着尖锐的冲突，有的清新可喜；有的几近嬉闹。也许只有想象力丰富的民族才想得出来。有些则只有对那些爱研究、能自由讨论概念的民族才可能存在。大家都用科学方法来探讨问题——将问题哲学化，并不只限于二十世纪的大学生，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证明男女的性周期？”

“我记得。女人是七，男人是八？”

“对。女孩子十四岁开始青春期，男孩子十六岁才开始，但是原则上不到完全成熟不结婚，女子是二十一岁，男子是二十四岁。青春期的开始和完全成熟之间叫做少年期，暗示着纯真自然的轻率或无邪的天真烂漫。”

因此，艾玛·艾玛继续说，年轻人在接受为人父母的责任之前，有一段强迫的追求期。婚姻和生儿育女既不该在完全成熟之前，也不该拖得太久。在青春期内，男女之间有相当多的求爱或天真的轻浮。生活在一个众神已设下多情的例子的民族里，这些行为是可以预期的（宙斯家里的风流韵事和在奥林帕斯山上的绯闻恶名昭彰）。众神的风流事迹不免导致对年轻人放纵的宽恕。而且有一点必须记住的是，地中海民族从来就不知道诺曼底人的冷感。在这岛上的气氛反对任何种类的假正经，因此未婚生子遭人皱眉头，不是因为违法，而是因为发生在成熟期之前。不管结婚与否，母性总是受大家尊重的。

这是尤瑞黛最不了解的一点。艾音尼基人得知她已经二十五岁而尚未结婚时，显得相当惊讶。她既不残废又不是畸形，这在艾音尼基人的眼里是不自然的，是违反自然的一项罪恶。岛民并不是强调生产，因为他们也关心面积有限的岛上人口过剩的问题。但是他们认为母性是神圣的，是每个女人天赋的不可被剥夺的权利，强迫女人不生孩子就好像强迫果树不结果子一样。艾音尼基人相信，结果子是果树的天性，就像生子是女人的天性一样，只有变成母亲后，女人才算完成了她们生存的使命。除非是生理上的病因，否则女人不孕是变态，是一种犯罪和道德上的过失。一个外人是很难了解这种态度的，就像旧世界的人认为母性是种抬不起头来的耻辱一样，岛民也很难了解。有一条艾音尼基人的谚语说，待产的母亲是神灵的一部分。这是岛民基于种族生存的本能而自吹自捧的一个例子。他们都认为未婚母性神圣，应该受到尊重。因此，虽然他们不赞同二十一岁以前未婚生子，未婚妈妈却像合法结婚的妈妈一样，同样受到法律和风俗的保护。没有人歧视非婚生子女，因为一来他们认为错不在孩子，孩子不能为他自己的出生负责，二来世上只有一种生小孩的方法，非婚生与婚生之间并无差别。“但是，”艾玛·艾玛说，“岛民对这件事也并不轻率。”

“似乎奇怪是，当我离开旧世界的时候，公共节育在非基督教国家是合法的，在许多基督教社会却是非法的。传染病不再被认为是‘上帝的旨意’了，但是不情愿的父母生一大堆孩子，却仍是天意。洪水已经能控制了，生育却不能。胡子可以剃，头发可以剪，但是生育却一定要顺其自然，甚至也不管母亲日日辛劳，提前衰老。当宗教涉足其间的时候，实在很难理解，印度塞克教徒连剪头发也算是亵渎神明呢。”

“由于有一部分艾音尼基人是善良的基督徒，这问题就引起了激烈的论战。劳思明白岛民的福祉和未来的快乐，有赖于人口问题的合理解决。他认为神父的固执主要是由于神父不是女人，神父自以为他们知道上帝对这件事的旨意。假如他们是女人，他们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总之，单身汉应该置身事外，因为他们没有经验。”

“让他们小心地讨论观念、‘自然’控制和女性‘劳工’问题，有关女性的问题，劳思提醒岛民说，妇女应该有权发言，不该有人自以为知道什么才能取悦于上帝。是妇女必须忍受生产的痛苦，因此让她们说出她们的感受才是聪明的办法。”

“绝大多数的妇女投票都赞成节育，因此长老会议决定让妇女出入公立的节育诊所；不让她们知道生育的奥秘和正当知识是一种男性的偏见，也是种古板的野蛮行为。原则上，妇女三十五岁以后就可以解除生产的恐惧了，但是二十一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妇女则可以生三个，而已经生了三个小孩的妇女，不论她多大年龄，该鼓励她们与诊所磋商，还没生三个孩子的父母则不受限制。”

“这，”艾玛·艾玛总结说，“是殖民地居民的思想注重人。不注重事情的一个实例。旧世界的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大家一心只想发明喷射机，发现银河星系，很少把心思放在平常的题目上。他们在这方面的思想，几乎从纪元一世纪以来就没变动过，也很少人想到，人类应与母道有关。世界人口应该‘顺其自然’，这么彻底的无知居然发生在二十世纪真是难以置信。何况他们还自称是科学时代的科学人呢！”

第三十六章

“谈谈男性心灵抚慰者吧！那是种什么机构？”尤瑞黛问，“我是说，可洛儿和贝伦妮丝她们念些什么课程。她们是那么好的女孩，而且是颇有才艺的音乐家。”

艾玛·艾玛微笑了：“课程？她们研究人——男人。她们是女孩子中的天之骄子，从岛上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女孩子中间挑选出来的，相当于某些国家最高学府的女生。这种女孩多人追求，这些大众才女的训练课程的特质很难说明。说来也矛盾，那是种非常精确严格的训练。首先，她们在身心两方面都要十分杰出才行，岛上一般少女的教育被认为缺少婚姻幸福的窍门。”

“因此她们是特选的一群。”

“是的，是最好的。她们必须在身心两方面都要超过一般水准。”

“那一般的女孩子又接受怎么样的一般教育呢？”

“啊？关于最初的女子教育，真是说来话长。当我们刚来的时候，我们自然地保留了女子的教育。我们带来了一些相当不错的老师，男女都有，就建立了女校。刚好有几位难得的教育专家——我不知道劳思在哪儿找来的。很快就证明行不通，一来因为田里和家里都需要女孩子帮助，协助父母和照顾弟妹，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女孩在关进学校和离开家庭几年以后，对生活比没上学的女孩更无知。她们没有机会实地学习烹饪，因此，学校就增加了烹饪学。但是学生的技术还是差得可怜，她们没有机会像姐姐一样在家帮忙照顾婴儿，于是又设立了育婴课程，由某些父母提供真正的婴儿，让她们在学校里照料。然后又有人说，在道德上她们无法发展健全的人格，因为她们没有适当的接受父母的管教。我的朋友包西雅丝是个杰出的教育专家，经过几年的精心研究，发展出孩童由观察和由书本中一样可学习到团体行为的准绳，女孩子不应该脱离父母的影响，于是又有了‘家长教师协会’来研究讨论成长中女孩子的团体行为、社会态度和任何反社会的倾向等问题。听来很现代，问题却非常复杂。怎么可能叫女孩子脱离她们自然的生活，与成人社会隔离好几年，然后重新引入生活中各种自然因素，并提供给她们生活经验的替代品呢？教育专家最喜欢这种推测，因为它所需的技术，很像化学家自牛奶中抽取维生素，然后按照比例放回去。在旧世界，他们标明这种牛奶叫‘维生素再制牛奶’，是按照专利过程制造的。女孩子痛恨这种待遇，牛奶如果会说话，大概也一样痛恨吧。它们不愿重新添加维生素，宁愿做自然的全脂奶。由于她们天生的女性直觉，她们比男孩子更讨厌这些。”

“然后有一件事件发生了，事情虽小，但却引起了教育制度的一场革命。有一天，茀比，横笛制造商海费斯托的女儿抱怨说，她不懂母鸡怎样孵小鸡。女校校长邀请教育心理学家和教育社会学家召开了一个会议，以判断茀比到底有什么毛病？是不是她心智不正常了？适当调查了弗比的环境因素——结果发现她父亲海费斯托是个鳏夫，从来没养过家禽。专家同意，最好在学校里养些鸡，这样，不但茀比，她的同学也有机会‘复制生活经验’，观察母鸡如何孵小鸡。母鸡放在生物教室的玻璃笼子里，成为女生绝大好奇的对象。因为母鸡在她的宝座上待了二十一天之久，气派庄严，对周围的动静表现出贵族般的冷漠，等小鸡孵出来的时候，生物学老师就以小鸡如何破壳而出，开始辉煌新生命为题，给学生上一堂精彩的演说。校董们对这种‘进化’的倾向非常不满，尤其是特拉西马丘斯，他的女儿艾瑞屈亚那时候正是女校的学生。”

“‘现代学校是怎么回事？’他问，‘我们的学校教员不够，教室太拥挤，教育设施天天有不同的变化。首先，你们引进了煎锅；然后又引进摇篮和尿布片，这还嫌不够似的。现在你们居然又引进了母鸡，让它们占用学校宝贵的空间。干脆把女孩送回家半天，让我女儿在家学习煎锅啊尿布啊和母亲，岂不是更经济、更合理？’”

艾玛·艾玛继续说这个故事。特拉西马丘斯是学校的重要支柱，这件事就被送到家长与教师协会去讨论。结果大家通过一项决议，说：“我们承认教育的目标是为年轻人做生活的准备，因此学校课程应该尽量激励生活，多数专家的意见认为，不用在学校鼓励四度空间的复杂生活，而让女学生每天在家里半天比较要简单得多。希望她们努力不懈，继续在现实生活中研究煎锅、尿布和摇篮的用法，并且勤奋地继续观察孵小鸡等的生物现象。”这份不必要的冗长的宣言，是先一辈的人从旧世界承袭的教育花招。

因此，艾音尼基族的女孩子就没上多少课。音乐、体育、纪念歌朗诵和讲授传说（以取代历史）加上一些简单的数学就差不多够了。在数量上不足的，就在质地上求精。大家认为，她们的理想应该是宁愿把少数的事情做好，也不要把许多事做得乱七八糟。根据劳思的美学，身心的优美和力量是文化的两大目标，合并起来就是他们的理想。男孩子自然多几分力量，少几分文雅；而女孩子则多几分优雅，少几分力量。他们的理想永远是健康的身体和健康的心灵。少女姿容邋遢比对史料记忆不佳受到更重的处罚，肺病现象或脸色苍白被视为教育的发展的一大退步——这些女孩子很可能被教务长叫去训话。体育、游泳、射箭和舞蹈占了学校课程的一大部分。为了学习正确的姿态和优雅的风度，女孩子要把水壶装满水放在头顶上，旋转身体，或者屈膝做各种躺卧的动作。毕业典礼包括一项毕业班顶水壶游行的节目，通常家长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每学一个月都举行考试，高年级学生若未能学好如何恰当地走路，或水壶顶得笨拙，校长比看到学生算术或历史不及格更关心，因为学校把水壶游行看成女性美的象征。

“那‘男性心灵抚慰者’是怎么回事呢？”尤瑞黛问。

“毕业以后，特别优秀的人可以免费在学院接受特别训练，学院由社区维持。我们认为训练一班完美的女性，是保存女性美和女性成就的最高理想。这种程度的女性美，在观念上来说，几乎具有宗教意味，提高了社会道德内容的格调与价值。大家都承认，理想的美可以在某一年龄的女性身上找到，而我们的少女有责任维持美学传统，一代又一代地成为永恒女性美的活生生的象征。当女性理想一旦粉碎，文明也就开始衰落了。她们要非常优雅，有教养、有应付的男人的心理训练。这是一种光荣的特权，所以训练虽然严格，申请入学的女生远超过学校的容量。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一种音乐天赋，还要有特殊的机智。”

“智力测验并不被采用，因为智力测验和其他记忆术一样名誉扫地了——大家信任数字，以为一切都能测量，化成统计数字，这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疯狂现象。事实显示出来，二十世纪的心灵，在奇异假科学的错乱影响之下，已愚蠢地机械化了。一九六〇年左右，有人认为一个人的智力和他眼眸中的光芒有相关性，一位哥伦比亚的教育心理学教授设计了一个电子彩色计量器来测量眼中的光芒，能侦查并记录光波的微妙变化。有一天，这个教授正对着这个仪器观察的时候，一位曾发明笑震测量记录器的对手教授从后面给了他一记闷棍，两个蠢材扭打一番，同时完蛋。到了一九九三年，得克萨斯州的一位神学教授想以科学基础来研究神学，他发展出一种完备的良心图表，问罪人一串问题之后，就能精确地测量出一个人道德堕落了几厘米。”

“可是，对我们来说，光芒是捉摸不定、很难测量的。当申请人的资格考核批准之后，她们必须通过一项公开的考试，就有点像旧世界的选美大会一样。裁判根据个人的反应，不像二十世纪的人用卷尺测量——宣布一个女孩子腰围有几英寸，这是最低下的统计方法。我们认为，少女眼睛的魅力，眼睫毛的长度和肤质的柔美最重要。女性美的和好身材还包括了很多其他的因素。”

“等裁判选定了成功的竞争者，每个毕业生都拿到一本泥制的假书，让她们以后丢到海里，小岛上真书太珍贵，不能扔掉。这个仪式象征女孩子书已念够了，现在开始要应付男人了。当然，入选的女孩继续读诗歌和历史，等等。但是劳思坚称，女人应该研究的对象是男人。星星、花朵、云彩和矿物都可以慢慢来。”

“男人适合研究什么呢？男人不也该研究女人吗？”

“他们没办法，教也教不会的。他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女人。他们选女人都是盲目乱选，有点像雄海象选雌海象一样，全凭本能。千万别以为学院是专为男性自私和兴趣而设的。其实它的基本假定是男人很难对付，在本质上他们仍是孩子，要人骗，要人哄，要人抚慰。不过，这一套需要无限的技巧，要女人不失去耐心，或不公开得罪男人，需要很多年的训练。学院因此而设立，她们的训练目标也在这里。许多女孩在一点航海基本知识都没有的情况下，投入婚姻的大海。学院学生可以对男人撒谎，甚至鼓励撒谎，只要能讨好他们或使他们开心就成了。她们每天都有个实在的例子，像疲倦的男人、喝醉酒的男人、虚荣自大的男人、精神病态的男人或急躁的男人，让她们去应付，他们离开他们原来的团体，来到这里，心情要比以前好得多。只要他们不再怨声载道，什么样的诡计、恶作剧、玩笑都可以应用。真的，那些疲倦、紧张的男人和不快乐的丈夫们，只要少女的柔荑往他们额头上一放，他们就全都恢复了常态。”

“她们为什么被叫做男性心灵的抚慰者呢？”

“因为经验教艾音尼基的太太们把紧张、易怒的先生送到她们那儿去治疗。因为学院由公家维持，所以不必收费，但是男人必须提出一份声明，承认他已达神经崩溃的边缘，或者因打老婆而怀有罪恶感——这些情况算是急症。一般而言，男人只要承认粗鲁烦躁、疲倦或沮丧就可以了。她们侍候他好酒，可是他们一定要有节制地喝，否则就会被赶出去。大部分的男人都太珍惜入院的权利，不敢冒险。而且女孩儿也可以打他们耳光，如果他们行为不检的话，就像她们会打自己的小孩一样。结果呢，就培养出一套礼仪来，学院也就成了礼貌交际和文明态度的同义字。我们的少女通常都对乐器有种天赋，像七弦琴、横笛、吉他或提琴等。她们也上哲学——不是罗素或怀德海的世界，她们能随口引用大作家的隽智妙语，也熟知孔子、伊比特塔斯和伊比鸠鲁斯的名言。有一个女孩叫桃乐丝的，是狄莫克理特原子论的专家哩。她们有一部分的训练包括了莎弗抒情诗的背诵和叙事诗著名章节的朗诵。吃肉排时读诗，吃肉片时就谈哲学。餐桌上，男士就说些笑话、轶事以为交换。结果，女孩就处在一种特别适合培养机智和交际礼貌的气氛当中。许多有学问的男人宁可来找她们作伴，而不愿和半文盲的妻子交谈。”

“我想他们一定是这样的。”

“大家认为，这种和男人不断的接触，面对他们最好和最黑暗的一面，给女孩提供了不少客观的人性教训，使她们能成为最好的妻子。刚刚打了老婆的先生们，急急奔向她们，倾诉他们的家务纠纷。女孩坐着倾听，既谅解又同情，或者轻声喊道：‘她多可怕呀！’一个怒气冲冲，瞪了大眼睛的丈夫，会在诉说完了他的故事以后问道：‘你说有没有道理？’听者的眼睛暗淡下来，甜蜜而同情地说：‘我真难过。’少女在学院待了一两年之后，就了解了夫妻关系的复杂。由于岛民对性的坦诚态度，有的时候女孩们必须倾听已婚男人向她们吐露隐私的细节。这有点令人困窘，因为女孩们都还没结婚。但是未婚的教士也常常被迫聆听两性关系的详情和病态，甚至质问信徒有关的要点。学院并不像旧世界，亲密关系的坦白并不是义务性的。”

“她们的罗曼史呢？”

“自然，年轻人追求她们。公共艺人的职业性任务和私人的恋爱事件分得很清楚，学校外的活动是她们自己的私事。由于不乏众多的追求者，她们有很多人坠入情网。很多人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就结婚了。训练的期限是三年，如果她们中途结婚就必须退学。社会上惋惜她们的早婚，一来是希望维持一班良好的艺人，二来是因为根据风俗习惯，不希望女子在二十一岁之前结婚。但是，她们的位置马上就有等待的申请者递补。做妹妹的还央求姐姐赶快结婚，好空出位置让学院收留她们呢。……艾音尼基节你要去看她们的戏剧，通常都很不错，因为表演、合唱、舞蹈都非常精彩。”

“我想那几天一定很快活。”

“非常快活。女孩们在那几天最美。还有圣袍游行，事先还有中学女生的水壶游行。她们的毕业典礼是艾音尼基节庆典的一部分，那将是幅你从未见过的美丽、健康、欢乐的画面。”

尤瑞黛心里有事，她说：“我要去劝阿席白地停止躲藏，出来见人。他需要朋友保证他们仍愿接受他，不论他做了什么事。我能带他来见你吗？”

“当然。他犯了错，年轻人的过错。把他带来吧，我们要让他舒舒服服的，帮助他渡过困难的时刻。”

尤瑞黛精神一振，她告辞了。当庆典进行时，阿席白地还自我牺牲地躲着，实在太荒谬了。她不容许这样的事，她决定去找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劝他忘掉烦恼，高高兴兴地参加庆典节目。如果阿里不在，她就无法开心了。如果有人说闲话她也不在乎。

第三十七章

晨雾很浓，能见度很差。尤瑞黛在岸边拍水，等候里格。她知道他会来的。她等了半个钟头，他还是没出现。四顾无人，寂静无声，除了海鸥找到蛤蜊或软壳蟹时偶尔对伴侣发出呱呱的叫声。

最后，她有点不耐烦了。她游了出去，礁湖的浅水处很温暖，她只能看到前面十五码的地方。四周全是茫茫的白雾，挡住了阳光。她转身来，懒洋洋地划着水沉思。一阵水花飞溅声划破了浓雾中的寂静，她停下来倾听，认出是熟悉的嗖嗖划桨声，就往那个方向游去。

“阿里！”她看到小船和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地驶进了她的眼帘，她大叫。

“哈啰，尤瑞黛！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她游向他。

“你要干什么？”他看到她，并不特别高兴。

“我要跟你谈谈，阿里……阿里，我一定要跟你说……你听到没有？”阿里已经把船划开了有一会儿，她尽量保持说话的距离。“阿里！……我跟你来……别划走开……阿里！”她尽量游快以跟上他。阿里把桨停下来很久才转过头来说：“别傻了，回去吧，尤瑞黛，别管我。”然后加快了速度，慢慢消失在雾里。

她觉得很委曲，里格从没这么粗鲁过。那不是很傻吗——一个人闷闷不乐，不跟人说话，独自退缩在自己的思想王国中？她慢慢游回岸上。

当然他不是故意冷落她，把她留在水里，不让她土船。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了解。但是他的英雄作风岂不是太不必要了吗？

尤瑞黛下定决心，无论他愿不愿意，她一定要找他谈谈。她搭上一条泰诺斯渔船，等渔夫把财货卸下海滩，她要求他们载她到沙洲去。

年轻的里格看到尤瑞黛跳出渔船，向他游过来，大吃了一惊。当然那是一种恭维，可是她何必这么麻烦呢？难道她不知道他那件丢人的事吗？她当然知道。尤瑞黛慵懒地涉过浅水，迷人极了，他把一切的决心都忘了。

“唉，尤瑞黛。”他叫着，溅着水花走向她，脸上挂着往日的笑容。

“你真傻。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躲开别人，可以，可是为什么要避着我呢？阿里，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相信那件遗憾的事。”

“你不相信？”

“一个字都不信，即使你承认了。”

“为什么呢？”

“我的心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人。”

阿席白地松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她。

“你太好了，不管我自己都证明了我的行为，你还是信任我。为什么不信？我可能做出蠢事啊！你怎么知道呢？”

“凭直觉。即使你现在坚持说是，我也拒绝相信。”

“其他的人呢？他们怎么想？”

“你在乎什么？”

“我不在乎。”

“那么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他们走上一块空的沙地，到了他放毯子的地方，他们坐了下来。

“别躲起来，艾音尼基节日后天开始了。我一直盼望着，好奇地想知道是什么光景。你一定不能避不见面而让大家反而注意你。”

“一定很窘。我还不十分明白我自己做的事。很难，非常难。”

“当然你会觉得很难，但是你不能躲一辈子啊！我要和你在一起——公开出现。别说废话，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伯爵夫人也知道，她会支持你。”

“她怎么知道的？”

尤瑞黛不得不告诉他。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她继续说，“不过，伯爵夫人、我和一些其他的人都会支持你，你会有伴的。”

“你真的要和我公开露面？”

“非常乐意。阿里，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她仰起脸，他俯身给她一个热烈的长吻。

“你自由了？”她喘了口气问道。

“是的，我自由了。”

“玛格莉塔呢？”

“这件事一开始大家就彼此谅解了，而且她宣有重誓，永远不泄露秘密。我把她带给她母亲，这件事就该算结束了。”

“是吗？你确定？”

“我相当有把握，她没有控告我。唐那提罗发誓说，她如果再提这件事，他要好好对付她。可怜的玛格莉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悲惨的事。”

“王子呢？”

里格的脸突然绷紧了：“那个窝囊废，他吓坏了。他一直否认那回事，而且让唐那提罗神父想办法替他解围。”

“为什么他不承认，然后娶她呢？”

“修院的修女不行！他很懦弱。”

“玛格莉塔真地爱他，我想。”

“我怎么知道呢？我几乎没踏过修院一步，我又从不上教堂。”

“你知道吗？”

“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称呼王子殿下？自从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我就觉得非常滑稽。我叫他‘狗蛋’王子。（谐音）”

里格爆开一阵大笑：“真好玩，狗蛋王子。太好玩了，我从来没想到呢。”

里格第一次完全忘掉了烦恼……“狗蛋王子”……他又大笑起来。

第三十八章

节日庆典的排练已经进行了好几个礼拜。有时候，傍晚经过学院的时候，尤瑞黛还听见女孩儿们在练习合唱。他们还训练十二个由十二岁到十七岁的少女，让她们在游行中担任特殊任务。至于舞蹈部分，岛上的少女并不需要太多指点。大庆典是年轻人的事，因为有体育竞争和水上活动，但是也是整个社会团体的盛事。莱亚特斯，运动会管理员忙得不可开交，要布置圆形剧场，要编排比赛者的组别。马其顿、色萨里、德洛斯和李斯伯等地区的居民自己组织了游行的队伍，并且争着要提供宴客的牛羊。住在艾达山半山腰斜坡上的德利安农民带来了美酒佳酿，许多长者被邀参加诗歌的朗诵，因为这是一年中的大节日，专门崇拜雅典娜女神和守护神，以祈求殖民地的快乐。

艾音尼基节的前夕，雅典娜神庙有一个祈祷的仪式，神庙在水坝上方半里处，面对艾达山下的肥沃山谷。尤瑞黛陪阿席白地·里格到山上参观典礼，然后再到艾玛·艾玛处晚餐。阿席白地不很自在，宁愿不去。可是，尤瑞黛劝他尽量利用这个机会。事情总有个开端，他最好现在就陪她公开露面，不要等到明天。他必须振作起来。艾玛·艾玛请他吃饭，是他并没有在可敬的社会中丧失地位的第一个证明，此外，优妮丝也通知他，第二天游行之后劳思请他吃午饭。

“卡斯提利欧尼伯爵夫人也邀请了你，但是我想你不会喜欢去。”

“为什么？”

“伯爵夫人说她要为唐那提罗神父和其他的人开一个宴会，她说，她一向如此。明天也是圣汤玛士节，她请了修院的修女，会有点尴尬，不过劳思请了你。”

“是你提议的吗？”

“不，不，”尤瑞黛急忙否认，“我要参加劳思的餐会，你最好一块儿来。”

女神的神龛在祭坛前面燃起了许多蜡烛。在尤瑞黛看来，亚里士多提玛神父未免对异教妥协得太过分了一些。他仍旧穿着希腊正教的神父长袍，长长的白花胡子垂在胸前。他并没有参加对异教神祇的祈祷仪式，但是由于他的年纪，已是社区的正式领袖。而且他坚持立一座圣尼古拉的雕像，放在洞穴侧面的墙上，伴着前面的雅典娜。许多祈祷的蜡烛映照着圣者卷曲的胡须和裸露的双肩，没有人觉得这两种神像并陈有什么不协调。尤瑞黛认为，圣尼古拉已被公认是奥林帕斯山的神祇了，或者至少看来如此。

可洛儿在仪式结束后来找尤瑞黛。当她们离开岩穴时，兴奋之情洋溢在她年轻的脸上，她把贝伦妮丝替她做的新衣服拿给尤瑞黛看。

“明天我该做什么呢？”尤瑞黛问。

“穿白衣服，崇拜上帝，同时尽情享乐。”可洛儿回答说。

说起来好像对她是好简单的一件事，崇拜上帝和尽情欢乐！

可洛儿盯着阿席白地·里格，其他几个女孩也是。她们对他的敬畏之情，仿佛他是去过北极、赤手空拳杀过三只北极熊的好汉——神秘、邪恶、伟大兼而有之。有几位走过来说：“哈啰！”阿席白地一点也不喜欢，难道他突然变成女孩子心目中的大众英雄了吗？

“我想我不该参加劳思的午宴，我知道——他每年在游行那一天都举行一次。有很多人都会到那儿去，包括那位××王子。”

“阿里，你不能再逃避社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这个午宴是很重要的，你会遇见许多常见到的人。你是劳思的客人，劳思已接纳你了，那就够了。至于王子，你在乎什么呢？把头抬起来，振作些，阿里。”

最后这两句话对年轻的里格是具有真正的魔力。是的，振作起来。他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在艾玛·艾玛的餐桌上，他们谈到在雅典娜岩穴中所见到的情景。

“岛上实际上有多少守护神？”尤瑞黛问道。

“我相信有三个吧。”艾玛·艾玛回答，“有点搞不清，不是吗？天主教徒决定要圣汤玛士做他们的守护神。本来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坚持圣尼古拉的，他是有名的水手的保护者。只是运气不好，第二年春天收成不好。大家认为圣尼古拉未能尽忠职守。他不能做一个守护神，他能吗？于是希腊人舍弃了圣尼古拉而迎向雅典娜。所以你才会看到圣尼古拉的肖像是在岩穴后面，而雅典娜的神像在前面。”

“你不觉得不调和吗？”尤瑞黛问，“一个基督教圣者和一位希腊女神共用一个岩洞。”

“我个人觉得有点乱七八糟。”阿席白地说。

“亚里士多提玛神父怎么想呢？”尤瑞黛问。

“也许你不了解，”艾玛·艾玛说，“他仍然很诚恳地相信自己是基督教的神父。明天你将会看到他领导雅典娜的圣袍游行，可是他继续主持基督教的教仪。我们到这儿的头几年，他看出了人们心中异教倾向。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决定如果异教徒不上教堂，他就要把教堂带给异教徒。”

借着历史和教会知识的帮助，这件事终能与良心妥协。劳思曾经研究过东方思想对异塞格拉斯的影响，协助他言行一致。劳思熟知早期基督教神父信仰中希腊和非希腊的素质。早期的神父们都知道通俗信仰和纯基督教之间的冲突，作为这种冲突结果的基督教，就会有希伯来和希腊的混合成分。耶稣没有说过肉体上的禁欲主义，但是异塞格拉斯和奥菲克的禁欲和克制的教条明显地变成了基督教教义的一部分。是希腊的禁欲主义者安提斯山尼士曾表示要“射死阿弗黛特，她毁灭了许多贞洁的妇女”。基督从未说出射杀美丽少女的话。记得马达伦的玛利亚吧？而且，当然啦，《圣约翰福音》和《圣保罗致格林多人书信》第十三章若不能参照希腊宇宙哲学，就根本无法了解。虽然圣保罗是散居异邦的犹太人，却吸取了柏拉图的灵魂说和埃及神祇的奥秘。

结果基督教除了基本的信、望、爱的教义外，还借助了盛行的地中海多神教的有用的崇拜仪式和其中的圣餐仪式、神秘性、来世论和肖像等。为什么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就不该对人性来一次让步呢？当岛上第一次庆祝雅典娜节的时候，他看到少女们狂热而诚心刺织女神的白袍，高兴又骄傲地抬着圣袍，他实在不忍心说：“回去吧，你们这些偶像崇拜者。”他是个好牧人，他太了解他的羊群了。

“亚里士多提玛神父的态度在劳思的直接影响下，逐渐调整正教和艾音尼基族多神而生动幻想之间的差异，对人民的生活有很大的影响，”艾玛·艾玛，这位比较宗教的研究者继续说，“使大家对罪恶不像基督徒那样保持悲剧的态度。罪恶是人类行为中的错误因素，应该觉得羞耻而加以改正，不过却不是包容一切，主宰一切的宗教基本架构。劳思指出，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有一次曾把基督教信仰以罪恶两个字概括，非常妥帖又简洁有力。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雅典大学前科学院院长兼大数学家阿提模斯博士成为艾音尼基社会的领袖，他绝不会容忍人民这种戏剧化的幻想，相反的，他会责备他们的无知和迷信。他会把亚里士多德的传统带进本岛，而这个传统在现代社会中已迫使科学和宗教分离，造成了悲剧的结果，使美好生活的哲学毁灭，就像旧世界在一九〇〇年左右发生的情形。正如劳思所说的，科学犹如猛兽，吞噬了宗教，把宗教化成了内在心灵的组织。”

“如果阿提模斯博士胜利了，如此欢乐的庆典使神话变成科学和哲学的语言就不可能了。他会使宇宙完全合理化，使人类社会也如此。劳思并不害怕艾音尼基人的生活社会变成如此单调乏味，劳思曾为完全合理的人类社会下过定义，那就是没有人在他的一生中偶尔疯狂一下的生活。如果那不算不可思议，也算得上够人震惊了。幸亏，没有人想要这样，因为，不管阿提模斯说什么，牧人和农人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所以，当阿提模斯不断解释，太阳不过是个平凡的高温星球，从分裂的原子产生力量，农夫们根本充耳不闻，继续神游在阿波罗的驾着白马战车，穿行天空的幻想。”

由于这些环境的混合，艾音尼基人仍然庆祝他们的异教节日。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圣汤玛士的钟声愉快地响起来，宣布了“圣徒日”的来临，热带的阳光照耀着居住在这翠绿之岛上的人民。尤瑞黛宁愿相信，太阳神阿波罗那天早晨格外风光。除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几条暗影，海面泛着一片乳白，阳光照耀其上，闪出一道一道的金光。早晨的空气凉爽，充满了附近树叶里传来的啁啾鸟叫声。这时候，东方的山峰在小岛投射下长长的蓝色影子，而城镇和山谷都还躺在清凉的阴影里。高地上的葡萄园通常透着紫红色，因为夜间晚风的湿气加深了红色土壤的色泽。高岗上，强劲的海风把飘浮的云朵吹成片片彩带，吹向山谷的时候，又使发白的橄榄叶背翻起层层浪花。尤瑞黛打扮好了，非常快乐。

可洛儿很早就起来，自己到学院去了。奥兰莎也在不寻常的七点钟就起床了，尤瑞黛听到了圣汤玛士教堂悠扬的钟声，唐那提罗神父正忙着他的差事，清澈嘹亮的欢乐音符划破了早晨的寂静，也许是他亲自拉的钟绳呢！管他雅典娜不雅典娜，对他而言，今天就是圣汤玛士节。圣凯撒琳修院的钟声回应着，声音虽小一点？倒也非常清晰。

匆匆吃完早饭，她准备下山去。从凉台上她瞥见修院的大门开了，几位修女走了出来。

“如果你想看到毕业典礼的话，最好快一点。你要去劳思那儿午餐吗？”奥兰莎问。

“是的。”

“和阿席白地一块儿去？”

“我希望如此。”

奥兰莎微笑：“那么，我们午餐时再见。”

尤瑞黛大步走下缓坡，向城里出发，她看到圆形剧场上的旗帜。除此之外，街上还安静得很哩！毕业典礼要到九点钟才开始，阿席白地说他会参加游行，不过不想看顶水壶的游行。

她想她要去看艾玛·艾玛，她已经来到了城里了，却无事可做。

艾玛·艾玛很早就起来了，她已经七八十岁，看来精神好得很。

“你也穿白色的衣服吗？”尤瑞黛问，“你要不要参加圣袍游行？”

“当然。我已住在这里三十年了，从来没错过一次。”老妇人的眼睛闪闪生光，“游行对我有种作用，我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会让人精神大振，使人想永远活着。”

“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很难形容。一个人会觉得百分之百的快乐，在旧世界……来吧，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叫波文娜把房子锁上，全天放假，她不会回来吃午饭。当她们离开屋子，经过狭窄的巷子时，艾玛·艾玛继续谈她的想法，就像她的谈话从未被打断一样。“这在旧世界是不可能的事，”她说，“除非在如醉如痴的状态下——陶醉在酒精或爱情里，暂时忘却社会的罪恶和不完美的感觉，使人感到神圣。一旦人清醒了之后，他就感觉到他所有的弱点，他的困惑、他的匮乏和他的罪恶。我们潜意识里都有罪恶感，是礼拜天对罪孽沉思下的心灵残渣。没有人百分之百地快乐，罪孽情结存在，不管被压抑或潜伏起来，而且，从社会意识的层面说来，这正是许多虐待、毁灭倾向的成因，使我们想看到自己或别人受罚。我们在潜意识中梦想，应该有一个为我们的罪恶而死。这种努力追求神性和完美的理想毁了我们，造成我们行为奇怪的扭曲和偏左。我们今天唱赞美诗，第二天就去杀敌。我们确实是个很好玩的族类，这就是我所谓的情绪不稳定。神性必然是人类无法达到的理想……”

“我的意思是说，追求不可能的事情只会产生心灵的紧张；追求完美的努力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努力学上帝的完美？”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拼命模仿比我们好的人，和邻居看齐。这样我们会不快乐，通常还会引起精神崩溃呢！不，模仿比我们好的人没有用。众神会认为我们是可鄙的蠢驴，一群卑劣的社会野心家。”

他们来到了喷泉旁边，她仰望着赫尔密斯的雕像说：“希腊人做的事要聪明多了，他们使神明和我们一样不完美，消除了我们的渴求。奥林帕斯山诸神的伦理相当低劣，无疑地你也知道。说实话，男男女女的神祇都是欢乐、酗酒、多情、不贞的家伙。天帝宙斯自己就是个暴躁易怒，完全不能以身作则的父亲。很难相处——更别提他家里那些不可告人的丑事了。他恐怕是世界上私生子数目最多的记录保持者，所以众神的族谱才那么混淆不清。想想看阿波罗想侵犯过多少女孩——依莎、黛芬妮、西帕瑞莎斯、露可伯斯、波丽娜、可洛儿丝、克莉门、西伦妮、绮欧妮，简直像大情人唐璜一样嘛！你能想象希腊人崇拜阿波罗的时候，有谁觉得罪恶来着？天后茱诺想害死她丈夫和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和凡间的妇女一样。希腊人使神祇像人，而不使人像神。所以大家都很轻松。你也看得出来，没有人会对茱诺忏悔说：‘噢，女神，原谅我，我杀死了我丈夫情妇的孩子。’也没人对阿波罗说：‘噢，阿波罗，原谅我，我偷偷地想和许多少女私通，包括陌生人和朋友在内。’”

“你认为消除紧张是件好事？”

“反正，这样使我自觉好些，因为神明也和我差不多哩！我以前曾研究比较宗教。等我找到希腊人，我就不再比较了。这还有另一种好处。我们可以一面崇拜上帝，一面尽情享受。那是愉快、明朗的宗教，快活、美丽、欢乐的宗教。我觉得宗教就是应该这个样子，而对雅典娜的崇拜只不过是欢乐精神的象征和高潮。有了这种精神，才可能造就了雅典艺术和哲学的发展。”

男男女女穿着白袍，已经穿过树丛，到体育场集合。

“来呀，让我们加入他们吧！”艾玛·艾玛说，声音轻快，步履蹦蹦跳跳的，这个老妇人像是刹那间活泼起来了。

尤瑞黛觉得很快乐，虽然理智告诉她，她和其他的人都疯狂。她听到横笛的声音越过树丛，心情兴奋很激动起来。她高兴地把自己放松，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个日子的感觉、气味和情景，认为在露天崇拜神祇真是个简单又好极了的主意。北欧诺曼底人习惯建筑大教堂，隔绝了阳光，在永远幽暗的岩洞气氛中崇拜上帝，她认为这简直是大大的错误。看到不列颠海岸阴暗的冬天和暴风雨，就明白原因了。基督徒必须保暖嘛！

“今天早上他们要干什么？”

“首先有水壶游行和毕业典礼，以把书本扔进海里作为结束。雅典娜的圣袍游行十点钟才开始。然后是圣汤玛士的游行。唐那提罗神父是个不同凡响的天才。当然啰，他的行列比较短。修女、部分学生和‘忠实的羊群’，加起不过来七八十人。雅典娜的游行行列可有几千人呢！可是他设法使这一群人跟在他的列行后面，使整个队伍看来有一英里长。”

“他怎么弄的呢？”

“你看，当希腊人上雅典娜岩穴的时候，基督徒留在后面。三十分钟以后，他们才出发。他们走到山脊处就停下来等待。雅典娜的信徒们必须走回来，对不对？当在岩穴里的仪式完了之后，信徒们爬上山脊，圣汤玛士的队伍再度开动，领大家回到城里。我想圣汤玛士一定很高兴见到这么一大群人。至少，唐那提罗神父很高兴。有一次他带着无比的自我欺骗的语气跟我说：‘你们去的时候是异教徒，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基督徒了。’”

“就像有些宗教复兴运动者自己骗自己说，他们在一天内就使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皈依了基督。”尤瑞黛说。

“而且还对这种事乐得很呢！”艾玛·艾玛接着说，“神父是狂热信徒，他受内心一股巨大力量的驱使，从不休止，从不动摇，不容自己的目标含混不明。”

运动场上，搭了一座平台，装饰着小燕尾旗和旗布。群众已经集合好了，等待着女学生的出现。男男女女和小孩，主要是女学生的家人已陆续抵达，穿着平常的白衣服。另一群民众则聚集在教堂附近。现在，女学生在教师的领导下排队进入运动场了。

毕业典礼开始了。特拉西马丘斯、劳思和学校的董事们坐在看台上，安德瑞夫王子身为社会的领袖，也列席参加。他和往常一样，即使累得要死，也要热心地对社会福祉表示关心，成为大众的楷模。他相信在这个异端横行的地方，他没有时间想到自己的享乐，他觉得他应该加倍地努力，来抵抗虚妄的先知和他们充斥的教条，年轻人正在成长的心灵才能接受良好的塑造，有些人日后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基督徒。

大家先念艾音尼基族的祈祷文；校长发表演说；女孩们唱歌；然后颁发奖品。宣布入选被送入学院再深造的女孩，受到大家热烈的鼓掌。然后令人叹为观止的顶水壶游行开始了，由毕业班中二十几位十六到十七岁的女孩们担任。每个人都有个水壶，盛了半壶水，大约有二十到三十磅重，放在头上，一手扶住水壶，一手叉腰。她们由一边上台，从另一端下去，然后两手张开，开始绕场一周。老师和父母都以自豪的眼光，注视女孩们轻松自如、海豹般的优雅风采。她们头上的重量，似乎加强了平衡的完美，遇到场地不平的地方，就稍微动一下臀部以调整，她们的潇洒自如看来真是一种赏心乐事。

绕场一周以后，她们仍把水壶顶上头上，排队向海边出发。观众都站起来，跟在她们后面。这一部分比较不正式，她们可以用一双手扶住水壶。就女孩子来说，到了海边真正的毕业典礼才算开始。到了那儿，队伍散开了，每个女生拿起一本泥制的假书，高兴异常地扔到海里，仿佛说：“再见了，书本，再见！”

当她们再回来的时候，全城的人已经出来参加圣袍游行了。亚里士多提玛神父长髯飘飘，劳思和其他的人正在和拉尔提斯商量节目的安排，这真是个快乐的假日人潮。所有的男男女女都为了这个特别的节目，穿着宽大、飘垂的白色罩袍。大多数站在枫林巷旁边，拉尔提斯跑来跑去，维持队伍的秩序。尤瑞黛看到了阿席白地、格鲁丘、菲利蒙都站在年轻人的行列里，她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

“你明天早上一定要来看我的快艇哦！”格鲁丘说。

“一定会去的，在哪里呢？”

“就在礁湖里。”

尤瑞黛必须在年轻妇女的行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因为男女是分开的。“崇拜上帝，尽情享乐。”她自言自语，觉得十分有趣。

她遇到劳思。

“你的脚趾怎么样？”他看看她的凉鞋说。

“很好。”

“比较正常，也伸得直点了，是吧？”

尤瑞黛想起了那一场鞋子辩论。

“还不错。”她回答说。

“好，午餐见。要带小里格来哟，你答应的。”

“我会的。”

她站进行列里，眼睛不住地望着阿里，看他是快乐还是痛苦。她看到他美好的头部和肩膀和他十足的绅士风度，真看不出什么来，他从来不多说话。如果他有任何感情的话，也深深藏在他稳重、庄严的外表下。

这时候，圣汤玛士教堂的钟声愉快地响起来了，钟声穿过了橄榄树丛，大家就在那儿排队。远处传来甜美的风琴声和赞美诗的歌声。这时候教堂里正在做礼拜，唐那提罗神父未经梵蒂冈的许可，擅改“圣汤玛士节”的日期，实在设想周到。基督徒也正在大事庆祝，教堂并不在沉睡，唐那提罗神父从《启示录》里选读更多的章节。这可不是偷懒的时刻……“因为你是温吞水，既不冷淡又不热心。我要把你吐出我口！……”说来似乎不可思议，神父金属般充沛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小教室的圆顶，发出的嗡嗡的回声，在几百码之外的树丛中都能听得见。金属般洪亮的声音时起时落，今天他的布道格外卖力。然后，声音突然静止了。一会儿以后，圣汤玛士的塑像随着圣歌被抬出了教堂。

当然啦，基督徒的游行还没有开始，钟声又响起来了。愉快，欢乐，余音缭绕。红色的大旗也抬出来了。同时，意大利信徒等待着。王子和一些其他的人向树丛走来，注视着雅典娜圣袍游行的行列在整理队伍——态度疏远，但友善。

女神的新袍子现在就位了，像船上的帆升上船桅一样。并不是每年女神都有新袍加身的，但是这一次是艾音尼基的大节，每五年才有一次。袍子必须由特别挑选的少女刺织，现在两位少女手持圣袍，她们身穿滚金边的白色长袍。

游行的程序和古希腊的“雅典节”差不多，老年人领先，年轻人殿后。首先出场的是老先生或老妇人，手里拿着雅典娜的圣物，叫做“莫端亚”的绿橄榄枝。接着是身穿白袍、手拿水壶的妇女，然后是青年男子和少女，叫做“堪拿弗瑞”持篮者。他们头上顶着竹篮，装着祭典用的祭品。亚里士多提玛神父仍然穿着基督教神父的衣服，走在雅典娜圣袍前面，后面是学院中歌舞经过特别训练的女孩，然后是男性乐师。音乐的前奏之后，男男女女加入合唱，游行开始了。

由树丛穿出，他们踏上阳光明媚的乡间小路。游行队伍蜿蜒而上，登上山脊，离开阿山诺波利斯的“官邸”环远。他们靠右边停了一会儿，路面掩映在高大的棕榈树的阴影里。今晨整个岛上的颜色都具有催眠的效果，南边的大海横陈在耀眼的阳光下，岸边是苍白而透明的绿，然后是渐深的碧绿，再过去就是火焰般富丽的土耳其蓝了。下面是红色的沙土，翻腾的浪花嬉闹于其上。上面有突出的海岬，白色的凯撒琳修院就耸立其上，半掩在浓密的树林后面。沿路蔓生的九重葛，茂盛地开出一片灿红。

登上山脊，队伍向东起起伏伏地走了几步，就到了雅典娜岩洞了。怡人的海风轻拂着人们的脸庞。崇拜上帝，尽情欢乐，尤瑞黛想着。

队伍到达雅典娜岩穴后，在更多的音乐和吟唱声中，举行了女神圣袍加身的仪式。雅典娜头戴盔甲，顶上刻有一双公鸡，脚穿饰有飞翼的鞋子，右手没拿长矛和盾牌，却拿着一根权杖，因为在岛上，女神己失去了好战的特性了。岩穴上有一段碑文：献给雅典娜女神。

队伍散开了。信徒们各自上前亲吻着雅典娜的大脚尖，也有人亲吻站在旁边的圣尼古拉的脚，相信两者都吻一下比较安全。不过，希腊女神的脚趾比较光亮润滑些。

不出所料，希腊人在回程的山脊上遇到了圣汤玛士的游行队伍，安德瑞夫王子和伯爵夫人与意大利基督在一起。这只意大利队伍开始转回城里，而希腊人拖拖拉拉地回来，他们不成队形，不得不变成圣汤玛士队伍的一部分。唐那提罗真够聪明，有办法网罗他们来光耀他认为是岛上唯一真正而恰当的保护圣者。

现在艾玛·艾玛和尤瑞黛在一起。回程中，青年和少女们自由自在地混在一起，阿席白地立刻找上她们。一回到城里，假日气氛就开始泛滥了。许多年轻人都准备了一篮篮的午餐，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开，聚在树丛中，教堂四周或体育馆附近任何有树荫的地方，有的人走向海边。有的女孩儿脱下长袍，像林林仙子一样，在树林中追逐嬉戏。

劳思加入他们。

“你喜欢吗？”他问尤瑞黛。

“美极了。年轻的面孔看起来好愉快、好健康，好一片喜气洋洋，使我想起了美国。”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合宜是仅次于神圣的事，我们努力培养他们的和谐的性格。显然易见的，合宜的体态就是和谐性格的基础。”

尤瑞黛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她太用功了。

“我们要先找到自己，才谈得上为世界服务，对吧？”

尤带黛低声说：“是的。”

每次碰到这位老者，总使她有点难受。他太好心了，他属于逍遥学派，来来去去地提出忠告。他转向阿席白地，检讨他的步伐，阿席白地感激地点点头。

尤瑞黛问道：“王子会来吃午餐吗？”

“我想不会，当然我邀请了他。可是，我相信他会参加伯爵夫人的午宴。他在伯爵夫人和唐那提罗神父面前比和我在一起自在些……这个蜡枪头。”他微笑地加了一句。

劳思是否也知情呢？

第四十章

王子在伯爵夫人的别墅里玩得很痛快，宾客全是从唐那提罗神父的信徒中选出来的。阿席白地·里格则和尤瑞黛陪同艾玛·艾玛到劳思家里参加午宴。客人还有亚里士多提玛神父、奥兰莎和她女儿可洛儿、菲利蒙和其他的人。优妮丝也加入他们，她一向喜欢劳思这一群人。

“我们午餐吃什么？”优妮丝问。

劳思回答说：“我怎么知道？问尤金妮吧！”

尤金妮已经把餐桌布置好了，优妮丝走过去问了她一些话。

“煎嫩龙虾。”胖胖的法国厨娘小声说。

“用奶油和大蒜煎？”

“是的。”

“放点续随子蕾芽吧！试试看。”优妮丝建议道。

当他们坐下来午餐的时候，忙着聊些闲话。尤金妮向来客宣布她不上“油腻”的菜，因为晚上还有大餐，大家都笑了。

艾玛·艾玛坐在劳思的右边，奥兰莎在他左边。艾玛·艾玛说：“尤瑞黛和我昨晚聊了一会儿，她问我有关女子教育和学院的问题。我引用了学院的座右铭——‘女人最大的学问就是研究男人。’她问我男人适当的研究又是什么，是不是女人呢？我回答不上；我说教男人了解女人没有用。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很对，”劳思回答说，“我想，上帝诚心让女人难以捉摸，神秘难解，那是她在求爱过程中扮演的角色。男人是追逐者，她是被追逐者。结果她越难捉摸，越吸引人。你觉得如何，奥兰莎？男人最好的研究对象是什么？”

“男人，对不起？”奥兰莎回答说，“我说男人最好的研究还是男人，男人最佳的运动才是女人。”

“你这个不可救药的异教徒。”艾玛·艾玛甜蜜地斥责说。

笑声传遍了餐桌，阿席白地脸红了，尤瑞黛看到了，觉得很喜欢。

“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奥兰莎说，“永恒、永无止境的运动，也是历史上最古老的运动，就是男人追求女人，不是吗？”

尤瑞黛尽量回想亚莉雅顿的故事，那是今天下午女孩演出戏剧的题材——甜蜜的公主亚莉雅顿如何帮助他的情人西修斯逃出迷宫，并且杀死怪物米诺塔，他们如何私奔，结婚，后来在一个岛上又被遗弃了，最后如何回到巴丘斯。

尤瑞黛说：“古代希腊人是编神话故事的能手，没有其他的人说出这么迷人的男女神祇的故事。为什么现代的人再也创造不出神话了呢？”她问对面的菲利蒙。

“我想希腊人具有俏皮的幻想，其中潜伏着法国作家拉伯莱辛式的幽默，超越了真假的界限。现代人要求一件事一定要有真假，这当然就把一切神话都扼杀了。我个人喜欢诗歌和宗教的结合，他们一面崇拜神明，一面欢笑。我想宗教的衰微始于诗歌和宗教的分离，真遗憾，世界因而更贫乏了。阿茀黛提不再白海浪中冉冉升起，普塞登不再统治海洋。你知道，要在科学时代保持宗教心，颂扬大地，颂扬生命的赐予，是不可能的事。一捆捆棉花、一堆堆麻袋制造出丑恶的神祇。要现代人重新捕捉古希腊的诗意精神和欢乐精神实在很难，宗教应该属于心灵、感觉和精神方面，而哲学是有关头脑的事。现代宗教充满了铅灰的色彩和陈腐的霉味，你不觉得吗？”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尤瑞黛说，“你认为呢？劳思？我知道雅典娜的膜拜是开朗又快活的。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发觉我无法拿它当一回正经的事。”

“你不该认真的，”劳思说，“那是一项错误——途径的错误。就像菲利蒙说的，这该超越真假的境界。我们又何必非把上帝放在一定的地方不可？我们希望把上帝编成法典，却不问上帝是否喜欢，当你由一件美丽的东西得到启示的时候，或者被一桩伟大的经验感动的时候，语言根本表达不出来。情侣们示爱的时候，永远结结巴巴的；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你用诗歌、音乐来表现伟大光辉的爱情或者上帝的经验，要不然就转化成神话和象征的语言。这都是不尽相同的事。你无法表现、解释、证明或下定义。你描摹出轮廓，提出暗示，把感觉遗留在那儿说不出来。桑塔耶那是唯一了解诗歌、象征与宗教关系的哲学家。神话是结合诗歌与宗教的特别语言。它把即时的情绪转化成意象，把好玩的幻想和真理的瞬间印象合而为一。至于现代人对创造神话的无能，我想简单的理由就是我们诗意的幻想已干涸了，由于科学教育所使然。我们心灵中重要的一部分已经萎缩了。”

“不过，真宗教和虚伪宗教之间不是有所区别吗？”尤瑞黛问。

优妮丝涩涩地说道：“我想你用错了字眼，我想你所谓的真宗教就是指正确的宗教，一种正确的形态，由恰当的人民来膜拜。我可以说，走对了路子。就是你所属的，受到社会认可，附有不会被误解的标志的宗教。那是很大的社会组织，你绝不怀疑你身边的人。教堂义卖啦，慈善行为啦，教区学校这类事，都使你坚信自己的宗教确实是正确的。你无法想象美国会有一位天主教徒当总统，或者爱尔兰有新教人士当政。人民不会支持，因为不对劲。我们所谓的真宗教，就是这么回事。你休想要信徒费心去管教规和信条的问题，那些问题早就解决，根据就不存在了。至于对上帝的真理的真正思考，没有人由逻辑去认识上帝。甚至连先知也一样，他们不会劝上帝走出天堂。他们只是看到上帝或听到声音，我们不得不相信他们的话。”

“你所说的话非常发人深省，但是菲利蒙谈到诗歌、神话和宗教的结合，赞成假的宗教不是很危险吗？当然世上有一个真上帝，还有许多假神。”尤瑞黛抗议地说。她发觉自己陷身在一群多神论者和偶像崇拜者的窝巢中。

劳思说话了：“真宗教是个丑恶的名词，颇有正统、霸道和想与人打架的意味。那就是穆罕默德一手拿《可兰经》，一手拿阿拉伯弯刀作战的原因。十字军和回教徒撒拉逊人都会为保护真宗教而痛杀敌人。俄国天主教徒曾有一大段时间上演反对犹太人的节目。像优妮丝刚才说的，没有人透过逻辑来认识上帝。事实上，世界上所有的伟大宗教都是一神论的。印度教、犹太教、回教、基督教和道教——全都肯定上帝只有一个。不过，假使只有一个上帝，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争论只集中在先知身上。不论是野蛮人或文明人，没有一个会思想的人打开郁金香的花瓣，而不自然认定世间有神明，有造物主的。那种虔诚惊叹的感觉是宇宙性的，没有人对这点有所异议。后来逻辑开始摧残那种感觉。聪明的老人开始讨论并确定，上帝是在郁金香外面，或者在里面；上帝是形而上的，或是近在眼前的。如果认为上帝在外面，他就是一神论者；如果在里面，他就是泛神论者。你看这一切无聊。婆罗门教的领袖认为上帝无所不在。但你不能否认婆罗门教是一神论的，只信仰一个婆罗门。多神教，相信有许多神，是从一神教分裂出来的，起源于人类将上帝具像化的需要。神圣的秩序，他们如何崇拜神圣的秩序呢？他们要神圣的杂乱，一个由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神明，按照对你有利的情况，干预或改变事情的方向——如果不是上帝本身，那么就是个小神或圣徒也可以。你朝北航行的时候，也可以使风向北吹，当你朝南航行，也就使风南吹，并且诅咒航向相反的混蛋。这种神才是他们所需要的——一种有超自然神力的私人随从。谁说我们要一个对大家平等的宇宙性上帝？如果也宁愿以他自己的方式行事，不听我们的祈祷，好吧，就让他管自己的事吧！”

“不过，你一定能证明真正的上帝。”尤瑞黛抗议说。

“证明上帝？先知从来不用理性来证明上帝，而用非理性，也就是理性的对偶来证明上帝。”

“用非理性？”

“是的，大家想知道我们怎知道先知说的是真的。上帝用宇宙的秩序、美和理性来证明他的真理；先知必须用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紊乱的因素和无法理解的宇宙的疯狂来证明他的真理。像燃烧的丛林、法律和秩序的暂时中断，向所有逻辑解释大胆的反抗。那真是个悲剧，地震被视为上帝的行动，郁金香的色彩却不见得。奇迹，当然是。如果艾隆（摩西之兄）的蛇吃掉了埃及魔术师的蛇，那么艾隆的神就是真的，如果埃及的蛇吃掉了艾隆的蛇埃及的神就变成了真神了。全世界的人心实际上都是一样的，世界上没有一种宇宙观比佛教的宇宙观更伟大了，但是他的门徒也用神迹证明男女神祇的存在，用宇宙正常轨道不可解的混乱来答复善男信女。你看，紫罗兰和郁金香的美丽和细致只能证明一个宇宙性神祇的存在，这点不能满足大众的心灵；美和秩序的扰乱——比如郁金香不自然的枯萎，或花朵不按时序开花——这种地方性的干扰，不论是多小的，都可证明某一男神或女神的存在。在古代，证明‘真’神的方法通常都比较残暴。你要上天下冰雹、下硫黄来毁灭敌人，摧毁一个城镇；或者用洪水、报复的瘟疫、战争或战场上的征服来证明。任何大屠杀都可以证明，当时的神明通常非常残暴。譬如以西克尔（犹太预言家）的神明，来答应以色列花七个月的时间埋葬玛各的果格手下，而且可以‘吃勇士的肉，喝地上王子的血’。证明很有效，结论是无可避免。‘我也将降雨于他和他的军队……降暴雨、降冰雹和火与硫黄。这样，我必显彰我自己，使自己神圣……在许多国人民的眼中被认知，他们就知道我就是上主。’这是个相当戏剧化的证明真神的方法，你不觉得吗？那就是在那个时代所谓的‘真’神。”

“那不公平，”尤瑞黛说，“以色列人早就脱离了那种部落神明的见解了，在《新约》里那种部落神祇就无迹可寻。”

“我的意思是，以前有人以毁灭敌人和叛徒的威力来判断或证明神祇的真假。即使是现在，信徒也坚持要以理性的混乱和宇宙暂时的疯狂来证明上帝，而不是用理性。”

“那倒是真的，”亚里士多提玛说，特别觉得自己是希腊人而爱国起来。“希伯来的神祇的确很暴躁，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生气，他对其他部族一定特别不仁慈，他喜欢攻击希提提斯人（古小亚细亚及叙利亚人）和莫比提斯人（死海车南古国）。”

“你怀疑《圣经》吗？”

尤瑞黛问。

“我怀疑《圣经》？不可能！以西克尔——耶利米——我能认出他们所有的呼声，以西克尔确实说过刚才劳思所引用的话。每个国家都用自己的意象构想上帝，使上帝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

“对极了，”优妮丝加进来说，“法国人在他们《圣经》里说耶和华是暴躁易怒的，英文《圣经》则说他充满气愤和怒火。想想看，耶和华居然会暴躁易怒！假如以西克尔是个英国人，他一定会说上帝懊恼极了。他不是说发火，他的上帝一定是紧抿着上唇走开，喃喃说着一些听不见的诅咒，而不失镇定如恒。他不会为乌合之众浪费口舌，那一群愚蠢的、崇拜偶像的笨蛋。”

大家都为优妮丝的俏皮和把英国腔模仿得惟妙惟肖而大笑起来。

“那就不会有以西克尔书和耶利米书了。”菲利蒙说，“耶利米书和各种感情用事的狂言都被认为格调很低，你不同意吗？”

阿席白地·里格发觉问题是对他而发的，就回答说：“我想它的格调不高，是吗？”

尤瑞黛说：“我想有些以西克尔和耶利米的用词，连美国电视都不准用。”

“举例看看？”奥兰莎问。

“譬如耶路撒冷那婊子和如此其他的一些措词。”

“我想英国人天生善于咬紧牙关，以沉默来忍受烦恼。”奥兰莎说着，敬佩地瞥了里格一眼。

这足以表示奥兰莎很可能知道里格英雄式的牺牲。真奇怪，这群人对他印象似乎很好。也许奥兰莎知道吧？优妮丝也知道，她和伯爵夫人这么接近，那么劳思可能也知道了。尤瑞黛认为，他们不提玛格莉塔的事，实在是善体人意。也许是事情牵涉到王子，大家都有忌讳吧。

第四十一章

午餐后，大家零零落落散在后院的石坛上，旁边是低低的石板堤岸。西斜的太阳照向对面的山谷，在艾达山顶映照出灿灿发光的红色和紫色的彩霞，石墙已经晒不到太阳了。北边的外海一片洁白，像一片无色的薄膜，只有上面几块巨大的灰色云影，才让人感觉到它有实体存在。山峰下，德洛斯社区的葡萄园和红屋顶点缀着高高的台地。

时间还早，圆形剧场的戏剧要五点才开始，那时演员和观众都不会晒到太阳，空气也凉爽多了。优妮丝、菲利蒙和可洛儿进入劳思的书房，其他人在石坛下踱来踱去。

阿席白地和尤瑞黛手拉手站在矮堤边，欣赏山谷的景色。劳思本人一向爱从屋后看这边的风景，这是他私人的世界，有艾达山，青色的山谷和溪流。云朵在天空飘动，顽皮的云雾在山峰低处盘旋，像贵妇低胸的衣服，奇妙，不可靠，任意变换着想象和形状，在高岗山风吹动下，一会像玩累的小孩，静静休息，一会儿又在岩壁的裂缝中追逐嬉戏。

劳思陪他们看风景。“云彩对山峰，”他说，“正如头发对女人的头部一样，使山峰有生命，永远清新可爱，就像女人每天改变发型，你永远看不厌。无云的山峰像秃头的女人，没有山的白云却和没有地方玩的小孩差不多。”

他似乎融进画里了。他讲话的时候，习惯微斜着头，向山顶投注迅速而欣赏的一瞥。

“很美。”尤瑞黛用感动的语气说。她很高兴阿里回来了，一切如昔，“几乎像一个乌托邦。”

“去他的乌托邦，”劳思说，“乌托邦就像空头支票。你写这种支票的时候，总觉得加几个零也没关系。一切的理想国都是无法兑现的支票，在可预见的将来，不可能兑现。千年至福很容易创造，你只要从脑袋里编出来就行了，大家都喜欢。不，千年至福使大家迷了路。千年至福和救世军，这些过分现成的太平盛世在我眼中大部分像经营得法的鲑鱼罐头厂。”

阿席白地·里格紧盯着嵯峨的山顶。

“我曾经爬到那儿，最顶端。”他对尤瑞黛说。

“别当傻瓜，”劳思对尤瑞黛说，“他也许要你去，山顶是给人瞻仰的，如果你喜欢，还可以使它微笑，但不是给人吐口水的。”

“没有人对它吐口水。”阿席白地抗议说。

“你现在就是——心理上如此。你要征服它、报复它。这是欧洲的老毛病，习惯掐住自然的脖子，和它搏斗。像雅各一样。雅各要在天梯上和上帝格斗，结果关节扭断了。雅各一次又一次讲述那个梦境，每次都添枝加叶。有一次他说他和上帝的天使扭做一团，后来又改变主意，说他和上帝本人扭打。这样做事更精彩、更好听。”

现在奥兰莎、可洛儿和菲利蒙正向外走来。

“亚里士多提玛呢？”劳思问道。

“他走了，有事要忙。”

“优妮丝呢？”

奥兰莎笑笑：“她在你的书房里打鼾。你们在谈什么？”里格说：“劳思说我藐视艾达山，想和它搏斗。我只不过爬了一次。”

“但是全岛只有你一个人爬过，”劳思说，“我只是取笑圣母峰的心理。但是这可以表现我们对自然的态度，我们和自然的关系。人若不能学习在自然面前谦恭有礼，他就永远学不会谦虚之道。”

“什么意思？”尤瑞黛问。

“我意思是说，人和自然先天就有融洽的关系存在。那份融洽破坏了，人也就完了。人在自然中扎根，就会恢复快乐和正常。自然是人类的生活环境，正如水是鱼的生活环境。失去了他的领域，人性会改变；他的感觉、情绪、野心也会改观。他得了轻微的妄想狂，把自己想成太聪明了。他失去了价值的天平……你是不是神秘主义者？”

刚吃完龙虾午餐就来这一套，尤瑞黛想。她不愿被扯入神秘主义的深渊。她立刻傻愣愣回答说：“不是。怎么？”

“因为我要说的话，你会觉得含有神秘主义的色彩。其实不然，很难解释。经过儿千年几万年，人对风雨、太阳、山、木、河流、季节的移转、自然的一切景观、声音和气味都已培养出反应的组织，这没有什么神秘可言。有人会说，我们的组织已适应了这个地球，也就是我们的生活领域，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微妙多了。我想我不妨谈谈这一切自然力的微妙辐射；我们的神经和肌肉、我们的视觉、味觉、触觉、热觉和冷觉，以及土壤的气息……都有固定的和谐关系。叫人离开自然，他就像离开水的鱼，走向毁灭，和谐被破坏了。你相信吗？”

“我觉得有点道理。”

“哦，有时候大家故意弄得神秘兮兮——没有必要。简直像谈论超自然力的辐射。我意思只是说，人在生理上配合着自然的和谐。把一个印第安人放在空气调节的公寓中他会觉得有窒息感，他的肺部习惯吸收大量的氧气。叫他穿上鞋子，来往于水泥人行道上，他会像笼中的麻雀。郁郁病死——你见过动物园里骨瘦如柴的狮子吧？这一切都很微妙，譬如搬到高地或寒带，我们的血液就会发生变化。生理学是微妙反应和生理过程的世界。荒野的山羊毛特别厚，以抗拒严冬的侵袭。秋天一来，树叶就开始飘落，请注意，它可不需要神经的指挥。地窖的马铃薯到春天就发芽——它也同样没有神经。你怎么解释？我们和马铃薯都是自然谐和的一部分。你也许不相信，园丁手中沾满湿泥。看到土壤在暖风中泛白，他就有了新的力量。凉风拂过农夫的额头，吹干了额上的汗珠，他也会得到新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回返自然。”

“自卢梭以来，这句话用得太多了。也许是陈腔老调，不过我们若违反自然规律，一定会遭到恶果。我只是说，我们属于大地，生理上也适应了它。崇拜大地女神狄米特不是异教或基督教的事，纯然是对永恒的真理的颂扬。我愿意说，我们应该模仿大地。”

“模仿大地？”

“是的，模仿它的沉着和耐心。你看到那边的峡谷和高地，春水把泥土冲下去，饱受霜、雪、风吹、日晒的侵蚀。它是灰色的，可是胸膛里却孕育着鲜艳的紫罗兰、郁金香和兰花。它是辛辣的，可是却含着苹果、香草、薄荷的芬芳。它是沉默的，却生气盎然地生长着橘子和葡萄，使紫丁香有了香味，使麻雀、百灵鸟唱出悦耳的歌声。你想到这些，就不免觉得神秘。看，现在的山谷多宁静、多安详、多平和！”

似乎要嘲笑最后这一句话，圣汤玛士教堂的钟声突然大响起来，使大家大感意外。

第四十二章

“圣汤玛士教堂现在没有理由敲钟嘛！”

“怎么回事呀？”菲利蒙说。

“真想不透。”劳思说。

他们注意听。调子特别急，特别用力，有点怪，不像安详、愉快的祈祷钟，倒像火警似的。然后，声音突然停住了。

“也许是放假的小孩或少年在开玩笑，说不定有人喝醉了。”

过了一会儿，古怪的钟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似乎很紧迫，前后敲了两三分钟。

菲利蒙和阿席白地冲出去看个究竟，尤瑞黛和可洛儿也拥过去。等他们到达文协馆的柱廊时，钟声又停了。显然敲钟的唐那提罗神父或哪位仁兄拿不定主意。他们走到广场边缘，俯视城里，看见大家到处跑来跑去。

“啊，看！有一艘船！”可洛儿指着南岸的方向大叫说。

远远的海面上，一点也没错，是一艘中型的油轮慢慢驶过水面，也许还在四五英里外。

看到柱廊上的骚动，劳思、亚里士多提玛和尤金妮也跑来了。大家都很激动，自从八九年前泰勒马丘仕的告别之航以后，他们一直没有再见过船只，里格欣喜若狂。尤瑞黛和其他人一样，他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劳思的脸沉下来，仿佛很困惑。他慢慢说道：“也许是泰勒马丘仕。”

奥兰莎对她女儿说：“可洛儿，去拿望远镜。我放在劳思家里。”

可洛儿要去，菲利蒙自愿替她跑一趟。这时候船只愈来愈近，在波纹起伏的大海中缓缓前进。

菲利蒙拿望远镜来，奥兰莎看了一会儿，递给劳思。

“是泰勒马丘仕没错，我看见船名：阿山诺波利斯号。”

阿席白地·里格早就不耐烦了，急着要好好看一眼。他拿起望远镜向前看，双手颤抖，汗珠顺着额头滴下来。

“你确定是泰勒马丘仕吗？”

“我确定。”劳思回答说，他现在放心了，“我以为他永远不回来了呢！”

现在很多人走上方场，包括安德瑞夫王子在内。他最先由伯爵夫人的别墅认出那艘船，因为他正在岬岸上闲逛。大家都冲出来看。唐那提罗神父马上去敲警钟，好叫人把教长后宅的“尸体”搬出来，排在岸上。后来王子传话叫他不要敲警钟，但是神父决定，不管是什么船，来干什么，他应该先警告大家注意。唐那提罗神父现在就率领一批人，在岸边排“尸体”。很多人走到文协馆，好看清楚迫近的船只。

劳思向安德瑞夫王子保证，确实是老船长，也许是回岛国来拜望，王子松了一口气。

“你能确定吗？”

“当然。今天下午的节目会搅乱，不过我们还有两个钟头。”

“诗歌比赛和戏剧要照常演出，”王子说，“最多也不过耽误一点时间。”

“对了，”劳思说，“在我们登陆三十周年纪念时来到这里，不可能是别人，泰勒马丘仕一定算准了时间来过艾音尼基节。他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对这个节日好热心。”

意外的事件使宴会散伙了。劳思走向海滩，早已有几百人挤在那儿了。船只从东南面驶来，已隐隐约约在礁湖那一端出现了。

有一个人不在，就是格鲁丘。他的电动快艇准备在第二天早晨水上运动开始的时候，开到礁湖里展览。所有艾音尼基居民中，没有谁比格鲁丘更兴奋了。他应邀到伯爵夫人家吃午饭，一看到船只出现，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天哪，哦，天哪！”他大叫大嚷。他立刻冲出伯爵夫人的别墅，回到水坝上，尽快跑向河口的小快艇。

快艇比大船先出现在礁湖，使大家吃了一惊。现在他急急横过水面向大船开去，在它身边穿绕。甲板上有人影，移民和泰诺斯土著都在看热闹。有人甚至以为快艇是大油轮的附件。大家兴奋异常，“尸体”被人踩来踩去，劳思对大家说，不必采取平常的安全措施。几条小舟出海了，大渔船正在起锚，海滩上充满男男女女的尖叫，这是多年来最刺激的一件事。

老船长乘小救生艇上岸。格鲁丘起先是跟在后面，结果变成他拖救生艇上岸。啪哒啪哒的电动快艇一时压倒了泰勒马丘仕所带来的刺激。

劳思、奥兰莎、安德瑞夫王子和唐那提罗神父都站在沙滩上欢迎老船长。后者戴一顶太阳帽，穿着一件衬衫，黝黑的面孔上留着短短的白胡须，他大叫一声，抱住了劳思，然后和大家打招呼。

“阿山诺波勒斯呢？”他问道。

奥兰莎没有说话，老船长明白了。

“我以为赶得上。你们一定在庆祝三十周年纪念。没想到逆风，慢了一点。”

“你记得艾音尼基节的日期？”劳思很高兴说。

“当然记得。”船长的声音生气勃勃，“我带来一大堆东西给你们，药品和其他补给品。”

“我们到官邸去吧！”

一群人往上走，格鲁丘紧好快艇，也陪他们去。

“你能待多久？”劳思一面走，一面问船长说。

“两三天。”

“为什么不放下一切，干脆来定居？”

“我很想这样，但是不能不走。若要长住，还得带家人来。我有两个成年的孙儿，我是特别来探望老朋友的，看看你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泰勒马丘仕听到阿山诺波利斯的死讯，并不惊奇。但是他来到故友的住宅，却不能不难过。他们在客厅里追怀往事，谈了不少，史蒂芬和可洛儿长得这么大了！他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小孩子。泰勒马丘仕混得不错；他的船只来往于西印度群岛、北非和南美之间；他的公司现在有六艘船了。阿山诺波利斯的前妻已经逝世，两个儿子继续经营事业。安德瑞夫王子、劳思、尤瑞黛、阿席白地、格鲁丘和艾玛·艾玛都在屋里。不，他没有忘记艾玛·艾玛，她身子还是这么硬朗。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来小岛的情形。他不断追忆他的老朋友，殖民地的创始人：“一个伟大、非常伟大的人。”他沉吟道：“我怀念那股山羊味，以前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羊膻味儿。”

奥兰莎笑了：“我们把后面的羊棚拆了，你一定要看看我们给他立的铜像。”

最后伯爵夫人和优妮丝出现了，她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哦，柯蒂莉雅！”老船长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拥抱她。

“你一点都没变！”他叫道。

“谢谢你！你骗我。我一定变多了，没有吗？”

“我觉得没有，你没变。”

泰勒马丘仕精力充沛，说要重游官邸，重温往事。奥兰莎带他参观。他在凉台上站了一会儿，欣赏风景，然后在屋里穿梭，简直和看到老朋友一样。他也看了阿山诺波利斯的房间，现在尤瑞黛住在里面。主人告诉他尤瑞黛是谁，如何来到小岛。他决定在屋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叫船员把他带来给他们的东西搬上岸——有烟、酒、报纸、杂志、药品、衣服、丝绸……等等。他说他的一切都归功于阿山诺波利斯。诗歌朗诵和戏剧五点钟开始。不，他绝不放过机会，他是专程来庆祝艾音尼基节的，到剧场途中可以看见阿山诺波利斯的铜像。

“没有人知道这个移民区吧？”劳思问道。

“没有。我向阿山诺波利斯保证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这次的船员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南太平洋的东边。”

里格说：“我能不能到船上去参观？我从来没上过大船。”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告诉船员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很好奇。”

里格和格鲁丘心中的念头可比电动快艇的展览重要多了，尤其格鲁丘心思更重。格鲁丘有了一丝希望，可以重回“旧世界”，里格则想出去看看他在书上读过、渴望一见的新大陆。格鲁丘只要得到劳思的许可，就不必花几年时间，等日光马达完工。他已经知道，大船要三天才走，现在他尽力培养船长的友谊。他来这里并非出于自愿，实际上等于俘虏，无路可逃。他要问劳思，假如劳思不赞成他随船回去，他好想想办法。

“咦，我们的机会来了，”格鲁丘对尤瑞黛说，“你不想回美国吗？”

“好突然，好意外。你怎么不问问劳思？”

船长参观屋子的时候，他上前问劳思。他尽可能强调自己的立场。

“看哪，劳思。”他说：“我有机会回国了，我不是你们原始的移民。我的飞机在这里迫降，你们毁了我的飞机。我实际上是非自愿的俘虏，现在有机会……”

“这说法未免太激烈了吧？我不喜欢你把自己当做俘虏，你在这里不快乐？”

“快乐啊！”

“我想，共和国也合你的意。”

“问题不在这里，每个人感受不同。这不是我的国家，美国才是我的祖国，我自然想要回去。”

劳思想了一会儿说：“尤瑞黛呢？她的情况和你相同。”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她要留要走，那是她的事。”

“这问题以前没有发生过。”劳思暖昧不明地说：“你是第一个表示要离开本岛的人。自然啦，我有点失望。我们都希望你留下来。还有，不能让外界知道，我们的殖民地是个秘密。”

“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

劳思用批判的眼光看看他：“也许吧！我不知道。也许我可以信任你，你看，除了泰勒马丘仕，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他对阿山诺波利斯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坦白说，我不能确定，如果我让你走，我也必须让尤瑞黛走。我们太喜欢你，不希望你离我们而去。我们一定会想念你，要找一个好机师来接你的班，实在不可能。”

“我呢？”站在旁边的里格说，“为什么我不能跟泰勒马丘仕走，去看看‘旧世界’？”

劳思对他发出纵容的微笑：“你很不安定，阿席白地，我知道。你母亲呢？你要怎么样回来？”

“怎么啦？”伯爵夫人一直注意听，她说，“哦，天哪，泰勒马丘仕的到来已经造成困扰。阿里，亲爱的，你怎么想得出这种事？你属于这里。尤瑞黛也在这里，我们才刚刚爱上她呢。”

“你看，”劳思对格鲁丘说，“你立下了坏榜样，尤瑞黛一句话也没说，也许她根本没想到要走。如果我有办法，我不会勉强留人，让我考虑考虑。”

似乎一切关键都在尤瑞黛身上。如果尤瑞黛也坚持要走，格鲁丘的立场就更有力了。劳思也许会对她通融，劳思根本不喜欢这样，他主要的顾虑就是不能让外人知道殖民地的秘密——这是小岛避免外来干涉的唯一办法。一旦有人泄露了秘密，麻烦就大了。不是“和平共和国”理不理“旧世界”的问题，而要看“民主世界联邦”肯不肯放过他们。就算没有政治干预，观光客就足以损害岛上的安宁，破坏它特有的精神和一切风俗习惯，大溪地和巴厘岛就是最好的例子。

尤瑞黛根本没想到这些，一切太突然了。她陪可洛儿、史蒂芬和奥兰莎进去，带船长参观，简直像家庭的一分子。她一回到客厅，里格和格鲁丘都告诉她有离开小岛的机会。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她刚刚开始喜欢小岛和移民，被他们创新的哲学和生活方式迷住了。当然她在岛上还没有住够，如果大船一年后才来，她也许马上就抓住机会回国，但是她来这里才一个多月哩！

第四十三章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心情下，尤瑞黛由里格陪着一块到圆形剧场去看诗歌朗诵。开幕典礼很晚才举行，等待劳思、王子和新来的客人，剧场有一半在阴影里，微弱的午后斜阳照着一小段看台，看台是砌进山里的，俯视着西边的舞台。乐队有四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和几管横笛，当贵宾走进看台前排入座时，音乐响起来了。前排还坐着学院的少女，都穿着白衣服。

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新来的客人，他的抵达比戏剧本身的演出引人注意。劳思走向舞台，向雅典娜的祈祷完了以后，他开始演说，然后介绍船长，还对老友说了不少俏皮话，观众似乎非常欣赏。泰勒马丘仕在掌声中步上舞台，他简单地说明他那么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要参加艾音尼基节，并再度生动地回忆建立殖民地时候的种种冒险奇事。他说的是希腊文。这是他最快乐的一天，在航程中，他一刻也没忘记殖民地，他连做梦都梦见回来拜望大家，看看大家过得好不好。然后，他以相当的激动追念殖民地的创始人，要求观众站起来为他默哀。

这时候，尤瑞黛的思潮驶向回国的意外机会，此时此刻她对遥远的旧世界产生了浓烈的乡愁。

朗诵开始了。两位老人——腓尼基亚地方的沙达诸波乐斯和伊比鲁斯地方的狄马哥拉斯，他说他是神话英雄阿奇里斯的儿子拿波托勒马斯的后代，他们俩人表演了戏剧化的吟咏，部分配合了七弦琴唱出来，非常动人。他们选读荷马的篇章款待嘉宾，还有叙述古代战争和勇士的长篇叙事诗，观众百听不厌。

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上，劳思照例要朗诵自己一篇作品。他登上舞台，掌声雷动，显然，他身为殖民地之父，很受敬重。他那晒成褐色的面孔、从额头向后梳拢的白发、温柔而炯炯有神的双眼，都说明他已经达到快乐的晚年。当他清清喉咙，准备朗读他为今天这个节日而作的短诗时，观众的嗡嗡声静止下来。

他宣布诗的题目，《原子》，并且以类比的手法解释原子的结构。他描写一个魔术师在几根丝末端旋转许多小球体；当他越转越快，小球的轨迹就越来越大，魔术师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没有体积、没有重量的影子，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旋转代表动力场，除了使球体转动的巨大力量外，实际上空空如也。任何东西碰上轨道，就会感觉到它像块固体的金属墙。魔术师就是核子，球体就是电子。

科学的神话如今登场了，

凌驾人类青春勇敢的梦想，

当年信心大胆臆测着真理。

自然弥漫着古老的精灵；

或儿时的幻想，自由奔放，

当亲情推动着宇宙，

当闪耀的星光在夜空低语，

当甲虫的背壳比黄金瑰丽，

直到青春洒下灰冷的色调，

半盲的理性使魔术的魅力失色，

一切均化为物质，死寂而精确，

神秘消失，神妙奇异不再。

但是，只是我们能重获古人的喜悦和惊叹，

大地依然有生机。

啊，自然是怪诞的，肉体蕴藏着神奇！

神妙的离子囚禁着原子——

非实体的组织，

由科学织入宇宙轻灵的网；

当她设计神秘之枪，

以百万伏特摧毁了想象的堡垒，

松开了极微的螺栓，

电离子便得解放，重新服务人类。

这是智者的幻象，

物质披上精神色彩。

如今，受罚的我们，

面对微尘，充满敬畏的惊愕。

这便是新的信仰：天上的星辰洒下金色的汁液，

有如一片草叶。

但愿原子粉碎！

走出千百个飞扬的天使，进驻地球，

飞毛腿的使者马丘仕满心欢乐，

为我们奔走，快如电光火石，

但愿愉快的群仙，不用躯壳，

只有赫克力斯无比的力量，越过海岸，

漂洋过海为人类献身，

不计褒奖与责备！

但我们逃不出“道”的掌心，

也挣不开世俗的纷乱，

只有恐惧、忧愁和无尽的劳苦，

充满了我们人类的命运，

直到我们以更大的理解，停止斗争，

战争与混乱才会化成和平。

现在雅莉亚德妮的故事即将开始表演了。对观众来说，这是当天节目的高潮，用歌咏、合唱、动作，生动地表演出与他们心灵如此接近的故事。女孩们为了这场戏练了好几个礼拜。对她们而言，这是她们仪态优雅、美丽、音乐和人才训练的顶点。对劳思来说，是提倡艺术所花费的时间、金钱没有白费的证明，因此高水准的文化和艺术的表现，可以一年一度得到验证。

舞台设计简单，背景是闪耀在树梢的斜阳和浴在夕阳中艳丽的天空。傍晚这个时刻，岛上和大海一片宁静。云朵似乎凝结成一块块像城砦、柱子和雪白的大漠，在远处的天空堆得几英里高，一动也不动。在那块高空上，这些白云聚聚散散，换着不同的样子，缓缓地，远处的变化根本无法察觉。但若持续不断地注视，几分钟后就会发现城堡的一角没了，或分裂为二，堤岸变了或消逝了。空气很凉爽。可让观众轻轻松松、全神贯注地欣赏正在活舞台演出的戏剧、合唱和舞蹈。

这真是个精彩绝伦的美丽演出。女孩们的歌舞和热情、她们的声音和姿态的美丽，带领观众进入了忘我境地。反正观众对故事都很熟悉，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爱那些歌，也爱那故事——先是雅利亚德妮和西修斯的恋爱场景，与怪物米诺塔的搏斗，逃亡和结婚，然后是女孩被西修斯遗弃，最后是酒神巴可士的上场。单纯、痴情的少女，变成解事、欢笑、淫荡的女人，专门捉弄背信忘义的男人。到最后，在狂饮作乐的一幕中，观众也闹哄哄地加入了合唱。

饰演雅利亚德妮的茀比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下台。这出戏显然没有道德意味，只是对人性下一番注脚罢了。雅莉亚德妮最后化成天上的星星。虽然如此，尤瑞黛还是非常喜欢这出戏。

现在大家要去吃准备好的大餐了。白天的庆祝比起晚上来差远了，晚上大家大吃大喝、又唱又跳。有钱人家提供的牛、羊已经在露天营火上的烤叉上翻转。大家聚在喷泉附近，以美酒佳肴和通宵闹饮来取乐，因为今天晚上酗酒的禁令暂时解除。喷泉附近单庆场灯火通明。家庭主妇供应炖好的野兔、精美好吃的糕点和特大的覆盆子派。在这个宴会里，各家的土著仆人、田野间的工作者和一些泰诺斯邻居应邀参加了。广场上被穿梭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甚至涌起附近的巷道和空地。不过，可以注意到很多年轻的恋人宁愿带了食物到附近的开垦地，在那边，柔和的暮霭仍低低笼罩着。从广场到体育场，沿途都挂满了一长串的电灯。

萤火虫出现了，在树枝和草丛间闪闪烁烁。空气中充满了各种昆虫的叫声，温暖的海风使他们四肢百骸通体舒畅。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潮使空气既潮湿又令人窒息。观众们填饱了肚子以后，向四面八方散去，几位提琴手坐在高台上，不断演奏活泼的曲子，更给今夜增加了喧闹的欢乐气氛。

很多人大吃大喝，准备快快乐乐地醉他一场。艾音尼基节日是欢笑、喧闹，甚至有点粗鲁的。所有的限制都解除了。欧克色斯喝得醉醺醺地，在附近东倒西歪地走来走去。泰诺斯人也大量出动，加入了狂欢的一群，等待着十点钟的火炬游行。男男女女的笑声在树林里荡漾。

尤瑞黛好兴奋，和里格、菲利蒙等人一起享受宴席。现在菲利蒙和可洛儿走了。艾玛·艾玛和尤瑞黛一起，看见波文娜手拿着盘子，正要和提华哥走进树林。

“玩得痛快吗？”她问这位泰诺斯女孩。波文娜喜洋洋地微笑着。

“我想我该回去了。”尤瑞黛说，“泰勒马丘仕和劳思都已经走了。”

“胡说，”艾玛·艾玛说，“我要回家了。火炬赛跑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了。可是你们年轻人啊！这可是你们年轻人的夜晚。无从想象的！”

只剩下尤瑞黛一个人了，她对里格说：“我们到哪儿去呢？”

“我才不喜欢到树林里去呢！让我们到安静点的地方去，我们去海边吧？我们划船到海上，从海上欣赏火炬赛跑。比赛在沙滩上举行。”

阿席白地的脑海里早有了主意，他们手拉着手步向海滩。夜是温暖而潮湿的，很多少男少女已经聚集在海边了。里格松开小艇，推进水中，他们坐上船。夜晚的空气迷迷濛濛，带有海水的气息。隔着森林，可以看见闪耀的灯光。火把到处可见，广场上的天空一片灿烂。当他们划出海，喧闹吵杂的声音渐行渐远；走出迷濛的雾气，热带的天空一片星光闪闪。

里格停好桨，让小船漂流着。

“我希望你不会离开，”他悲哀地说，“除非我们一块儿走，那我的梦想就实现了。格鲁丘已经和劳思谈过了。”

“我觉得格鲁丘反正是要走的。不管劳思同不同意。他能想呼法溜上船，他正在拉拢船长。或者，他可以乘快艇，在海上与大船相会。”

“明天我要上船参观，我跟船长说过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艘船的内部呢。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一个参观旧世界的机会！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怎么回来呢？你将永远离开这个岛上。”。

“我不在乎。我一定要好好见见世面。我不在乎当个水手，靠刷甲板来赚我的路费。船长似乎是个好人。你怎么样呢？这也是你的机会，我们可以一起走。我会像个土包子，什么东西都是新奇的，汽车、火车、地下铁，你们的地底宫殿等——一切都新鲜。”

尤瑞黛没接腔。正在她逐渐习惯岛上的生活，并且开始喜欢它的时候，要逼她做这么困难的决定。她爱所有的人，他们对她那么好——奥兰莎啦、伯爵夫人啦、年轻活泼的可洛儿啦，还有知足博学的艾玛·艾玛。艾玛·艾玛在此地似乎非常快乐。是的，她喜爱所有的多姿多彩的人物，甚至连安德瑞夫王子、唐那提罗神父和走路一拐一拐的医生兼鸟类学家利思帕斯、生气勃勃的大嗓门裘安娜也不例外。她也没忘记波文娜和菲利蒙。菲利蒙和可洛儿是多么快乐的一对啊！他们哪儿在乎有没有见过旧世界呢？菲利蒙很有才华，是个博学多识的艺术家。不，他不仅仅是个雕刻家而已。她一直很欣赏菲利蒙和优妮丝和劳思的谈话，她连一半都还没听够哩！一个新概念的世界才刚刚在她眼前展开，她还有这么多东西好学。一切都令人不解、困惑、迷乱。男孩崇尚力量，女孩崇尚优雅。她还没有机会聆听劳思谈论他的美学呢。

最重要的是，有阿里。劳思在和泰勒马丘仕离开宴会之前对她说了一些神秘莫测的话，很奇怪的，他突然问她：“你在哪里上大学的？”她回答说：“科罗拉多。”劳思停了半晌。“怎么了？”她问道。“哦，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愿留下，我们要请你担任文协馆的图书管理员。再过几个月你就能学会足够用的希腊语了。你说科罗拉多？”“是的。”他说：“你上什么大学并不太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你嫁给哪种人。”说完就转身走了。

劳思的话使她费解，他一向如此。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或者他试图挽留她和里格呢？

火炬赛跑开始了。在岸边火光的照耀下，她可以看见蹦蹦跳跳的黑色人影。显然地，有一大群人拥挤在岸边。另外也有几对情侣也划船出来，从海上看这场赛跑。

“让我们离开这儿。”里格说。

“阿里！为什么？”

“我知道另一边的海滩，在泰诺斯村庄那一头，河流对岸。让我们避开所有吵杂的声音。”

尤瑞岱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个人，整天满脑子都是书和思想，永远寻求孤独。

里格开始划船，绕过了沙洲转向东行。除了船桨溅起水花声和船桨吱吱嘎嘎的声音外，四周悄无声息，只有大海和星星陪伴他们。

“今晚暖得出奇，是吗？”他说。

“是啊。”

河水自水坝流出来与大海汇合的地方，水流湍急。他们努力划了一会儿，才把船拖上岸。里格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沙上，今晚他有点不一样，脑海里、心里，充塞着骚乱和激情。他必须为他的命运作一决定。

尤瑞黛也在快乐中低吟。她知道她爱里格，爱这个年轻、动人、纷扰不安的彬彬君子。“你上什么大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嫁什么样的人。”劳思的戏言在她耳畔回响，她忘不掉。

“如果我留下来，你还走不走呢？”她问。

在黯淡的星光下，他深深地俯视着她的脸。

“尤瑞黛，我求求你。你为什么不拿定主意离开这儿呢？我相信劳思会让你走的。那就没有问题了。尤瑞黛，你知道自从那天你到沙洲来看我以后，我对你的感情。”

“阿里，别说了。”

她的手臂紧紧拥着他，在青春热情的拥抱里，他们的唇热烈拥吻着。

他们就这样在沙地上躺了一个钟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尤瑞黛考虑她的未来，阿里也思索他的。

“你从来没上过艾达山，是吗？”

“没有。”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爬。”

“阿里，你疯啦。你需要的是睡眠，明天你还要去参观大船呢。”

“我睡不着。从山顶上看下来实在动人心魄，尤其在晚上，它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高。我喜欢在星光下漫步。”

第四十四章

当他们由山顶下来的时候，已差不多是黎明时分了，天空已微微泛白。他们在山顶休息了一下，但是下山到海滩足足走了半个钟头。尤瑞黛又累又困，找到了小艇，他们坐进去，里格划向礁湖那一边，她就在小艇中睡着了。

小岛也在沉睡之中。也难怪，那天晚上好多恋人都在树林子里朦胧睡去。当他们靠近城里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琪隆的酒店里还有灯光。在死寂的夜里，几个人的谈话声清晰可闻，而且还是愤怒的声音。尤瑞黛听见波文娜嘹亮的嗓门。在这样的深夜里，她还在外面干什么？

“让我们去看看。”尤瑞黛说。

原来是件骇人的凶杀案。波文娜满面泪痕，手臂上有几处刀伤，她还没有通知她自己的族人或艾玛·艾玛。一群年轻的白人和土著站在广场上，有的在喷泉附近，有的则在酒店里。提华哥，波文娜的情人，被谋杀了，喉咙上挨了一刀。女孩尖声大叫，惊醒了许多在树林里过夜的年轻人。这些人看见欧克色斯——琪隆的太太提欧多塔的弟弟，跑过树林。有的人看见他丢掉一把刀。一个法警接到报告，已经到现场检查提华哥的尸体。泰诺斯族的酋长知道这事就麻烦了，他们觉得非常难过地走开了。里格把尤瑞黛送回家，这时天正破晓。

村民一醒，谋杀的消息立刻传开。劳思和王子也都听到消息了。欧克色斯被逮捕的时候，正在床上鼾声大作。法警把他带走了。艾玛·艾玛亲自到广场来打听详情，泰诺斯的首领们接到报告后也赶来了，全城的人议论纷纷。

水上运动照计划进行，格鲁丘和里格和其他的人帮忙把船上的补给品搬下来，大家心里都想着那件凶杀案。案情很明朗，欧克色斯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被逮，他的衣服沾满血迹，丢在草丛里的凶刀已在凶杀现场附近找到了。他的妻子克莉门把眼睛都哭肿了。如果他被判死刑，她和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呢？有打斗的迹象，欧克色斯可以辩称是自卫，但是他实在醉得死死的，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相信第二天一定会举行水上审判。雅典娜被奉为正义女神，所以他们一向在艾音尼基节日最后一天审判严重的罪犯。谋杀、弑父和其他恶行重大的罪都在庭上侦讯，然后罪犯被关在监牢里，等到艾音尼基节最后一天才在岸上举行大审。全城都很激动，已经好几年没有水上审判了。

被害人是泰诺斯土著的事实，使案情更为紧张。当土著们在那天早上去看水上运动时，个个面色阴沉。如果欧克色斯被判无罪，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尤瑞黛在房间里补睡一会儿觉。近午时分，劳思和船长一起来到“官邸”。船员把各种物品搬上岸，包括火腿和罐头。单是酒类就值好几百块钱，但是最有趣的是报纸和杂志。屋子里到处是皮靴出入的声音。

听说有报纸和杂志，尤瑞黛走出她的房问。她看看报纸，对她没有用处，都是一个月前的旧报。报上没有关于棒球赛的消息。

她遇到了劳思。

“你睡得好吗？”劳思问。

“好极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自己看吧。”

早晨的太阳满满地洒了一凉台，她打了个哈欠。

“我不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我在这里。我做了个怪梦，其实有点荒谬。”

“告诉我，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意义哟，你昨天好兴奋，我们都一样。”

“我梦见我又回到明尼波利斯去看我的婶婶。在那儿我遇到了一位大学同学，艾莉思。好像我刚出远门回去。是的，我告诉他们有关这个小岛和你们的事迹。他们不相信，还说我是骗子。我发誓说这是真的。然后我们就上街买东西，街上的人看见我赤脚走路，以为我疯了。我吸引了那么多的注意，警察就来把我带到法庭，说我扰乱公共秩序。”

“使我深感懊恼的是，我婶婶和艾莉思告诉庭上说我胡言乱语。我向法庭再说一遍。我说曾到泰诺斯，有个远离战争威胁的小岛，岛上居民确实把房子建在地面上，而不是隐藏地底下，法庭上一阵哄笑。法官说我很有讽刺性，并且说如果我再坚持我的故事，他要判我藐视法庭罪。我说：‘大人，我只是爱好和平，不是讽刺谁。’他说我讲的是希腊语，我说我不是。我讲的是标准英文，身受大学教育的人，他应该知道。我问他知不知艾音尼基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我就告诉他去查韦氏大字典。警察抬头看了看法官，庭上有一阵沉默。我好心解释给他听，我说我是艾音尼基人，爱好和平。我说他一定听过名叫‘艾音’的女孩，那是希腊文‘和平’的意思。”

“我一面仰望着天花板，一面无聊地玩着大拇指。法官也在扭动他的手指。几秒钟以后，法官恢复心神。他说如果我是艾音尼基人，就等于讽刺，他要派一位精神科医生来决定我是否该住进疯人院。我说，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故事，不信上帝的地球上的某一个角落里，人民过着不受战争威胁的日子，那就是你们疯了，不是我。法官纠正说，不是‘敝人’。不是‘我’，我说。我心情很坏。我说，大人，你的英文好像从文法书上学来的。您听到好的英文您也不知道。他说，那不是皇家英文。我说，你的国王在哪里？我说，我讲的是大众英文。法庭上一阵骚动。”

“这个转变造成对我有利的气氛，席上许多观众都同情我。有个留着鼠灰色胡子的人走上去和法官耳语一番。法官说，案情已经确定了，被告由于奇装异服，引起公众的骚动，已经破坏了美国的法律。一个年轻的成年女人赤脚走在大街上是极不庄重和扰乱秩序的行为。他可以依法判我暴露罪。不过，很可能，我遭受某种精神困扰，才会梦想出一个和平的殖民地。”

“他叫人拿一份朗得麦克那里的地图来，查证一下在中太平洋地区是否有个岛叫这个名字。我抗议说，它不在地图上，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岛。甚至朗得先生，或麦克那里先生都不知道，这只有使他们更加困惑。我确信他们不会在地图上找到它的，这对我将十分不利。所以我说，假如你们要拿朗得麦克那里的地图，就把《韦氏字典》也拿来吧。法官对法警说，你去拿地图。我跟着说，好，把《韦氏字典》拿来。观察都觉得一头雾水。”

“这时候，你出现了，就像现在一样。你对我闪过一抹微笑，我对你投以祈求的目光。我说，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是真的。你镇静地穿过走道，直接走向法官说，我们都在小题大做，庸人自扰。这些全都是个梦。这位警员梦见他逮捕了尤瑞黛。然后转身向警员严厉地说，你是梦。警察目瞪口呆。嘴巴还没有闭上就消失了，像幽灵般化为乌有。然后你再对付茫然的法官。你说，大人，你也在做梦，梦见自己正审讯一位梦中警察和梦中被告。他的脸慢慢溶解，变成透明，然后他就不见。就是这样。”

劳思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他抿起嘴微笑说：“也许你和我也是梦中的人物。你，尤瑞黛，也是一场梦，梦见自己对一个名叫劳思的人叙述梦中法官、梦中警察、梦中法庭的故事，他们都自以为很真实，对自己很认真。”

“也许吧。”

“你听到昨晚的凶杀案了？”

“是的，我听说了。”

“你昨夜在哪里？有没有听到波文娜的叫声？”

尤瑞黛脸红起来。

“没有，我在艾达山上。”

“艾达山？”

“是的，阿席白地要躲开一切吵杂，我们划船到对岸去了。”

劳思眼睛突然一亮。

“结果怎么样？”她问。

“欧克色斯恐怕注定完蛋了，我个人也相信他有罪。情节也许较轻，他喝醉了。但是情势很危险，一触即发。土人要见血。我已经邀请酋长陪我们审判。如果他有罪，他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处置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吃掉他吗？”

“不，他们不是食人族，只是有人被杀的时候，确实有人提出食肉的议论。”

“你真吓人。”

“才不呢。我们不用刀杀人，我们用海水淹死他。但是若由土人插手，淹死就变得更精致、更高尚。他们改成运动方式——像斗牛或肉搏。人类心理奇异的一点——艾音尼基人也喜欢。”

劳思停了一会说：“你要离开我们？”

尤瑞黛眼睛睁得很大。“你建议我该离开？”

“格鲁丘昨天问我，今天早上又问了一遍。他说他来这里出于无奈。当然我有点伤心，我不希望勉强留人。我想过了，你的情况和他相同。如果我放他走，也必须放你走。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只好信任你们的荣誉。格鲁丘和你必须保证，不管在什么情况，绝不透露我们的下落。正如你梦中的情形，你若说出来，大家也许会以为你不正常，要叫你接受精神检查。当然啦，你可以加一点通俗的情节，说你从鱼肚里被吐出来之类的话。他们一定要把你关到精神病院去。”

“阿席白地呢？”

“他怎么啦？”

“你让不让他走？”

劳思脆弱地笑了几声：“怎么行呢？我对你和格鲁丘已经破例了，他的情况不同，我想泰勒马丘仕也不会载他走的。你看好了，就是我同意他走，船长也不肯，他对我们很忠心。然后也许会有很多年轻人都好奇地想看看‘旧世界’，我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让他走不公平。我很抱歉。”

尤瑞黛一心想解开疑惑，也许劳思计划留她，又不愿显出强迫的迹象。

“泰勒马丘仕什么时候走？”她问道。

“我们希望他尽量留久一点，他似乎决定明天下午走。”他亲切地看着她说，“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们会很难过。别忙，考虑考虑。记得我要你担任岛上的图书管理员，我的话仍然算数。”

走到屋外，她碰见格鲁丘走上来。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生气勃勃的。

“尤瑞黛，”他说，“劳思让你和我随泰勒马丘仕回去，好极了，哇，好极了！”

“你想阿席白地能不能一起走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很想见见世界，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他偷渡？”

“恐怕很难。”

“一定办得到，你有快艇，他可以晚上溜出去。直到快艇上路，别人不会发现他。然后我负全责，我相信我能对付船长。”

“我相信你可以。”

“你看到阿里没有？”

“他刚刚随船长出去，去看大船。”

尤瑞黛一个人走向海边。水上运动结束了，大家已回去吃午餐。下午有体育竞赛。她独自停立，望着礁湖外侧的大船。她和“旧世界”的通路就在那里。几周前，她一心祈祷船只来临，来解救她脱离孤岛的围困。现在她过得太快乐、太惊喜，舍不得离开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阿里此刻就在船上，非常激动，渴望有机会和她一块儿走向彼岸的世界。虽然他自己培养出一套礼仪，他仍然很嫩，很不成熟，他准备进入广大的世界，难保不使自己身陷高贵、愚蠢的冒险。玛格莉塔的事件就是例汪。他保守的外表下藏着善感、冲动的心灵，一向生活在自我世界里，他现在醉心于一个幻想中的迷人世界，以后会不会很容易失望呢？一旦他踏入“旧世界”他会不会改变？

她很想找人谈谈。双脚不自觉走回城里，经过广场，进入艾玛·艾玛的小屋，一个多月以前，她曾在这里首次接受美国的老妇人招待。

波文娜回村子去了。艾玛·艾玛孤单单的，脸色很难看。波文娜的遭遇使她激动。她也很担心着，她知道，欧克色斯若判无罪，一定会引起部落的暴动。异族关系是很棘手的问题，会挑动人性深处的本能，兽群的本能。

艾玛·艾玛很高兴见到她，她看出她一脸沉重的表情。

“劳思告诉我，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回去。格鲁丘要走，我不想离开这个小岛和你们大家。你的想法如何？”

“劳思的决定我很意外，他从来不准任何人离岛的。我们也很幸福，不希望小岛的安全受到危害。”

“我该怎么办？”

“那要看你了。可是尤瑞黛，我想你喜欢我们这里。我告诉你吧！我知道如果你选择离开的话，劳思会觉得受到伤害。他告诉过我，他认为你是个很聪慧的女孩，他给你的选择的机会，对你和对他自己都是一大考验，他考验他的社会实验是否成功。你来到这里以外人的身份来看我们的生活方式，我想他很愿意知道，岛上生活对外来访客的震撼力如何……我想里格不会被允许和你一块儿走。”

“不。”尤瑞黛伤心地说。

“别傻了。”人类学家说。

“什么意思呢？”

“我说别做傻瓜。我相信你成熟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不是走遍世界去拯救人类。”

“你认为我不该走？”

“那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尤瑞黛想起即将在第二天早上举行的欧克色斯的审判。

“那将是全岛轰动的审判，”艾玛·艾玛说，“他们最好判欧克色斯的罪，否则有人麻烦。欧克色斯是有罪的，他当然有罪。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劝波文娜把强暴的事说出来。不用我说，波文娜也会这么做的。可怜的孩子，她那么爱提华哥。他是个很好的青年，他们很快就要结婚的。她多恨那个凶手啊！”

“我听说他们要慢慢折磨他致死。那是怎么样一回事？”

“是一种水上格斗。这可怜的家伙一点机会都没有。我见过一次，泰诺斯人是如何地处罚他们的族人啊！他们把犯人放在水里，由小艇和游泳好手到处追逐他。那个人奋力挣扎求生，可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如果他们用长矛刺进他的身体，把他丢到海里，他几秒钟之内就会死掉了。但是他们把这改成一种运动，那个人当然会潜到水里逃命，他会断断续续冒出水面呼吸，很快他就筋疲力尽，他们终于抓到他，像个疲惫的公牛。他抵抗，再度奔逃。他们又抓到他，在他头上放个黑色的袋子，把双手绑在背后，然后再把他丢到海里，他们全都是游泳好手。基于求生的本能，他不能让自己淹死，他有一种动物的反射作用阻止自己被毁灭。他就这样浮在水里，能够乱踢，但是看不见，就这样暴露在太阳和海水当中，眼睛完全被蒙起来，有时候要过一天一夜才断气。”

“你们怎能容忍这种事呢？”

“我们也曾讨论过。要阻止部落的古老风俗是很困难的，尤其被杀的是他们自己的族人。我想欧克色斯这次是逃不掉了，报复欲是种最野蛮的本能，问题是快一点淹死他能不能使他们感到满足。”

“真可怕，想起来都恐怖。”尤瑞黛说，脸色泛白。

“我也不喜欢这种酷行，虽然其中也有番道理，我曾经和劳思讨论过杀人问题。”

“劳思怎么想？”

“杀人绝不是高贵的行为。撇开泰诺斯土人不必要的酷行不说，我相信死刑是免不了的。人类为了更小的理由也曾杀人。比如说在战争中，杀死素昧平生的人，用刺刀戳他的肚子，或者甚至从背后开枪，都被视为光荣的英雄行动。人类会做许多傻事。”

“当然，战争是战争。你的敌人埋伏着袭击你，所以你有权从背后杀他。”

艾玛·艾玛说：“重要的是，不管我们自以为多文明，只要战争不消除，我们就永远摆脱不了野蛮作风。我是指身体方面，在泥地里爬来爬去，逃避敌方狙击手的侦察。我认为那是最卑屈的姿势。或者像通缉犯似的在丛林里爬行，以免被另外的通缉犯发现。我们耻笑罗马竞技场的搏杀，难道我们就比较好吗？把基督徒丢到竞技场喂狮子，和刚把从大学毕业的青年送到战场上被刺杀或被大炮轰成碎片，两者有什么差别，有什么分别呢？职业斗士还有较好的机会抵抗一头狮子，杂货商的儿子对机关枪的扫射可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哇！我们自以为比罗马人文明，优秀，只是因为我们不是那个杂货商的儿子。一旦你自己就是那位杂货商的儿子，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告诉你吧，我们全都是野蛮人。只有不出门的人缺乏想象力，才能维持人类文明的幻觉。劳思说，血腥就是血腥，不管人是被饥饿的狮子、或炮弹所撕裂，气味完全相同。”

“你是指一般的杀戮。”

“当然，人类为祭祀、食物或运动而杀人，很少像死刑一样具有社会目的而杀人。一个犯人要送上电椅，全国的舆论会为之沸腾。可是，在前线几百士兵的被杀还当然被报告成是前线无战事。泰诺斯人被认为残忍、迟钝；我们因对人类痛苦，甚至动物的痛苦较敏感而自豪。虐待一匹马是恐怖行为，但是轰炸、射击或打死年轻人都是单纯的高尚、高贵、爱国和文明的行为。这是种族标准问题。最荒谬的杀戮当然是意外的车祸死亡。从一九五四到一九六四年间，单在美国地区就有接近五十万的人死在公路上，平均每年超过三万八千人，或每天超过一百人。美国一地为此而死亡的人数比整个韩战还要多，那大概是最愚蠢的死亡形式了，还有为食物和运动的杀戮。不过，人和动物有一个主要差别。通常动物不杀同类，它们比较有智慧。两头狮子也许为爱搏斗到死为止，但是这种情形很少；通常输的狮子都垂头丧气地悄悄走开。狼群也不残杀颜色相异的另一群狼。但是人类会——通常以上帝和公理的名义。”

尤瑞黛怀着心事离开艾玛·艾玛家，她想去看看伯爵夫人，但又拿不定主张。伯爵夫人是那么热情，那么的善体人意。

“怎么回事？”她进屋子的时候，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说，“听说你要离开我们。”

“谁告诉你的？”

“阿里刚刚来过。”

“我没有说过我确实要走哇。”

“哦，亲爱的，千万别离开，除非你疯了。我们都爱你，你不喜欢我们？”

“喜欢。谁说我要走？”

“阿里。他听格鲁丘说的。”

“他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尤瑞黛心头。她向伯爵夫人解释说，她若要走，希望能安排阿里陪她走。“但是我真的还没决定。”

“你不知道他绝不会同意吗？”

“这话怎说？”

“他来我这儿，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格鲁丘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偷偷把他弄上船，做个偷渡客。”

“他告诉你了？”

“是的。亲爱的，你该知道，他是好孩子。他说，‘他们怎么能叫我做这种事，像贼似地溜掉？’这件事他连一秒钟都不肯考虑。”

尤瑞黛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亲爱的，听我说，”伯爵夫人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想回国，重拾你的工作，我也不怪你——那工作叫什么来着？——‘地学测量’。但是我觉得你走真是太傻了，这是‘地学测量’和阿里之间的选择。我知道你爱他，就算你和劳思谈好了，说服他让阿里和你一起走，我也觉得不是明智之举——从女人的观点来看。在岛上，他是你的。一旦到了广大的世界，就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了。也许又会做些傻事，像解救困境中的可怜少女之类的。他会遇到其他的女孩儿，在他眼里，她们都会是新鲜、刺激、又有异国情调的。如果我是你，我要仔细考虑。”

最后，尤瑞黛说：“那他以为我一定会走啰？”

“好像是这样吧。”

尤瑞黛很恼火地走出了屋子。凭一种女性的直觉，她几乎可以断定他又躲起来了。他就是那种人，一有烦恼就退缩到自己的天地中。体育场正在举行比赛，绝对找不到他。她走到海边，向沙洲望去，小艇还好好地靠在岸上。他上哪儿去了？她走向文协馆，发现假日没开门，绕到湖泊也不见他的踪影。

她决定回家等。如果他认为这是她在岛上的最后一夜，他一定会来道别的。她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伯爵夫人的话，阿里和“地学测量”之间的抉择。她回去要干什么呢？民主世界联邦的报告……统计资料、美丽的图表、委员会、备忘录，一种不太肯定却还不坏的感觉，知道自己有安身之处，为一个浩大而无思想的机器工作，尽一己之力想给世界带来和平。她希望自己能确定他们实际的作为，确信人类的思考确能紧紧把握世界和平的基础，确定那不是各怀鬼胎的代表们聚会的巨大组织。各自代表他们的国家，不代表人类的共同利益，各自为本国的问题而奋斗。至于她自己呢？会议、报告、会议、报告，她有点厌倦了。

如果她留下来呢？她想。突然一切都变得清晰、单纯起来，在文协馆当图书管理员，还有阿里。没有困惑，没有模棱两可，没有疑问。她决定干脆不走了。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不大舒服。她第一个念头是找到阿里告诉他，她主意已定。可是由于一夜无眠她有点紧张。

奥兰莎起来得很早，她仍旧维持她神秘的俄罗斯哲学，认为罪恶的处罚对灵魂有益。不单是托尔斯泰，或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影响，她身体内流着的莫斯科血液中就有那种因子，去感觉或亲身经历罪恶的补赎有一种天生高贵和充满感情的感受。她不像伯爵夫人，无法眼睁睁地看水中追杀犯人的场面，她要去看。她说过，这对她的灵魂有净化作用。

早餐的时候，尤瑞黛对奥兰莎毅然宣布说：“我不离开泰诺斯了。”

奥兰莎好开心：“劳思告诉我你不会走。”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也许只是猜想吧！我真快乐，你要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劳思一定觉得很骄傲。”

可洛儿也进来了，尤瑞黛紧张地站起来说：“我要去找阿席白地。”

“你要去看水上审判？”奥兰莎问道。

“是的，当然。”

尤瑞黛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些什么，但她确实很紧张。她要去告诉劳思、格鲁丘、泰勒马丘仕和每一个人，她已经下定决心留在泰诺斯了。但是最重要的是，非得见到阿席白地并且和他说了话，她的心才定得下来。

阿席白地不在附近，没有人见到他。

欧克色斯是个孔武有力的人，并不是特别纤秀文雅的上帝子民。上帝在创造欧克色斯的时候也许正在打瞌睡吧，菲利蒙描写他的特征说，他是驴相和袅相的混合，一点也不错。他眼中有非人的、恶魔般的光芒。菲利蒙想为他画像，想得要命。

欧克色斯现在正齐腰站在水里。他们选了伯爵夫人别墅所在的海岬附近的滩头，以免犯人撞到北边的沙洲。

岸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泰诺斯人和艾音尼基人都有。尤其是泰诺斯人几乎倾巢而出，他们的酋长和法官坐在一块儿，法官包括劳思、亚里士多提玛和安德瑞夫王子。

细节略开不谈较妥，在审判中，波文娜和艾玛·艾玛是重要的证人。可怜的欧克色斯，没人爱他。艾玛·艾玛去找过劳思，取得他不会被凌迟折磨的保证，因为他不是泰诺斯人。在这个条件下，她愿意指证欧克色斯的强暴罪。欧克色斯是死定了，他无法为自己辩护，又没有人替他求情。他吓坏了，像一个受伤的野兽为生命而惊恐。等波文娜指证了强暴一节，就连他的太太克莉门也擦干了眼泪。她静静地坐下来，像一座雕像般默默地聆听审讯的过程。

他被判有罪。事实上，大家都渴望见到水中追逐的场面，如果判决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很失望呢。

追逐开始了。他身边全是泰诺斯的游泳好手，在小舟里等他，手上拿着长棍子。有人跳下水去抓他，然后又故意放他走，欧克色斯做困兽之斗。他潜入水中，游泳逃命。真正的刺激开始了。为了让娱乐延长，犯人并未被绑住或用镣铐铐住，大家期望他好好靠自己表现一番。但是，即使是最好的游泳健将，也没有机会对抗几十个等在船里，一见他冒出水面就把他压回去的人。即使他能逃到大海里，他也会像外籍兵团的逃亡者逃到了撒哈拉沙漠一样，现在他的头冒上来了。游者去追他，他又消失在水面上，他又在别处浮起来。这是一段漫长又惑人的追逐，游泳的人也必须是把好手，当他一出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就殴打他。这是科学化的熟练技巧，先把公牛追得精疲力竭，然后再刺杀它。

尤瑞黛深深感到恶心。她听艾玛·艾玛说，泰诺斯人已答应劳思的提议，水中追逐以运动方式举行，那是大家的要求，不过一等他被捉到，就要把他痛痛快快地淹死。微妙安排的情境使双方都很满意。

阿席白地·里格在哪儿呢？没人见到他。在这种日子，他不会在沙洲上。

她离开海岸，追逐仍在进行。她问菲利蒙和所有她碰到的人，可是就没人知道阿里到哪儿去。当她走出树林，她看见利斯帕思医生一拐一拐地向海边走去。

“你看到阿席白地·里格没有？”

“他不在岸边吗？”

“不在。”。

“昨晚我见到他了，傍晚的时候。他往德里安高地那边走，他去那边了。”

“他一个人吗？”

尤瑞黛开始奔跑起来，全城实际上是空无一人。她具有女性的灵感。当然，她知道。艾达山，当然。她知道他会去的那一个地点，两天前的晚上，他们曾在那儿共度过一个小时的时光。到达山项有足足三英里路好走，她必须爬上山脊，再走下深谷。

到达山脊后，她凝望着艾达山。蓝灰色的危岩耸立在朝阳里，在万里无云的长空映出黑色的剪影。高至天际的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可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有个东西在动，她确信那就是他。

她开始跑。可是那是一段绵长的路途，爬坡的时候只好慢慢走。远远地，她看到他就在堰崖下。他显然看到她走近了，她挥挥手，他也朝她挥手。她大叫，可是他听不见，然后他开始往下向她跑来。

“阿里，我不走了。因为你不走，我要留下来——和你在一起。”碰面时她这么说。

阿席白地年轻的脸上焕发着光彩说：“但是你为我牺牲太大了。”

“根本不算是牺牲，阿里。一点也不是牺牲……”

“让我们上去吧？在那上面可看到更精彩的水中追逐镜头，我从来不在近处看。”

他们调转脚步，走向峰顶。下方远远的海上，追逐仍在进行着。

“我们就像奥林匹亚山上的神祇。”尤瑞黛说，双手快乐地搭在里格的肩膀上。

“是的，我们有一种透视的眼光，你不觉得吗？”

他们留在山顶上，全然忘了山下的人群。阿席白地带来了三明治和一些水果。午后，他们看见格鲁丘的快艇向停在岸边的大船迫近。二十分钟以后，轮船向南方滑行，白色的烟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船尾掀起了一圈圈泡沫般的白浪，庄严安详地开向彼岸的世界。

节日一过，全岛弥漫着懒散的气氛。商店老板、工匠和他们的太太的例行活动完全搅乱了。男性心灵抚慰学院也关闭了，男性心灵的医生也像病人一样需要休息呀。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段期间内，丈夫也不那么常打太太了。医院里没有了俏护士，也就没人装病，这是人的通性。除了有几对情侣在大宴那晚恋情升高而宣布订婚外，没有任何事发生。太太们不肯烧饭也不洗衣服，男人只好吃冷肉和糕点，直到肠胃吃出病来。

乔凡尼餐厅的生意特别好，裘安娜非常非常的忙。一连好几天，懒洋洋的岛民坐在店里大谈特谈欧克色斯的案子。欧克色斯在水中经过三个钟头的追逐后，很快就被淹死了。年长的移民回忆说，以前有个人到第三天早晨还活着在水里漂浮，到目前为止是最高记录。如今欧克色斯已经死了，酒店里的人开始重新审判，像历史家所做的无益的死后忆旧。观众却有成见，有人说，法官轻易地出卖了欧克色斯的生命，以便和泰诺斯人维持和平。提琴手兼酒店哲人皮耶多，着手研究一个法学上的问题，由于喝醉酒在节日间不犯法，酒醉惹事的人也该被赦免才对。这个讨论进行了好多天，没有谁提出更智慧的看法。

可是，欧克色斯的遗孀和两个孩子已有一番安排。由于欧克色斯对岛上和平的贡献，劳思在议会中提议他的遗孀应受到共和国所给予的荣耀。他建议，应该把一枚雕刻精美、发亮的铜制勋章颁给欧克色斯的妻子，以纪念第一位为共和国殉身的老兵，他子女的教育费也将由公家提供，将特拉西马丘斯吓坏了。安德瑞夫王子却为这个建议感到欣慰。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来讨论新创造的勋位名称：应该叫“荣誉军团”级勋章呢？还是“老鹰”级勋章呢？还是“圣尼古拉骑士”勋章？

特拉西马丘斯抗议了：“欧克色斯并不是自愿为了和平而以身相殉的。”

劳思回答说：“战场上的英雄也不是自愿的。”

劳思下结论说，由于个人的牺牲，而使居民幸运地避开一场内战，更由于水上审判的景象，神秘地使大家心里侵略、毁灭的倾向得到发泄，欧克色斯对国家很有贡献。为了表扬这位罪犯淹死所带来的贡献，在他的死亡被警方验明之后。身为共和国总统的安德瑞夫王子就在号角、喇叭齐鸣的典礼中，将勋章别在遗孀克莉门身上。为了进一步表达国家对死者的感激，他的两位孤儿获准享有公费教育。整个典礼给社会带来令人满意的法律感和秩序感，国家已荣耀了它的英雄，男男女女慢慢地回去工作，泰诺斯岛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版权信息

生活的艺术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越裔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自序

第一章 醒觉

第二章 关于人类的观念

第三章 我们的动物性遗产

第四章 论近人情

第五章 谁最会享受人生

第六章 生命的享受

第七章 悠闲的重要

第八章 家庭之乐

第九章 生活的享受

第十章 享受大自然

第十一章 旅行的享受

第十二章 文化的享受

第十三章 与上帝的关系

第十四章 思想的艺术

自序

本书是一种私人的供状，供认我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所得的经验。我不想发表客观意见，也不想创立不朽真理。我实在瞧不起自许的客观哲学；我只想表现我个人的观点。我本想题这书的名字为“抒情哲学”，用抒情一词说明这里面所讲的是一些私人的观念。但是这个书名似乎太美，我不敢用，我恐怕目标定得太高，即难于满足读者的期望，况且我的主旨是实事求是的散文，所以用现在的书名较易维持水准，且较自然。让我和草木为友，和土壤相亲，我便已觉得心意满足。我的灵魂很舒服地在泥土里蠕动，觉得很快乐。当一个人悠闲陶醉于土地上时，他的心灵似乎那么轻松，好像是在天堂一般。事实上，他那六尺之躯，何尝离开土壤一寸一分呢？

我颇想用柏拉图的对话方式写这本书。把偶然想到的话说出来，把日常生活中有意义的琐事安插进去，这将是多么自由容易的方式。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并不如此做。或者是因我恐怕这种文体现在不很流行，没有人喜欢读，而一个作家总是希望自己的作品有人阅读。我所说的对话，它的形式并不是像报纸上的谈话或问答，或分成许多段落的评论；我的意思是指真正有趣的、冗长的、闲逸的谈论，一说就是几页，中间富于迂回曲折，后来在料不到的地方，突然一转，仍旧回到原来的论点，好像一个人因为要使伙伴惊奇，特意翻过一道篱笆回家去一般。我多么喜欢翻篱笆抄小路回家啊！至少会使我的同伴感觉我对于回家的道路和四周的乡野是熟识的……可是我总不敢如此做。

我并不是在创作。我所表现的观念早由许多中西思想家再三思虑过、表现过；我从东方所借来的真理在那边都已陈旧平常了。但它们总是我的观念，它们已经变成自我的一部分。它们所以能在我的生命里生根，是因为它们表现出一些我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当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我即对它们出于本心的协调了。我喜欢那些思想，并不是因为表现那些思想的是什么伟大人物。老实说，我在读书和写作时都是抄小路走的。我所引用的作家有许多是不见经传的，有些也会使中国文学教授错愕不解。我引用的当中如果有出名人物，那也不过是我在直觉的认可下接受他们的观念，而并不是震于他们的大名。我有一种习惯，最爱购买隐僻无闻的便宜书和断版书，看看是否可以从这些书里发现些什么。如果文学教授们知道了我的思想来源，他们一定会对这么一个俗物显得骇怪。但是在灰烬里拾到一颗小珍珠，比在珠宝店橱窗内看见一粒大珍珠更为快活。

我的思想并不怎样深刻，读过的书也不怎样广博。一个人所读的书太多，便不辨孰是孰非了。我没有读过洛克（Locke，十七世纪英国哲学家）、休谟（Hume，十八世纪苏格兰哲学家）或勃克莱（Berkeley，十七世纪爱尔兰哲学家）的著作，也没有读过大学的哲学课程。从专门技术上讲，我所应用的方法、所受的训练都是错误的，我并不读哲学而只直接拿人生当做课本，这种研究方法是不合惯例的。我的理论根据，大多是从下面所说这些人物方面而来：老妈子黄妈，她具有中国女教的一切良好思想；一个随口骂人的苏州船娘；一个上海的电车售票员；厨子的妻子；动物园中的一只小狮子；纽约中央公园里的一只松鼠；一个发过一句妙论的轮船上的管事；一个在某报天文栏内写文章的记者（已亡故十多年了）；箱子里所收藏的新闻纸；以及任何一个不毁灭我们人生好奇意识的作家，或任何一个不毁灭他自己人生好奇意识的作家……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没有受过学院式的哲学训练，所以反而不怕写一本哲学书。观察一切也似乎比较清楚，比较便当，这在正统哲学家看来，不知是不是可算一种补偿。我知道一定有人会说我所用的字句太过于浅俗，说我写得太容易了解，说我太不谨慎，说我在哲学的尊座前说话不低声下气，走路不步伐整齐，态度不惶恐战栗。现代哲学家所最缺乏的似乎是勇气。但我始终徘徊于哲学境界的外面。这倒给我勇气，使我可以根据自己的直觉下判断，思索出自己的观念，创立自己独特的见解，以一种孩子气的厚脸皮，在大庭广众之间把它们直供出来；并且确知在世界另一角落里必有和我同感的人，会表示默契。用这种方法树立观念的人，会常常在惊奇中发现另外一个作家也曾说过相同的话，或有过相同的感觉，只不过是它的表现方法有难易或雅俗之分而已。如此，他便有了一个古代作家替他做证人；他们在精神上成为永久的朋友。

所以我对于这些作家，尤其是对于我精神上的中国朋友，应该表示感谢。当我写这本书时，有一群和蔼可亲的天才和我合作；我希望我们互相亲热。从真实的意义上来说，这些灵魂是与我同在的，我们之间的精神上的相通，即我所认为是唯一真实的相通方式——两个时代不同的人有着同样的思想，有着同样的感觉，彼此之间完全了解。我写这书的时候，他们借着贡献和忠告，给我以特殊的帮助，八世纪的白居易，十一世纪的苏东坡，以及十六、十七两世纪那许多独出心裁的人物——浪漫潇洒，富于口才的屠赤水；嬉笑诙谐，独具心得的袁中郎；多口好奇，独特伟大的李卓吾；感觉敏锐，通晓世故的张潮；耽于逸乐的李笠翁；乐观风趣的老快乐主义者袁子才；谈笑风生，热情充溢的金圣叹——这些都是脱略形骸、不拘小节的人，这些人因为胸蕴太多的独特见解，对事物具有太深的情感，因此不能得到正统派批评家的称许；这些人太好了，所以不能循规蹈矩，因为太有道德了，所以在儒家看来便是不“好”的。这些精选出来的同志人数不多，因此使我享受到更宝贵、更诚挚的快乐。这些人物也许有几个在本书内不曾述及，可是他们的精神确是同在这部著作里边的。我想他们在中国总有一天会占到重要的地位，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还有一些人物，虽然较为晦暗无闻，但是他们恰当的言论也是我所欢迎的，因为他们将我的意见表示得那么好。我称他们为中国的爱弥儿（Amiel，瑞士作家，一八二一年至一八八一年）——他们说的话并不多，但说得总是那么近情，我佩服他们的晓事。此外更有中外古今的不朽哲人，他们好像是伟大人物的无名祖宗一般，在心灵感动的当儿，在不知不觉之间说出一些至理名言；最后还有一些更伟大的人物，我不当他们做我精神上的同志，而当他们是我的先生，他们那清朗的理解是那么入情入理，又那么超凡入圣，他们的智慧已成自然，因此表现出来很容易，丝毫不用费力。庄子和陶渊明就是这么一类人物，他们的精神简朴纯正，非渺小的人所能望其项背。在本书里，我有时加以相当声明，让他们直接对读者讲话；有时竟代他们说话，虽然表面上好像是我自己的话一般。我和他们的友谊维持得越久，我的思想也就越受他们的影响，我在他们的熏陶下，我的思想就倾向于通俗不拘礼节，无从捉摸，无影无形的类型；正如做父亲的对施予良好的家教所产生的影响一样。我也想以一个现代人的立场说话，而不仅以中国人的立场说话为满足，我不想仅仅替古人做一个虔诚的迻译者，而要把我自己所吸收到我现代脑筋里的东西表现出来。这种方法当然有缺点，但是从大体上说来，确能使这工作比较诚实一些。因此，一切取舍都是根据于我个人的见解。在这本书里我不想把一个诗人或哲学家的思想全盘托出来；假如想要根据本书里所举的少许例证去批判他们的全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当我结束这篇自序时，必须照例地说，本书如有优点的话，大部分应该归功于我的合作者，至于一切错误、缺点和不正确的见解，当由我自己完全负责。

我要向华尔士先生和夫人（Mr.and Mrs.Walsh）致谢，第一，谢谢他们鼓励我写作本书的念头；第二，谢谢他们坦白有益的批评。我也得感谢韦特先生（Mr.Hugh Wade）帮助我做本书的付印和校对工作，感谢佩弗女士（Miss Lillian Peffer）代我完成书后的索引。

林语堂

作于纽约

第一章
醒觉

一　人生之研究

在下面的文章里我不过是表现中国人的观点。我只表现一种中国最优越最聪慧的哲人们所见到而在他们的文字中发挥过的人生观和事物观。我知道这是一种闲适哲学，是在异于现今时代里的闲适生活中所产生的。我总觉得这种人生观是绝对真实的。人类心性既然相同，则在这个国家里能感动人的东西，自然也会感动别的国家的人类。我将要表现中国诗人和学者们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是经过他们的常识和他们的诗意情绪而估定的。我想显示一些异教徒世界的美，显示一个明知此生有涯，但是短短的生命未始没有它的尊严的民族所看到的人生悲哀、美丽、恐惧和喜乐。

中国的哲学家是睁着一只眼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和讥评心理来观察人生的人，是一个自私主义和仁爱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从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过去，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富有生气，因而在他清醒时的生活中也含着梦意的人。他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看透了他四周所发生的事物和他自己的徒劳，而不过仅仅保留着充分的现实感去走完人生应走的道路。因此，他并没有虚幻的憧憬，所以无所谓醒悟；他从来没有怀着过度的奢望，所以无所谓失望。他的精神就是如此得了解放。观测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人物，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于明慧悟性上的达观者。这种达观产生宽宏的怀抱，能使人带着温和的讥评心理度过一生，丢开功名利禄，乐天知命地过生活。这种达观也产生了自由意识，放荡不羁的爱好，傲骨和漠然的态度。一个人有了这种自由的意识及淡漠的态度，才能深切热烈地享受快乐的人生。

我不必说我的哲学思想是否适用于西方人。我们要了解西方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方的眼光，用他们自己的性情，他们自己的物质观念，和他们自己的头脑去观察。无疑美国人能忍受中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同样中国人也能忍受美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我们生下来就不同样，这已有显著的区别。这也不过是比较的看法。我相信在美国的繁忙生活中，他们也一定有一种企望，想躺在一片绿草地上，在美丽的树荫下什么事也不做，只想悠闲自在地去享受一个下午。“醒转来生活吧”（Wake up and live）这种普遍的呼声，在我看来足以证明有一部分美国人宁愿过梦中的光阴，但是美国人终还不至于那么颓丧。问题只是他对这种闲适生活，要想享受的多少和他要怎样使这种生活实现而已。也许美国人只是在这个忙碌的世界上，对于“闲荡”一词有些感到惭愧；可是我确切知道，一如知道他们也是动物一样，他们有时也喜欢松松肌肉，在沙滩上伸伸懒腰，或是静静地躺着，把一条腿舒服地跷起来，把手臂搁在头下当枕头。如果这样，便跟颜回差不多；颜回也有这种美德，孔子在众弟子中，最器重他。我希望看到的，就是他能对这件事抱诚实的态度；譬如他喜欢这件事，便应向全世界实说他喜欢这件事；应在他闲逸自适地躺在沙滩上，而不是在办公室里时，他的灵魂喊着：“人生真美妙啊！”

所以现在我们将要看到中国整个民族思想所理解的那种哲学和生活艺术。我认为不论是在好的或坏的方面，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如它想象的。因为我们在这里看见一种完全不同的思想典型，由这种思想典型产生了一种簇新的人生观念，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是他的思想产物，这话绝无疑义。中国民族思想在种族性上和西方文化是那么不同，在历史上又和西方文化那么隔离着；因此我们自然能从这种地方找到一些人生问题的新答案，或者好一些，找到一些探讨人生问题的新方法。或者更好些，找到一些人生问题的新论据。我们要知道这种思想的美点和缺点，至少可以由它过去的历史看出。它有光辉灿烂的艺术，也有微不足道的科学，有博大的常识，也有幼稚的逻辑，有精雅温柔的关于人生的闲谈，却没有学者风味的哲学。很多人本来都知道中国人的思想非常实际而精明，爱好中国艺术的人也都知道中国人的思想是极灵敏的；一部分人则承认中国人的思想也是富有诗意和哲理的。至少大家都知道中国人善于用哲理的眼光去观察事物，这比之中国有伟大的哲学或有几个大哲学家的那种说法，更有意义。一个民族产生过几个大哲学家没什么稀罕，但一个民族能以哲理的眼光去观察事物，那是难能可贵的。无论怎样，中国这个民族显然是比较富于哲理性而少实效性，假如不是这样，一个民族经过了四千年专讲效率生活的“高血压”，那是早已不能继续生存了。四千年专重效能的生活能毁灭任何一个民族。一个重要的结果就是：在西方狂人太多了，只好把他们关在疯人院里；而在中国狂人太罕有了，所以崇拜他们；凡具有中国文学知识的人，都会证实这一句话。我所要说明的就在乎此。是的，中国有一种轻逸的，一种近乎愉快的哲学，他们的哲学气质，可以在他们那种智慧而快乐的生活哲学里找到最好的论据。

二　一个准科学公式

现在就让我们先来研究产生这个生活哲学的中国人的理智构造——伟大的现实主义，不充分的理想主义，很多的幽默感，以及对人生和自然的高度诗意感觉性。

人类似分成两种人：一种是理想主义者，另一种是现实主义者，是造成人类进步的两种动力。人性好似泥土，由理想主义浇灌后即变成了柔软可塑的东西，但是使泥土凝结的还是泥土本身，不然我们早就蒸发而化气了。在一切人类活动里，个人的、社会的，或民族的，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这两种力都互相牵制着，而真正的进步便是由这两种成分的适当混合而促成；所谓适当的混合就是将泥土保持着适宜的柔软可塑的状态，半湿半燥，恰到好处。例如英国这个最健全的民族，就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适当地混合起来而成的。有些国家常要发生革命，这是因为它们的泥土吸收了一些不能适当同化的外国思想液汁的缘故，以致泥土不能保持着它们的形式。模糊而缺乏批判精神的理想主义，是极为可笑的。这种理想主义的成分如果太多，于人类颇为危险，它使人徒然地追求虚幻的理想。在任何一个社会或民族里，如果这种幻想的理想主义成分太多，就会时常发生革命。人类好似一对理想主义的夫妻，对于他们的住所永远感到不满意，每三个月总要搬一次家，他们以为没有一块地方是理想的，而没有到过的地方似乎总是好的。幸而人类也赋有一种幽默感，其功用，是在纠正人类的梦想，而引导人们去和现实世界相接触。人类不可没有梦想，可是他也不能笑他自己的梦想，两者也许同样的重要。这是多么伟大的天赋，而中国人就富于这种特质。

幽默感（我在下面一章里将做更详细的讨论）似乎和现实主义或称现实感有密切的联系。说笑话者虽常常残酷地使理想主义者感到幻灭，但是在另一方面，完成了一种极重要的任务，这足以使理想主义者不至于把头碰在现实的墙壁上，而受到一个比幻灭更猛烈的撞击。同时也能缓和暴躁急烈分子的紧张心情，使他可以寿命长一些。如能预先让他知道幻灭的无可避免，或许可以使他在最后的撞击里减少一些痛苦，因为一个幽默家始终是像一个负责者将坏的消息温和地告诉垂死的病人。有时一个幽默家的温和警告会挽救垂死者的生命。假如理想主义和幻灭必须在这世界上并存，那么，我们与其说那个说笑话者是残忍的，还不如说人生是残酷的了。

我时常想到一些机械公式，想把人类进步和历史变迁明确地表示出来。这些公式仿佛如下：

“现实”减“梦想”等于“禽兽”

“现实”加“梦想”等于“心痛”（普通叫做“理想主义”）

“现实”加“幽默”等于“现实主义”（普通叫做“保守主义”）

“梦想”减“幽默”等于“热狂”

“梦想”加“幽默”等于“幻想”

“现实”加“梦想”加“幽默”等于“智慧”

这样看来，智慧或最高型的思想，它的形成就是在现实的支持下，用适当的幽默感把我们的梦想或理想主义调和配合起来。

为尝试制造一些准科学的公式起见，不妨进一步照下列的方法来分析各国的民族性。我用“准科学”这个名字，因为我不相信那种呆板的机械公式真能够把人类活动或人类性格表现出来。把人类的活动归纳到一个呆板的公式里，这已经缺少幽默感，因此也就缺乏智慧。我并不是说现在没有拟这一类的公式；在今日之下，这种准科学正盛行。到一个心理学家竟能衡量人类的“智能”（IQ）或“性格”（PQ） 1 时，这世界可真够可怜，因为有人性的学问都被专家跑来篡夺了。但如果我们认为这些公式不过是拿来表现某些意见的简便图解方法，而不拿科学神圣的名义来做我们的护符，则尚没有什么关系。下面所写的是我替某些民族的特性所拟的公式，这些公式完全是照我个人意思而定，绝对无法证实。任何人都可反对它们，修改它们，或另改为他自己的公式。现在以“现”字代表“现实感”（或现实主义），“梦”字代表“梦想”（或理想主义），“幽”字代表“幽默感”——再加上一个重要的成分——“敏”字代表“敏感性”（Sensitivity） 2 ，再以“四”代表“最高”，“三”代表“高”，“二”代表“中”，“一”代表“低”，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准化学公式代表下列的民族性。正如硫酸盐和硫化物，或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的作用各不相同，人类和社会也依它们不同的构造，而有不同的作用。在我看来，人类社会或民族在同样的情形之下，却有不同的行为，确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我们既然不能模仿化学的形式发明“幽默化物”（Humoride）和“幽默盐”（Humorate）一类的名字，自只可用三份“现实主义”、二份“梦想”、二份“幽默”和一份“敏感性”的方式造成一个英国人 3 。

现三　梦二　幽二　敏一　等于英国人

现二　梦三　幽三　敏三　等于法国人

现三　梦三　幽二　敏二　等于美国人

现三　梦四　幽一　敏二　等于德国人

现二　梦四　幽一　敏一　等于俄国人

现二　梦三　幽一　敏一　等于日本人

现四　梦一　幽三　敏三　等于中国人

我不十分知道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印度人和其他的民族，所以不敢拟议他们的公式，同时上列公式本身就不很靠得住，每一公式都足以引起严切的批评。这些公式与其说是权威的，不如说是含有挑拨性的。假使我能得到一些新见识或新印象时，我预备把这些公式逐渐修正，以供我自己应用。它们的价值眼前只限于此，这无非是我智识的进步和我愚昧的缺陷的一个记录而已。

这里也许有值得讨论的地方，我认为中国人和法国人最为相近，这从法国人著书和饮食的方式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同时法国人更丰富的理想主义是由比较轻松的性情所产生，而以爱好抽象观念的形式表现出来（请回想他们在文学、艺术和政治运动上的宣言吧）。以“现四”来代表中国人民，是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现实化的民族，“梦一”的低分数则表示他们在生活类型或生活理想上似乎缺乏变迁性。中国人的幽默、敏感性和现实主义，我给了较高的分数，这大概是我同中国人接触密切、印象生动的缘故吧。中国人的敏感性，无须我细为解释，从中国的散文、诗歌和绘画即可以得到很好的说明了……日本人和德国人在缺乏幽默感的方面，极为相像（一般的印象），然而无论哪一个民族的特性，总不能以“零”为代表，甚至中国人的理想主义我也不能以“零”来代表它。其间完全不过是程度高低的问题：“完全缺乏这种或那种质素”这一类的言论，对各民族有亲切认识者是不会说的。因此我给日本人和德国人不是“幽零”，而是“幽一”，我觉得这是对的。我相信日本人和德国人所以在现在和过去都遭受到政治上的痛苦，原因就是他们缺乏良好的“幽默感”。一个普鲁士的市政顾问官就喜欢人家称他“顾问官”，并且他多么喜欢他制服上的纽扣和徽章啊！一种对“逻辑上必要性”（常常是神圣的）的信念，一种直趋目标，而不做迂回行动的倾向，常常使人遇事过激。其要点不在你信仰什么东西，而是在你怎样去信仰那种东西，并怎样把信仰变成行动。我给日本人“梦三”是特别指出他们对于皇帝和国家的狂热忠诚，这种狂热的忠诚是他们性格上的幽默成分过低的缘故。因为理想主义在不同的国家里代表着不同的东西。正如所谓幽默感包括着许多不同的东西一般……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在今日之下的美国正在做有趣的拔河竞赛，二种成分都有相当高的分数，便产生了美国人特有的那种潜力。美国人的理想主义是什么，这问题还是让美国人自己去研究吧；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说的，他们对什么东西都很热心。从美国人很容易被高尚的思想或高贵的语词感动这一点来说，他们的理想主义想必大部分是高尚的，但是有一部分也不免是自欺欺人而已。美国人的幽默感比之欧洲大陆民族的幽默感也有些不同，可是我的确觉得这种幽默感（爱好玩意儿和原有广博的常识）是美国民族最大的资产。在未来的重要变迁的时代中，詹姆斯·布赖斯（James Bryce，十九世纪末叶的英国历史学家，著有《神圣罗马帝国》《美利坚合众国》等）所说的那种广博常识，于他们将有很大的用处，我希望这种常识能使他们渡过危急的时期。我以很低的分数给予美国人的敏感性，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们能够忍受非常的事物。一般说来，英国人好像是最健全的民族，他们的“现三梦二”，这是民族稳定性的表现。我以为理想的公式似乎是“现三　梦二　幽三　敏二”，因为理想主义或敏感性的成分过多，也不是好事。我以“敏一”代表英国人的敏感性；如果以为这个分数太低，那是要怪英国人自己的！英国人随时随地要露着那种忧郁的样子，我怎能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感觉呢——欢笑，快乐，愤怒，满足？

我们对于作家和诗人也可以用同样的公式，现在试举几个著名的人物来做个例：

莎士比亚 4 ——现四　梦四　幽三　敏四

德国诗人海涅（Heine）——现三　梦三　幽四　敏三

英国诗人雪莱（Shelley）——现一　梦四　幽一　敏四

美国诗人爱伦·坡（Poe）——现三　梦四　幽一　敏四

李白——现一　梦三　幽二　敏四

杜甫——现三　梦三　幽二　敏四

苏东坡——现三　梦二　幽四　敏三

这不过是我随手所写的几个例子。一切诗人显然有很高的敏感性，否则便不称其为诗人了。我觉得爱伦·坡虽有其不可思议的富于想象力的天赋，却是一个极健全的天才。因为，他不是很喜欢做推论的吗？

我给中国民族性所定的公式是：

现四　梦一　幽三　敏三

我用“敏三”去代表丰富的敏感性，这种丰富的敏感性产生一种对人生的适当艺术观念，使中国人很肯定地感到尘世是美满的，因此对人生感到热诚的爱好。不过敏感性还有更大的意义：它事实上代表一种近乎哲学的艺术观念。因这理由，中国哲学家的人生观就是诗人的人生观，而且中国的哲学是跟诗歌发生联系，而不比西方的哲学是跟科学发生联系的。这种对欢乐、痛苦和人生百态的丰富敏感性，使轻快哲学有造成的可能；这一点可以在下文中看得很明白。人类对于人生悲剧的意识，是由于青春消逝的悲剧的感觉而来，而对人生的那种微妙的深情，是由于一种对昨开今谢的花朵的深情而产生的。起初受到的是愁苦和失败的感觉，随后即变为那狡猾的哲学家的醒觉和哂笑。

在另一面，我们用“现四”来代表浓厚的现实主义，这种浓厚的现实主义就是指一种安于人生现状的态度，是一种认为“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态度。所以这种现实主义使艺术家的信念变得更坚固，觉得这似乎朝露的人生，更为美丽。同时，也使艺术家和诗人不至于彻底逃避人生。梦中人说：“人生不过是一场梦。”现实主义者回说：“一点也不错，让我们在梦境里尽量过着美满的生活吧。”但是这里的醒觉者的现实主义是诗人的现实主义，而不是商人的现实主义；那种趾高气扬，欣欣然走上成功之路的年轻进取者的大笑也将失掉，而变为一个手捻长须，低声缓语的老人的大笑。这种梦中人酷爱和平，没有一个人肯为一个梦而拼命斗争。他会一心一意地和他做梦的同志一起过着合理美满的生活。因此人生的高度紧张生活即松弛下去了。

此外，这种现实感觉的主要功用，是要把人生哲学中一切不必要的东西摒除出去，它好似扼住了人生的颈项，以免幻想的翅膀会把它带到一个似乎是美而实则虚幻的世界里去。况且人生的智慧其实就在摒除那种不必要的东西，而把哲学上的问题化到很简单的地步——家庭的享受（夫妻、子、女）、生活的享受、大自然和文化的享受——同时停止其他不相干的科学训练和智识的追求。这么一来，中国哲学家的人生问题即变得稀少简单，同时人生智慧也即是指一种不耐烦的态度——一种对形而上的哲学，以及与人生没有实际关系的智识的不耐烦态度。也指各种人类活动，不论是去获取智识或是东西，都须立刻受人本身的测验以及对生活目标的服从。其结果即是生活的目的，不是什么形而上的实物，而仅是生活本身。中国人的哲学因为具有这种现实主义和极端不相信逻辑及智能，就变成了一种对人生本身有直接亲热感觉的东西，而不肯让它归纳到任何一种体系里去。因为中国人的哲学里有健全的现实意识，纯然的动物意识和一种明理的精神，因此反而压倒了理性本身，使呆板的哲学体系无从产生。中国有儒道释三教，每一种教都是宏大的哲学体系，但它们都曾被健全的常识冲淡，因而都变成追求人生幸福的共同问题。中国人对任何一个哲学观念、信仰、派别，都不愿专心地相信，或过分起劲地去研究。孔子的一个朋友对他说，他常常三思而后行，孔子诙谐地回答：“再，斯可矣。”一个哲学派别的信徒最多不过是一个哲学的学生，可一个人是生活的学生，或者竟是生活的大师哩。

有了这种文化和哲学，最后结果，就是中国人和西洋人成了一个对照，中国人过着一种比较接近大自然和儿童时代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本能和情感得以自由行动；是一种不太重视智能的生活，敬重肉体也尊崇精神，具有深沉的智慧、轻松的快活和熟悉世故但很孩子气的天真，这些成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物。所以归纳起来说，这种哲学的特征是：第一，一种以艺术眼光对人生的天赋才能；第二，一种于哲理上有意识地回到简单；第三，一种合理近情的生活理想。最后的产品就是一种对于诗人、农夫和放浪者的崇拜，这是可怪的。

三　以放浪者为理想的人

在我这个有着东方精神也有着西方精神的人看来，人类的尊严是由以下几个事实所造成；也就是人类和动物的区别。第一，他们对于追求智识，有着一种近乎戏弄的好奇心和天赋的才能；第二，他们有一种梦想和崇高的理想主义（常常是模糊的、混杂的，或自满的，但亦有价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能够利用幽默感去纠正他们的梦想，以一种比较健全的现实主义去抑制他们的理想主义；第四，他们不像动物般对于环境始终如一地机械地反应着，而是有决定自己反应的能力和随意改变环境的自由。这一点就是说人类的性格生来是世界上最不容易服从机械律的；人类的心思永远是捉摸不定，无法测度，而常常想着，怎样去逃避那些发狂的心理学家和未有夫妇同居经验的经济学家所要强置在他身上的机械律或是什么唯物辩证法。所以人类是一种好奇的、梦想的、幽默的、任性的动物。

总之，我对人类尊严的信仰，实是在于我相信人类是世上最伟大的放浪者。人类的尊严应和放浪者的理想发生联系，而绝对不应和一个服从纪律、受统驭的兵士的理想发生联系。这样讲起来，放浪者也许是人类中最显赫最伟大的典型，正如兵士也许是人类中最卑劣的典型一样。读者对于我以前的一部著作《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的一般印象是我好似在赞颂“老猾”。现在我希望读者对这一部著作的一般印象是：我正在竭力称颂放浪汉或是流浪汉，我希望在这一点上我能成功，因为世间的事物，有时看来不能像它们外表那么简单。在这个民主主义和个人自由受着威胁的今日，也许只有放浪者和放浪的精神会解放我们，使我们不至于都变成有纪律的、服从的、受统驭的、一式一样的大队中的一个标明号数的兵士，因而无声无息地湮没。放浪者将成为独裁制度的最后的最厉害的敌人。他将成为人类尊严和个人自由的卫士，也将是最后一个被征服者。现代一切文化都靠他去维持。

造物主也许会晓得当他在地球上创造人类时，他是创造了一个放浪者，虽是一个聪明的，然而总还是放浪者。人类放浪的质素，终究是他的最有希望的质素。这个已造成的放浪者，无疑是聪慧的。但他仍是一个很难于约束，很难于处置的青年，他自以为比事实上的他更伟大，更聪慧，依然喜欢胡闹，喜欢顽皮，喜欢一切自由。虽然如此，但亦有许多美点，所以造物主也许还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正如一个父亲把他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聪慧而又有点顽皮的二十岁儿子的身上一般。我常想，他可也有一天情愿退隐，而把这个宇宙交给他的儿子去管理吗？

以中国人的立场来说，我认为文化须先由巧辩矫饰进步到天真淳朴，有意识地进步到简朴的思想和生活里去，才可称为完全的文化；我以为人类必须从智识的智慧，进步到无智的智慧，须变成一个欢乐的哲学家；也必须先感到人生的悲哀，然后感到人生的快乐，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智慧的人类。因为我们必须先有哭，才有欢笑，有悲哀而后有醒觉，有醒觉而后有哲学的欢笑，再加上和善与宽容。

我以为这个世界太严肃了，因为太严肃，所以必须有一种智慧和欢乐的哲学以为调剂。如果世间有东西可以用尼采所谓愉快哲学（Gay Science）这个名称的话，那么中国人生活艺术的哲学确实名副其实了。只有有快乐的哲学，才有真正深湛的哲学；西方那些严肃的哲学理论，我想还不曾开始了解人生的真意义哩。在我看来，哲学的唯一效用是叫我们对人生抱一种比一般商人的较轻松较快乐的态度。一个五十岁的商人，本来可以退隐，在我看来不是哲学家。这不是一个偶然发生的念头，而是我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有当人类渲染了这种轻快的精神时，世界才会变得更和平、更合理，而可以使人类居住生活。现代的人们对人生过于严肃而充满着烦扰和纠纷。我们应该费一些工夫，把那些态度，根本地研究一下，方能使人生有享受快乐的可能，并使人们的气质有变为比较合理、比较和平、比较不暴躁的可能。

我也许可以把这种哲学称为中国民族的哲学，而不把它叫做任何一个派别的哲学。这个哲学比孔子和老子的更伟大，因为它是超越这两个哲学家以及他们的哲学的；它由这些思想的泉源里吸收资料，把它们融洽调和成一个整体；它从它们智慧的抽象轮廓里，造出一种实际的生活艺术，使普通一般人都可看得见，触得到，并且能够了解。拿全部的中国文学和哲学观察过后，我深深地觉得那种对人生能够尽量享受和聪慧的醒悟哲学，便是他们的共同福音和教训——就是中国民族思想上最恒久的，最具特性的，最永存的叠句唱词。

第二章
关于人类的观念

一　基督徒、希腊人、中国人

关于人类的观念，世上有好几种：即传统的基督教观念，希腊的异教徒观念和中国人的道教和孔教的观念（因为佛教的观念太悲观了，所以我不把它包括进去）。这些观念，由它们深湛的讽喻意义上说来，并没有什么分别，尤其是在具有高深的生物学和人类智识的现代人，给予它们一种广义的解释后，更不能分其轩轾，可是在它们原来的形式上分别仍是存在的。

依传统的正统基督教观念，人类是完善的、天真的、愚笨的、快乐的，赤裸着身体在伊甸园里生活。后来人类有了智识和智慧，于是堕落了，这就是痛苦的起因。所谓痛苦，主要是由于（一）男人方面的流汗工作；（二）女人方面的生男育女的疼痛。为要显示人类的缺点起见，基督教又引进一种人类的新成分，和原来的天真完美相对照。这种新成分就是魔鬼，它大概是由肉体方面去活动；而人类较高尚的天性由灵魂方面去活动，我不知道“灵魂”在基督教神学里是什么时候发明的，但是这“灵魂”变成了一种实物，而不是一种机能，变成了一种实质，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把灵魂不值拯救的禽兽和人类明确地划分了。在这里，逻辑便发生了问题，因为“魔鬼”的来源必须解释，然而当中世纪的神学家，用他们平常的学者逻辑去研讨这个问题时，他们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界。他们不能承认“非上帝”的“魔鬼”和上帝并存永生。所以在无可奈何中，他们只得说“魔鬼”一定是一个堕落的天使，但是这又引起了罪恶的来源问题（因为另外总得有一个“魔鬼”来引诱这个天使去堕落啊）。因此，这种理论便不能使人满意，他们也只好随它去了。虽然如此，这理论却产生了神灵和肉体相对的奇怪观念；这个玄妙的观念至今存在，对于我们的人生观和幸福还有着很大的影响 5 。

接踵而至的，便是“赎罪”的理论，这理论依然是由牺牲的观念假借而来；从这个理论推想起来，上帝好像是一个喜欢人间烟火味的神，不愿意无代价赦免人类的罪恶。基督教有了这种理论，人类一下子就可以寻到一个可以赦免一切罪恶的方法，因此人类又找到了获得完美的方法。基督教思想中最奇突的一点就是完美观念。因为基督教是从上古世界的崩溃中所产生，所以有一种着重来世的倾向，拯救问题替代了人生幸福问题，或者替代了简朴生活本身问题。这观念的含义就是人类要怎样才能脱离这个腐败、混乱和灭亡中的世界，而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因此，就有了永生的观念。这和《创世记》里上帝不要人类永生的原始说法是矛盾的。根据《创世记》的记载，亚当和夏娃所以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像一般人所相信的那样为了偷尝善恶树的果子，而是上帝怕他们再度违背命令，去偷吃生命树的果子，因而得到永生：

耶和华上帝说：那人已经和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又伸手去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

耶和华上帝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身所自出之土。于是把他赶了出去，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四面转动能发火焰的剑，去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善恶树似乎是在乐园的正中央，生命树却是在靠近东门的地方，据我们知道在那边智天使还驻守着，以防人类侵犯。

总之，现在还存有一种以为人类是完全堕落的信念，今生的享乐就是罪恶，以为刻苦就是美德，以为人类除了被一种外来的伟大力量拯救外，不能自救。罪恶仍是今日通行的基督教教义的根本理论。教士在讲道的时候，第一步是使人体会到罪恶的存在，以及人类本性的不良（是传教士应用藏在袖子里的现成药方时的必要条件）。总之，如果你不先使一个人相信他是罪人，你便不能劝诱他做基督教徒。有人曾说过一句颇为刻薄的话：“我国的宗教已经成为一种罪恶的反省，体面的人士不敢再走进教堂了。”

希腊的异教世界是一个绝对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们对于人类的观念亦异。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希腊人要他们的神成为凡人一般，基督教徒则反之，要使凡人跟神一样。在奥林匹克那些确是些快乐的、好色的、谈恋爱、会说谎、好吵架，也会背誓的急性易怒的家伙；正像希腊人那样喜欢打猎、驾马车、掷标枪——他们也很喜欢结婚，而且生了许多的私生子。讲到神和人的区别，神不过具有在天上会打雷在地上会培育植物的能力而已，他们都是永生的，喝花蜜酿的仙酒而不喝酒——不过用来酿成的果实是差不多的。我们觉得可以和这班人亲近，我们可以背了一个行李，和阿波罗（Apollo，司日轮，音乐、诗、医疗、预言等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学术技艺，战争之神）一同去行猎。或在路上拉住墨丘利（Mercury，商人，旅客，盗贼，及狡猾者之保护神）和他闲谈，正如和美国西方联合电报局的送差闲谈一样。如果谈得很有趣，我们可以想象出墨丘利说：“不错，好的，对不起，我要走了，要把这封电报送到七十二号街去。”希腊人并不神圣，希腊的神却具有人性。这些神跟基督教完美的上帝相较起来是多么不同啊！希腊的神不过是另一个种族的人，是一族能够永生的巨人，地球上的人却不能够。由于这个背景，便产生一切关于得墨忒耳（Demeter，司农业的女神）、珀耳塞福涅（Proserpina，地狱的女王）和俄耳甫斯（Orpheus，音乐的鼻祖）等的绝美故事。希腊人对神的信仰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苏格拉底将饮毒酒的时候，也举杯向神祷告，求神使他快一点到另一个世界里去。这点很像孔子的态度。在那个时候，人们的态度必须是这样的；至于希腊精神如果在现代，其对于人类和上帝将取什么态度，我们不幸没有知道的机会。希腊的异教世界不是现代的，而现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腊的，这是很可惜的。大体说来，希腊人承认人类是总有一死的，有时还要受残酷命运所支配。人类一接受了这种命运后，便感到十分愉快。因为希腊人酷爱这个人生和这个宇宙，他们除了专心致志，科学地去理解物质世界外，也应注意于理解人生的真美善。希腊人的思想里没有类似伊甸园式的“黄金时代”，也没有人类堕落的讽喻；希腊人自己不过是丢卡利翁（Deucalion）和他的妻皮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时，从地上拾起来向后抛去的石子所变成的人类罢了。他们对疾病和忧虑是用滑稽的方法去解释；他们以为疾病和忧虑似一个少妇有一种难于压制的欲望，想打开一箱珍宝——潘多拉的箱子。希腊人的想象是美丽的。他们大都把人性就当人性看待，但是基督徒或许会说他们是被“总有一死”的命运所支配。但总有一死的命运是美丽的，人类在这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让自由推究的精神去发展。有些诡辩家认为人性本善，有些认为人性本恶，可是他们的理论总没有像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十五世纪英国的哲学家，英国理性主义传统的奠基人）和卢梭（十六世纪法国的哲学家）的互相矛盾。最后，柏拉图认为人类似乎是欲望、情感和思想的混合物。理想的人生便是在理论、智慧、真正理解的指导下，三方面和谐地在一起生活。柏拉图认为“思想”是不朽的，不过个人的灵魂之或贱或贵，根据他们是否爱好正义、学问、节制和美而定。在苏格拉底的心目中，灵魂也是一种独立和不朽的存在；他在《斐德若》（Phaedo）里告诉我们：“当灵魂独自存在时，由肉体解放出来，而肉体也由灵魂解放出来的时候，那时除死亡之外还有什么呢？”相信人类灵魂的不朽，显然是基督教徒、希腊人、道教和儒教的观念上相同的地方。相信灵魂不朽的现代人，当然不能抓住这一点当做话题。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信仰，在现代人看来，也许毫无意义，因为他的许多理论根据，如化身转世之类，是现代人所不能接受的。

至于中国人对于人类的观念，人类是造物之主，“万物之灵”。在儒家看来，人和天地并列成为“三灵”。如果以灵魂说为背景，讲起来世间万物都有生命，或都有神灵依附，风和雷是神灵的本身，每一大山和河流都有神灵统治，可说即是属于这个神灵的；每一种花都有花神，在天上管理季节，看顾它们盛开凋谢。还有一个百花仙子，她的生辰是在二月十二日。每棵柳树、松树、柏树，每一只狐狸或乌龟活了很长的岁月，达到了很高的年龄，就变成精。在这种灵魂说背景之下，人类自然也被视为神灵的具体表现。这神灵和宇宙间的一切生物一样，是由雄性的、主动的、正的，或阳的成分，和雌性的、被动的、负的，或阴的成分，结合而产生出来的——在事实上不过是对阴阳电原理的一种玄妙的猜测罢了。附在人身上的这种灵性叫做“魄”；离开人身随处飘荡时叫做“魂”（一个人有坚强的个性或是精神充沛时，便称之为有“魄力”）。人死后，“魂”依旧四处飘荡。魂是不常扰人的，但如果没有人埋葬或祭祀死者，神灵便会变成“无祀孤魂”来缠扰人，因此，中国人定七月十五日为“祭亡日”，以祭祀那些溺死的和客死异乡的鬼。更甚的，假使死者是被杀的或冤枉死的，那鬼魂便到处飘荡骚扰，直到雪冤，方才停止。

人既是神灵的具体表现，所以在世的时候，当然须有一些热情欲望和精神（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这些东西无所谓好坏，不过是一些和人类生活不能分离的天赋的性质而已。一切男女都有热烈的感情，自然的欲望，高尚的意志，以及良知；也有性欲、饥饿、愤怒，受着疾病、疼痛、苦恼和死亡的支配。文化的用处，便在于怎样使这些热情和欲望能够和谐地表现。这就是儒家的观念，依这种观念，假使我们能够和这种天赋的本性过着和谐的生活，便可以和天地并列；关于这一点，我将在第六章末再讲。然而佛教对于人类的肉体情欲的观念和中世纪基督教很相同——以为这些情欲是必须割弃的讨厌东西。太聪慧或思想过度的男女有时会接受这个观念，因而去做和尚或尼姑；但在大体上说来，儒家的健全意识并不赞成这种行为。同样，佛教的观念有点近于道教的意味，认为薄命红颜是“被谪下凡的神女”，因为她们动了凡心，或是在天上失了职，所以被贬入尘世来受这命运注定的人间痛苦。

人类的智能被认为是一种潜力。这种智能即我们所谓“精神”，这“精”字的意义和狐狸精的“精”字相同。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英语中和“精神”意义最相近的是Vitality或Nervous Energy，这种东西在人生中每天有许多不同的时候，正像潮水那样涨落不定。一个人生下来就有热情、欲望和这种精神，这些在幼年、壮年、老年和死亡各时期中循着不同的路线而流行。孔子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反过来讲，就是少年爱色，壮年好斗，老年嗜财。

当着这个身体的、智能的，和道德的资产混合物，中国人对于人类本身所抱的一般态度，可以归纳到“让我们做合理近情的人”这句话里。就是一种中庸之道，不希望太多，也不太少。好像人类是介乎天地之间，介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介乎崇高的思想和卑鄙的情欲之间。这样的介乎中间，便是人类天性的本质；渴求智识和渴求清水，喜欢一个好的思想和喜爱一盆美味的笋炒肉，吟哦一句美丽的诗词和向慕一个美丽的女人，这些都是人的常情。因之我们感到人间总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要把这社会加以改良，机会当然是有的，但是中国人并不想得到完全的和平，也不想达到快乐的顶点。这里有个故事可做证明。有一个人从幽冥降生到人间去，他对阎王说：“如果你要我回到人间，你须答应我的条件。”“什么条件呢？”阎王问。那人回答：“我要做宰相的儿子，状元的父亲，我的住宅四周要有一万亩地，有鱼池，有各种花果，我要有一位美丽的太太，和一些娇艳的婢妾，她们都须待我很好，我要满屋珠宝，满仓五谷，满箱金银，而我自己要做公卿，一生荣华富贵，活到一百岁。”阎王说：“如果人间有这样的人可做，我自己也要去投生，不让你去了！”

然而合理近情的态度，就是说：我们既有了这种人类的天性，就让我们开始做人吧。何况要逃避这个命运，根本是办不到的。不管热情和本能本来是好是坏，空口争论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或者我们反而倒有被束缚的危险。这种近情合理的态度造成了一种宽恕的哲学，觉得人类的错误和谬行都是可以获得宽恕的，不论是法律上的、道德上的或政治上的，都可以认为是“一般的人类天性”或“人之常情”。至少，那批有教养的、心胸旷达的、遵循合理近情的精神而生活的学者，都抱着这种态度。中国人甚至以为天或上帝也是一个颇为合理近情的人物，他们以为你只要过着合理近情的生活，依着你的良知行事，你就不必再有所怕惧，他们认为良心的安宁是最大的福气，认为一个心地光明磊落的人，连鬼怪也不能侵犯他。所以，只要有一个合理近情的上帝来担任管理那些不合理不近情者的任务，世界便太平无事，诸事顺利了。专制者死了；卖国者自杀了；唯利是图者变卖他的财产了；有权有势，拥有古董的收藏家（他们是利欲熏心，靠权势来剥削人家的）的儿子们，把他们父亲用尽心机搜罗得来的珍宝一齐变卖，四散地藏在别人的家庭里了；杀人凶犯伏法了，遭辱的女人得到报复的机会了，难得有个被压迫者会喊着说：“老天爷瞎了眼睛！”（正义不伸）。在道家和儒家两方面，最后都以为哲学的结论和它的最高理想，即必须对自然完全理解，以及必须和自然和谐；如果要用一个名词以便分类，我们可以把这种哲学称为“合理的自然主义”（Reasonable Naturalism），一个合理的自然主义者便带着兽性的满足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目不识丁的中国妇人说：“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另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这一句话蕴藏着一种可怕的哲学。由于这种说法，人生将变成一种生物学的程序，而永生的问题便绝口不必谈了。这正和一个搀着孙儿到糖果店里去，一面在想着五年或十年后便要回到坟墓里去的中国祖父一样，他们在这世间最大的希望就是不至于生下羞辱门第的子孙来。中国人的整个人生范式就是这样一个观念组合起来的。

二　与尘世结不解缘

人类如要生活，依然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生活在天上啊等问题，必须抛弃。人类的心神哟！别张起翅膀，飞到天神那边去而忘掉这个尘世呀！我们不都是注定着要遭遇死亡命运的凡人吗？上天赐给了我们七十年的寿命，如果我们的心志太高傲，想要永生不死，这七十年确是很短促的，但是如果我们的心地稍为平静一点，这七十年也尽够长了。一个人在七十年可以学到很多的东西，享受到很多的幸福。要看看人类的愚蠢，要获得人类的智慧，七十年已是够长的时期了。一个有智慧的人如充分长寿，在七十年的兴衰中，也尽够去视看习俗、道德和政治的变迁。他在那人生舞台闭幕时，也应该可以心满意足地由座位立起来，说一声“这是一出好戏”而走开吧。

我们是属于这尘世的，而且和这尘世是一日不可离的。我们在这美丽的尘世上好像是过路的旅客，这个事实我想大家都承认的，即使这尘世是一个黑暗的地牢，但我们总得尽力使生活美满。况且我们并不是住在地牢里，而是在这个美丽的尘世上，要过着七八十年的生活，假如我们不尽力使生活美满，那就是忘恩负义了。有时我们太富于野心，看不起这个卑低的但也是宽大的尘世，可是如要获得精神的和谐，我们对于这么一个孕育万物的天地，必须有一种感情，对于这个身心的寄托处所，必须有一种依恋之感。

所以，我们必须有一种动物性的信仰和一种动物性的怀疑，就把这尘世当做尘世看。梭罗（Thoreau，美国十九世纪作家和自然主义者）觉得自己和土壤是属于同类，具有同样的忍耐功夫，在冬天时，期望着春日的来到，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不免要想到寻求神灵不是他的分内事，而应由神灵去寻求他；依他的说法，他的快乐也不过和土拨鼠的快乐很相似，他这种整个的大自然性也是我们所应该保持的。尘世到底是真实的，天堂终究是缥缈的，人类生在这个真实的尘世和缥缈的天堂之间是多么幸运啊！

凡是一种良好的、实用的哲学理论，必须承认我们都有这么一个身体。现在已是我们应该坦白地承认“我们是动物”的适当时机。自从达尔文进化论的真理成立以后，自从生物学，尤其是生物化学，获得极大的进展之后，这种承认是必然的。不幸我们的教师和哲学家都是属于所谓智识阶级，都对于智能有着一种特殊的、专家式的自负，致力于精神的人以精神为荣，正如皮鞋匠以皮革为荣一样。有时他们连“精神”一词也还觉得不够缥缈抽象，更拿什么“精粹”“灵魂”或“观念”一类的词，冠冕堂皇地写出来，想拿它们来恐吓我们。人的身体便在这种人类学术的机器中蒸馏成精神，而这种精神进一步凝聚起来，变成一种精粹的东西。但是要晓得即使是酒精也须有一个“实体”——和淡水混合起来——才能味美适口。然而我们这些可怜的俗人须饮这种精神所凝聚的精华。这种过分着重精神的态度实是有害的。它使我们和自然的本能搏斗，它使我们对于天性无从造成一种整体完备的观念，这是我批评它的一个主要点。同时这种态度对于生物学和心理学，对于感官、情感，尤其是本能，在我们生命上所占的地位，也是极少认识的。人类是灵与肉所造成，哲学家的任务应该是使身心协调起来，过着和谐的生活。

三　一个生物学的观念

如果我们对自己身体的功能和智能的程序有了深一层的了解，我们对于人类就能具有较真切较广泛的观念，使“动物”一名词减掉一些旧有的恶味。“会了解便会宽恕”，这句俗语可以应用到我们自己的身心的程序上去。因为我们如果对身体的功能有更深切的认识，我们便绝不会轻视这些功能。这个事实看来似乎很奇怪，然而确是正确的。关于我们的消化程序，要点不在乎批评它的贵贱，而仅仅是在了解它，这样它已变得非常高贵了。这情形也适用于我们身体中各种生物学上的功能，如出汗、排泄、胰液、胆汁、内分泌腺，以及更微妙的情感程序和思想程序。我们不再蔑视肾脏，我们只想了解它；我们不再把一对坏牙齿当做身体最后腐败的象征，也不当做拯救灵魂的警告者，我们只跑去找一位牙医，检验一下，把那坏牙齿补好就完了。一个人由牙医处出来后，便不再轻视他的牙齿，反而增加对它们的尊敬——因为他对于啃嚼苹果和鸡骨等，将要感到更大的乐趣了。讲到那些以为牙齿属于魔鬼的超形而上主义者，和那些不承认人类是有牙齿的新柏拉图主义者，当我看见他们自己患了牙痛和乐观的诗人患了消化不良症，我就往往感到这是近于对他的一种讽刺而觉得痛快。他为什么不再继续去做他的哲学理论呢？他为什么要像你、我，或隔壁的嫂嫂那样，把手按在面颊上呢？患着消化不良症的诗人为什么不信世上有所谓乐观呢？他为什么不再唱歌了？但一旦内脏工作恢复而不骚扰他的时候，他便把内脏忘得一干二净，只知歌颂神灵，他真是忘恩负义啊！

科学使我们从身体的动作得到一种更奇妙的感觉，它教我们怎样更进一步去尊敬我们的身体。第一，关于遗传学方面，我们开始知道我们人类的生成，绝不是泥土做成的，而是站在动物谱系的最高处。对于这一点，一个神志清楚没有被自己精神麻醉的人，想必会感到相当的满足和快慰吧。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恐龙”在几百万年前由生存而灭亡，因而使我们在今日可以生着两条腿，在地球上行走。生物学没有立出这种无所谓的假设，所以不会损害一丝一毫的人类尊严，也不会对人类优于万物这个观念加上疑点。所以任何一个立意要看重人类尊严的人，对此也曾觉得十分满意。第二，我们对于身体上的神秘和美丽，愈久愈有深刻的印象。我们不能不感到我们身体内的各部动作，以及彼此间的微妙联系是在极端困难的情形下所做成的，而其结果又是那么简单，始终不变。科学在说明体内这些化学的程序时，非但不能把它们弄得简单易解些，反而把它们弄得更复杂更难解，使这些程序比无生理学智识者所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困难。须知宇宙外表的神秘和宇宙内里的神秘，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生理学家越是努力分析人类生理上的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学的程序，便越觉得莫名其妙起来。所以一个心胸宽大的生理学家，有时也不得不接受神秘的人生观念。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举亚利克西斯·卡莱尔博士（Dr.Alexis Carrel，生物学家，1912年获得诺贝尔奖）为例。不论我们是否赞成他在《未知的人类》（Man, the Unknown）一书中所发表的意见；我们不能不同意实有那些事实和那些事实都未曾解释过，而且是无法解释的。我们开始觉得物质本身也有智能了。

“器官是依靠器官液和神经系而互相联系的。身体上每一部分和其他部分互相适应。这种适应的方式是循着目的而实现的。如果我们跟机械学者及活力论者的意见一样，认为思维具有一种和我们人类相同的智能，那么那些生理上的程序好似是为着各自的目的而互相联系的，有机体具着始终不变性，这是无可否认的。每一部分似乎都知道整个身体的现在和将来的需要，因而依照这个目的而去工作。时间和空间在我们的纤维和我们的心智的应用上是不相同的。身体意识到近的东西也能意识到远的东西，意识到现在，也能意识到将来。”（《未知的人类》原文第一九七页）

例如我们的内脏受了损伤，它们自己会自愈，完全不需要我们的努力，这种现象是值得惊异的：

“受伤的地方，起初变为不能动弹，暂时瘫痪，使粪类不能通过腹部。同时其他部分肠管或是网膜的表面，移近到伤处，表现了腹膜的特性，自动地黏附着。在四五个钟点内，伤处便合口了。有时伤口是被外科医生用针线缝好的，但那伤处仍是由于腹膜表面的自动黏附性而痊愈的。”（《未知的人类》原文第二〇〇页）

肌肉本身既有着这种智能，我们为什么还轻视肉体呢？我们是终究有一个身体，它是一架机器，自己营养，自己管理，自己修补，自己发动，自己生产，在我们出世的时候已装置就绪，像我们祖父用过的那座精美的钟一样，一用就是七十余年，不用我们担心。这架机器装着无线电式的视觉和无线电式的听觉，又有一种比电话机或电报机更复杂的神经系和淋巴系。它有一个规模极大的神经复杂体，担任编排报告的工作效率极高，不重要的案卷放在屋顶的小阁上，较重要的案卷则放在较便利的台架上，放在小阁上的那些案卷即使经过三十年，不常拿出来用，却依然在那里，等要用的时候，又可以马上拿出来用。而且这架机器能像汽车般到处奔跑，机件灵活，有着不发声响的引擎；如果遇到了意外，譬如说玻璃破碎了或驾驶轮弄坏了，它便自动地流出或制造出一种质素去替代玻璃，并且另生出一个驾驶轮来，或者至少想法子不用那根驾驶轴已肿的一端去开车；我们必须知道当我们体内的一个肾脏被割掉时，另外的一个肾脏就膨胀起来，增加它的效能，使常量的尿可以照常排出。同时，它在平时总保持着差度只在华氏一度（17.2℃）的十分之一以内的温度，自己能制造化学物质，以便将食品变成活的纤维。还有最紧要的一点，就是它有一种生命韵律的意识，有一种时间的意识，它不但意识到几个钟点和几天，甚至意识到几十年的时光；身体统制着自己的童年时期、青春时期和成年时期，到够大的时期，便不再长大，甚至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它早把一颗智齿长出来了。我们的身体也能制造清除毒物的解毒剂，而且有着那样惊人的满意成绩；它在做这些事时绝对没有声息，绝没有那种通常工厂里必有的嘈杂声响，因之，超等的形而上学家尽可以不受骚扰，优游自在地去思索他的精神或他的精粹。

四　诗样的人生

我以为从生物学的观点看起来，人生几乎是像一首诗。它有韵律和拍子，也有生长和腐蚀的内在循环。它开始是天真朴实的童年时期，嗣后是粗拙的青春时期，企图去适应成熟的社会，带着青年的热情和愚憨，理想和野心，后来达到一个活动较剧烈的成年时期，由经验上获得进步，又由社会及人类天性上获得更多的经验；到中年的时候，才稍微减轻活动的紧张，性格也圆熟了，像水果的成熟或好酒的醇熟一样，对于人生渐抱一种较宽容、较玩世，也较温和的态度；以后到了老年的时期，内分泌腺减少了它们的活动，假如我们对于老年能有一种真正的哲学观念，照这种观念调和我们的生活形式，那么这个时期在我们看来便是和平、稳定、闲逸和满足的时期；最后生命的火花闪灭，一个人便永远长眠不醒了。我们应当能够体验出这种人生的韵律之美，像欣赏大交响曲那样欣赏人生的主旨，欣赏它急缓的旋律，以及最后的决定。这些循环的动作，在正常的人体上是大致相同的，不过那音乐必须由个人自己去演奏。在某些人的灵魂中，那个不调和的音键变得日益宏大，竟把正式的曲调淹没了，如果那不调和的音键声音太响，使音乐不能继续演奏下去，那个人便开枪自戕或跳河自尽了。这是因为他缺乏良好的自我教育，弄得原来的主旋律遭了掩蔽。反之，正常的人生是会保持着一种严肃的动作和行列，朝着正常的目标前进。在我们许多人之中，有时震音或激越之音太多，因此听来甚觉刺耳；我们也许应该有一些恒河般伟大的音律和雄壮的音波，慢慢地永远地向着大海流去。

一个人有童年、壮年和老年，我想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是不美满。一天有上午、中午、日落，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这办法再好没有。人生没有什么好坏，只有“在那一季里什么东西是好的”的问题。如果我们抱着这种生物学的人生观念，循着季节去生活，那么除自大的呆子和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之外，没有人会否认人生确是像一首诗那样过去的。莎士比亚曾在他的人生七阶段的文章里把这个观念极明显地表达出来，许多中国作家也曾说过与此相似的话。莎士比亚没有变成富于宗教观念的人，也不曾对宗教表示很大的关怀，这是很可怪的。我想这便是他所以伟大的地方；他把人生当做人生看，他不打扰世间一切事物的配置和组织，正如他不打扰他戏剧中的人物一样。莎士比亚和大自然本身相似，这是我们对一位作家或思想家最大的赞颂。他只是活在世界上，观察人生而终于离开了。

第三章
我们的动物性遗产

一　猴子的故事

如果那种生物学的观念能够帮助我们去欣赏人生的韵律美，那也证明我们能力有限。我们如将人类即是动物这一点描写得更准确清楚，就能使我们得到较正确的印象，使我们更能了解自己，以及人类文化的进步。人类的天性是以我们动物始祖为根据的，当我们对天性有了更正确更深切的认识时，我们就会产生一种较慷慨的同情，甚至产生一种宽裕的玩世态度。由委婉地提醒我们自己我们是尼安得特人或北京人（The Neanderthal or the Peking man）的子孙，再说远一点，我们是人猿的子孙，于是我们终于能够轻视我们的罪恶和缺点，同时赞叹我们的猴子式聪明，这就是所谓人类喜剧的意识。克劳伦斯·戴伊（Clarence Day，美国著名作家）在他那篇《人猿世界》（This Simian World）发人深省的论文里，就曾表现出这种美妙的思想，当我们阅读这篇论文时，我们会宽恕一切人类：检察官、宣传主任、法西斯的编辑、纳粹党的无线电报告员、国会议员、立法委员、独裁者、经济学家、国际会议代表，以及那种干涉别人的生活的好管闲事者。因为我们已开始了解他们了。

从这种意义上讲来，我现在愈加能够体会《西游记》这部中国伟大的猴子故事的智慧和见识。我们在这一观点上，对于人类历史的演进，便能得到更亲切的认识；人类历史的演进和那些半人类的动物到西天去参圣的行程，是多么相似啊——孙悟空好似代表人类的智能，猪八戒代表较卑下的天性，沙和尚代表常识，玄奘法师则代表智慧和圣道。玄奘法师在这些怪异的随从保护之下，由中国出发到印度去取经。人类进展的事迹，就是像一群都有缺点的动物的谒圣行程一样，为了他们具着愚笨和恶作剧，所以不断地遭逢着许多危险和好笑的情境。法师每每须纠正并责罚那恶作剧的猴子和风流自赏的猪，因为不完美的心思和卑鄙的情欲，常常陷入各种窘境。在这个由人类到神佛的参拜旅程中，人性脆弱的本能、愤怒、复仇、暴躁、肉欲、不宽恕，尤其是自大和不谦逊的本能，不断地暴露出来。人类的技巧增高时，破坏力同时加高，因为我们现在都像那只有法术的猴子一样，能腾云驾雾，在空中大翻筋斗（即飞机在空中倒飞侧飞），由我们的猴腿上拔下毫毛，使它们变成小猴，去攻击我们的敌人，敲打天门，粗野无礼地把守卫天兵推开，要求和天神同等并列。

这只猴子是聪慧的，但是很自大；他有厉害的法术，可以闯入天门，可是没有相当健全、平衡和冷静的精神在天上安静地过生活。所以他对于这个尘世的生活，资格很够，可是对于天上的那些他比不上的神仙生活，他的资格还差得远呢。他的品性上有一些粗鄙的、恶作剧的、叛逆的质素，好比黄金里有着未曾炼净的渣滓，所以在上半部《西游记》里，当他未曾参加西行取经时，有一次他跑到天上去，造成了一种可怕的局面，像一只从动物园里铁笼中逃出来的野性狮子一样，为了有一种不能悛改的恶作剧的习性，他曾破坏了西天王母娘娘款待天上神仙所开的年宴。他因为未曾被邀请参加蟠桃盛会，不禁大怒，假扮成上帝的使者，遇着赤脚大仙去赴会，即谎骗他宴会的地址已改，使他走错了地方，而自己变成赤脚大仙的样子，跑去参加盛会。上他当的神仙为数很多。他跑到宝阁，才知道他是最先光临的贵客。除了那些在右厢走廊下看管几瓮玉液琼浆的仆人外，一个宾客也没有到。他就使个神通，拔下几根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去，喝一声“变”，即刻变做几个瞌睡虫，把那些仆人全弄睡了，于是把那几瓮仙酒喝完，喝得半醉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把摆在台子上的蟠桃也吃光。当那些客人来临看见宴会席上的那种杯盘狼藉的情形时，他已跑到太上老君的家里去弄把戏了，设法偷吃了太上老君的长生不老金丹。后来，他一则恐怕这把戏发生严重的后果，二则因为不曾被邀请去参加蟠桃盛会，心里很是愤愤不平，所以即偷偷地离开天上回到了他的花果山，又做起猴王来，并对小猴们说他厌恶上天。他便举起背叛上天的旗帜，在旗上写着“齐天大圣”的字样。接着，这只猴子就和上天发生猛烈的战争，他并没有败北，后来还亏太上老君在云中用了金刚圈把他打倒，总算把他捉住了。

我们永像这只猴子一样在做叛逆的行为，没有和平，也没有谦卑，一直到太上老君从天上抛下金刚圈，把我们克服了才止。我们直需等到科学把宇宙间的一切界线探索出来后，才会得到真正谦卑的教训。在那部故事里那只猴子被捉住后还在背叛不已，质问天上的玉皇大帝为什么不在神仙中给他一个更高的名位，最后还要和如来佛或者上帝打个赌，才肯降服。他说，以他的法力他能够跑到天地的尽头，如做到了，应实授他“齐天大圣”的名号，如不能他便情愿一辈子屈服。于是他跳到空中，一个筋斗，风驰电掣地不知过了多少路，等他停下来时，只见五根肉红柱子，他便以为一定是人迹罕到的尽头了。为证明他曾到过这地方，他在第三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很得意地跑回来，把他的行程告诉佛祖。佛祖于是张开那只手，叫他闻闻中指下边的气味，告诉他说，他始终不曾跑出佛祖的一只手掌。这时猴子才低头认输，被佛祖用铁链缚在石上，经过了五百年，才由玄奘法师将他释放，跟着到西天去取经。

这只猴子——就是我们的小影——尽管其自大和恶作剧，终究还是一只极其可爱的动物。所以人类尽管有许多弱点，尽管有许多缺点，我们仍必须爱人类。

二　猴子般的形象

因之，《圣经》上所说我们是以上帝的形象来造成的那种观念我们必须抛开，我们觉得我们是由猴子的形象而来的，同时，如把我们和那完美的上帝相比，相差之远，犹如蚂蚁和我们一样的小巫见大巫。我们是聪明的，这一点，我们十分相信。因为我们确有心智，所以对自己的聪明常常有点骄傲。可是生物学家来对我们说，这个心智，可以用言语来表示的思想而论，尚是一种晚近的发展，在那些构成道德本质的要素中，除了心智外，还有一些动物的，或可说野蛮的本能，这些动物力比心智更大，而事实上也就是这些东西使我们在团体生活中做出各个错误行为。这样我们更能了解那个自傲的人类心智的性质。第一，我们见到这个心智是一个相当智慧的心智，但也颇有缺憾。我们考据人类头颅的进化，知道它不过是一根脊椎骨长大而成的，所以它跟脊髓的功用一样，只是在意识到危险，应付外边的环境和保存生命——但不在于思想。思想的工作大多是做得极笨拙的。亚瑟·巴尔福勋爵（Lord Balfour，英国首相中的哲学家）曾说：“人类的头脑对于寻求食物，和猪鼻一样的重要。”这一句话已可使他不朽了。我以为这句话并不代表有真正的玩世态度。我以为他说这话，不过是基于他对人类的一般理解而已。我们由创始的方面了解我们人类的不完美。不完美吗？很对，造物主就是把我们造成这个样子的。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主要的一点是：我们的远祖都像人猿泰山那样，在森林中游憩，由这个树枝荡到那个树枝，或像长尾猴那样，用一只臂膀或尾巴钩住树枝倒悬着 6 。在我的心目中，以人类的进化而论，把各个阶段分开来看，可说都是极其完美的。可是现在，我们须做一种困难万倍的调整工作。

当人类在创造自己的文化时，在生物学方面讲来，所走的路径也许会使造物主吓一大跳。以适应大自然而论，生于大自然的一切动物是极完美的，因为造物主已把那些不能适应大自然的动物都灭尽了。可是现在我们毋庸适应大自然，我们只须适应自己，适应文化。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一切本能都是美好的、健全的，但是在社会中，我们把一切本能都叫做野蛮。每只老鼠都偷吃东西——但它并不因这种行为而有损于道德或变成更不道德。每一只狗都吠，每一只猫晚上总不回家或是破坏物件，每只狮子都杀害其他动物，每匹马看见危险都跑开，每只乌龟都把一天宝贵的光阴在睡眠中消磨掉，每只虫儿、爬行动物、鸟儿和兽类都在大庭广众之间生产子嗣。以文明世界的语词来说，每只老鼠都是盗贼，每只狗都太会吵闹，每只猫假如不是艺术品的野蛮破坏者，便是“不忠实的丈夫”，每只狮子或老虎都是嗜杀者，每匹马都是懦怯者，每只乌龟都是懒鬼，最后千百种虫儿、爬行动物、鸟儿和兽类一律都是淫猥的，世间事的评价有着多么重大的变动啊！这就是使我们惊讶造物主把我们造得这样不完美的理由。

三　论不免一死

因为我们有这么个会死的身体，以至于遭到下面一些不可逃避的后果：第一，我们都不免一死；第二，我们都有一个肚子；第三，我们有强壮的肌肉；第四，我们都有一个喜新厌旧的心。这些事实各有它根本的特质，所以对于人类文明有很重要的影响。因为这种现象太明显了，我们反而不曾想起它。我们如果不把这些后果看清楚，便不能认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文明。

人类无论贵贱，身躯总是五六尺高，寿命总是五六十岁。我疑惑这世间的一切民主政治、诗歌和哲学是否都是以上帝所定的这个事实为出发点。大致说来，这种办法颇为妥当。我们的身子长得恰到好处，不太高，也不太低，至少我对于我这个五尺四寸之躯是很满意的。同时五六十年在我看来已是够悠长的时期，事实上五六十年便是两三个世代（Generation）了。依造物主的安排方法，当我们呱呱坠地后，一些年高的祖父即在相当时期内死掉。当我们自己做祖父的时候，我们看见又有小婴儿出世了。看起来，这办法真是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整个哲学便是依据下面的这句中国俗语——“家有千顷良田，只睡五尺高床。”即使是一个国王，他的床似乎不需超过七尺，一到晚上，他也非到那边去躺着不可，所以我是跟国王一样幸福的。无论这个人怎么样富裕，但能超过《圣经》中所说的七十年限度的就不多见，活到七十岁，在中国便称为“古稀”，因为中国有一句诗：“人生七十古来稀。”

关于财富，也是如此。我们在这生命中人人有份，但没有一个人握着全部抵押权。因此我们对人生可以抱着比较轻快随便的态度：我们不是这个尘世永久的房客，而是过路的旅客。地主、佃户，都是一样的旅客。这种观念减弱了“地主”一词的意义。没有一个人能实在地说，他拥有一所房子或一片田地。一位中国诗人说得好：

苍田青山无限好，

前人耕耘后人收；

寄语后人且莫喜，

更有后人乐逍遥！

人类很少能够体念到死的平等意义。世间假如没有死，那么即使是圣赫勒拿岛（St.Helena）之于拿破仑也要觉得毫不在乎，而欧洲将不知是要变成个什么样子。世间如果真没有死，我们便没有英雄豪杰的传记，就是有，作者也一定会有一种较不宽恕、较无同情心的态度。我们宽恕世界的一切伟人，因为他们是死了。他们一死，我们便觉得已和他们消除了仇恨。每个葬礼的行列都似有着一面旗帜，上边写着“人类平等”的字样。万里长城的建造者、专制暴君秦始皇焚书坑儒，制定“腹诽”处死的法律；中国人民在下面那首讲到秦始皇之死的歌谣里，表现了多么伟大的生之欢乐啊！

秦始皇奄僵 7 ！

开吾民，

据吾床，

饮吾酒，

唾吾浆，

餐吾饮，

以为粮；

张吾弓，

射东墙，

前至沙丘当灭亡！

人类喜剧的意识，与诗歌和哲学的资料，大多是如此而产生的。能鉴到死亡的人，也能见到人类喜剧的意识，于是很迅速地变成诗人了。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寻找亚力山大帝的高贵残骸遗灰，“后来他发现这灰土也被人家拿去塞一个啤酒桶的漏洞”；“亚力山大死了，亚力山大葬了，亚力山大变成尘土了，我们拿尘土来做黏土，为什么不可以去塞一个啤酒桶的漏洞呢？”莎士比亚写这段文字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深刻的诗人了。莎士比亚使理查二世谈到坟墓、虫儿、墓志铭，谈到皇帝死后，虫儿在他的头颅中也玩着朝廷上的滑稽剧，又谈到“有一个购买田地的大买主，经过着法令、具结、罚金、双重证据和收回，结果他虽花了如许罚金（Fines），但仍变成一个良好的头顶满装着精致的尘土（Fine Plate full of fine dirt）”。莎士比亚在这地方即表现着最优越的喜剧意识。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十世纪波斯诗人）及中国的贾凫西（别名木皮子，木皮散客，明末鼓词作家），都是从死亡的意识上获得他们的诙谐心情，以及对历史的诙谐解释。他们从那些在皇帝的坟墓里住着的狐狸来借题发挥庄子的全部哲学，也是基于庄子对一个骷髅的言论。中国的哲学到庄子的时代，才第一次蕴含着深刻的理论和幽默的成分：

庄子之楚，见空骷髅，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

“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骷髅，枕而卧……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当我们承认人类不免一死的时候，当我们意识到时间消逝的时候，诗歌和哲学才会产生出来。这种时间消逝的意识是藏在中西一切诗歌的背面的——人生本是一场梦；我们正如划船在一个落日余晖返照的明朗下午，沿着河划去；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类生命也随着在动植物界的行列中永久向前走，出生、长成、死亡，把空位又让给别人。等到人类看透了这尘世的空虚时，方才开始觉悟起来。庄子说，有一次做个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他也觉得能够展开翅膀来飞翔，好像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当他醒来时，他觉得他才是真实的庄子；但是后来，他陷入颇滑稽的沉思中，他不知道到底是庄子在梦做蝴蝶，还是一只蝴蝶在梦做庄子。所以人生真是一场梦，人类活像一个旅客，乘在船上，沿着永恒的时间之河驶去，在某一个地方上船，在另一个地方上岸，好让其他河边等候的旅客上船。假如我们不以为人生实是一场梦，或是过路的旅客所走的一段旅程，或是一个连演员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做戏的舞台，那么，人生的诗歌连一半也不曾存在了。一个名叫刘达生的中国学者在给他朋友的信中写着：

世间极认真事，曰：“做官”；极虚幻事，曰：“做戏”；而弟曰愚甚。每于场上遇见歌哭笑骂，打诨插科，便确认为真实；不在所打扮古人，而在此扮古人之戏子。一一俱有父母妻儿，一一俱要养父母活妻儿，一一俱靠歌哭笑骂，打诨插科去养父母活妻儿，此戏子乃真古人也。又每至于顶冠束带，装模作样之际，俨然自道一真官，天下亦无一人疑我为戏子者，正不知打恭看坐，欢颜笑口；与夫作色正容，凛莫敢犯之官人，实即此养父母活妻儿，歌哭笑骂打诨插科，假扮之戏子耳！乃拿定一场戏目，戏本戏腔，至五脏六腑，全为戏用，而自亦不觉为真戏子。悲夫！

四　论肚子

凡是动物便有这么一个叫做“胃”的无底洞。这无底洞曾影响了我们整个的文明。中国号称“美食家”的李笠翁在《闲情偶寄》卷十二《饮馔部》的序言里，对于这个无底洞颇有怨尤之言：

吾观人之一生，眼、耳、鼻、舌、手、足、躯骸，件件都不可少，其尽可不设而必欲赋之，遂为万古生人之累者，独是口腹二物。口腹具而生计繁矣，生计繁而诈伪奸险之事出矣。诈伪奸险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设。君不能施其爱育，亲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逆行其志者，皆当日赋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草木无口腹，未尝不生；山石土壤无饮食，未闻不长养；何事独异其形，而赋以口腹？即生口腹，亦当使如鱼虾之饮水，蜩螗之吸露，尽可滋生气力，而为趱跃飞鸣。若是，则可与世无求，而生人之患熄矣。乃既生以口腹，又复多其嗜欲，使如豁壑之不可厌，多其嗜欲，又复洞其底里，使如江河之不可填，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者。吾反复推详，不能不于造物主是咎，亦知造物于此，未尝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难移，只得终遂其过。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制！

我们既有了这个无底洞，自须填满。那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有这个肚子，它的影响确已及于人类历史的过程。孔子对于人类的天性有着深切的了解，他把人生的大欲简括于营养和生育二事之下，简单地说来，就是饮食男女。许多人曾抑制了色，可是我们不曾听见过有一位圣人克制过饮食。即使是最神圣的人，总不能把饮食忘记到四五小时之上。我们每隔几小时脑海中便要浮起“是吃的时候了吧”这一句话，每天至少要想到三次，多者四五次。国际会议在讨论到政治局势的紧要关头时，也许因吃午餐而暂告停顿。国会须依吃饭的钟点去安排议程。一个需要五六小时之久而碍于午餐的加冕典礼，将立被斥为有碍公众生活。上天既然赋予了我们肚子，那么当我们聚在一起，想对祖父表示敬意的时候，最好是替他举行一次庆寿的宴会。

所以这是不无原因的，朋友在餐席上的相见就是和平的相见。一碗燕窝汤或一盆美味的炒面，对于激烈的争辩有缓和的效用，使双方冲突的意见会和缓下来。叫两个空着肚子的好朋友在一起，总是要发生龃龉的。一餐丰美的饮食，效力之大，不只是延长到几小时，直可以达到几星期，甚至几个月之久。如果要我们写一篇书评去骂三四个月以前曾经请我们吃过一餐丰盛晚餐的作家的作品，我们真要犹豫不能落笔。正因为如此，所以洞烛人类天性的中国人，他们不拿争论去对簿公庭，却解决于筵席之上。他们不但是在杯酒之间去解决纷争，而且可用来防止纷争。在中国，我们常设宴以联欢。事实上，也是政治上的登龙术。假使有人去做一次统计，那么他会发现一个人的宴客次数与他的升官速度是有一种绝对的关系存在的。

既然天生如此，我们又怎能背道而驰呢？我不相信这是东方的特殊情形。一个西洋邮务总长或部长，对于一个曾请他到家里去吃过五六次饭的朋友和私人请托，怎么能够拒绝呢？我敢说西洋人是与东方人一样有人性的。那唯一的不同点，是西洋人未曾洞察人类天性，或未曾按着这人类天性去合理地组织他们的政治生活。我猜想的西洋政治圈子中，也有与这种东方人生活方式相同的地方，因为我始终相信人类天性是大抵相同的，而同在这皮肉包裹之下，我们都是一样的，只是那习惯没有像中国那样普遍而已。我所听见的事情，只有政府官吏候选人摆了露天茶会请区内选民的眷属，拿冰激凌和苏打水给他们的小孩子吃以贿赂他们的母亲。这样请了大家一顿之后，人们自然不免相信“他是一个和气的好人”了，这句话是常常被当做歌曲唱着的。欧洲中世纪的王公贵族，在婚事或寿辰的时候，总要以丰盛的酒肉，设宴请佃户们开怀大吃一餐，这也无非是这种事情的另一表现方式而已。

我们基本上受这种饮食的影响非常之深，食物深刻地影响着和平、战争、爱国主义、国际交流，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整个人类社会组织。法国大革命的起因是什么？是卢梭、伏尔泰和狄德罗？不，正是食物。俄国革命和苏联经济实验的起因是什么？还是食物。更有甚者，拿破仑还说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显示了他智慧的精华。还有诸如说着“和平，和平”时候，在横膈膜下面就没有和平吗？这在国家和个人中都存在。当民不聊生时，帝国会崩溃，最强有力的恐怖政权统治会瓦解。在饥饿的时候，人们不肯工作，主角歌女不肯唱歌，参议员不肯辩论，除了在家里图一顿饱餐这目的之外，做丈夫的为什么要整天在办公室里工作流汗呢？因此有一句俗话说，博得男人欢心最好的办法，便是从他的肚子入手。当他的肉体满足了以后，他的精神便比较平静舒适，他也比较多情服帖了。妻子们总是埋怨他的丈夫不注意她们的新衣服、新鞋子、新眉样，或新椅套，可是妻子们可曾有埋怨他的丈夫不注意一块好肉排一客好煎蛋吗？……除了爱我们幼时所爱吃的好东西之外还有什么呢？我在别处说过，对“山姆大叔”的忠诚，是对炸面圈和火腿、番薯的忠诚，德国人对祖国的忠诚，是对煎饼蛋和圣诞果子面包的忠诚。至于国际交流，我觉得我们对意大利通心粉的欣赏要远大于墨索里尼……那都是因为食物，就像死亡一样，都是人类不可缺的手足。

一个东方人在盛宴当前时是多么精神焕发啊！当他的肚肠填满了的时候，他是多么轻易地会喊出人生是美妙的啊！从这个填满了的肚子里透射出了一种精神上的快乐。东方人是靠着本能的，而他的本能告诉他，当肚子好着的时候，一切事物也都好了，所以我说在东方人生活是靠近于本能，以及有一种使他们更能公开承认他们的生活近于本能的哲学。我曾在别处说过，中国人对于快乐的观念是“温、饱、黑、甜”——指吃完了一顿美餐上床去睡觉的情景。所以有一个中国诗人说：“肠满诚好事，余者皆奢侈。”

因为中国人有着这种哲学，所以对于饮食就不固执，吃时不妨吃得津津有味。当喝一口好汤时，也不妨啜唇作响。这在西方人就是无礼貌。所谓西方的礼节，是强使我们鸦雀无声地喝汤，静静地吃饭，几乎无法表达愉悦，我想这或许就是阻碍西方烹调技术发展的真原因。西方人士在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谈得那么有气无力，吃得那么阴森，规矩高尚呢？多数的美国人都没有那种聪明，把一根鸡腿啃个一干二净；反之，他们仍用刀叉玩弄着，感到非常苦恼，而不敢说一句话。假如鸡肉真真是烧得很好，这真是一种罪过。讲到餐桌上的礼貌，我觉得当母亲禁止小孩啜唇作响的时候，就是使他开始感觉到人生的悲哀。依照人类的心理讲，假使我们不表示我们的快乐，我们就不会再感觉到快乐，于是消化不良、忧郁、神经衰弱，以及成人生活中所特有的精神病等都接踵而来了。当堂倌儿端上一盘美味的小牛排时，我们应该跟法国人学学说一声“啊”，尝过第一口后，像动物那样哼一声“嗯！”欣赏食物不是什么可羞的事。有健康的胃口不是很好吗？不，中国人就两样。我们吃东西时礼貌虽不好，可是善于享受盛宴。

事实上，中国人之所以对动植物学一无贡献，是因为中国的学者不能冷静地观察一条鱼，而只想着鱼在口中的滋味，想吃掉它。我所以不信任中国的外科医生，是因为我怕他们在割我的肝脏找石子的时候，也许会忘记了石子，而想把我的肝脏放到油锅里去。当中国人看见一只豪猪时，便会想出种种吃法来，只要在不中毒的原则之下吃掉它。在中国人看来，不中毒是唯一实际而重要的问题。豪猪的刺毛引不起他们的兴趣。这些刺毛怎样会竖立的？有什么功用？它们和皮怎样生连着？当它看见仇敌时，这些刺毛怎样会有竖立的能力？这些问题，在中国人看来是极其无聊的。中国人对于动植物都是这样，主要的观念是怎样欣赏它，享受它，而不是它们是什么。鸟的歌声，花的颜色，蓝的花瓣，鸡肉的肌理，才是我们所关心的东西。东方人须向西方人学习动植物的全部科学，可是西方人须向东方人学习怎样欣赏花鱼鸟兽，怎样能赏心悦目地赏识动植物各种的轮廓与姿态，因而从它们联想到各种不同的心情和感觉。

这样看来，饮食是人生中难得的乐事之一。肚子饿不像性饥渴那样受着社会的戒律和禁例，也大致不会发生什么有损于道德的问题，这是值得愉快的。人类在饮食方面比在性方面较少矫揉造作。哲学家、诗人、商贾能跟艺术家坐在一起吃饭，在众目昭彰之下，做喂饲自己的工作而毫不害羞，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虽则也有些野蛮民族对于饮食尚有一些羞怯的意识，仍愿独个儿到没有旁人的地方才敢吃。关于性的问题，以后再讨论，我们在这里，至少可以看见一种本能，这本能如不受阻碍，即可减少变态及疯狂和犯罪的行为。在社会的接触中，饥饿的本能和性的本能其差异是显然的。可是事实上饥饿这种本能，前面已经讲过，不会牵涉到我们的心理生活，而实是人类的一种福利。其理由即因人类能对这个本能非常坦白，毫不讳饰。因为饮食没有拘束，所以也就没有精神病、神经官能症或各种变态了。临唇之杯不免有失手之虞，可是一进唇内，就几乎没有什么意外。我们坦白地承认人类都要吃饭，可是对于性的本能，非但不如此，并加以抑制。假如食欲满足了，麻烦就少。顶多有些人患消化不良症、胃疮，或肝硬化，或有些人以牙齿自掘坟墓——现代中国少数的要人颇有几个是如此的——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并不以为可羞。

所以社会的罪恶从性欲问题产生的多，而从饮食问题产生的少。刑事条文为奸淫、离婚，和侵犯女性等案而设者为多，因饮食而违犯不合法、不道德或背信罪者就很少。顶多不过是有些丈夫去搜索冰箱里的食物，但是我们很少听见因此而遭绞杀的。假如真有这么一件案件上了法庭，法官对于被告一定也会表示同情。因为我们都愿坦白承认大家必须饮食。我们对饥民表示同情，却不曾对尼姑庵里的尼姑表示同情。

这种推论并不是无中生有的，因为我们对于饮食的问题，总比性欲问题明白得多。满族人的女孩儿在出嫁之前，必须受烹调的训练，同时受关于恋爱之术的训练，但世界上可有别处的人实行这种教育吗？饮食问题已接受知识之光，可是性的问题仍是被神仙故事、神话和迷信所包围。饮食问题可以说是见到天日了，但性的问题依然处于暗中。

在另一方面讲，我们人类没有沙囊或浮囊，真是莫大的缺憾，假如有，人类社会的过程一定会有极大的变更，可以说，我们将变为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类。如有沙囊，人类一定会有最和平、最知足、最可爱的天性，和小鸡、小羊一样。我们也许会长出一个跟鸟嘴一样的嘴巴，因而改变了我们审美的观念，或者也许会生着一些啮齿类动物的牙齿。植物的种子和果实或许已足为我们的食物，也许我们会在青翠的山边吃草。大自然的产物是那样丰盛，我们不必再为食物而斗争，不必再用牙齿去咬仇敌的肉，也一定不会像我们今日这样的好斗。

食物与性情关系，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加密切。凡是蔬食动物的天性都是和平的，如羊、马、牛、象、麻雀等；凡是肉食动物都是好斗嗜杀的，像狼、狮、虎、鹰等。如果我们是属于前一类的，我们的天性就会比较像牛羊了。在无须战斗的地方，大自然并不造出好斗的天性。公鸡的搏斗，不是为食物，是为雌性，人类社会中的男人也还有着这种斗争，但今日的欧洲为了输出罐头食物的权利而斗争，其原因又有天壤之别了。

我不曾听见过猴子会吃猴子，可是我知道人会吃人。考据我们的人类学，证明确有人吃人的习俗，而且非常普遍。我们的祖先便是这种肉食的动物。所以，在几种意义上——个人的、社会的、国际的——如说我们依然在互相吞食，并不足为怪。蛮子和杀戮好像是有连带性，他们虽承认杀人是一种不合情理的事，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罪恶，可是依然很干脆地把已杀死的仇敌的腰肉、肋骨和肝脏吃掉。吃人的蛮子吃掉已死了的仇敌，而文明的人类把杀死的仇敌埋葬了，并在墓上竖起十字架来，为他们的灵魂祷告。我们实在自傲和劣性之外，又加上愚蠢了。

五　论强壮的肌肉

因为我们是动物，有一个会死的身体，所以我们也就有被杀的可能，一般的人当然是不喜欢被杀的。我们有一种追求智识和智慧的神圣欲望，可是我们一旦有了智识，便产生各人不同的见解，争论也就此产生。在长生不死的神灵世界里，争论是永不会停止的，如果有异见的双方都不肯认错，我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它。在人类的世界里，便不同了，争论者的对方便是他的眼中钉——越看越觉得看不顺眼，自己的论据也越觉合理——于是把对方干脆杀死，争端就此解决。如果甲杀死乙，甲便是对的；如果乙杀死甲，乙便是对的。毋庸讳言，这就是禽兽解决争端的老法子。所以在动物世界里，狮子始终站在对的地位。

人类的社会情形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这种现象，把人类的历史——一直到现代——做一种适当的解释。关于地球圆形说及太阳系的问题，伽利略（Galileo）曾发现了一些观念，但他不能不把他的观念改变一些，因为他有一个会死会被杀戮和被苦刑的身体。和伽利略辩论是件吃力的事，假如伽利略少了一个会死的身体的话，你休想叫他认错，这就变成讨厌的事情了。但在当时，只要有一间行刑房或一间监牢——更不必说断头台和炮烙柱——就可以叫他认错。当时的传教士和绅士们决心要和伽利略一决雌雄，后来伽利略认错了，于是传教士和绅士们更相信他们自己是对的，争端就此爽快地解决。

这种解决方法极为便当，极有效力。侵略战争、宗教战争，萨拉丁（Saladin，十二世纪埃及和叙利亚，也门等的苏丹，历史英雄）跟基督教的战争，宗教的肃清，烧死神巫的事件，以至于近代用战舰去宣传基督福音……这一切的事件——全是依据于这种人类由遗传所得的动物的逻辑……

我们都有一些高贵的狮子性格，我们都鄙视争论。我们崇敬军人，因为他能把意见不同者毫不犹豫地杀死。如果一个人要证明他自己是对的，要使对方闭口无言，最敏捷的方法是把他绞杀，当人们无力强迫人家认错时，才会用说话这方法。所以实际行动的人是少说话的，他们鄙视争论。我们说话的目的是想影响人家，如果我们知道力量足以影响人家或统治他们，那又何必多说话呢？这样看来，国际联盟在上次东三省战争和埃塞俄比亚战争时说了那么许多的话，岂不有点无聊？那是够可悲的，所以国际联盟这种特性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我常以为国际联盟实是一所优良的现代语言学校，注重现代语言的翻译，起先由一个演说家用英语做了一次完美的演说，等到听众熟识了演词的要旨和内容后，又由一个翻译专家把这篇演词译成流利畅达、优雅的法语。关于发音声调之抑扬顿挫等，务必达于上乘，使听众对语言学得到一次极美满的实习，事实上比倍立兹学校更好；它是一所现代语言学兼演说学的学校。有一个朋友甚至对我说，当他在日内瓦住了六个月后，他多年发音含糊的旧习居然纠正了。但是这里也有一个令人诧异的事实，就是在这个虽然是专为交换意见的国际联盟，说话不做别用的机关里，居然也有“大说话者”和“小说话者”之别，“大说话者”是那些有“大拳头”者，“小说话者”是那些有“小拳头”者，可见这种玩意儿根本是骗人的勾当，是十分无聊的，“小拳头”国家的口才不能像“大拳头”国家那么流利似的。我以为信服“大拳头”者的口才的固有观念，仍是上述那种动物遗传性的一部分（我在此不愿用畜生Brute一词，然而用在这里似乎是再适当也没有了）。

这件事的要点当然是在人类除了有斗争的本能外，也还有说话的本能。从历史的意义上说来，舌头是和拳头或粗臂膀同其久远的。人类之异于其他动物，便是能把说话跟拳脚混合应用，这就是人类特有的性格。这点似乎说明了国际联盟、美国议会或职工大会这一类的组织——只要是人类有机会说话的任何组织——会永远存在着的，我们人类似乎是注定必须要先用谈论的方法去决定正或误，这并不错，因为谈论也是天使们的一个特性。糟糕的是：当我们谈论到某一个程度时，臂膀较粗的一边便会恼羞成怒，由恼羞成怒而捏紧拳头向台一敲，揪住对方的颈项痛殴一番，然后回过头来问那些好似陪审官的观众道：“我对，还是他对？”这种解决方法只有人类会用。天使完全以说话去解决争端；禽兽完全以肌肉和爪牙解决争端；唯有人类拿拳脚和说话去解决争端。天使绝对相信公理；禽兽绝对相信强权；只有人类以为强权就是公理。两者比较起来，谈论本能或辩白是非的努力当然比较高尚一些。我们相信终会有一天人类将完全以谈论方式去解决争端，到那时候，人类才是真的得救了。在现在我们只好暂时让茶馆方法和茶馆心理去解决争端，不管是在茶馆里或国际联盟里解决；这两个地方始终一贯地同样表现着人类的特性。

这种茶馆式的解决方式，我曾见到过两次，一次是在一九三一——一九三二年，一次是在一九三六年。最有趣的是：在这两次的争论中，又夹杂了人类的第三种本能——谦让。在一九三一年那桩事件中，两边发生了争端，我们在茶馆里据说是做陪审官的。起诉的原因是一边犯了偷窃产业之罪。那个臂膀粗大的家伙起初也参加争论，做了一次替自己辩争的演说，他说他对这邻人已表示无上的忍耐——他是多么有自制力，多么大量慷慨，他是要替他邻人整顿花园，动机是多么纯洁！但有桩可笑的事情，当他一边在督促我们继续谈论下去时，一边却溜出屋外，在那偷来的产业四周筑了一道篱笆，然后回来请我们去看看他的行径是否正当。我们都去看，看见他那道新筑的篱笆还在慢慢地向西扩大开去，还继续不断地移动着呢，“好吧！我对，还是他对？”我们的判决是：“你错了。”——我们说这句话确有一点轻率。那个臂膀粗大的家伙以为他在大庭广众之间遭了凌辱！他的谦让之心受了冤枉，他的荣誉遭了玷污，便提出抗议，并且又生气又骄傲地走出会场，用着带讥笑的鄙视态度把鞋上的尘埃拂去，认为我们都不够朋友。试想这样的一个家伙居然以为是受了凌辱！所以我说，谦让这第三种本能把事情弄得愈加复杂。这次之后，这家以科学方法解决私人争端为标榜的茶馆便失掉了不少威信。

后来我们在一九三六年又去评判另一个争端。另外一个臂膀粗大的家伙说，他要把这次争论的始末和盘托出，要求大家主持正义。我听得“正义”一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我们鉴于局势的恶劣和我们陪审官的才能不足，所以早具戒心。但因为我们决心要表明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公正裁判者，所以几乎全体一致地当面对他说，你的行为是错误的，是恃强凌弱的。他也以为他是受了凌辱，谦让之心受了冤枉，荣誉受了玷污，于是揪住对方的颈项，拖到外边把他杀死，然后回转来问我们：“我对，还是他对？”我们齐声说：“你对，你对！”一边说一边还深深地向他鞠一躬。他还是不满足，又问我们：“现在我可有资格做你们的朋友吗？”我们都像茶馆里的顾客一般，嚷道：“你当然有资格做我们的朋友！”杀人者是多么谦逊啊！

这是救世主降生后一九三六年的人类文明。我想法律和正义的演进，在最古当我们还是野蛮人的时代，一定也有着上述那种情形。由茶馆式的解决方式演进到最高法院——在那里被判罪者并不抗议他是受了凌辱——似乎已经过了一个很长时期的发展。十年前当我们创办那爿茶馆时，我们以为我们是走上文明之路了，可是一个更明慧的上帝，一个认识人类和人类的主要性格的上帝，也许早就预料到中途会发生挫折的。他也许起始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失败，一定会踌躇不前，我们又回复了从前的行为，像森林中的野蛮人一样，互相攻击，揪住对方的头发，咬着对方的肉……但我并不完全绝望。因为谦让或廉耻这种本能究竟是好的，谈论也是好的本能。在我看来，现在的人类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但我们还是应该继续假想着我们是有廉耻观念的，继续去谈论吧，让我们这样一直谈论下去，总会有一天能够达到天使那种幸福的境界。

六　论灵心

你也许说人类的灵心是造物主最高贵的产物。这话大多数人以为如此，尤其是指像爱因斯坦的那种灵心一般，能以一个长的数学方程式去证明弯曲的空间。或像爱迪生的灵心那样，发明留声机和活动影戏，或像其他物理学家的灵心那样，能测量出一颗行近地球或远离地球的星辰的光线，或去研究无从捉摸的原子构造，或是像彩色电影摄影机发明家的灵心一样；和猴子无目的、善变的、暗中探索的好奇心比较之下，不得不使我们承认我们确有一个高贵的、伟大的灵心，有一个能够了解这宇宙的灵心。

然而普通的灵心只是可爱而不是高贵的。如果人类的灵心都是高贵的，那么我们将变成完全合理的动物，没有罪恶，没有弱点，也没有错误的行为。如果真是这样，这世界将变成一个多么乏味的世界，我们一定会变成极讨厌的动物。我是一个人性主义者，所以一无罪恶的圣人引不起我的兴趣。而在我们的不合理中，自相矛盾中，戏耍和假日的欢乐中、成见中、顽固中和健忘中，我觉得我们都是可爱的，如果我们都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头脑，我们在每一新年里便不用做新的计划。当我们在大除夕回想到新年里所决定的计划时，我们发现我们只做到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不曾发现，还有三分之一则已经忘却了。人生之美便在这里。一个计划如果可以完全实现，便不能引起我们的兴趣。一个将军如果预先知道可以绝对获胜，连双方死伤的确数也能预料得到，他对战事便会失掉兴趣，远不如把它放弃不干爽快些；下棋的人，如果知道对方的灵心——不管是比他好的、坏的，或平常的——而无错误，便不会再想下棋。如果我们看小说时，确知书中每个人物的未来灵心动作，因此而料到小说的最后结果，那么所有的小说无一读的价值了。阅读一部小说，便是在追求一个多变动的、不可测度的灵心，这个灵心是一条以许多连续发生的情势而造成的迷路，在相当的时候，实现其不可测摸的决定。如在小说中写一个严峻的、无宽恕心的父亲，假如一直没有宽容子女的时候，在我们看来便不再像是一个人，甚至是一个不忠实的丈夫。如果永远是这样，读者的兴趣不久就会失掉。你可以假想一位骄傲的作曲家，人家无论怎样规劝他，总不愿替某一位美丽的女人写一出歌剧，可是当他一听见有一位他所憎恶的作曲家想做这工作时，便会马上答应。或试想一位科学家，发誓不把他的著作刊在报纸上，可是一看见一位和他竞争的科学家弄错了一个字，他便会忘掉自己所定的规律，拿着作品去发表。这里，我们把握到人类灵心的特性了。

人类的灵心是不合理的，是固执的、偏见的，是任性的，是不可预料的，因此可爱。如果我们不承认这个真理，那么我们费去一百年在人类心理学上的研究工作，便不能算为有结果。换言之，我们的灵心仍保存着人猿智力上那种无目的、暗中摸索的性质。

试看人类灵心的演进程序。我们灵心的功用原本是一个觉察危险而保全生命的器官，而它终于能够体会逻辑和准确的数学方程式，仅是一桩偶然的事。我们的这个灵心确不是为这种功用而创造的。它的原来功用是仅想嗅嗅食物。但除了嗅嗅食物外，如也能嗅嗅一个抽象的数学公式，那固然也不坏。以我的观念，人类的头脑像章鱼或海星，长了一些触角以便摸索真理，待摸到后就把他吃掉（我对其他动物的头脑观念也是如此）。我们今日总说“摸索”（Feeling）真理，而不说“思索”（Think）真理。脑部及其他的感官就是摸索用具。头脑的触角怎样摸索真理，在物理学上有着一个很奥妙的现象，正如眼睛网膜中的紫色怎样感光一样奥妙。当头脑每次和其他有关的知觉器官脱离联系，从事所谓“抽象的思维”时，当每次离开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美国本土第一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所谓知觉的现实（Perceptual Reality）而逃进意念的现实世界（The world of Conceptual Reality）时，它的活力消灭了，人性也消失了，也退了。我们都被一种错误的见解所困惑，以为灵心的真真功用便是思维，如果我们不更正对“思维”这个名词的错误观念，我们一定会在哲学上犯下很笨拙的错误。当一个哲学家走出他们的书房，观察市场上的往来群众时，这个错误的见解一定会使他感到幻灭，好像思维与我们日常的行为是很有关系似的。

已故的罗宾逊（James Harvey Robinson，美国历史学家，二十世纪初美国“新史学派”的奠基人和倡导者）在《创造中的灵心》（The Mind in the Making）里，曾经想证明我们的灵心是怎样由四个基本阶段而产生，他以为人类的灵心，是由动物的灵心、野蛮人的灵心、孩童的灵心和传统的文明人的灵心渐渐产生出来，现在还在这四个基本阶段上进展着；他又更进一步说，如果现代的人类要想把文明继续发展下去，我们还须产生一颗更善于批评的心。我的思虑比较科学化的时候，颇赞同这个见解，在比较明慧的时候，却怀疑这个阶段在一般的进步上是否能办得到，或甚至是否适宜。我颇愿让我们的灵心像现在一样不合理下去，这是可爱的。我不愿见到我们在这世界上都变成十全十美合理的人类。我不相信科学的进步吗？不，我不信任圣者的境界。我反对智识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只是爱好人生，因爱好人生，所以我极端不信任智能。你可以幻想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在那里报纸上没有杀人的新闻，因为那时大家都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知，因此没有一所房屋会发生火警，没有一架飞机会失事，没有一个丈夫会遗弃他的老婆，没有一个牧师会跟歌女私奔，没有一个皇帝会因恋爱而牺牲皇位，每个人的心思都千篇一律，大家都各照着自己在十岁时所决定的计划去实行，丝毫不苟——这么一个幸福的人世还是省了吧！在这么一个世界里，人生的一切兴奋和骚动全都消灭了。世界没有文学了，因为那时已没有罪恶，没有错误的行为，没有人类的弱点，没有混乱的情欲，没有不规则的举动，最坏的是，没有令人惊异的事物，那就等于四五万观众在看他们预先已知道哪一匹马得锦标的跑马比赛一样，毫无趣味。人类易生错误的本性是人生色彩的精粹所在，正如障碍跑马比赛上的出冷门一样的有趣。试想塞缪尔·约翰逊博士（Dr.Samuel Johnson，花了九年时间独力编写《英文字典》，十八世纪英国文坛执牛耳者）如果没有他的固执偏见将成为怎样一个人？如果我们全是十全十美合理性的人，那么我们非但不能变成十全十美的智者，反而将退化而成自动机器，而人类灵心也只在记录某一些冲动，像煤气表那样机械地记录下来。这便是不人道的行为，而不人道便是不好。

读者或许疑心我在故意视罪恶为美德，竭力替人类的弱点辩护。这是不对的。如果我们一方面有了一个完全合理的灵心，而获得了合理完美的行为，另一方面，却会失去人生的欢乐和色彩。跟一个具着美德但是平凡模样的丈夫或妻子同过一生一样，是再无聊也没有的事。我相信种种极其合理的人类所造成的社会确是适于生存的，但我疑惑在这种情境之下的生存是否值得。我们固然要想尽种种方法去造成一个有秩序的社会——可是我们不要一个太过于有秩序的社会。我想世界上，也许蚂蚁是最合理的动物。它们无疑已经创立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社会主义国家，在这种制度之下生活了近一百万年。单以合理的行为方面而论，我想蚂蚁应当占第一位，人类占第二位（但我还是怀疑我们是否有这个资格）。蚂蚁是一种耐劳的、健全的、好储蓄的、肯节俭的动物，它们的生活都受着社会的统制和进行自我的训练，但是我们不然。它们为了国家或社会，肯一天工作十四小时；它们只知道义务而很少想到权利；它们有恒心、有秩序、有礼貌、有毅力，尤其有着更严明的纪律。人类在纪律方面是拙劣的标本，拙劣到连做博物院里的标本也够不上。

你可以跑到名人纪念堂去看看那些陈列在甬道上的伟大人物的雕像，便能发觉在他们一生中合理行为是最缺少的东西。那个爱上克里奥佩特拉（Cleopatra）的恺撒（Julius Caesar）——高贵的恺撒，他的行为太不合理了，几乎为了一个女人而忘掉了帝国[安东尼（Anthony）却是完全忘掉帝国的]。那个摩西——在一怒之下，把他那花了四十天工夫跟上帝在西奈山上铭刻的神圣石版敲碎，以这一点而论，他并不比那些叛弃上帝去崇拜金牛犊的以色列人更有理性。那个大卫王（King David）——有时残暴，有时慷慨，有时虔诚，有时亵渎，有时敬拜上帝，有时犯罪，后来写了诗篇来表示忏悔，重新敬拜上帝。所罗门王（King Solomon）——他是智慧的象征，但对他的儿子一筹莫展……孔子——他回答一个宾客他不在家，等那客人刚走到门口时，他又在楼上唱歌，使客人知道他确是在家。耶稣——在喀西马尼流泪，在十字架上怀着疑心。莎士比亚——把“次好的床”遗赠给他的老婆。弥尔顿（Milton）——因为不能和他十七岁的妻子共同生活，写了一篇离婚的论文，后因受人攻击，便在《论出版自由》（Areopagitica）一文里替言论自由辩护。歌德（Goethe）和他的夫人在礼拜堂举行婚礼时，他们那十九岁的儿子就站在旁边看。斯威夫特（Jonahan Swift）和史黛拉（Stella）……易卜生（Ibsen）和巴达奇（Emilie Bar-dach）（他保持着合理的行为——这对他是有益的）……

统治这世界的是热情，不是理智，这已是很明显了。所以使这些伟大人物都成为可爱者，使他们有人性者，实是他们的缺乏“理性”，而不是“合理性”。中国人为他们祖先所写的讣闻和传记，大多是无趣味的，不正确的，所以不堪一读，因为他们已把他们祖先写成变态的、完全伪善的人。——他们对于我所著的《吾国与吾民》最大的批评是：我把中国人描写得太有人性了，因为我把他们的长处和缺点都描写出来。他们（至少那些小官僚）相信如果我能把中国写成一个乐园，有儒家圣贤居住着，永远过着和平和理智的幸福生活，我就能够替祖国做更有力的宣传！官僚们的愚蠢真是没有办法。——传记之有魔力和传记值得一读，全在其表现伟大人物所具有和我们相同的人性方面的特性，传记里面每一个不合理的行为，都能显示其更有真实性。利顿·斯特拉奇（Lytton Strachey，英国著名传记作家）作品之所以成功，便是他在描画人物时能注意这一点。英国人的健全灵心，可以做极佳的例证，英国人对于逻辑尚欠高明，但是他们的头脑着很好的触角去察觉危险，保全生命。不过我在他们的民族行为上或他们的理性的历史里，还寻不出合于逻辑的东西。他们的大学、宪法、英格兰教会，都是杂凑成章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是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逐渐累积起来的。不列颠帝国的力量就是在于英国人的脑筋欠高明，在于他们完全不能了解别人的意见，他们深信英国人的工作方法是唯一正当的方法，英国人的食品是唯一精美的食品。英国人一旦懂得了讲道理并失去了倔强的自信心时，不列颠帝国便会倾覆灭亡。一个人如果对自己尚且怀疑，便不能出去征服世界。我们全然不能了解英国人对他们国王的态度，一方面如此忠诚和真实敬爱；另一方面却剥夺了国王的言论自由，毫无顾忌地告诉他行为要谨慎，否则“滚你的蛋”……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皇时代需要海盗来保护帝国，便居然能够有着相当数目的海盗以应付当时的局势，因而也就崇敬他们。英国在每一时代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有着适当的同盟国，对付着相当的仇敌，从事适当的战事，可是总用着一个不适当的名称。英国人从不依逻辑去行事，而是靠着他们的触角去行事。

英国人有着红润的肤色，无疑这是伦敦的雾和玩板球运动的结果。这么一个健康的皮肤在他们思想上当然占着极重要的地位，换句话说，在他们摸索中过着一生的程序上占着重要的地位。英国人用他们健康的皮肤去思想，正如中国人用他们的伟大的肚肠去思想一样。这一回事，凡是中国人大多是承认的。我们中国人以为我们确是用肚肠去思想的；我们说一个学者有学问便称他为“满腹思想”“满腹经纶”“满腹诗文”。此外还有“满腹”的“牢骚”“愤怒”“悔恨”“郁闷”或“期望”等话。中国的情人分别之后写信时总说“愁肠百结”，或在别离的当儿说“肝肠寸断”。中国学者把一篇文章或演讲词的大意想好还没写上纸时，我们便说他们已打好了“腹稿”。他们已经把他们要写的东西在肚里安排好了。这一点是绝对科学化的，可以拿得出证据来，尤其是在现代心理学家对我们思想的情感性质和构造更为明了的今日。可是中国人并不要科学上的证据，他们只要肚里有数。中国曲调的情感性质，全由唱曲者的横膈膜下发出来：如果你不懂得这个，你就无法了解中国音乐及其浓厚的情感色彩。

我们在研究自然的宇宙或和人类无关的任何东西时，不应该否认人类灵心的伟大才能。我对于科学的成就很乐观，可是对善于批评的灵心在应付人类事件时，或对于人类达到一种超过情欲支配的宁静和理解的境地时的发展，怀着较小的希望。以我个人的意思，人类也许已经达到崇高的阶段，但是从社会集团这方面说来，人类还受着原始时代的情欲所支配。因之，在进化的过程中有时不免要开倒车，野蛮的本能有时要暴露出来，疯狂的行为和集团的歇斯底里有时也要产生出来。

我们既然了解了我们人类的弱点，所以更有理由可以诅骂那许许多多的坏蛋：即利用我们的弱点来煽动我们参加二次大战的坏蛋；那个灌输仇恨心理（我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太多了）的人；那个称颂自夸和自私（这两种东西本已不少了）的人；那个利用我们人类的顽固和种族观念的人；那个在训练青年时取消上帝第五诫的人；那个推崇残杀和战争（好像我们还不够好战似的）的人；那个煽动我们人类的情欲（好像我们还不够像禽兽似的）的人。这种坏蛋的灵心，无论怎样的机巧，怎样的聪明，终于是禽兽的灵心。智慧的优美精神被一只禽兽或一个魔鬼绊缠着，这种情形我们现在才知道也是我们的动物遗传性之一；也可说：智慧的优雅精神拿着一条破旧的皮带暂时把这个魔鬼缚住，使之驯服，不过这条皮带随时有扭断的可能，魔鬼也随时可以获得自由，在和散那（Hosanna，希伯来颂赞上帝之声或祈福之语）的颂赞声中，黑天[Juggernaut，印度神话中毗湿奴神（Vishnu）第八化身克利希那（Krishna）的称号]每年的纪念日，人民以巨车载其偶像游行各处（如信徒有自伏地下被车辗死得升天国），车子将毫无顾忌地在我们身上辗过去，暗示着我们是始终如何近于野蛮，和我们的文明是多么肤浅，于是世界将变成一个伟大的舞台，在舞台上，摩尔人（Moors）将杀死基督徒，基督徒将弄杀摩尔人，黑种人将攻击白种人，白种人将杀死黑种人，野鼠将由沟渠里跑出来吃人类的尸身，鹫鸟将盘旋于一个丰盛的人肉宴席上——这一切不过是要提醒我们，使我们知道动物间的关系罢了，大自然是善于做这种实验的。

精神分析学家在医治有精神病的病人时，常常使他们回忆过去的事情，使他们用客观的眼光去观察他们自己的生活。所以人类对他们的过去多多回忆一下，对于他们自己的驾御力也许会有更大的进步。我们如果知道我们有动物的遗传性以及跟禽兽相差无几，或许就会晓得怎样去抑止那些禽兽般的行为。我们有了这个动物遗性，更容易在动物寓言和讥讽文章里，如《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乔叟的《百鸟会议》（Parliament of Fowles）、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Swift's Gulliver's Travels）和法郎士的《企鹅岛》（Anatole Frances Penguin Island）等里边看见我们的原形。这些动物寓言在伊索时代就很合时宜，就是在救主降生后四千年仍旧是很适合的。我们有补救的方法吗？那善于批评的灵心太浅陋、太冷酷了，要用这个灵心来思考是不能得益处的，智理也没多大用处；只有那种合理的，有理性的精神，那种温暖的、朝气的、情感的、直觉的思想，跟着同情混合起来，才不至于使我们重复退化到我们祖先的典型。只有把我们的生命发展起来，和我们的本能调和着，我们才会得救。我们为培植我们的感觉和情感，比教育我们的思想更为重要。

第四章
论近人情

一　论人类的尊严

我在前一章里已经讨论过人类的不免一死和在动物界里的地位，以及人类文明本质上因此而发生的后果。可是我们觉得这个轮廓还不完全，我们还需要一种用以造成一个关于人类天性和人类尊严二者联合而成的圆满观念。噢，有了，人类的尊严——这就是我们所找寻的名词！我们必须对这一点多加说明，我们必须了解这尊严是由什么东西所造成，否则就会有谬误，而失掉它的踪迹。尤其是在二十世纪的现代和后代，我们随时有失掉我们尊严的危险。

如果你一定说我们是动物，那么你以为人类是最奇妙的动物吗？这一点我很同意。只有人类发明了一种文明，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世间也许有形式更优良，构造更完美的高超动物，如马就是一例；其他如狮子，有着更优美的肌肉；狗有着更灵敏的嗅觉，更驯良、更忠义的心地；鹰有着更锐利的视觉；鸽子有着更清晰的方向感觉；蚂蚁有着更节俭、更有纪律、更有劳作的能力；鸠鸽和鹿有着更温驯的脾气；牛有着更大的忍耐性和满足性；百灵有着更悦耳的歌喉；鹦鹉和孔雀有着更美丽的服饰。最后还有猴子有着一种更好的才能，使我比较喜欢猴子而不喜欢上述那些动物。人类因有一些猴子的好奇心和聪明，所以我就宁愿做人。就算蚂蚁像我上面所说，比我们有着更合理、更有纪律的社会，有着一个比今日西班牙更稳固的政府，可是它们没有图书馆和博物院，是不是？假如蚂蚁或象有一日发明一个大望远镜，或发现一颗新行星或预知月食，或海豹微积分学，或海獭开浚巴拿马运河，我便要把锦标赠给它们，称它们为世界之主和宇宙的主宰。现在我们觉得很可自负，不过，这使我们足以自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和人类尊严的精华究竟在哪里？最好都把它探索出来。

我在本书的卷首已约略暗示过，这种人类的尊严是由放浪者（中国文学上所尊敬的人物）的四种特质所造成。就是：一种嬉戏的好奇心，一种梦想的能力，一种纠正这些梦想的幽默感，一种在行为上任性的、不可测度的质素。这些特质并合起来便是由美国的个人学说所蜕变而来的中国人的观念。中国文学上所表现的放浪者是一幅极其生动的个人主义者的肖像，拥戴美国个人主义最有力的文学家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之所以被人家称为“伟大的闲逸者（Magnificent Idler）”，确是有来由的。

二　近乎戏弄的好奇：人类文明的勃兴

人类的放浪者怎样开始去爬上文明的山巅？他的远大的前程，或他的发展中的智力，事先可有一些什么征兆？这问题的答案，无疑便是人类有一种嬉戏的好奇心，他开头就用他的双手去摸索，把一切东西都翻过来考验研究，像猴子在闲逸的时候把同伴的眼皮或耳朵拨开来，捉一捉虱，或竟是无目的地翻着玩玩。你到动物园去看一对猴子在彼此玩弄耳朵，便可意会到一个牛顿或一个爱因斯坦的前程。

人类以手去做嬉戏摸捉的活动形象，实是一个科学上的真理，而不仅是一个形象。当人类能够把身体直立起来，变成了两足动物后，他的双手已得到了解放，人类文明的根基就这样造了起来。我们甚至在猫的身上，当它们的前肢不必担负走路和支撑身体的任务时，也常可以看见这种嬉戏的好奇心。猫和猴子都有产生文明的可能，只可惜，虽然猴子的手指因为攀握树枝已经有了特异的发展，而猫掌依然还是一个掌——一块块的肉和软骨造成的东西。

让我暂时忘掉我不是一个及格的生物学家，而由这两只手的解放来考据一些人类的文明兴起，因为我有几句话要说，不过这话也许已经有人说过亦未可知。直立的姿势和双手的解放发生了极重大的后果，人类开始能够运用器具，产生了谦逊的意识，而且征服了女人；在这方面也许还有语言的发展，以及嬉戏的好奇心，和探索本能的增强。大家都知道人类文明是由发现器具而开始，而这种发现就是因为人类晓得怎样运用他的双手的结果。当那只大人猿的一部分身体由树上伸下来时（也许因为他的身体太笨重吧），它的进化有两种趋向，不是变成用四只脚走路的狒狒，就是变成学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猩猩。由此可以猜想到人类的祖先一定不是狒狒，因为狒狒的前掌太忙了。在另一方面，猩猩至少已经能够直立起来，因此两只手可以得到自由，这种自由在全世界的文明发展上，它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啊！那个时候，这人猿一定已经学会用手去采摘果子，而不必再用他的大颚。不久，他就居住在高崖上的山洞里，能搬起石头，由崖上滚下来攻打他的敌人，这是人类所用的第一个器具。我们可以想象到他当时怎样地无时无刻用双手去探索操纵，漫无目的地攫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在漫无目标的摸索之中，偶然摸到一些尖锐的燧石或凹凸棱角的石块，而发觉比圆形的石块更适于斗争杀戮。把东西翻覆察看的简单动作，例如：看看耳后或耳前的简单动作，一定已经增加了他对一切东西的思考力，因而增加了他脑中的印象，于是他头脑的前部因受刺激而发育起来。

我相信人类对于性欲方面的羞怯观念——这在动物是完全没有的——其原因也是由于这种直立的姿势。因为这种直立的姿势（造物主在创造万物的时候也许不曾有过这个意思）使身体后面的某些部分立刻变成了身体的中心，而本来是在后边的东西现在在前边了。此外还有其他不良的部位调整与这种新姿势有关，这些不良的部位调整尤其影响到女人，使她们时常发生流产及月经方面的烦恼。依解剖学说来，我们的肌肉构造原本是根据四足动物而成。例如，当母猪怀胎的时候，它就很合理地将它的胎儿由身上的横脊骨悬挂下来，像已洗涤干净的衣服晒挂在一条绳索上一样，重量的分配非常均称。如果要怀孕的女人直立着，正如把那绳索垂直起来，而仍希望挂在上边的衣服保持着原来的地位。我们的腹膜肌肉是极端不适于这种姿势的：如果我们本来是两足动物，那么这种肌肉一定会很适宜地连在肩膀上，而一切也比较合理称职。对于人类的子宫和卵巢的构造有着相当研究的人，在看见这些东西能保持原来的位置并且发生了它们本来的作用，而并没有脱节和引起更多的月经烦扰等时，应当感觉奇怪。月经的整个神秘现象还没有人有过满意的解释，可是我非常相信纵使卵巢里的卵子有按期更换的必要，我们敢说这种机能的现时程序实是太不适当、太冗长和太痛苦，我相信现在这些缺点都是二足的姿势所造成。

于是发生了女人屈服的事情，而人类社会及其现在的特征或许也就这样发展起来。假如人类的母亲能以四足走路，我想绝不会被她的丈夫所征服。这里有着两种力量同时在进行。在一方面当时男女已经是闲逸的、好奇的、嬉戏的动物，好色的本能有了新的表现。接吻还不够快乐或完全美满，这点我们可由两只黑猩猩用坚硬的、突出的下颚互相接吻的情形看出来。有了手却产生出一些较灵巧较温柔的新动作：轻拍、抚摩、搔抓、拥抱，这些完全是因为互相捕捉身上的虱子而偶然发现的。假如我们多毛的人类祖宗身上没有虱子，我相信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抒情诗之类的东西产生，所以对于这好色本能的发展一定是有着很大帮助。

在另一方面，那两足而怀孕的母亲，现在须过着长期的、微弱无力的、一筹莫展的生活。在较早的时候，当人类对于直立的姿势还没有完全适应时，我知道那怀孕的母亲如要带着她的重负到各处去走动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在脚腿和后跟还没有完全改变成功，盘骨还没有向后突出，而使前面的负担可以平衡的时候。在最早的时期，直立的姿势尚是拙劣不便的，所以一个洪积期的母亲一定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匍匐而行，以减轻其背脊的疼痛。人类的母亲因为有了这些不便利和其他方面的女人的困难，于是开始运用其他的手段，而以爱情为媒介，但因此失掉了她的一些独立精神。她在这种困于床褥的时候，当然需要人家的安慰和体贴啊！并且直立的姿势使婴孩难于学步，因此，总须经过一段长的婴孩时期方能走路，但小牛或小象几乎一出世就会走路，而初生的婴孩要二三年的工夫才能学会。担任养育婴孩的责任除了母亲还有更适宜的人吗 8 ？

于是人类走上了一条崭新的发展之路。广义的性问题开始渲染了人类的日常生活；人类社会就是依据这一个事实而发展起来的。女人比其他的雌性动物——黑女比雌虎，伯爵夫人比雌狮——更有着女人特具的女性化，始终不变地成为女性。在文明的意义上说来，男女开始有了明显分野。从前是男人注意修饰，现在却是女人专意修饰了；她们第一步想必是把脸上和胸前的毫毛拔去。这不足为怪，纯然是生存策略之一，在动物间尤其明显。老虎有攻击的策略，乌龟有退避的策略，马匹有逃走的策略——究其目的，无非是求生存。女性的可爱和美丽，以及温柔的和狡猾的手段，在生存目的上自有其价值。男人有着较强壮的臂膀，跟他们战斗是不能取胜的；所以唯有贿赂他，谄媚他，博他的欢心，这便是现代文明的特性。女人不用抵抗和进攻的策略，而用迷惑的手段，不用武力去达到她的目的，而尽力用温柔的方法去求实现。所以总括地说，温和即文明。我认为，人类的文明是由女人开始的，而不是由男人。

同时，我认为在说话（即今日之所谓语言）的进展史上，女人也比男子占着更重要的地位。说话的本能在女人是得天独厚的，所以我深信她们对于人类语言的演进，一定有着比男人更重大的贡献。我想古代的人类一定是沉默寡欢的动物。当男性人猿离开洞穴去打猎时，邻居的女人在她们的洞穴前无所事事，一定谈论威廉是否比哈罗好，或哈罗是否比威廉好，或是哈罗昨晚多情得讨厌，他性子多么暴躁。我想人类的语言必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此外别无他途。人类以手去取食，使腭部不必再担负去拿食物的任务，结果腭部逐渐低平，逐渐变小，这对于人类语言的发展也有很大的帮助。不过，这种姿势最重要的结果，是把两手解放了，使它们可以把东西拿起来观察研究，像猴子捉虱为乐那样，这种动作便是研究精神发展的起点。今日人类进步大抵还须归功于捕捉那些扰乱人类的虱子。一种好奇的本能也发展出来了，使人类的灵心可以很自由地用嬉戏的态度去探究各种题目和社会疾患。这智能上的活动和寻索食物并没有关系，而完全是一种人类精神上的训练。猴子捉虱的目的，不是想把它们吃掉，而是当一种游戏玩着。这便是有价值的人类学术和智识的特征，对事物本身发生兴趣，心中存着嬉戏的、闲逸的欲望想把它们了解，而并不是因为那种学问可以直接使我们的肚子不饿（如果这里有自相矛盾，那么，以中国人的立场来说，我对于自相矛盾这件事是觉得快活的）。我以为这是人性的特征，对于人类尊严有着极大的帮助。追求知识的方式不过是一种游戏：所有一切伟大的科学家和发明家，以及创立过有价值的伟大事业者，他们都是如此。从事医学研究的人觉得对细菌所引起的兴趣比对人类更大；天文学家很起劲地记录一颗距离我们有几万万里远的星星的动作，虽则这颗星星和我们人类一点没有关系。一切动物，尤其是年轻的，都有这种游戏的本能，但也只有人类把这种嬉戏的好奇心发展到值得重视的地步。

三　论梦想

有人说过，不知足是神圣的；我却以为不知足是人性的。猴子是第一号阴沉动物，在动物中，我只看见黑猩猩有一个真正忧郁的面孔。我往往觉得这种动物很像哲学家，因为唯有哲学家才会有忧郁和沉思的表情。牛似乎不会思想，至少似乎不在推究哲理，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知足；象也许会怀着盛怒，可是它们那不断摆动象鼻的动作似乎代替了思想，而把胸怀中的一切不满都排除。唯有猴子能够显示出彻底讨厌生命的表情。猴子是真够伟大啊！

九九归原地说起来，哲学或许是由讨厌的感觉而开始。无论怎样，人类的特征便是怀着一种追求理想的期望，一种忧郁的、模糊的、沉思的期望。人类住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还有梦想另一个世界的能力和倾向。人类和猴子的差异点也许是猴子仅仅觉得讨厌无聊，而人类除讨厌无聊外，还有着想象力。我们都有一种脱离旧辙的欲望，我们都希望变成另一种人物，大家都有着梦想。兵卒梦想做伍长，伍长梦想做上尉，上尉想做少校或上校。一个气魄宽宏的上校是不把上校当做一回事的，用文雅的词语说起来，他仅仅称之为服务人群的一个机会而已。在事实上讲起来，这种工作确没有什么别的意义。老实说，琼·克劳馥（Joan Crawford，好莱坞黄金时代著名女影星）对于自己并不像世人那么注意，珍妮·盖诺（Janet Gaynor，1928年获得第一届奥斯卡影后）对于自己也不像世人那么注意。世人对一切伟人说：“你们不都是很伟大吗？”如果那些伟人真正是伟大的，他们总会回答：“伟大又算什么呢？”所以这个世界很像一家照菜单零点的餐馆，每一个顾客总以为邻桌顾客所点的菜肴比他自己所点的更有味、更好吃。一位现代中国大学教授说过一句诙谐语：“老婆别人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在这种意义上说来，世间没有一个人会感到绝对的满足。大家都想做另一个人，只要这另一个人不是他现在的自己。

这种特性无疑是由于我们有想象力和梦想才能。一个人的想象力越大，就越不能得到满足。所以一个富于想象力的小孩，往往比较难于教育；他常常像猴子那样阴沉忧郁，而不像牛那样感到快乐知足。同样，离婚的案件在理想主义者和富有想象力的人们当中，一定比无想象力的人们多。一个理想的终身伴侣的幻想会生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若在缺乏想象和理想的人们便永远不会感觉。笼统地说来，人类有时也被这种理想的力量引入歧途，有时则辅导上进；可是人类终是完全靠这种想象力而进步的。

我们晓得凡是人都有志向和抱负。有这种东西是可贵的，因为志向和抱负大都被视为高尚的东西。无论个人和国家，都有梦想，我们的行动多少都依照梦想而行事。有些人比一般普通人多做了一些梦，正如每个家庭里都有一个梦想较多的孩子，或是有一个梦想较少的孩子。我得承认我私下比较喜欢那个有梦想的孩子，虽则是个比较忧郁的孩子，也没有关系；他有时也会享受到更大的欢乐、兴奋和狂喜。我觉得人类的构造和无线电收音机很相像，所差者我们收来的不是播来的音乐，而是我们自己所产生的观念和思想。有些灵敏的收音机能够收到其他收音机所收不到的短波，因为这些更远更细的音乐不大容易收到，所以更觉宝贵。

而且我们幼时的那些梦想并不是没有实现性的，这些梦想常和我们终身共存着。因此，如果我自己可以自选做世界上作家之一，我颇愿做个安徒生，能够写《小人鱼》（The Little Mermaid，又名《海的女儿》）的故事，想着那《小人鱼》的思想，渴望着到了长大的时候到水面上来，那真是人类所能感到的最深沉最美妙的快乐了。所以，无论一个孩子是在屋顶的小阁上，或在谷仓里，或是躺在水边，随处都有他的梦想，而这些梦想也是真实的。爱迪生、史蒂文森、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这三个人在幼年时都梦想过。这种奇妙的梦想，结出了最优美最瑰丽的果。较平庸的孩子也曾多少有过这些梦想，他们梦想中的幻象或许各不相同，但是他们感觉到的快乐是一样的。每个小孩子都有一颗思慕的和切望的灵魂，怀着一种热望去睡觉，希望在早晨醒转来时发现他的梦想已成为事实。他并不把这些梦想告诉大家，因为这些是他自己的，是他正在生长的自我的一部分。小孩子的梦想当中有些较为清晰，有些较模糊，清晰者产生了迫使这梦想实现的力量；而那些较不明晰的便在长成的时候逐渐消失。我们一生中总想把我们幼时的梦想说出来，但是，“有时还没有找到我们所要说的话，我们已经死了”。

讲到国家也是这样，她也有其梦想。这种梦想可以经过许多的年代和世纪依然存在着。有些梦想是高尚的，有些却是歹恶的。征服人家和那些独霸世界一类的梦想，都可说是噩梦；这种国家比那些较有和平梦想的国家不安得多。不过另外还有较好的梦想，梦想着一个更好的世界，梦想着和平，梦想着各国和睦共处，梦想着减少残酷，减少不公平，减少贫穷和痛苦。噩梦常想破坏好梦，因之，二者之间不断地搏斗苦战。人们为梦想而斗争，正如为财产而斗争一样。于是梦想即由幻象的世界走进了现实的世界，而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个真实力量。梦想无论怎样模糊，总潜伏在我们心底，使我们的心境永远得不到宁静，直到这些梦想成为事实才止；像种子在地下一样，一定要萌芽滋长，伸出地面来，寻找阳光。所以梦想是真实的。

我们有时也会有混乱的梦想和不符现实的梦想，那是很危险的。因为梦想也是逃避的方法之一。一个做梦者常常梦想要逃避这个世界，但是又不知道要逃避到哪里去。知更鸟常常引动浪漫主义者的幻想。人类有一种热烈的欲望，想把今日的我们变成另一种人，脱离现在的常轨。只要是可以促成变迁的事物，一般人便趋之若鹜。战争总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它使城市里的事务员有机会可以穿起军服，扎起绑腿布，可以有机会免费旅行；在战壕里已经度过三四年生活的兵士，而觉得厌倦了的时候，休战也是情愿的，因为这又使他们有机会回家再穿起平民的衣服，打上一条红领带了。人类显然需要这种刺激。假如世界真要避免战争，最好各国政府行一种制度，每隔十年募集二十岁至四十五岁的人，送他们到欧洲大陆去做一次旅行，去参观博览会一类的盛会。现在英国政府正在动用五十万万英镑去重整军备，我想这笔款子尽够送每个英国人到里维埃拉（Riviera，法国东南地中海边名胜区）去旅行一次了。他们以为战争的费用是必需的，而旅行是奢侈，我不很同意！旅行是必需的，而战争才是奢侈哩。

此外还有其他的梦想，如乌托邦的梦想和长生不老的梦想。长生不老的梦想虽则也像其他的梦想一样模糊，但是十分近于人情，而且极其普遍。不过人类如果真的可以长生不死，到了那时恐怕他们也要不知所为。长生不死的欲望跟站在另一极端的自杀心理属于同类，二者都厌恶这世界，以为现在的世界还不够好。如果问为什么现在的世界还不够好呢？我们只要在春天到乡间去游览一次，就能知道这句问话不应该问而觉得惊异了。

乌托邦的梦想情形也是如此。理想仅是一种信仰另一世态的心境，不管它是一种什么世态，总之只要和现代人类的世态不同就是了。理想的自由主义者往往相信本国是国家中最坏的国家，他所生活的社会是最坏不过的社会。他依然是那个在餐馆里照单点菜的家伙，相信邻桌所点的菜总比自己所点的好吃……

四　论幽默感

我很怀疑世人是否曾体验过幽默的重要性，或幽默对于改变我们整个文化生活的可能性——幽默在政治上，在学术上，在生活上的地位。它的机能与其说是物质上的，还不如说是化学上的。它改变了我们的思想和经验的根本组织，我们须默认它在民族生活上的重要。德皇威廉缺乏笑的能力，因此丧失了一个帝国，或者如一个美国人所说，使德国人民损失了几十万万元。威康二世在私生活中也许会笑，可是在公共场所中，他胡须总是高翘着，给人以可怕的印象，好像他是永远在跟谁生气似的。并且他那笑的性质和他所笑的东西——因胜利而笑，因成功而笑，因高踞人上而笑——也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重要因素。德国战败是因为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笑，或对什么东西应该笑，他的梦想是脱离笑的管束的。据我看来最深刻的批评就是：民主国的总统会笑，而独裁者总是那么严肃——牙床凸出，下颔鼓起，下唇缩进，像煞是在做一些非可等闲的事情，好像没有他们，世界便不成为世界。罗斯福常常在公共场所中微笑，这对于他是好的，对于喜欢看他们总统微笑的美国人也是好的。可是欧洲独裁者们的微笑在哪里？他们的人民不喜欢看他们的微笑吗？他们一定要装着吃惊、庄严、愤怒，或非常严肃的样子，才能保持他们的政权吗？

现在我们讨论独裁者的微笑，并不是无聊地寻开心；当我们的统治者没有笑容时，这是非常严重的事，他们有的是枪炮啊。在另一方面只有当我们冥想这个世界，由一个嬉笑的统治者去管理时，我们才能够体味出幽默在政治上的重要性。比如说，派遣五六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幽默家，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给予他们全权代表的权力，那么世界有救了。因为幽默一定和明达及合理的精神联系在一起，再加上心智上的一些会辨别矛盾、愚笨和坏逻辑的微妙力量，使之成为人类智能的最高形式，我们可以肯定，必须这样才能使每一个国家都有思想最健全的人物去做代表。让萧伯纳代表爱尔兰，史蒂芬·里科克（Stephen Leacock，加拿大著名作家和经济学家）代表加拿大；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K.Chesterton，英国推理小说著名角色“布朗神父”创造者）已经死了，可是佩德勒·G·伍德豪斯（P.G.Wodehouse，英国幽默小说家，散文大师）或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英国作家，代表作《美丽新世界》）可以代表英格兰。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美国幽默大师及演员）可惜已经死了，不然他倒可以做一个美国代表。现在我们可以请罗伯特·本奇利（Robert Benchley，美国幽默作家）或海伍德·勃朗恩（Heywood Broun，美国著名记者）去代替他。意大利、法国、德国、俄国也有他们的幽默代表，如果派遣这些人物在大战前夕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我想无论他们怎样拼命地努力，也不能掀起一次欧洲的大战来。你不会想象到这一批国际外交家会掀起一次战争，甚至企谋一次战争，幽默感会禁止他们这样做。当一个民族向另一民族宣战时，他们是太严肃了，他们是半疯狂的，他们深信自己是对的，上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具有健全常识的幽默家是不会这么样想。你可以听见萧伯纳在大喊爱尔兰是错误的，一位柏林的讽刺画家说一切错误都是我们的，勃朗恩宣称大半的蠢事应由美国负责，可以看见里科克坐在椅子上向人类道歉，温和地提醒我们说，在愚蠢和愚憨这一点上，没有一个民族可以自誉强过其他民族。在这种情形之下，大战又何至于能引起呢？

那么是谁在掀起战争呢？是那些有野心的人、有能力的人、聪明的人、有计划的人、谨慎的人、有才智的人、傲慢的人、太爱国的人，那些有“服务”人类欲望的人，那些想创造一些事业给世人一个“印象”的人，那些希望在什么场地里造一个骑马的铜像来睥睨古今的人。很奇怪，那些有能力的人、聪明的人、有野心的人、傲慢的人，也就是最懦弱而糊涂的人，缺乏幽默家的勇气、深刻和机巧。他们永远在处理琐碎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那些心思较旷达的幽默家更能应付伟大的事情。如果一个外交家不低声下气地讲话，装得战战兢兢、胆怯、拘束、谨慎的样子，便不成其为外交家。——事实上，我们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国际幽默家的会议来拯救这世界。我们大家都充分潜藏着这种所谓幽默感的东西。当欧洲大战的爆发，真在一发千钧的当儿，那些最劣等的外交家，那些最“有经验”和自信的，那些最有野心的，那些最善于低声下气讲话的，那些最会装得战战兢兢、拘束、谨慎模样的，甚至那些最切望于“服务”人类的外交家，在他们被派遣到会议席上去时，只稍在每次上午及下午的开会议程中，拨出十分钟的时间来放映米老鼠影片，令全体外交家必须参加，那么任何战争仍旧是可以避免的。我以为这就是幽默的化学作用：改变我们思想的特质。这作用直透到文化的根底，并且替未来的人类对于合理时代的来临，开辟了一条道路。在人道方面我觉得没有再比合理时代更合崇高的理想。因为一个新人种的兴起，一个浸染着丰富的合理精神，丰富的健全常识，简朴的思想，宽和的性情，及有教养眼光的人种的兴起，终究是唯一的重要事情。人类的理想世界不会是一个合理的世界，在任何意义上说来，也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世界，而是一个缺陷会随时被看出，纷争也会合理地解决的世界。对于人类，这是我们所希冀的最好的东西，也是我们能够合理地冀望它实现的最崇高的梦想。这似乎是包含着几样东西：思想的简朴性，哲学的轻逸性，微妙的常识，才能使这种合理的文化创造成功。而微妙的常识、哲学的轻逸性和思想的简朴性，恰巧也正是幽默的特性，而且非由幽默不能产生。

这样的一个新世界是很难想象的，因为它跟我们现在的世界是那么不同。一般讲起来，我们的生活是过于复杂了，我们的学问是太严肃了，我们的哲学是太消沉了，我们的思想是太纷乱了。这种种严肃和纷乱的复杂性，使现在的世界成为这么一个凄惨的世界。我们现在必须承认：生活及思想的简朴性是文明与文化的最崇高最健全的理想，同时必须承认当一种文明失掉了它的简朴性，而浸染习俗，熟悉世故的人们不再回到天真淳朴的境地时，文明就会到处充满困扰，日益退化下去。于是人类变成在他自己所产生的观念、思想、志向和社会制度之下的奴隶，担荷这个思想、志向和社会制度的重担，而似乎无法摆脱它。幸而人类的心智尚有一种力量，能够超脱这一切观念、思想、志向而付之一笑，这种力量就是幽默家的微妙处。幽默家运用思想和观念，就像高尔夫球或弹子戏的冠军运用他们的球，或牧童冠军运用他们的缰绳一样。他们的手法，有一种因熟练而产生的从容，有着把握和轻快的技巧。总之，只有那个能轻快运用他的观念的人，才是他的观念主宰，只有那个能做他的观念主宰的人，才不被观念奴役。严肃终究不过是努力的标记，而努力又只是不熟练的标志。一个严肃的作者在观念的领域里是呆笨而局促的，正如一个暴发户在社交场中那样呆笨而不自然一样。他很严肃，因为他和他的观念相处还不曾达于自然。

说起来有点矛盾，简朴也就是思想深刻的标志和象征。在我看来，在研究学问和写作上，简朴是最难实现的东西。欲求思想明澈已经是一桩困难的事情，然而简朴更须从明澈中产生出来。当一个作家在役使一个观念时，我们也可说那观念在役使他。这里有一桩普通的事实可以证明：一个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出来的大学助教，他的讲辞总是深奥繁杂，极难于理解，而只有资格较老的教授们才能把他的思想单纯地用着简明易解的字句表达出来。如果一个年轻的助教不用他自矜博学多才的语句来讲解，他确有出类拔萃而远大的前途的。由技术到简朴，由专家到思想家，其间的过程，根本是一种知识的消化过程，我认为是和新陈代谢的作用完全一样的。一个博学的学者，须把那专门的知识消化了，并且和他的人生观察联系起来，才能够用平易简明的语句把这专门知识贡献出来。在他刻苦追求知识的时间中[我们就假定说是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心理学知识吧]，我觉得一定有许多次“心神清爽的休息”，好像一个人在疲乏的长途旅行中停下来喝一杯清凉的饮料一样。在那休息的时间中，那些真正的人类专家，会自己反省一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简朴必须先消化和成熟，当我们渐渐长大成人的时候，思想会变得更明澈，无关紧要的一点或虚假的一面，将尽被剔去，不再骚扰我们。等到观念有了较明确的形态后，一大串的思想便渐渐变成一个简括的公式，突然有一天在一个明朗的清晨跑进了我们的脑子，于是我们的知识达到了真正光辉的境界。嗣后便再不用努力了，真理已变得简单易解，读者也将觉得真理本身是简易的，公式的形成是自然的，因此获得很大的快乐。这种思想上和风格上的自然性——中国的诗人和批评家那么羡慕着——常常被视为一种逐渐成熟的发展过程。当我们讲到苏东坡的散文逐渐成熟时，我们便说他“渐近自然”——这种风格已经把青年人的爱好华丽、夸炫、审美技艺和文艺夸张等心理一概消除。

幽默感滋养着这种思维的简朴性，这是很自然的事。一般地说，幽默家比较接近事实，而理论家比较注重观念，当一个人跟观念本身发生关系时，他的思想会变得非常复杂。在另一方面，幽默家沉浸于突然触发的常识或智机，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显示我们的观念与现实的矛盾。这样使许多问题变得简单。不断地和现实相接触，给了幽默家不少的活力、轻快和机巧。一切装腔作势、虚伪，学识上的胡诌、学术上的愚蠢和社交上的欺诈，将完全扫除净尽。因为人类变得有机巧有机智了，所以也显见得更有智慧。一切都是简单清楚。所以我相信只有当幽默的思维方式普遍盛行时，那种以生活和思维的简朴为特性的健全而合理的精神才会实现。

五　论任性与不可捉摸

看起来现在的军人代替了放浪者而成为人类的最高理想人物了。我们不要那种任性的、无从捉摸的、难于测度的自由人，而要合理化的、有纪律的、受统制的、穿制服的、有爱国心的工人，要在有效的管理和组织之下，五六千万人所结成的一个民族共同信仰同一种主义，皈依同一种思想，喜欢同一样的食物。关于人类的尊严，我们有两种相反的见解：一种以放浪者为理想；另一种以军人为理想；前者认为保持其自由和个性的人，是最崇高的典型，后者认为丧失了独立的判断力，将私人意见完全受制于统治者和国家，那才是最优越最崇高的人类。两种见解都可加以辩护，前者以常识为辩护，后者以逻辑为辩护。用逻辑去替爱国的自动机式理想做辩护，是不很困难的。爱国的自动机式模范公民，可以当做达到另一个外在目标的工具，这就是国家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又是为了另一个目标而存在，这个目标就是去克服另外的国家。这一切都可用逻辑很容易证明出来——又简单又坦白，所有的呆子都会死心塌地地相信。欧洲许多“文明的”和“开化的”的国家，在过去和现在都抱着这种见解，这实在使人好似难以相信。理想的公民是那种以为被遣到埃塞俄比亚首都去，结果却是在西班牙登岸的军人。这种公民又可分为“甲”“乙”二等。那“甲”等的是那些在统治者所认为较好的公民，这种人晓得了他们被运到西班牙去时，仍是非常温顺、愉快，自己祷告，或由军中的牧师代为祷告，感谢上帝派遣他们到枪林弹雨中去为国牺牲。那“乙”等的都是些未曾充分开化的人，那些知道了被运错了地方而心中觉得愤恨的人。在我看来，那种内心的愤恨反抗情绪，是人类尊严的唯一标志，是那幅阴森惨淡图画中仅有的希望之火花，是人类在未来世界中恢复原位的唯一希望。所以，不管它是什么逻辑，我自然还是拥护放浪者。我绝对拥护放浪者或流浪者，而口中或者也并不如此。我们这种矛盾心理就是我们的文明唯一的希望，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猴子的嫡系而不是牛的嫡系，因为我们有矛盾的心理，所以已经变成更优越、更高尚的猴子。我的自私使我愿意让牛有一种温驯而满足的脾性，在人类命令下，无论是被领到草地上，或是屠宰场里，都能保持同样旷达高尚的心思，一心一意地去为主人而牺牲。也因为十分钟爱人类，所以我不希望我们自己也变成牛。等到牛能开始反抗，心中生出反抗的情绪，或等到它们现出任性的样子，现出较不服从的样子时，我就要把它们称做有人性的动物了。我以为一切独裁制度都是不对的，这是一种生物学上的理由，独裁者可以跟牛和睦相处，却不能跟猴子和睦相处。

老实说，我从一九二〇年后，对于西洋的文明已经减少了尊敬。我过去对中国的文明总感到惭愧，因为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创造出一个宪法和公权的观念，这是中国文明上的一个缺点：我始终相信建立一个共和或君主的立宪政府，是人类文化上的一种进步。可是现在在西洋文明的发祥地，我居然也看到人权、个人自由，甚至个人的信仰自由权（这自由权在中国过去和现在都享有着）都可以被蹂躏，看到西洋人不再视立宪政府为最高的政府，看见欧里庇得斯悲剧（Euripidean）的奴隶在中欧比在封建时代的中国还要多，看到一些西方国家比我们中国只有更多的逻辑而缺少常识，这真使人暗中觉得欣慰，觉得中国是足以自傲的。现在我除了将中国人观念中人类最高文化的理想表现出来，把那个中国人理想中听天由命、逍遥自在的放浪者、流浪者和漂泊者表现出来之外，我还有什么更便当的制胜良策呢？西方可也有这么一个势均力敌的良策吗？可也有什么东西足以证明它的个人自由和公权学说是一种严肃的、健全的信仰或本能吗？我拭目以待。

欧洲个人自由的传统怎么会消失，摆子在今日为什么会摆到错误的方向去，这是很容易明白的。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由于现代集体经济运动的结果，第二是由于维多利亚时代中叶的机械观念的遗传。在今日的各种集团主义——社会的、经济的、政治的——方兴未艾的时候，人类似乎自然地放弃了他的反抗权利，忘掉了他的个人尊严。当经济问题和经济思想占了优势，遮蔽了其他一切人类思想的时候，我们对于那种较有人性的知识和哲学，尤其是关于个人生活问题的哲学，便完全不加理会，而淡然置之了，这是极自然的。一种患胃溃疡的人时时在想到他的胃疾，一个社会有着经济弊病时，永远是被经济的思想纠缠着，结果把我们自己完全忘记了，几乎记不起还有个人……

可是我们能知道人类这种机械观是怎样在机械科学完成工业、征服自然的当中创造出来的。人类偷窃了这种科学，把这种机械式的逻辑拿来应用于人类社会，于是研究人事的人们便竭力利用“自然律”这个严肃的名词。因之我们就有“环境比人类伟大”，及“人类个性可以化成方程式”这一类的流行理论。这也许是精湛的经济学，但总是拙劣的生物学。良好的生物学，承认一个人的反应力量跟物质环境在生命的发展上两者是同样重要的因素，正如一位良医承认病人的性情和身体的反应在抗拒疾病时是同样重要的因素。现代的医生已能确定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不能测算的因素。有很多病人如依逻辑和前例诊断起来，实在是应该死的，结果却会不死，反而复原起来，使医生也觉得惊奇。医生开着一式一样的药方给两个患同样疾病的人去吃，而不问他们的反应如何，我们真可以把他当做危害社会的人。社会哲学家如果忘掉个人，忘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忘掉他一般任性的、不可捉摸的行为，那么社会哲学家也是危害社会的人了。

六　个人主义

哲学以个人为开端，亦以个人为依归。个人便是人生的最后事实。他自己本身即是目的，而绝不是人类心智创造的工具。世界最伟大的不列颠帝国，存在的目的便是使一个住在苏赛克斯（Sussex）的人民可以过着幸福合理的生活；但是谬误的哲学理论会说那个人是为了大不列颠帝国而生活的。社会哲学的最高目标，也无非是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过着幸福的生活。如果有一种社会哲学不认为个人的生活幸福是文明的最后目标，那么这种哲学理论是一个病态的、不平衡的心智的产物。

要批判一种文化的价值，我以为应该以这种文化能产生何等的男女为标准。惠特曼这位最有智慧、最有远见的美国人在他的《民主远景》（Democratic Vistas，也译《民主的展望》）一文里就是基于这种意义去阐明个人原则之为一切文化的最终目的：

我们应该想一想，文明本身所根据的是什么——文明跟它的宗教、艺术、学校等，除要达到一个丰富美丽而多变的个人主义外，还有什么目的呢？一切事物都是向着这个目标而进展；民主主义本身就是因为要实现这个目的，才仿着大自然的规模把广漠无垠的人类荒田开垦起来，播了种子，给大家以均等的机会，所以它的地位仍在他种主义之前。一国的文学、诗歌、美学等之所以被重视，乃是由于它们能把个性的材料和暗示供给该国的男女，并以种种有效的方法去增强他们的力量。

惠特曼讲到个性的人生的最后事实时，说：

当一个人神志在最清明的时候，他有一种意识，一种独立的思想，解脱一切而高升起来，像星辰那么沉静永恒不灭。这就是和同思想——不管你是哪一种人，自己的思想终是属于自己的，我为我，你为你，各不相混。这确是奇迹中的奇迹，是人世间最神奇最模糊的梦想，但也是最明确的基本事业，是进向一切事实的大门。在那种虔诚的一瞬间，在意义深远的宇宙奇途中，信条和惯例在这个简单观念之下显觉不足轻重了。在真正的幻象之光的照射下，它是唯一有内容、有价值的东西。像寓言中的黑影矮人一旦被解放了，就能扩展到整个大地天上。

对于这位美国哲学家推崇个人的言论，我本想多介绍几段出来；可是为节省篇幅起见我就用下面几句话做一个结束：

……我们可用一处简单的观念来做最后的结论（不然整个事物的体系将成为无目标的、欺人的）：最后的和最好的方法，是依赖人类本身，及其自己天生的、常态的、充分发展的质素，而绝对不掺杂迷信的成分。

在种种变迁，在不断的嘲笑、抗辩和表面的失败中，民主主义的目的，就是要冒着任何危险去证明一个学说或原理，就是：在那最健全崇高的自由下训练出的人，他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一种法律。

我们所应关心的是我们对于环境的反应而不是环境的本身。法德英美都生活在一样的机械文明中，不过生活的形式和趣味都各自不同；用着各不相同的方法去解决政治上的问题。当我们知道人生有许多变化的可能时，当我们看见两个汽车夫同坐在一辆货车上，听了同样的笑话而有着不同的反应时，我们即不应假定人类都须很服帖地受着机械式的统制。一个父亲对于他的两个儿子可以给予同样的教育、同样的生活基础，可是到后来，他们会渐渐依照各自内在的个性去创造自己的前程。纵使两个人都做银行的行长，有着完全相等的资本，然而在各项重要的事务，与一切造成快乐和幸福的事物中，他们完全是两样的，他们的处世态度、腔调和性情无不两样；他们和属下职员间的关系也有相异之处，职员们或许怕他们，也许爱他们，他们也许是好吹毛求疵的，也许是和蔼而宽大的；他们储蓄和用钱的方法也不同；他们的私人生活，他们的癖好、朋友、俱乐部、书籍和妻子也都是两样的。在同样环境下生活的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差异，所以我们看见报纸上的许多讣告时，我们也不禁有些奇怪，生于同代，死在一天的人，两者的生活竟是那么不同，有的安居乐业，专心致志地努力着，在工作中获到乐趣；有的没有固定的职业，到处浮沉着；有的成了发明家，有的从事探险；也有些人喜欢说笑话，有的却终日沉默寡欢；有的正在飞黄腾达名利双收之时，而结果无声无息地在角落里死掉了；有的做着卖冰卖煤的买卖，在他们的地下室里被人刺死，身后遗下黄金两万元。是的，虽然在这工业时代，人生依然是奇妙的，只要人类还是人类，变化总还是人生的滋味。

不管是政治的或社会的革命，在人事上是没有宿命论这回事的。人性的因素使那些新原理和新制度创造者的计算完全失败，也击败了法律、制度和社会改革政策的创造者，不管所创造的是奥内达团体制度（Oneida，奥内达人系指居住纽约奥尼湖附近的美国印第安人）或美国劳工联盟，或法官林赛（Judge Lindsay）所定的伴侣婚姻制度。新娘和新郎的性格比婚姻和离婚的惯例更为重要，那些执行法律或维护法律的人也比法律本身更重要。

讲到个人之重要，不单是因为个人生活是一切文明的最终目标，并且因为我们的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国际关系的进步都是由许多个人（个人造成国家）的集体行动和集体脾性而产生，所以也完全以个人的脾气和性格为基础。国家的政治和国家每一时期的进化，决定的因素完全是人民的脾性。因为在工业发展的原则之外，一个民族做事和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比较重要的因素。卢梭不会预料到法国革命的演变和拿破仑的突然出现，法国革命的演变绝不是由一般“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所决定的……

所以一个国家内的政事进展以及社会和政治的发展趋势，都是以各种个人的内在观念为根据。这种民族的脾性，这种称为“人民的天才”的抽象的东西，终究是许多个组成国家的个人的集合表现，也就是当一个国家在应付某项问题或危机时动作中所表现的性格。一部分人有着一种谬误的观念，以为这种“天才”的本质是像中世纪神学中的“灵魂”那样一个神话的实物，而不仅是一个比喻。实则国家的天才，不过是它行为的一种性质和做事的方法罢了。对于这种天才，我们又有错误的观念，以为它和国家的“命运”般同样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抽象本质，这是不对的。这种天才是只能在动作中看得出来，只不过是一种选择的问题，即取舍和倾向，在危急时的特殊局势下，决定着国家的最后行动途径。旧式历史学家往往跟黑格尔（Hegel）一样，认为一个国家的历史仅是观念在机械的必然性下的一种发展，然而较微妙而现实的历史观念以为这大概是机缘的问题。每当一个危急的时期，国家即做一次选择，在选择的时候我们看见相反的势力和互相冲突的欲望在战斗着，情感的多寡即决定天平的倾侧。国家在危机中所表现的所谓天才，即是那个国家对于一件事情所做的取舍决定。每个国家总依着自己的意思去选择他们所喜欢的而排斥所不能容忍的东西，这种选择基于思想的潮流、一些道德观念和社会的成见。

最近在英国宪政的危机中（结果迫使一个皇帝的逊位），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所谓的民族性格在发生作用，有时在所赞成和所反对的事物中表现出来，有时在变动的情感狂潮中表现出来，有时在自以为正常的动机冲突中表现出来。这类动机即是对一位深孚众望的君王的私人爱戴，英格兰教会对一个离婚者的偏见，英国人对于国王的传统观念。国王的私事是否真是私事，是否可以以私事视之，国王是否应该做超越傀儡式的人物，他是否应该同情工党，在这些冲突的情感中，只要任何一种情感稍微多一些，便可生出不同的结果。

在现代历史中……不管德国天主教会和基督新教会在纳粹政权的高压下能不能保持它们的完整（这须看德国人民有着多少人类的弹力），不管英国会不会真正变成工党的国家，不管美国的共产党社会大众对其好感或增或减：这些都须取决于有关国家内的个人思想、个人情感和个人性格。在一切人类历史的活动中，我只看见人类自身任性的不可捉摸、难于测度的选择所决定的波动和变迁。根据这种意义，儒家就把世界和平问题和我们私人生活的培养联系起来，宋朝以后的儒家学者认为每一个人都该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在儿童入学时，所读的第一课包括下列一段话：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第五章
谁最会享受人生

一　发现自己：庄子

在现代生活中，如果真有哲学家的话，那么“哲学家”这名词已变成一个仅是社交上恭维人家的名称了。哲学家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受人尊崇，也最不受人注意的人物。只要是一个神秘暧昧深奥不易了解的人物即可称之为“哲学家”，一个对现状漠不关心的人也被称为“哲学家”。然而，后者的这种意义中还有着相当的真理。在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一剧中，丑角“试金石”（Touchstone）所说的“牧羊人，你也懂得一些哲学吧？”这句话就是包含后者这种意义的。从这一种意义说来，哲学仅是对事物和人生的一种普通而粗浅的观念，而且这种观念每个人多少总有一点。如果某一个人否认现实的表面价值或不肯尽信报纸上所说的话，他就有哲学家的意味，他是一个不愿被骗的人。

哲学总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意味。哲学家观察人生，正如艺术家观察风景一样——是隔着一层薄纱或一层烟雾的。这种看法使生硬的人生琐事软化，容易使我们看出其中的意义。至少中国的艺术家或哲学家是如此思想的。所以，哲学家和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的观念完全相反；后者熙来攘往忙碌终日，以为他的成败盈亏完全是绝对的、真实的。这种人真是无药可救，他连一些怀疑的念头也没有，所以不能得到一个起点。孔子说：“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在孔子少数而有意的诙谐语句中，这句实得我心。

我想在这章中介绍一些中国哲学家对生活图案的观念。他们之间的意见越是参差，越是一致以为人类必须有智慧和过着幸福生活的勇气。孟子的那种比较积极的人生观念和老子的那种比较圆滑和顺的观念，协调起来成为一种中庸的哲学，这种中庸的哲学可说已成了一般中国人的宗教。动和静的冲突，结果却产生了一种妥洽的观念，使人们对于这个不得完美的地上天堂也感到了满足，这种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学就此产生。陶渊明——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有着最和谐的性格——就是这种生活的一种典型。

一切中国哲学家在不知不觉中所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要怎样去享受人生？谁最会享受人生？我们不去追求完美的理想，不去寻找那势不可得的事物，不去穷究那些不可得知的东西；我们认识的只是些不完美的、曾死的人类的本性；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去调整我们的人生，使我们得以和平地工作，旷达地忍耐，幸福地生活。

我们是谁？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是不能解答的。不过我们都已承认，我们日常忙碌生活中的自我并不是完全真正的自我，在生活的追求中我们已经丧失一些东西。例如：我们看见一个人在田野里东张西望地在寻找东西。聪明的人可以提出一个难题来让那些旁观者去猜猜：那个人究竟失掉了什么东西？有的猜一只表，有的猜一只钻石别针；各人有各人的猜测。聪明人其实也不知道那人失掉了些什么，可是当大家猜不着时，他可以说：“我告诉你们吧，他失掉魂儿了。”我想没有人会说他这句话不对。我们往往在生活的追求中忘记了真正的自我，正如庄子在一个美妙的譬喻里所讲的那只鸟一样，为了要吃一只螳螂而忘记自身的危险，而那只螳螂又为了要捕捉一只蝉也忘了自身的危险。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

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人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庄子乃是老子的门生，正如孟子是孔子的门生一样，二人都富于口才，二人的生存年月都和他们老师距离约一百年。庄子和孟子生在同时，老子和孔子大约也在同时。可是孟子很赞成庄子人性已有所亡，而哲学之任务就是去发现并去取回那些失掉了的东西这句话。据孟子的见解，以为失掉的便是“赤子之心”。他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认为，文明的人为生活，其影响及于人类赤子之心，有如山上的树木被斧斤伐去一样。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二　情智勇：孟子

最合于享受人生的理想人物，就是一个热诚的、悠闲的、无恐惧的人。孟子列述“大人”的三种“成熟的美德”是“仁、智、勇”。我以为把“仁”字改为“情”字更为确当，而以“情、智、勇”为大人物的特质。在英语中幸亏尚有Passion这个字，其用法和华语中的“情”字差不多。这两个字起首都含有“情欲”的那种狭义，但现在都有了更广大的意义。张潮说：“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又说：“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如果我们没有“情”，我们便没有人生的出发点。情是生命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的韵律，花草的欢欣，飞禽的羽毛，女人的艳色，学问的生命。没有情的灵魂是不可能的，正如音乐不能不有表情一样。这种东西给我们以内心的温暖和活力，使我们能快乐地去对付人生。

我把中国作家笔下所用的“情”字译作Passion也许不很对，或者我可用Sentiment一字（代表一种较温柔的情感，较少激越的热情所生的冲动性质）去译它？“情”这一字或许也含着早期浪漫主义者所谓Sensibility一字的意义，即属于一个有温情的大量艺术化的人的质素。在西洋的哲学家中，除了爱默生（Emerson）、亨·费·埃米尔（Amiel，十九世纪瑞士哲学家）、约瑟夫·儒贝尔（Joubert，十九世纪法国著名诗人）和伏尔泰（Voltair）外，很少对于热情能说些好话的人，这是奇怪的。也许我们所用的词语虽不同，而我们所指的实是同一样东西。但是，假如说“热情”（Passion）异于“情感”（Sentiment），两者意义不同，而前者只是专指一种暴躁的冲动的情感，那么在中国字中找不到一个相应的字可以代表它，我们只好依然用“情”这个字了。我很疑惑这是否就是种族脾性不同的表征？这是否就是中国民族缺乏那种侵蚀灵魂去造成那种西洋文学里悲剧材料的伟大热情的表征？这可就是中国文学中没有产生过希腊意义上的悲剧的原因？这可就是中国悲剧角色在危急之时饮泣吞声，让敌人带去了他们的情人，或如楚霸王那样，先杀死情人，然后自刎的原因？这种结局是不会使西洋观众满意的，可是中国人的生活是这样的，所以在文学上当然也就是这样的了。一个人跟命运挣扎，放弃了争斗，事过之后，随之在悲剧回忆中，发生了一阵徒然的后悔和想望。正如唐明皇的悲剧那样，他谕令他的爱妃自杀以满足叛军的要求，过后，便神魂颠倒地成天思念她。这种悲剧的情感是在那出戏剧结束后，在一阵悲哀中才表现出来的。当他在出狩生活中旅行时，在雨中听见隔山相应的铃声，便作了那首《雨霖铃》曲以纪念她；所能看到或扪触到的事事物物，无论是一条余香未尽的小领巾，或是她的一个老婢，都使他想起他的爱妃，这悲剧的结束便是由一位道士替他在仙境里寻觅她的芳魂。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看到一种浪漫的敏感性，如不能称之为热情，不过这热情已变成一种圆熟而温和的了。所以，中国哲学家有着一种特点，他们虽鄙视人类的“情欲”（即“七情”的意思），却不鄙视热情或情感本身，反使之成为正常人类的生活基础，甚至于视夫妇之情为人伦之本。

我们的热情或情感是随生命而同来，无可选择，正如我们不能择拣父母一样，我们不幸天生就有一种冷静或热烈的天性，这是事实。在另一方面，没有一个小孩生来就是冷心的；当我们渐次失掉那种少年心时，我们才会逐渐失掉我们内在的热情。在我们生活的某一时期中，我们热情的天性被一种邪恶的环境摧残压制，挫折或剥削，其所以如此，大概是由于我们没有留意使之继续生长，或者是我们不能从这种环境里解脱出来。我们在获取“世事经验”的过程中对我们的天性曾多方摧残，我们学会了硬心肠，学会了虚伪矫饰，学会了冷酷残忍，因此在一个人自夸他已获得了很多的人世经验时，他的神经显然已变成不敏锐而麻木迟钝——此种现象尤其是在政界为最多。结果世界上多了一个伟大的“进取者”（Go-getter），把别人挤在一旁，自己爬到顶上，世界上从此多了一个意志刚强、心志坚定的人，不过感情——他称之为愚笨的理想主义或多情的东西——在他胸怀中的最后一些灰烬，也渐渐地熄灭了。我很看不起这种人，这世界上冷酷心肠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国家有一天要施行消灭那些不适于生存者的生殖机能，第一步，应该把那些无道德感念的人、艺术观念陈腐的人、铁石心肠的人、残酷而成功的人、意志坚决一无情义的人，以及那一切失掉生之欢乐的人，一起把他们的生殖机能割掉——而不必亟亟于那些疯狂的人和患肺痨的人。因为在我看来，一个热情而有情感的人或许会做出一些愚蠢和鲁莽的事情，可是一个无热情也无情感的人好像是一个笑话或一幅讽刺画了。他跟都德（Dandet）和萨福（Sappho）两者比较起来，只好算一条虫、一架机器、一座自动机、尘世上的一点污点而已。有许多妓女的一生比大腹便便的商人来得高洁。萨福虽然犯罪，但也懂得爱；我们对于那些会显示深爱的人，应该给予较大的宽恕，无论怎样，她从一个冷酷的商业环境中走出来的时候，总比我们周遭那些百万富翁怀着更热烈的心情。对抹大拉的马利亚（Mary Magdalene，被耶稣拯救的妓女）崇拜是对的。热情和情感有时免不了使我们做错事，因而受罪是应该的。但是有许多宽容的母亲因为过于纵容子女，往往因爱子之心而失掉了理智的判断，不过她们到了老年的时候，她们一定会回忆到从前那种融融洽洽的家庭生活，以为比那些苛刻严峻的人的家庭生活来得快乐。有一个朋友曾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有一个年纪已七十八岁的老妇人对他说：“回溯过去的七十八年中，每想到我所做的错事时，我还是觉得快乐的；不过又想到我的愚蠢，我甚至到今天还不能饶恕我自己。”

可是人生是残酷的，一个有着热烈的、慷慨的、天性多情的人，也许容易受他比较聪明的同伴之愚。那些天性慷慨的人，常常因慷慨而错了主意，常常因对付仇敌过于宽大，或对于朋友过于信任，而走了失着。慷慨的人有时会感到幻灭，因而跑回家中写出一首悲苦的诗。在中国有许多的诗人和学者就是这样，例如喝茶大家张岱，很慷慨地替亲友出力帮忙，甚至把家产也因此花完，结果吃了他最亲密的亲友的亏；后来他把这遭遇写成十二首诗，那诗要算是我所曾读到过的最辛酸最悲苦的了。可是我很相信直到他老死还是那么慷慨大量的，即使是在他很穷困的时候，有几次几乎穷得要饿死，也必仍然如此。我相信那些悲哀的情绪不久就会烟消雾散，而他依旧会快乐的。

虽说如此，但这种慷慨热烈的心情须有一种哲学加以保护，人生是严酷的，热烈的心性不足以应付环境，热情必须和智勇联结起来，方能避免环境的摧残。我觉得智和勇是同样的东西，勇乃是了解人生之后的产物；一而二，二而一，一个完全了解人生的人始能有勇。如果智不能生勇，智便无价值。智抑制了我们愚蠢的野心，使我们从这个世界的骗子（Humbug）——无论是思想上的或人生上的——手中解放出来而生出勇气。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骗子真是不胜其多，不过中国佛教已经把许多小骗子归纳于两个大骗子之中：就是名和利。据说乾隆皇帝游江南的时候，有一次在一座山上眺望景色，望见中国海上帆船往来如梭，便问他身旁的大臣那几百只帆船是干什么的，他的大臣回答，只看见两只船，一只叫做“名”，一只叫做“利”。有修养的人士只能避免利的诱惑，只有最伟大的人物才能够逃避名的诱惑。有一次，一位僧人跟他的弟子谈到这两种俗念的根源时说：“绝利易，绝名心难。即退隐之学者僧人仍冀得名。彼乐与大众讲经说法，而不愿隐处小庵与弟子作日常谈。”那个弟子道：“然则师傅可为世上唯一绝名心之人矣。”师傅微笑而不言。

据我的人生观察，佛教徒的那种分类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骗子不止两个，而实有三个：即名、利、权。在美国惯用的字中，可以拿“成功”（Success）这名词把这三个骗子概括起来。但是有许多智者以为成功和名利的欲望实是失败、贫穷和庸俗无闻的恐惧之一种讳称，而这些东西是支配着我们的生活的。有许多人已经名利双全，可是他们还在费尽心机去统治别人，他们就是竭一生心力为祖国服役的人，这代价常是巨大的。如果你去请一个真真的智者来，要选他做总统，要他随时向一群民众脱帽招呼，一天中要演说七次，这种总统他一定不要做的。詹姆斯·布莱斯以为美国民主政府现行的制度不能招致国中最优秀的人才去入政界服役。我觉得单是竞选的吃力情形足已吓退美国的智者了。从政的人顶了竭毕生心力为人群服役的名义，一星期须参加六次的宴会。他为什么不坐在家里，自己吃一顿简单的晚餐，随后穿上睡衣，舒舒服服地上床去睡呢？一个人在名誉或权力的迷惑下，不久也会变成其他骗子的奴隶，越陷越深，永无止日。他不久便开始想改革社会，想提高人们的道德，想维护教会，想消弭罪恶，做一些计划给人家去实行，推翻别人所定的计划，在大会中读一篇他的下属替他预备好的统计报告，在委员会的席上研究展览会的蓝纸图样，甚至想创设一间疯人院（真厚脸皮啊）——总之一句话，想干涉人家的生活。但是不久，这些自告奋勇而负起的责任，什么改造人家、实施计划、破坏竞争者的计划等问题一股脑儿抛在脑后，或甚至不曾跑进过他的脑筋呢。一个在总统竞选中失败了的候选人，两星期过后，对于劳工、失业关税等诸大问题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什么人，干吗要改造人家，提高人们的道德，送人家进疯人院去呢？可是他如果成功了，那些大骗子和小骗子会使他踌躇满志地奔忙着，而使他想象着以为他的确是在做一些事情，确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然而，世间还有一个次等的社会骗子，和上述的骗子有同样的魅力，一样普遍，就是时尚（Fashion）。人类原来的自我本性很少有表现出来的勇气。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以为已把人类从畏惧上帝和死亡这两个大恐怖的压迫下解放出来，是一种对人类的伟大贡献，虽然如此，可是他还不曾把我们从另一个普遍的恐惧——畏惧周遭的人——中解放出来。人们虽由畏惧上帝和畏惧死亡的压迫中解放了出来，但还有许多人仍不能解除畏惧人们的心理，不管我们是有意或无意，在这尘世中一律都是演员，在一些观众面前，演着他们所认可的戏剧。

这种演戏的才能加上模仿的才能（其实即演戏才能的一部分），是我们猴子的遗传中最出色的质素。这种表演才能无疑可以得到实在利益，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博得观众的喝彩。但是喝彩声越高，台后的心绪也越加紧张。这才能也帮助一个人去谋生，所以我们不能怪谁迎合观众心理去扮演他的角色。

唯一不合之处就是那演员或许会篡夺了那个人的位置，而完全占有了他；在这世上享盛名居高位的人，能够保存本性的真少而又少，也只有这一种人自知是在做戏，他们不会被权势、名号、资产、财富等人造的幻象所欺蒙。当这些东西跑来时，他们只用宽容的微笑去接受，他们并不相信他们如此便变成特殊，便和常人不同。这一类的人物是精神上的伟大，也只有这些人的个人生活始终是简朴的。因为他们永不重视这些幻象，所以简朴才永远是真真伟大人物的标志。小官员幻想着自己的伟大；交际场中的暴发户夸耀他的珠宝；幼稚的作家幻想自己跃登作家之林，马上变成较不简朴、较不自然的人，这些都足以表示心智之狭小。

我们的演戏本能是根深蒂固的，以至于我们常常忘记离开舞台，忘记还有一些真正的生活可过。因此，我们一生辛辛苦苦地工作，并不依照自己的本性，为自己而生活，而只是为社会人士的喝彩而生活，如中国俗语所说老处女“为他人做嫁衣裳”。

三　玩世、愚钝、潜隐：老子

老子刁慈的“老猾”哲学却产生了和平、容忍、简朴和知足的崇高理想，这看来似乎是矛盾的。这类教训包括愚笨者的智慧，隐逸者的长处，柔弱者的力量和熟悉世故者的简朴。中国艺术的本身，和它那诗意的幻象以及对于樵夫渔夫的简朴生活之赞颂，都不能脱离这种哲学而存在。中国和平主义的根源，就是能忍受暂时的失败，静待时机，相信在天地万物的体系中，在大自然动力和反动力的规律运行之下，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便宜，也没有一个人永远做“傻子”。

大巧若拙，

大辩若讷。

躁胜寒，

静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

（老子《道德经》，下同）

我们既知道大自然的运行中，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便宜或是做着傻子，所以其结论竞争是徒劳的。老子曰：“圣人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又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当今的作家也可加上一句：“世间的独裁者如能不要密探来卫护，我愿做他的党徒。”

因此，老子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善为士者不武；

善战者不怒。

善胜敌者不与；

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

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

有了动力与反动力的规律，便产生了暴力对付暴力的局势：

以道佐人主者，

不以兵强天下；

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者果而已；

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

果而勿伐；

果而勿骄；

果而不得已。

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

是谓不道，

不道早已。

凡尔赛会议如果请老子去做主席，我想今日一定不会有这么一个希特勒。希特勒自以为他在政治上当权之速，证明他得到“上帝的庇佑”。但我以为事情还要简单，他是得到克里孟梭（Clemenceau，“一战”法国总理）神魂的庇佑。中国的和平主义不是那种人道的和平主义——不以博爱为本，而以一种近情的微妙的智慧为本。

将欲歙之，

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

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

必固兴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强。

鱼不可脱于渊；

邦利器不可以示人。

关于柔弱者的力量，爱好和平者之总能得到胜利，以及隐逸者的长处这一类训诲，没有一个人再能比老子讲得更有力量。在老子看来，水便是柔弱者的力量的象征——轻轻地滴下来，能在石头上穿一个洞；水有道家最伟大的智慧，向最低下的地方去求它的水平线：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谷”是空洞象征，代表世间万物的子宫和母亲，代表“阴”或“牝”。

谷神不死，

是谓元牝。

元牝之门，

是谓天地之根。

绵绵呵！其若存！

用之不堇。

以“牝”来代表东方文化，而以“牡”来代表西方文化，这不会是牵强附会之谈吧。无论如何，在中国的消极力量里，有些东西很像子宫或山谷，老子说：“……为天下谷；于天下谷，常德乃足。”恺撒要做乡村中第一个人，而老子反之，他的忠告是：“不敢为天下先。”讲到出名是一桩危险的事，庄子曾写过一篇讽刺的文章去反对孔子夸耀知识的行为。庄子著作里，有许多诽议孔子的文章，好在庄子写文章时，孔子已死，当时中国又没有关于毁坏名誉的法律。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

曰：“然。”

“子恶死乎？”

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

“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追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于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我曾写过一首诗概括道家思想：

愚者有智慧，

缓者有雅致，

钝者有机巧，

隐者有益处。

在信仰基督教的读者们看来，这几句话或者很像耶稣的“山上训言”，而也许同样地对他们不生效力。老子说，愚者得福，因他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人，这句话好似替“山上训言”加了一些诙谐的成分。庄子继老子“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名句而说“弃智”。八世纪时的柳宗元把他比邻的山叫做“愚山”，附近的水叫做“愚溪”。十八世纪时的郑板桥说了一句名言：“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中国文学上有诸如此类不少赞颂愚钝的话。美国有一句俚语是“不要太精明”（Don't be too smart），也可看出抱这种态度者的智慧。大智是常常如愚的。

所以，在中国文化上我们看见一种稀奇的现象，就是一个大智对自己发生怀疑，因而产生（据我所知）唯一的愚者的福音和潜隐的理论，认为是人生斗争的最佳武器。由庄子的创说“弃智”，到尊崇愚者的观念，其中只是一个短短的过程；在中国的绘画中和文章中，有着不少的乞丐，不朽的隐逸者、癫僧，或如屠隆的《冥寥子游》中的奇隐士等，在那上面，我们都可以看出这种尊崇愚者观念的反映。当这个可怜的褴褛癫道变成了我们心目中最高智慧和崇高性格的象征时，智人即从人生的迷恋中清醒过来，接受一些浪漫的或宗教润色，而进入诗意的幻想境界。

傻子的受人欢迎是一桩实事。我相信无论在东方或西方，人们总是憎恶那个过于精明的同伴的。袁中郎曾写过一篇文字，说明他和他的兄弟为什么要用那四个极愚笨但是忠心的仆人。任何人只要把他所有的朋友同伴细细想一想，就可以发现我们究竟喜欢怎样的人。我们喜欢愚笨的仆人是因为他比较老实可靠。和他在一起过日子，我们尽可以写写意意，不必处处提心吊胆。智慧的男人多数要不太精明的妻子，而智慧的女子也多数愿嫁不太精明的丈夫。

中国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傻子，都是因为他们的真癫或假癫而讨人欢喜，受人敬爱。例如宋朝著名画家米芾号“米颠”（即癫），有一次穿了礼服去拜一块岩石，要那块岩石做他的“丈人”，因此得了“米颠”的名号。他和元朝的著名画家倪云林都有好洁之癖。又有一个著名的疯诗人赤了足，往来于各大寺院，在厨房里打杂，吃人家的残羹冷饭，不朽的诗便写在庙寺里厨房的墙壁上。最受中国人民爱戴的，要算是伟大的疯和尚颠僧了，他名叫济公，是一部通俗演义的主人公；这部演义越演越长，篇幅比《堂吉诃德》（Don Quixote）还长三倍，但好像还没有完结。他生活于一个魔术、能医、恶作剧和醉酒的世界里，他有一种神力，能在相距几百英里的不同城市里同时出现，纪念他的庙宇至今还屹立于杭州西子湖边的虎跑。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的伟大浪漫天才，如徐文长、李卓吾、金圣叹（他自号“圣叹”，据他说，当他出世时，孔庙里曾发出一阵神秘的叹息）虽然和我们一样是人，可是他们在外表和举动上多少违背着传统的习惯，所以给人一种疯狂的印象。

四　“中庸哲学”：子思

我相信主张无忧虑和心地坦白的人生哲学，一定要叫我们摆脱过于繁忙的生活和太重大的责任，因而使人们渐渐减少实际行动的欲望。在另一方面，生于现代的人，大都需要这种玩世主义之熏陶，因为这对他是很有益的。那种引颈前瞻徒然使人类在无效果和浪费的行动中过生活的哲学，它的遗毒或许比古今哲学中的全部玩世思想为害更大。每个人都有许多生理上的工作行动，随时能把这种哲学的力量抵消；这种放浪者的伟大哲学虽到处受欢迎，可是中国人至今还是世界上最勤勉的民族，大多数人都未成为玩世者，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是哲学家。

所以这样说来，玩世主义很少会有变成大众所崇拜的流行思想的危险，这一点可以不必担忧。中国道家哲学虽已获得了中国人心胸中的感应，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在每首诗歌和每幅山水画里都可看得出来，但是大多数中国人依旧过着熙来攘往的生活，依旧相信财富、名誉、权力，肯为他们的国家服役。如若不这样，人类生活便不能维持下去。所以中国并没有人人都服从玩世主义，他们只在失败后才做玩世者和诗人，我们的多数同胞依旧还是出力的演员。道家玩世主义的影响，仅在于减低紧张生活，同时在天灾人祸的时候，引导人民去信仰自然律的动作和反动作，信仰正义必能因此而得伸张。

然而，在中国的思想上还有一种相反的势力，它和这种无忧无虑的哲学、自然放浪者的哲学，站在对立的地位。自然绅士哲学的对面有社会绅士的哲学，道家哲学的对面有儒家哲学。如道家哲学和儒家哲学的含义，一个代表消极的人生观，一个代表积极的人生观，那么，我相信这两种哲学不仅是中国人有之，也是人类天性所固有的东西。我们大家都是生就一半道家主义，一半儒家主义。一个彻底的道家主义者理应隐居山中，去竭力模仿樵夫和渔夫的生活，无忧无虑，简单朴实如樵夫一般去做青山之王，如渔夫一般去做绿水之王。道家主义者的隐士隐现于山上的白云中，一面俯视樵夫和渔夫在相对闲谈；一面默念着青山、流水，全然不理会这里还有着两个渺小的谈话者，他在这种凝想中获得一种彻底的和平感觉。不过要叫我们完全逃避人类社会的那种哲学，终究是拙劣的。此外还有一种比这自然主义更伟大的哲学，就是人性主义的哲学。所以，中国最崇高的理想，就是一个人不必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而本性仍能保持原有快乐。如果一个人离开城市，到山中去过着幽寂的生活，那么他也不过是第二流隐士，还是环境的奴隶。“城中隐士实是最伟大的隐士”，因为他对自己具有充分的节制力，不受环境的支配。如果一个僧人回到社会上去喝酒、吃肉、交女人，同时并不腐蚀他的灵魂，那么他便是一个“高僧”了。因此，这两种哲学有互通性，颇有合并的可能。儒教和道家的对比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这两种学说只是代表了两个极端的理论，而在这两个极端的理论之间，还有着许多中间的理论。

我以为半玩世者是最优越的玩世者。生活的最高典型终究应属子思所倡导的中庸生活，他即是《中庸》作者，孔子的孙儿。与人类生活问题有关的古今哲学，还不曾发现过一个比这种学说更深奥的真理。这种学说，就是指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那一种有条不紊的生活——酌乎其中学说。这种中庸精神，在动作和静止之间找到了一种完全的均衡，所以理想人物，应属一半有名，一半无名；懒惰中带用功，在用功中偷懒；穷不至于穷到付不出房租，富也不至于富到可以完全不做工，或是可以称心如意地资助朋友；钢琴也会弹弹，可是不十分高明，只可弹给知己的朋友听听，而最大的用处还是给自己消遣；古玩也收藏一点，可是只够摆满屋里的壁炉架；书也读读，可是不很用功；学识颇广博，可是不成为任何专家；文章也写写，可是寄给《泰晤士报》的稿件一半被录用一半退回——总而言之，我相信这种中等阶级生活，是中国人所发现最健全的理想生活。李密庵（清代诗人）在他的《半半歌》里把这种生活理想很美妙地表达出来：

看破浮生过半，

半之受无用边。

半中岁月尽幽闲，

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

半山半水田园；

半耕半读半经廛，

半士半姻民眷；

半雅半粗器具，

半华半实庭轩；

衾裳半素半轻鲜，

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

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

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

让将一半人间。

半思后代与沧田，

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

花开半吐偏妍；

帆张半扇免翻颠，

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

半多反厌纠缠。

百年苦乐半相参，

会占便宜只半。

五　爱好人生者：陶渊明

所以我们已经知晓，如果把积极的人生观念和消极的人生观念适度地配合起来，我们便能得到一种和谐的中庸哲学，介于动作和静止之间，介于尘世的徒然匆忙和完全逃避现实人生之间；世界上所有的哲学中，这一种可说是人类生活上最健全最完美的理想了。还有一种结果更加重要，就是这两种不同观念相混合后，和谐的人格也随之产生；这种和谐的人格也就是那一切文化和教育所欲达到的目的，我们即从这种和谐的人格中看见人生的欢乐和爱好。这是值得注意的。

要描写这种爱好人生的性质是极困难的；如用譬喻，或叙述一位爱好人生者的真事实物，那就比较容易。在这里，陶渊明这位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和中国文化上最和谐的产物，不期然地浮上我的心头。陶渊明也是整个中国文学传统上最和谐最完美的人物，我想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反对我的话吧。他没有做过大官，很少权力，也没有什么勋绩，除了本薄薄的诗集和三四篇零星的散文外，在文学遗产上也不曾留下什么了不得的著作，但至今还是照彻古今的炬火，在那些较渺小的诗人和作家心目中，他永远是最高人格的象征。他的生活和风格是简朴的，令人自然敬畏，会使那些较聪明与熟识的人自惭形秽。他是今日真正爱好人生者的模范，因为他心中虽有反抗尘世的欲望，但并不沦于彻底逃避人世，而反使他和七情生活洽调起来。文学的浪漫主义和道家闲散生活的崇尚以及对儒家教义的反抗，在那时的中国已活动了两百多年，这种种和前世纪的儒家哲学配合起来，就产生了这么一种和谐的人格。以陶渊明为例，我们看见积极人生观已经丧失了愚蠢的自满心，玩世哲学已经丧失了尖锐的叛逆性，在梭罗身上还可找出这种特质——这是一个不成熟的标志，而人类的智慧第一次在宽容和嘲弄的精神中达到成熟的时期。在我看来，陶渊明代表一种中国文化的奇怪特质，即一种耽于肉欲和灵的妄尊的奇怪混合，是一种不流于制欲的精神生活和耽于肉欲的物质生活的奇怪混合，在这奇怪混合中，七情和心灵始终是和谐的。所谓理想的哲学家即是一个能领会女人的妩媚而不流于粗鄙，能爱好人生而不过度，能够察觉到尘世间成功和失败的空虚，能够生活于超越人生和脱离人生的境地而不仇视人生的人。陶渊明的心灵已经发展到真正和谐的境地，所以我们看不见他内心有一丝一毫的冲突，因之，他的生活也像他的诗一般那么自然而冲和。

陶渊明生于第四世纪的末叶，是一位著名学者兼贵官的曾孙。这位学者在家无事，常于早上搬运一百个甓到斋外，至薄暮又搬运回斋内。陶渊明幼时，因家贫亲老，任为州祭酒，但不久即辞了官职去过他的耕种生活，因此得了一种疾病。有一天，他对亲朋说：“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有一个朋友听了这句话，便荐他去做彭泽令。他因为喜欢喝酒，所以命令县里都种秣谷，可是他的妻子不以为善，固请种粳，才使一顷五十亩种秣，五十亩种粳。后因郡里的督邮将到，县吏说他应该束带相见，陶渊明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于是官也不愿做了，写了《归去来辞》这首名赋。此后，他就过着农夫的生活，好几次有人请他做官，他一概拒绝。他家里本穷，故和穷人一起生活，在给他儿子的一封信里，曾慨叹他们的衣服褴褛，做着贱工。有一次他送一个农家的孩子到他的儿子那里去帮做挑水取柴等事，在给他儿子的信里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喜欢喝酒。他平常过着孤独的生活，很少和宾客接触，可是一看见酒，纵使他不认识主人，也会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喝酒。有时他做主人的时候，在席上喝酒先醉，便对客人说：“我醉欲眠卿且去。”（语出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他有一张无弦的琴，这种古代的乐器只能在心情很平静的时候，慢慢地弹起来才有意思。他和朋友喝酒时，或是有兴致想玩玩音乐时，便抚抚这张无弦的琴。他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他心地谦逊，生活简朴，且极自负，交友尤慎。江州刺史王弘很钦仰他，想和他交朋友，可是无从谋面。他曾很自然地说：“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闲，幸非洁志慕声。”王弘只好和一个朋友用计骗他，由这个朋友去邀他喝酒，走到半路停下来，在一个凉亭里歇脚，那朋友便把酒拿出来。陶渊明真的欣欣然就坐下来喝酒，那时王弘早已隐身在附近的地方，这时候便走出来和他相见，他非常高兴，于是欢宴终日，连朋友的地方也忘记去了。王弘见陶渊明无履，就叫他的左右为他造履。当请他量履的时候，陶渊明便把脚伸出来。此后，凡是王弘要和他见面时，总是在林泽间等候他。有一次，他的朋友们在煮酒，就把他头戴的葛巾来漉酒，用过了还他，他又把葛巾戴在头上了。

他那时的住处，位于庐山之麓，当时庐山有一个闻名的禅宗白莲社，是由一位大学者所主持。这位学者想邀他入社，有一天便请他赴宴，请他加入。他提出的条件是在席上可以喝酒，本来这种行为是违犯佛门戒条的，可是主人答应他。当他正要签名入社时，却又“攒眉而去”。另外一个大诗人谢灵运很想加入这个白莲杜，可是不得其门而入。后来那位方丈想跟陶渊明做个朋友，所以请了另一位道人和他一起喝酒。他们三个人，那个方丈代表佛教，陶渊明代表儒教，那个朋友代表道家。那位方丈曾立誓说终生不再走过某一座桥，可是有一天，当他和他的朋友送陶渊明回家时，他们谈得非常高兴，大家都不知不觉地走过了那桥。当三人明白过来时，不禁大笑。这三位大笑的老人，后来便成为中国绘画上常用的题材，这个故事象征着三位无忧无虑的智者的欢乐，象征着三个宗教的代表人物在幽默感中团结一致的欢乐。

他就是这样过他的一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心地坦白的、谦逊简朴的乡间诗人，一个智慧而快乐的老人。在他那本关于喝酒和田园生活的小诗集，三四篇偶然冲动而写出来的文章，一封给他儿子的信，三篇祭文（一篇是自祭文）和遗留给子孙的一些话里，我们看出一种造成那和谐生活的情感和天才，这种和谐的生活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卓越。他在《归去来辞》那首赋里所表现的就是这种爱好人生的情感。这篇名作是在公元四〇五年十一月，就是在决定辞去那县令的时候写的。

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芸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也许有人以为陶渊明是“逃避主义者”，但事实上他绝对不是。他要逃避的仅是政治，而不是生活的本身。如果他是逻辑家，他或许早已出家做和尚，彻底地逃避人生了。可是陶渊明不愿完全逃避人生，他是爱好人生的。在他的眼中，他的妻儿太真实了，他的花园，那伸到他庭院里的枝丫，他所抚摸的孤松，这许多太可爱了。他仅是一个近情近理的人，他不是逻辑家，所以他要周旋于周遭的景物之间。他就是这样爱好人生，由种种积极的、合理的人生态度，去获得他所特有的能产生和谐的那种感觉。这种生之和谐便产生了中国最伟大的诗歌。他为尘世所生，而又属于尘世，所以他的结论不是逃避人生，而是“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芸耔”。陶渊明仅是回到他的田园和他的家庭里去。所以，结果是和谐，不是叛逆。

第六章
生命的享受

一　快乐问题

生之享受包括许多东西：我们本身的享受、家庭生活的享受，树木、花朵、云霞、溪流、瀑布，以及大自然的形形色色，都足以称为享受；此外有诗歌、艺术、沉思、友情、谈天、读书等的享受，后者这些都是心灵交流的不同表现。这许多享受中，有些享受是易见的，如食物的享受，社交宴会或家庭团聚的欢乐，风和日暖时春天的野游；另外一些较不明显的，则为诗歌、艺术和沉思等享受。我觉得这些享受，不能把它分为物质的或精神的两类，一来因为我不以为应有这种区别，二来因为我在把它们分类每每不知适从。当我看见一群男女老少在享受一个欢乐的野宴时，我怎能说得出哪一部分是属于物质，哪一部分是属于精神？当我看到一个孩子在草地上跳跃，还有一个孩子用雏菊在编造一个小花环，母亲的手里拿着一块夹肉面包，叔父在咬一只甜美的红苹果，父亲仰卧在草地上凝望着天上的白云，祖父口中含着烟斗；也许还有人在开留声机，远远地传来了音乐的声音；或是波涛的吼声。这些欢乐之中，哪一种是属于物质，哪一种是属于精神的呢？享受一块夹肉面包和享受四周的景色（后者就是我们所谓诗歌），其区别是否很容易地可以分出来呢？听音乐，我们称之为艺术的享受；吸烟斗，我们称之为物质的享受；可是我们能说前者的享受比后者更高尚吗？所以在我看来，物质上的欢乐和精神上的欢乐，它的分别是紊乱的、不易分辨的、不真确的。我疑心这种分类是根据于一种错误的哲学理论，把美和肉严加分别，而并没有将我们真正的欢乐直接严密研究一下子以为证明。

我拿人生这个未决定的正当目的问题来做论据，我这一假定是否太过分？我总以为生活的目的即是生活的真享受，其间没有是非之争，我用“目的”这个名词时有点不敢下笔。因为这种包含真正享受它的目的，大抵不是发自有意的，而是一种人生的自然态度。“目的”这个名词便含有一种企图和努力的意义。人生世上，他的问题不是拿什么做目的，或怎样去实现这目的，而是怎样去应付此生，怎样消遣这五六十年天赋给他的光阴。他应该把生活加以调整，在生活中获得最大的快乐，这个问题跟如何去享受周末那一天的快乐一样实际，而不是形而上的问题，如果人们生在这宇宙中另有什么神秘的目的，那么只可以做抽象的渺茫的答案了。

在另一面讲，我觉得哲学家们在企图判明这个人生目的问题时，他们心中大概假定人生必有一种目的。西方思想所以把这个问题看得那样重要，就是因为受了神学的影响。我总以为我们对于这计划和目的这些东西假定得太过分了。人们想解答这个问题并为这个问题争论，甚至于弄得迷惑不解，显见都是徒然的、非必要的。如果人生真有目的或计划，那么这种目的或计划不应该这样令人困惑，那么渺茫而难于发现。

这个问题可以化为两个：第一个是关于神灵的，即上帝替人类所决定的目的；第二个是关于人类的，即人类自己所决定的目的。第一个问题我不想多加讨论，因为我们心中所存什么上帝的意志，事实上都是我们人类自己心中的思想；只是在我们想象中，上帝心中有这么一种思想而已。然而要用人类的智能来猜测神灵的智能，那是办不到的。我们的这种理论，其结果就是把上帝当做我们军中保卫旗帜的军曹，以为他和我们同样具着爱国狂；我们自欺欺人地以为上帝对世界或欧洲是不会有什么“神灵目的”或“定数”的，只有对我们的祖国才有之。我相信德国纳粹党的人物心中，上帝一定也带着卐字的臂章。每个人都认为这个上帝始终是在自己这边的，绝不会是在对方那边。其实世界上的民族，抱着这种观念的也不仅日耳曼人而已。

至于第二个问题，那争论点不是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人生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所以这是一个实际的而不是形而上的问题，对于人生的目的“应该是什么”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观念和评价。我们为这个问题而争论，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评价都不相同的缘故。以我自己而论，我的观念比较实际而少抽象，我以为人生不一定要有目的或意义。惠特曼说：“我这样做一个人，已够满意了。”所以我也以为我现在活着——也许还可以再活几十年——人类的生命存在着，那就已经够了。这样看法，这个问题便变为极简单，而不容有两个答语，就是人生的目的除了去享受人生外，还有什么呢？

这个快乐问题是世界上一切非宗教哲学家所注意的重要问题，可是基督教的思想家完全置之不理，这是奇怪的事。神学家把人类快乐这问题抛开，而所焦虑的重大问题是人类的“拯救”——“拯救”听来真是一个悲惨的名词，觉得怪刺耳的。因为我在中国天天总是听人家谈“救国”。大家都想要“救”中国。这种言论，使人油然而生一种好像是在快要沉没的船上的感觉，一种万事全休，大家只在想逃生方法的感觉。基督教——有人称它为“两个没落世界（希腊和罗马）的最后叹息”——在今日还保存着这种特质，它还是被拯救问题所烦扰。人们为了离尘世和得救问题而烦扰，结果反忘掉了生活问题。人类如果没有趋近灭亡的感觉，何必去为了得救的问题担忧呢？神学家总是注意拯救问题，而没想到快乐问题，因之他们对于将来，只能渺茫地说有一个天堂。假如我们问道：在那边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在天堂我们要得到怎样的快乐呢？他们的回答只能给我们一些渺茫的观念，如唱诗穿白衣裳之类。穆罕默德至少还用醇酒、甜美的水果和有着黑发大眼多情的少女，替我们画了一幅未来的快乐景象，这是我们这些俗人能够见得到的。如果神学家不把天堂里的景象弄得更生动逼真，更近情合理，那么我们真不想离开这个尘世而到天堂里去。有人说：“明日有一只鸡，不如今日有一只蛋。”即在我们计划怎样去消遣暑假的时候，我们至少也要花些时间在探听我们所要到的地方。如果去问旅行社，而所回答的是模糊影响之辞，我是不想去的，我在原来的地方过假期好了。在天堂里也须奋斗吗？努力吗（我敢说那些希望和相信努力的人一时是这样的假定）？可是一旦我们已经十全十美了，我们还要努力些什么呢？进步到哪一层呢？或者在天堂里可以过着游手好闲，无忧无虑的日子；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尽可在这尘世上先学过游手好闲的生活，以备将来惯于永生生活，那岂不更好吗？

二　人类的快乐属于感觉

人类一切快乐都发自生物性的快乐。这观念是绝对科学化的。这一点我必须加以说明，以免被人误解，人类的一切快乐都属于感觉的快乐。我相信精神主义者一定会误解我的意思：精神主义者以和唯物主义者永远会有误解，就是因为他们的语气不同，或对同一句话抱着不同的见解。但是我们在这个获取快乐的问题上，难道也要被精神主义者所欺蒙而去跟着承认精神上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吗？让我们马上承认并加以限制，说精神上的舒适是有赖于内分泌腺的正常动作。在我看来，快乐问题大半是消化问题。我很想直说快乐问题大抵即是大便问题，为保持我的人格和颜面起见，我得用一位美国大学校长来做我的护身符。这位大学校长过去对每年的新生演说时，总是要讲那句极有智慧的话：“我要你们记住两件事情：读《圣经》和使大便通畅。”他能说出这种话来，也可想见他是一个多么贤明，多么和蔼的老人家啊！一个人大便通畅，就觉快乐，否则就会感到不快乐，事情不过如此而已。

谈到我们的快乐，不要陷入抽象的议论中去，我们应该注意事实，把自己分析一下，看看我们一生中在什么时候得到真正快乐。这个世界中，快乐往往须从反面看出来，无忧愁、不受欺凌、无病无痛便是快乐。但也可成为正面感觉，那就是我们所说的欢乐，我所认为真快乐的时候，例如在睡过一夜之后，清晨起身，吸着新鲜空气，肺部觉得十分宽畅，做了一会儿深呼吸，胸部的肌肤便有一种舒服的动作感觉，感到有新的活力而适宜于工作；或是手中拿了烟斗，双腿搁在椅上，让烟草慢慢均匀地烧着；或是夏月远行，口渴喉干，看见一泓清泉，潺潺的流水声已经使我觉得清凉快乐，于是脱去鞋袜，拿两脚浸在凉爽的清水里；或一顿丰盛餐饭之后，坐在安乐椅上，面前没有讨厌的人，大家海阔天空地谈笑着，觉得精神上和身体上都与世无争；或在一个夏天的下午，天边涌起乌云，知道一阵七月的骤雨就要在一刻钟内落下来，可是雨天出门不带伞，怕给人家看见难为情，连忙趁雨未降下的时候，先跑了出去；半途遇雨，淋得全身湿透，告诉人家，我中途遇雨。

当我听着我孩子说话的声音，或是看着他们肥胖的腿儿，我说不出在物质上爱他们或是精神上爱他们；我也完全不能把心灵与肉体的欢乐分别开来。世上可有什么人对于女人只在精神上爱她，而不在肉体爱她，一个人要分析和分别他所爱的女人的媚态——如大笑、微笑、摇头的姿态、对事物的态度等——是件容易的事情吗？女子在衣饰清洁整齐的时候，都会觉得快乐，口红和胭脂使人有一种精神焕发的感觉，衣饰整齐使人感到宁静与舒泰，这在女子方面看来是真实而明确的，然而精神主义者对此就会觉得莫名其妙。我们的肉体总有一日会死去的，所以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之间只有极薄的隔膜，同时，在精神的世界里，要欣赏它最优美的情感与精神之美，只有用我们的感官才能胜任愉快。触觉、听觉和视觉各方面，是无所谓道德或不道德的。我们大都会失掉享受人生正面欢乐的能力。原因是我们感官的敏感性减退，和我们不尽量去运用这些感官。我们用不着为这问题辩护，让我们拿出一些实在的事实：从东西洋许多酷爱人生的伟大人物里面，试举几个例证出来，看看他们是什么时候最感到快乐，这快乐和他们的听觉、嗅觉及视觉有怎样的密切关系。在某一节文章里，梭罗 9 对于蟋蟀的鸣声所生的崇高美感说：

先察蟋蟀所住的孔穴。在石头中间，穴隙到处都有。一只蟋蟀的单独歌儿更使我感到趣味。它暗示“出世已迟”，但也只有当我们认识时间和永恒的意义时，“迟延”才感觉得到。其实它什么也不迟，只是赶不上世间一切琐碎而匆忙的活动罢了。它表现着成熟的智慧，超越一切俗世的思想，它就这样在春的希望和夏的炎热中间具着秋的冷静和成熟的智慧。它们对小鸟儿说：“啊！你们真像孩子，随着感情说话；大自然就是借着你们而说话的；我们却两样儿了，季节不为我们而旋转；我们反唱着它们的催眠曲。”它们就这样永恒地在草根脚下唱着。它们的住处便是天堂，不论是在五月或十一月，永远是这样。它们的歌儿具有宁静的智慧，有着散文的平稳，它们不饮酒，只吃露水。当孵卵期过后，它们的宁静无声并不是恋爱心境受了阻抑，而是归荣耀于上帝，与对上帝的永恒享受。它们处于季节转变之外。它们的歌儿像真理那样永垂不朽。人类只有在精神比较健全的时候，才能听见蟋蟀的鸣声。

再看惠特曼的嗅觉、视觉和听觉，它们怎样促进他的精神生活，而他又怎样认为这些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早晨大雪，至晚未停。我在雪花纷飞中，踯躅于树林里和道路上，约莫有两个钟头。微风拂过松树发出音乐般的低鸣，清晰奇妙，犹如瀑布，时而静止，时而奔流。此时视觉、听觉、嗅觉，一切的感觉，都得了微妙的满足。每一雪片都飘飘地降在常青树、冬青树、桂树的上面，静静地躺着，所有的枝叶都穿起一件臃肿的白外套，在边缘上还缀着绿宝石——这是那茂盛的、挺直的、有着红铜色的松树——还有那一阵阵轻微的树脂和雪水混合的香味（一切东西都有气味，雪也有气味，只有你辨别得出来——这种气味无论在哪一地、哪一时都不完全相同。正午的气味和半夜的气味，冬天的气味和夏天的气味，多风的气味和无风的气味都是不同的）。

我们可有人能辨别正午和半夜的气味，冬和夏的气味，或多风和无风的气味？如果人们觉得住在城市里比住在乡下较不快乐，那就是因为一律灰色墙壁和一律的水门汀（混凝土）行人道太过于单调，人们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一切视觉和听觉都引不起感应，总因麻木而消失了。

讲到快乐时刻的界限，以及它的度量和性质，中国人和美国人的观念是相同的。在我要举出一位中国学者的三十三快乐时刻之前，我另引一段惠特曼的话来做一个比较，证明我们之间感觉的相同：

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空气干燥，有微风，充满氧气。在我的四周，有着足以使我沉醉的奇迹，那些健全沉静而又美丽的树木、流水、花草、阳光和早霜——但最吸引我盯着的还是天空。它今天是那么澄清细致，那秋天特有的蓝色，又有那透明的蓝幕上浮着朵朵白云，或大或小，在伟大的苍穹中表现它们静穆的神灵动作。在上午（由七时至十一时）这天空始终保持着美丽洁净的蓝色。近正午时，渐渐转淡了，两三个钟头后，已变成了灰色——再淡下去，一直到日落的时候——我凝望一丛大树圆顶上的落日，在缝隙中闪烁着火红、淡黄、肝褐、赤红，千种颜色的华丽展览，万条灿烂的金光斜映水面那种透明的阴影、线条、闪烁生动的颜色，是图画上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我不解其然，但我只觉得这次秋天所以使我得到许多心满意足的时刻，完全是这个天空（我一生中虽天天见到天空，但事实上过去我并没有真正看见过它）。我读过拜伦的事迹，有一段说他在逝世时，对一个朋友说，他一生中仅仅有过三个快乐的时刻。另外又有一个关于国王的钟的古代日耳曼传说，也讲到同一的感觉。当我在那树林里看那美丽的落日时，我想到了拜伦的故事和那个钟的故事，心中始悟到我在这时也正在享受一个快乐的时刻呢（我也许不曾把那最快乐的时刻记下来；因为当这种时候来临时，我不愿为着要记录而打断了它。我只是任性流连悠然自在，沉醉在宁静的出神中）。

快乐到底是什么呢？这就是一个快乐的时刻吗？或是像一个快乐的时刻吗？——快乐的时刻是那么难于理解——是像一个呼吸，或像一点易消失的彩色吗？我不知道——还是让我怀疑下去吧。清澄的天啊，在你蔚蓝的空中，你可有灵药来医治我的病症吗（啊，我三年来损坏的身体和骚乱的精神哟）？你现在可是把这种灵药微妙地，神秘地，经过空气隐隐地撒在我的身上？

三　金圣叹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则

现在让我们来观察欣赏一位中国学者自述的快乐时刻，十七世纪印象派大批评家金圣叹在《西厢记》的批语中，曾写下他觉得最快乐的时刻，这是他和他的朋友在十日的阴雨连绵中，在一所庙宇里计算出来的。下面便是他自己认为是人生真快乐的时刻，在这种时刻中，精神是和感官错综地联系着的：

其一：夏七月，赤日停天，亦无风，亦无云；前后庭赫然如洪炉，无一鸟敢来飞。汗出遍身，纵横成渠。置饭于前，不可得吃。呼簟欲卧地上，则地湿如膏，苍蝇又来缘颈附鼻，驱之不去。正莫可如何，忽然大黑车轴，疾澍澎湃之声，如数百万金鼓。檐溜浩于瀑布。身汗顿收，地燥如扫，苍蝇尽去，饭便得吃。不亦快哉！

其一：十年别友，抵暮忽至。开门一揖毕，不及问其船来陆来，并不及命其坐床坐榻，便自疾趋入内，卑辞叩内子；“君岂有斗酒如东坡妇乎？”内子欣然拔金簪相付。计之可作三日供也。不亦快哉！

其一：空斋独坐，正思夜来床头鼠耗可恼，不知其戛戛者是损我何器，嗤嗤者是裂我何书。中心回惑，其理莫措，忽见一狻猫，注目摇尾，似有所。歙声屏息，少复待之，则疾趋如风，唧然一声。而此物竟去矣。不亦快哉！

其一：于书斋前，拔去垂丝海棠紫荆等树，多种芭蕉一二十本。不亦快哉！

其一：春夜与诸豪士快饮，至半醉，住本难住，进则难进。旁一解意童子，忽送大纸炮可十余枚，便自起身出席，取火放之。硫黄之香，自鼻入脑，通身怡然。不亦快哉！

其一：街行见两措大执争一理，既皆目裂颈赤，如不戴天，而又高拱手，低曲腰，满口仍用者也之乎等字。其语剌剌，势将连年不休。忽有壮夫掉臂行来，振威从中一喝而解。不亦快哉！

其一：子弟背诵书烂熟，如瓶中泻水。不亦快哉！

其一：饭后无事，入市闲行，见有小物，戏复买之，买亦已成矣，所差者甚少，而市儿苦争，必不相饶，便掏袖下一件，其轻重与前直相上下者，掷而与之。市儿改笑容，拱手连称不敢。不亦快哉！

其一：饭后无事，翻倒敞箧。则见新旧逋欠文契不下数十百通，其人或存或亡，总之无有还理。背人取火拉杂烧净，仰看高天，萧然无云。不亦快哉！

其一：夏月科头赤足，自持凉伞遮日，看壮夫唱吴歌，踏桔槔。水一时湥涌而上，譬如翻银滚雪。不亦快哉！

其一：朝眠初觉，似闻家人叹息之声，言某人夜来已死。急呼而讯之，正是——城中第一绝有心计人。不亦快哉！

其一：夏月早起，看人于松棚下，锯大竹作筒用。不亦快哉！

其一：重阴匝月，如醉如病，朝眠不起，忽闻众鸟毕作弄晴之声，急引手搴帷，推窗视之，日光晶荧，林木如洗。不亦快哉！

其一：夜来似闻某人素心，明日试往看之。入其门，窥其闺，见所谓某人，方据案面南看一文书。顾客入来，默然一揖。便拉袖命坐，曰：“君既来，可亦试看此书。”相与欢笑，日影尽去。既已自饥，徐问客曰：“君亦饥耶？”不亦快哉！

其一：本不欲造屋，偶得闲钱，试造一屋。自此日为始，需木，需石，需瓦，需砖，需灰，需钉，无晨无夕，不来聒于两耳。乃至罗雀掘鼠，无非为屋校计，而又都不得屋住，既已安之如命矣。忽然一日屋竟落成。刷墙扫地，糊窗挂画。一切匠作出门毕去，同人乃来分榻列坐。不亦快哉！

其一：冬夜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

其一：夏日于朱红盘中，自拔快刀，切绿沉西瓜。不亦快哉！

其一：久欲为比丘，苦不得公然吃肉。若许为比丘，又得公然吃肉，则夏月以热汤快刀，净割头发。不亦快哉！

其一：存得三四癞疮于私处，时呼热汤关门澡之。不亦快哉！

其一：箧中无意忽检得故人手迹。不亦快哉！

其一：寒士来借银，谓不可启齿，于是唯唯亦说他事。我窥见其苦意，拉向无人处，问所需多少。急趋入内，如数给与，然后问其必当速归料理是事耶？为尚得少留共饮酒耶？不亦快哉！

其一：坐小船，遇利风，苦不得张帆，一快其心。忽逢舟艑舸，疾行如风。试伸挽钩，聊复挽之。不意挽之便着，因取缆，缆向其尾，口中高吟老杜“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之句，极大笑乐。不亦快哉！

其一：久欲觅别居与友人共住，而苦无善地。忽一人传来云有屋不多，可十余间，而门临大河，嘉树葱然。便与此人共吃饭毕，试走看之，都未知屋如何。入门先见空地一片，大可六七亩许，异日瓜菜不足复虑。不亦快哉！

其一：久客得归，望见郭门，两岸童妇，皆作故乡之声。不亦快哉！

其一：佳磁既损，必无完理。翻覆多看，徒乱人意。因宣付厨人作杂器充用，永不更令到眼。不亦快哉！

其一：身非圣人，安能无过。夜来不觉私作一事，早起怦怦，实不自安。忽然想到佛家有布萨之法，不自覆藏，便成忏悔，因明对生熟众客，快然自陈其失。不亦快哉！

其一：看人作擘窠大书，不亦快哉！

其一：推纸窗放蜂出去，不亦快哉！

其一：做县官，每日打鼓退堂时，不亦快哉！

其一：看人风筝断，不亦快哉！

其一：看野烧，不亦快哉！

其一：还债毕，不亦快哉！

其一：读《虬髯客传》，不亦快哉！

四　对唯物主义的误解

当我们读到金圣叹三十三则“不亦快哉”时，一定会觉得现实的人生中，精神欢乐和身体的快乐是不可分离的。精神的欢乐也须由身体上感觉到才能成为真实的欢乐。我甚至于认为道德的欢乐也是同样的。宣传任何学说，也须准备接受人们的误解，像伊壁鸠鲁派（Epicureans）和斯多噶派（Stoics）那样受人们的误解。许多人都不能了解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罗马皇帝，著有《沉思录》）那种斯多噶派所不可少的仁厚精神；同时快乐主义者的智慧和约束学说也常被人们误解为追求欢乐的学说。人们对于这种唯物主义的观念会毫不犹豫地加以攻击，说它的意识是自私的，完全缺乏社会责任的，说它造成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的享受而着想。这一类的辩论完全由于愚昧和无知，说这话的人是自己也不知所云的。他们不晓得玩世主义者的仁厚，也不知道这个爱好人生者的温顺。爱人类不应该成为一种学说，或是一个信条，或是一个智能上的坚信问题，或是一个能发生辩论的题目。对人类的爱如果需要一些理由来做根基，那便不是真正的爱。这爱必须是绝对自然的，对于人类，应该像鸟鼓翼那样自然。这爱必须是一种直觉，由一个健全的接近大自然的灵魂产生出来。一个真爱树木的人，绝不会虐待任何动物。在十分健全的精神当中，当一个人，对人生与同类都具有一种信念时，当他们对大自然具有深切的认识时，仁爱也就是自然的产物了。这一种人用不着任何哲学或任何宗教去告诉他要有仁爱。因为他自己的心灵已经从他的感官上获得适当的营养；他的心灵已经从造作的生活和人类社会的人为学问解放出来，他已能保持一种智能和道德的健全。所以，当我们挖开泥土，使这个仁爱泉源的洞口扩大时，人家不能责难我们，说我们在宣布大公无私的观念。

唯物主义是被人们误解了，而且误解得很严重。关于这一点我应该让桑塔耶纳（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著名自然主义哲学家、美学家，美国美学的开创者）来说话。他说他自己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也许是仅存的唯物主义者”，可是，我们都知道在现代他或许是一个最可爱的人物。他说我们对唯物主义观念的偏见乃是一种外表观察者的偏见。人们对于某些缺点，只在拿来和自己的信条比较时，才会觉得惊异。但只有当我们的精神生活在那个新世界中的时候，我们方才能够真正了解异族的、信仰宗教或国家。所谓“唯物主义”是含有一种喜悦、一种欢乐、一种健全的情感，这是我们平日不曾仔细看到的。桑塔耶纳说：“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跟德谟克利特这一类的笑的哲学家一样的，我们都是‘不情愿的唯物主义者’，希冀着精神主义，可是事实上过着自私自利的物质生活，我们只是畸形地向着智力方面去发展，而不能发笑。”

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一个生就的而不是半路出家的唯物主义者，应像那个智慧的德谟克利特那样是一个笑的哲学家。他对于那些能够表现各种美妙形状的机构，那些能鼓动极大兴奋的情感，一定会感到欣喜。在自然科学博物院里的参观者，见了那些放在匣中的数千百种蝴蝶、火烈鸟、贝类动物、毛象、大猩猩，一定会感到欣喜；这两种快乐情绪一定含有智能上同样的质素。这世界中的无量数的生命里，当然也有它们的苦痛，不过这些苦痛是马上会消失的，然而当时的行列是何等瑰丽伟大，那些普遍的交互作用也何等引人入胜，而那些专制的小情感偏又何等愚蠢，又无法避免。有活力的灵心里所产生的物质主义，大抵就是下列这种情感吧：活跃的、欢乐的、大公无私的、蔑视私人幻觉的。

唯物主义者的伦理学，对于生理的痛苦也有其感觉。它和另外的慈悲体系一样，对于痛苦也感到一些寒栗，并且想用制欲的那种克制方法把意志收束，不使意志遭遇挫折。绝对乐观的“黑天”巨车上那些颂赞上帝的驾驭者，才不会不顾念到人类的悲哀。可是那些完全虚荣和自欺所生的罪恶，那些自以为人类是宇宙最高目标，对这些笑是适当的防御方法。笑的里面有一种微妙的长处，人们可以一面笑一面仍含着一些同情和友爱，人们对于堂吉诃德所做的荒谬行为和所遭遇的灾难，虽也觉得好笑，但是并不讥笑他的意志。他的热心虽可佩，但他必须去认识世界，然后能合宜地改造世界，并且须在理智当中才能得到快乐 10 。

那么，这种值得我们那么夸耀，甚至胜于情欲生活的智能生活或精神生活，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可叹现代生物学有一种趋势，想把精神回溯到它的根源，想发觉它就是那么一些纤维、液体和神经组合而成的。我疑惑乐观就是一种液体，或是由某一种循环液体而促成的一种神经状态。可是，我要问问智能生活是从哪一部分产生的呢？智能生活又从何处得到它的生命和滋养呢？哲学家早就告诉我们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是由于感官之经验而产生。如果我们没有视觉、触觉、嗅觉等感官，便不能获得知识，好比照相机一样，没有了凹凸镜和感光片，便不能拍摄景物。聪明和愚笨的分别就是前者的透镜和感受器更精细更完美，因之摄取的影像更清晰，而能保持得更长久。从书本上所得的知识进展到人生的知识，只靠想象或认识是不足为用的；他必须不停地摸索前进——去感觉各色各样事物的实情，对于人生和人类天性中的万般事物，都去获得一种正确的而不是杂乱的整个印象。对于去感觉人生和觅取经验，我们所有的感官是互相合作的；只有感官的合作和心脑的合作，我们才能得到智能上的热情。智能上的热情是我们所必须的，它是生命的标志，其重要犹如植物的绿色。我们可由热情的存亡去辨认某个人的思想中的生命，犹如从叶和纤维质的水分和结构观察一株半枯的树，可以发现这株树在遇火之后枯，还是有它的生命的。

五　心灵的欢乐怎样

这里让我们来讨论这种所谓心灵和精神的高等欢乐，究竟它们和我们的情感（不是智能）有什么关系，它们的关系达到何种程度。谈到这件事，我们就不期然生出以下的问题，这些有别于高等欢乐的下等情感欢乐，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们可是同样东西的一部分，生于情感而又回到情感？它们是否和情感是难于分解的？当我们研究到这些较高的心智欢乐时——文学、艺术、宗教、哲学——我们发现，智能比之情感和感觉实占着较为无关重要的地位。一幅美丽的图画，它的功用，只是使我们回想到一片真的风景或者是一个美丽可喜的面貌，因而生出一种情欲的欢乐，此外可还有什么作用？文学也只是重作一幅人生的图画，表现它的环境和色彩，表现草地的香味和都市中沟渠的臭味，此外，可还有什么作用呢？我们大抵都有一个观念，认为一部小说必须要描写出真正的角色和真实的情感，才近于真正文学的水准。如果一本书的描写脱离了人生，或只把人生做了一个平淡的解剖，那便不是真正的文学；一本书越有真实的人性，也便越是好文学。如果一本小说只淡淡地分析一下，而不把人生的甜酸苦辣描写出来，怎能引得起读者的兴趣呢？

关于其他的东西，例如诗歌，那不过是渲染着情感的真理；音乐，是无字的情感；宗教，是由幻象中表现的智慧。诗歌之基于音韵及真理的情感，正如绘画之基于色觉及视觉一样。音乐全然是情感，绝用不着那种运用智能所必需的语言。音乐不但能表现牛铃、繁闹的鱼市场以及战场上的声响，并且能表现花朵的美妙、波浪的澎湃起伏、月光的幽丽恬静；但如果要越出感觉的界限，而想表达一个哲学的观念时，我们可说它是没落的，它是一个没落世界的产物。

那么宗教的衰落可也就是由于理智的本身而开始？桑塔耶纳曾说，宗教衰落是由于推理过多，“不幸，这种宗教历来已不是在幻象中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而只变成了推理过多的迷信”。宗教的衰落，就是由于迂腐太过，以及由于信条、公式、学说和谢罪文的树立所致。如果要使我们的信仰变成越加正当合理的东西，一定以为我们是对，那么我们将越加变得不敬虔了。各种宗教相信只有它自己所发现的才是唯一的真理，都成为偏狭的宗派也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越是信仰我们是合理的，便越发变得偏狭，这就是目下一切宗教派别的同一现象。因此宗教慢慢地和私人生活中最可憎的偏执仄狭、自私的心理发生了关系。这种宗教造成了个人的自私，不但鄙视其他的宗教，而且使宗教的信仰变成了他自己和上帝的私人契约，在这契约之下，乙方颂赞着甲方，终日在唱着圣诗，祷祝甲方的名字，而甲方为报答起见，也将要降给较旁人更多的福给乙方，较给别家更多的降福给乙方的家庭。因此我们所看见的那些按时上礼拜堂最“虔诚”的老太太，都是自私自利的。结果，那种自以为正常的意识，那种自以为发现了唯一的真理，便代替了产生宗教的更微妙的情感了。

我觉得艺术、诗歌和宗教的存在，其目的是辅助我们恢复新鲜的视觉、富于感情的吸引力和一种更健全的人生意识。我们正需要它们，因为当我们上了年纪的时候，我们的感觉将逐渐麻木，对于痛苦、冤屈和残酷的情感将变为冷淡，我们的人生想象，也因过于注意冷酷和琐碎的现实生活而变成歪曲了。现在幸亏还有几个大诗人和艺术家，他们的那种敏锐的感觉，那种美妙的情感反应和那种新奇的想象还没失掉，还可以行使他们的天职来维持我们道德上的良知，好比拿一面镜子来照我们已经迟钝了的想象，使枯竭的神经兴奋起来。这样说来，艺术应该是一种讽刺文学，对我们麻木了的情感、死气沉沉的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的一种警告。它教我们在矫饰的世界里保持着朴实真挚。它应该可以使我们回复到健康幸福的生活，使我们从过分智能活动所产生的昏热中恢复过来。它应该可以使我们的感觉变敏锐，重使我们的理性和本有的天性发生联系，由恢复原有的本性，把那脱离生活中已毁坏的部分收集起来，重变成一个整体。如果我们在世界里有了知识而不能了解，有了批评而不能欣赏，有了美而没有爱，有了真理而缺少热情，有了公义而缺乏慈悲，有了礼貌而一无温暖的心，这种世界将成为一个多么可怜的世界啊！

讲到哲学这种运用着卓越的精神的东西，其危险比我们失去生命本身的感觉更大。我晓得这种智能上的乐趣包括写一个很长的数学方程式，或是去发现宇宙间的一个大体系这类事情。这种发现或许是一切智能欢乐中的最单纯的欢乐，但是在我看来，反不如去吃一顿丰盛的餐食来得开心。第一，这种意念本身可说就是一个畸形产物，即是我们心智活动的副产物；它确是令人愉快，因为它是不费钱的，但无论如何它对我们总好像在生活上不大需要。这种智能上的喜悦，充其量也只是和猜着了纵横字谜游戏（Crossword Puzzle）的喜悦一样。第二，哲学家在这时大都会欺瞒自己，和这个抽象的完美发生爱情，幻想这世界上有一样比现实本身所能证明者更为伟大合理的完美。这好比是我们把星画成五个尖角一样讹误——我们把一切东西都化成公式的、矫揉造作的、太简单化的东西了。只要我们不太过分，这种对于完美的东西所生的喜悦倒也是好的，不过我们也要晓得许许多多没有发现这个简单一式的图样的人们，他们照常是快乐的。我们没有这种东西也能生活。所以我情愿同一个黑种的女佣谈话，而不愿和一位数学大家谈话；她的言语比较具体，笑也笑得较有生气；和她谈话至少对于人类天性可以增长一些知识。我是唯物主义者，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喜欢猪肉而不喜欢诗歌，宁愿放弃一宗哲学，而获得一片拌着好酱汁的椒黄松脆的精肉。

我们只有摆脱思想而生活，才能脱离这种哲学的酷热和恶浊的空气，进而重获一些孩子的新鲜自然的真见识。真正的哲学家对于一个孩子甚至是一只关在笼里的小狮子，应该会觉得汗颜的。试看大自然所赋予那只小狮子的掌爪、肌肉、美丽的皮毛、竖直的耳朵、光亮的眼睛、敏捷的动作，和嬉戏的感觉，这些是多么完美啊！自然完美的东西有时被硬弄成不完美的东西，真正的哲学家对此应该觉得惭愧；好好一个人要去戴着眼镜，胃口不好，常常感到身心不安，一无人生的乐趣，他们对这些也应该觉得惭愧。我们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因为他所说的话大多是无关我们痛痒的。只有那种和诗歌相应的哲学，只有那种使我们对大自然和人类天性更有真切见识的哲学，于我们才有用处。

无论哪一种人生哲学，它必须以我们天赋本能的和谐为基础。太过于理想主义的哲学家，不久之后，大自然本身也将证明他的错误。依据中国儒学的观念，对于人类尊严的最高理想，是一个顺其自然而生活，结果达到德参造化之境。这便是孔子之孙子思在《中庸》（The Golden Mean）一书里所倡导的学说。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11 ；修道之谓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第七章
悠闲的重要

一　人类是唯一在工作的动物

现在当着我们面前的是人生的盛宴，唯一成为问题的是我们的胃口如何，胃口比筵席更为实在。讲到人，最最难于了解的是他对工作所抱的观念，以及他自己要做的工作或社会需要他做的工作。世间万物尽在过悠闲的日子，只有人类为着生活而工作。他因为不能不去工作，于是在文明日益进步中的生活变为愈加复杂，随时随地是义务、责任、恐惧、障碍和野心，这些并不是生而有之，而是由人类社会所产生。譬如当我坐在书桌边时，我看见一只鸽子在那远处的一座礼拜堂的尖塔旁回翔，它绝不忧虑午餐要吃些什么。但是我的午餐就比那鸽子复杂得多，拿到我面前的食物，已经过了千万人的工作，已经过了种种极复杂的种植、贸易、运输、递送和烹饪，正因如此，人类要获得食物比动物困难万倍。如果一只森林里的野兽跑进人类的都市里来，看到人类为生活如此匆忙，这只野兽一定会对这个人类社会发生很大的疑惑和惊奇。

我想那森林中的野兽，它的第一个思想一定是说人类是唯一工作的动物，因为在世间除了一些驮马和磨坊里的水牛之外，所有的动物甚至家畜等都不必工作的。警犬很少去执行职务；看门的狗总是玩耍的时候多，并且在阳光温暖的时候，总要舒舒服服地在地上睡一下；那贵族化的猫更用不着为生活而工作，它有一个天赋的敏捷身体，可以随时跳过邻居的篱笆，它甚至不以为自己是一个俘囚——想到什么地方去就去。这样看来，世间只有人类辛苦地工作着，驯服地关在笼子里，为了食物，被这个文明和复杂的社会强迫着去工作，为了自己的供养而烦虑。我虽然知道人类也有人类的长处——知识的愉快、谈话的欢乐和幻想的喜悦，例如在看一出舞台戏的时候，更能表现出来，可是在这里我们不能忘掉根本的事情，就是人类的生活太复杂了，只是一个供养自己的问题，已经要费去我们十分之九以上的活动力。所以文明大约是寻觅食物的问题，而进步便是使食物难于得到的一种发展。文明如果不使人类难于得到食物，人类就绝对不用这样劳苦地工作。人类的危机是在社会太文明，是在获取食物的工作太辛苦，因而在那获取食物的劳苦中，吃东西的胃口也失掉了——我们现在已经到这个境地。由森林中的野兽或是由哲学家看来，这好像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当我每次看到那摩天大厦或一望无际相连的房顶时，总有些心惊胆战。这种景象确是令人惊奇的。两三座水塔，两三座钉有广告牌的钢架，一两座高入云霄的尖塔，鳞次栉比的沥青屋顶，形成了一些四方形的、垂直矗立的轮廓，全没有组织或次序，只是点缀着一些泥土，褪了色的烟囱，以及几根晒着衣服的绳索和许多交叉在天空的无线电天线。俯视街道，所见的是一排灰色或已褪色的红砖墙，墙壁上开着成列的、千篇一律的阴暗小窗，窗门半开着，一半掩着阴影，有的窗槛上有一瓶牛乳，其余的窗槛上放着几盆纤弱病态的花儿。每天早晨，有一个女孩子带着她的狗儿跑到屋顶上来，坐在屋顶的楼梯边晒太阳。当我再仰起头来极目远望时，我看见一排一排的屋顶连绵数英里，形成了一些难看的四方形的轮廓，一直到极远的地方。此外不过仍是一些水塔和一些砖屋。人类在这里，他们怎样居住呢？每家就住在这种阴暗的窗户里面吗？他们怎样生活呢？说来令人咋舌。在那两三个窗户的后面，就住着一对夫妻，每天到了晚上就像鸽子那样回到那鸽子笼式的房子里去睡觉。早晨起来后，喝了些咖啡，丈夫出去到某个地方为家人寻求面包，妻子便在家里不断地、拼命地把尘埃扫出去，使那一块小小的地方干净一些。下午四五点钟，她们跑到门边和邻居们谈谈天，吸了一些新鲜空气。到了晚上，他们又拖着疲乏的身体睡上床去。他们就是这样生活下去的。

其他家道较小康的人家便住在较好的公寓里。他们有着较“装作爱好艺术”（arty）的房间和灯罩，房间里布置得较干净！房中稍有空处，也仅是一些些而已。

租上七个房间的已算是奢侈生活，更不用说自己拥有一套七个房间的公寓了！但是住在公寓里，也不一定会有更大的快乐，只不过是少受一些经济和债务的烦扰。情感上的纠纷、离婚案件、晚上不回家的丈夫或夫妻各自在晚上出去游乐放荡等类事件，反而较多了。他们需要的是娱乐。真是天晓得，他们要离开这些单调的墙壁和发光的地板去另找刺激！于是他们去看裸体女人。因此患神经衰弱症啦，吃阿司匹林药片啦，患贵族病啦，结肠炎啦，消化不良啦，脑部软化啦，肝脏变硬啦，患十二指肠溃烂症啦，患肠部撕裂症啦，胃动作过度和肾脏负担过重啦，患膀胱炎啦，患肝脏损坏症啦，心脏胀大啦，神经错乱啦，患胸部平坦和血压过高啦，还有什么糖尿病、肾脏炎、风湿麻痹、失眠症、动脉硬化症、痔疮、瘘管、慢性痢疾、慢性便秘、食欲减退和生之厌倦等，真是比比皆是。这样还不够，还得多养几只狗和几个孩子。快乐的成分完全须看这些住在高雅公寓里的男女的性质和脾气而定。有些人确是过着欢乐的生活，可是其他的人并不见得欢乐。普遍地说来，他们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劳苦工作的人，他们只觉得无聊和厌倦。不过他们有一辆汽车，也许还有一座造在乡间的住宅。啊！乡村住宅，这便是他们的救星。人们在乡村中劳苦工作，希望能够到都市去，在都市里赚足了钱，可以再回到乡村中去隐居。

如果你在都市街上散步，你可以在大街上看见美容院、鲜花店和运输公司。在后面的一条街上可以看见药店、食品杂货店、铁器铺、理发店、洗衣店、小餐馆以及报摊。如果那都市很大，就是闲荡了一个钟头，还是在那都市里，只不过多看见一些街道，多看见一些药店、食品杂货店、铁器铺、理发店、洗衣店、小餐馆和报摊。这些人都怎样过生活？他们都来此干什么？问题很简单，就是洗衣服的去洗理发匠和餐馆堂倌的衣服，餐馆里的堂倌去侍候洗衣匠的饭食，而理发匠替洗衣匠和堂倌剃头，那便是文明。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吗？我敢说，有些洗衣匠和理发匠或堂倌一生不曾到过十条街以外的地方。总算还好，他们还有电影可看，可以看见鸟儿在唱歌，树木在滋长、在摇摆。也可以看见世界之大，土耳其、埃及、喜马拉雅山、安第斯山（Andes）暴风雨、船舶沉没、加冕典礼、蚂蚁、毛虫、麝鼠、蜥蜴跟蝎子的搏斗、山丘、波浪、沙土、云霞，甚至月亮——一切的一切统统在银幕上而已。

啊！聪明智慧的人类！我颂赞你。人们为了生活而任劳任怨地工作，为了要活下去而烦虑到头发发白，甚至忘掉游戏，真是不可思议的文明！

二　中国的悠闲理论

美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劳碌者，中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悠闲者。因为相反者必是互相钦佩的，所以我想美国劳碌者之钦佩中国悠闲者，是跟中国悠闲者之钦佩美国劳碌者一样的，这就是所谓民族性格上的优点。我不晓得将来东西文明是否会沟通起来，可是在事实上，现在的东西文明已经联系起来了。如将来交通更进步，现代的文明更能远布时，它们间的关系将更加密切。现在至少我们可以这样说，机械的文明中国不反对，目前的问题是怎样把这二种文化加以融合——即中国古代的物质文明——使它们成为一种普遍可行的人生哲学。至于东方哲学能否侵入西洋生活中去的这一个问题，无人敢去预言。

机械的文明终于使我们很快地趋近于悠闲的时代，环境也将使我们必须少做工作而多过游玩的生活。这虽然是环境问题，当人类觉得有很多的闲暇工夫时，他不得不去想出一些消磨空闲的聪明方法。这种空闲是飞快进步的结果，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必须接受。一个人终不能预测下一代的事物，三十年后的生活怎样，只有大胆的人们才敢去拟想。对于这世界不断的进步，人类总有一天会感到厌倦，而去清查他对于物质方面的成就。当物质环境渐渐改善了，疾病灭绝了，穷困减少了，人寿延长了，食物加多了，到那时候，人类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匆忙，而且我相信这种环境或许会产生一种较懒惰的性格。

此外，主观的因素常是和客观的因素同样重要的。哲学不但变换了人类的观念，也改变了人类的性格。人类对于机械文明的反应，是视人类本性而异的。在生物学上讲到下列一类的情形，如对刺激的敏感性，反应的缓急，以及各种动物在同样的环境之下所做的不同行为，有些动物的反应比较迟缓。就是在机械文明里（美英法德俄等包括在内）我们看见各民族的不同气质，对于这个机械时代产生不同的反应，同时，在个人方面，在同样的环境中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我认为中国未来的机械文明所创造的生活方式一定近于现代的法国生活方式，因为中国人和法国人的气质是极相近的。

今日的美国是机械文明的先导者，大家都以为世界在未来的机械控制下，一定倾向于美国那种生活形态，这种理论我却抱着怀疑，谁也不会知道未来的美国人又将是怎样的一种气质，勃鲁克（Van Wyck Brook）在新著中所描写的新的英格兰文化时代也许会重现于今日，我以为这是可能的。没有人敢说新英格兰文化的产物不是典型的美国文化，也没有人敢说惠特曼在他的《民主主义远景》里所预测的理想——自由人类和完美母亲的产生——不是民主主义进步中的理想。假如美国能有短期的休息，我相信它或许会产生新的惠特曼、新的梭罗与新的罗伯特·罗威尔（Lowells，美国现代诗人，“自白派”的鼻祖）。到那时候，那种被“淘金热”弄糟了的美国旧文化，也许会再开花结果。这样说来，美国将来的气质，不是又要跟今日的两样了吗？不是将接近于爱默生和梭罗的气质吗？我认为文化本来就是空闲的产物，所以文化的艺术就是悠闲的艺术。在中国人心目中，凡是用他的智慧来享受悠闲的人，也是受教化最深的人。在哲学的观点上看来，劳碌和智慧似乎是根本相左的。智慧的人绝不劳碌，过于劳碌的人绝不是智慧的，善于优游岁月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在此我不想讲些中国人的悠闲过活技巧和分类，只是想说明那种养成他们喜闲散、优游岁月、乐天知命的性情——常常也就是诗人的性情——的哲学背景。中国人那种对成就和成功的发生怀疑和对这种生活本身如此深爱的脾性研究是怎样生出来的呢？

中国人的悠闲哲学，可以在十八世纪的一个不大出名的女词人舒白香所说的话里看出来。她以为时间之所以宝贵，乃在时间之不被利用：“闲暇之时间如室中之空隙。”做女工的女人租了小小的一个房间住着，房里满是东西，一无旋转的余地，因而感到不舒服；一旦薪水略为增加，她便要搬到一间较宽敞的房子里，在那里除了放置床桌和煤气炉子外，还有一些回旋的地方，这就使她感到舒适。同样理由，我们有了闲暇，才能感到生活的兴趣。我曾听说纽约公园大道（Park Avenue）有一位富婆，她把住宅旁边的无用地皮都买了下来，原因是防止有人在她的住宅旁造摩天大厦。她仅仅是为了一些弃置不用的空地，不惜花费大量金钱，但我以为她花的钱，再没有比花在这种地方更精明的了。

关于这点，我可以报告一些我个人的经验。原先我看不出纽约市中摩天大厦的美点，后来到了芝加哥，才觉得只要在摩天大厦的前边有相当的地面，而四周又有半里多的空地，倒可成为庄严美丽的。芝加哥在这方面比较幸运，空地较纽约曼哈顿市区多一些。如果那些大建筑物间的距离比较宽阔，在远处看起来，就似乎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了视线。这样比较起来，我们的生活太狭仄了，使我们对精神生活的美点不能有一个自由的视野，我们精神上的“屋前空地”太缺乏了。

三　悠闲生活的崇尚

中国人之爱悠闲，有很多交织着的原因。中国人的性情，是经过了文学的熏陶和哲学的认可的。这种爱悠闲的性情由于酷爱人生而产生，并受了历代浪漫文学潜流的激荡，最后又由一种人生哲学——大体上可称它为“道家哲学”——承认为合理近情的态度。中国人能囫囵吞枣地接受这种道家的人生观，可见他们的血液中原有着道家哲学的种子。

有一点我们须先行加以澄清，这种消闲的浪漫崇尚（我们已说过它是空闲的产物），绝不是我们一般想象中的那些有产阶级者的享受，那种观念是错误的。我们要明了，这种悠闲生活是穷愁潦倒的文士所崇尚的，他们中有的是生性喜爱悠闲的生活，有的是不得不如此。当我读中国的文学杰作时，或当我想到那些穷教师拿了称颂悠闲生活的诗文去教穷弟子时，我不禁要想他们一定在这些著作中获得很大的满足和精神上的安慰。所谓“盛名多累，隐逸多适”，那些应试落第的人对这种话是很听得进去的；还有什么“晚食可以当肉”这一类的俗语，养不起家的人即可以解嘲。中国无产阶级的青年作家们指责苏东坡和陶渊明等为罪恶的有闲阶级的智识分子，这可说是文学批评史上的最大错误了。苏东坡的诗中不过写了一些“江上清风”及“山间明月”，陶渊明的诗中不过说了一些“夕露沾我衣”及“鸡鸣桑树颠”。难道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和桑树颠的鸡鸣只有资产阶级者才能占有吗？这些古代的名人并不是空口白话地谈论着农村的情形，他们是事必躬亲过着穷苦的农夫生活，在农村生活中得到了和平与和谐的。

这样说来，这种消闲的浪漫崇尚，我以为根本是平民化的。我们只要想象英国小说大家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著有《项狄传》）在他有感触的旅程上的情景，或是想象英国大诗人华兹华斯（Wordsworth）和柯勒律治（Coleridge）徒步游欧洲，心胸蕴着伟大的美的观念，而袋里不名一文。我们想象到这些，对这些个浪漫主义就比较了解了。一个人不一定要有钱才可以旅行，就是在今日，旅行也不一定是富家的奢侈生活。总之，享受悠闲生活当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闲的生活，只要有一种艺术家的性情，在一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中，去消遣一个闲暇无事的下午。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Walden）里所说的，要享受悠闲的生活，所费是不多的。

笼统说来，中国的浪漫主义者都具有锐敏的感觉和爱好漂泊的天性，虽然在物质生活上露着穷苦的样子，但情感很丰富，他们深切爱好人生，所以宁愿辞官弃禄，不愿心为形役。在中国，消闲生活并不是富有者、有权势者和成功者独有的权利（美国的成功者更显匆忙了），而是那种高尚自负心情的产物，这种高尚自负的心情极像那种西方流浪者的尊严的观念，这种流浪者骄傲自负到不肯去请教人家，自立到不愿意工作，聪明到不把周遭的世界看得太认真。这样子的心情是一种超脱俗世的意识而产生，并和这种意识自然联系着的，也可说是由那种看透人生的野心、愚蠢和名利的诱惑而产生出来的。那个把他的人格看得比事业的成就来得重大，把他的灵魂看得比名利更紧要的高尚自负的学者，大家认为他是中国文学上最崇高的理想。他显然是一个极简朴地去过生活，而且鄙视世欲功名的人。

这一类的大文学家——陶渊明、苏东坡、白居易、袁中郎、袁子才，都曾度过短期的官场生活，政绩都很优良，但都厌倦了那种磕头的勾当，要求辞职，以便回家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另一位诗人白玉蟾，为他的书斋所写《慵庵》，对悠闲的生活竭尽称赞的能事：

丹经慵读，道不在书；

藏教慵览，道之皮肤。

至道之要，贵乎清虚，

何谓清虚？终日如愚。

有诗慵吟，句外肠枯；

有琴慵弹，弦外韵孤；

有酒慵饮，醉外江湖；

有棋慵奕，意外干戈；

慵观溪山，内有画图；

慵对风月，内有蓬壶；

慵陪世事，内有田庐；

慵问寒暑，内有神都。

松枯石烂，我常如如。

谓之慵庵，不亦可乎？

从上面的题赞看来，这种悠闲的生活也必须有一个恬静的心地和乐天旷达的观念，以及一个能尽情玩赏大自然的胸怀方能享受。诗人及学者常常自题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别号，如江湖客（杜甫）、东坡居士（苏东坡）、烟湖散人（Carefree Man of a Misty Lake）、襟霞阁老人（The Old Man of the Haze-Girdled Tower）等。

没有金钱也能享受悠闲的生活。有钱的人不一定能真真领略悠闲生活的乐趣，那些轻视钱财的人才真正懂得此中的乐趣，他须有丰富的心灵，有简朴生活的爱好，对于生财之道不大在心，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享受悠闲的生活。如果一个人真的要享受人生，人生是尽够他享受的。一般人不能领略这个尘世生活的乐趣，那是因为他们不深爱人生，把生活弄得平凡、刻板，而且无聊。有人说老子是嫉恶人生的，这话绝对不正确，我认为老子所以要鄙弃俗世生活，正因为他太爱人生，不愿使生活变成“为生活而生活”。

有爱必有妒。一个热爱人生的人，对于他应享受的那些快乐的时光，一定爱惜非常。然而同时须保持流浪汉特有的那种尊严和傲慢，甚至他的垂钓时间也和他的办公时间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而成为一种教规，好像英国人把游戏当做教规郑重其事一样。他对于他在高尔夫球总会中同他人谈论股票的市况，一定会像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中受到人家骚扰那样觉得厌恶。他一定时常计算着再有几个春天就要消逝了，为了不曾做几次遨游而心中感到悲哀和懊丧，像一个市侩懊恼今天少卖出不少货物一样。

四　尘世是唯一的天堂

我们的生命总有一日会灭绝的，这种省悟，使那些深爱人生的人，在感觉上增添了悲哀的诗意情调，这种悲感却反使中国的学者更热切深刻地要去领略人生的乐趣。这看来是很奇怪的。我们的尘世人生因为只有一个，所以我们必须趁人生还未消逝的时候，尽情地享受它。如果我们有了一种永生的渺茫希望，那么对于这尘世生活的乐趣便不能尽情地领略了。阿瑟·凯兹爵士（Sir Arthur Keith，苏格兰著名人类进行化学家）曾说过一句和中国人的感想不谋而合的话：“如果人们的信念跟我的一样，认尘世是唯一的天堂，那么他们必将更竭尽全力把这个世界造成天堂。”苏东坡的诗中有“事如春梦了无痕”之句，因为如此，所以他那么深刻坚决地爱好人生。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这种“人生不再”的感觉。中国的诗人和学者在欢娱宴乐的时候，常被这种“人生不再”“生命易逝”的悲哀感觉烦扰，在花前月下，常有“花不常好，月不常圆”的伤悼。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园序》里，有着两句名言：“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王羲之在和他的一些朋友欢宴的时候，曾写下《〈兰亭集〉序》这篇不朽的文章，把“人生不再”的感觉表现得最为典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我们都相信人总是要死的，相信生命像一支烛光，总有一日要熄灭的，我认为这种感觉是好的。它使我们清醒，使我们悲哀，它也使某些人感到一种诗意。此外还有一层最为重要：它使我们能够坚定意志，去想法过一种合理的、真实的生活，随时使我们感悟到自己的缺点。它也使我们心中平安。因一个人的心中有了那种接受恶劣遭遇的准备，才能够获得真平安。由心理学的观点看来，它是一种发泄身上储力的程序。

中国的诗人与平民，即使是在享受人生的乐趣时，下意识里也有一种好景不常的感觉，例如在中国人欢聚完毕时，常常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所以人生的宴会便是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古代新古巴比伦王，以强猛、骄傲、奢侈著称，建造空中花园）的宴会。这种感觉使那些不信宗教的人也有一种神灵的意识。他观看人生，好比是宋代的山水画家观看山景，是被一层神秘的薄雾包围着，或者是空气中有着过多的水蒸气似的。

我们消除了永生观念，生活上的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问题就是这样的：人类的寿命有限，很少能活到七十岁以上，因此我们必须调整生活，在现实的环境之下尽量过着快乐的生活。这种观念就是儒家的观念，它含着浓厚的尘世气息。人类的活动依着一种固执的常识而行，他的精神就是桑塔耶纳所说把人生当做人生看的“动物信念”。这个基于动物信念，人类和动物的根本关系，不必靠达尔文的帮助，我们也能做一个明慧的猜测，这个动物的信念使我们依恋人生——本能和情感的人生——因为我们相信：既然大家都是动物，所以只有在正常的本能上获得正常的满足，我们才能够获得真正的快乐，包括生活各方面的享受。

这样说起来，我们不是变成唯物主义者了吗？但是这个问题，中国人是几乎不知道怎样回答的。因为中国人的精神哲理根本是建筑在物质上的，他们对于尘世的人生，分不出精神或是肉体。无疑，他爱物质上的享受，但这种享受就是属于情感方面的。人类只有靠理智才能分得出精神和肉体的区别，但是上面已经说过，精神和肉体享受必须通过我们的感官。音乐无疑是各种艺术中最属于心灵的，它能够把人们高举到精神的境界里去，可是音乐必须基于我们的听觉，所以对于食物的味觉享受为什么不如声音的交响曲崇高纯洁这一问题，中国人实在有些不明白。我们只有在这种实际的感觉上，才能意识到我们所爱的女人，要分开女人的灵魂和肉体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爱一个女人，不单是爱她外表的曲线美，也爱她的举止、她的仪态、她的眼波和她的微笑。那么，这些是属于肉体的呢，还是精神的呢？我想没有人能回答出来吧。

这种人生现实性和人生精神性的感觉，中国的人性主义是赞成的，或者可以说它是得到中国人全部思想方法和生活方法的赞成的。简单讲来，中国的哲学，可说是注重人生的知识而不注重真理的知识。中国哲学家把一切的抽象理论撇开不谈，认为和生活问题不发生关系，以为这些东西是我们理智上所产生的浅薄感想。他们只把握人生，提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们怎样生活？”西洋哲学在中国人看来是很无聊的。西洋哲学以论理或逻辑为基点，着重研究知识方法的获得，以认识论为基点，提出知识可能性的问题，但最后关于生活本身的知识忘记了，那真是愚蠢琐碎的事，像一个人，只谈谈恋爱求求婚，而并不结婚生子；又像操练甚勤的军队不开到战场上去正式打仗。法国的哲学家要算最无谓，他们追求真理，如追求爱人那样地热烈，但不想和她结婚。

五　运气是什么

道家不信幸运和命运的这种思想，对中国人好悠闲的性格的形成有着很重要的影响。道家的重要思想是戒过度，性格胜于事业，静胜于动。一个人能不受祸福的扰动，才能获得内心的宁静。道教哲学家淮南子曾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寓言，名叫《塞翁失马》。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敌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显而易见，这种哲学，使人能够忍受一些折磨而不烦恼，他相信祸福是相连的，正如古钱必有正反面一样。这种哲学能使人得到宁静，不喜忙劳，淡于名利。这种哲学是说：“你以为不要紧，便什么都不要紧了。”成功的欲望和失败的恐惧，两者是差不多的东西，有了这个聪明的意念，成功的欲望就不会太热切了。一个人的事业越是成功也越怕失败。不可捉摸的功名报酬及不上隐晦所得的利益。在道家看来，有识之士在成功时是不以为自己成功的，在失败时也不以为自己是失败。只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把外表的成功和失败当做绝对真实的。

佛道二家的区别在于佛家的意念是要一个人与世无争，道家的意念却相反，要一个人根本不为世人所求。世上最快乐的人，也就是不被世人所求的无忧无虑的人。道家最有名最有才智的哲学家庄子时常告诫我们，不要太著名，也不可太有用。太肥的猪要被人杀死，去供神；羽毛太美丽的飞禽，易遭猎户的注意。他又说了一个譬喻：说两个人协同去掘坟，偷窃死人所穿戴的衣物，为了要得到死人口中所含着的珍珠，竟连死人的头颅连同颊骨和下腭都用铁锤敲碎了。

为什么不去过悠闲的生活呢？这是这些哲学理论的必然结论。

六　美国三大恶习

“一个人以为不要紧，就什么都不要紧了。”这种中国人所特有的美妙的观念，同美国人的观念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人生真的是要麻烦到“心为形役”的境地吗？这种观念被悠闲哲学的崇高精神排斥。在一家工程公司的广告上，我曾看到一条大字标题：“差不多正确是还不够的。”这是我们所见到的最特殊的一张广告。求全的欲望已近于淫。美国人的烦恼也就是一定要把已经近乎正确的东西弄得更正确些；而中国人以为近乎正确已经是够好的了。

讲求效率，讲求准时，及希望事业成功，似乎是美国的三大恶习。美国人所以那么不快乐，那么神经过敏，是因为这三种东西在作祟。于是享受悠闲生活的天赋权利被剥夺了，许多闲逸的、美丽的、可爱的下午被他们错过了。一个人第一步应相信世界上并无灾难，也应相信“把事情放着不做”比“把事情做好”更要高尚。大体上说，一个人在接信后马上写回信，结果是好坏各居其半。如果不写回信，虽然也许会错过几次良好的约会，但也会避免几次不欢而散的约会。假如把搁置在抽屉里已三个月的信件拆开来看一下，觉得多数的信是无须答复的；三个月后再拿起来看，那么竟或觉得全无答复的必要了，答复只是把光阴浪费掉。写信实也可以变成一种罪恶，它使写信者变成推销货品的优等掮客，能使大学教授变成有效率的商业经理。在此种意义上，对那些时常上邮局的美国人抱轻视心理的梭罗，使我颇能了解他。

讲求效率能够把事情做完，而且做得甚是良好，这是毋庸争论的。我老是不喜欢用中国的自来水龙头而喜欢美国制造的，那也是一种安慰，因为美国所制的自来水龙头不漏水。可是我们对大家“必须有用，必须有效率，必须做官，必须掌握大权”的这个旧观念，我们回答：“世界上自有许多傻子，他们愿意做有用的人，不怕烦恼，劳碌终日，喜欢掌握大权，而自会将一切事业都办好的。”紧要的问题却是：是谁比较聪明——悠闲者，还是劳碌者呢？我们不赞成讲求效率是因为讲求效率太费功夫，为了想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连享受悠闲的乐趣也失掉，连神经也跟着损坏了。美国有一个杂志编辑，为了要严密校正错字，就连头发也校得灰白。中国的编辑便聪明得多，他把几个没校出来的错字留下，以便增加读者发现错误的乐趣，增加读者细心观察的能力。不但这样，中国杂志上都是按期连载一篇小说，登了几期之后，便突然失踪，而读者和编者也就淡忘了，这在美国，那编辑或许因此会大受攻击，但中国的编辑是没有关系的，仅仅是因为没有关系而已。美国工程师在建设桥梁时，核算准确，两端的接榫点，一寸的十分之一也不会相差。要是两个中国工人在山的两面分掘山洞，结果会掘成两个进口，两个出口。只要山洞掘得出，中国人就觉得是没有关系的，有两个山洞反而可以筑双轨铁道了。并不匆忙的话，两个和一个是没有关系的，山洞总是山洞，掘也算掘了，工作也算完毕了，要是火车能够行走如常，那也就算不错了。中国人也极守时，不过须给予他们充足的工作时间。只要这规定的时间够长，那么他们总能把一份工作按照规定时间做完。

在现代工业生活的速度下，我们没法享受这种伟大的悠闲生活。何况，现在拿钟来计时，使每个人的脑中对于时间这件物事印下一种特异的观念，以致连我们聪明的人类也变成了钟。这种情形自然会传到中国。譬如一家雇用两万个工人的工厂，如若全数的工人都依着各人兴趣随随便便依着自己的时刻进厂做工，这情形岂不要变得非常可怕？于是这种按时按刻的上工规则出来，造成了生活之所以那样困苦，那样紧张。一个人如要在下午五时准时到达某地，结果连五时以前所有的时候都会因此牺牲在预备这件事上。在美国，几乎每个成人都参照小学生上课的方式去决定他自己的工作时刻——三时做这件事，五时做另一件事，六时三十分换衬衣，六时五十分上汽车，七时到达旅馆。这样一来，生活险乎失掉了它的重要价值了。

美国人过于注意安排时间，已使这件事渐臻于凄惨之境。他们不但把明天的工作时刻预先排定，不但把下星期的工作时刻完全排定，并且连下一个月的工作时刻也完全排好，甚至三星期后的一个约会时刻也会预先排定，这似乎太过分了一些。一个中国人接到他朋友一张请帖时，不必答复他的朋友到或不到，如在请客名单上写一个“到”字，即表示要来，不来呢，即写上一个“谢”字，这样就算了事，可是另有多数被邀者都直截了当地写上一个“知”字，意思即是已经知道，来不来不一定。一个即将离开上海的美国人或欧洲人，他会很有把握地告诉我说，他将在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九日下半天三时正，在法国巴黎参加一个委员会议，之后，又将在五月二十一日乘早班七时的火车直达奥地利维也纳。假如我们要将一个人下午判处死刑，难道一定将行刑期宣布得这样早吗？一个人既然做了自己的主人翁，难道不能随着他的趣味旅行，任着自己的意思来去吗？但是美国人之所以不懂悠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做事如上所述情趣太高，把工作看得高于生存，比生存来得紧要。世界上一切出名的艺术，大家都一定要求要有一个名副其实的特性，我们的生活同样该要求他具有一种特性。但特性这种奇妙的东西是跟酒的醇熟一样的，它必须要静止着不动，还需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并不是马上就可以制造出来的。在东方人的心目中，一概都觉得美国男女老少十分好笑，因为他们渴望工作，用尽方法来获得宝贵的自尊心，使年轻一代尊敬。其实老年人做工作，正如在教堂上装设播音机播送爵士音乐的节目罢了。老人家做了一辈子还不够吗？难道他们一定要永远做工作吗？壮年不悠闲已经是很糟糕的了，若到了老年再不优游岁月享享清福，这真是人类天性上的一种罪恶。

特性常和那些古旧的事物，那些依靠时间去生长的事物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特性在形成中的标识很多，人到中年时，面孔上一些美丽的线条，就是这标识的表现。但特性在每个人都把旧型汽车去贴换新型式汽车的那种生活方式中，是很难找到的。我们对于自身的好坏正和我们对所造的物事一般，随着时间而变换。在一九三七年，我们男女都是一九三七年式样，到了第二年，每个人又都具有第二年的式样了。古教堂、旧式家具、版子很老的字典以及古版的书籍，我们是喜欢的，但大多数的人都忘却了老年人的美。这种美值得我们欣赏，在生活上十分需要。我以为古老的东西，圆满的东西，饱经世变的东西才是美的。

第八章
家庭之乐

一　趋近生物观念

依我看来，不论哪一种文明，它的最后测验即是它能产生何种形式的夫妻父母。除了这个严峻而又简单的问题之外，文明的他种成就，如：艺术、哲学、文学和实际生存，都退到无关重要的地位。

对于中国费尽心力以东西文明做比较的人们，我每每用这句话给他们当做一服清凉剂，并且极有效验，这是使我很得意的。研究西方生活和学术的学生，不论远渡重洋或在本国做研究，他们对于西方的灿烂成就，从医学、地质学、天文学，到摩天的大厦、优美的汽车公路和天然色彩的照相机，自然觉得目迷五色，极可惊异。他们必转着热烈羡慕或自惭不如他人的念头，也许两样念头都有，于是一种反抗自卑的意念油然而生，能使他不知不觉地努力替东方文明辩护，甚至斥摩天的大厦和优美的汽车公路为无用之物。——不过我还没有听见过斥照相机为废物的话——这种状态是很可怜的，使他失去了合理地和旁观地衡量东西两方优劣的资格。他在这种被自惭不如别人的思想所烦扰和炫惑的时候，实应给他一个定心丸，使他的心平静下来。

我所建议的这种测验，能扫除文明和文化中的一切不必要的事物，而有使人类归于平等，将一切人类都置在一个简单又明白的方程式之下的奇效。于是文明的其他一切成就都可被认为是促进产生优良夫妻父母的方法。人类之中，百分之九十有夫妻关系，百分之百是人子，而婚姻和家庭确是人类生活中最亲密的部分，所以能产生优良夫妻父母的文明，实造成一种较快乐的人类生活，因此是一种较高级的文明。这是很明显的。和我们同居的男子或女人的素质，较之他们完成的工作重要得多。所以凡是女子，也应对可以给她一个较好的丈夫之文明表示感激。这种事物都是相对成就的，因此理想的夫妻父母无时无地不有之。欲有优良夫妻父母的最好方法或者是优生学，可以使我们节省许多教导他们的辛劳。反之，凡是轻视家庭或揿之于低下地位的文明，往往产生较为低劣的子女。我承认我渐渐趋于生物主义。但我本属于生物，世上男女也都属于生物，不管我们是否愿意，终免不了是个生物，所以趋于生物主义那句话，其实也是多说的。我们因生物性而快乐，因生物性而发怒，因生物性而有志愿，因生物性而信神或爱好和平，虽然我们自己或许还没有觉得是如此。我们既是生物，自不能逃避出生、吃母奶、婚嫁和生育等事。每个男人都是妇人所生，每个男人（除了少数之外）都须和一个妇人共过一生去做小孩的父亲。每个女人也都是妇人所生，每个妇人（除了少数之外）也都须和一个男人共过一生，生育小孩。中间也有几个不愿意做父母，这等于花木之不肯生子以传它们的种；但是没有一个人能不要父母而生，也正如花木之不能不要种子而生。因此我们就得到生命中最紧要的相互关系，就是男人、女人、小孩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那桩事实，而生命哲学除非是讨论这个必须的相互关系，即不能称为适当的哲学，或不成其为哲学。

但单是男女之间的关系还嫌不够。这关系必须生出婴孩，否则便不能称为完备。所以无论哪一代的文明，绝无理由剥夺男人女人有婴孩的权利。我知道目前曾发生一个真正难题，有许多男女不肯结婚，另有许多人虽结婚，但因这样或那样理由不肯有婴孩。据我的意见，不论他们所持的是何种理由，凡是男女不遗留子女而离开这世界，实在是犯了一件对于自身的大罪。如若他们的不生育是因为身体关系，那么他们的身体已是退化或有差错。如若是因为婚姻的程度过高，那么这过高的婚姻程度就有不合理的地方。如若是因为一种谬误的个人主义哲学，那么个人主义哲学必是错的。最后，如若是因为整个的社会组织，那么这整个社会组织是不对的。待到二十一世纪，我们对于生物科学已有较高的认识，能更了解我们之为生物时，男女们大概就会见到这个真理。我深信二十世纪将为生物学世纪，正如十九世纪之为自然科学世纪。等到人们更能了解自己，而觉悟到对于造化所赋予的天性即使争斗也是徒然时，他们就会更加重视这类简单智慧。从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劝告有钱的病人回到乡间去饲养鸡、鸭、小孩和栽种萝卜那件事，我们看到这种生物学的和医学的智慧已有发展的征兆。这类有钱的女性病人，她所犯的弊病就在未能顺着生物性发挥本能，或是她们的发挥程度过于低下。

自有历史以来，人们从来没有学着去和女人共同生活。最奇怪的事是，尽管如此，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脱离女人而生活。一个人如觉悟他绝不能没有母亲而生到这世界上来时，便不会轻蔑女人。从出生到死亡，他的四围没有一天没有女人，如母亲、妻子、女儿等。即使他不娶亲，也免不了和诗人华兹华斯一般依赖他妹妹过日子，或和诗人斯本塞一般依赖他的管家婆。没有一种哲学能拯救他的灵魂，如同他不能和母亲姐妹们建立相当的关系，如若他甚至不能和“管家婆”建立适当关系，那么他简直不能算人。

凡是未能和女人达到适当关系，而又走着道德歧路的人，如王尔德之类，实在有些可怜。他们一面喊着男人万难和女人共同生活，但一方面又说男人不能无女人而生活。这样看来，由一个印度故事的著者，直到二十世纪的王尔德，中间虽已经过四千余年，但是人类的智慧好似没有分寸进步。因为那印度著者正抱着和王尔德同样的心理。据这本印度故事所载，上帝创造女人时，系采取花的美丽，鸟的歌音，虹霓的彩色，风的柔态，水的笑容，羊的温柔，狐的狡猾，云的难于捉摸和雨的变幻无常，将它们交织成一个女人，而拿她送给男人做妻子。印度亚当很快乐，他俩便在这美丽的世界中自在游行。几天之后，印度亚当跑去向上帝说：“请你将这女人带走，我实在不能和她过下去了。”上帝答应他的请求，将夏娃带了回去。于是亚当觉得很寂寞，依旧不能快乐。几天之后，他又到上帝那里说：“你所创造的这个夏娃，仍请你收了回去，我发誓不能和她过下去。”上帝于无限智慧之中仍然顺从了他。等到亚当第四次走来说没有了那个女伴不能生活时，上帝虽允了他的请求，但要他答应以后绝不改变心肠，不论甘苦，以后都和她永远过下去，尽他俩的智力在这个世上共度生活。我以为这幅景象，直到如今并没有什么根本改变。

二　独身主义——文明的畸形产物

采取这种简单而自然的生物性观点，包含两种冲突：第一，个人主义和家庭的冲突；第二，富有智力的无生殖哲学和天性的较有热情的哲学的冲突。因为个人主义和崇拜智力往往能蒙蔽一个人，使他看不见家庭生活之美丽。两者比较起来，尤以后者为更可恶。一个相信个人主义者向着它的合理后果而进行，尚不失为一个具有理解力的生物。但专一相信冷静头脑，而毫不知有热情心肠者，简直是个呆子。因为家庭的集体性，就其为一个社会单位而论，尚有可以替代的物事，但是配偶天性和父母天性之失灭，是无从弥补的。在这起点，我们不能不假定人类不能单独无伴地生活于这世界而得到快乐，必须和近旁的一群人做伴，而成一个范围较大的我。这个我的范围并不限于本身身体轮廓之内，而实在是向外伸展到他的心灵和社会活动所以能达到之处。不论在哪一个时代或国度里，不论在什么政体下，一个人所真正爱好的生活绝不和当时的国家或时代同其广泛，而必仅限于他所熟识的人和所做的活动那个较小的范围之内。此即所谓较大的我。他生活、活动于这个社会单位之内，而为其中的一个生物。这种单位可以是一个教区，一个学堂，一个监狱，一家商店，一个秘密社会或一个慈善机关。这类单位有时可以替代家庭，甚至完全取而代之。宗教本身或一场广大的政治运动有时也可以占尽一个人的心力，使他抛弃一切。但在这许多团体中，仍只有家庭是自然的、具有生物性的实在的、可以使人们满意而有意义的生存单位，因为人们在出生时即已置身于家庭之中，并且将终身如此，所以家庭于他是自然的。因为嫡血的关系，导致人们对于较大的我实在是一件看得见的实物的观念，所以家庭是生物性实在的。一个人如不能在这个自然的团体生活中获得成功，则他在以外的团体生活中，大概也难于期望有所成就。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离了这个人所视为重要的团体生活之外，人们必须有一个相当的异性分子和谐地辅佐他，方能使他有完美的表现，完美的尽职，将他的个性发展到最高的程度。

女人具有比男人更深的生物性感觉，所以很明了这一点的中国女孩儿都潜意识地羡慕红裙花轿；西方的女孩儿也同样地羡慕结婚网纱和结婚钟。大自然所赋予女人的母性根深蒂固，所以不易于被人造的文明毁灭。我毫不怀疑地相信大自然创造女人，尤其期望她做母亲，而不仅做一个配偶，因此所赋予的心灵和道德本质，都是诱导之于母亲任务之类，而于母性中获得其真正解释和和谐，如现实主义、判断力，遇事不厌求详，怜爱弱小，乐于施助，较强烈的兽性爱憎，较厉害的个人偏见和感情用事和对事物的一般的个人眼光。所以哲学如果离弃了大自然的本意，不计及这个母性（即女人整个生存之具有支配力的特点和中心解释）而要想使女人快乐，实已走入歧途。因此，在未受教育和受过合理教育的女人中，这个母性是从不强自压制的，它萌芽于儿童时期，渐渐强盛而达到充足于成熟时期。但在男人中，这个父性在三十五岁之前大概都隐而不显，或至少须等到子女已经五岁方能感觉。我想二十五岁的少年大概不会想到将要做父亲的事。这时他只知道爱上一个女子，无意之间生下一个孩子就丢开了，等他的妻子去一心照顾。总要到三十岁之后，才能一旦觉得自己已有了一个可以携带到公共场所炫耀于人前的孩子而感觉到他的父性。二十余岁的少年对于孩子的观念大多视为有些可笑，但除了觉得有些可笑之外，便不再加以思索。至于一个有了孩子或将有孩子的女人，这就成为她一生中最严重的一桩事情，甚至变更她的整个生命，变换她的性情和嗜好。女人一到怀孕将产，便似进了另一个世界，从此她能认清自己生命的使命和到世上生存的目的，而毫无疑惑。她知道有人需要她，所以即发挥她的效能。我曾看见过最娇生惯养的中国富家女郎，于她的小孩病中变为异常伟大，目不交睫地整个月服侍下去。在大自然的配合中，无须如此的父性，所以并不给他，因为男人也好似雄鸭雄鹅一般，除了种子之外，对于子嗣的其他事情均毫不关心。所以一个女人如若生命的中心主动力得不到表现和发挥的机会，即在心理上受到最大的痛苦。美国容忍那么许多很可爱的女人无辜地失去嫁人的机会，因此，如有人向我称赞美国的文明对于女子是怎样仁慈，我简直不相信。我相信美国婚姻所以调整失当，大多是由于这类女人的母性和男人的父性参差过甚所致。美国人的所谓情感不成熟性，除了这个生物性事实外，没有其他的解释。男人因在青年时代过惯了过于放浪的生活，这种社会制度使他们缺乏负责思想的天然节制，然而女人因了较深大的母性，仍是具有的。大自然如若未曾赋予女人以充分的镇静性去应付将做母亲的心理预备，事情就将不可收拾。所以大自然就如此做去。贫穷人家的子弟由于艰苦的环境，已将负责思想深印于脑筋之中，只剩下那些生活放浪的富家儿郎，在崇拜青春和纵容青年的国度里，于理想的情形中发展成为情感上和社会上的“低能儿”。

说来说去，我们所关切的实在只是如何去度一个快乐生活的问题。一个人除非在外部生活的浅薄成熟之余，能触动内心个性的发条，使它得到合于常规的发挥之外，别无求得生活快乐之道。独身主义在个人事业的形式上成为理想目标时，不但带着个人主义的色彩，并也带着愚拙的智力主义色彩。因了后者的理由，这种独身主义应由我们唾弃。我常疑心立誓不娶不嫁的男女，由于已经变成无用的智力主义者，不肯更变心肠，他们都已被外部的成就所蒙蔽，误信他们以属于人类而言，能从家庭之替代物中得到快乐，或从能使他们满意的智力艺术或职业兴趣中得到快乐。

我认为他们是错误的。这种个人主义的现象：不婚嫁，无子息，拟从事业和个人成熟之中寻求充足满意生活的替代物和阻止虐待牲畜，在我看来，都是很愚笨可笑的。在心理方面而言，这颇仿佛几个老处女因在马戏团里边看见老虎背上有几条鞭痕，引起疑心，而拟控诉马戏团老板虐待老虎一般。这种抗议用非其地，是母性的畸形发挥。试想真正的老虎会在乎打几鞭子吗？这种老处女是在盲目地摸索一个生命中的位置，而又自以为是地想旁人承认她们为合理。

政治文学和艺术的成熟所给予成功者的报酬，不过是些空心的智力上的喜悦，但眼看自己的儿女长成人，其愉快出于衷心而何等实在。著作家和艺术家，有几个能在老年时对于自己的作品感觉满意？其中大多数无非视之为消遣中的偶然产物，或借以维持生活的工作而已。据说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英国著名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之父”）在临终的前几天，将他所著的《综合哲学》（The Synthelic Philosophy）十八巨册放在膝上，当他觉到其沉重时，颇有这分量如若换上一个孙儿岂不更好的感触。聪明的伊里亚岂不是愿意将他所著的论文去兑换一个梦想中的儿女吗？人造粮、人造乳油、人造棉花，已够讨人嫌，如再加上人造儿童，岂不更可悲吗？约翰·洛克菲勒（John D.Rockfeller）的慈善施舍遍及全世界，受益的人不计其数，他对这些自然感到一种道德上的审美的满意，但同时我深信如此的满意是异常淡薄和脆弱的，在高尔夫球棍一挥之际即能完全忘却，而真实的不会遗忘的满意，仍在于他的儿子。

从另一方面看来，世人的快乐大部分在于能否寻到一种值得用毕生心力去做的工作，即心爱的工作。现在男女人所做的职业，我很疑心有百分之九十属于非其所好。我们常听人夸说：“我很爱我的工作。”但这句话是否言出于衷颇是一个问题。我们从没有听人说：“我爱我的家。”因为这是当然的，是不言而喻的。普通职业人士每天走进他们的办公室时，基本上是抱着和中国妇人之对生育儿女一般“人人如此我又何能例外”的心理。个个都在说我爱我的工作，这句话如出之于电梯司机、电话接线女服务员或牙科医生之口，显然是一句谎言；如系出于编辑人、地产经理人或证券经纪人，则尤其属于违心之论。我以为除了到北极去的探险家和试验室中的科学家专心致力于发明之外，人们对于他的工作充其量也不能超过颇感兴趣、颇合性情，而总够不上“爱”字。对工作的爱，万不能比拟母亲对儿女的爱。许多人常因对自己的职业发生厌恶而屡次改业，但从没有一个母亲会对养育教导儿女这桩毕生工作发生疑义。成功的政治家会放弃他的政治成就，编辑人会舍弃他所出版的杂志成就，飞行家会放弃飞行成就，拳击家会放弃比拳场成就，优伶会放弃舞台，但从没有听见过一个母亲不论是成功或失败会放弃她的母职。她觉得自己是必不可少的人物，在生命中已有了一个地位，坚信她的职务没有一个人能够代替，这信念比希特勒自信只有他能够拯救德国还要深切。除了这桩自知已在生命中得到切实地位的满意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人以更大的快乐？我敢说执业的人当中，也许有百分之五居然能得到合于自己性情的工作，而能够爱好，但百分之百的父母都觉得抚育自己的儿女乃是生活目标中最深入最切身的部分。因此可知一个女人自然在做母亲的天职中比做一个建筑师更易于获得真正的快乐，而大自然也绝不使她失望。所以婚姻岂不是最宜于女人的职业吗？

我知道女人未始没有这种感觉，不过没有形之于口罢了。现在经我一说破，而又明说家庭的重担终究必须由女人去肩挑，女人听了或许要受到一些惊惧，但这个确是我的本意和题旨。我们等着看罢，究竟哪个待女人好些？因为我们所关切者不过在于女人的快乐，不是社会成就上的快乐，而是自我的快乐。即从相宜或合格的观点上讲起来，我以为没有几个银行经理能像女人般适宜于其职务。我们常听见说才力不及的主任，才力不及的营业经理，才力不及的银行家，才力不及的总理，但难得听见才力不及的母亲，所以女人天然合宜于母职的这桩事，她们自己都知道，并也愿意去做。现在的美国女大学生似乎已有离开谬误理想的趋向，已渐渐知道用合理的眼光去视察生命，而公然宣布她们愿意嫁人了。我理想中的女人爱好化妆品也爱好数学，是个柔媚的女性，而不单是个女性。让她们去调脂弄粉，如尚有余力，则让她们如孔子所说一般去从事数学。

我在上边所说的这些是以普通男女的一般理想而论。女人中也和男人一般有才能杰出者，世上的真正进步即依赖他们的创造才能而成功。我希望一般女人能把婚姻当做理想职业去生育小孩，或者洗一些碗盏。我也希望一般男人放弃了艺术而单去做赚钱养家的工作：如理发、擦鞋、捉贼、补锅、饭店侍者等。生育小孩教养他们，当心他们，使他们成长为有用聪明的国民，这个职务势需有人去担任，而男人显然不但不能生育，即使叫他去抱小孩或替小孩洗澡也手足无措，所以我只好期望女人去担任了。这两类工作：教养小孩和理发擦鞋或替人开门，哪类高尚一些？我也不能确定。但我总以为丈夫既在那里替别人开门，则他的妻子又何必憎嫌洗碗盏，从前立柜台的都是男人，现在被大批女人跑进来占据了这位置，而将男人挤了出去做替人开门的工作。如女人认为这是较为高尚的工作，我们很欢迎她们来做，但须知在生活寻求的方式上，工作无所谓高低之别。一旦女人在衣帽室里收付衣帽，未必高尚于替丈夫补袜子，其间的分别，不过在于补袜子者和这袜子所有人有荣辱与共的关系，而衣帽管理人是没有的。我们自然希望这袜子所有人是一个良好丈夫而值得他妻子的服侍，但人们也不应该悲观到凡是丈夫的袜子都是不值一补的地步，男人也未必都是不肖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教养儿童之神圣工作的家庭生活于女人太为低贱这个普通假说，实不能称为合理的社会态度。只有在女人、家庭和母职未能受着相当尊重的文化中，才有这种观念。

三　性的吸引

在女权和增进女子社会权利的门面背后，即便美国也未能把应有的地位给予女人。我希望我这印象是不对的，我也希望在女权增进的当中，男人的中世纪骑士精神没有减退。因为这两件事并非一定联系而行，骑士精神或真心敬重女人精神，并非即是听任女人自由花钱，听任女人自由行动，听任女人担任执行公务，听任女人投票选举之谓。在我这种生于老旧世界，抱有老旧观念的人看来，世上的事情都有切己和不切己之别。美国女人在不切己的事情上，其地位已远胜于旧世界的姐妹，但在真正切己的事情上，依旧相同，没有寸进。骑士精神在美国也未见得较明显于欧洲。美国女人能真正发挥权力之处依旧是在她传统的区域，即家庭中，她在这区域中，以服务安琪儿的精神做她的主人。我曾见过这样的安琪儿，但只有在家庭的神圣私生活中才能见到，只在一个女人飘然往来于厨房客室之间，做专心爱好家庭的主妇中才能见到。她在这里放射出一种灿烂的光明，如移置到办公室去时，便是不合适而不可思议的了。

这只不过因为女人穿了飘逸的长裙比穿着短小的公事服更为动人，更为娇美。这或许不过是我的想象，问题的要点只在：女人居家正如鱼之居水，而一穿上公事服之后，男人就会拿她们当做相类的同事，即可以任意批评。但一等到她们在办公时间之外穿上了飘飘长裙，男人即自然放弃和她们竞争的心思，而只会坐着向她们张口呆看了。一进公事范围，女人更守纪律，对于日常例行公事也更优胜，但一出公事房，例如在喜事茶会等处，同事彼此遇到时，女人即较为活泼，较会发挥本能。她们会随口劝告男同事甚至她们的经理，快去理发，或告诉他们到哪里去买最好的医治脱发药水。在公事房中女人说话时极低声下气，但在公事房之外，即以权威者的态度发言。

从一个男人的观点坦白说起来——其实也无须讳言——我以为公共场所中有了女人，实在使生活上例如办公室中和街上增添不少动人的点缀和自然的礼貌。这于男人很有益处，可以使办公室中的语声变为柔和，色彩较为鲜艳，办公桌上也可以较为整齐。我又以为造化所赋予的性吸引力，或性吸引力的欲望，其程度至今没有变更。不过美国的男人享受较大的艳福，就因为在性诱引上，美国女人较别国女人如中国女人更致力于获得男人的欢心。我的结论是：西方的人们过于着重性，而过于轻视女人。

美国女人所费于整理头发的时间长久，和旧时中国女人差不多。她们对于修饰较为公开、恒久和不择地而行，对于节食、运动、按摩和寻求保持美态的方法较为热烈。早晨在床上做两腿起落的运动以收束腰身，较为严切奉行。在一个中国女子已经抛弃脂粉的年龄，在美国依然会抹粉扑脂，色染头发。她们于生发水和香水上花费较多的钱，所以美国的化妆品如白天雪花膏、夜用雪花膏、无色雪花膏、搽粉之前所用的冷膏、面霜，防止毛孔涨大的冷霜、柠檬冷霜、避日炙冷油、去皱纹冷油、鱼油，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香油，多至不可胜计，销路多而广。也许美国女人有较多的时间和钱可以耗费。她们或者穿衣服以讨男人的欢喜，脱衣服以讨自己的欢喜，或两者都有之，都说不定。中国女人没有这样厉害，也许是中国女人没有得到这许多种化妆品的机会的缘故。但对于女人想要吸引男人的欲望，我实在不敢说各种族之间有什么不同。以前的中国女人也因极力想讨男人的欢喜，将她的双足缠成三寸金莲，不过现在已经解放，而改为穿高跟皮鞋了。我虽然不是先知，但我敢预言，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女人也必于每天早晨在床上做几分钟腰腿运动，以讨她的丈夫或自己的欢喜。然而很显明的事实在这里：现在的美国女人是更致力于身体上的性吸引力，并专在性吸引力方面讲究她们的衣饰，以讨男人的欢喜。其结果是：在公园里或街上所见的一般女人，大多具有较为苗条的身材，都穿着较为讲究的衣裳。这确须感谢女人所费于保持其曲线的努力，因而使男人获得很大的愉快，但据我的想象，她们在神经上必因此受很重大的影响。我所说的性吸引力，均系对母性吸引力，或对女人的一般吸引力而言。我疑心现代文明的这一种状态，已把它的特质深印于现代恋爱和婚姻上了。

艺术使现代男人有了性的意识。对于这点，我毫无疑义。先前是艺术，后来变为商业性的利用，将女人的全体直到最后一条曲线和最后一根染色的脚趾完全开拓起来。我从未见过女人的肢体经过这样的商业性开拓，并且很奇怪何以美国女人竟肯这样驯服地听任去将她们的肢体开拓到这个地步，在东方人的心目中，这种对女人身体的商业性开拓和尊重女人的观念绝不能并立。艺术家称之为美，看戏的观众称之为艺术，只有戏馆老板和经理直称之为性吸引力，而男人们也就因此得到很好的消遣。在这男人所创造，男人所统治的社会中，女人可以剥光了去供商业性的开拓，而男人除了歌舞团团员之外，很少裸身露体的时候，这实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在戏台上我们能看到女人几乎不穿着什么，但男人依然都是衣冠整齐。如若这个世界是女人统治的，那么我们当然就要看见裸身露体的男人，而女人都穿上长裙了。艺术家对于男女人的身体构造同样研究，但似乎终没有法子可以将男人的身体美化为商业性的用场。戏院以裸体为号召，但大多是剥去了女人的衣服以吸引男人，而绝不剥去男人的衣服以吸引女人。就是在较为高尚的表演中，虽然是艺术和道德并重，也总是让女人艺术化，男人道德化，而从不坚持女人道德化，男人艺术化（在歌舞杂耍表演中，男演员大都偏重于滑稽，即跳舞的时候也是如此，而观众尚认为是艺术的）。商业广告都抓住这一点，千方百计地利用。所以现在的人们如要知道什么是“艺术”，只须买一本杂志，将里边的广告看一遍，便能一目了然。其结果使女人的脑中深印下极其深刻的“女人必须艺术化”的印象，甚至下意识地默认了这个原则，自愿地忍饥节食、运动、按摩，严格遵守一切纪律，以求对美的世界有所贡献。心地不很明白的人看了，几乎要认做女人除了利用性吸引力外，竟没有其他抓住男人的方法了。我认为这种过于注重性吸引力，造成一种对女人整个天性的不成熟和不充足的观念，影响恋爱和婚姻的性质，也引起了对这两件事的谬误或不充足的见解。因此，女人被认为只是一个可能的伴侣，而不是家庭的主持人物。女人是妻，也是母。但因现在如此注意于性，以致伴侣的意想取代了为母意想的地位。不过我仍坚持女人只在为母时才能达到她的最崇高身份。如若一个女人竟拒绝为母，她便立刻丧失大部分的尊严和庄重，而有成为玩具的危险。我以为一个女人，不论在法律上的身份如何，只要有了子女，便可视之为妻；而如若没有子女，即使是妻，也只能视做姘妇。子女使姘妇抬高身份，而无子女使妻降级。现代女人有许多不愿生育，理由也很明显，无非恐惧怀孕将妨碍她的苗条身段罢了。

好色的天性对于增进人生的生趣有相当助力，但行之过分不利于女人。保持性吸引力的意念当然是一种加在女人神经上的压力，而男人没有。这也是太不公平，因为人们如过于重视美丽及青春，中年女人便陷于对灰白的头发和不可挽回的光阴做必不能胜的奋斗。中国某诗人早已提醒我们说，青春之泉是无稽之谈，无人能系住光阴不让它前进。因此中年女人保持做性吸引力的努力，即等于和年龄赛跑，太不合理。只有幽默能补救这个处境。如若明知和老年白发无从争斗，何不就认白发为美丽？朱杜（明朝女道士朱桂英）的诗：

白发新添数百茎，

几番拔尽白还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哪得功夫与白争。

这整个情形既不自然且太不平，于为母者和年龄较大的女人不平允。重量拳击家将锦标保持了数年之后，势必不得不将宝座让给较为年轻的后进；跑马场里得锦标的马，过了数年，自不得不将第一位置让给年龄较小的马；同样，年龄较大的女人，绝不能战胜年轻的少女。同类相争，其实何必。中年女人想在性吸引力上和少女争高下是愚拙危险而又无望的举动。女人所应重视者尚有比性更进一层的东西。谈情说爱的动作，大部分当然以身体的吸引力为根据，较为成熟的男女自应视之为过去的事情，而不必再斤斤计较了。

我们知道人类是动物中最喜欢表示爱情的动物，但除了表示爱情的天性外，还同样具有一种有力的父母天性，结果产生了人类家庭生活。多数动物大概都和人类一般的具有爱情和父母天性，但人类家庭生活的起点好像是发源于长臂猿。不过在一种过分矫饰的文化中，人类受了艺术上不断的性的刺激如电影和戏院之类，他们的家庭天性便有屈服于表示爱情天性的危险。在如此的文化中，家庭理想的必需性常易于被人们忘却，尤其又有一种个人主义观念的潮流，所以在这种社会中，我们对婚姻即有了一种新奇的意见，视为不过是许多次接吻，而于结婚的钟声中结束；对女人也有了一种新奇的观念，视为不过是男人的伴侣，而不是为母者，因此理想的女人须具有完美相称的身体和动人的体态。但在我看来，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候是在她立在摇篮前面；最恳切最庄严的时候是在她怀抱婴儿或扶着四五岁小孩行走；最快乐的时候则如我所见的一幅西洋画像一般，是在拥抱一个婴儿睡在枕上。或许我对母道有一些迷信，但我们中国人有一些心理上的迷信是并无妨碍的。我以为我对女人的见解并非由于迷信母道，实是由中国式家庭理想之影响。

四　中国式家庭理想

我颇以为《创世记》中“创造”一节应该从头写过。中国小说《红楼梦》里边的才子贾宝玉是一个极富感情的柔性男人，最喜和女人为伴，万分崇拜他许多姐妹的美色，而常常自恨是个男人。他曾说，女人是水做的，而男人是泥做的。其理由是：女人都伶俐聪明，娇媚可爱，而男人都愚蠢粗鲁，面目可憎。如若《创世记》的作者换了贾宝玉，心地和他一样明白，则《创世记》必不是这样写法。上帝抓了一把泥土，捏成一个人形，从鼻孔吹一口气进去，亚当就此造成，但是亚当渐渐燥裂，泥土松碎，一片片掉落下来，所以上帝又取了一些水和将进去，使泥土凝结。这种掺入亚当生命的水，就是夏娃，亚当的生命非有这水不能完成。我以为婚姻的特别意义至少如此。女人是水，男人是泥土，水掺入泥土而使之成形，泥土盛了这水而有形质，水即于流动生活中而有了具体。

元朝名画家赵孟的妻子管夫人也是一位著名画家，早已引用过这个泥土和水的譬喻。当夫妻俩都在中年的时候，孟对她的爱情似乎减退，想纳一个妾，管夫人即作了下面这一首小令，使她的丈夫看了非常感动，便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你侬我侬，

忒煞情多，

情多处，

热如火。

把一块泥，

捻一个你，

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

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

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

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

死同一个椁。

中国的社会和生活都是组织于家庭制度基础上的，人所共知，这个制度决定并润色整个中国式生活的模型。但这个家庭生活的理想是从何而来的呢？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因为中国人都视为理所当然，而外国自觉不够资格去问这句话。把家庭制度作为一切社会和政治生活的基础，大家都知道孔夫子曾给予一个哲学的根基。他非常注重夫妻关系，认为是一切人类关系的根基，也注重孝顺父母，每年祭扫祖墓、崇拜祖先，设立祖先祠。

中国的祖先崇拜，曾被某些作家称为一种宗教，我相信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对的。至于它的非宗教方面就在于它很少超自然的成分，不涉及神怪，所以崇拜祖先不妨和信仰基督仙佛或回教神道同时并行。崇拜祖先所用的礼仪造成一种宗教的形式，非常自然而且合理，因为凡属信念是不能没有表现方式的。照这种情形而论，我以为对着一块长约十五英寸的长方木牌表示尊意，其尊敬程度和英国把英王肖像印在邮票之上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第一，中国人对于这种祖先之灵并不十分视同神道，而不过当他如在世的老长辈一般侍奉，并不向他祈求福佑，也不求他治病，并不像普通的崇拜者和被崇拜之间必有一种施必望报的情形；第二，这种崇拜仪式不过是对已死的祖先表示敬意的典礼，不过借这一天使全家团聚一次，并纪念祖先对这家庭所贻的世泽。这种仪式充其量如同替长辈做一次小规模的生日庆典，和平常替父母做寿，和美国的母亲节并没有什么分别。

基督教士不许中国信徒参加崇拜祖先的仪节，其唯一反对理由，是因为祭祖时大家都须跪地磕头，认为这违反“十诫”中的第一条。这是基督教士太缺乏谅解的表征之一。中国人的膝盖不若西方人的膝盖那样宝贵，中国人都向他们的皇帝、官府磕头，新年都向在世的父母磕头，视为常事，所以中国人的膝弯较为柔曲，而跪在神主牌之前磕几个头，也不会使他即记得变为一个崇信异端的人。城市村镇中的中国信徒却因此和一般的社团生活相隔绝，不能去参加大众节日的欢聚，也不便捐助这些节日的戏份儿，所以中国的基督信徒几乎不与本族的人相往来。

这种对于一己的家庭的虔敬和神秘性义务的感觉，有时确也能变成一种很深的宗教态度，例如十七世纪的儒者颜元在老年的时候，独自出外周历天下，找寻他的哥哥。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所以希望寻到他的哥哥和一个侄子，以便传宗接代。他是河北人，笃信儒宗，专事力行。他的哥哥失踪已经多年，他忽然厌弃教读生活，如奉神召一般，决计出外寻兄。他连哥哥的影踪都不知道，盲目找寻，这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况且这个时期正值明朝覆亡、全国混乱的时候，遍地伏莽，旅行极为危险，但他不顾一切，冒险前行，所到之处都贴下招纸，悬赏找寻。他走了一千余里的路程，经过中国北部数省，直到数年之后，他走过某处时，被他的侄子看见了他手中所拿伞柄上刻着的姓名，知道是他的叔父，方将他引导到自己家中。那时他的哥哥已死，但他的目的仍算达到，因为有一个侄子可继香火了。

孔子极为推崇孝道，其理由何在？没有人能够知道。据吴经熊博士在某篇论文所说，是因为孔子乃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所以他的心理作用无非也和名歌《家，甜蜜的家》（Home, Sweet Home，约翰·霍华德·佩恩所写）的作者其实从来没有享过家庭幸福完全一样。如若孔子幼时父亲尚在，则他的父职概念不至于会这样深刻远到。再如若他已成年，而他的父亲尚在世，则结果恐怕更坏于此，如此他即有机会可以看到父亲的弱点，而会觉得力行纯孝未必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了。总之，他出世的时节，父亲已经故世，并且不知道葬在哪里。他是一个私生子，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死后，他就将母亲的遗体葬在“五父之衢”，这当中或许含一些故意亦未可知。后来居然有一个年老妇人将他父亲的葬处告诉了他，他方将母亲的灵柩迁去合葬。

这一个巧妙的假说有怎样的价值，我们不必苛求，但中国文学中对于家庭理想的必须，确实举出不少的理由。它是以一个人还不是一个单位，而只是家庭单位中的一分子为出发点。由“生活潮流”假说（这是我所题的名称）所具的生活观念为之支持，而由认力行天性为道德和政治的最后目标的哲理证之为正当。

家庭制度的理想和个人主义的理想显然不能并立。一个人终究不能完全独自过一生，照这样的个人观念，太缺乏实在性。一个人如若不认他是一个人子，一个兄弟，一个父亲或一个朋友，则我们当他是个什么？如此的个人将成为形而上的抽象物。中国人的心理都偏于生物思想，所以他们对于人类自然先想到他在生物上的关系。因此家庭即自然成为人生中的生物性单位，婚姻也成为一件家庭事件，而不单是个人事件。

和这种西方的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对照的就是家庭理想。在这种理想中，人并不是个人，而被认是家庭的一分子，是家庭生活巨流中的一个必需分子，这就是我所谓“生活潮流”假说的意义。人类生活就整个而论，可以为多种不同的种族生活潮流。但人们所能直接触到和看到的只有家庭中的生活潮流。东西两方都有家庭如大树这个譬喻，每个人的生命不过是这大树上的一枝，借着树干而生存，尽他协助树干滋长下去的本分。所以就我们所见，人类生活显然是一种生长或连续作用。在这当中，每个人都在家庭历史上有一番作为，尽他对于整个家庭的义务，不过成绩有优劣，有些替家庭争到光荣，有些使家庭蒙受恶名。

家庭意识和家庭荣誉的感觉，或许就是中国人人生中唯一的团体精神或团体意识。家庭中每个分子因须振其家声，必须好好地做人，而不得贻羞于家族，他应该像一个球员一般将球推向前去。“败家子”不但是个人之耻，也是全家之羞，正如一个球员失足而被对方抢去球一般。凡去考试而金榜题名的好像是一个获得胜利的球员，光荣不但属于他个人，也属于他的一家。考中状元或一个三甲进士的人光被全族，使全族的人甚至连亲戚和同乡都得到精神上的兴奋和实质的权益。即使在一二百年之后，乡人尚会夸说某某年本乡怎样出过状元。从前人中了状元或进士，全家全乡都庆祝，荣归挂匾，大家何等欢欣兴奋，觉得荣耀非凡，人人有份，和这个相较起来，现代学校毕业接受文凭时是何等冷静缺乏意趣啊！

在这一幅家庭生活的景象内，其变化和色彩有很大的伸缩余地。人们须经过童年、成人和老年这几个时期。先由别人养育他，再由他去养育别人，最后于老年时重复由别人侍奉他。起先他尊奉别人，受别人的指挥，等到成人以后，他便渐渐地受人尊奉，指挥别人。更重要的，女人置身于家庭之中，使这幅景象增加不少色彩。女人在连续不断的家庭生活中不单是个装饰品或玩具，也不单是一个妻，实是这株家庭大树一个关系生存和必需的分子。因为使连续成为可能者即是女人，而家庭中各个支派的盛衰也是以所娶来媳妇的体质心性为依归。一个聪明的家长于选择媳妇时，必注意她的出身是否清白，正如园丁对于接果树的枝必须加以选择一般。很有些人认为一个人的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或苦或乐，都以他所娶的妻为定，而未来家庭的整个性质也由此而决定。子孙体格的强弱，性情的优劣，完全以媳妇的体格性情为依归，因此产生一种根据于遗传性的无形的、界限不分明的优生学，注重于门第的高低，实则无非是家长对于未来媳妇的体格姿色和教育的一种取舍标准。普通的标准大都着重于她的家教。依传统的说法，最好的媳妇应出于勤俭书礼之家。有时候家长发现所娶的媳妇不贤惠时，便要咒骂亲家的家教不良。所以为父母者又多出了一种教养女儿将来成为好媳妇而不致贻羞家声的责任，例如不会烹饪，不会做年糕之类，都须视为没有家教。

依照这种家族制度里边的“生命潮流”假说，永生几乎是可以看到可以触到的东西了。一个祖父看见孙儿背了书包上学校，便觉得他好似已在这个小孩之中重新生活。他用手去抚摸这个小孩时，即感到这就是自己的血肉。他的生命不过是家庭大树上的一枝，或永远向前流去的潮流中一部分，所以他虽死也是快乐的。因此中国的家长所关切的事情就是亲见男婚女嫁，视为比将来自己所葬的坟墓或所睡的棺材更重要。他必须亲眼看见媳妇或女婿是怎样的人，方始放心，如若都是很好并且满意的，他便可以含笑而逝，一无遗恨了。

这种生命概念的结果使一个人对任何物事都有一种伸长的见解，而不再认生命为始于个人，止于个人。球队当中虽有一两个守卫中途退出，但他们的位置即刻有人填补，球赛依旧可以继续下去，成败也因而变换了性质。中国的生活理想是：做人须无愧于祖宗，并且无愧于自己的好儿子。中国官员在辞职时每每引用下面这两句老话：

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

一个人最不幸的遭遇或许就是儿子不肖，不能维持家声、保持家产。一个富翁看见他的儿子好赌，就觉得半生辛劳所积聚的家产不能保持。如果儿子失败，这失败便是绝对的。在另一方面，一个眼光远大的寡妇，如有一个五岁的好孩子，她就能含辛茹苦、历尽艰难去教养他。中国历史中这种守节抚孤的女人很多很多，期望经历多年苦况之后儿子成人、飞黄腾达。蒋介石就是这类事件的一个最近榜样。他幼时和寡母常受邻人的欺侮，但寡母因有这个儿子，终愿奋志抚养。寡居的母亲，由于富有实际见解，常常教养出才德俱优的大人物，这桩情形使我觉得单以抚育儿童而言，父亲竟是不必要的。寡妇的笑声最响，因为她总是末了一个发出笑声的人。

因此，生活在这种家庭方式之中是令人满意的，因为人生的生物性各方面都已顾到。此即孔子所关切的事情。依孔子的见解，政治的最终理想无疑是生物性的。他说“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话不单是对于枝节问题的一种表白，而实是政治的最后目标，所以尤堪注意。此即人性学者所谓的达情哲理。孔子意欲使一切人类天性都得到满足，以为必须如此方能使人在满意的生活中得到道德的和平，而只有道德的和平方是真正的和平。这是一种政治理想，其目的在于使政治成为不必要，因为这种和平是发于人类本心、极为稳固的和平。

五　乐享余年

据我的见解，中国的家族制度大概是一种对老者和幼者的个别准备的布置。因为童、幼、老三个时期须占到人生岁月之半，所以幼者和老者都应当使他们过满意的生活。其中幼者虽因不知人事而比较不会自己当心自己，但对于物质的享用需要不如老者那么深切。小孩对于物质供给的缺乏往往不太有感觉，所以贫苦人家的孩子常和富家的孩子一样快乐。他因没有鞋穿而赤脚，但在他未始不是一种舒适，而在老者，赤足便觉得十分难受了。这是因为幼童都较为充满生气。他有时虽也知道忧虑，但一会儿便会忘却。他不像老者那般，并没有钱财观念，有时也会收藏几张香烟里边的赠品券，但他的目的不是积财，而是想去调换一支气枪。老年人便与此不同，而去收藏自由公债了。这两种收藏举动在意趣上是不能比较的。其理由是：因为幼童不像成人那样受过生活的压迫，个人习嗜尚没有形成。他喝咖啡并不一定非某种牌子不可，无非是有什么吃什么；他并没有什么种族偏见，思想和概念都尚没有固定的轨道。所以老者比幼童更需要他人的帮助这事好似很奇怪，但其原因是老者的恐惧心较为明显，欲望较为无限制而已。

中国人在上古时代已有优视老年人的意识，这种意识我以为可以比拟西方的骑士精神和优视女人习惯。其实这种举动也可以称为武士精神。孟子所说“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即表示一种优良政治的最后目标。孟子又列述世上四种最困苦的人为鳏、寡、孤、独。他说，第一第二两种应由一种政治经济的安排方法使他们男婚女嫁，各将其偶。他对于孤儿的处置没有提起，但当时已有养老院，而育婴堂也是各时代都有的。不过人人知道养老院和育婴堂终不足以替代家庭一般的感觉，只有家庭能给老年和幼童以一种相当满意的供给。小孩子自有父母爱护他们，毋庸细说。不过晚辈对于长辈的孝养，正如中国的俗谚“水往低处流”一般，不像长辈爱小辈那么自然，必须由文化去培植出来。一个自然人必会爱他的子女，但只有受过文化洗礼的人才会孝养父母、敬爱老年。这个教训到现在已成为大众所公认的原理，并且据有些学者说来，能得孝养父母的机会已成一种权利，而为人所渴望的了。父母病的时候未能亲侍汤药，死的时候未能送终，已被中国人视为终身莫大的遗憾；官员到了五六十岁尚不能迎养父母，于官署中晨昏定省，已被认为犯了一种道德上的罪名，而本人对于亲友和同僚也必定要时常设法解释不能迎养的理由。从前有一个人，因回到家里时父母死了，即不胜悲憾，说了下面这两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们应该可以假定如果人们能过一种诗意的生活，他就会拿晚年当做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代，非但不再畏惧老年，反将希望这个时期早些来临，当它是一生中一个最美好最快乐的时期，而时常来先预备去享受它。我将东西两方的生活拿来做比较的时候，觉得两者之间虽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绝对不相同的实在只有对于老年的态度这一点。这态度在东西两方绝对不同，而且区别分明，毫无折中调和的余地。两方对于性，对于女人，对于工作娱乐和成就，在态度上虽是不同，但都不过是相对的。例如：中国的夫妻之间的关系和西方的夫妻关系，根本上没有什么很大分别。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此外如对于个人的自由、民主制度、人民和统治者之间的关系等观念，实在也并没有什么极大的不同之处。但对于老年一事的态度，两方的态度竟绝对不同，所持的见地竟绝对相反。这一点在向人询问年龄和说出自己的年龄时，就可以极明白地看出来。中国习惯在拜访生人时，问过尊姓大名之后，接下来必问他贵庚。如对方很谦虚地回说只有二十三或二十八岁，问者必以“前程远大后福无量”一语去安慰他。但那人如回说已经三十五或三十八岁，则问者便会表现尊敬的态度，而赞他好福气。总之所回报的年龄越高，所受到的尊敬越深。如答话的已经五六十岁，则问者必低声下气地以晚辈自居，表示极端的尊敬。所以凡是年老的人，可能的话，都应该到中国去居住。因为在那里哪怕是白发龙钟的乞丐，讨起饭来也比别人容易些。中年的人常希望快些过他的五十岁生日。得意的商人和官员常大做四十岁生日，但是五十岁生日，即所谓年已半百，更为人所重视。以后每隔十年必做一次寿，六十岁生日比五十岁更快活，七十岁生日比六十岁更快活，如能做八十岁生日，更将被人视为得天独厚。颔下留起长须来，是祖父一辈人的特权。没有到这资格的人，如还没有孙子或年龄未过五十者，如若留须，常会被人背后讥笑。因此，年轻的人也都喜学做老成持重，抱着和老年人相同的见解。刚从中学毕业的少年书生，已在那里写“青年应知”和“青年应读”等类的文章，并以为父母者的态度而讨论青年的堕落问题了。

我们如了解中国人之如何珍视老年，便能明了为什么中国人都喜欢倚老卖老，自认为老。第一，照中国的礼貌，只有长者有发言的权利，年轻的人只许静听，所以中国有“少年用耳不用口”那句老话。凡有年龄较高的人在座时，年轻的人只许洗耳恭听。世人大都欢喜发言而受人听，因此，在中国必须到相当的年龄才有发言权利，使人期望早些达到老年，以便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多说几句话。这种生活程序之中，人人须循序而进，每个人都有同等达到老年的机会，而没有一个人能躐等超前。当一个父亲教训他的儿子时，如若祖母走来插口，那做父亲的便须停口、谨敬恭听。这时他当然很羡慕那祖母的地位。年老的人能说：“我所走过的桥比你所走过的街还要多几条。”因此，以经验而言，年轻的人在长者面前没有发言的权利，只能洗耳恭听，这是很公允的。

我虽然已很熟悉西方的生活，并很明白西方人对于老年的态度，但有时所听见的话仍使我非常诧异，很出我的意料。这种使我奇异的态度，常有所遇。我曾听见过一位年老的妇人说，她已有几个孙儿女，其中以长孙儿使她受到的感触最大，她的意思是长孙儿已如此长大，将反映她自己的年龄之高。我很明白美国人最恨别人说他已老，但意料不到他们的畏惧心竟会到这个地步。五十岁以下的人大都希望旁人视他为依然年富力强，这很在意中，但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在旁人提到她的年龄时尚要顾左右而言他，实在使我觉得出乎意料。当我在让一位老者先走进电梯或公共汽车时，心中自不免有认为他已老的意思，但我总不敢形之于口。有一天遇到这样一件事时，我无意间说了出来，不料那位很尊严的老者坐下去时，竟会向坐在他下手的太太用着讥笑的口气说我：“这年轻的人，竟以为他比我年纪轻得多啊！”

这种情形太缺乏意识，使我不解其所以然。我很谅解年轻和中年未嫁的女人因为保爱其青春，所以不愿意将年纪告诉旁人。中国女郎达到二十二岁而尚未出嫁或定亲时，也常常感到一些恐惧。岁月很忍心地按部就班地消逝，一刻也不肯停留，女人常常怕被岁月遗弃，如在公园晚间园门关时不及出去而被关闭在里边一般。因此常常有人说，女人一生中最长的一年是二十九岁，直可以延长到三四年之久而依然是二十九岁。但除了这种情形以外，隐瞒年龄便属毫无意思。在旁人的眼光中，人非老何以能够聪明？年轻的人对于生命婚姻和真有价值的事物能知道些什么？我很谅解。因为西方生活的整个模型都过于重视青春，所以不论男女都不敢将自己的年龄告诉他人。一个年纪四十五岁的女书记，其实很富于精力，办事效能很高，但是她将年龄一旦说破，便将为了不可解的理由被人认为毫无用处，无怪她为了要保全饭碗起见，而不能不隐瞒年龄。这种生活的模型和对于青春的过于重视，都太缺乏意识，照我看来，竟毫无意义。这种情形显然是职业生活所造成，因为我深信在敬老上，家庭胜于办公室。除非美国人民渐渐觉得憎嫌工作效能和成就，上述的情形竟是无可避免的。我颇以为等到美国的为父者能视家庭而不是办公室为他生活中的理想处所，能公然如中国父亲一般泰然自若地告诉旁人他已有一个好儿子可以继续他的事业，并且觉得受其奉养很可夸耀时，他便会期望这种快乐时期的来临，在尚未到五十岁的时候，即要屈指计算，好像等得不耐烦了。

美国身体康健的老年人常对人说他尚年轻，而旁人也说他年轻，但实在的意义是说他康健，这真是一种语言上的不幸。老年健壮是人生的莫大幸运，但改称之为健壮年轻便将减削意义，使原来很完美的东西变为不完美了。实在说起来，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一个健壮而智慧的老者更美丽的，有着红润的面颊，雪白的头发，以通晓世故的态度，用和蔼的口气，谈着做人的道理，中国人很明白这一点，所以画起老翁来总是红面白须，视之为人世终极快乐的象征。中国人所画的寿星，美国人大概也看见过的，他那高高的额角，红红的面孔，雪白的长须，笑容可掬的样子，是何等生动。他手抚长须，悠然自得，何等庄严，令人起敬。因为从没有人对他的智慧发生疑问，所以他极端自信。因为他见惯了人世的忧苦，所以极仁慈。对于富有生气的老者，我们每每说他们是老当益壮，像利奥德·乔治（David Lloyd Geroge）这样的人，我们每每称他为“老姜”，意即姜桂之性，越老越辣。

我在美国几乎连白须老者的影子也看不到，他们好似结了伴躲避我。我在美国已那么久了，只有一次在新泽西州看见过一个略具白须老者样子的人。这或者是保安剃刀的成绩，其可惜和愚笨正如中国北方的农民将各处山上的树木一起砍伐净尽，弄得美丽的青山都变成秃顶光皮不相上下。美国尚有一处宝藏需待他们去发现，这就是美丽和智慧的宝藏，美国人民发现时方能觉得这宝藏是何等赏心悦目。飘飘长髯的山姆大叔已不复可见，因为他已用保安剃刀将长须剃去，变成一个双颧高耸，双颊凹瘪，戴着一副牛角框眼镜，透出炯炯目光的滑稽样子了。这一变立刻使他失去了旧日的庄严伟大，那是何等可惜！我对最高法院问题所取的态度（这问题其实和我并不相干），完全系以爱好查尔斯·埃文思·休斯（Charles Evans Hughers，曾任美国首席大法官）的面貌而决定的。他简直已是美洲硕果仅存的伟大老人，试问此外还有别个吗？为了优待起见，自应让他退休，但如果说他已衰老不堪任事，在我看来竟是绝大的侮辱。他的面貌是雕刻家所认为最合理想的。

美国的老人依旧要如年轻人一般的忙劳，显然是个人主义推行得太过分所致。他以自立为荣，而以依赖晚辈为耻。美国宪法曾替人民规定下许多应享的权利，但不应遗漏了老年人应由其子女赡养这一条。因为这也是由服役而产生的一种权利和义务。为父母者在子女幼小时何等辛劳，子女小有病痛必整日整夜地服侍，换下来的尿布每天必须洗涤，须费二十余年的工夫方能完成教养，使他们可以出去应世做事。他们即费了这大的辛苦，到了老年时，应该由他们的子女赡养并受人尊敬，尚有拒绝不给予他们的道理吗？在普通方式的家庭生活中，凡是人都先受父母的教养，后来则接下去教养自己的子女，最后则受子女的赡养，程序极为自然，其间没有个人自傲的余地。中国人因为他们对生活的概念是完全以家庭中互助为基础，所以并没有个人独立的意识，因此，到了老年受子女们的赡养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反而将因有子女赡养他们而自己觉得欣幸。中国人的生存目的也仅此而已。

西方人则不然，他宁可住在底层有餐厅的旅馆中，出于“大公无私”的愿望，不愿为子女所累，不愿去干涉他们的家庭生活。他其实有干涉的权利，这种干涉即使将使子女们不愉快，但确属十分自然。因为一切生活，尤其是家常生活，本是一种节制课程。试想人在幼时，岂不都受父母的干涉吗？操行主义者以为子女须离开父母，在这种思想中，我们看到不干涉的逻辑。父母曾为我们费过一番极大的辛劳，如若我们在他们老而无能时尚不能容忍他们，则我们在家庭中尚能容忍什么人？一个人无论如何须学习自制，否则连婚姻也失去效力。试想骨肉的情爱奉侍，岂是旅馆仆役所能代替的吗？

中国人对于年老父母的躬亲奉侍概念，系完全根据于“有恩必报”的理由。一个人从朋友方面所受到的恩惠都可以用数字计算，但父母的养育之恩绝不是数字所能记录。中国的教孝论文中，一再提起洗尿布，这件事使轮到自己做父母时觉得有意义。所以为了报答起见，父母年老时，为子女者岂不应好好地侍奉，视其所好，每天以精美的膳食供养吗？为子女者尽孝道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单是像医院看护服侍一个陌生病人一般，但求尽职就能算数的。以下是屠羲时所著《童子礼》中的一节。这篇文字从前小学生都当做教科书读，中间详述子女应该怎样对父母尽其孝道：

夏月侍父母，常须挥扇于其侧，以清炎暑及驱逐蚊蝇。冬月，则审察衣被之厚薄，炉火之多寡，时为增益；并候视窗户罅隙，使不为风寒所侵，务期父母安乐方已。

十岁以上，侵晨先父母起，梳洗毕，诣父母榻前，问夜来安否？如父母已起，则就房先作揖，后致问，问毕，乃一揖退。昏时，候父母将寝，则拂席整衾以待，已寝，则下帐闭户而后息。

第九章
生活的享受

一　安卧眠床

我好像终将成为一个走方式的哲学家，但这也是无法的事，一般的哲学好似都属于一种将简单的事情弄成令人难懂的学科，但我的心目中能想象到一种相反的哲学，即是将烦难的事情化成简单的科学。一般的哲学中虽用物质主义、人性主义、超凡主义、多元主义、什么主义的冗长字眼，但我终以为这类学说未必能比我的哲学更精深。人类的生活终不过包括吃饭、睡觉、朋友间的离合、接风、饯行、哭笑、每隔两星期左右理一次发、植树、浇花、伫望邻人从他的屋顶掉下来等类的平凡事情。大学哲学家用深奥的字句来描写这类简单的生活状态，无非是一种遮掩概念的极端缺乏和模糊的技巧而已。所以，哲学实已渐渐趋近于使人类对于自己的事情更加不懂。哲学目前的成就仅是：越加解说，越加使人模糊。

安睡眠床艺术的重要性，能感觉的人至今甚少，这是很令人惊异的。我的意见以为，世上所有的重要发明，不论科学的或哲学的，其中十有九桩都是科学家或哲学家在清晨二点到五点之间，蜷卧于床上时忽然得到的。

有些人在白天睡觉，有些人则在晚间睡觉。这里的所谓“睡觉”也做说谎解（按：英文中的Lying一字做安睡解，也做说谎解）。我觉得凡是同意我深信安睡眠床是人生最大乐事之一者都是诚实人，而不信者都是说谎人。他们简直是在白天说谎。提倡道德者，幼儿园教师，读《伊索寓言》者，即属于这一类的人。至于和我一般肯坦白承认安卧眠床艺术理应有意识地培植者，则尽是诚实的人，都是宁可阅读不含道德教训的故事如《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之类者。

安睡卧床，对身体和心灵，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在身体上，这是和外界隔绝而独隐。人在这个时候，是将其身体置放于最宜于休息、和平，以及沉思的姿势。安睡易有一种适宜和舒服的感觉。生活大艺术家孔子从来是“寝不尸”，即不要像僵尸一般地挺睡，而必须蜷腿侧卧。我也觉得蜷腿睡在床上，是人生最大乐事之一。两臂的安置也极关重要，须十分适宜，方能达到身体上的极度愉快和心灵上的极度活泼。我深信最适宜的姿势不是平卧床上，而是睡在斜度约在三十度的软木枕头上，两臂或一臂搁在头的后面。用这种姿势，不论哪一个诗人都能写出不朽的佳作，不论哪一个哲学家都能改革人类思想，不论哪一个科学家都有划时代的新发明。

寂静和沉思的价值，能感觉到的人很少，这是令人惊奇的。安卧眠床艺术，其意义不单是令人在整天的劳苦工作之后，在和人相见谈话、无意义地说了许多废话之后，在哥哥姐姐遇事必要矫正以便保护你升到天堂、致使你的神经极受刺激之后，得到身体上的休息。还有更进一层的意义。这艺术如果加以相当培植，可以成为一种心灵上的大扫除。有许多生意人，办公桌上安着三架电话机，片刻不停地一天忙到晚，还自己觉得非此不可，引以为慰，但他实在不知道倘若在半夜后或清晨间安睡在床上做一小时的沉思，反而可以赚进加倍的钱。一个人即使睡到八点钟方起身，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如在洗脸刷牙之前，先在床上悠闲地吸几支香烟，将这一天所要做的事情计划一下，而不要匆忙地起身，则对他的益处将不仅以倍数计算。这时候他穿着宽大的睡衣，以最舒服的姿势睡在床上，没有紧狭的内衣，牵扳的背带，窒息的硬领，也没有很重的皮鞋束缚他，使他那白天势必失去自由的足趾也得到了解放舒适，这时，他的生意头脑方能真正运用。因为一个人的头脑，只在他的足趾自由时，方是真正自由的；只在头脑自由时，他方有真正思想的可能。在如此舒适的境地中，他能思量昨天的成就和失败，并将当日的事情分其轻重，决定进行。一个商人不妨先预备好一切，到十点钟时再走进办公室去。这较胜于在九点钟，或甚至在八点三刻时，即像奴隶监工一般地赶到办公室，就像中国人的所谓“无事忙”。对于思想家、发明家、“概念家”（有想法的人），在床上一小时的安睡，其所助犹不止于此。一个著作家在这种姿势中，能比整天坐在写字台前得到更多的论文或小说资料。因为这时节，他完全不受电话、来客和日常小节的烦扰。他好似从一片玻璃或一挂珠帘中看到人间的生活，而现实世界的周围好似悬着一圈云彩，使它增添了一种神奇的美丽。这时他所看见的，不是生硬的生活，而已变为一幅比生活更真实的画像，如倪云林或米芾的名画一般。

睡在床上，所以有益于人的，理由大概如下：一个人睡在床上时，他的筋肉静息，血液的流行较为平顺有节，呼吸较为调匀，视觉听觉和脉系神经也几乎完全静息，造成一种身体上的静态，所以能使心思集中，不论于概念或于感觉都更为纯粹。就是在感觉方面，例如嗅觉和听觉，也是在这个时候最为锐敏。所以好的音乐须卧而听之。李笠翁于他所著的“杨柳”篇中说：人们须在清晨未起身时，卧听鸟的叫声。我们在清晨苏醒后，睡在床上听百鸟的鸣声，这其实是何等美丽的境界啊！百鸟的鸣声就是在大多城市中也可以听到，不过我敢说，能够感觉到的人很少罢了。以下所述，即某天清晨我在上海寓所听到而记下来的：

这天，我在一宵好梦之后，于五点钟时醒来，即听到一阵极为悦耳的声音。最初所听见的是高低不一的厂家笛声。稍停是一阵远远的马蹄“的的”声，大概是几个骑马的印度巡捕在愚园路上经过。在寂静中，我所享受的美的愉快更胜于勃拉姆斯的交响曲。又过一阵，即来了一阵细碎的鸟鸣声。可惜我对鸟类没有什么研究，所以不知道叫的是什么鸟，但我的享受相同。

同时，自然还有别的声音。有几个外国青年，大概是在外面狂欢了一宵，这时回家敲后门。一个清道夫在打扫隔壁的弄堂，扫帚的“刷刷”声清晰可闻。忽然之间，大概是一只野鸭在天空一声长唳，悠扬不绝。六点二十五分左右，我听见沪杭甬火车隆隆之声自远而来，到极司非而路车站停止。隔壁房中有一两个小孩的啼叫声。此后各处渐有人声，一刻增多一刻，因而知道各处已在那里渐渐上市了。我自己的屋中，仆人也一一起身，即听见开窗和铁钩插上去的声音，轻轻的咳嗽声，轻轻的足声，杯盘碗盏声，忽然又有一个小孩呼妈妈声。

这些就是那天早晨我在上海寓所听到的音乐会之《协奏曲》。

二　坐在椅中

我向来以喜欢躺在椅中出名，所以我要写一段坐椅法的哲学。朋友之中，喜欢躺在椅中者不止我一个，但不知如何单是我出名，至少在中国文艺界中是如此。我认为在这现代世界中，我并不是唯一的好躺椅中者，而人之说我者，也有些言过其实。这件事的经过是如此，某年我刊发了一本《论语》（Analects Fortnightly）杂志。其中，我颇力辩所谓吸烟之害并无其事。杂志当中虽没有刊载卷烟广告，但文字中很多称赞尼古丁的美德的话，因此传了开去，说我一天到晚不做事情，只是躺在椅中吸雪茄。我虽屡次否认，并极力声明我实在是中国最勤于做事者之一，但传说之词依然风行一时，甚至成为我是被人憎恶的有闲知识阶级之一的证据。两年后，又因我刊行了一种注重通俗文章的杂志，于是更落实我是一个懒鬼。当时我因看不惯流行文章的体裁过于迟钝、不忠实和虚诞，认为还是旧式私塾命十二三岁的孩子做“救国”和“恒心之德”等类题目的文章的遗毒，故而以为必须提倡一种坦白通俗的文体，方能解放中国文章，使之脱去陈腐的桎梏。但我于不经意之间，将通俗文体写成潇洒文体……因而我被认为是中国懒惰成家中最懒惰者之一，“在这国难时期中，更为杀无赦”。

我承认时常躺在朋友家客室里的椅中，但别人何尝不如此？如若沙发椅不是为了躺躺而设，则何必有沙发椅？如若二十世纪的男女都必须正襟危坐，则现代的客室中何必摆着那种沙发椅？而我们极应该坐在挺硬的红木椅子上，身量较矮的妇女，须两脚悬空地挂着。

其实躺在椅中这件事也有一种哲学。古人和今人的坐法之不同，其起因即在于对恭敬的注重与否。古人的坐，以态度恭敬为主，今人则以舒服为主。两者之间有一种哲理上的冲突。因为依照古人的见解（五十年前尚是如此），舒服即罪恶，耽于舒服即趋于失敬。这一点奥尔德斯·赫胥黎在他讨论“舒适”（Comfort）那篇文章里已讲得很明白。赫氏所说西方的封建社会阻止了躺椅的产生，直到近时这句话和中国的情形正完全相同。今日凡自认是在朋友之列的，坐在他的房中时，尽可把两足高高地搁在他书桌上而不必有所顾忌，这是熟不拘礼，并不是失敬。不过这种行为，如在老辈面前，当然是要被斥为不当的。

道德和建筑与室内陈设之间，有一种我们寻常所意料不到的密切关系。赫胥黎指出西方女人因为怕看见自己的肉体，不常洗澡，因而使现代式白瓷澡盆的发明迟延了数百年之久。当我们认识儒教的公私行为都以恭敬为主时，我们就能了然旧式的中国木器为什么制成那种样子。我们在红木椅子上，只有挺起背脊笔直地坐着，就因为这是社会所公认的唯一合适的坐法。中国皇帝的宝座，坐时并不舒服，如叫我去坐，就是五分钟也不愿意。英王的宝座也是如此。克利奥帕特拉出外时，总是斜躺在睡椅上，令人抬着行走。她敢如此，就因为她没有受过孔子的教训。这种样子如被孔子看见，当然也要像对付原壤一般“以杖叩其胫”了。在儒家社会中，不论男女都应该恭身正容，至少在正式场合中应该如此。在这种时节，如有人将腿脚略为跷起，便立刻会被人视作村野失礼。事实上，最恭敬的姿势如在谒见长官时，坐的时节应斜欠着身子，将臀部搁在椅子的边沿上，才算知礼。儒家古训和中国建筑之间也有密切的关系，但这里姑且不论。

我们应该感谢十八世纪末叶和十九世纪初叶的浪漫派运动，它打破了古礼的传统思想，方使“舒服”这件事不再被人认为罪恶。另一方面，除了浪漫运动之外，又因对人类心理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于是对人生也产生了一种较为真切的态度。这种态度的改变，使人们不再视戏剧为淫猥，不再视莎士比亚作“野蛮人”（barbarian，伏尔泰称他为“喝醉的野蛮人”）外，也使女人的浴衣、清洁的澡盆、舒服的躺椅和睡椅得以出现，并使生活和文章有了一种较为真切、较为亲热的体裁。在这种意义上，我喜欢躺在椅中的习惯和我拟想将一种亲热自由潇洒的文体导入中国杂志界中的企图之间，确有一种联系存在着。

如若我们承认舒服并不是一种罪恶，则我们也须承认我们在朋友家的客室中以越舒服的姿势坐在躺椅上，越是在对这个朋友表示最大的恭敬。简括地说，客人能自己找寻舒服，实是在招待上协助主人，使他减少烦虑。试看多少做主人者每每为能否使客人舒服自在而担忧啊！所以我坐时，每每将一只脚高搁在茶桌或就近的家具上面，以协助做主人者，因而使其余的客人也可以趁此机会抛弃他们假装出来的尊严态度。

关于坐卧器具的舒服比较，我已发明了一个公式。这公式可以用简单字句表达如下：椅子越低，坐时越加舒服。有许多人坐在朋友家的某种椅中觉得异常舒适，即因为这个理由。当我尚未发明这个公式前，我以为室内装潢家对于一张椅子如何可以使坐者得到最高度的舒适，其高度阔度和斜度之间必有一种数学的公式。但自从我的公式发明之后，我即知道这事其实比较简单。如将中国红木椅子脚锯去数寸，坐时即立刻较为舒服，如再锯去一些，必更为舒服。这种情形的合理结论当然是，最舒服的姿势就是平躺在床上。这岂不简单？

从这个基本原则，我们即能演绎出一个附则，即我们倘因坐在一把太高又不便将脚锯去的椅子上而觉得不大舒服时，只须在椅子的前面找一个搁脚的地方，以减少我们的腰部平线和着脚处的距离，也即等于减低椅子的高度。我所最常利用的一个极普通方法就是，将写字台的屉斗拉一只出来搁脚。但这条附则应该怎样聪明地实施，须视各人的常识了。别人说我一天之中倒有十六小时醒着的时间是躺在椅中的，为了化解这个误会，我当说明我也能在写字台或打字机前很耐心地坐上三小时。我所要使人明白的是：松弛我们的肌肉，不一定是一件罪恶，但我并没有说我们可以一天到晚松弛我们的肌肉，或如此办法是最合卫生的姿势。我的原意并不如此，人类的生活终须由工作和游憩循环为用，即紧张和松弛相替为用。男人的脑力和工作能力也如女人的身体一般，每月有一种循环式变迁。威廉·詹姆斯说，脚踏车的链子如若绷得太紧，即有碍于转动的顺利，人类的心力也正相同。无论什么事情终是个习惯问题，人体内有一种调节的无穷能力。日本人惯于盘腿坐在地上，我颇疑心如叫他们改坐椅上，他们即易于犯腿抽筋的毛病。我们只有借着将工作时间中完全挺直的姿势和工作完毕后躺在睡椅中的舒服姿势循环变换，方能成就生活的最高智慧。

至于妇女，坐着的时候如若眼前没有搁脚的地方，则可把两腿蜷搁在睡椅上，你们应知道这是一个最惹人爱的姿势。

三　谈话

“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这是一位中国学者和他一个朋友谈了一次话以后的一句赞语，这句话中含有不少真理。“一夕话”现在已成为一种口头语，以代表和朋友所做的一次愉快谈话，不论是已过的或期望的。中国有两三种著作，其书名即《一夕谈》（A Night's Talk）或《山中一夕谈》（A Night's Tlak in the Mountains），书的性质和英文的“周末文集”（Weekend omnibus）相似。这种和朋友的一夕快谈，是人生难得遇到的。因为正如李笠翁所说，凡是真正的智者都拙于言谈，而善谈者又罕是智者。所以在高山的寺院中忽然发现了一位深解人生的高士，同时是善谈者，则其愉快自不亚于一位天文家发现一颗新行星，或一位生物学家发现一种新植物了。

现在有许多人都以为围炉聚谈或坐桶聚谈的谈话艺术，已因今日商业生活的动率而丧失掉。我以为动率对于这事确也有些关系。不过谈话艺术的毁灭，实开端于家庭改为没有火炉的公寓，而由汽车的影响完成这桩毁灭工作。这动率是完全不合的，因为谈天这桩事只在一群富有闲适精神的人当中，写意、心平气和、幽默自然的时候方能办得到。因为“说话”和“谈话”之间显然有分别，这两个中国名词已表示得很明白。在谈话的时候所说的话，天南地北，较为琐碎，态度较为闲适，而没有办公事时那种煞有介事。商务信和文友之间通信也有着相类的区别。我们可以和任何人都说话或谈公事，但不是和任何人可以做一夕之谈的。所以我们如若得到一个能真正谈天的朋友，则其愉快实不下于读一本名著，更不用说亲耳听见他的语音，亲眼看见他的动作的乐趣。这种快乐的谈天，我们有时得之于老友的重逢或回溯当年的谈话中，有时则在夜晚间火车的吸烟室中，或旅行时的旅舍中。所谈的话，狐鬼、神怪、独裁、卖国，谈言微中，料及未来，也是常事。这种谈天，过后可以长在心头，一世不忘。

当然夜间是最宜于谈天的时候，因为白天的谈天总好似缺乏夜间那种魔力。至于谈天的地点我以为毫无关系。在十八世纪式的“沙龙”（即客厅）中，可以谈关于文学或哲学的闲天，但在农家木桶的旁边也未尝不可以谈。或在风雨之夕的航船中，对河船上的灯光微映水波，而卧听船夫闲谈当地的一个女子怎样被选去做皇后娘娘的故事。这类谈天之所以悦人者，实在于所得的乐趣因地点时间和谈者而各不相同。我们所以能牢记不忘，有时因为谈天的时候是正在桂子飘香、秋月悬空的佳景下；有时因为是正在风雨之夕，一炉柴火之前；有时因为是正坐在一个高亭之中，远眺河中船只往来，而有一只船忽因潮流过激而侧翻的时候；或是在清晨坐在车站候车室中的时候。这种眼前即景常和所谈的天联系一起，因而使我们永不能忘。如若在室内，谈者或是两三人或是六七人，老陈微醉，老秦有些伤风鼻塞，都可以使这夕的谈天增添趣味。人生是限制于月不常圆，花不常好，良朋不能常聚之中的，所以我们做这类简单的乐趣，我想不至于为造物主所忌吧？

依常例而言，好的谈天等于一篇好的通俗文章。两者之间的体裁和资料都相仿。如狐狸精、苍蝇、英国人的古怪脾气、东西方文化的异点、塞纳河旁的书摊、成衣铺中色迷迷的学徒、各国元首政治家和军人的逸事、储藏佛手的方法等，都是极好极相宜的谈天资料。它之所以类似文章，即在体裁的通俗。所谈的题目尽可以严肃重大，如本国情形的惨苦混乱，或疯狂的政治概念潮流之下文明的没落，剥夺人民的自由、人类的尊严，甚至剥夺人类快乐的终点，或关涉真理和公平的大问题等，均无不可。不过意见的发表总是出之以一种偶然的、闲适的和亲切的态度。因为在文明的当中，不论我们对强夺我们的自由怎样恼恨，我们至多只许用我们的舌头和笔尖，以轻描淡写的字句来表示感想。至于充分发挥真情感的激烈言论，只可以在少数几个知己朋友之间，私下发泄一下子。所以要做一次真正的谈天，其必要条件是一间关上门的屋子，几个知己的朋友，旁边没有我们所不愿意看见的人，那时，方能悠闲地发表我们的意见。

这种真正的谈天有异于政治上的交换意见，正如一篇优美通俗的文章之有异于政治家的宣言。这类政治家的宣言虽表现着较为高尚的情感，例如：对于民主制度的意见、服务的愿望、穷人的福利问题、精忠报国、崇高的理想主义、酷爱和平、保证维持国交、绝不贪图权位金钱或名誉等动人听闻的说话，但其中终免不了带着些令人远而避之的气息，正如我们畏避一个打扮过分、胭脂水粉搽得太浓的妖娆女人一般。反之，我们在听到一次真正有趣的谈天，或读到一篇优美的通俗文章时，便如面对着一个在河边洗衣的乡村少女，穿着极淡雅的布衣服，头发或者有一绺拖在前面，身上的纽扣或许有一粒未曾扣上，其天真烂漫的姿态自然令人见而生爱，这也就是西方女人特意穿着便服所想要模仿的动人姿态。凡是有趣的谈天和优美的文章，都必然具有这种天然的动人之处。

所以谈天的适当方式应是亲密的，毫无顾忌的。在座的人谈到出神时，都已忘却身处何地，也不再想到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谈言吐语，一举一动都是任性为主。而所谈的，也是忽而东忽而西，想着便谈，并无一定的题目。我们只有在知己朋友相遇、肯互相倾吐肺腑时，方能真正地谈天，而谈时各人也是任性坐卧，毫无拘束，一个将两脚高高地搁在桌上，一个坐在窗槛上，一个坐在地板上，将睡椅上的垫子搬下来当褥子用。因为必须在手足都安放在极舒服的位置，全部身体感受舒适时，我们的心地方能安闲舒适，此即前人所谓：

眼前一笑皆知己，

举座全无碍目人。

这些都是真正谈天的必要条件。谈时不择题目，想到便谈，天南地北，越去越远，既无秩序，也无定法，随意所之，所以谈到兴尽之时，也就欢然而散。

这就是谈天和空闲的联系关系，也就是谈天和散文之勃兴的联系关系。因为我相信一个国家的真正优美散文必须在谈天一道已经发展成为一项艺术的地步方能产生。这个情形在中国和希腊文的发展中最为显明。我以为孔子之后的数百年中，思想的活动产生所谓“九家”的学说，其起源即因当时有一群学者，平生唯以说话为事，所以即发展成一种文化的背景。这种发展，除此之外，实在说不出其他的理由。当时列国有五位豪富的公子，都以慷慨好客著名一时。每人的家中都聚着食客数千人，例如：齐国的孟尝君，家中养着珠履之客三千人。其人数既如此众多，则当时你谈我说，议论纷纷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这类人的说话，在传于后世的《列子》《淮南子》《战国策》和《吕氏春秋》诸书中，可以得其大概。《吕氏春秋》据说实是吕不韦的门下所著，而不过用他的名义（这和英国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时代的作家著了书用赞助人之名义发表的情形相似）。这部书中已经发展了一种善处人生的概念，大意是不善处人生，不如不生活。此外还有一群长于说辞的纵横家，列国君王常利用他们到邻国去下说辞，或去挽回一次危局，或去劝说退兵解围，或去说合联盟，而他们也大都能成功而返。这群纵横家或学者都是长于口才，善于譬喻，他们的言论很多记载于《战国策》中。从这种自由而智巧的言论中产生了几位大哲学家，以“为我主义”著名的杨朱，以“现实主义”著名的韩非子（他和马基维里Machiaevelli相似但较为温和）和以敏捷辩论著名的大外交家晏子。这些都可以证实我的假说。

公元前三世纪末叶，楚国李园把他的才貌双全的妹妹献给楚相春申君。这桩事就是当时社会生活很文明的一个榜样。后来春申君又将这女子献与楚王，以致楚国渐渐衰弱，为秦始皇所灭。

昔者楚考烈王相春申君吏李园。园女弟女环谓园曰：“我闻王老无嗣，可见我与春申君，我欲假于春申君，我得见春申君，径得见王矣！”园曰：“春申君贵人也。千里之佐，吾何托敢言？”女环曰：“即不见我，汝求谒于春申君才人，告远道客，请归待之。彼必问汝，汝家何运道客者。因对曰：‘园有女弟，鲁相闻之，使使者来求之园。’才人使告园者。彼必有问：‘女弟何能？’对曰：‘能鼓琴，读书通一经。’故彼必见我。”

园曰：“诺。”明日辞春申君：“才人有远道客，请归待之。”春申君果问：“汝家等远道客？”对曰：“园有女弟，鲁相闻之，使使求之。”春申君曰：“何能？”对曰：“能鼓琴，读书通一经。”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明日使待于离亭。”园曰：“诺。”既归告女环曰：“吾辞于春申君，许我明日夕待于离亭。”女环曰：“园宜先供待之。”

春申君到，驰人呼女环，女环至，大纵酒。女环鼓琴，曲未终，春申君大悦，留宿……

这就是当时受过教育的女子和闲适的文士的社会背景，因而使中国的散文也有了第一次重要的发展。当时有善说辞、通文才、娴于音乐的女子，使男女共处的社会中有着社交的、美术的和文学的动机交织，点缀着社会的性质和气象当然是贵族化的，因为，相国是常人很难于见到的贵官，但他在知道一个女子娴于音乐擅长文才时，便也渴于一见了。这就是古代中国文人和哲学家所度的闲适生活，而当时的一切著作，也不过是彼此谈话的产物而已。

只有在有闲的社会中，谈话艺术方能产生，这是很显明的；只有从谈话艺术中，优美通俗的文章方能产生，这是同样显明的。一般说起来，谈话艺术和优美通俗文章的艺术在人类文明进步史中产生的时间比较迟。因为人类的心灵必须先经过一种敏锐微妙技巧的发展，方能达此地步。而要发展这些，则又非生活有闲不可。文化本身的进步，实是有赖于空闲的合理利用，而谈话不过是其中的方式之一罢了。一天忙到晚的生意人，吃了晚饭就睡觉，鼾声如牛者，是绝不能有所助于文化的。

一个人的空闲，有时是环境所迫，而不是自我的，许多文学杰作都是在环境所迫的空闲中完成。因此我们如遇到一个极有希望的文学天才，看见他虚靡时间于社交或写作流行的政治论文时，对待他的最好方法是将他关进监狱去。因为我们须记得《周易》，一部讨论人生变迁的哲学巨著，即是周文王被囚在羑里时写成。而中国的历史杰作《史记》，也是司马迁被囚在狱中写成的。古代许多著名的作家大都因为宦途不达，屈在下僚，或是伤心国是，转变生活而产生了他们的文学或艺术杰作。元朝何以产生这许多名画家和词曲家？清初何以能产生名画家石涛和八大山人？即由于这个理由。激于耻为夷狄之民的爱国思想，使他们致一生心力于艺术和学问。石涛实是中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但因清朝皇帝对于这班心不臣服的艺术家有意埋没，所以他名不甚著，西方人知道的很少。此外还有很多科举考试名落孙山的人也发愤而致力于创作，例如：施耐庵之著《水浒传》和蒲留仙之著《聊斋》。

《水浒传》的序文中（金圣叹本），有一段形容朋友谈天之乐的绝妙文字：

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大率日以六七人来为常矣。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则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吾友不谈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吾诋诬之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曾常闻也。

《水浒传》即在如此环境和情感中产生的，而所以能产生，即因他懂得享受空闲。

希腊的散文早年也是在同样的空闲社会背景中产生的。希腊思想的清明，散文体裁的简洁，显系空闲谈艺术造成。柏拉图以《会话》为其书名，即能证明此点。在《宴饮》一篇中，我们看见一群希腊文士斜躺在地上，在美酒鲜果和美少年的氛围中欢笑谈天。因为这种人已养成了谈天的艺术，所以他们的思想才能如此清朗，文体如此简洁，与现代作家的夸大迂腐恰成一种对比。这方面希腊人显然已学会了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去应付哲学问题。希腊哲学家动人的闲谈气象，好谈天的欲望，对聆听有趣味的谈天的重视和对谈天的适当环境的选择，都在《斐德若》一篇序文中描写得很分明。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一篇中，并不像现代作家用“人类文明从它发展的各个连续梯阶观察起来，乃是一种从多种生殖变化为纯一生殖之动力的运动”。或诸如此类令人费解的话头开场，而只说：“昨天我和亚里士多德的儿子格劳可到比雷埃夫斯去拜女神，同时想去看看他们将怎样庆祝这个节日，因为这尚是第一次举行。”早年中国哲学家的气象，即思想最活泼最有力时代的气象也可以从希腊人的画像中看得到，在这种画像中几个希腊人偶然齐集在一起，如《宴饮》一篇中所描写的，讨论一个伟大的悲剧作家是否同时必是一个伟大的喜剧作家。集会的气氛中，交织着严肃轻快和恶意的敏捷应对。旁人嘲弄苏格拉底的酒量，但他仍是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欲饮即斟酒而饮，欲止即止。他口若悬河地谈了一整夜，直谈到除了阿里斯托芬和阿迦松（Agathon）之外，其余听者都已沉沉睡去。后来连那二人也倦极睡去，只剩下他自己一人，方起身离开筵席，走到教授室去洗了一个澡，即又精神焕发了。希腊的哲学即是在这种善意的谈论之气氛中所产生的。

毫无疑义的，我们在高尚地谈天时，须有几个女子夹杂在座中，以使这谈天具有必不可少的轻俏性。谈天如缺乏轻俏性和愉快性，即变为沉闷乏味，而哲学本身也就变为缺乏理智，和人生相隔离了。不论在哪一个国家，不论在哪一个时代，凡是注意了解生活艺术的文化者，都一致发展欢迎女子加入为点缀的习尚。雅典在伯里克利时代即是如此，十八世纪法国沙龙时代也是如此。中国男女之间虽禁止交际，但是历代文士都渴欲女子加入他们的谈天，在晋宋明三朝之中，当清谈艺术最为流行的时候，都有许多才女如谢道蕴、朝云、柳如是等掺杂中间。因为，中国人虽对于自己的老婆力主贤德，回避男子，但自己免不了极想和有才的女子为友。因此中国的文学史中，几乎随时能发现才女名妓的踪迹。男子谈天之时，渴望女子加入以调剂精神，乃是一种普遍的愿望。我曾碰到过几位德国女子，她们能从下午五点钟谈到晚间十一点钟。我曾碰到过几位英美女子，她们熟习经济学使我不胜惊异，因为这种学问是我所不敢研究而自认无望的。无论如何，即使一时没有能和我对于卡尔·马克思和恩格斯学说做辩论的女子，如若座中杂坐几位善于听人谈论、心地玲珑的女子，实可以使在座者精神格外兴奋。我觉得座中面对玲珑的女子，实胜于和一个满脸笨相的人谈天。

四　茶和交友

我以为从人类文化和快乐的观点论起来，人类历史中的杰出新发明，其能直接有力地有助于我们享受空闲、友谊、社交和谈天者，莫过于吸烟、饮酒、饮茶的发明。这三件事有几样共同的特质：第一，它们有助于我们的社交；第二，这几件东西不至于一吃就饱，可以在吃饭的中间随时吸饮；第三，都是可以借嗅觉去享受的东西。它们对于文化的影响极大，所以餐车之外另有吸烟车，饭店之外另有酒店和茶馆，而至少在中国和英国，饮茶已经成为社交上一种不可少的规矩。

烟酒茶的适当享受，只能在空闲、友谊和乐于招待之中发展出来。因为只有富于交友心、择友极慎、天然喜爱闲适生活的人士，方有圆满享受烟酒茶的机会，如将乐于招待心除去，这三种东西便毫无意义。享受这三件东西，也如享受雪月花草一般，须有适当的同伴。中国的生活艺术家最注意此点，例如：看花须和某种人为伴，赏景须有某种女子为伴，听雨最好在夏日山中寺院内躺在竹榻上。总括起来，赏玩一样东西时，最紧要的是心境。我们对每一种事物，各有一种不同的心境，不适当的同伴，常会败坏心境。所以生活艺术家的出发点就是，如更想要享受人生，第一个必要条件即是和性情相投的人交朋友，须尽力维持这友谊，如妻子要维持其丈夫的爱情一般，或如一个下棋名手宁愿跑一千里的长途去会见一个同志一般。

所以气氛是重要的东西。我们必须先对文士的书室的布置和它的一般的环境有了相当的认识，方能了解他怎样享受生活。第一，他们必须有共同享受这种生活的朋友，不同的享受须有不同的朋友。和一个勤学而含愁思的朋友共去骑马，即非其类，正如和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去欣赏一次音乐表演一般。因此，某中国作家明陈继儒《小窗幽记》曾说过：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他对各种享受选定了不同的适当游伴之后，还须去找寻适当的环境。所住的房屋，布置不必一定讲究，地点也不限于风景幽美的乡间，不必一定需一片稻田方足供他的散步，也不必一定有曲折的小溪以供他在溪边的树下小憩。他所需的房屋极其简单，只需：“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藿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一个人可以“筑室数楹，编槿为篱，结茅为亭。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薙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挟书剑，伴孤寂，携琴弈，以迟良友”。

到处充满着亲热的空气：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在这种同类相引的气氛中，我们方能满足色香声的享受，吸烟饮酒也在这个时候最为相宜。我们的全身便于这时变成一种盛受器械，能充分享受大自然和文化所供给我们的色声香味。我们好像已变为一把优美的小提琴，正待由一位大音乐家来拉奏名曲了。于是我们“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一个人在这种神清气爽、心气平静、知己满前的境地中，方真能领略到茶的滋味。因为茶须静品，而酒须热闹。茶之为物，性能引导我们进入一个默想人生的世界。饮茶之时有儿童在旁哭闹，或粗蠢妇人在旁大声说话，或自命通人者在旁高谈国是，即十分败兴，也正如在雨天或阴天去采茶一般糟糕。因为必须天气清明的清早，当山上的空气极为清新，露水的芬芳尚留于叶上时，所采的茶叶方称上品。照中国人说起来，露水实在具有芬芳和神秘的功用，和茶的优劣很有关系。照道家的返自然和宇宙之能生存全恃阴阳二气交融的说法，露水实在是天地在夜间和融后的精英。至今尚有人相信露水为清鲜神秘的琼浆，多饮即能致人兽长生。德昆西（De Quincey，英国著名散文家和批评家）说的话很对，他说：“茶永远是聪慧的人们的饮料。”但中国人更进一步，视它为风雅隐士的珍品。因此，茶是凡间纯洁的象征，在采制烹煮的手续中，都须十分清洁。采摘烘焙，烹煮取饮之时，手上或杯壶中略有油腻不洁，便会使它丧失美味。所以也只有在眼前和心中毫无富丽繁华的景象和念头时，方能真正地享受它。和妓女作乐时，当然用酒而不用茶。但一个妓女如有了品茶的资格，便可以跻于诗人文士所欢迎的妙人儿之列了。苏东坡曾以美女喻茶，但后来，另一个持论家，《煮泉小品》的作者田艺蘅即补充说，如果定要以茶去拟女人，则唯有麻姑仙子可比拟。至于“必若桃脸柳腰，宜亟屏之销金幔中，无俗我泉石”。又说：“啜茶忘喧，谓非膏粱纨绮可语。”

据张源《茶录》所说：“其旨归于色香味，其道归于精燥洁。”如果要体味这些质素，静默是一个必要的条件；也只有“以一个冷静的头脑去看忙乱的世界”的人，才能够体味出这些质素。自从宋代以来，一般喝茶的鉴赏家认为一杯淡茶才是最好的东西，当一个人专心思想的时候，或是在邻居嘈杂、仆人争吵的时候，或是由面貌丑陋的女仆侍候的时候，自会很容易地忽略了淡茶的美妙气味。同时，喝茶的友伴不可多，因为“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啜曰幽；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茶疏》的作者许次纾说：“若巨器屡巡，满中泻饮，待停少温，或求浓苦，何异农匠作劳，但需涓滴；何论品赏？何知风味乎？”因为这个理由，因为要顾到烹时的合度和洁净，有茶癖的中国文士都主张烹茶须自己动手。如嫌不便，可用两个小童为助。烹茶须用小炉，烹煮的地点须远离厨房，而近饮处。茶童须受过训练，当主人的面前烹煮。一切手续都须十分洁净，茶杯须每晨洗涤，但不可用布揩擦。童儿的两手须常洗，指甲中的污腻须剔干净。“三人以上，止爇一炉，如五六人，便当两鼎，炉用一童，汤方调适，若令兼作，恐有参差。”真正鉴赏家常以亲自烹茶为一种殊乐。中国的烹茶饮茶方法不像日本那样过分严肃和讲规则，而仍属一种富有乐趣而又高尚重要的事情。实在说起来，烹茶之乐和饮茶之乐各居其半，正如吃西瓜子，用牙齿咬瓜子壳之乐和吃瓜子肉之乐实各居其半。

茶炉大都置在窗前，用硬炭生火。主人很郑重地扇着炉火，注视着水壶中的热气。他用一个茶盘，很整齐地装着一个泥茶壶和四个比咖啡杯小一些的茶杯，再将贮茶叶的锡罐安放在茶盘的旁边，随口和来客谈着天，但并不忘了手中所应做的事。他时时顾看炉火，等到水壶中渐发沸声后，就立在炉前不再离开，更加用力地扇火，还不时要揭开壶盖望。那时壶底已有小泡，名为“鱼眼”或“蟹沫”，这就是“初滚”。他重新盖上壶盖，再扇上几扇，壶中的沸声渐大，水面也渐起泡，这名为“二滚”。这时已有热气从壶口喷出来，主人也就格外注意。到将届“三滚”、壶水已经沸透之时，他就提起水壶，将小泥壶里外一浇，赶紧将茶叶加入泥壶，泡出茶来。这种茶如福建人所饮的“铁观音”，大都泡得很浓。小泥壶中只可容水四小杯，茶叶占去其三分之一的容隙。因为茶叶加得很多，所以一泡之后即可倒出来喝了。这一道茶已将壶水用尽，于是再灌入凉水，放到炉上去煮，以供第二泡之用。严格说起来，茶在第二泡时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第二泡为年龄恰当的十六女郎，而第三泡已是少妇了。照理论上说起来，鉴赏家认第三泡的茶为不可复饮，但实际上，享受这个“少妇”的人仍很多。

以上所说是我本乡一种泡茶方法的实际素描，这个艺术是中国北方人所不晓的。在中国的一般人家中，所用的茶壶都较大。至于一杯茶，最好的颜色是清中带微黄，而不是英国茶那样的深红色。我们所描写的当然是指鉴赏家的饮茶，而不是店铺中的以茶奉客。这种雅举并非普通人所能办到，也并非人来人往、论碗解渴的地方所能办到。《茶疏》的作者许次纾说得好：“宾朋杂沓，止堪交钟觥筹；乍会泛交，仅须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吸水点汤，量客多少，为役之烦简。”而《茶解》作者所说的就是此种情景：“山堂夜坐，汲泉煮茗。至水火相战，如听松涛。倾泻入杯，云光滟潋。此时幽趣，故难与俗人言矣。”

凡真正爱茶者，单是摇摩茶具，已经自有其乐趣。蔡襄年老时已不能饮茶，但他每天必烹茶以自娱，即其一例。又有一个文士周文甫，每天自早至晚，必在规定的时刻自烹自饮六次，他极宝爱他的茶壶，死时甚至以壶为殉。

因此，茶的享受技术包括下列各节：第一，茶味娇嫩，茶易败坏，所以整治时，须十分清洁，须远离酒类香类一切有强味的事物和身带这类气息的人；第二，茶叶须贮藏于冷燥之处，在潮湿的季节中，备用的茶叶须贮于小锡罐中，其余则另贮大罐，封固藏好，不取用时不可开启，如若发霉，则须在文火上微烘，一面用扇子轻轻挥扇，以免茶叶变黄或变色；第三，烹茶的艺术一半在于择水，山泉为上，河水次之，井水更次，水槽之水如来自堤堰，因为本属山泉，所以很可用得；第四，客不可多，且须文雅之人，方能鉴赏杯壶之美；第五，茶的正色是清中带微黄，浓的红茶即不能不另加牛奶、柠檬、薄荷或他物以调和其苦味；第六，好茶必有回味，大概在饮茶半分钟后，当其化学成分和津液发生作用时，即能觉出；第七，茶须现泡现饮，泡在壶中稍稍过候即会失味；第八，泡茶必须用刚沸之水；第九，一切可以混杂真味的香料，须一概摒除，至多只可略加些桂皮或花，以合有些爱好者的口味而已；第十，茶味最上者，应如婴孩身上一般的“奶花香”。

据《茶疏》之说，最宜于饮茶的时候和环境是这样：

饮时：

心手闲适　披咏疲倦　意绪棼乱　听歌闻曲　歌罢曲终　杜门避事　鼓琴看画　夜深共语　明窗净几　洞房阿阁　宾主款狎　佳客小姬　访友初归　风日晴和　轻阴微雨　小桥画舫　茂林修竹　课花责鸟　荷亭避暑　小院焚香　酒阑人散　儿辈斋馆　清幽寺观　名泉怪石

宜辍：

作字　观剧　发书柬　大雨雪　长筵大席　阅卷帙

人事忙迫　及与上宜饮时相反事

不宜用：

恶水　敞器　铜匙　铜铫　木桶　柴薪　麸炭　粗童　恶婢　不洁巾帨　各色果实香药

不宜近：

阴屋　厨房　市喧　小儿啼　野性人　童奴相哄　酷热斋舍

五　淡巴菰和香

现在的世人，分为吸烟者和不吸烟者两类。吸烟者确然使不吸烟者有些讨厌，但这种讨厌不过是属于物质性质，而不吸烟者之讨厌于吸烟者是精神上的。不吸烟者之中，当然也有对吸烟者采取不干涉态度的人，为妻者之中，当然也有容许其丈夫在床上吸烟的，这种夫妻，显然是在婚姻上获有圆满结果的佳偶。但颇也有人以为不吸烟者在道德上较为高尚，以为他们具有一种可以傲人的美德，而不知他们即已因此丧失了人类的最大乐趣之一。我很愿意承认吸烟是道德上的一个弱点，但在另一方面，一个没有道德弱点的人，也不是可以全然信任的，他惯于持严肃的态度，从不做错误的事情，他的习惯一般是有规则的，举动较为近于机械性，智能时常控制其心情。我很欢喜富于情理的人，同样憎嫌专讲理智的人。因为这个理由，我踏进人家的屋子而找不到烟灰缸时，心中便会惊慌，觉得不自在。这种屋子中，往往过于清洁有秩序，椅垫从不随意乱摆，主人也必是极严肃毫无情感的人。这将使我也不能不正襟危坐，力持礼貌，因而失去了一切舒适。

这种毫无错误，正直而无感情，毫无诗意的人们，从不会领略吸烟在道德上和精神上的裨益。但是我们这批吸烟者，每每被人从道德而不是艺术方面加以攻击。所以，第一步我也须从道德方面加以辩护，而以为吸烟者的道德在大体上高于不吸者。口含烟斗者是最合我意的人，这种人都较为和蔼，较为恳切，较为坦白，又大都善于谈天。我总觉得我和这般人必能彼此结交相亲。我对萨克雷所说的话极表同情。他说，烟斗从哲学家的口中引出智慧，也封闭愚拙者的口，使之缄默；它能产生一种沉思的、富有意思的、仁慈的和无虚饰的谈天风格。

吸烟者的手指当然较为污秽，但只要他心有热情，这又何妨？无论如何，沉思的、富有意思的、仁慈的和无虚饰的谈天风格终究是罕遇之物，所以，需付一笔巨大的代价去享受它，也是值得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口含烟斗的人都是快乐的，而快乐终是一切道德效能中之最大者。梅金（W.Maggin）说：“吸雪茄的人，从没有自杀者。”更确凿有据的事情是，吸管烟的人从不会同自己的太太吵嘴，其理由很显明，因为口含烟斗的人，绝不能同时高声叫骂。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人。当一个人吸着管烟时，语音当然很低，一个吸烟的丈夫发怒时，他的办法就是立刻点一支卷烟或一斗管烟吸起来，显出一些抑郁的神气，但这种神情不久即能消灭，因为他的怒气已有了发泄之处。即使他有意想把怒容维持下去，以表示他发怒的正当，或表示他受了侮辱，但事实上绝不能持续。因为烟斗中的烟味是如此和润悦性，以致他所贮着的怒气早已在无意间，跟着一口一口喷出来的烟消逝了。所以聪明的妻子，当她看见丈夫快要发怒时，就应该赶紧拿烟斗塞在丈夫的口中，说：“得了，不必再提。”这个方法万试万灵。为妻者或许不能平抑丈夫的发怒，但烟斗是从不失败的。

从一个吸烟者的短期戒烟中所经验的忽忽若有所失的感觉，最足以显出吸烟的艺术和实际的价值。每个吸烟者一生之中，免不了在欠少思量的时候忽有想和“尼古丁女士”脱离关系的尝试。但经过一番和缥缈的良心责备争斗之后，他必又重新恢复他的理智。我有一次，也很欠思量地戒烟三个星期，但后来终究为良心所驱使而重新登上正当的途径。从此我就立誓不再起叛逆之心，立誓在她的神座前做一个终身的敬信崇拜者，直到我年老无能，或许落入一个属于节制会的太太手中而失去了自主的权力时。因为到了这种老年无能时期，一个人对于自己的一切行动当然无须再负责任了。但只要我的自主力和道德观念一日存在，则我必一日不做背叛的尝试。这个有功效的新发明所供给精神上的动力和道德上的安宁观念是怎样伟大，我们如若拒绝它，岂不是不可赦的不道德行为吗？因为按照英国大生物化学家霍尔丹（Haldane）的说法，吸烟是人类历史中四大发明之一，曾于人类文化上留下一种很深的生物性影响。

在我这次做懦夫的三个星期中，我竟会故意拒绝一件我明知具有巨大提升灵魂力量的东西。其经过实在极为可耻的。现在我已恢复了理智。在清明中回想这件事时，我正不解当时这种道德的不负责任行为何以会维持这般的久。我在这痛苦的三个星期中，内心日夜交战着，如要将这段经过描写出来，恐怕用三千句荷马（Homer）体的诗，或一百五十页小字的散文尚且写不尽哩。当时我的动机其实很可笑。我不解对宇宙中的人类而言，为什么不能吸烟？对这句问话，我现在实在找不出答语。我猜想当一个人只为了求一些克服抵抗力的乐趣，借此以消磨他的道德动力的暂时剩余，因而想做一种违反本性的举动时，这种不合情理的意旨或许就会在胸中产生。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我为什么会突然很愚蠢地决意戒烟。换句话说，当时我实在和许多人们耽于瑞典式体操一样——为体操而体操，所费的力对于社会一无用处。我当时的举动，其实不过是如此一种道德上的枉费力量罢了。

在最初的三天中，我当然觉得很无聊不自在。食道的上部尤其难受。为了消除这种不自在，我特地吃些重味的薄荷橡皮糖、福建茶和柠檬糖，居然在第三天即消灭了这种不快的感觉。但这不过是属于身体方面的，所以克服极其容易，而且照我事后想起来，实是这次争斗中最卑鄙的部分。倘若有人以为这已经包括这种卑鄙战争的全局，则他简直是在那里胡说八道。他们忘却了吸烟是一种精神上的行为，凡是对于吸烟的精神上的意义毫无了解之人，可不必来妄论这件事情。三天之后，我已踏进第二个梯阶，真正的精神上的交战也开始发生。我顿时觉得眼前金星乱碰。由这次的经验，我即发现世上实有两种吸烟人，而其中一种实在不能算为真正吸烟者，在这种人之中并没有这第二个梯阶。我因此方恍然知道为什么有许多人能毫不费力地戒除烟癖。他们之能摒除烟习如丢弃一支用旧的牙刷一般容易，即表明他们其实尚没有学会吸烟。有许多人还称赞他们的意志力坚强，但其实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吸烟者，也从没有学会吸烟。对于这一种人，吸烟不过是一种身体上的行为，如每天早晨的洗脸刷牙一般——只是一种身体的兽性的习惯，而并不具有灵魂上获得满足的质素。我很疑惑这种迁就事实的人们是否能有一天调和他们的灵魂，而达到大诗人雪莱或肖邦（Chopin）所描写的境地，这种人于戒烟时并不感觉有什么不自在，或许觉得和自己那不进烟酒的太太共读《伊索寓言》是更为快乐一些的。

但在我们这种真正吸烟者，另外有一个烟酒不入的太太或爱读《伊索寓言》的丈夫所不能梦想其万一的问题。在我们，不久就显然知道这个举动不但是委屈自己，而且实在是毫无意义。见识和理智不久便会反抗而诘问：“一个人为了那一种社会的、政治的、道德的、生理的或经济的理由，而须有意识地用自己的意志力去阻抑自己去企求那种完备的精神安乐，那种深切富有幻想的认识和充分反响的创造力的境地？”——这种境地是圆满享受和友人围炉聚谈，或阅读一本古书时心中发生真正热情，或动笔著作时文思佳句有节奏地泉涌出来所必需的境地。在这种时节，一个人天然觉得伸手去拿一支烟是道德上最正当的举动，倘若去拿一块橡皮糖塞在口中以为替代便是一种罪恶。此处我当略举一两个我所经验的实例。

我的朋友某君从北平来探望我。我们阔别已经三十年。当同在北平时，我们时常促膝而坐，抽烟谈天，消磨晚间的时光，所谈者大多是政治、哲学和现代艺术等题目。此次久别重逢，自然有不少甜蜜的回忆，于是我们又随便谈天，谈谈以前在北平时所知道的许多教授、诗人和奇人。每谈到有趣味的话时，我心里屡次想到伸手去拿卷烟，但刚站了起来，便又强自抑制地缩回坐下，我的朋友则边吸边谈，十分恬然自得。我就告诉他，我已戒烟了，为了自尊起见，实在不愿当着他的面前破戒。我嘴里虽如此说，但心底里实在觉得很不自在，使我在知己相对应该两情融洽、心意交流时，很不应该地装出冷淡富于理智的样子。所以这次谈天，大部分皆是我的朋友在说话，而我好似只有半个人在场。后来我的朋友告辞去了，我好似做了一次凶残的争斗，虽借着意志力获得了胜利，但自己深知实在不快乐。数日之后，这朋友在旅途中写了一封信给我说，我已不是从前那富于热情、狂放不羁的人，并说，或许因上海的环境不良，似致如此。那天晚上，我没有抽烟的过失，直到现在，我尚不能宽恕自己。

……

自此之后，我的良心渐渐啃蚀我的灵魂。因为我曾自问，没有想象的思想将成为什么东西？想象这东西哪里能够附在不吸烟者已经修剪的灰色翅膀上飞行？因此，某天下午，我即去探望一位女友，我已预备在这天回头。当时室中只有我们主客两人，显然可以促膝而谈。女主人手中正拿一支已燃着的烟卷，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卷烟罐，斜着身躯，以极娇媚的态度向着我。我知道时机到了，所以我就缓缓地伸手向罐内取了一支，明白这一个举动已使我从道德堕落的妄举中脱身出来。

我回家之后，立刻叫小童去买一听“绞盘”牌卷烟。我的写字台右边有一条焦痕，那是因为我习惯将香烟头放在这个老地方而留下的痕迹。据我的计算，这焦痕大概需七八年的功夫方能烧穿这二寸厚的台面。因为我这次戒烟的间断，这焦痕竟许久没有加添深度，这使我看了很负疚。现在好了，我照旧很快乐地把烟头放在原处，而烧炙台面的工作也能照常进行了。

中国文学中，提到淡巴菰的好处者很少，不像称赞酒类那么随处可见。因为吸烟的习惯是直到十六世纪方始由葡萄牙水手传到中国的。我曾查遍这个时代以后的中国文学著作，但可称为有价值的赞美言词实在稀若麟毛。称赞淡巴菰的抒情诗显然须如牛津大学般的文人方能著得出来。但中国人对于嗅觉也极灵敏，他们能领略茶酒食物之味即是一个证据。所以他们在淡巴菰未曾传入中国之前，另已发展了一种焚香的艺术。中国文学中提到这件事时，都视之为类于茶酒雅物。远在中国治权伸张到印度支那的汉朝时代，由南方所进贡的香料即已为宫中和贵人的家中所焚用。讨论生活起居的书籍，其中必有一部分讲香料种类、质地和焚法。屠隆所著的《考盘余事》一书中，有一段焚香之趣的描写：

香之为用，其利最薄。物外高隐，坐语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悦神。四更残月，兴味萧骚，焚之可以畅怀舒啸。晴窗塌帖，挥尘闲吟，温灯夜读，焚以远辟睡魔。谓古伴月可也。红袖在侧，秘语谈私，执手拥炉，焚以薰心热意。谓古助情可也。坐雨闭窗，午睡初足，就案学书，啜茗味淡，一炉初热，香蔼馥馥撩人。更宜醉筵醒客，皓月清宵，冰弦曳指，长啸空楼，苍山极目，未残炉热，香雾隐隐绕帘。又可祛邪辟秽，随其所适，无施不可。品其最优者，伽南止矣。第购之甚艰，非山家所能卒办。其次莫若沉香。沉有三等，上者气太厚，而反嫌于辣；

下者质太枯，而又涉于烟；唯中者约六七分一两，最滋润而幽甜，可称妙品。煮茗之余，即乘茶炉火便，取入香鼎，徐而爇之。当斯会心景界，俨居太清宫与上真游，不复知有人世矣。噫，快哉近世焚香者，不博真味，徒事好名，兼以诸香合成斗奇争巧，不知沉香出于天然，其幽雅冲澹，自有一种不可形容之妙。

冒辟疆在所著的《影梅庵忆语》中，描写他和爱姬董小宛的闺房之乐，屡次提到焚香之趣。中间有一节说：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茗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烟朴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著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回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纱，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佛教寺院的通称），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

六　酒令

我生平不善饮酒，所以实在不配谈酒。我的酒量不过绍兴三杯，有时只喝了一杯啤酒便会觉得头脑昏昏然。这显是限于天赋，无从勉强。所以善于饮茶吸烟者，未必同时善于饮酒。我有几个朋友酒量极好，但一吸雪茄不到半支，便会头晕。我则除去睡眠时间之外，几乎没有一个小时不吸烟，而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但酒不能多饮。李笠翁曾很坚决地记录他的意见说：善饮茶者必不好酒，掉过来也是如此。李笠翁是一个茶鉴赏家，但承认并不善饮酒。所以我最乐于在我所合意的中国著作家中，搜寻口说好饮酒而实在不善于酒的人。从他们的著作中，找寻这类自承的事实颇费一些时间，但终被我找到好几个，如：李笠翁、袁子才、王渔洋和袁中郎。他们都爱酒，但实不善饮。

我虽然没有饮酒资格，但不能就将这个题目置而不论，因为这样东西，比之别物更有所助于文学，也如吸烟在早已知道吸烟之术的地方一般，能有助于人类的创作力，得到极持久的效果。饮酒之乐，尤其是中国文学中常提到的所谓“小饮”之乐，起初我总视为神秘，不能了解，直到一位美丽的上海女士在她半醉之时，以灿花妙舌畅论酒的美德后，方感到所描写的乐境必是真实不虚。“一个人在半醉时，说话含糊，喋喋不休，这是至乐至适之时。”她说。在这时节，一种扬扬得意的感觉，一种排除一切障碍力量的自信心，一种加强的锐感和一种好像介于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创作思想力，好似都已被提升到比平时更高的行列。这时使人具着一种创作所必需的自信和解放动力。在下文论及艺术时，我们便能了解，这种自信的感觉和脱离规矩及技巧羁绊的感觉是怎样息息相关。

有人说，现代欧洲独裁者如此危害人情，即因他们都是不饮酒的人。这个想法很聪明。我在阅读过去数年的流行文字中，觉得一九三七年六月份《哈珀杂志》（Harper）所载查尔斯·弗格森（Charles W.Ferguson）所著《独裁者不饮酒》（Dictalors Don't Drink）那篇文字最为切当诙谐，富有见识，其思想很可取，而且文章流利。我很想完全引用，但因不便，故只得略为引证几句。弗格森思想的起点是：“斯大林、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是严肃有节的模范。这些用现代方式行使暴虐行为的人，这些人民的新式统治者，都是希望出人头地的有志青年所足以奉为圭臬的典型。他们之中，不论哪一个都是良好的女婿和丈夫。他们足以代表福音传教士所认为模范道德的理想人物。……希特勒不食肉，不饮酒，不吸烟。他在这种闷人的美德之外，再加上更进一步、更可著称的克欲德行。墨索里尼在饮食方面较像一匹马。但他用了坚强不屈的勇气摒绝酵酒，不过偶尔喝一杯淡酒——只要不足以妨碍他征服一个民族的国家大计就是了。斯大林很俭朴地住在一所三间房的公寓屋子中，衣着朴素，食品粗粝，对于白兰地，只如鉴赏家般沾唇尝尝而已。”但是这种事实使我们从中能看出些什么呢？“这些事实是否指出人类现在是处于一小群本性整饬的，过分自谓正直的，很倔强地自认为德行完备的人们的掌握中，以致变为十分危险。因此，如能劝诱他来做一次哄然热闹的畅饮，世界的大部分便会立刻改观而有所进步。……有瑕疵的人绝不会成为一个危险的独裁者，他的无上尊严念头必会立刻破碎。他必以为已在他的子民之前铸了大错，因而受了挫辱。他将降为民众当中一个——最低微的当中一个——这种经验可以调和他那种难堪的自大心。”这位作家以为尚能预订一次国际“鸡尾酒”（Cocktail）会，专请这班特别领袖来畅饮一回，以平静他们的意气，则第二天早晨，“他们决然已经不是今日的超人、世上的特种人物，将一变而为寻常人物，能如最低微的人们一般感觉痛苦，具有如常人一般而不是半神道一般的处事心胸了。”

我所以反对独裁者，就因为他们不近人情。因为不近人情者总是不好的。不近人情的宗教不能算是宗教；不近人情的政治是愚笨的政治；不近人情的艺术是恶劣的艺术；而不近人情的生活也就是畜类式生活。这种是否近人情的试验，是普遍可以适用于各界人类和各种系统的思想。人类所能期望的最高理想，不应是一具德行的陈列箱，而应是只去做一个和蔼可亲、近情理的人。

中国人能以饮茶之术教西方人，而西方人能以饮酒之术教中国人。当一个中国人踏进一家美国酒店，看见贴有五光十色标签的酒瓶时，必觉得眼花缭乱。因为他在本国所看见的无非是绍兴酒而已。除了绍兴酒之外，虽尚有六七种酒，如药酒和麦米所酿的高粱酒等，但总不过这几种。中国人尚没有发展以不同的酒类配供不同的菜肴的技巧。但绍兴酒非常普遍，各处都有。绍兴本乡甚至在一个女孩儿出嫁时，嫁妆之中至少有一坛二十年陈的美酒。“花雕”之名即由此而得，因为这种坛子的外面都是画着花的。

中国人极讲究饮酒的时机和环境，这一点即弥补了酒类缺少花色的缺点。饮酒应有饮酒时的心胸，所以有人分别酒茶之不同说：“茶如隐逸，酒如豪士。酒以结友，茶当静品。”作家列举饮酒时应具的心胸和最适当的地点说：“法饮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小，愁饮宜醉，春饮宜庭，夏饮宜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又说：“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章程，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之人矣。”（出自《小窗幽记》）

在我的心目中，中国人对于酒的态度和酒席上的行为，一部分是难于了解应该斥责的，而一部分是可加赞美的。应该斥责的部分就是强行劝酒以取乐。这类事我在西方的社交中似乎没有看见过。在席的人，凡是稍能饮酒者，必以酒量自豪，而总以为别人不如他自己，于是即有强行劝酒，希望灌醉别人的举动。但劝酒时，总是出之以欢乐友谊的精神，其结果即引起许多大笑声和哄闹声，也使这次欢会增出不少的兴趣。宴席到了这种时候，情形极为有趣。客人好似都已忘形，有的高声唤添酒，有的走来走去和别人调换位，所有的人到了这时都已沉浸于狂欢之中，甚至也无所谓主客之别。这种宴席到了后来，必以豁拳行令斗酒为归宿。各人都必用尽心机以能胜对方为荣，还须时时防对方的取巧作弊。其中的快乐，大约即在这种竞争精神当中。

中国的食酒方式当中，可以赞美的部分就在声音的喧哗。在一家中国菜馆中吃饭，有时使人觉得好像是置身于一次足球比赛中。这些具有美妙韵节如同足球比赛时助威呐喊一般的嘈杂声音，究竟是因何而发的呢？其答语就是豁拳。豁拳的方法是，两人同时伸出几个手指，一面即各由口中高声喊猜两方手指加起来的总数，猜着者为胜。所喊的一二三四等数字，都有极雅致的代表名词：如“七巧”“八马”或“八仙过海”之类。豁拳伸指时，双方必须在快慢上和谐合拍，因此嘴里的喊声也随之而生出高低快慢、抑扬顿挫的韵调，如音乐中的节拍一般。还有些人在上下句喊声的中间插入一种如音乐过门一般的句子。所以这种喊声可以连续有节拍地接下去，直到两人之中有一个胜了，由输者喝完事先所约定的杯酒时，方暂时停顿一下子。这种豁拳并不只是盲目胡猜，须极注意对方伸数的习惯，而立刻加以极敏捷的推测。其兴趣完全看豁拳者是否高兴，豁时音调是否迅速合拍。

我们到此，方能算是对中国的酒宴有了真正的认识。因为下述的酒席情形使我们明了何以中国的宴集为时如此之久？菜肴为什么如此之多？上菜为什么如此之慢？一个人坐到酒席上去，并不是专为了吃菜饮酒，也作乐，须一面做富有意趣的游戏如讲故事、说笑话、猜谜、行令等。这种筵席其实好似一种口令游戏的集会，每隔五六分钟上一道菜，以便客人放松脑筋，进一些酒菜。这办法有两种功效。第一，这种用嘴叫喊的游戏，无疑可以使喝下去的酒易于从身体内发泄出来；第二，这种席面每每延长一小时之久，其时吃下去的东西一部分已经消化，所以会越吃越饿。默不作声，实在是吃东西时一种恶习，这是不道德的，因为它是不合卫生的。有些在中国的西方人，如若依旧疑惑中国人是一种略带拉丁色彩的快乐民族，仍认中国人是静默沉着、缺乏情感的人类，只须去看一看中国人请客吃饭时的情形，便会知道自己的认识错误。因为中国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方露出他的天生性格和完备的道德。中国人如若不在饮食之时找些乐趣，尚有什么时候可以找寻乐趣呢？

中国人的文虎很著名，不过各种酒令知者尚少。他们以酒为罚，从中发明了不少劝客饮酒的游戏。大多数中国小说都忠实地记录每次酒席上所供的菜肴，也描写各种联句和诗酒令，每每占去书中许多篇幅。中国女子所欢迎的小说《镜花缘》中，曾描写许多种通文的女子间所行的酒令（内中包括声韵学的酒令），好似这就是故事的主题。

最简单的酒令是射覆，其方法是选取两个宇，截头弃尾，然后将剩余的部分联成一字，请对方去猜截去的部分。例如Humdrum和Drumstick两字。第一字的尾部和第二字的头部都是Drum，现把这Drum字节截去，而将其余部分联起来，成为Hum-stick字，请对方去猜这截去的字节。又如Acorn和Cornstarch两字，将Corn截去，联成A-starck，请对方去猜这截去的字节。照正式的猜法，猜者不许直接说出所猜的字节，而应另外加上一个头尾，成为两个不同的字，然后说出来。例如射第二个覆时，射者应在Com这字节的前后都加上另外一个字节如Popcom和Comer，而举出Pop-er这样的答案，行此令者固然一听即能了然其是否射着，但边坐的人仍茫然不解。有时答案虽不和出令者心中的字眼相符，但如其较为切贴，则出令者也须认为射着。行此令时，两方可以同时出令请对方去射。这种射有时极简单，有时极深奥。如A-ound所截去的字节之为Prou。至于如Cam-ephant，则一望而知截去的字节是el。如学者们即不妨用极深奥的字眼，如历史的名词，或取自莎士比亚的剧本，或巴尔扎克的小说中的人名。

以文字为游戏的酒令，种类多至不能胜计。最流行的一种即联句，由第一个人吟一句诗，即令第二个人联上一句。这种联句极为有趣，联下去时，后来的诗句竟会离题万里，不知所云。联句大都以人物或景色为题，各人挨着次序联一句或两句。要点是前后的诗句必须押韵，如若座中都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令官往往有用“女儿羞”“女儿乐”“女儿悲”等为题，而请众人集句联吟。唐诗和曲牌名是酒令中常用的材料，有时并也限用切于曲牌名的药名和花名。为了使英美人易于了解起见，这里当举几个英文名字为例，如切于妇女用品的花名有Queen-Anne's lace, fox-glove等。这类文字上的假借比拟是否可能，须视这种文字中所用以形容花树药草的字眼是否也通用于人类美丽的形容而定，例如英国人的姓可假借以隐射歌曲之题名（如Rockefeller可指Sit down, You're rocking the boat或Whitehead可指Silver threads among the gold）。其比拟是否切贴，视人之才智而异。至于这种游戏的乐趣，则是在于其自然和想象丰富中，而且不必一定需饱学之士才会行的。英文名字中如Lugwell, Sitwell和Frankfurlir等，极易于用以隐射滑稽的意义（如Frankfurlir一字我以为可以隐射Not cold, not pig），学校中的学生可以利用教师的姓名为资料，而行出各种极有趣的酒令。

比较复杂的酒令，行时须用令筹。中国小说《兰花梦》中曾记载着下述这个酒令：其令筹分为三组，以六种人在六种地点做六种事，错综配合为游戏。

六种人是：纨绔子　老僧　佳人　屠夫　妓女　叫花

六种地点是：官道　方丈　闺阁　大街　红楼　坟茔

六种所做的事是：骑马　念经　刺绣　打架　调情　睡觉

每人随意从这三组中各抽一筹，而将人地事配合起来，往往成为极滑稽可笑的事情。例如：老僧在闺阁中调情，妓女在坟茔中念经，叫花在红楼中睡觉，屠夫在官道上刺绣，佳人在方丈中打架，等，都可以拿来当报纸的绝妙标题。待各人将筹抽定，即以所配合的人事为题，令各人说一句五言诗，一个曲牌名，再加一句诗经以咏之，总以意思贴切者为上。

所以一次宴集，时间延长到两小时以上，很不足为奇。宴集的目的，不是专在吃喝，而是在欢笑作乐。因此在席者以半醉为最上，其情趣正如陶渊明这弹无弦的琴，因为好饮之人所重者不过是情趣而已。因此，一个人虽不善饮，也可享酒之趣。“世有目不识丁之人而知诗趣者，世有不能背诵经文之人而知宗教之趣者，世有滴酒不饮之人而识酒趣者，世有不识石之人而知画趣者。”像这些，都是诗人、圣贤、饮者和画家的知己。

七　食品和药物

我们如把对于食品的观点范围放大些，则食品之为物，应该包括一切可以滋养我们身体的物品，正如对于房屋的观点放大起来，即应包括一切关于居住的事物。因为我们都属于动物类，所以不能不吃食以维持生命。我们的生命并不在上帝的掌握中，而在厨子的掌握中。因此中国绅士都优待他们的厨子，因为厨子实在掌着予夺他们生活享受之大权。中国之为父母者——我猜想西方人也是如此——大都善视其儿女的奶妈，因为他们知道儿女的健康，完全依赖奶妈的性情、快乐和起居。为了同样的理由，我们自然也应善待职司喂养我们的厨子，如若我们也和留意儿女们一般留意我们的身体健康。如若一个人能在清晨未起身时，很清醒地屈指算一算一生之中究竟有几件东西使他得到真正的享受，则一定以食品为第一。所以倘要试验一个人是否聪明，只要去看他家中的食品是否精美，便能知道了。

现代城市生活之节奏是如此紧张，致使我们一天更比一天无暇去顾到烹调和滋养方面的事情。一个同时是著名记者的主妇，绝不能埋怨将罐头汤和罐头豆供给她的丈夫。不过一个人如若只为了工作而进食，而不是为了须进食而工作，实在可说是不合情理的生活。我们须对己身施行仁慈慷慨，方会对别人施行仁慈和慷慨。一个女人即使极致力于市政事业，极致力于改进一般的社会情形，但自己只能在一副两眼煤气灶上煮饭烧菜，每顿只有十分钟的吃饭时间，这于她又有什么益处？她如遇到孔子，定被休回娘家，一如孔子因太太失于烹调，而将她休掉一般。

孔子之妻究竟是被休，还是因受不了丈夫的种种苛求而自己逃回娘家，其中的事实不很明了。在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得其酱不食，割不正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我敢断定孔太太对于这些要求纵是能忍受，但是有一天她买不到新鲜的食物，不得已命她的儿子鲤到店铺里去买些酒和熟食以供餐，孔子即说：“沽酒市脯不食。”到这时，她除了整一整行李，弃家逃走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这个孔子之妻的心理设想，是我所创造出来的。但孔子对于这位可怜的太太所立下的许多严厉规条，确是明明白白地列在《论语》中，有籍可稽。

中国人对于食物，向来抱一种较为广泛的见解。所以对于食品和药物并不加以很明显区别。凡有益于身体者都是药物，也都是食物。现代科学直到上一世纪，方始知道食事在医疗上的重要。现时的医院中都已聘有经验丰富的食事专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如若各医院的当局肯更进一步，将这班食事专家送到中国去受一下训练，或许就会减少玻璃瓶的使用。古代医学作家孙思邈（六世纪）说：“谓其医者先晓病源，知其所犯，先以食疗，不瘥，然后用药。”元代太医院某大夫忽思慧，于一三三〇年著了一本中国的第一部完整的饮食卫生和食疗专书《饮膳正要》，认食物为基本的养生法。他在序文中说：

善摄生者，薄滋味，省思虑，节嗜欲，戒喜怒，惜元气，简言语，轻得失，破忧沮，除妄想，远好恶，收视听，勤内顾。不劳神，不劳形，神形既安，病患何由而致也？故善养性者，先饥而食，食勿令饱，先渴而饮，饮勿令过。食欲数而少，不欲顿而多。盖饱中饥，饥中饱，饱则伤肺，饥则伤气，若食饱，不得便卧，即生百病。

所以这本烹调书，也和其他的中国烹调书一般，实等于一本药方书。

你如向上海河南路走一遭，去那里看看卖中国药物的铺子，竟难于断言这种铺子里边究竟是药物多于食物，还是食物多于药物。你在那里可以看见桂皮和火腿，虎筋和海狗肾及海参，鹿茸和麻菇及蜜枣并排地阵列在一处，这都是有益于身体的，都是富于滋养的。此外如虎骨木瓜酒，显然也难于区别其究竟是食物还是药物。中国补药不像西药般用次磷酸盐三毫升，砒二厘所合成，是一件可喜的事情。生地炖童鸡即是一碗绝妙的补药。这完全是由于中国药物使用法，西药大都以丸或片为式，而中国药物大都为汤式。而且中国药的配制方法和寻常的汤相同，是用许多味不同的药物合煮而成。中国的汤药，其中药物往往多至七八十来种，都是君臣相齐，以滋补和加强身体的整体为主，而不专在于治疗某一部分的病患。因为中国的医学在基本上和最新的西方医学见解相合，认为当一个人患肝病时，并不单是肝部而实是全体都有病患。总而言之，药之为物，其效用不过在于以增强生机力为原则，使其对于人身非常复杂的器官、液汁和内分泌系统自然发生作用，而让身体增加抵抗疾病的力量，自己去治疗其患处。

中国医生对于病人并不给予阿司匹林片，而是给他喝一大碗药茶以取汗，所以将来的病人，或许不必再吃金鸡纳片（奎宁），而只需喝一碗加些金鸡纳皮的冬菇甲鱼汤。现代医院的食事部分势须加以扩充，到了将来，医院本身大概将变成一个类似疗养院的大菜馆。最后，我们必将达到认为健康和疾病二者有交互作用的地步。到那时，人类即会因预防疾病而进食，而不再是为医治疾病而吃药了。这一点目下尚未为西方人所充分注意，因为西方人尚只知有病时去找医生，而不知道在未病时即去找医生。待达到这个程度时，滋补药物和治病药物之间的区别将废除。

所以，我们对于中国人的药食不分应该庆贺，这个观念使他们的药物减少药性，而使食物增加其可食性。饕餮之神在人类刚有历史时代即已出现似乎有一种象征的意义，我们现在发现这神道，远在古代即已是铸像家和雕刻家所爱塑造的目标。我们身体中都有饕餮的精神，这使我们的药方书类似烹饪书，使我们的烹饪书类似药方书，并使植物学和动物学不可能发展为自然科学的一支。因为中国的科学家看见一条蛇、一只猢狲、一条鳄鱼或一个驼峰时，他始终只是想去尝尝它们的滋味。真正的科学好奇心，在中国不过是一种烹饪艺术的好奇心而已。

因为在野蛮部落中药物和法术往往混为一谈，因为道家专心于养生之道和寻求长生的方法，因此我们的食物无形中受着他们的支配，在上文已提及的那部元朝太医院大夫所著的食谱中有许多章即专讲如何长生，如何免病的。道家最尊信大自然，所以偏向于蔬类的花果和食物，把含露的鲜莲视为高人的无上食品。这里边便有诗意和出世思想的交织。据他们的意见，如若可能，单吸所含的露更好。这类食物包括松子、葛粉、藕粉之类，都是道家所认为足以助人长生的仙品，因为它们都是性能清心醒脾的东西，一个人在吃莲子时，心中不可怀有俗念如女色等事。似药物而常为人所吃食，以为足以助人长生的食品有：天门冬、生地、枸杞子、白术、黄精，尤其是人参和黄芪等物为贵品。

中国的药方书可供西方科学研究以广大的研讨领域。西方医学直到上一世纪方始发现动物肝之为食物，具有补血的功用，但在中国极早就拿这种东西为老年人的补食。我颇疑心当一个西方屠夫宰一口猪时，大概将腰子肚子大小肠（肠中显然满含着胃汁）猪血骨髓和脑子一并弃去，而不知这些实是含有最丰富的滋养料部分。现在已渐渐有人发现骨是人体内血中的红血球制造处，这不免使我可惜为什么羊骨、猪骨、牛骨都被随手丢弃，而不拿来熬一碗美味的汤，岂不是虚耗有价值的食物吗？

西方的食物中，有几种是我所爱吃的。第一，我当提到蜜露瓜，因为以“蜜露”为名是很近于中国式的。在古代如能有人拿一串葡萄送给一个道家，则他大概以为已经得到了可致长生不老的仙药。因为道家所欲求的，都是奇花异果的特别滋味。以番茄汁为食品，应为二十世纪西方大发明之一。因为中国也像一世纪前的西方人，尚认番茄是不适于食用的东西。其次是芹菜生吃法，好似中国人爱吃爽脆物品如笋之类。芦笋在未青的时候很好吃，但中国人尚不知道。最后，我当承认我极爱吃英国式红烧牛肉和其他红烧物。不论哪一种食品，只要在新鲜之时，在它的本处烹煮出来，总是好吃的。美国家庭所供的美国式菜肴很合我的胃口，但是在纽约的大旅馆中，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美味佳肴。也不能全怪旅馆或菜馆，即在中国，除非预定或特别烹煮，也是难于得到美味的。

另一方面，欧美的烹调法实有极显著的缺点。他们于饼类点心和糖果上一日进步千里，但在菜肴上仍是过于单调，不知变化。一个人只要在旅馆公寓或轮船上连吃三个星期的饭食，吃来吃去无非是皇帝鸡、牛排、羊排、菲力（里脊）这几样菜，便会胃口完全倒尽。西方的烹调对于烧煮蔬菜类更为幼稚：第一，所用的蔬菜类太少；第二，只知放在水中白煮；第三，总是煮得过了度，以致颜色暗淡、烂糟糟的。菠菜从不好好地烹煮，以致儿童见了就讨厌。因为他们总是把菠菜煮成烂糟糟的，而不知用油盐在极热的锅中煎炒，在未烂之前起锅是最可口的吃法。莴苣用同样的烧法也极可口，在烧这类蔬菜时，第一应注意的是煎炒不可过久。鸡肝已被西方人认为美味，铁排羊腰也认做佳肴，但仍有不少食物未经他们试吃。这就是西方菜肴缺乏花色的原因。炸鸡肫和鸡肝用椒盐蘸吃，乃是中国人常吃的菜。烧鲤鱼头连着面颊和颌下的脂肉是佳肴之一。猪肚是我爱吃的，牛肚有一部分也很好吃。如以肚子下面，或将肚子加在别种汤中一滚即起锅离火，其爽脆不下于生芹菜。蜗牛（单用其嘴部厚的部分）是法国人很爱吃的美味，中国亦然，在滋味及耐嚼上和鲍鱼及扇贝颇为相似。

西方的汤类，花色稀少有两个原因：第一，不懂拿荤素之品混合在一起烹煮，其实只需五六种作料如虾米、冬菇、笋、冬瓜、猪肉等间花配合，便能煮出数十甚至百种的好汤来。冬瓜汤是西方菜肴中所没有的。其实，这种瓜如用各种方法煮起来，再加入一些虾米屑，乃是夏天里一样最可口的菜。第二，汤的种类缺少是由于不知尽量利用海产。扇贝在西方只知炸了吃，而不知干的扇贝实是做汤的最佳作料。鲍鱼也是如此。西菜中虽有蛤蜊浓汤这个名目，但我从来没有吃着其中的蛤蜊味道。又如虽有甲鱼汤，但汤中从来看不到甲鱼肉。真正的甲鱼汤应该煮得极浓，乃中国广东菜中的美味，有时则加入鸡鸭掌，在一起同煮。浙江绍兴人有一样佳肴名为“醉大转弯”（the big corners），其中的材料即鸡腿鸡翅，因为这两件东西都是肉中夹着筋和皮，所以十分耐嚼好吃。我所认为最美味可口的汤即蛤蜊鲫鱼汤。凡是用介蛤之类所做的汤，其要点是不可过于油腻。下面我将从李笠翁所著的《闲情偶寄》中引用一段论蟹的文字，以为中国人对于食物见解的例证：

予于饮食之美，无一物不能言之，且无一物不穷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独于蟹鳌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无论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则为饮食中之痴情，在彼此为天地间之怪物矣。

予嗜此一生。每岁于蟹之未出时，即储钱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为命，即自呼其钱为“买命钱”。自初出之日始，至告竣之日止，未尝虚负一夕，缺陷一时。同人知予癖蟹，招者饷者，皆于此日，予因呼九月十月为“蟹秋”。……向有一婢，勤于事蟹，即易其名为“蟹奴”，今亡之矣。

蟹乎！蟹乎！汝与吾之一生，殆相终始者乎？

李笠翁对于蟹如此称美，其理由即蟹完全具有食物必备的三种美：色、香、味。李氏的见解也就是现代大多数中国人的见解，不过中国人所称美的蟹，只限于淡水中所产之一种。

在我个人，食物哲学大概可以归纳为三事，即新鲜，可口，火候适宜。高手厨师如若没有新鲜的作料，也做不出好菜。他们大概都能使你知道烹调的良否一半在于办作料。十七世纪的大诗人和享乐家袁子才在著作中述及他的厨师：他是一个极高尚自重的人，如若作料不是新鲜，即使强迫他，也不肯动手烹煮的。这厨师的脾气很坏，但他因为主人知味，所以依旧能久于其职。四川现在有一位年纪很大的高手厨师，要请他来做一次菜很费事，须提前一星期预约，以便他有充分买办作料的时间，须完全听他自择菜肴，而不许点菜。

普通人都知道凡是新鲜食品都是好吃的。这种知识使力不足以雇高手厨师的人，也有着享用美味的机会。在享受的供给上，依赖大自然实胜于依赖文化。为了这个理由，凡家里有菜园或居住乡间的人，虽然没有高手厨师，也自必能够享受种种美食。为了同样的理由，食物必须在其产地吃过之后，方能评断其美恶。但对一个不懂买办新鲜食品的主妇，或单是吃冷藏食物即觉得满意的人，对他讲何以享受美味实是徒然的。

食物的口味在酥嫩爽脆上，完全是火候关系。中国的菜馆因为有特备的炉子，所以能做出普通家庭中所不能烹煮的菜肴。至于滋味上，食物可以分为两类：第一，是专以本味见长的食物，这类菜肴中，除了盐或酱油之外，不可加入别的作料；第二，是必须配以别样作料方有滋味的食物。例如：鳜鱼和鲥鱼都宜清炖，方显其本味；较肥的鱼如鲱鱼，则加酸菜豆腐烹煮更为好吃。美国的豆粟羹是各味调和的一个好例子。世间有许多食品好像都是为调味而出，必须和别种食品合烧，方显其至美之味。笋烧猪肉是一种极可口的配合，肉借笋之鲜，笋则以肉而肥。火腿似乎最宜于甜吃。我住在上海时的厨子有一样拿手好菜，即用火腿和蜜枣为酿的番薯饼。木耳、鸭蛋汤和南乳烧纽约龙虾都属佳肴。专为调味而设的食品甚多。如：麻菇、笋、榨菜等都属于此类。

八　几件奇特的西俗

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一个重大不同就是，在行相见礼时，西方人以手互握，而东方人握自己的手（即拱手）。我以为一切可笑的西俗当中以握手为最。我虽然是一个极前进的人，也能领略西方的艺术文学、美国丝袜、巴黎香水，甚至英国战舰的好处，但终不能懂极前进的欧洲人何以竟会听任这个握手的野蛮习俗存留到今日。我相信欧洲中必有人私下很反对这个习俗，如有许多人反对同样可笑的戴帽和戴硬领习俗一样，但他们并无成就，因为旁人总认他们为小题大做，对这种小节不值得费心思。我是一个极注意小节的人，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比欧洲人更憎恶这个西方习俗。我和人相见或辞别时，宁可照中国古礼对人拱手作揖。

我们当然都知道这个习俗也和另一个脱帽习俗一般，还是欧洲野蛮时代的产物。这类习俗都是起于武士道盛行的中古时代，那时的绿林豪客、英雄武士遇到非敌人时都须除去面具或头盔以示友态或善意。现在的人已不戴什么面具或头盔，若还用这个姿势，岂不可笑？但野蛮时代所遗留的习俗，每每为人所不肯委弃，例如决斗之风至今犹存。

我出于卫生的和许多别的理由，反对这个习俗。握手是人类彼此之间的一个接触方式，握时的姿势和表情各自不同，各类不一。别出心裁的美国大学生写毕业论文时，大可以“各种握手式的时间和动作之研究”为题，以严肃的体裁讨论其握时的轻重，时间的久暂，是否带着幽默性，对方有无感应等，进而研究不同性别者握手时的种种变态，身体长度的关系。因为高矮之不同，所以握时的姿势亦就各自不同。因职业和阶级不同，皮肤的颜色也如何不同等。此处并可附上几幅图像和表格。这篇论文如若做得充分深奥冗长，则我敢保他博士头衔唾手可得。

现在可以谈谈卫生上的反对理由。居住上海的西方人说我们的铜元是微生物的寻常集合所，所以碰都不敢碰，但是在街上随便和张三李四握手时，并不觉得什么。这实属不合逻辑。因为你怎能知道这张三李四的手没有摸过你所畏如蛇蝎的铜元呢？更坏的是，有时你或许遇到一个咳嗽时常用手帕掩着口部以示卫生，但露出已患肺病气色的人竟也伸出手来和你相握。在这一点上，中国的习俗实较为科学化，因为中国人不过是握了自己的手拱拱而已。我不知道中国这个习俗从何而起，但从医学卫生的观点说起来，我们不能否认它的长处。

此外对于握手还有感受上和心理上的反对理由。当你将一只手伸出去时，就等于听人宰割。对方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握得或轻或重，或久或暂。手是人体上感觉最敏锐的器官之一，极易感觉压力，辨其轻重。例如：第一，你所遇到的或许是青年会式Y.M.C.A（基督教青年会）握手。对方一手拍你的肩膀，另一手则握着你的手，重重地抖动一下，直抖得你浑身骨头都几乎脱节。如若这青年会书记也是一位棒球名手（往往是如此），竟可以使被握者啼笑皆非。这种款式的握手，再加上他的坦直、好自我主张态度，简直是等于向你说：“听着，你现在已在我的掌握中，你必须买一张下次开会时的入场券，或答应买一份舍伍德·埃迪（Sherwood Eddy，青年会作者）的小册带回去，我方能放你。”遇到这种情形时，我无非是赶紧掏出皮夹来。

我如挨次列述下去，可以举出许多种轻重不同的握手，从那种漠然无诚意因而毫无意思的握手，到那种伸伸缩缩、微微颤抖、表示畏惧的握手。最后还有那种态度高雅的社会交际花，和人握手时，不过微微伸出指尖，好似不过让你看看她那染色指甲的握手。所以从这种人身的接触，很可以看得出双方关系的深浅亲疏。有几位小说家以为从握手的款式，可以看出其人的性格，如：独断的、退缩的、不诚实的、懦弱的和令人畏惧的重手，都是能一见而辨的。但我极愿省去这种遇到人时即须分析其个性的麻烦，或从他用力的轻重当中，去揣度对我的感情增减的麻烦。

脱帽的习俗更为没有意思，这里面包括许多种极不通情理的礼节。例如女人在礼拜堂，或下午室内茶会时都须戴帽子。这个礼拜堂内须戴帽子的习俗是否和第一世纪小亚细亚的习俗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颇疑心它实是起源于盲从圣保罗在礼拜堂中男子不应戴帽而女子须遮没其头部的教训。倘若是如此，则这个习俗简直是基于西方人所弃绝已久的男女不平等的亚洲哲学，这岂不是可笑的矛盾吗？电梯中有女人时，男子须脱去帽子，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简直没有理由可言。这一点，电梯不过是走廊的延长部分，男子既然无须在走廊中脱帽，则何以须在电梯中脱帽？凡是偶然戴着帽子在走廊中行走的人，如若仔细想一想，当即能知道这极没有意义。第二点，电梯和别种行具如汽车之类实在没有什么合于逻辑的分别，一个有良心感觉的人既无须在和女人同坐一辆汽车之中时脱去帽子，又何须禁止他于同样情形时在电梯中戴帽子呢？

总而言之，我们的世界尚是一个缺乏理性的世界，没有一处地方不看到人类的愚钝，从现代国际关系的愚钝直到现代教育制度的愚钝。人类的聪明虽足以发明无线电，但不足以制止战争，将来也是如此。所以我对于许多小节的愚钝，宁可听其自然，而不过旁观暗笑罢了。

九　西装的不合人性

虽然西装已经风行于土耳其、埃及、印度、日本和中国，虽然西装已经成为全世界外交界的普遍服装，但我仍依恋着中国衣服。常有许多好友问我为什么不改穿西装？他们问到这句话，能算是我的知己吗？这等于问我为什么用两足直立。凑巧这两件事正是有相互关系的。下文可以说明我所穿的是世上最合人性的衣服，更何必举出什么理由来呢？凡喜欢在家中穿着土著式长袍，或穿着浴衣拖鞋在外面走来走去的人，何需举出不裹扎于令人窒息的硬领、马甲、腰带、臂箍、吊袜带中的理由。西装的尊严，其基础也未必稳固于大战舰和柴油引擎的尊严，并不能在审美的、道德的、卫生的或经济的立场上给予辩护。它所占的高位，完全不过是出于政治的理由。

我所取的态度是矫情的吗？或是我中国哲学已有进步的象征吗？我以为都不然。我取这个态度，富于思想的同辈中国人都和我同感。中国的绅士都穿中国衣服。此外如名成利就的中国高士、思想家、银行家，有许多从来没有穿过西装，有许多则于政治、金融或社会上获得成就立刻改穿中装。他们会立刻回头，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地位稳固无虑，无须再穿上一身西装，以掩饰他们的浅薄英文智识或他们的低微本能。上海的绑匪绝不会去绑一个穿西装的人，因为他们明知这种人是不值一绑的。你可知道中国现在穿西装者是怎样一些人吗？大学生，赚百元一月薪俸的小职员，到处去钻头觅缝的政治家，党部青年，暴发户，愚人，智力薄弱的人。最后，当然还有那亨利·溥仪，俗极无比地题上一个外国名字，穿上一身西装，还要加上一副黑眼镜，单是这身装束，已足使他丧失一切复登大雅之堂的机会。即使日本天皇拿出全部兵力来帮助他，也不会中用。因为或许可以用种种谎话去欺骗中国人，但绝无法使他们相信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家伙是他们的皇帝。溥仪一日穿着西装，一日用“亨利”为名，则一日不能安坐皇位，而只合优游于利物浦的船坞中罢了。

中装和西装在哲学上不同之点就是，后者意在显出人体的线形，而前者意在遮隐之。但人体在基本上极像猢狲的身体，所以普通应该是越少显露越好。试想甘地只围着一条腰裾时是个什么样子？西装之为物，只有不识美丑者方会说它好。其实呢，“完美的体形世上很少”这句话也是迂腐之谈。你只要到纽约游戏场去一趟，便能看到人的体形是如何美丽。但美点的显露，并不是穿了西装使人一望而知其腰围是三十二英寸或在三十八英寸的说法。一个人何必一定要被人一望而知他的腰围是在三十二英寸呢？如若是一个颇为肥胖的人，何必一定被人知道他腰围的大小，而不能单单自己明白呢？因此，我也相信年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身材苗条的女人和身体线形没有被现代不文明生活所毁损的儿童，确是穿西装较为好看。但是叫所有男女不分美丑，都把身体线形显露于别人的眼前，又是另一句话了。女人穿了西式晚礼服的优雅好看，实不是东方的成衣匠所能梦想到的。但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妇人，穿了露出背脊的礼服出现于戏院中，其刺目也是西方所特有的景象。对于这样的妇人，中国衣服实较为优容，也和死亡一般使大小美丑一律归于平等。

所以，中国衣服是更为平等的。以上都是关于审美方面的讨论，以下可以谈谈卫生和常识方面的理由。凡是头脑清楚的人，大概都不会矫说硬领——红衣主教黎塞留和瓦尔特·罗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近代英国批评家、作家）时代的遗物——是一种助于健康的东西。即在西方，也有许多富于思想的人屡次表示反对。西方女人的衣服已在这一点上得到了许多以前所不许享受的舒适。但是男人的颈项，依旧被所有受过教育的人当做丑恶猥亵、不可见人的部分，认为须遮隐起来，正和腰围大小应尽量显露成一个反比例。这件可恶的服饰，使人在夏天不能适当地透气，在冬天不能适当地御寒，并一年到头使人不能做适当的思想。

从硬领以下，竟是一大篇连续不断同样厉害的加害人类常情的记录。能发明霓虹灯和狄赛尔柴油引擎的聪明西方人，何以竟会缺乏常识到这个地步，至于桎梏人的全身，而仅仅留出一个头部的自由，实令人不解。种种服饰的不近人情无庸一一细说——例如紧绷在身上的内衣裤，妨碍了身体的透气自由，马甲使人连背脊都弯转不来，背带或腰带使人在饥饱不同的时候没有宽紧的分别。其中最不合情理的是马甲，凡略略研究过人体线形者都知道人的胸背两部，除了在身体笔挺的时候之外，是绝不能同时平直的。凡穿过硬胸衬衫的人都从经验知道当身体向前屈时，衬衫必定拱起来。但马甲是假定人的胸背随时都是平直而裁制的，因此令人须将身体时时笔直地挺着。实际上绝没有人能始终维持这个姿势，于是马甲的边沿尖角都因起了绉痕，时时触刺人身。但若是一个肥胖的人，这马甲简直是画了一个突出的弧形线，尽头之处触出空中，再由腰带和裤子接续着向下面渐渐弯去。人类诸发明中，还有比这个更离奇的事物吗？无怪现在已有人在那里发起一种裸体运动，以反抗这束缚人体的离奇东西了。

如若人是四足动物，则腰带还有情理可说，因为还可以如马的肚带一般宽紧随心。但人类已经改为直立的地位，这腰带依旧是假定人是四足动物而制的，正如腹膜肌肉一般根据四足地位完全将它的重量系于背脊骨上。这种不合理的生理配置，使孕妇易于流产——在兽类并无此弊——而男人的腰带也因易于向下脱落，不能不束得极紧，结果是妨碍脏腑的自由活动。

我深信西方人对于身外之物有了更大的进步后，必有一天会对本身所用的物件更费一些心思，而于衣服这件事上变为较近情理。西方男人为了对这件事不肯费力革新，已受了长久的重罪，但西方女人早已于衣服一道上，达到简单和近于情理的地步了。我深信在远期中——近期中尚办不到——男人必会以直立姿势为根据，而终究发展出一种合于情理的衣服，如女人所已经达到的一般。一切累赘的衣带必会被废弃，而男人的衣服必将改为很自然合适地悬挂于两肩的制法；衣服的肩部必不再塞上许多棉花垫高起来，必将改为比现式更舒适像便袍一般的样子。据我的眼光，那时男女服色的区别，必只在男人穿裤，而女人穿裙。至于上半身，则将以同样舒适自在为基本原则了。男人的颈项将和女人一般自由，马甲将被废弃。男人的外褂也将如时下女人的外褂一般的穿法，也将像现在的女人一般以不穿外褂的时候为多。

这个改革当然包括更改衬衫的制法，衬衫将不再是单为穿在里面之用。它的颜色必改为较深的，而可以穿在外面。所用的材料将改为从最薄的绸到最厚的呢绒，以合时令，并改良式样，以求更为美观。外褂可穿可不穿，将以天气的寒暖而不以虚文为标准。因为这一种服色将成为不论到哪里都可以穿着的衣服。为了解除令人难受的腰带和背带，衬衫和裤子将连在一起，穿时只须像现在的女衣一般从头上套进去。腰部的宽紧可以看情形做得大些或小些，以适应身体的肥瘦。

就是现在式样的男服，也未尝不可以保持原式略加改良，即能将腰带或背带废除。它的整个原则是全部重量须悬挂到两肩上去，并均匀分配开来，而不应该借着约束之力紧系于肚皮上面。男人的腰部束缚须加解放，人们须在能领略这个原则时，男人的衣服方有渐渐改变为宽松的长袍的可能。我们现在倘以废除马甲为改革的第一步，只须将衬衫如儿童衣服一般用纽扣扣在裤子上。等到衬衫渐渐变成外衣时，我们即可以改用较好的材料做衬衫，采取和裤子同料同色或相配的颜色。又如我们倘不便把马甲马上废除，则可把马甲和裤子连在一起，以保持其形式。马甲的背部应该改为两条阔带子。此外，马甲即使不和裤子连在一起，腰带或背带也有弃置的方法。我们只须在马甲的反面前后钉上六条带子，前四后二，扣在裤子上，就可以把裤子系住了。因为扣带是在马甲的里面，而马甲是遮在裤子的上面，所以形式上将和现在的束腰带或用背带并无两样。改革一旦实行，人们觉得现在的衣服式样实在不合情理时，他们便会逐步改进，废除马甲，将上下衣裤做成仿佛现在的工人裤子，但较为好看的式样。

在适合时令的调节上，中国衣服也是显而易见的最近情理。穿西装不论寒暑表低到零摄氏度以下，或高到一百摄氏度以上，总是限于一身内衣裤，一件衬衫，一件外衣，连或不连马甲，但中国衣服可以加减随心。据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中国妇人，看见她儿子打一个喷嚏，即替他加上一件袍子；打两个喷嚏，再加一件；打第三个喷嚏，再加一件。这是西方做母亲的人所办不到的。她到儿子打第三个喷嚏时，恐怕就要手足无措，而只有去请教医生之一法了。我不能不信中国民族所以能够不被肺痨和肺炎所灭尽，全靠那一件棉袍的力量。

十　房屋和内部布置

“房屋”这个名词应该包括一切起居设备，或居屋的物质环境。因为人人知道择居之道，要点不在所见的内部什么样子，而在从这所屋子望出去的外景是什么样子，所着眼者实在于屋子的地位和四周的景物。我常看见上海的富翁，占着小小的一方地皮，中间有个一丈见方的小池，旁边有一座蚂蚁费三分钟即能够爬到顶上的假山，便自以为妙不可言，他不知道住在山腰茅屋中的穷人，竟可以拿山边湖上的全部景物作为自己的私产呢。这两者之间的优劣，简直是无从比拟。山中往往有地位极佳的房子，人在其中能将全部风景收到眼底，无论望到哪里，如遮着山尖的白云，飞过空中的鸟，山泉的琤，鸟喉的清越，种种景色，都等于自己所私有。这就是一个富翁，他的财产之多，远胜于住在城市中的百万富翁。城市中的人也未始不能看见偶尔在空中行过的云，但他绝不会实地去看看，即使看到了，也因这云没有别的景物为衬托，有什么好看的呢？这里的背景是完全不适宜的。

所以中国人对于房屋和花园的见解，都以屋子本身不过是整个环境中一个极小部分为中心观点，如一粒宝石必须用金银镶嵌之后，方能衬出它的灿烂光辉。所以一切人为的痕迹愈少愈妙，笔直的墙垣，应有倒挂的橱藤间节地遮蔽着。一所整方的房屋只合于工厂之用，因为只有工厂才以效用为第一个要件。如若作为住宅，便是大煞风景。依照陈继儒的简明说法，一所最合于中国理想的屋子应该如下：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荫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房屋必须有独立性方为住屋。李笠翁在他讨论生活艺术的《闲情偶寄》中，有好几处提到居室问题，在序文内曾畅论“自在”和“独立性”两点。我以为“自在”比“独立性”更重要。因为一个人不论有怎样宽大华丽的房屋，里边总有一间他所最喜爱，实在常处的房间，而且必是一间小而朴素，不甚整齐，和暖的房间。所以李笠翁说：

人之不能无屋，犹体之不能无衣。衣贵夏凉冬燠，房舍亦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壮则壮矣，然宜于夏而不宜于冬。登贵人之堂，令人不寒而栗，虽势使之然，亦廖廓有以致之，我有重裘而彼难挟纩故也。及肩之墙，容膝之屋，俭则俭矣，然适于主而不适于宾。造寒士之庐，使人无忧而叹，虽气感之乎，亦境地有以迫之，此耐萧疏，而彼憎岑寂故也。吾愿显者之居勿太高广。夫房舍与人，欲其相称。画山水者有诀云，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使一丈之山，缀以二尺三尺之树，一寸之马，跨以似米似粟之人，称乎？不称乎？使显者之躯能如汤文之九尺十尺，则高数仞为宜；不则堂愈高而人愈觉其矮，地愈宽而体愈形其瘠。如何略小其堂而宽大其身之为得乎？……常见通侯贵戚，掷盈千累万之资，以治园圃，必先谕大匠曰：亭则法某人之制，榭则遵谁氏之规，勿使稍异。而操运斤之权者，至大厦告成，必骄语居功，谓其立户开窗，安廊置阁，事事皆仿名园，纤毫不谬。噫，陋矣！……

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当崇俭朴，即王公大人亦当以此为尚。盖居室之制，贵精不贵丽，贵新奇大雅，不贵纤巧烂漫。凡人止好富丽者，非好富丽，因其不能创异标新，舍富丽无所见长，只得以此塞责。譬如人有新衣二件，试令二人服之，一则雅素而新奇，一则辉煌而平易，观者之目，注在平易乎，在新奇乎？锦绣绮罗，谁不知贵，亦谁不见之；缟衣素裳，其制略新，则为众目所射，以其未尝睹也。

李笠翁在他所著的书中，讨论许多关于结构和布置上的要点。所涉及的物事有房屋、窗户、屏、灯、桌、椅、古玩、橱、床、箱、柜，等等。他极富创作思想，对每一件东西都有新颖的议论。他所创作的器具中，有许多种至今为人所乐用。最著名的是他在世时即已有人仿制出售芥子园信笺和窗户板壁的制法。他那部讨论生活艺术的书虽不很为人所知道，但初学画家所奉为圭臬的《芥子园画谱》极为著名。此外《李笠翁十种曲》也很著名。因为他是一个戏剧作家、音乐家、享乐家、服装设计家、美容专家，兼业余发明家，真可谓多才多艺。

他对于床的式样有极新颖的见解。据他说，每次迁入一所新屋时，所注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那张床。中国式的床大概都有高架可以挂帐子，其本身差不多等于一间小室。里面装置着帐榫床几和屉斗，以便安放书本茶壶鞋袜等零碎物件。李氏以为“床令生花”，就是床上并宜置几盆花草，他的方法是将一只特制的，阔约一尺，高仅二三寸的轻几，从帐顶悬下来。据他的意见，这只花几应该用彩纱包裹，并折成绉纹以像行云。这个几上便可以安放应时的盆花，即使偶缺，或焚龙涎香的炉，或佛手木瓜，以取其香。据他的意见：

若是，则身非身也，蝶也，飞宿眠食，尽在花间。人非人也，仙也，行起坐卧，无非乐境。予尝于梦酣睡足，将觉未觉之时，忽嗅腊梅之香，咽喉齿类，尽带幽芬，似从脏腑中出，不觉身轻欲举，谓此身必不复在人世间矣。既醒，语妻孥曰：“我辈何人，遽有此乐，得无折尽平世之福乎？”妻孥曰：“久赋常贫，未必不由于此。”此实事，非欺人语也。”

李氏的发明中，在我看来，当以窗户的制法为最杰出。他曾发明“扇面窗”（湖上游艇所用）和“梅花窗”。中国人的习俗，扇面上都有书画，并有人癖嗜收集这种旧扇面，订成册页。扇面窗之制即取意于此。所以李氏以为游艇如安上扇面式的窗子，则艇中人从船窗观望两岸的景物，两岸的路人由船窗窥望艇中人的动作，都像在观看扇面画了。因为窗子之为物，其要点即在能任人从其中看得见外面的景物，正如我们所谓眼睛乃是灵魂的窗户。所以据李氏说起来，窗子的制法应以能在最有利的地位，望见最优美的景物为主。因而可以假借室外的风景，以补充室内自然成分的缺乏。他说：

坐于其中，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象，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

予又尝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姑妄言之，浮白轩中，后有小山一座，高不逾丈，宽止及寻，而其中则有舟崖碧水，茂林修竹；鸣禽响瀑，茅屋板桥，凡山居所有之物，无一不备。盖因善塑者肖予一像，神气宛然，又因予号笠翁，顾名思义，而为把钓之形。予思既执纶竿，必当坐之矶上，有石不可无水，有水不可无山，有山有水，不可无笠翁息钓归休之地，遂形此窟以居之。是此山原为像设，初无意于为窗也。

后见其物小而蕴大，有“须弥芥子”之义，尽日坐观，不忍阖牖，乃瞿然曰：是山也，而可以作画；是画也，而可以为窗；不过损予一日杖头钱，为装潢之具耳。遂命童子裁纸数幅，以为画之头尾，乃左右镶边。头尾贴于窗之上下，镶边贴于两旁，俨然堂画一幅，而但虚其中，非虚其中，欲以屋后之山代之也。坐而观之，则窗非窗也，画也，山非屋后之山，即画上之山也。不觉狂笑失声，妻孥群至，又复笑予所笑。而“无心画”“尺幅窗”之制，从此始矣。

李氏对桌椅橱柜，也别有心裁。这里我只能提及一件他所发明的冬天所用的暖椅，凡是没有相当取暖设备的室中，这是一件很实用的器具。其制法是一张长椅，下面连着一个火柜。椅子的两旁各有一个高如矮桌的活动木架，可以随意旋转到椅子的正面，搁上一块板，当做桌子。火柜里有屉斗，以便置放炭盆。在这套桌椅上可以读书写字，坐卧随心。据李氏说，这暖椅每天只费炭四块，早晨加两块，下午再加两块，即可使坐者整天和暖舒服。“这椅子只须穿上两根杠子，便成一乘轿子，可供出门的代步。冷天坐着时，两足既不致受凉，而且可以随意在轿中吃喝。这椅子到了夏天，也可以改为凉椅。其法是将一只水缸安在椅背后，注满凉水，以取其凉意。

西方人已发明各种可以旋转的，可以折叠的，高矮大小可以调节的床椅和剃头椅，但是他们从没有想过创作可以拼拆的桌几和古玩架。这件东西在中国早已发明，并且制作极为精巧。可以拼拆的桌几名叫“燕几”，其制法的原则类于西方儿童所玩的积木，将一方方木块拼搭成种种物形。一幅七件的“燕几”，可以拼出正方长方或丁字形等的式样，多至四十余种。

还有一种名为蝶几。其中每一只几形状不是方的，而是三角形或菱形的，所以拼合起来，又可以拼成许多另外的式样。燕几大都供宴饮或抹牌之用，有时当中并留出一些空闲，以置放烛台。蝶几则既供饮宴抹牌之用，也可当做花盆架子，因为花盆架子本以式样不一为宜。这种蝶几每副共有十三件，可以拼成方形、长方形、菱形等，中间或留或不留空地。拼搭的方法并不一定，全看主妇的巧思去变化。

东西方主妇对于室内位置，大都欢喜时常变更式样，因此这类可以供她们欲望的需要。这种几桌所拼成的式样都是极为摩登式的，因为摩登器具都注意轮廓线简单化。而中国器具本来就是如此的。拼搭的艺术似乎就在轮廓线的简单化中求得各种不同的式样，我曾看见过一只古式花盆架，它的脚不是笔直而是半当中弯曲的。即以方桌和圆桌而言，做的时候即可分做成半圆形的两只，或分做成三角形的两只。如此拼起来时是一个圆桌或方桌，可供饮宴或抹牌之用。不用时，即可拆开来放在墙边，当做书架或花盆架。两只三角形的蝶几，倚墙并排摆在一处，看过去便好似从墙中凸出来的两座尖山。抹牌时所用的桌子，其大小都可以随人数的多寡而定。茶点宴饮时所用的桌子，可以随意拼成丁字形、马蹄形，或S形。如在较小的房间中，大家坐在这种式样的桌子上吃饭，岂不更为有趣？中国江苏省常熟地方现在有一种照可以拼拆原则而制造的“匡几”。可以分拆的书架在西方也很普通，但常熟式的特点是在不用时可以依着大小的次序一个一个地套进去，而只成如衣箱大小一般的一个箱子。这书箱叠好时，很像一具极新式的书橱，但分开来时可以拼成许多个大小不一的书橱，其最小的长只尺余，可以置放在几上或枕边，拼叠的式样因此可以随时变更，以免多看了令人讨厌。

中国人对室内布置好像集中于两个观念：简单和空阔。凡是布置很讲究的房间，家具必不甚多，木料必是柚木，而打磨必极光亮，轮廓线必极简单，而大多必是圆角。柚木器具必须用手工打磨，其精工与否可判别价值的高下。室中一面靠墙处大概安一张半桌，上面放一只胆瓶。墙角边大概安着几个花盆架或古玩架，高矮不一，或安几只老树根所雕成的小矮凳。另一面墙边大概安一个书橱或古玩橱，式样必极曲折玲珑，极为摩登。墙上大概挂一两幅字画，字必雄劲，画取远淡空灵，而室中也须如这画一般空灵。中国的房屋中最特出之点是用石板所铺成的院子，效用和西班牙式房屋的走廊相同，是平和幽静安宁的象征。

第十章
享受大自然

一　乐园已经丧失了吗

在这个行星上的万物之中，植物类根本谈不上对大自然有取什么态度的可能。所有的动物类也差不多全数没有取什么态度的可能。但其中竟有这么一个人类，会自有意识，并能意识到四周的环境，因而能够对它取一种态度，实在是一桩极奇怪的事情。人因为有智慧，便开始对宇宙发生疑问，开始对它的秘密探索，对它的意义开始寻求。他们对宇宙，同时有一种科学的和道德的态度。科学界人士注意寻求本人所生活的地球里外的化学合质，其四周空气的厚薄，辐射于上层空气的宇宙光线的多少和性质，山和石的组成，以及一般的支配、生命的定律。这种科学的兴趣和道德的态度固也有一种联系，但在它的本身，不过是单纯的求知欲和探索欲罢了。在另一方面，道德的态度便有许多差异。某些人是想和大自然融协和谐，某些人是想征服或统治和利用大自然，而某些人是高傲地贱视大自然。这个对自己的星球之高傲的贱视态度，乃是文明的一种奇特产物，尤其是某种宗教的奇特产物。这种态度起源于《失乐园》那个虚构的故事。所奇者是：这个故事不过是太古时代一种宗教传说的产物，现在竟会很普遍地被人信以为真。

对于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从来没有人发过疑问。总而言之，这个伊甸园是何等的美丽，而现在这个物质宇宙又是何等的丑恶。其实呢，自从夏娃亚当犯了罪之后，花树难道已不开花了吗？上帝难道因了一人犯罪，已诅咒苹果而禁止了它的结果吗？或他已决定将这花的颜色改为较灰暗而不像以前的鲜艳吗？百灵鸟、夜莺和鹨鸟难道已停止了它们的鸣叫吗？山顶难道已经没有了积雪，湖中已经没有了倒影吗？难道今日已经没有了日落时的红霞，没有了虹霓，没有了笼罩乡村的烟雾，没有了瀑布流泉和树荫吗？所以“乐园”已经“丧失”，我们现在是住在一个丑恶的宇宙中的神话，究竟是哪一个捏造的呢？我们真是上帝的忘恩负义的不肖儿女。

关于这个不肖的孩子，我们可以设一个寓言如下：从前有一个人，姓名姑且慢慢发表，他跑到上帝那里诉说，这个星球于他还不够好，要上帝给他一个珠玉为门的天堂。上帝先指着天空中的月亮，问他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玩具吗？”他摇摇头说，他连看都不要看。上帝又指着远远的青山，问他说：“这不是很美丽的景物吗？”他回说：“太平淡无奇。”上帝又将兰花和三色花指给他看，叫他伸手摸摸花瓣是如何的软骨，并问他说：“这颜色的配合岂不悦目吗？”他爽直回说：“不。”上帝是无穷忍耐的，于是带他到水族动物池里，指着各种各色的热带鱼给他看，问他是不是觉得有趣。上帝又带他到一个树荫之下，用法力吹起一阵微风，问他是否觉得是一种享受？他回说：“并不觉得。”上帝又带他到一处山边的湖畔，指出水中的微波，松林中的风过声，山石的幽静和湖光的反映给他看，但他依然回说，这些物事并不能提起他的兴致。至此，上帝以为这个他所手创的生物必是一个性情不很和善，而喜看较为刺激性事物的人，所以就带他到洛基山的顶上，到美国西部的大峡谷让他看那些挂满钟乳、生满石笋的山洞，那些喷泉沙岗，那些沙漠中的仙人掌，到喜马拉雅山看雪景，到扬子江看三峡，到黄山看花岗石峰，到尼亚加拉看瀑布，再问他说，我岂不是已尽其可能将这个星球变为可以悦耳目，可以充肚腹的美丽世界吗？但是那个人依然向上帝吵着要一个珠玉为门的天堂，说这个星球在他还觉得是不够好。“你这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畜生，”上帝斥他说，“如此的星球，你还觉得不够好吗？很好，我将要送你到地狱里去，让你看不到行云和花树，听不到流泉，将你幽囚到命终之日。”于是上帝立即送他去住在一座城市中的公寓里边。这个人的名字就是基督徒。这个人的欲望显然很难满足。上帝是否能够另造一个使他满足的天堂？实在是一个疑问。即使造了出来，然而以他这种大富豪式心性，恐怕到了这个珠玉为门的天堂之后，不到两个星期，又会感到厌倦，而上帝也将感到束手无策，无法去满足这个不肖孩子的欲望了。现在我们大概都须承认现代的天文学，由于不断的探索整个可以看得到的宇宙，结果已使我们不能不承认这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天堂。如若不然，则我们所梦想的天堂势必须占着空隙；既须占着空隙，则势必在苍穹里的星中，要不必在群星之间的空虚中。这天堂既然是在有月亮或没有月亮的星球中，那么我就想象不出这天堂怎样会比我们的地球更好。这天堂的月亮或许不止一个而有许多个，如粉红色的、紫色的、碧色的、绿色的、橙黄色的、水蓝色的、土耳其玉色的，此外或许还有更多的虹霓，但我颇疑惑看见两个月亮尚会讨厌的人，看见这许多月亮时，将更易于讨厌。难得看见雪景或虹霓尚会讨厌，常常看见更美丽的虹霓将更易于讨厌了。这天堂之中，或许将有六个季节而不是四个，将同样有春夏和日夜的交替，但我看不出这里边将有什么分别；如若一个人对地球上的春夏季节不感兴趣，又怎会对天堂中的春夏季节感到兴趣呢？我说这番话或许是极愚笨的，也许是极聪明的，但我总不能赞同佛教徒和基督徒以出世超凡思想所假设的虚无缥缈完全属于精神的天堂。以我个人而言，我宁愿住在这个地球，而不愿住在别个星球上。绝对没有一个人能说这个地球上的生活是单调乏味的。倘若一个人对于许多的气候和天空颜色的变化、许多随着月令而循环变换的鲜花依然不知满足，还不如赶紧自杀，而不必更徒然地去追寻一个或许只能使上帝满足而不能使人类满足的可能天堂了。

照着眼前可见的事实而言，大自然的景物声音气味和滋味，实在是和我们的看听闻吃器官具有一种神秘的和谐。这宇宙的景物声音和气味和我们的感受器官的和谐是如此完美这件事，使伏尔泰所讥笑的“宇宙目的论”有了一个绝好的论据。但我们不必一定都做“宇宙目的论”者。上帝或许会请我们去赴他的筵席，或许不请。中国人的态度是不问被邀请与否，总去赴席。菜肴既是这样的丰盛，而我们适又饥饿了，不吃也是呆子。尽管让哲学家去进行他们的形而上学的探讨，让他们去研究我们是否在被邀请之列，但聪明人必会在菜肴未冷之前，动手去吃，饥饿和好的常识常是并行的。

二　论宏大

大自然本身永远是一个疗养院，即使不能治愈别的病患，至少能治愈人类的“自大狂”症。人类应被安置于“适当的尺寸”中，并须永远被安置在用大自然做背景的地位上，这就是中国画家在所画的山水中总将人物画得极渺小的理由。在中国的《雪后观山》画幅中，那个观望山中雪景的人被画成粗看竟寻不到的尺寸，必须要仔细寻找方能觅到。这个人蹲身在一棵大松树下，在这十五英寸高的画面中，他身体的高度不过一英寸而已，而且全身不过寥寥数笔。又有一幅宋画，画着四个高士游于山野之间，举头观看头顶上如伞盖般的大树。一个人能偶尔觉得自己是十分渺小的，于他很有益处……所以许多中国人都以为游山玩水有一种化积效验，能使人清心净虑，扫除不少妄想。

人类往往易于忘却他实在是何等的渺小无能。一个人看见一座百层大厦时，往往会自负。治疗这种“自负症”的对症方法就是：将这所摩天大厦在想象中搬置到一座渺小的土丘上去，而习成一种分辨何者是伟大、何者不是伟大的更真见解。我们所以重海洋，是在它的广浩无边，重山岭是在它的高大绵延。黄山有许多高峰都是成千尺的整块花岗石从地面生成，连绵不绝长达半里多。这就是使中国画家的心灵受到感动的地方。它的幽静，它的不平伏的宏大和它那显然的永在，都可说是使中国人爱好画石的理由。一个人没有到过黄山绝不会相信世上有这么样的大石，十七世纪有一个“黄山画派”，即因爱好这种奇石而得名。

在另一方面，常和大自然的伟大为伍，当真可以使人的心境渐渐也成为伟大。我们自有一种把天然景色当做活动影片看的法子，而得到不亚于看活动影片的满足；自有一种把天边的乌云当做剧台后面的布景看，而得到不亚于看布景的满足；自有一种把山野丛林当做私人花园看，而得到不亚于游私人花园的满足；自有一种把奔腾澎湃的巨浪声音当做音乐听，而得到不亚于听音乐的满足；自有一种把山风当做冷气设备，而得到不亚于冷气设备的满足。我们随着天地之大而大，如中国一流的浪漫派才子刘伶所谓“大丈夫”的“以天地为庐”。

我生平所遇到的最好的景物是某晚在印度洋上所见。这景物的场面长有百里，高有三里。大自然表现了半小时的佳剧。有巨龙、雄狮等接连在天边行过——狮子昂首而摇，狮毛四面飘拂；巨龙婉转翻身，奋鳞舞爪——有穿着灰白色军服的兵士，戴有金色肩章的军官，排着队来往不绝，倏而合队，倏而退出。在这军队彼此追逐争战时，场面上的灯光忽而变换，白衣服的兵士忽而变为黄衣服，灰色衣服忽而变为紫衣服。至于背后的布景，则一忽儿已变为耀眼的金黄色。再过一刻，这大自然的“舞美师”渐渐将灯光低暗下去，紫衣服的兵士吞没了黄衣服的而渐渐变为深紫和灰色。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前的五分钟，又显现出一幅令人咋舌的惨怖黑暗景象。看这出生平所仅见的伟大的戏剧，我并没有花费分文。

这星球上面还有幽静的山，都是近乎治疗式的幽静。如幽静的峰、幽静的石、幽静的树，一切都是幽静而伟大的。凡是环抱形的山都是一所疗养院，人居其中即好似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虽不信基督教，但我确信伟大年久的树木和山居，实具有精神上的治疗功效，并不是治疗一块断骨或一方受着传染病的皮肤的场所，而是治疗一切俗念和灵魂病患的场所。

三　两个中国女子

享受大自然是一种艺术，因人的性情个性而异其趣，并且如别种艺术一般，极难于描写其中的技巧。其中一切都需出于自动，都需出于艺术天性的自动。所以在某一时候怎样去享受一树一石或一景，并无规则可定，因为没有景致是相同的。凡是懂这个道理的人，不必有人教他，即会知道怎样去享受自然。哈夫洛克·蔼理斯（Havelock Ellis）和凡·德·威尔德（Van der Velde，十九世纪末比利时杰出的设计家）说，夫妇在闺房静好之中，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什么是有趣的，什么是没趣的，绝不是可以用章程来规定的事情。这句话，实在是不朽之论。享受大自然中也同样如此。最好的探讨方法大概还是：从具有这种艺术天性的人们的生活中去研究爱好大自然。梦见一年以前所看到的一个景致，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去的愿望——这些都是突然而来的事情。凡有艺术天性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显出这个天性。凡真能享受大自然的作家，都会丢开他已定的纲要，而去自由地描写一场美丽的雪景或一场春天的晚景。新闻家和政治家的自传中，大都充满着过去经验的回忆，但是文学家的自传文中，应多谈一个快乐的夜里，或一次和几个朋友到一个山谷里去游玩的回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和切斯·特顿（G.K.Chesterton）自传都是令人失望的。他们何以竟会将一生中的经历轻重倒置？真令人不解。他们所提到的，无非是人，人，人，而丝毫没有提到花鸟山丘和溪流。中国文人的回忆文字和他们的信札在这一点上便不同了。信札中最重要的事情每每是告诉他的朋友一个晚上在湖上的经过，或在自传中记录他生平所认为快乐的一天和这天的经过。中国作家至少有很多个都喜爱记录夫妇闺房乐趣的回忆。其中冒辟疆所著的《影梅庵忆语》，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和蒋坦的《秋灯琐忆》，更是极好的例子。冒沈二书是在夫人去世后所著，蒋书则是在夫人尚在的时候老年所著。我这里当先行引用《秋灯琐忆》中的几句话，书中主人公是作者的夫人秋芙，再引几段《浮生六记》中的话，书中主人公是作者的夫人芸娘。这两个女子虽不是极有学问的人或大诗家，但她们都有适当的性情。这并无关系，我们不必着眼于写出可传诸万世的好诗，只需学会怎样用诗句去记录一件有意义的事件、一次个人的心境，或用诗句来协助我们享受大自然。

甲　秋芙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一二年。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令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琮杂鸣，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琴声未终，船唇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进，色香清冽，足沁肠腑，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其时星斗渐稀，潮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刺船而去……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阴，荫蔽帘幕；秋来风雨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

是谁多事种芭蕉？

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

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

是君心绪太无聊！

种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面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旁，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鬟，皆蒙头户间，为趾离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

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词云：“簸钱斗草已都输，向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猫儿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猫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梢乱，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闉，欲人知新秋消息也。

乙　芸

（按：在《浮生六记》中，一个不出名的文学家描写他夫妇的闺房中琐事的回忆。他俩都是富于艺术性的人，知道怎样尽量地及时行乐。文字极其自然，毫无虚饰。我颇觉得芸是中国文学中所记的女子中最为可爱的一个，他俩的一生很凄惨，但也很放荡，是心灵中所流露出来的真放荡。他俩以享受大自然为怡情悦性中必不可少的事件。以下三节描写他俩怎样度那快乐的牛郎织女相会节和中元节，以及怎样在苏州过夏。）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一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尽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避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乃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白：“我笑君子爱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唯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悚。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这书中可算是充满着美丽风雅，流露着对大自然的爱好。以下这段在苏州过夏的记录可见一斑：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

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做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荫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荫深处。

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四　论石与树

现在的事情，真使我莫名其妙。房屋都是造成方形的，整齐成列。道路也是笔直的，并且没树木。我们已不再看见曲径、老屋和花园中的井，城市中即使有两处私人花园，也不过是具体而微罢了。我们居然已做到将大自然推出我们生活之外的地步。我们住在没有屋顶的房子，房屋的尽处即算是屋顶，只要合于实用，便算了事，营造匠人也因看得讨厌而马虎完事。现在的房屋，简直像一个没有耐心的小孩用积木所搭成的房子，在没有加上屋面，尚未完成时，即已觉得讨厌而停工了。大自然的精神已经和现代的文明人脱离。我颇以为人类甚至已经企图把树木也文明化起来，只需看一看大道旁所植的树就知道：株数间隔何等整齐，还要把它们消一下毒，并且用剪子修整，使它们显出我们人类所认为美丽的形式。

我们现在种花，每每种成圆形，或星形，或字母形。如若当中有一株的枝叶偶尔横叉出齐整线之外，我们便视之如西点军校（West Point）学兵操练当中有一个学兵步伐错误一般可怕，赶紧要用剪子去剪它下来。凡尔赛所植的树，都是剪成圆锥形，一对一对极匀称地排列成圆形或长方形，如兵式操中的阵图一般。这就是人类的光荣和权力，如同训练兵丁一般去训练树木的能力。如若一对并植着的树高矮上略有参差，我们便觉得非剪齐不可，使它不至于扰乱我们的匀称感觉、人类的光荣和权力。

所以，当前的大问题就是：怎样去要回大自然、将大自然依旧引进人类的生活里边？这是一个极难于措置的问题。人们都是住在远离泥土的公寓中，即使他有着最好的艺术心性，将何从去着力呢？即使他有另租一间房屋的经济实力，但这里边怎样能够种植出一片草场，或开一口井，或种植一片竹园呢？一切的一切都是极端的错误，都是无从挽回的错误。除了摩天大厦，和夜间成排透露灯光的窗户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使人欣赏的东西呢？一个人越多看这种摩天大厦和夜间成排透露灯光的窗户，便会越自负人类文明的能力，而忘却人类本是何等渺小的生物。所以我只能认这个问题为无解决的可能，而搁在一旁。

所以，第一步我们须使每个人有很多的空地。不论什么借口，剥夺人类土地的文明总是不对的。假使将来产生一种文明，能使每个人都有一亩的田地，他才有下手的机会。他就可以有着自己所有的树，自己所有的石。他在选择地段的时节，必去选原有大树的地方。倘若果真没有大树，他必会赶紧去种植一些易于生长的树，如竹树、柳树之类。他不必再将鸟养在笼中，因为百鸟都会自己飞来。他必会听任青蛙留在近处，并且留些蝎子、蜘蛛。那时他的儿童才能在大自然中研究大自然，而不必从玻璃柜中去研究。儿童至少有机会去观察小鸡怎样从鸡蛋中孵出来，而对于两性问题不会再和那波士顿高等家庭中儿童一般一窍不通了。他们也有了机会可以看见蝎子和蜘蛛打架，他们的身上将时常很舒服地污秽了。

我在上文已经提过中国人的爱石心性，这就可以解释中国人都喜欢山水画的理由。但这解释还不过是基本的，尚不足以充分说明一般的爱石心理。基本的观念是石是伟大的、坚固的，暗示一种永久性。它们是幽静的、不能移动的，如大英雄一般的具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它们也是自立的，如隐士一般脱离尘世。它们也是长寿的，中国人对于长寿的东西都是喜爱的。最重要的是：从艺术观点看起来，它们就是魁伟雄奇，峥嵘古雅的模范。此外还有所谓“危”的感想，三百尺高的壁立巉岩总是奇景，即因它暗示着一个“危”字。但应该讨论的地方还不止于此。一个人绝不能天天跑到山里去看石，所以必须把石头搬到家中。凡是花园里边的垒石和假山，布置总以“危”为尚，以期模仿天然山峰的峥嵘。这是西方人到中国游历时所不能领会了解的。但这不能怪西方人，因为大多数假山都是粗制滥造、俗不可耐，不能使人从中领略到真正的魁伟雄奇意味。用几块石头所叠成的假山，大都用水泥胶粘，而水泥的痕迹往往显露在外。真正合于艺术的假山，应该是像画中之山石一般。假山和画中山石所留于人心的艺术意味无疑地是相类而联系的，例如，宋朝的名画家米芾曾写了一部关于观石的书，另一宋朝作家曾写了一部石谱，书中详细描写几百种各处所产合于筑假山之用的石头。这些都显示宋代名画家时代，假山已经有了很高度的发展。

和这种山峰巨石的领略平行的，人类又发展了一种对园石的不同的领略，专注于颜色纹理面皱和结构，有时注意于击时所发出的声音。石愈小，愈是注意于结构和纹色。有许多人对集藏各种石砚和石章的癖好更增长了这一方面发展。这两种癖好被许多中国文士当做日常的功课。于是纹理细腻、颜色透明鲜艳成为最重要之点，再后，又有人癖好玉石所雕的鼻烟壶，情形也是如此。一颗上好的石章或一个好的鼻烟壶，往往可以值到六七百块钱。

要充分领略石头在室内和园内的用处，我们须先研究一下中国书法。因中国书法专在抽象的笔势和结构上用工夫，好的石块，一方面固然应该近乎雄奇不俗，但其结构更为重要。所谓结构并不是要它具着匀称的直线形、圆形或三角形，而应是天然的拙皱，老子在他所著的《道德经》中常称赞不雕之璞。我们千万不可粉饰天然，因为最好的艺术结晶也和好的诗文一般须像流水行云的自然，如中国评论家所谓不露斧凿之痕。这一点可以适用于艺术的任何一方面。我们所领略的是不规则当中的美丽，结构玲珑活泼当中的美丽，富家书房中常爱设用老树根所雕成的凳子，即是出于这种领略的观念。因此，中国花园中的假山大多是用未经斧凿的石块所叠成，有时是用丈余高的英石峰，有时是用河里或山洞里的石块，都是玲珑剔透，极尽拙皱之态的。有一位作家主张：如若石中的窟窿恰是圆形的，则应另外拿些小石子粘堆上去以减少其整圆的轮廓。上海和苏州附近花园中的假山大都是用从太湖底里所掘起的石块叠成的，石上都有水波的纹理，有时取到的石块如若还不够嵌空玲珑，则用斧凿修琢之后，依旧沉入水中，待过一两年后，再取出来应用，以便水波将斧凿之痕洗刷净尽。

对于树木的领略是较为易解的，并且当然是很普遍的。房屋的四周如若没有树木，便觉得光秃秃的如男女不穿衣服一般。树木和房屋之间的分别，只在房屋是造成的，而树木是生长的，凡是天然生长出来的东西总比人力造成的更为好看。为了实用上的便利，我们不能不将墙造成直的，将每层房屋造成平的。但在楼板这件事上，一所房屋中同层各房间的地板，其实并没有必须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理由。不过我们已不可避免地偏向直线和方形，而这种直线和方形非用树木来调剂便不美观。此外在颜色设计上，我们不敢将房屋漆成绿色，但大自然敢将树木漆成绿色。

艺术上的智慧在于隐匿艺术。我们都是太好自显本领，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不佩服清代的阮元。他于巡抚浙江的任上，在杭州西湖中造了一个小屿，即后人所称的“阮公屿”。这屿上并没有什么建筑，连亭子碑柱等都没有，他在这件创作上完全抹去了个人。现在这阮公屿依然峙立在西湖的水中，是约有百码方圆的一方平地，高出水面不过尺余，地上所有的不过是青葱飘拂的柳树。如在一个烟雾迷离的日子去远望这屿，你便能看到它好似从水中冉冉上升，杨柳的影子映在水中，冲破了湖面的单调，而使它增加了风韵。所以这阮公屿是和大自然完全和谐的。它不像那美国留学生回国后所造的灯塔式纪念塔般，令人看了触眼。这纪念塔是我每看见一次便眼痛一次的，我曾公开地许愿，我如若有一天做了强盗头而占据杭州，我的第一件行动便是用大炮将这个纪念塔轰去。

在数千百种的树木中，中国名士和诗人觉得有几种的结构和轮廓由于从书法家的观点上具着种种特别的美处，所以尤其宜于艺术家的欣赏。这就是说，虽然凡是树木都是好看的，但其中某某几种更是具着特别的姿势或风韵。所以他们特把这几种树木另提出来，而将它们联系于各种的指定感情。例如：橄榄树不如松树的峥嵘，杨柳虽柔媚但并不雄奇。有少数几种树木是常见于画幅和诗歌中的，其中最杰出的，如松树的雄伟，梅树的清奇，竹树的纤细令人生家屋之感，杨柳的柔媚令人如对婀娜的美女。

对松树的欣赏，或许可算最惹人注意和最具着诗的意义，它比别的树更能表征行为高尚的概念。因为树木也有最高尚和不高尚之别，也有雄奇和平淡之别，所以中国艺术家常称美松树的雄伟，如马修·阿诺德（Mathew Arnold）称美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伟大。在树木之中，想向杨柳去求雄伟，其徒然无效正如在诗人之中想向斯威本（Swinburne）去求雄奇。

美丽的种类种种不一：如柔和之美、优雅之美、雄伟之美、壮严之美、古怪之美、粗拙之美、力量之美、古色古香之美。松树就因为具着这种古色古香的性质，所以在树木中得到特别的位置。正如隐居的高士，宽袍大袖、扶着竹杖在山径中行走，而被认为是人类的最高理想一般。李笠翁因此曾说，坐在一个满植杨柳桃花的园中，而近旁没有松树，就等于坐在儿童女子之间，而旁边没有一个可以就教的老者一般。中国人也为了这个理由，于爱松之中尤爱松之老者，越老越好，因为它们更其雄伟。和松树并立的是柏树，也是以雄奇见称。它的树枝都是弯曲虬缠而向下的，向上的树枝象征少年和热望，而向下的树枝象征俯视年轻人的老者的佝偻姿势。我曾说过，松的可爱处是在艺术上意义更深长，因为它代表幽静雄伟和出世，正和隐士的态度相类。这个可爱处常和玩石、在松下徘徊的老人联系在一起，如在中国画中所见的一般。当一个人立在松树下向上望时，心中会生出它是何等苍老、在宁静的独立中何等快乐的感想。老子说，石块无言，苍老的松树也无言，只是静静沉着地立在那里俯视世界，好似觉得已经阅历过多少人事沧桑，像有智慧的老人一般无所不晓，不过从不说话。这就是它神秘伟大的地方。

梅树的可爱处在于枝干的奇致、梅花的芬芳。诗人于欣赏树木时，常以松、竹、梅为寒冬三杰而称之为“岁寒三友”。因为竹和松是长青树，而梅在冬末春初时开花，所以梅树特别象征品质的高洁，一种寒冷高爽中的纯洁。它的香味是一种冷香，天气越冷，它越有精神。它也和兰花一样表征幽静中的风韵。宋代的隐居诗人林和靖曾以“梅妻鹤子”自傲。遗迹现在依旧在西湖的孤山，他墓旁还有一座鹤冢，每年诗人和名士去凭吊者很多。梅树的姿态和芬芳的可爱处，中国有一句古诗描写最好。那句诗是：

暗香浮动月黄昏

后来的诗人都认为这七个字已经尽了梅花的美处，更不能有所增减。

人的爱竹，爱的是干叶的纤弱，因此植于家中更多享受。它的美处是一种微笑般的美处，所给我们的乐处是一种温和的乐趣。竹以瘦细稀疏为妙，因此两三株和一片竹林同样可爱，不论在园中或画上。因为竹的可爱处在纤瘦，所以画在画上时只须两三枝即已足够，正如画梅花只须画一枝。纤瘦的竹枝最宜配怪石，所以画竹时，旁边总画上几块皱瘦玲珑的石头。

垂杨柳极易于生长，河边岸上也可以种植，这树象征女性的绝色美丽。张潮即因此认垂杨柳为世上四种最感人的物事之一，而说：“柳令人感。”中国美人的细腰，中国的舞女穿着长袖宽袍于舞时都模拟着柳枝在风中回旋往复的姿势。因为柳树极易生长，中国有许多地方数里之中遍地是柳，当阵风吹过之时，便能激起所谓“柳浪”。此外黄莺和蝉都最喜欢栖于柳树，图画中画到杨柳时，每每都画上几只黄莺和蝉以为点缀，所以“西湖十景”中，有一处的名称即是“柳浪闻莺”。

此外当然还有许多种可爱的树木，如梧桐树因树皮洁净，可以用小刀刻画诗词，而为人所爱。也有人喜爱盘绕在树根或山石上的巨藤，它们回环盘绕，和大树的直干适成一种对比。有时这种巨藤很像一条龙，于是称它为“卧龙”，横斜弯曲的老树枝干，也因为这个理由为人所爱。苏州太湖边的木渎地方有四棵老柏，其名为“清”“奇”“古”“怪”。“清柏”的干很直，上面的枝叶四面铺张开来的如同伞形。“奇柏”横卧地上，树干有三个弯曲如Z形。“古柏”光皮秃顶，伸着半枯的树枝同人的手指一样。“怪柏”自根而上树干扭绞如同螺旋一般。

最重要的是爱树木，不单是爱树木本身，而连带爱着其他的天然物事如：石、云、鸟、虫和人。张潮曾说：“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人于爱树木之中连带爱着树上的鸟声；爱石之中连带爱着石旁的蟋蟀声。因为鸟必在树上，蟋蟀必在石旁方肯鸣叫。中国人喜爱善鸣的蛙、蟋蟀和蝉，更胜于爱猫、狗或别种家畜。动物之中，只有鹤的品格配得上松树和梅花。因为鹤也是隐逸的象征，一个高人看见一只鹤，甚至一只鹭，白而洁净，傲然独立于池中时，他便会期望自己也化成一只鹤。

郑板桥在写给他弟弟的信中，有一段论到不应该将鸟儿关在笼中，最能表现出人类怎样去和大自然融合而得到快乐（因为动物都是快乐的）的思想：

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余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辗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面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溪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

五　论花和折枝花

现在的人对于花和插花的爱好这件事，似乎都出以不经意。其实呢，要享受花草也和享受树木一般，须先下一番选择工夫，分别品格的高低，而配以天然的季节和景物。就拿香味这一端讲起来，香味很烈的如茉莉，较文静的如紫丁香，最文静细致的如兰花。中国人认为花的香味越文静的品格越高。再拿颜色来讲，深浅也种种不一。有许多浓艳如少妇，有许多淡雅如闺中的处女，有许多似乎是专供大众欣赏的，而另有些幽香自怡，不媚凡俗。有许多以鲜艳见长，有许多则以淡雅显高。最重要的是：凡是花木都和开花的季节和景物有连带特性。例如我们提到玫瑰时，便自然想到风清日和的春天；提到荷花时，便想到风凉夏早的池边；提到桂花时，便想到秋高气爽的中秋月圆时节；提到菊花时，便想到深秋对菊持螯吃蟹时的景物；提到梅花时，便想到冬日的瑞雪；联想到水仙花，便会使我们想到新年的快乐景色。每一种花似乎都和开花时的环境完全融洽和谐，使人易于记忆什么花代表什么季节，如同冬青树代表圣诞节一般。

兰花、菊花和莲花也如松竹一般，具着某种特别的品质而特别为人所重视，在中国的文学中视之为高人的象征。其中兰花更因为具着一种特式的美丽而为人所敬爱。中国诗人于花中最爱梅花，这一点上文中已经有所说明，称之为“花魁”，因为梅花开于新年，正是一年之先。但是各人的意见当然也有不同的，所以有许多人则尊牡丹为“花王”，尤其是在唐代。另一方面说起来，牡丹以浓艳见长，所以象征富贵，而梅花以清瘦见长，所以象征隐逸清苦。因此，前者是物质的，而后者是精神的。中国有一位文人极推崇牡丹，原因是当唐朝武则天临朝的时代，她一时忽发狂兴，诏谕苑中百花必须冬月的某天一齐开放，百花都不敢不按时开放，唯有牡丹独违圣旨，比规定的时刻迟了数小时方始开花。因此触了武则天的怒，而下诏将苑中几百盆牡丹一起从京都（西安）贬到洛阳去。从此牡丹失去了恩宠，但其种未绝，以后盛于洛阳。我以为中国人不很重视玫瑰花的理由，大概是玫瑰和牡丹同其浓艳，而不及牡丹富丽堂皇，所以被抑在下的。据中国旧书的说法，牡丹共有九十种，各有一个诗意的特别名称。

兰花和牡丹的品格截然不同，是幽雅的象征，因为兰花是常生于幽谷的。文人称它具有“孤芳独赏”的美德，它从不取媚于人，也不愿移居城市之中，即使移植了，灌溉看顾也须特别当心，否则立刻枯死。所以中国书中常称深闺的美女和隐居山僻不求名利的高人为“空谷幽兰”。兰花的香味是如此文静，它不求取悦于人，但能领略的人就知道它的香味何等高洁啊！这使它成为不求斗于世的高人和真正友谊的象征。有一本古书上说：“久居芝兰之室，则不闻其香。”就因为这人的鼻已充满了花香了。依李笠翁的说法，兰花不宜遍置各处，而只宜限于一室，方能于进出之时欣赏其幽香。美国的兰花形式较大，颜色较为富丽，但似乎没有这种文静的香味。我的家乡福建是中国有名的“建兰”产地。建兰的花瓣较小，长只一寸，颜色淡绿，种在紫砂盆中，异常好看。最著名的一种名叫“郑孟良”，颜色和水差不多，浸在水中竟可花水不分。牡丹都以产地为名，而兰花都以从前种它的高人为名，如美国花草之以种者的名字为名一般，例如李司马、黄八哥之类。

无疑，兰花的难于种植和异常文静的香味，使它得到高贵的身价。各种花木中以兰花最为娇嫩，稍不经心，便会枯死。所以爱艺兰者都是亲手灌溉整理，不肯假手于仆役，我曾看见过爱护兰花者之专心护视不亚于人之爱护其父母。奇花异卉也如稀有的金石古玩一般，在占有上很易引起同好者的妒忌。例如向人索取枝芽而被拒绝者，每每会变成极端的仇恨。中国某种笔记中，曾载某人向他的朋友索取一种奇花的枝芽未能如愿，即下手偷窃，因此被控获罪。对于这种情形，沈复在他所著的《浮生六记》中有一段极好的描写：

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璧。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日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

正如梅花是诗人林和靖的爱物，莲花是儒家周莲溪的爱物一般，菊花是诗人陶渊明的爱物。菊花开于深秋，所以也具冷香色之誉。菊花之冷色和牡丹的浓艳，极容易分辨。菊花的种类甚多，据我所知，宋代名士范成大是赐以菊花各种美名的始创者。种类的繁多似乎是菊的特色，其花形和颜色的种类多到不胜数计。白和黄色的是花的正宗，紫和红色的为花的变体，所以品格即次。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有银盏、银玲、金玲、玉盆、玉玲、玉绣球等美称，也有用古代美人的名字如杨贵妃和西施之类的。花的形式有时如时髦女人的鬈发，有时如少女头上一绺一绺的长发。花的香味也各有不同，以含有麝香味或龙脑香味者为最上。

湖莲自成一种，且据我看来，是花中之最美者。消夏而没有莲花，实不能称为美满。如若屋旁没有种荷的池子，则可以将它种在大缸中，不过这种方法缺少了一片连绵、花叶交映、露滴花开、芳香裹里的佳景（美国的水莲和中国的荷花不同）。宋代名士周莲溪著文解释他爱莲的理由，并说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所以可比之为贤人，这完全是儒家的口气。再从实用方面讲起来，这花从顶到根，没有一样是废物。莲根即藕，是绝佳的水果；荷叶可用以包食物；花可供人赏玩；子即莲子，尤其是食物中的仙品，可以新鲜时生吃，或晒干后煮了吃。

海棠花的式样和苹果花很有些相像，也是诗人所爱的花之一。这花虽盛产于杜甫的故乡四川，但他的诗中恰一字不曾提过。这件事很奇怪，猜测之说很多，其中以杜甫的母亲名海棠，所以他避讳一说最为近情。

我以为兰花之外，香味最佳者是桂花和水仙花。这水仙盛产于我的故乡漳州，从前曾大批贩运至美国，但后来因美国国务院说这种过于芬芳的花或有滋生细菌的可能，因而突然禁止进口。水仙的茎和根部都洁净如翠玉，况且种在盆中只用水和石子而不用泥，极为清洁，在这情形之下，何以能滋生细菌？所以这种禁令，实令人莫测高深。杜鹃花虽极美丽，但人都称之为凄凉的花。因为据说从前一个人走遍天下去找寻被后母所逐出的哥哥，但终究未能寻到，死后化为杜鹃终日泣血，而这杜鹃花就是从杜鹃的血泪中所生出来的。

折花插瓶一事，其郑重也和品第花的本身差不多。这种艺术远在十一世纪中即有普遍的发展，十九世纪《浮生六记》的作者沈复在“闲情记趣”中曾论到插花的艺术，插花适当，可以使之美如图画。

唯每年篱东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止。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为“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和盘盆碗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小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举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斜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两钉以菀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六　袁中郎的瓶花

关于折花插瓶一事，十六世纪中的作家袁中郎在他的著作中讨论得最为透彻。他所著的《瓶史》极为日本人所爱好，因此日本有所谓“袁派”插花家。他在这书的小引中说：“夫山水花木者，名之所不在，奔竞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栖止于嚣崖利薮，目眯尘沙，心疲计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韵士得以乘间而踞为一日之有。”他又说明瓶花之乐不得“狃以为常”，它不过是居于城市者的“暂时快心事”，而不可“忘山水之大乐”。

他在《瓶史》中提及书房中插花为饰时所应该留意之处，并说胡乱插供，不如无花。最后则论及插花的各种铜瓶和瓷瓶，花瓶可以分两类：凡富贵之家有汉代大铜瓶和大厅堂者，应供高大的花萆；寻常的韵士则应用小瓶，供小枝。但在选择上须下功夫。花中唯牡丹和莲花必须用大瓶插供。

对于插花一事，他说：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置瓶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绳束缚；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论，意态天然。如子瞻之文，随意断续；青莲之诗不拘对偶，此真整齐也。若夫枝叶相当，红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树，墓门华表也，恶得为整齐哉？室中天然几一，藤床一，几宜阔厚，宜细滑，凡本地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乃彩花瓶架之类，皆置不用。

又对于浴花和浇花一事，他所说的话极能道出花的性情和精神：

夫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澹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唇檀栱目，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敧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盻，光华溢目，花之醒也。晓则空亭大厦，昏则曲房奥室，愁则屏气危坐，喜则欢呼调笑，梦则垂帘下帷，醒则分膏理泽，所以悦其性情，时其起居也。浴晓者上也，浴寐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焉。

浴之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细微浇注，如微雨解醒，清露润甲，不可以手触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浴梅宜隐士，浴海棠宜韵客，浴牡丹芍药宜靓妆少女，浴榴宜艳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儿，浴莲宜娇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腊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当以轻绡护之。

据袁氏的说法，凡插瓶的花，某种须和着插，如婢之配主。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大人家的主妇必有一个终身服侍的侍婢，所以就产生了美丽的主妇如有艳婢在旁为配，便更加出色的观念。主婢都宜娇美，但何者是属于主妇式的美，何者是属于侍婢式的美，连我自己亦说不出。主婢如若不相配称，其触目难看等于披屋和正屋的不相称。将这个观念引用到花上，袁氏以为在瓶花的配侍上，梅花宜以山茶为婢，海棠宜以苹婆丁香为婢，牡丹宜以玫瑰木香为婢，芍药宜以罂粟蜀葵为婢，石榴宜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莲花宜以玉簪为婢，木樨宜以芙蓉为婢，菊花宜以秋海棠为婢，蜡梅宜以水仙为婢。婢也各自具着她自己的姿态，种类不同，正和她们的主妇一般。她们的名称虽是婢，但当中并没有轻视的意思。她们都被比做历史上有名的侍婢，如：水仙神骨清绝，是织女的梁玉清；山茶玫瑰明艳，是石崇的翔风和羊家的净琬；山矾洁而逸，是鱼玄玑的绿翘；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有酸态，是郑康成（郑玄，为汉大儒，曾注经书）的侍儿。

他以为一个人不论对于什么艺术，即小如下棋，也须癖好成痴，方能有所成就，对于花的爱好也是如此：

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有所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古之负花癖者，闻人谈一异花，虽深谷峻岭，不惮蹶躄而从之。至于浓寒盛暑，皮肤皴麟，汗垢为泥，皆所不知。一花将萼，则移枕携襆睡卧其下，以观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萎地而后去。或千株万本以穷其变，或单枝数房以极其趣，或嗅叶而知花之大小，或见根而辨色之红白，是之谓真爱花，是之谓真好事也。

又对于赏花一事，他说：

茗赏者上也，谈赏者次也，酒赏者下也，若夫内酒越茶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夫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雪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塞，宜华堂。暑花宜暑月，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荫，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此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最后他列举十四种花快意，和二十二种花折辱如下：

花快意

明窗　净室　古鼎　宋砚　松涛　溪声　主人好事能诗　门僧解烹茶　苏州人送酒　座客工画　花卉盛开　快心友临门　手抄艺花书　夜深炉鸣　妻妾校花故实

花折辱

主人频拜客　俗子阑入　蟠枝　庸僧谈禅　窗下狗斗　莲子胡同歌童　弋阳腔　丑女折戴　论升迁　强作怜爱　应酬诗债未了

花盛开债未偿　家人催算账　检《韵府》押字　破书狼藉　福建牙人　吴中赝画　鼠矢　蜗涎　僮仆偃蹇　令初行酒尽　与酒馆为邻　案上有黄金白雪　中原紫气等诗

七　张潮的警句

我们已知道享受大自然不单是限于艺术和图画。显现于我们面前的大自然是整个的，包括一切声音、颜色、式样、精神和气氛。人则以了解生活的艺术家的资格去选择大自然的精神，而使它和自己的精神融合起来，这是一切中国诗文作家所共持的态度。不过其中以十七世纪中叶的诗人张潮在他所著《幽梦影》一书中说得最透彻。这书是一种文人的格言，中国古代类似的著作很多，但都不如这书。这种格言都是取材于旧谚，正如安特森的故事之取材于英国古代的童语，和休勃的歌曲之取材民间俚曲。这部书极为中国文人所爱读，有许多人曾于读后加上自己的评注，庄谐都有。但我因为篇幅关系，只能译引其中论及享受大自然的一部分。此外，我因他对于人生问题所说的话是如此澈彻警惕，所以也译引了一些在后面：

论何者为宜

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

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

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旁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

有青山方有绿水，水唯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

镜不幸而遇蟆母，砚不幸而遇俗子，剑不幸而遇庸将，皆无可奈何之事。

论花与美人

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沉，美人不可见其夭。

种花须见其开，待月须见其满，著书须见其成，美人须见其畅适，方有实际；否则皆为虚设。

看晓妆宜于傅粉之后。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道也。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饶别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倍有深情。

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香而解语者也。

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

凡花色之娇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层者多不结实。甚矣全才之难也！兼之者，其唯莲乎。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

媸颜陋质，不与镜为仇，亦以镜为无知之死物耳；使镜而有知，必遭扑破矣。

买得一本好花，犹且爱怜而护惜之；矧其为“解语花”乎！若无诗酒，则山水为具文；若无佳丽，则花月皆虚设。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断不能永年者。匪独为造物之所忌，盖此种原不独为一时之宝，乃古今万世之宝，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娶亵耳。

论山水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乐莫如琴，在动物莫如鸟，在植物莫如柳。

为月忧云，为书忧蠢，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著；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游历之山水，不必过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则不可不求其妙。

笋为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月为天文中尤物；西湖为山水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虽近在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

镜中之影，著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人物也；镜中之影，钩边画也；月下之影，没骨画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论春秋

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

古人以冬为“三余”，予谓当以夏为“三余”：晨起者夜之余；夜坐者昼之余；午睡者应酬人事之余。古人诗曰：“我爱夏日长。”洵不诬也。

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论声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若恶少斥辱，悍妻诟谇，真不若耳聋也。

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浙江；闻羸马项下铃铎声，如在长安道上。

凡声皆宜远听；唯琴声则远近皆宜。

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水之为声有四：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浍声。风之为声有三：有松涛声，有秋草声，有波浪声。雨之为声有二：有梧叶荷叶上声，有承檐溜竹筒中声。

论雨

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

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

吾欲致书雨师：春雨宜始于上元节后，至清明十日前之内，及谷雨节中；夏雨宜于每月上弦之前及下弦之后；秋雨宜于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至若三冬，正可不必雨也。

论风月

新月恨其易沉，缺月恨其迟上。

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玩月之法：皎洁则宜仰观，朦胧则宜俯视。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冬风如姜芥。

论闲与友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异，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

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

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颈之交。大率虽千百里之遥，皆可相信，而不为浮言所动；闻有谤之者，即多方为之辨析而后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为筹划决断；或事当利害关头，有所需而后济者，即不必与闻，亦不虑其负我与否，竟为力承其事，此皆所谓密友也。

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

发前人未发之论，方是奇书；言妻子难言之情，乃为密友。邻居须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仅能辨五谷而测晴雨，久苴数，未免生厌矣。而友之中又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之，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觞政者又次之。

论书与读书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能读无字之书，方可惊人妙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

古今至文，皆血泪所成。

《水浒传》是一部怒书，《西厢记》是一部悟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读书最乐，若读史书，则喜少怒多，究之怒处亦乐处也。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文人讲武事，大都纸上谈兵；武将论文章，半属道听途说。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予谓检藏尽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载足矣。若读书与游山，虽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偿所愿也。必也如黄九烟前辈之所云：“人生必三百岁”而后可乎？

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唯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涝灾侵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则诗亦不必待穷而后工也。

论一般生活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宁为盲主司之所摈弃，毋为诸名宿之所不知。

人须求可入诗，物须求可入画。

景有言之极幽，而实萧索者，烟雨也；境有言之极雅，而实难堪者，贫病也；声有言之极韵，而实粗鄙者，卖花声也。躬耕吾所不能，学灌园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学薙草而已矣。

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叶多焦；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八恨薜萝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当为花中之萱草，毋为鸟中之杜鹃。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

清宵独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语恨。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圃，以书籍当友朋。

延名师，训子弟，入名山，习举业，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无是处。

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厌催租之败意，丞宜早完粮；喜老衲之谈禅，难免常常布施。

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酒可以当茶；茶不可以当酒；诗可以当文，文不可以当诗；曲可以当词，词不可以当曲；月可以当灯，灯不可以当月；笔可以当口，口不可以当笔；婢可以当奴，奴不可以当婢。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忙人园亭，宜与住宅相连；闲人园亭，不妨与住宅相远。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缁黄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闲人之砚，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砚，尤不可不佳；娱情之妾，固欲其美；而广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鹤令人逸；马令人俊；兰令人幽；松令人古。

……

美味以大嚼尽之，奇境以粗游了之，深情以浅语传之，良辰以酒食度之，富贵以骄奢处之，俱失造化本怀。

第十一章
旅行的享受

一　论游览

旅行在从前是行乐之一，但现在已变成一种实业。旅行在现代确已比在一百年前便利了不少。政府和所设的旅行机关，已尽力下了一番功夫以提倡旅行，结果是现代的人大概都比前几代的人多旅行了一些。不过旅行到了现代，似乎已是一种没落的艺术。我们如要了解何以谓之旅行，必须先能辨别其实不能算是旅行的各种虚假旅行。第一种虚假旅行，即旅行以求心胸的必进。这种心胸的必进，现在似乎已行之过度，我很疑惑一个人的心胸，是不是能够这般容易改进。无论如何，俱乐部和演讲会对此的成绩都未见得良好。但我们既然这样专心于改进我们的心胸，则我们至少须在闲暇的日子，让我们的心胸放一天假，休息一下子。这种对旅行的不正确的概念，产生了现代导游者的组织，这是我所认为无事忙者令人最难忍受的讨厌东西。当我们走过一个广场或铜像时，他们硬叫我们去听他讲述生于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死于一八五二年十二月二日等。我曾看见过女修道士带着一群学校儿童去参观一所公墓，当她们立在一块墓碑前面时，一个修道士就拿出一本书来，讲给儿童听，死者的生死月日，结婚的年月，他太太的姓名，和其他许多不知所云的事实。我敢断定这种废话，必已使儿童完全丧失了这次旅行的兴趣。成年人在导游的指引之下，也教成了这样的儿童，有许多比较好学不倦的人，竟还会拿着铅笔和日记簿速记下来。中国人在有许多名胜的地方旅行时，也受到同样的麻烦。不过中国的导游不是职业人员，而只是些水果小贩、驴夫和农家的童子，性情略比职业导游活泼，但所讲的话不像职业导游那么准确。某一天，我到苏州去浏览虎丘山，回来时，脑筋中竟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史实和年代，因为据引导我的贩橘童子告诉我，高悬在剑池四十尺之上的那座石桥，就是古美人西施的晨妆处（实则西施的梳妆台远在十里之外）。其实这童子只不过想向我兜卖一些橘子，但因此使我知道民间传说怎样会渐渐地远离事实而变为荒诞不经。

第二种虚假的旅行，即为了谈话资料而旅行，以便事后可以夸说。我曾在杭州名泉和名茶的产地虎跑看见过旅行者将自己持杯饮茶时的姿势摄入照片。拿一张在虎跑品茶的照片给朋友看，当然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所怕的就是他重视照片而忘却了茶味。这种事情很易使人的心胸受到束缚，尤其是自带照相机的人，如我们在巴黎或伦敦的游览中所见者，他们的时间和注意力已完全消耗于拍摄照片之中，以致无暇去细看各种景物了。这种照片固然可供他们在空闲的时候慢慢地阅看，但如此照片，世界各处哪里买不到，又何必巴巴地费了许多事特地自己跑去拍摄呢？这类历史的名胜，渐渐成为夸说资料，而不是游览资料。一个人所到的地方越多，他所记忆的也越丰富，因而可以夸说的也越多。这种寻求学问的驱策使人在旅行时不能不于一日中，求能看到最可能多的名胜地。他手里拿着一张游览地点程序表，到过一处，即用铅笔划去一个名字。我疑心这类旅行家在假期中，也是讲究效能的。

这种愚拙的旅行，当然产生了第三种虚伪旅行家：定了游览程序的旅行家。他们在事先早已算定将在维也纳或布达佩斯耽搁多少时候。他们在起程之前，都先预定下游览的程序，临时如上课一般切实遵时而行。他们好似在家时，在旅行时也是受月份牌和时钟的指挥。

我主张真正的旅行动机，应完全和这些相反。第一，旅行的真正动机应为旅行以求忘其身之所在，或较为诗意的说法——旅行以求忘却一切。凡是一个人，不论阶级比他高者对他的感想怎样，在自己的家中总是唯我独尊的，同时须受种种俗尚、规则、习惯和责任的束缚。一个银行家总不能做到叫别人当他是一个寻常人，而忘却自己是一个银行家。因此在我看来，旅行的真正理由实是在于变换所处的社会，使他人拿他当一个寻常人看待。介绍信于一个人做商业旅行时是一件有用之物，但商业旅行在本质上是不能置于旅行之列的。一个人倘在旅行时带着介绍信，他便难于期望恢复他自由人类的本来面目，也难于期望显出他于人造的地位之外的人类天然地位。我们应知道一个人到了一处陌生地方时，除了受朋友的招待和介绍到同等阶级的社会去周旋的舒适外，还有比这更好的——由一个童子领着到深山丛林里自由游览的享受。他有机会去享受在餐馆里做手势点一道熏鸡，或向一个东京警察做手势问道的乐趣。得过这种旅行经验的人，至少在回到家后，可以不必如平时一样一味依赖他的车夫和贴身侍者了。

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惑和探险意念。旅行必须流浪式，否则不成其为旅行。旅行的要点于无责任、无定时、无来往信札、无嚅嚅好问的邻人、无来客、无目的地。一个好的旅行家绝不知道他往哪里去，更好的甚至不知从何处而来，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屠隆曾在他所著的《冥廖子游》中很透彻地阐明这一点——这游记我译引在下文里边。他在某处陌生的地方并无一个朋友，但恰如某女尼所说：“无所特善视者，尽善视普世人也。”没有特别的朋友，就是人尽可友，他普爱世人，所以处身于其中，领略他们的可爱处和他们的习俗。这种好处是坐着游览汽车看古迹的旅行家所无从领略的，因为他们只有在旅馆里边和从本国同来的游伴谈天的机会。最可笑的是有许多美国旅行家到巴黎之后，必认定到同游者都去吃的餐馆中去吃饭，好似借此可以一见同船来的人，并可以吃到和在家时所吃一样的烘饼。英国人到了上海之后必住到英国人所开设的旅馆里边去，在早餐时照常吃着火腿煎蛋和涂着橘皮酱的面包，闲时在小饮室里坐坐，遇到有人邀他坐一次人力车时，必很羞缩地拒绝。他们当然是极讲究卫生的，但又何必到上海去呢？如此的旅行家，绝没有和当地的人士在精神上融合的机会，因此也就丧失了一种旅行中最大的益处。

流浪精神使人能在旅行中和大自然更加接近。所以这一类旅行家每喜欢到阒无人迹的山中去，以便可以幽然享受和大自然融合之乐。所以这些旅行家在预备出行时，绝不会到百货公司去费许多时刻选购一套红色或蓝色的游泳衣，买唇膏尚可容许，因为旅行家大概都是崇奉唇骚者，喜欢色色自然，而一个女人如若没有了好唇膏，便会不自然的。但这终究为了他们乃是到人所共赴的避暑地方或海滨去，而在这种地方是完全得不到和大自然发生更深关系的益处的。往往有人到了一处名泉欣然自语：“这可真是幽然独处了。”但是在旅馆吃过晚饭在起居室内拿起一张报纸随便看看时，即看见上面载着某甲夫人曾在星期一到过这地方。次日早晨他去“独”步时，又遇到隔夜方到的某乙全家。星期四的晚上，他又很快乐地知道某丙夫妇也将要到这幽静的山谷中度夏。接着就是某甲夫人请某乙全家吃茶点，某乙请某丙夫妇打牌。并能听见某丙夫人喊着说：“奇啊，这不是好像依旧在纽约吗？”

我以为除此以外，另有一种旅行，不为看什么事物，也不为看什么人的旅行，所看的不过是松鼠、麝鼠、土拨鼠、云和树。我有一位美国女友曾告诉我，有一次，她怎样被几个中国朋友邀到杭州附近的某山去看“虚无一物”。据说，那一天早晨雾气很浓。当她们上山时，雾气越加浓厚，甚至可以听得见露珠滴在草上的声音。这时除了浓雾之外，不见一物，她很失望。“但你必须上去，因为顶上有奇景可见呢。”她的中国朋友劝她。于是她跟着向上走去。不久，只看见远处一块被云所包围的怪石，别人都视为好景。“那里是什么？”她问。“这就是倒植莲花。”她的朋友回答。她很为懊恼，就想回身。“但是顶上还有更奇的景致哩。”她的朋友又劝。这时她的衣服已半潮，但她已放弃反抗，所以依旧跟着别人上去。最后，她们已达山顶，四围只见一片云雾和天边隐约可见的山峰。“但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看啊。”她责问。“对了，我们特为上来看虚无一物的。”她的中国朋友回答。

观看景物和观看虚无，有极大的区别。有许多特去观看景物的，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景物，但有许多去观看虚无的能看到许多事物。我每听到一位作家到外国去“搜集新著作的资料”时，总在暗暗好笑，难道他的本乡本国中，其人情和风俗上已没有了可供他采集的资料吗？难道他的论文资料竟已穷尽吗？纺织区难道是太缺乏浪漫性吗？格恩赛岛太沉寂，不足为一部杰出小说的背景吗？所以我们须回到“旅行在于看得见物事的能力之哲学问题”，这就可使到远处去旅行和下午在田间闲步之间失去它们的区别。

依金圣叹之说，两者是相同的。旅行者所必需的行具就是如他在著名的戏曲《西厢记》的评语中所说：“胸中的一副别才。眉下的一副别眼。”其要点在于此人是否有易觉的心和能见之眼。倘若他没有这两种能力，即使跑到山里去，也是白费时间和金钱。在另一方面，倘若他有这两种能力，则不必到山里去，即坐在家里远望，或步行田间去观察一片行云、一只狗、一道竹篱或一棵树，也能同样享受到旅行的快乐。我现在译引一段金氏所论真正旅行艺术的说辞：

吾读世间游记，而知世真无善游人也。夫善游之人也者，其于天下之一切海山方兵，洞天福地，固不辞千里万里，而必一至以尽探其奇也。然其胸中之一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眼，则方且不必直至海山方兵，洞天福地，而后乃今始曰：“我且探其奇也。”夫昨之日而至一洞天，凡罄若干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既毕其事矣；明之日，又将至一福地，又将罄若干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于以从事。彼从旁之人不能心知其故，则不免曰：“连日之游快哉！始毕一洞天，乃又造一福地。”殊不知先生且正不然。其离前之洞天，而未到后之福地，中间不多，虽所隔止于三二十里，又少而或止于八、七、六、五、四、三、二里；又少而或止于一里半里，此先生则于一里半里之中间，其胸中之所谓一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眼，即何尝不以待洞天福地之法而待之哉？

今夫以造化之大本领、大聪明、大气力而忽然结撰而成一洞天、一福地，是真骇目惊心之事，不必人道也。然吾每每谛视天地之间随分一鸟、一盆、一花、一草，乃至鸟之一毛、鱼之一鳞、花之一瓣、草之一叶，则初未有不费彼造化者之大本领、大聪明、大气力，而后结撰而得成名者也。谚云：“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全力。”彼造化者则真然矣。生洞天福地用全力，生随分之一鸟、一鱼、一盆、一花、一草，以至一毛、一鳞、一瓣、一叶，殆无不用尽全力。由是言之，然则世间之所谓骇目惊心之事，固不必定至于洞天福地而后有此，亦为信然也。

抑即所谓洞天福地也者，亦尝计其云：如之何结撰也哉？庄生有言：“指马之百体非马，而马系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此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水石同坛。夫人诚知百材万木，杂然同坛之为大泽大山，而其于游也，斯庶几矣。其层峦绝，则积石而成，是穹窿也；其飞流悬瀑，则积泉而成，是灌输也。果石石而察之，殆初无异于一拳者也；试泉泉而寻之，殆初无异于细流者也。且不直此也，老氏之言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然则一一洞天福中间，所有回看为峰，延看为岭，仰看为壁，俯看为溪，以至正者坪，侧者坡，跨者梁，夹者涧，虽其奇奇妙妙至于不可方物，而吾有以知其奇之所以奇，妙之所以妙，则固必在于所谓当其无之处也矣。盖当其无，则是无峰、无岭、无壁、无溪、无坪坡梁涧之地也。然而当其无斯，则真吾胸中一副别才之所翱翔，眉下一双别眼之所排荡也。

夫吾胸中有其别才，眉下有其别眼，而皆必于当其无处，而后翱翔，而后排荡，然则我真胡为必至于洞天福地？正如顷所云，离于前未到于后之中间，三十二里，即少止于一里半里，此亦何地不有所谓当其无之处耶？一略彴小桥、一槎枒独树、一水、一村、一篱、一犬，吾翱翔焉，吾排荡焉。此其于洞天福地之奇奇妙妙，诚未能知为在彼，而为在此也？

且人亦都不必胸中之真有别才，眉下之真有别眼也。必曰，先有别才而后翱翔，先有别眼而后排荡，则是善游之人，必至旷世而不得一遇也。如圣叹意者，天下亦何别才别眼之与，有但肯翱翔焉，斯即别才矣；果能排荡焉，斯即别眼矣。米老之相石也曰：“要秀、要皱、要透、要瘦。”今此一里半里之一水、一村、一篱、一犬则皆极秀、极透、极皱、极瘦者也，我亦定不以如米老之相石故耳。诚亲见其秀处、皱处、透处、瘦处乃在于此，斯虽欲不于是焉翱翔，不于是焉排荡，亦岂可得哉？且彼洞天福地之为峰、为岭、为壁、为溪、为坪坡梁涧，是亦岂能多有其奇奇妙妙者乎？亦都不过能秀、能皱、能透、能瘦焉耳。由斯一言，然则必至于洞天福地而后游，此其不游之处，盖以多多矣。且必至于洞天福地而后游，此其洞天福地，亦终于不游已也。何也？彼不能知一篱、一犬之奇妙者，必彼所见之洞天福也，皆适得其不奇不妙者也。

斲山云：“千载以来，独有宣圣是第一善游人。其次则数王羲之。”或有征其说者，斲山云：“宣圣吾深感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二言。王羲之吾见若干帖，所有字画，皆非献之所能窥也。”圣叹曰：“先生此言，疑杀天下人去也。”又斲山每语圣叹云：“王羲之若闲居家中，必就庭花逐枝逐朵细数其须。门生执巾侍立其侧，常至终日都无一语。”圣叹问此故事出于何书？斲山云：“吾知之。”盖斲山奇之特如此，惜乎天下之人，不遇斲山一倾倒其风流也。

二　《冥寥子游》

甲　出游之由

冥寥子为吏，困世法，与人吐匿情之谭，行不典之礼。何谓“匿情之谭”？主宾长揖，寒暄而外，不敢多设一语。平生无斯须之旧，一见握手，动称肺腑，掉臂去之，转盼胡越。面颂盛德，则夷也；不旋踵而背语，蹠也。燕坐之间，实辨有口，乃托简重；身有秽行，谬为清言。惧里言漏实，庄语触忌，则一切置之，而别为浮游不根之谈，甚而假优伶之讴歌以乱之，即耳目口鼻，悉非我有，嗔喜笑骂，总属不真。俗已如此，虽欲力矫之不能。何谓“不典之礼”？宾客酬应，无论尊贵，虽其平交，终日磐折俯首。何仇于天而目与之远，何亲于地而日与之近。贵人才一启口，诺声如雷，一举手而我头已抢地矣。彼此相诣，绝不欲见，而下马投刺，徒终日仆仆。夫往来通情，非举行故事也。先王制礼，固如是乎？褒衣束带，缚如槛猿，虱肤，痒甚而不可扪。跬步闲行，辄恐逾官守。马上以目注鼻，视不越尺寸，视越尺寸，人即从旁侦之。溺下至不可忍，而无故莫敢驻足。其大者“三尺”在前，清议在后。寒暑撼其外，得失煎其中，岂唯绳墨之失哉！虽有豪杰快士，通脱自喜，不涉此途则已，一涉此途，不得不俯而就其笼络。冥寥子将纵心广意而游于漭之乡矣。

或曰：“吾闻之，道士处静不枯，处动不喧，居尘出尘，无缚无解；俄而柳生其肘，有鸟巢于其顶，此亦冥静泬寥之极也。供爨下之役，拾地上之残，此亦卑琐秽贱之极也，而至人皆冥之。子厌仕路之跼蹐，而乐奇游之清旷，无乃心为境杀乎？”

冥寥子曰：“得道之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焦，触实若虚，蹈虚若实。靡入不适，靡境不冥，则其固然。余乃好道，非得道者也。得道者，把柄在我，虚空粉碎。投之嚣喧秽贱，若浊水青莲，淤而不染，故可无择乎？所之余，则安能若柳之从风，风宁则宁，风摇则摇；若沙之在水，水清则清，水浊则浊。余尝终日清静，以晷刻失之，终岁清静，以一日失之。欲听其所之，而在境不乱，不可得也。使天子可以修道，则巢许何以箕颖？使国王可以修道，则释迦何以雪山？使列侯可以修道，则子房何以谢病？使庶官可以修道，则通明何以挂冠？余将广心纵意而于漭之乡矣。”

或曰：“愿闻子游。”

冥寥子曰：“夫游者，所以开耳目，舒神气，穷九州，览八荒，采真访道，庶几至人。啖云芝，逢石髓，御风骑气，冷然而飘，眇不知其何之，然后归而掩关面壁，了大事矣。余非得道者，宅神以内，养德以澹，游气以虚，敢不力诸，然而未也。宅神以内，忽而驰于外；养德以澹，忽而移于浓；游气以虚，忽而著于意。其中不宁，则稍假外镇之；其心无以自得，则或取境娱之。故余之游迹奇矣。”

乙　旅行之法

“挟一烟霞之友与俱，各一瓢一衲，百钱自随。不取盈，而取令百钱常满，以备非常。两人乞食，无问城郭村落，朱门白屋，仙观僧庐戒所。乞以食不以酒，以蔬不以肉。其乞辞以孙不以哀，畀则去之，其不畀者亦去之，要以苟免饥而已。有疑物色者，晦而自免去；有见凌者，屈体忍之。有不得已，无所从乞，即以所携百钱用其一二，遇便即补足焉，非甚不得已，不用也。

“行不择所之，居不择所止。其行甚缓，日或十里，或二十里，或三十、四十、五十里而止。不取多，多恐其罢也。行或遇山川之间，青泉白石，水禽山鸟，可爱玩，即不及往，选沙汀磐石之上，或坐而眺焉。邂逅樵人渔夫，村氓野老，不通姓氏，不作寒暄，而约略谈田野之趣。移晷乃去，别而不关情也。

“大寒大暑，必投栖焉而不行，惧寒暑之气侵人也。行必让路，津必让渡。江湖风涛，则止不渡，或半渡而风涛作，则凝神定气，委命达生，曰：‘苟渡而溺，天也。’即恐，宁免乎？如其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

遭恶少年于道，或误触之，少年行其无礼，则孙辞谢之。谢之而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

有疾病，则投所止而调焉，其同行者稍为求药，而己则处之泰如。内视反听，无怖死。如是则重病必轻，轻病立愈。如其大运行尽，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踪迹所至，逻者疑焉，而以细人见禽，或以情脱，或以知免。如其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行而托宿石庵茅舍，无论也，托宿而不及，即寺门岩阿，穷檐之外，大树之下，可以偃息。或山鬼伺之，虎狼窥之，奈何？山鬼无能为苦，虎狼无术以制之，不有命在天乎？以‘四大’委之，而神气了不为动。卒填其喙，数也，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

丙　高山之顶

“其游以五岳四渎，洞天福地为主，而以散在九州之名山大川佐之，亦止及九州所辖，人迹所到而已。其在赤县神州之外，若须弥昆仑及海上之十州三岛，身无羽翼，恐不能及也。所遇亦止江湖之士，山泽之臞而已。若扶桑青童，旸谷神王，桐柏、小有、王母、云林诸真，身无仙骨，恐不能觏也。

“其登五岳也，竦立罡风之上，游览四海之外，万峰如螺，万水如带，万木如荠。星河摩于巾领，白云出于怀袖，鹯鹞举手可拾，日月掠双鬓而过之。即啸语亦不敢纵，非唯惊山灵，殆恐咫尺通乎帝座矣。上界睛灏，万里无纤翳，下方雷雨晦冥而不知，唯闻霹雳声细于儿啼。斯时也，目光眩瞀，魂气跃跃出圹垠，即欲乘长风而去，何之乎？或西日欲匿，东月初吐，烟霞晃射，紫翠倏弈，峰峦远近，乍浓乍淡。又或五夜闻钟声，大殿门不关，虎啸有风，飒飒去，披衣起视，则兔魄斜堕，残雪在半岭，烟光溟濛，前山不甚了了。于斯时，清冷逼人，心意欲绝。又或岳帝端居，群灵来朝，幢节参差，铃管萧萧，殿角云气，幕霞绡，恍惚可睹，似近而遥。快哉！灵人之音，何彼冷风之断之也？

“五岳而外，名山复不少矣，若四明、天台、金华、括苍、金庭、天姥、武夷、匡庐、峨嵋、终南、中条、五台、太和、罗浮、会稽、茅山、九华、林屋诸洞天福地，称仙灵之窟宅，神仙之奥区者，莫可殚数。芒履竹杖，纵不能遍历，随其力之所能到而邀焉。饮神瀵之水，问仙鼠之名，啖胡麻之饭，餐柏上之露。或绝壁危峰陡插天表，人不能到，则以索自垣而登。或石梁中断，玉扉忽开，奋而阑入，无恐谽砑，紊之洞，深黑而不见底，仅通一线，仰逗天光，以火自爇而入焉无恐，以寻高流羽士，肉芝瑶草，及仙人之遗蜕处。

“游于大川，若洞庭、云梦、瞿塘、巫峡、具区、彭蠡、扬子、钱塘，空阔浩淼，鱼龙神怪之所出没。微风不动，空如镜也；神龙不怒，抱珠卧也。水光接天，明月下照，龙女江妃，试轻绡，蹑文履，张羽盖，吹洞箫而去，凌波径渡，良久而灭，胡其冷爽也。恶风击之，洪涛隐起，鸱夷贾怒，天吴助之。大地若磨焉，寓县若簸焉，恍乎张龙公挟九子，擘青天而飞去，胡其险壮也，又秀媚靓妆，莫如虎林之西湖。杨柳夹岸，桃花临水，则丽华、贵嫔之开晓镜也。菱叶吐华，芙渠濯濯，朝光澄鲜，芳香袭人，则宜主、合德之出浴也。天清日朗，风物明媚，朱阁朝临，兰桡夕泛，则杨家妃子之笑也。烟雨如黛，群山黯淡，奇绝变幻，亦大可喜，则吴王西子之颦也。”

丁　回到尘世

冥寥子散步西泠六桥，已而深入天竺灵鹫，礼古先生。罢而出，访丁野鹤于烟霞石屋之间。入潮音落迦，则冥寥子之家山也，观音大士道场在焉。采莲花而观大海，岂不胜哉！

意兴既远，汗漫而行万里，足下耳目，偶惬其性，或旬日居之，终朝趺坐，以炼三宝。《道德》五千言，其窍与妙乎？玉清金笥，其忘与觅乎？扶桑玉书，其不问邻乎？阴符二篇，其机在目乎？太上指其观心，古佛操其定慧。因禅定以求参同，则兀如非枯也。

仙灵之宫，真如之寺，金身妙相，焜耀如月。烛既明矣，香既清矣，羽人衲子，分蒲团而坐，啜茗进果，翻经阅藏。小倦则相与调息，入定，久之而起，则月在藤萝，萧籁阒然，沙弥以头触地，童子据药炉而眠，于斯时，虽有尘心，何由而入也？

若在旷野，矮墙茅屋，酸风吹扉，淡日照林，牛羊归乎长坂，饥鸟噪于平田，老翁敝衣乱发，而曝短桑之下，老妇以瓦盆贮水而进麦。当其情境凄绝，亦萧瑟有致哉。若道人之游，以此为厌薄，则不如无游也。

若入通都大邑，人烟辐辏，车马填委，冥寥子行歌而观之：若集百货，若屠沽者，若倚门而讴者，若列肆而卜者，若聚讼者，若戏鱼龙角抵者，若樗蒲蹴踘者，冥寥子无不寓目焉。兴到，入酒肆，沽浊醪，焚枯鱼生菜，两人对饮；微酲，长吟采芝之曲，徘徊四顾，意豁如也。惊诧市人，何物道者，披蓝缕萧然，而风韵乃尔乎？众共疑之。盖仙人云，须臾，径去不见。

高门大笫，王公贵人，置酒为高会，金盈座，玉盘进醴，堂上乐作，歌声遏云，老隶守门，拄杖在手。道人闯入乞食焉。双眸炯碧，意度轩轩，而高唱曰：“诸君且勿喧，听道人歌花上露。”

花上露，

何盈盈，

不畏冷风至，

但畏朝阳生。

江水既东注，

天河复西倾；

铜台化丘陇，

田父纷来畊。

三公不如一日醉，

万金难买千秋名。

请君为欢调凤笙！

花上露，

浓于酒，

清晓光如珠，

如珠惜不久。

高坟郁累累，

白杨起风吼；

狐狸走在前，

狝猴啼其后。

流香渠上红粉残，

祈年宫里苍苔厚。

请君为欢早回首！

歌罢，若有一客怒曰：“道者何为？吾辈饮方欢，而渠乃来败人意。”亟以胡饼遣之。道人则受胡饼趋出。一客谓其从者曰：“急追还道者。”前一客曰：“饮方欢，恨渠来溷人。以胡饼逐之善矣，何故追还？”后一客曰：“仆察道者有异，欲令还而熟视之。”前一客曰：“乞儿也！何异之有彼？渠意所需，一残羹冷炙而足。”又一客曰：“味初歌词，小不类乞者。”

座上若有一红绡歌姬离席曰：“以儿所见，此道者，天上谪神仙也。儿察其眉宇清淑，音吐俊亮。谬为乞儿状，而举止实微露其都雅。歌辞深秀，乃金台宫中语，固非人间下里之音，况吐乞儿口哉！神仙好晦迹而游人间，乞追之，勿失。”

最后一客曰：“何关渠事，亦饮酒耳，试令追还道者，固无奇矣。”

红绡者不服，曰：“儿固与诸公无缘。”

又若有一青绡者复离席曰：“诸公等以此为赌墅可乎？试令返道者，果有异，则言有异者胜；返之而无奇，则言无奇者胜。”诸公大哄曰：“善。”令从者追之，则化为乌有先生矣。从者返命，前一客曰：“吾固知其不可测也。”红绡者愀然曰：“是甫出门而即乌有耶，惜哉，失一异人！”

冥寥子曳杖逍遥而出郭门。连经十数大城，皆不入。至一处，见峰峦背郭，楼阁玲珑，琳宫梵宇，参差掩映，下临清池。时方春日韶秀，鸟鸣嘉树，百卉敷荣，城中士女，新妆服。雕车绣鞍，竞出行春。或荫茂树而飞觥，或就芳草而布席，或登朱楼，或棹青雀，或并辔而寻芳，或连袂而踏歌。冥寥子乐之，为之踟蹰良久。

俄而有一书生，肤清神爽，翩翩而来。长揖冥寥子曰：“道者亦出行春乎？仆有少酒在前溪小阁樱桃之下，朋侪不乏，而欲邀道者助少趣，能从我去否？”

冥寥子欣然便行，至其处，若见六七书生，皆少年俊雅。先一书生笑谓诸君曰：“吾辈在此行春，无杂客，适见此道者差不俗，今日之尊罍，欲与道者共之。诸君以为何如？”咸应曰：“善。”于是以次就坐，道者坐末席。酒酣畅洽，谈议横生，臧否人物，扬扢风雅。有称怀春之诗者，有咏禾黍之篇者，有谈廊庙之筹策者，有及山林之远韵者，辨博纷纶，各极其至，道人在座，饮啖而已。先书生虽在剧谈中，顾独数目道人，曰：“道者安得独无言？”道人曰：“公等清言妙理，听之欣赏而不能尽解，又何能出一辞？”

少选，诸君尽起行陌上，折花攀柳。时多妖丽，蘼芜芍药，往往目成。而道人独行入山径，良久而出。诸君曰：“道者独行入山何为？”曰：“贫道适以双柑斗酒，往听黄鹂声耳。”一书生曰：“道者安得作许语，差不俗。庸知非黄冠中之都水、贺监耶？”道人深自谦抑。

诸君复还就坐，一人曰：“今日之游，不可无作。”一人应曰：“良是。”

有一人则先成一诗曰：

疏烟醉杨柳，

微雨沐桃花；

不畏清尊尽，

前溪是酒家。

一人曰：

厨冷分山翠，

楼空入水烟；

青阳君不醉，

风雨送残年。

……

道人曰：“诸公诗各佳甚。”一人曰：“道人能赏我辈之诗，必善此技，某等愿闻。”道人起立，谦让再三，诸君固请不辍，道人不得已……乃吟曰：

沿溪踏沙行，

水绿霞红处；

仙犬忽惊人，

吠入桃花去。

诸君大惊，起拜曰：“咄咄，道者作天仙之语，我辈固知非常人也。”于是竞问道人姓名，但笑而不答。问者不已，道人曰：“诸公何用知道人名，云水野人，邂逅一笑，即见呼以‘云水野人’可矣。”诸君既心异道人，于是力欲挽入城郭，道人笑曰：“贫道浪游至此，四海为家，诸公谬爱，即追随入城，无所不可。”

遂相携入城，以次更宿诸君家。自是或登高堂，或入曲房，或文字之饮，或歌舞之场，道人无不往者。城中传闻有一“云水野人”，好事者争相致之，道人悉赴。人与之饮酒，即饮酒；与之谈诗文，即谈诗文；挈之出游，即出游；询以姓名，则笑而不答。其谈诗文，剖析今古，规合体裁颇核；或称先王，间及世务，兼善诙谐。人愈益喜之。而尤习于养生家言。

偶观歌舞，近靡曼，或调之以察其意，道人欣然，似类有标韵者。至主人灭烛留髡，燕笑媟狎，即正容危坐，人莫能窥。夜尝少卧，借主人一蒲团，结跏趺其上，倦则即其上假寐而已。人以此益异焉。

居月余，一日忽告去。诸君苦留之，不可得。各出金钱布帛诸物相赠，作诗送行。临别，诸公皆来会，惆怅握手，有泣下者。冥寥子至郭门，第备足百钱，悉出诸公所赠诸物，散给贫者而去。诸公闻之益叹息，莫测所以。

戊　出游的哲学

冥寥子行，出一山路，深窅峭隘，乔木千章，藤萝交荫，仰视不见天日。人烟杳然，樵牧尽绝。但闻四旁鸟啼猿啸，阴风肃肃而恐人。冥寥子与其友行许久。忽见一老翁，庞眉秀颊，目有绿筋，发垂两肩，抱膝而坐大石之上，冥寥子前揖之。老翁为起，注目良久，不交一言。冥寥子长跽进曰：“此深山无人处，安得有跫然者？翁殆得道异人也。弟子生平好道，中岁无闻，石火膏油，心切悲叹，愿垂慈旨以开迷。”老翁佯为弗闻。固请之，乃稍教以虚静无为之旨。无何别去，目送久之而灭。山深境绝处，安得无若而翁者耶？

又或随其所到，有故人在焉——畴昔以诗文交者，以道德交者，以经济交者，以心相知者，以气相期者，思一见之，则不复匿姓名，径造其家。故人见肃，见冥寥子衣冠稍异，怪问之。答曰：“余业谢人间事，通明季真吾师也。”曰：“婚嫁毕乎？”“未也。以俟其毕，如河之清？向子平去则不返，余犹将指家山，聊以适我性尔。”于是款之清斋，追往道故数十年之前，俯仰一笑，俱属梦境。友人乃低回慨叹且羡：“冥寥子其无累之人耶。夫贵势高张，荣华渗漉，人之所易溺也。白首班行，龙钟盘跚，犹恋其物而不肯舍。一旦去之，攒眉向人。业问车马而迟行，出国门而回首。既返田舍，不屑屑焉艺种理麻豆面，日夜间长安之耗，而遗书当路故人焉。胸中数往数来，直至属纩乃已。有大拜命下之日，即其属纩之辰，有目瞑数时，而朝使使后至者，大可笑也。子何修而早自脱屣若此？”

冥寥子曰：“余闲中观焉，殆有所伤而悟也。余观于天：日月星汉，何冗而早夜西驰？今日之日，一去即失；虽有明日，非今日矣。今年之年，一去即失；虽有明年，非今年矣。天日自幻，吾日自短，三万六千朝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天年自多，吾年自少，百岁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又况其所谓‘百’者，所谓‘三万六千’者，人生常不得满。而其间风雨忧愁，尘劳奔走之日常多；良时嘉会，风月美好，胸怀宽闲，精神和畅，琴歌酒德，乐而婆娑者，知能几何？

“日月之行，疾于弹丸。当其轱辘而欲堕西岩，虽有拔山扛鼎之力，不能挽之而东；虽有苏、张之口，不能说之而东；虽有樗里晏婴之知，不能转之而东；虽有触虹、蹈海之精诚，不能感之而东。古今谈此事以为长恨。

“余观于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江湖汤汤，日夜东下而不止。方平先生曰：‘余自接待以来，已三见沧海为桑田矣。’“余观于万物：生老病死，为阴阳所摩，如膏之在鼎，火下熬之，不斯须而乾尽；如烛在风中，摇摇然泪枯烬落，顷刻而灭；如断梗之在大海，前浪推之，后浪叠之，泛泛去之而莫知所栖泊。又况七情见戕，声色见伐，忧喜太极，思忧过劳，命无百年之固，而气作千秋之期，身坐膏火之中，而心营天地之外，及其血气告衰，神明不守，安得不速坏乎？

“王侯将相，甲第如云，击钟而食，动以千指。平旦开门，宾客拥入；日昃张宴，粉黛成行。道人过之，呵声雷鸣，而不敢窥；后数十年又过之，则蔓草瓦砾，被以霜露，风凄日冷，不见片瓦，儿童放牛牧豕之场，乃畴昔燕乐鼓舞处也。方其鼎盛豪华，谐谑欢笑时，宁知遂有今日。大荣衰歇，何其一瞬也！岂止金谷铜台，披香太液，经百千年而后沦没哉？暇日出郭，登丘陇，郁郁累累，燕韩耶？晋魏耶？王侯耶？厮养耶？英雄耶？子耶？黄壤茫茫，是乌可知？吾想其生时耽荣好利，竞气争名，规其所难图，而猎其所无益；忧劳经营，畴不其然，一朝长寝，万虑俱毕。

“余尝宿于官舍，送往迎来，不知其更几主宰也。余尝阅乎朝籍，去故登新，不知其更几名也。余尝出关门，临津渡，陟高冈，眺原野，舟车络驿，山川莽苍，不知其送人几许也。叹息沉吟，或继以涕泗，则吾念灰矣。”

友人曰：“晏子有言：‘古而无死，则爽鸠氏之乐也。’齐景公流涕悲伤，识者讥其不达。今吾子见光景之驶疾，知代谢之无常，而感慨系之，至于沉痛，得毋屈达人之识乎？”

冥寥子曰：“不然。代谢故伤，伤乃悟也。齐景公恨荣华之难久，而欲据而有之，以极生人之乐，我则感富贵之无常，而欲推而远之，以了性命之期，趋不同也。”

曰：“于今者遂已得道乎？”

冥寥子曰：“余好道，非得道者也。”

曰：“子好道，而游者何？”

冥寥子曰：“夫游，岂道哉！余厌仕路跼蹐，人事烦嚣，而聊以自放者也。欲了大事，须俟闭关。”

曰：“子一瓢一衲，行歌乞食，有以自娱乎？”

冥寥子曰：“余闻之师，盖有少趣在澹。烹羊宰牛，水陆毕陈，其始亦甚甘也。及其厌饱膨膨脝，滋觉甚若，不如青苏臼饭，气清体平，习而安之，殊有余味。妖姬娈童，尽态极妍，挝鼓吹笙，满堂鼎沸，其始亦甚乐也。及其兴尽意败，转生悲凉，不如焚香摊书，兀兀晏坐，气韵萧疏，久而益远。某虽尝滥进贤冠，家无负郭，橐无阿堵，止有图书数卷，载之以西，波臣惧为某累，一举而捐之水滨。此身之外，遂无长物，境寂而累遣，体逸而心闲，其趋讵不长哉？一衲一瓢，任其所之，居不择处，与不择物。来不问主，去不留名。在冷不嫌，入嚣不溷。故我之游，亦学道也。”

其人乃欣然而喜曰：“聆子之言，如服清凉散，不自知，其烦热之去体也。”

……

顷之，一少年来，戟手而骂冥寥子曰：“道人乞食，得食则去，饶舌何为？是妖人也。吾且闻之官。”攘臂欲殴冥寥子，冥寥子笑而不答。或劝之，乃解。

于是冥寥子行歌而去，夜宿逆旅，威有妇人，冶容艳态，而窥于门，须臾渐迫，微辞见调。冥寥子私念：“此非妖也耶？”端坐不应。妇人曰：“吾仙人也，愍子勤心好道，故来度子。且与子宿缘，幸无见疑。吾将与子共游于蓬莱度索之间矣。”冥寥子又念：“昔闾成子学道荆山，试而不遇，卒为邪鬼所惑，失其左目，遂不得道而绝。《真诰》以为犹是成子用志不专，颇有邪心故也。夫鬼狐惑人，伤生殒命，固也，不可近。即圣贤见试，不遇，亦非所以专精而凝神也。端坐如初。妇人瞥然不见。为鬼狐，为魔试，皆不可知矣。

冥寥子游三年，足迹几遍天下。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接，物态非常，情境靡一，无非炼心之助。虽浪迹亦不为无补哉！

于是归而茸一茆四明山中，终身不出。

第十二章
文化的享受

一　智识上的鉴别力

教育和文化的目标，只在于发展智识上的鉴别力和良好的行为。一个理想的受教育者，不一定要学富五车，而只须明于鉴别善恶；能够辨别何者是可爱，何者是可憎的，即在智识上能鉴别。最令人难受的，莫过于遇着一个胸中满装着历史的事实人物，并且对苏俄或捷克的时事极为熟悉，但见解和态度完全错误的人。我曾遇见过这一类人，他们在谈话时，无论什么题目，总有一些材料要发表出来，但是他们的见地完全是可笑可怜的。他们的学问是广博的，但毫无鉴别能力。博学不过是将许多学问或事实填塞进去，而鉴别力是美术的判别问题，中国人于评论一个文人时，必拿他的学行和识见分开来讲。对于历史家尤其应该如此区别。一个满腹学问的人，或许很易于写成一部历史，但所说的话或竟是毫无主见与识别的。而在论人和论事时，或竟是只知依入门户，并无卓识。这种人就是所谓缺乏智识上的鉴别力。强记事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历史上一个指定时代中的事实，我们极易强记，但分别轻重和是非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有恃于一个人的见解力了。

所以一个真有学问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善于辨别是非者。这就是所谓鉴别力，而有了鉴别力，雅韵即会随之而生。一个人如若想有鉴别力，他必须先有见事明敏的能力，独立的判断力，不为一切社会的、政治的、文学的、艺术的或学院式诱惑所威胁或眩惑。一个人在成人时代中，四周当然必有无数各种各式的诱惑，如：名利诱惑、爱国诱惑、政治诱惑、宗教诱惑，惑人的诗人、惑人的艺术家、惑人的独裁者与惑人的心理学家。当一个心理分析家告诉我们，幼年时代的脏腑效能的种种不同运用切实有关一个人日后生活中的志向、挑衅心和责任心，或便秘症引起暴躁的性情时，凡有识力者对之只可付诸一笑。当一个人错误时，他就是错误的，不必因震于他的大名或震于他的高深学问，而对他有所畏惧。

因此识和胆是相关联的，中国人每以胆识并列，而据我们所知，胆力或独立的判别力，实在是人类中一种稀有的美德。凡是后来有所成就的思想家和作家，大多在青年时即显露出智力上的胆力。这种人绝不肯盲捧一个名震一时的诗人，他如真心钦佩一个诗人时，必会说出他钦佩的理由。这就是依赖着他的内心判别而来的，这就是我们所谓文学上的鉴别力。他也绝不肯盲捧一个风行一时的画派，这就是艺术上的鉴别力。他也绝不肯盲从一个流行的哲理或一个时髦的学说，不论他们有着何等大名做后盾。他除了内心信服之外，绝不肯昧昧然信服一个作家。如若那个作家能使他信服，那个作家就是不错的；但如若那作家不能使他信服，则那个作家是错误的，而他自已是对的，这就是智识上的鉴别力。这种智力上的胆力和独立的判断力，无疑必需一己的内心中先具着一种稚气的、天真的自信心。但一己的内心所能依赖的也只有这一点，所以一个学生一旦放弃他个人判断的权利时，便顿然易于被一切人生的诱惑动摇了。

孔子好像已经觉得学而不思比思而不学更不好，所以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必因看见弟子之中这种学而不思的人太多了，所以提出这种警告。这个警告其实也是现代的学校所极为需要的。我们都知道现在一般的教育和一般的学校制度，都偏于割舍了鉴别力以求学问，视强记事实即为教育的本身目标，好像富于学问即会使人成为一名高士。但是学校中为什么要贬视思想？为什么要歪曲学制，而将愉快的求学企图变成了机械式严定尺寸划一的和被动的强记事实？我们为什么要把智识置于思想之前？我们为什么愿意称呼一个仅是读足了心理学、中古历史、伦理学和宗教学学分的大学毕业生为学成之士？这种学分和文凭何以会取代了教育的真正目标？何以会使学生们心目中也认为如此？

理由很简单：我们用这个制度，因为我们是在将民众整批地教育，如在工厂里边一般。而一涉工厂的范围，则一切都须依着呆板的机械式制度去行事了。为了保护学校的名誉和将产物标准化，学校要发给文凭，以为证明。为了须发文凭，便不能没有次第；为了须分次第，便不能没有记分；为了须记分，便不能没有大小考试了。这全部的程序，成为一个整个的合于逻辑的必然事件，而使人无从避免。但机械式大小考试，为害之大，远过于我们所能想见。因为它立刻使人注重强记事实而忽略了鉴别力的发展。我本人曾当过教师，很知道出历史题目确比一般的泛常普通智识题目较为容易，印批分数时也较为省力。

而危险在于这种制度一经订立之后，我们即易于忘却我们已渐渐或将要脱离教育的真正理想目标，即我所说的智识上鉴别力的发展。所以孔子说：“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这句话，仍有牢记的价值。世上实在无所谓必修科目，无必读之书，甚至莎士比亚剧本也是如此。学校好似已采用一种愚笨的概念，以为只须从历史或地理中采集若干有限的资料，便足以供一个学者所必需。我曾受过相当的教育，但我至今弄不清楚西班牙首都叫什么名字，并且有一个时期还以为哈瓦那是一个邻近古巴的海岛呢。必修课程的规定，其危险在于它义涵一个人只要读完这个课程，便已在事实上知晓了一个学者所应知晓的事情。所以一个毕业生离校之后，即不再企图更事学问或再读一些书，因为已经学完了一切应该知道的学问了。这也无怪其然，因为这是一个合于逻辑的结果。

我们须放弃一个人的智识有法子考验或测量的概念。庄子说得好：“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寻求学识，终不过是像去发现一个新大陆，或如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所说：“一个心灵的探险行为。”我们如用一种坦白的、好奇的、富于冒险性的心胸去维持这个探索精神，则这种寻求行为便永远是一种快乐而不是痛苦了，我们应该舍弃那种规定的、划一的、被动的强记事实方法，而将这种积极滋长的个人快乐定为理想目标。文凭和学分一旦废除或仅仅值其所实值，学问的寻求即能趋于积极。因为那时做学生的至少要自问为什么而读书了。这句问话，在目下是无须他来答复的，因为现在每个学生都知道他为了要升入二年级，所以在一年级读书；为了要升入三年级，所以在二年级读书。这种外加的意念其实都应该丢弃，因为寻求知识完全是自己的事情，而和旁人不相干。现在的学生，有许多是为了大学的注册主任的关系而读书，有许多是为了他们的父母或教师或未来的太太而读书，以便取悦于耗费了许多金钱培植他们的父母，或以便取悦于看待他们很好很热心的教师，或以便将来可以多赚些钱去养他们的家口。我以为这类思想都是属于不道德的。寻求智识完全是自己的事情，而和旁人无干，只有如此，教育方能成为一种快乐并趋于积极。

二　以艺术为游戏和个性

艺术是创造，也是消遣。这两个概念中，我以为以艺术为消遣，或以艺术为人类精神的一种游戏，是更为重要的。我虽然最喜欢各式不朽的创作，不论它是图书、建筑或文学，但我相信只有在许多一般的人民都喜欢以艺术为消遣，而不一定希望有不朽的成就时，真正艺术精神方能成为普遍面弥漫于社会之中。这正如学校中的学生，重在要他们多数能随便玩玩网球或足球，而不必定求他们能产生少数几个能加入全国竞赛的锦标运动员或球员。儿童或成人，也重在能创作一些物事以为消遣，而不必定求其能产生一个罗丹（Rodin，十九世纪之法国大雕刻家）。我宁愿学校中教授儿童做些塑泥手工，宁愿一切银行总理和经济专家能自制圣诞贺卡，无论这个思想是如何的可笑，而以为这样实在较胜于少数几个艺术家为了职业关系而从事这些工作。换句话说，我赞成一切的业余主义。我喜欢业余哲学家、业余诗人、业余植物学家和业余航空家。我觉得在晚间听听一个朋友随便弹奏一两种乐器，乐趣不亚于去听一次第一流的职业音乐会。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里看一个朋友随便试演几套魔术，乐趣更胜于到剧院去看一次台上所表演的职业魔术。父母看自己的子女表演业余式戏剧所得的乐趣，更胜于到剧场去看一次莎士比亚戏剧。我们知道这些都是出于自动的，而真正艺术精神只有在自动中方有。这也就是我重视中国画为高士的一种消遣，而不限是一个职业艺术家的作品的理由。只有在游戏精神能够维持时，艺术方不至于沦为商业化。

游戏的特性，在于游戏都是出于无理由的，也绝不能有理由。游戏本身就是理由。这个见地，有天演历史为证明。美丽是一种“生存竞争说”所无从解释的东西；世界上甚至有对生物具着毁灭性的美丽方式：例如鹿的过于发育的美角。达尔文发觉他的“自然选择说”实在无从解释植物和动物中的美丽分子，所以不能不另定一个性的选择为附加原则。我们如若不能承认艺术实只是一种体力和心力的泛滥，自由而不受羁绊，只为自己而存在，则无从了解艺术和它的要素。“为艺术而从事艺术”的口号常受旁人的贬责，但我以为这不是一个可容政治家参加议论的问题，不过是一个关于一切艺术创作的心理起源的无可争论的事实。希特勒贬斥许多种现代艺术为不道德，但我认为那种替希特勒作画真像，放到新艺术博物院去取媚这个炙手可热的统治者的画家，乃正是不道德之中最不道德的人。这不是艺术，简直是卖淫。商业式艺术不过是妨碍艺术创作的精神，而政治式艺术竟毁灭了它。因为艺术的灵魂是自由。现代独裁者拟想产生一种政治式艺术，实在是做绝不可能的企图。他们似乎还没有觉得艺术不能借刺刀强迫而产生，正如我们不能用金钱向妓女买到真正的爱情。

如要了解艺术的要素，我们必须从艺术是力的泛滥的物体基础去研究。这就是所谓艺术或创作的冲动。艺术家每喜欢用“灵感”这个名词，即表示本人也不知道这行动是从哪里来的。这其实不过是一种内心鼓动关系，如科学家去做一种发现真理时的行动，或探险家去做一次发现一个新海岛时的冲动。这里边并无理由可说。我们在今日有了生物学知识的协助，渐能知道我们思想生活的整个组织是受着血液中“荷尔蒙”（Hormones）增减的支配，对各项器官和控制这种器官的神经系所起作用的调节。动怒和惧怕，不过某种液汁的分泌关系。天才本身，在我看来，也不过是腺分泌过量供给的结果。中国某无名小说作家虽然并没有“荷尔蒙”的知识，居然能臆测到一切活动的起源，以为是我们体内的虫的缘故。通奸是由于虫在那里咬大肠，因而鼓动个人泄欲。志愿、挑衅心和爱名位，也是由于某一种虫在那里作怪，使人片刻不得安逸，直到他的志愿达到了目的才罢休。著作一本书，例如一本小说，也是由于某一种虫在那里鼓动和迫促那作者无理由地去创作。“荷尔蒙”和虫这两个名词中，我宁取虫，因为它好像更为生动。

虫的供给过量，或只是常量，一个人便将被迫去做一些创作。因为这时他是自己也做不了主的。当一个小孩的体力供给过量时，他便会将寻常的跨步改做跳跃。当一个人的体力供给过量时，他即将跨步改为跳舞，不过是一种低效能的跨步；所谓低效能者，是从实用主义者耗费力量的见解而言，而并不从美术的见地而言。跳舞者并不径直走向目的地，而是迂回地兜着大圈子走过去。一个人在跳舞时绝不会顾到爱国的，所以命令一个人遵照着资本家或法西斯主义或普罗主义的预定方式跳舞，简直就是毁灭游戏的精神，以及使跳舞的神圣效能减低。如若一个共产主义者企图去达到一种政治目的，或企图去做一个忠实的同志，他只可跨步而不当跳舞……难道人类在和一切别种动物比较之下，还嫌他们的工作不够量，所以连这些些的空闲去从事游戏和艺术，也须受那个怪物（即国家的权力）的干涉吗？

这种对于艺术只为游戏的真性质的了解，或许可以有助于澄清艺术和道德的关系。所谓美者不过是合式而已。世上有合式的行为，如同有合式的画或桥一般。艺术的范围并不仅限于图画、音乐和跳舞，因为无论什么东西，都有合式的。赛跑中有运动员的合式；一个自幼至长，更自长至老的人，在每个时代中都有相配的行为而具着行为上的合式；一次布置周密，指导有方，因而获得最后胜利的总统竞选活动，也自具着其进行上的合式；即小如一个人的笑和咳嗽，也有合式和不合式之别。如中国旧官僚习气即属于合式。凡属人类的活动，都各有它的表显方式，所以要想将艺术的表显限制于音乐跳舞和图画这几个小范围内，是不可能的。

所以艺术有了这样较广泛的解释之后，行为上的合式和艺术上的优美个性便有了密切关系，并成为同样的重要。我们的身体动作上可以具有一种逾常的美点，如一首音韵和谐的诗的节调上逾常的美点一般。一个人一有那种过量的力量供给，便会在一切行动中显出飘逸和潇洒，并顾到合式。飘逸和潇洒是从体力充足的感觉而产生，他感觉到能把一个行动做到超过仅仅看得过的地位而做得非常合式。在较为抽象的范围中，我们能在一切做得好的动作中看到这种美点。做一次优美动作或简洁动作的冲动，本来就是一个美术的冲动，甚至如一件谋杀行为，或一件阴谋行为，只要在动作上做得简洁，看去也是美的。就是在人生的一切小节上，也可能有飘逸潇洒和胜任的姿势。凡是我们所谓的礼貌，都属于这一类。一次行得适宜恰当的问候，我们称之为优美惬人意的问候；反过来说，一次行得不好的问候，便谓之拙劣讨人嫌的问候了。

中国人说话和一切人生动作上的礼貌的发展，在晋代末叶（三四世纪）达到最高点。这就是“清谈”最流行的时代。这时女子的服装尤其讲究，男子中则有许多个以美貌出名。这时并盛行留“美髯”和穿着宽大的长袍。这种长袍的裁制很特别，能使一个人缩手到衣里去搔身体上任何部分的痒处。当时一切举动都是出之以潇洒的。拂帚，即拿几绺马鬃扎在一根柄上以供驱除蝇蚋之用，成为谈天时一种重要的道具。这种闲谈在文学中至今尚称之为“帚谈”。这帚的用处，是在随谈随拂，以助谈思。扇子也是谈天时一种优美的道具，可以在谈时忽开忽折，或微微地摇动着，正如一个美国老妇在谈天时，将她的眼镜忽而除下忽而又戴上的神情一般，都是悦目。在实用上讲起来，拂帚和扇子与英国人的单面眼镜差不多，但它们都是谈天时的道具，如手杖之为闲步时的道具。我所亲见的各种西方礼貌中，最悦目的当为普鲁士绅士在室内向女客并足行鞠躬礼时和德国少女叉腿向人行礼时的姿势。我觉得这两种姿势都美丽无比，可惜现在都已经被淘汰了。

中国人所行的礼貌，种类很多，一举手一投足中的姿势都经过研究教导。从前满洲人的“打千”，姿势是极为悦目的：她走进房中时，把一只手垂直在身体的前面，然后用优美的姿势，把一只膝屈一下子，如若房中的人不止一个，她可以在屈膝的当儿，将身体向四周旋转一下，对在座的众人，打一个总千。下棋的高手在落子时，姿势也极好看：他用两指拈起一粒棋子，用很优美的姿势，轻轻地推上棋盘。富于礼貌的满洲人，他们发怒时的姿势也极美丽：他穿着装有“马蹄袖”的袍子，这马蹄袖平时都是翻转着里子向外的，他在表示极不高兴时，就将两手一垂，将翻起的袖子往下一甩，走出房去，这就是所谓“拂袖而去”。

文雅的满洲官员，说话时的音调极为悦耳，有着美妙的节奏和有高有低的音韵。他说话时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说话中夹着许多诗文中的成语，以表示学问的渊博。做官人的笑和痰嗽，姿势确实悦人耳目的：他们在痰嗽时，大都出之以三个音节；第一第二是往里一吸，打扫喉咙，到第三节，方把痰从一声咳嗽之中吐将出来。只要他的姿势做得极美化，我倒并不以他把痰吐在地上为嫌，因为我从小即生长于这种微菌之中，并没有觉得受到什么影响。他的笑也是极富有音韵而美化的：起首时略带一些矜持，轻笑两声，然后纵声一笑。他如已有白须，那就更为好看。

笑术更是中国优伶所必须苦练的，为演剧中重要动作之一。观众看见剧中人笑得美妙时，大都报以彩声。笑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笑的种类甚多：如快乐时的笑，看见别人中圈套时的笑，蔑视的笑，其中最难于模拟的则是一个人受到挫败时的苦笑。中国的剧场观众，最注意伶人的各种小动作，称之为“台步”或“做工”。伶人的举手、投足、扭颈、转身、拂袖、掀髯，都有一定的尺寸，须经过严格的训练。所以中国人将各种戏文分为两类：一类是唱工戏，另一类就是做工戏。所谓做工者，即指一切手足的动作和表情。中国伶人在表示不赞同的摇头，表示疑忌的掀眉，和表示满意的掀髯中，都有一定的姿势。

艺术和德行，只是一件艺术作品的一个特有之点，仍在那个艺术家的个性表现时方发生关系。一个具有伟大个性的艺术家产生伟大艺术；一个具有卑琐个性的艺术家产生卑琐的艺术；一个多情的艺术家产生多情的艺术；一个逸乐的艺术家产生逸乐的艺术；一个温柔的艺术家产生温柔的艺术；一个细巧的艺术家产生细巧的艺术。这就是艺术和德行的关系的总括。所以德行并不是一件可以从外面灌输进去的东西。它只是艺术家的灵魂的自然表现，而必须发于内心。它不是属于一个选择问题，而是一件不可逃避的事实。心肠卑鄙的画家绝不能产生伟大的画作，而心胸伟大的画家也绝不会产生卑鄙的画作，就是有性命的出入时，他也是不屈和不肯苟从的。

中国人对于艺术的品，或称人品、品格的见解是极有兴趣的。其中也包含品第高下的意义，如我们次第画家或诗人为“第一品”或“第二品”。又我们尝试茶的滋味，称之为“品茶”。各种人在他们的各种动作中都表现了所谓的品，例如一个赌徒，如他在赌时的脾气很坏，即谓之赌品不好；一个酒徒如在醉后的行为很坏，即谓之酒品不好。棋手也有棋品高下之别。中国一部最早的评诗著作，书名印为《诗品》。该书的内容即是品评诗人的高下。此外还有评画的著作，书名即是《画品》。

所以，因了这个“品”的思想，一般人都深信一个艺术家的优劣完全系于其人格的高低。这人格是属于德行的，也是属于艺术的。它意在注重人类了解心、高尚心、出世、不俗、不卑鄙、不琐屑的观念。在这种意义上，它类似英文中所谓Manner（风格）或Style（派头）。一个任性的或不肯墨守成规的艺术家必显出他的任性或不肯墨守成规的风格；一个风雅的人必自然显出他的风雅风格；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绝不肯俯就成规。在这个意义上，个性或风格实即是艺术的灵魂。中国人都默信一个画家本身的道德和美术的个性是伟大的，否则他绝不能成为伟大的画家。中国人评骘书画时，最高的标准不在于作者的技巧是否纯熟，而只在于作者是否有高尚的性格。技巧纯熟的作品往往会是风格很低的。在英文中我们即谓之缺乏“特性”。

因此，这一来我们达到了一切艺术的中心问题。中国大军事家兼政治家曾国藩在他的家书中曾说过，书法的两种重要原则为：形和神。并说当时的名书法家何绍基很赞同他的说法和钦佩他的卓见。一切艺术既然都属于有形之物，其中当然有一个机械的问题，即技巧问题，凡是艺术家都应精通的。不过因为艺术也是属于精神的，所以在一切形式的创作中，最重要的因素即是个人的表现。在艺术作品中，最富有意义的部分即是技巧以外的个性。在文字著作中的，唯一最重要的东西即是作者所特有的笔法和感情，如他所表现于爱憎之中的。这种个性或个人的表现常有被技巧所掩没的危险，而一切初学者不论是书画或演剧，最大的难关即在难于任着己意做去。其中的理由当然是初学者每每被范型或技巧束缚而不敢逾越，但不论哪一种形式，如缺乏这种个人的因素，便不能合式。凡是合式的物事或动作，必有一种飘逸的神态，所以悦目的就在于这个神态。不论它是一个锦标高尔夫球员甩动球棍的神态，或是一个人一帆风顺功成名就时的神态，或是一个美式足球运动员抱着足球在场中飞奔的神态，里边必须有一种真性的流露，这个真性必不可被技巧所毁损，而必须在技巧之中自由而愉快地充沛着。一列火车循着弧线转弯时，一只快艇张着满帆饱风向前飞驶时，都有一种极悦目的神态。一只燕子飞翔时，一只鹰攫身扑取别的动物时，一匹赛场中的马“很合式”地冲进底线时，也都有着这种悦目的神态。

我们所定的资格是：一切艺术必须有它的个性，而所谓的个性无非就是作品中所显露的作者的性灵，中国人称之为心胸。一件作品如若缺少这个个性，便成了死的东西。这个缺点是不论怎样高明的技巧都不能弥补的。如若缺乏个性，美丽的本身也将成为平凡无奇了。有许多希望成为好莱坞电影明星的女子都没有能够了解这一点，而只知拼命地模仿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主演《蓝天使》，好莱坞著名影星）或珍·哈露（Jean Harlow，二十世纪美国女电影演员），因此使物色人才的导演觉得非常失望。平庸的美貌女子很多很多，但鲜艳活泼的千中难得其一。她们为什么不去模仿玛丽·德瑞斯勒（Marie Dressier，好莱坞著名女演员）的身段和神情？一切的艺术都是相通的，以性灵的流露这一原则为根据，不论是在电影的表现中，或是在书画中，或是在文学著作中。其实从玛丽·德瑞斯勒和莱昂纳尔·巴里摩尔（Lionel Barrymore，第四届奥斯卡影帝）的表演中，即能意会出写作的秘诀。养成这个个性的可爱乃是一切艺术的重要基础，因为不论一位艺术家做一些什么东西，他的性灵总是能在他的作品中显露出来。

个性的培植是道德的，也是美术的，当中需要学问和雅韵。雅韵近乎风味，或许是一个艺术家生而已有的。但要能欣赏一件作品，非有学问不可。这个情形在书画之中极为显明。我们从一幅字中，即能看出作者是否曾见过魏拓，倘若他真的见过，这学问就使他的作品具着一种古气。但除此之外，他也须将自己的个性加进去。至于个性的强弱当然是高低不一的。如他是属于一种细致富于情感的心胸，他于作品的风格上必现出细致和富于情感；如他是喜爱雄豪的，他的风格也必是趋于雄豪的。因此，在书画中，尤其是在书中，我们可以从而看到各式各样的美点。在这种完美的作品中，个性已和技巧融合于一起，不能再加以分析。这美点可以是属于古怪或任性之类，可以是属于粗豪之类，可以是属于雄壮之类，可以是属于自由的性灵之类，可以是属于大胆不循俗例之类，可以是属于浪漫的风韵之类，可以是属于拘泥之类，可以是属于柔媚之类，可以是属于庄严之类，可以是属于简单笨拙之类，可以是属于齐整之类，可以是属于敏捷之类，有时甚至可以是属于故意的鬼怪之类。世上只有一种美点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根本不存在，这就是忙劳生活的美点。

三　读书的艺术

读书是文明生活中人所共认的一种乐趣，极为无福享受此种乐趣的人所羡慕。我们如把一生爱读书的人和一生不知读书的人比较一下，便能了解这一点。凡是没有读书癖好的人，就时间和空间而言，简直是等于幽囚在周遭的环境里边。他的一生完全落于日常例行公事的圈禁中。他只有和少数几个朋友或熟人接触谈天的机会，他只能看见眼前的景物，他没有逃出这所牢狱的法子。但在他拿起一本书时，他已立刻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如若所拿的又是一部好书，他便已得到了一个和一位最善谈者接触的机会。这位善谈者引领他走进另外一个国界，或另外一个时代，或向他倾吐自己胸中的不平，或和他讨论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生活问题。一本古书使读者在心灵上和长眠已久的古人如相互面对，当他读下去时，便会想象到这位古作家是怎样的形态和怎样的一种人，孟子和大史家司马迁都表示这个意见。一个人在每天二十四小时中，能有两小时的工夫撇开一切俗世烦扰而走到另一个世界去游览一番，这种幸福自然是被无形牢狱所拘囚的人们所极羡慕的。这种环境的变更，在心理的效果上，其实等于出门旅行。

但读书的益处还不只这一些。读者常会被携带到一个思考和熟虑的世界里边去。即使是一篇描写事实的文章，躬亲其事和从书中读到事情的经过，其间也有很大的不同。因为这种事实一经描写到书中便成为一幅景物，而读者便成为一个脱身是非真正的旁观者了。所以真正有益的读书，便是能引领我们进到这个沉思境界的读书，而不是单单去知道一些事实经过的读书。人们往往耗费许多时间去读新闻报纸，我以为这不能算是读书。因为一般的新闻报纸读者，他们的目的只是要得知一些毫无深层价值的事实经过罢了。据我的意见，宋朝苏东坡的好友诗人黄山谷所说的话实在是一个读书目标的最佳共式。他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他的意思当然是人如读书即会有风韵，富风味。这就是读书的唯一目标。唯有抱着这个目标去读书，方可称为知道读书之术。一个人并不是为了要使心智进步而读书，因为读书之时如怀着这个念头，读书的一切乐趣便完全丧失了。犯这一类毛病的人必在自己的心中说，我必须读莎士比亚，我必须读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我必须读艾略特博士（Dr.Eliot）的全部著作，以便可以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我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成为有学问者。他必在某天的晚上出于勉强地去读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Hamlet），放下书时，将好像是从一个噩梦中苏醒一般。其实呢，他除了可说一声已经读过这本书之外，并未得到什么益处。凡是以出于勉强的态度去读书的人，都是些不懂读书艺术的人。这类抱着求知目标而读书，其实等于一个参议员在发表意见之前的阅读旧案和报告书。这是在搜寻公事上的资料，而不得谓之读书。

因此，必须是意在为培植面目的可爱和语言的有味而读书，照着黄山谷的说法，方可算做真正的读书。这个所谓“面目可爱”，显然须做异于体美的解释。黄山谷所谓“面目可憎”者，并不是相貌的丑恶。所以世有可憎的美面，也有可爱的丑面。我的本国朋友中，有一位头尖如炸弹形一般，但这个人终是悦目的。西方的作家中，我从肖像中看来，相貌最可爱者当属切斯特顿，他的胡须、眼镜、丛眉、眉间的皱纹，团聚在一起是多么怪异可爱啊！这个形容使人觉得他的前脑中充满着何等丰富的活泼思想，好像随时从他异常尖锐的双目中爆发出来。这就是黄山谷所谓“可爱的面目”，不是由花粉胭脂所妆成的面目，而是由思想力所华饰的面目。至于怎样可以“语言有味”，全在他的书是怎样的读法。一个读者如能从书中得到它的味道，他便会在谈吐中显露出来。他的谈吐如有味，则他的著作中也自然会富有滋味。

因此，我以为味道乃是读书的关键，而这个味道也必然因此是各有所嗜的，如人对于食物一般。最合卫生的吃食方法终是择其所嗜而吃，方能保证其必然消化。读书也和吃食相同。在我是美味的，也许在别人是毒药。一个教师绝不能强迫他的学生去读他们所不爱好的读物；而做父母的，也不能强迫子女吃他们不喜欢吃的东西。一个读者如对于一种读物并无胃口，则他所浪费在读书的时间完全是虚耗的，正如袁中郎所说：“若不惬意，放置之俟他人。”

所以世上并无一个人所必须读的书，因为我们的智力兴趣是如同树木一般的生长，如同河水一般的流向前去的，只要有汁液，树木必会生长；只要泉源不涸，河水必会长流；当它碰到石壁时，它自会转弯；当它流到一片可爱的低谷时，它必会暂时停留一下子；当它流到一个深的山池时，它必会觉得满足而停在那里；当它流过急湍时，它必会迅速前行。如此，它无须用力，也无须预定目标，自能必然有一天流到海中。世上并没有人人必读的书，但有必须在某一时间，必须在某一地点，必须在某种环境之中，必须在某一时代方可以读的书。我颇以为读书也和婚姻相同，是由姻缘或命运所决定。世上即使有人人必读的书如《圣经》，但读它必应有一定的时期。当一个人的思想和经验尚没有达到可读一本名著的相当时期时，他即使勉强去读，也必觉得其味甚劣。孔子说，五十读易。他的意思就是说，四十五岁时还不能读。一个人没有到识力成熟的时候，绝不能领略《论语》中孔子话语中淡淡的滋味和他已成熟的智慧。

再者，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读同一部书，可以得到不同的滋味。例如我们在和一位作家谈过一次后或看见过他的面目后，再去读他的著作，必会觉到更多的领略。又如在和一位作家反目之后，再去读他的著作，也会得到另一种滋味。一个人在四十岁时读《易经》所得的滋味，必和在五十岁人生阅历更丰富时读它所得的滋味不同。所以将一本书重读一遍，也是有益的并也可以从而得到新的乐趣。我在学校时教师命读《Westward Ho》（《向西去啊》，英国查尔斯·金斯利著）和《The History of Henry Esmond》两书，那时我已能领略《Westward Ho》的滋味，但对于《The History of Henry Esmond》觉得很是乏味，直到后来回想到的时候，方觉得它也是很有滋味的，不过当时未能为我领略罢了。

所以读书是一件涉及两方面的事情：一在作者，一在读者。作者固然对读者做了不少的贡献，但读者也能借着自己的悟性和经验，从书中悟会出同量的收获。宋代某大儒在提到《论语》时说，读《论语》的人很多很多。有些人读了之后，一无所得，有些人对其中某一两句略感兴趣，但有些人则会在读了之后，手舞足蹈起来。

我以为一个人能发现他所爱好的作家，实在是他的智力进展里边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世上原有所谓性情相近这件事，所以一个人必须从古今中外的作家去找寻和自己的性情相近的人。一个人唯有借着这个方法，才能从读书中获得益处。他必须不受拘束地去找寻自己的先生。一个人所最喜爱的作家是谁？这句问话，没有人能回答，即在本人也未必能答出来。这好似一见钟情，一个读者不能由旁人指点着去爱好这个或那个作家。但他一旦遇到所爱好的作家时，他的天性必会立刻使他知道的。这类忽然寻到所爱好的作家的例子甚多。世上常有古今异代相距千百年的学者，因思想和感觉的相同，竟会在书页上会面时完全融洽和谐，如面对着自己的肖像一般。在中国语文中，我们称这种精神的融洽为“灵魂的转世”。例如苏东坡乃是庄周或陶渊明转世，袁中郎乃是苏东坡转世之类。苏东坡曾说，当他初次读庄子时，觉得他幼时的思想和见地正和这书中所论者完全相同。当袁中郎于某夜偶然抽到一本诗集而发现一位同时代的不出名作家徐文长时，会不知不觉地从床上跳起来，叫起他的朋友，两人共读共叫，甚至童仆都被惊醒。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描摹他的第一次读卢梭，称之为“一次触电”。尼采（Nietzsche）于初读叔本华（Schopenhauer）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叔本华是一位乖戾的先生，而尼采是一个暴躁的学生，无怪后来这学生就背叛他的先生了。

只有这种读书法，这种自己去找寻所喜爱的作家，方是对读者有益的。这犹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一切必都美满。他会觉得她的身材高矮正合度，相貌恰到好处，头发的颜色正深浅合度，说话的声音恰高低合度，谈吐和思想也都一切合度。这青年不必经教师的教导，自会去爱她。读书也是如此，他自会觉得某一个作家恰称自己的爱好。他会觉得这作家的笔法、心胸、见地、思态都是合式的，于是他对这作家的著作能字字领略，句句理会。并因为两人之间有一种精神上的融洽，所以一切都能融会贯通。他已中了那作家的魔术，他也愿意中这魔术。不久之后，他的音容笑貌也会变得和那作家的音容笑貌一模一样了。如此，他实已沉浸在深切爱好那作家之中，而能从这类书籍里边得到滋养他灵魂的资料。不过数年之后，这魔法会渐渐退去，他对这个爱人会渐渐觉得有些厌倦。于是他会去找寻新的文字爱人，等到他有过三四个这类爱人，把他们的作品完全吞吸之后，他自己便也成为一位作家了。世上有许多读者从来不会和作家相爱，这正如世上有许多男女虽到处调情，但始终不会和某一个人发生切近的关系，他们能读一切的作品，结果终是毫无所得。

如此的读书艺术的概念，显然把读书为一种责任或义务的概念压了下去。在中国，我们常听到勉人“苦读”的话头。从前有一个勤苦的读书人在夜里读书时，每以锥刺股，使他不致睡去。还有一个读书人在夜里读书时，命一个女婢在旁边以便在他睡去时惊醒他，这种读法太没意思了。一个人在读书的时候，正当那古代的聪明作家对他说话时而忽然睡去，他应当立刻上床去安睡。用锥刺股或用婢叫醒，无论做到什么程度，绝不能使他得到什么益处，这种人已完全丧失了读书快乐的感觉。凡是有所成就的读书人绝不懂什么叫做“勤研”或“苦读”，他们只知道爱好一本书，而不知其然地读下去。

这个问题解决之后，读书的时间和地点问题也同时得到了答案，即读书用不着相当的地点和时间。一个人想读书时，随时随地可读。一个人倘懂得读书的享受，不论在学校里边或学校外边都可以读，即在学校里边也不致妨碍他的兴趣。曾国藩在家书中答复他的弟弟想到京师读书以求深造时说：

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承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

有些人在要读书时常常想起许多借口。刚要开始读时，他会憎厌房里太冷，或椅子太硬，或亮光太烈，而说不能读，还有些作家每每憎厌蚊子太多或纸张太劣，或街上太闹，而说无从写作。宋代大儒欧阳修自承最佳的写作时候乃是“三上”：即枕上、马上和厕上。清代学者顾千里当夏天时，常“裸而读经”即以此得名。反之，一个人如若不愿意读书，则一年四季之中自有不能读书的理由：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去冬来真迅速，收拾书包过新年。

那么究竟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读书艺术呢？简单的答语就是：随手拿过一本书，想读时，便读一下子。如想真正得到享受，读书必须出于完全自动。一个人尽可以拿一本《离骚》或一本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的《鲁拜集》，一手挽着爱人，同到河边去读。如若那时天空中有美丽的云霞，他尽可以放下手中的书，抬头赏玩。也可以一面看，一面读，中间吸一斗烟，或喝一杯茶，更可以增添他的乐趣。或如在冬天的雪夜，一个人坐在火炉的旁边，炉上壶水轻沸，手边放着烟袋烟斗，他尽可以搬过十余本关于哲学、经济、诗文、传记的书籍堆在身边的椅子上，以闲适的态度，随手拿过一本来翻阅。如觉得合意时，便可读下去，否则便可换一本。金圣叹以为在雪夜里关紧了门读一本禁书乃是人生至乐之一。陈眉公描写读书之时说，古人都称书籍画幅为“柔篇”，所以最适宜的阅读方式就是须出于写意，这种心境使人养成随事忍耐的性情。所以他又说，真正善于读书的人，对于书中的错字绝不计较，正如善于旅行的人对于上山时一段崎岖不平的路径，或如出门观看雪景的人对于一座破桥，或如隐居乡间的人对于乡下的粗人，或如一心赏花的人对于味道不好的酒一般，都是不加计较的。

中国最伟大的女词人李清照的自传中，有一段极尽描写读书之乐之能事。她和她的丈夫在领到国子监的膏火银后，常跑到庙集去，在旧书和古玩摊上翻阅残书简篇和金石铭文，遇到爱好的，即买下来。归途之中，必再买些水果，回到家后一面切果，一面赏玩新买来的碑拓，或一面品茶，一面校对各版的异同。她在所著《金石录》后跋中，有一段自述说：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一茶，指堆积书史

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籍会意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犬马之上。

这一段自述文，是她在老年时丈夫已经故世后所写的。这时正当金人进扰中原，华北遍地烽烟，她也无日不在流离逃难之中。

四　写作的艺术

写作的艺术，其范围的广泛，远过于写作的技巧。实在说起来，凡是期望成为作家的初学者，都应该叫他们先把写作的技巧完全撇开，暂时不必顾及这些小节，专在心灵上用功夫，发展出一种真实的文学个性，去做他的写作基础。这个方法应该对他很有益处。基础已经打好，真实的文学个性已经培养成功时，笔法自然而然会产生，一切技巧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纯熟。只要他的立意精譬，文法上略有不妥之处也是不妨的，这种小小的错误，自有那出版者的编校员会替他改正的。反之，一个初学者如若忽略了文学个性的培植，则无论怎样去研究文法和文章，也是不能成为作家的。布封（Buffon）说得好：“笔法即作者。”笔法并不是一个方式，也不是一个写作方法中的制度或饰件，其实不过是读者对于作者的心胸特性，深刻或浅泛的，有见识或无见识和其他各种特质，如：机智、幽默、讥嘲、体会、柔婉、敏锐、了解力、仁慈的乖戾或乖戾的仁慈、冷酷、实际的常识和对于一切物事的一般态度所得的一种印象罢了。可知世上绝不能有教人学会“幽默技巧”的袖珍指南，或“乖戾的仁慈三小时速通法”，或“常识速成十五法”，或“感觉敏锐速成十一法”。

我们须超过写作艺术的表面而更进一步。我们在做到这一步时，便会觉得写作艺术这个问题其实包括整个文学思想、见地、情感和读写的问题。当我在中国做恢复性灵和提倡更活泼简易的散文体的文学运动时，不得不写下许多篇文章，发展我对一般的文学的见地，尤其是对于写作的见地。我可以试写出一组关于文学的警语，而以“雪茄烟灰”为题。

甲　技巧和个性

做文法教师的论文学，实等于木匠谈论美术。评论家专从写作技巧上分析文章，这其实等于一个工程师用测量仪丈量泰山的高度和结构。

世上无所谓写作的技巧。我心目中所认为有价值的中国作家，也都是这般说法。

写作技巧之于文学，正如教条之于教派——都是属于性情琐屑者的顾及小节。

初学者往往被技巧之论所眩惑——小说的技巧、剧本的技巧、音乐的技巧、演剧的技巧。他不知道写作的技巧和作家的家世并没有关系，演剧的技巧和名艺人的家世并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世上有所谓个性，这个性其实就是一切艺术和文学成就的基础。

乙　文学的欣赏

当一个人读了许多本名著，而觉得其中某作家叙事灵活生动，某作家细腻有致，某作家文意畅达，某作家笔致楚楚动人，某作家味如醇酒佳酿时，他应坦白地承认爱好他们、欣赏他们，只要他的欣赏是出乎本心的。读过这许多的作品后，他便有了一个相当的经验基础，即能辨识何者是温文，何者是醇熟，何者是力量，何者是雄壮，何者是光彩，何者是辛辣，何者是细腻，何者是风韵。在他尝过这许多种滋味之后，他不必借指南的帮助，也能知道何者是优美的文学了。

一个念文学的学生第一件事情就是：学习辨别各种不同的滋味。其中最优美的是温文和醇熟，但也是最难于学到的。温文和平淡，其间相差极微。

一个写作者，如若思想浅薄，缺乏创造性，则大概将从简单的文体入手，终至于奄无生气。只有新鲜的鱼可以清炖，如若已宿，便须加酱油、胡椒和芥末——越多越好。

优美的作家正如杨贵妃的姐姐一般，可以不假脂粉，素面朝天。宫中别的美人便少不了这两件东西，这就是英文作家中极少敢于用简单文体的理由。

丙　文体和思想

作品的优劣，全看它的风韵和滋味如何，是否有风韵和滋味。所谓风韵并无规则可言，发自一篇作品，正如烟气发自烟斗，云气发自山头，并不自知它的去向。最优美的文体就是如苏东坡的文体一般近于“行云流水”。

文体是文字、思想和个性的混合物，但有许多文体是完全单靠着文字而成的。

清澈的思想用不明朗的文字表现者，事实上很少。不清澈的思想而表现极明白者倒很多。如此的文体，实可称为明白的不明朗。

用不明朗的文字表现清澈的思想，乃是终身不娶者的文体。因为他永远无须向他的妻子做任何解释，如：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之类。萨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英国作家，译有《荷马史诗》）有时也是这样的古怪。

一个人的文体常被他的“文学爱人”藻饰。他在思想上和表现方式上，每每会渐渐地近似这位爱人。初学者只有借这个方法，才能培植出他的文体。等到阅世较深之后，他自会从中发现自己，而创成自己的文体。

一个人如若对某作家向来是憎恶的，则阅读这作家的作品必不能得到丝毫的助益。我颇希望学校中的教师能记住这句话。

一个人的品性，一部分是天生的，他的文体也是如此。还有一部分则完全是由感染而来的。

一个人如没有自己所喜爱的作家，即等于一个飘荡的灵魂。他始终是一个不成胎的卵子，不结子的雄蕊。所喜爱的作家或文学爱人，就是他灵魂的花粉。

世上有合于各色各种脾胃的作家，但一个人必须花些工夫，方能寻到。

一本书犹如一个人的生活，或一个城市的画像。有许多读者只看到纽约或巴黎的画像，而并没有看见纽约或巴黎的本身。聪明的读者则既读书，也亲阅生活的本身。宇宙即是一本大书，生活即是一所大的学校。一个善读者必拿那作家从里面翻到外面，如叫花子将他的衣服翻转来捉虱子一般。

有些作家能如叫花子积满了虱子的衣服一般，很有趣地不断地挑拨他们的读者，痒也是世间一件趣事。

初学者最好应从读表示反对意见的作品入手。如此，他绝不致误为骗子所欺蒙。读过表示反对意见的作品后，他即已有了准备，而可以去读表示正面意见的作品，富于评断力的心胸即是如此发展出来的。

作家都有他所爱用的字眼，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生命史和个性。这生命史和个性是普通的字典所不载的，除非是如《袖珍牛津字典》（Concise of Pocket Oxford Dictionary）一类的字典。好的字典和《袖珍牛津字典》，都是颇堪一读的。

世上有两个文字矿：一是老矿，一是新矿。老矿在书中，新矿在普通人的语言中。次等的艺术家都从老矿去掘取材料，唯有高等的艺术家会从新矿中去掘取材料。老矿的产物都已经过溶解，但新矿的产物不然。

王中（公元二十七年至一百年）将“专家”和“学者”加以区别，也将“作家”和“思想家”加以区别。我以为当一个专家的学识宽博后，他即成为学者，一个作家的智慧深切后，他即成为思想家。学者在写作中，大都借材于别的学者。他所引用的旧典成语越多，越像一位学者。一个思想家于写作时，则都借材于自己肚中的概念，越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越会依赖于自己的肚腹。

一个学者像一只吐出所吃的食物以饲小鸟的老鹰，一个思想家则像一条蚕，所吐的不是桑叶而是丝。

一个人的观念在写作之前，都有一个“怀孕”时期，也像胚胎在母腹中必有一个怀孕时期一般。当一个人所喜爱的作家已在他的心灵中将火星燃着，开始发动了一个活的观念流泉时，这就是所谓“怀孕”。当一个人在他的观念还没有经过怀孕的时期，即急于将它写出付印时，这就是错认肚腹泻泄时的疼痛为怀孕足月时的阵痛。当一个人出卖他的良心而做违心之论时，这就是堕胎，那胚胎落地即死。当一个作者觉得他的头脑中有如电阵一般的搅扰，觉得非将他的观念发泄出来不能安逸，乃将它们写在纸上而觉如释重负时，这就是文学的产生。因此，一个作家对于他的文学作品，自会有一种如母亲对于子女一般的慈爱感情，因此，自己的作品必是较好的，犹如一个女子在为人之妻后必是更可爱的。

作家的笑正好如鞋匠的锥，越用越锐利，到后来竟可以尖如缝衣之针，但他观念的范围必日渐广博，犹如一个人的登山观景，爬得越高，所望见者越远。

一个作家因为憎恶一个人，而拟握笔写一篇极力攻击他的文章，但一方面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好处，这个作家便没有写作这篇攻击文章的资格。

丁　自我发挥派

十六世纪末叶，袁氏三弟兄所创的“性灵派”或称“公安派”（袁氏三弟兄为公安县人），即是自我发挥的学派。“性”即个人的“性情”，“灵”即个人的“心灵”。

写作不过是发挥一己的性情，或表演一己的心灵。所谓“神通”，就是这心灵的流动，实际上确是由于血液内“荷尔蒙”的泛滥所致。我们在读一本古书或阅一幅古画时，其实不过是在观看那作家的心灵流动。有时这心力之流如若干涸，或精神如若颓唐时，即是最高手的书画家也会缺乏精神和活泼的。

这“神通”是在早晨，当一个人于好梦沉酣中自然醒觉时来到。此后，他喝过一杯早茶，阅读一张报纸，而没有看到什么烦心的消息，慢慢走到书室里边，坐在一张明窗前的写字台边，窗外风日晴和，在这种时候，他必能写出优美的文章、优美的诗、优美的书札，必能作出优美的画，并题优美的款字在上面。

这所谓“自我”或“个性”，乃是一束肢体肌肉、神经、理智、情感、学养、悟力、经验偏见所组成。它一部分是天成的，而一部分是养成的；一部分是生而就有的，而一部分是培植出来的。一个人的性情是在出世之时，甚至在出世之前即已成为固定的。有些是天生硬心肠和卑鄙的；有些是天生坦白磊落、尚侠慷慨的；也有些是天生柔弱胆怯、多愁多虑的。这些都深隐于骨髓之中，因此，即使是最良好的教师和最聪明的父母，也没有法子变更一个人的个性。另有许多品质，则是出世之后由教育和经验而得到的。但因为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和印象乃是在不同的生活时代，从种种不一的源泉和各种不同的影响潮流中所得到的，因此他的观念、偏见和见地有时会极端自相矛盾。一个人爱狗而恶猫，但也有人爱猫而恶狗。所以人类个性型式的研究，乃是一切科学中最为复杂的科学。

“自我发挥派”叫我们在写作中只可表达我们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出乎本意的爱好，出乎本意的憎恶，出乎本意的恐惧和出乎本意的癖嗜，在表现这些时，不可隐恶而扬善，不可畏惧外界的嘲笑，也不可畏惧有背于古圣或时贤的。

“自我发挥派”的作家对一篇文章专喜爱其中个性最流露的一节，专喜爱一节中个性最流露的一句，专喜爱一句中个性最流露的一个表现语词。他在描写或叙述一幅景物、一个情感或一件事实时，只就自己所目击的景物，自己所感觉的情感，自己所了解的事实而加以描写或叙述。凡符合这条定例者，都是真文学，不符合者，即不是真文学。

《红楼梦》中的女子林黛玉，即是一个“自我发挥派”。她曾说：“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却使得的。”

“自我发挥派”因为专喜爱发乎本心的感觉，所以自然蔑视文体上的藻饰，因此这派人士在写作中专重天真和温文，他们尊奉孟子“言以达志”的说法。

文学的美处，不过是达意罢了。

这一派的弊病，在于学者不慎即会流于平淡（袁中郎），或流于怪僻（金圣叹），或过于离经叛道（李卓吾）。因此后来的儒家都非常憎恶这个学派。但以事实而论，中国的思想和文学全靠他们这班自出心裁的作家出力，方不至于完全灭绝。在以后的数十年中，他们必会得到其应有的地位。

中国正统派文学的目标明明在于表现古圣的心胸，而不是表现作者自己的心胸，所以完全是死的。“性灵派”文学的目标是在于表现作者自己的心胸，而不是古圣的心胸，所以是活的。

这派学者都有一种自尊心和独立心，这使他们不至于逾越本分而以危言耸人的听闻，如若孔孟的说话偶然和他们的见地相合，良心上可以赞同，他们不会矫情而持异说。但是，如若良心上不能赞同时，他们便不肯将孔孟随便放过去。他们是不为金钱所动、不为威武所屈的。

发乎本心的文学，不过是对于宇宙和人生的一种好奇心。凡是目力明确，不为外物所惑的人，都能时常保持这个好奇心。所以他不必歪曲事实以求景物能视若新奇。别人觉得这派学者的观念和见地十分新奇，即因他们都是看惯了矫揉造作的景物。

凡是有弱点的作家，必会亲近性灵派。这派中的作家都反对模仿古人或今人的，反对一切文学技巧的定例，袁氏弟兄相信让手和口自然做去，自能得合式的结果。李笠翁相信文章之要在于韵趣。袁子才相信做文章无所谓技巧。北宋作家黄山谷相信文章的章句都是偶然而得的，正如木中被虫所蚀的洞一般。

戊　家常的文体

用家常文体的作家是以真诚的态度说话。他把他的弱点完全显露出来，所以他是从无防人之心的。

作家和读者之间的关系，不应像师生的关系，而应像厮熟朋友的关系，只有如此，方能渐渐生出热情。

凡在写作中不敢用“我”字的人绝不能成为一个好作家。

我喜爱说谎者更胜于喜爱说实话者。我喜爱不谨慎的说谎者更胜于喜爱谨慎的说谎者。他的不谨慎，表示他的深爱读者。

我深信一个不谨慎的蠢人，而不敢相信一个律师。这不谨慎的蠢人是一个国家中最好的外交家，能得到人民的信仰。

我心目中所认为最好的杂志是一个半月刊，但不必真正出书，只需每两星期一次召集许多人，群聚在一间小室之中，让他们去随意谈天，每次以两小时为度，读者即是旁听的人。这就等于一次绝好的夜谈。完毕之后，读者即可去睡觉，在明天早晨起身去办公时，不论他是一个银行职员，或一个会计，或一个学校教师到校去张贴布告，他必会觉得隔夜的滋味还留在齿颊之间。

各地方的菜馆大小不一，有些是高厅大厦，金碧辉煌，可设盛宴；有些是专供小饮。我所最喜欢的是同着两三个知己朋友到这种小馆子里去小饮，而极不愿意赴要人或富翁的盛宴。我们在这小馆子里边又吃又喝，随便谈天，互相嘲谑，甚至杯翻酒泼，这种快乐是盛宴上的座客所享不到的，也是梦想不到的。

世界上有富翁的花园和大厦，但山中也有不少的小筑。这种小筑有些虽也布置得很精雅，但氛围终和朱红色大门、绿色窗户、仆婢排立的富家大厦截然不同。当一个人走进这种小筑时，他没听见忠狗的吠声，他没看见足恭诌笑的侍者和阍人讨厌的面孔。在离开那里，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看见门外矗立两旁的一对“不洁的石狮子”。十七世纪某中国作家有一段绝好这种境地的描写，这好似周、程、张、朱正在伏羲殿内互相揖让，就座之时，苏东坡和东方朔忽然赤足半裸地也走了进来，拍着手互相嘲笑作乐。旁观的人或许愕然惊怪，但这些高士不过互相目视，做会心的微笑罢了。

己　什么是美

所谓文学的美和一切物事的美，大都有赖于变换和动作，并且以生活为基础。凡是活的东西都有变换和活动，而凡是有变换和活动的东西自然也有美。当我们看到山岩深谷和溪流具着远胜于运河的奇峭之美，而并不是经由建筑家用计算方法造成时，试问我们对于文学和写作怎样可以定出规例来？星辰是天之文，名山大河是地之文；风吹云变，我们就得到一个锦缎的花纹图案；霜降叶落，我们就得到了秋天之色。那些星辰在穹苍中循着它们的轨道而运行时，何曾想到地球上会有人在那里欣赏它们？然而我们终在无意之间发现了天狗星和牛郎星。地球的外壳在收缩引张之际推起了高高的山，陷下了深深的海，其实地球又何曾出于有意地创造出那五座名岳，为我们崇拜的目的？然而太华和昆仑终已矗立于地面，高下起伏，绵延千里，玉女和仙童立在危岩之上，显然是供我们欣赏的。这些就是大艺术造化家自由随意的挥洒。当天上的云行过山头而遇到强劲的山风时，它何曾想到有意露出裙边巾角以供我们赏玩？然而它们自然会整理，有时如鱼鳞，有时如锦缎，有时如赛跑的狗，如怒吼的狮子，如纵跳的凤凰，如踞跃的麒麟，都像是文学的杰作。当秋天的树木受到风霜雨露的摧残，正致力于减少它们的呼吸以保全它们的本力时，它们还会有这空闲去涂粉涂脂，以供古道行人的欣赏吗？然而他们终是那么冷洁幽寂，远胜于王维、米芾的书画。

所以凡是宇宙中活的东西都有着文学的美。枯藤的美胜于王羲之的字，悬崖的壮严胜于张猛龙的碑铭。所以我们知道“文”或文学的美是天成的。凡是尽其天性的，都有“文”或美的轮廓为其外饰，所以“文”或轮廓形式的美是内生的，而不是外来的。马的蹄是为适于奔跑而造，老虎的爪是为适于扑攫而造，鹤的腿是为适于涉水塘而造，熊的掌则是为适于在冰上爬行而造，这马、虎、鹤、熊，自己又何曾想到它们的形式的美呢？它们所做的事情无非是为生活而运用其效能，并取着最宜于他行动的姿势。但是从我们的观点说起来，则看到马蹄、虎爪、鹤腿、熊掌，都有一种惊人的美，或是雄壮有力的美，或是细巧有劲的美，或是骨骼清奇的美，或是关节粗拙的美。此外则象爪如“隶书”，狮鬃如“飞白”，争斗时的蛇屈曲扭绕如“草书”，飞龙如“篆书”，牛腿如“八分”，鹿如“小楷”。它们的美都生自姿势和活动，它们的体形都是身体效能的结果。这也就是写作之美的秘诀。“式”之所需，不能强加阻抑；“式”所不需，便当立刻停止。因此，一篇文学名作正如大自然本身的一个伸展，在无式之中成就佳式。美格和美点能自然而生，因为所谓的“式”，乃是动作的美，而不是定形的美。凡是活动的东西都有一个“式”，所以也就有美、力和文，或形式和轮廓的美。

第十三章
与上帝的关系

一　宗教的恢复

世上有许多人自以为认识上帝，知道上帝的爱憎。因此一个人在讨论这个题目时，不免被有些人认做亵渎，也被另一些人认做先知。人类以各个分别的说起来，不过是地壳的千百万万分之一，而地壳又不过是宇宙的千百万万分之一，真是极其渺小的物事，竟敢说认识上帝。

然而没有生活的哲学是完备的，没有一个人类精神生活的概念是充分的，除非我们把自己引进到和周遭世界的生活有满意而融洽的关系里边去。人类已很够重要，是我们研究中最重要的题旨，这就是人性主义的要素。然而人类是生活于一个宏大的宇宙中的，这宇宙也和人类一般的奇特。所以凡是忽视了周遭的大世界，忽视了它的起由和结果的人，都不能算做有着一个满意的生命。

正统派宗教的缺点，在于在历史的进展中和一些完全不涉及宗教范围的物事发生了不可分析的关系——物理学、地质学、天文学、犯罪学、性的概念和妇女观念。如若它专自限于良心的范围，则重新定向的工作便不必像目下这般的困难了。毁灭“天堂”和“地狱”的观念，较易于毁灭上帝的观念。

反之，科学把宇宙的神秘的一种更新更深的意义和物质之为动力的一种别称的新概念，展开于现代基督徒的眼前。对于上帝本身，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曾说，宇宙实好似一个伟大的思想，而不似一具伟大的机器。计算的本身，证明宇宙中实在有所谓算术上不能加以计算的东西。宗教须往后退，它不应该像以前涉及自然科学范围中的许多物事，而应承认它们乃是不属于宗教的物事。宗教也不应该让神灵的阅历去倚赖着完全不相干的说法，如：人类的历史已有四千余年，或一百万年，或地球的形状是扁的、圆的，或是像折叠桌子一般，或是由印度的象或中国的龟所擎着。宗教应该限于道德的范围，限于良心的范围，它自有和花木鱼星的研究的一般的尊严。圣保罗是首先动手术割治犹太教的人。他把饮食（吃有蹄的动物）和宗教分拆开来，使宗教得益不浅。宗教不但从分拆饮食之中可以得到益处，也可从分拆地质学和解剖学之中得到益处。宗教不必再去做一个天文学和地质学的涉猎者和一个古代传说的保存者。宗教尽可以在生物教师讲课时闭口不言，就不像向来那么愚蠢，而易于得到人类的崇敬了。

照现代所有的宗教而论，每个人将不得不把自己从所信仰的宗教中拯救出来，不论我们对于神学信条的意见如何。我们未尝不能在跪在地上默默作礼、眼望着彩色玻璃的教礼和崇拜的氛围下投身于上帝的门下。在这种意义上，崇拜成为真正的美术经验，真是出于本心的美术经验，犹如我们看着太阳向山林的背后落下去一般。在这个人的心目中，宗教是良心的最后事实，因为这个美术经验是非常近于诗意的。

但他对于现代的教会必然蔑视，因为他崇拜的上帝，并不是一个花些小钱即能买得动的上帝。他不能在乘船向北行驶时，叫风向北吹；不能在向南行驶时，叫风向南吹。为着顺风而感谢上帝，乃是绝对的无礼，也是自私。因为这包含着上帝这个特别人向北行驶时，便不顾及另有许多向南行驶的人了。宗教应该是一种灵的交流，当中不能含有此造对彼造有所求的交换情事。他必不能够了解教会的真义，他对于宗教所经过的转变必觉得奇怪。他如将宗教照目前的形式下定义必会愕然无措。宗教是它的现状加了神秘情感的赞颂吗？抑是某种已经成为非常神秘，已经雕饰，已经遮掩的道德真理，庶使教士之流可以从而得到生活吗？启示对宗教的关系，是否也是如“秘方”对用广告宣传的“秘制药品”之关系一般的吗？它抑或是一种利用不能见的、不可思议的事物在那里变戏法，因为不能见的不可思议的事物乃是最便于变戏法的事物吗？信仰是否应该以知识为基础，还是信仰乃是开始的知识的终点吗？它抑或像一个棒球，可以由爱梅·麦克弗逊（Aimee McPherson，二十世纪初福音传教士和创建者）向观众打去——是一种乔（Joe）可以用接棒球的法子去接过来的事物吗？……基督是否必须在托尔斯泰被希腊的正统教会除名之后，于大风雪中将他抱在怀中吗？或是基督将要立在曼宁主教（Bishop Manning）的窗外，招呼那些坐在长椅中的富家孩子，一再做他的请求说“让这些孩子到我这里”吗？

所以宗教在我们的心中所留下的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然而在我是异常满意的——感觉，觉得宗教所在于我们的生命中的，将是一种对生活的美，生活的伟大和生活的神秘更简单化的感觉。当中虽也有一种责任，但已撇去了神学所堆积于表面的自以为准确的东西。在这个形式中的宗教是简单的，它于现代的人类已是够好。中古时代的神灵神权统治思想已渐渐退化。至于个人的永生问题——即宗教用以打动人心的第二个大理由——现在有许多人都已是抱着要死便死，而并无不满意的态度了。

我们对永生的成见，当中略带一些病理性质。人类的期望长生是可以谅解的，但如若没有基督徒从中推波助澜，则必不至于被人类重视到这般畸形的地步。它已不是一种微妙的回想、一种崇高的幻想、位于虚无和事实中间的诗意境界，而已成为一种十分一本正经的事实。尤其是在修道士的心目中，死亡的意识或死后的生活，已成为生活中主要的关怀事件了。事实上，五十岁以上的人们，不论是异教徒或基督徒，大多并不怕死。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不为死亡所威吓，并不把天堂和地狱十分放在心上的理由。我们常常听见他们很高兴地讨论自己身后的碑铭和坟墓的式样，以及火葬的好处等。我这话并不单说凡是自知必升天堂者是如此，也是指着对死亡抱一种现实见解，以为人死不过似灯烛的火焰熄灭一般者而说的。目下识见高超的名人当中，有许多个都表示不相信有所谓个人的长生而并不在意——如威尔斯（H.G.Wells，英国著名科幻作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阿瑟·凯兹爵士等人——但我以为并不一定需识见十分高超的人们方能克服死亡的恐怖。

二　我为什么是一个异教徒

宗教终是一桩属于个人的事件，每个人都必须由他自己去探讨出自己的宗教见解。只要他是出于诚意的，则不论所探讨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上帝绝不会见怪他。每个人的宗教经验都是对他本人有效的，因为我已说过它是一种不容争论的东西。但是，如若一个诚实的人将他对于宗教问题的心得用诚恳的态度讲出来，也必是有益于他人的。我在提到宗教时，每每避开它的普泛性而专讲个人的经验，就是这个缘故。

我是一个异教徒。这句话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对基督教的叛逆，但叛逆这个名词似乎略嫌过火，还不能准确地描写出一个人怎样在他的心理演变中，逐渐地背离基督教。他怎样很热诚地极力想紧抱住基督教的许多信条，而这些信条仍会渐渐地溜了开去。因为其中从来没有什么仇恨，所以也谈不到什么叛逆。

因为我生长在一个牧师的家庭中，有一个时期也预备去做传道工作，所以在意旨的交战之中，我的天然感情实在是向着基督教方面，而并不是反对它。在这个情感和意识交战的当中，我渐渐地达到了一个确定地否认“赎罪说”的地位。这个地位照简单的说法，实在不能不称之为一个异教徒的地位我始终觉得只有处在有关生命和宇宙的状态的信仰时，我方是自然自在而无所交战于心。这个程度的演变极其自然，正如儿童的奶牙脱落，或已熟的苹果从树头掉落一般。我对这种脱落当然是不加以干涉的。照道家的说法，这就是生活于道里边。照西方的说法，这不过是依据自己的见解，对自己和宇宙抱一种诚恳的态度罢了。我相信一个人除非对自己抱着一种理智上的诚恳态度，他便不能自在和快乐。一个人若能自在，便已登上天堂了。在我个人，做一个异教徒也无非是求自在罢了。

“是一个异教徙”这句话，其实和“是一个基督徒”在意义上有什么高下之分？这不过是一句反面的话，因为在一般的读者心目中，“是一个异教徒”这话的意义，无非说他不是一个基督徒罢了。而且“是一个基督徒”也是一句很广泛很含混的说法，而“不是一个基督徒”这句话也同样意义不很分明。最不合理者，是将“异教徒”这名词的意义定为一个不信宗教或上帝的人。因为根本上，我们对“上帝”或“对于生命的宗教”的态度还没有能够定出确切的意义。伟大的异教徒大都对大自然抱着一种深切的诚敬态度，所以我们对异教徒这个名词，只可取其通俗的意义，将它作为不过是一个不到礼拜堂里去的人（除为了一次审美的行动外，我确不大到礼拜堂里去）。是一个不属于基督教群，而并不承认寻常的正统教义的人的解说。

在正的方面，中国的异教徒（只有这一种是为我所深知而敢于讨论的）就是一个以任心委运的态度去度这尘世生活的人。他禀着生命的久长，脚踏实地，很快乐地生活着。时常对于这个生命觉到一种深愁，但仍很快地应付着。凡遇到人生的美点和优点时，必会很深切地领略着，而视良好行为的本身即是一种报酬。不过我也承认他们因想升到天堂去，才做良好的行为，反之，如若没有天堂在那里诱引，或没有地狱在那里威吓，即不做良好行为的“宗教的”人物，自有一些怜悯和鄙视的心思。倘若我这句话是对的，则此间有很多的异教徒，不过自己不觉得罢了。现在的开明基督徒和异教徒其实是很相近的，不过在谈到“上帝”时，双方才显出他们的歧异点。

我以为我已经知道宗教经验的深度，因为一个人不必一定像纽孟枢机主教（Cardinal Newman，英国罗马天主教领袖与作家）一般的大神学家才能获得这种经验——否则基督教便失去了它的价值，或已经被人误解了。在我眼前看来，一个基督徒和一个异教徒之间的灵的生活，其区别之点不过是崇信基督教者是生活于一个由上帝所统治和监视的世界中，他和这个上帝有着不断的个人关系。所以也可说他是生活在一个由一位仁慈的父亲所主持的世界中，他的行为水准须谐合于他以一个上帝之子的地位所应达到的标准。这个行为水准显然是一个普通人难于在一生中，或甚至在一个星期中，或甚至在一天之中毫无间断地达到的。他的实际生活实是游移于人类的生活水准和真正的宗教生活水准之间的。

在另一方面，这异教徒住在这世界上像一个孤儿一般，他不能期望天上有一个人在那里照顾他，在用祈祷方式树立灵的关系时即会降福于他的安慰。这就显然是一个较为不快乐的世界，但也自有益处和尊严，因为他也如其他孤儿一般不得不学习自立，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并更易于成熟。我在转变为异教徒之中，始终使我害怕的，并不是什么灵的信仰问题，而就是这个突然掉落到没有上帝照顾我的世界里边去的感念，这个害怕直到最后的一刹方才消灭。因为当时我也如从小即是基督徒的人一般，觉得如若一个人的上帝其实并不存在，这个宇宙的托底便好似脱落了。

然而，有时一个异教徒也会将这个更为和暖的、更为快乐的世界，同时看成一个更为稚气的、更像尚在生长中的世界；一个人如若能够长久保持着这个幻想，确是一件好而有益的事情，他的观念将和佛教徒对生命的观念相近似；这个世界将因此好似更为彩色华丽，不过也将因此成为一个不十分实在的，所以价值较低的世界。在我个人说起来，凡是不十分实在的和彩色过重的事物都是要不得的。一个人如要得到一种真理，必须付一笔代价，不论它的后果如何，我们终是需要真理的。这个境地在心理上，正和一个杀人者所处的境地相同：如若一个人犯了一次杀案，最好办法就是自首。我就是因了这个理由鼓起勇气转变为一个异教徒的。但一个人在承认一切之后，自会没有惧怕的。心里安适就是一个人在承认一切之后的心境（这里我觉得我已受了佛教和道家思想的影响）。

我或者也可以将基督徒的和异教徒的境地用下列的说法加以区别：我个人的异教思想同时为了自傲心和自卑心弃绝了基督教，是情感上的自傲心和理智上的自卑心，但笼统地说起来，自卑的成分比自傲居多。我是为了情感上的自傲心，因为我深不愿见除了我们是人类的理由，所以应该做和蔼合礼的男女人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在理论上，如若你喜欢将思想分类，这个当可归入可做代表的人性主义思想。但大半我是为了自卑心，为了理智上的自卑心，因为在现代天文学的面前，我不能再相信一个寻常人类会被大创造者视为一个重要的分子，因为一个人类不过是地球上一个极其微渺的分子，地球也不过是太阳系中一个极其微渺的分子，而太阳系更不过是大宇宙中一个极其微渺的分子罢了。人们的大胆和傲然夸张，实是所以使我倾跌的东西。我们对于那个“超人”所做的工作，所知道者只不过是几千万分之一，怎能够说已经知道了他的性质？怎可以对他的能耐做假定之说呢？

人类个人的重要，无疑是基督教的基本教义之一。但我们试看在基督徒的日常生活中，这条教义已将他们引向怎样可笑的夸张。在我母丧后出殡的四天之前，忽然大雨倾盆，这雨如若长此下去（这在漳州，秋天是时常如此的），城内的街道都将被水淹没，而出殡也将因此被阻。我们都是特地从上海赶回去的，如若过于耽搁日子，于我们都是很不便的。我的一个亲戚（她是一个极端的但也并不是不常见的中国笃信基督者的榜样）向我说，她向来信任上帝，上帝是必会代他的子女设法的。她即刻做祈祷，雨竟停止了，显然是为了这样便可以让我们这个小小的基督徒家庭举行我们的出殡礼。但这件事里边所含的意义是：倘若没有我们这件事夹在当中，上帝便将听任全漳州的万千人民遭受大水之灾，如以往所常遭到的一般；或也可说是：上帝不是为了漳州万千的人民，而只是为了我家这少数几个人要赴着晴天出殡，所以特地将雨停止。我觉得实是一种最不可思议的自私自利，我不能相信上帝是会替如此自私的子女想什么法子的。

还有一个基督教牧师写了一篇自传，其中述说在他的一生中上帝许多次照顾他的故事，希望因此荣归于上帝。其中有一件上帝照应他的事件是：当他筹集了六百元去购买到美国的船票的那一天，上帝特地将汇兑率降低一些，以便这位重要人物在购买美金船票时可以便宜一些。以六百元所能购买的美金而言，高低的相差至多不过一二十元，难道上帝单单为了使他这个儿子可以得到一二十元的便宜，竟肯使巴黎、伦敦和纽约的交易所经历一次金融风潮吗？我们应记得这种荣归于上帝的说法，在基督徒群中是并非罕见的。

人们的寿限大都不过七十岁，他们竟会这般厚颜自傲。人类以其集合体而言，也许已有一部很动人的历史，但以各个而言，在宇宙中正如苏东坡所说，不过是沧海之一粟，或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基督徒不肯谦卑。他们对于这股他们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的生命巨流（这股巨流永远向无穷无尽处流去，如一条大河之流向海中，永远变迁，而也是永远不变的）的集体的永存，从来不知道感觉满足。瓦器将向窑工问：“你为什么将我烧成这个模式，为什么将我烧成这般脆法？”瓦器因为易于破碎，所以感觉不满足。人类有了这样一具奇异的身体，几乎近于神圣的身体，也仍感觉不满足。他还要长生不老！他不肯让上帝安宁。每天还要做祈祷，他每天还要从这个万物之源那里讨些个人的赏赐。他为什么不让上帝得些安宁呢？

从前有一个中国学者，他不信佛教，但他的母亲很相信。她极其虔诚，整天不停地念“阿弥陀佛”时，她的儿子即在旁边唤一声“妈妈”，她恼了。“这样看起来，”她的儿子向她说，“菩萨如果也听得见您这般唤他时，他不也要发恼吗？”

我的父母都是极虔诚的基督徒。每晚听我父亲领头做晚祷，便可以知道他的虔诚程度。我是一个对宗教感觉很敏锐的孩子。我以一个牧师儿子的地位，受到教会教育的便利，我从其长处获得益处，但也从其短处获得痛苦。对它的长处，我是始终感谢的，对于它的短处，则将它转变成我的力量。因为依照中国哲学的说法，一个人的生命是没有所谓好运或厄运的。

我是不许到中国戏院里边看戏的，不许听说书的，完全和中国的民间神话故事隔绝。当我踏进教会学校之后，我父亲所教我读过的一些《四书》完全荒废了。这或许于我是一种益处——因为这一来，我在从未受过西方教育之后，能以一个西方小孩走到东方新奇世界里的愉快心境再回去研究这些旧学。当我在学校读书时，我完全抛弃毛笔而专用自来水笔，是于我最有益的事情，因为这使我在心理上始终觉得东方是一个完全新的事情，在心理上始终觉得东方是一个完全新鲜的世界，直到我已有了做研究它的准备的时候。如若维苏威火山不将庞贝城掩没，则庞贝的古迹必不能保存得这样完备，那地方石板街上所留下的车辙必不能保存到今日，教会学校的教育就是我的“维苏威火山”。

思想这件事总是危险的。而且，思想总是和魔鬼有联系的。当我在学校受教育时，也就是我最虔信宗教的时代，我心中对于基督教生活的美丽感觉和一种对任何物事都想探求其理由的念头已渐渐地发生冲突。但很奇怪，当时我并没有感觉到那种几乎使托尔斯泰因之而自杀的痛苦和失望。在每一个阶段中，我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统一的基督徒，在信念上仍很融洽，不过比上一个阶段开通一些，在盲从教条上次数略少一些。无论如何，我终究还随时想到“山上的教训”，圣诗中如“看那些田中的百合花啊！”这种句子太好了，相信它不会是假的。我就因了这些，因了意识到内心的基督教生活，所以生出了新的力量。

但教义很可怕地从我的心头渐渐地溜了出去，许多浅近的事情渐渐地使我觉得不自在。“肉体的复活”这一条，当基督未能在第一世纪中如人所期望的第二次降临里边实现，诸圣徒没有从他们的坟墓里边肉身走出来时，即已证明是不成立的，这一条现在依然存在于圣徒的信条中。这就是很浅近的事情中之一端。

后来，我又加入了神学班，以求深造，于是又发现了教义中的另一条也使我起疑的地方。那一条就是“处女生儿”，美国各神道学院的主任教授对于这一条都各抱着不同的见解。最使我动恼的是：中国信徒在受洗礼之前，必须将这一条囫囵承认，不许稍生疑问，而同一教会里边的神学家不许公然认为是一件疑问。这好似有些虚伪，而且似乎是不公允的。

我读到高级的神学，研究到“水门”究竟在哪里那种细微问题时，便觉得责任已经解除，因而对于神学不肯认真，结果是我学科的成绩渐渐低落。我的教师即以为我的性情根本不适于做一个教会牧师，因此主教也以为我不如从此脱离，不愿再在我的身上耗费徒然的教诲了。这在我现在看来，也好似一种不露相的好运。因为我很疑惑如若我当时依旧读下去而终身穿上了一件牧师的长袍之后，是否真能够心口如一！这种对于神学家和一般的教徒所信仰的信条的反抗意念，在我看来，实在近于我所谓的“背叛”了。

这个时候，我已达到深信基督教的神学家实是基督教大敌的地步。他们有着两个我最不能了解的矛盾点：第一，他们将基督教信仰的整个结构完全系在一个苹果上。如若亚当没有吃苹果，世上即不会有原始的罪恶；如若世上并没有原始的罪恶，世上便不需要什么救赎。不论那个苹果在象征上有怎样的价值，但这一点终是极显明的。基督本人从来没有提起过原始的罪恶或救赎这件事情，所以它其实并不符合基督的训诲。总而言之，我从研究文学之后，也如现代的美国人一般，不能意识到我有着什么罪恶，而且绝不相信我有罪恶。我所能意识到的就是：上帝只要能如我的母亲爱我的一半，便绝不会将我打到地狱里边去。这是我内心意识里边的最后一次行为，不论为了哪一种宗教，都不能不承认其为事实。

还有一个问题，在我看是尤其不合理的。这就是：当亚当和夏娃在蜜月中吃了一个苹果时，上帝即异常大怒，罚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为了这一件小小的罪过而受罪，但是，当同是这班子孙将上帝的独子害死时，上帝异常快活，将他们一起赦免。不论人们对这件事有怎样巧妙的解释相佐证，我总认它是极不合理的。这也就是使我不自在的末了一件事情。

我在毕业之后，依旧是一个很热心的基督徒，会自动地在北京的清华学校（非教会学校）里组织了一个主日《圣经》班，这事曾使当时的许多同事教员心里很不高兴。这《圣经》班的圣诞日集会使我最受痛苦，因为我是在拿一件自己所不相信的伪事在那里告诉给中国的儿童听。自从我将一切都借着理智破解之后，留在我心中的就只剩了爱心和恐惧两件事，一种渴望能依赖一个全智的上帝，庶使我可以觉得快乐的爱心，如若没有了这个一再抚慰的爱心，我便不能如此快乐和安宁——和堕落到孤儿世界中去的恐惧心。最后我居然获救了。我和一位同事辩论说：“如若没有上帝，人民便不肯行善，而世界必将颠倒了。”

“不然。”我的孔教同事回说，“因为我们都是懂道理的人类，所以我们应该能够过一种合于道理的人类生活。”

这个令人崇尚人类生活尊严的说法，割断了我和基督教的最后一丝关系，从此之后，我便成为一个异教徒了。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了。异教的信仰是一种更为简单的信仰。它没有什么假定之说，也无须做什么假定之说。它专就生活事实而立论，所以使良好的生活更为人所崇尚。它在不责善之中使人自然知道行善。它并不借着种种假定的说法，如：罪恶、得救，十字架、存款于天上，人类因了上天第三者的关系，所以彼此之间有一种彼此应尽的义务，等——都是一些曲折难解，难于直接证明的事情——去劝诱人们做一件善事。如若一个人承认行善的本身即是一件好事，他即会自然而然将宗教的引人行善的饵诱视做赘物，并将视之为足以掩罩道德真理的彩色的东西。人类之间的互爱应该就是一件终结和绝对的事实。我们应该不必借着上天第三者的关系而彼此相爱。基督教在我看来，好似已使道德成为一件非常困难、非常复杂的事情。罪恶反而是一件极动人、极自然和极可悦的东西。在另一方面，异教主义倒好似能够将宗教从神学里拯救出来，而恢复了它的信仰的简单性和感觉的尊严。

其实，我颇已看出有许多神学的谬说怎样从第一、第二、第三世纪中渐渐地产生，将“山上训诲”的简单真理歪曲成一种严厉、不合人情、自以为是的结构，以供一个祭司阶级自私地利用。从“启示”这个名词即能看出其中的隐情。这启示就是一种授予一个先知的特别秘密或神圣计划，由这先知以师生授受的方式世代传袭下去；这启示也是各种宗教中从回教和摩门教到活佛的喇嘛教和爱迪夫人的基督教科学所都具有的，以便他们可以各自握着，当做一种得救的特有注册专利品。凡是祭司阶级都是依赖这个启示为他们的日常食粮而获得生活。“山上训诲”这个简单真理必须修饰起来，必须将上帝所重视的百合花将它镀上金子。于是我们有了“第一个亚当”“第二个亚当”，如此类推下去。圣保罗的逻辑在基督教的早年时代似乎很能动人听闻，令人很难责难，但在现在较为乖滑、较富于意识的人的心目中，便十分勉强、缺乏力量了。而崇尚启示的弱点即在这种亚洲式演绎逻辑和现代对真理较为乖滑的领悟之间，显露于现代人的眼前了。所以，只有借着回到异教主义和不承认启示，一个人方能回到原始式的（在我看来是较为满意的）基督教。

所以说一个异教徒为不信宗教的人是错误的，其实他所不信的不过是各式各样的启示罢了。一个异教徒是必然信仰“上帝”的，不过他因恐旁人误会，所以不肯说出来。中国的异教徒都是信仰“上帝”的，文学中所用以表示这个“上帝”的名词，其最常见者就是“造物者”。唯一的不同点就在：中国的异教徒很诚实地听任这位“造物者”隐处在一个神秘的光环中，不过对他表示着一种尊畏和虔敬即以为足够了。对于这个宇宙的美丽，对于万物的巧妙，对于星辰的神秘，对于上天的奇伟，对于人类灵魂的尊严，他都是能领会的。他接受死亡，他接受痛苦，视之不过为生命所不可免的东西，视之如旷野的阵风，如山间的明月，而从无怨言。他以为“委心任运”乃是最虔敬的态度和宗教信仰，而称之为“生于道”。如若“造物者”要他在七十岁死亡，他便坦然在那时去世。他又相信“天理循环”，所以世界绝不会永远没有公道。此外，他便无所求了。

第十四章
思想的艺术

一　合于人情的思想之必要

思想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一种科学。中国和西方的学问之间，最大的对比就是：西方太多专门知识，而太少近于人情的知识；至于中国则富于对生活问题的关切，而欠于专门的科学。我们眼见西方科学思想侵入了近于人情的知识的区域，其中的特点就是：十分专门化和无处不引用科学的与半科学的名词。这里，我所谓“科学”的思想，是指它在一般的意义上而言，而尚不是真正的科学思想，因为真正的科学思想是不能从常识和幻想分析开来的。在一般的意义上，这种科学思想是严格的、合于逻辑的、客观的、十分专门化的，并在方式和幻想的景物中是“原子式”的。这东西两种形式的学问，其对比终还是归结于逻辑和常识的冲突。逻辑如若剥去了常识，它便成为不近人情；而常识如若剥去了逻辑，它便不能够深入大自然的神秘境界。

当一个人检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界时，他将得到一些什么东西呢？他会察觉那里边没有科学，没有极端的理论，没有假说，而且没有真正的性质十分不同的哲学。例如中国诗人王维，他不过借儒道以正行为，借佛教以净心胸，并借历史、画、山、河、酒、音乐和歌曲以慰精神罢了。他生活在世界中，但也是出世的。

所以，中国即成为一个人人不很致力于思想，而人人只知道尽力去生活的区域。在这里，哲学本身不过是一件很简单而且属于常识的事情，可以很容易地用一两句诗词包括一切。这区域里面没有什么哲学系，广泛地说起来，没有逻辑，没有形而上学，没有学院式的胡说；没有学院式专重假定主义，较少智力的和实际的疯狂主义，较少抽象的和冗长的字句。机械式的唯理主义在这里是永远不可能的，而且对逻辑的必须概念都抱着一种憎恶的态度。这里的事业生活中没有律师，而哲学生活中也没有逻辑家。这里只有着一种对生活的亲切感觉，而没有什么设计精密的哲学系，这里没有一个康德或一个黑格尔，而只有文章家、警语作家、佛家禅语和道家譬喻的拟议者。

中国的文学，以其全面而言，粗看似乎只见大量短诗和短文，在不爱好的人们看起来，似乎是多得可厌，但其中实有种种的类别和种种的美点，正如一幅野外景色一般。这里面有文章家和尺牍家，他们只需用五六百个宇，便能将生活的感觉表示于一篇短文或短札中，其篇幅比美国低级学校儿童所做的论说更短。在这种随手写作的书札、日记、笔记和文章中，我们所看到的大概是对一次人生遭遇的评论，对邻村中一个女子自尽的记载，或对一次春游、一次雪宴、一次月夜荡桨、一次晚间在寺院里躲雨的记载，再加上一些这种时节各人谈话的记录。这里有许多散文家同时即是诗人，有许多诗人同时即是散文家，所有的著作每篇至多不过五七百字，有时单用一句诗文即能表出整个生活哲学。这里有许多警喻、警语和家信的作家，他们写作时都是乘兴所至，随后写去，并不讲究什么严格的系统。这使派系难于产生。理智阶级常被合于情理的精神压伏，尤其是被作家的艺术的感觉性压伏，而无从活动。事实上，理智阶级在这里是最为人所不信任的。

我无须指出逻辑本能乃是人类灵心的一种最有力的利器，因而科学的成就成为可能。我也知道西方的人类进步至今还在根本上是由常识和批判精神所统制着，这常识和批判精神是比逻辑精神更为伟大的东西，我以为实在是代表着西方思想的最高形式。我也无须明说西方的批判精神比在中国更为发展。在指出逻辑的思想的弱点中，我不过是指着某一种特别的缺点而说的，即如他们的政治中也有着这一种的弱点，如德国人和日本人的机械式政治即属于此类。逻辑自有它的动人之处，我认为侦探小说的发展就是一种逻辑灵心的最令人感兴趣的产品，这种文字在中国完全没有发展过。但是过度耽于逻辑思想也自有其不利之处。

西方学问杰出的特质就是专门化和分割知识，将它们归入各式各类的门类。逻辑思想和专门化的过于发展，再加上好用专门的名词，造成了现代文明的一个奇特事实，即哲学已和它的背景分隔得如此遥远，已远落在政治学和经济学的后面，以致一般的人们都会走过它的旁边而竟觉着好似没有这样一件东西。在一个平常人的心目中，甚至在某些有教养的人的心目中，都觉得哲学实在是一种最好不必加以过问的学科。这显然是现代文化中的一种奇特的反常现象，因为哲学本应是最贴近人们的脑怀和事业的物事，现在反倒远在千里之外。希腊和罗马的古典型的文化便不是如此，中国的文化也不是如此。也许是现代人对于生活问题——其实是哲学中的正常题旨——不感兴趣，或许是我们已经走离哲学的原始概念太遥远了。我们的知识范围已经推广到如此广大，由各类专家所热心守卫的知识门类已经如此众多，以至于哲学这一门其实应是人们所宜最先研究的学问，反而被打入没有人愿意做专门研究的场地里边去了。美国某大学的布告可以作为现代教育状况的一个典型，这布告说：“心理学科现在已经开放，凡是经济学科的学生，愿意者都可以加入。”所以经济学科的教授已将自己一科里学生的友爱和幸福托付给心理学科的教授，同时为了答谢好意，他又容许心理学科的学生踏进经济学科的围场以表示友谊。同时，“知识之王”的哲学则如战国时的君王一般，不但已不能从他的学科附庸各国收取贡礼，而且觉得他的权力和国土日渐减缩，只剩较少的食粮和不足的人民效忠于他了。

因为现在我们已达到一个只有着知识门类而并没有着知识本身的人类文化梯阶；只是专门化，但没有完成其整体；只有专门家，而没有人类知识的哲学家。这种知识的过分专门化，实和中国皇宫中尚膳房的过分专门化没有什么分别。当某一个朝代倾覆的时节，有一位贵官居然得到了一个从尚膳房里逃出来的宫女。他得意极了，特地在某天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尝尝这位御厨高手所做的莱肴。当设宴的日期快到时，他即吩咐这宫女去预备一桌最丰盛的御用式酒席。这宫女回说，她不会做这样的一席菜。

“那么，你在宫中时，做些什么呢？”主人问。

“噢，我是专做席面上所用的糕饼的。”她回答。

“很好，那么你就替我做些上好的糕饼吧。”

宫女的答语使他几乎跳起来，因为她回说：“不，我不会做糕饼，我是专切糕饼馅子里边所用的葱的。”

现在的人类知识和学院式学问的场地里边，情形就和这个相仿。我们有着一位略晓得一些生命和人类性质的生物学家；有着一位略晓得一些同一题目的另一部分的精神病学家；有着一位通晓人类早年历史的地质学家；有着一位知悉野蛮人种的心性的人类学家；有着一位如若偶然是个心胸开通者，可以教给我们一些人类过去历史所反映出来的人类知识和人类愚行的历史学家；有着一个有时也能帮助我们认识我们的行为，但仍是多偏于告诉我们一种学院式的呆话——如：刘易斯·卡罗尔乃是一个忧郁主义者，或从他的用鸡为试验的实验室里走出来而宣布说，巨响对于一只鸡的影响是使它们的心跳跃的心理学家——有些以教授为业的心理学家，在我看来，当他们错误时，他们是使人昏迷的，而在不错误时更令人昏迷。但在专门化的程序中，同时并没有应该并进地完成整个切要程序，即将这类知识的多方面综合成一个整体，以达到它们所拟达到的最高目的——生命的知识——的程序。现在我们或许已经做了将知识完成整个的预备，耶鲁大学中的人类关系学会，和哈佛大学立校三百年纪念会中的演讲词都可以做这一点的证明。不过，除非西方的科学家能用一种较简单的、较不合逻辑的思想方法去从事于这件工作，完成整体这件事简直没有成功的日子。人类知识不单是将专门知识一件一件地加上去而成的，也不能单从统计式平均数的研究中去获得它，只能借着洞察而获得成就，只能借着更普通的常识、更多的智能和更清楚但更锐敏的直觉方能获得成就。

逻辑的思想和合理的思想之间，或可称为学院式思想和诗意的思想之间，有着一种很明显的区别。学院式的思想，我们所有的已很多了，但是诗意的思想现代中尚还稀见。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其实是很摩登的，他们所以如此，不但因为希腊人很近似现代人，而且因为他们实在是——严格的说法——现代思想的祖先。亚里士多德虽也有他的人性主义见解和中庸之道的学说，但他确是现代教科书作家的祖师，他实在是首创将知识分割成许多门类者——从物理学和植物学直到伦理学和政治学。他显然就是首创为普通人所不能了解的不相干的学院式胡说者，而后来现代美国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更助纣为虐，又比他更为厉害。柏拉图虽有着真正的人类洞察力，但在某种意义上，他实在应负如新柏拉图主义学派所崇尚的对于概念和抽象观念崇拜的责任，这个传统的思想不但没有被加些更多的洞察力以为调和，反而被现代专讲概念和主义的作者熟习，而将它视做好似实有一个独立的存在性。最近的现代化心理学实是剥削了我们的“理智”“意旨”和“情感”部门，并帮助杀害那个和中古时代的神学家在一起时尚还是一个整体的“灵魂”……

很明显，现在所需要的似乎是一种需经过改造的思想方式，一种更富有诗意的思想，方能更稳定地观察生命和观察它的整体。正如已过世的詹姆斯·哈维·罗宾逊（James Harvey Robinson）所警告我们的：“有些谨慎的观察家很坦白地表示他的真诚意见说，除非将思想提升到比目下更高的平面之上，文明必然将要受到某种绝大的阻碍。”罗宾逊教授很智慧地指出，“良心的驱使和洞察力似乎是在彼此猜忌。但其实它们很可以成为朋友的。”现代的经济学家和心理学家似乎有着太多的良心驱使而缺乏洞察力。对世事施用逻辑的危险这一点是不应该过分重视的，但因科学思想的力量和尊严在现代如此巨大，以致虽有人曾做种种的警告，这一类的学院式思想依旧不断地侵入哲学的区域，深信人类的灵心可以如一组沟渠一般加以研究，人类的思想浪潮也可以如无线电波一般加以测量。它的后果是逐渐在那里扰乱我们的思想，同时于实用的政治学上有着极恶劣的影响。

二　回向常识

中国人都憎恶“逻辑的必要”那个名词，因为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世事之中无所谓逻辑的必要。中国人对于逻辑的不信任，起点于不信任字眼，进而惧怕界说，最后则对一切系说、一切假说表示天性的憎恨。因为使哲学派成为可能者，都是字眼、界说和系说的罪恶。哲学的腐化起于对字眼的偏见。中国作家龚定庵说，圣人不说话，有能为的人才说话，愚人才会做辩论——其实龚氏本人就是一个最好做辩论的人，但他仍说这句话。

因为这就是哲学的悲惨经过：即哲学家不幸都是好说话的人，而不是肯守缄默的人。所有的哲学家都喜欢听他自己的语声。即如老子，他虽是第一个指点给我们知道“大块”是无言的，但他自己在出函谷关去隐居深山、乐享余年之前，仍免不了听从人劝，遗留下传诸后世的五千言。尤其足以代表这类天才哲学言谈家的就是孔子游遍“七十二国”以说诸国之君；又如苏格拉底，他在雅典的街上走来走去，遇到走路的人即叫住他，问他几句话，以便他自己可以发生聪明的意见给自己听。所以“圣人不多言”这句话乃是相对的说法。不过圣人和才子之间仍有一种区别，因为圣人谈到生活都是以亲身的阅历为中心，才子则只知道研究解释圣人的说话，而笨人更是只知道将才子的说话咬文嚼字地辩论。在希腊的修辞学家当中，我们可以看见这种专以咬文嚼字为尚的纯粹谈论家。哲学本是一种对智慧的爱好，已变成了对字句的爱好，等到修辞学的风尚渐渐滋长，哲学便和生活越离越远了。等到后来，哲学家竟专顾多用字眼，多用长的句子；短短的警语多变成了长句，句子变成了论据，论据变成了专书，专书变成了长篇大论，长篇大论变成了语言学的研究；他们需要更多的字眼以定所用字眼的界说，并将它们归类，他们需要更多的派别以区别和隔离已经设立的派别。这个程序接连不断地进行着，直到对于生活的直接切己的感觉或知悉完全丧失，致使外行竟敢于诘问：“你在那里说些什么？”同时，在后来的思想历史中，少数几个对生活本身感觉到直接撞击的独立思想家——如歌德、萨缪尔·约翰逊、爱默生、威廉·詹姆斯——都拒绝在谈论家的胡言乱语中发言，并始终极固执地反对归类的精神。因为他们是聪明的，他们替我们维持着哲学的真意义，就是生活的智慧。在许多情形中，他们都抛弃了论据，回向警语。一个人在丧失了说出警语的能力时，方去写长篇；而他在论证之中依旧不能明白发表他的意思时，方去著作一本专书。

人的爱好字句，是他走向愚昧之途的第一步，他的爱好界说乃是第二步。他越从事于分析，他越需要界说，他越加定界说，他越是趋向一个不可能的逻辑的完美境界，因为企求逻辑的完美就是愚昧的迹象。因为字句是我们思想的材料，所以定其界说的企图乃是完全可嘉的，于是苏格拉底在欧洲创始了一个定界说狂。其危险在于我们意识到曾由我们定其界说的字眼时，便不能不将用以定界说的字眼也定出它们的界说来，因此，其结果除了用以定生活的界说的字眼以外，我们又有了专用以定别的字眼的界说的字眼，而定字眼的界说这桩事便成了我们的哲学家的主要成见了。忙碌的字眼和空闲的字眼之间显然有一种分别，前者在我们的日常工作生活中尽它们的责任，而后者只存在于哲学家的研究团体中。此外苏格拉底和弗兰西斯·培根的界说和现代大教授的界说之间，也是有着一种分别的。莎士比亚对生活有着最切己的感觉，但他也居然能从容地过去，并没有做什么定界说的企图，也可说是因为他没有做定界说这件事，所以他所用的字眼都有着一种别个作家所缺少的“实体”，而他的文字中也充满着一种现代所缺少的人类悲剧的意味和堂皇的气概。我们无从将他的文字限制到某一个动作效能的范围之内，正如我们无从将他的文字限制到一个对妇女的特别观念里边。因为它们都在有了定界说的性质时方使我们的思想僵硬，因而剥夺了生活本身发光的、幻想的色彩特质。

但如若字眼为了必须的理由分割了我们的在表示程序中的思想，那对于系统的爱好更能损害我们对于生活深切的知悉。系统不过是一种对真理的从旁斜视，因此，这系统越加有着逻辑的发展，那种灵心上的斜视也变得越加可怕。人类只想看见偶然所能看到的真理的片面，并将它发展和提升到一个完善的逻辑系统的地位的欲望，即是我们的哲学会和生活势必越离越远的理由。凡是谈到真理的人，都反而损害了它；凡是企图证明它的人，都反而伤残歪曲了它；凡是替它加上一个标识和定出一个思想派别的人，都反而杀害了它；而凡是自称为信仰它的人，都埋葬了它。所以一个真理，等到被树立成为一个系统时，它已死了三次，并被埋葬了三次了。他们在真理出丧时所唱的挽歌就是：“我是完全对的，而你是完全错误的。”他们所埋葬的是哪一种真理在根本上无关紧要，不过总是已经埋葬了它。真理便如此在防护它的人手中受到了虐待，而一切哲学的党派，不论古今，都只是专心致力于证明一点，即“我是完全对的，而你是完全错误的”。德国的哲学家们写了一本挺厚的书，想要证明某一种有限制的真理，结果反而将那真理变了一个胡说，这班人大概可算是最坏的冒犯者了，不过这种思想的疾病在西方的思想界中几乎是随处有的，而只在深浅中有些分别罢了，在他们越趋于抽象时，这个病症也越深。

这种不近人情的逻辑，其结果是造成了一种不近人情的真理。今天我们所有的哲学是一种远离人生的哲学，它差不多已经自认没有教导我们人生意义和生活智慧的意旨，实在早已丧失了我们所认为哲学的精英对人生的切己感觉和对生活的知悉。威廉·詹姆斯即称这种对人生的切己感觉为“经验的要素”。等到日子长久之后，威廉·詹姆斯的哲学和逻辑所加于现代西方思想方式的蹂躏必会一天厉害过一天。但我们如想把西方哲学变成近于人情，则必须先将西方逻辑变成近于人情。我们须回到一种对现实和生活，尤其是对于人性急于接触的思想方式，而不单是求得不错、合于逻辑、没有不符之处便算完事。我们对于笛卡儿（Descartes）著名的发现“我思故我在”这句名言所表率的思想的疾病，应该拿惠特曼所说那句较为近于人性和较为有意义的话“我照现在的地位，我已尽够”去替代。生活或存在无须跪在地上恳求逻辑代它证明世上确有它这样的事物。

威廉·詹姆斯终其身在那里企图证明中国式思想方式，并替它辩护，不过自己没有觉得罢了。当中不过有着下列的分别：他如果真是一个中国人，必不会用这许多字眼去做他的论证，而只用那么三五百个字写一篇短文，或在他的日记中写上短短几句话便算完事了。他将要对着字眼胆怯，恐怕越多用字眼，便越加会引起误会。但威廉·詹姆斯在他对生活的深切感觉，对人类阅历的透彻，对机械式的理智主义的反抗，对于思想切心想保持它的流动状态，并对那些自以为已经发现了一个万分重要的、绝对的、无所不包的真理，而将它纳入一个自以为满足的系统中的人们的不耐烦当中，简直就是一个中国人。他的坚持在艺术家的意识上，属于知觉的现实比属于概念的现实更为重要这一点上也像一个中国人。其实所谓哲学家者，就是一个时常将他的感觉力集中于最高的焦点去观察生活的变动，随时预备碰到更新的和更奇怪的矛盾事情、前后不符的事情和一切不合于常例的事情。在他拒绝的一个系统之中，他所拒绝的并非因它不对，而只因它是一个系统，在这个举动中，他实在破坏了西方的哲学派。照他的说法，宇宙的一元概念和多元概念之间的分别实是哲学中最重要的分别。他使哲学有放弃空中楼阁而回到生活本身的可能。

孔子说：“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他还有一句聪明的话，很像詹姆斯的口气：“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不，世界并不是一个三段论法或一个论据，而是一个生物；宇宙不做声，只是生活着；它并不做什么辨认，只是进行着。某英国天才作家说：“理智不过是神秘物事中的一个节目；而在最高傲的意识国统治的背面，理智和惊奇涨红了脸相对着。不可避免的事情变成了平凡，而疑惑和希望成了姐妹。宇宙是粗野的，如鹰的翅膀带着一些竞技的意味，这还算是一件可喜的事。大自然就是一个神奇之迹，同一的事物不再重回，即使回来也必是已经不同的。”在我看来，西方的逻辑家所需要的只是一些自谦心，如有人能将他们的黑格尔派的自以为是医好，他们就能得救了。

三　近情

和逻辑相对的有常识，或更好一些的说法，还有近情的精神。我以为近情精神实是人类文化最高的、最合理的理想，而近情的人实在是最高形式的有教养的人。世人没有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他只能力争上游去做一个近乎情理的生物。我正期待着世界上将有一个世人在个人的事件上，并在国家的事件上，都会得着这个近情精神之鼓舞的时期。近情的国家将生活于和平之中，近情的夫妻能生活于快乐之中。在我替我的女儿挑选丈夫时，我将只有一个标准：他是否是一个近情的人？我们当然不能期望世上有终身不吵架的夫妻，我们只能期望他们都是近情的男女，只近情地吵架，并近情地言归于好。只有在世界的人类都是近情的人时，我们才能得到和平和快乐。这近情的时代如果有来临的一天，就是和平时代的来临。在这时代中，近情的精神必会占最大的势力。

近情精神是中国所能贡献给西方的一件最好的物事。我并没有说中国那些向人民预征五十年钱粮的军阀是近情的，我的意思只是说，近情的精神乃是中国文明的精华和她最好的方面。我这个发现曾偶然由两位久居中国的美国人所证实。其中一位居住中国已经三十年，他说，中国的一切社会生活乃是以“讲理”为基础的。在中国人的争论之间，他们最后一句有力的论据必是：“这岂是合于情理的吗？”而最严重的、最平常的斥责之词就是：这人是“不讲理”的。一个人如若在争论之中自承不近情理，则他已是输了。我曾在《吾国与吾民》一书中说过：“在一个西方人，一个说法只须合于健全的逻辑，他便认为是已很充足。但在一个中国人，则一个说法虽然在逻辑上已是很对，他也还不肯认为充足，同时还必须求其近于人情。‘近情’在实际上比合于逻辑更为人所重视。Reasonableness这个字，中文译做‘情理’，其中包括着‘人情’和‘天理’两个元素。‘情’代表着可以活动的人性元素，而‘理’代表着宇宙之万古不移的定律。”一个有教养的人就是一个洞悉人心和天理的人。儒家借着和人心及大自然的天然程式的和谐生活，自认可以由此成为圣人者也不过是如孔子一般的一个近情的人，而人所以崇拜他，也无非因为他有着坦白的常识和自然的人性罢了。

人性化的思想其实就是近情的思想。专讲逻辑的人永远自以为是，所以他不近人情，也是不对的；至于近情的人则自己常疑惑自己是错的，所以他永远是对的。近情的人和专尚逻辑的人，不同处可以在他们信札后面的附言中看出来。我最爱读朋友所给我的信后的附言，尤其是那种和信的正文互相矛盾的附言。这种附言里边包括着一切近情的后想，一切疑惑不决之点和忽然而发的聪明说话和常识。一个温和的思想家就是一个企图用长篇大论的论据证明一个说法之后，忽然回到了直觉的地位，由于一阵忽然而发的常识，立刻取消他以前所做的论证而自认错误的人，这就是我所谓人性化的思想。

我们只需拿各人所写的信来看看，专尚逻辑的人必是在信的本文中罄其所欲言，而近情的人，即有着人类精神的人，必是在附言中说他的话。譬如一个人的女儿请求她的父亲许她进大学读书，她的父亲或许在回信之中列出许多极合于逻辑的理由，第一怎样，第二怎样，第三怎样，例如：已有三个哥哥在大学读书，负担已经很重；她的母亲正在家中患病，需要她在旁服侍；等。他在信末署名之后，又加写了一行附言：“不必多说了，一准在秋季开学时入校吧。我总替你想法子。”

或如一个丈夫写信给他的太太，发表离婚的决心，并列出许多似乎毫无驳诘余地的理由，如：第一，太太对他不忠；第二，他每次回家从来吃不到热饭；等。所列的理由很充足极平允，倘若委托给律师办理，则事理上将更为严正，口气将更为有理由。但是他在写完这信时，心中忽然有所感触，便又提起笔来在后面加了一行：“算了吧，可爱的苏菲，我真是一个坏坯子。我将带一束鲜花回家了。”

上述的两封信里边，其论据都是极为合理的，不过当时说这些话的是一个心在逻辑的人，而在附言中已变了一个有着真正人类精神的人在那里说话——一个近人情的父亲和一个近人情的丈夫。如此就是人类灵心的责任，人类有灵心，并不是叫它去做愚笨的逻辑的辩论，而应是在互相冲突的冲动、感觉和欲望永远变迁的海洋中企图保持一种合于理智的平衡。这就是人事中的真理，也就是我们所企图达到的地步。无从答复的论据常可由怜悯之情答复它，充足的理由常可由爱情打破它。在人事之中，不合逻辑的行为常是最能动人的。法律本身就承认它未必能处处绝对的平允，也时常不能不迁就人情，所以一国的元首都另有着一种特赦权，如林肯所用以赦免那个“母亲的儿子”一样。

近情精神使我们的思想人性化，并且使我们不坚信自己总是对的。它的影响在于刨去我们行为的棱角，并使它调和起来。和近情精神相反，就是思想和行为中，我们的个人生活中，国家生活中，婚姻、宗教与政治中的一切方式的热狂和武断。我以为，在中国热狂和武断是较少的。中国的暴众虽也易于鼓动（例如庚子年的拳匪），但近情的精神确在某种程度上使我们的皇帝专制、我们的宗教和所谓“欺压女性”人性化。近情精神在这些当中当然都是有限制的，不过它确是存在着的。这精神使我们的皇帝、我们的上帝和我们的丈夫都成了单纯的人类。中国的皇帝并不像日本天皇那么半神道，而中国的史家已演绎出一个皇帝受命于天，但他如失德，便将丧失天命的假说。他如失德，我们可以杀他的头，在历代的兴衰中，被人砍去脑袋的皇帝已不知道有多少个，这就破除了我们的皇帝乃是神圣的或半神圣的念头。我们的圣人也没有被人尊奉为神道，而不过始终认他们为聪明的教师，我们的神道也不是完善的模范，而不过是像我们的官府一般唯利是图，很是腐败，可以用甘言和贿赂打动。凡是出乎情理之外的事情，我们一概称之为“不近人情”，太过于矫情的人就是大奸，因为他在心理上是反常的。在政治的区域内，某些欧洲国家人们心中的逻辑和他们的行事实在异常不近人情。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现代的欧洲并不由近情的精神所统治着，也不是由具有理智的精神所统治着，而实在是由疯狂的精神所统治的。

看看欧洲的现象，使人发生一种不宁的感觉，这种不宁，并不是由于看见国家的目标、国界和殖民地要求的冲突而发生，因为这些都是理智的精神所能够应付的，而实在是由于看见欧洲各统治者那种心境而发生的。这就是等于跨上一辆街车，驶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而忽然对司机发生了不信任的心思。这不信任并不是由于疑心司机不认识路，因而疑心他不能将自己载到目的地，而是由于听见司机在那里胡言乱语，前言不搭后语，因而疑心他未必是清醒的。如若司机还有着一支手枪，而坐者并没有离开汽车的方法，他的不宁当然将更为增加了。我敢信这幅人心的调整画并不是人心的本身，而不过是一时失常，不过是暂时疯狂的一个阶段，将来自会像瘟疫一般自己消灭的。我敢证言，人心是终属有能力的，敢信人类不免一死的灵心虽是有限制的，但其智力实仍是远胜于欧洲之不顾一切的司机，而到了最后，我们终能和平地生活，因为到了那时节，我们都已学会怎样做近情的思想了。

[1] 智能测验自有其相当有限的用处，这我并不反对；我所反对的是他们认为这些测验于人类性格可以获得数学式的准确答案，或可以作为始终可靠的衡量。

[2] 用Sensitively这个词的意义。

[3] 也许有人要根据一些良好的理由，提议另一个“逻”字，以代表逻辑或合理性，认为是造成人类进步的重要元素。但这个“逻”字，总会和敏感性站在反对的地位。因为敏感性是某一种对事物的直接理解。别人尽可以试定这么一个公式。不过据我个人的意见，合理性在人类活动上占着颇低的地位。

[4] 我很犹豫，不知道应该给莎土比亚“敏四”或“敏三”，最后他的“十四行诗”使我决定了。学校教师在批学生分数时，真没有像我批莎士比亚的分数时那么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5] 在现代思想进步的过程中，“魔鬼”是一个被弃掉的东西，这是值得欣幸的事实。我相信今日在一百个不相信有上帝的进步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义之外）恐怕不上五人，同时，相信真地狱的也和相信真天堂的同归消灭。

[6] 这就是我们在秋千上，刚要由后荡向前面之时，我们觉得脊髓的末端——从前长着尾巴的地方——有一种刺激的感觉的理由：反射作用还在那里，我们还在想用一条早已脱掉的尾巴去钩住旁边的东西。

[7] 在中国历史学家的心目中，这些歌谣是先知的预言，是上帝借人民的声音表现出来的预言，所以这首歌谣中的动词都是将来式，秦始皇后来的确死于沙丘。

[8] 这种父母的养护时期越来越延长。一个六七岁的野蛮小孩子，差不多可以自立了，文明社会的孩子，却需二十多年的工夫去做求生的准备，甚至在二十多年的教育之后，还得从头学习。

[9] 梭罗对于人生的整个观念，在一切的美国作家中，可说最富于中国人的色彩。因我是中国人，所以在精神上觉得很接近他。就在几个月前才发现他，至今还觉得高兴。如果我把梭罗的文章译成中文，说是一位中国诗人写的，一定不会有人疑心的。

[10] 节录自史密斯编桑塔耶纳小品集（“Little Essays of Santayana”Edited by Logan Pearsall Smith）《唯物主义者的情感》（Emotions of the materialist）一文。

[11] 儒家的意识里也有浓厚的道家质素，或许是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但平常人是不太注意到的。无论怎样，这一段确是儒家《四书》中的文字，此外《论语》中也可以援引同类的文字。

版权信息

苏东坡传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编辑：王　维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原序

卷一 童年与青年

第一章 文忠公

第二章 眉山

第三章 童年与青年

第四章 应试

第五章 父与子

卷二 壮年

第六章 神、鬼、人

第七章 王安石变法

第八章 拗相公

第九章 人的恶行

第十章 两兄弟

第十一章 诗人、名妓、高僧

第十二章 抗暴诗

第十三章 黄楼

第十四章 逮捕与审判

卷三 老练

第十五章 东坡居士

第十六章 赤壁赋

第十七章 瑜伽与炼丹

第十八章 浪迹天涯

第十九章 太后恩宠

第二十章 国画

第二十一章 谦退之道

第二十二章 工程与赈灾

第二十三章 百姓之友

卷四 流放岁月

第二十四章 二度迫害

第二十五章 岭南流放

第二十六章 仙居

第二十七章 域外

第二十八章 终了

附录一 年谱

附录二 参考书目及资料来源

原序

我写苏东坡传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以此为乐而已。给他写本传记的念头，已经存在心中有年。1936年我全家赴美时，身边除去若干精选的排印细密的中文基本参考书之外，还带了些有关苏东坡的以及苏东坡著的珍本古籍，至于在行李中占很多地方一事，就全置诸脑后了。那时我希望写一本有关苏东坡的书，或是翻译些他的诗文，而且，即便此事我不能如愿，我旅居海外之时，也愿身边有他相伴。像苏东坡这样富有创造力，这样守正不阿，这样放任不羁，这样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有他的作品摆在书架上，就令人觉得有了丰富的精神食粮。现在我能专心致志写他这本传记，自然是一大乐事，此外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总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作解释，一般而论，总是徒劳无功的。在一个多才多艺，生活中多彩多姿的人身上，挑选出他若干使人敬爱的特点，倒是轻而易举。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正如耶稣所说，具有蛇的智慧，兼有鸽子的温柔敦厚，在苏东坡这些方面，其他诗人是不能望其项背的。这些品质之荟萃于一身，是天地间的凤毛麟角，不可多见的。而苏东坡正是此等人！他保持天真淳朴，终身不渝。政治上的钩心斗角与利害谋算，与他的人品是格格不入的；他的诗词文章，或一时即兴之作，或是有所不满时有感而发，都是自然流露，顺乎天性，刚猛激烈，正如他所说的“春鸟秋虫之声”；也未尝不可比作他的诗句：“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他一直卷在政治旋涡之中，但是他却光风霁月，高高超越于狗苟蝇营的政治勾当之上。他不忮不求，随时随地吟诗作赋，批评臧否，纯然表达心之所感，至于会招致何等后果，与自己有何利害，则一概置之度外了。因是之故，一直到今天，读者仍以阅读他的作品为乐，因为像他这一等人，总是关心世事，始终亢言直论，不稍隐讳的。他的作品之中，流露出他的本性，亦庄亦谐，生动而有力，虽需视情况之所宜而异其趣，然而莫不真笃而诚恳，完全发乎内心。他之写作，除去自得其乐外，别无理由，而今日吾人读其诗文，别无理由，只因为他写得那么美，那么遒健朴茂，那么字字自真纯的心肺间流出。

一千年来，为什么中国历代都有那么多人热爱这位大诗人，我极力想分析出这种缘故，现在该说到第二项理由，其实这项理由，和第一项理由也无大差别，只是说法不同而已。那就是，苏东坡自有其迷人的魔力。就如魔力之在女人，美丽芬芳之在花朵，是易于感觉而难于说明的。苏东坡主要的魔力，是熠熠闪灼的天才所具有的魔力，这等天才常常会引起妻子或极其厚爱他的人为他忧心焦虑，令人不知应当因其大无畏的精神而敬爱他，抑或为了使他免于旁人的加害而劝阻他、保护他。他身上显然有一股道德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扼制，这股力量，由他呱呱落地开始，即强而有力地在他身上运行，直到死亡封闭上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谈笑才停止。他挥动如椽之笔，如同儿戏一般。他能狂妄怪僻，也能庄重严肃；能轻松玩笑，也能郑重庄严。从他的笔端，我们能听到人类情感之弦的振动，有喜悦，有愉快，有梦幻的觉醒，有顺从的忍受。他享受宴饮、享受美酒，总是热诚而友善。他自称生性急躁，遇有不惬心意之事，便觉得“如蝇在食，吐之方快”。一次，他厌恶某诗人之诗，就直说那“正是东京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者也”。

他开起玩笑来，不分敌友。有一次，在朝廷盛典中，在众大臣之前，他向一位道学家开玩笑，用一个文辞将他刺痛，后来不得不承担此事的后果。可是，别人所不能了解的是，苏东坡会因事发怒，但是他却不会恨人。他恨邪恶之事，对身为邪恶之人，他并不记挂于心中，只是不喜爱此等人而已。因为恨别人，是自己无能的表现，所以，苏东坡并非才不如人，因而也从不恨人。总之，我们所得的印象是，他的一生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他的这种魔力就是我这鲁拙之笔所要尽力描写的，他的这种魔力也就是使无数中国的读书人所倾倒、所爱慕的。

本书所记载的是一个诗人、画家与老百姓之挚友的事迹。他感受敏锐、思想透彻、写作优美、作为勇敢，绝不为本身利益而动摇，也不因俗见而改变。他并不精于自谋，但却富有民胞物与的精神。他对人亲切热情、慷慨厚道，虽不积存一文钱，但自己却觉得富比王侯。他虽生性倔强、絮聒多言，但是富有捷才，不过也有时口不择言，过于心直口快；他多才多艺、好奇深思，深沉而不免于轻浮，处世接物，不拘泥于俗套，动笔为文则自然典雅；为父兄、为丈夫，以儒学为准绳，而骨子里则是一纯然道家，但愤世嫉俗，是非过于分明。以文才学术论，他远超过其他文人学士，他自然无须心怀忌妒，自己既然伟大非他人可及，自然对人温和友善，对自己亦无损害，他是纯然一副淳朴自然相，故无须乎尊贵的虚饰；在为官职所羁绊时，他自称局促如辕下之驹。处此乱世，他犹如政坛风暴中之海燕，是庸妄官僚的仇敌，是保民抗暴的勇士。虽然历朝天子都对他怀有敬慕之心，历朝皇后都是他的真挚友人，但苏东坡还是屡遭贬降，甚至遭到逮捕，忍辱苟活。

有一次，苏东坡对他弟弟子由说了几句话，话说得最好，描写他自己也恰当不过：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所以，苏东坡过得快乐，无所畏惧，像一阵清风度过了一生，不无缘故。

苏东坡一生的经历，根本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在玄学上，他是个佛教徒，他知道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但是他却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担、是苦难的说法——他认为那不尽然。至于他本人，是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在玄学方面，他是印度教的思想；但是在气质上，他却是道地的中国人的气质。从佛教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道家的简化人生，这位诗人在心灵识见中产生了他的混合的人生观。人生最长也不过三万六千日，但是那已然够长了；即使他追寻长生不死的仙丹妙药终成泡影，人生的每一刹那，只要连绵不断，也就美好可喜了。他的肉体虽然会死，他的精神在下一辈子，则可成为天空的星、地上的河，可以闪亮照明，可以滋润营养，因而维持众生万物。这一生，他只是永恒在刹那显现间的一个微粒，他究竟是哪一个微粒，又何关乎重要？所以生命毕竟是不朽的、美好的，所以他尽情享受人生。这就是这位旷古奇才乐天派的奥秘的一面。

本书正文并未附有脚注，但曾细心引用来源可证之资料，并尽量用原来之语句，不过此等资料之运用，表面看来并不明显易见。因所据来源全系中文，供参考之脚注对大多数美国读者并不实用。资料来源可查书后参考书目。为免读者陷入中国人名复杂之苦恼，我已尽量淘汰不重要人物的名字，有时只用姓而略其名。此外对人也前后只用一个名字，因为中国文人有四五个名字。原文中引用的诗，有的我译英诗，有的因为句中有典故，译成英诗之后古怪而不像诗，若不加冗长的注解，含义仍然晦涩难解，我索性就采用散文略达文意了。

林语堂

卷一　童年与青年

宋仁宗景祐三年至嘉祐六年（一〇三六—一〇六一）

第一章　文忠公

要了解一个已经死去一千年的人，并不困难。试想，通常要了解与我们同住在一个城市的居民，或是了解一位市长的生活，实在嫌所知不足，要了解一个古人，不是有时反倒容易吗？姑就一端而论，现今仍然在世的人，他的生活尚未完结，一旦遇有危机来临，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醉汉会戒酒自新；教会中的圣人会堕落；牧师会和唱诗班的少女私奔……活着的人总会有好多可能的改变。还有，活着的人总有些秘密，他那些秘密之中最精彩的，往往在他死了好久之后才会泄露出来。这就是何以评论与我们自己同时代的人是一件难事，因为他的生活离我们太近了。论一个已然去世的诗人如苏东坡，情形便不同了。我读过他的札记、他的七百首诗，还有他的八百通私人书简。所以知道一个人，或是不知道一个人，与他是否为同代人没有关系。主要的倒是是否对他有同情的了解。归根结底，我们只能知道自己真正了解的人，我们只能完全了解我们真正喜爱的人。我认为我完全知道苏东坡，因为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是因为我喜爱他。喜爱哪个诗人，完全是出于一种癖好。我想李白更为崇高，而杜甫更为伟大——在他伟大的诗之清新、自然、工巧、悲天悯人的情感方面更为伟大。但是不必表示什么歉意，恕我直言，我偏爱的诗人是苏东坡。

在今天看来，我觉得苏东坡伟大的人格，比中国其他文人的人格，更为鲜明突出，在他的生活和作品里，显露得越发充分。在我的头脑里，苏东坡的意象之特别清楚明显，其理由有二：第一个理由是，由于苏东坡本人心智上才华的卓越，深深印在他写的每一行诗上，正如我所看见的他那两幅墨竹上那乌黑的宝墨之光，时至今日，依然闪耀照人，就犹如他蘸笔挥毫是在顷刻之前一样。这是天地间一大奇迹，在莎士比亚的创作上，亦复如此。莎翁诗句的遒健，是来自诗人敏感的天性与开阔豁达的胸襟，至今依然清新如故。纵然有后代学者的钻研考证，我们对莎士比亚的生活所知者仍极稀少，可是在他去世四百年之后，由于他的作品中感情的力量，我们却知道了他的心灵深处。

第二个理由是，苏东坡的生活资料较为完全，远非其他中国诗人可比。有关他漫长的一生中多彩多姿政治生涯的那些资料，存在各种史料中，也存在他自己浩繁的著作中。他的诗文都计算在内，接近百万言；他的札记，他的遗墨，他的私人书信，在当时把他视为最可敬爱的文人而写的大量的闲话漫谈，都流传到现在了。在他去世后百年之内，没有一本传记类的书不曾提到这位诗人。宋儒都长于写日记，尤以司马光、王安石、刘挚、曾布为著名；勤奋的传记作者如王明清、邵伯温。由于王安石的国家资本新法引起的纠纷，和一直绵延苏东坡一生的政坛风波的扰攘不安，作家都保存了那一时代的资料，其中包括对话录，为量甚大。苏东坡并不记日记，他不是记日记那一类型的人，记日记对他恐怕过于失之规律严正而不自然。但是他写札记，遇有游山玩水、思想、人物、处所、事件，他都笔之于书，有的记有日期，有的不记日期。而别人则忙于把他的言行记载下来。爱慕他的人都把他写的书简题跋等精心保存。当时他以杰出的书法家出名，随时有人恳求墨宝，他习惯上是随时题诗，或是书写杂感评论，酒饭之后，都随手赠予友人。此等小简偶记，人皆珍藏，传之子孙后代，有时也以高价卖出。在这些偶记题跋中，往往有苏东坡精妙之作。如今所保存者，他的书简约有八百通，有名的墨迹题跋约六百件。实际上，是由于苏东坡受到广泛的喜爱，后来才有搜集别的名人书札题跋文字印行的时尚，如黄山谷便是其一。当年成都有一位收藏家，在苏东坡去世之后，立即开始搜集苏东坡的墨迹书简等，刻之于石的，拓下拓片出卖，供人做临摹书法之用。有一次，苏东坡因对时事有感而作的诗，立刻有人抄写流传，境内多少文人竞相背诵。苏东坡虽然发乎纯良真挚之情，但内容是对政策表示异议，当时正值忠直之士不容于国都之际，当权者之愤怒遂集于他一人之身，情势严重，苏东坡几乎险遭不测。他是不是后悔呢？表面上，在他贬谪期间，对不够亲密的朋友他说是已然后悔，但是对莫逆之交，他说并无悔意，并且说，倘遇饭中有蝇，仍须吐出。由于他精神上的坦白流露，他也以身列当时高士之首而自伤，在与心地狭窄而位居要津的政客徒然挣扎了一番之后，他被流放到中国域外的蛮荒琼崖海岛，他以坦荡荡之胸怀处之，有几分相信是命运使然。

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生活中竟有如此的遭遇，他之成为文人窃窃私语的话柄、尊重景仰的话题，尤其是在他去世之后，乃是自然之事。若与西方相似之人比较，李白，一颗文坛上的流星，在刹那间壮观惊人地闪耀之后，而自行燃烧消灭，正与雪莱、拜伦相近。杜甫则酷似弥尔顿，既是虔敬的哲人，又是仁厚的长者，学富而文工，以古朴之笔墨，写丰厚之情思。苏东坡则始终富有青春活力。以人物论，颇像英国的小说家萨克雷（Thackeray）；在政坛上的活动与诗名，则像法国的雨果；他具有的动人的特点，又仿佛英国的约翰逊。不知为什么，我们对约翰逊的中风，现在还觉得不安，而对弥尔顿的失明则不然。倘若弥尔顿同时是像英国画家庚斯博罗，也同时像以诗歌批评英国时事的蒲柏，而且也像英国饱受折磨的讽刺文学家斯威夫特，而没有他日渐增强的尖酸，那我们便找到一个像苏东坡的英国人了。苏东坡虽然饱经忧患拂逆，但他的人性更趋温和厚道，并没变得尖酸刻薄。今天我们之所以喜爱苏东坡，也是因为他饱受了人生之苦的缘故。

中国有一句谚语，就是说一个人如何，要“盖棺论定”。人生如梦，一出戏演得如何，只有在幕落之时才可以下断语。不过有这种区别——人生如同戏剧，但是在人生的戏剧里，最富有智慧与最精明的伶人，对于下一幕的大事如何，也是茫然无知的。但是真正的人生，其中总包含有一种无可避免的性质，只有最好的戏剧才庶乎近之。因此在给过去的人写一本传记时，我们能把一场一场已经完成的戏，逐一观看，观看由人内在的气质与外在的环境所引起的必要的发展，这自然是一项重大的方便。在我将《苏东坡传》各章的资料钻研完毕之后，并且了解了为什么他非要有某些作为不可，为什么非要违背他弃官归隐的本意。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中国的星相家，给一个人细批终身，预卜未来，那么清楚，那么明确，事故是那么在命难逃。中国的星相家能把一个人的一生，逐年断开，细批流年，把一生每年的推算写在一个折子上，当然卦金要远高出通常的卜卦。但是传记家的马后课却总比星相家的马前课可靠。今天，我们能够洞悉苏东坡穷达多变的一生，看出来那同样的无可避免的情形，但是断然无疑的是，他一生各阶段的吉凶祸福的事故，不管过错是否在他的星宿命运，的确是发生了、应验了。

苏东坡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一〇三六），于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一一〇一）逝世——是金人征服北宋的二十五年之前。他是在北宋最好的皇帝（仁宗）当政年间长大，在一个心地善良但野心勃勃的皇帝（神宗）在位期间做官，在一个十八岁的呆子（哲宗）荣登王位之时遭受贬谪。研究苏东坡传记，同时也就是研究宋朝因朋党之争而衰微，终于导致国力耗竭，小人当政。凡是读《水浒传》的人都知道当时的政治腐败，善良的百姓都因躲避税吏贪官，相继身入绿林而落草为寇，成了梁山上的英雄好汉了。

在苏东坡的青年时期，朝廷之上有一批淳儒贤臣。到北宋将亡之际，此等贤臣已悉数凋零，或是丢官去位。在朝廷第一次迫害儒臣，排除御史台的守正不阿之士，而由新法宰相王安石安排的若干小人取而代之，此时至少尚有二十余位纯良儒臣，宁愿遭受奸宄之毒手，不肯背弃忠贞正义。等到第二次党争祸起，在愚痴的童子帝王统治之下，忠良之臣大多已经死亡，其余则在流谪中弃世。宋朝国力之削弱，始自实行新法以防“私人资本之剥削”，借此以谋“人民”之利益，而由一个狂妄自信的大臣任其事。对国运为害之烈，再没有如庸妄之辈大权在握、独断独行时之甚的了。身为诗人、哲人之苏东坡，拼命将自己个人之平实常识，向经济学家王安石的逻辑对抗。王安石鼓吹的那套道理与中国当时所付出的代价，至今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王安石在热衷于自己那套社会改革新法之下，自然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自然会将倡异议之人不惜全予罢黜，一项神圣不可侵犯的主张，永远是为害甚大的。因为在一项主张成为不可侵犯之时，要实现此一目的的手段，便难免于残忍，乃是不可避免之事。当时情况如此，自然逃不出苏东坡的慧眼，而且兹事体大，也不是他可以付之轻松诙谐的一笑的。他和王安石是狭路相逢了，他俩的冲突决定了苏东坡一生的宦海生涯，也决定了宋朝帝国的命运。

苏东坡和王安石，谁也没活到亲眼看见他们相争的结果，谁也没看到北方异族之征服中国，不过苏东坡还活到亲眼看见那广事宣传的新政的恶果。他看见了王安石那么深爱的农民必须逃离乡里，并不是在饥馑旱涝的年月，而是在五谷丰登的年月，因为他们没能清还硬逼他们向官家借的款项与利息，因此若胆敢还乡，官吏定要捕之入狱的。苏东坡只能为他们呼天求救，但是却无法一施援手。察访民情的官员，奸伪卑劣，以为对此新政新贵之缺点，最好装聋作哑，一字不提，因为当权诸公并非不知；而对新政之优点，乃予以粉饰夸张，锦上添花。说漫天之谎而成功（倘若那些谎言漫天大，而且又说个不停），并不是现代人的新发明。那些太监也得弄钱谋生。在这种情形之下，玩法弄权毫不负责之辈，就以国运为儿戏，仿佛国破家亡的后果他们是可以逃脱的。苏东坡勉强洁身自全，忍受痛苦，也是无可奈何了。皇帝虽有求治的真诚愿望，但听而不聪，误信人言，终非明主，焉能辞其咎？因为在国家大事上，他所见不明，他每每犯错，而苏东坡则料事无误。在实行新政神圣不可侵犯的名义之下，百姓只有在朝廷的高压政治之下辗转呻吟。在疯狂的争权夺利之中，党派的狂热，竟凌驾乎国家的利益之上。国家的道德力量、经济力量，大为削弱，正如苏东坡所说，在这种情形之下，中国很容易被来自西伯利亚的敌人征服了。群小甘心充当北方强邻的傀儡，名为区域独立，而向金人臣服。在此等情形之下，无怪乎朝廷灭亡，中国不得不迁往江南了。宋室宫阙在北方铁蹄之下化为灰烬之后，历史家在一片焦瓦废墟中漫步之时，不禁放目观望、低头沉思，以历史家的眼光、先知者的身份，思索国家百姓遭此劫难的原因，但是时过境迁，为时已迟了。

苏东坡去世一年，在当权的宵小尚未把长江以北拱手奉送与来自穷沙大漠的他们那异国的君王时，一件历史上的大事发生了。那就是有名的元祐党人碑的建立，也是宋朝朋党之争的一个总结。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一〇八六—一〇九三），在这些年间，苏东坡的蜀党当权。元祐党人碑是哲宗元祐年间当政的三百零九人的黑名单，以苏东坡为首。碑上有奉圣旨此三百零九人及其子孙永远不得为官，皇家子女亦不得与此名单上诸臣之后代通婚姻，倘若已经订婚，也要奉旨取消。与此同样的石碑要分别在全国各县竖立，直到今天，中国有些山顶上还留有此种石碑。这是将反对党一网打尽、斩尽杀绝的办法，也是立碑的宵小蓄意使那些反对党人千年万载永受羞辱的办法。自从中国因王安石变法使社会衰乱，朝纲败坏，把中国北方拱手让与金人之后，元祐党人碑给人的观感，和立碑的那群小人的想法，可就大为不同了。随后一百多年间，碑上人的子孙，都以碑上有他们祖先的名字向人夸耀。这就是元祐党人碑在历史上出名的缘故。实际上，这些碑上的祖先之中，有的并不配享有此种荣耀，因为在立碑时要把反对党赶尽杀绝，那群小人便把自己个人的仇敌的名字也擅自列入了，所以此一黑名单上的人是好坏兼而有之的。

在徽宗崇宁五年（一一〇六）正月，出乎神意，天空出现彗星，在文德殿东墙上的元祐党人碑突遭电击，破而为二。此是上天降怒，毫无疑问。徽宗大惧，但因怕宰相反对，使人在深夜时分偷偷儿把端门的党人碑毁坏。宰相发现此事，十分懊恼，但是却大言不惭地说道：“此碑可毁，但碑上人名则当永记不忘！”现在我们知道，他是如愿以偿了。

雷电击毁石碑一事，使苏东坡身后的名气越来越大。他死后的前十年之间，凡石碑上刻有苏东坡的诗文或他的字的，都奉令销毁，他的著作严禁印行，他在世时一切官衔也全予剥夺。当时有作家在杂记中曾记有如下文句：“东坡诗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崇宁大观间，海外苏诗盛行。是时朝廷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禁愈严而传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东坡诗，便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

雷击石碑后五年，一个道士向徽宗奏称，曾见苏东坡的灵魂在玉皇大帝驾前为文曲星，掌诗文。徽宗越发害怕，急将苏东坡在世时最高之官爵恢复，后来另封高位，为苏东坡在世时所未有。在徽宗政和七年（一一一七）以前，皇家已经开始搜集苏东坡的手稿，悬价每一篇赏制钱五万文。太监梁师成则付制钱三十万文购买颍州桥上雕刻的苏东坡的碑文（早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这笔钱在当时的生活来说，是够高的价钱。另外有人出五万制钱购买一个学者书斋上苏东坡题匾的三个字。这时苏东坡的诗文字画在交易上极为活跃，不久之后，这些宝贵的手稿不是进入皇宫成了御览之宝，便成了富有的收藏家手中的珍品。后来金人攻下京师，特别索取苏东坡和司马光的书画，作为战利品的一部分，因为苏东坡的名气甚至在世时已经传到了塞外异族之邦。苏东坡的手稿书画中的精品，有一部分，敌人用车装运到塞外，同时徽、钦二帝也随车北掳，竟至客死番邦（当时徽宗已让位于儿子钦宗）。苏东坡遗留下的文物未遭毁灭者，也由收藏家运到了江南，始得以保存于天地之间。

苏东坡业已去世，有关时政的感情冲动的争斗风暴也已过去，南宋的高宗皇帝坐在新都杭州，开始阅读苏东坡的遗著，尤其是他那有关国事的文章，越读越敬佩他的谋国之忠，越敬佩他的至刚大勇。为了追念苏东坡，他把苏东坡的一个孙子苏符赐封高官。所有这些举动，都使苏东坡身后的名气地位达到巅峰。到孝宗乾道六年，赐他谥号文忠公，又赐太师官阶。皇帝对他的天才写照，至今仍不失为最好的赞词。到今天，各种版本的苏文忠公全集上的卷首，都印有皇帝的圣旨和皇帝钦赐的序言。兹将封他为太师之位的那道圣旨转录于后：

敕。朕承绝学于百圣之后，探微言于六籍之中。将兴起于斯文，爰缅怀于故老。虽仪刑之莫觌，尚简策之可求。揭为儒者之宗，用锡帝师之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赠资政殿学士、谥文忠苏轼，养其气以刚大，尊所闻而高明；博观载籍之传，几海涵而地负；远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声。知言自况于孟轲，论事肯卑于陆贽？方嘉祐全盛，尝膺特起之招；至熙宁纷更，乃陈长治之策。叹异人之间出，惊谗口之中伤。放浪岭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夺者，祐然之节，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经纶不究于生前，议论常公于身后。人传元祐之学，家有眉山之书。朕三复遗编，久钦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时。君子之道暗而章，是以论世。倘九原之可作，庶千载以闻风。惟而英爽之灵，服我衮衣之命。可特赠太师。余如故。

由此观之，苏东坡在中国历史上的特殊地位，一则是由于他对自己的主张原则，始终坚定而不移；二则是由于他诗文书画艺术上的卓绝之美。他的人品道德构成了他名气的骨干，他的风格文章之美则构成了他精神之美的骨肉。我不相信我们会从内心爱慕一个品格低劣无耻的作家，他的文字再富有才华，也终归无用。孝宗赐予《苏东坡集》的序言就盛赞他浩然正气的伟大，这种正气就使他的作品不同于那些华丽柔靡之作，并且使他的名气屹立如山，不可动摇。

但是，现在我们不要忘记苏东坡主要是个诗人、作家。他当然是以此得名的。他的诗文中有一种特质，实在难以言喻，经过翻译成另一种文字后，当然更难以捉摸。杰作之所以成为杰作，就因为历代的读者都认为“好作品”就是那个样子。归根结底，文学上万古不朽的美名，还是在于文学所给予读者的快乐上，但谁又能说究竟怎样才可以取悦读者呢？使文学作品有别于一般作品，就在于在精神上取悦于人的声韵、感情、风格而已。杰作之能使历代人人爱读，而不为短暂的文学风尚所淹没，甚至历久而弥新，必然具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发自肺腑的“真纯”，就犹如宝石之不怕试验，真金之不怕火炼。苏东坡写信给谢民师时说：“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论贵贱也。”

可是，使作品经久而不失其魔力的“真纯”又为何物？苏东坡对写作与风格所表示的意见，最为清楚。他说做文章“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词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是之谓词达。词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在此为风格作解释，苏东坡很巧妙地描写了他自己的为文之道，其行止如“行云流水”，他是把修辞作文的秘诀弃之而不顾的。何时行、何时止是无规矩法则可言的。只要作者的情思美妙，他能真实精确地表达出来，表达得够好，迷人之处与独特之美便自然而生，并不是在文外附着的身外之物。果能表现精妙而能得心应手，则文章的简洁、自然、轻灵、飘逸，便能不求而自至，此处所谓文章的简洁、自然、轻灵、飘逸，也就是上好风格的秘诀。文章具有此等特性，文章便不至于索然无味，而我们也就不怕没有好文章读了。

不管怎么说，能使读者快乐，的确是苏东坡作品的一个特点。苏东坡最快乐就是写作之时。一天，苏东坡写信给朋友说：“我一生之至乐在执笔为文之时，心中错综复杂之情思，我笔皆可畅达之。我自谓人生之乐，未有过于此者也。”苏东坡的文字使当代人的感受，亦复如此。欧阳修说每逢他收到苏东坡新写的一篇文章，他就欢乐终日。宋神宗的一位侍臣对人说，每逢皇帝陛下举箸不食时，必然是正在看苏东坡的文章。即便在苏东坡被贬谪在外时，只要有他的一首新作的诗到达宫中，神宗皇帝必当诸大臣之面感叹赞美之。但是皇上对苏东坡的感叹赞美就正使某些大臣害怕，必使神宗在世一日，使苏东坡一直流放在外，不能回朝。

有一次，苏东坡写文章力辩文章本身使人感到快乐的力量，就是文学本身的报酬。在世的最后一年，他有时曾想抛弃笔墨根本不再写作，因为他一辈子都是以笔买祸。他在给刘沔的回信中说：“轼穷困，本坐文字。盖愿刳形去皮而不可得者。然幼子过文更奇。在海外孤寂无聊，过时出一篇见娱，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如此知文章如金玉珠具，未易鄙弃也。”作者自由创作时，能自得其乐，读者阅读时，也觉愉悦欢喜，文学存在人间，也就大有道理了。

苏东坡天赋的才气，特别丰厚，可以说是冲破任何界限而不知其所止。他写诗永远清新，不像王安石的诗偶尔才达到完美的境界。苏诗无须乎获得那样完美。别的诗人作诗限于诗的辞藻，要选用一般传统的诗的题材，而苏东坡写诗不受限制，即便浴池内按摩筋骨亦可入诗，俚语俗句用于诗中，亦可听来入妙。往往是他在作诗时所能独到而别的诗人之所不能处，才使他的同道叹服。他在文学上的主要贡献，是在从前专限于描写闺怨相思的词上，开拓其领域，可以谈道谈禅，谈人生哲理，而且在冒极大之危险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成功了。因为他经常必须在饭后当众作诗，通常他比别人写起来快，也写得好。他的思想比别人清新，类比典故也比别人用得恰当。有一次在黄州为他送行的筵席上，一个歌伎走到他面前，求他在她的披肩上题诗。但是苏东坡从来没听说有此一歌伎，立即吩咐她研墨，拿笔立即开头写道：

东坡四年黄州住，

何事无言及李琪。

至此停下，接着与朋友说话。在座的人以为这是很平淡无味的起头，而且仅仅两句，全诗尚未完稿。东坡继续吃饭谈笑。李琪上前求他把诗写完。东坡又拿起笔来，将此首七绝的后两句一挥而就：

却似西川杜工部，

海棠虽好不吟诗。

此诗音韵谐和，犹如一粒小宝石，有轻灵自然之美。对李琪的恭维恰到好处，因而使此一黄州歌伎的芳名也永垂不朽了。中国诗的韵律很严，在用典故时需要高度的技巧，在和别人的诗时，也要用同样的字，押同样的韵。不知何故，苏诗的韵，总比别人的用韵自然，并且他的用典，经仔细看来，含义更深。在写散文时，他笔力所及，至为广阔，自庄严纯正的古文风格，至轻松曼妙扣人心弦的小品，无所不能，各臻其妙。东坡之以大家称，不无故也。

因此之故，苏东坡在中国是主要的诗人和散文家，而且他也是第一流的画家、书家，善谈吐，游踪甚广。天生聪慧，对佛理一触即通，因此，常与僧人往还，他也是第一个将佛理入诗的。他曾猜测月亮上的黑斑是山的阴影。他在中国绘画上创出了新门派，那就是文人画，而使中国艺术增加了独特的优点。他也曾开凿湖泊河道，治水筑堤。他自己寻找草药，在中国医学上他也是公认的权威。他也涉猎炼丹术，直到临去世之前，他还对寻求长生不死之药极感兴趣。他曾对神恳求，与妖魔争辩，而且有时他居然获胜。他想攫取宇宙间的奥秘，不幸未竟全功，只成功了一半，乃一笑而逝。

倘若不嫌“民主”一词今日用得太俗滥的话，我们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极讲民主精神的人，因为他与各行各业都有来往，帝王、诗人、公卿、隐士、药师、酒馆主人、不识字的农妇。他的至交是诗僧、无名的道士，还有比他更贫穷的人。他也喜爱官宦的荣耀，可是每当他混迹人群之中而无人认识他时，他却最为快乐。他为杭州、广州兴办水利，建立孤儿院与医院，创监狱医师制度，严禁杀婴。在王安石新法的社会改革所留下的恶果遗患之中，他只手全力从事救济饥荒，不惜与掣肘刁难的官场抗争。当时似乎是只有他一个人关心那千里荒旱，流离饿殍。他一直为百姓而抗拒朝廷，为宽免贫民的欠债而向朝廷恳求，必至成功而后已。他只求独行其是，一切付之悠悠。今天我们确实可以说，他是具有现代精神的古人。

第二章　眉山

自长江逆流而上，经汉口，过名满天下的三峡，便进入了中国西南的一大省份——四川。再沿江上行，过重庆，直到水源，便可看见一尊大石佛，其高三百六十英尺，是由江边一个悬崖峭壁雕刻而成。在此四川省西部的边界，在雄伟高耸的峨眉山麓，就是乐山，当年在苏东坡时名为嘉州，岷江就在此处流入长江。岷江自大西北原始部落聚居的山岭上，汹涌澎湃奔流而至，与来自峨眉的另一河流汇合后，直向乐山的大石佛奔腾而来，洪流渐渐折向东南，然后向东，便一直流入中国海。在千年万古为阴云封闭的峨眉山的阴影中，在乐山以北大约四十英里之外，便是眉州的眉山镇。在中国文学史上，这座小镇便以当地一个杰出的文学世家出了名。这一家便是苏家，亦即人所周知的“三苏”。父亲苏洵，生有二子，长子苏轼，字子瞻，号东坡；次子苏辙，字子由，父子三人占唐宋八大家中的三席之地。

在乐山，当年也和现在一样，旅客可以乘一小舟自玻璃江逆流而上直到眉山。玻璃江因其水色而得名，因为在冬季，水色晶莹深蓝；夏季之时，急流自山峦间奔流而至，水色深黄。玻璃江为岷江一支流，因眉山位于乐山与四川省会成都两地之间，凡欲赴省会之旅客，必须经过眉山。若坐帆船上行，可以看见蟆颐山临江而立。山势低而圆，与江苏之山形状相似。此处即是眉山，即“三苏”的故乡。幸亏战国时代李冰的治水天才，当地才有完整的水利灌溉沟渠，千余年来，在良好维护之下，始终功能完好，使川西地区千年来沃野千里，永无水患。蟆颐山的小山丘下，稻田、果园、菜圃，构成广漠的一带平原，竹林与矮小的棕树则点缀处处。自南方进入眉山镇，沿着整洁的石板路走，便可到达城镇的中心。

眉山并非一个很大的城市，但住家颇为舒适。一个现代诗人曾描述眉山，他说眉山镇上街道整洁，五六月间荷花盛放，最为有名。当地种植荷花已成一项庞大行业，因为邻近各市镇的荷花贩子都来此地采购荷花。人在街上步行之时，会见到路旁许多荷花池，花朵盛开，香气袭人。在纱縠巷，有一座中等结构的住宅。自大门进入，迎面是一道漆有绿油的影壁，使路上行人不至于看见住宅的内部。影壁之后，出现一栋中型有庭院的房子。在房子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梨树，一个池塘，一片菜畦。在这个小家庭花园之中，花和果树的种类繁多，墙外是千百竿翠竹构成的竹林。

宋仁宗景祐三年（一〇三六）十二月十九日，在这栋房子里，一个婴儿脚踢着襁褓的包布，发出了啼声。自从第一个儿子夭折之后，这个初生的婴儿便成了这家的长子。现在在这儿趁着这个婴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也可以说只像其他的婴儿一个样地活动之时，我们利用这段时光把这一家大略看一下吧。不过关于这个孩子的生日先要说一说，不然会使海外中国传记的读者感到纷乱。在中国，小儿初生便是一岁，这是由中国人历来都愿早日达到受人尊敬的高龄的缘故。第一个新年一到，人人都长了一岁，那个婴儿就是两岁。根据中国的计算法，一个人在他生日前来算，他总比实际年龄大两岁，在生日之后算，总是大一岁。在本书里，年龄是按西方计算的，不再精确估计生日。不过在论到苏东坡，还是要顾到一点儿精确。因为他一降生就是一岁大，那是十二月十九日，再新年来临，他就已经两岁大——实际上他还不足半个月。因为他的生日是在年终，按中国年岁计算，他总是比实际年龄小两岁。

关于他的生日要说的第二件事，他的降生是在天蝎宫之下。照他自己的话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生饱经忧患的原因，不管是好谣言、坏谣言，他总是谣言的箭垛，太好的谣言，他当之有愧；太坏的谣言，他无端受辱。这种命运和韩愈的命运相似。韩愈降生也是属于同样的星座，韩愈也是因固执己见而被朝廷流放。

在那栋宅院中，一间屋子墙的正中，挂着一张仙人的画像，画的是八仙中的张果老。婴儿的父亲苏洵，现年二十七岁，正是一生中精神上多灾多难的岁月。他在市场上看见这张画像，乃用一只玉镯子换来的。在过去的七年之中，每天早晨他向这幅张果老像祷告。数年前他妻子已经生了一个女孩儿，再生的就是那个夭折的孩子。他过去一直盼望生个儿子，现在是如愿以偿了。他必然是非常快乐的，并且我们也知道，当时他正在饱受屈辱折磨，痛苦万分。

苏家总算是个小康之家，自己有田产，也许比一般中产之家还较为富有。家中至少有两个使女，并且家里还能给苏东坡和在他之前的姐姐各雇用一个奶妈。等弟弟辙生下时，家中还能再雇一个奶妈。这兄弟二人的两个奶妈，按照中国的习惯，要一直跟她们照顾到成年的孩子过活一辈子。

苏东坡一降生，祖父仍然健在，正是六十三岁。他祖父以前年轻时，生得高大英俊，身体健壮，酒量极大，慷慨大方。后来苏东坡已经成为当代公认的文坛泰斗，官居翰林学士知制诰之职，家已移居在开封城皇宫附近。一天，几个至交与仰慕他的人前去拜访，正好那天是他祖父的寿诞之期，他就开始向来客述说这位怪老汉的几件趣事。老人不识字，但是人品不凡。那时他们正住在乡间，自己广有田地。他祖父不像别家那样储存食米，却以米换谷，在自家谷仓中存了三四万石之多。别人不知道他何以如此。随后荒年歉收，他祖父乃开仓散粮，先给他自己的近族近亲，然后才轮到他妻子的娘家人，再后给他家的佃农，最后给同村的贫民。这时别人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广存稻谷——因为稻谷可藏数年，而稻米天潮时则易霉坏。他祖父衣食无忧，优哉游哉，时常携酒一樽，与亲友在青草地上席地而坐，饮酒谈笑，以遣时光。大家饮酒高歌，令规矩拘谨的农人都大为吃惊。

一天，老汉正在喝酒取乐，重要消息来到了。他的二儿子，苏东坡的叔父，已赶考高中。在邻近还有一家，儿子也是同样考中。那是苏东坡的外祖母程家。因为苏程联姻，所以可以说是双喜临门。程家极为富有，算得上有财有势，早就有意大事铺张庆祝，而苏家的老汉则无此意。知父莫如子，苏东坡的叔叔亲自派人由京中给老人家送上官家的喜报，官衣官帽，上朝用的笏板，同时还有两件东西，就是太师椅一张，精美的茶壶一个。喜信到时，老汉正在醺醺大醉，手里攥着一大块牛肉吃。他看见行李袋里露出官帽上的红扣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是当时酒力未消，他拿起喜报，向朋友们高声宣读，欢乐之下，把那块牛肉也扔在行李袋里，与那喜报官衣官帽装在一处。他找了一个村中的小伙子为他背行李袋，他骑着驴，往城里走去。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街上的人早已听到那个考中的消息，等一看见酩酊大醉的老汉骑在驴背上，后面跟着一个小子扛着一件怪行李，都不禁大笑。程家以为这是一件令人丢脸的事，而苏东坡则说只有高雅不俗之士才会欣赏老人质朴自然之美。此老汉也是一个思想开通的人。一天，他在大醉之下，走进一座庙里，把一尊神像摔得粉碎。原来他早已对那尊像怀有恶感，并且那尊神像全村人都很惧怕，更可能的理由是对那庙里的庙祝存有敌意，因为他常向信徒们勒索钱财。

苏东坡的酒量倒不是由祖父那里继承而来的，但是他的酒趣则是得自祖父，以后不难看出。这位不识字的老汉的智慧才华，原是在身上深藏不露的，结果却在他儿子的儿子的身上光荣灿烂地盛放了。身心精力过人的深厚，胸襟气度的开阔，存心的纯厚正直，确都潜存在老人的身上。苏家在当地兴起，和别的望族世家之兴起一样，也是合乎无限的差异变化与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的。对于苏东坡外婆家的才智如何，我们尚无明证，但是苏程两家血统的偶然混合，不知在何种情形之下，竟产生了文学天才。

此外，祖父对他孙子的文学生活并无什么大的影响，只是一点，祖父的名字是“序”。当年对一个作家而言，这确是最为难的事，因为苏东坡是个名作家，必须写很多序。苏东坡若用“序”这个字，便是对祖先失去尊敬。于是他只好把他作品中所有的“序”，都改称之为“引”。不称父母与祖父母的名讳，在中国是很古老的风俗，有时候十分麻烦，尤其父亲的名字是很普通的字时为甚。在中国最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皇皇巨著中，我们找不到一个“谈”字，因为“谈”是他父亲的名字。有一个人名叫“赵谈”，司马迁竟擅自改为“赵通”。同样，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必须避开他父亲的名字“泰”，所以今天我们在他那一百二十卷的大作中找不到一个“泰”字。诗人李翱的父亲名“今”，于是此位诗人必须用一个古字代替现代这个普通字“今”。这种禁忌是由禁写当朝皇帝名字的禁忌而起。科举考试时，考生的名字之中若有一个字与当朝已驾崩的皇帝的名字相同，则被逐出考场。可是皇帝通常总是称年号或谥号，而不称名，所以就有不少考生忘记了皇帝的名字，而真被逐出考场。有时一个皇帝也会在这方面犯了禁忌，因为谁也不易随时记着十代祖先的名字。一次，一个皇帝一时没记清楚，在给一座亭子起名字时用错了字，忽然想起来犯了禁忌，误用了祖先之名，于是，刚为那个亭子颁赐了名字，立刻又改换。

苏东坡的父亲苏洵，天性沉默寡言，就其政治上的抱负而言，他算是抑郁终身，不过在去世之前，他想追求的文名与功名，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出现了。苏洵秉赋颖异，气质谨严，思想独立，性格古怪，自然不是易于与人相处的人。直至今日，人人都知道他到二十七岁时，才发愤读书。大人常举这件事来鼓励年轻人，告以只要勤勉奋发，终会成功的。当然，聪明的孩子也许会推演出相反的结论，那就是孩童之时不一定非要专心向学。事实上，苏洵在童年并非没有读书作文学习的机会，而似乎是，苏洵个性强烈，不服管教，必又痛恨那个时代的正式教育方式。我们都知道好多才气焕发的孩子确是如此。若说他在童年时根本没读书写字做文章，恐非事实。他年轻之时，必然给程家有足够好的印象，不然程家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另外，同样令人惊异的是，他晚到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而能文名大噪，文名不为才气纵横的儿子的文名所掩，这究属极不寻常之事。

大约他得了长子之后，自己的态度才严肃起来，追悔韶光虚掷，痛自鞭策。他看到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内兄，还有两个姐丈，都已科考成功，行将为官做吏，因而觉得含羞带愧，脸上无光。此等情事，即便平庸之才，都会受到刺激，对一个天赋智力如此之高的人，当时的情形一定使他无法忍受，今日由他的文集中所表现的才智看，我们对此是不难了解的。在苏洵给他妻子（苏东坡的母亲）的祭文里，他表示妻子曾激励他努力向学，因为那位程家小姐是曾经受过充分的良好教育的。祖父对他儿子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在他眼里，他这个儿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只是一个倔强古怪的孩子，虽有天才却是游手好闲不肯正用。有朋友问他，为什么他儿子不用心读书而他也不肯管教，他很平静地回答说：“这个我不发愁。”他的话暗示出来他那才气焕发而不肯务正的儿子总有一天会自知犯错、会痛改前非，他是坚信而不移的。

四川的居民，甚至远在宋代，就吃苦耐劳，机警善辩，有自持自治的精神，他们像偏远地区的居民一样，依然还保持一些古老的风俗文化。由于百年前本省发明了印刷术，好学之风勃然兴起。在苏东坡的时代，本省已经出了不少的官员学者，其学术的造诣都高于当时黄河流域一带，因为在科举时，黄河一带的考生都在作诗方面失败。成都是文化中心，以精美的信笺、四川的锦缎、美观的寺院出名。还有名妓、才女，并且在苏东坡出世百年以前，四川还出了两个有名气的女诗人。那些学者文人在作品上，不同于当时其他地区文章浮华虚饰的纤丽风格，仍然保有西汉朴质遒健的传统。

在当年，也和如今一样，四川的居民都耽溺于论争，酷爱雄辩的文章。甚至在中等社会，谈话之时都引经据典，富有妙语佳趣，外省人看来，都觉得充满古雅精美的味道。苏东坡生而辩才无碍，口舌之争，决不甘拜下风。他的政论文章，清晰而有力，非常人可望其项背，数度与邪魔鬼怪的争辩，自然更不用提了。东坡和他父亲，被敌人攻击时，都比之为战国诡辩游说之士，而友人则誉之为有孟轲文章的雄辩之风，巧于引喻取譬，四川人为律师，必然杰出不凡。

就因为这种理由，眉州人遂有“难治”之称。苏东坡一次辩称：此地居民，不同于教养落后之地，不易为州官所欺。士绅之家，皆置有法律之书，不以精通法律条文为非。儒生皆力求遵守法律，亦求州官为政不可违法。州官若贤良公正，任期届满之时，县民必图其像，悬于家而跪拜之，铭之于心，五十年不能忘。当地人像现代的学生一样，新教师初到任，他们要对他施以考验。州官若内行干练，他们决不借故生非。新州官若但有扰民傲慢之处，以后使他为难棘手之事多矣。正如苏东坡所说，眉州之民难治，非难治也，州官不知如何治之耳。

在眉州那些遗风古俗之外，民间还发展出一项社会的门阀制度。著有名声的世家列为甲等乙等，而称之为“江卿”。江卿之家不与普通人家通婚嫁，只要对方非江卿一等，再富而有势，亦不通融。另外，农民之间有一种完美的风俗。每年二月，农人开始下田工作，四月份以前拔除野草。农人数百之众，共同动手。选出二人管理，一人管钟漏，一人管击鼓。一天的开工收工完全听从鼓声。凡迟到与工作不力者皆受处罚交纳罚金。凡田多而工作人少者，都捐款归公。收割已毕，农民齐来，盛筵庆祝，击破陶土做的钟漏，用所收的罚金与指派的捐款，购买羊肉美酒，共庆丰收。这项典礼开始时，先祭农神，然后大吃大喝，直至兴尽，才各自归家。

第三章　童年与青年

苏东坡八岁到十岁之间，他父亲进京赶考，落第之后，到江淮一带游历，母亲在家管教孩子。这段时间，家中发生一件事，《宋史》苏东坡的传记与苏辙为他母亲写的长篇碑文里，都有记载。母亲那时正教孩子《后汉书》。书上记载后汉时朝政不修，政权落入阉宦之手，当时书生儒士反抗不阴不阳的小人统治。贪婪、纳贿、勒索、滥捕无辜，是经常有的事。因为地方官都是那些太监豢养的走狗小人，忠贞廉正之士和太学生，竟不惜冒生命之险，上书弹劾奸党。改革与抗议之声，此起彼落；调查与审讯之事，层出不穷。当时学者与太学生辈，在朝廷圣旨颁布之下，或遭皮肉之苦，或遭迫害折磨，或遭谋杀丧命。

在这群正人学者中，有一个勇敢无畏的青年，名叫范滂，而苏洵的妻子正教儿子读的就是《范滂传》：

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小东坡抬头望了望母亲，问道：“母亲，我长大之后若做范滂这样的人，您愿不愿意？”母亲回答道：“你若能做范滂，难道我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东坡六岁入学。这个私塾不算小，有学童一百多人，只有一个老师，是个道士。苏东坡那副绝顶聪明的幼小头脑，很快就显露出来。在那么多的学童中，苏东坡和另外一个学生是最受老师夸奖的。那个学生是陈太初，后来也考中科举，但是出家做了道士，一心求道成仙去了。陈太初在晚年时，一直准备白昼飞升。一天，他去拜访一个朋友，朋友给他食物金钱。他出门之后，把那食物金钱全散与穷人，自己在门外盘膝打坐，在不食人间烟火之下，就准备脱离此红尘扰攘的人间世。几天之后，他呼吸了最后一口气就不动弹。那位朋友叫仆人把他的尸体移走。但是当时正是新年元旦，在一年如此吉祥的日子，仆人们不愿去搬运尸体。但是死人说了话：“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搬运。”他立起身来，自己走到野外，在一个更为舒适的地方死去。这就是一般所谓道家修炼之士的“白昼飞升”。

幼年时，苏东坡在读书之外，富有多方面的兴趣。下学后，他就回家往鸟巢里窥探。他母亲已经严格告诫东坡与家中的使女，不得捕捉鸟雀。因此之故，数年之后，鸟雀知道在庭园里不会受害，有的就在庭园的树枝上做巢，矮得孩子们都可以望得见。有一只羽毛极其美丽鲜艳的小鸟，一连数日到他家的庭园去，苏东坡对这只小鸟记得特别清楚。

有时，有官员经过眉山镇，到苏家拜访，因为东坡的叔叔已经做了官。家里于是忙乱一阵，使女就光着脚各处跑，到菜园去摘菜、宰鸡，好治筵席待客。这种情形在孩子眼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东坡和堂兄妹等常在母亲身边玩耍。他和弟弟辙也常到村中去赶集，或是在菜园中掘土。一天，孩子们掘出来一块美丽的石板，既晶莹光泽，又有精美的绿色条纹。在他们的敲击之下，发出清脆金属之声。他们想用来做砚台，非常合用。砚台必须用一种有气孔的特别石头，要善于吸收潮湿，并且善于保存潮湿。这种好砚台对书法艺术十分重要。一方上品砚台往往为文人视为至宝。好砚台是文人书桌上的重要物品，因为文人一天大半的生活都与之有密切关系。父亲给孩子一方砚台，他必须保存直到长大成人，他还要在砚台上刻上特别的词句，祝将来文名大噪。

据有些文字记载，苏东坡十岁时，已经能写出出奇的诗句。在他那篇《黠鼠赋》里，我们找到了两句。这篇短文字是描写一只狡猾的小老鼠，掉入一个瓦瓮里，假装已死，等把瓮倒在地上，它便急速逃去，这样把人欺骗过。大约也正在此时，他的老师正读一篇长诗，诗里描写当时朝廷上一群著名的学者。苏东坡这个幼小的学童在老师肩膊后面往前窥探了一下，就开始问到与他们有关的问题。他们都是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因为在苏东坡的童年，中国是在宋朝最贤明的君主统治之下，他极力奖励文学艺术。国内太平无事，中国北方与西北的游牧民族如金、辽、西夏，这些部落蛮族本来常为患中国，这时也与宋朝相安无事。在这样的朝廷之下，贤良之臣在位，若干文才杰出的人士都受到恩宠，侍奉皇帝，点缀升平。正是在这个时候，幼童苏东坡首次听到欧阳修、范仲淹等人的大名，当下深受鼓舞。幸好在这位大诗人的童年生活里，我们还有这些对他将来崭露头角的预示。虽然苏东坡记载了不少他成年时代做的梦和梦中未完成的诗句，可是还没有什么无心流露的话，供现代的传记作家使之与解释、直觉、狂想相结合，而捏造出东坡这位诗人下意识中神经病的结构形态。苏东坡倒丝毫没提到尿布和便秘等事呢。

苏东坡十一岁时，进入中等学校，认真准备科举考试。为应付考试，学生必须读经史诗文，经典古籍必须熟读至能背诵。在班上背诵时，学生必须背向老师而立，以免偷看敞开在老师桌子上的文章。肯发愤努力的学生则把历史书上的文字整篇背过。背书时不仅仅注重文章的内容、知识，连文字措辞也不可忽略，因为做文章用的词汇就是从此学来的。用著名的词语与典故而不明言其来源出处，饱学之士读来，便有高雅不凡之乐。这是一种癖好相投者的共用语言。读者对作者之能写此等文章，心怀敬佩，自己读之而能了解，亦因此沾沾自喜。作者与读者所获得的快乐，是由观念的暗示与观念的联想而来的，此种暗示比明白直说更为有力动人，因为一语道破，暗示的魅力便渺不可得矣。

这种背诵记忆实在是艰难而费力的苦事。传统的老方法则是要学生背一整本书，书未加标点，要学生予以标点，用以测验学生是否彻底了解。最努力苦读的学生竟会将经书和正史抄写一遍。苏东坡读书时也是用这种方法。若对中国诗文朴质的经典，以及正史中常见的名称事故暗喻等典故，稍加思索，这种读书方法，自有其优点。因为将一本书逐字抄写之后，对那本书所知的深刻，绝非仅仅阅读多次所能比。这样用功方法，对苏东坡的将来大有好处，因为每当他向皇帝进谏或替皇帝草拟圣旨之际，或在引用历史往例之时，他决不会茫无头绪，就如同现代律师之引用判例一般。再者，在抄书之时，他正好可以练习书法。

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此种抄写工作自不可免，但是在苏东坡时，书籍的印刷早已约有百年之久。胶泥活字印刷术是由一个普通商人毕昇发明，方法是把一种特别的胶泥做成单个的字，字刻好之后，胶泥变硬；然后把这些字摆在涂有一层树胶的金属盘子上，字板按行排好之后，将胶加热，用一片平正的金属板压在那些排好的字板上，使各字面完全平正。印书完毕之后，再将树胶加热，各字板便从金属盘上很容易脱落下来，予以清洗，下次再用。

苏东坡与弟弟苏辙正在这样熟读大量的文学经典之时，他父亲赶考铩羽而归。当时的科举考试有其固定的规矩形式，就像现代的哲学博士论文一样。当年那种考试，要符合某些标准，需要下过某等的苦功夫，要有记住事实的好记忆力，当然还要一般正常的智力。智力与创造力过高时，对考中反是障碍，并非有利。好多有才气的作家，像词人秦少游，竟而一直考不中。苏洵的失败，其弱点十之八九在作诗上。诗的考试，需要有相当的艺术的雅趣，措辞相当的精巧工稳，而苏洵则主要重视思想观念。因为读书人除去教书之外，仕途是唯一的荣耀成功之路，父亲名落孙山而归，必然是懊恼颓丧的。

晚辈高声朗读经典，老辈倚床而听，抑扬顿挫清脆悦耳的声音，老辈认为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这样，父亲可以校正儿子读音的错误，因初学者读经典，自然有好多困难。就好像欧阳修和后来苏东坡都那样倚床听儿子读书，现在苏洵也同样倚床听他两个儿子的悦耳读书声。他的两眼注视着天花板，其心情大概正如一个猎人射了最后一箭而未能将鹿射中，仿佛搭上新箭，令儿子再射一样。孩子的目光和琅琅之声使父亲相信他们猎取功名必然成功，父亲因而恢复了希望，受伤的荣誉心便不药而愈。这时两个青年的儿子，在熟记经史，在优秀的书法上，恐怕已经胜过乃父而雏凤清于老凤声了。后来，苏东坡的一个学生曾经说，苏洵天赋较高，但是为人子的苏东坡，在学术思想上却比他父亲更渊博。苏洵对功名并未完全死心，自己虽未能考中，若因此对儿子高中还不能坚信不疑，那他才是天下一大痴呆呢。说这话并非对做父亲的有何不敬，因为他以纯粹而雅正的文体教儿子，教儿子深研史书为政之法，乃至国家盛衰隆替之道，我们并非不知。

对苏东坡万幸的是，他父亲一向坚持文章的淳朴风格，力戒当时流行的华美靡丽的习气，因为后来年轻的学子进京赶考之时，礼部尚书与礼部主试欧阳修，都决心发动一项改革文风运动，便借着那个机会，把只耽溺于雕琢文句卖弄辞藻的华美靡丽之文的学子，全不录取。所谓华美靡丽的风格，可以说就是堆砌艰深难解之辞藻与晦涩罕见的典故，以求文章之美。在此等文章里，很难找到一两行朴质自然的句子。最忌讳指物直称其名，最怕句子朴质无华。苏东坡称这种炫耀浮华的文章里构句用字各自为政，置全篇效果于不顾，如演戏开场日，项臂各挂华丽珠宝的老妪一样。

这个家庭的气氛，正适于富有文学天才的青年的发育。各种图书插列满架。祖父现在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因为次子已官居造务监裁，为父者也曾蒙恩封赠为“大理评事”。此等官爵完全是荣誉性的，主要好处是使别的官员便于称呼。有时似乎是，求得这么一个官衔刻在墓志铭上，这一生才不白过——等于说一个人若不生而为士绅，至少盼望死得像个士绅。若不幸赶巧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获得此一荣耀，死后还有一种方便办法，可以获得身后赠予的头衔。其实在宋朝，甚至朝廷正式官员，其职衔与真正职务也无多大关系。读者看苏家的墓志铭，很容易误以为苏东坡的祖父曾任大理评事，甚至做过太傅，而且误以为他父亲也做过太子太傅——其实这些荣耀头衔都是苏辙做门下侍郎时朝廷颁赠的。苏东坡这时有个叔父做官，两个姑母也是嫁给做官的，因此他祖父和外祖父都拥有官衔，一个是荣誉的，另一个是实际的，刚才已经说过。

在苏家，和东坡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而将来也与他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他弟弟辙，字子由。他们兄弟之间的友爱与以后顺逆荣枯过程中深厚的手足之情，是苏东坡这个诗人毕生歌咏的题材。兄弟二人忧伤时相慰藉，患难时相扶助，彼此相会于梦寐之间，写诗互相寄赠以通音信。甚至在中国伦理道德之邦，兄弟间似此友爱之美，也是迥不寻常的。苏子由生来的气质是恬静冷淡，稳健而实际，在官场上竟尔比兄长得意，官位更高。虽然二人有关政治的意见相同，宦海浮沉的荣枯相同，子由冷静而机敏，每向兄长忠言规劝，兄长颇为受益。也许他不像兄长那么倔强任性；也许因为他不像兄长那么才气焕发，不那么名气非凡，因而在政敌眼里不那么危险可怕。现在二人在家读书时，东坡对弟弟不但是同学，而且是良师。他写的一首诗里说：“我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子由也在兄长的墓志铭上说：“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走笔至此，正好说明一下“三苏”的名字。根据古俗，一个中国读书人有几个名字。除去姓外，一个正式名字，在书信里签名，在官家文书上签名，都要用此名字。另外有一个字，供友人口头与文字上称呼之用。普通对一个人礼貌相称时，是称字而不提姓，后而缀以“先生”一词。此外，有些学者文人还另起雅号，作为书斋的名称，也常在印章上用，此等雅号一旦出名之后，人也往往以此名相称。还有人出了文集诗集，而别人也有以此书名称呼他的。另外有人身登要职，全国知名，人也以他故乡之名相称的。如曾湘乡、袁项城便是。

老苏名洵，字明允，号老泉，老泉是因他家乡祖茔而得名。长子苏轼，字子瞻，号东坡，这个号是自“东坡居士”而来。“东坡居士”是他谪居黄州时自己起的，以后，以至今日，他就以东坡为世人所知了。中国的史书上每以“东坡”称他而不冠以姓，或称东坡先生。他的全集有时以谥号名之，而为《苏文忠公全集》，宋孝宗在东坡去世后六十年，赠以“文忠公”谥号。文评家往往以他故乡名称而称他为“苏眉州”。小苏名辙，字子由，晚年隐居，自称“颍滨遗老”，因而有人称他为“苏颍滨”。有时又因其文集为《栾城文集》而称之为“苏栾城”。栾城距北平以南之正定甚近，苏姓远祖二百年前，是自栾城迁至眉州的。

一个文人有那么多名字，对研究中国历史者颇以为难。苏东坡在世时，当时至少有八人同叫“梦得”，意思是在母亲怀孕前，都曾梦到在梦中得了儿子。

在东坡十六岁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他家和他母亲的娘家关系紧张起来，也使他父亲的性格因而略见一斑。事情是，苏东坡的父亲把东坡的姐姐许配给东坡外婆家东坡的一个表兄，在中国家庭里这是常有的事。而今去古已远，我们无法知道详情，但是新娘在程家并不快乐。也许她受程家人折磨，总之，不久去世。经过的情况激起苏洵的恼怒，似乎这个新儿媳的公公是个大坏蛋。苏洵写了一首诗，暗含毒狠的字眼儿，为女儿之死而自责。然后，他露了一手非常之举。他编了一个家谱，刻在石头上，上面立了一个亭子。为庆祝此一盛事，他把苏姓全族请到，他要在全族面前，当众谴责他妻子家。在全族人已经奠酒祭告祖先之后，苏洵向族人说，村中“某人”——暗指他妻子的兄长——代表一个豪门，他已经弄得全村道德沦丧；他已然把幼侄赶走，独霸了家产；他宠妾压妻，纵情淫乐；父子共同宴饮喧哗，家中妇女丑名远播；一家是势利小人，欺下媚上，嫌贫爱富；家中车辆光亮照眼，贫穷的邻人为之侧目而视，他家金钱与官场的势力可以左右官府，最后是，“是三十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诫族人焉”。东坡的父亲自然把妻子的娘家得罪到底了，不过他已经准备与这门亲戚根本断绝关系，所以他又告诉两个儿子永远不要和那个表兄来往。这件事发生之后四十多年内，东坡兄弟二人一直没有和那个表兄程之才有往还。不过老泉逝世之后，苏氏兄弟和外婆家别的表兄弟，倒保持了很好的亲戚关系。苏洵对豪门的挑战与当众对豪门的谴责，略微显示出他激烈的性格，他的疾恶如仇，他儿子东坡在晚年时也表现出了这种特性。

东坡的母亲当然为这件事很不快，也为自己的女儿很伤心。在这一场亲戚冲突之中，她究竟是站在娘家那一方，还是站在自己的亡女这一方，这就很难猜测了。前面已经提过，这位母亲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她父亲在朝为官，而且官位不低。据我们所知，她曾经反抗家中那份金钱势力的恶习气，至少反对她哥哥的邪恶败德的行为。她可以说是受了伤心断肠的打击，身体迅速坏下去。

在中国流行一个很美妙的传说，说苏东坡有一个虽不甚美但颇有才华的妹妹。她颇有诗才，嫁了一位词家，也是苏东坡的门下学士，秦观。故事中说，她在新婚之夜，拒绝新郎进入洞房，非要等新郎作好了她出的一副对子才给他开门。那个上联很难对，秦观搜索枯肠，终难如意，正在庭院里十分焦急地走来走去，苏东坡却助了他一臂之力，他才对上了下联。另有故事说这一对情侣曾作奇妙的回文诗，既可以顺着读，又可以倒着读，更可以成为一个圆圈读。在此等故事里，据说苏东坡曾经向他妹妹说：“妹若生为男儿，名气当胜乃兄。”这虽然是无稽之谈，人人却都愿相信。但不幸的是，我们找不到历史根据。在苏东坡和弟弟子由数百封信和其他资料之中，虽然多次提到秦观，但是我始终没法找到他们有什么亲戚关系的踪迹。苏东坡当代数十种笔记著作之中，都不曾提到苏东坡还有个妹妹。再者，秦观在二十九岁并且已经娶妻之后，才初次遇见苏东坡。苏东坡的妹妹，即便真有此一位才女，在秦观初次遇见苏东坡时，她已然是四十左右的年纪了。这个故事后来越传越广越逼真，成了茶余酒后最好的趣谈。此等民间故事之所以受一般人欢迎，正是以表示苏东坡的人品多么投好中国人的癖好。

不过，苏东坡倒有一个堂妹，是他的初恋情人，而且他毕生对伊人念念不忘。东坡的祖父去世之后，他父亲远游归来，他的叔叔和家属也回来奔丧。这时堂兄堂妹颇有机会相见，也可以一同玩耍。据苏东坡说，伊人是“慈孝温文”。因为二人同姓，自然联姻无望，倘若是外婆家的表妹，便没有此种困难了。后来，此堂妹嫁与一个名叫柳仲远的青年。以后，苏东坡在旅游途中，曾在靖江她家中住了三个月。在堂妹家盘桓的那些日子，东坡写了两首诗给她。那两首颇不易解，除非当作给堂妹的情诗看才讲得通。当代没有别的作家，也没有研究苏东坡生平的人，曾经提到他们的特殊关系，因为没人肯提。不过，苏东坡晚年流放在外之时，听说堂妹逝世的消息，他写信给儿子说“心如刀割”。在他流放归来途经靖江之时，堂妹的坟就在靖江，他虽然此时身染重病，还是挣扎着到坟上，向堂妹及其丈夫致祭。第二天，有几个朋友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床上，面向里面墙壁，正在抽搐着哭泣。

第四章　应试

在苏东坡兄弟年二十岁左右，已经准备好去赶考之时，不可避免的事，婚姻问题也就来临了。他们若是未婚进京，并且一考而中，必然有女儿长成之家托人向他们提亲。那时有求婚的风俗，京都中有未婚之女的富商都等待着考试出榜，向新得功名的未婚举子提亲。所以科举考试举行的季节，也是婚姻大事进行得活跃的季节。在父母看来，让儿子娶个本地姑娘，他们对姑娘的家庭知根知底，自然好得多。按照当年的风俗，青年的婚姻一向是由父母妥为安排。苏东坡年十八岁时，娶了王弗小姐。王弗小姐那时十五岁，家住青神，在眉山镇南约十五里，靠近河边。次年弟弟子由成家，年十六岁，妻子比他小两岁。当然算是早婚，但是并不足为奇。

在根本道理上看，早婚，当然并不一定像苏氏兄弟那么早，在选择与吸引合意的配偶时，可以省去青年人好多时间的浪费和感情的纷扰。在父母看来，年轻人若能把爱情、恋爱早日解决，不妨碍正事，那最好。在中国，父母自然应当养儿媳妇，年轻的男女无须乎晚婚。而且一位小姐爱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和爱尚未成自己丈夫的男人，还不是一样？不过在拼命讲浪漫风流的社会里，觉得婚前相爱更为惊奇可喜罢了。无论如何，苏家兄弟婚后却很美满。但这并不是说由父母为儿女安排的婚姻不会出毛病，也不是说这样的婚姻大都幸福。所有的婚姻，任凭怎么安排，都是赌博，都是茫茫大海上的冒险。天下毕竟没有具有先见的父母或星相家，能预知自己儿女婚姻的结果，即便是完全听从他们的安排也罢。在理想的社会里，婚姻是以玩捉迷藏的方式进行的，未婚的青年男女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虽然当地社会伦理和社会生活十分安定，但是幸福婚姻的比例，也许还是一样。男人，十八岁也罢，五十八岁也罢，几乎没有例外，在挑选配偶时，仍然是以自然所决定的性优点为根据的。他们仍然是力图作明智的选择，这一点就足以使现代的婚姻不致完全堕落到动物的交配。婚姻由父母安排的长处是简单省事，容易成就，少废时间，选择的自由大，范围广。所有的婚姻，都是缔构于天上，进行于地上，完成于离开圣坛之后。

次子子由成婚之后，父子三人起程赴京。他们先要到省会成都，拜谒大官张方平，后来张方平对苏东坡几乎如同严父。为父的仍然打算求得一官半职。他现年四十七岁，但自上次科举名落孙山之后，一直苦读不懈。在那段期间，他已经写了一部重要的著作，论为政之道、战争与和平之理，显示出真知灼见，此一著作应当使京都文人对他刮目相看。当时只要有名公巨卿有力的推介，朝廷可以任命官职。苏洵把著作呈献给张方平，张方平对他十分器重，有意立刻任他为成都书院教席。但是老苏意犹未尽。最后，张方平在古道热肠之下，终因情面难却，乃写信给文坛泰斗欧阳修，其实当时张与欧阳相处得并不十分融洽。另外有一位雷姓友人，也写了一封推荐信，力陈老苏有“王佐之才”。怀有致欧阳修与梅尧臣的书信，父子便自旱路赴京，迢迢万里，要穿剑阁，越秦岭，为时需两月有余。

在仁宗嘉祐元年（一〇五六）五月，三苏到了汴梁城，寄宿于僧庙，等待秋季的考试。这是礼部的初试，只是选择考生以备次年春季皇帝陛下亲自监督的殿试。在由眉州来京的四十五个考生之中，苏氏昆仲在考中的十三名之内。当时除去等候明春的殿试之外，别无他事，父子三人乃在京都盘桓，在城内游览，参加社交活动，与社会知名人士结交。苏洵将著作向德高望重的欧阳修呈上。欧阳修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两耳长而特别白皙，上唇稍短，大笑时稍露牙龈。欧阳修，看来并非美男子，但是一见这位文坛盟主而获得他的恩宠，却足以使天下士子一慰其梦寐之望。欧阳修之深获学术界敬爱，是由于他总是以求才育才为己任。他对苏洵热诚接待，并经他介绍，老苏又蒙枢密韩琦邀请至家，又转介绍认识一些高官显宦。不过苏洵冷淡自负的态度，在朝廷的领袖人物心目之中，并未留下什么好印象。

苏氏兄弟则游逛华美的街市，吃有名的饭馆子，站在寒冷的露天之下，以一副羡慕的心情注视大官在街上乘坐马车而过。宋朝共有四个都城，河南开封为首，称为东都。开封有外城内城。外城方十三里，内城七里，城周有城门十二座，入城处有两层或三层的城圈，用来围困进犯的敌军。城墙上筑有雉堞，供发炮射箭之用。因为国都地处一低下之平原，无险可守，只有北部黄河绵延约有二百里（今日之陇海铁路即沿河而行），可以拱卫国都，因此拟订了一个设想极为周密的军事防御计划。

在西部洛阳，距开封约一百三十里，建立西都，用以扼制经军事要隘潼关自西北而来的进犯。在东部约八十里以外的商丘，设立另一军事重镇，是为南都，并不怕有敌人自南部而来。在另一方面，唐朝末年，蛮族已自北方侵入中国。当时有一军阀，由于向北番异族一霸主效忠，在其卵翼之下，遂成立朝廷，对抗中国。石敬瑭向契丹王以儿子自称，但自谓深爱中国并关心国家之太平与百姓之幸福。他自称“儿皇帝”，称契丹王为“父皇帝”。他在世之时，使中国形成分裂，获取外族之赞美。但是国家应当慎谋严防有此等情形出现。不论古今，在中国总是有打着爱国旗号的汉奸，只要自己能大权在握显赫一时，便在救国救民的堂皇名义之下，甘心充当异族的傀儡。石敬瑭后来以“儿皇帝”之身，为“父皇帝”所废，羞愤而死，此一事实并不足以阻止十二世纪时另一傀儡张邦昌之出现。而在张邦昌失去利用价值后，立即被推翻，弃之如敝屣，但并不足以阻止清末另一个汉奸吴三桂向关外借兵，进入长城，让满洲人毁灭了中国政府。宋朝因此在河北南部的大名府，建立了北京，遏止北方异族的南侵。

开封是中国首都大城，保有皇都的雄伟壮丽，财富之厚，人才之广，声色之美，皆集于朝廷之上。城外有护城河围绕，河宽百尺，河的两岸种有榆树杨柳，朱门白墙掩映于树木的翠绿之间。有四条河自城中流过，大都自西而东，其中最大者为汴河，从安徽河南大平原而来的食粮，全在此河上运输。河上的水门夜间关闭。城内大街通衢，每隔百码，设有警卫。自城中流过的河道上，架有雕刻的油漆木桥相通。最重要的一座桥在皇宫的前面，乃精心设计，用精工雕刻的大理石筑成。皇宫位于城市之中央。南由玄德楼下面的一段石头和砖建的墙垣开始，皇宫的建筑则点缀着龙凤花样的浮雕，上面是光亮闪烁的殿顶，是用各种颜色的琉璃瓦建成的。宫殿四周是大街，按照罗盘的四角起的街名。皇宫的西面为中书省和枢密院。在外城的南部，朱雀门之外，有国子监和太庙。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官家的马车、牛车、轿子——轿子是一般行旅必需的——另外有由人拉的两轮车，可以说是现代东洋车的原始型，这些车轿等在街上川流不息。坐着女人的牛车上，帘子都放了下来。在皇城有个特点，就是必须戴帽子，即使低贱如算命看相的，也要打扮得像个读书人。

殿试的日子到了。皇帝任命欧阳修为主试官，另外若干饱学宿儒为判官。在读书人一生这个紧要关头到来之际，大家心中都是紧张激动，患得患失。过去多年来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力学，都是为了这一时刻。考生必须半夜起身，天甫黎明就要来到皇宫之外，身上带着凉的饭食，因为没考完是不许出考场的。在考试时，考生要各自关闭在斗室之中，有皇宫的侍卫看守。朝廷有极严厉的规定，借以防止纳贿或徇私。考生的试卷在交到考试官之前，先要由书记重抄一遍，以免认出试卷的笔迹。在重抄的试卷上，略去考生的名字，另存在档册里。考生在考完放出之时，考试官则关入宫中闱场，严禁与外界有任何接触，通常是从正月底到三月初，直到试卷阅毕呈送给皇上为止。考生首先考历史或政论，次考经典古籍，最后，在录取者的试卷已阅毕，再在皇帝陛下亲自监察之下考诗赋，然后再考策论。宋仁宗特别重视为国求才，对这种考试极为关注。他派贴身臣仆把题目送去，甚至有时为避免泄露，他还在最后一刹那改变题目。

苏氏兄弟都以优等得中。苏东坡的文章，后来欧阳修传给同辈观看，激赏数日。那篇文章论的是为政的宽与简，这正是苏东坡基本的政治哲学。不过，不幸有一个误会。欧阳修对此文章的内容与风格之美十分激赏，以为必然是他的朋友曾巩写的。为了避免招人批评，他把本来列为首卷的这篇文章，改列为二卷，结果苏东坡那次考试是名列第二。在仁宗嘉祐二年（一〇五七）四月八日，苏东坡考中，在四月十四日，他那时才二十岁，成为进士，在三百八十八人之中几乎名列榜首。得到此项荣誉，于是以全国第一流的学者知名于天下。

苏东坡这个才气纵横的青年，这次引用历史事例，却失之疏忽，而且在试卷上杜撰了几句对话。他发挥文意时说，在赏忠之时，宁失之宽厚；在罚罪之时，当恻然有哀怜之心，以免无辜而受戮。他写道：“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几句对白读来蛮好，显示贤君亦肯用不肖，使之有一展长才之日，这种史实颇可证实明主贤君用人之道。判官梅圣俞阅卷至此，对尧与皋陶有关此事之对白，不敢公然提出查问，因为一经提出，即表示自己对年久湮没的古籍未曾读过。苏东坡因此才得以混过。考试过去之后，梅圣俞一天问苏东坡：

“可是，尧和皋陶这段话见于何书？我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读过。”

苏东坡这位年轻学者承认说：“是我所杜撰。”

梅圣俞这位前辈宿儒大惊：“你所杜撰！”

东坡回答说：“帝尧之圣德，此言亦意料中事耳。”

主考官录取一学生，即表示自己克尽其职发现了真才，二人彼此之间即形成了“老师”与“门生”终身不渝的关系。考中的门生要去拜谒主考老师致敬，并修函感谢恩德。欧阳修为当时文学权威，一字之褒，一字之贬，即足以关乎一学人之荣辱成败。当年一个作家曾说，当时学者不知刑罚之可畏，不知晋升之可喜，生不足欢，死不足惧，但怕欧阳修的意见。试想一想，欧阳修一天向同僚说的话，那该有何等的力量啊！他说：“读苏东坡来信，不知为何，我竟喜极汗下。老夫当退让此人，使之出人头地。”这种话由欧阳修口中说出，全京都人人都知道了。据说欧阳修一天对儿子说：“记着我的话。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他的话果然应验，因为苏东坡死后的十年之内，果然无人再谈论欧阳修，大家都谈论苏东坡。他的著作在遭朝廷禁阅之时，有人还暗中偷读呢。

苏东坡的宦途正要开始，母亲病故。根据儒家之礼，这当然是极其重大之事，甚至官为宰相，也须立即退隐，守丧两年三个月之后，才能返回复职。东坡的姐姐已于数年前去世，因此苏家全家三个男人进京应试之后，家中只有母亲和两个儿媳妇。母亲死时还没听到京都的喜讯。苏家父子三人急忙返家，到家只见母亲已去，家中一团纷乱，篱墙倾倒，屋顶穿漏，形如难民家园。

正式办完丧礼之后，他们在一山坡之下名为“老翁泉”的地方，挑选一处作为苏家的茔地。这个泉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当地人说月明之夜，可见一白发俊雅老翁倚坐在堤防之上，有人走近时，老翁则消失于水中。后来苏洵也葬埋于此，因为那片地方的名称，苏洵通常亦称为“苏老泉”。

苏洵在祭妻文里说：

非官实好，要以文称。……嗟余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昔余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有蟠其丘，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我归旧庐，无有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

居丧守礼之下的一年又三个月的蛰居生活，是苏东坡青年时期最快乐的日子。兄弟二人和年轻的妻子住在一起。东坡常到青神岳父家去。青神位于美丽的山区，有清溪深池，山巅有佛寺，涉足其间，令人有游仙寻异超然出尘之感。东坡常与岳父家叔伯表兄弟等前往庙中游历，坐在瑞藻桥附近的堤防上，以野外餐饮为乐。在夏季的夜晚，他坐在茅屋之外，吃瓜子和炒蚕豆。岳父家为大家庭：有岳父王杰，两个叔叔及其妻子儿女。在岳父家约三十个人之中，有一个小姐，名唤“二十七娘”，是命定与苏东坡一生不可分的。

这时，老苏正在等待京中的任命消息。这时他接受官职并无不当，因为妻丧和母丧不同。京师已经有巨官显宦答应提拔他，但是他已等了一年有余，尚无消息到来。最后，终于有圣旨下降，要他赴京参加一种特殊考试。这一来，使此翁着了慌。因为这时他已经有了一种惧怕考试的心理。他给皇帝上一奏折，谢绝前去，以年老多病为辞。但是在给朋友的信里则说：“仆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权衡，以自取轻笑哉……向者权书论衡几策，乃欧阳永叔以为可进而进之。苟朝廷以为其言之可信，则何所事试？苟不信其平居之所云，而其一日仓卒之言又何足信耶？”给梅圣俞的信里说：“惟其平生不能区区附和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穷困……自思少年尝举茂林，中夜起坐，裹饭携饼，待晓东华门外，逐队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据案。其后每思至此，即为寒心……”

第二年，仁宗嘉祐四年（一〇五九）六月，他又接到朝廷的圣旨，仍是上一次的内容。并未言及免除任何考试，自然不足餍足老泉之望。朝廷主其事者当对他前所呈奏信而不疑才是——相信固好，否则即搁置亦可。他是不肯像学童一样去接受考问的，所以他又再度辞谢。他的奏折上说他已年近五十。五十之年又何以能报效国家？身为读书人之所以愿居官从政，欲有以报效国家也，否则为一寒士足矣。倘若他此时再入仕途，既无机会以遂报国之志，又不能享隐逸贤达之清誉。他最后结束说，时已至夏季，下月妻子之居丧将满，他将随子入都一行，届时当一谒当道，细叙情由。全信中之语气显示他在五十之年，实已无意入朝为官，除非有力人士能使他不再如童子之受考试。

事实上，苏洵的妻子已死，他已准备远离家乡而不复返。非常明显，他是适于住在京都的。他的两个儿子既然已中进士，下一步就看朝廷何时有缺可以派儿子去任职，他自己倒也罢了。在居丧期满之后刚过两个月，父子三人又再度起程入京。这一次有两个儿媳同行，出发之前，已经把亡母之灵柩安派妥当。苏洵使人请了六尊菩萨像，安放在两个雕刻好镀金的佛龛中，供在极乐寺的如来佛殿里。那六尊菩萨是：观世音菩萨、势至菩萨、天藏王、地藏王、解冤王者、引路王者。出发之前，苏洵正式把这些佛像供在庙里，并且去向亡妻灵前告别。祭文的结语是：“死者有知，或升于天，或升于四方，上下所适如意，亦若余之游于四方而无系云尔。”

第五章　父与子

父子三人和两个儿媳妇，现在已经准备妥当，即将进京。这次和前一次自然不同，三人已是文名大著，宦途成功几乎已确然无疑。这次举家东迁，要走水路出三峡，而不是由陆路经剑门穿秦岭。这次行程全长一千一百余里，大概是七百里水路，四百里旱路，要从十月起程，次年二月到达。用不着太急，因为有女人同行，他们尽可从容自在，在船上饮酒玩牌，玩赏沿途美景。两个妯娌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心里知道这次是与进士丈夫同游，但可没料到她俩是在大宋朝三个散文名家的家庭里，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诗词巨擘呢。一路上兄弟二人时常吟诗。那时所有读书人都会作诗，借以写景抒情，就如同今天我们写信一样。子由的妻子姓史，出自四川旧家。东坡的妻子的地位年龄较高，她属于实际聪明能干型，所以子由的妻子与她相处，极为容易。并且，老父这一家之长，也和他们在一起，做晚辈的完全是服从柔顺，大家和睦相处。在这位大嫂眼里，三个男人之中，她丈夫显然易于激动，不轻易向别人低头，而说话说得滔滔不绝。子由身材较高而消瘦，不像哥哥那么魁伟，东坡生而颅骨高，下巴颏儿和脸大小极为相配，不但英俊挺拔，而且结实健壮。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东坡的小儿子，是苏家的长孙，就是那一年生的。有这么一个孩子，这家真是太理想，太美满了。倘若这个孩子早生一年，多少有点儿让人不好意思，因为觉得这位年轻才子苏东坡是在母丧期间和妻子太任性，太失于检点。宋朝的道学先生就会说他有亏孝道，要对他侧目而视了。

苏家是在以大石佛出名的嘉州上船，对两对小夫妇而言，这是一次富有希望的水路旅行，有兴致、有热情、有前途、有信心。真是“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四川为中国最大之省份，其大与德国相似，也是和三国的历史密切相关的。走了一个月才到东边的省界，这时三峡之胜才开始，山顶上的城镇庙宇，会令他们想起古代的战将、过去的隐人道士。兄弟二人上岸，游历仙都。据说当年有一个修行的道士，在白昼飞升之前就住在那个地方。东坡这个少年诗人早期写的诗，其中有一首，是关于传说中的一头白鹿的，也就是那个道士身边相伴的那头鹿，这首诗足以证明东坡精神的超逸高士。那首诗是：

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

仙子去无踪，故山遗白鹿。

仙人已去鹿无家，孤栖怅望层城霞。

至今闻有游洞客，夜来江市叫平沙。

长松千树风萧瑟，仙宫去人无咫尺。

夜鸣白鹿安在哉，满山秋草无行迹。

长江三峡，无人不知其风光壮丽，但对旅客而言，则是险象环生。此段江流全长一百二十余里，急流旋涡在悬崖峭壁之间滚转出入，水下暗石隐伏，无由得见，船夫要极其敏捷熟练，才可通行。三峡之中，每年都有行船沉没、旅客丧生之事，在如此大而深的江流之中，一旦沉下，绝无生望。然而三峡确是富有雄壮惊人之美，在中国境内无一处可与之比拟，在世界之上，也属罕见。四川何以向来能独自成一国家，原因就在自然地理方面，省东界有高山耸立，水路则有三峡之险，敌人无从侵入。

经三峡时如若逆流而上，船夫的操作真是艰苦万分。那时，一只小平底木船，要由六十至七十个纤夫，用长绳子一头拴在船上，一头套在肩上，在势如奔马的狂波中逆流而上，在沿江的岸边一步步俯首躬身向上跋涉而行。顺流而下时，则危险更大，在水流漂浮而下之时，全船的安全全操在一个舵夫之手，他必须有极高的技巧、极丰富的经验，才能使船庶乎有惊而无险。三峡也者，即为四川境内的瞿塘峡、巫峡和湖北省宜昌以上的西陵峡。每一个峡都是一连串危险万分的洪流激湍，其中旋涡急流交互出现，悬崖峭壁陡立水中，达数百尺之高。

惊险之处自瞿塘峡开始，因为水中有若干巨大的岩石，因季节之不同、水面之高低即因之而异，而岩石有时立出水面高达三十尺，有时又部分隐没于水中。当时正是冬季，正是江面航行困难之时。因为水面变窄，夏季洪水泛滥时与冬季水干时，江面水平高低之差，竟达一百尺之多。船夫总是不断注视江心岩石边水的高度。这些岩石叫滟滪堆，是因为惊涛骇浪向巨大岩石上冲击，水花飞散起来，犹如美女头上的云鬟雾鬓，因此而得名。滟滪堆的巨石在完全淹没之时，则形成一片广阔的旋涡，熟练的船夫，亦视之为畏途。当地有个谚语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这两句俗语也不见得有多大用处，只因为河床的变化太大，有的地方水位低时宜于行船，有的地方水位高时便于行船，主要以隐藏于水下的岩石之高低为准。有的地方，偶然降有大雨，船夫就要等候数天，直到水恢复到安全的水位再开船。纵然如此危险，人还是照旧走三峡，或为名，或为利，而不惜冒生命之险，就像现在苏家一样。出外旅行的人，极其所能，也只有把自己的安危委诸天命，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办法。行经三峡的人，往往在进入三峡之前焚香祷告，出了三峡再焚香谢神。不管他们上行下行，在三峡危险的地方，神祇准保有美酒牛肉大快朵颐。

自然界有不少奇妙之事，在这里，三峡正好是奇谈异闻滋生之处，这里流传着山顶上神仙出没的故事。在进入瞿塘峡处，有“圣母泉”，是在岸上岩石间有缝隙，能回答人声。每逢有旅客上去向缝隙大呼“我渴了”，泉即出水，正好一杯之量而止。要再喝第二杯还需喊叫。

苏家向神祈求赐福之后，开船下驶。因为船只行驶时相距太近会发生危险，通常都是在一条船往下走了至少半里之后，另一条船才开出。若逢官家有船通过时，有兵丁手持红旗，按距离分立江边，前面的船已然平安渡过险地之后，便挥旗发出平安信号。苏东坡就曾作诗描写道：

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

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

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

坠崖鸣窣窣，垂蔓绿毵毵。

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

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

偶尔他们的船驶过一个孤立的茅屋，只见那茅屋高高在上侧身而立，背负青天，有时看见樵夫砍柴。看那茅屋孤零零立在那里，足可证明居住的人必然是赤贫无疑，小屋顶仅仅盖着木板，并无瓦片覆盖。苏东坡正在思索人生的劳苦，忽然瞥见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得那么悠然自在，似乎丝毫不为明天费一些心思，于是自己盘算，为了功名利禄而使文明的生活受到桎梏镣铐的夹锁，是否值得？在高空飘逸飞翔的苍鹰正好是人类精神解脱后的象征。

现在他们的船进入巫峡了，巫峡全长五十里，高山耸立，悬崖迫人，江面渐窄，光线渐暗，呈现出黎明时的昏黄颜色，仿佛一片苍茫，万古如斯。自船面仰望，只见一条细蓝，望之如带，那正是天空。只有正值中午，才能看见太阳，但亦转瞬即逝；在夜间，也只有月在中天之际，才能看见一线月光。岸上巨石耸立，巨石顶端则时常隐没于云雾中。因为风高力强，云彩亦时时改变形状，山峰奇高可畏，亦因云影聚散而形状变动不居，虽绘画名家，亦无法捉摸把握。巫山十二峰中，神女峰状如裸女，自从宋玉作《神女赋》以来，独得盛名。此处，高在山巅，天与地互相接触，风与云交互鼓荡，阴阳雌雄之气，获得会合凝聚，是以“巫山云雨”一词，至今还留为男女交欢之称。峡内空气之中，似乎有神仙充盈，而云雾之内亦有精灵飞舞。苏东坡青年的理性忽然清醒，他觉得此等神话悖乎伦理。他说：“成年之人也仍不失其童稚之心，喜爱说神道鬼。《楚辞》中的故事神话，全是无稽之谈。为神仙而耽溺于男女之欲者，未之有也。”

这时有一个年老的船夫，开始给他们说故事。他自称年轻时，常攀登那些最高的山峰，在山顶池塘中洗浴，衣裳挂在树枝上晾干。山中有猿猴，但是他爬到那样高处，鸟鸣猿啼之声已渺不可闻，只有一片沉寂与山风之声而已。虎狼也不到那样高处，所以只有他一人，但他并不害怕。神女祠附近有一种特别的竹子，竹枝柔软低垂，竟直触地面，仿佛向神俯首膜拜一样。有风吹拂，竹枝摆动，使神坛随时保持清洁，犹如神女的仆人一般。苏东坡听了，颇为所动，心想：“人也许可以成仙，困难就在于难忘人欲耳。”（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在东坡一生之中，他也和当代其他人一样，很相信会遇到神仙，相信自己也许会成仙。

他们的船进巫峡之时，“神鸟”开始随船而飞。其实这种乌鸦也和其他聪明的鸟一样，因为在神女祠上下数里之内，这些乌鸦发现有船来，就一路追随，从船上乘客那儿啄取食物。乘客往往与乌鸦为戏，他们把饼饵扔到半空中，兴高采烈地看着神鸦自天空俯冲下来，将食物由空中衔起，百无一失。

这一带地方，自然无人居住，也不适于人居住。三苏行经“东濡滩”时，波涛汹涌，船身被打击抛掷，就像一片枯干的树叶在旋涡之中一般。在他们以为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地方时，谁知又来到“怒吼滩”。这里更为惊险，怪石如妖魔，沿岸罗列，有的直入江心。然后又来到一个地方，叫作“人鲊瓮”，意思是好多旅客在此丧命，就如同一罐子死鱼。这里是一块特别巨大的圆石头，伸入江中，占了水道的五分之四宽度，水道因之变窄，逼得船只经过此处时，必须急转直下。凡是旅客过了人鲊瓮，都觉得那个老船夫，真不啻自己“生身的父母，再造的爹娘”一样。

出了巫峡，他们不久就到了秭归，开始看见沿岸高高低低散布着些茅屋陋舍。此处是一极小的乡镇，居民不过三四百家，坐落在陡峭的山坡上，居民极为贫苦。可是想到这一带令人心神振奋的风光之美，觉得在这个半文明的穷乡僻壤，居然出了两个大诗人，一个著名的皇后，还有另一个历史上著名的女人，也并非无故了。这大概就是奇山异水钟灵毓秀的缘故吧。一般居住山地的人，在风俗上总是把东西装在桶里或筐子里而背在背上，而且大部分是由妇女背着，这很容易使人肌肉疲劳，但是却永远对她们的身段儿有益。处在这里，未嫁的姑娘总是把头发分开，高高梳成两个扁圆的髻儿，以别于已婚的妇人。髻儿上插着六根银簪子，横露在两侧，另外还拢上一个大象牙梳子，有手掌那么大小，在头的后面。

苏家现在才过了巫峡和瞿塘峡，最要命的一个还在下面呢。大约三十年之前，有一次山崩，尖锐的岩石滚落在江心，使船只无法通过。江面的交通在这带断绝了大约二十年，后来才勉强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个地方因之叫作“新滩”。在此处因为风雪甚大，苏家在此停留了三天。苏东坡曾有诗记此事：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

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梢风多寒更吹。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

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

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

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

沾裳细看巧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

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

……

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

……

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

高人著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

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

……

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

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

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

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

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

长江在此处有如此自然的危险，本地人却因此落个有利可图。他们打捞沉船，转卖木板用以修理别的船，以此为业。他们也像一般名胜古迹城镇的居民一样，观光客往往因故不得不在本地停留数日，他们就可以和观光客交易而有生意做。此地江流湍急，船上的货物往往需要卸下，而乘客也宁愿在岸上走走，使身体舒服一下。

从秭归再往下走，已然可以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望见大牛的背部耸立在较近的山岭顶端。他们现在正在进入的地区，是以庞大的黄牛山为主要景物的。这里的岩石甚为奇怪，在山岭的侧影蚀刻在遥远的天空时看来，黄牛山这头巨牛似乎是由一个穿蓝衣戴斗笠的牧童牵着。本地有个俗语描写这头黄牛蛮横的面貌说：“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本地的女人脸皮细嫩白净，头上包着小黑圆点儿的头巾。风光之美可与巫峡抗衡，在有些乘客看来，甚至会超巫峡之上。那种风景正是在中国山水画上常可见到的。形状令人难以置信的巨石，矗立天际，望之如上帝设计的巨型屏风；又有如成群的石头巨人，或俯首而立，或跪拜于地面向上苍祷告。河边上的岩石，层层排列成阵，似乎是设计出来欲以大自然之壮丽故意向人炫示。此处有一巨大之断崖，表面平坦，竖立如同巨剑，尖端正刺入江岸。再沿江下行不远，危险的航程即将结束之前，来到了“虾蟆培”。“虾蟆培”是一个巨大的扁圆石头，酷似一个青蛙头，口中有水滴入河中，形状极似水晶屏风。此一巨大的扁圆石头，呈苔绿色，背上满是晶莹的小水珠。青蛙尾尽处为一石洞，其中发出清脆的潺湲之声。有些赴京赶考的举子往往在青蛙嘴边接水，带到京中研墨，供做文章之用。

过了“虾蟆培”不远，大自然一阵子的天威怒气，算是消散尽了，岩石江水的洋洋大观也收场了，从宜昌以下，风光一变而为平静安详。夕阳照着一带低平的稻田与炊烟处处的茅舍，提醒旅客们已再度回到人类可以安居的世界。一般习俗是，旅客到此，因为逃过灾难，转危为安，都相向庆祝。旅客以美酒猪肉犒劳船夫，人人快乐，人人感恩。回顾过去，都以为刚刚做了一个荒唐梦。

到了江陵，苏家弃船登陆，乘车起旱，奔向京都。江上航行完毕之日，兄弟二人已然作了诗歌百首。这些诗另集印行，名之为《南行集》。但是，苏东坡最好的几首诗是在陆地上的行程中写的。那几首诗特别注重音韵情调气氛之美，节奏极好，形式多变化。在襄阳他写了几首歌，如《船夫吟》、《野鹰来》，系为追忆刘表而作，《上堵吟》则为追忆孟滔因手下二将不才失去沃土的经过。其诗为：

台上有客吟秋风，悲声萧散飘入宫。

台边游女来窃听，欲学声同意不同。

君悲竟何事，千里金城两稚子。

白马为塞凤为关，山川无人空且闲。

我悲亦何苦，江水冬更深，鳊鱼冷难捕。

悠悠江上听歌人，不知我意徒悲辛。

苏家在二月安抵京城。他们买了一栋房子，附有花园，约有半亩大，靠近仪秋门，远离繁乱的街道。绕房有高大的老槐树和柳树，朴质无华的气氛，颇适于诗人雅士居住。一切安顿之后，父子三人便恭候朝廷任命了，当然那一向是需时甚久的。兄弟二人又经过了两次考试，一是考京都部务；另一种更为重要，名为“制策”，要坦白批评朝政。仁宗求才若渴，饬令举行此种考试，以激励公众舆论的风气，所有读书人经大臣推荐，并凭呈送的专门著述之所长，都可以申请参加。苏氏兄弟经大臣欧阳修的推荐，都申请而蒙通过。苏东坡蒙朝廷赐予的等级，在宋朝只有另一人获得。他又呈上二十五篇策论文章，其中有些篇已经成为后世学校中必读的散文。后来，皇后告诉人，仁宗曾经说：“今天我已经给我的后代选了两个宰相。”

万幸的是，苏洵被任命为校书郎，并未经考试，正合他的本意，后来又授以新职，为本朝皇帝写传记。这本来就是作家的事，他自然乐于接受。但是后来出现了问题，就是那些皇帝都是当今天子的先人，他们的传记需忠实到什么程度呢？苏洵决定采取史家的严格写法，史家不应当文过饰非，即使为自己的先人立传，亦当如此。于是有了争论，在今日苏洵的文集里尚保有下列的文句：

洵闻臣僚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纂集故事……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也。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事无疑之。

苏氏父子的文名日盛。他们与当代名家相交往，诗文为人所爱慕，一家皆以文坛奇才而知名于时。兄弟刚二十有余，年少有时也会成为天才的障碍。苏东坡这时轻松愉快，壮志凌云，才气纵横而不可抑制，一时骅骝长嘶，奋蹄蹴地，有随风飞驰、征服四野八荒之势。但是弟弟则沉默寡言。父亲则深沉莫测，对事对人，一概不通融假借，因此处世则落落寡合，将身旁这两匹千里之驹，随时勒抑，不得奋鬣奔驰。

卷二　壮年

宋仁宗嘉祐七年至神宗元丰二年（一〇六二—一〇七九）

第六章　神、鬼、人

纵然苏东坡才华熠熠，在仕途上他仍须由低级而上升。在仁宗嘉祐六年（一〇六一），朝廷任命他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有权连署奏折公文。在唐朝，因行地方分权之制，形成藩镇割据，国家颇蒙其害，最后酿成叛乱，陷国家于危亡，而藩镇大员每为皇亲国戚、朝廷诸王。宋代力矫其弊，采用中央集权，武力环驻于国都四周，并创行新制，对各省长官，严予考核节制，其任期通常为三年，因此时常轮调。每省设有副长官连署公文奏议，即为此新制度中之一部分。苏子由也被任为商州军事通官，但是父亲则在京为官，兄弟二人必须有一人与父亲同住京师，因为无论如何，总不可使鳏居的老父一人过活。于是子由辞谢外职不就。子由为兄嫂赴任送行，直到离开封四十里外的郑州，兄弟二人为平生第一次分手，子由随后回京。在此后三年之内，东坡在外，子由一直偕同妻子侍奉老父。东坡在郑州西门外，望着弟弟在雪地上骑瘦马而返，头在低陷的古道上隐现起伏，直到后来再不能望见，才赶程前进。他寄弟弟的第一首诗写的是：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

归人犹自念庭帏，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陇隔，惟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风雨对床”之思，在唐人寄弟诗中有之，此种想法成了兄弟二人团聚之乐的愿望，也是辞官退隐后的理想生活。后来有两次弟兄二人又在官场相遇，彼此提醒在诗中曾有此“风雨对床”之约。

由京都到凤翔的函件，要走十天才到，兄弟二人每月经常互寄诗一首。由那些诗函之中，我们可以发现，初登宦途时，苏东坡是多么心神不安。兄弟二人常互相唱和。在唱和之时，要用同韵同字，所以是磨炼写诗技巧的很好的考验。在中国过去，此种写诗方法，是文人必须具备的成就。在这类诗中，可以找到令人惊喜的清新思想，用固定韵脚的字，各行要有自然的层次。犹如在玩纵横字谜一样，韵用得轻松自然时，其困难正足以增加乐趣。在写给弟弟最早的和诗之中，东坡已经显示出他那完美的诗才。他按规定用“泥”和“西”两字做韵脚，写出了下列的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这首七绝成了东坡诗的佳作。此处“飞鸿”一词是人心灵的象征。实际上，本书中提到东坡的行动事故，也只是一个伟大心灵偶然留下的足迹，真正的苏东坡只是一个心灵，如同一只虚幻的鸟，这只鸟也许直到今天还梦游于太空星斗之间呢。

凤翔位于陕西的西部，离渭水不远。因为陕西为中国文化的发源地，整个渭水流域富有古迹名胜，其名称都与古代历史相关。强邻西夏，位于今之甘肃，时常为患中国，陕西省因而人力财力消耗甚大，故人民生活甚为困苦。苏东坡到任后第一年内，建了一栋庭园，作为官舍，前有水池，后有亭子，另有一上好花园，种花三十一种。

苏东坡既已安定下来，判官之职又无繁重公务，他遂得出外遨游，到南部东部山中游历，动辄数日。有一次，他因公须到邻近各地视察，急需结束些悬而未决的罪案，并要尽其可能地将甚多囚犯释放。这件差事对他再适合无比，他于是畅游太白山和黑水谷一带的寺院，以及周文王的故里。有时清闲无事，他到西安附近有名的终南山去，去看珍奇的手稿，或是一个朋友珍藏的吴道子画像。

东坡年富力强，无法安静下来，这时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生活，只与娇妻稚子在一起。如今他已然尝到做官生活的味道，但并不如他梦想的那么美妙。远离开京都的骚扰杂乱，在外县充任判官，副署公文，审问案件，颇使他感觉厌烦无味。有时难免感觉寂寞，但也有时举杯在手，月影婆娑，又感觉欣喜振奋。

在他还不够成熟老练之时，他需要妻子的忠言箴劝。苏夫人在务实际、明利害方面，似乎远胜过丈夫。她对丈夫非常佩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年轻英俊的诗人。才华过人的诗人和一个平实精明的女人一起生活之时，往往是显得富有智慧的不是那个诗人丈夫，而是那个平实精明的妻子。在婚姻上所表现的，仍然是男女相辅相成。苏夫人知道丈夫那坦白直爽甚至有时急躁火爆的性格之后，她觉得倒不需急于向他表示什么佩服崇拜，还是要多悉心照顾他，才是尽自己身为贤妻的本分。苏东坡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但是构成人生的往往是许多小事，大事则少而经久不见，所以苏东坡则事事多听从妻子。夫人提醒他说他现在是初次独自生活，而没有父亲照管。苏东坡把人人当好人，但是太太则有知人之明。苏东坡与来访的客人谈话之时，太太总是躲在屏风后屏息静听。一天，客人走后，她问丈夫：“你费那么多功夫跟他说话干什么？他只是留心听你要说什么，好说话迎合你的意思。”

她又警告丈夫要提防那些过于坦白直率的泛泛之交，要提防丈夫认为“天下无坏人”的大前提之下所照顾的那些朋友。总之，苏东坡的麻烦就在看不出别人的短处。妻子对他说：“提防那些人，速成的交情靠不住。”东坡承认妻子的忠言很对。我想苏夫人的这种智慧是自“君子之交淡如水”得来的——水没有刺激的味道，但是人永远不会对之生厌。真诚的友谊永远不会特别表白的，真正的好朋友彼此不必通信，因为既是对彼此的友情信而不疑，谁也不需要写什么。一年分别后，再度相遇，友情如故。

有的人不忙不快乐，苏东坡就是这一型。那时陕西旱象出现，已经好久不雨，农人为庄稼忧心如焚，除去向神灵求雨，别无他法，而求雨是为民父母官者的职责。苏东坡突然活动起来，心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不然神不会发怒。现在若不立刻下雨，黎民百姓就要身蒙其害了。苏东坡现在要写一份很好的状子，向神明呈递。在这方面，他是万无一失的。他现在准备立即在神明之前，以他那雄辩滔滔的奇才，为老百姓祈求普降甘霖。

在渭水以南，有一道高大的山脉，通常称之为秦岭，而秦岭上最为人所知、最高、最雄伟的山峰，叫太白峰。太白山上一个道士庙前面，有一个小池塘，雨神龙王就住在其中，这个龙王可以化身为各种小鱼。苏东坡就要到那个道士庙里去求雨。他为农人求雨，但是也像一个高明的律师一样，他想办法叫龙王明白天旱对龙王也没有好处。在奉承了几句话之后，他在那篇祈雨文里说：“乃者自冬徂春，雨雪不至。西民之所恃以为生者，麦禾而已。今旬不雨，即为凶岁；民食不继，盗贼且起。岂惟守土之臣所任以为忧，亦非神之所当安坐而熟视也。圣天子在上，凡所以怀柔之礼，莫不备至。下至愚夫小民，奔走畏事者，亦岂有他哉？凡皆以为今日也。神其盍亦鉴之？上以无负圣天子之意，下亦无失愚夫小民之望。”

由太白山下来之后，他继续游历各处，特别是上次漏过的名胜。在当月十一日，他曾求过雨，回到城里，十六日，曾下小雨，但是对庄稼则嫌不足，农民也不满意。他研求原因，人告诉他在太白山的祈求并不是无效，但是神由宋朝一个皇帝封为侯爵之后，再去祈求便不再灵验。苏东坡在唐书上一查，发现太白山神在唐朝原是封为公爵的。山神实际上是降低了爵位，大概因此颇不高兴。苏东坡立刻为县官向皇上草拟了一个奏本，请恢复山神以前的爵位。然后他又与太守斋戒沐浴，派特使敬告神灵，说他们已为神求得更高的封号，又从庙前的池塘里取回一盆“龙水”。

十九日，苏东坡出城去迎“龙水”。全乡下人人振奋，因为这次的成功是他们极为关心的事。乡间早已来了好几千人，当地十分热闹，在“龙水”未到时，已然阴云密布，天空昏黑。老百姓等了好久，雨硬是不肯下。苏东坡又进城去，陪同宋太守到真兴寺去祷告。在路上，他看见一团乌云在地面低低飘过，在他面前展开。他从农夫手里借了个篮子，用手抓了几把乌云，紧紧藏在篮子之中。到了城里，他祷告乌云的诗里有：“府主舍人，存心为国，俯念舆民，燃香霭以祷祈，对龙湫而恳望，优愿明灵敷感。”祷告已毕，他又和宋太守出城去。他俩走到郊区，忽然来了一阵冷风，旗帜和长枪上的缨子都在风中猛烈飘动。天上乌云下降，犹如一群野马。远处雷声隆隆。正在此时，一盆“龙水”到来。苏东坡和宋太守前去迎接“龙水”，把“龙水”放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上，随即念了一篇祈雨文，这篇祈雨文和其他的祭文至今还保存于他的文集里。仿佛是有求必应，暴雨降落，乡间各地，普沾恩泽。两天之后，又下大雨，接连三日，小麦、玉蜀黍枯萎的秸茎又挺了起来。

现在欢声遍野，但是最快乐的人却是诗人苏东坡。为纪念这次喜事，他把后花园的亭子改名为“喜雨亭”，写了一篇《喜雨亭记》，刻在亭子上。这篇文章是选苏东坡文章给学生读时，常选的一篇，因为文笔简练，很能代表苏文的特性，又足以代表他与民同乐的精神。

这件事之后，太白山的山神也升了官，又由皇帝封为公爵。苏东坡和宋太守为此事再度上太白山，向神致谢，又向神道贺。次年七月，又有大旱，这次求雨，却不灵验。苏东坡失望之余，到蟠溪求姜太公的神灵。姜太公的神灵直到今天还是受老百姓信仰的。姜太公在周文王时是个贤德有智慧的隐士，据稗官野史上说，他用直钩在水面三尺之上垂着钓鱼。据传说他心肠好、人公正，鱼若从水中跳出三尺吞他的饵，那是鱼自己的过错。常说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便是此意。

苏东坡此次向姜太公求雨是否应验，并无记载。但是不管信仰什么神，信佛也罢，信一棵得道的老树桩子也罢，这并不是怀疑祷告不灵的理由。祷告不灵永远无法证明，因为根据佛经，若出什么毛病，总是祷告的人不对，普通是他的信心不足，所谓“诚则灵”，便是此意。所有的神都必须要显出灵验，否则便无人肯信了。再者，祷告也是人根深蒂固的天性。祷告，或是具有祷告的那种虔诚态度，毕竟是很重要的，至于是否灵验，那倒在其次。

无论如何，后来苏东坡做其他各县的太守，只要事有必要，他还是继续祷告。他知道他的此种行动是正当无疑的，他也就相信神明必然会竭其所能为人消灾造福。因为，倘若明理是人性最高的本性，神明也必然是明理的，也会听从劝告，也会服理。但是在苏东坡几篇论到天灾的奏折里，他也按照中国的传统指出来，朝廷若不废除暴政以纾民困，向神明祷告也无用处。这就是中国凭常识形成的宗教，这种看法就使中国古籍上有“尽人事，听天命”的说法。在知道了中国人所有的愚蠢行为之后，这种谚语又让我重新相信中国人毕竟是伟大的思想家。

我简直不由得要说苏东坡是火命，因为他一生不是治水，就是救旱，不管身在何处，不是忧愁全城镇的用水，就是担心运河和水井的开凿。说他是火性并无不当，因为他一生都是精力旺盛的，简单说来，他的气质，他的生活，就犹如跳动飞舞的火焰，不管到何处，都能给人生命温暖，但同时也会把东西毁灭。

这个跳动飞舞的火苗，据说曾经两度和邪魔外祟争辩。因为他深信，不但是神灵，即使是妖魔鬼怪，也得对他那义正词严的攻击顺服，所以他有所恃而无恐。他痛恨一切悖乎情理的事，甚至妖魔鬼怪也得对他的所作所为，要能判别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妖魔等物也许有时会遗忘或分辨不清，可是在苏东坡的雄辩口才之下，他们就会自见其行为的愚蠢，也得立即罢手。

有一次，他在从凤翔回京都的路上，正顺着一条山路行走，经过白华山。侍从之中一个人忽然中邪，在路上就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直到脱了个精光。苏东坡吩咐人勉强给他穿上，把他缚起来，但是衣裳又掉了下来。大家都说一定触怒了山神，那个兵才中了邪。苏东坡走到庙里，向山神说道：

某昔之去无祈，今之回也无祷。特以道出祠而不敢不谒而已。随行一兵狂发遇祟。而居人曰：“神之怒也”，未知其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蚁虱耳，何足以烦神之威灵哉。纵此人有隐恶，则不可知。不然人其懈怠失礼或盗服御饮等小罪尔，何足责也，当置之度外。窃谓兵镇之重，所隶甚广，其间强有力富贵者盖有公为奸慝，神不敢于彼示其威灵，而乃加怒于一卒，无乃不可乎？某小官一人病则一事缺，愿恕之可乎？非某愚，其谅神不闻此言。

祷告完毕，苏东坡刚一离开那座山神庙，一阵山风猛向他脸上扑来，转眼间，风势愈狂，竟而飞沙走石，行人无法睁眼。苏东坡对侍从说：“难道神还余怒未息？我不怕他。”他继续向前走，狂风越发厉害。这时只有一个侍从携带他随身的行李在后面跟随，别人和马匹都正在想法避风，因为觉得实在无法前进。有人告诉他回庙去向山神求饶。苏东坡回答说：“吾命由天帝掌握，山神一定要发怒，只好由他。我要照旧往前走，山神他能奈我何？”然后，风逐渐减弱，终于刮完，并无事故发生，那个兵也清醒过来。

苏东坡对自己有急智和看不见的精灵相斗，坚具信心。有一次，他和一个邪魔力争不让。那是此后数年，他在京师身为高官之时，他的二儿媳妇（欧阳修的孙女）一天晚上也中了邪，是在产后。年轻的儿媳妇以一老妪的声音向周围的人说：“我名清，姓王，因为阴魂不散，在这一带做鬼多年。”苏东坡对儿媳妇说：“我不怕鬼。再说，京都有好多驱鬼除妖的道士，他们也会把你赶跑的。不要不识相。显然是你糊涂愚蠢才送了命，现在既然已死，还想闹事！”然后他向女鬼讲了些佛教对阴魂的道理，又告诉她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走开，明天傍晚我向佛爷替你祷告。”女鬼乃合掌道：“多谢大人。”儿媳妇于是霍然而愈。第二天日落后，他给佛爷写了一篇祈祷文，焚香，供上酒肉，把女鬼送走。

此后不久，他次子的小儿子说看见一个贼在屋里跑，看来又黑又瘦，穿着黑衣裳。苏东坡吩咐仆人搜查，结果一无所获。后来奶妈又忽然倒在地板上，尖声嘶喊。苏东坡过去看她，她向东坡喊道：

“我就是那个又黑又瘦穿黑裳的！我不是贼，我是这家的鬼。你若想让我离开奶妈的身上，你得请个仙婆来。”

苏东坡对鬼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请。”

鬼的声音缓和了点儿说：“大人若一定不肯请，我也不坚持。大人能不能给我写一篇祷告文，为我祈祷？”

东坡说：“不行。”

鬼的条件越来越低，用更为温和的声音请求可否吃点儿肉喝点儿酒，但是苏东坡越发坚强。鬼被这个不怕鬼的人慑服了，只请求为他烧点儿纸钱便心满意足，东坡仍不答应。最后，鬼只要求喝一碗水。东坡吩咐：“给他。”喝完水之后，奶妈跌倒在地上，不久恢复了知觉，但从此断了奶。

苏东坡在凤翔那一段，发生了一件事，使他有点儿不光彩，在他后来的日子里不愿提起。到那时为止，他和上司宋太守处得很融洽，宋太守与他家是世交。此后，来了一位新太守，情形就有了变化。新太守姓陈，是武人出身，严厉刻板，面黑体壮，两眼炯炯有神。他与苏东坡同乡，认为苏东坡少年得意，颇把他看作暴发户。陈太守为官以来，颇负美誉。曾在长沙捕获一恶僧，此一僧人颇与权要交往，他仍将此僧交与有司法办，全境之人，无不惊异。又有一次，他捕获七十余男巫，这些男巫平素皆鱼肉乡民，他将他们强行遣返故乡，耕田为农。那时有些寺庙暗中干些邪污败德之事，他拆除了几座庙。据说他的兵卒奉命站定不动时，敌人的箭从天上稠密飞来，兵卒们仍然屹立不动。

现在苏东坡新来的上司却是这样的一个人。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向他俯首致敬，但是对苏东坡而言，我们都不难猜测，现在是两个不妥协通融的硬汉碰了面。二人之间遇有争论，便唇枪舌剑，恶语相加。苏东坡年少多才，有才自负的年轻人而要向外在的权威俯首拜服，实在难之又难。也许令苏东坡感到最大的不快是陈太守往往改动拟妥的上奏文稿。陈太守往往在苏东坡造访时不予接见，有时使他久候，久到足够让他睡个午觉的工夫，用以表示不悦之意。二人的龃龉不合，后来竟闹到陈太守向京师上公文，陈明苏东坡的抗命情形。

苏东坡的报复机会不久到来。陈太守在太守公馆里建造了一座“凌虚台”，以便公务之暇，登台观望四野景物之胜。不知何故，陈太守吩咐苏东坡写一篇文字，预备刻在凌虚台的石碑上，作为兴建此台的纪念。这个诱惑对年轻多才的苏东坡，是欲拒不能了：他必得借此机会来玩笑一番。做文章刻石留念，自然是为传之久远，必须庄重典雅，甚至富有诗情画意方为得体。显然是他不得直接攻击陈太守，但是知道向老头子放支玩笑的小箭，总无伤于人，亦无害于己。今天我们还可以读到那篇《凌虚台记》：

台因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槖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其求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倘若苏东坡年龄再大些，文字之间的语调儿会更温和些，讽刺的箭也许隐藏得更巧妙些。这篇记叙文，本为庆祝而作，却在沉静中沉思其将来坍塌毁坏之状，并含有太守不知所住之城外有山之讽刺，在中国志记文中尚属罕见。但是陈太守这个老头子确实肚量够大，竟不以为忤。这一次他对此文一字未予更动，照原作刻在石碑上。

由此可见，陈太守为人心地并不坏。在二人分手之后，东坡也看出此种情形，因而有修好之举。成了名的作家常有的应酬，就是应子侄辈之请为其先人写墓志铭。墓志文字必须赞美亡故者，但多为陈词滥调，而且言不由衷，故无文学价值。写此等文字古人每称之为谄媚死者，但是此等事仍为作家极难避免之社交应酬。在这一方面，苏东坡自己应有极严格的规定，而且确实做到了。他绝不写一篇此种文章，即使王公贵人相求，也是不写。在他一生之中，他只写了七篇墓志铭，皆有特别的理由，他的确有话要说才写的。几年之后，他也为陈太守写了一篇。除去他为司马光写的那篇之外，这篇算是最长的。因为东坡和那位陈太守，最后彼此都对对方十分敬仰。

陈太守的儿子陈慥，后来成了苏东坡毕生的友人，此子不可不在此一提。陈慥喜欢饮酒骑马，击剑打猎，并且慷慨大度，挥金如土。一天，陈慥正在山中骑马打猎，有两个兵卒相随。他前面忽然有一只喜鹊飞起，他的随员没有将此喜鹊击落。这位年轻的猎人咒骂了一声，从丛林中隐藏处一马冲出，嗖的一箭射去，喜鹊应声落地。这个青年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特别之处吸引住苏东坡。后来有人传言，说陈慥的父亲在他处做官之时曾有纳贿之事，被判处死刑。传闻是这样的，苏东坡正要遭受贬谪之时，陈慥正隐居在黄州，苏东坡的仇人想起苏东坡当年与陈慥的父亲交恶，就把他贬谪到黄州来，好使陈慥对付苏东坡。也许陈慥要为父报仇，这样苏东坡的敌人就可以借刀杀人了。但是事实上，苏东坡与陈慥父亲之死毫无关系，陈慥反成了苏东坡谪居黄州期间最好的朋友。

苏东坡又遇见了一位“朋友”——章惇，章惇命定是苏东坡后半生宦途上的克星。章惇后来成了一个极为狠毒的政客，现在官居太守之职，所治县份距此不远，也在湖北省境。我们手下没有资料可以证明是否苏夫人曾经警告过丈夫要提防章惇，但是章惇确是富有才华，豪爽大方，正是苏东坡所喜爱的那等人。苏东坡曾经预测过章惇的前途，这个故事是人常说起的。是在往芦关旅行的途中，苏章二人进入深山，再往前就到黑水谷了，这时来到一条深涧边，上面架着一条窄木板，下面距有百尺光景，有深流滚翻倾泻，两侧巨石陡峭。章惇是极有勇气之人，向苏东坡提出从木板上走过去，在对面岩石的峭壁上题一行字，一般游客是常在名胜之地题词的。苏东坡不肯过去，章惇以无动于衷的定力，独自走过那条深涧，然后把长袍塞在腰间，抓住一根悬挂的绳索，坠下悬崖，到对面小溪的岸上，在岩石上题了“苏轼章惇游此”六个大字。随后又轻松自如若无其事般由独木桥上走回来。苏东坡用手拍他这位朋友的肩膀说：“终有一天你会杀人的。”章惇问：“为什么？”苏东坡回答说：“敢于玩弄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敢取别人的性命。”苏东坡的预测是否可靠，且看后文分解。

仁宗驾崩后，苏东坡受命督察自陕西西部山中运输木材供修建陵寝之用的工事。这时他又忙碌了一阵子，此外平时他并不十分快乐，他颇为想家。仁宗嘉祐八年（一〇六三），他写信向子由说：

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忧，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鞅掌久不决，尔来已徂秋。桥山日月迫，府县烦差抽。王事谁敢愬，民劳吏宜羞……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遑求……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

仁宗嘉祐九年（一〇六四），他解除官职，内兄自四川来与同居，次年正月，举家迁返京都。当时，凡地方官做官三年之后，朝廷就要考察他政绩如何，叫作“磨勘”。依据考察的结果，再经推荐，另授新职。东坡既然回京，子由获得了自由，不久就外放到北方的大名府去做官，当时大名府也叫“北京”，在今日的北京南方一百里。

新主英宗，早闻苏东坡的名气，要破格拔擢，任以翰林之职，为皇帝司草诏等事。宰相韩琦反对，建议皇帝为苏东坡计，应俟其才干老练，不宜于突然予以如此高位。皇帝又称拟授命他掌管宫中公务之记载。宰相又提出反对，说此一职位与“制诏”性质相近。他推荐苏东坡到文化教育部门去任职，并且苏东坡要经过此等职位所需之正常考试。皇帝说：“在不知一人之才干时，方予以考试。现在为何要考苏东坡？”但是终于按照宰相的意见，苏东坡依法考试，考试及格，于是他在史馆任职。在史馆任职的官员，要轮流在宫中图书馆工作，而苏东坡正以有此良机饱读珍本书籍、名人手稿、名家绘画为乐。

那年五月，苏东坡的妻子以二十六岁之年病逝，遗有一子，年方六岁。苏洵对东坡说：“汝妻嫁后随汝至今，未及见汝有成，共享安乐。汝当于汝母坟茔旁葬之。”在妻死后的第十周年，苏东坡写了两首词以寄情思，两首小词颇离奇凄艳，其令人迷惘的音乐之美，可惜今日不能唱出了。其词如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妻子死后，次年四月老父病逝，时为英宗治平三年（一〇六六）。苏洵已完成了《大常因革礼》一百卷。自然如一般预料，兄弟二人立即辞去官职，经过迢迢的旱路水路，把父亲和东坡妻子的灵柩运回四川眉州故里，在祖茔埋葬。朋友们纷纷馈送葬仪。

运送灵柩，他们必须雇船自安徽走水路，然后再顺长江逆流而上。两兄弟不惜多费时日，用以满足沿途畅游之愿，所以到次年四月才安抵故里。父亲的坟墓早在父亲自己营建之下完成，只要将父亲的灵柩安放在母亲墓穴之旁，便算完事。不过苏东坡好大喜功，他在山上种了三千棵松树，希望将来长成一带松林。

现在又要过一段蛰居的生活，要到两年零三个月才居丧期满（神宗熙宁元年七月，一〇六八）。在他们回京之前，必须做两件事。苏东坡要师法父亲为纪念母亲而立两尊佛像的往例，必须立一座庙，以纪念父亲。在庙内，他悬有父亲遗像，另外四张极宝贵的吴道子画的四张佛像，是他在凤翔时物色到的。庙的建造费要白银一千两，苏氏兄弟共出一半，其余由和尚筹募。

居丧期满后，苏东坡要做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续弦。新娘是前妻的堂妹，王杰的女儿。十年前，为母亲的葬礼，苏东坡曾经返回故里奔丧，常到妻家青神去。闰之当年只有十岁或是十一岁，多次在她家看见东坡。在大家一同出外游玩野餐之时，她看见东坡那么年轻就在科举考试中得了魁元，心里惊奇赞赏。现在她是二十岁的小姐了，因为东坡父母双亡，他自然可凭自己的意思择偶，而觉得她正合心意。这件婚事大概要归功于闰之哥哥的张罗，因为他已经对东坡感情很深厚。闰之因为比丈夫小十一岁，早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似乎是什么事都听从丈夫的心愿。她一直无法叫丈夫节省花费，一直到他在世最后那些年。她不如前妻能干，秉性也比较柔和，遇事顺随，容易满足。在丈夫生活最活跃的那些年，她一直与他相伴，抚养堂姐的遗孤和自己的儿子，在丈夫宦海浮沉的生活里，一直和丈夫同甘共苦。男人一生在心思和精神上有那么奇特难言的惊险变化，所以女人只要聪明解事，规矩正常，由她身上时时使男人联想到美丽、健康、善良，也就足够了。男人的头脑会驰骋于诸多方面，凝注新的事物情况，为千千万万的念头想法而难得清闲，时而欣喜雀跃，时而有隐忧剧痛，因此觉得女人的宁静稳定，反倒能使人生在滔滔岁月之中进展运行而不息，感到纳闷难解。

在神宗熙宁元年（一〇六八）腊月，在把照顾父母的坟茔等事交托给堂兄子安和一个邻人杨某之后，苏氏兄弟乃携眷自陆路返回京都。此后兄弟二人谁也没再返归乡里，因为抵达京都之后，二人都卷入政坛的旋涡之中。后来虽然宦游四方，但迄未得返里一行。

第七章　王安石变法

苏氏兄弟在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到达京师。从那年起，中国则在政潮汹涌中卷入新社会的实验里，而此一政治波浪所引起的冲击震荡不绝，直到宋朝灭亡而后已。这是中国最后一次的国家资本主义的实验，绝不是第一次。在中国四千年的历史上，有四次变法，结果都归于惨败。最成功的一次是法家商鞅的法西斯极权主义，因为商鞅的学说由秦始皇——万里长城的筑造人，认真地实行出来。这个早期法西斯学说有两大特色，一为崇武，一为重农。但是这两项仍是合而为一的，因为商鞅坚信有勤苦之农民乃有勇武之精兵，中产阶级的商人贸易者，应当力予制压。但是，尽人皆知，那个威力强大的军事组织，依照此一学说已经建立，随后发展起来，且已使秦朝的专政之君统一了全中国。正当这样的政治学说要应用于全中国之时，一个庞大无比的帝国，真是出人意料，竟在数年之内崩溃了。

另外有两次激进的改革，一次是汉武帝时，一次是在王莽当政时。第一次是按照桑弘羊的国家资本财政论，虽然战争绵延，国库赖以增富，但是终以几乎招致叛乱而废止。第二次则因王莽被推翻而新政亦成泡影。所以，如今王安石变法成为第四次失败，固不足为奇。但是在此四次新的实验之中，每一次都是由一个具有创新力的思想家的观点出发，其人宁愿把过去全予摒弃，凭其信念与决心，全力以赴。王安石对商鞅极为钦佩，曾经写过一首诗吁请大家对他当有正确的了解，此一事颇具重要意味。同时，我们必须注意，凡有极权主义提出来，不论古时或现代，基本上的呼声，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在历史上，多少政治上的罪恶都是假借“人民”的名义而犯下的，现代的读者自然不难明白。

王安石是个怪人，思想人品都异乎寻常。学生时代很勤勉，除去语言学极糟糕之外，还算得上是个好学者，当然是宋朝一个主要的诗人。不幸的是，徒有基督救世之心，而无圆通机智处人治事之术，除去与他本人之外，与天下人无可以相处。毫无疑问，他又是一个不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倘若我们说理想主义者是指的不注意自己的饮食和仪表的人，王安石正好就是这等人。王安石的衣裳肮脏，须发纷乱，仪表邋遢，他是以此等恶习为众所周知的。苏洵在《辨奸论》那篇文章里刻画王安石说：“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又说他“囚首丧面而谈诗书”。王安石是否喜欢以这样特点异乎常人，我们无从知道，但是一个人把精力完全倾注在内在的思想上，自然会忽略了他的外表，这话倒不难相信。有一个故事流传下来，说他从来不换他的长袍。一天，几个朋友同他到一个寺院里的澡堂。在他由浴池出来之前，朋友们特意偷偷地留在外头一件干净的长袍，用以测验他是否知道衣裳已经被换了。王安石洗完出来，把那件新袍子穿上，朋友动了手脚，他完全不知道。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身上穿了件衣裳就行了。

又有一天，朋友们告诉王安石的胖太太，说她丈夫爱吃鹿肉丝。

胖太太大感意外，她说：“我不相信。他向来不注意吃什么，怎么会突然爱吃鹿肉丝了呢？你们怎么会这样想？”

大家说：“在吃饭时他不吃别的盘子里的菜，只把那盘鹿肉丝吃光了，所以我们才知道。”

太太问：“你们把鹿肉丝摆在了什么地方？”

大家说：“摆在他正前面。”

太太明白了，向众人说：“我告诉你们，明天你们把别的菜摆在他前面，看会怎么样。”

朋友们第二天把菜的位置调换了，把鹿肉丝放得离他最远，大家留意他吃什么。王安石开始吃靠近他的菜，桌子上照常摆了鹿肉丝，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还有一个故事说王安石在做扬州太守幕府时，彻夜读书。那时的太守是韩琦，他后来做了宰相。王安石总是苦读通宵，天将黎明之时才在椅子中打盹。等睡醒时，已然晚了，来不及洗脸梳头发，便连忙跑到办公室上班。韩琦一看他那副样子，以为他彻夜纵情声色，就向他劝导几句。

韩琦说：“老弟，我劝你趁着年轻，多用功念点儿书吧。”

王安石立在那儿未作分辩。在去职之时，他告诉朋友说韩琦不赏识他。后来，王安石的学者名气日大，韩琦对他的看法也有了改变，也愿把他看作自己的属下，王安石却很恼怒。事情赶巧是，王安石在京师接受朝廷一项高位那一年，正好韩琦罢相。王安石记日记甚勤，竟写了七十巨册，他曾有这样批评韩琦的话：“韩琦别无长处，惟面目姣好耳。”

但是王安石这个怪人，除去邋遢的外表之外，尚有不止此者。在他得势之前大约二十年之中，他之所以使人谈论者，是他屡次谢绝朝廷的提升。这倒很难相信他之如此是纯系沽名钓誉之意，因为从他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到他四十六岁得势——那是他壮年最活跃的时期，共二十五年——他一直谢绝任命，宁愿在一个偏远的省份当一小吏。那是仁宗在位之时，国家太平，才俊之士咸荟萃于京都。王安石越谢绝朝廷授予高位之意，他的声誉越高。最后，朝廷上的官员皆急欲一睹此人的真面目，此时因为他除去以文章出名之外，他位居太守，治绩斐然，行政才干之优，堪称能吏。他建堤筑堰，改革学校，创农民贷款法，把他的新社会理想，实施了数项。政绩确实不错，也深得百姓爱戴。他对入朝为官的引诱一直视若无睹，直到仁宗嘉祐五年（一〇六〇），朝廷任命他为三司度支判官，他才来到京师。很显然，此人的兴趣是在经济财政方面，只有在这方面他才会对国家有最大的贡献。后来他母亲去世，他必须辞官守丧；但是甚至于守丧期满，他又被召入朝之时，他又谢绝在京为官，宁愿留在金陵。

他这一段自己韬光养晦的历程，颇难了解，因为此人一定深信一旦时机到来，他必可为国家做大事。若说他壮年这段时间已经建立了他政治生涯的基础，是合乎情理的说法。也许当时朝廷名臣重儒之间的竞争，他觉得不能胜任，因为那时朝中有年高德劭学识渊博的文臣，如范仲淹、司马光、欧阳修、曾公亮等人，这些人都会对锐意的改革侧目而视，都深得人望，足以使抱有新见解的后起之辈无从发展。王安石是在坐以待时。但是，从心理上看，恐怕另有一个理由。王安石那样气质的人，不管身居何处，总愿自为首领，而在偏远的外县身为太守，仍不失小池塘中的大青蛙。他在京师担任一项官职，那一段短短的时间，他曾和同僚争吵不和，使事事错乱失常。他想变动成规，照自己的想法办事。吴珪和张方平都记得与他为同僚或为属下之时，遇事都极难与人合作。

在仁宗嘉祐五年他来到京师时，时人都视之为奇才。他已经写过些好诗文，他有创见，也善于言谈。老一辈的名公巨卿如富弼和文彦博对他颇有好评，甚至欧阳修也对他有好感。在他那古怪的仪表之下，暗藏着当时那些官员所不能窥测的才干和品格，他这个奇特之士就曾与那些大员周旋。在能看穿王安石的品格并认为他将会成为国家一大害的寥寥数人之中，有苏洵和他的老友张方平。张方平曾与王安石为同僚，共同监督地方考试，因相处不洽而将他峻拒之后，便不再与他交往。他一定把早年与王安石共事的经验告诉过苏洵。于是二人对王安石极为厌恶，更因为他穿着习惯的矫揉造作不近人情，而对他反感更深。欧阳修曾经把王安石介绍给苏东坡的父亲，而王安石也愿意结识苏氏父子，但是老苏对他拒而不纳。王安石母亲去世时，在所有经邀请参加丧礼之人当中，只有苏洵拒绝前往，并且写了那篇著名的文章《辨奸论》，这一篇成了后来历代学生常读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苏洵开头儿就说了解人的性格很难，甚至聪明人也常会受骗，只有冷静的观察者才能看透人的性格而预知他将来的发展。他引证古代的一个学者山巨源预言王衍的将来，那时王衍仅仅是聪颖秀逸的书生；还引证名将郭子仪预测卢杞的将来，后来卢杞对唐代的灭亡多少负有责任。卢杞为人阴险而富有才干，但其容貌极丑。郭子仪在接见卢杞时，必须把歌女舞姬等斥退，恐妇女辈见其丑陋而受惊，或因一时嗤笑而开罪于他。但是苏洵说，当时若不是有昏庸之主，这两个人还不足单独有亡国的才干。现在一个具有卢杞的阴险与丑陋，兼有王衍的辩才的人出现了。“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此人如一旦得势，足以欺英明之王，为国家之大害。“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苏洵希望他的预言不应验才好，这样他就可比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名将了。但是他说：“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王安石的奇怪习惯，是否是矫揉造作，无法断言；但每逢一个人对某一事做得过度，人总容易怀疑他是沽名钓誉。我们若是相信邵伯温的记载，仁宗皇帝也曾有此怀疑。一天大臣等蒙恩宠召，盛开御宴。客人须在池塘中自己捕鱼为食。在用膳之前，做成小球状的鱼饵，摆在桌子上的金盘子里。王安石不喜欢钓鱼，便将金盘子里的鱼饵吃光。第二天，皇帝对宰相说：“王安石为伪君子。人也许误食一粒鱼饵，总不会有人在心不在焉之下把那些鱼饵吃完的。”由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为什么仁宗不喜欢王安石了。在王安石的日记里，他对仁宗也挑剔得特别苛酷。由后来的发展看，苏洵的话没说错。但是不知何故，在世界各国，怪人、狂想家、精神分裂者，总是相信邋遢脏乱才是天才的标志，而最能使自己获有千秋万岁名的办法，就是拒绝正人君子般的装束。还有一种怪想法，就是，肮脏污秽就表示轻视物质环境，因此也就是精神崇高，于是合理的结论必然是：天堂者，恶臭熏人的天使集中处也。

老苏写《辨奸论》时，苏东坡说他和弟弟子由都认为责骂得太重，只有张方平完全赞同。可是，事过不久，苏东坡的同代人就看到老苏的所见太对了。那篇文章至今流传，足以显示苏东坡老父的真知灼见。

王安石接任三司判官不久，他就企图试探一下自己的政治基础。当时仁宗在位，他就上书论政，长达万言。在此万言书中，陈明他对改革财政的基本原则，“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他说自宋开国以来，政府即感财力不足之苦，此皆因缺乏一良好之财政经济政策。此等政策之所以未为人所想到，只因为无伟大而有力者谋其事。他说当时有其权位者，却无此大才。在全国之中，他亦不知何人具有此等才干足以出任斯职。他很巧妙地指出若从事基本改革，必使之与古圣先生之道相联系，要使庶民相信不悖乎先王之道。他又说，在顺乎古代传统之时，切勿师先王之法，但仅师先王之意，政策无论如何不相同，但皆以人民之利益为依归。总之，那是一篇结构谨严、文字老练的政论文章，论到政府的每一方面，财政、官制、教育，无不在内。

倘若王安石打算试探他的政治基础，他发现他的政治基础还在松软下陷。仁宗皇帝把他的万言之书看完，就置诸高阁了。在随后英宗皇帝短短的四年当政之中，王安石又蒙恩召，但是他仍然辞谢不就。历史家往往举出的理由是，因为仁宗无子，仁宗驾崩后，他曾奏请免立英宗为帝，因此他心中感觉不安之故。

这时，英宗之子，将来要继承帝位，现今正以王储之身，居于京都，后来即位为神宗，王安石那时才因宠得势。神宗为太子时，韩维为太子司文书事，而韩维对王安石则极为佩服。韩维常对朝政表示意见，每逢太子赞同那些意见，韩维就说：“此非臣之意见，乃王安石之意见耳。”于是，太子对王安石渐渐器重，希望将来要借重王安石的政治大才。在英宗四年（一〇六七），神宗年二十岁，即帝位，立即任王安石为江宁知府，九月又将他擢登翰林之位。王安石与他的好友韩维不断联系，深信他的机会终于到来。他这次违背了以前的老习惯，圣命一到，立即拜受了官职。但是延迟晋京，七个月后才成行。

神宗皇帝说：“先王之时，王安石一向谢绝任命，不肯来京都。有人以为他冒失无礼，现在他仍然不来，称病为借口。是真有病在身，还是冀图高位？”

这一时期，朝中有两位元老重臣，互相嫉恨：一为曾公亮，一为韩琦。韩琦在三朝继续担当宰相与枢密之职，已有权责太重之势。曾公亮在企图动摇韩琦之时，希望拉王安石为有力的同党。他向皇帝力保王安石真有宰相之才具，皇帝应当对他的话信而不疑。另一方面，大臣吴珪深知王安石之为人，他警告皇帝说，若使王安石得权，必致天下大乱。

最后，在神宗熙宁元年（一〇六八），王安石已然深知皇帝对他的态度，乃自外地来京，奉召入朝，奉准“越级进言”，不受朝仪限制。

皇帝问：“朝政当务之急为何？”

王安石回奏道：“以决定政策为要。”

皇帝又问：“卿以唐太宗为如何？”

“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固不仅唐太宗而已。尧舜之道行之亦甚易。后世儒臣并不真了解先王之道，认为尧舜之政，后世不可复见。”

皇帝听了颇觉称心，但谦谢道：“卿之所望于寡人者过奢，恐怕寡人无以符贤卿之望。”

后来王安石得到一次单独召见的机会，别的官员已全退去。那是王安石的千载良机。

皇帝说：“坐下。我要和你长谈。”皇帝陛下开始问他为什么过去两个明君（其中一个是唐太宗）一定要获得贤臣为相以辅佐朝政。皇帝提出的两个贤相之一并非别个，正是诸葛亮，可以说是历史上最贤能的宰相。王安石又使谈话不离三千年前的尧舜之治这一题目，他说他愿谈尧舜的贤相。他说诸葛亮在高人心目之中，无足多论。诸葛亮的政治才干，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以达到一个明确的目标，此种做法决不适于像他这等急躁自信的财政经济的鬼才。

王安石接着说：“陛下如今御临一个地大民多的国家。国家升平百年之久，全国才智之士如此之多，竟无贤德才智之臣佐陛下以为善政？其故恐在陛下无明确之政策与用人不专故耳。今日虽有非常之才，一如当年辅佐尧舜之贤臣，如受小人之阻挠，亦必弃职而罢。”

皇帝道：“每朝皆有小人。即使尧舜时代，尚有恶迹昭彰的四凶。”

王安石道：“诚如陛下所说，正因尧舜知道此四奸臣之劣迹而杀之，尧舜才能有其成就。倘若此四奸臣在朝不去，仍逞其阴谋而妒贤害能，贤良之臣亦必弃官而去。”

神宗听了，颇为感动。他年方二十，像一般年轻人一样，雄心万丈，极愿国富兵强。他为人善良而公正，圆脸盘，五官端正，和祖宗长相相似。宋朝的皇帝，到神宗以后，才明白显出了精力衰颓的样子。王安石心想年轻皇帝对远大可期的热望，终于点燃起来。自从那次密谈之后，神宗皇帝就决定不惜赴汤蹈火也要完成王安石的变法计划，即便牺牲其他所有大臣也无不可——结果竟不幸而如此。不知为何缘故，每逢贤德的老臣进谏反对王安石的新法之时，这位年轻皇帝的头脑中便浮现出那“四凶”的影子来。

在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苏氏兄弟回到京师之时，王安石被任为参知政事（副宰相）。随后两年之中，但见稳重的老臣纷纷离朝，御史台遭到清肃排斥，继之身为谏官的都是王安石的一群小人。王安石就职不久，就开始大刀阔斧在政府各部门大事清除异己。抗争之事此起彼落，整个官场闹得乌烟瘴气。贤德干练深孚众望的大臣，对王安石公开反对。这位年轻的皇帝反倒不明白究竟是何缘故。王安石想尽方法，使皇帝觉得这场混乱纷争，是皇帝和胆敢反对皇帝的那批奸邪的大臣之间的殊死之战。

皇帝问道：“为什么会闹得这么人仰马翻？为什么所有的大臣、御史，全朝的读书人，都群起反对新法呢？”

王安石回奏说：“陛下要知道，陛下是要师法先王之道，为了事功，不得不清除这些反对旧臣。在反动的旧臣与陛下之间的夺权之争，是不可免的。倘若他们获胜，朝廷大权将落在他们之手；若陛下获胜，朝廷的大权则仍将在陛下之手。那些自私的大臣，全都是存心阻挡陛下行先王之道。就是因此才闹出这一番纷乱。”

有年轻好胜志在国富兵强的皇帝在上，有对自己的财政经济学说坚信不移的宰相在下，实行王安石激进的政治财政改革已经如箭在弦了。实行新政的动机是不容置疑的。宋朝承五代残唐纷争杀戮的五十年之后，一直没有强盛起来。而且，西夏、契丹（后来称辽）、金，不断侵略中国的边境。中国与这些北方部落短期交战之后，遂订约言和。和约的条款对中国皇帝也是忍垢蒙羞的条款，因为那些番邦虽然承认中国的皇帝，但那是中国皇帝按年赐予他们金银绸缎换来的，每年付出的财帛要十万到二十五万缗，这自然使国库财力大量外流。国内行政一向松弛泄沓！政府经费则捉襟见肘。王安石自命为财务奇才，能凭耍弄纳税征兵制度便可以给国库筹集款项。我相信借在中国西北用武而恢复国威，是王安石政策中打动君心的要点，因为王安石当政时曾在西北由中国发动战争数次，其中有数次胜利，一次惨败。为继续作战，皇帝需要金钱，为了筹款，国家财政制度必须改变。可是，我们不必怀疑力主新政者真纯的动机，我们先看看那些财政经济改革的严重后果吧。

王安石到达京都不久，司马光就和他在神宗面前争论起来，这次争论就总括了双方基本的歧见。这时国库已到真正空虚的地步，到了春季的祭天大典，皇帝竟想免去赐予臣子的银两绸缎，这样可以给皇家节省一笔钱。这件事引起司马光和王安石之间一次争论。王安石认为国库空虚完全为朝臣不知理财之道的结果。

司马光反驳他说：“你之所谓财政，只是在百姓身上多征捐税而已。”王安石回答说：“不是。善于理财者能使国库充裕而不增加捐税。”

司马光说：“多么荒唐！总之，一国有其固定量的财富。这笔财富不是在百姓手中，便是在政府手中。不论你实行什么政策，或给此政策什么名称，你只是把百姓手中的钱拿过一部分交给政府罢了。”

皇帝有几分持司马光的说法，于是在随后一两个月内把新政暂行搁置。

不必身为经济学家，尽可放心相信一国的财富方面的两个重要因素只是生产与分配，谅不致误。要增加国家的财富，必须增加生产，或是使分配更为得当。在王安石时代，增加生产绝无可能，因为那时还没有工业化的办法。所以一个财政天才之所能为，只有在分配方面。因为王安石基本上关心的，是充裕国库，而增加国家财富的意思，也就是提高政府的税收。王安石看得很清楚，富商与地主正以自由企业方式获利，他不明白政府为什么不应当把他们的利润抢过来而由政府自己经商，自己获利。那结论是可想象而知的。他用的名称的确很够新奇，他要用资本削减垄断，叫“钱平”；他要取之于富归之于贫以求均富；他要阻止农民向地主高利贷款。在春耕期间由政府借款予农民，在收割后由农民归还政府，自然是仁善之举。王安石能使皇帝深信所有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但是历史上记载，经过了一段踌躇，王安石才决定实行借款予农民的理论，这理论是一个小吏提出的，就是：投资五十万两白银，每年政府可赚二十五万缗，因为一年两收，则百分之二十或三十的利息可以一年收两次。

我们无须把这些新政的细节详予说明，总之新政是由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开始，大约八年之后闹得天怒人怨，王安石自己本人和皇帝都十分心烦，二人彼此之间也不愉快。现在仅略述其大要于后。

最重要与最为人所熟知者共有九项，为方便计，今归纳为三组。有三种国营企业、三种新税、三项管制人民的登记制度。三种国营企业是均输法（国营贸易局）、市易法（国营零售店管理局），以及利息二分实收三分（加上申请和登记费）的青苗法。三项新税收是免役税、国产消费税、所得税。登记制度是把国民组织起来，编成十家为一组的征兵单位，亦即保甲；重新登记土地和马匹（方田均税法与保马法）。大体说来，这些方案近乎现代的集体经济政策。

国营企业自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以首先设立全国或省际的批发机构开始。深信政府有厚利可图，神宗皇帝拨了五百万缗现款、三千万石谷子作为由政府接收省际贸易的货品和原料的经费。但是这套办法立刻遇到了困难。当年二月，朝廷先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负研究条款之责并予以公布。在条例司的官员之中就有苏子由。苏子由上奏折指出，朝廷若接收全国贸易，自由企业会立即瘫痪，只因各地的批发商人无力与官家竞争。政府与商人必将互相掣肘，而且他否认国库会有利可图。私人商业有相沿已久的信用关系及其他办法，政府经营时则无此种便利。必须先成立庞大机构以高薪雇用大批官员，并建筑美轮美奂的官衙。结果不是从事以供与求为基础的商业经营，而是视佣金多寡来处理，按私人交情厚薄而分配利润，照亲疏远近而订立合同。子由力陈，由于官僚作风的无能，官方无力压低物价，只能以高价买入，远比正常商人购货时价钱高，所以自然失败无疑。

所谓官营的均输法，亦即政府批发生意，因此搁置了一年，从长计议。后来朝廷用一个新名称提出一项修正计划。批发与零售的分界不是一个呆板硬性的规定，主管大公营商店的贸易局分设在大城市，如成都、广州、杭州。为了这些贸易机构的发展，朝廷又由国库拨出一百万缗，由京都地方的货币中拨出八十七万缗。为成立这些机构所举出的理由为：“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宜收轻重敛散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为，以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民。”领导者是一个极为能干的官员。他向政府所呈报的利润越厚，则上级认为他越干练。这个能干的官员名叫吕嘉问，成了全国的市易务官，全权控制全国的小商人。京都市易务的规矩是，小贸易商必须做该机构的会员，可以把货物与该处的资财联合经营，或由官方出钱收买他们店铺的存货。商人若想歇业，可把存货售与官家；也可用部分存货作为抵押向官方借钱，半年付息一分，或一年付两分。非该处会员，也可把货物卖与官家，价格由官家规定；最后是，不论官家需用何等货物，统由该处办理。

政府吸收小商家，为此一制度最弱的一点，而私人营业几乎完全停顿。数年后，贸易和商业大为减少，按理论朝廷获利甚大，而实际上朝廷税收受损却到惊人的程度。皇帝在百姓心目中已经降低为与小民争利的贩夫走卒，皇帝知道后，大为不悦。最后，京都市易务和商税的丑闻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下令停止新法中最为人厌恶的几项。

但是变法中最为人所知的是青苗法。直到今日，每逢人谈到王安石的变法时，先想到的是这一项。这一项措施影响到全国每一个村庄，也是引起朝中轩然大波的主要原因。这一项措施本身确实不错，有些近似现代的农民银行。王安石年轻时做太守，曾在春耕时贷款予农民，收割时本利收回。他觉得这个办法对老百姓确实有帮助，因为他任职地方政府，能知道借款确有其需要，并且还要经官方适当的调查。在陕西省，官方亦曾试办，也颇为成功。而且由于这项办法由陕西春耕时开始，所以农民借款仍叫“青苗”贷款。

在年成好时，当局知道必然会丰收，就贷款与农人购买农具和麦苗；一经收割，官方就去收麦子以供军需，且有利息可赚。据制置三司条例司所说：“诸路常平、广惠仓钱谷，略计贯石可及千五百万以上，敛散未得其宜，故为利未博。今欲以见在斛斗，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可通融转运司苗税及钱斛，就便转易者，亦许兑换。仍以见钱，依陕西青苗钱例，愿预借者给之。随税输纳斛斗，半为夏料，半为秋料。内有请本色或纳时价贵愿纳钱者，皆从其便。如遇灾伤，许展至次料丰熟日纳。非惟足以待凶荒之患，民既受贷，则兼并之家不得乘新陈不接以邀倍息。又常平、广惠之物，收藏积滞，必待年俭物贵，然后出粜，所及者不过城市游手之人。今通一路有无，贵发贱敛，以广蓄积，平物价，使农人有以赴时趋事，而兼并不得乘其急。凡此皆以为民。而公家无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惠兴利、以为耕敛补助之意也。”

这项美丽纯正的计划原本是为农民之利益而设，结果竟一变而为扰民，弄得农民家败人亡，到底何以演变至此一地步，我们到后面再看。不过我们应当说明的是，这个新措施本乃常平仓古法的延续，但后来渐渐把古法取而代之。由宋朝开国始，政府在各县一直保持此类谷仓，用以稳定谷价。谷贱伤农，政府则收买剩余的稻谷；在歉年时，正相反，稻谷之价高涨时，官方则将稻谷抛售，用以平抑粮价。诚然，主管粮政的当局不见得行政效率能永远很好，因为不少官吏在谷价低贱时，不见得愿意收买。甚至在英宗治平三年（一〇六六）常平仓公布的数字显示，官家一年内收购五百零一万四千一百八十石谷物，卖出为四百七十一万一千五百七十石。现在，仓廪的财货都已变为青苗贷款的本金，常平仓的正常功用自然终止了。

青苗法的基本问题是，这种贷款必然会变成强迫贷款。王安石不容许人有异议，如今必须成功不可。他必须向神宗表示此种贷款极为成功，深受农民欢迎。他不容许属下放款松懈。他不能了解农民不需要此项贷款，每逢预备贷出的款项不能如数贷出时，他就暴跳如雷。他开始把办理贷款成绩好的官员提升，把他认为懈怠者处罚。每一个官员无不注意自己的成绩，最关心的就是由报表上显出好成绩。此等对众官吏竞赛的刺激办法，很像现代的推销政府公债。主办贷款的官员一旦知道自己若不能将款如数贷出，便会因“阻碍变法”的罪过行将革职或降职时，被王安石称之为能吏的官员，便将款项开始在官方压力之下强行分配。每家都得向官家借债，每一期三个月，每个人在一期得交付百分之三十的利息。也有善良的官吏深知这种贷款对贫民为害之大，也知道若本利不能缴还，必难免牢狱之灾。因此依照朝廷的明文规定，正式向民众宣布，此等贷款，依据圣旨，纯属自愿；心里对会因“阻挠变法”而降级，早有准备了。

免役法亦复如此。官方的本意与实施情形，也是大相径庭。但是这一项措施，可以说是王安石变法中最好的一项。后来苏东坡的“蜀党”当权时，他一派中所有的人都打算把王安石的新法全予推翻，苏东坡所支持新法中唯一的一种，就是免役法。

在宋以前，中国实行征兵制已经很久。王安石提出的就是老百姓要付税以代替兵役。换言之，这条措施就是以募兵组成常备军代替征兵制。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免役法的规定，其结论恐怕难逃政府从税收以裕国库的目的，至于使人民免于征兵之利益，则已由实行保甲制度而化为泡影，而保甲制度较之征兵制弊害更多。免役法慎重研讨一年之后，条文终于公布了。条文中规定凡过去免于征兵之家仍须付免役税，例如，寡妇，家中无子女或只有独子，或虽有子女而尚未成年者，尼姑与和尚道士，都须纳一种税，名之为“助役金”。各地区在免役配额之外，须多缴纳百分之二十，以供荒年百姓无力缴纳时应用。由此种税征集的款项，则充政府雇兵与雇用其他人员之用。正如苏东坡在青苗贷款措施上所说，百姓将因拖欠而入狱，而受鞭笞之苦，也正如司马光当时所指出将来必然发生之情况——凡无现款以缴纳春秋之免役税者，必强迫而出售食粮，杀其耕牛，伐其树木，方可以缴纳此项捐税。再者，在前项征兵法中，民家只不过轮流服役数年，而在新实行之免役法中，常常须为免役而年年缴税，连不需服役之年，亦须照常缴税。

免役法以及新商税与所得税法，必须看作向民征税的一项新方法，而并非免于征兵，因为人民在保甲法之下仍须接受征调而接受军事训练的。新商事法是根据商人账目在商人的利润上征取捐税的。所得税，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所得税。我之要在此称之为所得税，是因为官方强迫人民登记其收入与财产，据此以做分配其他捐税之用。此税之所以像所得税，就是人民必须要报其收入与财产之所得，煞费心机去欺骗政府。在这项新政的争论上，据说此项措施公布之后，“民家尺椽寸土，检括无遗，至鸡豚亦遍抄之”，无一不登记报官的。最后一项措施于神宗熙宁七年（一〇七四）历时不久而废，因王安石不久失势之故；甚至在此项措施停止实施之前，苏东坡称其不合于法，在他治下地区拒予推行。

王安石在免役法中表明意在解除人民在征兵法中之苦，结果保甲法证实了他是言不由衷。事实至为明显。他的新保甲法与免役法是同时公布的，在神宗熙宁三年（一〇七〇）十二月。朝廷用免役法的法宝，一只手从人民身上解除了征兵的重担，却用另一只手把那个重担又放回人民身上。保甲是邻居连保制度，每十家为一保，每五十家为一大保。一保中如有人窝藏贼犯，保内各家要负连带责任；如有谋杀、强奸等罪，保中必须报告官府。每一大保之壮丁必须组队接受军事训练，一家有壮丁二人者抽其一，如超过二壮丁，则依比例多抽。凡抽去者每五天离田受训，此五天相当于现今之一星期，一个月分为六节。家有壮丁者，不必如古代征兵制度下只身赴外乡，而是使军队深入村中。但是王安石善于宣传，他知道给旧事物一个新名称，此旧事物便不复存，所以“征兵制已废”。

在集中登记管理人民之外，还有一种农民田地强迫登记，作为征收新税的依据，以及另一种将政府的马匹寄养在民家的制度，也就是方田均税法及保马法。像所有集体制度一样，王安石的新法是不放人民自由生活的。政府在妥为照顾人民的焦虑之下，这个新政权必须确知人民做些什么，有些什么。也像其他集体制度一样，这个新政权也认为缺少了特务人员是不能统治的，因而其特务制度在神宗熙宁五年（一〇七二）成立，幸而苏东坡已经离开京都了。这个新政权若不把御史台（相当于现代的报章杂志界）控制住，而以甘心效忠的同党手下人填满，这个新政权也是无法发挥效能的。王安石也觉得有控制学者文人的思想观念之必要。他以前像王莽，往后则像希特勒，因为他一遇到别人反对，则暴跳如雷——现代的精神病学家，大概会把他列为患有妄想狂的人。

显出王安石的妄想狂性格，以及所有历史家和批评家共同认为他一个不可饶恕的行为，倒不是他的政治社会的冒险改革，而是他自命为经典的唯一解释人一事。他也像王莽那样篡改古籍，所以王安石也写他自己的《三经新义》，使之成为思想的官定标准，用以代替所有过去经典的名家疏解。以一个学者而论，王安石还算不错，但还不足以把郑康成、马融、陆德明等鸿儒取而代之。他此种行为，既是官权的滥用，又是对学术的污辱。中国科举考试，一般都是以经书的一段为题，而应考者的发挥题意也要依据经书。这个王氏新制度的建立，就是说国内的考生必须在每个题意上，要研究并且吸收王安石所说的话，自为政之道、佛教色彩的儒学，一直到“鹑”“枭”“雉”等字的语源。苏东坡离开京都之后，一次在地方考试时监考，曾写过一首诗，表示对考生试卷上所表现的思想观念之呆板雷同的厌恶感。

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也和他的语言学一样，往往带有佛教思想，新思想创见多，而学术根基浅。但是他却相信，在解释古籍的思想和政治观念时，他之认为如何就必然如何。他的《三经新义》糟不可言，他死之后就完全为人所遗忘，而且也一本无存了。可是在他当权之时，则是科举考生人人所必读的经典；考生的意见如与宰相的见解小有出入，便因之落第而有余。最为人所厌恨者，是此《三经新义》是在两年之内仓促编成的；此书之正式开始编纂是在神宗熙宁六年（一〇七三）三月，在他的小儿子和一个政治走狗帮助之下编成，后两年出版。这本急就章，就定为儒家思想的标准疏解，但每逢王安石对疏解有所改变，为应天下考生之需，新版本立即出现。考生人人知道，他们的前途是全系于能做这个修正本的应声虫与否而定。

这里不讨论王安石学问如何，苏东坡觉得实在难以容忍，因为苏东坡的学问胜过他实在太多。不过现在也可以提一提，王安石的字源学之荒唐可笑，简直跟外行人一样。在他的《三经新义》之外，在当代学人之中，大家最愤怒的事，就是王安石所引起的讨论字源学的怪风气。他的字源学，只是字的结构与来源的研究，不是用比较方法，而是凭个人的幻想。王安石相信这是独得之秘，是对学术上不朽的贡献，至老年时犹苦研不辍，成书二十五卷。西方的学者会了解，一旦学者任凭想象力纵情驰骋而不予以科学方法的限制，就是不用汉人的说经与清儒的朴学方法，那他写二十五卷字源学真是易如反掌的事。若施用幻想，则这部“幻想字源学”一天可写十部。像王安石这样研究一个字构成的各种理由，为什么一个字由某些偏旁组织起来就表示某种意义，那倒是容易而有趣的。王安石的字源说有五十条左右流传下来，都是供茶余酒后的笑谈。苏东坡和王安石之间的许多笑话，都是以此等字源学为关键的。

苏东坡喜用“反证论法”。中文里有一个“鸠”字，是“九”“鸟”合成，显然“九”字是表音。王安石不管语音学的道理，只想从意义上找点趣谈。一天，苏东坡和他闲谈时，忽然问王安石：“可是，为什么‘鸠’字由‘九’‘鸟’二字合成呢？”王安石语塞。苏东坡说：“我能告诉你为什么。《诗经》上有：‘鸣鸠在桑，其子七兮。’七只小鸟加上父母两个，不是九个吗？”

“波”字是由“水”加“皮”而成，“皮”此一偏旁表音。这个“波”字触动了王安石丰富的想象，他说“波”者“水”之“皮”也。一天苏东坡遇见他，向他戏谑道：“‘波’若是‘水’之‘皮’，则‘滑’就是‘水’之‘骨’了。”王安石违反中国字构成的基本原则，有时他割裂字根为二，再另与一个部首相接，像“富”字一例，真会使语言学家啼笑皆非的。

有些中国后代的学者，在西方集体主义的观点上看，打算为王安石洗刷历史上的污点，说他的观念基本上符合现代的社会主义，打算这样恢复他的名誉。在为王安石辩护的学者之中，中国现代一个伟大的学者梁启超，便是其一。主张王安石的社会主义观念为是为非，自无不可，但是他那社会主义的政权必须凭其政绩去判断才是。事实是，王安石使国家的垄断取私人的垄断而代之，弄得小生意人失业；农人在无力付强迫的青苗贷款和利息之下，卖妻儿而逃亡，为他担保的邻居，或与之共同逃亡，或把财产典卖。县镇监狱有人满之患，每一县政府都有查封的抵押品和没收的财产，衙门也讼案充斥。朝廷这样失政之下，即使没有外族侵入，任何朝代也会灭亡的。在神宗熙宁七年（一〇七四），一道圣旨说商业停顿，百姓失业；过了两年，另一道圣旨停止了青苗贷款，其中说很多百姓因无力归还贷款而遭监禁鞭笞。在哲宗元祐五年（一〇九〇），已是二十年左右之后，苏东坡在设法挽救乡间的经济破产，请求政府归还没收的财产，宽免贫民的欠债，他的奏折中说：

……籍纳拘收产业……除已有人承买交业外，并特给还；未足者，许贴纳收赎，仍不限年。四方闻之，莫不鼓舞歌咏……以谓某等自失业以来，父母妻子离散，转在沟壑，久无所归。臣即看详，元初立法，本为兴置，市易以来，凡异时民间生财自养之道，一切收之公上。小民既无他业，不免与官中首尾胶固，以至供通物产，召保立限，增价出息，赊贷转变，以苟趋目前之急。及至限满，不能填偿，又理一重息罚。岁月益久，逋欠愈多。科决监锢，以逮妻孥。

在实行新法的前几年，王安石还能把惨况巧为掩饰，使神宗不明真相，坚称他的土地政策颇获农民支持，将一个极权政治渲染成民主政治，那种巧立名目，令人觉得犹如今日一样。那时，也和现在一样，人民对一个政权是否爱戴，只有在那个政权失势之后才能知道。皇帝诚心要明白真相，自己派人去察访。但是太监和那些诡诈的调查官吏，知道皇帝赞成变法，于是总是向皇帝报告百姓喜爱新政，说税吏一到，人民欢呼，若照预先布置好的欢迎会的情况说，这话当然不错。王安石在当政数年之后，可怕的情况终于在皇帝驾前泄露出来，是经由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廷门吏的几幅画，皇帝才知道的。

那个皇宫的门吏名叫郑侠，他看见成群的农民从东北逃到京都，充塞在街道之上。他知道绘画比文章力量更大，想画几幅灾民图呈献给皇上。一幅难民图上画的是农民身上一半裸露，忍受着饥饿，在狂风暴雨使人无法睁眼之下，在阳关大道上挣扎跋涉。另一幅画上是半裸的男女正在吃草根树皮，还有别人戴着铁链，扛着瓦砖薪柴去卖了缴税。皇帝一见，掉下泪来。这次出奇的献图（容后再叙），继之以惊人的彗星出现，中岳嵩山崩陷，神宗才废止了多项王安石的新法。

第八章　拗相公

一场政治风暴现在刮起来了，就要引起燎原的大火，会把宋室焚毁。这场风暴始于国家资本主义者，人称之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和他的反对派之间的一次斗争。王安石的反对派包括所有的其他官吏，也就是贤德的仁宗皇帝，在思想自由的气氛中拔擢培养、留作领导国政的一代人才。我们需要了解那次政争的性质，因为那种朋党之争笼罩了苏东坡的一生。

中国最早的通俗文学至今尚存在者，其中有一篇预示中国小说的来临，是一个短篇小说，叫《拗相公》。那是宋朝通俗文学的短篇小说集，新近才发现，这足以表示，王安石死后不久，在通俗文学之中，他便以其外号为人所知了。那场政争的悲剧之发生，就由于一个人个性上的缺点，他不能接受忠言，他不愿承认自己犯错。朋友对王安石的反对，只增强了他贯彻他那政策的决心。有人告诉我们，说个性坚强是一种重要的美德，但是却需要予以精确的说明：就是说坚强的个性是用去做什么事。王安石很可能还记得学生时代曾听见一个平常的格言，说“决心”为成功的秘诀，自己却把固执当作那种美德了。王安石在世时，他在文学界是以“三不足”为人所知的。“三不足”就是“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这是苏东坡赠予他的标志。

这位“拗相公”不容任何方面有人反对，朋友方面，或是敌人方面。他能言善道，能说动皇帝相信他的强国之策，决心要把他的计划进行到底。这就暗示他要压制一般的反对意见，尤其是谏官的话。谏官的职责本来就是批评朝廷的政策和行动，并充当舆论与朝廷之间的桥梁。中国政治哲学的基础，是好政府必然是“广开言路”，而坏政府则不然。所以开始论到新政之后，自然争论迅即涌向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就是批评与异议的自由。这次交战，宰相王安石赢了第一回合；但是此后，全国官员分成了两个阵营，陷于朋党之争，直到宋朝灭亡而后已。几年之后，变法方案即遭修正，或予中止，但是两派的裂痕则演变愈甚，其后果亦更加严重。

在朝廷上此一政争，成了“流俗”与“通变”之争，这两个名称在当代文学里曾多次出现，而王安石亦最喜爱用。凡是王安石所不喜，或与王安石持异议者，王安石皆称之为“流俗”派，而他与其同党则称之为“通变”派。王安石攻击批评者，说恶意阻挠新政。在另一方面，反对派则攻击他，说他“视民间清论为流俗，视异己者为腐败”。刘挚则称：“彼以此为流俗，此以彼为乱常。”王安石这位宰相排斥反对他的御史之时，反对派对他更重要攻击的，是他欲“钳天下人之口”，也就是使天下人不得批评政府。

中国政府从来没有发展出一个党治的组织，使之具有大家公认的权力，也没有当政党与反对党大家公认的责任。没有计票、举手、表示是否，或其他确定公众意见的方法。中国人在集会时，只是讨论问题，然后同意某一决定。在原则与实际上，对政府政策之批评，政府不但容许，亦且予以鼓励。敌方可推翻内阁，或申谢而退去。每有朋党之争，习惯上是将反对派放出京都，到外地任职。甚至在仁宗和英宗时，政府颇著盛名的领导人物，如范仲淹与欧阳修，都曾贬谪至外地，暂时退居低位，后来又回京得势。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派当权，则另一派退避。

朝内的争论在宋朝演变得越发激烈，是由于宋朝的政府组织制度的特殊所致，因为宋朝对宰相的职权没有明确的规定，内阁很像个国会，由皇帝掌握平衡之权。政府由复杂拙笨的连锁机构组成，功能的界限重复，最后决定的大权仍然在皇帝手中。当时所谓宰相，只是个交际上的称呼而已，实际名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许有两位副宰相。一般组织如下：

户部（财政）完全独立，直接对皇帝负责。御史台独立，其他各机构，只供做赠予空衔之用。通常，宰相兼中书省侍郎与门下省侍郎。三省各侍郎和枢密院太尉构成知院，称为“知政”。后来，神宗锐予改变，意在简化此一组织制度，权责区划较为分明。门下省司研讨命令，中书省（宰相府）司发布，尚书省司执行。但是纷乱与权责分散，依然如故。

王安石最初只是个参知政事（副宰相），但因受皇帝支持，擅自越权进行变法计划，与吕惠卿、曾布私下决定一切。这自然是在神宗驾前和各知政易于发生争论。主要问题只有两个：一是青苗贷款法，一是御史的言论自由一事。一方面，是元老重臣干练有才之士，人数之众，几乎构成了全体；另一方面，只有一个人，王安石，但有神宗支持，以及另一批默默无名的小人，野心大，精力足，阴险而诡诈。为了便于参考，并免于许多人名的累赘，下一表内列有政争中较重要之人名，以见双方之阵容：

当权派

王安石（拗相公）

神宗（雄心万丈的皇帝）

曾布（活跃的政客）

吕惠卿（声名狼藉，后出卖王安石）

李定（母丧不奔，后弹劾苏东坡）

邓绾（两面人，先后服侍吕惠卿和王安石）

舒亶（与邓绾同弹劾苏东坡）

王雱（王安石之子）

谢景温（王安石姻亲）

蔡卞（王安石女婿）

章惇（后为苏东坡敌人）

吕嘉问（王安石手下的贸易霸主）

反对派

司马光（反对派之首，大史学家）

韩琦（元老重臣）

富弼（老臣）

吕晦（第一个发动攻击的人）

曾公亮（脆弱人物）

赵抃

文彦博（老好人）

苏东坡

苏子由（东坡之弟）

范仲淹（伟人）

孙觉（高俊，易怒，东坡密友）

李察（矮壮，东坡密友）

刘恕（性火爆，东坡至交）

吕公著（美髯，曾与王安石为友）

韩维（出自世家，曾为王安石好友）

刘挚（独立批评者，后与东坡为敌）

其他御史

郑侠（负重任之宫廷门吏，王安石因他而败）

此一极不平衡的阵容，既令人悲，又令人笑。一看此表，令人不禁纳闷王安石化友为敌的才气，以及神宗宠用王安石所付代价之大，因为所有对新政持异议者皆遭撤职，罢官议罪。最后，神宗又不得不罢斥王安石、吕惠卿、邓绾等诸人。他的强国梦破灭了，只落得统治一群庸才之臣。倘若说知人善任为“神”圣的特性，“神”宗这个谥号，他是当之有愧了。

王安石的悲剧是在于他自己并不任情放纵，也不腐败贪污，他也是迫不得已。要把他主张的国家资本计划那么激进、那么极端的制度付诸实施，必得不顾别人的反对。也许这就是他隐退以待时机如此之久的缘故。他有一个幻象，而他的所作所为，都以实现这个光辉灿烂的幻象为依归。他之所求，不是太平繁荣的国家，而是富强具有威力的国家，向南向北，都要开拓疆土。他相信天意要使宋朝扩张发展，一如汉唐两代，而他王安石就是上应天命成此大业之人。但是在后世的历史家的沉思默想之中，此等上应天命的人，无一不动人几分感伤——永远是个困于雄心而不能自拔的人，成为自己梦想的牺牲者，自己的美梦发展扩张，而后破裂成了浮光泡影，消失于虚无缥缈之中。

王安石轻视所有那些“流俗”之辈，不但与那些忠厚长者大臣一等人疏远起来，就连自己的莫逆之交如韩维、吕公著也断绝了来往。我们还记得神宗尚身为太子之时，是韩维使太子对王安石倾心器重的。等这些朋友对他推行新政的方式表示异议时，他毫不迟疑，立刻把他们贬谪出京。他既陷于孤立无援，就拔升些不相知的“才不胜职”之辈，而这些人只是对他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实际上利用他以遂其私欲。三个劣迹昭彰的小人是李定、舒亶、邓绾。李定隐瞒母丧不报，以免辞官，退而居丧返里，在儒教社会中这是大逆不道的。李定之为后人所知，是他说了一句名言：“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但是王安石的两个巨奸大恶的后盾人物，则是两个极端活跃、富有险谋才干又极具说服能力的小人：曾布和吕惠卿，尤以吕惠卿为甚，最后他想取王安石的地位而代之，又把王安石出卖了。王安石八年政权终于崩溃，可以一言以蔽之曰：“吕惠卿出卖了王安石，王安石出卖了皇帝，皇帝出卖了人民。”在吕惠卿以极卑鄙的手段公布王安石的私信，以离间他和皇帝之时，王安石便垮了。王安石晚年每天都写“福建子”三个字数次，用以发泄心中的愤怒，因为出卖他的这个朋友吕惠卿是福建人。王安石失败之后，苏东坡一天在金陵遇见他，斥责他发动战争迫害文人之罪，王安石回答说吕惠卿当负全责。此不足以为借口，因为王安石本人坚持严酷对付反对派，而且在熙宁四年（一〇七一）四月至六年（一〇七三）七月吕惠卿因父丧去职期间，王安石在京师用以侦察批评朝政的特务机构成立了。

此外，相反两派的领袖王安石和司马光，虽然政见不同，不能相与，但皆系真诚虔敬洁身自好之士。在金钱与私德上从未受人指责，欧阳修则至少在家庭生活上曾传有暧昧情事。

有一次，王安石的妻吴氏为丈夫置一妾。等此女人进见时，王安石惊问道：“怎么回事？”

女人回答说：“夫人吩咐奴婢伺候老爷。”

王安石又问：“你是谁？”

女人回答道：“奴家的丈夫在军中主管一船官麦，不幸沉船，官麦尽失。我们家产卖尽，不足以还官债，所以奴家丈夫卖掉奴家好凑足钱数。”

王安石又问：“把你卖了多少钱？”

“九百缗。”

王安石把她丈夫找到，命妇人随同丈夫回去，告诉她丈夫不必退钱。

这种情形司马光也曾遇见过，因为他在勉强之下纳了一个妾。他年轻时曾官居通判，而妻子未能生育儿子。太守夫人赠送他一妾，司马光不理不睬。妻子以为是自己在跟前的缘故。一天她告诉那个侍姬等她自己离家之后，打扮妥当，夜间到老爷书房去。司马光看见那一女子在他书房中出现，他惊问道：“夫人不在，你胆敢来此？速去！”随即让她离去。王安石和司马光都志在执行自己的政策，而不在谋取权力地位，而且王安石对金钱绝不重视。他做宰相时，一领到俸禄，就交给弟兄们，任凭他们花费。

司马光，道德才智，当代罕见其匹，由始至终是光风霁月胸怀，争理不争利。他和王安石只是在政策上水火不相容。当代一个批评家曾说：“王安石必行新政始允为相，司马光必除新政始允为枢密副使。”

司马光为宋朝宰相，其为人所崇敬，不仅与范仲淹齐名，他还是包罗万有的一部中国史（至五代）《资治通鉴》的作者。这部书全书二百九十四卷，附录考异三十卷，学富识高，文笔精练，为史书中之北斗，后世史学著作之规范。初稿（长编）多于成书数倍。他写作此书时，一直孜孜不懈，每日抄写，积稿十尺，最后全稿装满两间屋子。此空前巨著费去作者二十五年功夫。

引起最后争论的问题，是青苗贷款法。在制置三司条例司研讨数月之后，青苗法终于在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九月公布。朝廷派出四十一位专使大员，到各省去督导实施新法。不久之后，即分明显示官家款项并不能如预先之估计可由人民自行贷出。专使所面临之问题即是：径行还京陈明使命未能达成，抑或勉强人民将款贷去而回京禀报新政成功。官家愿将款项借予富户，以其抵押较为可靠，但富户并不特别需要借款；贫户急需借款，但官家必须取得抵押，因知其无还债能力。有些特使乃思得办法，按人民之财力，自富至贫，将官款定比分配。但是贫户太贫，实在无力借款，只有富户可借——这正是现代银行财务事业的基本特性。官方要做到贫户确能归还贷款，于是使贫户之富有邻居为之作保。一个特使向京都的报告中说：官方把贷款交与贫户时，贫户“喜极而泣”。另一个特使，不愿强民借贷，回京报告大不相同。御史弹劾放款成功的特使，说他强民借贷，大违朝廷之本意。王安石亲自到御史台对诸御史说：“你们意欲何为？你们弹劾推行新政的能吏，却对办事不力者默不作声。”

韩琦那时驻在大名府，官居河北安抚使，亲眼看到了青苗贷款法实行的情形，他向皇帝奏明青苗贷款是如何分配出去的。这若与苏东坡的火爆发作相比，韩琦的奏折可以说是顾虑周详，措辞妥帖，言之有物，真不愧是个极具才干、功在国家的退职宰相的手笔。在奏折上他说，甚至赤贫之民也有分担的款额，富有之家则要求认捐更多。所谓青苗贷款也分配给城市居民负担，也分配给地主和“垄断剥削者”，须知这两种人正是青苗法所要消灭的。不可不知的是，每借进一笔钱，短短数月之后就要付出一分半的利息。不论朝廷如何分辩，说贷款与民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百姓都不肯相信。韩琦指出，纵然阻止强迫贷款，要力行自愿贷款，并无实际用处，因为富户不肯借，穷人愿借，但无抵押；最后仍须保人还债。同时，督察贷款的特使急于取悦于朝中当权者，低级官吏又不敢明言，韩琦说，他自思身为国家老臣，势不得不将真相奏明皇帝。他请朝廷中止新法，召回特使，恢复故有的常平仓制。

和王安石讨论韩琦的奏折时，皇帝说：“韩琦乃国之忠臣，虽然为官在外，对朝廷仍是念念不忘。我原以为青苗贷款法会有利于百姓，没料到为害如此之烈。再者，青苗贷款只用于乡村，为何也在城市推销？”

王安石立即回奏道：“有什么害处？都市的人倘若也需要贷款，为什么不借给他们？”

于是韩琦和朝廷之间，奏批往返甚久，这位退位的宰相，明确指出汉朝所一度实行的国家资本制度的影响，那样榨取民脂民膏以充国库而供皇帝穷兵黩武，并不足以言富国之道。

这就动摇了王安石的地位，皇帝开始有意中止青苗法。王安石知道了，遂请病假。司马光在提到王安石请病假时说：“士夫沸腾，黎民骚动。”大臣等讨论此一情势，赵抃当时还拥护王安石，主张等王安石销假再说。那天晚上阁员曾公亮派他儿子把政局有变的情形去告诉王安石，告诉他要赶快销假。得此密告，王安石立即销假，又出现在朝廷之上，劝皇帝说反对派仍然是力图阻挠新政。

皇帝也不知如何是好，乃派出两个太监到外地视察回报。两个太监也深知利害，回报时说青苗法甚得民心，并无强迫销售情事。老臣文彦博反对说：“韩琦三朝为相，陛下乃信太监之言而不信韩琦吗？”但是皇帝竟坚信自己亲自派出之使者，决心贯彻新政。几名愚蠢无知毫不负责的查报人员，不知自己说的几句话，竟会对国家大事产生了影响，这种情形何时是了！倘若那几个阉宦还有男子汉的刚强之气，这时肯向皇帝据实回奏，宋朝的国运还会有所改变。他们只是找皇帝爱听的话说，等时局变化，谈论“土地改革”已不再新鲜，他们也羞臊得一言不发了。

司马光、范镇，还有苏东坡三个人并肩作战。司马光原对王安石颇为器重，他自己当然也深得皇帝的信任。皇帝曾问他对王安石的看法，他说：“百姓批评王安石虚伪，也许言之过甚，但他确是不切实际，刚愎自用。”不过，他的确和王安石的亲信小人吕惠卿在给皇帝上历史课时，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辩，甚至需要皇帝来打断，要他二人平静下来。司马光既然反对他的政策，王安石开始厌恶他。王安石请病假如此之短一个时期之中，神宗皇帝打算使司马光充任副枢密使。司马光谢绝不就，他说他个人的官位无甚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否要废止新政。司马光九次上奏折。皇帝回答说：

“朕曾命卿任枢密使，主管军事，卿为何多次拒不受命，而不断谈论与军事无关之事？”

司马光回奏称：“但臣迄未接此军职。臣在门下省一日，即当提醒陛下留意此等事。”

王安石销假之后，他的地位又形巩固，他把司马光降为制诰。范镇拒发新命，皇帝见范镇如此抗命，乃亲手把诏命交与司马光。范镇因此请辞门下省职位，皇帝允准。

王安石既复相位，韩琦乃辞河北安抚使，只留任大名府知府，皇帝照准。苏东坡怒不可遏。他有好多话要说，而且非说不可，正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之坦白直率，是断然无疑的。那时，他只三十二岁，任职史馆，官卑职小，且只限于执笔为文，与行政毫无关系。他给皇帝上奏折两次，一次是在熙宁三年（一〇七〇）二月，一次是在次年二月。两次奏折都是洋洋洒洒，包罗无限，雄辩滔滔，直言无隐，犹如现代报上偶尔出现的好社论文章一样，立即唤起了全国的注意。在第一篇奏折上，一开首就向青苗法攻击。他告诉皇上全国人已在反对皇上，并说千万不可凭借权力压制人民。文章之中他引用孔夫子的话说：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而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怪其不成乎？……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不胜其纷纭也。

他又警告皇帝说：

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今陛下春秋鼎盛，天赐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臣君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贸然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其未晚也。

苏东坡又警告皇帝说，若以为用专断的威权必能压制百姓，则诚属大错。多少官吏已然降级或革职，甚至有恢复肉刑之说。他接着又说：

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反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尔。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

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使朝廷文武百官最激动的，莫如王安石之清除御史台。最初，王安石威吓朝廷百官，倒不是以他那极端而广泛的经济政策，而是他对胆敢批评他的御史，凭他狂妄的习惯，一律撤职。于是批评朝政之权受到了摧残，政府组织的基础受到了破坏，这样就触动了政体的最敏感部分。官场全体为之大惊失色，王安石自己的朋友也开始背弃他。

单以排除御史台的异己一事，就足以削弱对他的支持力量，也引起朝廷领袖纷纷萌生退意。在中国，监察机构是朝廷一个历史悠久的制度，其作用就是代表舆论时时对当政的政权予以控制或批评。在一个好政府里，监察机构必须能随时对皇帝进诤言，向皇帝反映舆论，这种重要性是不可忽视的。由于其地位如此之重要，监察机构既有重大力量，亦有重大责任，御史如对当权者作强有力的攻击，可以把一个政权推翻。这种监察作用，在政府的人事和政策上可以引起变动，不过其方法并未明确予以规定，其作用与现代的新闻舆论大致相似。古代此种制度之异于今日者，就是此等监察机构及其反对权，并无明文规定受有法律保障，只是传统上认为明主贤君应当宽宏纳谏；至于皇帝重视他那明主贤君的名誉与否，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倘若他不克己自律，他可以降旨把御史降级、惩处、折磨，甚至全家杀害。有些皇帝确是如此。身为御史者在个人毫无法律保障之下，却要尽职责向朝廷与皇帝进谏规劝，处境是既难又险。但是像现代，总有对公众抱有责任感的新闻杂志编辑，不惜冒监禁死亡之险而向极权政权挑战的，在过去也总有御史受皮肉之苦、鞭笞之痛，甚至死亡之威胁，而尽其于人民之职责。尤其在东汉与明朝两代，当时有御史，写好弹劾奸相的本章，自料必死无疑，在本章呈递与皇帝之前，先行自缢身死。这些御史正如武士之上战场，前仆后继。好皇帝自己爱惜名誉，对于这等御史的处理颇为慎重，因此甚获美誉而得人望，但是恶人当政则急于塞御史之口，正如现代之专制暴君，总以钳制报章杂志之口为急务。

王安石当政之始，元老重臣对他颇寄厚望。现在御史中丞吕晦向王安石发出了第一弹，说他：“执邪见，不通物情。置之宰辅，天下必受其祸。”连司马光都深感意外。在吕晦同司马光去给皇帝讲解经典之时，吕晦向司马光透露那天早晨他打算要做的事，从袖子里把那件弹劾表章给司马光看。

司马光说：“吾等焉能为力？他深得人望。”

吕晦大惊道：“你也这么说！”

吕晦遭受革职，于是排除异己开始了。

现在星星之火使朝廷政争变成了熊熊之势。有一妇人，企图谋杀丈夫，但仅仅使她丈夫受伤而未克致命。此一妇人曾承认有谋杀之意，当时有个高官对处治之刑罚表示异议。此一案件拖延一年有余，未能定案。司马光要以一种方式判决，王安石要另一种方式，而且坚持己见，皇帝的圣旨对此案的处刑亦有所指示。但是御史刘恕则拒不同意，要求再审，御史如此要求，亦属常事。另一御史对王安石的意见不服，王安石则令他自己的一个亲信弹劾刘恕。这样一来，一场争斗，便化暗为明。

御史台则群情激动。问题现在是仍要在不受限制之下自由尽责呢，还是等候逐一被人清除？几位御史乃联名上书弹劾王安石，请求罢除其相位。王安石大怒，欲将此数人投诸监狱而后快。司马光与范纯仁认为基本上不可如此对待御史，最后六个御史遭贬谪至边远外县充任酒监。一见情形如此，范纯仁起而应战。他要求贬谪御史之成命必须撤回，结果他自己也遭流放。下一个要倒下去的是苏东坡的弟弟苏子由。他一直就反对青苗法和市易法。两个月之后，忠厚长者老臣富弼向朝廷辞职归隐，临去警告说，在任何政治斗争中，正人君子必败，而小人必占上风，因为正人君子为道义而争，而小人则为权力而争，结果双方必各得其所，好人去位，坏人得权。他预言国家大事若如此下去，国家行将大乱矣。

朝廷之上，现在是一片骚乱。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二月，制置三司条例司成立，七月实行市易法，九月实行青苗法。数月之后，众人对当权者的意见，由期待而怀疑，由怀疑而迷惑，由迷惑而愤怒恐惧。

现在情势变化甚速。熙宁三年（一〇七〇）三月与四月，御史台大规模遭受整肃，随即大规模布置上新人。随后倒下的两个御史，都是王安石个人的朋友，都曾助他获得政权，王安石也是倚为声援的。身材颀长、性情暴躁又富有口才的孙觉，他也是苏东坡毕生的友人，曾经向王安石发动论争，因为王安石坚称周朝的钱币机构，曾经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把钱借给人民，他对此说表示反对。王安石仍然希望得到他的支援，派他到外地调查为什么当时盛传朝廷强迫贷款与农人，甚至在京畿一带也传闻如此。孙觉回到京师，老老实实地报告确有强迫销售情事。王安石认为他这是出卖朋友——所以孙觉也被革职。更为重要的案子是“美髯公”吕公著的案子。吕公著是宰相之子，学识渊博，但是沉默寡言。在早年，王安石和吕公著在文学上同享盛名，同为儒林所敬佩。吕公著曾帮助王安石位登权要。作为回报，王安石乃使他官拜御史中丞。现在吕公著上神宗皇帝的奏议中，文字未免过于辛辣，使王安石大为不快，在文中他问：“昔日之所谓贤者，今皆以此举为非，岂昔贤而今皆不肖乎？”王安石亲拟罢斥吕公著的诏书，用字措辞正好流露他自己喜怒无常的特性。在二人交好之日，王安石曾向皇帝说：“吕公著之才将来必为宰相。”而今他把吕公著比作了尧舜时的“四凶”。

最使曾佩服他的人与之疏远的原因，就是在同一个月内，王安石派了两个劣迹昭彰的小人进入御史台，去填补他排挤出来的空缺。他指派李定为全权御史，在御史台引起了群情激愤。李定既没考中科举，也没有为官的其他必要资格。他叫人知道的反倒是他隐瞒母丧不守丧礼一事。在中国人心目中，这简直是败德下流至于禽兽。王安石把他升到那么崇高的地位，只是因为自乡间来京后，他向皇帝奏明青苗贷款法极受人民欢迎，王安石把他向皇上引荐，好向皇上陈奏。这件事使御史们怒不可遏。同时，王安石又把亲戚谢景温升为御史。谢为求升发，把自己的妹妹嫁与王安石的弟弟。有三个御史反对朝廷的此一任命诏书，三个人一起丢官。其余的御史对此事还照旧坚持。张戬请求将三个御史官复原职，并罢斥王安石的心腹李定与吕惠卿。在张戬到中书省去催办此一案件时，他发现王安石心情古怪，只是听他叙述，自己则一言不发，用扇子掩着嘴，一味大笑。

张戬说：“我想你一定正笑我愚蠢。但是你要知道，全国老百姓笑你的正多着呢。”

这时另一位遭到牺牲的御史是程灏，他是宋朝理学家“二程”之中的兄长大程。在新政推行之初，他曾经与王安石合作。现在他也到中书省为那同一个案子向王安石争论。王安石刚看了他的奏折，程灏看到他正怒气难消。这位理学大家以颇有修养的风度对他说：“老朋友，你看，我们讨论的不是个人私事或家事，我们讨论的是国事。难道不能平心静气说话吗？”从儒家的道德修养看，王安石觉得很丢脸，很难为情。

一个月的光景，御史台的清除异己便已告完成。连前年所罢黜的那六个御史在内，王安石清除的御史一共达到了十四人，十一名是御史台的人，三名是皇宫中的谏官。司马光向皇帝曾经痛陈利害。只有三个人，就是王安石、曾布、吕惠卿，赞成新政，朝廷百官无不反对他们三个人。“难道皇上就只用这三个人组织朝廷？就用这三个人治理国家吗？”韩琦和张方平已在二月告老还乡，司马光对枢密使一职拒而不受，当月也遭贬降，范镇已经大怒而去。在九月，举棋不定的赵抃，他这位内阁大臣，一度想讨好这群新贵，现在决定辞职。他也指出“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数月之后，年老信命毫无火气的曾公亮，把王安石之得势归之于天意，以年老多病为由，在极不愉快之下，请求去职，其实多少也是受批评不过而走的。在神宗熙宁三年（一〇七〇），王安石正式出任相职，在整个政府中其权位凛乎不可侵犯。次年九月，欧阳修辞去朝廷一切职位，退隐林泉。

苏东坡现在写他那上神宗皇帝的万言书，准备罢官而去。他和司马光、范镇曾经并肩作战，但是司马光与范镇已经在愤怒厌恶之下辞去官职。范镇后来和苏东坡有了亲戚关系，他曾在前两朝任职于中书省。其人虽然外貌看来肥胖松软，个性之强，则不让钢铁。在去职之时，他在辞呈上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在早朝之时，皇帝将此奏折交与王安石看，王安石的脸立刻煞白。当时在附近的几个人说曾看见王安石拿着此奏折在手，手气得发抖。

在熙宁三年九月，司马光被派到外地陕西去做外任官，但是他留恋京都不忍去。他和王安石诚恳但有时很严肃认真地讨论新法，书信来往凡三次之后，才与他完全决裂。皇帝原先仍希望他在朝为官，皇帝数次告诉其他大臣说，只要司马光在身边，他不会犯什么大错。皇帝再三再四召他回朝，司马光都予谢绝。他的话早已说够，皇帝若不肯察纳忠言而中止骑此刚愎的蛮驴奔赴毁灭之途，则他的本分已尽。在他决定辞去一切官职退隐林下之时，他仍然怒不可遏。他写给皇上的奏折上说：

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则乞依范镇例致仕。或罪重于镇，则或窜或诛，所不敢逃。

从现在到十六年后神宗皇帝驾崩这段时间，司马光要避门不出，倾其全力继续九年前即已开始的历史巨著的写作。后来，神宗皇帝罢黜王安石之后，打算重召司马光回朝主政，司马光唯一的回答仍然是：皇帝要立即废除新法吗？由此看来，这两个极端相异的政治思想，一直到最后，都是丝毫不变动而且不可能变动的。可是在随后一位皇帝英宗即位的第一年，王安石已死，司马光也卧床病重，那时他以宰相的地位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王安石为人并不甚坏。其过端在刚愎自用。死后朝廷应以优礼葬之。”

苏东坡的上神宗皇帝万言书，甚为重要，其中包括他自己的政治哲学，也表示其个人之气质与风格，其机智学问与大无畏的精神，都显然可见。愤怒的争论与冷静清晰的推理，交互出现。有时悲伤讥刺，苛酷的批评，坦白直率，逾乎寻常；有时论辩是非，引证经史，以畅其义。为文工巧而真诚，言出足以动人，深情隐忧，因事而现。在正月蒙皇帝召见之时，皇帝曾称赞那篇《议学校贡举状》，并命他“尽陈得失，无有所隐”。苏东坡即认真遵办。那是他最后一次尽其所能求皇帝改变主意，这时所有高官大臣都已去职，一切情势都呈现不利。苏东坡知道，即便自己不遭大祸，至少将遭罢黜，是必然无疑之事。

对现代读者最重要的两个论点，一是孟子所说的君权民授，一是为政当容清议。他警告皇帝说，君之为君，非由神权而得，乃得自人民之拥护。为帝王者不可不知。他说：

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已然。

但是，为人君者若不容许自由表示意见，焉能得到人的支持？苏东坡进而发挥这一点，我认为是这篇奏议中最重要的。就是政治上不同意一事之原则，有御史监察制度，便是具体的做法。根据苏东坡所说，一个好政权之得以保持，大部分在于不同的政见合理地发挥其功用。民主政治体制，系表现于党派间政见之歧异。苏东坡如生于现代，必然反对联合国安理会全体同意原则，在基本上为反民主。他知道，中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两个人事事完全同意，而民主制度的另一途径，唯有暴政制度。我从未发现民主制度的敌人，在家庭，在国内，或是世界政治上而不是暴君的。苏东坡接着说：

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

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座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君何缘得以知觉？

我想，把监察机构存在的理由与其基本原则，说得清楚明白，再无人能比得上苏东坡这篇奏议了。一个发挥自由功用不惧利害的监察机构所代表的，就是真正的公众意见。

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

他把当时的舆论状况与古代相比，说：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日物议沸腾，怨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

苏东坡比较中国历代政府制度的异同，而发挥监察机构其所以存在之必要。在此他俨然以倡导者出现，其态度博学，其推理有力，其识见卓绝。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

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预图而深计，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

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

苏东坡告诉皇帝，千万不可用威权慑服百姓而使之服从。他又提到有谣传恢复肉刑之说。数百年以前，有各种砍截人体处罚罪犯之法，包括墨、劓、剕、宫四刑。这些残忍的刑罚在第二世纪之后，约在隋朝时期，除去宫刑，已然废止。此等酷刑之未曾恢复，当归功于苏东坡上神宗的奏议。当时谣传之甚，与日俱增。

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

苏东坡指出，当时商业萧条，物价飞涨，由京师附近各省，远至四川，谣言漫天飞，黎民怨怒，声如鼎沸，甚至深远至山区，酒亦属于专卖；和尚尼姑亦遭逮捕，没收其财产，官兵的粮饷都遭降低。

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罔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罟而人自信。

苏东坡相信皇帝会看得清楚国内的不和与纷争，他从良臣能吏之挂冠去职，舆论之背向不难判断。在数度对新政的指责之后，他力言因推行新政，皇帝已失去民心，皇帝本人及当权者已不为清议所容。

苏东坡上书之后，如石沉大海。三月，又上第三书。皇帝已临时下一诏书，严禁强销青苗贷款，但是却没打算废止此等全部措施。苏东坡引用孟子的话说，正如一个偷鸡贼想改过向善，决定每月只偷一只鸡。后来使情形恶化的，是苏东坡在神宗熙宁四年（一〇七一）一月起任告院权开封府推官，在任期内，他出了一道乡试考题《论独断》（全题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亡；齐小白专任管仲而罢；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这激怒了王安石。

苏东坡立遭罢黜。正如他所预期，虽然皇帝对他的忠言至为嘉许，王安石的群小之辈会捏造借口，陷他于纠纷之中。王安石的亲戚兼随员谢景温，挟法诬告。当时流传一个谣言，说苏氏兄弟运父灵乘船回四川原籍途中，曾滥用官家的卫兵，并购买家具瓷器，并可能偷运私盐从中牟利。官方乃派人到苏氏兄弟运灵所经各省路途上，从船夫、兵卒、仪官收集资料。苏东坡也许真买了不少家具瓷器，但并不违法。官差回去报称无所搜获，如有所获，必然带回京师了。

苏东坡的内弟，那时住在四川，苏东坡有信给他，信里说：“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某为权幸所嫉久矣。然抢拾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远忧。”

司马光回洛阳之前在京都时，皇帝对他说：

“似乎苏轼人品欠佳，卿对他评价过高。”

司马光回答说：“陛下是指有人控告他吗？我对他知之较深。陛下知道谢景温为安石亲戚，控告也是王安石煽动而起。再者，虽然苏东坡并非完美无疵，他不比隐秘母丧不报的畜牲李定好得多吗？”

按苏东坡的政绩说，他而今应当官居太守才是，皇帝也有此意。王安石与谢景温反对，使之任附近一县的判官；但是皇帝予以改动，任命他为杭州太守。苏东坡对御史的弹劾不屑于置理，连修表自辩也不肯，任凭官方调查，自己携眷径赴杭州上任去了。

第九章　人的恶行

现在朝廷上平静了，死一般的平静。苏东坡携眷离都之时，当年仁宗在位年间的名臣儒吏都已清除净尽，四散于外地。欧阳修正退隐于安徽阜阳。苏家世交张方平家正在河南淮阳。

苏子由年前即被神宗任命为淮阳州学教授。苏子由也有其特点，不像兄长子瞻那么倔强任性，但一直洁身自好，使清誉不受玷染，能照顾自己免于危害，所以挑选一个平安卑微的职位，与贤士大儒相往还。后来张方平辞官归隐，迁居河南商邸，或称“南都”，子由请调至商邸为官。次年，苏东坡往返京都之时，总是路宿张宅，向张方平请求指教，如对叔伯长辈。司马光与吕公著现在西都洛阳，过着退隐的生活。吕晦病重将死，死前，他呈给皇帝一个难题求教：

臣本无宿疾，遇值医者用术乖方，妄投汤剂，率情任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浸成风痹。非只惮盩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虽一身之微，固不足恤，而九族之托，良以为忧。

贤德的老宰相富弼不能平安度日，已经被降职为博州太守，当道认为他推销青苗贷款，办理不力。并且他还胆敢上奏折称：“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这时王安石的心腹邓绾，突然十分活跃起来，一看有机会可以效忠主子了，他向主子说可以控富弼阻碍新政之罪，于是富弼宰相的显爵全被剥除，调至另一县去任太守。但是王安石于愿未足，对皇帝说富弼所犯之罪，情如尧舜时之“四凶”，倘若只将他的宰相官爵褫除而已，何以遏阻其他奸邪之辈？皇帝对王安石所奏，置之不理，任由富弼去担任那一卑小的职位。富弼在往就新职途中，路过南都，访问老友张方平。

老相国感慨系之，他向张方平说：“知人甚难。”

张方平说：“你说的是王安石吗？我认为了解他并不难。当年我有一次和他共办乡试，他就把一切老规矩都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调离我的部下，再不理他。”老宰相自觉难堪，又起程赶路。在老年，他常常仰望屋顶，默然叹息。

苏东坡离京之前，京中曾发生一次暴乱。在前年冬天，保甲制便已实行，新兵在乡村受军事训练，新兵疑心受训的用意，以为会调离家乡，会开至北方去和外族打仗，于是临近京都的村子里发生了示威抗议。骚乱之发生还另有原因。当时官方命令农人自备武器，其实也只是弓箭而已。父子相拥而泣，村民有断腕以躲避征调者。由于这次暴乱，王安石丢掉了他最后的一个朋友韩维。因为韩维正是那一县的太守，他奏明暴乱经过，呈请暂将军训延缓，至深冬举行，因那时农忙已过，空闲较多。就因此一表章，连韩维也遭罢黜了。

要使王安石失势，还须上天显示昭然可见的征兆，需要宫廷门吏的仁行义举。在神宗熙宁六年（一〇七三），南岳衡山山崩。皇帝至为慌乱，依照习俗，乃迁居另一宫殿，以示敬仰神祇，并下令以粗粝三餐上进。此外，自此年夏季到次年春季，一直干旱不雨，皇帝至为忧愁，不知如何是好。他问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

“旱涝乃是天灾，在尧汤之世也曾发生。吾人之所能为者只是力行善政而已。”

皇帝说：“我所担心的也是此事，恐怕我们所行的不是善政啊。我听见关于商税法的怨言甚多。宫里人人都听说了，连皇后、太后也听说了。”

另一个阁员大臣冯京也在场，他也说：“我也听说了。”

王安石回答说：“为什么我没听人说？冯大人之所以听说，是因为所有发怨言不满的人都奔赴你的四周了。”

现在命定要成大事的渺小人物快要出现了。他叫郑侠，就是画难民图的皇宫门吏。他呈给皇帝的难民图上，画的是戴着脚镣的难民在砍树挣钱，用以付还官家的青苗贷款。郑侠还随图附上一篇短文：

窃闻南征北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鬻子、斩桑坏舍、流离逃散、皇皇不给之状，图以上闻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览，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有甚于此者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

皇帝把画卷带到寝宫，给皇后和皇家别人看。先说话的是皇帝的祖母：

“我听说百姓为了免役税和青苗贷款，其苦不堪。我觉得我们不应擅改祖制。”

皇帝回答说：“但是实行新法也是为民谋福，并无害民之意。”

太后又说：“我知道王安石自有大才，但是已然树敌甚众。为了他自己的好处，你还是暂时把他的职务中止吧。”

皇帝说：“我发现在满朝大臣之中，只有王安石愿意身当大任。”

皇帝的弟弟歧王这时正立在一旁，他说：“我认为你应当听听祖母老人家刚才说的话。”

皇帝突然大怒说：“好！好！我不会治国，你来接。”

歧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家僵住，静了片刻，然后皇太后说：“这些乱子都是王安石闯的，你要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晨王安石罢相，但吕惠卿和邓绾仍然在位。皇帝决定把商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土地登记等一共八种新法，中止推行。

天开始下雨。老天爷高兴了。

但是王安石的时刻还未到。弹劾门吏郑侠还得需要技巧。郑侠第一次循正规献画时，宫廷的官吏拒而不受，说官卑职小，无权与皇帝上奏章。郑侠乃到京师城外的官差站，因为此系非法利用官差制度，郑侠要在御史台受审。

审问的结果如何，历史上并无记载。但是次年正月，郑侠又将一画册呈献给皇帝，名为《正人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所绘乃唐代贤臣奸佞图像，虽未指明系宋代当时权要，而前代奸佞之辈所作所为，却与当代奸人有其相似处，一看便知，决不致误，即使容有含混难解之处，画册上的故事也可以祛除心中的疑问。与这本画册同时进献的还有一个奏章，推荐一位贤人出任宰相，因为此时王安石已遭罢黜。现在当政的是吕惠卿，邓绾已然改向吕惠卿效忠。在这两个小人狼狈为奸之下，将郑侠贬谪到偏远的广东去。

在郑侠离京之前，一位御史前去看他，对他说：“所有各御史对朝政都钳口不言，独君一人挺立不屈，作此殊死战，殊为可敬！”而今似乎全御史台监察朝政之重任，移到一宫廷门吏的肩上了。那个御史于是交给他包好的两卷名臣奏议，都是弹劾御史台里当权的小人的文章，并且对他说：“我把这些资料交托与你，务必妥为保管。”但是吕惠卿由于他那颇有效能的侦察网，获得了这项消息，他派舒亶在路上追到郑侠，搜查他的行李。按照此两册上曾经批评朝政的官名，吕惠卿、邓绾、舒亶乃按部就班地逐一迫害那些人，并予以监禁。吕惠卿打算把郑侠判处死刑，但是皇帝阻止道：“郑侠谋国而不谋身，忠诚勇气，颇可嘉许，不可重罚。”所以郑侠仍准径赴流放之地，未予阻挠。

苏东坡去世之后，一黄某获得苏东坡一珍贵的手稿，其中有苏东坡下列的名句：“处贫贱易，处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人能安闲散，耐富贵，忍痒，真有道之士也。”每一次革命在未得势之前，能表现出最大的力量与团结；但在既已得势，既已清除反对力量之后，则开始由内部的纷争而分裂，终至崩溃。在力图推翻别人时，人性中的精华发挥作用；在企图控制别人时，则人性中之糟粕发挥作用。只要情况顺利，这群小人各有肥缺在手，邓绾、吕惠卿、曾布之间，则忙得无空闲自相争吵；但在王安石一旦失势，情况开始逆转，此一帮派则内部失和了。

在此失和之前，内部腐坏的种子早已播下。王安石的儿子很恨吕惠卿，而吕惠卿很恨曾布，而邓绾是跟着兔子跑，却帮猎狗忙，吃里扒外，所以往后是够忙的。王安石最后只落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聪明外露，古怪任性，而又残忍凶暴，王氏集团许多恶行他当负其责任。现在他已长大成人，他已经开始管理家中的钱财，他的叔伯不再能像往常那样乱用王安石的钱。这个权倾一时的宰相的傲慢无理的儿子，以为凭态度恶劣，由他的令人厌恶，便可以显得出人头地。据说，新政初期，一天，道学家程灏正在王安石家开会。这个儿子出现了，头发散乱，赤足无鞋，手拿女人的头巾，一直走到父亲跟前，问他们正在说什么话。

王安石回答说：“我正和程先生谈论新政，我们的新政总受到别的大臣批评。”

儿子一下子坐在大人坐的座位上，大笑道：“只要把韩琦和富弼的头砍下来就够了。”

王安石自己为他儿子受了什么罪，随后自可看到。王家不是和睦可喜的一家人，因为这一家有两个叔叔，一直不赞成王安石的做法，特别警告王安石提防吕惠卿那个骗子。孔夫子一次说人应当“驱郑声，远佞人”。有一天，王安石正和吕惠卿商讨政事，弟弟安国在外面吹笛子。王安石向外面的弟弟喊道：“停此郑声如何？”弟弟应声回敬道：“远此佞人如何？”

现在这一帮派很担心他们的前途。但是吕惠卿并没完全失望，而且正好看到自己得势之日已近，取王安石而代之的机会到了。世界上有些人能随意操纵眼泪，吕惠卿和邓绾便是此等人。他俩去见皇帝，以一副极为动人的样子在皇帝面前哭，好像他们想到国家的前途就悲从中来。应用他们动人的口才，又把皇帝拖回了原来那条老道路，而吕惠卿也官拜了宰相之位。

现在争吵真正开始了。全国的市易务官吕嘉问这时遭到弹劾。市易务的滥权枉法的报告，自然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问王安石，那时王安石还在京都。

王安石回奏道：“嘉问一向认真守法，自然树敌甚众，所以才受攻击。”

皇帝说：“但是朝廷从商税方面收到的钱的确很少，而且我很不喜欢官家卖水果、卖水、卖煤这等事，对朝廷太不体面。”

王安石回奏道：“陛下不必为这些小事操心，这是低级员司管的事，皇帝只要留心朝廷的主要政策就行了。”

皇帝回答道：“即便如此，可是为何朝廷上人人把这种措施看作暴政呢？”

王安石回答道：“请把那些人的名字交给臣。”

这些肮脏龃龉的口角争吵，不值得详谈。实际上的内幕是，市易务官吕嘉问身居要津，开始公然蔑视条例司，污辱了一个叫薛向的官员，而曾布却偏袒着薛向，攻击吕嘉问，吕嘉问因而免职。吕惠卿和曾布奉命调查此一案件。吕和曾二人一向交恶，二人与王安石的关系，正如斯大林与托洛茨基之与列宁一样。在调查期间，吕惠卿开始攻击曾布，曾布也开始攻击吕惠卿，曾布垮台。

这是纠纷的开端。吕惠卿而今成了朝廷唯一的魁元。他不但抓住郑侠案件的机会罢黜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又借着无处不在的邓绾的帮助，想把王安石牵连在山东省一个谋反案件中，其实那是由一个亲王发动的。王安石被控与叛逆串通，因为他与一逆贼是朋友。还有另一个阁员，也曾名义上做过宰相，他与吕惠卿极不相容，他想使王安石官复原职，用以抑制吕惠卿。他除去请皇帝罢黜吕惠卿，重用王安石之外，又送一密函与王安石。控告谋反自然是极严重，王安石以七日之内，火速进京。

王安石与谋反一案确无干系，在神宗熙宁八年（一〇七五）二月，又重任宰相。这使邓绾有几分尴尬，他只好连忙背弃吕惠卿，又投入王安石这边来。为了重获王安石的青睐，他决定出卖吕惠卿。邓绾背着王安石，暗中和王安石的儿子勾结，控告吕惠卿勒索华亭商人五百万缗。朝廷降吕惠卿官，出为太守。邓绾以吕惠卿如此轻易逃过，心有不甘，乃联合吕嘉问请求重新审问，将吕惠卿羁押在京师的御史台监狱中。

一度权势炙手可热的小人权要，一一遭到罢黜，邓绾也非例外。邓绾还依然是精力充沛，他亲眼看到吕惠卿垮台，又看出皇帝对王安石也日形厌倦。他以天纵阴谋之才，洞烛机先，心想下一个身揽大权的人必是王安石的儿子和女婿。他上一表章，请皇帝将此二人升迁重用。但是王安石和皇帝对邓绾的变节背信早已厌腻，不但不心存感激，反将他罢官斥退。邓绾现在对人性应当是失去了信心吧！

第十章　两兄弟

熙宁四年（一〇七一）七月，苏东坡携眷离京往富有湖山之美的杭州上任。在随后八九年内，他始终在杭州、青岛附近的密州以及江苏的苏州为官，无不政绩斐然。这段时间，他作诗甚多，所写的诗歌很美，或感伤，或诙谐，或愤怒。以天真快活的心情，几乎赤子般的狂放不羁，将心中之所感，尽情歌唱出来。可是这样忧虑愤怒的诗歌触怒了权要，终于给他招惹了灾祸。

他弟弟子由这时在陈州（淮阳）充任教授，淡泊自甘。陈州位于国都东南七八十里，正在苏东坡治下的视察行程之中，他随后几年都常常利用机会到弟弟家盘桓小住，有时会住上七十几天。苏东坡的儿子已经十二岁，还有一个婴儿，才一岁，但是他弟弟则儿女很多。沉默寡言的苏子由，一声不响只顾生儿育女——最后直到生了三个儿子、七个女儿，都是苏东坡帮助婚配的。苏东坡欣然接受弟弟的请求，与他们共度中秋后才走。子由很穷，住的房子又小又矮。东坡常常对弟弟的高大取笑，他写了两句：

常时低头诵经史，

忽然欠伸屋打头。

他们的老朋友，那位退隐的国家元老张方平，也和他们在一个城里住，大家常酒饭相聚。张方平饮酒甚豪，他的酒量是一百杯。据苏东坡自己说，他自己的酒量则小得多，但是他说他并不以自己酒量小而戒酒。欧阳修也是海量，但是张方平却胜过他，因为张方平开始喝酒时，他不向客人说他们要喝多少杯，而是多少天。苏东坡说：“对你们海量的人我并不羡慕，我喝完一杯就醉，不是和你们一样得其所哉吗？”

那几个月，兄弟二人和家人悠闲团聚，共度时光。兄弟二人常到柳湖去划船，或是在城郊漫步，谈论政治、家事、前途。一天，二人正在讨论国家情势，子由向哥哥进了些忠言。苏东坡的一个短处就是老向客人谈论自己的心思，写文章也是发挥自己的见解。当时不是什么好年月，子由对哥哥太了解。后来，苏东坡的监禁解除之后，子由用手捂住他的嘴，那是告诉他以后要三缄其口。

兄弟二人，气质不同，形貌各异。子由高大，丰满的圆脸，两颊附近的松肉很多，而东坡则健壮结实，骨肉匀称。由他的画像，我们不难判断，他是五尺七八寸身高，脸大，颧骨高，前额高大，眼睛很长而闪闪发光，下巴端正，胡须长而末端尖细。最能透露他特性的，就是他那敏感活动、强而有力的嘴唇。他的脸色红润，热情洋溢，会由欢天喜地的表情一变而成抑郁沉思的幻想状。

苏东坡对他弟弟说：“我知道我一向出言不慎。我一发现什么事情不对，就像在饭菜里找到个苍蝇一样，非要唾弃不可。”

弟弟说：“但是你要了解你说话的对方，有的人你可以推心置腹，有的不可以。”

苏东坡点头说：“这就是我之所短。也许我生来就太相信人，不管我是跟谁说话，我都是畅所欲言。”

他告诉弟弟，他送出上神宗皇帝书之后，真怕有生命之险。他有一个朋友，也为他担心。那个朋友是晁端彦，正好去看他。晁端彦和他同科考中，正如今之同年毕业的同学一样。

东坡说：“但是我告诉晁端彦说，我曾殿试高中，多少高官显宦立刻把我看作朋友。皇帝已然接受我的忠言。我不坦诚进谏，舍我其谁？我告诉晁端彦，我真正怕的是会因此而被杀害。他一言不发，面色极其严肃。于是我又对他说：‘没关系。皇帝若想杀我，我死而无怨。但有一件，我不愿一身就戮而使你拍手称快。’我二人都大笑起来。”

子由说：“有一件事你知道吗？你留意过没有？一日空闲长似两日。所以人若一生七十年都在空闲中过，他实际上等于活了一百四十年。这是求长寿最容易的办法。”

兄弟二人在政治上虽然看法相似，而且也立场相同，二人个性则迥然相异。子由沉稳、实际、拘谨、寡言，而东坡则轻快、开阔、好辩、天真、不顾后果。在朋友同僚的心目中，子由为人可靠，而东坡之直言无隐，玩笑戏谑，则使人害怕。在亲密朋友之间，东坡谈笑风生夹杂惊人的双关语。天下拘谨实际的人听他说话，都觉得他随时可以吐露真理，仿佛不论何事，只要是真，便值得说出口来，此外不知还有什么禁忌！

在文学风格上，也有一种差异——就犹如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和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东坡像威廉，子由像亨利。由各自的才气上看，威廉原应当写小说，而亨利应当写心理与哲学性的论文。可是威廉·詹姆斯却把他的才华和诙谐注入到通常枯燥无味的心理学和哲学教科书，而亨利·詹姆斯则在小说的世界里注入了他人性的思想和观察这样充实的内容，这对世界的文化反倒有益而无损。子由没有哥哥才气的一半，但是他的文章内容充实，具有深度，使他在这一类文章之内，足称大家。

苏东坡知道弟弟的忠言大有道理，倘若他的气质像子由那样恬淡沉静，他必然会乐于接受的。但是问题不是他如何想，而是他如何感，不是理性的问题，而是感性的问题。我们论到苏东坡，我们就不能避免“气”这个字。因为每个文学批评家一综括苏东坡的个性，必用孟子所说的这个“气”字。“气”本是普通字，是空气，是气体，是大气，是精神，是力量，是运动，是闷在心里的恼怒。在《孟子》里，“气”是哲学的概念，类似柏格森所说的“生气勃勃”，是人格上的“元气”。使伟人和匹夫显然不同的，往往是精力元气上的差异。在孟子的哲学上，“气”是伟大的道德动力，更简单说，就是人求善、求正义的高贵精神。这种精神，人人皆有，是与生俱来的。人在世界上生活下去，这个“气”可因得其陶冶营养而增长强大，亦可因消减而衰弱。以苏东坡的情况而言，其意义正同于伟大的精神，一个人高升到无极限的精神，至大至刚，激烈冲动，因其本身充沛的元力必要发之于外而不可抑制。佩服苏东坡的人和批评苏东坡的人，就常说到他这种至大至刚之气。孟子在自己本身觉察到有此力量，这种力量若辅以正义真理，便在天地之间无所畏惧。

孟子的一个弟子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孟子回答道：“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道与义，无是，馁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苏东坡既然天赋这样生气蓬勃的精神，自然常遭遇到道德的矛盾，一方面要保持英雄本色，不失其与生俱来的大无畏精神；另一面又要顾到同样重要的明哲保身这一人生的本分。在苏东坡一生的官宦生涯中，有某些时期此种冲突特别尖锐，往往他宁愿保持他的英雄本色。所以他内心中的冲突总不会太大的。他那伟大的天才不断自由流露而一发不可抑制。正是：

猿吟鹤唳本无意，

不知下有行人行。

苏东坡与其弟弟子由及家人共度中秋。这次中秋值得记忆，他后来一直思念不止，也是随后六年中唯一的一次中秋聚会。临别时，二人难分难舍，子由决定送兄长至颍河下游八十里外的颍州（今阜阳）。到颍州在欧阳修相伴之下，又一同过了半个多月。但是终须分手。在苏东坡开船出发的前夜，兄弟二人又在颍河的船上共度一夜，吟诗论政，彻夜未眠。二人论政的结论，后来苏东坡写在一首诗里，到达杭州之后，寄给子由。其中有句为：

眼看时事力难任，

贪恋君恩退未能。

兄弟二人不觉都想起了孟子的话：“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事实上，二人都明白下面这段话的真理：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那天夜里，苏东坡写了两首诗，足以显示他的心境：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

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

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

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

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第二首诗是：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

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

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

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

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

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

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

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

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六一翁”指的是六一居士欧阳修。“飞蓬”一词正足以象征苏东坡的一生，因为从现在起，他就成为政治风暴中的海燕，直到他去世，都不会再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度过三年以上的时光。

次日凌晨，兄弟二人分手。苏东坡对子由的深情确是非比寻常，后来，他在写给好友李常的一首诗中说：“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杭州三年任期届满时，他请调至密州，因为当时子由正任职济南，两地都在山东，相距不远。

第十一章　诗人、名妓、高僧

杭州，在当年一如今日，是一个美妙难言的都市，谚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后来几乎变成了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他初到杭州便写出下面的诗句：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

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杭州像是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不只是杭州的山林湖海之美，也非只是由于杭州繁华的街道，闳壮的庙宇，也是由于他和杭州人的感情融洽，由于他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是在杭州度过的。杭州人有南方人的轻松愉快，有诗歌，有美女，他们喜爱苏东坡这位年轻的名诗人，喜爱他的朝气冲力，他那潇洒的神韵，他那不拘小节的胸襟。杭州的美丽赋予他灵感，杭州温柔的魅力浸润他的心神。杭州赢取了苏东坡的心，苏东坡赢取了杭州人的心。在他任杭州通判期间，也无权多为地方人建设，但是他之身为诗人，地方人已经深感满足。他一遭逮捕，地方人沿街设立香案，为他祷告上苍早日获释。他离开杭州之后，南方的秀美与温情，仍然使他梦寐难忘，他知道他还会故地重归。等十八年之后，他又回去任太守之职。他对地方建树良多，遗爱难忘，杭州人爱之不舍，以为与杭州不可分割。今天，去此伟大诗人居住于杭州，歌咏于杭州，已经一千余年，在你泛舟于西湖之上，或攀登上孤山岛或凤凰山上，或品茗于湖滨酒馆中，你会听到杭州本地的主人嘴边常挂着“苏东坡，苏东坡”。你若指出苏东坡是四川人，他会不高兴听。他心里认为苏东坡生于杭州，除去到京都之外，何尝离开过杭州！

在性情，在放浪的风情，在爱与笑等方面，苏东坡与西湖是密不可分的。西湖的诗情画意，非苏东坡的诗思不足以极其妙；苏东坡的诗思，非遇西湖的诗情画意不足尽其才。一个城市，能得诗人发现其生活上复杂的地方性，并不容易；而诗人能在寥寥四行诗句中表现此地的精粹、气象、美丽，也颇不简单。公认为表现西湖最好的诗，就是苏东坡写西湖的一首诗，苏东坡把西湖比作古代的美人西施，清晨在家不施脂粉时也好，施脂粉而盛装时也好；晴天也好，阴天也好，都会显出西湖不朽的美色来。苏东坡描写西湖的那首七言绝句是：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当然是个譬喻而已。西施若是描画蛾眉，不论何时，总比不画更好看。苏东坡润饰了湖滨，再以至高无上的艺术手法略予点染，使之看来不失其自然。今日苏堤横卧湖上，此一小小仙岛投入水中的影子，构成了“三潭映月”，湖边垂柳成行，足以证明苏东坡在设计风景方面的奇才。杭州的西湖与扬州的小西湖，都表现出中国布置风景的巧思，并且显示人为的技巧与艺术只增加了自然之美，并未破坏自然之美。艺术家首先把握住那个地方大自然的设计，并将其自然的结构与章法作一全盘的估量。他只是略加点染，以求收紧或铺开，或在此处，或在彼处，加强某一些轮廓而已。

苏东坡携带妻儿来杭州，是在神宗熙宁四年（一〇七一）十一月二十八日。公馆位于凤凰山顶，南见钱塘江，出海的大船出没于江面；北望西湖四周环山，山顶隐没于白云中，庙宇与富家别墅点缀于山坡之上；东望钱塘江湾，但见惊涛拍岸。杭州为一大都市，故除去太守一人外，另设二官辅佐之。苏东坡之官邸占公馆之北面，可俯瞰西湖。就在凤凰山下，夹于西湖与钱塘江湾中间，自北而南的，正是杭州城，城外环以高墙，城内有河道，河道上架以桥梁相通。苏夫人清晨起身，打开窗户，看见下面西湖平静的水面，山巅、别墅、飘浮的白云，都映入水中，不觉心旷神怡。离中午甚早，湖面上早已游艇处处。夜晚，由他们的住宅，可以听见吹箫歌唱之声。城内有些街道比别处显得更为明亮，因为有夜市数所，直到次晨两三点始行收市。尤其在女人们看来，总有些令人着迷的货品，如美味食物、绸缎、刺绣、扇子。孩子们则会看到各式各样糖果、玩具、走马灯等东西。宋朝时的糖果商贩都利用特殊广告技巧，以广招徕。有的用赌博，有的装作白胡子老汉，有的戴面具，载歌载舞。有的卖棉花糖，有的卖糖吹的各种小兽，有的做“沙糖”，类似现在的枫糖。有一本书写杭州城的生活情况，写在宋末——在苏东坡以后百年左右，在马可·波罗来中国百年之前，把当时的街道、沟渠、湖泊、食粮、娱乐，写得纤悉无遗，读之令人神往。把当时杭州城的生活描绘得比马可·波罗写的更为详尽。马可·波罗谈到王公贵人的打猎，公主贵妇在西湖边洗浴，富商的游艇往来于杭州、泉州之间，但他对糖果、糕饼、通俗的娱乐等名称，并不熟悉。吴自牧这本《梦粱录》上，像老妪般滔滔不绝地叙述那些精美的各式小食美味，真会使读者观之入迷。

苏东坡有一半相信他前生曾住在杭州。这种想法曾记在他的诗里，他同代人的笔记里也记载过。有一天他去游寿星院，一进门，便觉得所见景物十分熟悉，他告诉同游者走九十二级便到向忏堂，结果证明他所言不误。他还可以把寺院后面的建筑、庭院、树木、山石，向同行人描写。我们倒无须乎相信此等前生之事，但是社会上一般人相信有鬼有前生之时，总会有很多此等亲闻亲见的故事，也像鬼故事一样，虽然不能完全证实确有其事，也不能完全证实确无其事。在苏东坡的时代，一般人都相信有前生，此等故事自然不稀奇。有一个关于张方平前生的故事。一天，张方平前去游庙，他告诉别人他记得前生曾在那个庙里当住持。他指着楼上说，他记得曾在楼上抄写经卷，那本经并没抄完。他同一个朋友到楼上一看，果然有一本佛经尚未抄完，字体和张方平的字体一样。他拿起笔来又由前生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抄写。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苏东坡的一个好朋友的事。大诗人黄庭坚告诉人说他前生是一个女子，他左夹肢窝有狐臭。一天夜里，那是他在四川涪州做太守时，他梦见一个女子对他说：“我是你的前身，现在埋在某处。棺木已经腐朽，左侧有一个大蚂蚁洞。把那个蚂蚁洞给我移开。”黄庭坚照办，左夹肢窝的狐臭就好了。

苏东坡在杭州任判官，除去审问案件，并无重大任务。这种情形他颇为不喜，因为被捕者多为违犯王安石新法的良民，犯的那些法条都是他所反对的。可是那是法律，他无权更改。若一读关于他在新年除夕需要审问因贩私盐而被捕的犯人那首诗，就不难了解他在此一时期的心情。但是杭州湾附近产盐区的盐贩子，都不肯放弃他们原来的生意。当地贩卖私盐的整个情形，苏东坡在给一位阁员的书信中说得十分清楚。我们在此先不管贩卖私盐一事，还是看看东坡这位诗人对同胞的态度吧，因为他觉得他自己和那些他审问的阶下囚，并无不同。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

我之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对子由他写的才是肺腑之言：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

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

居高志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

在另一首诗里，他写百姓在保甲制度下所受的痛苦，描写老百姓在鞭笞之下的哭叫，甚至壮丁的妻子儿女也被关入了监狱。这些诗句累积起来，后来他被捕受审时，竟确立了他企图摧毁人民对新政的信心之罪行。

但是，他仍能随时随地自得其乐。他尽量逃向大自然，而自然美之绝佳处，在杭州随处皆是。他的诗思随时得在杭州附近饱餍风光之美。因为不但杭州城本身、西湖，而且连杭州城四周十里或十五里之内，都成了苏东坡时常出没的所在。游客自杭州西湖出发，可以往各方面走去，或沿北岸到有名的灵隐寺和天竺顶；或由南岸出发到葛岭，在虎跑品尝名泉沏的茶，然后顺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溪归来。西湖和城郊，共有三百六十个寺院，大都在山顶上，在这等地方与山僧闲话，可以消磨一个下午的时光。若去游览这些寺院，往往需要一整天，而且返抵家中时已是暮色昏黄、万家灯火了。穿过灯火通明人群拥挤的夜市，陶然半醉到家，自己头脑里的诗句，已经半记半忘了。

睡眼忽惊矍，繁灯闹河塘。

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獐。

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强。

人生安为乐，吾策殊未良。

杭州是多彩多姿的，而西湖又引人入胜。江南的天气，一年四季都引人出外游玩。在春秋两季，全杭州人都在湖滨游玩。甚至冬季下雪的日子，还有寻乐的人乘船到湖上玩赏雪景。尤其是重要的节日，比如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中秋节、重阳节、二月十一当地神祇的生日，湖上全是游逛之人，必须前一天预先雇妥游艇。游人无须自带食物，因为一切东西，包括茶杯、茶托、汤勺、筷子，全由游艇供给。还有船夫捕鱼卖与游客放生，这样救生积德，按佛教说，这是在天堂积存财宝。同一条鱼被捕三次，又被放三次，这条鱼说不定就可从阴曹救三条人命了。

苏东坡充分参与西湖上的生活。湖上的游乐分为两种，一种是家庭同乐，一种是挟妓游湖。在湖上这个地方，家庭妇女是望妓而生畏意，而妓女则望家庭妇女而有妒心。妓女们从心眼儿里盼望她们能跳出火坑，自己有家有儿女，就犹如那些家庭妇女一样。苏东坡有时和妻子儿女一起去游湖，有时与好喝酒的同僚同游。他多才多艺，方面最广。他的一支笔运用自如，写出的诗句，巧妙华美，合规中矩，地方文人，对他敬佩万分。他写出的诗句飘逸自然，使人一见难忘。与家人在一起，他唱出下面的诗句：

船头斫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

同官衙僚属同游时，大家欢天喜地之中，他就写出这样清新愉快的句子：

游翁已妆吴榜稳，舞衫初试越罗新。

他们一到湖畔，船夫便把他们围住，争揽顾客。他们总是挑一只小船，够坐四五人便好，有时人多，便需要一个可摆一张饭桌的，然后吩咐船娘预备饭菜，这种船上的船娘通常都是精于烹调的。这等住家船上都是雕刻精美，船头有笕嘴。湖上也有船贩卖食品与游客。有些船夫卖栗子、瓜子、夹馅藕、糖果、烤鸡、海鲜食品。有的船夫专门卖茶。有的船上载着艺人，按照习俗靠近游客的船，表演歌舞、特技、投掷、射击等游戏。

在船的四周，湖水一碧如染，约有十里之遥，往远处看，白云依偎于山巅，使山峦半隐半显，白云飘忽出没，山容随之而改变；山峦供白云以家乡，使之倦游而归息。有时天阴欲雪，阴霾低垂，丘阜便隐而难见。阴霾之后，游客尚可望见楼塔闪动，东鳞西爪，远山轮廓，依稀在望。晴朗之日，水清见底，游鱼可数。苏东坡在两行七言诗里，描绘船夫的黄头巾，衬托着碧绿的山光，给人以极为鲜明的印象。他的诗句是：

映山黄帽螭头舫，夹道青烟雀尾炉。

登岸之后，往山中走去，在阒寂无人的树林里，可以听到鸟声此呼彼应。苏东坡本来就性喜游历，现在常常独自一人漫游于山中。在高山之顶，在人迹罕到的水源岩石上，信笔题诗。有些寺庙他常去游历，因而成了庙中和尚的至交。在苏东坡去世后，一个老和尚说出苏东坡的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时在寿星院当和尚，常看见苏东坡在夏天一人赤足走上山去。他向和尚借一把躺椅，搬到附近竹林下选好的处所。他全无做官的架子，脱下袍子和小褂，在下午的时光，赤背在躺椅上睡觉。小和尚不敢走近，由远处偷看这位一代大儒，他竟然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情形。他看见，也许他以为他看见，这位大诗人背上有七颗黑痣，排状恰似北斗七星一样。老和尚又说，那就足以证明苏东坡是天上星宿下界，在人间暂时做客而已。

苏东坡在离开杭州之后，曾写了一首诗给晁端彦，概括叙述他出外游历的习惯，那时晁端彦即将出使杭州，苏东坡写诗告诉他当注意的事。诗如下：

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

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

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

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

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

清流与碧，安肯为君妍。

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

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

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

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寅缘。

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

由文学掌故上看来，苏东坡在杭州颇与宗教及女人有关，也可以说与和尚和妓女有关，而和尚与妓女关系之深则远超于吾人想象之上。在苏东坡的看法上，感官的生活与精神的生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在人生的诗歌与哲学的看法上，是并行而不悖的。因为他爱诗歌，他对人生热爱之强使他不能苦修做和尚；又由于他爱哲学，他的智慧之高，使他不会沉溺而不能自拔。他之不能忘情于女人、诗歌、猪肉、酒，正如他之不能忘情于绿水青山，同时，他的慧根之深，使他不会染上浅薄尖刻、纨绔子弟的习气。

这个年轻耽于玩乐的诗人之态度，若予以最好说明，那就要看他怎么样使一个道行高洁的老僧和一个名妓见面的故事了。大通禅师是一个持法甚严、道行甚高的老僧，据说谁要到他的修道处所去见他，必须先依法斋戒。女人当然不能进他的禅堂。有一天，苏东坡和一群人去逛庙，其中有一个妓女。因为知道那位高僧的习惯，大家就停在外面。苏东坡与此老僧相交甚厚，在心中一种淘气的冲动之下，他想把那个妓女带进去破坏老和尚的清规。等他带着那个妓女进去向老方丈敬拜之时，老方丈一见此年轻人如此荒唐，显然是心中不悦。苏东坡说，倘若老方丈肯把诵经时用来打木鱼的木槌借给妓女一用，他就立刻写一首诗向老方丈谢罪。结果苏东坡作了下面的小调给那个妓女唱：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

这正是戏台上小丑的独白，甚至持法甚严的大通禅师也大笑起来。苏东坡和那个妓女走出禅房向别人夸口，说他俩学了“密宗佛课”。

把女人与和尚分开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中国文学上是如此。和尚的故事，往往是女人的故事，而女人的故事也往往是和尚的故事。在东方西方是一样的，在一般世俗人的心里，对那些独身主义者总是暗怀恶感，因为他们向天下宣称他们没有男女之欢的生活，不同于一般人。而对独身主义者暗怀的恶感，就增强了薄伽丘《十日谈》小说的流行。再者，和尚与女人之间的艳闻，比商人与女人之间的艳闻可就使人觉得精彩多了。

苏东坡做杭州通判时，有一次，他曾判决一件与和尚有关的案子。灵隐寺有一个和尚，名叫了然。他常到勾栏院寻花问柳，迷上了一个妓女，名叫秀奴。最后钱财花尽，弄得衣衫褴褛，秀奴便不再见他。一夜，他喝得醉醺醺之下，又去找秀奴，吃了闭门羹。他闯了进去，把秀奴打了一顿之后，竟把她杀死。这个和尚乃因谋杀罪而受审。在检查他时，官员见他的一只胳膊上刺有一副对联：“但愿同生极乐国，免如今世苦相思。”全案调查完竣，证据呈给苏东坡。苏东坡不禁把判决词写成下面这个小调儿：

这个秃奴，修行忒煞，云山顶空持戒。只因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

毒手伤心，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和尚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像以上的这两首小调儿，因为是用当日的口头话写的，大家自然口口相传，对这位天才怪诗人的闲谈趣语又加多了。

在那些名人逸事中，有一本是关于苏东坡和他那喜爱寻欢取乐的朋友佛印的故事。那时节，苏东坡对佛学还没有认真研究，在他四十岁以后，在黄州时，他才精研佛学。黄州的几个和尚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后来他在靖江、金陵、庐山，又交了些和尚朋友。在那些人中，至少有两个——惠勤和参寥，是诗人学者，颇为人所尊敬。由那些随笔逸闻上看，佛印并不算重要。但是佛印是以风流潇洒出名的，而且在一般通俗说部里，佛印比参寥更常为人提到是苏东坡的朋友。

佛印原本并不打算出家为僧，并且他出身富有之家。根据一个荒唐故事，他的生身之母也就是李定的母亲。显然他母亲是个放荡不羁的女人，曾出嫁三次，和三个丈夫各生过一个儿子，在当年是不可多见的。在皇帝对佛教徒赐予接见，以示对佛教抱有好感时，苏东坡就把此人推荐上去。佛印在皇帝驾前力陈对佛教的虔诚信仰。皇帝一看，此人颀长英俊，面容不俗，说他若肯出家为僧，慨允赐他一个度牒。佛印当时进退两难，只好答应出家。他在黄州时，常在一队仆从侍奉之下，乘骡出游，与出家苦修的生活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佛印富有机智捷才。在他和苏东坡有点儿哲理味道的故事中，有一个是这样的。一天苏东坡和佛印去游一座寺院，进了前殿，他俩看见两个面貌狰狞可怕的巨大金刚像——一般认为能伏怪降魔，放在门口当然是把守大门的。

苏东坡问：“这两尊佛，哪一个重要？”

佛印回答：“当然是拳头大的那个。”

到了内殿，他俩看见观音像，手持一串念珠。

苏东坡问：“观音自己是佛，还数手里那些念珠何用？”

佛印回答：“噢，她也是像普通人一样祷告求佛呀。”

苏东坡又问：“她向谁祷告？”

“向她自己祷告。”

东坡又问：“这是何故？她是观音菩萨，为什么向自己祷告？”

佛印说：“你知道，求人难，求人不如求己呀！”

他俩又看见佛桌上有一本祷告用的佛经。苏东坡看见有一条祷告文句：

咒咀诸毒药，愿借观音力，

存心害人者，自己遭毒毙。

苏东坡说：“这荒唐！佛心慈悲，怎肯移害某甲之心去害某乙，若真如此，佛便不慈悲了。”

他请准改正此一祷告文句，提笔删改如下：

咒咀诸毒药，愿借观音力。

害人与对方，两家都无事。

在苏东坡与佛印富有讥讽妙语的对话中，大多是双关语，难以译成另一国文字，不过下面有一条。

“鸟”这个字有一个意思，在中国俚语中颇为不雅。苏东坡想用此一字开佛印的玩笑。苏东坡说：“古代诗人常将‘僧’与‘鸟’在诗中相对。举例说吧：‘时闻啄木鸟，疑是叩门僧。’还有：‘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我佩服古人以‘僧’对‘鸟’的聪明。”

佛印说：“这就是我为何以‘僧’的身份与汝相对而坐的理由了。”

这些逸事中总是说这位和尚斗智胜过了苏东坡这位诗人。我疑心这些故事都是佛印自己编的。

根据现在可知的记载，中国的娼妓制度，创始于战国的管仲，他订这种办法作为士兵的康乐活动。甚至在苏东坡时代，还有官妓，当然另有私娼。但是中国却有一种特殊的传统发展出来，就是出现了一种高级的“名妓”，与普通的娼妓大为不同，她们在中国文学史上崭露头角，有些自己本人就是诗人，有些与文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她们这一阶层，与中国歌曲音乐史的发展，以及诗歌形式的变化，密不可分。中国诗歌经文人亦步亦趋呆板生硬地模仿一段时期之后，已成了一连串的陈词滥调，这时往往是这种名妓创一种新形式，再赋予诗蓬勃的新生命，可以说音乐与诗歌是她们的特殊领域。因为演奏乐器与歌唱都受闺阃良家女子所歧视，原因是那些歌词都离不开爱与情，认为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有害，结果音乐歌舞便完全由歌伎保存流传下来。

在苏东坡时代的生活里，酒筵公务之间与歌伎相往还，是官场生活的一部分。和苏格拉底时代名女人阿西巴西亚参加男人的宴会相比，也没有什么丢脸的。歌伎在酒席间招待，为客人斟酒，为大家唱歌。她们之中有不少颇有天赋，那些会读书写作擅长歌舞的，多为文人学者所罗致。因为当时女人不得参与男人的社交活动，男人需求女人相陪伴，男人只好向那些职业性的才女群中去寻求快乐。有时，那种调情挑逗却是纯真无邪，也不过是戏谑而已，倒有几分像现在的夜总会的气氛。歌伎唱的都是谈情说爱的歌曲，或轻松，或世故，或系痴情苦恋，或系假意虚情，或暗示云雨之情，或明言鱼水之欢。高等名妓也颇似现代夜总会的歌女艺人，因为芳心谁属，可以自由选择，有些竟有不寻常的成就。宋徽宗微服出宫，夜访名妓李师师家。总之，当时对妓女的看法，远较今日轻松。美国曼哈顿的诗人今日不为歌女写诗，至少不肯公然出版，可是当日杭州的诗人则为歌女公然写诗。即使是颇负众望的正人君子，为某名妓写诗相赠也是寻常事。在那个时代，不但韩琦、欧阳修曾留下有关妓女的诗，甚至端肃严谨的宰相如范仲淹、司马光诸先贤，也曾写有此类情诗。再甚至精忠爱国的民族英雄岳飞，也曾在一次宴席上写诗赠予歌伎。

只有严以律己的道学家，立身之道完全在一“敬”字，同于基督教的“敬畏上帝”，只有这等人才特别反对。他们有一套更为严厉的道德规范，对淫邪特别敬而远之。道学家程颐——苏东坡的政敌，在哲宗皇帝才十二岁时，就警告皇帝提防女人淫邪的诱惑。这位年轻皇帝竟那么厌恶这种警告，到他十八岁时，只有一个女人就把他说服了，使他相信那个女人是对的，而那位道学家是错的。有一次，程颐的一个学生写了两行诗，论“梦魂出窍”，在梦中去找女人，程颐大慌，喊道：“鬼话！鬼话！”大儒朱熹也是深深畏惧女人的诱惑，正人君子胡铨十年放逐，遇赦归来，写了两行诗：“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朱熹在感叹之下写出了一首七绝：

十年江海一身轻，归对梨涡却有情。

世路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正相反，苏东坡对性持较为诙谐的看法。在他著的《东坡志林》里，他在黄州时曾写有下列文字：

昨日太守唐君来，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座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吃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稍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录之。

苏东坡一生，遇有歌伎酒筵，欣然参与，决不躲避。十之八九歌伎求诗之时，他毫不迟疑，即提笔写在披肩上或纨扇上。下面即是一例：

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苏东坡写了有关女人的抒情诗，但从来不写像他朋友黄庭坚写的那种艳诗。

宋朝的歌伎使一种诗的新形式流行起来，那就是词。苏东坡不但精通此道，而且把前此专供谈情说爱的词，变成表达胸怀感想的文学形式。他的词中最好的是《赤壁怀古》（调寄“念奴娇”），对三国英雄人物发思古之幽情。李白、杜甫早于苏东坡三百余年，使绝句和律诗成为诗体之正宗，多少杰出的诗人竞相模仿。但是律诗，每句五言或七言，中间两副对子，已经陈腐，诗人都想有所创新。但是观瀑、白鹭、柳荫等的情调早已发现用厌，唐代诗人淋漓的元气与强烈的感情也已不复存在。更可怕的是，甚至诗的辞藻都是陈旧比喻的重复，那些比喻一用就令人生厌。苏东坡在他的一首咏雪诗前面的小序里说，决不用“盐”这个字指雪，“雪”这个字总是胜过“盐”。唐诗的主题已经用滥，在文字上，有些作者总喜欢蹈袭前人的诗句，也有些博学的读者，一看便知道诗中思想与辞藻的来源，因此有会心的微笑。评注家的努力只限于寻出某些生僻词语的出处，得到机会以博学自炫。结果，作诗集评注的人并不以阐述判断诗的含义为要务，而以指出某些词语之出处为已足。

从诗的衰微沉滞状态解救出来，一定有待于一种新的诗体的发展，而这种发展却有待于歌伎使之普及流行。宋词的文字清新活泼，比唐诗更近于口语，后来的元曲比宋词则又更近于口语。词只是根据乐谱填出的歌曲，所以不说“写词”，而说“填词”。在词里，不像唐朝绝句律诗每行字数固定，行的长短有了变化，完全配合歌曲的需求。

在苏东坡时代，词这种诗的新形式正在盛极一时。由于苏东坡、秦少游、黄庭坚，以及宋代别的词人如晏幾道、周邦彦等的创作，词这一体的诗成了宋朝诗的正宗。苏东坡在黄州时才发现了词，极其喜爱，从在黄州的第二年开始大量填词。但是词只是一种抒情诗，内容歌咏的总是“香汗”“罗幕”“乱发”“春夜”“暖玉”“削肩”“柳腰”“纤指”等。这种艳词与淫词从何处何时划分开，完全在于词人对素材处理的手法。情欲和纯爱在诗中之难划分，正如在现实人生中之难划分一样。不可避免的是，诗人，也像现代有歌舞助兴的餐馆的艺人一样，偏爱歌唱伤心断肠的悲痛、爱的痛苦、单恋的思念。他们歌咏的是闺中的少妇怨女，怅然怀念难得一见的情郎，默然自揽腰围，悄然与烛影相对。其实，女人的魅力全在她的娇弱无依无靠，她的芳容憔悴，她那沉默无言的泪珠儿，她那睡昏昏的情思，她的长宵不寐，她的肝肠寸断，她的茶饭不思，她的精神不振，以及一切身心两方面的楚楚可怜——这一切，和穷苦一样，都显得有诗意美感。这些文辞都与“苏慵”一词相似，而含有色欲淫荡的意思。苏东坡不但成为有宋一代的大词家，而宋词之得以脱离柔靡伤感的滥调儿，要归功于苏东坡，至少他个人是做到了。

根据记载，苏东坡没有迷恋上哪个歌伎，他只是喜爱酒筵征逐，和女人逢场作戏，十分随和而已。他并没有纳妾藏娇，倒是有两个女人与他特别亲密。才女琴操听从了他的规劝，自己赎身之后，出家为尼；朝云，后来成了他的妾，当时才十二岁，我们以后再提她。

现在有一份宋拓苏字帖，上面记有一个妓女的一首诗，叫作《天际乌云帖》，是从第一句诗得名的。帖里说的是营妓周韶的故事，周韶曾赴宴席侑酒。她常和书家兼品茶名家蔡襄比赛喝茶，都曾获胜。苏东坡经过杭州，太守陈襄邀宴，周韶也在座。宴席上，周韶请求脱除妓籍，客人命她写一首绝句。周韶提笔立成，自比为笼中白鹦鹉“雪衣女”。诗曰：

陇上巢空岁月惊，

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女，

长念观音般若经。

席上其他诗人也写诗为念。苏东坡补言当时周韶正在居丧，着白衣。众人都受感动，周韶遂脱籍。

过这样的官场生活，自然需要做妻子的信任和了解。要做一个好妻子，主要是如何物色一个好丈夫；从反面说，要做一个好丈夫，主要就是如何物色一个好妻子。有一个好妻子，则男儿不违法犯纪，不遭横祸。苏东坡的妻子知道她嫁的是一个人人喜爱的诗人，也是个天才，她当然不会和丈夫去比文才和文学的荣誉。她早已打定主意，她所要做的就是做个妻子，一个贤妻。她现在已生了两个孩子。做一个判官的妻子，她有一个舒服的家，享有社交上的地位。她还依然年轻，二十四岁左右。丈夫才气焕发，胸襟开阔，喜爱追欢寻乐，还有——是个多么渊博的学者呀！但是佩服丈夫的人太多了——有男的，也有女的！难道她没看见公馆南边那些女人吗？还有在望湖楼和有美堂那些宴会里的。新到的太守陈襄，是个饱学之士，在他们到差之后一年来的，这位太守把对外界的应酬做得很周到，官妓自然全听他们召唤。另外还有周邠、鲁少卿等人，并不是丈夫的真正好朋友。歌伎们都有才艺，会唱歌曲、会弹奏乐器，她们之中还有会作诗填词的。她自己不会作诗填词，但是她懂那些文句。那些诗词她也觉得熟悉，因为她常听见丈夫低声吟唱。她若出口吟唱，那可羞死人！高贵的夫人怎么可以唱词呢？她丈夫去访那些赤足的高僧——惠勤、辩才，还有那些年高有德的长胡子的老翁，她反倒觉得心里自在点儿。

苏夫人用了好几年的工夫才摸清楚丈夫性格，那是多方面的个性，既是乐天达观随遇而安，可是有时又激烈而固执。到现在她倒了解一方面，就是他不会受别人影响，而且你无法和他辩论。另一方面，倘若他给歌伎题诗，那又何妨？那是当然的。他对那些职业性的女艺人，决不迷恋。而且她还听说他曾把一个歌伎琴操劝服去遁入空门修道为尼呢！琴操真有很高的宿慧，诗与佛学一触即通。苏东坡不应当把白居易写歌伎末路生活的诗句念给琴操听。苏夫人聪明解事，办事圆通，她不会把丈夫反倒推入歌伎的怀抱。而且，她知道丈夫这个男人是妻子管不住的，连皇帝也没用。她做得最漂亮——信任他。

她是进士的女儿，能读能写，但是并非一个“士”。她只为丈夫做眉州家乡菜，做丈夫爱喝的姜茶。他生病时，多么需人照顾啊！若丈夫是诗人，因而有些异乎寻常之处，那是应当的。丈夫知道有书要读，上千上百卷的书，做妻子的也知道要管家事，要抚养孩子，要过日子。因此，她愿忍受丈夫睡觉时有名的雷鸣般的鼾声——尤其是酩酊大醉之时。

这些先不说，与这样的人同床共寝，真得承认这个床头人是够怪的。妻子在床上躺着难以入睡，听着丈夫打鼾，却不能惊醒他。在他入睡之前，他要不厌其烦地把被褥塞好。他要翻来覆去把躯干四肢安放妥帖，手拍被褥，直到把自己摆放适当又自在又舒服为止。他身上倘若有地方发僵发痒，他要轻轻擓，轻轻揉。这些完毕，这才算一切大定。他要睡了，闭上眼，细听气血的运行，要确待呼吸得缓慢均匀而后可。他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已安卧。身上即使尚有发痒之处，我不再丝毫移动，而要以毅力精神克服之。这样，再过片刻，我浑身轻松安和直到足尖。睡意已至，吾入睡矣。”

苏东坡承认，这与宗教有关系。灵魂之自在确与身体之自在有关联。人若不能控制身心，便不能控制灵魂。这以后是苏东坡一件重要的事。苏东坡在把自己睡眠的方法向两个弟子讲解之后，他又说：“二君试用吾法，必识其趣，慎无以语人也。天下之理，戒然后能慧，盖慧性圆通，必从戒谨中入。未有天君不严而能圆通觉悟也。”

后来，苏夫人还发现夜里和黎明时，丈夫习惯上要有更多的改变。用细梳子拢头发和沐浴是这位诗人生活中的重要大事。因为在那一个时代，若有人细心观察人的身体及其内部的功能，并注意草药及茶叶的研究，再无别人，只有苏东坡。

苏夫人头脑清爽而稳定，而诗人往往不能。丈夫往往急躁，灰心丧气，喜怒无常。苏夫人有一次在一个春天的月夜，作了一个比照说：“我对春天的月亮更为喜爱。秋月使人悲，春月使人喜。”数年后，在密州，他们正过苦日子，苏东坡对新所得税至为愤怒，孩子揪着他的衣裳对他哓哓不休。

他说：“孩子们真傻！”

苏夫人说：“你才傻。你一天闷坐，有什么好处？好了。我给弄点儿酒喝吧。”

在一首诗里记这件事时，苏东坡觉得自己很丢脸，这时妻子洗杯子给他热酒。这当然使他很欢喜，他说他妻子比诗人刘伶的妻子贤德。因为刘伶的妻子不许丈夫喝酒。

但是在苏东坡的心灵深处有一件事，人大都不知道，苏东坡的妻子一定知道，那就是他初恋的堂妹，不幸的是我们无法知道她的名字。因为苏东坡是无事不肯对人言的人，他一定告诉过他妻子。他对堂妹的深情后来隐藏在两首诗里，读苏诗的人都略而未察。

苏东坡并没常年住在杭州，而是常到杭州的西南、西部、北部去。由神宗熙宁六年（一〇七三）十一月到次年三月，他到过附近的上海、嘉兴、常州、靖江，这些地方在宋朝时都属于浙江省。他的堂妹现在嫁给了柳仲远，住在靖江附近。他在堂妹家住了三个月，他虽然写了大量的旅游诗记述这次旅行，并且常和堂妹的公公柳瑾一同写作游历，却一次也没提到堂妹丈夫的名字，也没写过一首诗给他。他写过一首诗记堂妹家的一次家宴，还写过两首诗论书法，那是堂妹的两个儿子请他题字时写的。苏东坡对柳瑾这个诗人和书法家的成就颇为器重，对堂妹的孩子也很顾念。但是到堂妹家的盘桓却对堂妹的丈夫一字不提，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此行写的两首诗，暗含有对堂妹的特别关系。一首诗是他写给刁景纯的，主题是回忆皇宫内的一株花。其中有下面的句子：

厌从年少追新赏，

闲对宫花识旧香。

那时他并没坐对宫花，因为他并不是正置身于皇宫之内。他说“厌从年少”的伴侣时，他显然是描写自己；而“花”照例是女人的象征，“旧香”可能指一段旧情。

这个暗指在另一首诗里更为清楚。那是给杭州太守陈襄的。题目中说春归太迟，误了牡丹的开花时节（诗前叙言颇长）诚然不虚，他回到杭州时，牡丹的花季已过，这是暗示少女已嫁，今已生儿育女，则极明显，并且在咏牡丹的一首诗里也没有理由用两次求爱已迟那么明显的典故。为明白这两个典故，要说明一下。在唐朝有一个少女杜秋娘，在十五岁时写了下面一首诗：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空折枝”便表示误了求爱时期。唐朝杜牧与杜秋娘同时，也写出了下面的一首诗：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蕊，绿叶成阴子满枝。

自从杜牧写了这首诗，“绿叶成阴子满枝”就用来表示少女成了母亲之意，更因为中文的“子”既代表“果子”，又代表“儿子”。

在苏东坡那首诗里，思想似乎并不连贯，并且特别用“金缕”“成阴结子”“空折枝”这些字眼儿。他的诗如下：

羞归应为负花期，已是成阴结子时。

与物寡情怜我老，遣春无恨赖君诗。

玉台不见朝酣酒，金缕犹歌空折枝。

从此年年定相见，欲师老圃问樊迟。

这首诗给陈襄，或是赋牡丹，都不相宜，仔细一看，连与诗题都漠不相干，“成阴结子”与牡丹更无关系。他也没有理由要太守陈襄“怜我老”。“从此年年定相见”是分别时的语句，并且用于归见同僚，而且苏东坡心中绝无心在陈太守邻近安居务农的打算。倘若说这首诗确是写给陈太守的，用“绿叶成阴”喻求爱已迟，必然是够古怪的。诚然，在唐朝这类诗里，中间两联里字的词性要同类相对，中间两联有时只做点缀之用，前后两联才真用以表达作者的情思；不过唐律之上品仍然全首有整体性的。苏东坡写的诗里用几行空洞无物的句子充数儿的坏诗，可少见得很。若从另一角度观之，看作是他写给堂妹的，则这首诗在主题和思想上便很完整了。第一行说此次归来实感羞愧，因自己误了花时，也可以说误了堂妹的青春时期。第二行分明说她已儿女成行。第三行求她同情，又表示自己的孤独寂寞。第四行说因有她相伴，今春过得快活。第五和第六句分明是他对求婚已迟感到歉疚。第四联自不难解。苏东坡这时写了一首诗，表示愿在常州安居下来，这样离堂妹家不远。他后来的确按照计划在常州买了房子田地，后来也是在常州去世的。

我知道敬爱苏东坡的人会不同意我的说法，怪我说苏东坡暗恋堂妹。这是否在苏东坡的品格上算个瑕疵，看法或因人而异。这事如果属实，并且传到人耳朵里，那些道学家必会谴责苏东坡。不过自古至今，堂兄妹、表兄妹不断相恋，但苏东坡不能违背礼俗娶自己的堂妹，因为她也姓苏。

苏东坡游靖江时，他在焦山一个寺院的墙上题了一首诗，西方的读者对此最感兴趣。苏东坡料必知道唐朝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所写“叶限”那篇短故事，述说小姑娘叶限受继母和后妹折磨，丢了鞋，后来嫁给国王的经过。但是据我所知，苏东坡是第一个记载老翁睡眠时怎么安排自己须子的人。他用一首简易的韵语说一个有长须的人，从来没想过在床上怎么安排自己的胡子。一天，有人问他睡觉时胡子放在什么地方。那天夜里他开始惦记他的胡子，他先把胡子放在被子外面，后来又放在被子里面，又放回外面，折腾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晨，他一直感觉坐立不安，心想最好的办法是把胡子剪掉。由那首诗看来，那只是通俗故事，不是苏东坡创作的。

在这里我们不妨提一下《盲者不识日》的故事，这倒是苏东坡第一个想到的，这篇寓言写在密州。爱因斯坦似乎在什么地方引用过这篇故事，来说明一般人对相对论的看法。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说也奇怪，这篇寓言是苏东坡在殿试时写的。他用以讽刺当时学者盲从王安石的《三经新论》。

苏东坡这个人物个性太复杂，方面太多，了解不易。因为他精通哲理，所以不能做道学家；同样，也因为他深究儒学，故也不能为醉汉。他对人生了解得太透彻，也对生活太珍惜，自然不愿把生活完全消耗于醇酒妇人之间。他是爱自然的诗人，对人生抱有一种健康的神秘看法。这个看法永远与深刻精确的了解自然密不可分。我相信，没有人与大自然、春夏秋冬、雨雪、山峦谷壑亲密相处，并接受大自然赐予人的健康治疗的力量后，而同时对大自然还会抱有一种歪曲偏颇的看法。

在熙宁六年九月九日，他拒绝去参加重阳节的宴会。他躲开了朋友，自己去泛舟为乐。按照重九的风俗，他破晓之前起身，到西湖上访孤山的两位僧人。那天晚上，他一人独坐舟中，凝视山顶有美堂窗内射出的灯光，那时他的同僚正在那里一间大厅里欢呼畅饮。他给一个同事周邠写出下面的一首七律：

蔼蔼君诗似岭云，从来不许醉红裙。

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见轻桡破浪纹。

颇忆呼卢袁彦道，难邀骂座灌将军。

晚风落日原无主，不惜清凉与子分。

第十二章　抗暴诗

我们最好记住，即便是在天堂般的杭州，也不是遍地荷花牡丹的。苏东坡也不能一直放声大笑纵情高歌，一直演独角丑儿戏，一直月夜泛舟湖上，因为还有一万七千囚犯，因无力还债、因贩卖私盐正待审判，有蝗灾尚待扑灭，有盐渠尚待疏浚，有饥馑尚待调查。在苏东坡这一段生活中写的数百首诗里，很难找到何者是主要的情调。他写戏谑讽刺诗、启人灵思的山水诗、荡气回肠的爱情诗，有的诗轻松愉快惹人大笑，有的诗辛酸凄苦令人落泪。可是在表面的嬉笑欢乐之下，在筵席上的戏谑打趣之下，却是一片不安、失望、忧伤，甚至恐惧的气氛。再没有别人把人民的心情反映得更充分，别的作家要表达的，现在苏东坡都用美妙的诗歌表达出来：表达得更为清楚而深刻。可是要知道，苏东坡是离京在外，内心还有以前的创伤。对现时政局演变的方向，他感到不安，感到了隐忧。这种忧伤，他灵魂感受的比别人更敏锐。看他用多么美妙的诗句表达出来：

天静伤鸿犹戢翼，月明惊鹊未安枝。

他在密州写的一首诗，是寄给乔太傅的，综括熙宁四年（一〇七一）至九年，他在杭州、后来在密州那段写作多产时期他的一般态度：

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

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

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

须臾便堪笑，万事风雨散。

自从识此理，久谢少年伴。

在另一首给孔文仲的诗里，他流露出对声势煊赫的官场气派的蔑视：

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

闻声自觉聚，那复受絷维。

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金丝。

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

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

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

跟着他朗朗笑声的歌，我们也听到怒吼和叹息；在鹭鸶的鸣声之外，我们又听见监狱中的呻吟声；在水车上潺湲的水声之外，我们又听到农村老妪的悲叹声；湖滨楼头的庆祝喧哗声里，我们也听到稀疏灰发人绝望的幽怨声。

苏东坡此人，是不可以预测的。他在诗的开端，习惯上总是出之以轻松自然，随之用一两个历史上的典故，再往后，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出现，诗人他自己更不知道。有时，他笔下写出虽不相连贯的东西，却构成了惊人的妙文；一首毫无用意的歌，记载刹那之间奇特的印象，然后忽然一变为苛酷、为讽刺、为寓有深意的讥评。他不愧为诗文大家，动起笔来，真是“如行云流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他的风格是属于那全任自然一发不能自已的一类。在朝廷上最厌恶清议之时，他这种风格是必然会给自己招致麻烦的。

苏东坡不知道他下一行写什么，而且也并不在意。在他那天才横溢之下，他往往抓住一个题目就接连写四五首诗，而且用同样的韵。有一首诗，开始就写天欲雪的气氛，他这样开始：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接到他诗的朋友寄和诗回来，苏东坡又答以诗寄回去，诗的开头如下：

兽在薮，鱼在湖，一入池槛归期无。

朋友再和，他又寄第三首如下：

东望海，西望湖，山平水远细欲无。

第四首开头如下：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

他的第二首诗惹出了麻烦，因为他的思路一直顺着鱼和兽失去了自由的方向发展下去。从此处一步就会跳到在监狱中被鞭打的囚犯，还有那些囚犯的妻子儿女也被关入监狱的事。在这些长诗里，他必须押前面字句的韵，而思想也自然要顺着那些同韵的字发展。这诗里有两个要押的韵脚，一个是“逋”，一个是“摹”。在一首诗里他说“作诗火急追亡逋”，在另外一首诗里自然写出“岁荒无街归亡逋”。在押“摹”字韵时，他写出“孤烟落日不可摹”；但在另一首诗写囚犯时，他又说“鹄则易画虎难摹”——这分明是指暴政了。

苏东坡这个人，快乐时很难说不快乐，不快乐时也难做快乐状。好多朋友和他通信，彼此作诗相酬唱。这时刘恕和李常都在九江，孙觉在湖州，在杭州北不远。这些都是反对王安石新政的一批朋友，现在都在东南各地为官。他们都对时局感到厌恶，因为当时王安石仍未失势，他们不像以前那么激烈，意见姑且放在心头。韩琦和欧阳修已死，富弼和范镇退隐林下，司马光潜心治学，张方平纵情饮酒，东坡之弟子由则明哲保身，闭口不言时事。只有苏东坡不够圆滑。在看见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时应当不应当不顾后果，坦率表示自己的感慨，这是一个问题。也许苏东坡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他一边写令人心旷神怡可惊可喜的田园诗，同时也写乡间并不那么美丽的诗。他若不是疯狂得不顾利害，便是义愤填膺不能自制。他知道他的诗很快就会传到京师，但是他却毫不在乎。

苏东坡写的这些诗，渐渐累积成卷，若认真看看某些行是否足以证明他蔑视当政者的威信，倒也有趣。单独看，那些句子只是偶一置评；但合起来看，则是些动人的抗暴诗。少数几个例子，便已足够。他用平易的文字写被征调的人民挖通运河以通盐船。他以官员之身监督工人，他亲眼看见黎明之时，工人闻号声而聚集开工，他用寥寥几个字便写出“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

在到杭州西南的富阳之行时，他写出天放晴时清新可喜的诗句，开始如下：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但是他还是对其他情形闭目不见，他在歌咏“春入深山处处花”时，也写农民的食粮。农民正在吃竹笋，他说竹笋好吃，但是没有咸味，因为“尔来三月食无盐”，原因是朝廷的专卖食盐扼杀了盐业。他若一放手写去，就无法节制，他会写出农民的儿子私用农民的贷款，停留在城内把钱挥霍净尽，回家时两手空空，只学到一口京腔而已，因为官家很精明，在放款处附近就开设了酒馆娱乐场所。

他往北游到太湖地区，看见好友，高大长须的孙觉。他这位书画名家，在友人的名家书法集上题了一首诗。在诗里他说的也是：“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他写了一首极美的诗描写水车泻出的水流，他起的题目是“吴中田妇叹”：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

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

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

茆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

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粃。

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

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

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他也写快乐的诗歌，给杭州钱塘江潮时的“弄潮儿”。每年八月中秋，各地人都自老远跑到钱塘江岸边观看潮水自海外奔腾而至，不停高涨，涌入狭窄的钱塘江口。在高潮来临之前，总是举行水上特技表演。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当年是如何在波涛上漂浮的。在水上表演的人名叫“打浪儿”，似乎那些深识水性的人乘小舟出海，船上饰以红绿旗帜，出去迎接涌来的高潮。苏东坡给那些“打浪儿”编出通俗的歌曲唱。歌曲里说雪白的浪花吞没了“打浪儿”的红旗帜，浪潮遮蔽住半个越山的景色。但是他也写出早晨酒醒后内心的感触：

众人事纷扰，志士独悄悄。

何异琵琶弦，常遭腰鼓闹。

三杯忘万虑，醒后还皎皎。

……

忧来不自寐，起视天汉渺。

阑干玉绳低，耿耿太白晓。

在日后引起是非的一首诗里，他挖苦了当权派，把他们暗比作夜鸮。他那时正同周邠游历岭南。根据记载，后来在审问苏东坡时，岭南的一个太守草拟了一篇呈文，请求简化免役税的征收。这位太守曾经带着呈文经过杭州到京都，现今南返，他在杭州告诉苏东坡说：“我被夜鸮逐回矣。”

苏东坡问他：“你的话什么意思？”那位太守说他曾携带呈文到京都，将呈文递交一个税吏，税吏命武装侍卫送他出城。苏东坡要看那篇文字，发现所提的是一个很好的简化征收办法。

苏东坡又问：“你说夜鸮是什么意思？”

太守回答说：“这是一个很通俗的寓言。一天，一只燕子和一只蝙蝠争吵起来。燕子认为日出是一天之始，而蝙蝠则认为日落是一天之始。两鸟相持不下，它们去请教凤凰。在路上，它俩遇见一只鸟，那个鸟儿向它们说：‘近来我们没有看见凤凰。有的鸟说它请假不在，有的说它正在睡一大觉。现在夜鸮正在代替它的职位。你们去问它也没有用。’”

苏东坡写的那首诗，是给周邠的，诗里显出消沉失望，大有退隐之意：

年来战纷华，渐觉夫子胜。

欲求五亩宅，洒扫乐清净。

……

独游吾未果，觅伴谁复听。

吾宗古遗直，穷达付前定。

……

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

后来，这些诗都被当权派收集去仔细研究。内容并无煽动叛乱，没有公开批评，没有公然反对当局。但是这些诗却如蚊叮虫咬，令人觉得刺痛、烦扰、不安；这种刺激若是过多，也会扰人通宵，难以入睡。再加上苏东坡的一位好友王诜驸马把这些诗刊印出来，可就更使人烦恼。在诗是表情达意最通俗的文学形式的时代，两行巧妙的诗，比长篇大论的表章更有力量。而苏东坡当时是家喻户晓的；他的诗在文人雅集时是要歌诵的。对苏东坡的呼声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在神宗熙宁七年（一〇七四）九月，苏东坡在杭州的任期届满。他弟弟子由那时正在山东济州任职，苏东坡已经呈请调到山东去。他所请照准，这次他是升任密州太守，密州离青岛很近。他在密州只有两年，然后又调到徐州任太守，在徐州是从熙宁十年（一〇七七）到元丰二年（一〇七九）三月。

苏东坡在向杭州南山、北山上寺院的方丈至交告别之后，携眷起程北上。他妻子已经买了一个非常聪明的丫鬟，才十二岁，名叫朝云，她以后在苏东坡的生活里非常重要。

密州是一个很穷的县份，主要只长麻、枣、桑树，此地的生活和杭州有天渊之别。当时官员的薪俸已经减低。苏东坡在他《杞菊赋》的序言中说：“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延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

王安石已去职，现由吕惠卿当权，创行了新所得税法。免役税的分派远非县中人民所能负担。这一时期苏东坡写的诗中曾说绕城而走，孩童死于道边葬埋尸体，热泪盈眶。几年后，他在一封信里曾提起他救了三四十个饥饿的孤儿，在自己家里抚养。

这是苏东坡最难过、最沮丧的一段时光；说也奇怪，这位大诗人在最难过的日子却写出了最好的诗歌。按照中国的标准说，到了这一时期，他的诗才达到完全成熟的地步。这时愤怒与苛酷的火气已无，只剩下安详平和与顺时知命的心境。甚至他对大自然之美的喜悦与生活中的乐事的享受，也比以前更洒脱而不执着。显然和他在杭州年轻时之富有火气大为不同了。他对陶渊明的诗越发爱好，他那首《西斋》诗和陶诗相比，简直可以乱真。在这首诗里，不但可以看到真正的宁静满足，还有与自然的浑然一体，以及对大自然本身的声音色彩显示出静谧的喜悦。原诗如下：

西斋深且明，中有六尺床。

病夫朝睡足，危坐觉日长。

昏昏既非醉，蝺蝺亦非狂。

褰衣竹风下，穆然濯微凉。

起行西园中，草木含幽香。

榴花开一枝，桑枣沃以光。

鸣鸠得美荫，因立忘飞翔。

黄鸟亦自喜，新音变圆吭。

杖藜观物化，亦以观我生。

万物各得时，我生日皇皇。

只有诗人达到这种与自然浑融为一体时，他才能写出下面《吏隐亭》这样的诗句：

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

昨夜清风眠北牖，朝来爽气在西山。

从这种神秘观中，他获得了精神上的解脱，这种解脱正仿佛白云无心飘浮在山峰之上一般。他的《望云楼》诗如下：

阴晴朝暮几回新，已向虚空付此身。

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说来也颇有趣，往往为了子由，苏东坡会写出最好的诗。苏东坡在由杭州到密州时，心中思念子由，他写了一首词，调寄《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又在密州时，想起不能见面的弟弟，他写出了公认最好的中秋词。批评家说这首词写出之后，其他以中秋为题的词都可弃之不足惜了。这首词调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上面这首《水调歌头》是熙宁九年（一〇七六）在密州时作的。

第十三章　黄楼

甚至才高如苏东坡，真正的生活也是由四十岁才开始的。他现在就要进入他的徐州时期，也就是他的“黄楼”时期。苏东坡现在突然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因为这是他人生中首次以行动为人所知，做事，兴建工程，忙于公众活动，从今以后他的生活都是具有这些特色的。过去在杭州，他始终充任辅佐官员，始终不能从事具有建设性的重要工作，在密州虽然身为太守，但是地方贫穷而偏远，也无由一展其行政才能。后来，他在被迫之下，暂时退隐，在政坛上韬光养晦，此后，一个充实、完满、练达、活跃、忠贞的苏东坡出现了，这才是我们所知道、百姓所爱戴的苏东坡，也是温和诙谐、百姓的友人兼战士的苏东坡——一个具有伟大人格的伟大人物。但是在他被捕遭受流放之前，他以徐州太守所表现的政绩，已经证明了苏东坡这个行动人物作为行政官员，也是个干练之才。

在熙宁九年（一〇七六）年底，苏东坡又调离了密州，改派至山西省西南端的河中府任职。次年正月，他路经济南入京，当时子由及其家室正在济南。子由不在，因为政局正在酝酿变化。这时，王安石、吕惠卿、曾布、邓绾，已先后失势，王安石复相后，又再度罢相，无人预知下一步会出现何等局面。

子由为人沉静而果断。苏东坡过去一直不断上书论税政，论征兵法，请皇帝废止所得税。但是子由过去一直沉默，现在大概认为时机已至，可以放手一击，以求根本改变国策。王安石在十月已然最后失势，子由这时来不及等待兄长，已经携带改革政治的重要表章先行入京了。他的家眷仍住在济南，苏东坡到时，只有三个侄子站在城中雪地里迎接。那天晚上，大开盛宴，两家久别重聚，格外欢喜。济南为一大城市，比起密州，新鲜有趣，东坡停留了约一个月光景，直到熙宁十年（一〇七七）二月十日，两家才到黄河岸，离开封不远了。子由出城到离北岸三十里处迎接，兄弟二人在雪地途中亲热相处了好几天。子由告诉兄长调到河中府的任命已经取消，改任徐州太守。

他们到达京都时，遇到一件怪事。他们到了陈桥门，门吏告诉苏东坡不许他进城。这件事他弟弟子由曾经记录下来，只是始终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我不相信这是皇帝的意思。也许是时局酝酿巨变，某些官员不愿让苏东坡见到皇帝；据我所知，皇帝也许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条命令。兄弟二人只好折回，住在好友范镇家，是在东外城。

这时，苏东坡的长子苏迈，已经十八岁，到了成家的年龄。钻研历史的学者，始终考证不出那位小姐是谁。我猜想他娶的是范镇的一个孙女。在苏东坡和范镇父子的通信里，他屡次称范家为姻亲。苏范两家到底是何等姻亲关系，尚待解释。范镇也是四川人，那时苏东坡正住在范家。随后两年，苏东坡帮助子由物色了两个佳婿，把子由的两个女儿嫁出去。一个是王适——“仙妻”传说主角王（字子高）的弟弟，另一个是画竹名家文与可的儿子。

儿子苏迈成婚后，苏东坡携眷东行，到徐州上任。子由也携眷到商丘任通判。他把家眷在张方平家安顿好之后，又与兄长东赴徐州，在徐州和兄长同住了三个月，才回到眷属那里。

徐州不仅是个大城市，地控鲁南，一向为军事要冲。在过去各朝代，徐州四面皆有战事，今日仍位于津浦陇海两铁路交会之处。徐州离一个地区近在咫尺，此地区即在此后数十年内因为一个盗匪巢穴受《水浒传》的渲染而出名。徐州位于河畔，南部高山耸立，下有深水急流，在城边流过。当地出产上等花岗岩、煤、铁，苏东坡时已开始开采。因此徐州也以产刀剑著称。苏东坡喜爱此地的自然风光，鱼与螃蟹也种类繁多，因称之为“小住胜地”。

在八月二十一日，苏东坡到任三个月之后，洪水到了徐州。王安石以前曾设法疏浚过黄河水道，但是空花了五百万缗，工程竟归失败，负责工程的人畏罪自尽。黄河现在是在徐州以北约五十里处向东方决口，水势开始漫延，淹没了几百方里。水到徐州城边时，被城南的高山所阻，于是继续高涨，到了九月，水深达到两丈九尺。水高一度超过了徐州城内的街道。苏东坡奋不顾身，抢救城池，有几十天不回家过夜，住在城墙上的棚子里，监督加强外圈的城墙。富有之家纷纷逃难，苏东坡在城门口劝阻他们，以免引起人心惊惶。他说：“我不走，你们最好也不要走。”这样把大家劝回去。此处不是细谈苏东坡建筑工程天才之所，不过也得说他是亲自参与了防堵工程的数字计算。在盘旋滚转的洪水势将越过东南外城墙时，他正在忙于加强城基和增加城高。防水工程长九千八百四十尺，十尺高，二十尺厚。完成这项工程，需要数千人之众。扑哧扑哧在泥里跋涉，他亲身到军营去见指挥官。因为禁卫军直接受皇帝命令，苏东坡恳求他们协助。指挥官欣然应允，他说：“大人都亲自监工，我们自然应当尽力。”同时在徐州北方也正在准备把洪水引入以前的黄河旧水道，黄河在中国历史上曾改道多次。洪水威胁徐州城四十五天。在十月初五，黄河又回到旧水道，往东在靠近海州处入海，洪水才开始撤退。

百姓欢天喜地，感谢全城得救。但是苏东坡对临时的堤防感到不满，附以详细数字说明，修表呈奏朝廷，请求拨款，重建石头城墙，以防患于未然。空等好久之后，苏东坡修改了原定的计划，建议改用坚强的木材加强堤防，不再用石头。皇帝对他的成就特颁圣旨嘉许，在次年二月，朝廷拨予苏东坡三万贯，一千八百石米粮，七千二百个员工，在城东南建筑了一条木坝。在外围城墙上，由于苏东坡喜爱建筑，他兴工建筑了一座楼，一百尺高，名之为黄楼。后来“黄楼”一词成了苏东坡在徐州所作诗歌总集的名称，正如他在密州建筑的超然台，成了他在密州所写诗集的名称一样。

黄楼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对古老中国的宇宙论的信念而起。根据中国的宇宙论，宇宙中万物由金、木、水、火、土五行所构成。五行中每一行都代表一种性质，如同坚硬、生长、流动、热、重等，这些性质都具有一种宇宙的意义，不但用以指物质的宇宙，也用以指生命的功能与人的个性行为，也可以用于男女的婚配。生命离不开五行的交互作用，比如相生相克。每一行皆有其颜色，正好象征那种元素的性质。说也奇怪，黄代表土，黑代表水，黄土因具有吸水力量，所以可以克服水。黄楼之命名即含有防水之意。

神宗元丰元年（一〇七八）九月初九，黄楼举行盛大落成典礼。苏东坡是由衷的欢喜。老百姓得免于水灾，建堤建楼费了半年工。黄楼属于全城的居民，分明是将来防洪的保障。落成仪式举行时，全城万人空巷，前来参加。一看黄楼耸立于东门之上，高一百尺，下面立有五十五尺高的旗竿。楼的形状犹如一座宽广的佛塔。大家一起登楼，一览四周的景物。那天早晨，偏偏浓雾笼罩。他们往窗外瞭望时，只听见下面过往船只桨橹摇动碾轧作响的声音，大家觉得犹如置身于海船之上。不久，雾散日出，可以看见远处渔村错落，在巉岩嵯峨的山峰之下，有六七个庙宇罗列其间。老人觉得寒冷，苏东坡请他们先喝几杯热酒。往近处看，在南方，看见一个高台，以往用为赛马之地，今已建成一座寺院。由那座庙起，一道一里长的新堤防，顺着东城墙向北伸展。他们可以听到远处陆洪和百步洪波涛澎湃之声，与近处下面的鹅鸭之声相错杂。最后，摆设盛筵，款待来宾，有大乐队奏乐。

苏东坡写了一篇文章记此盛事，刻之于石，以垂久远。那块石碑，也经历非凡。后来苏东坡遭朝廷流放，所有带苏东坡名字的石碑都奉命毁坏，当时徐州太守只把这块石碑投在附近的护城河里。约十年之后，老百姓已然忘记了禁令，而皇家也在搜集苏东坡的墨迹手稿，当地另一位太守把此石碑打捞上来，在夜里暗中把那碑文拓了几千份。此事过后，那个太守突然向诸同僚宣布道：“为何我竟会忘记！禁止苏东坡的碑文法令尚未取消，这个碑文还在，应当毁坏才是。”自然在石碑毁坏之后，那碑的拓本的价钱立刻高涨，那位太守名叫苗仲先，发了一笔大财。

苏东坡现在名气甚大，受人欢迎，不仅是因为治河成功，也因为他十分关心囚犯的健康和福利，这是当时为太守者所绝无仅有的。他亲身视察监狱，并指定医生为囚犯治病。当时有一条法律，凡太守鞭打犯人致死者，太守受罚，但是苏东坡指出，犯人因病致死或照顾不善而死，则无人过问。因为犯人并非别人，也是一般的老百姓，因此犯人的家属对苏东坡非常感激。

有些小事，很容易做，只要人想到去做，但是只有苏东坡肯去做。比如说，他看见很多逃兵沦落为盗匪，因为有一条荒谬的法令，凡是低级军士因公出差，官家不发给旅费，等于是逼良为盗。他自己改革这项陋规。他只要每年节省下几百缗钱，就可以够用。他严禁军中赌博饮酒。在上皇帝书中他指出当地军队“熟练技艺为诸郡之冠，陛下遣使按阅所具见也”。

苏东坡今名日大，以中土鸿儒之冠为远近所知。欧阳修去世之后，文坛盟主之名即降到苏东坡头上。文人儒生皆以“夫子”呼之。他以前曾遇见他那“苏门四学士”之中的两个，在淮扬与张耒相识，在杭州附近结识晁补之。另外那两个是秦观和黄庭坚，秦黄二人后来成为宋代有名的诗人、词人，而今请求列在苏东坡的门下。五短身材的李常，春天曾去拜访苏东坡，屡次谈到秦观，并拿秦观的词给东坡看。由于李常的介绍，秦观那年夏天曾去拜谒过苏东坡。秦观这位风流潇洒的词人，据野史说曾娶过苏东坡的小妹。秦观尚未应科举考试，还没有功名，但是年轻，文采风流，有不少的女友。后来秦观死时，曾有一歌伎为爱他寻了短见。他的词清新柔媚，如春日的黄鹂。秦观见苏东坡时说：“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苏徐州。”他把苏东坡比作“天上麒麟”，又向苏东坡说：“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

黄庭坚日后成了江西诗派的鼻祖，他与秦观又不相同，他沉默寡言，有学者风，他没去拜访苏东坡，但是写了两首诗，以万分谦逊的语气毛遂自荐，将苏东坡比之为高崖的青松，自己则比为深谷里的小草，希望将来能和青松比高。苏东坡以前曾看过黄庭坚的诗，他说黄庭坚的诗内容充实而深厚，诗思高旷，“数百年来未之见也”。他回黄庭坚的信说：“今者辱书，执礼甚恭，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苏门四学士中，庭坚年最长，在当时人常以苏黄并称。苏东坡去世后，黄山谷遂成为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人们也是把他和苏东坡相提并论的。但是黄庭坚终身以苏门弟子自居。黄庭坚后来还是由苏东坡最亲近的朋友引荐的，因为黄庭坚是李常的外甥，孙觉的女婿。

九月间，另一个人后来在宫廷上审问苏东坡的案件时，也深受牵连，现在来看苏东坡。他就是王巩，为人又是另一型。他是宰相之孙，出游之时，携一整车家酿美酒相随，因为他不肯饮酒肆所沽之酒。他随身有三个爱妾：英英、盼盼、卿卿，一起来到徐州。苏东坡对他的爱妾开玩笑，在他那“百步洪涛”前的序言中，描写王巩携带梨窝美女下险滩，自己则身披羽氅立身黄楼高处，俯瞰她们漂浮水面，自己望之若神仙，或如李太白再临人世。

这时，有第四个重要人物在苏东坡生活中出现，就是诗僧参寥，大概是由秦观介绍的。奇怪的是，苏东坡在杭州的三年内，参寥住在附近一个城市，居然苏东坡从未听说过他。参寥为一大诗人，道德崇高，不慕虚名。他只是在遥远之处观察苏东坡而心怀羡慕。由现在起，参寥便成为苏东坡一生的密友了。

在那年的中秋节，我们也许可以把苏东坡看得更近，更清楚一些。八月十二，他得了一个孙子。中秋之夜，他微感不适，稍感寂寞。过了六天，他接到子由写的中秋诗，他也写了一首诗，叙述如何度的中秋节：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

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坏如崩涛。

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

遂令冷看世间人，昭我湛然心不起。

西南火星如弹丸，角尾奕奕苍龙蟠。

今宵注眼看不见，更许萤火争清寒。

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竹鱼龙变。

曲折无心逐浪花，低昂赴节随歌板。

青荧灭没转前山，浪飐风回岂复坚。

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

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螀鸟露草。

卷帘推户寂无人，窗下咿哑惟楚老。

南部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几人。

明朝人事随日出，恍然一梦瑶台客。

第十四章　逮捕与审判

苏东坡，我们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过去生活的态度，一向是疾恶如仇，遇有邪恶，则“如蝇在食，吐之乃已”。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幸而安然无事。可是在他吐到第一百次时，他就被人抓住了，在神宗元丰二年（一〇七九）三月，他调任江苏太湖滨的湖州。在他到任后的谢恩奏章上，他说了几句朝廷当权派觉得有点儿过分的话。只要他单歌咏人民的疾苦贫穷、捐税、征兵，那派小人还能装聋作哑，置之不顾。现在他直接指明那些小人，其中有在王安石势力下蹿升起来的李定和舒亶。朝政是在无以名之的第三流人才的掌握中，这类人是唯利是图随风转舵，既无所谓东，也无所谓西。苏东坡过去曾不断给皇帝上表，每次皇帝看了他的表章，就向侍臣赞美苏东坡。现在我们想起来，这些小人以前曾经阻挡苏东坡进京城。万一苏东坡蒙召当权，可就真有危险，因为新政的领导人物那时不是已经失势，便是已然退隐。

苏东坡到任呈谢恩表只是例行公事，譬如略叙为臣者过去无政绩可言，再叙皇恩浩荡，以此美缺相赐。但是苏东坡说：“伏念臣性资顽鄙……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新进”一词，在王安石口中是指突然升迁的无能后辈。在过去为新政的朋党之争里，这一名词是固定代表那种含义的。李定和舒亶心想苏东坡为什么会自信能逃得出他们的手心呢？并且他说在他那个年纪，担任地方官是因为他不可能再惹是生非。他是不是暗示那些在朝为官的必然会惹是生非呢？古之文人学者，因为没有民权的保障，在措辞造句上，便发明出一种极其微妙难以捉摸的表现法，而阅读的学者也养成一种习惯，乐于于字里行间之中寻求含义。在中国古代，朝廷的公报是固定按期出版的，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报纸。苏东坡所写的文字，照例惹人注意，这次谢恩表，使那些“新进”成了读者心目中的笑柄。

在神宗元丰二年六月，一个御史把苏东坡谢恩表中的四句挑出来，说他蔑视朝廷而开始弹劾他。数日之后，舒亶，当时尚在御史台，找了几首苏东坡的诗，内容关于农人青苗贷款，农人三个月无盐吃，还有燕子与蝙蝠争论的寓言。他说写的那种诗，显示苏东坡不但考虑欠周，也是不忠于君。舒亶随同弹劾表章，附呈上苏东坡印出的诗集。李定，现今升为御史中丞，也随后跟上一表，陈述有四个理由，苏东坡必须因其无礼于朝廷而斩首。一共有四份弹劾苏东坡的表章。这件案子交与了御史台。李定，当年因隐瞒母丧，司马光骂他禽兽不如，现在担任检察官。他挑选了一个极其能干的官吏到湖州去，免去苏东坡的官职，再押解入京受审。御史请求，一路之上苏东坡必须关入监狱过夜，皇帝不许。神宗皇帝从无意杀害苏东坡，不过这个案子既然依法控告，他也愿予以充分调查一番。

苏东坡的一个好友王诜，是他印了苏东坡的诗集，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派人去给南部的苏子由送信，子由立刻派人去告诉苏东坡。这可以说是使者之间的大竞赛。朝廷使者偕同他的儿子和两个御史台的兵丁火速出发，但是他儿子在靖江忽然生病，于是耽误了半天的行程，结果苏子由派的使者先到。

这个消息到达时，苏东坡是何等心情，我们必须要知道。他到达湖州不久，也很喜欢这个新职位。他常和长子去山林间漫游，同游的还有子由的女婿、女婿的弟弟。在苏东坡记游飞英寺的诗里，他说自己“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他最好的朋友画竹名家文与可已在二月去世，他一直哭了三天。在朝廷的差官正趱程前去逮捕他时，他正再度浏览他搜集的名画，那是七月七日，正拿出来到院子去晾。他的眼光正好看到文与可送给他的一幅绝妙的竹子，不觉流下泪来。那天他写的那一段笔记特别表现他的奇思幻想，记述他与文与可的友情。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今陕西洋县）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谿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

根据孔平仲的记载——孔平仲是苏东坡的朋友，他是听湖州祖通判所说，苏东坡遭逮捕时，那位通判正好在场——苏东坡已经先得到子由给他的消息。他可不知道控告的罪名之轻重。使臣一到，苏东坡就正式请假，由祖通判代行太守职务。

官差到时，正式身穿官袍，足蹬高靴，站在庭院中，手执笏板，御史台的两个士兵分立两旁，身穿白衣，头缠黑巾，眼睛里凶光闪动。太守官衙的人慌作一团，不知会有何事发生。苏东坡不敢出来，与通判商量，通判说躲避朝廷使者也无济于事，最好还是依礼迎接他。东坡与通判商量应当怎样出来，因为苏东坡心想自己既然被控，就不应当穿着官衣出来。祖通判认为他还没正式被控，应当以正式官阶出现。于是东坡穿上官衣官靴，手执笏板，立于庭中，面向官差而立。祖通判与官衙人员则头戴小帽，排立于苏东坡身后。两个士兵手执御史台的公文，紧握一个包裹，似乎其中藏有刀剑。官差面目狰狞，默不作声，气氛紧张万分。苏东坡首先说话：

“臣知多方开罪朝廷，必属死罪无疑。死不足惜，但请容臣归与家人一别。”

皇差皇甫遵淡然道：“并不如此严重。”

这时，通判迈一步向前道：“相信必有公文。”

皇甫遵问：“他是何人？”通判回禀自己的身份。士兵乃正式递交公文予通判。打开一看，原来只是一份普通公文，免去苏东坡的太守官位传唤进京而已。皇差要苏东坡立即起程。

官差允许苏东坡出发前归看家人。根据苏东坡在笔记上记载，他到家时，全家正在大哭。苏东坡向他们笑着说出下面一个故事，安慰他们：

在宋真宗时代，皇帝要在林泉之间访求真正大儒。有人推荐杨朴出来。

杨朴实在不愿意，但是仍然在护卫之下起程前往京师，晋见皇帝。

皇帝问道：“我听说你会作诗？”

杨朴回答道：“臣不会。”他想掩饰自己的才学，他是抵死不愿做官的。

皇帝又说：“朋友们送你时，赠给你几首诗没有？”

杨朴回答道：“没有。只有拙荆作了一首。”

皇帝又问：“是什么诗，可以告诉我吗？”

于是杨朴把临行时太太作的诗念出来：

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苏夫人听见这首诗，不由得破涕为笑。这故事曾记在苏东坡的笔记里，但不知是不是他当时现编的。

家中决定由长子迈陪同前往。王适，他一向充任苏家的塾师，现在同他弟弟留在家中，后来才偕同苏东坡全家入京。太守官衙的人全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个个躲躲藏藏。但是老百姓都出来看太守起程。根据县志记载，老百姓都泪下如雨。官差与士兵的态度与办事的要求，都蛮横无礼，后来苏东坡在上哲宗皇帝书中，说他们逮捕太守犹如捕盗。官衙中只有王氏兄弟和陈师锡设酒筵饯别。

有人说途中苏东坡曾想自杀。根据他自己给皇帝上的奏章上说，在扬州渡江时，他想跳入江中。但按孔平仲的记载，开船之后不久，船停在太湖上修理船桨时，他想跳水自杀。那天夜里，月色皎洁，湖上风高浪大。苏东坡不知道他要判什么罪，并且怕他的案子会牵连好多朋友。他想把眼一闭跳入水中，反倒省事。等再一想，倘若如此，必给弟弟招致麻烦。在给文彦博的信里，叙述家里烧了他大部分与友人的通信和手稿。家里人到了安徽宿县，御史台又派人搜查他们的行李，找他的诗、书信和别的文件。有些兵把船包围起来时，女人和孩子们怕得很，那些兵把他们的东西胡乱扔，就如一般兵士执行勤务时一样。兵丁走后，女人们气冲冲地说：“这都是写书招惹的。他乱写东西有什么好处？把人都吓死了。”然后焚烧他的手稿，后来东坡发现残存者不过三分之一而已。

苏东坡是七月二十八日由官家逮捕，八月十八日送进御史台的皇家监狱。审问期间很长，前后四十几天。在监里，那个狱卒心肠非常好，大概知道他是谁，对他十分恭敬，每天晚上给他热水洗澡，直到现在每晚上洗热水澡，还是四川人的习惯。

苏东坡在监狱中，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结果审问时反倒对他大有益处。他儿子每天到监狱去看他，为父亲送饭当然是儿子分内的事。苏东坡和儿子暗中约好，就是儿子只许送蔬菜和肉食，倘若听到坏消息，他才送鱼去。有几天，苏迈要离开京城到别处去借钱，他把送饭这件事交给朋友办，但是忘了告诉朋友那件暗号。那朋友送去熏鱼，苏东坡大惊。他心想事情已然恶化，大概凶多吉少了。他和狱卒商量，给弟弟写了两首诀别诗，措辞极为悲惨，说他一家十口全赖弟弟照顾，自己的孤魂野鬼独卧荒山听雨泣风号，他表示愿世世为手足。在诗里他又细心地表示以前皇恩浩荡，蒙受已多，无法感激图报，实在惭愧。又说这次别无可怨，只是自己之过。子由接到，感动万分，竟伏案而泣，狱卒随后把此诗携走。到后来苏东坡开释时，狱卒才将此诗退回，说他弟弟不肯收。我相信子由根本知道这条计，故意把诗交还狱卒。因为有这两首诗在狱卒手中，会有很大用处。因为狱卒按规矩必须把犯人写的片纸只字呈交监狱最高当局查阅。这个故事里说，苏东坡坚信这些诗会传到皇帝手中。结果正如他所料，皇帝看了，十分感动。这就是何以苏东坡的案子虽有御史强大的压力，最后却判得很轻的缘故。

幸亏诗人陆游曾编有一本历史，其中包括所有审问苏东坡的亲笔文件。现在我们还有一本书叫“乌台诗案”，“乌台”是御史台监狱的名称。此书包括四件弹劾本章、审问记录全部，苏东坡的口供、证物和最后的判词。陆游勤于写日记，对苏东坡留在身后的手稿和拓片特别爱好，这些遗物是苏东坡死后六七十年他才见到的。他曾说出这本书的经过。北宋在靖康元年（一一二六）灭亡时，朝廷官员都向杭州逃难，尽量携带珍贵的文件。在扬州，一个名叫张全真的政府官员看到这一份手稿，从朝廷档案里抽出来。后来，张全真死后，一位姓张的宰相，受张全真的后人请求为先人作一篇墓志铭。这位宰相要以那份手稿为代价。那家后人只答应交出一半，另一半作为传家之宝。陆游记载说，他看见全部手稿都是苏东坡手写的，还有改正之处，都由苏东坡签名，再盖上御史台的官印。我们不敢确言今日流传下来的这本书是完全根据陆游所见的那本手稿，不过内容却记载了朝廷公报的细节，包括苏东坡对自己那些诗句的解释。

我认为对此案件的判断，完全要看我们对苏东坡的批评朝政如何解释。张方平和范镇正设法营救苏东坡，总括起来，他认为坦诚的批评与恶意的中伤显然有别。我们今天不能不认为那些诗是坦诚的批评，而御史们则认为是对朝廷和皇帝恶意的中伤。张方平指出，《诗经》是由孔子删订的，但是其中有很多对当时当政者的讽刺，而且邦有道，则坦诚的批评完全合法。在另一方面，倘若我们能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相信那些御史是由义愤而发，是深恨亲爱的君王受辱而弹劾，这也是一种看法。

舒亶在表章中说：“臣伏见知湖州苏轼近谢上表，有讥切时事之言。流俗翕然，争相传诵，忠义之士无不愤惋。陛下自新美法度以来，异论之人固不为少……然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而无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陛下躬履道德，立政造士，以幸天下后世，可谓尧舜之用心矣。轼在此时以苟得之虚名、无用之曲学，官为省郎，职在文馆。臣独不知陛下何负于天下与轼辈，而轼敢为悖慢无所畏忌以至如是。且人道所立者、以有义而无逃于天地之间者，莫如君臣。轼之所为忍出于此，其能知有君臣之义乎？为人臣者苟能充无义之心往之以为利，则其恶无所不至矣……轼万死不足以谢圣时，岂特在不赧不宥而已。伏望陛下付轼有司论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为人臣子者。不胜忠愤恳切之至。”

另一御史的弹劾表里，完全是强词夺理的指责。在苏东坡到湖州上任途中，曾为张氏园写了一篇记。在此一篇文章里，苏东坡说：“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这是孟子对孔夫子参政态度的概要结语。那位御史在他忠君报国的热情之下，极力想劝服皇帝相信苏轼正倡邪说异端，实在大逆不道，他说：“天下之人，仕与不仕，不敢忘其君。而独苏轼有不仕则忘其君之意，是废为臣之道尔。”

李定举了四项理由说明为什么应当处苏东坡死刑。在奏章前面序言中，他说：“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他又接着说苏东坡急于获得高位，在心中不满之下，乃讥讪权要。其当杀理由之一是，皇帝对他宽容已久，冀其改过自新，但是苏东坡拒不从命。另一个当杀的理由是，虽然苏东坡所写诗之荒谬浅薄，但对全国影响甚大。“臣叨预执法，职在纠奸，罪有不容，岂敢苟止？伏望陛下断自天衷，特行典宪，非特沮乖慝之气，抑亦奋忠良之心，好恶既明，风俗自革。”

审问在八月二十日开始，被告自称年四十四岁（按西方计算法为四十二岁），然后叙述世系、籍贯、科举考中的年月，再叙历任的官职。又把由他推荐为官的列出姓名，因为大臣为国家举荐人才充任公职之贤与不贤，与其本人之贤德大有关系，自然甚属重要。据说，他自为官始，曾有两次记过记录。一次是他任职凤翔为通判时，因与上官不和而未出席秋季官方仪典，被罚红铜八斤。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内，因小吏挪用公款，他未报呈，也被罚红铜八斤。“此外，别无不良记录。”

最初，苏东坡承认他游杭州附近村庄时所作的那首诗，对农民食无盐、青苗贷款之弊端，曾出怨言，以及弹劾表章中之其他若干情节。他想不起曾写过其他与时政有关的诗文。有好几天内，他否认给朋友写过讽刺诗，一直声称无罪。至于何者应视为毁谤朝廷，何者不应视为毁谤朝廷，颇难断言。还有，何者构成“毁谤”，亦复如此。但是在九月十三日，他决定服罪。他承认曾写讽刺诗讥刺当政，且与朋友以此等诗互相投寄。不过他“并未隐瞒”，至于内容如何，解释容有不同而已。在审讯期间，他奉命在下列一道供词上签字：“入馆多年，未甚擢进，兼朝廷用人多是少年，所见与轼不同，以此撰作诗赋文字讥讽。意图众人传看，以轼所言为当。”苏东坡的朋友当中，有三十九人受到牵连，有一百多首诗在审问时呈阅，每一首都由作者自行解释。因为苏轼措辞精练，用典甚多，幸而有此审问记录，我们得见作者自己对好多文句的阐述分析。只有读者完全了解那些典故，才能把握文内的含义。我读诗一向对那类诗避而不观，因为那些隐喻、史实，都需要单独解释，读来甚感吃力，作者自己卖弄学问，为读者加重负担，殊为无谓。其实这样炫耀也并不困难，因为数百年来，苏诗的评注家一直忙着在历史和唐诗里发掘苏诗用典的出处。

对苏东坡的指控，有的十分牵强。最有趣的指控中，有一条是写两株老柏的七律。诗里说柏树“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这两句诗认为是对皇帝大不敬，因为龙是皇帝的象征，而今皇帝正在位，作者应当说有龙在天，不应当说在九泉地下。另外还有一首牡丹诗，在诗内作者叹造物之巧，能创造出牡丹种类如此之繁多。御史解释此诗为讽刺新当政者能制定如此多之种种捐税。《杞菊赋》的序言里曾提到吃杞菊的苦种子，御史认为作者是在直接讽刺全境百姓的贫穷，尤其是指朝廷对官吏薪俸的微薄。“生而眇者不识日”是讽刺科举考生的浅陋无知，讽刺考生不通儒学，只知道王安石在《三经新义》里对经书的注释。

苏东坡在对方大部分指控上，都坦白承认在诗中批评新政，自然有愤怒之感、失望之声，足以表明自己对当道的苛酷批评，罪有应得。

在给朋友驸马王诜的若干首诗里，有一行诗是坐听“鞭笞环呻呼”。又说，“救荒无术归亡逋”。他也提到“虎难摩”，是为政贪婪的象征。在给朋友李常的诗里，他确是说在密州“洒涕循城拾弃孩”。那些男尸、女尸、婴尸都饿死于路也，当时确是“为郡鲜欢”。关于他给朋友孙觉的诗里，有一行说二人相约不谈政治，是真在一次宴席上约定，谁谈政治，罚酒一杯。在给曾巩的一首诗里（曾巩官位不高，但是一代古文大家），他说厌恶那些“聒耳如蜩蝉”的小政客。在他给张方平的诗里，他把朝廷比为“荒林蜩蚻乱”和“废沼蛙蝈淫”，又说自己“遂欲掩两耳”。在给范镇的诗里，他直言“小人”，我们也知道在给周邠的诗里，他把当权者暗比作夜鸮。在写杭州观潮时，他说东海若知君王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在他一个好友刘恕罢官出京时，他写了两首诗给他，把那诗仔细看一下，也颇有趣，并且可以了解官吏的愤怒，也可略知苏诗字里行间的含义。其中一首说：

敢向清时怨不容，直嗟吾道与君东。

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向方知冀北空。

独鹤不须惊夜旦，群乌未可辨雌雄。

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

苏东坡承认他很佩服这位朋友，所以用孔子的不怨不容这种说法把他比孔子。第二行指东汉大经学家派弟子东行的典故。第三行指西汉萧何以智勇在朝敉平淮南王之乱于无形。第四行指良马出于冀北，又进而指韩愈《马说》中的伯乐过冀北之野，而冀北骏马遂空一事，亦指满朝已无真才贤士。第五行指鹤立鸡群，亦即贤人与小人之比，隐含之义即在朝之庸庸碌碌者，皆鸡鸭之辈，于是午夜长鸣非鹤莫属。第六行更易令人致怒，因为诗经上有两行“俱曰予圣，谁识乌之雌雄”，等于说朝廷上只有一群乌鸦，好坏难辨。

他给那位朋友的第二首讽刺诗如下：

仁义大捷径，诗书一旅亭。

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

腐鼠何劳吓，高鸿本自冥。

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

这首诗的前三行指的是虚伪的读书人侈谈仁义，实则以此为求取功名富贵的阶梯，并对官场荣耀表示鄙夷之意。“麦青青”一典，按苏东坡的意思，是由庄子论追求利禄官爵的人而来，那些人一生迷恋官爵，埋葬时口中含有珍珠，但是他们的坟墓早晚会夷为青青的麦田。第四行包含另一个《庄子》上的典故。楚王愿以高位请庄子去做官，庄子谢绝，并且告诉国王的使者一个故事：有一个专吃腐肉的乌鸦，找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正在一棵树上大享其美味，这时一只仙鹤赶巧从旁飞过，乌鸦以为仙鹤来抢它的美味，就发出尖叫的声音想把仙鹤吓走，但是仙鹤高飞到白云中去了。这个故事的含义就是苏东坡对小人的争权争位不屑一顾。

我有一种想法，我觉得苏东坡会以为因写诗而被捕、受审为有趣，他一定以在法庭上讲解文学上的典故为乐事。

当时大家深信苏东坡对朝廷至为不敬，他曾把当政者比为鸣蛙，比为鸣蝉，比为夜鸮，比为吃腐鼠的乌鸦，比为禽场中的鸡鸭。最使人不能忍受的是骂他们为“沐猴而冠”，不是人而装人。总之，苏东坡是看不起舒亶、李定那等人，那么舒亶、李定为什么要对苏东坡有好感呢？

审问终结，大概是十月初，证据呈给皇帝。牵连的人很多，尤其是驸马王诜，在审问时牵扯到他，因为他曾和苏东坡交换过各种礼物赠品。皇帝下令凡与苏东坡交换过诗文的人，都得把手中的诗文呈上备查。

仁宗的皇后，她一向支持苏东坡，这时染病而死。她死前曾对皇帝说：“我记得苏东坡弟兄二人中进士时，先帝很高兴，曾对家人说，他那天为子孙物色到两个宰相之才。现在我听说苏东坡因为写诗正受审问。这都是小人跟他作对。他们没法子在他的政绩上找毛病，现在想由他的诗入他于罪。这样控告他不也太无谓了吗？我是不中用了，你可别冤屈好人，老天爷是不容的。”这些话实际上等于遗言。

在十月十三日，御史们将案子作了个提要，送呈给皇帝御览。由于太后之丧，案子拖延了些日子。苏东坡在狱中等待案子的结果和自己的命运吉凶之际，发生了一件神秘的事情。

数年之后，苏东坡告诉朋友说：“审问完毕之后，一天晚上，暮鼓已然敲过，我正要睡觉，忽然看一个人走进我的屋子。一句话也没说，他往地上扔下一个小箱子做枕头，躺在地上就睡了。我以为他是个囚犯，不去管他，我自己躺下也睡了。大概四更时分，我觉得有人推我的头。那个人向我说：‘恭喜！恭喜！’我翻过身子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安心睡，别发愁。’说完带着小箱子又神秘地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刚受弹劾时，舒亶和另外几个人，想尽方法劝皇帝杀我，可是皇帝根本无杀我之意，所以暗中派宫中一个太监到监狱里去观察我。那个人到了我的屋子之后，我就睡着了，而且鼻息如雷。他回去立即回奏皇帝说我睡得很沉，很安静。皇帝就对侍臣说：‘我知道苏东坡于心无愧！’这就是后来我被宽恕贬谪到黄州的缘故。”

遇有国丧，国家总要大赦，所以依照法律和风俗，苏东坡是应当获赦的。那些御史本打算把反对派乘此机会一网打尽，如今倘若一大赦，他们的心血岂不完全白费！李定和舒亶十分忧闷。这时，李定奏上一本，对可能合乎赦罪的那些犯人，力请一律不得赦免。舒亶并进而奏请将司马光、范镇、张方平、李常和苏东坡另外的五个朋友，一律处死。

副相王珪在诸御史的逼促之下，一天突然向皇帝说：“苏轼内心有谋反之意。”

皇帝大感意外，回答说：“他容有其他过错，但决无谋反之意，你为何这么说？”

王珪于是提起在苏东坡的柏树诗里说龙在九泉一事，那含义是将来某人命定要成天子，要自暗中出现，此人出身寒微。但是皇帝只说：“你不能这样看诗。他吟哦的是柏树，与我何干？”

王珪于是沉默无言。章惇，当时还是苏东坡的朋友，为苏东坡向皇帝辩解说，龙不仅是天子的象征，也可以指大臣，于是从文学上引出例句，用以支持自己的理论。

苏东坡的朋友呈上的证物都审查完毕，皇帝指定自己近人重行查阅。根据御史的案子提要，此种毁谤朝廷要判流放，或是两年劳役，在苏东坡这样的案子，比较严重，应当是削官两级。自法律上看，理当如此。因案情重大，尚待皇帝亲自决定。

在十一月二十九日，使舒亶、李定大失所望，宫廷官员发出了圣谕，把苏东坡贬往黄州，官位降低，充团练副使，但不准擅离该地区，并无权签署公文。

在受到牵连的人之中，三人受的处罚较重。驸马王诜因泄露机密与苏东坡，并时常与他交换礼物，并且身为皇亲，竟不能将此等毁谤朝廷的诗文早日交出，削除一切官爵。第二个是王巩，他并没从苏东坡手中得到什么毁谤诗，他显然是无辜受累，也许是为了私人仇恨的缘故，御史们要处置他。随后几年，苏东坡不断提起王巩因他受累。我们知道王巩的奢侈生活习惯，这次发配到遥远的西北去，日子是够他消受的。

第三个是子由。他曾奏请朝廷赦免兄长，自己愿纳还一切官位为兄长赎罪。在证据上看，子由并不曾被控收到什么严重的毁谤诗，但是因为家庭关系，他遭受降职的处分，调到高安，离兄长被拘留的黄州约有一百六十里，任筠州酒监。

其他人，张方平与其他大官都是罚红铜三十斤，司马光、范镇和苏东坡的十八个别的朋友，都各罚红铜二十斤。

在旧年除夕，苏东坡被释出狱，在监中共度过四个月又二十天。出了东城街北面的监狱大门，他停了一会儿，用鼻子嗅了嗅空气，感觉到微风吹到脸上的快乐，在喜鹊叽喳啼叫声中，看见行人在街上骑马而过。

他真是积习难改，当天又写了两首诗。诗里说：“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一首诗是：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他又诗如涌泉了。即在这两首诗里，至少有两句，若由那些御史仔细检查起来，他又犯了对帝王大不敬之罪。塞翁失马还罢了，因为以失马表示并非恶运，重新寻获也并非即是好运，换言之，人总不知道何者为好运，何者为恶运的。但是“少年鸡”则指的是贾昌。贾昌老年时，他告诉人他在少年时曾因斗鸡而获得唐天子的宠爱，而任宫廷的弄臣和伶人，这一点仍可引申而指朝廷当政那批小人，是宫廷中的弄臣和优伶，又是诽谤。另有一行里他自称“窃禄”，意为自己无才为官。但是“窃禄”一词却是从三国时一位大儒给曹操的一封信中摘下来的，而曹操普遍认为是一大奸臣、一霸主。写完这首诗，苏东坡掷笔笑道：“我真是不可救药！”

卷三　老练

神宗元丰三年至哲宗元祐八年（一〇八〇—一〇九三）

第十五章　东坡居士

苏东坡由现在起，于情势所迫，要一变而为农夫，由气质和自然的爱好所促使，要变成一个隐士。社会，文化，学问，读历史的教训，外在的本分责任，只能隐藏人的本来面目。若把一个人由时间和传统所赋予他的那些虚饰剥除净尽，此人的本相便呈现于你之前了。苏东坡若回到民众之间，那他就犹如在水中的海豹。在陆地上拖着鳍和尾巴走的海豹，只能算是半个海豹。苏东坡最可爱，是在他身为独立自由的农人自谋生活的时候。中国人由心里就赞美头戴斗笠，手扶犁耙，立在山边田间的农人——倘若他也能作好诗，击牛角而吟咏。他偶尔喝醉，甚至常常喝醉而月夜登城徘徊。这时他成了自然中伟大的顽童——也许造物主根本就希望人是这副面貌吧。

在元丰三年（一〇八〇）正月初一，苏东坡已和长子迈离开京都，起程前往幽居之地黄州，迈当时已经二十一岁。苏东坡是走最近的陆路赶往的，他把家眷留下由弟弟子由照顾，随后再去。贫穷的子由要带着自己的一大家人——七女、三男、两个女婿，再加上哥哥的眷属，前往新任所高安，在九江南部数百里之遥。酒监的职位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只相当于官营的一个酒馆经理而已。坐船走了几个月，子由到了九江，把家眷留在那儿等候他，自己带着哥哥的家眷和朝云，还有两个孩子，顺长江上行往东坡的处所去。东坡是二月初一到的黄州，家眷是五月二十九到的。

黄州是长江边上一个穷苦的小镇，在汉口下面约六十里地。在等待家眷之时，苏东坡暂时住在定惠院。这个小寺院坐落在林木茂密的山坡上，离江边还有一段路。他和僧人一同吃饭，午饭与晚饭后，总是在一棵山楂树下散步。关于这种情形，他写了些极其可爱的诗。不久，身边便有了不少的朋友。徐太守热诚相待，常以酒宴相邀。长江对面，武昌（不是今日的武昌）的朱太守也常送酒食给他。在雨天，东坡睡到很迟才起床，快近黄昏时，散步很久，在起伏不平的东山麓漫游，在庙宇、私人庭园、树荫掩蔽的溪流等处，探胜寻幽。在别的日子，有时朋友来访，则一同到长江两岸的山里游玩。那一带是丘陵起伏林木茂盛之区，乡野风光如画。南岸有矾山，耸立于湖溪交错的平原上。

苏东坡幸而死里逃生，至少是个惊心动魄的经验，他开始深思人生的意义。在六月他写的别弟诗里，他说他的生命犹如爬在旋转中的磨盘上的蝼蚁，又如旋风中的羽毛。他开始沉思自己的个性，而考虑如何才能得到心情的真正安宁。他转向了宗教。在他写的《安国寺记》里他说：

余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

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之所以得罪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触类而求之，有不可胜悔者。于是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始所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翛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

与他宗教思想相反的一股力量，就是深藏他内心的儒家思想。他的儒家思想，似乎又把他拖往了另一个方向。诚然，人可以在宗教之中寻取到安静，但是，倘若佛教思想正确，而人生只是一种幻觉，人应当完全把社会弃置不顾，这样人类就非灭绝不可，那一切都空空如也才好呢！所以，在佛教要达到精神的空虚和无我的精神存在，就要完全摆脱个人的牵挂，而儒家是抱现实的思想，要对人类尽其职责义务，于是两种思想之间便有冲突。所谓解脱一事，只不过是在获得了精神上的和谐之后，使基层的人性附属于高层的人性，听其支配而已。一个人若能凭理性上的克己功夫获得此种精神上的和谐，他就不须完全离开社会才能获得解脱了。

比方说，在社会上有对抗邪恶一事。理学家朱熹批评苏东坡出狱后写的两首诗，说其中没有克己与自新之意。那两首诗，如前所见，似乎还是以前老苏东坡的本色未改。问题是，他是否有意改过向善？他是否有意要三缄其口，国事有错误也绝不批评吗？对不太亲密的朋友，他是一个回答法；对最好的朋友，他是另一个回答法。

在苏东坡写给朋友的两封信里，他吐露了肺腑之言。一封是给至交李常的。因为李常曾写诗去安慰他，但是李常的诗太感伤，苏东坡不以为然，写信回答他。信上说：“何乃耶？仆本以铁石心肠待公。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生死之际，若见仆困穷使相怜，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虽怀坎懔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一切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看讫便火之。不知者以为诟病也。”

在控告苏东坡案中，王巩获罪最重，现在流放在偏远的西南。苏东坡给他写过几封信。先表示己事使王巩受牵连，而受此苦难，至为难过。但接到王巩的信，知道王巩能于哲学中自求解脱，他回信中说：“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犹得以衰颜白发，厕宾客之末也……”接着说起道家长生之术，他自己正在修行。“轼近颇知养生，亦自觉薄有所得。见者皆言道貌与往日殊别。更相阔数年，索我阆风之上矣。兼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不知何故。昨所寄临江军书，久已收得。二书反复议论及处忧患者甚详，既以解忧，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愿公常诵此语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

但是对老朋友章惇，他的说法又不同。章惇现今官居参政谏议执事（副宰相），曾经写信劝东坡改过自新。对这位朋友，东坡写了一封非常贴切的回信，悔过之意，溢于言表。写得再得体不过，简直可以呈给天子龙目御览了。其文如下：“平时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反复甚苦。而某强狠自用，不以为然。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谓必死矣。不意圣主宽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某真非人也……轼昔年粗亦受知于圣主，使少循理安分，岂有今日？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随后又叙述当时生活状况：“黄州僻陋多雨，气象昏昏也。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达得丧，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绝，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

家眷到达之后，苏东坡的生活似乎安定下来，不过等他的钱用完之后，日子要如何过，他还没想到。他的两个小儿子迨和过，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由于太守的礼遇，他们还能住在临皋亭，此地后来因苏东坡而得名。此处本是驿亭，官员走水路时，经此可以在此小住。苏东坡给一个朋友写道：“寓居去江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此地是够美，但是其风景之美，主要还是来自诗人的想象。他对那栋夏天对着大太阳的简陋小房子，情有独钟，别的旅客一旦真看见，就会废然失望的。后来，又在那栋房子一边加了一间书斋给他用，他便吹嘘说：他午睡初醒，忘其置身何处，窗帘拉起，于坐榻之上，可望见水上风帆上下，远望则水空相接，一片苍茫。

临皋亭并不见得是可夸耀的，风光之美一半在其地方，另一半则在观赏风景之人。苏东坡是诗人，能见到、感到别人即便在天堂也见不到感不到的美。他在札记里写道：“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青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一封写给范镇儿子的信，语调则近诙谐，他说：“临皋亭下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地，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者，无两税及助役钱尔。”不过苏东坡确是生活困难，他花钱有一个特别预算方法，这是他在给秦少游的信里说的：“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等于美元一角五分）。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钱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以待宾客。此贾耘老（贾收）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由临皋苏东坡可以望长江对岸武昌的山色之美。他有时芒鞋竹杖而出，雇一小舟，与渔樵为伍，消磨一日的时光。他往往被醉汉东推西搡或粗语相骂，“自喜渐不为人识”。有时过江去看同乡好友王齐愈。每逢风狂雨暴，不能过江回家，便在王家住上数日。有时自己独乘一小舟，一直到樊口的潘丙酒店，他发现那儿的村酒并不坏。那个地区产橘子、柿子，芋头长到尺来长。因为江上运费低廉，一斗米才卖二十文。羊肉尝起来，味美如同北方的牛肉。鹿肉甚贱，鱼蟹几乎不论钱买。旗亭酒监藏书甚多，以将书借人阅读为乐事。太守家有上好厨师，常邀东坡到家宴饮。

在元丰四年（一〇八一），苏东坡真正务农了。他开始在东坡一片田地里工作，自称“东坡居士”。他过去原想弃官为农，没料到在这种情形之下被迫而成了农夫。在他那《东坡八首》前面的小序中说：“余至黄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予乏食，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忽忘其劳焉。”

东坡农场实际上占地约十亩，在黄州城东约三分之一里，坐落在山坡上。房子在顶上，共三间，俯见茅亭，亭下就是有名的雪堂。雪堂前面有房五间，是到黄州后二年的二月雪中竣工的。墙是由诗人自己油漆的，画的是雪中寒林和水上渔翁。后来他就在此地宴请宾客。宋朝大山水画家米芾，那时才二十二岁，就是到雪堂认识的苏东坡，并与苏东坡论画。宋朝诗人陆游是在孝宗乾道六年（一一七〇）十月到的雪堂，是苏东坡去世后约七十年。他曾记述雪堂正中间挂着一张苏东坡像，像上所画东坡身着紫袍，头戴黑帽，手持藤杖，倚石而坐。

雪堂的台阶下，有一小桥，横跨一小沟而过，若非下雨，沟内常干涸。雪堂之东，有高柳树一株，为当年所手植，再往东，有一小水井，中有冷泉，颇清冽，并无其他可取之处，只是诗人当年取水处而已。往东的低处，有稻田、麦田、一带桑林菜圃，为一片长地，另有一片大果园。他在他处种有茶树，是在邻近友人处移来的。

在农舍后面是远景亭，位于一小丘之上，下面乡野景色，一览无余。他的西邻姓古，有一片巨竹林园，竹茎周长约六寸，枝叶茂密，人行其中，不见天日。苏东坡就在此浓荫之中，消磨长夏，并寻找干而平滑的竹箨，供太太做鞋的衬里之用。

苏东坡如今是真正耕作的农夫，并不是地主。在和友人孔平仲的一首诗里，他说：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

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有一段日子，久旱不雨，后来下了雨，苏东坡完全和农人一样快活而满足，他写诗道：

沛然例赐三尺雨，造化无心怳难测。

……

老夫作罢得甘寝，卧听墙东人响屐。

……

腐儒粗粝支百年，力耕不受众目怜。

……

会当作塘径千步，横断西北遮山泉。

四邻相率助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

建筑可以说是苏东坡的本性，他是决心要为自己建筑一个舒适的家。他的精力全用在筑水坝，建鱼池，从邻居处移树苗，从老家四川省托人找菜种。在孩子跑来告诉他好消息，说他们打的井出了水，或是他种的地上冒出针尖般小的绿苗时，他会欢喜得像孩子般跳起来。他看着稻茎立得挺直，在微风中摇曳，或是望着沾满露滴的茎在月光之下闪动，如串串的明珠，他感到得意而满足。他过去是用官家的俸禄养家糊口；现在他才真正知道五谷的香味。在较高处他种麦子。一个好心肠的农人来指教他说，麦苗初生之后，不能任其生长，若打算丰收，必须让初生的麦苗由牛羊吃去，等冬尽春来时，再生出的麦苗才能茂盛。等他小麦丰收，他对那个农夫的指教，无限感激。

苏东坡的邻人和朋友是潘酒监、郭药师、庞大夫、农夫古某；还有一个说话大嗓门儿跋扈霸道的婆娘，常和丈夫吵嘴，夜里像猪一般啼叫。黄州太守徐大受、武昌太守朱寿昌，也是对苏东坡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再一个是马梦得（字正卿），始终陪伴着苏东坡，而且非常忠实可靠，过去已经追随苏东坡二十年，非常信任他、崇拜他，现在该陪着受罪过穷苦日子了。苏东坡曾说，他的朋友跟随他而想发财致富，那如同龟背上采毛织毯子。他在诗里叹息：“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四川眉州东坡的一位同乡、一个清贫的书生，名叫巢谷，特意来做东坡孩子的塾师。东坡的内兄在东坡来到黄州的第一年，曾来此和他们住了一段日子，第二年，子由的几个女婿曾轮流来此探望。苏东坡又给弟弟物色到一个女婿。根据子由的诗，对方从来没见过他就答应了婚事。那时苏东坡又吸引了一些古怪的人物，其中两个是道士，不但深信道教，而且是闲云野鹤般四海遨游的。因为苏东坡对长生的奥秘甚感兴趣，子由特别介绍其中一个去见苏东坡，此人据说已经一百二十岁，后来这位道长就成了苏家的常客。第三年，诗僧参寥去看东坡，在苏家住了一年光景。但是东坡最好的朋友是陈慥，当年苏东坡少壮时曾和他父亲意见不合，终致交恶。陈慥住家离歧亭不远。东坡去看过他几次，陈慥在四年内去看过苏东坡七次。由于一个文学掌故，陈慥在中国文学上以惧内之癖而名垂千古了。今天中文里有“季常之癖”这个典故，季常是陈慥的号。陈季常这个朋友，苏东坡是可以随便和他开玩笑的。苏东坡在一首诗里，开陈季常的玩笑说：“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因为这首诗，在文言里用“河东狮吼”就表示惧内，而陈季常是怕老婆的丈夫，这个名字也就千古流传了。不过这首诗解释起来还有漏洞。据我们所知，陈季常的家庭生活很舒服自在，而且尚有艳福。再者“狮子吼”在佛经中指如来正声。我想可能的理由是陈季常的太太一定嗓门儿很高，苏东坡只是拿他开个玩笑而已。直到今天，“狮子吼”还是指絮絮不休的妻子。倘若苏东坡说是“母狮吼”，就恰当多了。

苏东坡家庭很幸福，在他的一首诗里，他说妻子很贤德。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妻子并不像他好多朋友的妻子，或是过去历史上好多名学者的妻子那样凌虐丈夫。虽然长子迈这时也能写诗，但几个儿子并没有什么才华。晋朝大诗人陶潜也以忧伤认命的心情写过一首“责子诗”，说儿子好坏全是天命，自己何必多管，他说：“天意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苏东坡说：“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敬通为东汉学者。苏东坡这句诗自己加的注脚里说：“仆文章虽不逮冯衍，而慷慨大节乃不愧此翁。衍逢世祖英容好士而独不遇，流离摈逐，与仆相似，而其妻妒悍甚。仆少此一事，故有胜敬通之句。”

大约在此时，东坡收朝云为妾。我们记得，苏东坡的妻子在杭州买朝云时，她才十二岁。按照宋朝时的名称，我们可以说她是苏东坡的妾。妻子的丫鬟可以升而为丈夫的妾，在古代中国是极平常的事。如此一个妾，无论在哪方面，都不失为太太的助手。因为妻子要伺候丈夫，比如准备洗澡水，妾就比一个普通丫鬟方便得多，不必在丈夫面前有所回避了。朝云现在已经长大，天资极佳，佩服苏东坡的人都很赞赏她。在苏家把她买进门时，有些人作诗给她，就犹如她已经是个富有才艺的杭州歌伎一般。但仔细研究，则知实际并不如此。由苏东坡自己写的文字上看，朝云是来到苏家才开始学读与写的。佩服苏东坡的人都对朝云有好感，朝云是当之无愧的，因为苏东坡晚年流放在外，始终随侍左右的便是朝云。

在元丰六年（一〇八三），朝云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遁儿。在生下三天举行洗礼时，苏东坡写诗一首，用以自嘲：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东坡自己善于做菜，也乐意自己做菜吃，他太太一定颇为高兴。根据记载，苏东坡认为在黄州猪肉极贱，可惜“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颇引为憾事。他给出一个炖猪肉的方法，极为简单。就是用很少的水煮开之后，用文火炖上数小时，当然要放酱油。他做鱼的方法，是今日中国人所熟知的。他先选一条鲤鱼，用冷水洗，擦上点儿盐，里面塞上白菜心。然后放在煎锅里，放几根小葱白，不用翻动，一直煎，半熟时，放几片生姜，再浇上一点儿咸萝卜汁和一点儿酒。快要好时，放上几片橘子皮，趁热端到桌上吃。

他又发明了一种青菜汤，就叫作东坡汤。这根本是穷人吃的，他推荐给和尚吃。方法就是用两层锅，米饭在菜汤上蒸，同时饭菜全熟。下面的汤里有白菜、萝卜、油菜根、荠菜，下锅之前要仔细洗好，放点儿姜。在中国古时，汤里照例要放进些生米。在青菜已经煮得没有生味道之后，蒸的米饭就放入另一个漏锅里，但要留心莫使汤碰到米饭，这样蒸汽才能进得均匀。

在这种农村气氛里，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像田园诗人陶潜的生活，他对陶潜极其佩服。陶潜也是因为任彭泽县令时，郡遣督邮至，县吏告诉他应当穿官衣束带相见，陶潜不肯对上方派来的税吏折腰，即解印绶去职，归隐农桑。苏东坡写过一首诗，说陶潜一定是他的前身。这种说法若出自一个小诗人之口，未免狂妄自大，若苏东坡说出来，只觉得妥当自然。他越读陶诗，越觉得陶诗正好表现自己的情思和生活。

有些乐事，只有田园诗人才能享受。在弃官归隐时，陶潜写了一篇诗《归去来兮辞》，只可惜不能歌唱。苏东坡由于每天在田亩耕作的感想，把《归去来兮辞》的句子重组，照民歌唱出，教给农夫唱，他自己也暂时放下犁耙，手拿一根小棍，在牛角上打拍子，和农夫一起唱。

苏东坡很容易接受哲学达观思想的安慰。在雪堂的墙上门上，他写了三十二个字给自己昼夜观看，也向人提出四种警告：

出舆入辇，蹶痿之机。

洞房清宫，寒热之媒。

皓齿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浓，腐肠之药。

失去人间美好的东西之人，才有福气！苏东坡能够到处快乐满足，就是因为他持这种幽默的看法。后来他被贬谪到中国本土之外的琼崖海岛，当地无医无药，他告诉朋友说：“每念京师无数人丧生于医师之手，予颇自庆幸。”

苏东坡觉得他劳而有获，心中欢喜，他写出：“某现在东坡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其乐。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苏东坡现在衣食足堪自给，心满意足。他今日之使我们感到亲切自然之处，是那一片仁爱心。当年在他所住地区溺死初生婴儿的野蛮风俗，最使他痛心。他给武昌太守写过一封信，太有价值，并不是因为文辞好，而是内容好。英国十八世纪作家斯威夫特曾向贵族推荐婴儿肉为美味，并说此举为大举杀害婴儿的有力计策，即便是当讽刺话来说，我常常纳闷儿他何以竟说得出口？斯威夫特是当笑话说的，但是这种恶劣玩笑，是苏东坡所不能领略的。苏东坡从本地一个读书人口中刚一听到这杀婴恶俗，便立刻提笔给本地太守写了一封信，请朋友带信亲身去见太守。这是那封信：

上鄂州太守朱康叔（寿昌）书

轼启：

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见过。偶说一事，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念非吾康叔之贤，莫足告语，故专遣此人。俗人区区，了眼前事，救过不暇，岂有余力及此度外事乎？

天麟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间少女多鳏夫。初生辄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有神山乡百姓名石揆者，连杀两子。去岁夏中，其妻一产四子。楚毒不可堪忍，母子皆毙。报应如此，而愚人不知创艾。天麟每闻其侧近者有此，辄驰救之，量与衣服饮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无子息人欲乞其子者，辄亦不肯。以此知其父子之爱，天性故在，特牵于习俗耳。

闻鄂人有秦光亨者，今已及第，为安州司法。方其在母也，其舅陈遵，梦一小儿挽其衣，若有所诉。比两夕，辄见之，其状甚急。遵独念其姊有娠将产，而意不乐多子，岂其应是乎？驰往省之，则儿已在水盆中矣，救之得免。鄂人户知之。

准律，故杀子孙，徒二年，此长吏所得按举。愿公明以告诸邑令佐，使召诸保正，告以法律，谕以祸福，约以必行，使归转以相语。仍录条粉壁晓示，且立赏召人告官赏钱，以犯人及邻保家财充。若客户则及其地主。妇人怀孕，经涉岁月，邻保地主，无不知者。若后杀之，其势足相举觉，容而不告，使出赏固宜。若依律行遣数人，此风便革。

公更使令佐各以至意诱谕地主豪户。若实贫甚不能举子者，薄有以周之。人非木石，亦必乐从。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自今以往，缘公而得活者，岂可胜计哉！

佛言杀生之罪，以杀胎卵为重。六畜犹尔，而况于人。俗谓小儿病为无辜，此真可谓无辜矣。悼耄杀人犹不死，况无罪而杀之乎？公能生之于万死中，其阴德十倍于雪活壮夫也……

轼向在密州遇饥年，民多弃子。因盘量劝诱米，得出剩数百石别储之，专以收养弃儿，月给六斗。比期年，养者与儿，皆有父母之爱，遂不失守。所活者亦数十人。此等事，在公如反手耳。恃深契，故不自外，不罪！不罪！此外，惟为民自重。不宣。轼再拜。

苏东坡自己成立了一个救儿会，请心肠慈悲为人正直的邻居读书人古某担任会长。救儿会向富人捐钱，请每年捐助十缗，多捐随意，用此钱买米，买布，买棉被。古某掌管此钱，安国寺一个和尚当会计，主管账目。这些人到各乡村调查贫苦的孕妇，她们若应允养育婴儿，则赠予金钱、食物、衣裳。苏东坡说，如果一年能救一百个婴儿，该是心头一大喜事。他自行每年捐出十缗钱。他行的才是最上乘的佛教教义。

我总以为，不管何处，只要人道精神在，宗教即可再兴；人道精神一死，宗教也随之腐烂了。

第十六章　赤壁赋

苏东坡现在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黄州也许是隘肮脏的小镇，但是无限的闲暇、美好的风景、诗人敏感的想象、对月夜的倾心、对美酒的迷恋——这些合而为一，便强而有力，是以使诗人的日子美满舒服了。庄稼已然种上，无金钱财务的烦心，他开始享受每一天给他的快乐。他有一群朋友，像他一样，可以把时间自由运用，而且还在一方面像他，身上金钱不多，身边空闲不少。在那些人之中，有一个奇特无比的李嵓，若不是苏东坡笔下记载他的睡量之大，后代便对他茫然无知了。午饭之后，朋友正下围棋之时，李嵓到躺椅上一躺，立刻睡着。下了几盘之后，李嵓翻个身说：“我刚睡了一回合，你们战了几回合了？”苏东坡在他的札记里说：李嵓在四脚棋盘上用一个黑子独自作战。“着时自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此等生活真是睡梦丰足，苏东坡觉得欧阳修的这首七绝描写得最好：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耐客思家。

苏东坡在农舍雪堂和城中临皋亭两处住，每天两处往返，那不过是一里三分之一的一段脏泥路，却大概变成了文学史上最出名的一条路。在过了城镇中那一段小坡之后，就到了黄泥坂，一直通到起伏的丘陵。那个地方向四周一望，似乎全是黄色，只有树木苍翠，竹林碧绿而已。苏东坡曾在徐州建有黄楼。现今住在黄州，日日横过黄泥坂，而后达到黄冈的东坡。他已经脱去了文人的长袍，摘去了文人的方巾，改穿农人的短褂子，好使人不能辨识他士大夫的身份。他每天来往走这段路。在耕作之暇，他到城里去，喝得小有酒意，在草地上躺下便睡，直到暮色沉沉时好心肠的农人把他叫醒。有一天，他喝醉之后，写出了一首流浪汉狂想曲，名之为《黄泥坂词》。其结尾部分如下：

朝嬉黄泥之白云兮，暮宿雪堂之青烟。喜鱼鸟之莫余惊兮，幸樵苏之我嫚。

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为茵而块为枕兮，穆华堂之清晏。纷坠露以湿衣兮，升素月之团团。感父老之呼觉兮，恐牛羊之予践。

于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饯余归。岁既晏兮草木腓。归来归来兮，黄泥不可以久嬉。

但是他和酒友的夜游却引起了有趣的谣言，不但在当地，连宫廷都知道了。也幸喜饮酒夜游，这种生活才使他写出了不朽的杰作，也有诗，也有散文。他那篇牛肉与酒的一篇小文，记的就是一件异乎寻常的荒唐夜游行径。

今日与数客饮酒而纯臣适至。秋热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无脏，任见大王。既与纯臣饮，无以侑，西邻耕牛适病足，乃以为肉。饮既醉，遂从东坡之东，直出春草亭而归。时已三更矣。

当代有一个人说春草亭位于城外，由此篇文字足以证明苏东坡喝私酒，杀耕牛，在城门已关闭之后，乃醉醺醺地爬过城墙而回。“难道纯臣也是个荒唐鬼？”

又一次夜游，他可把太守吓坏了。他在江上一个小舟中喝酒，夜晚的天空极美，他一时兴起，唱词一首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谣传苏东坡曾到过江边，写了这首告别词，已经顺流而下逃走了。这谣言传到太守耳朵里，他大惊，因为他有职责监视苏东坡不得越出他的县境。他立刻出去，结果发现苏东坡尚卧床未起，鼾声如雷，仍在酣睡。这谣言也传到了京都，甚至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次年，发生了一个更严重的谣言。苏东坡过去就在胳膊上患有风湿，后来右眼也受了影响，有几个月他闭门不出，谁也没见到他。那时，散文大家曾巩在另一省死亡，这时，又一个谣言传开，说苏东坡也在同一天去世，二人一同玉楼赴召，同返天庭了。皇帝听说，向一位大臣询问，那大臣是苏东坡的亲戚。他回奏说也曾听到此一消息，但不知是否可靠。那时皇帝正要吃午饭，却无胃口吃，叹了口气说：“难得再有此等人才。”于是离桌而去。这消息也传到范镇耳朵里，他哭得很伤心，吩咐家人去送丧礼。随后一想，应当派人到黄州打听清楚才好。一打听才发现传闻失实，都起因于苏东坡数月闭门不出的缘故。苏东坡给范镇的回信里说：“平生所得毁誉，皆此类也。”

苏东坡这种解脱自由的生活，引起他精神上的变化，这种变化遂表现在他的写作上。他讽刺的苛酷，笔锋的尖锐，以及紧张与愤怒，全已消失，代之而出现的，则是一种光辉温暖、亲切宽和的诙谐，醇甜而成熟，透彻而深入。倘若哲学有何用处，就是能使人自我嘲笑。在动物之中，据我所知，只有人猿能笑，不过即使我们承认此一说法，但我信而不疑的是，只有人能嘲笑自己。我不知道我们能否称此种笑为神性的笑。倘若希腊奥林匹亚圣山的神也犯人所犯的错误，也有人具有的弱点，他们一定常常自我嘲笑吧。但是基督教的神与天使，则绝不会如此，因为他们太完美了。我想，若把自我嘲笑这种能力称之为沦落的人类唯一自救的美德，该不是溢美之词吧。

在苏东坡完全松弛下来而精神安然自在之时，他所写的随笔杂记，就具有此种醇甜的诙谐美。他开始在他的随笔里写很多漫谈偶记，既无道德目的，又乏使命作用，但却成了最为人喜爱的作品。他写了一篇文字，说自己的贫穷，又说到他门人的贫穷。他说：“马梦得与余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另有一篇随笔，是两个乞丐的故事：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尔。他日得志，当吃饱饭后便睡，睡了又吃饭。”另一则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

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幸福都是一种秘密。但是凭苏东坡的作品而研究其内在的本性，借此以窥探他那幸福的秘密，便不是难事了。苏东坡这位天纵大才，所给予这个世界者多，而所取自这个世界者少，他不管身在何处，总是把稍纵即逝的诗的感受，赋予不朽的艺术形式，而使之长留人间。在这方面，他丰裕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他现在所过的流浪汉式的生活，我们很难将其看作一种惩处，或是官方的监禁。他享受这种生活时，他给天下写出了四篇他笔下最精的作品：一首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又名《酹江月》，也以《大江东去》著称；两篇月夜泛舟的前、后《赤壁赋》；一篇《记承天寺夜游》。单以能写出这些绝世妙文，仇家因羡生妒，把他关入监狱也不无道理。赤壁夜游是用赋体写的，也可以说是描写性的散文诗，有固定的节奏与较为宽泛的音韵。苏东坡完全是运用语调和气氛。这两篇赋之出名不无缘故，绝非别人的文章可比，因为只用寥寥数百字，就把人在宇宙中之渺小的感觉道出，同时把人在这个红尘生活里可享受的大自然丰厚的赐予表明。在这两篇赋里，即便不押韵，即便只凭文字巧妙的运用，诗人已经确立了一种情调，不管以前已然读过十遍百遍，对读者还会产生催眠的作用。人生在宇宙中之渺小，表现得正像中国的山水画。在山水画里，山水的细微处不易看出，因为已消失在水天的空白中，这时两个微小的人物，坐在月光下闪亮的江流上的小舟里。由那一刹那起，读者就失落在那种气氛中了。

苏东坡正和同乡道人杨世昌享受夜景，那是七月十六仲夏之夜。清风在江面上缓缓吹来，水面平静无波。东坡与朋友慢慢喝酒吟诗。不久，明月一轮出现于东山之上，徘徊于北斗星与牵牛星之间。白雾笼罩江面，水光与雾气相接。二人坐在小舟中，漂浮于白茫茫的江面之上，只觉得人如天上坐，船在雾中行，任其漂流，随意所致。二人开始歌唱，手拍船舷为节拍。唱出了：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东坡的朋友善吹箫，开始吹起来，东坡哼着歌唱，箫声奇悲，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细若游丝，最后消失于空气之中。另一个船上的寡妇竟闻之而泣，水中的鱼也为之感动。

苏东坡也为箫声所动，问朋友何以箫声如此之悲。朋友告诉他：“你还记得在赤壁发生的往事吧？”一千年以前，一场水战在此爆发，决定了三国蜀魏吴的命运。难道苏东坡不能想象曹操的战船，真是帆樯如林，自江陵顺流而下吗？曹操也是个诗人。难道东坡不记得曹操夜间作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诗句吗？朋友又向东坡说：“这些英雄，而今安在？今天晚上，你我无拘束，驾一叶之扁舟，一杯在手，享此一时之乐。我们不啻宇宙中的一蚊蝇，沧海中的一沙砾。人生在瞬息之间，即化为虚幻，还不如江流之无尽，时光之无穷。我真愿挟飞仙而遨游于太虚之中，飞到月宫而长生不返。我知道这些只是梦想，从无实现之望，所以不觉箫声吹来，便如此之悲了。”

苏东坡安慰朋友说：“你看水和月！水不断流去，可是水还依然在此；月亮或圆或缺，但是月亮依然如故。你若看宇宙之中发生的变化，没有经久不变的，何曾有刹那间的停留？可是你若从宇宙中不变化的方面看，万物和我们人都是长久不朽的。你又何必羡慕这江水呢？再者，宇宙之中，物各有主，把不属于我们的据为己有，又有何用？只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是供人人享受的。凭我们的生命和血肉之躯，耳听到而成声，目看到而成色——这些无限的宝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造物无私，一切供人享受，分文不费，分文不取。”

听了这一番话，朋友也欣然欢笑。二人洗净杯盘，继续吃喝。后来，不待收拾桌子，便躺下睡去，不知东方已经露出了曙光。

三个月以后，苏东坡又写了一篇《后赤壁赋》。还是月明之夜，苏东坡和两个朋友自雪堂漫步走向临皋亭。路上经过黄泥坂。地有白霜，树无青叶。人影在地，明月在天。几个朋友十分快乐，开始吟唱，一人一节。不久，一个人说：“月白风清，如何度此良夜，方为不虚？我们好友相聚，竟没有酒菜，岂非美中不足？”其中一人说：“今天傍晚，我捕到几条鱼，巨口细鳞，好像松江的鲈鱼，可是到哪儿去弄酒呢？”苏东坡决定回去央求妻子给他们点儿酒，做酒总是妻子见长的事。他们真是喜出望外，因为苏东坡的妻子说家里有几坛子酒，收藏已久，就是为了随时喝方便。几个朋友于是携着酒和鱼，又到赤壁之下泛舟夜游去了。江水落了很多，好多巨大的岩石都在水面露出，而赤壁尤其显得在水面之上，岸然高耸。不过几个月的工夫，风光已大为不同，几乎不能辨认了。在夜色美妙的魅力下，苏东坡要朋友和他一同攀登到赤壁之上，但是朋友不肯，苏东坡一个人爬上去。他把衣裳塞起来，在灌丛荆棘之中，寻路上去，一直爬到最高处，他知道那里住着两只苍鹰。他立在巨大的岩石上，向夜空大声吼啸，四周小谷有声相应答，他一时都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忽然不知何故，竟感悲从中来，觉得不能在那儿停留过久。他下去，又回到舟中，解开缆绳，任凭小舟顺流漂动。

时将半夜，四周一片寂静。两只仙鹤，孤零零地，自东方飞来，伸展着雪白的翅膀，仿佛仙人的白袍飘动。两只鹤长鸣几声，在船上掠过，一直往西飞去。苏东坡心里纳闷，不知主有何事发生。不久大家回家去。苏东坡上床就寝，得了一梦。梦里看见两个道士，身披羽衣，状若仙人。那个人认得苏东坡，问他赤壁之游是否很快乐。东坡请问姓名，二人不答。东坡说：“我明白了。今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俩从我头上飞过去了！”两个道士微微一笑，东坡便从梦中醒来。他开窗外望，一无所见，外面街道上只有一片寂寥而已。

苏东坡怎样确立一种气氛，由上面可以看出，他是暗示另外一个境界，一个道家的神仙境界，两只仙鹤自然是沿用已久的道家象征。他表示自己不知置身何处，便引起读者迷离惝怳之感。根据中国人的信念，现在的人生，只是在人间瞬息的存在，自己纵然不知道，但是很可能前生是神仙，下一辈子也会再度是神仙。

大约和写这两篇小赋同时，苏东坡又写了一篇短短的月下游记。一天夜里他不能入睡，起来在承天寺月下漫步，承天寺离临皋亭很近。所记只是刹那间一点儿飘忽之感而已。这篇游记现在已然成了散文名作，因其即兴偶感之美，颇为人所喜爱。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逐步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这篇小品极短，但确是瞬息间快乐动人的描述。我们若认识到苏东坡主张在写作上内容决定外在形式的道理，也就是说一个人作品的风格只是他精神的自然流露，我们便可以看出，若打算写出宁静欣悦，必须先有此宁静欣悦的心境。他究竟怎样陶冶出此种恬适的心境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章　瑜伽与炼丹

苏东坡曾经说：“未有天君不严而能圆通觉悟者。”解脱，或佛道，皆始于此心的自律。人在能获得心的宁静之前（心情宁静便是佛学上之所谓解脱），必须克服恐惧、恼怒、忧愁等感情。在黄州那一段日子，苏东坡开始钻研佛道，以后的作品也就染上了佛道思想的色彩。他潜心研求灵魂的奥秘。他问自己，人如何才能得到心情的宁静？有印度的瑜伽术，有道家的神秘修炼法，为人提供精确的心灵控制法，保证可以达到情绪的稳定，促进身体的健康，甚至，当然是在遥远的以后，甚至发现长生不死的丹药。对于精神的不朽呢？他对寻求长生之术十分着迷。人身的不朽与精神的不朽是应当截然划开的，因为不管对身体如何看法，身体只不过是个臭皮囊。精神若经过适当的修炼，早晚会抛下这个臭皮囊而高飞到精神界去。身体的不朽，退一步说，至少包括一个可修炼得到的目标，就是延缓衰老，增长寿命。

所谓长寿秘诀，包括很多因素与目的，以及瑜伽、佛道及中国医学传统的要素。长寿的目的包括身心两方面。在身体方面，其目的在求容光焕发的健康、体格精力的强壮，以及祛除缠绵的痼疾；精神方面，在于求取心灵和情绪的稳定以及灵魂元气的放发。再加上朴质的生活，某些中药的辅助，便可返老还童，享受长寿。这些，在道家看来，就与长生术在不知不觉中融合起来。简单说，这种方法在中国叫作“养生术”或是“炼丹”。所寻求的丹，是内外兼指。“内丹”，按照道教的办法，是练肚脐以下部位；“外丹”是中国炼丹家所寻求的一种长生不死之药，一旦得到手而服用之，便可骑鹤升天。“外丹”中最重要的成分是汞的合金。在这一点上，长寿术和炼金术却混而为一了，完全与欧洲的炼金术相似。当然，对一个哲学家而言，人若高寿而健康，又有黄金花费，到天堂去反倒成为次要。因为还有什么要请求上帝的呢？

苏东坡的弟弟子由练瑜伽术倒走在他前面，根据子由自己的话，是在神宗熙宁二年（一〇六九），他向一个道士学的。这个道士给苏东坡的次子看病，方法是吹“神”入腹。子由到淮扬送兄长到黄州时，苏东坡发现弟弟外貌上元气焕发。子由在童年时夏天肠胃消化不好，秋天咳嗽，吃药不见效。现在他说练瑜伽气功和定力，病都好了。苏东坡到了黄州，除去研读佛经之外，他也在一家道士观里闭关七七四十九天，由元丰三年（一〇八〇）冬至开始。在他写的《安国寺记》里可以看出，他大部分时间都练习打坐。他在天庆观深居不出，则是练道家的绝食和气功，这种功夫反倒在道家中发展得更高深，其实是从印度佛教传入中国的。苏东坡同时给武昌太守写信，向他请教炼朱砂的方子。在他写的一首诗里，他说在临皋堂里已经辟室一间，设有炉火，以备炼丹之用。

他在给王巩的信里，道出他对修炼各方面的看法。

安道软朱砂膏，轼在湖亲服数两，甚觉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来陈相别，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其所行持，亦吾辈所常论者，但此君有志节能力行耳。粉白黛绿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公以道眼看破。此外又有事，须少俭啬……

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宾（广西宾州，王巩今居此）去桂不甚远，朱砂差易致。或为置数两，因寄及。稍难即罢，非急用也。穷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阴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葛洪）求岣嵝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陈璨一月前直往筠州见子由，亦粗传要妙。云非久当来此。此人不唯有道术，其与人有情义，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轼观之，唯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似觉有功。幸信此语。使气流行体中，痒痛安能近人也？

印度瑜伽术功夫及其理论何以中国道家比中国佛家反易于吸收？其理亦至为简单。诚然，中国佛教中亦有禅宗一派，专下打坐功夫，为印度佛教与中国道教哲学之混合。不过，实由中国道教先有自然之基础，才能吸收瑜伽之要义。道家之特点在于重视自然的冥想沉思，重视由清心寡欲以求心神的宁静，尤其重视由修炼以求长生不死。在庄子《南华经》里，我们发现有几个词语，劝人凝神沉思，甚至于凝思内观，这显然是印度教的特性。即便我们退一步，承认这是后人篡改的，但此种篡改至晚已是在第三或第四世纪了。

在其他宗教里，再没有把宗教和身体锻炼结合得那么密切的。练瑜伽术时，由于控制身心，就导人入于宗教的神秘体会。其领域由控制反射和不随意肌，进而叩精神能力较深的境界。其益处为身心两面。由于采取身体的某种姿势与呼吸的控制，再继之以冥坐，瑜伽术的修炼者可以达到对宇宙巨大物体遗忘的心境，最后修炼者则达到物我两忘完全无思想的真空境界，其特点是恍惚出神的喜悦。修炼者承认此种喜悦的空虚状态只是暂时的，除非死亡才能继续；不过，这种恍惚的喜悦感确实是舒服，使练此功夫的人都愿尽量享受。现代练瑜伽术的印度人和中国人都承认他们获得的身体健康、心情宁静，与情绪的均衡，都非以前梦想之所及。中国的修炼者不知道那是瑜伽，称之为“打坐”，或“静坐”“内省”“冥思”，或是其他佛道两家的名称。自然其他身体扭曲过甚的姿势，如“孔雀姿”“鱼姿”，中国学者以其过于费劲，拒而不学，而苏东坡也只是以练几个舒服姿势为满足，这未尝不可以说算是中国对瑜伽的贡献。

一般而论，我们在此并非对练习瑜伽术感兴趣，只是对苏东坡在元丰六年（一〇八三）详细说明的瑜伽术练习有些好奇而已。那时，他对佛经道藏已然大量吸收，而且时常和僧道朋友们讨论。以他弟弟为法，他开始练气功和身心控制。对求长生不死之药的想法，他并不认真，但是即便没法得到，但对获得身体健康与心情宁静，他总是喜欢。需要知道的是，中国人的养生之道，在实际和理论上，都和西洋不同。按中国人的看法，人不应当浪费精力去打球追球，因其正好与中国人的养生之道相违反，中国人的养生是“保存精力”。而瑜伽对身心卫生的方法最适合中国文人，因瑜伽的精义是休息，是有计划的、自己感觉得到的休息。不但规定在固定时间停止呼吸，并且身体采取休息的姿势，并且还要消灭静坐在臂椅中时头脑里自然的活动。练习瑜伽全部的努力，可以用简单而非专门的术语描写为——在于努力少思索，以至于一无所思。最后这无所思乃是最难做到的。最初是集中思想于一点，这已经够难，因为人的头脑习惯于由这个思想转到另一个相关联的思想。使思想集于一点还是最低阶段；再高一点儿，使专心于一点进而到一点皆无的沉思，最后达到恍惚出神的愉快境界。

瑜伽的特点是全部身心的休息，再由于各种方式的控制呼吸以增加氧气的吸入。这时胃中轻灵无负担，浑身处于一完全放松的姿势，深深地呼吸，身体则保持于非常容易得到氧气的状态，而同时并不消耗同等量的精力，而别的运动则不然，所以说养生之道再没有如此理想的。因此，我们似乎可以了解，如果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家中练这种功夫，人的头脑可以锐敏到感觉出自身内在的生理功能的活动。因为在最后阶段，人的心灵活动可以脱离自己而成为自己的观察者。在更为微妙的阶段，心灵以旁观者之身，可以观察两个思想之间那段空白。最后阶段，在心灵里一无所思，而能觉察比较微妙的次原子物质的形式，消除了一般人与自我的观念，这个阶段各宗教皆有其不同的宗教解释。一种解释是个人的灵魂与世界灵魂完全地融合，这正是印度教修炼的目标。但是，不管人对宗教的看法如何，瑜伽术使人获得的心境，虽然与睡眠和自我暗示状态相似，还是不同于此等状态，因为心灵还保持完全的自觉和反射的控制，而且瑜伽术的修炼者分明记得这种状态下发生的一切活动。

苏东坡在描写自己的修炼时，他发现瑜伽术有很多明确的特点。他控制呼吸，似乎是脉搏跳动五次算呼吸的一周期。吸、停、呼的比例是1:2：2。停止呼吸最长的时间是“闭一百二十次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照印度的标准，较低的限制，是大约一百四十四秒。像一般瑜伽的修炼者一样，他计算他的呼吸周期，也和他们一样，他自称在控制呼吸时（吞吐比例规则）有一段时间完全自动而规律。在集中注意力时，他也是凝神于鼻尖，这是瑜伽的一个特点。他也描写了一种为人所知的瑜伽感觉，在此期间，心灵完全休息，再加上内在知觉的高度敏锐，他觉察到脊椎骨和大脑间的振动，以及浑身毛发在毛囊中的生长。最后，在他写的那篇《养生论》里，他描写此种状态的舒服，与从此种运动所获得心灵宁静的益处。

关于此种运动的心灵方面，他的修炼仍是瑜伽术。在给弟弟子由的一封短信里，他描写正统瑜伽默坐的目的。他认为从感官解脱出来之后，真正体会到真理，或上帝，或世界的灵魂，不是在于看到什么，而是在于一无所见。他致子由的信如下：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凡尽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据我所知，苏东坡赋予了瑜伽几项中国要素。他不但排除了那些弯曲腰、腿、脖子等类似特技的动作，以及其他粗怪的扭曲动作，而且增加了定时的咽唾液，这完全来自道家合乎生理的心得。他向张方平推荐他的修炼方法，在信里他这样描写：

每夜以子后披衣起，面东或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闭息，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次想心为赤火，光明洞澈，下入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候出入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练精液，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次以两手摩熨眼面耳项，皆令极热。仍案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吞咽唾液是根据下面生理的推论，与道家五行宇宙论密切相关，我们未免觉得怪诞，可是对相信此种宇宙论的人则颇有道理。苏东坡所写最难懂的一篇散文叫《续养生论》，在这篇文章里，他把中国极其难懂的古语“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解释得十分令人满意。苏东坡说，我们随时都在焚烧自己的精力，主要是两种方式：第一，包括种种情绪上的纷扰，如恼怒、烦闷、情爱、忧愁等；第二，包括汗、泪、排泄物。在道家的宇宙论里，火用虎代表，水用龙代表。代表火或控制火者为心，代表水者为肾。根据苏东坡的看法，火代表正义，所以在心控制身体之时，其趋势是善。另一方面，人的行动若受肾控制，其趋势则为邪恶（肾一字在中国包含性器）。所以肾控制人体之时，人就为兽欲所左右，于是“龙从火里生”，意即毁损元气。在另一方面，我们就受心火所引起的情绪不宁所骚扰了。我们怒则斗，失望忧愁则顿足，喜则舞。每逢情绪如此激动，身上的精力元气则由心火而焚毁，此之谓“虎向水中生”。照苏东坡说，这两种毁损元气都是“死之道也”。因此我们应当借心神的控制，一反水火正常的功能。而吞咽唾液是把心火向肾方面压下去之意。

此外，道家还努力追求“外丹”，又名“方士丹”，也就是“仙丹”，就是长生不死之药。像欧洲的炼金术士一样，中国道士求“方士丹”，一为变低级金属为纯金，一为返老还童，恢复青春。也和欧洲的炼金术士一样，中国道士也主要用汞的化合物来炼制。因为汞的特殊性质，有如金属的光泽，重量大，其比重近于黄金（原子重各自为二百、一百九十七），比较易于流动，和金属物如金与铜，因接触而混合，还有变成气体、粉末、液体等有趣的变化——因此，这种金属自然引起炼金术士的注意，不管东方、西方，都认为是最容易炼成人造金的原料。在苏东坡时代，中国的炼金术大部分是受阿拉伯的影响，就和欧洲一样。但是在汉代，却有记载，说有中国人炼金成功，我们想大概是用金的化合物炼的。在晋朝有道士葛洪，曾说用金与水银炼制成药，可延缓衰老或死亡。他说：“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转成丹砂，其去凡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他又说丹分为九品，按炼制程序而效力不同。最精者人服后三日成仙，最次者则需时三年。炼丹之原料为朱砂、白矾、雄黄（硫化砷）、磁石，以及曾青。

《春渚记闻》的作者何薳——他父亲曾由苏东坡推荐为官——曾在书中以一章之多的篇幅记载长生不死之药。有关长生不死之药的种种情形，当时很流行。何薳所说的几个人，本书上已经提过，另有几个人是何薳的亲戚，其中有数则故事是作者经验之谈。此书和一本叫《苏沈良方》的书（传为苏东坡与沈括合编），记载过一些炼朱砂的方法。若读完那些故事和炼丹方法，就会得到下列的印象。总是有一座炼丹炉，炼丹者用水银、硫黄、铜、银、砷、合金、硝酸盐，或是硝石炼制。也许他们还试过硫化金。硫化汞（辰砂）和硫化金，都可用作红颜料。各类汞合金还当药物服用。按当时并不可靠的记载，不少的道士都有化铜成金的秘方。必然有造出紫红色的金化合物，铸成各式器皿，曾经大发其财。也可能有道士在铜器上涂水银，当作银子卖与无知乡民。他们将金汞融合，自然不是难事。他们又将硫和汞混合，称为“黄金”，又称为“死硫”。

有一个故事流传，说有一个道士确能造出真金，京都的商人都试不出是伪造。由于何薳的记述，我相信那个道士用的是金矿砂，他能从中提炼黄金。其中诡诈之处是道士说他用的是一种铜砂，所以用铜变黄金的说法自然就轰动了。他能向何薳的一个亲戚表演铜变金。他说那矿砂是铜，他说他以铜砂状携带，而不以纯铜，是因为纯铜在路途中有被偷窃的危险。那矿砂在火上加热，但并不熔化。等道士在锅中放入一点白色粉末，结果变成了黄金。

道士的经历是这样：道士和两个朋友在几年前决定各奔前程，约定十年之后在某处相会。他们在中间这段日子分头去寻求“道士丹”的秘诀。等再度相遇，便大家共享此一秘诀。寻到此秘诀的人把经过告诉别人，他自己并没做富商，已然出了家。下面便是他的经过。

几个朋友在指定的地方相会时，大家比较寻求的结果。已经出家的那个道士告诉朋友他已得到秘诀，只是所炼成品尚含有杂质，有欠精纯。一个朋友说他已得到一种药粉，可以除去杂质。只要加上此一药粉，他们就可以炼出纯金了。

几个朋友说：“咱们到京都去。听说京都‘栾家金店’为国内最大金店，若能经得起他们的试验，咱们的秘诀就算对了。”他们拿了十两自己炼出的黄金求售。店家将黄金检查、过秤、用火烧，然后按真金价格付了款。朋友很快乐，如此成功，彼此相贺。

众人说：“现在咱们可以成仙了。我们若不愿弃却红尘，可以用此钱吃喝玩乐。咱再炼一百两分用吧。”

那天晚上，大家痛饮，有几分醉意，把铜矿砂放在炼丹炉里就去睡了。夜里，铜水四溅，引起火烧着房子。三个朋友还沉醉未醒，救火队已经来临。“我睡得不太沉，从火焰里逃出来。我怕被捕，又善于游水，就跳进汴河，顺水游下。我料想城门上锁之后，才爬上岸来。在水里时，我向上苍祷告，我忏悔，说我决心出家，再不做此勾当，决不再为自己炼金子。若是修庙筹款，我一定要炼，但也要先求神答应。”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道士不能将炼金术泄露出来的缘故，但若为行善，他百两也乐捐。他那两个朋友，一个被火烧死，一个为官方逮捕，不久因伤重而死。

苏东坡对于各种硫化汞药剂，特别有兴味。因为大家都知道汞有毒，所以他试验那些药物时，特别警觉。因为那些药物的制造秘诀不为人知，其中什么成分谁也不太清楚。与东坡同时代的一个人，记载过一人因吞服汞化药物而亡，那是因为他要在皇帝面前试验一个药方。也许他是要服氧化亚汞，却误服了氯化汞吧。再者道家也试验别的化学药品，如硝石、硝磺等药物，甚至由钟乳石提炼出石灰质来吃，有时引起溃疡。苏东坡本人吃两种别的食物，据说是仙家的食物，就是茯苓和芝麻。芝麻多油，并含有一定量的蛋白质，自然有食物价值。但是我有几分相信，本被认为此种东西是仙家食物，主要是因为道士住在山上，不易找到别的食物。植物生长得越远，越与普通的五谷杂粮不同，就会越被认为是仙家食物。

关于炼制“外丹”，苏东坡写了两篇札记，一篇叫《阳丹》，一篇叫《阴丹》。阴丹是从生第一胎男婴的母乳中提炼出来的。把乳在文火上加热，用的锅是银汞合金制成的，一边加热，一边用同一金属制的调羹缓缓搅动，直到奶凝结，最后制成药丸状。阳丹是用尿蛋白中的尿素制成的。此一蛋白沉淀物经过多次净化，最后变成白色无味的粉状物，再加枣泥做成药丸，空腹用酒送服。

苏东坡直到他人生的末日，一直想求得“道士丹”，不过他对寻求长生不死之药，还没有入迷。所有的道家仙子都已死去，至少他们每个人都遗留一个臭皮囊，虽然还有学说主张他们的身体已经改变，无人在时，他们可以升天，或骑鹤而去，或自己变成鹤飞去，叫作“羽化”，所遗留的躯壳便与他们的仙体渺不相干了。遗留下的躯壳只看作如蝉或蛇蜕下的皮，此种去世他们名之曰“蝉蜕”，但是苏东坡却想看到一个长生不死的人。他说：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元梦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死。死时中风搐搦，但实能黄白，有余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异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姑且把求取“道士丹”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摆在一旁，我个人则认为道家谆谆教人的养生术和现代医生对人的忠告，在原理上无何差异。我看还是忘记这种无益的追求，回到单纯有节制的生活上来吧。要有足够的工作，足够的休息，最主要的还是无忧无虑，避免心情上的紧张激动。换句话说，人只要遵从一般常理就好。苏东坡表现他那合乎情理的简单生活原理，只用下列他从古书上摘取下来的四条规则。有一张某向他请求长寿良方，他就写出下列的四句话：

一曰无事以当贵。

二曰早寝以当富。

三曰安步以当车。

四曰晚食以当肉。

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矣，然而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我最喜爱苏东坡给李常的一封信，以常情的看法论节制与单纯。他说：

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尔，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吾侪为之，则不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此似鄙俗，且出之左右，住京师尤宜用此策。一笑。

李常现在已回到京师，连王巩也遇赦回到北方。皇帝现在深悔对反对派的惩处。也许是命运对人的嘲弄吧，苏东坡刚刚安定下来，过个随从如意的隐居式的快乐生活，他又被冲击得要离开他安居之地，再度卷入政治的旋涡。蚂蚁爬上了一个磨盘，以为这块巨大的石头是稳如泰山的，哪知道又开始转动了。

第十八章　浪迹天涯

苏东坡此后一年零八个月的命运足以表示做官身不由己。读书人能用别的方法谋生，最好不要做官，他的遭遇便是充分的理由。苏东坡当前的道路，真是崎岖坎坷瞬息万变，一直到他人生的末日，不是出乎他的本意，却与皇后大有关系。皇帝有意使他掌史馆，却被左右所阻。皇帝最后亲书一道旨意，把苏东坡的谪居地由黄州调到汝州（今临汝）。汝州离京师较近，生活亦较为舒适。他听到这个消息，是在神宗元丰七年（一〇八四）三月初。

他当然躲避这个任命，按他自己的话，这犹如“小儿迁延避学”。人做官不外乎为名为利，或为权势，或为报效国家。我们知道苏东坡非以做官为发财致富之道，至于权势，他根本不愿控制别人。有些人身上有一种天性，他本已有钱有名，但想钻入政治圈儿去，只为了去支配别人。初尝权力的滋味，还颇觉味美，但除少数例外不提，二度竞选美国总统的人，不是不知“何以利吾身”，大概就是身不由己。他去再度竞选，因为他所属的政党要他去竞选。若说报效国家，于理欠通，因为反对派里不是也有人如此呼喊吗？至于为名，苏东坡知道，即便是身为宰相，也不能在他不朽的文名上有丝毫增减。他又何求于政治？他又能有何成就？

在三月初三，他还胸怀坦荡，与朋友畅游甚乐，在定惠院后面商家花园逍遥终日。酒宴之后，他还在一个小楼上酣睡一觉。醒后，漫步踱出东门，在东门看见商店一个大木盆，买下来，预备存水浇瓜。然后沿着一条小溪，进入何氏花园。何家正在房旁添盖厢房，请他稍留，在竹林中喝几盅。一个朋友端出一盘糕，东坡巧予命名为“何甚酥”。大家都喝酒，只有参寥和尚只喝枣汤。苏东坡忽然急想回家。他看见何氏花园里有橘子树，他要了几棵树苗，要回去种在雪堂的西畔。

两三天之后，消息到来，要把他改调他处。虽然名义上他还是在贬谪中，可是能自由住在一个美丽而富有的城市了。有数天的工夫他犹疑不决，是否应当奏请继续住在黄州。后来又一想，这道新任命是皇帝的一份好意，他终于决定遵奉圣命，放弃农舍。他数年的辛勤，弃于一旦，也许他还要在别的地方，重新创建一个农舍，一切要从头做起呢。

可是，甚至在他这样困难的情况之下，调职之后，他的政敌还不肯把他放松。当时一个作家记了下面一个故事：苏东坡给皇帝上了谢表，皇帝向四周一看，告诉群臣道：“苏轼真是天才。”

他的政敌甚至想在他一篇例行公事的谢表里找他的毛病。政敌说：“臣以为他在谢表里还是口出怨言。”

皇帝感到意外，问道：“怎见得？”

“在这谢表上，他说他和他弟弟考过殿试，却用‘惊魂甫定，梦游缧绁之中’，他不是说他们以坦白批评朝政的策论考中，但是现在却以批评朝政而受惩处吗？他是不甘心认错，还是诿过与人呢？”

皇帝泰然道：“我很了解他，他心里是好意。”

小人因此才闭口无言。

苏东坡准备搬家，也费了几十天功夫。他决定先到高安看弟弟子由，留下孝顺的长子迈带领家眷。在他从子由处回来时，大家在九江碰头。

现在官方纷纷为他设宴饯行，很多朋友请他题字留念，这个，他当然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很快就应酬完毕。就在这时，歌伎李琪也收到他赠的一首诗，使她得以名垂后世。在邻人和朋友为他送行的宴席上，他写了下列的一首词：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一大群人送他起程，那群人里有士绅，有穷人，有各色人等。我们知道名字的那些邻居朋友，一直把他送到船上的，计有十九人。路两旁也有他的朋友、陌生人、农人，也有感激他的穷父母，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的命就是这位行将离去的文人搭救的。那十九个送他的人一直送到慈湖，在苏东坡最后离去之前，大家又一起消磨了几天。

但是另外有三个朋友，一直陪他到九江。一个是老朋友陈慥。另外一个是和尚参寥，他和苏东坡是在徐州认识的，后来在黄州突然出现，和他住了大概一年。在中国古代，没有人像出家人游踪之广的，不但因他们完全空闲行动自由，也因为他们走到何处都有他们的旅馆住，那就是有他们的寺院。参寥决定到九江庐山去住。

第三个朋友是道士乔仝，他现在大约有一百三十岁，据传说，后来他又从坟里复活。到了九江，苏东坡离开了他本要走的路途，又走了陆路一百多里，为了把这位老道士交给他在兴国的一个朋友照顾。乔仝喜爱鸟兽，永远带着他养的鸟兽一同旅行。据子由说，最后此一老人是被骡子踢伤而死的。又过了几年之后，一个和尚告诉子由，说最近在某处遇见另一个和尚，那个和尚说他自己是乔仝，并且说在黄州结识了苏东坡。子由打听那个和尚的样子，说此话的和尚所描写的和那个老道士完全一样。在听这个故事的那些人之间，有一个是兴国太守的儿子，他回家把此事告诉了他父亲。为了要证实乔仝的死而复生，那位太守下令重开乔仝的坟，只发现了一根手杖和两块胫骨，尸体不见了。

苏东坡和参寥一同游庐山数日，在数百和尚之中曾引起极大的轰动，因为消息已在他们中间传开，大家都说“苏东坡来了”。虽然苏东坡只写了三首游庐山诗，其中一首成了描写庐山最好的诗。

东坡去看弟弟子由时，三个侄子迎接他，他们是走出八里地前去迎接的。兄弟们已经四年没见，子由胖了些。他看来并不太健康，因为他夜里费好多时间练瑜伽术。监酒官的办公室就在一所小破房子里，既漏风漏雨又摇摇欲坠，俯首便是江边。据子由说：“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暮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

苏东坡在那儿住了六七天，然后顺流而下到九江，好与家属相会。和家属一同顺长江下行，七月到南京。在南京，朝云生的儿子才十个月大，患病而死。这对父母是个极大的打击，尤其是对年轻的母亲。苏东坡在一首记孩子死的诗里，他说孩子的母亲终日在床上躺着，精神恍惚。东坡虽然能擦干自己的眼泪，听见朝云哭，实在难过。东坡有“我泪犹可拭，母哭不可闻”的诗句。朝云没有再生第二个孩子。

在南京时，苏东坡去看王安石，王安石已经是疲惫颓唐的老人。苏东坡和他讨论诗与佛学多日，因为二人都是大诗人并深信佛学，自然有好多话说。有一个故事流传，说苏东坡一次按固定的韵脚和题目和王安石作诗，胜过了王安石，王安石便中途作罢。二人谈话时，苏东坡直言责备王安石不该引发战事，不应该迫害读书人。

苏东坡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安石立刻脸上变色道：“你要提起往事？”

苏东坡说：“我要说的是国事。”

王安石才镇静了一点儿说：“说吧。”

苏东坡说：“汉唐亡于党祸与战事，我朝过去极力避免此等危机。但是现在却在西北兵连祸结，很多书生都被送往东南。你为何不阻止？”

王安石伸出二指向东坡说：“这两件事是由惠卿发动，我今已退休，无权干涉。”

苏东坡说：“不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过皇上待你以非常之礼，你也应当以非常之礼事君才是。”

王安石有点烦躁起来，回答说：“当然，当然。今天的话，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他意思是二人所言，切勿传出此屋，因为他曾一度为吕惠卿所卖，所以如此小心。

二人漫谈下去，王安石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他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焉。’人非如此不可。”

东坡说：“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便不惜杀人。”

王安石笑而不语。

根据好多当代人的记录，在这段时间，可以常看见王安石在乡间独自骑驴闲行，“喃喃自语，有如狂人”。他有时想到当年已经背弃他的老友，便突然拿起笔来，面色凝重，立刻开始写一封信。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把笔放下，好像也颇以自己为耻，这些信没写完，就永远摆在那里了。他仍然继续写日记，他死后几年，奉命把所有的日记交还朝廷，因为其中有当权派的内幕。在他失意的晚年，变得心内凄苦抑郁，对人非常怀恨，对皇上也常是恶语相加。幸而当时当权者还是他一派。但是他的日记竟写了七十多本，很多人见过。前几年，他听说司马光已又当权，便令侄子把日记烧毁，但是他的日记仍然留在人间，是因为他侄子把日记藏了起来，烧了些别的东西蒙混过去。

王安石现在开始看见幻象。一次，他看见他那独生子，那时早已死去，却正在阴间受罪。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活着时是个坏蛋，无所不为，现在在阴间戴着铁链手铐。后来，他家一个侍卫说在梦里也看见同样的情景，王安石着实害怕起来。为救儿子免于阴曹的折磨，他把上元县的财产卖出去，把钱捐给寺院。王安石曾向朝廷奏明捐款与寺院一事，朝廷因此赐予那个寺院一个名字，同时王安石上朝廷关于此事的表章而今还在。他死的前一天，在野外骑驴独行，看见一个农妇向他走近，跪在他面前，向他呈递一份诉状，然后消失不见。他记得把诉状放在衣袋里，到家一看，那份诉状也不见了。第二天他因惊吓去世。

等苏东坡到了土地肥沃的江苏地带，他不觉迷恋上当地的气氛和自然之美。在往返于南京和靖江之间时，他心中忙着盘算在太湖地区买一个农庄。他的情形是这样：皇帝既然愿把他从黄州调到另一个地方，日后也会听从劝说而准许他在别处安居。不论他往何处去，总是存心找个老年退隐之地。他的不少好友出的主意都不相同。他的方外友人佛印劝他安居在扬州，因为佛印的农庄在扬州。范镇愿他到许下，二人为邻。东坡自己看中了丹徒县蒜山的一片松林。不过这些计划都落了空。长江以北靠近南京有个仪真县，仪真的太守约他前往居住。他虽然没有决心在仪真安居，至少想找个地方暂时安顿眷属。所以家眷暂时住在仪真学校中时，东坡总算没有牵挂，得以各处走走逛逛，寻找一个乡镇的家园。

最后，几个最亲密的朋友之中，有一个滕元发，劝他安居在常州的太湖左岸宜兴，滕元发那时正任太湖南岸的湖州太守。苏东坡和滕元发二人暗中订了一项计划，在宜兴买了一块田地，然后奏请皇上允许他在宜兴安居，因为那块田地是他唯一的生活之所出。滕元发的一个亲戚能找到一块地，在宜兴城二十里外，深在山中。那块地很不小，一年可产米八百石，会使苏家生活得蛮舒服。苏东坡当时只剩下几百缗钱，此外只有父亲以前在京都买的一栋房子，但是早已托范镇以八百缗钱卖出去。

九月，他独自下乡去看那块田庄。他曾记此事说：“吾来阳羡（宜兴），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誓将归老，殆是前缘。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元丰七年十月二日于舟中。”

后来他又另买了一块地，是从官家买的，后来曾为此地涉讼将近百年之后，曾有一作者记载苏东坡的重孙子仍住在宜兴那块农庄上。

苏东坡现在总算办了一件事，到底是极其愚蠢，还是宽宏厚道，看法也就因人而异了。他给滕元发写信，说他要在荆溪上找一栋房子，他真找到了。他和友人邵民瞻去找，结果找到一栋很好的老宅子，也付了五百缗钱。这就用光了他所有的钱，但是苏东坡很高兴，心里盘算回去把家眷接来住进去。一天晚上，他在月光之下和邵民瞻在村中漫步，经过一户人家时，听见里面有女人哭泣声。他俩叩门走进去，一老妇正在屋角里哭。一问缘故，老妇人说：

“我有一栋房子，一百多年来一直是我们的财产。我有个败家儿子，把那房子卖给了别人。今天我不得不从那栋老房子里搬出来，我在那老房子里已经住了一辈子——这就是我为什么哭的缘故。”

苏东坡很受感动，又问她：“那栋房子在哪儿？”

苏东坡大惊，原来那正是他用五百缗钱买的那栋房子。他把契约从衣袋里拿出来，在老妇人面前一把火烧了。第二天他把那个儿子找来，告诉他再把老母请回旧宅去，并没有再讨回付的房钱。那个儿子到底是已经用那笔钱还了债，还是另有别的原因无力付还，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苏东坡于是回到城中，既没了房子，又损失了五百缗钱。但是当时东坡一时为真情所感，无法抑制，竟对自己家的后果不管不顾！事情做得美则美矣——还有什么别的好说！

回到常州之后，在十月里，他给皇帝上书，请圣命谕允居住于常州。在皇帝应允之前，他还是要去接新的任命，远在国都的西部，大约有五百里的旅程。他携带着全家往都城方向前行，慢慢行进，盼望如幸蒙圣命恩准，就不致花费往返两次旅费了。但是迄未获得恩准的消息，他勉强前行，到达京都。我们若相信他的诗上所说，他的眷属真是忍饥挨饿了。到了泗州的淮河边，他给朋友至少写了三首诗都提到饥饿。在一首诗里，他自比为夜里啃啮东西的饥鼠。在太守送食物到船上时，孩子们欢声雷动。看情形他们不能再前进了，他决定再给皇帝上表章，这时住在南都老友张方平家，静候圣旨的到来。

他上皇帝第二书，是二月间在泗州写的，其中一部分如下：

但以禄廪久空，衣食不继。累重道远，不免舟行。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今虽已至泗州，而赀用罄竭，去汝尚远，难于陆行，无屋可居，无田可食。二十余口，不知所归，饥寒之忧，近在朝夕。与其强颜忍耻，干求于众人；不若归命投诚，控告于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粥。欲望圣慈，许于常州居住……

他在旅途上，发生了两件有趣事，也可说令人难过的事。在泗州他渡河去游了南山之后，写诗一首。河上有一座长桥，因泗州为军事要隘，天黑以后此桥上不许行人通过，违犯者重罚。实际上，泗州太守是不理会这条规矩的，他在天黑后和苏东坡同过此桥。为了庆祝此次游山之乐，苏东坡很天真地写出了下列两行诗句：

长桥上灯火闹，

使君还。

太守为人老实正直，是山东省一位学究，姓刘。第二天他一见苏东坡的诗，心都快跳出来。他到船上去看东坡，说：“我看了你的诗，这很严重，太严重了！你的诗全国皆知，一定会传到京都。普通人夜里过桥是罚两年劳役，太守犯法，情形更糟。求你把这诗自己收起来，不要给别人看。”

苏东坡追悔不迭，微笑道：“天哪！我一开口就是两年的劳役呀！”

他住在张方平家时，出了另一件动人的事情。在主人请他吃饭喝酒时，他认出了张方平儿子的妾，那个女人以前曾做过黄州太守的妾，深得太守钟爱，名叫胜之。太守当年为苏东坡好友，不幸亡故，此妾亦即改嫁。苏东坡一见此女在张家筵席上出现，状极轻松愉快，颇为感慨，想起老朋友来，两眼泪痕，喉头哽咽。这却逗得胜之发笑，她只得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岔开。苏东坡离席时心中很难过。他告诉朋友说人千万别纳妾，就举胜之为例。

皇帝染病，从三月一日起，太后摄政。三月五日，皇帝驾崩；次日颁下圣旨，允许苏东坡在太湖边居住。这对苏东坡十分重要，因为他已如愿以偿，他的计划实现了。一家开始迁回宜兴，在四月初三离开南都，到达湖边新居，是神宗元丰八年（一〇八五）五月二十二日。

苏东坡而今终于相信他会终身在此安居下来。他的诗里有两句：“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他要在富有田园之美的江南度其晚年了。他可以乘一叶之扁舟悠然来往，“神游八极万缘虚”，真正优哉游哉了。

但是命运偏偏作梗，正当他把退隐之地已物色到，朝廷对他再度任命的消息又来了。在他到宜兴后还不到十天，就得到消息，朝廷派他到离山东芝罘不远的登州去做太守。原先以为是京城传来的谣言，他拒不肯信，他说京都一向谣言多，并且最近四月十七日的官报上也不曾提过。

苏东坡心乱如麻，心里很恨这种变化。几天之后，正式任命到达。家里人大喜，孩子们喊叫觉得喜出望外。苏东坡在一首诗里，自比为可怜的良马，盛年已逝，再不贪天山的牧野。在另一首诗里说：“南迁欲举力田科，三径初成乐事多。岂意残年踏朝市，有如疲马畏陵坡。”在给佛印的信里他说：“如入蓬蒿藜藿之径。”给米芾的信里说：“某别登卦都，已达青社。衰病之余，乃始入闹，忧畏而已。”

可是，他仍然接受了新任命。太后现在把情势推动起来。司马光又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实际上等于副宰相之位，任命司马光的情形很有趣，皇太后是派武装兵士把他从家中请出，一直“护送”到官衙里去的。所以用这种方法，是唯恐他接到任命之后会延迟赴任，甚至会辞谢不就，也是不得已而别开生面了。

苏东坡在六月，到山东沿海去就新职。由青岛附近，开始乘船，绕山东半岛而行。十月十五日到达登州后五天，他又应召进京。全家开始行动起来，将近元丰八年十二月半，到达京都。

第十九章　太后恩宠

苏东坡总是得到历朝皇后的荫庇。在他受审时，是仁宗的皇后救了他的命，现在又是英宗的皇后拔擢他得势。甚至在他一生中较晚的岁月里，若不是神宗的皇后代摄政事，他就客死蛮荒了。

新皇帝现今才九岁，摄政的是他的祖母。宋朝特别幸运，能接连有贤德的皇后出现。在伟大的汉唐两代，几个皇帝的后妃不是僭取帝位，借有权势的太监或内戚擅权统治，就是在别的情形之下弄得朝代覆亡。在苏东坡时代，四个皇后当政，都极贤德，并且有的十分出色。也许她们是女人，所以能明辨是非，在朝中能判别善恶。因为她们生长在宫廷之中，并不能常听到儒臣们论辩国家的政策，听得繁乱到得失难分莫知所从的地步，但是所闻所见，正足以判别清议所趋的主要方向。现代普选的民主制度就是根据一般常人的判断，这些人连《纽约时报》的社论还看不懂。皇太后的判断也就是一般常人的判断。神宗皇帝最后那些年，已经开始简化政令，但仍不到他母亲老太后今日这般清静无为的地步。皇帝一去世，太后即召司马光当政，立刻将政令改弦更张。王安石的一切政令全予中止，或径予废除。元祐年间这一段开始了。

苏东坡现在急剧得势，在他到达京都八个月之内，朝廷将他擢升三次。依据古制，官位分为九级。在此短短一段期间，他由第七级上升，经过第六级，跳到第四级，最后止于第三级翰林，为皇帝草拟诏书，那时他正是四十九岁。

在苏东坡升任翰林之前，在哲宗元祐元年（一〇八六），他官居四品中书舍人，实为一重要职位，因他参与朝廷各部官员的挑选与任用。担任此一职务时，他草拟了几次圣旨，颇为有趣，内容与他颇有关系。一道圣旨是褫夺李定的官职，命他将过去隐瞒未报的母丧三年重新依礼居丧。第二道圣旨是贬谪吕惠卿。内容的决定者不是苏东坡，但圣旨的措辞结构则是他的手笔。在贬谪吕惠卿这个奸佞小人时，苏东坡说：“始于知己，共为欺君，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与“党与交攻，几半天下”。不过最有趣的事，是四月王安石死后苏东坡必须草拟一道圣旨追赠荣衔。这道圣旨的措辞必须十分巧妙，寓贬于褒。依照法制，当以皇帝名义发布，赞美其生活与品格，并颁赠“太傅”荣衔。苏东坡只是赞美王安石富有巧思，同时使人知道正是指他的妄自尊大欺人欺己。苏东坡说他“网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粃百家之陈述，作新欺人”。这篇圣旨很巧妙地发展下去，后来苏东坡说：“胡不百年，为之一涕。”读者不知道自己所读的到底是夸大的颂赞，还是反面的诽谤。

“翰林学士知制诰”这个职位永远是名气最高的学者担任，往往是担任宰相的前一步。苏东坡这时已经接近顶点。在宋朝，“翰林学士知制诰”是三品，宰相是二品，在宋朝一品几乎没有颁赠过。再者，为皇帝草拟圣旨，就使苏东坡得以亲密接近儿童皇帝和太后。这项任命是由宫廷亲自派人送到苏东坡家中的，同时颁赠官衣一件、金带一条、白马一匹，附有一套镀金的缰绳鞍鞯上的零配搭。宰相办公的中书省与皇宫西面相连，翰林院则在靠近皇宫北门，算是皇宫中的一部分。翰林的工作通常都是在晚上。翰林在院中办事时，也是称之为“锁禁深夜”。习惯上是，翰林单日夜里在宫院值班，草拟圣旨，在双日发布。在黄昏时，翰林顺宫中东墙进去，直到内东门，那儿为他留有一间屋子，接连皇帝的住处。有时长夜漫漫，他无所事事，只有凝望红烛，静听宫漏，以遣永夜；有时夜间寒冷，皇太后会差人送来热酒。关于要发布的诏令，都是由皇太后口述，他再用极为典雅庄严的文体写出来，以备第二天颁布之用。

在苏东坡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期间，他拟了约有八百道圣旨，现在都收在他的全集中，无不铿锵有声，妥帖工巧，简练明确。圣旨的文字往往引经据史，富有例证譬喻，这类文字，苏东坡写来轻而易举。苏东坡去世后，另一个人，姓洪，接他的职位。他对自己的文才颇自期许，他问当年侍候苏东坡的老仆，他比苏东坡如何？老仆回答说：“苏东坡写得并不见得比大人美，不过他永远不用查书。”

一天晚上，苏东坡正在此一小书斋中坐着，他对政客的嫉妒已是十分厌恶，已经请辞此一职务。皇太后宣他进宫草拟诏命。年轻的皇帝正坐在祖母身旁。苏东坡在一旁毕恭毕敬地立着听记吩咐。在告诉苏东坡草拟圣旨任命吕大防为宰相之后，皇太后突然问他：“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几年前你官居何职？”

“常州团练副使。”

“现在身居何职？”

“臣承乏翰林学士。”

“你为何升迁如此之快？”

“仰赖太后的恩典。”

“这与老身无关。”

苏东坡只好瞎猜：“一定是皇上的恩典。”

“与皇上也无关。”

苏东坡又猜道：“也许是有老臣推荐。”

太后说：“与他们也没关系。”

苏东坡立着呆了片刻，然后说：“臣虽不肖，但从不运用关系求取官职。”

太后最后说：“这是我老早就想对你说的。这是神宗皇帝的遗诏。先王在世之时，每当用膳时举箸不下，臣仆们便知道是看你写的文字。他常说起你的天才，常想用你，但不幸未及如愿便遽尔崩逝。”

提到先王，三人不觉一齐落泪。太后于是赐东坡座，赐茶叶一包，又对他说：“你要尽忠辅保幼主，以报先王之恩遇。”苏东坡要鞠躬退出时，太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刻有莲花的金烛台当礼品赏与东坡。

在苏东坡升任翰林学士不久，司马光在哲宗元祐元年九月逝世。那天正好是神宗灵位送入太庙的斋戒之日，灵柩停在灵堂，司马光的朋友本当前去拜祭，并且吊丧者应当哭几声。但是偏巧全体官员都要遵礼去斋戒，反倒没有时间去向去世的宰相吊祭。九月初六，依照古礼在盛大肃穆乐声悠扬的典礼中，将神宗的灵位安置在太庙里。朝廷举行大赦，罢朝三日，文武百官都参与大典。但是一件有趣而重大的事发生了。

事有凑巧，司马光的丧礼由理学大师程灏的弟弟程颐主办。这位理学家，话往最轻里说，也不是个和蔼可亲的人，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更使苏东坡烦恼。这位理学家完全遵古礼来办这件丧事。当时死者的亲人要站在灵柩之侧向灵前吊祭的客人还礼，这种风俗已流行数百年。但是程颐认为不合古礼，于是禁止司马光的儿子站在灵柩一旁还礼接待客人。他的理由是，孝子如果真孝，应当是悲痛得不能见客人才是。那天朝廷百官在太庙中的大典完毕之后，苏东坡正要带领翰林院及中书省同人前往故相国司马光府去吊祭，程颐也有事要去，他就向大家说这违背孔子在《论语》中的话：“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因为那天早晨大家曾在太庙唱过歌，至少听过奏乐，怎么同一天还能去吊丧哭泣呢？大家到了司马府门前，小程想拦阻大家，于是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程颐说：“你们没念过《论语》吗？‘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苏东坡立刻回答道：“《论语》上并没说子于是日歌，则不哭。”

苏东坡十分气恼，不顾程颐的反对，率领大家进了门。每个人都站在灵柩前面行礼，在离去之前都依照习俗以袖拭目。苏东坡一看司马光的儿子没出来接待客人，问过别人，才知道程颐禁止，说是于古无证。于是苏东坡在全体官员之前说道：“伊川可谓糟糠鄙俚叔孙通。”大家哄堂大笑，程颐满面通红。这句评语极为恰当，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不论程颐或苏东坡自己，对这句挖苦话，都是毕生难忘，谁也不愿一生背着这个标签。在苏东坡和二程这一派之间，这粒仇恨的种子算播下了。

不久，他们看见皇帝和太后的龙车凤辇来了，都是朱红的轮子。他们是来吊唁故相国的，并在灵前哭泣，以尽君臣之礼。司马光之丧是国家赋予大臣当得的最高荣耀。他在棺木中的遗体上都盖以水银龙脑，是皇家的赏赐。皇家又赐白银三千两，绸缎四千匹，又派宫廷官员二人护卫灵柩还乡，家中十人赐予官职。

次年，苏东坡除去翰林学士之外，皇帝又于七月畀以侍读之职。皇帝如今只是一个孩子，不过即便皇帝是中年人，为了对皇帝有益处，仍然是在每单日子要给皇帝讲课。计分两学期，春季期自二月到五月节；冬季期从中秋节到冬至。大臣中以学识渊博出名者，轮流为皇上讲解经史及为政之道，以过去历史上的得失为殷鉴。早朝之后，膺选的官员便由文德殿出发，顺着西面走廊到迩英殿。在苏东坡时代，讲学的人站立，其他旁听的官员则可坐着听。王安石充任讲席时，他想让讲师坐下而旁听的官员站立，但因有一个官员反对，此议作罢。在这期间，浮夸傲慢的理学家程颐，因精研经典也参与讲学，但是他所列之等级为低级之侍讲。但是他也请求坐着讲学，如此合乎儒家尊师的道理。他向年轻皇帝哲宗谆谆告诫，要提防恶魅的力量与女人的诱惑力。当时皇帝尚未成年，还感觉不到女人的吸引力，但是他偏偏决定将来成年后要欢乐一番。这位年轻皇帝后来废了他的皇后，二十四岁时驾崩。

就苏东坡的家庭而论，住在京都确是大有益处。苏东坡卖了那栋老房子之后，而今的住宅是在百家巷。即使以前没把那栋老房子卖掉，若住着那儿，也离官衙太远。新住宅离东华门很近，黎明之时，文武百官从此门进宫早朝。所以此一地区就是官员喜爱的住宅区，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城中区，最贵的商店和饭馆子都开在那里。

苏家全家现在开始享受京都的生活，和黄州的农家生活大不同了。他们差不多十五年没住在京都，只有苏东坡在京都监狱的那三个月来过，另外是不能进城住在城外郊区的那一次。孝顺的儿子迈，他已经到江西去做一小官，现在不知回来团聚没有。但是两个小儿子，迨和过，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是在家中。苏夫人和朝云现在都能安享快乐的生活，不过看着京都生活的奢华，有点儿害怕。住家的四周都是珠宝店、绸缎店、药铺，两三层堂皇闳壮的高楼。

中国所能产的百物的精华，都陈列在东华门一带，价钱会令一个乡下女人吓一跳。不管东西卖得多贵，像悖乎节令的鲜花、水果，总是有人愿意买。有一件事很方便，就是从佣工介绍所雇用仆人。附近处处是酒馆、饭馆。晚上，一进入酒馆，歌伎在走廊下站一排，等候顾客召唤去侑酒。男孩子随同父亲进去时，眼睛得向前直看，不然就得一直望着地。吃饭时，小贩和求施舍的人按房间去串，卖糖果、干果、卤肉、腌菜等物。在饭馆，据说有四五十种菜，由跑堂的带着在各屋里串，由顾客选合口味的买。那菜单子上的菜若是有的短缺，饭馆就会丧失顾客。

苏东坡喜欢在家里宴客，饭馆都争着做外会生意。这些做外会生意的馆子，都用银制的餐具。即便穷馆子也派得出一个厨子和全套的银酒壶、酒杯、碟子、汤匙，以及银头儿的象牙筷子。当时的风俗是，一家叫了几次外会之后，那些饭馆子照例把那些值四五百两的银餐具放在顾客家过夜，第二天再去收，并不以为有什么重要。等后来汴梁陷入金人之手，当时有一个作家以无限向往的笔调记载当时的京都，他说当地的老百姓都颇以此京都为荣，并且他们对外地人十分大方慷慨。有时看见外省人被奸诈人欺负，他们会打抱不平前去帮助，甚至不惜与地方警官冲突。若有新住户迁入，邻居会带着酒茶等物去拜访，告诉他本地商店的情形，以免上当。也有人终日无所事事，只带着茶壶到每家去串门子闲谈。

在这种气氛的生活里，苏东坡还是照常练他的瑜伽和养生之道。每隔一夜，他就要睡在宫中。但是不论在宫中或在家中，他总是黎明即起，梳头发一百次，穿上官衣官靴，然后再躺下小睡。他说，那种小睡之美，无物可比。等该出门上朝时，他已衣冠齐整，于是出门骑上镀金鞍鞯的白马，往东华门而去。

早朝最迟十点钟完毕，这时，除非有特别公务，他照例可以自由了。他若没有交往应酬，就带着妻子孩子去逛商店买东西。相国寺只在附近，院内挤满了卖扇子、刀剪、珍品、古物、字画、拓片等东西的商贩。有时，全家到东城的商场去逛，可以理发、买盆花、买鸟买笼子，一天的工夫在不知不觉中混过去。有时穿过朱雀门到外城去，那儿还有一大片住宅区，孔庙和国子监都在南外城，再往远处就是各式各样的道士观。他们倦游归来，有时在“台楼”吃饭，那是汴梁最好的酒馆；或是走南门街，去逛著名的唐家珠宝店，挑选几件温州的漆器；或是在报慈寺街的药铺买点儿上好的草药。

事实上，在奢侈豪华的生活和简单朴质的生活之间，论幸福，并没有多大不同。高职显位的荣耀，只有在没有那种能力资格的人眼里，才值得羡慕。一般的道理是，在人不需要一个职位时，人家才找他去担任；人要求取某职位时，那个职位往往不需要他。一旦官瘾过足之后，做高官的快乐不见得比做个成功的铁匠的快乐大。苏东坡在论“乐与苦”的一篇短文里，即表示此种看法：

乐事可慕，苦事可畏，皆是未至时心尔。及苦乐既至，以身履之，求畏慕者初不可得，况既过之后，复有何物比之？寻声捕影，系风迩梦，此四者犹有仿佛也。如此推究，不免是病，且以此病对治彼病，彼此相磨，安得乐处。当以至理语君，今则不可。

元祐三年八月五日书

还有人把京都的生活持一种很世俗的看法。他的朋友蒲宗孟就极尽奢侈享乐的能事。蒲家的儿媳终日不做别的，只教丫鬟做各式图样的“酥花”，加糖凝结，以备做饭后小吃之用。他一个儿媳妇，不许以同样的“酥花”叫客人第二次再吃到，而丫鬟们昼夜忙着做那些“酥花”。蒲宗孟有些特别的习惯，其中包括“大洗面”“小洗面”“大洗足”“小洗足”“大洗浴”“小洗浴”。他每天洗脸两次，洗脚两次，每隔一天正式洗澡一次。在“小洗面”时，他只洗脸，脸盆中换水一次，由两个仆人侍奉；在“大洗面”时，要换水三次，由五个仆人侍奉，要洗到脖子和肩膊。在“小洗足”时，换水一次，由两个仆人侍奉，只洗到足踝为止；在“大洗足”时，换水三次，由四个仆人侍奉，要洗到膝盖。在“小洗浴”时，他用二十四桶水，由五六个仆人侍奉；在“大洗浴”时，也用二十四桶水，但由八九个仆人侍奉。在“大洗浴”时，他用药膏洗，衣裳要放在金属网子上，下有稀奇的香料点燃慢熏。他写信给苏东坡说，此种洗澡法对他益处甚大。苏东坡回答说：“闻所得甚高，固以为慰，然复有二，尚欲奉劝，一曰俭，二曰慈。”

做高官在社交和物质上，还有两种绝无可疑的好处。在那种年月，读书人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是做官，一是隐姓埋名，也就是甘于贫贱。人做学问可以得千秋万岁名；但对很多人而言，不朽的盛名，即便可以得到，也无以搪饥寒。在苏东坡时，有个笑话挖苦科考得意做了官，却自称是为国牺牲的人：

从前有一个读书人，穷得没钱买馒头。因为饿得慌，想出一个办法吃馒头。他走到一个馒头店外头，突然大惊而逃，但是没人理会。他到另一家馒头店，门口有一大群人。他看见馒头，大喊一声，做大惊状，拔腿就跑，跑不远，跌倒在地上。一大群人围过来，问他怕什么。读书人说：“怕那些馒头！”人都大笑，从来没听说此等事。馒头店老板不相信，想试试他。他把读书人引进放有好多馒头的一间屋子，暗中从门上的锁眼里往内看。读书人一看妙计成功，大喜，两手抱着馒头狼吞虎咽。老板颇受感动，推开门很客气地问他：“你还怕什么？”读书人说：“我还怕一杯好热茶。”

一天，韩维——他属于一个曾出过几个宰相的富贵之家——有两个女婿去拜谒苏东坡。东坡问他们的岳父近况如何。

一个青年回答说：“他老人家近况很好。他告诉我们说，他已到老年，他要以声色美酒自娱，否则不知道何以度日。”

苏东坡说：“我想他做错了，正因为他只剩有晚年。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回去告诉令岳丈听。”

年轻人说：“是，当然。”

苏东坡说出下列的故事：

顷有一老人未尝参禅，而雅合禅理，死生之际，极为了然。一日置酒大会亲友，酒阑，语众曰“老人今且去”。因摄衣正坐，将奄奄焉。诸子乃惶遽呼号曰：“大人今日乃与世诀乎，愿留一言为教。”老人曰：“本欲无言，今为汝恳，只且第一五更起。”诸子未谕曰：“何也？”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勾当自家事，日出之后，欲勾当则不可矣。”诸子曰：“家中幸丰，何用早起。举家诸事，皆是自家事，岂有分别？”老人曰：“不然，所谓自家事者，是死时将得去者。吾平日治生，今日就化，可将何者去？”诸子颇悟。

苏东坡接着说：“令岳丈以为余年无多，所以想尽量享乐。你们俩给我带个话儿去好不好？说我要他只注意他自己的事，不要把日渐消弱的精力费在醇酒妇人上。他最好想想，到了人生旅程的末端他能带什么走。”

在他敬重的朋友范镇死后，苏东坡说：“范景仁平生不好佛，晚年清慎，减节嗜欲，一物不芥蒂于心，真是学佛作家，然至死常不取佛法。某谓景仁虽不学佛而达佛理，虽毁佛骂祖，亦不害也。”

苏东坡现在名气之盛，达于极点。他受所有的文人、朋友崇敬，在朝廷上又官居高位。他为坚持己见，饱受其苦，因此也更为人所佩服，在这方面，朋友辈都望尘莫及。司马光死后，当代学者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虽然他并不十分适于宰相之位，但大家公认，以人品论，在整个官场之中，他是巍然高出于众人之上的。有一度他的两个朋友居朝廷最高的官位，一是吕公著，一是范纯仁。他弟弟子由在哲宗元祐元年也已回到京师，任御史中丞，次年，升为尚书右丞。所有当年贬谪到南方的朋友现在都回朝官居要津，包括驸马王诜、王巩、孙觉、范祖禹。他在黄州的老友陈慥也到了京都，不是来做官，而是来看苏东坡，享受友人欢聚之乐的。大诗人黄庭坚，原已与苏东坡通信有年，现已来京相交往，并正式拜在他门下。有数年期间，苏东坡在通信中，屡次赞美他的“苏门四学士”，因此大为提高了四人的名气。这时“苏门四学士”已是尽人皆知，他们就是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后来，又增加两个，一是李廌，一是陈师道，共为“苏门六学士”。

苏东坡之深孚众望，却破坏了一门婚事。原来学者章元弼对苏东坡素极崇拜，他本人长得并无足观，却娶妻甚美。婚后，妻子发现丈夫整夜读苏东坡的诗，对妻子不甚理睬。后来妻子终于不能忍受，对丈夫说：“那么你爱苏东坡胜过了我！好吧，把我休了。”丈夫便把她休了。这位丈夫章元弼告诉友人说他妻子遗弃他，全是为了苏东坡。

这时苏东坡之受人欢迎，竟致好多文人模仿苏东坡的帽子。苏东坡戴一个特别高的帽子，顶上窄而微向前倾，这样的帽子后来叫“子瞻帽”。一天，他陪圣驾到醴泉游玩，当地正由宫中的伶工演戏。一个丑角头戴“子瞻帽”在戏台上自夸道：“我这个作家诸位比不了！”别的伶工说：“怎见得？”丑角儿说：“难道你们看不见我戴的帽子？”这时皇上微微一笑，向苏东坡看了一眼。

在这种情形之下，苏东坡和朋友们则恣情笑谑。在他官居礼部尚书又兼主考官时，他和几个朋友及几个考官入闱几十天。在办公时间都忙着阅卷，苏东坡则不停地在各屋里转，闲谈笑谑，简直叫人无法专心做事。到了夜晚，他才自己做事，看试卷，评等级，迅速之至。

有好多逸闻，说他如何当场捏造笑话。那些笑话里包括双关语，尤其是他和另一个富有机智的才子刘邠说话的针锋相对。

有一次，苏东坡去拜访宰相吕大防。吕极胖，苏东坡到时，他正在午睡。苏东坡等了好久，非常烦恼。最后吕大防出来了，苏东坡手指向客厅中一只大瓦缸里背长绿苔的乌龟。

他向主人说：“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稀奇，难得的是一种三对眼睛的乌龟。”

吕大防眼睛瞪得圆圆地说：“是吗？会有六只眼睛的乌龟？”吕大防心想不对，自己一定被捉弄了，但是苏东坡学问如此渊博，定在什么书上读到过。

苏东坡回答说：“当然，在唐中宗时，有一个大臣向皇帝进献一只乌龟。皇帝问他六只眼睛的乌龟有什么好处。大臣说六只眼睛的乌龟有三对眼，普通乌龟只有一对。所以，你看，六眼乌龟午睡时，他要睡三个普通乌龟的觉呢。”

苏东坡常向朋友钱勰得意扬扬地夸大，说他多么喜爱他在乡间过的那种俭朴生活。他说吃饭时只有米饭、萝卜、一个清淡的汤，可是他十分快乐满足。一天，钱勰送给他一张请帖，请他吃饭，请帖上说：“将以三白待客。”苏东坡从来没听过那种东西，不知三白为何物。那天他一到，只见钱勰为他准备的只是很简单的一餐，只有三件白东西摆在桌子上：一碗白米饭，一盘白萝卜，还有一碗无色的汤。苏东坡忽然想起自己的夸大，知道是受人愚弄了。苏东坡等过了一些日子，他送给钱勰一张请帖，请吃“三毛餐”。钱勰去赴席，发现桌子上一无所有。苏东坡请他坐下，两人都坐下。过了好久，还没有菜上来，钱勰抱怨说饿了。苏东坡大言不惭地说：“咱们开始吃吧，不用等了，快吃‘三毛餐’吧。‘三毛餐’就是毛米饭、毛萝卜、毛菜汤。”（毛读如“没”）苏东坡这样报复之后，他也宽恕了那个朋友，二人开怀吃了一顿盛餐。

做翰林学士时，苏东坡常在夜里深锁宫中。有一个极为崇拜苏东坡的人，勤于搜求苏东坡的字，苏东坡每一个短简便条若由苏东坡的秘书交给他，他就给秘书十斤羊肉。东坡已经风闻此事。一天，秘书对友人的口信请苏东坡回复，东坡已经口头回复了。秘书第二次又来请求，苏东坡说：“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秘书说：“那人一定要一个书面的答复。”

苏东坡说：“告诉你那位朋友，今天禁屠。”

《论语》里有个司马牛，是孔子的弟子，与司马光同姓。一天，苏东坡为国事和司马光争吵得很厉害，而司马光仍是坚持己见。苏东坡回到家，把长袍扔在躺椅上，向朝云叹了口气说：“司马牛！司马牛！”

这几年，苏东坡在他的政论文字里，时常申论“慎思”与“公正”二义为贤臣之所必备。但是慎思与公正实为党人之所憎恶。一天，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苏东坡在屋里欣然扪腹而行。他问家中女人他那便便大腹之中何所有，在中文里是惯于说“一肚子学问”。一个女人说是“一肚子墨水”，一个女人说：“你是一肚子漂亮诗文。”苏东坡都摇头说“不是”。最后，聪明的侍妾朝云说：“你是一肚子不合时宜。”东坡大呼曰：“对！”遂大笑。

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文人去拜访苏东坡，携带他写的诗一卷，请苏东坡指教。那个可怜的文人自己高声朗诵，抑扬顿挫，铿锵有声，显然是颇为自得。他问：“大人，不知尊见以拙作为如何？”

苏东坡说：“百分。”

那个文人脸上欣然色喜。苏东坡这时又说：“诵读之美七十分，诗句之美三十分。”

第二十章　国画

苏东坡天才横溢，神完气足，在中国艺术上，尤其是表现中国笔墨欢愉的情趣上，他能独创一派，这是不足为奇的。苏东坡最重要的消遣，是他的“戏墨”之作，因为他的创造性的艺术冲动非此不足以得到自由发挥而给中国艺术留下不朽的影响。苏东坡不仅创造了他有名的墨竹，他也创造了中国的文人画。他和年轻艺术家米芾共同创造了以后在中国最富有特性与代表风格的中国画。中国绘画的南派重视一气呵成快速运笔的节奏感，这一派诚然是在唐朝吴道子和王维的笔下所建立的，与北派李思训之金碧朱红工笔细描显然是有别。可是，在宋朝，印象派的文人画终于奠定了基础。这一派，重点在于气韵的生动与艺术家坚强的主观性，其中含有的艺术原理与技巧对现代艺术自有其重要性。

由苏东坡、米芾、黄庭坚所保存下来的艺术批评之中，我们能看出文人画在苏东坡生活里的起源，真是一件幸事。这几位文人都是诗人、书法家、画家。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的是，在中国是书画同源的。在技巧，在工具材料，在批评的精神与原理，都是如此。若不懂中国书法中的美学原理，就不能了解中国画南派的起源。因为中国南派画之始祖，苏东坡是其一，都是在中国诗的精神中涵养有素的，并且在运用笔墨的技巧方面都已通其奥妙，而且对中国书法的结构与气势的原理都已窥其真诠。书法为中国绘画提供其技巧与美的原理，诗则提供画的精神与气韵情调的重要，以及对大自然的声色气味泛神性的喜悦。

在苏东坡降生之前，中国已经有丰厚的艺术传统，在书法绘画两方面皆然。苏东坡自幼年即仰慕吴道子。他在黄州那些年，一直倾其全部时光致力于绘画。现在所有他的诗画朋友都已集会在京师，而气氛也极利于他在诗画上的创造，正如一个弈棋高手发现了城中另一个弈棋高手之后，他的生活便会有所改变，同样，苏东坡的生活现在也改变了。他毕竟是个文人，不是个政客。既然是文人，他的要务仍然离不开纸墨笔砚。他的门人，也都是出色的文人，不断在他的书斋中流连盘桓。米芾后来成为宋朝杰出的画家，曾经有一次，他喜爱自己在悬崖峭壁所画的默然无色的巨石那雄伟的气魄，他乃以“丈人”之名称之。他自称“米颠”，别人也以此名相称。米、苏、李（李公麟），这宋朝三大家，现在时常在一处。

这一群文人时常在彼此的家中相会，饮酒、进餐、笑谑、作诗，而大部分时间都在陶然佳境中过活。此等时光，苏、米、李三人往往走近书案，纸笔墨都在眼前。如果一个人开始作画、作诗或写字，别人便作壁上观，或也技痒而参加，为补上诗句，或增加题跋，当时的情况与气氛理想极美矣。诗、画、字，这三者主要的材料，只是两种液体物——墨与酒；除去最讲究的毛笔和用最贵、最为稀有的原料做的纸之外，他们有上等酒、上等墨。大书法家和大画家一发现有上等纸张当前，就犹如小提琴名家发现面前有一把斯特拉底瓦牌的名琴一样——硬是不胜其魔力之诱惑。苏东坡最喜爱的是澄心堂的纸，宣城的诸葛笔或是鼠毫笔和李廷邦的墨。一个人画完一幅画，一般习惯是由其他文人在上面写几首诗文作评语，或仅仅写刚才说的几句戏言。有时苏东坡和李公麟（西方收藏家多知道他叫李龙眠）合作一幅画，苏画石头，李画柏树，子由和黄庭坚题词。

有一次，在中国艺术史上很出名的事，是十六个此等名家聚会于驸马王诜的庭园之中，这就是有名的“西园雅集”。李公麟画，米芾题词。画里有宋朝三大家，苏东坡、米芾、李公麟，还有东坡弟弟苏子由、苏门四学士。石桌陈列于花园中高大的苍松翠竹之下。最上面，一只蝉向一条小河飞去，河岸花竹茂密。主人的两个侍妾，梳高发髻，戴甚多首饰，侍立于桌后。苏东坡头戴高帽，身着黄袍，倚桌作书，驸马王诜在附近观看。在另一桌上，李公麟正在写一首陶诗，子由、黄庭坚、张耒、晁补之都围在桌旁。米芾立着，头仰望，正在往附近一块岩石上题字。秦观坐在多有节瘤的树根上，正在听人弹琴，别的人则分散各处，以各种姿势，或跪或站，下余的则是和尚和其他文人雅士了。

普遍都认为苏东坡作品之最精者，都是他醉后或兴致昂扬之时的作品，一想中国绘画、写字时一挥而就的潇洒明快，此话不能不信。在哲宗元祐三年（一〇八八）苏东坡任主考官之时，他和艺术家朋友李公麟、黄庭坚、张耒等陪考官入闱将近两个月，在阅卷完毕之前不得出闱，亦不得与闱外联络。他们空闲无事，李公麟画马自娱，黄庭坚则写阴森凄惨的鬼诗，彼此说奇异的神仙故事。至于苏东坡如何，黄庭坚记载的是：“东坡居士极不惜书，然不可乞。有乞书者，正色诘责之，或终不与一字。元祐中锁试礼部，每来见过案上纸，不择精粗，书遍乃已。性喜酒，然不过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

苏东坡论自己书画时说：“吾书虽不甚佳，然出自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

苏东坡在世时，曾使人画像数幅，其中最有名者为程怀立和名画家李公麟所画。在李公麟所画的一幅上，苏东坡身坐岩石，一条藤杖斜横于膝上。黄庭坚说这张画像正好把握住他微醉之时的神情。从姿势上看，他很轻松地坐着，似正在思索宇宙中万物盛衰之理，也正享受眼前大自然的森罗万象。好像他随时都可能立起来，提笔蘸墨，抒写胸怀中之所感，或是用美妙的诗歌，或是用气韵生动的一幅画，或是用神味醇厚的书法。

有一次，杜几先带来一张上好的纸张，请苏东坡在上面写字，但是他提出了字的大小排列等问题。苏东坡笑着问他：“我现在是不是卖菜？”哲宗元祐二年（一〇八七）三月，康师孟已经出版了苏氏兄弟九本字帖的精摹本。苏东坡自己的若干朋友都是热心搜集苏字的。一天晚上，他的几个朋友在他家，正在翻查几个旧箱子。有人找到一张纸，上面的字是苏东坡写的，还依稀可读。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在黄州贬谪期间醉中写的《黄泥坂词》。有的地方已然污损，连东坡自己都不能辨认。张耒抄写了一遍，交给苏东坡，自己则保留那份真迹。几天之后，苏东坡收到驸马王诜寄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吾日夕购子书不厌，近又以三缣博得两纸字。有近画当稍以遗我，勿多费我绢也。”

有几封苏东坡给朋友的最亲密的信，被刻在石头上，他去世之后当作拓片卖，就是所谓“西楼帖”。这本帖至今还在，看起来就仿佛邻居的目光一样熟悉。苏东坡在一封信的再启里，代妻子向一个朋友道谢，因为那个朋友送了他妻子一把梳子。在另一个再启里，他说要送人一锅咸猪肉。

说中国书法是一种抽象画，这种解释真是再容易不过。中国书法的问题和抽象画的问题，确是相似。在评论中国书法时，评论者完全不顾中国字的含义，而根本上就将其看作一种抽象的组合。说中国字是抽象画，只因为不像普通画那样描写具象的物体。中国字由线条和线条构成的偏旁所组成，具有无限的变化，而艺术原理则要求这些字之排列成行，必须排列得美妙，必须与同一行或其他行的字配合恰当。因为中国字由最复杂的成分所组成，所以呈现出构图的各种问题，包括轴线、轮廓、组织、对比、平衡、比例等项，尤其重视整体的统一。

艺术上所有的问题，都是节奏的问题，不管是绘画、雕刻、音乐，只要美是运动，每种艺术形式就有隐含的节奏。甚至在建筑，一个哥特式的教堂向高处仰望、一座桥梁横跨、一个监狱沉思。从美学上看，甚至可以论人品而说“猛冲”“疾扫”“狂暴”，这都是节奏概念。在中国艺术里，节奏的基本概念是由书法确立的。中国的批评家爱慕书法时，不欣赏静态的比例与对称，而是在头脑里追随着书法家走，从一个字的开始到结尾，再一直到一张纸的末端，仿佛在观赏纸上的舞蹈一般。因此探索这种抽象画的路子，自然不同于西洋抽象画。其基本的理论是“美是运动”（“美感便是律动感”），发展成为中国绘画史上至高无上的原理的，就是这种节奏的基本概念。

这个运动上的节奏美的概念，改变了所有艺术家对线条、质量、表面、材料的看法。因为，倘若美是动态而非静态的，所有平直的线条和表面，像工程蓝图的东西自然都不属于艺术的范围，而人必须寻求。举例说，树枝的折线与不平直的线条，因为只有弯曲与转折线才能暗示生命与运动；只要笔的压下、微顿、疾行、偶尔的飞白泼溅，能细心并有意保存于纸上，则不难看出此种不平直的线条的生命力和运动感。在中国书法和绘画里，当力戒平直线条，除非另有必要，比如描画桌子的边缘，不得不直，这是基本的原则。结构的概念也随之改变了。倘若那些线面是僵直死板的话，中国艺术家是不能满足于此种静态的安排与线和面的对比的。从此以后要重视力量充沛的线条笔画，这便说明中国绘画技巧和其他形式的绘画之间的差异。

为了寻求富有活力的线条，中国书法家转向大自然。自然中的线条永远是暗示运动，且其变化丰富无限。灵这种狗身体平滑，天生是为了快速奔驰的，自有一种美；而爱尔兰小型猎犬多毛而粗短的线条，则另有一种美。我们可以欣赏幼鹿的轻巧灵活，同时也爱慕狮子爪蹄巨大强劲的力量。鹿的身体美，不仅在其调和的轮廓，也因为暗示了跳跃的运动；而狮子蹄爪之美是因为它暗示突然的攫取与猛扑，并且此种攫取猛扑跳跃的功能，才赋予了线条有机的谐调。谈到这类节奏之美，我们可以爱慕大象庞大笨重而不易控制的形状，蛇的蜿蜒蠕动的紧张状态，甚至长颈鹿瘦高细长的拙笨动作。所以可以说，大自然的节奏永远是含有功能作用的，因为其线条轮廓都是生长发展的结果，而且各有其用途。由于大自然这些丰富节奏，才磨炼出我们欣赏的眼光。中国书法家想在笔下运动上所模仿的，就正是这些自然的节奏律动，而也非中国感受力极为灵敏的毛笔不为功。有的笔画坚定而圆满，暗示狮子蹄爪的巨大力量，有的笔画暗示马腿的强壮有力、骨节嶙峋。有的点画要暗示清爽整洁，字也有方正的肩膊腰肢和支架，像端正的女人，正如中国艺术批评家所说如“美人头上戴鲜花”。有的模仿枯藤的美姿，藤的末端稳定而微微向上弯曲，复点缀以一些嫩芽小叶以求平衡对称。千万不可忘的是，那条枯干的垂藤的平衡，是自然而完美的，因为其末端弯曲的形状与角度，全以此长藤的重量、茎的支持力、在这边或那边残余的叶子的重量为依归的。

苏东坡说，他的友人文与可习书甚久而不见成功，后来一人独行山径，见二蛇相斗。他从相争斗的两条蛇身上的律动，获取了灵感，把蛇身上那种矫健的动作吸取于笔画之中。另一个书法家是在看见樵夫与一村姑相遇于山间小径上时，悟出了节奏的秘诀。因为当时樵夫与村姑都要让路给对方，二人当时都犹疑不定，不知谁该站稳让对方过去。那二人一时的前后闪躲，产生了一种紧张的动作和相反的动作，据说这种紧张的动作使他生平第一次悟出了书法艺术的原理。

运用在绘画上，线条的杂乱而又和谐的律动，就产生了可概括地称之为中国艺术的印象派。这一派艺术家所关注的只是记下他头脑里的印象，用一种明确的律动美表现，而不是以将眼前的景物描绘下来为满足。结构越单纯，表现律动美越容易。因此苏东坡才集中表现律动美在几竿竹子上或是几块粗犷的岩石上，而这样表现出来的景物也就成为内容很充分、很丰富的图画了。画上表现出的律动美，本身即要求削除所有与此统一概念毫不相干的景物。要看极端印象主义艺术极端的例子，在八大山人的一只鸡和一条鱼上，或是石涛的果园上，都很容易看出来。不管画的是鱼、是鸡、是鸟，八大山人的艺术可以看作用最少的线条、最少的墨，表现最多的内容的艺术。八大山人完成他的一条鱼、一匹马或是一张画像，为时不过数分钟，用墨不过迅速的寥寥几笔。他不是画好，就是画坏；若是画坏，便将纸揉烂成团，扔到废纸篓中去，重新再画。

惜墨如金，就说明了中国画纯出自然。但是惜墨如金与高度集中在主体景物上，也产生了别的结果。苏东坡的几枝竹枝竹叶，后面一月当天，依稀可见，创造出两种效果。第一，因为没有其他不相干的景物，故能刺激观赏者的想象；第二，那幅画暗示那几片竹叶，在月夜安然静止也好，在风雨中猛力摇摆也好，在其表现出来的单纯律动美上，是令人百观不厌的。画几竿竹、一条曲线、几块粗犷的岩石的动机，就和写几行字的动机一样。一旦心情表现出来，印象留在纸上了，艺术家便感到满足，感到快乐。于是他能把同样的满足与快乐给予观赏的人。

所以这一派文人画也叫作写意，也就是印象主义。“意”字甚难译成英文，大致就是艺术家所要表达的，若在英文里找个字代替，恐怕要用intention（意图）、conception（概念）、impression（印象）或mood（心境）。若指这一派绘画用conceptivism（概念主义），则无不可，因为这个字的重点是统一的概念，正是艺术家所要描绘的唯一形象。

艺术的中心问题，不论古今中外，完全相同。印象主义，简言之，就是对照相般的精确的反叛，而主张将艺术家主观印象表达出来，作为艺术上的新目标。苏东坡用两行诗充分表达这种反叛精神。他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在评论一个年轻写意派画家宋子房时，苏东坡说：“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便倦。汉杰（宋子房号）真士人画也。”

宋代画家又向前迈了一步，在一幅画里，不但要表现作者的印象或概念，也要表现内在的肌理。简直来说，宋代画家要画的是精神，而不是外形。宋代哲学的派别叫作理学。在佛教的形而上学的影响之下，儒家把注意力从政治的规矩形式和社会撤离，转而沉潜到心和宇宙方面去。借助于印度的神秘主义和形而上学，他们开始谈论这个“理”字，粗略地说，就是自然与人性里的“理由”，或“自然的法则”，或“万物的内在精神”。宋儒囿于中国人对抽象的形而上学无能力或无爱好，他们在把“理”当作“自然律”的研究上，所入不深，但是他们却完全相信在万物的外形后面有一种无处无之的力量，或是精神，或是“理”；自然本身，是精神，是活泼泼的，而画家应当在画里把握万物此种无以名之的内在精神。所以画家在画秋天的树林时，不应当以描绘树叶丰富的颜色为目的，而是要捕捉那不可见的“秋意”或“秋思”。换句话说，要使人觉得要披上一件夹大衣出去吸那干爽清凉的空气，似乎在大自然季节的蜕变中，看得出渐渐阴盛阳衰了。苏东坡在教儿子作诗时，要他把花的个别性表现出来，使人对一行写牡丹的诗，不致误认是写紫丁香或梅花。牡丹的特质是丰盈华丽，梅花则秀逸脱俗。那种特质的把握，则有赖于画家的眼睛与诗人的想象。要画鱼，则艺术家必须了解鱼的本性，但是为达到此目的，画家必须运用其直觉的想象，在心神上，与鱼同在水中游，体会鱼对水流与风暴、光亮与食物的反应。只有懂得鲑鱼在急流激湍中跳跃时的快乐，并知道那对鱼是多么富有刺激性，一个画家才应当画鲑鱼。否则，他最好不要动手，不然无论他画的鱼鳞、鱼鳍、鱼眼多么精确，那张画仍是死的。

画家必须注意观察细节。苏东坡一次记载了一件好笑的事：四川省有一个绘画收藏家，在他收藏的一百多幅名画中，他最珍惜戴嵩画的斗牛图。一天，这个收藏家在院子里晒画，一个牧童赶巧在此经过，他向那幅画看了一下，摇头大笑。人问他何故发笑，牧童回答说：“牛相斗时，牛尾巴一定紧夹在后腿中间，这张画上牛尾巴却直立在后面！”

苏东坡也看不起名花鸟画家黄筌，因为他对鸟的习惯观察错误。但是只凭观察与精确，并不能产生真艺术。画家必须运用直觉的洞察力，等于是对大自然中的鸟兽有一种物我胞与的喜悦。也许要真懂苏东坡描绘万物的内在肌理之时，他所努力以求的是什么，最好看他画的一幅仙鹤图上的题诗。他说，仙鹤立在沮洳之地看见有人走近，甚至仙鹤连一根羽毛还未曾动，已先有飞走之意，但是四周无人之时，仙鹤完全是一副悠闲轻松的神气。这就是苏东坡想表现的仙鹤的内在精神。

在进一步论到画的内在精神而非外在形体时，苏东坡说：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盗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画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士不能辩。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达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络，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

所有绘画都是一种哲学不自觉的反映。中国画不知不觉中表示出天人合一与生命运行的和谐，而人只不啻沧海之一粟，浮光掠影而已。由此观之，所谓中国的印象派绘画，不论是一竿修竹、一堆盘根，或深山烟雨，或江上雪景，都是爱好自然的表现。画家与画中景物之完全融而为一的道理，解释得最为清楚的莫如苏东坡在朋友家墙壁上自题竹石的那首诗：

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

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第二十一章　谦退之道

有登龙之术，也有谦退之道，而苏东坡不愧为谦退大师。现在苏东坡的情况是，不追求政治，而为政治所追求，颇为有趣。当年王安石得势之时，他在政坛坎坷不达，不足诧异；可是如今他的同党既然当政，他仍然失败，则确属可惊了。苏东坡永远不够为一个好党人，因为他过于孤高，非常人可及。现在他的同党当政，他自己有声望，受人爱戴，有皇太后佩服他的学问人品，可是他却一直想摆脱一个颇为人羡慕觊觎的政治地位，却没有立即如愿。但是了解他气质的人，都知道他的宦海生涯不会太久的。延缓年老，展长青春的第一条规矩，是避免一切情绪上的烦扰，可是苏东坡现在，在他所谓“奸小之境”的官场，却有过多的情绪上的烦扰。政治这台戏，对有此爱好的人，是很好玩；对那些不爱统治别人的人，丧失人性尊严而取得那份威权与虚荣，认为并不值得。苏东坡的心始终没放在政治游戏上。他本身缺乏得最惨的，便是无决心上进以求取宰相之位，倘若他有意，他会轻而易举地弄到手的。作为皇帝的翰林学士——其实是属于太后——他与皇家过从甚密，只要肯玩政治把戏，毫无问题，他有足够的聪明，但是倘若如此，他就是自己斲丧天性了。

宋朝的政治制度最容易酿成朋党之争，因为大权集于皇帝一人之手，甚至在神宗元丰元年（一〇七八），政府制度改组简化以后，仍然是宰相没有专责。内阁共同负责也没清楚划分的原则，以使宰相及阁员大臣能协力一致。我以前指出过，在当政者及反对者之间，也没有职权的严格划分。朝廷由多数党统治的办法，根本不存在。所以政治上的活动只不过是私人之间的斗争，这一点较西方尤有过之。但是政治的规范，则东西毫无二致。所以这种制度是使庸才得势的最好制度。这种政争之中也有些规则，不过主要在幕后进行时遵守而已。第一条是，一个高明的政客必然要精通一条艺术手法：那就是要多说话，但内容必须空洞。高明的官员永远不说出什么，但只要否认。高明的官员必须深有修养，长于说“无可奉告”“阁下所说，诚然不错”！这样便大有前途了。第二条是，他必须讨好朋友。第三条是，当特别提防开罪于人。守口如瓶，低声而斯文，使人高兴地窃窃私语，全心全意讨好于人，此等官员，纵然不能爬到宰相之位，至少不会投置闲散，早晚会积劳成疾，因公殉职。

不幸，苏东坡非此等人也。在随后数年，他把这些成功秘诀都一一违犯了。朝云产下一个男婴之时，他写的诗里有下列的愿望：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但是此婴儿可怜夭折，无法达到父亲的愿望。我们必须要问，一个诗人画家是否能做一个成功的官吏？可想而知的是，在国家太平时则可。但是“太平”一词也是比较而论，而且在政治上从来没有十年之内没有激烈之争的。一个诗人画家，以其达观的态度，很不容易卷入政争，甘心玩此把戏，而甘心接受处罚的恶果的。往往是，小试数次之后，对自己也会染指于此等勾当，不由自己窃笑，就此罢手。

可是，事情偏有凑巧，苏东坡若是躲避政治，政治偏要找他。他和司马光曾经政见不合，这是各有看法的人，共事时之所难免。但是半年之后他到京都时，司马光去世，只剩下苏东坡孤零零一人身居高位，特别惹人妒忌。果然不久，第一个风暴就向他袭来，朝廷的政争都围绕他而发生。次年正月，几十份表章都弹劾他。司马光死后，政治派系逐渐形成——朔党、洛党皆以理学家为首，蜀党则咸信苏东坡为魁。由于当时文字记载，并由于苏东坡之坚持脱离政坛，苏东坡不知道“蜀党”一词何所谓，当属可信。可是却有许多事故发生，使苏东坡的政敌受到刺激，不得不对他作殊死战。这次战斗，说公平话，实在是由苏东坡的弟弟子由所引起的。苏子由在此一批新人当政之始，自外地来京为右司谏，他心想有责任刷新朝政，清除所有那些骑墙派以及与王安石有过从的残余政客。他使恶迹昭彰的吕惠卿遭贬谪出京，总算成功，蔡确、蔡京、章惇也暂时降职。但是这几个降职的官僚，后来却力谋再起。子由也用十道奏章之多弹劾了朔党的一个领导人物，直到此人遭到罢黜。他曾把朔党都以“饭袋”称之。

两派之争在进行中。龃龉卑劣的政客之争对谁也乏味，因为不像对王安石变法的争论，而今这种纷争连政策原则的问题都没有。苏东坡曾经反对恢复征兵制，不过这并不是党人所力争的问题，党人则是借故生非。苏东坡为主考官时，出的考题是：“今朝廷欲施仁祖之忠厚，惧百官有司不举其职而或至于偷；欲法神宗之励精，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而入于刻。”其实汉文帝为政尚宽，并未引起百事废弛；宣帝尚严，也未失之过于苛酷。考生必须申论中庸之道。当时那群小政客则反对这个考题，屡次上表给太后，请求审问苏东坡。他们控告苏东坡对仁宗、神宗犯大不敬之罪。

也是和往常一样，每逢太后把这些奏章置诸高阁，群小便继续弹奏。由哲宗元祐元年（一〇八六）十二月到次年正月十一日，有四五份表章弹劾苏东坡。正月十二日，太后敕令停止弹劾。正月十三日，百官在中书省接到圣旨。那些官员竟而违抗圣旨，次日又上一表。苏东坡这段期间并不屑答辩，只是上了四次表章，请求派任外地官缺，离开京都。到十六日，太后显然是要支持苏东坡的，因为她对众臣说，苏东坡的意思是指国家官员的宽严，他并没有对皇帝本身有何不敬，甚至弹劾苏东坡的官员有受惩处之说。

这时，苏东坡决定不求外放，而是要挺身而斗了。在正月十七日，他给皇太后上了两千字长的一份表章，略叙他本人的职分并对卑劣的政治手法予以谴责。他是为“人应当有不同意权”而奋战。在表章里，他指出朝廷官员都表示同一意见，或因怕开罪于人而避免表示意见，皆非国家之福。君臣当表白自己的意见，如此于人于事，方有助益。倘若帝王所赞同的群臣都说对，群臣便都成了孔子所说的乡愿，是足以招致亡国之祸的。然后他又略述在免役法方面他和司马光不同的看法。他二人是意见不同，但是尊重彼此的意见。而今司马光已去世，那群人以为朝廷依旧继续推行他既定的政策，于是只知道顺从皇帝的意见。实际上，司马光并不希望人人都同意他的意见，他也不相信皇太后所需要的只是群臣唯唯诺诺的恭顺和卑屈谄媚的意见一致而已。他另一点异议是，从免役法所征收的三十万贯之中，拨出了西北战事所需之后，尚余半数，朝廷应当把此款项在城郊购买土地，用以安顿退役的军人，如此，可以减少服役人数的一半。此钱取之于民，当复用之于民。在这些方面，他一直坚持己见，得罪了不少人。大概在十二日，他写信给好友杨珪，在信中又非难那些人云亦云毫无主见的人，并颇以自己有真知灼见而自负。那封信上说：

某近数章请郡未允。数日来杜门待命，期于必得耳。公必闻其略。盖为台谏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荆（王荆公）是师；今之君子，惟温（司马温公）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致此烦言，盖始于此。无进退得丧，齐之久矣，皆不足道。

最后，在二十三日，苏东坡奉令留任原职；在二十七日，决定把请求审问苏东坡的官员予以宽恕。

苏东坡为小人陷害，太后支持他；政敌显然未能达成目的，也因此丢了脸面。他别无话说，只好照旧留任。他对皇太后非常感激，决定从此之后，毅然决然以更为坦诚的态度，向皇太后说别人所不敢说的话。今天在《苏文忠公全集》里还有很多政论文章和奏议，都是此后的两年内写的。那些奏议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日期，看了就知道他所争持的是哪些问题。

他所力争的第一项是“广开言路”。他若生在今天，一定会为言论自由而战，为强大有益的舆论而战。这是他再三再四提到的。他指出来，朝廷有道，皇帝一定是想办法接近每一个人。比如说，唐太宗在位时（唐太宗可以说是中国四千年来最好的皇帝），他许每一个人到宫廷进言，甚至无官无职的老百姓也在内。若有人说有话要见皇帝，宫门的守卫人员不许阻拦。苏东坡提醒皇太后，在本朝初年皇帝允许低级官吏谒见，甚至平民亦蒙接待。而今可得见到太后的人只不过十几人，那十几人岂能尽知天下所发生的事？倘若那十几人赶巧都是庸碌之辈，或不敢把真实情形奏闻，皇太后必致相信天下百姓安乐无事。天下情形岂不糟糕！诚然，别的官员也可以上表进言，但是那些表章进了皇宫，也就石沉大海了。皇太后若不亲自召见，又怎么了解所讨论的问题？再者，还有好多事，是不能写在纸上见于文字的。有的事情有时万分复杂，一次讨论未必弄得清楚，何况只凭一道表章！在另一道奏章里他说，马生病，不能以言语表达，“人虽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无异于马”。

但是文人若不能独立思考，无批评的勇气，言论自由也终归无用。就只在这一点上，他赞美欧阳修而非难王安石，因为欧阳修激扬清议，王安石则压制清议。苏东坡极其担心当时的暮气沉沉，读书人已经忘记用头脑思索。这段时期，在他给门人张耒的一封信里，他说：“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

在哲宗元祐元年，苏东坡总算把青苗贷款法完全废止。年初，四月里，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对于这种政治措施勉强改革了一些，常平仓稳定粮价办法予以恢复，而青苗贷款仍然贷于人民，只是款额则以仓谷价值的半数为限。朝廷的如此改革，原出好意。这样，禁止了官吏像以前那样进入农村，召集开会，把官款分配给农民，也禁止小吏按家去催逼捐献。在苏东坡看来，此种不彻底的措施，还难令人满意，其流弊也不减于过去。在八月初四，他又给皇帝上表，第一请求将青苗法完全废止，第二请求将赤贫百姓之欠债，包括本金利息在内，一律宽免。他又将四月份之改革措施比如偷鸡贼，此贼自称将改过向善，以后每月只限于偷鸡一只，这是引用《孟子》上的典故。他的表文里说：“臣伏见熙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弊，民日益贫，刑日益烦，盗日益炽……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鼓乐娼优，或关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售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苏东坡问，为什么皇帝竟会纡尊降贵借钱与百姓而求利息呢？他建议朝廷下令所有欠官债者分十期归还，以半年为一期，甚至盼望皇帝念及债务人已付过不少利息，慈悲为怀，凡四等以下贫民的债务，全予豁免。下个月，青苗贷款法才全予废除，但赤贫者之债务宽免之议，直到六年后，经苏东坡力请，朝廷方予接受。

苏东坡又单枪匹马，只身独自向朝廷之腐败无能进军。他想从根本上改革国家的吏治。朝廷官吏皆来自科举，但是科举制度业已废弛。他有四五次身为主考官，都特别留心为国家选拔真才，有时把别的考官所弃而不取的考卷又找回重阅录取。有一次，考生在御林军例行监视之下进行考试，御林军的傲慢粗野，真使他吃惊。军士对考生呼喊，如对一群新兵。有几个考生被发现挟带作弊而被驱出大殿，警卫军士大声喊叫，声势逼人。当时混乱不堪，军士之恢复秩序，犹如平定暴乱。军士的蛮横无礼，是对士子斯文的侮辱。苏东坡立刻连上二表，将两个军士斥退。

当时最使朝廷感到困扰的，其实在中国历史上历代皆然，就是冗吏充斥。读书人太多，而朝廷可给的官位太少。这是中国多年的积弊，人竟认为一个优秀的读书人必然要“学而优则仕”。这个想法如果现在还不改，全国教育普及则国家将亡。我们有多少官位供给四万万五千万人呢？倘若考试制度认真执行，而选人唯才，则合格的考生必然为数有限，而选取的人才的素质也会提高。但是在苏东坡时代，引用亲族之风已经盛行。有好多外省来京的考生，由朋友亲戚的推荐，不用在京参加考试，便可以获得官职。每次考试若选三四百人，总有八九百人不经过考试的。礼部就可以推荐免试生二三百人，其他还有由兵部和皇家关系推荐的。在春季祭天大典之时，很多读书人由皇上特恩免考，苏东坡说：“一官之阙，率四五人守之。争夺纷纭，廉耻丧尽。中才小官，阙远食贫，到官之后，求取鱼利！靡所不为，而民病矣。”他又说：“臣等伏见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县，例皆垂老，别无进望，惟务黩货以为归计。贪冒不职，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几千人矣，何曾见一人能自奋励，有闻于时。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所至州县，举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谓之恩泽，非臣所识也。”苏东坡提议废除此等免试办法，严格限制高官巨卿之子女亲戚，以及皇家所推荐之人。苏东坡认为自己有责任把官吏之怠惰低能蒙混朝廷的情形，奏知太后。为这种情形，他向太后密奏多次。在几件大事的表章后，他又附有再启，请太后阅后自己保存，勿转交于中书省。

比如说，西北番族入寇，几乎有中国农民一万人惨遭屠杀，当地驻军官长企图隐瞒朝廷。甚至消息传至京师之时，朝廷派一专使前往当地调查。此一专使，本着中国由来已久的“官官相护”的积习，向朝廷报告只有十个农民被杀。而特使更把灾情大事化小，先为当地驻军首长请求赦罪，然后再缓缓进行调查。两年之后，竟而毫无动静。被杀的村民，朝廷应予抚恤，结果也一无所得。在苏东坡上皇太后表中，他指出如此忽视民情，势难收揽民心。

“官官相护”之恶习必终致“官民对立”。另外，还有广东守将童政的案件。童政剿平盗匪无功，竟尔在收复的城市里屠杀数千百姓。但是别的同僚对朝廷的报告中竟说他保卫城池有功，把他说成平贼的英雄。还有温杲杀害百姓十九人，仅仅记一小过，便算了事。另外有一个小军官，打算报称杀贼立功，竟闯入民家，在青天白日之下杀害妇女五六人，带着砍下的人头回去，说是斩杀贼匪的人头。这件事实在惨无人道，遮掩不了。在朝廷派人调查时，那个军官辩称，在交战之时，他不能看清是男是女，因而误杀。这些都是当时的虐政。苏东坡对这些事，实在不能默尔而息。

最重要的案子，惹得众怨沸腾的，就是周穜一案。对这件案子，苏东坡实在无法克制自己了。王安石的余党暂时失势，现在都在偏远的外地为官，竟想卷土重来。那些魁首如吕惠卿、李定、蔡确等人已遭罢黜，但是他们的好多朋友还都在京为官。为了试探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他们找了一个默默无名的书院教师周穜试上一表，表中提请将王安石的灵牌安置在太庙中神宗皇帝的神牌之下，好能共享祭祀。如果太后准其所请，那些阴谋小人就可以将其看作是个分明的信号，他们又可以出来公开活动了。苏东坡看出他们如此试探的企图，立即对这些唯功名利禄是图的投机分子大施挞伐。他举出他们十六个人的名字，责骂他们是“虮虱”“蝇蛆”“佞奸小人”“国之巨蠹”。这一次他对王安石不再婉转其词，而几乎公然以诈伪骗子称之。他向皇太后说，如果富弼、韩琦、司马光有一人尚在，这些鼠辈决不敢露面。他说，如果对这些阴谋小人不予以当头棒喝，则“惠卿、蔡确之流何忧不用！青苗市易等法何愁不复哉！”据他自己观察，他深信此种情形必会出现。实际上，他已萌去朝之志，他说君子如麟凤，难求而不易留养；小人则“易进如蛆蝇，腥膻所在，瞬息千万”。其理至明，人若不愿与蝇蛆为伍，只有远避。

在两年之中，苏东坡以其强烈的名士本色、坦直无畏的言论，得罪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朔党、洛党的人物。当然他也成了王安石余党的眼中钉、肉中刺！苏东坡不去，此等人不能再起。

看一看那些弹劾表章，倒也有趣。大概最为有趣的是苏东坡起草任用吕大防的圣旨。吕大防为王安石的政敌，此次也是受命担任要职。圣旨上赞美吕大防勇于任事，屹立不移，又说在王安石时百姓饱受压迫，人心消沉，王即去位，“民亦劳止，汔可小休”。这句话是引自《诗经》，人人可用，但系讽刺暴君之作。御史看到，眼睛亮起来，说苏东坡将神宗比周厉王，意在毁谤。御史们气得股战心摧，他们忠爱的先王竟为人所毁谤！

关于苏东坡的诗，还有一件有趣的事。那是在他自南回京之前，听说朝廷已经允许他定居在常州，正在心情愉快之时。他经过扬州，在一个寺庙的墙壁上写了三首诗。三首诗若一齐看，主题为何，不会误解。其大意是他在寻找安居之地徒然无功之后，欣闻得以退休林泉以度晚年。其中第三首是：

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

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赶巧这首诗正写在五月一日，而神宗是驾崩于三月五日，五十六天以前。由诗上看，诗人在歌颂自己的欢乐，但这是在国丧之间啊！他为什么高兴？“闻好语”，什么好语？显然不是什么别的事，显然是神宗驾崩的消息！多么忘恩负义的臣子！这大概是这个时期弹劾苏东坡最严重的理由，当然是很严重的控告。我想从文意上看，“好语”即是指那年丰收有望。但是苏子由为他兄长想出一个更好的辩护语。在哲宗元祐六年（一〇九一），子由为此事做证时，他说苏东坡那年三月在南都，那时一定已经听到神宗驾崩的消息，决不能五十六天之后才在扬州听见。他告诉皇太后说，“好语”指的是在苏东坡下山时，听到农人谈到英明的幼主登基，十分欢喜。这个说法明确有力。子由做证完毕，从御前退出，让别的官员去争论到底吧。

苏东坡觉得皇太后所收到弹劾他的本章，一定比他知道的还要多，而皇太后始终是搁起来不理。他曾请求将那些本章公开，以便给他机会申辩澄清，但是皇太后不答应。苏东坡知道他的政敌是决心要推倒他，甚至他草拟惩处奸佞小人吕惠卿的圣旨时，他的政敌都认为文字里含有毁谤先王的话。他真是厌倦于驱赶那些苍蝇臭虫了。不但是苏东坡自己，连他的朋友秦观、黄庭坚、王巩、孙觉都成了被批评的目标，或直接受到弹劾，或遭到政敌以阴险卑鄙的方式玷辱诬蔑。这种用阴险的谣言中伤，使人没有自卫的余地。苏东坡自己觉得仿佛正走在群蛇滋生的阴潮的山谷，他决心要逃出去。

在哲宗元祐元年十二月，敌人第一次向他发动攻击时，他就想辞职，在次年，他不断请求摆脱官位。他写的信里有两封包括他的自传资料，历述他的官场经历，还有他因倔强任性而遭遇的很多烦恼麻烦。在元祐三年（一〇八八）十月十七日他的一道表章里，他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事君之时，当以事国为先，欲事其国，则必保其身。”两年之内，他“四遭毁谤”，由他推荐为官之人，亦遭受无故的诬蔑。他曾提醒皇太后，在前一派人当政时，他曾遭受李定的弹劾。他曾写过讽喻诗，希望皇帝知道民间的疾苦而改变政策，而御史却把他忠直的批评叫“毁谤”，而在控告他的文字里也有些说得“近似”真实之处。而现在则连丝毫近似之处也没有了，像批评他用“民亦劳止”，完全捕风捉影。他对太后说：“臣以此知挺之险毒，甚于李定、舒亶、何正臣……古今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臣欲依违苟且，雷同众人，则内愧本心，上负明主。若不改其操，知无不言，则怨仇交攻，不死即废。伏望圣慈念为臣之不易，哀臣处此之至难，始终保全，措之不争之地。”在此表章里，他写了四个附启，注明“贴黄”“又贴黄”“又又贴黄”“又又贴黄”（表示摘要）。最后一条说，如果皇太后不以他之所奏为实，可交宰相府公开调查。如果相信他之所奏真实无误，请即密藏。他还要再上正式辞表，请求外放，那份表章，可以公开。

表示他坚决求去的表章写于元祐六年（一〇九一）五月，那时他的杭州太守任期届满，他请求续任一期。这是具有自传性质最长的一道表章，历述所有过去他所遭遇的不幸，包括他的遭受逮捕和审讯。那些党人对他的“嫌忌”重于对子由。在陈述他的政治生涯的梗概之后，他说：“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独立不回，以犯众怒者，所从来远矣。”他怒斥周穜的信，惹恼了敌人，使他们越发痛恨，他们发狠攻击他。古谚云：“聚蚊成雷，积羽沉舟，寡不胜众也。”

他继续写下去：

臣岂敢以衰病之余，复犯其锋。虽自知无罪可言，而今之言者，岂问是非曲直……今余年无几，不免有远祸全身之意。再三辞逊，实非矫饰……臣若贪得患失，随世俯仰，改其常度，则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终不变，则群小侧目，必无安理……所以反复计虑，莫若求去。非不怀恋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余，耻复与群小计较短长曲直，为世间高人长者所笑。伏望圣慈……早除一郡。所有今来奏状，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胜大愿。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犹欲驱使，或除一重难边郡，臣不敢辞避……惟不愿在禁近，使党人猜疑，别加阴中也。

在苏东坡再三恳请之后，在元祐四年（一〇八九）三月十一日，朝廷终于允其所请，任命他以龙图阁学士出任杭州太守，领军浙西。浙西太守管辖六区，包括现在的江苏在内。临行前，皇帝赐予茶叶、银盒、白马及镀金的鞍鞯、他的官服上的金腰带等礼品。马对他无用，他转送给穷门人李廌去卖钱。

他起程时，老臣文彦博，年已八十三岁，但仍活跃，为他送行，劝他不要再写诗。那时苏东坡已经上马，他大笑说：“我若写诗，我知道会有好多人准备作注疏呢。”

第二十二章　工程与赈灾

一个人在外省为官时总比在京师为官时对国家的贡献大。苏东坡在元祐四年（一〇八九）七月到达杭州，任浙西军区钤辖兼杭州太守，时年五十二岁。他弟弟子由已经由户部侍郎升任吏部尚书，赐翰林学士；那年冬季，子由以皇帝特使身份出使契丹，往返四个月。

苏东坡则全心全力从事工作。秦观现在与苏东坡同住，有一年半期间，他没看见苏东坡打开书，他是用太后的恩宠，请求特别拨款，进行重要的革新方案。在短短的一年半之间，他给全城实现了公共卫生方案，包括一个清洁供水系统和一座医院。他又疏浚了盐道，修建西湖，稳定了谷价，不惜与朝廷及浙西邻省官员意见相左，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只身展开救济饥馑的工作。

太守的官衙位于杭州中心，但是苏东坡却喜欢在较为富有诗意的地方办公。他往往在葛岭下面有十三间房子的寿星院办公，因为那里风光如画。看公文不在寒碧轩，就在雨奇堂。我们记得雨奇堂是从苏东坡西湖诗“山色空濛雨亦奇”而得名的。在这里，他环以修竹，外望清溪，独自处理公文。

有时，他办公的地方更远，是离杭州城十里或十五里以外的山里。这时，他就吩咐扛着旗伞执事的衙役走钱塘门，他自己则由一两个年老的卫士跟随，从涌金门坐船，过湖面往西，到普安寺用餐。他带几个文书到冷泉亭小坐。他处理公事，其快如风，在谈笑之间便把一天的公事办完了。事情办完，他往往和同僚畅饮一番，在红日西落之前，骑马回家。城里的人站在街道两旁，看这位不同凡响、大名鼎鼎的才子。

在大热的夏天，他总是躲在祥符寺，在好友维贤方丈的屋里睡个午觉。他抛下官帽，丢下官架子，脱下官袍，在躺椅上一伸，让仆人按摩一下两条腿。这时仆人看见他已经用最贱的头绳把头发系在头顶上了。

苏东坡任官之时，做了些怪事：

有一个商人因债务受审。被告是一个年轻人，苏东坡让他说明他的苦况。

被告说：“我家开了一家扇子店。去年家父去世，留下了一些债务。今年春天天阴多雨，人都不买扇子，并不是我赖债不还。”

苏东坡停顿一下，眼睛一亮，计上心来。他一看笔砚在桌子上，忽觉技痒。

他对那年轻人说：“把你的扇子拿一捆来，我替你卖。”

那人回去，转眼拿来二十把素绢团扇。苏东坡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在扇子上写草书，画几棵冬日的枯树、瘦竹岩石。大约一个钟头的工夫，他把二十把团扇画完，把扇子交给年轻人说：“拿去还账吧。”

年轻人喜出望外，想不到有这么好的运气，向太守老爷千恩万谢，然后抱着扇子跑出了官厅。外边早已传开太守大人画扇子卖。他刚走出衙门，好多人围起他来，争着拿一千个钱买他一把扇子，不几分钟，扇子卖光，来晚一步的，只有徒叹奈何了。

有一次，一个由乡间赴京都赶考的书生，因有欺诈嫌疑而被捕。那个书生带着两大件行李，上面写着交京都竹竿巷苏侍郎子由，下面署名苏东坡。分明是欺诈。

苏东坡问他：“行李里头是什么东西？”

书生回答说：“我实在觉得对不起大人。鄙家乡的人送了学生两百匹绸子，算是帮学生的盘费。学生知道这些绸子一路之上要由税吏抽税，等到京都，恐怕只剩了一半。学生心想最出名、最慷慨的文人莫过您苏氏二昆仲，所以斗胆用您二位大人的名字。万一被捕，您会体谅下情把学生释放。学生敬求大人恕罪，下次不敢了。”

苏东坡微微一笑，吩咐书记把行李上的旧纸条撕去，亲自写上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姓名地址，并且给子由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那个双手颤抖的书生带去。对那个书生说：“老前辈，这次你放心吧。即便差人把你抓到皇上跟前，担保你平安无事。明年考中，别忘了我。”

那个穷老书生不胜惊异，万分感谢。他果然考中，回家时，给东坡这位诗人写了一封信感激深恩大德。苏东坡对这件奇遇非常欢喜，请他在家盘桓了几天。

苏东坡也做了些帮助太学生的事，老百姓因此越发喜爱他。杭州城有好些要改善的地方。太守官署的房子已经过于陈旧，军人住的营房也漏雨，军火库更是破烂不堪，城门楼上的房顶都露出一片片的天光。有好多一百多年的老房子，都是五代十国时吴越王钱镠时代建筑的。当年中国各地皆纷乱异常，只有吴越朝廷有道，民间太平，几代皇帝都深得民心。在宋太祖已将中国其他地方全征服时，吴越的皇帝为免生民涂炭，甘愿献上降服，因此东南百姓，感恩戴德，至死不忘。以前的几任太守曾经自筑官舍，如中和堂、有美堂等新宅第，把旧房子弃置不顾。苏东坡在杭主政时期，曾有一栋坍塌，二人惨遭压毙；另一栋倒塌时，一家四口全死在其中。苏东坡又运用自己与皇太后的关系，上表请求拨款四万贯修缮官舍、城门、城门楼、二十七座谷仓。

杭州城有五十万人，却没有一家公立医院。杭州位于钱塘江口，海陆行旅辐辏云集，往往有病疫流行。有些药方，历经证明，确实有效，他都公布在外。苏东坡在密州为官时，曾经令人把有用的药方用大字抄写贴在市镇广场，作为官方，好使一般百姓知道。有一个特别药方，他深信有效，而且一个大钱一服。那些药方里包括好多味草药，有的是为降烧，有的为出汗，有的为开胃口，有的泻，有的补。中医深信，一个器官有病时，全身亦必有病，所以药方是用以使全身健康，并不只是只治某一病的。有一个药方叫“圣教子”，包括二十种药材，其中有高良姜、厚朴、半夏、甘草、草豆蔻、木猪苓、柴胡、藿香、石菖蒲等，还包括麻黄，现在已经证明是胃液分泌的强力兴奋剂。

苏东坡对这些零星无组织的帮助病人的办法，颇不满意，他从公款里拨出两千缗，自己捐出五十两黄金，在杭州城中心众安桥，建了一家公立医院。据我所知，这个“安乐坊”是中国最早的公立医院。三年之内治疗了一千个病人。主办此医院的道士，由朝廷酬以紫袍和金钱。后来，此医院迁到西湖边，改名为安济坊，苏东坡离开杭州后，还照常为人治病。

不过苏东坡最关心的是杭州居民的用水问题，还有通过杭州城的运河淤泥。在吴越时代，沿海曾筑有长墙，防止海潮进入运河，免得海盐污染城市内的淡水。但是那道长墙如今年久失修。城内有两道运河，以南北方向穿过城市，直接在闸口连接钱塘湾。钱塘湾的水相混合，所以有好多淤泥，每四五年，运河河床就需要疏浚一次。当年没有现代的机器，由河床挖出的淤泥就堆在岸边居民住家的门前。运河长四五里，疏浚费用很大，讨居民的厌恶，更不在话下。更坏的是交通情形，一只船要走好几天才能走出城去。船要用人和牛拉，而运河上的混乱不堪，简直难以描画。

苏东坡向专家请教，把运河的高度测量过，拟好一项计划，以防淤泥沉淀，才能保持运河地区的清洁。这是他在杭州的第一次工程，始于十月，那是他到任后三个月，次年四月竣工。

问题是，那两条运河需要海水才能保持运河上的交通，而海水则带进淤泥。在仔细研究之后，苏东坡确定的是：盐桥河通过市区，必须保持清洁，但海水可设法使之从别处流入茅山运河，因茅山运河是流经人口稀少的城东郊区。另在钱塘江南部建水闸，海潮高时将闸关起，潮低时再放水。两条运河在城北相会。等钱塘湾的水经过郊区的运河之后，已经流过了三四里，泥沙当然已沉淀下。盐桥河必须保持清洁，此河面比另外那条运河水面低四尺，所以郊区那条运河的水可以供给城市中的运河一部分水，那水也几乎很干净了。为保持城内运河的水位，他又在城北余杭门外开了一条新运河，与西湖相通。这样，水之供给不虞匮乏——疏浚城内盐桥河的花费与麻烦也就可以避免了。

这套办法很有效，使运河的水深到八尺，城中父老说，那是前所未有的。

和运河交通同样重要的，则是供水问题。已经试用过很多方法，想把由山泉会聚西湖的淡水引入城中。城中有六个水库，分散在各处，但是淡水干线管道常常损坏。十八年前，苏东坡做杭州通判时，曾帮助修理输水管，但是因为西湖有一种水中植物蔓延生长，根在泥中纠缠生长，遂使湖底上升，湖水变浅。输水管既然破坏，居民只得饮用稍有咸味的水，不然就花钱买西湖的水，要一文钱买一桶。苏东坡与当时仍然健在的和尚商量（现在已经七十多岁，当年曾经监督修理那些输水管），输水管是用大竹管子做成。经时不久，苏东坡乃用坚强的胶泥烧成的陶瓦管子代替，上下用石板保护。这个计划需款甚多，因为要建筑三百码长的陶瓦管，由一个水库通到另一个水库。他又把湖水引到城南郊的另两个新水库，以供军营之用，他因身为军事统领，就派一千个兵参加此项工程，结果工做得好，时间也快。据说，那些水库完工之后，杭州城中家家都有西湖的淡水喝。

从六个小水库供给杭州用水的工程成功之后，苏东坡自然进而想整理一个大水库，那就是西湖。在一般人的想象里，苏东坡与今日的西湖是密不可分的。西湖使杭州有“人间天堂”之称，而西湖也是人工创造下美得无以复加的艺术品。虽然人们将西湖发展，在四周建设，可是人知道不可超越的界限，知道不要侵犯自然。西湖是人工点缀后的自然，不是人工破坏后的自然。人类真正的智巧所创造出的，并非过度的精巧。一片仙岛，上面的垂柳映入一平如镜的水中，似乎是西湖本来所自有，是自然从湖水中生出的。长堤上的拱桥，往上看有云峰，往下看有渔船，中间一桥如虹，正相配合。柳丝浅绿鹅黄，轻拂半隐半现的石堤，而千年古塔，矗立天际，使人想起往日的高僧、往日的诗人。苏堤和西湖之与杭州，正如美女花容月貌上的双眸。我常想，倘若西湖只是空空的一片水——没有苏堤那秀美的修眉和虹彩般的仙岛，以画龙点睛增其神韵，那西湖该望之如何？几百年来中国的游客，春季到来时，向西湖蜂拥而至，度蜜月者，在湖上泛舟垂钓，或在垂杨之下的堤上散步，以消磨时光。有名的西湖十景包括东岸上的柳浪闻莺；另一景是在湖上的小岛上，由苏东坡兴建的，叫“三潭印月”。的确是，湖的四周没一个角落不使游客觉得美丽出奇而感到荡气回肠的，在晴天也好，在雨中也好。两条长堤横卧湖面，是两个大诗人建筑的，白居易的白堤，苏东坡的苏堤。白堤东西方向，靠近湖的北岸；苏堤，一又三分之二里长，南北方向，靠近湖的西岸。每个堤都把湖水隔开，靠岸的一边叫里湖，堤上的拱桥下面，小舟可自里湖划到外湖。这两道堤，在苏东坡时代，是五十尺宽，栽有垂柳，环以荷花，为杭州人追欢寻乐的广阔散步场所。

杭州的繁荣永远和供水一事有关系。杭州发展为一个城市，实自唐朝始，当时有一位大臣把西湖打开，引水供给城中的居民。在以前，只是一个小镇。苏东坡在湖上动工之前，西湖一直在日渐缩小，湖面蔓草丛生，日形繁殖。十八年之前，这些野草遮盖了十分之二三的湖面。他重回杭州之后，看见野草已经将湖面遮盖了一半，既感到意外，又觉得伤心。在唐朝白居易的时代，湖水灌溉了大部分的稻田，落一寸水足可以灌溉二十五亩田，每二十四小时，湖可以供水八百亩。白居易的工程而今已全毁坏。

苏东坡刚一结束杭州城的输水管和六个水库工程，立即着手整理西湖。从工程方面看，只是件简单事，只在清除水草而已。这种改善工程，岂不是轻而易举吗？但是以前的主政者都没想到去做。那几个小水库完工之前，苏东坡在元祐五年（一〇九〇）四月，给太后上了一道表章，简述他疏浚西湖的计划和理由。在五月，他又上书给门下、尚书各省。他说若不急行设法，二十余年之后，湖面将全被野草遮闭，杭州居民必将失去淡水的来源。他指出五项理由，说明必不可使此种后果出现。说也奇怪，第一个理由，竟是个佛教的理由，说鱼类必将因此遭殃，其他理由都指西湖的供水之用，如灌溉稻田、供水给运河，最后是供给好水以便造酒，此与朝廷税收有关。他提出要清理遮蔽湖面的水草两万五千方丈，或是十一方里。此项工作需要二十万天的人工，按一天人工清除一方丈左右计算，每一工五十五个钱，加上三升米，全部计划需要三万四千贯，他已然筹得一半，请太后再拨给他一万七千贯。

此项计划蒙朝廷批准，苏东坡开始和数千工人和船夫一起活动起来，费时四个月，工程完毕。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堆积如山的水草和淤泥。苏东坡计上心来，用以建筑湖上的长堤。那时湖滨已密密地围起来，全是富户的庭园别墅。由南岸步行到北岸的人必须顺着蜿蜒的湖边走大约二里之遥。一条湖上的直堤，除去可以供人步行外，也可以增加湖面的美丽，且大为缩短往返的距离。此一道堤上有六座拱形的桥、九个亭子。苏东坡在时，其中一个亭子作为他的生祠，里面供有他的画像，以便居民膜拜，纪念他对地方的德政。等势利小人吕惠卿得势之后，他设法弄到一纸朝廷命令，将此纪念亭拆毁。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使湖中的恶草不再滋生。苏东坡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把沿岸部分开垦出来让农人种菱角。农人必须注意将自己的地段按期除草。他向中书省上书，请求确保此项税收，必须应用在湖堤和湖的保养上。

除去增加西湖的实用价值之外，不管是有意也罢，无意也罢，苏东坡也增加了西湖的美。但是这种德政后来也遭致政敌的攻击，说他“虐使捍江厢卒，为长堤于湖中，以事游观”。

苏东坡又试验更庞大的计划，要扩展江苏的运河系统；这是苏州城外一项拖船驳运计划。还有后来他把在杭州西湖所做的工程也施之于阜阳的西湖。这些计划有些没能实现，但是附有地图的详密计划，足以证明他在工程方面的想象力。

我们必须提到他的一项庞大工程计划，不过因为他被召还京未及实现而已。那个详密计划现今依然保存。在钱塘江入杭州湾的江口，有一个小岛，那个地方每年船毁人亡，损失惨重。钱塘江势如奔马的洪流正好与流入海湾来的海水相遇，受阻于此一小岛，遂变成了极其危险的旋涡逆流。这个“浮山岛”之得名，就因为四周沙洲时隐时现，而驾船者无从辨认水道何在。这些沙洲有的一二里长，据说一夜的工夫就会完全失踪不见。旅客乘船到杭州，这一段路最为可怕。自浙江东岸来的人，宁愿在龙山横过海湾，但是从东南地区顺钱塘江而下的人，则不得不冒险经过。有时可以看见落水的大人儿童哭喊救命，还没来得及抢救，已被洪流巨浪吞没。但是杭州江上的交通还是很重要的。贫苦的西南地区人民，都以杭州以北西湖地区产的米为生，而杭州人则依赖西南地区的燃料。盐也产在杭州湾，运销西南地区。虽说水运危险，水运仍极繁忙，但运费高昂，因为水上风险大，运输行必须付给工人厚礼。这样，使国家遭受无形的损失，为数达到数百万贯之巨。

苏东坡就想在深知钱塘江情形的人的协助之下，解决这个问题。新计划是想把通往杭州的船运移到此危险地点上面的一条路。在苏东坡主持之下，拟订了一项计划，需款十五万贯、员工三千，为时两年竣工。在此计划下，要将钱塘江引入一条八里长的新水道，水的深度足可供航运，要筑石堤一条，长二里又四分之一，在山下钻隧道六百一十尺长。不幸这项计划正在拟订中，他必须离开杭州。

同时，他也正在为另一项更迫切的问题忙得要命，那就是饥馑的威胁即将来临。他到任的那一年，就已收成不佳。米价七月间六十文一斗，到九月间涨到九十五文一斗。幸而平仓里还有存粮，他又筹集到二十万石，卖出了十八万石，才算稳住米价，在元祐五年（一〇九〇）正月，使米价跌到七十五文一石。那年春季多雨，看来年成有望。农人借钱施肥勤耕，满希望夏季丰收。在五月六日，杭州一带大雨滂沱，多日不止，民家积水将及一尺。农人的盼望眼看悉成泡影，随便有点儿常识之人都能看出来，一旦存粮吃光，势将挨饿。苏东坡派人到苏州、常州去视察，接到的报告是该两地全境淹水。水库崩裂，部分稻田被水淹没，农人在划船抢救残存物品。抢救的潮湿稻子还可烧干，稻草用以喂牛，必须设法以济时艰，而且刻不容缓。

虽然无须大才方可预知，苏东坡却在事前早有准备。他一向相信常平仓制度远胜过饥荒之后的救济，所以他早就不断购买谷子存满粮仓，好来应付荒年。因为淫雨连绵不绝，他越为奋战不懈。在半年之内，自七月开始，他给皇太后和朝廷上表七次，陈述实情，吁请急速设法。前两次表章叫“浙西灾伤第一状、第二状”，后面五个叫“相度准备赈济状”，七个表章合成一个情急的呼吁。他呼救不停，直到朝廷人人觉得厌烦了。他那种急躁是太悖乎中国人的习惯。若干朝廷的特使也在当地，人家一言不发，苏东坡喊叫什么？比平常多下了一点儿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是为自己挖掘政治上的坟墓吧？

但是他深信一分预防胜过十分救济。在当地买，或是由外地进口，这样不断存粮，以防食粮短缺，并随时卖出以平定粮价，饥荒是可以防止的。把粮食向贫病与饥民施舍，永远是浪费无用，只能触到疾苦表面，根本办法则是预防。有远虑的人永远是气躁的。他指出来，在神宗熙宁八年（一〇七五），没有人事先作何防备，结果大饥荒来临。神宗皇帝须要拨出一百二十五万石食米设立粥厂救济贫民，竟有五十万穷人饿死。除去人受的灾难之外，朝廷救济、减免税款和各项岁收，一共损失了三百二十万贯。苏东坡指出，比照之下，他去年只用了六分之一的粮食就稳住粮价，防止了灾情。现在第二次饥荒会更甚于第一次，就犹如第二次发病会比第一次严重。人民少量的存粮已经逐日减少，必须立即设法。

奇怪的是，除去苏东坡一人外，别人都是无动于衷。他一看朝廷公报，不觉大怒。好多浙江和邻近的地方官都在春天奏报丰收有望，但无一人陈明新近的暴雨和水灾。苏东坡奏准以修缮官衙的款项购买食米，因为救饥荒第一。六个月以前，他奏请拨给五万贯购买食米，杭州当分得三分之一。朝廷是把钱拨下来了，但邻省一个名叶温叟的税吏，却把苏东坡应得的款额剥夺了。钱一到，人人都想分润，但是目前却无人肯陈报灾情。苏东坡在一道密奏太后的本章里曾说：“臣近者每观邸报，诸路监司多是于三四月间，先奏雨水匀调，苗稼丰茂。及至灾伤，须待饿殍流亡，然后奏知。此有司之常态，古今之通患也。”他请朝廷下令调查全部灾区。倘若他的担心实属过虑，如果其他官员与他看法不同，要他们签报担保来冬不会有饥荒发生，人民不会挨饿。有一名官员名叫马瑊，苏东坡屡次写信有事与他会商，因为此事须与各地区配合协调。但是此人回信说他正忙于他事，他将因公外出，冬日始可返杭。苏东坡在给他正在浙东为官的一位好友钱勰的一封信里说：“虽子功旦夕到，然此事得聚议，乃济数舍之劳，譬如来一看潮，亦自佳事，试告公此意劝之，勿云仆言也。”在七月的报告中，苏东坡只请求拨米二十万石。那项计划也很简单。杭州本为产米地区，每年只需向京都缴米一百二十五万到一百五十万石，杭州仍然很殷实，能够付得出那个米价。如蒙允许保存一部分米，杭州可以改缴同值的绸缎银两。他只盼望朝廷准他们留下一部分充作皇粮的米，转到当地谷仓，也就可以了。

同时，在七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另一次狂风暴雨突发。在二十四日，雨稍停，但是当夜又倾盆而至。苏东坡无法入睡，次日清晨，写了“浙西灾伤第二状”。在西湖地区，灾情益形严重。皇太后会对他前一道表章立即批示吗？官差邮政制度还不坏，由杭州到京都，邮递二十天可到。八月初四，太后收到苏东坡的第一道表章，立即办理。照惯例，表章由中书省转到户部，请求在半月之内作一报告。二十天后，在八月二十五，公文到达苏东坡手中。从那份公文里看，他那第一状中催请立即处理的那段最重要部分，已遭删除了。他立刻上文户部，请求联合调查，又要求那些认为不致有饥荒出现的人，应当签署保证文件。

由八月中旬，另一次暴雨又下个不停，情况比以前更为可怕，在九月初七，苏东坡请拨的米由二十万石提高到五十万石。这些米是预备稳定粮价的。即使朝廷每斗赔十文钱或一石赔一百文钱，朝廷全部的损失也不过五万缗。他恐怕饥荒真正到来，那时朝廷即便花上十倍或二十倍的钱，还不能救那些饥民呢。这番请求蒙皇太后批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官僚总会有办法把圣旨变成一张废纸的。苏东坡还有现款在国库，问题不是何处去提款，而是何处去买米。商人都在囤积居奇，待高价而沽。在苏州，米价已经每斗涨到九十五文。苏东坡说要买米，但是买不到多少。他也不过这儿买到三千斗，那儿买到三千斗，如此而已。邻近地区的官员，因为价高，不愿买米。苏东坡认为官方应当到市场去，付出商人提出的价格，准备赔钱卖出。

时间已嫌不足，再过几十天，新收的稻子也快卖光了。情况还是很坏，甚至邻近各地也是一样。苏东坡在失望之下，在九月后半月，又修一道表章，请求朝廷命官员在河南安徽买米，储存在扬州，以备在饥荒来临时发与湖泊地区的灾民。他的计划是，米要存在途中地方，万一不需要，仍可再运往京都。杭州则可以用同等值的钱货代替每年的供米。他的所请，又蒙批准，皇太后为此办法拨了一百万贯钱。东坡在第三道表章的附奏中说：“今年灾伤，实信去年。但官吏上下，皆不乐检放。只如近日秀州嘉兴县，因不受诉灾伤词状，致踏死四十余人。大率所在官吏，皆同此意。但此一处，以踏死人多，独彰露耳。”太后若信赖官吏的报告，永远不知实情。他提醒太后，前朝曾有五十万人饿死，因为有钱无米。“若来年人户原不缺食，不须如此擘画，则臣不合过当张皇之罪，所不敢辞词。纵被诛谴，终贤于有灾无备，坐视人死而不能救也。”

百万拨款的结果是这样：钱是在，但是没有买米。他的五十万石米也被人剥夺了。苏东坡和朝廷算账，官方坚称三十六万石米已经拨下来。苏东坡坚称，在三十六万石之中，元祐四年的（一〇八九）二十万石，不应当算在元祐五年（一〇九〇）分内，而且他上表呈请时十六万石已经在官仓之内了。接到圣旨说拨款若干是一件事，能通过官僚的手脚又是一件事。他在对抗官僚的长期作战中，曾写信给好朋友孔平仲说：“呜呼！谁能稍助我者乎？”

苏东坡的计划是在那年冬天出卖官米。果不出他所料，米价飞涨。冬季一到，他开始出卖官仓存米。但是在元祐六年（一〇九一）二月，他被调离杭州，又被召至京都充任翰林学士。他离杭州时，所做的事尚未完成，他写信给继任的林太守，请他与所有的有关官员联系，以作决定。他告诉林太守，在前一个月，他曾经请求保留朝廷的五十万石贡米，林太守应当暂时保留此米。林太守以等待前任苏太守最后上朝廷表章的批示为借口，当然可以将解来进京一事安然拖延一段时日。那批米如不急用，到六月再送出，也不算太迟。

苏东坡在赴京途中，顺便看看苏州及邻近各地的洪水灾区，以便与各省同僚会商办法。他发现整个地区尚淹没在水中，因为洪水尚未消退。那时正是春天，农人还希望水能及早退去，以便春耕。农田之在低处者，显然无望，在高处的农田里，他看见老翁与女人昼夜忙于往外放水，以人与天气对抗，似乎并无把握。因为雨还在继续下，刚刚淘去些水，不久水又满了。饥荒已然来临，人民开始吃稗糠，平常都是喂猪吃的，现在与芹菜或其他青菜等混合煮食。由于缺乏干柴，人民只好生食，好多人因此患肚胀。苏东坡在表章里曾说：“并是臣亲见，即非传闻。春夏之间，流殍疾疫必起。”

苏东坡去了，饥荒来了，人民多病饿而死。真难以令人相信，苏东坡到达京都后，竟遭弹劾，说他夸大灾情，“论浙西灾伤不实”。而救百姓于饥饿竟成为政客打击他们惧怕的敌人，使之失势的题目了。就朝廷而论，京都之内自然没有饥饿问题。湖泊地区也还有半数人民尚未饿死呢。那一年，苏东坡回到京都附近的颍州，就要看到长江以北的难民，为饥饿所迫，离乡背井，跋涉五百里，到达他的治下地区，他就要看到那幅饥荒难民图了。但是元祐六年五谷歉收的恶果还在后面，次年的饥荒就成了大灾大难。

第二十三章　百姓之友

苏东坡单枪匹马只身奋斗，打算改革吏治，他算失败了。他看到一次饥荒将至，便要朝廷预作防备，在这一方面他没有成功。不过，由于他奋战不懈，对抗下两年的阴惨的鬼影，他是把老百姓从王安石新政的恶果中救了出来。据苏东坡说，几百万人民已遭毁灭，有的因欠债而关在监狱之中，有的为逃避偿还欠债的本金和利息，已经远离了故乡。朝廷有钱收入，国家却破产了。中国老百姓是朝廷常年的债务人。朝廷查封了太多的抵押品，对于远走天涯海角的逃债人，要如何收债呢？王安石已死，并且带着朝廷赐予的最高荣誉头衔埋葬了。现在留给苏东坡的是求朝廷全面宽免人民的债务，免得家家破产赤贫。死者长已矣。姑且放宽心肠，睁大好奇的眼睛，注视那群官僚大人深不可测的头脑，他们的心那么冰冷，那么残忍，但又那么冷静。看他们在王安石创设的那无边旧债的荆棘地里，在玩他们狙击谋杀黎民百姓的游戏吧。

苏东坡一回到京师，对他的欢迎，只是一连串的攻击批评之声。政局对朔党诸君子是够危险的。因为情形似乎是皇太后召他还京是要他官升宰相。他弟弟子由一直高升，到现在已是尚书右丞。尚书、中书、门下三省，是宋朝政府的三个主要部门。元祐七年（一〇九二）六月，子由又高升了，升成了门下侍郎。按当时广泛的说法，也是宰相之一。政敌的不安，自非无故。现在皇太后又召他那才气过人的兄长还朝。只为了自存也罢，苏东坡的这群政敌，非要决一死战不可了。

贤昆仲二人现在均身为高官，招人艳羡，因此谈论很久，究竟二人谁离却京都，好使另一人免除官场的妒忌。苏东坡决心离去，但是子由认为弟弟应当让兄长。苏东坡接受了御史的一阵批评的风暴欢迎之后，越发想离开京都，乃第五次、第六次恳请外放。

苏东坡越恳求外放，他的政敌越觉得情势严重。程颐的门人贾易说苏东坡用他一千五百字请辞的表章，是向朝廷施加压力以求相位。凡是贾易认为在那篇表章中可发掘用以诋毁苏东坡的，他都用尽了。神宗驾崩后两个月，苏东坡在扬州一个寺院墙壁上写的一首奇妙的小诗，现在完全在朝廷上喧嚷出来。西湖的苏堤被指责为“于公于私，两无利益”。他被控告关于杭州灾情，他始终误报朝廷。苏东坡上一道名称甚怪的表章，名为“乞外补以回避贾易劄子”，里面说：“易等但务快其私忿，苟可以倾臣，即不顾一方生灵坠在沟壑。”这当然是在朝廷上公开的争吵。在苏东坡的政敌当中，有此贾易，后来等朔党被推翻之后，贾易曾背弃朔党；另一个人，叫杨畏，绰号人称“三面杨”，因为他曾先后背叛过王安石、司马光、吕大防、范纯仁等，他心头有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鬼主意。在苏东坡这一面，有不少朋友正在当权。这次斗争成了和局，实在是不得不尔，因为双方目标一致。他的政敌志在驱逐他离开京师，而苏东坡正好别无所求，但求一走了之。不管有饥荒无饥荒，三个月后，苏东坡外放到颍州为官时，这一场政治斗争也就达到了合理的收场。

但是苏东坡的任务尚未完成。因为元祐六年（一〇九一）又是五谷不登，饥馑灾情愈形严重。他在颍州为官八个月，又在扬州七个月。这样，他算有机会一见江北情况。在元祐六年，他在颍州之时，一次出城去，看见成群的难民从东南逃向淮河边。他呈报说老百姓开始撕下榆树皮，和马齿苋、麦麸一起煮粥吃。流匪蜂起，他呈报抢案，也为数日多。他预测可怕之事恐怕方兴未艾。倘若真正发生，将会难民成群逃离江南，老弱倒于路旁，少壮者流为盗贼。

在新年除夕日，苏东坡和皇族同僚赵令畤登上城楼，看难民在深雪中跋涉而行。赵令畤说次日天还没亮，他就被苏东坡叫醒了。

苏东坡告诉他：“我一夜无法入睡。对那些难民我总得帮助他们一点儿才对。也许咱们能从官仓里弄点儿麦子，给他们烙点儿饼吃。内人说我们经过郑州时，傅钦之告诉我们他赈济成功的经过。我们忘记问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所以现在我才找你问。你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赵令畤说：“我倒是想过。这些人只需要柴和米。官仓里现有几千石米，我们立刻就可以发，在酒务局还有很多柴——咱们可以发给这些穷人。”

苏东坡回答说：“好，立刻就办。”

于是立刻先救济近邻。可是邻近地区淮河以南，官家还在征柴米税呢。苏东坡立刻奏明朝廷废止此种荒唐事，而今柴米急需自由运输，以济燃眉。

在元祐七年（一〇九二）二月，苏东坡调到扬州。他的长子迈已由朝廷任命在外地为官。他到扬州去视察安徽各地时，身边带着两个小儿子。他让随员不要跟随，亲自到村中与村民交谈。他看见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情景，只见各处是青翠的麦田，但多数农家则荒废无人。一年的丰收是村民最怕的事，因为县衙的衙吏和兵卒在此时来逼索以前的本金利息，并且把人带走关在监狱里。苏东坡来到了扬州，在谢恩表里他说：“丰凶皆病。”中国的农民和生意人都落入王安石新政的陷阱里了。他们只有两条路走：一是遇歉年，忍饥挨饿；一是遇丰年，锒铛入狱。

这是王安石新政的后果。苏东坡在杭州时，除去请款、请米、预防灾荒，不断麻烦朝廷之外，还给朝廷上了一道长表章，请求宽免老百姓欠朝廷的债务。商业萧条，富户早已不复存在。朝廷命令以现款缴税，货币在市面上已不易见到。国家的钱现在都集中在国库里，朝廷正用这些钱进行西北的战事。与二十年前相比，杭州的人口已减到以前的百分之四五十。朝廷也在遭受困难，正如苏东坡所指出的，酒税的收入已经从每年三十万贯减到每年二十万贯以下。国家资本派已经把小生意人消灭。使富人为穷邻居担保的办法，已经把很多富人拖累得家败人亡。意想不到的官司和纠纷，都由青苗贷款而起。有人也许是在官员的纵容之下，用别人的名义贷了款，那些人或否认那笔贷款，或根本并无此人。而官家的档案竟是一团混乱。官家手中有千万份抵押的财产，其中有些已然由官方没收。没收的财产难道抵销得了借出的款项吗？足可以抵销本金和利息吗？利息到底怎么计算呢？更有好多人坐监，只因为在官司纷乱当中，买了产业，不知那份财产真正的主权当属何人。每个人都欠人钱。地方法庭只忙于处理人民欠官家的债务案件，私人诉讼就搁置不闻不问了。民间贸易一向以信用为基础，现在因为人人信用不佳，生意也陷于停顿。官场的腐败到了令人无法置信的程度。杭州每年要向皇帝以绸缎进贡。有些质料差的绸缎往往为税吏所抛弃，他只愿全数收上品货。由于税史抛弃了货色较差的，损失的钱还要补缴。当地太守要从抛弃的坏绸缎弄出钱来，于是强迫人民以好绸缎的高价钱买去那些坏绸缎。地方太守上遭上司的逼迫，下遭小吏的捉弄，那些小吏靠官方的“呆账”压榨百姓以自肥，正如同草原上的羊啃啮青草一般。

朝廷的淡漠拖延，到了惊人的程度。远在元祐五年（一〇九〇）五月，苏东坡曾上表朝廷，呼吁宽免百姓的官债。新当政者上台，司马光已经开始退还官家没收的人民财产。但是朝廷的原意总是被官僚们弄得面目全非。使苏东坡气愤难平的是，对官方办事的程序方式之争，真是一言难尽，无须细说了。有些官僚认为，朝廷下令退还没收的产业，只限于三估以后“籍纳”的产业，并不包括官方在现场“折纳”的案件在内。两者之间是有微妙的差异的。官僚认为当年立即接受官家“折纳”的人，已经承认估价公平，不必再发还他的产业。对这种划分，苏东坡颇为愤慨，他以为不符合圣旨的本意。

不过这只是百姓的权益被官僚骗取的一个例证而已。苏东坡把圣旨被曲解误用的事，一件件指出，都是使百姓蒙受损失的。他堂堂正正的理由是，民脂民膏已挤干，他看不出来再从无力偿还的人民身上去收二十年的老账，这样对朝廷还有什么好处。比如说，酒务方面欠债的一千四百三十三件案子之中，经过官家二十年来的催缴，尚有四百零四件是人民弃家逃走，不敢重返故乡。而有关钱数不过约有一万三千四百贯而已。即便情况一直不变，一直催讨，也不会收回此一笔欠债，何不立即宽免，以收民心？

在苏东坡等了一百零八天音讯杳然之后，那年九月，他又上一本，追问以前所上的表章，有何下文？这是上太后的机密本章，太后交给了中书省，饬令速办。十二月十九日，户部有给苏东坡的复文，说原本章遗失，要他再上一份。元祐六年（一〇九一）一月九日，苏东坡又抄一本送至。附加注明，说二十年来商业萧条，官家只有恢复老百姓的信用和存款，税收才增收有望。这是那份呈文的结尾语。但是事过两年，朝廷仍然毫无行动。

同时，江苏湖泊地区又逐年歉收。元祐七年（一〇九二）饥荒酿成巨灾。据苏东坡的报告，苏州、湖州（吴兴）、秀州（嘉兴）地区，人民死亡半数，大批逃荒的难民渡江北来。后来虽然积水渐退，田界全失。苏东坡说：“有田无人，有人无粮，有种无牛。殍死之余，人如鬼腊。”据苏东坡的看法，在朝廷尽量扶持之下，此一地区需要十年才能恢复。他又指出，倘若当初朝廷采取他所建议的措施，所需款项不及后来赈济所需之半数。他说：“小人浅见，只为朝廷惜钱，不为君父惜民。”呜呼，天下苍生，奈何！奈何！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苏东坡又再谈宽免官债一事。不管别的官吏如何，在自己治下，他把圣旨照自己的看法解释，宽恕了圣旨所列的一切案件，情况不明的疑案，则延期一年再办，等待朝廷决定。他深信人民的信用若不恢复，情况的严重不会和缓，商业也不能复原。巨债高利则像百姓项间的石头枷锁。百姓的信用一旦毁灭，商业必然随之瘫痪。万恶必由此而生。他又上了一道长五千字的表章，细论处理呆账的办法。有些人为买公产而欠债，还有青苗贷款债、官谷债、春税和秋税债，也有人欠市易局的债，而市易局已经废止，朝廷下令分十期（半年一期）清还，有人因旧债还不出而又欠了新债。此等情况和在杭州所上表章中列举的四种债务，共达十种之多，朝廷终于先后下令部分宽免。苏东坡回顾一下全部情形，拟定了详尽的办法。最后，他说：

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

臣自颍移扬，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

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

这道表章呈上去一个月之后，他又上一道私人表章给太后，建议皇太后颁布如他所拟的如此一道圣旨：“访闻淮浙积欠最多。累岁灾伤，流殍相属。今来淮南始获一麦，浙西未保丰凶。应淮南、东西浙、京田诸般欠负，不问新旧，有旧官本，并特予权住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之饱之乐。”随后，他又请太后按照他前一道详细的表章分别拟定条文，处理债务。

元祐七年（一〇九二）七月，苏东坡所催请各点，朝廷正式颁布施行。他是如愿以偿了。表章中所提的公债，全部由朝廷下令宽免了。

卷四　流放岁月

哲宗绍圣元年至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一〇九四—一一〇一）

第二十四章　二度迫害

在元祐九年（一〇九四）秋天，有两个女人逝世，就是苏东坡的妻子和当政的皇太后。我们几乎相信两个女人都是苏东坡的守护神，说来似乎神秘难解。她俩的去世和苏东坡命运的逆转，赶得极巧。苏东坡的妻子死于八月初一，太后则死于九月初三。苏夫人死时，苏东坡正红运当头，这时苏夫人去世，正好躲开了苏东坡一生中最为凄苦伤心的一段。苏东坡应召离开扬州还朝之后，先做两个月的兵部尚书，十个月的礼部尚书，他弟弟子由则官居门下侍郎。苏东坡的夫人曾陪同皇太后祭拜皇陵，享受她那等级贵妇所能享受的一切荣耀，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已然婚配，都在身旁。迈是三十四岁，迨是二十三岁，过是二十一岁。次子娶的是欧阳修的孙女。所以苏夫人的丧礼是完全按着她的身份隆重举行的。她的灵柩停厝在京西一座寺院里，一直停到十年以后，子由将她的遗骸和她的丈夫埋在一个普通的坟墓里。苏东坡给她写的祭文措辞妥帖，典雅含蓄。说她是贤德的妻子，贤德的母亲，视前妻之子一如己出。丈夫宦海浮沉，穷达多变，为妻子的一直心满意足，绝无怨尤，苏东坡誓言生则同室，死则同穴。妻子死后百日，苏东坡请名画家李公麟画了十张罗汉像，在请和尚给她诵经超度往生乐土时，将此十张佛像献与亡魂。

说真格的，皇太后，也就是神宗之母，当今皇帝哲宗之祖母，也曾经是苏东坡的守护神。她之去世也就是苏东坡的没落之始，也是她当政期间那些贤臣的没落之始。这位贤能的老太后已经感觉到一种政情的改变，因为皇孙已经在她身边长大，而且她对此皇孙之品性十分清楚。这个孩子有点儿艺术天分，可是在别的方面则很轻率鲁莽，脾气暴躁，颇容易被老奸巨猾的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养成了对祖母的反感，这颇为王安石一帮人所利用，并且很可能最初是由王安石那群小人挑拨而起的。

在老太后去世前十天，六位大臣进宫探病，其中有范纯仁、苏子由。

老太后说：“我看我也好不了啦，与诸卿见面之日已经不多。汝等要尽忠心扶保幼主。”

众大臣将要退去之时，皇太后示意范纯仁留下。皇帝哲宗即命别人退下，只留下范纯仁和吕大防。

皇太后捉到一个窃窃私语之下的谣言，说她阴谋不利于当今皇帝，想使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她说：“先王神宗皇帝嘱咐老身在当今皇帝年幼之时处理国政。在过去九年，诸卿曾否看见我对我娘家高姓特施恩典？”

吕大防说：“没有。太后从未对娘家特别开恩，而是完全以国家利益为重。”

太后两眼垂泪，她说：“我自信诚然如此，也因此现在我临终见不到我那亲生的儿女。”因为太后没使自己的儿子在京为官。

吕大防说：“臣深信太后必可早日康复，要听大夫的话，现在最好不要说这些事情。”

皇太后说：“我想在你们面前告诉皇帝几句话。我知道我死之后，大臣之中有很多人要愚弄皇帝。孙子，你可要提防那些人。”说着转脸向吕、范二人说，“我的意思是，我死之后，你们二人最好辞官归隐，因为幼主必然另用一批新人。”

然后她问近侍是否已邀请来探病诸大臣留此用膳，她向吕、范二大臣说：“现在去用饭。明年今日，莫忘老身。”

皇太后刚一去世，苏东坡即获得外放。一如他之所请，他的任所是个问题诸多，号称难治的地方。他奉命统领河北西部，并指挥该地区的步兵骑兵，官衙设在定州，离北平不远。按照宋朝制度，文官往往担任军职，而以武将为副手。苏东坡担任此一官职一段时期，甚为有趣，因为可以看出一个诗人画家如何在军旅中发号施令。当时军中行政腐败，兵饷过低，衣食俱差，军营破烂。处处腐败，军纪废弛。士兵与军官沉溺于酗酒赌博。遇敌不是溃不成军，就是逃逸无踪。苏东坡开始修缮营房，整饬纪律，对腐败军官予以惩处或革职，先使士兵吃好穿好。

有些低级军官看见苏东坡惩治腐败的军官，前去密告上级。苏东坡告诉他们说：“这个你们不要管，这是我分内之事。若许下级官兵控告上级官长，军纪岂不荡然无存！”于是他也将此告密者一并惩处。他任一地方军之首长，对自己当受之礼貌尊敬，甚为重视。他身着正式戎装，举行校阅，与将校副官按照等级站立。当时军中首领王光祖，乃一骄悍老将，在此统制此一驻军多年，现在觉得自己的权力渐被剥夺，在一次校阅之时，拒不参加。苏东坡下令命他参加，老将只好听从命令。

一个王朝若是不发生悲剧，若想保有此一王朝的权力，那些皇后则必须生一连串贤德多才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但是这是无法保证的，是人间闻所未闻的，经所未经的。天才不必然产生天才，英明之主早晚也难免生出庸弱邪恶的后代。国家的太平安乐，甚至历史发展的路线，完全要以一家遗传基因偶然的改变为转移。造物不容许某一家一姓将英才独占，所以路易十六不同于路易十四，乔治三世也不同于乔治二世。法国大革命和美利坚民主国之所以得以成功，要拜谢这两位法英帝王的神经质的头脑之赐了。

现在身登王位的幼主，年只十八岁，而性好女色，时常辍学。因为元祐年间的士大夫给太后和幼主上表进谏，劝幼主不应当沉溺于女色，应当研求治道，好学深思，因此小皇帝对元祐这些儒臣早存厌恨之心。皇帝四周时常有二十个双十年华的少女伺候，这也是皇家老例。后来，皇帝告诉章惇，说一天忽然发现十个宫女全都不见，另来了十个接替她们。几天之后，这十个又遭撤换，临走告别时，显然都曾哭过，好像曾被祖母严密盘问过。

这位年轻皇帝何以对两位大臣如此痛恨，必须说明一下。刘安世几遭谋杀，幸遇一个好机会，才得活命，范祖禹则遭流放而死。前四五年，出了一件事。一天，刘安世想为他嫂子雇一奶妈，居然不易找到。徒然等了一个月，刘安世大发脾气，向佣工介绍所的老妇人问为什么找不到人。

老妇人说：“大人，小的正尽力找呢。宫里的总管大人要十个奶妈，今天才找到送去。”

刘安世大惊道：“荒唐！皇帝还没娶后，雇奶妈干什么？”

老妇人解释说，东宫门的老爷们向她严厉嘱咐要她保守秘密。刘安世还是不肯相信。他给宫廷内总管办公室的一个朋友写了一封短信，那个朋友证明是确有其事。因此，刘安世上了一道表章，几件事之中有一项，他说：“乃者民间欢传宫中求乳媪，陛下富于春秋，未纳后而亲女色。臣初闻之，不以为信，数月以来，传者益多。言之所起，必有其端。”他警告说，如果任凭闲话这样传下去，民间恐怕对此事不高兴。

另一个大臣范祖禹，给皇帝上书说：“臣今秋闻外人言，陛下于后宫已有所近幸。臣诚至愚，不能不惑。陛下今年十四岁，此岂近女色之时乎？岂可不爱惜圣体哉？”

有人说这谣言是出乎误会。一天，散朝之后，皇太后要吕大防暂且留下，对他说：“关于宫中雇奶妈之事，刘安世上了一道表章。他用意至善，只是不了解其中实情。皇帝并不需要奶妈，是几个小公主还要吃奶。皇上一直和我在一起，夜里睡在内宫。这种谣言，毫无根据。我问过宫女，问不出什么。告诉刘安世，不要再奏这件事。”

吕大防说：“刘安世是御史，按照习惯，我做宰相，是不能私下见御史的。”

皇太后说：“那么怎么把我的话告诉他呢？”

吕大防说：“我常在集英殿看见范祖禹。我告诉他太后的意思，叫他告诉刘安世。他俩也是同乡。”

太后说：“范祖禹也奏过这件事，你告诉他也不要再奏了。”

等这话传到刘安世，他对范祖禹说：“这与圣德有关，我怎么可以闭口无言呢？你为陛下近臣，也应当直言无隐才是。”

范祖禹回答说：“我已经说过。”

二人认为雇奶妈之事虽然也许出于误会，他们还是应当忠言直谏才是。但是刘安世得罪的尚不仅是皇帝一个人。在皇太后摄政期间，他还反对过对章惇的赦免于罪，因而惹起此一邪恶阴险的小人毕生大恨。

在另一方面，章惇，这个苏东坡的故友，则利用年轻皇帝的好色。后来有人因此弹劾他：“以倡优女色败君德，以奇技淫巧荡君心。”他知道皇帝的宠姬是“刘美人”，并不是皇后。我们不必详叙此皇后的经历，北宋灭亡之后，她还在世，她的荣枯沧桑史，可以写成一部好小说。我们只提她曾被诬告用邪术吧。有人用道士的符咒纸人从窗口扔到她屋里，恰巧又被调查者发现。宫女在折磨笞刑之下，被迫做证说，曾经看见皇后用针刺在刘美人的纸像心上，这是道士的邪术，能使本人心痛。有三十个宫女几乎被鞭笞而死。这件案子不由正式法庭审问，而是在宫中暗中进行的。皇后于是被正式贬为尼姑。刘美人这才扬言心口不再疼痛。她被立为皇后，而年轻皇帝也快活了。可是，后来这位刘美人却因故寻了短见。

帝国命运之所寄，国家治安之所系的宋室皇孙，竟是这样的性格。几个奸佞之臣来玩弄这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国家陷于无可救药的混乱，已可未卜先知了。

新朝的新口号是两个字“绍述”，是率由旧章无违祖制之意，在中国人看来自然是合理合法的。皇帝立刻就要将神宗的新政新经济政策重新恢复了。这样，在皇太后摄政期间的老臣，都可以被控破坏他父王的德政之罪，这就是不忠于先王。在以前控告苏东坡时，就屡次以此为题。但是神宗自己的生身之母，在皇帝和大臣面前，曾经证明神宗晚年已然深悔过去的错误，这反倒不足重要。众官员曾提醒皇帝皇后对他们所说的话，也不足为重。对所有反对新政的政党，都挂上破坏先王德政的罪名而贬谪之，倒是方便省事。

现在是哲宗绍圣元年（一〇九四）的初夏，在“三面杨”推荐之下，章惇官拜相位。为了使皇帝深信所有元祐诸臣都是皇帝的敌人，章惇以他们都犯有破坏先王的新政之罪，而予以控告，还嫌不够。章惇这群人都是精明能干的政客，他们必须使皇帝痛恨所有元祐诸臣不可。当然，最足以伤害到皇帝个人的，莫如说某人当年曾与皇太后密谋夺取他的皇位。由于死无对证，又由于对宫廷官吏采用刑逼，阴谋之辈自然能捏造莫须有的造反谣言。

当年老皇太后摄政之时，章惇和蔡家弟兄皆投置闲散。蔡确因怨生恨，因而传播太后要使自己的儿子身登皇位。蔡确的阴谋败露，被流放而死。现在皇太后已死，谣言复炽，成了重要的政治问题。

现在他们控告的，是司马光和王珪是此一阴谋的共犯。但除去据说有两段对话之外，别无证据。已死之人既不能证实，也不能否认。据说司马光曾经和范祖禹讨论过此一问题。范祖禹而今正贬谪远方，即便受到盘问，一定坚决否认。总之，现在已经捏造出一个印象，就是老祖母在世之时，一直想排斥自己的孙子。她的两个私人秘书，一个叫陈衍，已经被贬谪到南方，于他不在京都时，把他的案子审问判决，判处死刑。另一个调进京来。章惇和他打过一段交道。在使他受了一段苦刑之后，章惇告诉他面前有两条路走：一是死，一是以皇太后秘书的身份，为这次诉讼，证明皇太后曾经密谋排斥她的孙子。那位秘书大呼道：“天哪，我怎么能证明皇太后没做的事呢！”他不肯屈服，调查就必须再往深进行。但是章惇和蔡氏弟兄，却弄得皇帝对司马光和元祐诸臣觉得疑云重重了。

皇帝问：“所有元祐诸首脑人物都会如此吗？”

章惇回答说：“他们都有此意，只是没机会实行罢了。”

一个推翻皇帝的大阴谋已经揭开，年轻的帝王冲冲大怒。一群奸党甚至说要把太后的灵牌排除在祖庙之外，幸亏幼主还没糊涂到误听此等谗言的地步。他对章惇说：“你要我永远不进英宗先皇帝的祖庙吗？”但是罢黜、监禁、贬谪的圣旨，简直密如雨下。与苏东坡同时，有三十几个元祐期间的大臣受到降官或贬谪。惩处大臣人数之众，为往古所未有。章惇报仇的机会终于到来，他现在冒着恶魔般的怒火进行疯狂地报复，因为皇太后摄政期间，他曾身遭监禁，当年苏东坡预测会犯谋杀罪的人，现在当权了。正如同他当年横过下临不测之深涧的一条独木桥，他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京都之时，他曾和他族叔的情妇通奸，他曾经从窗子跳出来，砸伤一个街上的行人，但是那件事情没有认真起诉。在王安石当权之时，正人君子派的大臣都因进忠言而丢官，章惇则左右逢源，步步高升。

现在章惇刚在四月官拜宰相之职，他立刻把旧日的狐朋狗友都召还京都，畀予重位。这一群人，也非比寻常，都是精力过人，长于为恶。“三面杨”是他的莫逆之交。蔡确已死，但是别的人还活着。巨奸吕惠卿又已得势，但因过去名声狼藉，并未能飞黄腾达。其他王安石的亲信，如曾布，也已经奉召还朝。北宋的歪才巨擘蔡氏兄弟，现在又跨踞政坛的津要之位，以其虐政引导北宋走上了灭亡之路。倘若中国历史上要找一个时期以其极端的残暴混乱著称，则非蔡京当政时期莫属。他给皇帝建造一座精美的花园，因此使百姓遭受的荼毒，在中国历史上，到了使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皇家一座乐园也无须乎压榨那么多的民脂民膏，使老百姓那么肝脑涂地呀！园中的奇花异石，每一件都要了几条人命。一读徽宗的赋和大臣作的诗，赞美御花园犹如神仙世界般的美丽，以及其假山、溪流、岩石等，使人脊椎打战，感觉到中国文学史上无可比拟的悲剧意味。其悲剧意味，是在于这些诗赋作者并不知道那背景之凄惨可悲！

若把这第二次对儒臣的迫害和王安石的放逐政敌相比，第一次迫害，只是小孩子的把戏而已。司马光和吕公著已死，但不得在九泉之下安眠。这两位当年的宰相，躺在坟墓之中，仍两度遭受降级，并剥夺爵位和荣衔。但是这还不够，章惇曾正式提请皇帝下诏掘开司马光之墓，砸烂棺木，鞭笞尸体，以为不忠于君者诫。在年轻皇帝的心目中，司马光是元祐年间不忠不信、邪恶奸慝的征象。在朝廷上这样讨论之时，所有其他大臣全都认可，只有一个人，许将，一言不发。年轻的帝王对他打量一番。散朝之后，命许将留下。

皇帝问他：“你刚才为何闭口不言？”

“因为臣认为说话并无用处，而且只为本朝留下一个污点。”

皇帝并未下此诏书，章惇并未如愿以偿，但是他的其他迫害阴谋却成功了。司马光家的财产没收了，他的子孙的俸禄官衔取消了，朝廷给司马光坟墓上赐建的荣耀牌坊拆除了，皇太后为司马光赐建的碑文给磨平了。一个官员甚至奏请朝廷应把司马光的历史巨著《资治通鉴》予以毁灭。有人反对，说当今皇帝的父亲曾经为《资治通鉴》写过一篇序。这条驳不倒的道理似乎那个白痴皇帝还很重视，这部宋前的正史才得保全。章惇要把司马光开棺鞭尸的梦想落了空，他坚持，凡是对司马光后代有害的措施则绝不可放宽。曾布屡次劝章惇和蔡氏兄弟不要行为太过。他说：

“我想削除朝廷官员后代子孙的官爵荣衔等一事，我们不要开其端。不要忘记，这种情形也许有一天会落在我们后代的身上。再者，司马光和韩维的子孙受皇家恩赐已经十年左右。一旦削除，近乎残忍。”

章惇说：“不然，韩维辞官也不过在数年之前。”

曾布又接着说：“已经有六七年之久了。再者，他当权的时间也不久。要坚持惩处后代，那就只惩处司马光和吕公著的后代好了。我觉得咱们不应当惩罚所有他们的后人，只要削除死者的爵位也就够了。”

章惇说：“这又有什么用！甚至开棺鞭尸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害处。把死人降级，他们又吃了什么亏？咱们能做到的最实际的，就是惩处他们的后人。”

曾布说：“你若那么做才满意，可是咱们还再多想一想，我也没有别的，只要咱们千万别创下先例。”

曾布以富有经验者的声音这样说，章惇后来果然作法自毙。他对苏东坡兄弟苛酷无情，在苏氏兄弟流放期间，他都不愿人家有一个舒服的住处。子由贬谪在雷州时，他把子由从官舍中逐出，迫得人家向民家租房居住。章惇立刻利用这个机会，控告苏氏兄弟借用官势，强租民房。这个案子又经官家调查，子由拿出租约为证，才算了事。后来，章惇也流放到雷州同一地方，也轮到他租房居住。当地老百姓恨此奸贼，对他说：“我们焉敢把房子租给你？以前我们把房子租给苏氏兄弟，几乎惹上了麻烦。”

章惇并不是虐待狂，他只是一心想报仇，又怕不把敌方斩草除根，怕有一天会东山再起。除去韩维之外，所有官吏都被远贬到南方或西南，以种种不同的方式，或充军，或当酒监，仇恨不太深者担任太守职务。甚至年迈苍苍的文彦博，与人无冤无仇，四朝为官，在九十一岁高龄，也降级罢黜，遭受屈辱，一个月之后，便呜呼哀哉了。吕大防、范祖禹、刘挚、梁焘，都在流放中丧命。以上最后二人同死在七日之内，而此时章惇曾派出两个特使向各流放中的官员暗示自杀之意，使人相信他们都是被暗杀而死的。章惇胸中仇恨会如此之大，他竟发出命令不许梁焘运尸回籍，归葬祖茔。这是中国人认为最残忍的一类行为。

章惇最恨之入骨的莫如刘安世，因刘安世曾反对朝廷赦免他。朝廷曾派一个使臣远至南方把老太后的一名秘书处决，章惇也要他去看刘安世，因为当时刘安世也流放在南方，让使臣暗示刘安世自杀。刘安世是有名的好人，使臣竟不忍心开口。章惇不能达到目的，乃和当地一商人勾结，给他一个税吏的职位，让他前去谋害刘安世。这个商人已经在前去害人的途中，匆匆忙忙之下去完成此项杀人的任务，以使刘安世来不及逃脱。刘安世家已听到此消息，全家正在哭泣，但是刘安世本人则泰然自若，饮食如常。半夜时分，此商人到达，走到门口，竟口吐鲜血，倒地而亡。刘安世后来竟得寿终正寝。

在此残酷的迫害暗影里，范纯仁的性格人品还放出一道光明。苏东坡遇见名相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甚早，那是在苏东坡和父亲、弟弟三人入京途中，在江陵小住休息之时。后来一直相交甚善，彼此敬慕。但是苏东坡与他的交情不像和另外那两个姓范的朋友——范镇和范祖禹之间那么亲密。范纯仁为官清白，为名相之子，而且是接受太后遗诏的两位大臣之一。年轻的皇帝知道他的名望，所以迄今还未予加害。在四月，苏东坡与另外三十人同遭流放之时，范纯仁请辞官归隐。在他的力请之下，皇帝允许他退隐于京都附近家中，而章惇则想把他和那三十人一同流放。

章惇说：“他也属于那一党。”

皇帝说：“纯仁公忠体国，并非元祐党人，他只是要辞官退隐而已。”

章惇说：“但是他之辞官表示不服，显然他与元祐党人同调。”

范纯仁并未家居甚久。吕大防，他虽然并非重要领导人物，但为政斐然可观，现在已经七十多岁，身老多病，已然在外流放一年有余。按照儒家的人道精神，如此相待，实属不仁。但是没有别人敢挺身而出，为此老人一言相救，只有范纯仁肯冒此风险。范纯仁的亲友都设法阻止他，但是他说：“我年近古稀，两眼将近失明，难道还愿贬谪外地跋涉千里吗？但是此事我义不容辞。我知道后果如何，但是势在必行。”他上书当朝，请恕此老相，自己当然也被流放到南方去了。

老人欣然就道，由孝顺和睦的一家人跟着。每逢子女痛骂章惇，他就制止他们。一次，翻了船，他被救上来，衣服全都湿透，他转身向子女们戏谑道：“你们把这次翻船也赖章惇吗？”他几乎眼睛已经看不见，但是仍然和家里人过得很快活。后来，这位年轻皇帝去世后，新皇帝即位，对他爱护有加。朝廷派御医前往诊治，并想要他重任宰相，但是他谢绝不就。在他遇赦之时，他家已经有十余人贫病而死，他自己则死于北归途中。

这次迫害自然也包括苏门四学士。流放出去的人也难落个消停，因为他们在流放中时，官位还继续被贬低，而且还随处调动。朝廷为迫害元大臣，还特别设立机构，所以元大臣无一得以幸免。此一机构把由神宗元丰八年（一〇八五）五月至哲宗绍圣元年（一〇九四）四月十年间，太后摄政期间官方的资料，全予归档，甄别管理。只要开口反对王安石的财政经济政策，即以毁谤神宗论罪。在他们经详细调查之后，先后惩处了官吏八百三十人，分类档案计有一百五十二卷。终于在建立元祐党人碑时，迫害达于极点。元祐党人碑见第一章。

三月里，子由遭到罢黜，他是一直反对归回祖制的“绍述”政策。但是他遭罢黜的方式，足以证明那位年轻皇帝的昏庸。子由从历史引证前例，表明后代帝王往往修正前代帝王的政策。在那些伟大帝王之中，他引证的是汉武帝，在汉武帝统治下，中国的疆土开拓到突厥以外各地。那时章惇尚未拜相，当时有一李姓官员，想把子由的地位取而代之。他向年轻的皇帝说，子由把神宗比为汉武帝，是对神宗不敬。小皇帝对历史无知，信以为真，便削除子由的官职，发到汝州为太守。数月之后，又调到高安。

第二十五章　岭南流放

哲宗绍圣元年（一〇九四）四月，章惇为相，他首先拿苏东坡开刀。苏东坡是贬谪到广东高山大庾岭以南的第一个人。他被罢黜，剥夺了官阶，调充英州太守。他并非不知道会有这类情形，不过不知道第二次迫害会严重到什么程度。皇太后去世后，在往定州就职前，他正式辞行时，皇帝未允谒见，他就觉得危险即将到来了。他曾先后教过那个年轻皇帝八年之久，对他很了解。一年以前，他曾在一道表章里向小皇帝说得很露骨，倘若他不纳臣子的忠言，苏东坡宁愿做“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也不愿在朝中担任侍读之职。

可是来日如何，他并不真知道。左降英州太守并没有什么特别苦吃。章惇也算他的故交之一，在年轻时他和章惇往陕西山中游历，苏东坡曾戏称章惇将来会杀人不眨眼，不过二人还始终算是朋友。他自己的遭罢黜失官，他倒不以为奇。向朝廷弹劾他的数十条罪名，也是旧有的，而且已经弹劾多次。不外乎是“毁谤先王”，这个罪名是攻击元祐旧臣的陈词滥调。而罪证是在皇太后摄政期间，他代拟圣旨罢黜王安石一派小人。他代拟一般的圣旨倒无何重要，因为他是奉太后之命行事的。罢黜苏东坡的圣旨如下：

若讥朕过失亦，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诬诋圣考。乖父子之恩，绝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汝轼文足以惑众，辩足以饰非，然而自绝于君亲，又将谁怼？

苏东坡现在要跋涉一千五百里，自中国的北部到中国的南部。他觉得他一生只是一站一站地往前走，而现在只是在他人生旅途中的另一步，这旅程是他呱呱落地时已由神灵决定，不过到现在他才充分明白罢了。在他五十七岁时，他已经饱历命运的荣枯盛衰，现在命运的转变，在他也不以为奇了。命中注定他最后要完全与政治断绝关系，要符合他的夙愿，使他去度求之已久的常人生活。他现在向前行进，无忧无惧，心中一片安谧宁静。在过去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何等问题，何等情形，他都以真诚勇敢之态度相向，他愿把一切付诸天命。

苏东坡以第一个牺牲者的身份，横越中国南部巍峨雄伟的山脉，受难之中却有一份卓尔不群的优越感，他与家人起程南下。他弟弟子由已然在汝州上任，离国都很近，苏东坡先去看他，在金钱上弄得些接济。苏东坡对理财一事，并不见长。虽然在皇太后摄政九年期间，他走过一段好运，但时常各地调动，俸禄随即花光。另一方面，他弟弟子由宦途较为平稳，直升至宰相之位。苏东坡前去时，子由只能给他七千缗，供他家人在宜兴安居之用。他从子由处回来，发现又官降一等，但到南雄的派令并未改变。他给皇帝上了一道使人读之恻然的表章，请求允许乘船南下，作为对老师的一点儿恩宠。他怕陆行一千五百里，会身染重病而死于道侧。所请得蒙恩准，他送全家，包括三个儿媳妇到宜兴的苏家。大家泪眼相望，苏东坡决定只带朝云和两个小儿子同行。

他们到了南京对岸的仪真，已经是六月天气，迫害元祐儒臣的行动正在雷厉风行，名公巨卿之遭流放者，已有三十余人。苏东坡现在是第三次降官。他已经不够太守的资格，而是改派到广州迤东七十里的惠州充任建昌军司马。情况已完全不同，他决定让次子回宜兴农庄去，自己只携二十二岁的儿子苏过、朝云、另外两个老女仆前往。他的门人张耒，这时是靖州太守，派遣了两个老兵一路伺候他。

但是沿途穿过美丽的乡野，经过高山深谷，看动人心神的急流高山，苏东坡都充分观赏。他坐的是一只官船，在九江以南鄱阳湖停泊时，出乎他的意料，第四道命令又来到，又把他贬低官阶。运输官听到这条命令，派一队兵来要将船收回。兵来到时正是半夜。苏东坡与军官商妥，许他在船上住到次日中午。这时离通往南昌的湖上码头还有十二里。他若运气好，明天午前能到南昌，就安全无事；若遇逆风，他和全家以及行李就只好被抛下船来。他到龙王庙去祷告，因为龙王是主管水上安全的。他向龙王陈明他如今身陷困难，他说明天早晨若到不了目的地，便需露宿野外了。他刚一祷告完毕，一阵强风吹来，船帆张满，船向前行走极快，还不到吃早饭时间，船就到达了。后来，在他回程时，他写了一篇祭文，向龙王道谢。

在九月，他跨越有名的大庾岭。大庾岭在中国古代为赴广州的旅客必经之地。这道关隘是一条遥远危险的旅途，通过之后，便到了另一个境界，多少旅客往往是有去无回的。一条铺石头的路，在关隘两侧各有三四百码长，道旁有浓荫茂密的树，为旅客遮蔽太阳，供旅客歇息。行人到此，不由得喟然兴叹，多在岩石上题诗寄慨。立在此处山峰上，头上云天，不过咫尺，苏东坡觉得自己犹如梦游，不复知自己肉体之躯在何处所了。从那样高处，他能看到人的渺小，行为的卑鄙，山上的清风把他胸中的尘思俗念，一扫而空。横过了关隘之后，他游历今日的南雄和南华寺，中国佛教禅宗的圣地。

在南雄和广州之间，他碰见道士老友吴复古。从此之后，在苏东坡流放期间，他一直与吴复古交往很密切。吴复古是一怪人，在过去那些年，在苏东坡的生活里，他曾在不同的处所突然出现。苏东坡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济南，后来又在京城碰见他。此人从事何种活动呢？难道他没有职业？他以何为生？他与苏东坡要好，难道是有所求取？特别是等到苏东坡在朝得势之时吗？可是他向苏东坡从无所求，也不曾求苏东坡为他转求他人。过去不知他流落何方，而现在又忽而相遇，不在别的地方，偏偏在此，苏东坡又遇到他。吴复古是真正的道士，身体精神，轻松自在，一心无忧无虑，这是道家极其重视的，由于身体强，欲望少，他们大多能过一种为人所艳羡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要获得此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必须摆脱名利，吃粗茶淡饭，穿衣住处不讲究，步行千里，睡在旷野，不视为苦事。吴复古对此世界一无所求。他时隐时现，等于随时提醒苏东坡，倘若他不为政治所纠缠，他就过那种飘荡不羁的日子。

哲宗绍圣元年（一〇九四）十月二日，是欧洲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前两年，苏东坡到了惠州。好多事对他都显得新奇，可是又似乎熟悉。广东是亚热带，他看见橘林、甘蔗、荔枝树、香蕉园，还有槟榔树，绝不是个不适于生活的地方。有两条河自北流入，在城东汇合。前半个月，苏东坡在地方太守礼遇之下，住在政府官舍中。他立在两河汇合处的合江楼上，看见宽广的溪流在下面城边流过，对岸归善县的县城，就建筑在陡斜的山坡上。沿河是岩石和巨大的卵石，闲散的人正在那儿钓鱼。城的正北就是罗浮山和象头山，他知道以后他会去揽奇探胜的。

这里就是中国的南方，和他以前所想象的不一样，处处是浓绿的草木和亚热带的水果，的确是“岭南万户皆春色”。当地百姓看见苏东坡这位诗人，都觉得惊讶，不知他为何故被贬谪到他们这个地区来。苏东坡想到苏武，苏武被匈奴单于流放到漠北，从没料到在暮年还能回到中国；他又想到管宁被流放到辽东，竟愿居住在那里终身不去。惠州很美，当地居民也对他很好。等后来他迁到对岸的嘉祐寺之后，他说不久“鸡犬识东坡”了。

在对岸松风阁里他写了一封短笺，把他对人生的态度表现得最好。搬到嘉祐寺之后，他常在山顶的松风阁里流连不去。一天，他正回家时，看见松风阁高高超出树顶之上，他的两条老年的腿感觉到疲倦。他忽然想：“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人若悟此，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如今他又恢复到“依然故我”了。在广州之时，他买了些上好的檀香，现在喜欢闭门静坐，细闻此香味，思想往日过错。有时窗外凉风徐来，他下午酣睡，等屋顶一只乌鸦把他唤醒，忽然觉得自己已然无官一身轻。看见宽阔的河面反光，映入书斋，他心想，这与明月在天一样好。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以为天空有云、有月光会更美。他以为天空无云，正如一尘不染的良心。

他给朋友写信说：来此半年，已服水土，一心无挂虑，因为已经乐天知命。黄州老朋友陈慥写信说想来探望，由汉口到惠州有一千里之遥。苏东坡给他回信说：

到惠将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貊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自失官后，便觉三山跬步，云汉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老劣不烦过虑……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戟，莫作儿女态也……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二子作诗骚，殊胜咄咄，皆有跨灶之兴。想季常读此，捧腹绝倒也。今日游白水佛迹，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自山中归来，灯下裁答，信笔而书，纸尽乃已。三月四日（绍圣二年）

他外在的生活绝不寂寞。可以意料得到，所有邻近地区的官员都利用此一难得的机会来与这位杰出的诗人相结交。惠州东、西、北三面，计有五县的太守，不断给他送酒送食物。惠州太守詹范和博罗县令林抃变成了他最亲密的朋友。其他至交如杭州僧人参寥、常州的钱世雄，不断派人带礼品、药物、书信来探望。苏州有一个姓卓的佛教徒，步行七百里给太湖地区苏家与那里的朋友来送信。苏东坡在宜兴的两个儿子老不曾听到父亲消息，十分焦虑，姓卓的听到，他说：“这个容易！惠州也不是在天上，是不是？若是走着去，总可以找得到。”姓卓的便步行出发，走上这条漫长的道路，横越大庾岭，走得满脸紫赯色，两脚厚趼皮，他走到了。

用这种方法，苏东坡不断与家庭保持联络。道教奇人吴复古和他同住数月，随后两年，在惠州和子由官职所在的高安，时常往返。另一个苏东坡的同乡道士陆惟谦，不辞两千里之遥，特意来看他。苏东坡发现了一种极不寻常的酒——“桂酒”，他说桂酒不啻是仙露。他给陆惟谦写信开玩笑说桂酒一端即足以抵他迢迢千里跋涉之劳，而陆惟谦果然来了。

每过几天，太守詹范就派他的厨子带着菜到苏东坡家来做。过几天，苏东坡就到城西湖边朋友家喝几杯。那片湖位于山麓，旁边有一座大佛塔，两座庙。有时他去钓鱼，一直坐在岸边一块巨大的卵石上。一天，他钓到一条大鳗鱼，他带着鳗鱼和酒到太守家去，在那里吃饭。苏东坡常去游白水山，有时他带着儿子，有时和本地太守或新来到城中的朋友一起。

他给弟弟子由的信，其中有几封读之可喜。在一封信里他谈到他临时发明的烤羊脊。

惠州市肆寥落，然日杀一羊。不敢与在官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骨间亦有微肉，煮熟热酒漉，随意用酒薄点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摘剔牙綮，如蟹螯逸味。率三五日一。吾子由三年堂庖，所饱刍豢灭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此虽戏语，极可施用。但为众狗待哺者不悦耳。

到了惠州，苏东坡最大的发现，是此地无酒类的官方专卖，每家各有家酿。由此时起，他开始品尝桂酒，这时他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遇到了知己。在给朋友的好多信里，他赞美此酒的异香。此种酒微微带甜而不上头，能益气补神，使人容颜焕发。在一首诗里苏东坡盛夸此酒，如果此种酒能开怀畅饮，会感到浑身轻灵飘逸，可飞行空中而不沉，步行水面而不溺。他打听到桂酒的酿造法，刻在石头上，藏在罗浮铁桥之下，所以只有寻神求仙的人才能寻到。

苏东坡写了至少有五六篇酒赋。最有趣的是《东皋子传后记》。东部某太守以酒相赠，他刚刚读完汉代以酒量之大出名的《东皋子传》。在他谢太守赠酒的信里，他写了又启，叙述他饮酒的习惯，偶尔添写了两条人生至乐，不高明的作家必然会增加到四五条，或写个没完了。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

常以谓人之至药，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则与之。而尤善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

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斗，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苏东坡写过一篇《酒颂》。即便不解杯中趣的人，读了他描写陶然微醉的快乐，也会为之神往的。

浊醪有妙理赋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曲蘖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失去，旋眼花之扫空……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座中客满，惟忧百榼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襦，夜光之璧，不可以。刍豢饱我而不我觉，布帛燠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

苏东坡不但是酒的鉴赏家和试验者，他还自己造酒喝。他在定州短短一个时期，他曾试做橘子酒和松酒，松酒甜而微苦。在他写的《松醪赋》里，他曾提到松脂的蒸馏法，但是如何制酒却未明言。在惠州他造了桂酒，而且生平第一次品尝中国南方的特产“酒子”。酒子是在米酒还未曾充分发酵时取出来的，所以其中酒精成分甚少，实际上有些像稍带酸味的啤酒。有一次，在一首诗前的小序中他说他一面滤酒，一面喝个不停，直到醉得不省人事。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他说了“真一酒”的做法。这种酒是白面粉、糯米、清冽的泉水这神圣的三一体之精华，做成之后，酒色如玉。上等面粉掺发粉，揉成面曲饼，挂起来干两个月；然后煮上一斗米，在取出之后用水冲净，晾干；再拿三两曲饼，轧成细粉，与米和匀，放入瓮中，压挤极紧，中间留一圆锥形小坑，在中间低处流出酒液时，把刚才留下的一部分曲粉撒在中间低处。等酒液已经够多，把压紧的米切开，放入新煮好的米，其比例为一斗旧米加入三升新米，再加进两碗开水，过了三天到五天，便酿成了六升的好酒。但是时间的长短，也要看天气如何而定。在热天，酵母要减少半两。

说公道话，苏东坡在做酒方面，只是个外行中的内行，而不是个真正内行。做酒只是他的业余嗜好而已。在他去世之后，过和迈两个儿子常被人问到他父亲做各种酒的方法，尤其是在苏东坡诗和书信中常提到的桂酒。两个儿子都大笑。二子过说：“先父只是喜欢试验罢了，他只试过一两次。桂酒尝来犹如屠苏酒。”苏东坡大概是太性急，不能锲而不舍地研究个透彻。据说尝过他在黄州做的蜜酒的人，都有几次腹泻。

在哲宗绍圣三年（一〇九六）四月十九日，他的堂妹去世。真是不幸，她的名字始终未能传下来，苏东坡只是称她“堂妹”或“小二娘”。她丈夫写给苏东坡的信报告这个噩耗，竟走了三个月。苏东坡对堂妹的钟爱并未少减，这一点在几年前他写信给一个亲戚可以证明，因为那封信里他说一次旅行时未能到常州去看她，始终引以为憾。在最后一年，她与丈夫显然是迁到苏东坡为官的定州去居住。她丈夫柳仲远，是一个方正的贫儒，并未考中科举，但甚喜收藏字画。苏东坡在京都时，他曾去拜望苏东坡，苏东坡曾以书画相赠。苏东坡在给程之才的信里，提到堂妹的死讯，说自己“情怀割裂”，在给堂妹的儿子的信里，也说“此心如割”。用这类说法表示伤怀，在中文里虽非什么特殊，但所表示的仍是很深的伤怀。

他为堂妹写的祭文，显然是得到噩耗之后写的，这篇祭文颇有真诚感触，显示出一往情深之至。文中说，他祖父所有的孙子，只有四个尚在。那四个是东坡、子由、子安（他伯父之子，在家乡为弟兄们照料祖茔），另一个便是这位堂妹。说她“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宾”。随后谈到私人的感受。他盼她的两个儿子能长大成人，能够光耀门楣。祭文上说：“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胜振。云何俯仰，一颦再呻。救药靡及，庵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计闻。拊棺何在，梦泪濡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樽。”

一年之后，她丈夫也去世，灵柩南运至靖江附近的老家安葬。

苏东坡到惠州不久，得到一个消息，颇使他心中焦虑。在过去四十二年中，自从他姐姐去世，他父亲公开指责他内兄家之后，他和弟弟子由就一直没和内兄程之才通信或交谈，但只和程家其他弟兄有书信来往。章惇听到这件亲家嫌隙，就特派程之才专程南下担任提刑，处理重大诉讼和上诉的案件。在哲宗绍圣二年（一〇九五）正月，他到了广州，是苏东坡到了惠州的三四个月之后。苏东坡摸不清楚程之才究竟是否已把过去的事置诸脑后，所以完全不知道会有何等情况发生。由于一个朋友的关系，苏东坡给程之才写了一封客气礼貌的信，因而知道程之才要在三月到惠州。确知他别无他意之后，苏东坡派儿子过在他来时去接他，并且带着一封欢迎信，自称：“杜门自屏，省穷念咎。”程之才此时已然年老，年约六十。事实是程之才颇想弥补过去的嫌隙，重获此一门贵亲的友谊。他向苏东坡恳求为他曾祖父（苏东坡的外曾祖父）写一篇墓志铭。也许是亲戚毕竟是亲戚，也许是眉山城皆以苏东坡此位大文豪为荣，而程之才也颇有此荣誉感，于是双方的关系又显得真正亲热起来，由双方交换很多信件诗文，苏东坡也对他有所请求。在惠州过了十天，程之才又出发视察，不过那一年大部分时光他在广州附近度过。

有程之才在，并且凭借他的友情，苏东坡得以对地方颇有建树。虽然苏东坡已无权副署好多公文，可是他却充分利用他对程之才的影响力。他对朝廷高层政治固然是已告断绝，可是对邻人和当地百姓的福利，他还是视为己任。倘若有什么事非法越理，他若能运用势力予以纠正，他不会坐视不顾。绍圣三年（一〇九六）正月元旦，博罗大火，使苏东坡大为震惊。全城付之一炬。地方官对无家可归的百姓都有救济，临时搭有帐篷供灾民居住，并严防抢劫。官家衙署完全焚毁，全需重建。苏东坡恐怕那些官衙的积弊恶习又要发生。他怕官方在重建此一城镇时，又要乘机剥削人民，而地方政府会征用物资民工。他建议程之才令当地政府在市场公开购买，禁止征集民间物资，征用民工。他指出来，否则“害民又甚于火灾”。

他站在惠州街上，看到使他十分痛心的事。看见农夫满车装着谷子去向当地政府缴纳捐税。因为丰收，谷价下跌，政府拒绝收取谷子。这正是苏东坡要管的事。他一探询，才知道政府要的是现款，因为谷价太低。农民必须在低价市场将谷子卖出，才能得到现款，可是农民需要缴纳的捐税现款却按粮价高时计算。结果，农民欠一斗粮税，却得卖两斗谷子才够缴纳。苏东坡给程之才写了一封长信，内容雄辩滔滔，言辞峻切，就仿佛以前上皇太后的表章一样，这样把此衙署积弊揭发无遗，指为向农民纯然勒索。他请程之才和当地的税吏和运输官举行一次会议，并建议当地政府当依谷物市价向农民征税。数月之后，听说那三位官员已经决定向朝廷联合呈请，他十分高兴。

他现在开始关心惠州城的诸种改善革新事宜。他还是一秉过去喜爱建设的天性，经过与程之才、几位太守与县令会商，建筑了两座桥，一个在河上，一个在惠州湖上。为兴建这两座桥，子由的太太捐出不少朝廷当年赏赐她的金币。在忙于进行这项工程时，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特别受地方居民的敬仰，就是把无主野坟的骸骨重建一大冢埋葬之。重新安葬之后，他写了一篇祭文，安慰那些无名死者。他相信，那些死者不是平民，便是兵卒。他颇以那些骸骨有些残缺不完，必须合葬为歉，只希望那些阴魂和睦相处，犹如一个大家庭一样。他又在城西修了一座放生池。这纯然是佛教思想，其基本观念是轮回思想，相信那些鱼也许前生是人身。鱼类一放入此——放生池内，则生命安全无虞。那个池塘即名为“苏东坡放生池”，直到清末，当地士绅百姓，还保持在节庆之日，去买鱼放生的风俗。

他常对做些小事感兴趣。一件新奇的东西，在几年之前很使他着迷。那时他正贬谪在黄州，那件东西叫作“浮马”，是插秧用的。插秧是累得腰酸腿疼的事，农夫必须在水田中涉水而行，整天弯着腰肢劳作。浮马就像在水面漂浮的一只小船，农人可以坐在上面插秧，用腿当作桨移动，马头正好用来盛稻秧。这种东西既可使工作进行快速，又可以节省劳力。他想把这种东西向南方推广应用。他对此事非常热心，在给朋友的信里多次提到。他给一位太守送行时，曾经告说他要推广浮马的应用，并且说，为太守成功之道，在于“使民不畏吏”。

苏东坡既已失去权力地位，又为当政者所不喜，壮年时致君于尧舜与改变帝国之命运等雄心壮志，已不复当年气概。如今只是惠州一国民而已，他的事也就是邻居翟秀才和林太太的事。这位林太太是酿酒的，总是赊给他酒喝。他的朋友是道士吴复古、陆惟谦和罗浮的僧人。他在学者、太守、县令之中，也有不少朋友。

他虽然不能做官，但还可以做个热心公益的国民。广州为广东之省会，近在咫尺，太守王古也是他的朋友。苏东坡因为知道广州有瘟疫流行，就写信给王古，提议筹备一笔基金，做创立公家医院之用，就和以前他在杭州所办的一样。广州人和杭州人一样，也是以饮水问题为苦，疾病易于流行也与此有关。他认识一个道士，那个道士有一套引山泉入广州城的完整计划。广州城内有一口好井，只能供官家用。不过，广州城七里之外，在一个比广州城高很多的地方，有很好的泉水。苏东坡把那个道士的引水计划向王古提出，并且建议建设水管引泉水进城。水管可用大竹管做，此种大竹子在广东东部生产甚多。在山泉所在地需要建一石头水库，用五根大竹管从此水库引水到广州城中另一石头水库。苏东坡对水管的制造，说明得十分详细，因为他在故乡曾经见过。竹管接口处用麻缚紧，外面涂上厚漆，以防漏水。每一段竹管要开一小口，以竹橛堵塞，倘竹管之中有闭塞不通，便打开此小口检查。他估计约有一万根大竹管便可敷用。但是这些大竹管必须时常检查，也要按期换新，就如同现代铁道的枕木一样，必须有官吏时常视察，每年必须从广东东部采购此种大竹筒备用。他怕给他朋友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告诉王太守切莫让人知道是他出的主意，因为当权派对他厌恶。但是王太守后来却因“妄赈饥民”之罪而被革职。

第二十六章　仙居

苏东坡在惠州的生活，谁都知道是和朝云的爱情相关联的。苏东坡去世之后，他在白鹤峰的住所经后人辟为“朝云堂”。王朝云是杭州姑娘，她所生的婴儿夭折之后，苏东坡在第一次放逐北归的途程中，真是使人黯然神伤。从那时起，朝云就一直和苏东坡生活在一起，现在又随同他放逐出来。秦观赠她的诗说她美如春园，目似晨曦。她到惠州时还年轻，才三十一岁。苏东坡那时五十七岁，虽然二人年龄不同，而情爱无殊。朝云聪明愉快，活泼有生气。苏东坡一生的几个女人之中，朝云最称知己。她爱慕苏东坡这个诗人，自己也很向往他那等精神境界。苏东坡对朝云在他老年随同他流离颠沛，不但把感激之情记之以文字，并且写诗赞美她，这些诗使他们的热情化为共同追寻仙道生活的高尚友谊。

苏东坡总是称朝云为“天女维摩”（表示纯洁不染之意）。在佛经里有这样一个故事：在释迦牟尼以一个森林的圣人身份住在某一小镇时，一天，与门人讨论学问。空中忽然出现一天女，将鲜花散落在他们身上，众菩萨身上的花都落在地面，只有一人身上的花瓣不落下来。不管别人多么用力去刷，花瓣硬是粘着不掉。天女问他们：“为何非要把花瓣从此人身上刷落？”有人说：“花瓣与佛法不合，故而不落。”天女说：“不然，此非花瓣之过，而是此人之过。已然信佛之人，若还有人我之分，其言行必与佛法相违背。如能消除此种分别，其生活自然合乎佛法。花瓣落在身上而脱落下来的众菩萨，都已消除一切分别相。正如恐惧，若心中不先害怕，则恐惧不能入袭人心。若众门徒贪生怕死，则视听嗅味触各感觉，才有机会骗他们。已经能征服恐惧，则能超越一切感觉。”

苏东坡携眷到惠州那年，给朝云写了两首词，其特点在情爱之中夹杂有宗教情感。第一首是到后半个月内写的，他称赞朝云，说不像白居易侍妾小蛮，因为小蛮在白居易老时离开了他，而是像通德，她终生陪伴伶玄。他颇以朝云的孩子夭折为恨，他把她比作天女维摩的敬拜佛祖。她抛却长袖的舞衫，而今专心念经礼佛，不离丹灶。一旦仙丹炼就，她将向他告辞，进入仙山。那时她不会再如巫山神女那样为尘缘所羁绊了。

在第二首词里，爱情升华达到宗教程度，更为明显。其中感情与宗教交织而为一。那首词是：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采。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朝云对道家长生术也感兴趣。在惠州，苏东坡觉得到了应当认真炼丹之时。在惠州那一段时间，不论住在河的左岸或右岸时，他总把自己的书斋叫“思无邪斋”。中国读书人给书斋起名字，总是用几个字表示他的人生哲学。苏东坡的思想已然发展到不但喜爱淳朴的生活和纯洁的思想，而且到相信纯洁的思想才是淳朴生活的基础。控制自己的心神作为长生不死的不二法门，是儒、道、佛三教结合的结论。他在《思无邪斋记》里所言，并不在此。文内称他专心在小腹下部修炼丹田之气。这篇文章是一篇韵文，是他的得意之作，用的是道家法术的神秘文辞。简短说来，他说到吸收饮食的元气、草木的精华，再借铅汞之助，就可以培养元力。还要再辅以日精月华的吸取。他要炼制的是“思无邪丹”。他相信而今是正当其时，他在一段杂记中说，白居易也曾试过炼制仙丹，但未成功。白居易曾在庐山建一草堂，其中有一丹炉，但是那座丹炉及丹锅在他接到朝廷任命为官之前一日坏掉。这就表示长生不死与享荣华富贵是不可同时兼顾的。所以人必须决定是在热闹场中过此一生，还是逃离此红尘世界而求长生。现在苏东坡相信自己已经向过眼云烟般的繁华梦告别，希望能求得长生不死之术。

究竟苏东坡对在肚脐之下炼丹田之气以求长生，是抱着何等程度的严肃态度，则颇不易言。他是个观察锐敏的人，虽然他也玩玩丹汞的道家神秘法术，他已然看出来，健康之道在于遵从合乎常识的几条简单规则。在他给患有肺痨病的陆道士的一封短信里，他说“嵇中散云，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再辅以山中道士所得的卫生环境与运动锻炼，与现代在疗养院中病人所能享得的利益，即是饮泉水、晒朝阳等养生之道。

另有一个奇怪的办法，朝云也与苏东坡共同合作实行，以求长生。大概从绍圣二年（一〇九五），苏东坡开始独自睡眠，不再亲近女人。苏东坡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说：“养生亦无他术，安寝无念，神气自复。”另给张耒的一封信里，他说自己已经独宿一年半，觉得颇有得益。他说节欲之难，犹如弃绝肉食开始吃素，并以下列方法劝人：比如，决定不吃肉时，不要决定此后永远不再吃肉。可先试戒三个月，自然易于实行。三个月之后，可再延长三个月，如此继续下去。

朝云在宗教上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况。她在尼姑义冲的教导之下，已经皈归佛教。对男女“云雨”一事，佛教有其独特的态度。按佛理所示，吾人凭感官所见的世界，都属虚幻，其终极的真实则是“佛”。人的意识则被知觉习性所包围。人若想到解脱，必须打破知觉的习惯，逃避感官世界的幻觉。苏东坡和朝云（她现在可以算是苏东坡的妻子了），不管儒家怎样看法，现在可以说都是佛教徒。他俩一同创建放生池，根据苏东坡说，朝云很乐于行善，这是佛教谆谆教训的。

但是苏东坡还要更为严肃。在绍圣二年后半年，他患痔疮甚为严重，失血甚多。他自己治疗。他不但遍读中国医书，而且常把旁人分别不清的药草写文字说明其异同性质。关于痔疮，他的学说是这样，比如身内有虫啮咬，治疗之法，是“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一切普通食物他全不吃，连米在内，只吃不加盐的麦饼和玉蜀黍饼。如此数月，暂时痊愈。

这时，他对炼丹的成功可能渐趋怀疑。他觉得自己感情太容易激动，不容易修炼成仙。他给子由写信，论到朱砂保存的方法，说子由性情平静，修炼较易成功。《山海经》是中国古代述说远方怪异的书。苏东坡写诗论到《山海经》时，他说：“金丹不可成，安期邈云汉。”即便炼成长生不死之药，又有何用？只要练习深呼吸以控制元液足矣，而他已开始练习了。

他对来日如何，全然没有把握。他刚一到达，说要以惠州为家，可是他却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派往何处。他若能一直在惠州住下去，他自可把孩子们全家自宜兴迁来。在绍圣二年（一〇九五）九月，朝廷有皇家祭祖大典，按习俗，应当实施大赦。那年年终，他听说元祐诸臣不在大赦之列。这消息至少有镇定剂的功效，使他觉得心情更为安定。他写信向程之才说：“某睹近事，已绝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原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又在给至交孙勰的信里说：“今者北归无日，因遂自谓惠人。”给曹辅的信内说：“近报有永不叙复旨。正坐稳处，亦且任运也。现今全是一行脚僧，但吃些酒肉尔。”

现在一切既已确定无疑，苏东坡决定自己盖房子住。那年年底，他给王巩写了一封长信。他说：“某到此八月，独与幼子三庖者来，凡百不失所。某既弃绝世故，身心俱安，小儿亦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呵呵。子由不住得书，极自适，余无足道者。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归。明年筑室作惠州人矣。”

次年三月，苏东坡开始在河东四十尺高的一座小山的顶上盖房子，离归善城的城墙很近。经过周期性的战事与破坏，这栋房子倒一直保存到现在，人都称之为“朝云堂”。在苏东坡的作品里，这栋房子叫“白鹤居”，北望可见河上风光，河水由此折向东北流去。这栋房子占地约半亩宽，后面为山所限，前面地势陡然下陷。当初设计此房子时，必须适应那有限的地皮，所以一头宽，一头窄。在城墙那边早已有了两栋小房子。一家是翟秀才，一家是酿酒老妇林太太。这两家既是苏家的近邻，也是好朋友。苏东坡掘了一座四丈深的井，林翟两家也颇为受益。另一方面，苏东坡却可以赊酒喝。后来，他又从此地被调走，但还不断给此老妇寄送礼品。

苏东坡盖的这栋房子十分精雅，共有房屋二十间。在南边一块小空地上，他种了橘子树、柚子树、荔枝树、杨梅树、枇杷树、几株桧树和栀子树。他告诉帮他物色这些花木的那位太守，要给他找中等的树，因为他已经老大，不能等小树长大，大树又不易移植。倘若树大，苏东坡就告诉朋友在移树之前，先要标出范围。中国人移树的方法，是先斫一条主根和一条中根，再用土埋起来，这样让树先渐渐适应。在第二年，另一面的主根也需斫断，再用土盖好。第三年，在树的四周标好了方向之后，再将树移植，栽种之时，必须留意仍然合乎原来的方向。苏东坡的思无邪斋，现在是在白鹤峰上，另一间房子他名之为“德有邻堂”。孔子在《论语》里说“德不孤，必有邻”，这个堂名便是由此而来。这两个堂名都是四个字，而普通都是用三个字，苏东坡以四个字做堂名，居然开创了一时的风尚。邻人的房子在他的房子后面的东北，完全被苏东坡的房子遮蔽住。他的前门向北，正对河流，数里乡野的美景，一览无余，白水山和更为遥远的罗浮山的庞大山脉，也可望见。

房子上梁时他写的诗，描写从房子各方面所见的景色。上梁就等于奠基，是附近邻居的一件大事。所有邻居都带着鸡和猪肉前来道喜。写来供一般民众唱的喜歌，一共六节，起头都用“起锚了”或是像莎士比亚诗里的“嘿哟”等声音：

儿郎喂！东拉梁！

儿郎喂！西拉梁！

六节歌都是由东西南北四方描写风光，再加上向上看与向下看。东方山上，一个寺院依偎在乔木参天的树林之中。在春季，苏东坡享受甜蜜的春睡时，他能听见寺院传来的钟声。向西俯视，可以看见虹形的桥梁横卧于碧溪之上，每逢城中太守夜间来访，他可以看见长堤上灯光明亮。在南方，老树的影子映入深深的清溪里，在他的花园中，他自己种了两棵橘子树。最美的风景是在北面，河流往城镇婉转流去，正好抱山麓而过。岸上附近，有一个垂钓佳地，他可以整整一上午在那儿消遣，忘记了时光的逝去。

他祈求上苍降福，祈求农民粮食满仓，祈求海上风平浪静。乡间空气清洁，农民可以常保健康，五谷丰登，林太太能有酒赊给他喝。最后为一切朋友祈福，愿大家享福气，寿命长。

但是，他自己又遇到十分痛心的事。在绍圣二年（一〇九五）七月五日，新房子尚未竣工，朝云得了一种瘟疫，竟然身亡。他们住的是疟疾地区，她得的可能是疟疾。苏东坡的儿子过并未在家，出外去运木材，朝云直到八月初三才埋葬。因为她是虔诚的佛教徒，她在咽气之前还念《金刚经》上的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按照她的心愿，苏东坡把她安葬在城西丰湖边的小山邸上，离一座佛塔和几个寺院不远。坟墓之后，山溪落下如瀑布，水流入湖中。坟墓在一个隐僻的所在，山坡分数条岗棱自高而下，犹如衣裳的折纹。墓后是一带大松林。站在墓旁可以看西方山岭后的塔尖，往左右两三里，有几座大寺院，游客可听见黄昏的钟声与哗哗的松涛声。邻近寺院的僧人筹款在墓上修了一座亭子，用以纪念朝云。

埋葬了三天之后，在八月初六，夜里风狂雨暴。第二天，农人看见墓旁有巨大的足迹。大家相信是有佛来伴她同往西方乐土去了。八月九日，夜里要念经超度亡魂。在典礼开始之前，苏东坡和儿子一同去细看那巨大的足迹。

苏东坡对朝云的情爱，不但记在墓志铭上，还表现在朝云死后不久苏东坡写的两首词上。在《悼朝云》那一首里，他以朝云的幼子夭折为恨，不幸岁月无情，抛人而去，他只能诵小乘佛经以慰亡魂。朝云生在世上，想是要还前世欠下他的一笔债。现在转瞬之间，她已不在，也许是进了极乐世界。佛塔去此坟墓不远，每日黄昏她可以去听经访道，以慰岑寂。

苏东坡以前曾经写过三首极其精妙的词，记松风阁畔的梅花，足以显示他的诗才。那年十月，梅花又盛放，他写了一首词，显然是以梅花象征长眠于地下的朝云。那个象征至为相宜，因为月下梅花一向认为是白衣仙女，隐约朦胧，绝与尘世俗态不同其格调。这首词的用语，既像是写花，又像写他心爱的女人。那首词是：

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丰湖过去一向是苏东坡喜爱的野餐处所。朝云埋葬之后，他不忍心旧地重游。他已经找圣洁之地把朝云埋葬，他二人共同开辟的放生池，就在下面，芳魂一缕，举目下望，也可稍得慰藉。

从现在起，苏东坡一直鳏居未娶。房子在次年二月竣工，果园也已种上果木，水井已经打好，长子迈已经把过和自己的家眷迁来惠州。次子迨则和他的妻儿仍留在宜兴，因为苏东坡对他抱有厚望，希望他专心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同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来的是三个孙子，两个是长子的，一个是三子的。大孙子已经二十岁，已然成家。二孙子符，也到了娶妻的年龄，苏东坡给他安排，娶了子由的外孙女，就是他亡婿王适的女儿。

盖这栋房子，几乎把苏东坡的钱花光了，现在就指望迈微薄的薪俸。迈在运用了些关系之后，获得南雄附近的县令职位。

正在苏东坡以为可以晚年在惠州安居下去之际，他又被贬谪到中国本土之外去了。他的新居落成之后大约两月光景，他接到远谪海南岛的命令。根据一个说法，他曾写了两行诗，描写在春风中酣美的午睡，一边听房后寺院的钟声。章惇看到那两句诗，他说：“噢！原来苏东坡过得蛮舒服！”于是颁发了新贬谪的命令。

第二十七章　域外

海南岛那时是在宋朝统治之下，但是居民则大多是黎人，在北部沿岸有少数汉人。苏东坡就被贬谪到北部沿岸一带去，这中国文化藩篱之外的地方。元祐大臣数百个受苦难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贬谪到此处。朝廷当政派为防止元祐诸臣再卷土重来，在那一年及以后数年，决定惩处或贬谪所有与前朝有关联的臣子。苏东坡被贬谪到海南岛不久，司马光后代子孙的官爵一律被削除，好多大官都予调职，其中包括苏子由和范纯仁，调往的地方不是南方就是西南。甚至老臣文彦博，已经九十一岁高龄，也没饶过，不过只是削除了几个爵位。打击苏东坡最甚的就是凡受贬谪的臣子，其亲戚家族不得在其附近县境任官职。因为苏迈原在南雄附近为官，现在也丢了官职。

现在苏东坡所有的，几乎只有那一栋房子了。按照他名义上的官阶计算，朝廷三年来欠他两百贯当地的钱币，按京都币值计算，是一百五十贯。所欠的官俸既未发下，苏东坡写信给好友广州太守，求他帮忙请税吏付给他。这个朋友王古曾经听苏东坡的话兴建过医院，周济过贫民，可是不久即以“妄赈饥民”的罪名遭上方罢斥了，前面已然提过。苏东坡的欠薪发下与否，已不能稽考。

他现年六十岁，这是按西方计算。到底以后他还流放在外多久，颇难预卜，生还内地之望，甚为渺茫。两个儿子一直陪伴到广州。苏迨在河边向他告别，苏过则将家室留在惠州，陪伴他同到海南。为了到达任所，苏东坡必须溯西江而上，船行数百里到梧州（在现代的广西），然后南转，从雷州半岛渡海。他一到雷州，听说他弟弟子由在往雷州半岛贬谪之处，刚刚经过此地。据揣测说，苏氏兄弟被贬谪到这个地方，是因为他俩的名字与地名相似（子瞻到儋州，子由到雷州），章惇觉得颇有趣味。子由也带了妻子、第三个儿子和三儿媳妇，他们几年前一直和他在高安住过的。

苏东坡到了梧州附近的藤州，与弟弟子由相遇，而今境况凄凉。当地是个穷县份，兄弟二人到一个小馆子去吃午饭。子由吃惯了讲究的饭食，对那粗糙的麦面饼实在难以入口。苏东坡把自己的饼几口吃光，笑着向弟弟说：“这种美味，你还要细嚼慢咽吗？”他们站起身来走出小铺子去，带着家人慢慢向前走，尽可能慢走，因为他知道一到雷州，就要立刻渡海了。

雷州太守一向仰慕苏氏兄弟，他予二人盛大欢迎接待，送酒食，结果第二年因此遭受弹劾，调离任所。子由在雷州的住处，后来改为一座庙，是他兄弟二人死后，用以纪念他们的。

苏东坡必须出发了，子由送他到海边。离别的前夕，兄弟二人及家人在船上过了一夜。苏东坡的痔疮又发，甚为痛苦，子由劝他戒酒。二人用一部分时间一同作诗，苏东坡试探出子由最小的儿子的诗才。这次离别是生离死别，真是令人黯然销魂，一直愁坐整夜。离别之前，苏东坡给王古写了下面的文句：“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春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

那天，他向先贤祠祈祷。有一个庙，供奉征南二将军的神像。凡是在此风涛险恶之处，过海的旅客，都求神谕，决定吉日良辰开船。过去发现神谕无不应验。苏东坡也遵照习俗行事。

在绍圣四年（一〇九七）六月十一日，苏氏兄弟分手，苏东坡和幼子及雷州太守派的沿途侍奉他的几个兵上了船。航程很短，在此晴朗的天气，苏东坡可以看见岛上山峦的轮廓矗立于天际。他心中思潮起伏。大海对他不像对西方诗人那么富有魔力。实际上，他已经是“眩怀丧魄”了。但是一路平安无事。登岸之后，苏东坡父子向西北岸的儋州目的地前进，七月二日到达。

他到达不久，一位很好的县官张中就到了。张中不但对苏东坡这位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他本人又是个围棋高手。他和苏过后来成了莫逆之交。二人常常终日下棋，苏东坡在旁观战。由于张中的热诚招待，苏东坡就住在张中公馆旁边的一所官舍里。不过也是一所小旧房子，秋雨一来，房顶就漏，所以夜里苏东坡得把床东移西移。因为是官家的房子，张中用公款修缮一番，后来因此为他招了麻烦。

在中国人看来，海南岛根本不适于人居住。在夏天极其潮湿、气闷，冬天雾气很重。秋雨连绵，一切东西无不发霉。一次苏东坡看见好多白蚁死在他的床柱上。这种有害于人的气候，颇使人想到长生之道。苏东坡写过下面一段文字：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百余岁者，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九月二十七日。

在海岸上的市镇之后，岛内居住的黎族，与内地的移民相处并不融洽。本地人不能读书写字，但规矩老实。他们懒于耕种，以打猎为生。像在四川或福建的一部分地方一样，他们也是妇女操作，男人在家照顾孩子。黎民的妇人在丛林中砍柴，背到市镇去卖。所有的金属用具如斧子、刀、五谷、布、盐、咸菜，都自内地输入。他们用乌龟壳和沉水香来交换，沉水香是中国应用甚广的有名熏香。甚至米也自内地输入，因为当地人只吃芋头喝白水当作饭食。在冬天自大陆运米船不到时，苏东坡也得以此维持生活。

当地居民非常迷信，患病时由术士看病，没有医生。土人治病的唯一办法是在庙中祷告，杀牛以祭神。结果，每年由大陆运进不少的牛专为祭神之用。苏东坡是佛教徒，设法改变此一风俗，但风俗改变，谈何容易，他曾写过下列文字：

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伴。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即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沉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

内地人始终不能征服那些丛林中的居民。官兵一到，他们只要退入丛林中，官兵根本不想到山中居住，自然不肯深入。黎民有时因与汉人有争吵纠纷，也偶会进袭市镇。有时被商人所欺，在衙门得不到公道审判，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此人捉住不放，然后将金钱索回。苏过后来写了两千字的一篇长文，论此种情形，并表示对此丛林蛮族无法征服，只有公平相待，公正管理。他认为此等土著是老实规矩的百姓，因为官府不替他们主持公道，才被迫而自行执法。

这次到海南岛，以身体的折磨加之于老年人身上，这才是流放。据苏东坡说，在岛上可以说要什么没有什么。他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惟有一幸，无甚瘴也。”

但是他那不屈不挠的精神和达观的人生哲学，却不许他失去人生的快乐。他写信给朋友说：“尚有此身付与造物者，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忧煎。”

使章惇和苏东坡的其他敌人烦恼的是，他们竟无奈苏东坡何。在哲宗元符元年（一〇九八）十二月十二日，他在日记中写自己的坎坷说：

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也？”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洲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譬如注水于地，小草浮其上，一蚁抱草叶求活。已而水干，遇他蚁而泣曰：“不意尚能相见尔！”小蚁岂知瞬间竟得全哉？思及此事甚妙。与诸友人小饮后记之。

苏东坡也许是固执，也许真是克己自制，至少也从未失去那份诙谐轻松。僧人参寥派一个小沙弥到海南岛去看他，带有一封信和礼品，并说要亲身去探望。苏东坡回信说：“某到贬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细说。大略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其余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若无医药，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参寥闻此一笑。当不复忧我也。相知者即以此语之。”

他在此岛上的人生态度，也许在他贬居此地最后一年中，在杂记中所写的那段话表现得最清楚：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子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糅，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便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苏东坡一次对他弟弟说：“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现在他就和默默无名的读书人、匹夫匹妇相往还。和这些老实人在一起，他无须乎言语谨慎，他可以完全自由，可以名士本色示人。他从没有一天没有客人，若是没人去看他，他会出去看邻居。像以前在黄州一样，他与身份高、身份低的各色人，读书人、农夫等相交往。闲谈时，他常是席地而坐。他只是以闲谈为乐。但是他也愿听别人说话。他带着一条海南种的大狗“乌嘴”，随意到处游逛。和村民在槟榔树下一坐就畅谈起来。那些无知的穷庄稼汉，能对他说什么呢？庄稼汉震于他的学识渊博，只能说：“我们不知道说什么。”苏东坡说：“那就谈鬼。好，告诉我几个鬼故事。”那些人说并不知道什么有趣的鬼故事。苏东坡说，“没关系，随便说你听到的就行。”后来苏过告诉他的朋友说，若一天没有客人来，他就觉得好像不舒服。

甚至于在如此地远天偏的地方，那群政敌小人也不让他安静消停。绍圣三年（一〇九六）是迫害老臣雷厉风行的一年。在绍圣四年（一〇九七），快到旧年除夕了，两个元祐大官在十天之内先后死亡，情况可疑。在春天，那两个官员的子女也遭监禁，老太后的秘书也被处了死刑。所有遭贬谪的官员，都又调迁地方。那年夏天遭到调迁的官员之中，有苏子由、秦观、郑侠，我们还记得郑侠就是献图推翻王安石的宫门小吏。

三月，神奇道士吴复古又在海南岛出现，和苏东坡住了几个月。他带来的消息是，朝廷派董必来视察并报告受贬谪的大臣的情形，如有必要，再弹劾起诉。那时儋州隶属广西省。最初朝廷打算派吕升卿到广西（吕升卿是恶迹昭彰的元祐大臣的死敌吕惠卿的弟弟）。对苏氏兄弟说，吕升卿一来，他俩不死也要脱层皮。但是曾布和另一个官员劝阻皇帝，说吕升卿必不能从公禀报，必致激起私仇大恨。那样，朝廷就是超乎极端了。因此一劝，吕升卿改派到广东，董必派到广西。果不出所料，董必找出了纰漏，他说苏子由强占民房，雷州太守厚待罪臣并善予照顾。太守乃遭撤职，苏子由改调到惠州以东地区，当年苏东坡曾谪居在那里。

董必要自雷州半岛到海南，就如瘟神下降，但是他的副手彭子明对他说：“别忘记你也有子孙。”董必听了遂停止不去，只派下属过海察看苏东坡的情形。那个官员发现苏东坡住在官舍里，颇受太守张中优待，张中后来遂遭革职。

苏东坡被从官舍逐出，必须用仅有的一点钱搭个陋室居住。他住的地方是城南一片椰子林。当地的居民，尤其是那些穷读书人的子弟，亲自来动手帮助他盖房子。那是一栋简陋的房子，面积是五间大，但大概只盖了三间。他名此新居“槟榔庵”。房后就是槟榔林。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黎民猎鹿的声音，鹿在那个地区为数甚多。有时早晨有猎人叩门，以鹿肉相赠。在五月他给朋友写信说：“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囊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

苏东坡很少恨别人，但他至少不喜爱董必。他必须向把自己赶出屋去的这个朝廷官员开个玩笑。“必”字在中文其音同“鳖”。他写了一篇寓言，最后提到鳖相公。有一次，东坡喝醉，这篇故事就这样开始。有鱼头水怪奉龙王之命，前来把东坡拉往海中。他去时身穿道袍，头戴黄帽，足登道履，不久便觉行于水下。忽然雷声隆隆，海水沸腾。突然强光一闪，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水晶宫中。像普通所说的龙宫一样，龙宫中有好多珠宝、珊瑚、玛瑙，其他宝石等物，真是精工点缀，琳琅满目。不久，龙王盛装而出，二宫女随侍。苏东坡问有何吩咐。不久，龙后自屏风后出来，递给他一块绢，有十尺长，求他在上面写诗一首。对苏东坡而言，再没有比作诗容易的事。他在绢上画了水国风光和水晶宫的霞光瑞气。他写完诗，各水中精灵都围着看。虾兵蟹将莫不赞美连声。鳖相公当时也在。他迈步走出，向龙王指出东坡诗内有一个字，是龙王的名字，应当避圣讳。龙王一听，对苏东坡大怒。苏东坡退而叹曰：“到处被鳖相公厮坏！”

苏东坡写了三四个寓言故事，但是中国文人写的想象故事，直到宋代才真有发展。苏东坡写的也和唐宋寓言作家一样，都是明显的道德教条加上微薄的一点想象而已。

在他自己盖了几间陋室之后的两年半期间，他过的倒是轻松自在的日子，只是一贫如洗而已。他有两个颇不俗气的朋友，一个是为他转信的广州道士何德顺，另一个是供给他食物、药物、米、咸菜的谦逊读书人。夏天的热带海岛上，因为潮湿的缘故，人是很受煎熬的。苏东坡只有静坐在椰子林中，一天一天地数，直到秋季来临为止。秋季多雨，因为风雨太多，自广州福建来的船只都已停航。食粮不继，连稻米都不可得。苏东坡真个一筹莫展。在哲宗元符元年（一〇九八）冬天，他给朋友写信说他和儿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那年冬天，一点食物接济也没有，父子二人直有饥饿之虞。他又采用煮青菜的老办法，开始煮苍耳为食。

他曾在杂记中写食阳光止饿办法，不知是认真还是俚戏。人人知道，道家要决心脱离此一世界时，往往忍饥不食而自行饿死。苏东坡在杂记《辟谷之法》中说了一个故事。他说洛阳有一人，一次坠入深坑。其中有蛇有青蛙。那个人注意到，在黎明之时，这等动物都将头转向从缝隙中射进的太阳光，而且好像将阳光吞食下去。此人既饥饿又好奇，也试着模仿动物吞食阳光的动作，饥饿之感竟尔消失。后来此人遇救，竟不再知饥饿为何事。苏东坡说：“此法甚易知易行，然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者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一〇九九），儋耳米贵，吾方有绝食之忧，欲与过行此法，故书以授。四月十九日记。”

实际上，苏东坡不必挨饿，他的好朋友好邻居也不会让他挨饿，他似乎是过得蛮轻松。有一天，他在头上顶着一个大西瓜，在田地里边唱边走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向他说：“翰林大人，你过去在朝当大官，现在想来，是不是像一场春梦？”此后苏东坡就称她“春梦婆”。他有时在朋友家遇到下雨，就借那家庄稼汉的斗笠蓑衣木屐，在泥水路上溅泥蹚水而归。狗见而吠，邻人大笑吼叫。他一遇有机会，还继续月下漫步的老习惯。有时他和儿子到六里以外西北海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像一个和尚面海而望。好多船在那里失事，本地人就说那块岩石有什么灵异。那块岩石下面，长了许多荔枝橘子树。在那里正好摘水果吃。但是倘若有人打算摘得吃不了，要带着走，立刻就风涛大作。

苏东坡一向对僧人很厚道，但是他不喜欢儋州一带的和尚，因为他们有妻子，并且和别的女人有暧昧情事。住在儋州时，他曾写文章讽刺此事。那篇文章的题目是《记处子再生事》，据说是真有其人。那篇文章如下：

予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死两日复生。予与进士何旻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帘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之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飧及数千钱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遣门者，乃持饭入门，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皆擎膝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便过，复见一河，有舟便登之，送者以手推之，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者耶？书之以为世戒。

这几年，过是父亲时刻不离的伴侣。据苏东坡说，像过那样的好儿子实在是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他不但做一切家中琐事，也是父亲的好秘书。在如此高明的父亲指导之下，过很快便成了诗人、画家。在苏东坡的三个儿子之中，过成了一个有相当地位的文学家，他的作品已然流传到今日。他遵守父命，受了父亲当年在祖父教导下的教育。他有一次将《唐书》抄写一遍，借资记忆。此后，又抄写《汉书》。苏东坡博闻强记，他把读过的这些古史每一行都记得。有时他倚在躺椅上听儿子诵读这些书，偶尔会指出某些古代文人生平的相似细节而评论之。

他们颇以无好笔好纸为苦，但仅以手中所有的纸笔，过也学着画些竹石冬景。大概二十年后，过到京都游历，在一座寺院里小停，几个宫廷中的兵卒忽然到来，抬着一顶小轿，要他进宫陛见徽宗皇帝。苏过完全不知是何缘故，只得遵命。一进轿，轿帘子即刻放下，所以他看不见是往何处去。轿上无顶，有人持一大阳伞遮盖。他觉得走得很快，过了四五里，到了一个地方。他走出轿来，见自己立在走廊之下，有人过来引他到一座极美的大殿。他一进去，看见皇帝坐在里面，身穿黄袍，头戴镶有绿玉的帽子。皇帝周围有一群宫女环绕，穿得极为艳丽。他觉得那样美的宫女为数不少，但是不敢抬头看。当时虽然是六月，殿中极为清凉。屋里有巨大冰块堆积，点燃的妙香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他想自己必是在一座宫殿里。施礼问安毕，皇帝对他说：“我听说你是苏轼之子，善绘岩石。这是一座新殿，我希望你在墙壁上绘画，因此请你前来。”苏过倒吸了一口气。徽宗自己就是一位大画家，他的作品至今仍在。苏过再拜之后，开始在墙壁上作画。这时皇帝离座下来，站着看他动手。画完之后，皇帝再三赞美，告诉宫女送苏过美酒一杯，还有好多珍贵礼品。苏过自御前退出之后，又在走廊之下乘轿出宫，在路上仍然轿帘低垂。到家之后，刚才的经历，恍惚如梦。

岛上难得好墨，苏东坡自己试制。苏过后来说他父亲险些把房子烧掉。这个故事与杭州一名制墨专家有关系。这家制墨人所卖的墨价高出别家两三倍，他说他是在海南岛跟苏东坡学的制墨秘法。有些文人向苏过打听他父亲制墨的方法。苏过笑道：“家父并无何制墨秘诀。在海南岛无事时，以此为消遣而已。一天，名制墨家潘衡来访，家父即开始和他在一间小屋里制墨。烧松脂制黑烟灰。到半夜，那间屋子起了火，差点儿把房子烧掉。第二天，我们从焦黑的残物中弄到几两黑烟灰。但是我们没有胶，父亲就用牛皮胶和黑烟灰混合起来。但是凝固不好，我们只得到几十条像手指头大的墨。父亲大笑一阵。不久潘先生走了。”不过，在苏过叙述这件往事时，潘衡这家商店的墨已经很好了。显然是他与别人学得的制墨秘诀，而不是跟苏东坡学的，而只是借苏东坡的名气卖墨而已。

现在苏东坡空闲无事，却养成到乡野采药的习惯，并考订药的种类。他考订出来一种药草，在古医书上是用别的名字提到过，别人从未找到，而他发现了，自然十分得意。在他写的各医学笔记中，有一种药可以一提，那就是用荨麻治风湿的办法。荨麻含有荨麻素和黄体素，像毒藤一样，皮肤碰到就肿疼。他说把荨麻敷在风湿初起的关节上，浑身其他关节的疼痛都可以停止。他还深信苍耳的功用。苍耳极为普通，各处都长，毫无害处，吃多久都可以，怎么吃法亦无不可（此种植物含有脂肪，少量树脂，维生素C和苍耳醣）。他告诉人把此植物制成白粉末的办法。方法是，在文火上，把此种植物的叶子灰，加热约二十四小时，即可。此白色粉末，若内服，能使皮肤软滑如玉。他还有些笔记提到蔓菁、芦菔和苦荠。他称这些东西是“葛天氏之民”的美食，营养高，味道好。

除去忙这些事之外，他还在儿子的帮助下，整理杂记文稿，成了《东坡志林》。过去他和弟弟子由分别为五经作注，他担任两部。在黄州谪居时，他已经注完《易经》和《论语》。现在在海南，他注完了《尚书》。最为了不起的是他的和陶诗一百二十四首。他在颍州时就开始此项工作，因为当时在被迫之下度田园生活，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与陶潜当年的生活，可谓无独有偶，完全相似，他又极其仰慕陶潜。离开惠州之时，他已经写了一百零九首，只剩下最后十五首没有和，这十五首是在海南岛完成的。他要子由给这些诗写一篇序言，在信里说：“然吾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他觉得他与陶潜的为人也颇相似，许多仰慕苏东坡的人，当必有同感。

第二十八章　终了

哲宗在元符三年（一一〇〇）正月去世，享年二十四岁，留在身后的是一代死亡、颓丧、疲惫的文臣学者。他父亲神宗有子十四人，他只有一子，乃刘美人所生，亦在幼年夭折。他弟弟继位，是为徽宗。徽宗身后遗有儿子三十一人、几幅名画、一个混乱的国家。他兄长所开始的，徽宗给作了结束。他还是任用那些人，遵行那些政策。王安石的国有资本主义，现在和神宗当政时期相提并论，和“祖制”的神圣不可侵犯一词，使人敬而生畏。在丰裕国库的方法，在与北方民族兵戎相见两事上，徽宗也步王安石的后尘。集中财富于国库、于皇家，也许这个政策是为帝王者无法割爱的吧。但是实行此一政策的皇帝，必须付出其代价。在徽宗，那代价是丢弃王位，国都沦陷，是在俘虏中死于敌方。徽宗能画美丽的花鸟，交颈的鸳鸯，但是每一个帝王，只要能忍心对老百姓施虐政而为自己建筑琼楼玉宇园囿亭台，则未有不失其王位者。

徽宗登基之时，国家之组织已烂，国家之元气已衰。有品有才有德之人，乃文明社会产生之瑰宝，要假以长久之时日方能生长成熟。司马光、欧阳修、范纯仁、吕公著那一代，已是往者已矣。那一代的人才，或已惩处，或已流放，或因病因老而死，或遭谋害而亡。清议批评，至大至刚的思想与文章，那种气氛已然窒塞，一切政治生活全已污染腐坏。苏东坡及其门人学士为理想而从政之心，因遭逢迫害过深，已不复再存其壮志雄心，尤其是当时政治的歪风仍与他们的浩然正气相左。凭皇帝一道圣旨，朝中即可立即出现一代新的正直博学勇敢无畏的儒臣，那可真是难矣哉。若使一个享有政权滋味八年之久的大帮派轻易放下政权，那也是所望过奢了。

不过，苏东坡是暂时有好运来临。因为在元符三年（一一〇〇）前半年，朝廷要由神宗之后，新皇太后摄政。那年四月，所有元祐老臣一律赦罪，虽然她在七月还政于其子，直到次年正月她去世之前，她却始终保有强大的力量保护元祐诸臣。在她在世之日，遭放逐的儒臣都蒙赦罪，或予升迁，或至少得到完全的行动自由。神宗的这位皇后，就像她的婆婆一样，天性就能辨别人的善恶，这一点远胜过她的儿子，而且在女性单纯的智慧上，也更有知人之明。批评家和历史家，沉迷于精练的词句、抽象的特点，而不能自拔，精研一代的政治与问题入而不能出，有时反而会忘记在对人终极的判断上，我们仍然逃不出两个基本的形容词“好”与“坏”。在总论一个人的事业人品时，他所能祈求得到的最高的那些赞美词里，“好人”一词，终居其一。苏东坡所曾服侍的几位太后，似乎从未在朝廷大臣和政治之中涉及甚深。当然，章惇是个坚强有力的人，吕惠卿能言善辩，蔡京有精力有才干，但是皇太后现在只把他们归入“坏人”之列。

在五月，那个时代的闲云野鹤式的人物吴复古又出现了，把苏东坡遇赦的喜信告诉他，并告诉他要调到雷州半岛西边的一县去。这消息不久就由秦观的来信证实，秦观是谪居雷州，刚刚接到特赦令。

由现在起，苏东坡又要漂泊无定了。他渡海到了雷州以后，刚到了一个月，他接到命令要他去住在永州。为了到永州，陡然改变路线，还在到永州的半途中，他终于接到可以随意到处居住的命令。他若一开始就得到可以自由定居的命令，兄弟二人很容易便在广州会面而结伴北归。苏子由接到命令调往湖南洞庭湖边的一个地区。因为那时，苏东坡只是奉令移居到海南岛的对面，离广东还很远，子由已经立即携眷北归，那时以前，他的家眷一直住在惠州东坡的房子里。等子由到了汉口附近，正往目的地去的途中，他又升了官，恢复了行动自由。因为在颍州他有田产，别的孩子也住在那儿，他就回到颍州去了。

苏东坡和弟弟子由不一样，他费时好久才离开了海南岛。他是等搭福建一只大船过海，但是空等了些日子，只好和吴复古、儿子过、他的大狗“乌嘴”一起渡海。这一群人一起到雷州去探望秦观，然后吴复古自己离去，飘然不见。苏东坡和吴复古二人此生足迹遍中国，所不同者，苏东坡是受别人的命令所驱使，而吴复古则完全听由己意，不受命于他人。回想起来，苏东坡一定很愿和吴复古易地而处。那样，他会更快乐，更自由。

苏东坡如今起程北上，我们无须细表。在每一个他所经的城市，都受人招待，受人欢迎，大可以称之为胜利归来。到每一个地方都有朋友和仰慕他的人包围着他，引他去游山游庙，请他题字。在接受命令到湖南赴任之后，他就同儿子，也可以说是长时期的伴侣，从沿海城市廉州北上往梧州，他曾经吩咐孩子们在那里等他。他到达时，发现儿媳和孙子们还没到，并且贺江水浅，乘船直往北到湖南行船不易。他决定走一条长而弯曲的路：回广州，再往北过大庾岭，再由江西往西到湖南。这段旅程要走上半年，但是幸而他不需要走完那条路线。

十月，他到了广州，又重新和儿孙等团聚。二子苏迨已经自北方到此来探望父亲。苏东坡在诗文中说自觉生活如梦。

在广州为他设宴者极为繁多。在他居海南之第二年，当时谣传他已死亡。在一次宴席上，一个朋友向他开玩笑说：“我当时真以为你死了。”

苏东坡说：“不错，我死了，并且还到了阴曹地府。在阴间路上遇见了章惇，决心又还了阳。”

这一大家人，有少妇有婴儿，一起乘船往南雄。还不曾走很远，吴复古及一群和尚追上了他们，和这位大诗人在船上盘桓了几天。忽然吴复古生了病，不久死去，就那么简单省事。临死时，苏东坡问有什么嘱托，他微笑一下，闭上了眼。

在离开广东之前，他接到可以自由居住的消息。在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一一〇一）正月，苏东坡穿越大庾岭，在山北赣县停留了七十天。一大家人在那里等船，但是好多孩子生病，六个仆人死于瘟疫。在停留的那些日子，只要不忙着题字，他就给病人看病，给市镇上的人配药。有些朋友常和他在一起，一同计划去游山玩水。他的行动总是有人探听出来，他们一到目的地，就看到一大堆绫绢和纸，请他在上面题诗。他欣然应允，因为他喜欢写。等天色渐晚，他要急忙回家时，人只好求他写几个大字。所有去求他墨宝的人，都称心满意而归。

五月一日，他到了金陵，他已经写信给至交钱世雄，求他在常州城内为他找房子住。但是那半年内他所写的那些信，显得他颇为踌躇不定。子由这时已经回到颍昌的老农庄，而且已然写信要他去同住。但是他却不知如何是好，拿不定主意。他知道常州地濒太湖，风光甚美，并且他在常州也有田产，是为生活之资。他很愿和弟弟住在一处，但是弟弟有一大家人，而且家境并不富裕。他不知道该不该带一家三十口人、子孙仆人等，去加重弟弟的负担。接到信之后，他决定去与弟弟结邻而居。他在金陵渡江，告诉儿子迈和迨到常州去清理家事，然后在仪真相会。他还真写了公函请求拨四只官船，供一家人往京都方向进发。

但是，那年正月，皇太后不幸逝世，现在正是五月，一切情形显示政策又要全复旧观。苏东坡判断恐怕又要有麻烦出现，所以不愿住得近在京畿。他给子由写了一封长信，把他们不能聚首归咎于天命。他说：“吾其如天何！”情况既然如此，他自然只好定居在常州。家庭安定之后，他再让迈去任新职，他和另外两个儿子则在太湖地区的农庄上居住。

这时，苏东坡在仪真等待孩子们前来相接，他就住在船上。那年夏季突然来临，而且非常之热。他觉得自己从热带回来，为什么反觉得在中国中部会如此之热。太阳照在岸边的水上，湿气自河面上升，他觉得十分难过。在六月初三，他得了大概是阿米巴性的痢疾。他以为自己喝冷水过多（啖冷过度），也可能是一直喝江水的缘故。第二天早晨，觉得特别软弱无力，乃停止进食。因为他自己是医生，就自己买了一服药，买黄芪来吃，觉得好多了。中医认为黄芪是很有力的补药，能补血、补内脏各经，是衰弱病症的好补药，而并不适于专治某一种病。这味药在现代还需要研究，因为很多现代的中国人天天论碗喝黄芪汤，确有益处。

可是，他的消化系统确是出了毛病，他夜里不能睡。大画家米芾来看他多次。他身体较好时，二人甚至一同去作东园之游。他在仪真给米芾写的九封信把他的病描写得很明白。有一次，他这样写：“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尔。不知今夕如何度？”米芾送来一种药，是麦门冬汤。苏东坡一直把米芾当晚辈看，米芾则对他十分仰望。现在苏东坡读了米芾的一篇赋之后，他预言米芾的名声已经屹立不摇，虽然二十年相交，对他所知，实嫌不足。苏东坡的病，时而觉得好些，时而觉得软弱疲乏。他的生命力受到了破坏，不是因为皇帝，也不是章惇，而大概是阿米巴菌。河边的湿潮气闷很难受，他让船移到较为凉爽的地方。

六月十一日，他向米芾告别，十二日过江往靖江去。在这个地区，他特别受人欢迎，到此等于还乡。诗人已自海外归来，即将到达的消息，立刻传开。百姓有数千之众，立在江边，打算一睹这位名人的风采。一般都传说他要做中枢要员，执掌朝政。

他堂妹的坟墓就在靖江，她儿子柳闳现在城内。六月十二日，甚至在他身体疲弱之下，他仍然和三个儿子、一个侄子，到堂妹及其丈夫墓前祭祀。他第二次为亡者写祭文。可能是为堂妹写了一篇，另为堂妹夫写了一篇，不过从内容上看不太清楚，不敢确信。第一篇《祭柳仲远文》，先提到的是他妻子堂妹，然后才说：“矧我仲远，孝友恭温。”第二篇祭文更为真情流露，其中文句有：

我厄于南，天降罪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妇连璧，云何两逝，不慭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立，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

第二天，客人去看他，发现他侧身面壁而卧，哽咽抽搐，竟至不能起床接待他们。来访的客人之中有已故的宰相苏颂之子，以为苏东坡是为他的亡父而哭。苏颂亡时八十二岁。苏颂家虽然与苏东坡同姓，却不是同一省籍。苏东坡与苏颂相识，已有三四十年，但是若说他听他老友之死会伤心到如此程度，实难令人相信。并且，在前一天，苏东坡听到他死的消息时，也没亲自到墓前去祭奠，只是派长子苏迈去过。他这种悲伤的原因，我相信，必须从上面引证的祭文里去看。

在当地的文人不能见到苏东坡的，其中有章惇的长子章援。因为苏东坡病重，谢绝见许多客人。章惇一年以前也被贬到雷州半岛去了，儿子正在前去探望他父亲的途中。当年苏东坡为主考官时，他曾亲自以第一名取了章援，所以按一般习惯上说，章援应当算是苏东坡的门生。那是大概九年以前的事。章援知道他父亲对苏东坡的所作所为，也知道苏东坡这种人物随时有再度当权的可能，所以他给苏东坡写了一封长七百字的信。这封信当然很难措辞。他说出不敢登门拜访的理由，并且很坦白地说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曾踌躇再三。他很委婉地提到苏东坡若有辅佐君王之时，一言之微，足以决定别人的命运。章援生怕苏东坡会以他父亲当年施之苏东坡者，再施之于他父亲。他盼望能见苏东坡一面，或者得他一言，以知其态度。

章援若是以为苏东坡会向他父亲寻仇，他就大谬不然了。苏东坡在遇赦北归的路上，就听到章惇被放逐的消息。有一个人叫黄实，与苏章两家都有亲戚关系，他是章惇的女婿，同时又是苏子由第三个儿子的岳父。苏东坡听到章惇被贬谪的消息，他写信对黄实说：“子厚得雷，为之惊叹弥日。海康地虽远，无甚瘴。舍弟居之一年，甚安稳。望以此开譬太夫人也。”他给章援的回信如下：

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已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所知也。建中靖国之意可恃以安……所云穆卜，反复究绎，必是误听。纷纷见及已多矣，得安此行为幸。见今病状，死生未可必。自半月来，食米不半合，见食却饱。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我里。庶几少休，不即死。书至此，困惫放笔，太息而已。（一一〇一年）六月十四日。

圣法兰济，也是生在那同一世纪的伟大人道主义者，他若看了这封信，一定会频频点头赞叹。这一封信，连同他以前给朱寿昌反对杀婴恶俗的那一封信，还有他于元祐七年（一〇九二）给皇太后上书求宽免贫民欠债的那一封信，可以算作苏东坡写的三大人道精神的文献。

在六月十五，他沿运河继续自靖江北归常州家园。他万劫归来的消息引起了轰动，沿路在运河两岸，老百姓表示发乎真诚的欢迎。他体力较佳，已然能在船里坐起，头戴小帽，身着长袍，在炎热的夏天，两臂外露。他转身向船上别的人说：“这样欢迎，折杀人也！”

航程很短，不久到了常州，住进东门附近好友钱世雄给他租的一栋房子。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皇帝上表请求允许完全退隐林下。宋朝官员的退休制度是，朝廷将退休的官员任命为寺院的管理人，处于一种半退休状态。苏东坡现在被任命为故乡四川省一个寺院的管理人，管理庙产。当时有一种迷信，官员若有重病，辞去官职，有助于病的痊愈，也能延年益寿。意思是在上天看来，做官和抢劫人民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辞官不做就犹如向神许愿不再为恶之意。苏东坡说他也闻有此说，愿意一试。

回到常州之后，他的病还是缠绵不愈，一直没有胃口，一个月光景，始终倒在床上。他预感大去之期已不远。在家人侍奉之下，好友钱世雄几乎每隔一天就去看他。他在南方时，钱世雄不断写信捎药物给他。每逢苏东坡觉得稍好一些，他就让儿子过写个便条去请钱世雄来闲谈。一天，钱世雄到时，发现苏东坡已不能坐起来。

苏东坡说：“我得由南方迢迢万里，生还中土，十分高兴。心里难过的是，归来之后，始终没看见子由。在雷州海边分手后，就一直没得再见一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在海外，完成了《论语》《尚书》《易经》三书的注解，我想以此三本书托付你。把稿本妥为收藏，不要让人看到。三十年之后，会很受人重视。”

然后想打开箱子，但是找不到锁匙。钱世雄安慰他说，他的病会好，一时不用急。在那一个月里，钱世雄常去探望。苏东坡最初与最后的喜悦，都是在写作上。他把在南方所写的诗文拿给钱世雄看时，两目炯炯有神，似乎忘了一切。有几天，他还能写些小文札记题跋等，其中一篇是《桂酒颂》，他把这一篇送给钱世雄，知道他的好友会细心珍藏的。

七月十五日，他的病况恶化，夜里发高烧，第二天早晨牙根出血，觉得身体特别软弱。他分析症状，相信他的病是来自“热毒”，即一般所谓传染病。他相信只有让病毒力尽自消，别无办法，用各种药进去干涉是没用的。他拒绝吃饭，只喝人参、麦门冬、茯苓熬成的浓汤，感觉到口渴，就饮下少许。他写信给钱世雄说：“庄生闻在宥天下，未闻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则天也，非吾过矣。”钱世雄给苏东坡几种据说颇有奇效的药，但是苏东坡拒不肯服。

七月十八日，苏东坡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他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嘱咐他们说：子由要给他写墓志铭，他要与妻子合葬在子由家附近的嵩山山麓。几天之后，他似乎有点起色，叫两个小儿子扶他由床上坐起，扶着走了几步。但是觉得不能久坐。

七月二十五日，康复已然绝望，他在杭州期间的老友之一维琳方丈，前来探望，一直陪伴着他。虽然苏东坡不能坐起来，他愿让方丈在他屋里，以便说话。二十六日，他写了最后一首诗。方丈一直和他谈论今生与来生，劝他念几首偈语。苏东坡笑了笑，他曾读过高僧传，知道他们都已死了。

他说：“鸠摩罗什呢？他也死了，是不是？”鸠摩罗什为印度高僧，在汉末来中国，独力将印度佛经三百卷左右译成中文。一般人相信他是奠定大乘佛法的高僧，中国和日本的佛法即属于此一派。鸠摩罗什行将去世之时，有几个由天竺同来的僧友，正在替他念梵文咒语。纵然这样念，但是鸠摩罗什病况转恶，不久死去。苏东坡在二十四史中的《晋书》中，读过他的传，还依然记得。

七月二十八日，他迅速衰弱下去，呼吸已觉气短。根据风俗，家人要在他鼻尖上放一块棉花，好容易看他的呼吸。这时全家都在屋里。方丈走得靠他很近，向他耳朵里说：“现在，要想来生！”

苏东坡轻声说：“西天也许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钱世雄这时站在一旁，对苏东坡说：“现在，你最好还是要作如是想。”苏东坡最后的话是：“勉强想就错了。”这是他的道教道理。解脱之道在于自然，在不知善而善。

儿子迈走上前去请示遗教，但是一言未发，苏东坡便去了，享年六十四岁。半月之前，他曾写给维琳方丈说：“岭南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细故尔，无只道者。”

由一般世俗的看法衡量，苏东坡毕生坎坷多舛。有一次，孔子的弟子问伯夷叔齐二大先贤，他二人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弟子问孔夫子：“这些大贤人临死之时，有无怨恨？”孔夫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苏东坡今生的浩然之气用尽。人的生活也就是心灵的生活，这种力量形成人的事业人品，与生而俱来，由生活中之遭遇而显示其形态。正如苏东坡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所说：“浩然之气，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狱，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在读《苏东坡传》时，我们一直在追随观察一个具有伟大思想、伟大心灵的伟人生活，这种思想与心灵，不过在这个人间世上偶然成形，昙花一现而已。苏东坡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是他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附录一　年谱

北宋仁宗天圣元年至嘉祐八年（一〇二三—一〇六三）

一〇三六　苏东坡降生（十二月十九日）

一〇五四　娶王弗

一〇五七　中“进士”；母丧；服孝（一〇五七年四月—一〇五九年七月）

一〇五九　举家迁往京都（一〇六〇年二月抵达）

一〇六一　任凤翔判官（一〇六一年十一月—一〇六四年十二月）

英宗治平元年至四年（一〇六四—一〇六七）

一〇六四　任职史馆（一〇六五年二月—一〇六六年四月）

一〇六五　妻丧（五月八日）

一〇六六　父丧；服孝（一〇六六年四月—一〇六八年七月）

神宗熙宁元年至元丰八年（一〇六八—一〇八五）

一〇六八　娶王闰之（十月？）

一〇六九　返京（一〇六九年二月），任职史馆（一〇六九年二月—一〇七〇年十二月）

一〇七一　任奏院监官（一〇七一年一月—六月）；往杭州（一〇七一年六月—十一月），任杭州通判（一〇七一年十一月—一〇七四年八月）

一〇七四　往密州（一〇七四年九月—十一月），任密州太守（一〇七四年十一月—一〇七六年十一月）

一〇七六　往徐州（一〇七六年十二月—一〇七七年三月）

一〇七七　任徐州太守（一〇七七年四月—一〇七九年三月）

一〇七九　任湖州太守（一〇七九年四月—七月）；入狱（一〇七九年八月—十二月）

一〇八〇　谪居黄州（一〇八〇年二月—一〇八四年四月）

一〇八四　往常州（一〇八四年四月—一〇八五年三月）

一〇八五　往登州（一〇八五年六月—十月），任登州太守（一〇八五年十月）；往京都（一〇八五年十月—十二月），任中书舍人（一〇八五年十二月—一〇八六年七月）

哲宗（一〇八六—一一〇〇）元祐年间太后摄政（一〇八六年三月—一〇九三年八月）

一〇八六　以翰林学士知制诰（一〇八六年八月—一〇八九年二月）

一〇八九　往杭州（一〇八九年四月—七月），任杭州太守兼浙西军区钤辖（一〇八九年七月—一〇九一年二月）

一〇九一　任吏部尚书（一〇九一年一月—八月），往京都（一〇九一年三月—五月），任颍州太守（一〇九一年八月—一〇九二年三月）

一〇九二　任扬州太守（一〇九二年三月—八月），兵部尚书（一〇九二年九月—十月），礼部尚书（一〇九二年十一月—一〇九三年八月）

一〇九三　妻丧；太后逝世（一〇九三年八月—九月）调定州太守，河北军区司令

一〇九四　往惠州贬所（一〇九四年三月—十月），谪居惠州（一〇九四年十月—一〇九七年四月）

一〇九七　往海南（一〇九七年四月—七月），谪居海南儋州（一〇九七年七月—一一〇〇年六月）

徽宗（一一〇一—一一二五）太后摄政（一一〇〇年一月—六月）

一一〇一　北返，往常州（一一〇〇年七月—一一〇一年六月）；逝世（一一〇一年七月二十八日）

一一二六　北宋亡

附录二　参考书目及资料来源

一　苏东坡诗文的早期版本

苏东坡在世时所出的诗集，按时期分，我们知道的至少有七种：《南行集》；《钱塘集》（杭州）；《超然集》（密州）；《黄楼集》（徐州）；《毗陵集》（常州）；《兰台集》（任翰林时）；《海外集》（在海外）。苏诗就现在所知最早的出版人，是王诜王驸马，书名是《王诜刻诗集》。他刊印了苏诗的一部分，那是在神宗元丰二年（一〇七九）以前。在苏东坡被控受审那一年，有四卷诗呈上作为证物。大概在元丰五年（一〇八二），陈师仲出版了《超然集》和《黄楼集》。在神宗末年，也就是元丰八年（一〇八五），苏东坡自黄州获释之后，苏东坡写信给朋友滕元发，要求把他诗集的木版毁掉。在哲宗绍圣四年（一〇九七）到哲宗元符三年（一一〇〇），刘沔写信给他商量印全集，苏东坡赞美那本集子毫无伪作掺入。苏东坡去世后，各种评注本出现，评论部分都是注出他诗句的出处，注解部分则集中在人名、地名和写诗的背景。大约在徽宗政和元年（一一一一），也就是苏东坡死后十年，“苏诗四注”变成了赵次公等的“苏诗五注”。南宋高宗建炎四年（一一三〇），“苏诗八注”和“苏诗十注”相继出现，由赵夔分题编纂。大约在南宋孝宗乾道六年（一一七〇），苏东坡大作家的名望已然确立，王十朋有名的《苏诗百家注》，或简称“王注本”出现，本集编者只在审慎选择以前各注解之精当者排印之。那些为人所重视的注解，自然是苏东坡门人、朋友等的解释，也就是黄庭坚、陈师道、潘大临，他们知道诗里有关的实际的情形。在附表中九十七家评注本里，北宋占四十七，南宋占三十一，有正史上可稽。

二　本书参考资料

（凡收入数种丛书者，举其佳者一种。列入“丛书集成”者加*号）

A.最初刻本

1.《王诜刻诗集》（一〇七九年以前）

2.《陈仲师编超然集黄楼集》（一〇八二年前后）

3.《刘沔编文集》（约一〇九七—一一〇〇）

4.《赵次公等苏诗五注》（崇宁大观间，约一一一〇—一一二六）

5.《赵夔等苏诗十注》（绍兴间，约一一三〇）

6.《王十朋编苏诗百家注》（约一一七〇）

7.《施元之苏诗编年注》（一二〇八）

8.《郑羽重刻施注》（一二六二）

B.清代刻本

9.《宋荦编施注苏诗》（邵长蘅李必恒补注）（一六九九）

10.《查慎行东坡编年诗补注》（一七〇二）

11.《纪晓岚苏诗点评本》（一七七一）

12.《翁方纲苏诗补注》（一七八二）

13.《冯应榴苏诗合注》（一七九三）

14.《王文诰苏诗编注集成》（一八二二年初刻，一八八八年重刻）

C.现代刻本

15.《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四部丛刊）

16.《东坡七集》（四部备要）

17.《苏文忠公全集》（世界书局）

18.《王状元集注东坡先生诗》（四部丛刊）

19.《苏诗补注翁方纲》（国学基本）

D.苏东坡著作

20.《易传》（学洋）*

21.《书传》（学津）*

22.《论语说》（逸）

23.《志林》（学津）*

24.《和陶合笺》（顺德邓氏藏版）

E.选集

25.《东坡题跋》（津逮）*

26.《苏沈良方》（知不足）*

27.《仇池笔记》（龙威）*

28.《东坡文谈录》（学海）

29.《东坡诗话录》（学海）

30.《东坡乐府笺》龙沐勋编（商务）

31.《东坡禅喜集》刘仁舫编（商务）

32.《苏长公小品》王纳谏（康熙刻本）

F.伪托书

33.《艾子杂说》（顾氏）*

34.《广成子解》（说郛）

35.《格物粗谈》（学海）*

36.《物类相感志》（宝颜）*

37.《问答录》（宝颜）

38.《渔樵问答》（宝颜）

39.《杂纂二续》（说郛）

G.年谱事类等

40.《苏氏族谱苏洵》（说郛）

41.《宋史本传》

42.《墓志铭苏辙》（见全集16、17）

43.《年谱王宗稷》（见全集16、17）

44.《纪年录傅深》（见18）

45.《苏颍滨年表》孙汝听（藕香零拾）

46.《眉山苏氏族谱》（一九二九年刻本）

47.《乌台诗案》（学海）*

48.《苏长公外纪》王世贞（明刻）

49.《东坡事类》梁廷枏（光绪五年刻本）

50.《东坡逸事》沈宗元（商务）

H.嘉祐至元祐诸贤文集

51.《嘉祐集》苏洵（四部丛刊本，下同）

52.《栾城集》苏辙

53.《斜川集》苏过

54.《山谷集》黄庭坚

55.《淮海集》秦观

56.《宛丘集》张耒

57.《鸡肋集》晁补之

58.《后山集》陈师道

59.《济南集》李廌

60.《参寥子集》道潜

61.《临川集》王安石

62.《宝晋英光集》米芾

I.宋人笔记（诗话不录）

（a）63.《涑水纪闻》司马光（学津）*

64.《东斋纪事》范镇（守山）*

（b）65.《闻见前录，后录》邵伯温，邵博（学津）*

66.《挥麈前录，后录，三录》王明清（学津）*

67.《挥麈馀话》王明清（学津）*

68.《玉照新志》王明清（学津）*

（c）69.《师友谈记》李廌（学津）*

70.《后山谈丛》陈师道（学海）*

71.《山谷题跋》黄庭坚（津逮）*

72.《无咎题跋》晁补之（津逮）*

73.《宛丘题跋》张耒（津逮）*

74.《姑溪题跋》李之仪（津逮）*

75.《侯鲭录》赵令畤（知不足）*

（d）76.《孔氏谈苑》孔平仲（宝颜）*

77.《孔氏杂说》孔平仲（宝颜）*

78.《冷斋夜话》惠洪（学津）*

79.《石门题跋》惠洪（津逮）*

80.《春渚纪闻》何薳（学津）*

81.《晁氏客语》晁说之（学海）*

82.《道山清话》（佚名）（学津）*

（e）83.《曲洧旧闻》朱弁（学津）*

84.《高斋漫录》曾慥（学海）*

85.《孙公谈圃》刘延世（学津）*

86.《泊宅编》方勺（稗海）*

（f）87.《石林燕语》叶梦得（唐宋）*

88.《避暑录话》叶梦得（津逮）*

89.《东轩笔录》魏泰（稗海）*

90.《铁围山丛谈》蔡绦（学海）*

91.《扪虱新话》陈善（宝颜）

92.《萍洲可谈》朱彧（学海）*

93.《栾城遗言》苏籀（百川）*

94.《枫窗小牍》袁褧（宝颜）*

95.《贵耳集》张端义（津逮）*

（g）96.《老学庵笔记》陆游（学津）*

97.《晦庵题跋》朱熹（津逮）*

98.《益公题跋》周必大（津逮）*

99.《鹤山笔录》魏了翁（学海）*

J.历史

100.《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浙江书局）

101.《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杨仲良（广雅刻本）

102.《宋史纪事本末》陈邦瞻（江西书局）

103.《东都事略》王称（四朝别史本）

104.《宋史》脱脱

105.《太平治迹事类统编》彭百川（适园）

K.特种参考

106.《名臣言行录》朱熹（道光壬寅刻本）

107.《宋元学案》黄宗羲（长沙何氏）

108.《王文公年谱》蔡上翔，杨希闵节略（豫章先贤九家年谱）

109.《王荆公》梁启超（广智）

110.《王安石评传》柯昌颐（商务）

L.地理

111.《元丰九域志》（聚珍）*

112.《太平寰宇记》乐史（乾隆刻本）

113.《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学津）*

114.《梦粱录》吴自牧（学海）*

115.《武林旧事》（知不足）

116.《西湖游览志馀》田汝成（西湖集览，嘉惠堂重刊）

117.《入蜀记》陆游（宝颜）*

118.《吴船录》范成大（宝颜）*

M.真迹墨帖

119.《西楼苏帖》汪应辰刻（文明书局）

120.《天际乌云帖》（嵩阳帖）

121.《挑耳图二苏题跋》（文明书局）

122.《赠柳子玉诗帖》（文明书局）

123.《故宫博物院周刊月刊》

版权信息

唐人街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唐　强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李乐娟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一章

1

汤姆躺在床上，倦意向他的肢体袭来，他把全身的肌肉放松，准备好好睡上一觉，这是他抵达美国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的母亲很威严地“咔嗒”一声，把电灯关掉，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猛一下子熄灭了。汤姆在黑暗中觉得好像有道红色的条纹在他眼前跳动，过了一会儿才消失。他的脚指头在隐隐作痛，这是一种崭新的感觉，除了痛以外，他的心中还是喜滋滋的。他并不是常常都能有新鞋穿的，不管是布鞋还是皮鞋。父亲今天花了三元二角五分为他买了一双新鞋，他坚持要汤姆穿着新鞋。一整天下来，汤姆觉得脚底的神经有种刺痛的感觉，脚趾更是痛得不得了。

他开始觉得昏昏沉沉的，就要睡着了。对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来说，经过这一整天的兴奋，晚上应当是很容易就入睡的。比他小一岁的妹妹伊娃睡在他旁边。当他在床垫上转身时，常习惯性地用手抓着床沿。他看到月亮高挂在对面街高楼的上空。就在将入睡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他的床摇晃起来，仿佛他还在船上似的。他在航行之中并没有晕船，不像伊娃那样吐得稀里哗啦的。他的床仍在摇晃着，月亮也好像在空中摇摆着，等他睁大他的眼睛，月亮还是静静地高挂在那些屋脊的上空。然后，他就明白了，他已经在这陌生国度中的陌生城市登陆了。

今天，他吃了太多的东西。他们在船上挨了四十五天的饿，下船之后就是一顿中式的午餐，晚上又是一顿中式的晚餐。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他似乎有点神志不清，看起来呆愣愣的。同时也因为刚从船上下来，而觉得头晕目眩。他回想着大口吞咽着米饭的情形，饭上浇了一层浓浓的肉汁和一片片煎过的豆腐……在这黑暗、甜美、温馨的气氛中，他慢慢地入睡了。

可是，伊娃仍然是醒着的。

“你睡着没有？”伊娃小声地问他。

“我睡着了！”汤姆呢喃着。

“不嘛！你还没有睡着嘛！”

伊娃从床上爬了起来，床垫也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晃着。

“你要干什么？”汤姆问她。

他在黑暗中看到伊娃蹑着脚，穿过房间。

咔嗒！咔嗒！咔嗒！汤姆头顶上的灯泡，一亮一灭地闪了三次……

“啊！伊娃！”

伊娃叽里咕噜地低声笑着。她神气地跳到床上，躺下身来，顺手把被单盖到身上。

另一个房间中，传来了老爸爸的声音：“孩子们！不要玩灯了！它是电呢！”广东话的“电”字念得很重——“系电”！

那是电！“电”是常常可听到的字，它仿佛是这世界中所有新的、奇妙东西的象征。整个下午，汤姆和伊娃兄妹两人都在玩电灯的开关。汤姆还仔细地观察灯泡中的灯丝。他在广东和船上都看过电灯，可是他们家里并没有这种装置，所以，他们的好奇心还是很强烈。汤姆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去研究这个令人难以了解的奇妙东西。目前，他所感兴趣的是这个小巧、灵活、精密的电灯开关。汤姆是个敏感的小男孩，对于无法了解的事情他总要花上一点时间去苦苦思索，这点伊娃和他颇不相同。他的父亲说：“那是电！”电可以变成光，这个想法令他兴奋无比。

沉寂的夜晚，每隔一定时间就会传来一阵疯狂似的声音。这隆隆作响的声音穿过卧房窗口，又传向黑暗的远方。这由铁轨所发出的声音，就像在黑夜中神哭鬼泣一样，使得窗子也为之颤动不已。汤姆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火车一连串明亮的窗户快速地穿过，在黑暗中显得很怪异。接着，汤姆就可以听到火车在刹车时所发出的尖锐响声，那是“第三艾尔大道”的火车，进入八十四街的火车站。

一列火车飞快地从他窗前过去。汤姆这时十分的清醒，对这嘈杂的声音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在前往美国之前，他对美国就有一些概念了。美国是一个制造机器的国家，汤姆想，机器当然是很吵！所以，美国一定是很嘈杂，机器不停地忙碌地快速地运转着，前往某地——按开关——停止——按开关——继续前进——按开关，咔嗒！困扰汤姆的是另一件事情，他一直想不通。

这时，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向外凝视。那真令人无法相信。为什么两根窄窄的铁轨可以支撑满载旅客的火车？对汤姆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呼啸而过的飞快车一定是用魔术棒支撑的。汤姆抓了抓头，他渴望能知道这一切。

当他的视线从铁轨往上移时，看到许多穿着睡衣的男人和女人，男的大都秃头，女的都穿着低胸的衣服。他们坐在对面窗户外的躺椅上。

汤姆回到床上。天气相当热，四周又这么嘈杂。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一切都使他觉得新奇、吃惊。伊娃已经睡着了。汤姆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胃部也胀得怪难受的。

当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2

“你觉得爸爸怎么样？”汤姆一醒来，伊娃就小声地问他。汤姆还是迷迷糊糊的，伊娃摇摇他：“哎！我问你，你觉得爸爸怎么样？”

“什么？”汤姆揉揉眼睛。想都没想，他只知道一切都很好、很棒，十分令人兴奋的事情也都发生在他身上了。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在美国，神话中的纽约市。他跳了起来，嘴里嚷着：“我在纽约啰！我在纽约啰！”仿佛他到了世外桃源似的。

“你喜不喜欢爸爸？”伊娃再度问他。

“我喜欢他！”汤姆回答道，“这不是很奇妙吗？我们也有爸爸！哦！我们也有爸爸呢！”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本来就是我们的爸爸嘛！”伊娃抗议地说道。

“可是有个爸爸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伊娃向来很尊重汤姆的看法。

“我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好棒，就好像有两幢屋子，我们本来已经有一幢了，现在又有了另外一幢！嗯！好棒！”

“他为了我们，工作得多辛苦啊！”伊娃说，“可是我们以前都不知道。”

汤姆的身体比妹妹瘦多了，皮肤白白的。伊娃仍是稚气未脱的模样，颧骨和颌部较突出，细小而明亮的眼睛，宽平的额头，脸上总是挂着单纯而毫无心机的微笑，加上她的小辫子，使得她看起来像个娃娃。

汤姆还在襁褓之中，他父亲就走了。伊娃从生下来，就没看过父亲。在他们的心目中，“父亲”是一个梦，一个传说，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和他们隔得那么远，远得使他们觉得父亲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管家里的收成好不好，父亲总是会为他们寄钱来。家里的人说，他是在阿拉斯加淘金热发生的时候到美国去的，那就是为什么中国人把三番市叫作旧金山的原因，可是远在海外的中国人却把它叫作大港。他们的父亲送回家里的钱，他们称为“金元”。广东南海岸的村民——如台山、兴会、番禺——对“金元王国”有谁人不知道呢？

大家都知道谁家的儿子在美国，他们就可以收到汇款，然后把钱存下来买田地、盖房子。有些人甚至还盖起了“外国房子”，叫很多人羡慕。

冯家老二曾经两度回中国，在家里待了一年多，随后又回美国去赚外国金子。

自从孩子们懂事以来，他们的父亲就一直待在纽约。纽约虽不是旧金山，但对孩子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要渡过神话般的太平洋。旧金山和纽约只不过是遥远的两点。村子里的人传说，在美国西海岸的中国人，曾经被攻击、被抢劫、被杀害、被赶出西海岸地区；而孩子们家里的人则说，他们的父亲冯老二历尽千辛万苦逃往东海岸。可是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这类事情听起来就像海盗故事一样，古老而久远。反正冯老二逃过了那场大劫，他和两个儿子年复一年地把金元送回家里，养活双亲、兄弟和妻子，送他们的侄子上学。这是生存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成功的，那是奋斗的结果。

村民们继续不断地到美国去，在他们眼中，移民局的官员是老天爷对他们是否有耐性、是否能坚忍不拔的考验。移民的困苦，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尽管他们身无分文，他们仍会对这些困难一笑置之。

汤姆的二哥义可，十六岁时在船上当水手，船经过美国时，他跳船非法入境。他现在的名字是佛烈德利克·A.T.冯，是美国康尼纽斯保险公司的保险代理人。他说，就算是司法机构的人，也弄不清楚他的行踪，可是他却从来没说过，为什么华盛顿司法部门的人要知道他的行踪。每当他一提到司法部门，他总不忘加上华盛顿三个字。他对任何人都很友善，尤其是当他碰到美国人时，总是不等别人介绍，就说：“我是佛烈德利克·A.T.冯。”

当汤姆和伊娃在广东兴会村中成长时，他们的大哥戴可和二哥义可已经跟着父亲住在纽约了。整个家庭被分成两部分，一边负起赚钱的责任，另一边完全都是消费分子。对汤姆和伊娃来说，妈妈是他们的屋顶，一片无可挑剔的屋顶，父亲则是另一片屋顶。现在，整个家庭团圆了，他们也就拥有两片屋顶了。

在汤姆和伊娃的心目中，父亲一直都是很神秘的人物。从各种迹象——半年一封的家书，有时更久；汇票通常和家书一起寄来，尤其是新年将要来临之时，有时汤姆会陪着妈妈带着亲友寄来的信一起到城里去，令人惊异的是，当他们把文件交给银行时，银行就会付给他们一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汤姆就是从这里判断，那个神秘人物的确是存在的，就像一些基督徒，从雨、雪、花、鸟来判断上帝是存在的。父亲的家书都很简短，而且词不达意，不管他们的年岁收入如何，信的结尾总是这样的：“随信附上汇票一张，请……”

除了家书以外，汤姆还可以从其他的事件上，判断他的确有这么一个父亲：第一，妈妈相信他。第二，妈妈的兄弟，也就是汤姆的成舅舅也在纽约。成舅舅不像父亲那样不可捉摸，他经常使得海这边的家人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家书较多，内容也啰唆得多，甚至有时令人觉得拉拉杂杂的，他总是提到纽约所发生的事情。大哥戴可戏剧性地和一个名叫佛罗拉的意大利女孩结婚的事，家人也是从舅舅的来信中，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汤姆的父亲并没有想到，这是值得一提的喜事。第三，村里有个姓冯的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几岁了，他在美国度过漫长的岁月，然后回到村里定居下来安享余年。他告诉汤姆——这个老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有关美国习俗的事情，在这方面这个老人无可置疑地是一个权威。

老冯所说过的故事中，最叫人难忘的是美国有些餐馆没有任何侍者，你只要在投币口放下一个银币，然后“咔嗒”一声，你就可以看到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蹦了出来。没有任何人敢怀疑老冯的话，如果有人表示不相信的话，老冯会因此而暴怒。他所说过的话，都给汤姆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有火鸡吗？”汤姆问道。

“有啊！一整只大大的火鸡！”

汤姆听到这里，总是垂涎三尺。

“你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你所要的东西，投入镍币，它就会跳出来。他们美国人真是聪明，等你长大后，你也会到美国去。”

汤姆当然想到美国去，他十分渴望那一天的来到。所有有关美国人残害铁路工人，以及他们所做的苦工的故事都吓不倒他。此外，他还听说移民局不合理地限制男孩子移民到美国去。移民局是什么？只是一大堆官员吗？汤姆想，这些移民局的官员大概和中国官员没什么两样。难道他们应该不同吗？既然你有个亲戚在美国，你就不用担心了。官员也许只是官员而已，可是亲戚总归是亲戚啊！

冯老二一直希望他的家眷也能来美国，他已经等了十年了。可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家人在西海岸登陆，搭火车穿过美国本土到东海岸来，光是火车票的价钱，就要近千把块。光靠他那家洗衣店所赚来的钱，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大笔钱呢？几年前，当他认为他已经存有足够的钱接他的家人前来美国时，他存钱的银行倒闭了。当时经济一片萧条，很少人把衣服拿到洗衣店来洗。那些老顾客不再把内衣裤送来。那些送衬衫来洗的人，似乎也从一个星期换两件改成一个星期换一件了。人们送来的床单和被单，需要花更大的工夫去洗，所赚的钱也就相对地减少了。他把价格降低了，长时间地工作着（感谢老天，当时并没有这方面的法律来限制他们）。他每天都汗流浃背地站到十一点钟才打烊。他把他赚来的钱放在小布袋内，然后收在一个铁盒子中锁起来，藏在最下层抽屉内。他对银行已失掉了信心。他曾经希望赌马能使他致富，有一次还赢得两百一十元的奖金，但是，由于他希望能从这里多赢一些，好接家人出来，结果又输光了。从那时起，他开始适度地玩，只把它当作一种娱乐，而不把它当作接家人前来美国的途径。可是，他每年仍要付出十元左右在赌马的游戏上。

他的第二个儿子碰上了好运气，在保险代理工作上有很好的表现，拿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给他父亲，这是他的第一笔存款。他对父亲说：“把这张支票寄给妈妈和弟弟妹妹，告诉他们是义可赚的钱，我知道你希望妈妈来。这也是我们所希望的。”

冯老二觉得内心深处仿佛有东西在那儿蠢蠢欲动。它埋藏在如此深的地方，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感觉才在脸上表露出来。几年以来，他用耐力和健壮造成的武装，在这一刹那被刺穿了，顿时他觉得软了下来。脸上缓缓露出了僵硬而不自然的微笑，眼泪在眼眶内打转。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只是频频地擦拭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在说：“我很感激！孩子！我多么渴望接你妈妈过来啊！”

这笔钱未经银行转手，汤姆的母亲终于接到钱，开始计划动身。她本人倒情愿留在中国，她安于现状，而且在她那个年龄，前往一个风俗、语言都不一样的地方，她并不觉得有任何的兴奋。可是为了汤姆和伊娃，她还是得去。在没有异议的情况下，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可是他们不能即刻动身，必须等老奶奶百年之后，为她办好后事才能离开。至于还要等多久，没有人能拿得准，可是他们都愿意等。也不可能等太久，因为，老奶奶已经八十岁了。汤姆有时私下里希望老奶奶快点过世，然而又为自己这个不孝的念头而脸红。当汤姆十三岁时，老奶奶死了，办完了后事，他们终于起程前往美国了。

可是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移民局的官员、移民法都需要一一应付。这些移民法好像是专为防止中国人到美国而制定的。可是他们也知道找寻一些方法，来应付法规。义可到美国的方法是跳船。可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根本没办法这样做。他们既不能游向加州海岸，也无法从墨西哥非法入境。一个洗衣店老板不能合法地接家人到美国来。

可是商人可以，如果他的孩子不超过二十一岁的话。成舅舅就是商人，他在唐人街开了一间杂货店，生意还不错。成舅舅很愿意帮助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外甥女到美国来。

依照法定的程序，冯老二成为成舅舅杂货店的合伙人，在法律漏洞下，冯老二变成商人。他和成舅舅心里都有数，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使他们在法律上能站住脚，终于什么都办好了。

3

从过去几个月来，冯老二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他盘在头上的发辫已呈现了灰白的颜色。他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只有从嘴角附近的沟纹，才可看出他已经不年轻了。高高的颧骨，细细的眼睛，嘴角下垂，很难从他的脸判断他是严肃的，还是不高兴，或是想笑，还是乐天知命。紧抿着的嘴唇，隐藏了他所有的感情，这些他从不轻易地表露出来。从他的嘴也可看出他吃苦耐劳的个性，仿佛在说：“我们即将知道，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他的体格很壮，他经常都是沉默寡言的，即使是对他的长子——他称他为洛伊——所说的话，也不外是工作上的细节。有几次洛伊惊讶地听到他父亲低沉的嗓音说：“我们到察森广场去！”洛伊就知道他们要到唐人街一家餐馆的地下室，享用一顿较好的晚餐。吃完饭他们又回到洗衣店，一直工作到十一点或十二点。

他们的洗衣店开在八十街，他们利用底层的一个半房间来工作，默默地、不停地、认命地烫着衣服，直到深夜。洗衣店外面挂着红地白字的招牌“汤姆·冯的手洗洗衣店”。那个时候，“手洗洗衣店”已经不存在了，但传统被保留下来，而且大多数人都顺应了这种传统。老冯的身材矮壮，双肩有力；而洛伊显得较瘦较高些。两个人在一百瓦特的日光灯下，像机械人一样地操作着。

这个小世界一直都是安全而平静的，通常都没有什么困难出现。除了父亲偶然会直截了当地问洛伊：“我什么时候才能抱到孙子？”

“不知道。”

“佛罗拉是怎么了？”

然后，对话就在这里告一段落了。

洗衣店的问题都是很单纯的，他们童叟无欺地做生意，他们有足够的顾客，而且每一个顾客都不会赖账。他们的目的是洗得干净，洗得快，然后得到他们所应得的报酬。他们从来就没有员工或合伙人的问题。站在烫衣板前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更多的钱。这就好像在大街上捡钱一样。除了体力的耗损之外，并没有任何事情来限制他们赚多少钱。冯老二虽已近耳顺之年，但他仍比儿子壮得多。他常叫他的儿子，“洛伊，去睡觉吧！”然后自己一个人继续工作。当佛罗拉帮他们折衣服、算账时，他常叫他们早点去睡觉。他自己有一套对遗传的看法——衰弱的妈妈不可能生出强壮的婴儿。

这真是一个单纯的世界，没有人能对他们产生影响。也许这就是冯老二说美国是一个好国家的原因。和平，真是一样美好的事物。他们不希望别人来管他们，别人就不管他们。中国政府不对他做什么，他也不对中国政府做什么。美国政府不管他，他也不管美国政府。纽约市的警察和他们无关，他们也和警察无关。他爱中国，就好像一个人爱自己的双亲一样，对他来说，中国是一个群众社会，而不是一个国家——一个由相同的信仰和相同的风俗的人所组成的群众社会。

在冯老二住处附近还住了一些捷克人、希腊人、意大利人、犹太人、德国人以及澳大利亚人。他对这些民族所属的国家一点也不了解。在他看来，这些人也不过是为家庭生活而忙于奔波的人。中国人从被满族统治以来，到海外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行为得非常谨慎，就像拿了护照去国外似的，这大半是为了自己所处情况的需要。其次才是因为法律的约束力量。如果你是一个和平的公民，你会惊奇地发现，即使没有国家你也能照样过日子。如果你杀人越货的话，你的祖国也没有办法能保护你。冯老二就是以这种崇尚自由、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在纽约安顿下来，就像成百成千的同胞驻足阿拉斯加、伊利诺伊、利马、开普敦、德勒斯登和马赛一样。一八四七年时，曾有一个中国人在圣赫勒拿岛遇到他。许多事情证明，这些旅居在外的中国人并不需要政府的保护。

但是，人与人之间总不会是相同的。例如，佛罗拉。当佛罗拉和洛伊决定结婚时，老爸爸用美国流行的用语简短地说“OK”。这表示他并不反对，因为，佛罗拉是个女人，女人就是女人，何况纽约市的中国女孩很稀少。他的儿子不应该娶个女人吗？佛罗拉是外国人，可是她有美丽的睫毛、小小的嘴巴和排列整齐的牙齿。她的胸部也算丰满，这点对做个母亲是很重要的。所以老爸爸说“OK”。他自己知道他多么需要洛伊的母亲，可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这点，直到那天他的二儿子交给他那张支票，才知道他对妻子的思念是如此深刻。

佛罗拉是个意大利裔的美国人，她和别的美国女郎一样坦率热情。当一个美国女人快乐的时候，她一定是坦率而热情地把快乐显露出来；当她感激时，她也要表现出来；当她恋爱时，她更是坦率而热情地把她的爱情表露出来。中国人所欣赏的是保守、含蓄，而不是热情奔放。对佛罗拉的许多美国作风，冯老二可以容忍。可是，当佛罗拉当着这个严肃的老爸爸的面，吻着他在工作中的儿子时，洛伊会觉得难堪。他并不是不喜欢她吻他，可是他也不期望在第三者的面前有这样的举动。所以，每当佛罗拉吻他时，他总是毫无反应。老爸爸看在眼里，不禁会怀疑佛罗拉是否还会一直爱着洛伊，他知道洛伊总是爱着佛罗拉的。

佛罗拉只有二十二岁，黑眼睛长睫毛，但她的皮肤不像中国女人的皮肤那么细嫩，手臂上还长了许多毛。她的脸在黑色的鬈发覆盖下，显得很瘦削。冯老二觉得她整体看来还是颇有女人味的。有人告诉这位老爸爸，意大利女人都是非常热情的，而通常人都把热情的女人和结过多次婚或孩子成群的女人联想在一起，冯老二希望佛罗拉属于后者。佛罗拉对洛伊的爱，可从很多方面看出来，例如，她出于自愿地帮忙洗衣店的工作，而且工作起来都显得一副愉快的样子。还有她努力地学着中国的生活方式。她不但分享中国菜，而且还表示她对中国菜的喜好。很幸运，他们在食物的嗜好上并没有冲突。所以，这异国联姻的基石可算是很稳固的了。许多异国联姻的夫妻，他们的婚姻宣告破裂的原因是，太太做出的羊排发出的气味让先生难以下咽，倒不是因为民族性格不同使然。

4

当汤姆和伊娃所搭乘的巴拿马托运公司的船进入纽约港时，他们看到了自由女神的雕像。由于他们在邮卡上以及电影中都曾看过美国的风景，所以，这尊女神和摩天大楼对他们来说都不算陌生。不过这次他们真的是身临其境，这些景物都触手可及，而不是在邮卡上的框框中一张小小的相片了。他们的感觉就像是看到电影明星本人从银幕上走了下来，她说话的样子和在银幕上没什么差别，可是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一场梦，令人怀疑其真实性。伊娃对着那些摩天楼看了又看，生怕她的梦境随时会幻灭成空。她几次回过头去，再看看刚刚所看到的摩天楼，它们仍然在那里。

父亲、大哥戴可、大嫂佛罗拉、二哥义可（佛烈德利克·A.T.冯）和成舅舅都到码头来接他们。义可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他穿着漂亮的浅蓝上衣，衣领上还别了一朵康乃馨。他的个子是最高大的，而且也是他的支票使得一家大小得以团圆，所以对他们一家人来说，义可真是一位“伟大的兄弟”。他在七八年前看过他的弟弟、妹妹，而戴可从未见过他们。义可在唐人街算得上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为了对这种场合表示重视起见，他还戴上了黑领结。

戴可和父亲事先都不知道佛烈德利克带了一位摄影师，这件事还惹得他母亲非常的生气与困窘。当他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走下扶梯时，义可就走上扶梯去迎接他们，并且拥着母亲吻了她一下，此时镁光灯一闪，摄影师已按下了快门。冯妈妈差一点没有当场晕倒。

这个分离了十二年之久的家庭终于团聚在一起了。大家不免感叹一阵，悲伤一阵，然后，又惊讶于新生一代的成长。然后，义可提议拍一些照片作为纪念。爸爸妈妈应当坐着，可是码头上又找不到椅子，所以，他们只好将就些。佛罗拉和戴可站在一边，她的脸上虽带着勇敢的微笑，可是事实上，她是十分羞怯的。成舅舅是三个长辈之一，也就顺理成章地站在中间。他四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是他最好的驼毛料衣服，平常只有在星期天才穿，可是因为年代已久，这件衣服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他那突出的圆滚滚的肚子使他的身材很像一只海豹。他覆着黑发的头也是圆滚滚的，留着稀稀疏疏的胡子，发亮的皮肤，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使人家越看越觉得他像只海豹。义可和汤姆、伊娃站在另一边，他将手分别搭在弟弟、妹妹的肩膀上，仿佛是将他们保护在他的翼翅下。

冯妈妈大概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有张方形的脸，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义可不合乎礼法的拥抱，使得她震惊了许久还未恢复过来。

“阿东，你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她用广东话问佛烈德利克。她揭开了义可英文名字中“A.T.”两个符号的秘密了，这一向是他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在较亲密的社交场合中，别人叫他佛莱迪。佛烈德利克这个名字是用在法律、职业，以及支票签名等方面。至于阿东，只有他的父母亲才这样叫他。

“为什么？是为了给中国报纸刊登用的。”他回答。报纸一刊登出来，整个唐人街就会知道佛烈德利克这个孝子，如何地欢迎母亲到纽约来。接下来那一刻，就好像美国印第安人承认“五月花”是历史画布上的主题，这段历史的重演。

“儿子啊，儿子！”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儿子吻了她还不够，竟然还要将这不光荣的一刻刊登出来！这不是有违她的妇道吗？

从这一刻起，这群人在计程车内没有片刻的安宁，直到戴可告诉他母亲，义可可以使那张照片不被刊登出来，大家也都点头承认义可真的能够办得到。这个时候他们也快要抵达冯老二的洗衣店了。

5

事情并不像他们所想象中的那样。在第三大道转角的洗衣店，只有鸽子笼大，汤姆和伊娃，甚至连他们的母亲都觉得好失望。可是这毕竟不是鸽子笼，这对他们来说等于是金矿一样，父亲和戴可在这里所赚的钱，使他们在兴会村买下了农庄。汤姆原来想象他父亲有爿好大的店，里面的设备、装潢全是美国式的，店里挤满了成百个美国顾客，嘀里嘟噜地讲着英语。设在地下室的店面今天停工一天，汤姆试着读出挂在外头的招牌，他认识“Tom Fong”这两个词，其余的他都不懂，上头写的是“Quick and Clean Try and Convince”。

佛罗拉一见汤姆就喜欢他。汤姆指着招牌要佛罗拉告诉他上面写着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微笑着，因为，她只能听得懂一点点广东话。义可就代她回答了。

“Convince的意思是‘信心’，就好像believe一样。”

“believe又是什么意思？”汤姆又问，他急着学一些新的词。

“believe也是信心的意思。”

“为什么招牌上不写believe呢？”

“哦！因为Convince比较高雅，我们说I convince要比说I believe好得多。”

这就是汤姆在纽约所学到的第一个词。

洗衣店是一幢灰色的三层楼房，好像一块三明治般被夹在两幢红砖四层楼房之间。他们把住处安排在顶层，一共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厨房，从厨房朝外看是一个天井，天井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晾衣绳。孩子们发现了通往阳台的楼梯后，就一溜烟儿跑到阳台上去了。这幢屋子的左边是一幢面临第三大道的房子的背部，汤姆从一个四楼的窗口看到一个女人在厨房中做刺绣的工作。另一个窗口则有个少女两手支着下颌在朝外眺望。那幢房子的后院，给人一种悠闲、和平的感觉。每家和每家之间，则用斑驳褪色的木板隔起来。右边邻居的后院里，有一棵瘦弱的老榆树，树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树叶，汤姆在阳台上离这棵榆树的树枝只有几尺的距离，而这个阳台完全是自己的。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个阳台显得既安详又可爱，汤姆觉得好满意。

6

当佛罗拉和丈夫一起去接婆婆时，她的心真是跳得厉害。事实上，在几个月前她得知留在中国的另一半家人要到美国来时，她就开始在担心着。洛伊告诉她，在中国家庭中母亲的地位如何，然后笼统地说，一切事情都会很顺利的，他的母亲是一个大好人，此外要一个年轻人尊敬老一辈的人，又有什么不对？她并不是不了解他们家的人，可是和公公、丈夫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很简单，义可几乎是一个独立的人。如果新加入婆婆，以及整个大家庭式的生活，会不会发生什么呢？

三个房间如何来分配，是大家都关心的事情。义可决定到唐人街租个房间，因家里的房间并不够一整家人住。靠近街道的房间毫无异议地分给两个小孩睡，因为，这个房间最亮，还得兼做家庭的起坐间。此外，小孩夜间睡得较沉，他们不在乎嘈杂声。靠里头的两间，光线不好空气也不流通，窗口都面对一尺半远的砖墙，可是这两个房间在夜里静多了。婆婆住哪间？媳妇住哪间？又是一个问题。其中，有个房间带有浴室，另一个房间只有一个洗脸盆。佛罗拉一直希望住在靠里面那间有浴室的房间，可是她没有说出来。

很明显，这件事要等婆婆来了以后才能做决定。当他们征求这个母亲的意见时，她很快地回答：“你们年轻人住那间有浴盆的吧！我要个浴盆干什么？我这一生都使用洗脸盆就可以打发了，而且那个珐琅的洗脸盆很漂亮呢！此外，这间房间离小孩近，我照顾他们比较方便。”很奇怪，这种小事情也会引发极富戏剧性的、深深的感情。佛罗拉眼中凝满了泪水，她不由自主地喊道：“哦！妈妈！”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叫她“妈妈”。

“汤姆跟阿娃现在去洗手！”妈妈命令着。

冯太太是个令人觉得惊讶的女人，任何事情只消瞄上一眼，就弄得一清二楚。她对这一爿小小的店觉得失望极了，可是她也不打算去埋怨啥。她的心中默默地想着一大堆的事情——家庭的收支、房子、佛罗拉，以及孩子们——尽管她一件事也不说出来。外国也好，不是外国也好，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必须对所有的人负起她的责任。房间的问题解决后，她就打开行李把汤姆和伊娃的牙刷、毛巾拿到厨房，放在洗碗台的附近。汤姆在广东时的名字就是汤姆，伊娃的英文名字则是经过一长串的演变，最后才决定的——阿华——阿帕——阿芭——阿娃——伊娃。

“到哪里洗，妈？”伊娃叫着。

“到厨房里去！”

汤姆和伊娃乖乖地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兴致盎然地玩起水来，他们把冷热水龙头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大概玩了十分钟吧！他们胸前的衣服全湿透了。

“我的天哪！你们搞什么鬼？”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汤姆，“而且水是要钱的！”

“不，水不用花钱。”汤姆说，“他们告诉伊娃的。”等她弄清楚，水是免费的，而且不管是冷水或是热水都一样，伊娃告诉汤姆，而伊娃又是戴可跟她说，最后牵扯到佛罗拉——他们之中的美国通，最后则是由爸爸来证明。

“清洗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可是这并不是说，你们可以任意浪费。”私底下，她倒是对美国产生了好感。

汤姆和伊娃所住的房间本来是义可的，房间的布置看起来有几分怪异，在靠床这边的墙上挂着两幅卷轴的画像，一幅是乔治·华盛顿，他的眼角正好注视着旁边的一幅中国美女出浴图，这个美女披着透明的纱质的衣服，甜甜的眼睛和蛊惑的微笑，好像就是为了回报华盛顿的注视。另一边的墙上则挂着放大的祖父遗照和杂七杂八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部分是有关义可在政界和社交界的活动。其中，有一张用金色相框装起来，特别引人注目，这是义可在一次竞选活动中，与纽约的参议员握手时所拍摄的。义可在他们抵达后不久就走了，因为，他还要到他的办公室去，所以，他没有为他们一一介绍那些照片。除了这些照片外，还有义可从周刊上剪下来的半裸女郎的画片，牢牢地贴在墙上，想把它们完整地取下来是不可能的事。在面对窗户的那面墙上，则挂着国父遗照，遗照上还挂着两面国旗，一面是中国国旗，一面是美国国旗。

冯太太对这个房间的布置并不满意，中国美女出浴在中国村庄中是可以接受的事，但是半裸的美国美女却是猥亵的。她命令汤姆把这些画片拿下来，汤姆带着一大堆的疑惑，乖乖地做了。

此外，整个房间的安排都显得不对称，如果有客来访时应该坐的上位在哪里？所以，在成舅舅的帮忙下，他们把祖父遗像和两幅卷轴画移到面对窗户的墙，祖父遗像的下方放了张桌子，桌子的两边安置了两张背靠着墙的椅子。这就是给客人坐的上位了。

成舅舅一直都很热心，他帮他们搬行李、拉桌子和椅子。当他搬起行李，急急忙忙地、一摇一摆地走动时，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汤姆觉得他的脖子似乎像橡皮一样，可伸可缩。就算他站着不动，双手下垂，也好像在表演平衡的动作。

当该做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成舅舅一歪身就躺在汤姆和伊娃的床上，开始鼾声大作了。汤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这就是他未来成长的环境了。街的对面有一家油漆店，一家宠物店，街角还有一家酒吧。附近的房子大都是五层或六层的砖房，不是灰色就是红色，看起来很精致、很干净。离街道三十尺的地方是用黑色的钢铁架成的高架铁路，汤姆看到火车倾斜地穿过铁路转角处，他可以从火车窗内看到许多乘客。汤姆对这个环境相当满意。

第二章

1

汤姆和伊娃几星期后，才习惯拥有一个父亲的感觉。汤姆虽看过父亲的照片，但是和父亲住在一起却不是相同的一件事。而且那张照片是父亲年轻的时候所拍摄的，身上穿着一件外套，硬挺的领口扎着一个领结，手里拿着镶有金边的拐杖。而他本人似乎和照片一点都不像，当他卷起袖子，低着头在日光灯下烫着衣服，宽宽的肩膀就会在烫衣板上形成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汤姆到达这里几天后，他想他可以到楼下帮忙，可是店面那么小，根本就没有插足的地方。他的父亲并没有跟他说什么话，这使得汤姆觉得他跟父亲的距离好远。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似乎也花了几天的时间，来了解他的小儿子。“汤姆！你出去和伊娃一起玩！”他只对儿子说了这句话，又埋首工作了。

冯老二不用花太多的时间就重建身为人父的尊严。汤姆和伊娃在第一个星期内就发现有个父亲是意味着什么。

“十点钟了，”汤姆的妈妈说，“汤姆，到楼下去叫你父亲上来。年纪一大把了，还要工作得这么晚！”

“我是不是要叫戴可一起停工打烊呢？”

“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再做下去。”

当父亲上楼来洗澡时，伊娃就会把他的拖鞋放在他的床前。妈妈替他打盆热水，并准备好肥皂和毛巾。在中国，为回家的丈夫准备洗澡水，是家庭主妇的责任。妈妈弄好洗澡水后，又替父亲沏了杯茶，放在起坐间的桌子上。简言之，他们要为上楼来休息的父亲做一些琐碎的事。妈妈使得“父亲”这两个字，变得如此的庄严和重要。

有时候，父亲趴在床上，让汤姆跪在他旁边替他捶捶背、肩和腰部。很明显，妈妈在骄纵他，并且使他变成受孩子尊敬的长者。他以前从来不需要这种类似按摩的捶背，可是等汤姆为他捶过背以后，他承认觉得非常舒服，非常轻松。妈妈教汤姆如何捶背，两手轻轻地握拳，手臂放松，用手腕的力量轻轻地捶，使手掌的边缘敲击在肌肉上。由于床很低，汤姆觉得跪着的高度最省力。他替父亲捶背时，那种身体接触的感觉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汤姆做得很好，很快地他就听到父亲对妈妈说：“你的动作太迟钝了！叫汤姆来。小孩子的手比较利落。”

当冯老二在工作之余坐在他的扶手椅子上时，一盏茶放在旁边，台灯发出的灯光照在他头上，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有戴可和义可知道，他们父亲的改变有多大。

妈妈替他沏茶，伊娃替他拿拖鞋，然后等父亲坐定了，妈妈也在硬板凳上坐了下来。孩子们就在旁边等着听他父亲要说些什么。父亲点燃了一支五分钱的雪茄，脸上的表情显得很轻松，很满足。佛罗拉进来了，解开手上的包裹，轻轻地把一个灯罩套在灯泡上，然后转过身来问父母亲：“你们喜欢吗？”

妈妈走上前去，看看灯罩，孩子们也围了上去。

“你怎么装上去的？”妈妈问佛罗拉，父亲就担任了翻译的工作。

“把它套上去就好啦！”

佛罗拉重新示范了一次，整个家庭都啧啧称奇。

“花了多少钱？”

“十分钱。”

妈妈微笑地说：“嗯！很漂亮的灯罩！”她看了看又继续说，“可是整个房间都暗多了。本来这个房间是很亮的，在地板上找根针都没有问题。现在一盖上灯罩，连祖父的相片都看不清楚了，这不是很可惜吗？”父亲再度将妈妈说的话翻成英文。

“可是这样比较好看！”佛罗拉强调，“灯光比较柔和了，不是吗？”

妈妈看了看四周，说：“这样看起来很不对劲。那边一点灯光都没有。再买一盏灯要花多少钱？”

“灯台要五十分钱，灯泡要十分钱。”

“不贵嘛！我们就再装一盏灯。”妈妈说，“在哪里买？”

“在八十六街的一家店里，那里的东西都是以四舍五入的价钱卖的。我们都到那里去买东西。告诉妈妈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

父亲把这些话转告妈妈，可是妈妈说：“不用了！叫佛罗拉去买就好了！我还不敢出门呢！”

“佛罗拉！你去告诉洛伊可以休息了，明天再弄！”父亲说。

“好了！汤姆，伊娃！”佛罗拉走后父亲说，“你们已经在美国了！你们喜不喜欢美国？”他在美国待了三十几年，他现在已经能把“R”的音发得很好了。

汤姆和伊娃坐在床上。

“我们很喜欢美国！”伊娃回答。

“你们一直想来，现在你们已经来到这里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我们想上学。”伊娃说。

“我知道，你们会进学校读书的，一间好学校。在美国你们上学是免费的。这也是我接你们来这里的原因之一。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汤姆看着伊娃，伊娃看着汤姆，两人不知如何回答。

“我还不知道！爸爸！”汤姆回答。

“你不想开家洗衣店吗？”

“不，爸爸！”

“开洗衣店不是很好的赚钱方法吗？”

“不，爸爸！我不想整天站在那里烫衣服，而且我也不喜欢弄那些女人的衣服。”

“女人的衣服有什么不对？”伊娃抗议地说。

“女人的衣服应该由女人来洗！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哪！”汤姆回答，“而且我还觉得男人的衣服，也该由女人来洗，对不对，爸爸？”

伊娃气鼓鼓地瞪着汤姆，想说一些话来反驳他，可是她想不出来。

“你洗衣服，人家就付钱给你！”父亲说，“不管洗的是男人的衣服，还是女人的衣服，因为你得生活下去！”

“如果洗女人的衣服，我会算得贵一点！”

“如果女人洗男人的衣服的话，也要算得贵些！”伊娃忍不住地突然插嘴了。

父亲笑了：“好了！汤姆！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我不希望你和戴可一样待在洗衣店一辈子。戴可和义可以前没有机会上学读书。现在你跟阿芭都可以去上学。汤姆，你不会像你父亲一样，开家洗衣店，从早忙到晚！你应该好好想一想！”

“阿芭呢？”汤姆问。

“阿芭是个女孩，她上学读书，长大以后就结婚。如果她嫁个百万富翁，她就是个百万富婆；如果她嫁了杂货店老板，她就是杂货店的老板娘；如果她嫁的是医生，她就是医生夫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一样。”

“可是爸爸，为什么你会选择开洗衣店呢？”汤姆问。

“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孩子！而且洗衣店也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差。我靠这个为生，而且现在你们在这里了！我还得养活你们！我没有其他的方法。你所有的就是一双手，你只有做那些美国人不愿意做，而且允许你去做的事。当他们在西部建筑铁路时，那边没有女人。而美国男人既不能煮饭也不会洗衣服。我们中国男人能比美国男人煮得好，洗得干净，所以他们允许我们去替他们煮饭、洗衣服。现在我们为美国人煮饭、洗衣服是因为我们做得比他们好。如果我以前有足够的钱，我会开一家餐馆。你们上学去读书，你可能做个医生、律师或工程师。李亨利有个儿子从波士顿工业技术学校毕业，他现在是个桥梁工程师。你希望将来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这就是美国。你可以免费上学，只要你诚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喜欢当工程师，你将会成为一个工程师；你高兴当一个破洗衣店老板，你就是一个破洗衣店老板；你希望变成酒鬼，你就会是一个酒鬼！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我呢？我希望做什么，将来就做什么吗？”伊娃问。

“不行！你得结婚！你有结婚的自由。这是美国妇女所争取的自由。可是她们都很少从父母那得到帮助。她们必须自己去找丈夫！”

伊娃只有十二岁！她听了这些不禁羞红了脸，还一边叽叽嘎嘎地笑着。

这天晚上，汤姆和伊娃躺在床上想着，他们将来究竟要干吗，也因为这个问题而觉得迷惑不已。

“我以前以为，在美国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伊娃小声地说。

“你也听到父亲是怎么说的。我们男人选择自己的职业，而你们只要选择丈夫就好了，其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应该对这点很满足！”

伊娃觉得有几分屈辱：“那么，这和中国就没什么两样了。”她觉得非常失望，气着气着也就睡着了。

2

冯太太观察着他们的家，并把应注意的地方都记在脑子里。这个家和两个孩子都需要添置一些东西。她抵达美国时，身上带有一百五十元，这是她前往美国时，将财产出售的所得。她估计要拿出三四十元来买东西。汤姆和伊娃需要新衣服，大衣可以等秋天到了再买，可是像西服、衬衫、袜子、鞋子等东西是不能拖的。这些东西，她还买得起。佛罗拉知道在八十七街和第三大道的街角有家儿童服装店，那里的价钱比较便宜。此外，他们还需要枕头套和毛巾，还有伊娃说要一把发刷。

“我们需要多一点毛巾。”佛罗拉建议。

“什么毛巾？一人一条洗脸毛巾不够吗？”

“我是说擦手的毛巾和洗澡的毛巾。”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用过一次的毛巾就扔掉，就像那些船上的人一样！”

“我从来就没有搭过船，我只是认为应该这样。”

这些对话都是戴可分别为她们婆媳两人翻译的。

“系啰，系啰！”佛罗拉爆出她说得最好的广东话，意思是说，“是的！是的！”冯太太笑得嘴巴差一点咧开。

“真好！”她称赞着。佛罗拉也听懂了，这对她来说是一项很大的鼓励。

“那么我们可以到麦西之家去，他们有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在路上想我们还缺什么。”

“麦西之家是什么？”母亲问，戴可为她解释了。

然后，他们就决定在星期六到麦西之家。

“我们要到麦西之家去！”伊娃说。

“我们要到麦西之家去！”汤姆重复着。

他们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说，他们要去城内打垮麦西之家似的。妈妈答应给伊娃买把发刷和几根发卡。汤姆可以买双袜子。那个气氛好像除夕之夜似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星期六终于到了，佛罗拉对物价方面最熟悉，她务必得去。戴可想去，他说他要买些肥皂、糨糊和漂白粉，除此之外，他也想忙里偷闲，借机会休息休息。父亲本来不想一起去，但是义可说他要带一家人去唐人街吃晚饭，所以，他为什么不一起去，一家人聚在一起呢？只要把店门关起来就好了。他觉得很高兴，他能暂时把一切事情抛开。所以，结果是一家人一起去。

戴可告诉过他们，百货公司是什么样子，在那里从花园用的铲子到苏打饮料，从打蛋器到整套的卧房家具都可以买得到。百货杂陈应有尽有，简直就是购物者的天堂。他们进入这天堂后，要采取些什么步骤呢？冯太太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钱包，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

冯家大小鱼贯地进入面临第六大道的入口处。他们首先看到一排运输车，车内都是些小孩子。

“你没有告诉我，他们也卖小孩子。”冯太太惊骇地叫了起来，“美国真是无奇不有的国家！”

“我的天哪！不是的。”义可说，“汤姆和伊娃你们两个手拉手，不要搞丢了。”

“不！”妈妈说，“伊娃你拉着佛罗拉的手。还有汤姆！你拉着义可的手。”

“你不觉得我们最好在一起吗？”父亲问道。

“佛罗拉！”义可叫道，“我觉得最好节省一点时间，你带妈妈和伊娃到家庭用品部门，我和汤姆、父亲一起。”

“不行！”妈妈说，“汤姆要买袜子，我要替他看一看。”

“儿童服装在四楼出售。”佛罗拉说。

他们还是决定一家人一起。

佛罗拉说先到底层去，但义可想先让孩子看看电梯，佛罗拉和义可之间争着他们的领导权，而义可赢了，他经常如此。

他们一进入电梯，就好像钻进了粉红军团中，电梯里面几乎全是女人。他们觉得电梯真是一件有趣的美国玩意儿，电梯一直往上升，他们却站着不动，仿佛是坐在轿子里飞上天去了。冯太太以为电梯会继续往上升，可是当它停在二楼，她一下站立不稳，朝前面颠了一步。

“我的钱包！”

旁边一个女人，蹲下来替她把钱包捡起来。

“Kyou！”义可说。

冯太太对那位女人，感激地笑了一笑。

“你为什么对她说‘queue’？”

“那就是谢谢她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说谢谢的方法很多，你可以说‘Thank you’，意思是谢谢你，也可以说‘many thanks’，意思是多谢！但是说‘Kyou’是最聪明的。”

电梯又继续往上升，当他们在三楼停下来时，伊娃却走到另一个电梯去了。“我一直往下降，那种感觉好棒。”她跟着一个黑发的女人走，她以为那个人就是佛罗拉。突然，她发现那人不是佛罗拉。她转头来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家人。她碰碰前面那个女人，心里害怕极了，开始哭了起来。

“什么事情，孩子？”这个女人问她。

伊娃抽抽咽咽地用广东话说。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她大声哭嚷着。

一群人拥了过来，还有一个服务生过来了。他不懂伊娃哇啦哇啦地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她走失了，她要找妈妈。他叫她不要哭，可是伊娃指着电梯，服务生就把她带上楼去了。

他们在半途中伊娃就听到熟悉的叫声：“伊娃！阿芭！伊娃！阿芭！”

佛罗拉在到四楼时发现伊娃不见了。大家惊慌失措了一阵，然后他们一起回到三楼，义可到三楼去找，戴可和佛罗拉到二楼叫：“阿芭！阿芭！”他们在群众中大声地叫着。佛罗拉就在三楼和二楼之间跑上跑下的。

佛罗拉听到伊娃的声音，往上一看，她在另一个电梯中往下降。

“那里，就在那里。”伊娃向上指，她叫佛罗拉。佛罗拉赶紧回答她。等电梯停后伊娃就冲向佛罗拉，紧紧地抱住她。服务生把伊娃带到佛罗拉的手中后如释重负地走了。

他们会合后回到四楼，看到母亲焦急地等着。她一直害怕着，可是她一看到伊娃又气得要命，伊娃解释着。可是“阿芭，阿芭”的叫声仍然传了过来，原来义可还在找伊娃。

几分钟后，义可和一位警卫一起上来，他们知道伊娃已经找到后，警卫就要走了。

“来根雪茄。”义可将雪茄递了过去，一面还拿出他的名片说：“我是佛烈德利克·A.T.冯，保险经纪人。”

“Thank you。”警卫说。

“Kyou。”义可说，他和警卫握着手，全不管他的家人在一旁站着等他。

在百货公司中要使一家人在一块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等孩子们的衣服买好后，佛罗拉想带母亲到底层去，可是义可又想带孩子到玩具部门去看看，汤姆想买些铅笔和橡皮。伊娃不敢再离开这两个女人，就同妈妈和佛罗拉到底层去，父亲和洛伊也跟着一起来。他们说好等一下就在楼下会合。

一到底层，冯太太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她忍不住买了一套新茶具，有茶壶、茶杯和一只调味瓶。她忍不住又买了一打玻璃杯，全部都是美国制的。她喜欢拥有新东西的感觉。洛伊去买他的肥皂、糨糊和漂白粉，妈妈和佛罗拉两人则拼命地掏她们的钱包，父亲则决定为祖父的遗照配一个金色的框子。既然他们喜欢有个新家，这又有何不可？洛伊就和他一起去了。

半个钟头后，汤姆下来了，他说义可一会儿就来。两个购物者结束了她们的搜购，可是义可没有下来，连父亲和洛伊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汤姆，你在哪里离开义可的？”

“我跟他在七楼分手的。”

汤姆上去找，可是义可却下来。

“汤姆呢？”

“我们叫他去找你了。”

“我不是说好在这里会面的吗？”

汤姆去找义可，他找遍了七楼也没有看到义可。等洛伊和父亲回来后，又发觉义可和汤姆不见了，洛伊也上楼去找义可，可是义可和汤姆在二楼碰了面就下来了。

“洛伊跑到哪儿去了？”义可问。

“他去找你了。”

“我告诉过你们，我们就在这里会面的！”义可激怒地说。

洛伊回来后，一家人又高兴地聚在一起了。只是大家都又饿又累了。除了妈妈外，她算了算一共花了四十三元七角，她又高兴又兴奋。

“可是那些茶杯、调味瓶和玻璃杯，还有新的厨房用的钟呢？”

佛罗拉告诉她，麦西之家的人会把东西送到家里去。

他们走出百货公司，到唐人街去吃饭。

3

麦西之家终于派人把东西送来了。

“他们是麦西之家派来的人。”佛罗拉这样声明。

妈妈不相信，这个男人带了四大包东西。他分两次爬上三层楼，把东西放在厨房内。“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妈妈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兴奋地拆开包装，他们并没有弄错。麦西之家的人太豪华了，的确也只有美国才会如此的豪华。卫生纸和咖啡就占了一大堆空间。一打玻璃杯放在一个二十四寸宽、三十寸长的大纸盒内，玻璃杯用质地极细的纸包着，旁边填塞了五磅的锯末。

“你是说我们只付了一打玻璃杯的钱，他们就送我们这些东西吗？多漂亮的纸！伊娃把这些纸弄平折起来，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用得上呢！还有这些美丽的绳子。”

他们开始拆那个较小的白色盒子，里面装的是厨房的钟。妈妈不准佛罗拉剪断绳子，她慢慢地小心地把结解开后，看到一大层雪白的纸。

“里头是什么东西呢？”

妈妈一直往下找，终于在这层纸下面找到了钟。当她将绳子仔细地卷起来，并将纸张弄平时，她看到佛罗拉把纸盒丢到厨房栅门外。她跳了起来，一把抢了下来。

“我的菩萨，这么好的盒子！”

佛罗拉吓了一跳，她猜想她的婆婆是在说那个盒子。

“你这样浪费东西，是会折寿的！”婆婆用广东话教训她，幸好佛罗拉听不懂。

蓝色的盒身加上银色的盖子，的确是一件漂亮的东西。每样东西都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美好。盒子印刷得很精美，盒盖更是银光闪闪，而钟本身是铬金属制的。“买了钟还免费赠送一只盒子。”这只盒子，冯太太拿来做针线盒，而且还用了两年之久。

绳子都卷好了，棕色的纸张以及薄薄的细纸都被摊平折好然后收藏起来了。至于纸板他们该怎么处理呢？这些纸板占了太多的空间。母亲考虑了一会儿后，跟佛罗拉妥协了，可是仍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佛罗拉扔掉一些，而将一些纸板和细碎而干净的锯末一起，放在往阳台的通道上。

过了一段日子后，母亲终于屈服了。她收集了五六个咖啡罐子和一打酸黄瓜的空瓶，这些东西似乎除了丢掉外，就没有处理的方法了。她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因为，美国的东西实在太好了，那些罐子起码比中国罐子厚两倍以上。为什么美国如此奢侈，如此浪费而不会受天谴呢？在这里一个小城市所丢弃掉的食物，可以养活中国一整个村子的村民。

这类事情使得母亲非常痛心，这完完全全违反了她的传统和她的良知。美国是一个富裕的国家，如果他们懂得如何烹调的话，他们可以吃得非常好。可是，他们对这方面简直是一窍不通。

可是冯太太仍然是这么一个人，在她一生中从不丢弃任何纸板或是包装纸，即使在美国，她节俭的美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三章

1

冯太太到美国来之前，并不是从未看过美国人。她在电影上看过珍·哈罗、克莱拉·鲍和许多美女，这些美女都是她倾慕赞美的；她还看过长满胸毛的粗犷男人，例如华里斯·贝利，他只令她觉得害怕。汤姆和伊娃都知道这些人的中国译名，而冯太太只记得一个演员的名字——贝利·费兹杰罗，这个名字她念起来就变成“费乔”了。而她较后印象较深刻的演员是威廉·班狄斯。以后只要在任何影片中看到费乔，她就会指着银幕上的影像，微笑着说：“他是好人。”也许是费乔的朴实性格和她所知的中国人很相像，所以打动了她，使她产生一股亲切感。她会兴致勃勃地猜测费乔将要做些什么，但她永远猜不出珍·哈罗或华里斯·贝利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的喜恶反映出她能了解一些外国人，但有些是她所无法了解的。她不知道她到美国后，会碰到很多的华里斯·贝利，还是会碰到一些费乔。在女明星当中，她永远搞不懂为什么这些长大的女孩不穿长裤。她只喜欢一个名叫伊达·茹比诺的女星，这是她在香港的英国电影中所看到的女星。她一直希望美国到处都是费乔和茹比诺这类人。

她一想到她有个美国籍的媳妇，就觉得有几分害怕。她还求神保佑，她的媳妇不要像那些妖媚的、不穿长裤的女人一样。据她所知，这类女人不管在哪里都是装模作样的，在街上，或在家里，在旅馆的酒吧或通道上、在游泳池或是在海边都一样。她对白种人的金发蓝眼有种畏惧的感觉，她觉得一个长着金头发、蓝眼睛的女人看起来是如此的怪异。她在中国时也实际地看过美国女人，那是他们村子里传道士的爱尔兰裔的妻子，她长了一头红发，像明亮的铜器一样泛着耀眼的光芒。如果说她的头发是铜质的，那么它也可能是金色、绿色、蓝色、紫色、蓝绿或碧绿等颜色。在广东也可以看到一些天主教的修女，她们的眼睛都是蓝色的，但是她们的头发都用头巾包着，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当她走下扶梯时，看到黑发黑眼的媳妇时，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她不是那些妖媚、不穿长裤的女人之一。

厨房里常常上演着一出出的哑剧。婆婆能做一手好中国菜，而美国媳妇不会。毫无疑问，婆婆就是厨房里的老板。佛罗拉也很喜欢吃中国菜，她常好奇地学着婆婆如何煮肉汤和烤鸡，以及其他菜。婆婆很自然地成为大师傅，而佛罗拉成为她手下的二厨。

婆婆是个个性稳健的女人，她和她丈夫一样凡事都慢条斯理；不管是说话还是她的动作都一样，缓慢、稳定、坚决。每件事都像慢拍子的音乐一样，甚至连休止符的地方，和乐曲本身一样长。佛罗拉的性子较为急躁些，婆婆则认为这是因为她是美国人。她觉得听美国人说话，就好像连珠炮一样。她连一个英文单词也不会说，而她的媳妇呢，也只会说十来个中国字罢了。她们在厨房里只好以哑剧的方式来相处，看起来就像一连串的猜谜游戏。如果佛罗拉不厌烦地一猜再猜，而婆婆又不为她错误的猜测弄得急躁不安的话，其中就会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婆婆对佛罗拉很有耐心，因为佛罗拉是个黑发的白种人，她对白种人就有一种天生的敬意。而佛罗拉所以能不厌烦地一猜再猜，那是因为他们抵达美国的第一个晚上，洛伊告诉她母亲很喜欢她。所以她们的哑剧都是面带微笑地演下去的。佛罗拉以前必须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做饭，而母亲来了以后情形就改变了——尤其是汤姆和伊娃帮忙端菜时，在厨房里跑进跑出的。语言不通也有一个好处，在指手画脚中她们不可能有太多的争执。你可以表现出闷闷不乐的样子，你可以重重地叹息，你可以表示不耐烦，但除此之外你别无办法。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匹马不会对另一匹马衔恨数年的原因。

不久之后，厨房又变成学习广东话的教室，他们所采取的方法是最赶得上时代的现代语言教学法——直接教学法。佛罗拉学了很多的广东话单词：来就是loy，开就是hoi，喝就是joy，看就是toy，菜就是choy，芥菜就是Koy choy等。似乎我们只要记着所有带有音的字再加上少数的ap、uck、um、any和eong的音，然后再把音节高高低低弄清楚，就可以使一个广东人以为你在说他们的方言，而事实上你所说的可能一点意义都没有。佛罗拉非常高兴她发觉了这一点，她说的话变成不中不西的，例如：“Look at the airplane in the sky.”她的丈夫又叫作洛伊（Loy），这倒真是无巧不巧了。

佛罗拉也学了她在家庭中的名字，当她听到他们用广东话交谈时提到了diasow（大嫂），她就知道他们在谈论她。diasow念起来前面的音节声音很低，后面的音节是向上提起的音调，听起来就好像英文中的sour（酸）了。

“我为什么是酸的？”（Why am I sour？）佛罗拉问她的丈夫。

“sow的意思是嫂嫂，你是他们的大嫂，而我是他们的大哥（daiko）。”

她发现这也代表着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她的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叫她佛罗拉，可是汤姆和伊娃不能直呼她的名字，得叫她大嫂。当双亲向两个小孩提到佛罗拉时，也称她为大嫂。只有二哥受了美国的影响，他喜欢叫她佛罗拉。汤姆很喜欢佛罗拉这个名字，他有天问道：

“我可不可以叫你佛罗拉？”

“可以啊！为什么不行？”

“不行！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叫你。”

可是汤姆还是听见二哥叫大嫂佛罗拉，她也是二哥的大嫂，为什么他就不能像二哥一样叫大嫂的名字呢？

他问妈妈，他可不可以叫大嫂的名字，妈妈说不行。他问父亲，父亲也说不行。

“我为什么不可以叫她的名字呢？”

“因为这样是不尊敬的，你直接叫她的名字表示你对比你大的人没有一点敬意。”

汤姆跑去问二哥。

“二哥，你叫大嫂佛罗拉！”

“是啊！”

“我可不可以也叫她佛罗拉？”

“你不行！”

“可是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叫呢！”

“因为我比较高，我比大哥高也比大哥壮。所以我叫她佛罗拉。我可以叫任何美国女孩的第一个名字，你还太小。”

“二哥你教我英文的‘不敬’怎么说。”

“你可以说no respect，这是较普通的词，你想不想学一点比较高雅的词？”

“你教我！我想去告诉佛罗拉，我为什么不叫她的名字。”

“如果你想用高雅一点的词，你可以告诉她因为你不想regardless，这就是no regard的意思，或者你也可以说irrespective。”

汤姆学了这些较难的词，重复地念着生怕忘记了。等他发觉佛罗拉只有一个人时，他走上前去说：“大嫂，我决定不叫你佛罗拉。”

“为什么？我不在乎你怎么叫我。”

“因为爸爸说，这样是……”

“是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对你regardless和irrespective。”

“什么？汤姆，你已经学这么长的词了！”

“唉！我希望我能叫你佛罗拉就好了。如果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我会叫她佛罗拉。”

佛罗拉听了这句话，感动地在他头上吻了一下。汤姆就冲出厨房了。

2

连着好几个星期，冯太太都不肯迈出家门一步。她仍然穿着中国式的衫裤，没有人笑她，对她那种年龄若想将自己的习俗完全改掉，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所以千里迢迢地跑到外国来，也是为了想光宗耀祖，荣照门楣。这并不是她的良知使她这样做，而是因为在她的观念中，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做出使家庭蒙羞的事。她在中国有这种想法，在美国也是如此。她的儿子不能使她在邻居面前觉得不光彩，任何人都不能在邻居面前失掉面子，这是一条庄严而且目前仍然存在的法规。这条法规比任何法典或法令，更具有束缚社会中成员的行为的实效。违反这条法规的人，所受的惩罚就是被别人嘲弄、耻笑。而她自己发现自己在这个新环境里显得十分荒谬可笑，她觉得她应该改变自己的穿着，可是她又没办法改，她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戴上一顶帽子，会是什么样子。她看过女用帽，她只觉得那些帽子看起来多么荒谬，不但荒谬而且还可笑得很。她在唐人街看过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盖过脚踝的长裙，给人的感觉除了荒谬就是可笑。冯太太宁愿保持着中国的习俗，她认为这也就是保持她的尊严的方法，至少她懂得如何穿中国式的衣服。

对她来说，待在家里并不是一件难事，中国妇女可以一连数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并不是来美国观光的，她是来和家人团聚的。她发现一件令人惊异的事，住在纽约城似乎没有所谓的邻居，隔壁或住在同一幢建筑物中的人，几乎都没有交谈的习惯。每个家庭都各自为政，老死不相往来，人们似乎也不用考虑是否会在邻居面前丢脸的事了。

冯太太常站在窗口俯视下面的景色，观察形形色色的美国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清早的街道，是干净的也是安静的；人行道上铺了水泥，看起来就和家里的地板一样平滑，精致小巧的垃圾桶整齐地排在街道栅栏前。离他们住处不远的第三大道，是朦胧的、嘈杂的，也是她所熟悉的。对第三大道的这一切，她有一分好感。她从不希望住在沉寂的街道上，这表示他们住在退步、落伍的环境中。她喜欢住在忙碌而繁盛的道路旁，与成百万的奋斗的人采取同一步调。第三大道就是她所钟意的地方，这里有各种不同的商店——杂货店、水果店、皮鞋修理店、家具店、服装店，和一家超级市场——都在半分钟的路程内。街上到处都是提着手提袋的家庭主妇，胖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年轻的妇女则穿着浅色的或印花的衣服。卡车、汽车和兜售新鲜蔬菜、手风琴的马车，依次地穿过街角。他们的上空中，每隔五分钟就有一列载着乘客的火车飞快地驶过去。所有这些隆隆作响的声音和人们匆匆的来往，都给冯太太带来振奋的感觉。

她认为任何地方如果住有像纽约市那样多的人口，就是个赚钱的地方。难怪她的丈夫能把钱寄回广东。在这种地方开洗衣店，光是一个街区的地方，就有许多洗不完的东西。她的丈夫曾提过，在美国煮和洗都是赚钱维生之道。而她所要做的只是为一个街区的人洗衣服，或者不久的将来，为一街区的人开餐馆就能赚足够的钱了。在船上吃过美式西餐后，她就不再惊讶为什么他们要把中国人带去替他们煮饭了。她坐在窗前想着一个念头，纽约市有许多钱等着你去赚，我为什么不去赚一点呢？

尽管这条街上的邻居，没有半个是她认识的，但是她仍然想到“面子”和“不光彩”的问题。当她从窗口望出去时，所看到的每家的家庭主妇都是小巧而美好的女人，每个人都是慵懒地、漫不经心地过日子。在邻近的杨克维尔区住了许多德国人和捷克人及其他各民族的人。其中有一个比利时女人，她的金发经常结成一条辫子，灵巧地盘在头上。另一个老比利时女人，则把她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一个髻。还有一个胖女人，穿着宽松的衣服看起来跟长大睡衣没什么两样，也可以说她穿的只是一个开了“V”形领的大袋子。

在下午三点钟左右，街道会突然生动起来。孩子们放了学跑到街道上来玩，有的在玩跳房子，有的跳绳，溜冰，玩警察捉强盗等游戏，跑的跑，追的追，叫的叫。十六七岁的大女孩也一点不害臊地跟小孩子们在人行道上溜冰。冯太太观察着这一切。很明显，她觉得还是有“面子”或“不光彩”的问题。她看到街角上的“悠闲酒馆”附近有几个醉汉喝得迷迷糊糊，丑态毕露。有些人步履蹒跚地走着。有些人则躺在人行道上。街上的少女穿得漂漂亮亮的，昂首阔步地走着。她们走路的速度，快得足够使她们的金发在颈背上，上上下下地飘动着，这是最典型的美国步伐。那边算过来第三家，住着一个草率懒散的女人，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在屋前玩耍，冯太太相信这唯一的女孩子一定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果然不错，几天后冯太太看到那个女人出来，将一个女孩拉进屋去，在她进去之前还迫不及待地打了她的屁股。

她对“面子”的想法是这样，她绝不让汤姆和伊娃像那些野孩子一样，在街上玩耍。美国的童装都很好看，而且汤姆和伊娃穿起来也很合身。冯太太喜欢小女孩留卷卷的头发，而佛罗拉知道如何把头发弄卷，所以他们到美国后一个星期，伊娃就和她的“猪尾巴”道别了。即使别的女孩都留着猪尾巴，她也不要再留了。至于汤姆，他每两个星期到雷新顿大道的理发店去修剪头发，他的头发旁分，总有一绺头发会掉在他的额头上。

“看起来像个绅士。”他母亲说，“我们是中国人，你不要使中国蒙羞。”

在四点钟左右，冯太太就会帮汤姆和伊娃打扮起来。汤姆把头发分好，把脖子洗干净；伊娃则把她漂亮的鬈发梳整齐，换上一件干净的棉布衣裳，除了冯太太的面子问题外，是否还和广告的策略有关，这点很值得怀疑。干净的孩子是由干净的洗衣店所产生的。汤姆和伊娃是不是当了“汤姆·冯手洗洗衣店”的活动招牌？冯太太说如果他们像对面第三间屋子的小孩一样脏的话，人们就不会把衣服送到这里来洗了。或者是因为他们是洗衣店老板的孩子，他们的衬衫就应该特别干净，就像教授的小孩不准讲粗俗的话一样。

汤姆和伊娃都还没有上学，而母亲则认为他们应该先学习一点东西。通常下午一到四点钟，他们就必须出门去走走，不管到哪里都好。母亲仔细地检查他们的眼睛和鼻子，看看是否有鼻屎、眼屎等脏东西。检查完毕后，她就下命令：“汤姆！伊娃！向前——走！”

“去哪里，妈妈？”

“去中央公园，对你们有好处。”

“我们昨天才去中央公园的嘛！”伊娃抗议。

“不管你们去哪里都好！向前——走！”

汤姆和伊娃只好向前走，走出浴室走下楼梯，走到街上去了。母亲就在窗口看着他们，汤姆和伊娃总要抬起头来对她笑一笑，但有的时候他们会觉得失望，因为母亲的眼光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伊娃很讨厌每天例行的要到外头去走走。他们一走到转角的地方，就会互相询问：“到哪里去？”到易斯特河和中央公园的距离都差不多，而且也一样的不好玩。伊娃虽喜欢中央公园，但是要穿过那条宽阔的公园大道，简直就是一项刺激的冒险。到达公园以后，他们才会高兴起来，伊娃过马路时都拉住汤姆的手，等他们到达后汤姆就开始又跑又跳的，伊娃则坐在公园坐椅上，弄她的卷发，因为她觉得跑跑跳跳太孩子气，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也太不文雅了。

第三大道是个小世界。从七十街到九十街，与这些街道两边的第二大道和雷新顿大道之间的地区，是汤姆探险的好地方。他侦察着这里，在这里游玩、工作、散步。他没事就来这里东走走西看看，到处游荡，就好像一颗旋转的行星绕个不停。到后来他甚至可以辨别这些地方的空气了。八十街的味道和六十街的味道不同，汤姆可以闭着眼睛说出他身在何处。第三大道比汤姆家乡最长的路还要长，而艾尔铁道就沿着这条大道，伸向远方。走过几个街区后，来到繁忙的八十街，就可以看到四家电影院的霓虹灯和巨幅的广告招牌，在那里各显神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雷新顿大道给人们的感觉也是迥然不同的。第二大道比较像郊区，这里似乎有较多的空气和阳光。生活在这个地区的人们也似乎较悠闲，较冷静。

这整个地区本身就是世界的缩影，婴儿在此出生，食物被大量消耗着，死尸上了防腐剂完成其人生的过程，到处都可以看到生老病死的足迹。蛰居在城市中的人，可以像只寄居蟹一样，一辈子也不用离开这些街区，这里就有一切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男孩子们在这里打架、长大。冬天来临时，就在街道上燃烧一些木头箱子，使雪融化，夏天则几乎全裸地在水龙头或消防栓的水柱下，穿进穿出；少男少女们在幽暗的街角约会；男人为生活而奔波；女人在家里整理庭院、煮饭；老人家在夏天傍晚时，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乘凉。这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第四章

1

艾尔铁路不只是这一大群生命的动脉，也使得冯家和纽约唐人街联系起来。冯老二所以选择这个地点，也是因为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就可以到中国人聚集的所在——唐人街。他们只要走过一些街区，到八十四街的火车站，搭上艾尔火车，到察森广场下车，就是摩特街了。

摩特街的两端，分别是包卫里街和凯纳尔街。在高耸的谬里夕波大楼阴阴的笼罩下，摩特街显得很卑贱。从这里往前走一个半街区，就可以看到一幢西班牙教堂，街道从这里开始斜向左边，与电车轨和包卫里街围成一个宽广的三角形。摩特街左边有一条名叫贝尔街的巷子，它又分岔为曲折的小巷，叫卓尔街。这几条街的末端都是人潮汹涌，只有卓尔街进去不远的地方，尤其是安置失业者的基督教之家那一带，人数才慢慢减少了。

唐人街除了这一带以外，其余的地方人口并不多。这块小小的地方，只有两个街区，可是街上到处都是中药店、印刷店、干货店和三十来家餐馆。这些餐馆挂着鲜艳的招牌，到了星期六、星期天都挤得水泄不通。中国人到了周末都挤入这些狭窄的街道，跟朋友会面、谈生意或吃上一餐大快朵颐的中国菜。这些背井离乡的人，在假日都不愿意回家，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忘怀地看着这一切，闻着这一切，以抚慰他们工作一个星期后的疲倦心灵，同时回想着古老的中国。他们热情而奢侈地把时间投置于无所事事的呆望和回想中，仿佛在他们回忆之时，时间会为他们停留下来似的。他们可以一动也不动地站上半小时，就像那些在沼泽地带，用一条腿站着休息的白鹤，眼里看着这个熙攘而匆忙的世界，忘怀地沉醉在其中。

从凯纳尔街口沿着摩特街向北走一点距离，就是佛罗拉的娘家，这里属于意大利地区，意大利人在唐人街的核心中分占了摩特街南面的这块地方。而中国人的地区则从摩特街北面伸入凯纳尔街，穿过察森广场，经奥利维街、凯撒琳街和东百老汇，直到曼哈顿桥。

佛罗拉的娘家在这里，成舅舅也在这里开店，二哥又在凯纳尔街租了一个房间。如果说第三大道上的艾尔铁路像条行星的轨道，那么凯纳尔街就可以比喻为银河。在这条街上某个三楼的窗口，挂着一个白色的招牌，上面用英文写着：“佛烈德利克·A.T.冯，保险经纪！”

冯家大小常在星期天，到摩特街成舅舅开的店里去看他。亲戚总归是亲戚，一整天干坐在那里，或者帮忙照顾生意。他的生意颇不错，店里头什么都卖，如牛肉、家禽类、鸡的各部分、猪蹄髈、猪的内脏、鱼、虾、中国蔬菜；以及中国干货，如咸蛋、皮蛋、香菇、南京板鸭、鱿鱼、鱼翅、粉丝等；还有碗、香烛、肥皂、药、中国历书。总而言之，在美国的中国人所需要的东西，他都卖。他的房子很深，前面是店面，中间是一个冷藏室，冷藏室旁边留有狭窄的通道，可以通到后面去，后面的部分是成舅舅的起坐间兼储藏室。里头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躺椅，墙边则堆满了成包、成袋、成罐、成捆的东西。在靠里面的地方，还放了一只大水缸，里头孵了许多豆芽。成舅舅的店变成了冯家的行动总部，当他们分头去办自己的事情时，“舅舅的店”就是他们碰面或留话的地方。汤姆和伊娃就常被双亲派到舅舅的店里去，留话给二哥，叫他什么时候跟他们碰面。他们一家人到唐人街时，有时是舅舅请吃晚饭，有的时候二哥请。

二哥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他会带双亲和弟妹去看看纽约的名胜。有一次他们站在帝国大厦的顶层，他观察了一下然后指出他的工作区域，从唐人街一直到三十四街之间，都是佛烈德利克·冯，或者是佛烈德利克为康尼纽斯保险公司招保的地方。

“这整片地方，”他的手臂一挥，他所指的地区就把伍斯华斯大厦、市政府、华尔街和自由女神雕像包括在内，“从我脚下开始算起，这一大片地方，都是我的地盘。”汤姆、伊娃，还有母亲三个初来乍到的人，感动得无以复加。“而且我是个白手起家的人。”他又加了一句。

二哥抽雪茄，也抽菲力浦·毛利斯牌的香烟，汤姆和一家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单单挑菲力浦·毛利斯牌的香烟。汤姆很喜欢看他掏出金光闪闪的金属烟盒，说：“来根菲力浦·毛利斯。”也许这种香烟的名字有什么来头也说不定。他喜欢吃中国菜，也喜欢挑中国菜的毛病，“清炖龟肉笋片汤！”他反对地说，“既没有营养，又没有维生素，只是好吃而已！”他相信牛肉、牛奶和番茄是最富营养的东西。他叫汤姆多喝牛奶。

“一杯牛奶和一磅牛肉的营养价值相等。”他这样说。

倒过来说，“一磅牛肉和一杯牛奶营养一样。”当他怂恿汤姆吃牛肉时，他又会这样说。

当他怂恿汤姆吃又酸又涩的外国番茄时，他又会这样说：“四个番茄等于一杯牛奶和一磅牛肉的营养。”

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提起他对葡萄干的热爱，不久之后他又声明：“一盒葡萄干等于一磅牛肉、一杯牛奶、四个番茄的营养。”只是他没有说清楚，这几样东西的连接词是“和”还是“或”。

在舅舅店里出售的少数书中，有一本五十页不到的中文小册子，书名是《好生活》，作者是“佛烈德利克·A.T.冯，保险经纪”，听说这本书是由美国康尼纽斯保险公司赞助发行的。当你翻开书本的第一页，就可以看到作者的照片，他坐在一张有电话的办公桌前，用稳定、有信心和友善的眼睛注视着你。这本书中收集了一些有用的箴言，大部分是与节俭、忍耐和奋发努力有关的。有一个有趣的章节是“力争上游的方法”，其中包括了一些有关勇气和如何下决心的箴言，以及（这部分是二哥写的）使别人加深对你的印象的秘诀，尤其是如何使美国人认为你是一个上进的人。这些秘诀是“重而有力的握手”、“随时注意你的衣领”和“微笑”。他还谈论为什么许多中国人无法在这个国家中和别人一争长短，他认为原因是中国人太退缩了，他们不知道如何鼓舞自己的信心。然后下一章就很突兀地转到“爱你的同胞”的问题上。这章的开头是一句无可否认的，带有极浓厚哀求意味的格言：“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本章的内容是说基督、菩萨、孔子都教我们要爱别人。他还摘录了一些类似“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格言。在这章的结尾，他说：“所有的人类都是兄弟吗？（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回答。）如果我们遵照孔子的教训，把所有的人都当作自己的兄弟来看待的话，不但能使我们力争上游，而且也能鼓舞我们的信心。”总算和上一章扯上了一点关系。

对中国读者真正有用的是书后的三项附录：一项是有关吃西餐的礼节，一项是一般社交的注意事项，还有一项是“侍者须知”。这是康尼纽斯保险公司的一位同事替他出的点子。他建议把这三项附录加上去，才会使中国读者产生读这本书的兴趣。

西餐桌的礼节大致上都是正确的，例如：

（1）左手扶着盘子，用右手拿起汤匙。汤匙的拿法就和拿画笔一样。然后把汤舀起来喝，喝完后把汤匙向上摆在盘子的右方。

（2）吃面包前先用刀把面包切开。你也可以用刀取一些奶油或果酱涂在面包上，涂好后就拿来吃。

（3）慢慢地吃，即使东西很好吃也不要弄出声音来。静静地吃你的东西，不要讨论它。

（4）把肉切成小块，不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盘子上。如果是带骨头的肉，你无法把肉切下来，就不要管它。

（5）当你嘴里有食物时，不要开口说话。等你咽下去以后，说“对不起！”然后才回答别人的问话。

（6）在美国的晚宴上，绝对不能站起来或离开座位。

（7）如果主人只邀请你一个人的话，不要把孩子也带去。

（8）尽管水果已经放置在桌上，你也不能在晚餐结束前去碰它。

（9）要谦恭有礼，你的举止应该像在任何纪念会中一样。

有关社交礼节部分，是值得推荐的：

※“女士优先”，上汽车、巴士或进入电梯、地铁，要让女士先走。

※不要问女人的年龄，也不要问她是否结婚了或订婚了。这个问题会使她难堪，因为许多美国女人都是未婚的。

※通常说来，谈论年龄都是不礼貌的，特别是年老的人，他们不喜欢别人谈论年龄。要避免使用“老”和“年高德劭”等字眼。

※如果美国人称赞你的妻子和儿女，不用觉得难为情，你也可以称赞别人的妻女，在公共场合对自己的太太要殷勤一点。

※每天刮脸。

※生意上的电话，要说得简明扼要，把你的目的直接说出来，美国人喜欢这样，他们没时间跟你闲聊。

书的最后部分是，康尼纽斯保险公司的全页广告，佛烈德利克·A.T.冯的办公室地址，也很显著地印出来了，整体上看来，这本小册子是一本通俗的书，而且它的广告也颇引人注目。

2

唐人街的夏天是美好的，也是令人振奋的。每当冯家大小在星期天去看舅舅时，佛罗拉总是到教堂去做礼拜，然后回娘家去看双亲。她的家只剩下父母两个人，她从来没想到邀请公公婆婆到她家去。汤姆和伊娃一直闹着要去佛罗拉的家，看看她的父母。这两个小孩子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真的喜欢佛罗拉，想熟悉她的一切；一方面也是为了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美国人的家里。所以他们就跟着大哥和佛罗拉一起到她家去。

这是高踞四楼的一个房子，起坐间里空荡荡的，椅子也很破旧了。钢琴上面摆设了一些瓷器制品和一座半身雕像，墙上挂的是米兰主教总教堂的照片。佛罗拉的父亲吉西皮·麦吉欧是个贩卖苹果和带壳花生的小贩，他常将手推车推到摩特街和贝扬街一带来叫卖。当栗子上市时，他就改卖炒栗子。

附近的人们都不记得这个蓄着胡子的老麦吉欧在这里卖了多久，似乎就他们记忆所及，他就在这里了。有时候，佛罗拉或是佛罗拉的母亲会来看摊子，让他休息休息。大哥常向这个老人买花生，他也常常站在街角希望佛罗拉会来。

“爸爸你回家吃饭吧！妈妈在等你呢！”有一次佛罗拉对这个老人这么说。

大哥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好像受到剧烈的撞击。这句话就像个中国少女对她父亲所说的话。他从佛罗拉身上看到了中国少女的孝心，她人口简单的意大利家庭也迷住了他。他多么希望这个健康活泼的女孩有一天会嫁给他。

每个星期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佛罗拉都会在街角处卖苹果和花生，大哥也就在这个时候走到摊子边跟她谈话。两个月之后，这个街角上再也找不到大哥和佛罗拉的踪影了，只有老麦吉欧或他的妻子在那里。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老麦吉欧并不干涉女儿的婚姻。佛罗拉结婚的时候是二十二岁。老麦吉欧多年以来，看过成千的中国人，他并不认为中国人有什么不好。如果佛罗拉不能找到丈夫，那是她自己的不对；如果她自己找到了，他为什么要阻挠她？他们这种普通阶级的人，根本就没有冒充绅士气派的必要。而且意大利人和中国人也有相像的地方，如他们爱面子，重视荣誉和慢步调的生活。旧世界的一些东西，把大哥和佛罗拉联系起来了。

除此之外，中国人在唐人街的赚钱能力也是首屈一指的。佛罗拉梦想着洛伊有一天能在唐人街开家餐馆。他们结婚后，佛罗拉觉得她的婚姻生活很愉快，尤其是洛伊对于娶了一个白种女人，有骄傲的心理，洛伊对她很尊敬，几乎是带着一些崇拜的心理来爱着她。她所穿着的西式服装，可衬出她苗条而柔软的身材，使得洛伊为之着迷不已。佛罗拉的头发，对洛伊也有一股魔力；每当佛罗拉的头发拂到洛伊的脖子时，洛伊就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喜欢轻抚着佛罗拉的脖子，一面感觉到她的发丝拂在他的手上。

冯老二向来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洛伊结婚时，他觉得很高兴，他已经有抱孙子的希望了。他对佛罗拉的期望，就像一根老树干对它的新生树枝的期望一样，希望它能硕果累累。他只能希望他的媳妇是可以信赖的、稳当的女人，其余的还得靠老天保佑了。他很高兴看到佛罗拉变成丈夫的好帮手；他向来不信任美国女人，但佛罗拉还能符合旧世界的标准。他只有几次谴责他的媳妇，那是因为她忽视了丈夫；佛罗拉自动地帮忙算账、叠衣服，这是他原本没有想到的好处。他本人并没有希望能得到任何好处。他觉得他命中注定要离乡背井，到外国来烫衣服，直到他告老还乡、落叶归根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改变了，他的家已经在这个国家建立起来了。他开始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也开始为他的孩子计划他们的未来了。

对佛罗拉来说，这也是一项大改变。她本来一直担心着。和婆婆住在一起，也是意大利的传统之一。她看过许多意大利家庭，父母一直和结了婚的儿子住在一起，可是她不知道和中国婆婆住在一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结果，婆婆帮了她许多忙，她们也相处得很好。她也不需要向婆婆下跪或是磕头。星期天她仍然可以到教堂去望弥撒，她的卧房中仍然挂着圣母的画像。整个家庭都不干扰她的信仰。母亲取代了她煮饭的工作，伊娃帮忙洗盘子，而且两个小孩都很喜欢她。总而言之，当她知道了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后，她的生活就更悠闲自在了，她对这种热闹的家庭生活真是由衷地喜欢。

“洛伊！”一天晚上她告诉丈夫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存足够的钱而独立生活？”

“你说什么？”

“我说有我们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店——你知道，不依靠家里独立生活！”

“独立生活？你不要去想它！”

“洛伊！亲爱的！”

“这有什么不好？妈妈很喜欢你，我以为你也很喜欢她！”

“不是这样的！我非常喜欢这种生活。你的家庭实在很好，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可是，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永远都这样吗？”

“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所有的人就是一个家庭，大家互相帮忙。至于钱——是你的，是我的，也是父亲的。反正没什么差别，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花钱。汤姆和伊娃就要上学了，可是，等他们长大后，他们也会帮忙，也许帮助我们的孩子上学。我们应该尽本分去工作，去帮忙。谁的能力强一点，就多帮忙一点。你需要一件大衣，你就去买一件大衣；如果我需要一双鞋，我也会去买双鞋子。”

“可是就一辈子永远这样吗？”

“没有任何事情是永远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个家庭。等他们太老了，做不动了的时候，就轮到我们来照顾他们了，因为我们小时候，是他们照顾我们。这就是理想的家庭。”

洛伊说得没错，家里的钱和收支都是她在管。只是这不是她的钱，是一家人的钱。

第五章

1

七月了，天气非常的热，街道、人行道、房屋……被太阳暴晒了一天，整条街就像个烤箱似的。人们都躲在家里、庭院里或走廊下。只有易斯特河那边偶尔传来一小股清凉的空气，才稍稍将这酷热的空气驱散些。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洛伊和佛罗拉拿了一条毯子到阳台上打地铺。汤姆和伊娃被送到床上去睡觉，可是他们根本就睡不着。父母亲站在窗前，把头探出去想吸一点清凉的空气。外面是一片漆黑。住在对街的人，有些坐在防火梯上乘凉，还有个秃了头的老头子，穿着一袭宽宽的睡袍，把桌子拉到窗子旁边，上身靠在窗外的栅栏上，安稳而舒适地坐在窗台上，脚就搁在桌上。

到处都是一片沉寂，偶然传来小孩的笑声与歌唱声之外，就只有艾尔铁道上定时传来火车飞驰而过的嘈杂声了。

汤姆听到站在窗前的父母，谈论着他们在唐人街吃过的大快人心的一餐。

“妈妈！我能不能到阳台上去睡？”

“不行！大哥和大嫂在那里。”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呢？”

“不行！孩子们！你们躺着不动就不会觉得热了，你们刚刚吃了冰激凌，所以你们的胃现在正在忙着，难怪你们会觉得热。”

汤姆常听到这些话，说实在的，他真觉得他的胃在燃烧呢！如果觉得热，只要喝杯热茶，流过汗以后就会凉快了。洗完热水澡出来，会觉得凉快，洗了冷水澡就会觉得热。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动，只要不动，不管外面多热，心静就自然凉了。

“可是，我一直在流汗哪！”汤姆抗议地说。

“胡说，你刚刚在院子里玩水弄湿的，躺着不动就好了。”

汤姆不说话了。他听着父母亲的谈话。

“为什么，摩特街满街都是金子？”妈妈说。

父亲没有回答她。

“你也看到了，他们餐厅的生意有多好。舅舅说他们一天的收入就有三四百块呢！”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沉着地说。

“开一家餐馆要多少钱？”

父亲说话的口气，好像在谈论着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他漠然地说：“大概要一万块钱吧！”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说：“我说摩特街满街都是金子，如果有一天能在那里开一家餐馆真是很好的一件事。”

“你到哪里去找这一大笔钱？”

“我不是说要开一家像‘太平洋’一样大的餐馆，我们可以从小的开始，小一点的要花多少钱？”

“那要看情形，但是总要个四五千块以上。”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我一直在想，我和汤姆、伊娃三个人来了，你们就要多养三个人。食物又都那么贵，我们简直就是在吃金元一样。我们要从何省起呢？你和洛伊做工做得手都要断了来养我们，汤姆和伊娃还小，他们又得上学。还真不简单呢！”

“本来就不简单！”父亲说。

汤姆睡着了。

2

秋天到了，汤姆和伊娃也上学了，他们的学校是位于第一大道的公立学校，这是一幢外貌丑陋，用暗红色的砖盖成的建筑物。他们很快地在这四周尽是美国男孩和美国女孩的环境中迷失了自己。他们在中国的时候也在小学里待过，他们很惊奇地发现，在美国学校中，游戏多于读书、做功课。学校下午三点钟就放学了，星期六整天都不用上课。很快地，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汤姆和伊娃就可以知道老师和同班同学们所说的话了。

他们每天早上“齐步走”向学校，就像他们以前在下午四点钟齐步走出家门一样。可是他们以前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现在可不一样了，伊娃也不再讨厌这些了。她的内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被唤醒了。她原来在家里一向是个快乐、听话的孩子，从来不惹麻烦，也不会缠着父母耍赖，就好像这个家里没有她似的。

佛罗拉从来没看过这么沉默的中国小女孩，她一点都不了解伊娃。她喜欢汤姆明亮的眼睛和困惑的表情；他在动脑筋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咬着嘴唇，他不停地想、不停地问，又拒绝别人告诉他答案。当二哥告诉他四个番茄的营养价值等于一磅牛肉时，汤姆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二哥觉得很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才将视线转开。

伊娃可不一样了。她不大开口说话，可是别人说什么她都相信。父亲比较宠她，对她也很温柔和蔼，当他握着她的小手时，他就会快乐且骄傲地呵呵笑。二哥在她面前也扮演着一个大哥哥的角色。只有妈妈对她比较严厉一点，因为她是女孩子，“女仔”，妈妈总是这样说。这个词的意义可多了，但是很难下个明确的定义。伊娃认为这个词眼似乎是说身为一个女孩子就得跟她所处的立场一样。这个词的意思也是说，连孔子这个圣人都反对女孩，而且还为女孩子立下了规矩；女孩子应该文静、善良、勤劳、沉默寡言，女孩子应该有文雅的举止。而男孩子就可以不被这些规矩所束缚。女孩子在相当的年龄就得学习稳重，而男孩子却用不着，她必须扮演一个不同的角色——女性的角色，文静、温柔、察颜观色，不管你是否同意，你必须承受传统、母亲和家训的训示。而男性的角色则是活泼、创造、快速地行动。当妈妈说“女仔”这两个字，她的口气就像警告伊娃准备做个好妻子、好媳妇。当妈妈问她事情的时候，她必须回答；当她受责骂时，不得回嘴。说话要温柔，坐要有坐相，两腿要并拢。所以二哥说得天花乱坠时，由于常久的习惯使然，她总是一言不发。二哥觉得她是一个乖巧安静的女孩，可是他从不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她的回答总是简短的“是”与“不是”——其余的就是看、听、想和保持安静。

伊娃把这些教条都带到学校去，而且从来就没有不遵守过。

“那个中国女孩多么安静啊！”安德逊太太说，“我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中国女孩都是这个样子。”

尽管如此，伊娃心中的确有些东西被唤醒了。她在街上，在学校里都可以看到精力充沛、喧嚷、吵闹、高声尖叫、大声笑闹，或者是走起路来拖着脚、玩球的小孩，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美国女孩常用最尖的声音叫着，而且她们站着的样子是多么挺，多么骄傲。她们高视阔步地走着，她们走路的速度多么快啊！她们的世界是谈天、说话、跳跃、说悄悄话的美好世界，伊娃只能静静地从旁边溜过去。在公园的游乐场中，她看到许多大女孩在跑、在跳、在爬、在打滚，她也看到许多穿着运动短裤的女孩子，在打排球，她看到她们两手叉腰，双腿叉得开开地站着，她觉得她们看起来又美丽又健康，一副毫无所惧的样子。还有开车的、游泳的、玩曲棍球的、溜冰的、骑脚踏车的、骑马的女孩子，凡是男孩子做的，她们都可以做。这些景象对伊娃来说，是怪异的、崭新的、陌生的，她多喜欢这一切，仿佛她发现了新的自由，以往使她变成大家闺秀的束缚也好像消失了，只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自己是有希望的。在这个新的、丰富的、她未尝试过的世界中，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所以伊娃是快乐的。她上学从不迟到，如果汤姆太迟了，她就自己先走。汤姆只有一路跑着，有时候在伊娃到达学校之前就赶上她。

3

汤姆和伊娃的英文进步得很快，小孩通常都能很快地学会另一种语言。汤姆在三年级的时候，教他英文的卡莱特小姐对他的影响很大。卡莱特小姐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利区菲尔，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颤音。她是汤姆的大发现，他以前从来没想到会有像卡莱特小姐那样的美国人。她说话的声音很甜，当她跟汤姆说话时，总是带着甜甜的微笑；她觉得惊讶的时候，总是瞪大了她的一对蓝眼睛；她的头发总是闪着银白的光泽。学生们激怒了她的时候，她的嘴巴就张成“O”形，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她把学生叫起来拼单词的时候，如果学生不记得那些字母，她就会用嘴形暗示学生。她的发音总是温柔、清晰、稍带点颤音，汤姆觉得她好神圣、好庄严。她除了教英文外，还教音乐课，她的纤弱而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卡莱特小姐也只有唱歌的时候，她的头、手、身体才会随着节拍摆动，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融入歌声之中——这也是唯一能使她耽迷的课程。

汤姆很崇拜她，在他的心目中，英文就等于卡莱特小姐，卡莱特小姐就等于英文。

从他对卡莱特小姐的爱，引起来他对英文发音的爱，连带地使他开始有系统地学习英文，他尤其注意那些和中国发音差别最大的发音。第一个引起他的注意力的英文单词是smudge（汗点，弄脏）。

“卡莱特小姐，smudge是什么意思？”汤姆在放学后，问坐在教桌前面的卡莱特小姐。

卡莱特小姐很感兴趣地张大了她的蓝眼睛。一个外国的小男孩能问这种问题，值得她给予一些特别的教导。她拿出手帕，擦了一下嘴唇，把口红迹沾到她白皙的手上，然后说：“这就是smudge。smudge的意思就是smear。”

汤姆看着她白皙的手，手上有微暴的蓝色血管和闪亮的汗毛。“看！”她用手帕把口红迹擦掉说，“I rub-it-off（我把它擦掉了）。”

汤姆很小心地听着，但一下没会过意她说些什么。他跟着她重复了一遍。

“You rub-it-off.”

他以为那是另一个生词，因而觉得有些迷惑。

卡莱特小姐把这几个词写出来，缓慢而清楚地念：“Rub it off.”

“你刚刚不是这样念的！”汤姆说。

“我刚刚怎么念？”

“你说rub-it-off。我喜欢那种念法。”

汤姆走开后，嘴里兀自念着：“smudge-smear-rub-it-off.”最后几个词念起来又快又好玩，他摇着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第二天，他又找到卡莱特小姐，把他的笔记本拿给她看并且对她说：“我在字典里找到这几个词！我喜欢它们。”

卡莱特小姐看到他的笔记本上写着：“smudge, smear, smart, smack, smash, smuggle.”另一半则写着中国字的解释，他查的是英汉字典。

“你为什么把这些词挑出来？”

“我喜欢smudge和smear，我查字典的时候看到其他的词，我就把念起来比较好听的词写下来。”

“你最喜欢哪一个词？”

汤姆看了一看说：“我最喜欢smack。”

卡莱特小姐和汤姆一样喜欢这些词。她从来没有发现过像汤姆这样的学生。她也从来没有十分了解英语发音的戏剧性。她热心地为汤姆示范，把嘴闭起来然后猛然张开嘴巴弄出声音来，说：“这就是smack。”她又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说，“smack还可以解释为slap（拍打）。”

汤姆好像抓住一串珍珠似的，牢牢记下这个句子，“A smack is a slap……我还是比较喜欢smash这个词。”

“是的！”卡莱特小姐又热心地说，“你smash‘打碎’这个教室中所有的东西，这就是smash，我不能为你做示范。”

卡莱特小姐接着想为他解释smuggle（走私）的意思。

“我查过中文字典，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词呢？”

“我喜欢这个词的声音，我们中国字里头没有gle的发音，我喜欢这类发音的词，像giggle, juggle, jumble, scramble。”

“那你一定也很喜欢snuggle（靠近）这个词喽！”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查。我有个主意，你从sn开头的字里头，找出你喜欢的，然后把它们写下来，好不好？”

汤姆点点头。第二天他的笔记本上写着：snuggle, sneak, sneer, sneeze, snicker, sniff, snivel, snore, snort, snuff。卡莱特小姐为他示范了snicker（偷偷地笑）和snort（哼着鼻子）这两个词的意思。

这变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游戏，汤姆写下一个他喜欢的词，老师就把有相同发音的一些词写出来。汤姆喜欢一些简单而生动的音，像chum, punch, munch, crunch, chump, hump, hunk, pump。尤其是domb，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词。

所以，汤姆在词汇方面进步神速，英语就是一种发音生动的语言。汤姆永远不会忘记卡莱特小姐如何示范sway（摇动）和swing（摇摇摆摆）这两个词的意思。她也使其他的学生重新学习他们所学到过的词，例如她写出nch，然后叫学生把他们所记得的，用nch结尾的词写出来。当老师叫他们做这种练习时，汤姆就兴奋极了，这对他来说等于是种游戏。有一天卡莱特小姐走进教室时，发现黑板上写了：“Tom Tunch, I have a hunch you munch your bunch, which is a bunch of spaghetunch with spinach.”（汤姆·汤屈，我有一个预感，你大嚼着一束通心面和菠菜，当作你的午餐。）

卡莱特小姐还设计了一种“汤姆式单词表”，用来测验外籍学生的英语能力。表格上有二十四个单音节的词。一个法国女孩认为自己已经可以进一步学习中级英文了，可是她就被这二十四个单音节词考垮了。这二十四个词是：cot, mop, nap, slab, cop, throb, lap, stab, pod, lop, tab, scab, plod, pop, tag, scalp, prod, prop, nab, stack, sop, crop, snap, snack.

4

汤姆学会了如何对美国的国旗示敬，“花旗”就是广东话中的美国国旗，也就是美国的代称。他将国旗与操场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些在旗子下玩耍、翻筋斗，充满希望的男孩、女孩们，他们的躯体就像他们的国旗一样柔软、美观、荣耀。

“哇！它真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旗子了。”汤姆这么认为。后来受了学校发生一次意外事件的影响，他对美国国旗的喜爱有所改变。

汤姆是个爱用头脑的小男孩，他的指甲都被他在苦思时咬得光秃秃的。在别人眼中，他和其他男孩子不大相同，显得有些怪异。他喜欢游戏、打球，但是他对打架从来都毫无兴趣。看到别的孩子打架，翻滚成一团，只觉得毫无意义。“人为什么要互相打斗呢？”这是他最早就想到的一个问题。偶尔来个恶作剧，还蛮好玩的，可是打架或躺在对方的肚子上，不是很不人道吗？甚至于像野兽的行为。打架能证明什么吗？证明赢的人比较壮。就算他比较壮打赢了这场架又怎么样？当你看到电影上歹徒被侦探或警察噼里啪啦地打着耳光，然后抓着他发昏的头往地上一掼，你会觉得毛骨悚然。没错！歹徒应该被制伏，可是这么一来谁愿意去当警察，或追捕坏人呢？受过教育的人绝不愿意！如果一个歹徒跑到一个著名科学家的实验室，拿着左轮枪恐吓他，这个科学家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如果他是一个好科学家的话，他可能会顺从歹徒且保持缄默。如果他猛然袭击歹徒的脑袋，也不会使他变成更好的科学家。警察是人民雇来打歹徒的，这就是人们付他们薪水的目的。汤姆不懂的是，为什么美国女孩，总是赞美那些较高大、较强壮的男孩。汤姆更不了解为什么电影上的主角，军人都用拳头来解决他们的问题。被打倒的人有的时候是守卫或看门人，他们执行命令不准他们进去。为什么观众都赞美这个主角？

汤姆班上有一群男孩子，杰克、贾斯、史蒂芬，还有一些以赫鲁斯屈克为首的帮派“杰飞”，老师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领导者。史蒂芬是汤姆的好朋友。而“杰飞”则是胡作非为、侵凌弱小的一群。

老师曾禁止学生使用“中国佬”和“黑鬼”这些字眼。

“喂！中国佬，”“杰飞”帮的一个人叫道，“去帮我买根冰棒来！”那是中午下课的时候。

“不，我要回家了！”汤姆说。

“嘿！怎么回事？不认识我是吗？”

“我当然认识你！”

“那好！我说，帮我去买根冰棒来，快点！”

“我不去，我要回家吃午饭。”

“我很惊奇！”那个“杰飞”帮的人吼道。

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口袋中走了过来，用一种若无其事而又信心十足的调子说：“‘杰飞’叫你做的事，你是不想做的啰！”

“你不要找他麻烦。”史蒂芬说。

“我倒想看看谁想和‘杰飞’作对！”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甩了汤姆一个耳刮子，“你！中国人！”

汤姆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是去买冰棒呢还是跟我打一架？”

“我不去，我也不跟你打架！”

“胆小鬼！”

其他的男孩站在旁边观望着，伊娃出现在教室前，她猜想着汤姆势必会跟他打架。

“说说看！中国女孩是不是都有两张嘴？”他略微弯着腰，准备要打架了。

“你住手！”史蒂芬说。

“说说看！你有没有跟你妹妹乱来？”

“你根本不必挑他，他又不跟你们惹麻烦。”

“汤姆！怎么回事？”伊娃问。

“你哥哥是个胆小鬼，就是这么回事，他害怕了。”

“你打不打呀？”“杰飞”帮追问着。

“有什么目的？就算你赢了，只证明你的肌肉比我的有力。这也不能使你变成对的。”

所有的男孩子都迷糊了，大家都在那嚷嚷个不停。

“上啊！跟我打！如果你不是一个可鄙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手臂！”汤姆慢慢地说。

杰飞提起了他的手臂，可是史蒂芬一把抓住了它。

汤姆冷静地举起手，摸摸杰飞的双头肌，然后说：“我不跟你打架，你的肌肉比较强壮，这样打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汤姆打算走了。

“所以，你是胆小鬼。”

“我知道你的肌肉较壮，我不用跟你打我就知道了。可是你也只有这些而已。我说我不跟你打架，也不帮你买冰棒。要吃自己去买！”

汤姆推开围在旁边的男孩，想走出去。杰飞皱着眉头看看自己握着拳头的架势，然后一把抓住汤姆的手臂说：“你不能这样就一走了之，你这中国佬！”

汤姆转过身来：“中国人有什么不好？”

“你是蹩脚货。”

“你呢？”

“我是美国人。”

“那你父亲呢？”

“不准谈我父亲，他是移民到美国来的。”

“我也是，跟你父亲一样！”

杰飞勃然大怒，但是汤姆已经走开了。他拉着伊娃的手走出校园，留给其他的男孩一大堆惊异。

“怎么回事？”伊娃问。

“没什么！他叫我‘中国人’（Chinaman）。我不懂这个词有什么不对。它和英国人（Englishman）、法国人（Frenchman）、荷兰人（Dutchman）不是一样吗？我就不懂这个词哪里不对劲。”

5

一天晚上，二哥回家来看他们，汤姆听到他在谈论着“自己站起来”的话题。

二哥说：“我们中国人的问题是，我们自己不站起来。你站起来跟他们打跟他们斗，他们反而会喜欢你。如果你不愿意打，他们就看轻你。我们该把头抬起来面对这个世界，我就是这样。我看到美国人就站起来，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跟他问好。他会有点害怕，一面猜测着你究竟是谁，懂吗？如果你站起来争你的权利，他就会认为你是对的。如果你不站起来，一声不吭的话，他就会以为你理亏。你从来没有打过女人，这没什么。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像个绅士，骄傲、风趣、无所畏惧。如果他们错了，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如果你有什么优点，也不用客气尽管说出来。你的妻子、姐妹、妈妈都很好，你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你以他们为荣，知道吗？美国人都是单纯、诚实的人，他们都是很容易相处的。这不是礼貌的问题，你必须了解如何来操纵他们。”

“我从学校里学到了一些东西。”伊娃说，“一年级的时候，一个同学问我得到几分，我告诉她我考得不好。她就对我说：‘我为你觉得难过。’那些美国女孩，如果卷子答得很好，得了高分，她们就会毫无遮掩地告诉你。现在我如果考了高分，我也告诉她们，免得她们为我觉得难过。”

“你在学校里还习惯吧！”二哥问。

“很习惯了。”

“喜不喜欢学校？”

“很喜欢。我起初很害怕，但美国女孩和中国女孩大致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她们很容易为一些事情而兴奋，她们会为一些事情而尖叫大嚷，这是她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她们不说喜欢，而说‘爱’，可是她们对于不喜欢的事情，就说‘恨’。有一天，老师带了一只白老鼠到教室里来，老鼠溜到地上去了。她们就大声尖叫，我并不以为她们真的那么害怕，她们就是这样夸大地表示出来。我们还是有一些好玩的事情。如果你喜欢她们，就跟她们说话；你不喜欢她们的话，就不用理她们。她们很单纯、率直、坦白，也很容易相处。”

“汤姆，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二哥一下子转向汤姆。

汤姆不了解二哥，他比汤姆大了十来岁。他外套口袋里的雪茄和修雪茄的小刀、他的工作、他的举止，全都令汤姆觉得迷惑。他的背心口袋里放着两个打火机，其中一个是坏了的。汤姆觉得他们好像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没什么。”汤姆简短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快点长大？”

这个问题，汤姆无法作答，事实上伊娃长得比他快，二哥说那是因为美国牛奶的关系。可是十六岁的汤姆，看起来就像十二三岁的美国男孩一样。

“你应该多喝牛奶，对你有好处。我一天喝三杯牛奶，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感冒过。我有足够的维生素。还有你应该多到外面去玩，美国小孩从来不做功课，他们整天玩。所以他们一个个长得壮壮的。”

二哥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动物性的精力。他的双颊饱满，鼻翼一伸一张的；他的嘴唇较厚，讲话的时候牙龈会露出来。他的头发又浓又密，由于擦了发油的关系而显得光可鉴人。衬衫下的胸肌鼓鼓的，看起来很结实。

“听我的劝告，多喝牛奶。”二哥临走时告诉他这句话。汤姆想：“含有丰富的维生素？！”

其实汤姆很羡慕他，他能自以为他彻底地了解美国人，没有一点问题，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而且还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第六章

1

汤姆放学后，会到店里帮忙检查口袋和登记事情。他还太小，无法胜任烫衣服的工作。星期五和星期六比较忙碌。衣服一篮一篮地送来洗，有些要泡到第二天才洗，有些洗好了晾在靠近天花板的绳子上。而这都是星期一就要交给顾客的。

汤姆到店里时，把接电话当作他的工作。他接到顾客要来取货的电话，就得立即把整理好的包裹找出来，汤姆是一家人中最能胜任这个工作的人。从店铺的窗口往外看，汤姆可以看到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腿，男的、女的，以及小孩的。他希望他们的洗衣店，能从这半地下室中迁移到地面上。

当大量的衣服送来洗的时候，一部分的烫衣工作就搬到楼上去做。汤姆和伊娃在顶楼和地下室的窗口安置了一条吊绳，只要把衣服放在篮子内，利用绳子拉上楼去，或吊送下来就可以了，免得他们搬着一堆堆的衣服楼上楼下地跑。他们还在绳子上挂了一个铃，只要摇一摇绳子，楼下的人就知道他们可以上楼去吃午餐或晚餐了。汤姆和伊娃还利用这条绳子来传达消息，例如汤姆在底层把可口可乐瓶送上去，里面放了张字条。

“大嫂回来没有？”

绳子上的铃响一下，表示“回来了”；响两下，表示“还没有”。

“问问妈妈，我们今晚可以不可以去看电影？”

“妈妈说可以，大嫂说如果大哥也要去的话，她就跟我们一起去。”

“大哥今天晚上很忙。他叫大嫂跟我们一起去。告诉妈妈今晚的电影是威廉·班狄斯主演的。”

有的时候，铃响了，伊娃送下来一个问题：

“谁暗杀了林肯？”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大嫂？”汤姆回答。

她把答案送下来：“一个中国人，杰米·王侯卫。你什么时候上楼来？”

汤姆看着父亲和大哥卷着袖子在烫衬衫、内衣、毛巾、被单、女孩子的衣服、工人的蓝色工作服和女人的丝质长裤。在冬天晚上倒还好，在夏天晚上地下室里又闷又热，一点新鲜的空气也没有。汤姆看着父亲和大哥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街上的灰尘使得他们不得不关着窗户工作，加上从熨斗上传来的热气一直在室内累积到某一程度时，才把门打开让热气传出，在工作时也不敢抽烟，生怕把烟灰沾到半干的衣服上。每隔一小时，父亲就会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靠着栏杆或坐在阶梯上，抽着他古老的烟斗。

他们的生意不错，但是他们缴房租、伙食费，加上孩子又在成长中，想储蓄一点钱实在很困难。妈妈初到此地时，就了解到这一切。但是这么多张嘴巴要吃饭，也表示有那么多双手可以工作，她这样推算着。所以她这么打算，每张嘴巴都要由自己的手来养，家里不能有一双闲手，于是楼上变成了“汤姆·冯手洗洗衣店”的分部，由她和佛罗拉负责烫衣的工作。这是起初当他们预定星期天要去唐人街，他们必须把星期一要交的衣服赶出来的临时措施。

妈妈把这临时分部的业务扩展开来，一方面是照顾更多的生意和交货更快些，一方面也多做些额外的服务，使他们的顾客满意。她有几个做生意的原则。如果他们能在快速、干净上有好的口碑，那么生意一定会更好，唯一的限制是他们家里男男女女的体力。一般送衣服来他们店里的家庭主妇，还受了一个额外因素的影响——冯太太免费地为他们修补衣服、钉扣子。对固定的客户，如果他们要求特快地交件时，冯太太也很乐意地答应下来。她这样处心积虑地施小惠的结果是生意越来越好了。

六月里，雷新顿大道的部分顾客离开纽约去避暑，生意就减少了很多。冯太太说：“我们已经有足够的工作了，反正在夏天工作得太辛苦也不好，一个人应该稍微休息一下，就像植物在晚上呼吸一样。”

“你难道不觉得有点难过吗？”伊娃说。

妈妈微笑了。“多多少少有一点。”她承认，“我的阿帕可以看出我的心了。”

秋天来临时，生意又从八月的最低点，迅速地增加起来。他们的话题会兴奋地讨论避暑归来的顾客。

“帕克大道九一五十号的顾客回来了！”妈妈会高兴地叫着。她记着顾客的地址，那是因为顾客的名字对她来说是太难了。她认识阿拉伯数字，所以她就把顾客的地址牢牢地记在心里，她有时候会宣布：“我们的顾客有远住在九十街的了。”

她的另一个简单的说法是：“我们现在洗到九十街了。”他们的生意也向南扩展。有一次一位老顾客把围裙送来洗，冯太太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她叫汤姆把钱送还给她。

“我母亲叫我把钱送还你，并向你问好。”汤姆对这个女士说。

她震惊了好半天，然后替“汤姆·冯手洗洗衣店”义务宣传，没多久，她的邻居、朋友都变成了冯家的顾客。

“现在我们洗七十九街的二百七十七号和二百七十九号。”

打烊后，冯妈妈把已洗或未洗的衣服放到一边去，又扮演起贤妻良母的角色。洛伊和大嫂必须在晚上放松一下，他们也许去看场电影。可是汤姆从来没发现母亲显露出疲倦的样子。晚餐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但吃过饭又分头工作去了。等打烊后父亲和大哥上楼来，一家人才聚在一起。汤姆对他的住处环境也熟稔起来了，他喜欢这里。对于窗户、厨房、黑暗的楼梯、天井、阳台等都熟悉得仿佛他就在这儿出生的一样。

2

星期一和星期二下午，汤姆放学后就把洗好的衣服送到顾客家里。他并不希望伊娃跟他一起，尽管她能帮忙拿一些衣服，可是她走起路来实在是太慢了。只有偶尔汤姆有事的时候，伊娃才去替他分送衣服。

这是汤姆的新经历，伊娃通常负责分送附近顾客的衣服，而汤姆则负责较远的地区，如易斯特河附近的，以及九十街的几家顾客。他们大多数的生意，还是以雷新顿大道以及帕克大道为主。汤姆到顾客家时，总会与那些公寓的守卫、电梯服务生、管理员、女仆、有钱的主妇和一些单身女郎接触。有些女仆和家庭主妇，一看到汤姆明亮的眼睛就会跟他谈一谈，问问他的年龄，他上不上学等问题，然后给他两毛五分或一毛钱的小费。有一位住在雷新顿大道一幢公寓顶楼的女画家，经常请汤姆进去吃些饼干，然后问他各种有关中国的问题。还有一个单身女郎，住在七十九街的漂亮公寓里，常穿着长裙来开门，看到是他就说：

“噢！汤姆！进来吧！”

她要洗的东西永远都不事先准备好，汤姆会进入她的卧房替她把要洗的东西塞在袋子里面。她有的时候还会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交给汤姆，汤姆从来就不敢抬起头来看她。她的房间所布置的家具都很漂亮，只是乱糟糟的没有稍加收拾。纸张、珠宝和其他东西零落地放着，床也没收拾；汤姆还看到玻璃桌上的烟盒、白色的灯，以及厚厚的地毯。有一次汤姆收完要洗的衣服，抬起头来看到她光着背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然后丢出几条脏兮兮的毛巾。

“汤姆，”她在浴室门口说，“把这些东西和床上的睡衣拿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汤姆的脸涨得通红，连忙冲出卧房离开这里，他的心狂乱地跳着。他回到家仍然觉得很兴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一点都不了解美国女孩，她们似乎丝毫都不在乎别人看到她们光着身体。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穿得那么少，而且这和看影片完全不一样。他觉得有种模糊的需求在他内心深处翻搅着。他渴望能再看到那个女人一眼，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伊娃从十三岁开始，就和妈妈一起睡觉，她从来没想过人是如何出生的神秘问题。她所发现的最古怪事情之一是这个国家的十岁到十二岁的小孩仍然不知道人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汤姆听他的玩伴说起送子鸟与卷心菜和小孩出生的关系，听起来就像那些未开化的人在解释雨和麻疹的起因一样，只是迷信，一点都不可信，完全是幼稚和天真的说法。我们怎能否认父亲的角色？美国人的双亲在隐瞒些什么？美国的小孩怎么可能只看到地，而没有看到天？他们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生命是来自父母，怎么会孝顺父母？中国的孝道很明白地指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中国，小孩子们很早就知道这点。这当然是有关“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多多少少有点好玩，可是中国小孩都不会因这个问题而困扰不安。那只是长大后好玩的事情之一。这其中并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跟你父亲在一起，就怀了孕生下你。”这是生命起源的问题。

“妈妈，美国小孩都有一种迷信，他们相信小孩是从卷心菜里头蹦出来的，有的人还相信小孩子是从麦西之家来的。”有一天爸爸、妈妈、佛罗拉和伊娃都在场，汤姆就这样跟母亲说。

这是他在了解美国时，所发现的最奇怪的事情。到美国两年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注意到，他从来没看过美国的母亲公开地给她的宝宝吃奶，而在中国这种情形常可以看到，不管是在家庭的客厅中，还是在街上，母亲哺乳幼儿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美国是最可笑的一个民族，你可以在银幕上看到男女躺在床上亲密地接吻，可是就看不得母亲哺乳她的幼儿。那么当母亲要让孩子吃奶时，她要躲到哪里去呢？她们难道就要像做什么猥亵的事，把自己锁在房里吗？事实上，这是最自然、最无邪也是最美的母性在流露。美国人渲染、夸示性的乐趣并以此来赚钱，他们在任何东西上都画上了女人的乳房；但是他们却羞于看到母亲哺育幼儿。公开展示女人的裸体不算猥亵的事，但是母亲哺育幼儿反而被认为见不得人。汤姆的结论是：美国人并不以性为耻，而是以婴儿的出生为耻。

3

一天下午，汤姆拿着放衣服的大袋子，经过一条街时，看到一群男孩子在玩印第安人的游戏。他从这些男孩子群中走过去。可是有个小孩突然用水枪将水射到汤姆的脸上。汤姆不想理他，当他发现包在洗好的衣服上的包装纸弄湿了时，赶紧拿出手帕来擦。

“喂！你是洗衣工人，对不对？”

汤姆一句话也不说，这群男孩子都笑了。他匆匆跑开在街角停了下来，检查包裹上的水迹，希望它不至于太湿了。他向公寓走过去，那是他要去的顾客家。

“兰其太太，”他对开门的女人说，“我真是抱歉极了，这些衣服我想是有点湿了。我从街那边走过来，有些小孩在玩水枪就把它给弄湿了。你把它打开来看看，如果情况太糟，我可以把它拿回去重洗一遍。”

“哦，我不会这么做的！那些小孩跟野蛮人一样，我来看看湿到什么程度。”

她打开包裹，只有最上面的一件衣服，有几处水迹。

“没有关系！”兰其太太说，“我打电话去的时候是你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我是汤姆·冯的孩子。”

“很好！汤姆你真是个好男孩！你要阻止那些无赖的小鬼，不要再让他们对你喷水枪了。”

第二个星期，他又碰见这群男孩子，由一个穿着红黑格子夹克，十三四岁的粗野男孩带头。他们聚在一堆小声地说话，不知打什么鬼主意，还不时听到他们得意的狞笑声。汤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许上个星期他不那么跑开就好了。

“咦！中国佬！你的包裹中装了些什么赃物？”这个首领说，“你被捕了。”

其他的男孩子围了过来。

“拜托！里面只是一些洗好的衣物。”

“衣服！咦？所以你是一个洗衣工啰！”

“这有什么不对？”

“你是个中国佬。”他紧抓住汤姆的手臂。现在汤姆真的是生气了。他想防御，可是他又必须保护他的包裹。

“放开我！”他想把周围的人推开。

“没有那么快，你被逮捕了。”

“你又不是警察，而且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难道不是吗？”汤姆引述了他常听到的一句话。

“这条街是我们的。我们不要让补衣匠从这里过。”汤姆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步就往外面冲。这等于是给他们一个攻击的信号，有些男孩开始用力拖走他的包裹，想把包裹撕开。汤姆把包裹紧紧地抱在胸前，所以他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时有个男孩去拉汤姆的腿，汤姆一跤摔了下去，把包裹也弄掉了。这些男孩扯开了包裹，把里面的东西抖搂在地上。汤姆流着眼泪把衣服捡起来，这些野孩子把衣服踢向他时，说：“这就是衣服，嗯？你被释放了，可是你记住不要再从这边过了。”

“我们赶快走吧！省得待会儿警察来了。”

那些人一哄而散。这些衣服全都弄脏了，汤姆把它们捡起来拿回店里头，脸上带着淤伤和污泥。

“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问他。

汤姆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他听完后勃然大怒。

那天晚上，餐桌上一片热烈的讨论声。

“我担心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妈妈说，“那些野孩子一天到晚带着枪玩抢劫的游戏，也没有人管管他们。”

二哥突然回来了，听了这件事情，就用英文问道：“那些孩子有多大？”

“不很大，个子和我差不多。”

“唯一的方法是跟他们打。我告诉你，美国人喜欢好闯的人，你不回手，他们就不会尊敬你。”

“我不喜欢打架，有什么好处呢？这是愚蠢的行为。”

“可是你无法避开他们，不要从那条街走了。”洛伊这么说。佛罗拉在旁边专心地听着。

“他并不是非得走那一条街。”妈妈用中国话说，“我不要让人家看到我的孩子在街上打架。这是不光荣的事。”

“可在这里就是这样，你必须保护自己。”二哥也用中国话反驳妈妈的看法。

妈妈很严厉地向二哥说：“你希望汤姆长大以后变成什么？强盗还是军人？”

“妈妈，你不懂这个国家。你没看过电影吗？美国的父母教小孩脱掉外套，跟欺负他的人对打。”

“我们中国人不是这样的。我的汤姆长大后要做一个学者，而不是流氓！”母亲很坚决地说。

父亲开口了：“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呢？如果这条街不好，不要从那里走就是了。这不是很简单吗？美国人有美国人的方法；我们中国人也有中国人的方法。这就是我们生存的方式，也是我们中国人的待人处世之方。想当初在西海岸的时候，我们的情况更糟糕。”

“爸爸，我听说他们杀人、抢劫、偷窃，没事还要揍中国工人。”汤姆说。

“是呀！日子真是难过。可是我还是挨过来了，不是吗？如果倒霉的话，早就被杀了，可是我们都还活着。”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他很喜欢诉说他以前的故事。“我在夜里穿过后面花园的篱笆逃走了，白天就躲在树叶里，利用夜里赶路。我逃走了，但是跟我一起的老杜格却被逮到了，他们发现他躲在一幢小屋的屋角里，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他们把他拖出去，放火烧了小木屋。他们三四十个人面对面站成两列，把他夹在中间，每个人轮流踢他，他们拳打脚踢地打了一阵后，把他丢在河里想让他自行淹死，可是他并没有死，他现在还活着。”

“他在哪里？这个老——他叫什么名字？”

“老杜格。他就在纽约，住唐人街。我看看什么时候带你去看他，他现在大概七十岁了。”

这个故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反而把他们原先讨论汤姆遇到麻烦的事情给忘了。那件事情的结论是父亲说的：“如果那条街不好，不要从那里过就是了。”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

从此以后，汤姆送兰其太太家的包裹时，总要绕上一点路。

4

当初来到美国的铁路工人，还活在世界上的，大概就算老杜格的年龄为最老。他的故事在唐人街就像神话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现在已经很少人能看到他，一年也才出门一两趟。老杜格所属的那氏宗亲会中，成员很多，他们义不容辞地负起了照顾老杜格的责任。老杜格没儿没女，可是那氏家族的人都是他的亲戚，每个人都管他叫叔公。

听说他到过阿拉斯加、温哥华、波特兰等地方。他还带领了一队铁路工人横越怀俄明州，他们一路上躲躲藏藏、打打斗斗的，等到达伊利诺伊州时，人数只剩下了一半，他们就在芝加哥南部安定下来。他大约在五十八岁的时候到纽约。他一向是以过人的勇气而闻名，可是当他到纽约时，已经变成了精明而又充满智慧的老人，看起来好像他已阅历了中国三千年的历史。据说：他三十五岁时开始研读中国古文；在芝加哥时碰到孙中山先生；一九一一年中国革命成功后，孙中山先生还来函邀他到中国政府机构中任职，可是他拒绝了。各种慈善活动的发起委员会，都会找他支持；那些杰出的中国籍律师，都常听听他的意见；纽约市的警察也都赞扬他的合作精神；中国人所组成的结社，若发生了争执，他是调解的最佳人选。有人说在禁酒令时期，他使唐人街变成了一块干净之地，而包卫里那边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地下酒吧。而老杜格不允许这种情况存在，他采取行动之后，连警察也不得不自叹弗如。在婚礼上他是不可缺少的宾客，满口广东的诙谐话，使得宾主尽欢。尽管他装戴了一只玻璃珠的义眼，但他仍是唐人街最受欢迎的领导人物。但是老杜格年岁大了以后，他不再工作了，他把他的钱分散给需要的人。他已经退休养老了几年了，人们也很难碰到他。

汤姆坚持要他父亲带他去看老杜格。

父亲带着他上了一道黑暗的楼梯，来到设立在二楼的一座庙里。庙前面的墙上，开了格子状的窗子，外面的光线投射进来，显得阴森可怕。古老、褪色的红色神案上，磁制的香炉中，插着几根点燃的香。神案上的神像居中的是王母娘娘，右边是战神也是正义之神，左边的是药神。神像的前方，贴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金色的丝线以及黑线绣着中国图案。横幅的下方结着丝穗，把这些面目庄严的神像，遮住了半个脸部。

汤姆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猫叫声，使他吓了一大跳。

“爸爸，老杜格在哪里？”

“不要叫他老杜格，你应该叫他杜格叔公。我想应该先让你看看这座庙，他就住在里面。整个冬天他都躺在床上。”父亲指着红色吊帘。

汤姆想象着一个独目的老人把他的头从神像中间伸出来的情景。猫又叫了一声，汤姆注意到这个声音离他并不很远。

“爸爸，我——我不想看他了。”

“嘘！他可以听到你说话的声音！记住，他是爸爸的老朋友之一。我们一起从阿拉斯加到温哥华的。”

“是你吗，汤姆·冯？”老人的声音从神像后面传了过来。

“是我，没错。”爸爸回答。

“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让我的儿子先看看庙。他是来向你表示敬意的。”

“他在那里！”汤姆小声地说，他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臂。汤姆听到神像后面，传来一声敲击木板的声音，然后就看到红色的吊帘在摇动。

“跟我来！”爸爸说。

他带着汤姆从楼梯口附近的门，进入庙后头的房间。他们好像踏入了一个隐士的房间。一股昏暗的光线，从房中唯一的半掩的窗户照进来。床上坐着一个老人，下半身盖着被子，身上穿的是中国的短袄，长着一脸灰白的胡子，双眼紧闭着。汤姆等着他把眼睛睁张开来，看看他的玻璃眼珠，可是当他睁开眼睛时，汤姆分辨不出哪只是玻璃眼珠，哪只是真的眼睛。

“去！去跟叔公握握手。这是我的儿子汤姆。”

汤姆挨近了些，两眼直瞪着他看。

“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

老杜格满脸皱纹，从他的躯干可以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相当魁梧。汤姆无法确定这个老人究竟看到他没有。他的眼皮睁大些，冷冷地注视着汤姆。

老杜格拉着汤姆的手，在花白的胡子中，显出了一个微笑。

“很好！我很高兴你来看叔公。汤姆，你父亲和我是很好的朋友。”

汤姆温顺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你最近都好吧？”父亲问。

“跟往常一样。”老杜格有气无力地说。原来坐在他胸前打盹的猫忽然蠕动了一下，他抚摸着它。“它是一只好畜生，它使我觉得很暖和。”

当老人说“跟往常一样”时，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说他已经活得过久了。

“叔公！你平常都做些什么事情？”

“我做些什么事情？孩子，我都在想，在回忆。”

“叔公，你不寂寞吗？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会不会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个地方很好。”他举起手来敲敲床边的木板，“我跟天堂难得这么近，王母娘娘就在这里，关公又在她的旁边。”关公是中国历史中的一个军人楷模，死后变成战神，保护正直的人，谴责那些残酷不诚实的人。当老杜格把他的钱都分送别人以后，他只希望能住在这里，只因为他是如此地崇拜关公。

“我听说你带了一队工人，从西部到东部来，这是真的吗？”汤姆已经不怕他了。

“是真的，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哇！是真的呢！可是那不是要走上好几千里路吗？”

“孩子！那个时候太平洋铁路系统已经建立起来了。我们可以免费搭车。”

这个老人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他开朗地笑了。

“你们可以免费搭车？”

“没错。那些有钱买卖和无钱买卖的同时搭上车子。那些日子多好玩啊——我们睡在干草上，夜里从马肚子下面探出头来，看着繁星满天的天空。”

“你们跟马一起睡觉吗？叔公，你们不怕马会踩到你们身上吗？”

“不会的。马也是好畜生，它们是人类的朋友，而且它们是不睡觉的。当你想把空间弄大一点时，你只要推推它的腿，它就会把腿跨开一点。我睡觉的时候，都用一只手抓住马的膝盖，它们就一动也不动，生怕把你弄伤了。马是人类的好朋友，孩子。是的，那真是伟大的日子啊！”

汤姆的心中，充满了他对老人的崇敬。

老杜格开始问冯老二有关他的家庭的情况。

“我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儿子。这都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结婚啊！当你点燃了一个火焰，如果想让它继续亮着，你就必须在它熄灭之前，点燃另一个火焰。冯老二，你真是幸运，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

他又转过来跟汤姆说：“孩子，要孝顺你父亲，并且把冯家的香火传下去。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你、我，还有你父亲，在这个国家里，只能算是客人而已。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当然喜欢，我看到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事情。”

“是的，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你很幸运能到这儿来，又可以在这里读书、学习。”

汤姆听到这里觉得很惊讶：“叔公！你真这么以为吗？他们不是揍了你，又几乎把你弄死吗？”

“是呀！可是他们杀不死我，他们能吗？”老杜格笑着说，“你瞧！孩子，你还年轻，你不会懂得这些。我一天到晚坐在这里想着，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坏人。”

“连那些想杀你的人，都不是坏人吗？”

“每个国家里都有害群之马，可是这些害群之马也不是真正的坏人。世界上是没有坏人的，没有人是坏的，所有的人都很相似，只是有一些稍微坏些，有一些人比较好一点。就像有些人比较有钱，有些人比较穷，可是他们的本质都差不多。人们被生下来，长大、结婚，活个五六十年以后，又得走了。你知道吗？我和洛克菲勒一样富有：我所想要的，我都有了。你不会懂得这些。”

“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叔公？”

“我大半生都住在这里，所以我知道。我十八岁那年来旧金山，我一直眼看着这个国家在成长、茁壮。当时他们没有摩托车、没有电影、没有无线电、没有铁路，他们仅仅只建立了太平洋干线，也没有电灯，一无所有，只有土地和穿着棉布夹克的人。西部充满了穿棉花夹克、佩戴着枪支骑在马背上的人。那时候，女人非常少。人们打起架来就像狗一样，也像狗一样地被杀死了。比较壮的赢了。可是我看着他们改变了。他们现在有了法律，而且只要你遵守法律，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你可以免费受教育，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不需要害怕别人，可是你得激励自己。孩子！使你的父亲以你为荣，你要使你们的姓得到光彩。”

汤姆离开的时候非常兴奋，他看到父亲的脸上闪着光，好像他真的以他为荣。汤姆问他父亲：“谁照顾叔公？”他父亲说：“楼上的那家人受到那氏宗亲会的委托，常去看老杜格需要些什么，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老杜格来费一点心。”

第七章

1

汤姆从来就不曾对他的课业抱以特别勤奋的态度，可是他的数学、英文和科学等科目，成绩都很好。他在瓶子中养豌豆，有一次他还将蚂蚁窝放在玻璃匣中，跟蚂蚁一起生活了好一阵子。他观察蚂蚁如何跟同伴打招呼，如何繁殖，同时还想象自己是一只蚂蚁。春天来临的时候，他总要买盆三色紫罗兰；等花开的时候，那些天鹅绒似的花瓣和美丽的颜色，总叫他兴奋不已。事实上，汤姆对所有的昆虫和花卉都有极大的兴趣。

每当星期五佛罗拉买鱼的时候，她总是叫鱼贩把鱼头留着不要砍掉。她的公公喜欢吃大鲤鱼的鱼头，妈妈把鱼头加上一些调味料，就能变成一道佳肴。如果佛罗拉买的是较小的鱼，头的部分总是爸爸在吃。爸爸说鱼嘴巴周围的部分有种特殊的风味，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它更好吃。可是鱼端上桌子的时候，头部经常都是乱七八糟的，眼睛不见了，爸爸最爱吃的部分也被弄破了。

“这条鱼怎么会变成瞎子？”爸爸在晚餐桌上问道。

“汤姆把眼睛挖走了。”佛罗拉回答。

“拿去干什么？”

“我在研究他们。”汤姆说。

汤姆常把眼睛挖开来，眼珠四周有一种黏黏的、透明的液体。他有时在想，如果人的眼睛和鱼一样是分置在头的两旁时，他要怎么看东西。他把这些黏滑的液体放在酒瓶内。

“你把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用？”佛罗拉问。

“它看起来好像蛋白，我要把它们收集起来。”

“汤姆！你还是那么孩子气。你想用它们来做炒蛋是不是？还是拿来做别的用途？”

“我也不知道。”

汤姆只觉得这么透明，这么清澈的液体，看起来很舒服。他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发明一种吃了会长生不老的药，或者至少他可以做很好的黏胶出来。

他的历史成绩很差。他对“查理曼”产生的唯一兴趣是它的特殊发音。他把拿破仑（Napoleon）称为“Napkins good-by”。他还认定拿破仑的姓——鲍诺帕特“Bonaparte”，Bon就是好（法语）。apsrte就是separate（两个字都是分开的意思）Napkins（尿布），显示了他对侵略者的轻蔑。他凭什么想统治这个世界呢？他读到“滑铁卢之役”知道Napkins被打败了，就觉得很高兴，他认为圣赫勒拿岛对他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他的历史成绩得了一个“E”，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平常的一件事。

“你是怎么回事，汤姆·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你没有认真做作业。”他的历史老师问他，教他历史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老师。

“因为有许多有趣的东西，等着我去研究。”他想着放在家里的三色紫罗兰、蚂蚁窝和鱼眼睛。

“可是拿破仑不是很有趣吗？”

“他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他那么矮。”

“他做了许多伟大的事情啊！”

“他杀死了许多人，他只希望比别人大，比别人强。如此而已。”

“你不想做个改变人类历史的伟人吗？”

“不！”汤姆想了一想，才慢慢地回答。这种改变世界历史的念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可是你也尊敬那些伟大的人物，不是吗？”

“是的。”

“举些例子来看！”

“牛顿，还有莱特、爱迪生和胜家。”

“什么胜家？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哦，我以为他是发明缝纫机的人。Napkins就做不到这点。”

“谁？”

“Napkins，这是我替拿破仑取的名字。”

“拿破仑有什么不好？”历史老师又难堪又好笑地问。他教了三十年的查理曼和拿破仑，他觉得汤姆蔑视拿破仑就好像蔑视了他的职业一样。

“他站在路易十六的那一边。革命家把路易十六杀掉，所以Napkins就把革命家杀死。他们互相杀来杀去。他们杀别人，别人也要杀他们。你懂我的意思吗？他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谁是疯子？”

“拿破仑，他自以为他比谁都伟大。也许神要他做皇帝或什么的。他最后只好被关入城堡中了。”

“哪里？”

“城堡，我的意思就是圣赫勒拿。怎么说都一样，反正有精神病的人都应该关到那里去。”

“嗯！我们从某些方面来看，所有的伟人都有某种程度的疯狂。”

“托马斯·爱迪生就不会。他是正确的，他也证明了他一向就是正确的。胜家的人也是好的。我的意思是，那些疯子经常都不放过我们，杰飞·赫鲁屈克也一样。”

“告诉我杰飞·赫鲁屈克的事情。”

“他想欺负所有的男孩子，他和买斯希望当领导者，他从来就不放过我们较弱小的同学。”

历史老师只知道赫鲁屈克经常考不及格外，对他的事情从来就不了解。事实上，学生在课堂之外所做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

“你说杰飞是男孩子群的领袖？”

“是的。他说他长大以后要做统治者，或参议员，或什么的。”

“而你从来就不想当领导人物？”

“不，我也不行。”

“哦！在我们两个之间，”历史老师将眼睛闭成一条细缝，悄悄对他说，“我也不希望成为领导人物，我只是对那些英雄加以客观的研究罢了。”

2

汤姆一直在吸收着新的观念。当他在九年级时，他必须学习更多的美国历史。这些东西似乎离他好远好远，尤其是《独立宣言》，他从来就没有念过这样艰涩难懂的东西，而且这根本不是他所喜欢的英文。他去找老师帮他解释这些宣言，今天他的历史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激进分子。《独立宣言》的头一个冗长的句子就把汤姆难倒了，它念起来像是庄严而韵律整齐的音节。

“‘解除政治上的束缚’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打破英格兰与殖民地之间的关系。”

“还有‘为了对人类的观点表示尊重起见，应该要求他们声明迫使他们采取脱离手段的原因’？”

“那是说我们应该告诉别人，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汤姆依照中国朗读的传统，试着大声念出这些句子，并试着把它们正确地读出来。“‘……应该要求他们声明……’念起来还不错。但是，这是什么样的要求？”

“一种很尊重的要求。”

“要求他们声明什么？”

“声明逼迫他们的原因。”

“尊重地要求你声明压迫的原因。”汤姆慢慢地念着，“威特森先生，这些就像中国的古文一样。他们让我们看不懂他们所写的东西，而以为他们是很有学问的人。”

“与生俱来的权利”这几个字，又花了老师许多时间来解释给汤姆听。

“它们为什么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呢？”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把这些权利拿走。像生命、自由和追求快乐，当你出生的时候它们就是你的了。没有人能把自由从你这里拿走。没有人能剥夺我们快乐的权利。”

“没有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老师肯定地说。他有一种感觉，这些东西对年轻的汤姆而言，不但是全然陌生的，而且还极富革命性。

“这是谁说的？”

“建立共和国的人说的。”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所有的美国人都相信。你记住，没有任何一个人。”随后他又说，“这也是我们有今日之美国的原因。”这个年轻的教师，神采飞扬地说着。

“如果有人想把你的权利剥夺掉呢？”

“你可以把他们甩掉。往下读。政府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权，除非人们希望这个政府来统辖他们，否则政府并没有统辖的权利。如果有任何政府破坏了这些人权，人民有权利来改变政府，推翻他们并建立一个新政府。”

威特森先生知道，一些新的理想渐渐地在汤姆心中形成。他为汤姆一一讲解了《独立宣言》的全文，他对他所说的话，比他在课堂中所说的更多，因为汤姆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等他讲完一小时已经过去了。

“未经说明就对人民课税，是一种专制的政体。”老师重述了这一点。这几乎是汤姆生平所听说过的最新奇的事，他热切地听着，“在美国，纳税人是最重要的。他缴纳他应缴的税，他可以选择他所要的政府。”汤姆简直无法相信这些，“这就是美国民主政体的基础。”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说：“汤姆·冯，站起来告诉全班同学《独立宣言》的内容。”汤姆使得全班同学大吃一惊。

“英国国王是谁，汤姆？”威特森先生问。

“乔治三世。”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低能儿。他连英文都说不好。”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而且他的皇后是一个轻浮的女人。”汤姆接着又这样说，他使用了一个他最近才从字典上查到的词（libbetigihbet——轻浮的妇人），全班同学又哄堂大笑。

“为什么美国人民要向英格兰宣布独立？《独立宣言》中又说了些什么？”

汤姆停了一下，然后说：“当一个民族想打破另一个民族加诸他的束缚时，他们应该向其他的人民宣布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生命、自由和追求快乐的权利。没有任何人能把这些权利剥夺掉。如果政府侵犯了我们的这些权利，那么我们就可以推翻这个政府，另外建立一个新的政府。”

全班同学仔细地听着，没有一个想到这个宣言可以用这么浅显的词句说出来。

“继续说下去！”老师说。

“殖民地的人民受着英格兰的压榨，直到他们无法忍受的地步。我们都知道，人们一向都懒得去改变现况。殖民地的人民决定不再这样下去了。乔治八世一点都不公平，他支使着他们，又跟他们做不公平的交易，他剥夺了他们的权利。例如：国王说未经他允许而颁布的法案都是不好的，但是他从来不允许那些又好又切实际同时又对人民十分重要的法案颁布出来。他说，他们必须等到他全部想过一遍，才能决定是否允许他们实行，但是他根本就把这些法案扔到一旁去了。他把殖民地的代表召集到交通不便的乡下小镇，他们根本没办法在那里着手起草他们所需要的文稿。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捉弄那些代表，使他们筋疲力尽而放弃了原来的目的。”汤姆举了他所记得的例子，然后下结论说，“国王每次下令课税时，殖民地的人民都恳求他改掉成命。事实上，他们只是徒劳无功地恳求着，他不顾人民的请求，一再地剥削人民。一个专制暴虐者无权统治我们。我们也曾向与我们同血缘的英国人求援，但是他们也不管我们。殖民地的人民厌烦了这一切，他们决定推翻国王，并宣布他们是自由的。”

当历史老师听着汤姆把他昨天说的观念，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时，他的双眼发亮，脸上显露出快乐的表情。

3

“大嫂，”汤姆对佛罗拉说，“纳税的人真的是美国最重要的人民吗？”

“是的，没有错！”佛罗拉说。

“你是不是纳税人呢？”

“我是的。”

这个观念对汤姆而言是崭新的。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去吸收它、了解它。老师的话：“没有人能剥夺你的权利，没有任何人能。”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着。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美国人如此以自己为傲，不喜欢向别人示弱，而宁愿和侵犯他的人打上一架。他也明白为什么美国女孩昂首阔步，毫不畏缩。他在很久以前，在中国的学校中读过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以及“民有、民治、民享”。每个人通常都只了解字面的意思，而不懂它的真正含义。但是这点非常清楚，纳税人缴纳税金来支持他们的政府，为的是希望能得到政府的保护；他选出政府来，并希望一切能循序而行，如果政府没做好它的工作，纳税人就可以推翻他们另选新的政府。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看到杰飞和他的狐群狗党，都是如此霸道而且随时准备和别人打架。就像他在广东街上所看到的白种人一样，而中国人总是退让着。当他在香港搭上汽船时，他看到一个戴着遮阳帽、穿着短裤的白种人，雇了一艘舢板将他的行李运到汽船上。这艘舢板的主人要了高一点的价钱，这个白种人可以决定他是否多付一点钱，但是他只选择了殴打这个舢板主人来解决他的问题。对他来说可真是幸运，因为这个驾舢板的人，没有举起他古铜色的手臂来回手。

汤姆的母亲常告诫他，不要和别人打架。在任何争执中先动手的人，都会被别人认定为野蛮人，不管对方如何触怒他。照这样看来，杰飞就是一个好美国人啰？汤姆迷糊了。他又想到，或许美国人会推翻杰飞的统治吧！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好过些。

有一天，大哥带回家一本中英对照的《四书》。每页的上半页都是中文，下半页是英文翻译。家里没有人真正读过孔子的著作。当大哥在十岁二十岁时，父亲常叫他读，但是父亲也不知道如何读它，更不用说教大哥读了。大哥只有匆匆地翻完这本书，其中大部分的意思他都不懂。反正全部都是“子曰”开头的句子。有些句子很有用，但有些句子一点意义也没有。二哥对这本书根本不感兴趣，他碰都不碰它一下。

当父亲看到大哥带回来的《四书》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叫汤姆读这本书，里面有很好的教训，它教你如何做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还有伊娃，你也必须读这本书。”

这本书使得全家人都好奇起来。书中提到很多有关政治、仪礼、仁爱、廉耻的事情，但是很少提及有关小孩的问题。而且它的英文部分译得很差，令人很难理解。

伊娃看了几眼，就失掉了兴趣。她说：“孔子说了一大堆事情都是有关君子的，君子应该这样，君子应该那样，可是他就没有提到女士应该怎样。孔夫子对女人没有兴趣，我对他也没有兴趣，我不要读他的书。”

汤姆花了一些时间来研读这本书，但是他觉得念这些沉闷的警句，实在令人厌烦无比。“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这些大道理就像丹尼斯太太在早会时的训话。《孟子》这本书还好一点，章节比较长，也比较容易懂。其中有一篇是说齐宣王有个七十方里的私人公园，孟子认为这个公园应该变成公立公园，让人民可以分享国王的乐趣。孟子说在国王的公园里打猎的人会被判死刑，就好像在国家里设了一个七十方里的陷阱来陷害人民。汤姆看懂了这段，也很喜欢这段文章的意思。他不知道齐宣王是否把他的私人公园开放成公立公园。也许没有吧！后来他也就把书搁到一边去了。

有天晚上，父亲对他说：“汤姆，我没有看到你念《四书》。”

“我不懂它在说些什么。长幼有序，夫妇有别，父子有亲，朋友有信，本来就是这样嘛！”

“我也没办法教你。孔夫子是最有智慧的人。所有的学者都崇拜他。也许你应该有个中文老师。他说的话不是都很有智慧吗？”

“我不知道。”

汤姆又把注意力转到他的蚂蚁窝上去了。

第八章

1

再接下去那年，汤姆的嗓音有了显著的变化。差不多同时，他开始对女孩子有了兴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好像又变大了不少，也变得更美好、更复杂，比以前更为有趣。他下意识觉得自己需要一些东西，也遗失了一些东西。他已经把他的鱼眼睛、蚂蚁窝丢到一边去了，他变得忧郁敏感，他好像第一次放眼观望这个世界，觉得世界上充满了神秘与无法形容的美。他也知道了在美国人的心目中，神就是这个宇宙的神秘与力量的来源。

佛罗拉在这个家庭中，就好像神是真正存在的一样。在英语会话中，即使是与信仰无关的事情，他们也会说：“看在上帝的面上。”（这经常是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而不是上帝的面子。）佛罗拉每个星期天都要到唐人街的意大利教堂，有的时候大哥会陪她一起去。当她有特别仪式，需要领圣餐时，她都一个人去。冯家人都知道美国人是基督徒，而基督徒都是信仰上帝的。这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如果说美国人不信仰上帝，那才奇怪呢。佛罗拉并没有说服他们要他们相信神是存在的，她向神祈祷，她的卧房中有张圣母的画像，这些都不会令他们觉得奇怪。他们让她保有她的信仰。在中国，女人相信菩萨的比男人多。男人通常都比较不受宗教的影响，女人就不一样了，在美国这点和中国也很相像。

当特殊的宗教日子来临时，对佛罗拉而言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她会更勤于祷告，上教堂的次数也比往常多。在复活节的前一个星期，她每天都要到教堂去，在圣母面前点燃白色的蜡烛。佛罗拉在这个星期中，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出门的时候都戴着一顶装饰着粉红色花朵的新帽子。学校放假了，汤姆和伊娃没事就整天观察着佛罗拉的异常举动。她比平常更好，更容易原谅别人，对别人也更亲切些。复活节那天，佛罗拉清晨五点钟就起床了，戴上了她的新帽子，去参加晨祷。大哥和汤姆、伊娃跟她一起走到第五大道。伊娃穿着妈妈替她做的中式红袄，她仍然很瘦，但是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发育了。伊娃和汤姆跟着佛罗拉走在前面，而洛伊则和双亲并排走在后面。

“你必须信神。”佛罗拉说，“你不相信神的存在吗？”

“我当然相信。”

佛罗拉无法再更进一步了。这一家人接受神的存在这个看法，就像他们接受父母、第三大道艾尔铁道的存在一样。

“如果你变成基督徒，你就不会欺骗、赌博、喝酒。”

“所有的好人都不欺骗、不赌博、不喝酒。”

“如果你是天主教徒的话，你就会相信婚姻是神圣的。新教徒他们赞成离婚，天主教不赞成。”

这是汤姆第一次了解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不同处。

“你知道吗？有个信仰总是好的。”

佛罗拉戴着那顶新帽子，显得很快乐，也很漂亮。

“大嫂，你是一个好女人。”汤姆过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佛罗拉微笑着说：“是吗？”

“你不像美国女人，你是个好嫂嫂，而且你爱你丈夫。”

“你怎么会以为美国女人不爱她们的丈夫？”

“难道不是吗？电影上常常可以看到。我上星期看的电影，就有一个女人用东西击她的丈夫，他们大声地吵着。然后他走出去，把门一摔就去找另外一个女人。有很多夫妻像那个样子吗？”

“大概是吧！”佛罗拉迟疑地回答。

“美国人会不会打他们的妻子？”

佛罗拉吓了一跳：“不，绅士们是不打妻子的。法律也不允许这样，美国女人也不会容忍这种事情。中国人打妻子吗？”

“当然不会。中国人只是骂一骂就算了。你跟大哥在一起很快乐，是吗？”

“是的！”佛罗拉回答。

“你也是一个好媳妇！妈妈在上船的时候，还很担心她有个美国媳妇呢！”

佛罗拉很感动。她想到了很多事情，她只有尽力地使自己保持平静，因此她没有说一句话。

“大嫂，你很像中国妇女。”

“哦！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整天都辛苦地工作，而且不会和公婆丈夫吵架。”

“那是因为我是意大利人。我们在意大利时，我父亲跟我说，孩子应该要服从父母。”

“你会说意大利话吗？”

“一点点。我的爸爸和妈妈在家里都用意大利话交谈，可是也掺杂了英文。”

“意大利一定是个美丽的国家。我曾经看过有关罗马、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书。”

“我爸爸常常说，意大利是个美丽的国家，在那里生活是很快乐的。他是从米兰来的，他和妈妈只要喝点酒，就会不停地谈意大利的事情。在意大利到处都是橄榄树、美好的食物和歌声，还有教堂、修道院，所有的人都信神，生活在那里真是愉快极了，我真想哪一天回意大利去看看。”

“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国家？”

“没有。我出生在这里，我是美国人，我也觉得我像美国人。可是爸爸说的一些事情，也使我觉得我是个意大利人，这两种感觉常常混在一起。”

“你父亲在这里快乐吗？”

“他还好，”佛罗拉说，“他有妈妈陪着就满足了。”

2

这年中秋节的夜晚，是一个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成舅舅送了他们一盒月饼，冯老二也特别邀请他来家里过节。舅舅在唐人街的商店中，看到有螃蟹出售，也顺便买了几只带过来。螃蟹虽然不大，但是肉很鲜美，使过节的气氛增加不少。月饼是舅舅特别定制的，他们准备拿来当作他们玩骰子游戏的奖品。

妈妈做了一桌子好菜，除了螃蟹外还有用鸡汤煮的鱼，还有用砂锅煮的鳖肉和鸭掌（二哥虽然说没有营养，可是他吃得比谁都痛快）等。大家都沉浸在欢愉的气氛中。

舅舅很少来他们家。冯老二把店门关了，楼上的烫衣板、洗衣篮都拿开了。他们就在这里吃晚饭，他们一面吃饭，一面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看着高挂在树顶上的那轮明月。

“妹妹，你养了一窝好小鸡！”成舅舅说。

“汤姆和伊娃讲的英文和美国小孩一样好。”妈妈骄傲地说。

“你什么时候当grandma（祖母）啊？”他故意在广东话中夹了“grandma”这个英文字，佛罗拉一下就羞红了脸。

“我不知道。”妈妈冷淡地回答。

“加油呀！洛伊。”舅舅说，“你也差不多该有个儿子了。”

“我们还负担不起！”大哥说。妈妈在旁边看着他。

“你们都错了。你们都有了美国人的观念。你应该生个儿子做父亲了，你以为生命是干什么的？是为了传宗接代的。”

舅舅站起来夹了另一双鸭掌，然后又坐了下来。他那个橡皮似的脖子，又一伸一缩的，看起来很滑稽。

晚餐后他们玩骰子，第一个奖品是放在饼盒中间的，直径在八寸左右的大月饼。其他还有中型、小型的月饼，全部都以它们所包的材料来命名。放在下层的是数量很多的小月饼。他们轮流掷六个骰子，只要其中有一个骰子是红色四点朝上，他们就可以得到奖品，至于得到什么，就看六个骰子的点数而定。但是第一奖只有一个，谁也不敢说自己会得到。他们就来了最后一圈，决定六个骰子中，掷出四个点数相同的人中彩。这些小月饼大部分都是甜豆沙的，而最大的那个月饼是包莲蓉的，外形美丽而且比其他的月饼厚，就像一面小鼓一样。大家都想得到第一奖，整个气氛都很高昂。伊娃中彩了，大家都欢呼着，大饼归伊娃所有。

大家吃着月饼时，舅舅坐了下来跟父母亲谈生意。“关于开餐馆的事情，你们谈得怎么样？”舅舅问，“如果你们也搬到唐人街来的话，我们就可以常常在一起了。”

“这不是简单的事情啊！”父亲说。

“可是你们的生意不是很好吗？”

“是不错。”妈妈信心十足地说，“我们的新顾客一直在增加。可是要开餐馆恐怕还要等几年。”

爸爸的眼中充满惊奇的神色，他惊奇于妈妈肯定的腔调。“你说话的样子好像很有把握？”

“为什么不？”妈妈说，“我一直都在等待着。”

“我们有这么一大家子，想开家餐馆实在不简单。伊娃和汤姆又正在发育时期。我们只能存下一小笔钱，我们的路还很长呢！幸亏没有人生病，只有伊娃要拔颗牙齿，大概要花掉我们五元。她一直想去校正牙齿，我告诉她我们付不起这笔钱。”

“我也想到了。”妈妈说，“成，我有一颗牙齿已经松动了很久，你帮我把它拔掉好吗？”

成舅舅很高兴有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替别人拔牙齿。他站起身，走过来说：“我看看。”他用手指头摇摇那颗牙齿说，“它摇得厉害。”他说，“这并不困难。”

他在妈妈面前弯下腰来，说：“把眼睛闭上！”他把手指头伸进妈妈的嘴里。妈妈呻吟了一下，舅舅不管她继续地弄着。妈妈又呻吟了，舅舅更坚决地拔着，终于在妈妈第三次呻吟时，舅舅把手指拿出来了。

“拔出来了。”

他把放酱油的小碟子，拿到妈妈嘴巴前，另一只手在妈妈肩膀用力一推，说：“用力咳一声。”她咳了一下，一颗牙齿就掉在小碟子上了。

“他们简直就是勒索嘛！”舅舅骄傲地说，“美国医生拔一颗牙齿要收五块钱，跟勒索有什么不同？”

舅舅一摇一摆地走回他的座位边，一屁股摔回他的椅子中。

妈妈用手抚着脸颊，呆坐在那里，大概那阵痛楚还没消失。

“我说，那真是勒索。你去漱漱口，几分钟后什么都好了。”

“你实在不用捶我捶得这么重。”妈妈站了起来，进入她的房间去了。

“如果你觉得肩膀痛，就不会觉得牙齿痛了；如果觉得牙齿痛，就不会觉得肩膀痛了。”

等妈妈从房间内出来，二哥说：“你应该装颗假牙，填补那个空位。否则连臼齿都失去效用了。”

“别弄我笑了！”舅舅说，“如果你失掉了一颗臼齿，就是失掉一颗臼齿了。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不需要一颗假牙。”妈妈声明。

“如果你又掉了别的臼齿呢？”二哥说。

“我不需要任何假牙。你们不要管我的牙齿。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再咬上个二十年。”

“你妈妈是对的。你没看过牙医吗？他们一看你的牙齿，就起码帮你拔掉六颗，你就得乖乖地付那么多钱。如果你的牙齿上有个小洞，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把那个洞挖大一点。然后他们就替你弄个假牙架子，那个架子紧紧地扣住好的牙齿，直到把好的牙齿也压出毛病来，让牙医把它们拔掉。你不要管你的牙齿，妹妹。”

“我真替你觉得不好意思，舅舅！”二哥说，“你已经在这个国家待了那么久了，你还这么说。美国是很科学的，牙医们都是科学家。”

“科学家！”舅舅一连“呸”了好几声。

“他们是科学家。”二哥坚持说。舅舅呸得更大声了。“就连保险业，”二哥继续说，“也是一门科学。爸爸，如果你想存钱开餐馆的话，你可以弄一份基金保险单，让它生利息。而不应该把钱藏在抽屉里面。”

“你是想对你的父亲推销保险吗？”

“是的，可是你从来就不肯听我说。”

“你想跟我推销保险，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可是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全家好。”

“儿子想承包父亲的生活了！这变成什么世界了？”

“不是我承包，而是康尼纽斯保险公司，纽约市最大最好的公司。”

“如果你还尊敬、还顺从你爸爸的话，你不要管我的生活好吗？如果我死……”

舅舅、妈妈和大哥连忙“嘘”了几声，不让父亲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是不吉利的话。二哥一副狼狈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一份基金保险可以把钱储蓄起来，我并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这个话题就被扔到一边去了。

3

汤姆和伊娃本来想到阳台上去的，但是看到爸爸生气了，汤姆就叫伊娃去问爸爸。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爸爸又一向比较疼她。

伊娃走过去跟妈妈低声商量，她是不是可以去问爸爸。妈妈叫她直接跟爸爸说。

“爸爸！今天是中秋节，我们去阳台上赏月不是很好吗？”

“我们应该感谢今天我们全家能聚在一起。我们也应该享受一下。”妈妈支持伊娃的建议。

爸爸没有说不好。两个孩子一下兴奋起来，七手八脚地把毡子、枕头和月饼带到阳台上，一家人也跟着上去了。由于他们房子的两边都是较高的建筑物，所以阳台的两边都被围墙堵住了。邻居家的树枝伸展到阳台上来，映着月光，活像一团白色的大伞盖。明亮而冷冽的月光正好从邻家的屋角照过来，照亮了他们大半个阳台。这真是一个凉爽、平静而美丽的夜。

除了妈妈以外，每个人都舒服地躺在毡子上，他们谈着家乡的事情和留在家乡的亲戚朋友。

汤姆几乎忘了置身何处，他一再告诉自己他和家人一起在纽约，他也进入了美国学校就读，但他还是老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乡，回到了兴会村的农庄中。乡村中的羊肠小道，屋后的荔枝园，家乡的玩伴和他们所玩的游戏，还有学校教室中的窗户、钟塔中的钟……这一切都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到美国后常常回忆着这些细节，事实上，当他在海上航行之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写下了这些怀念，这几乎是和生死一样重大的事情。如果他的父亲说移民局的办公室有十扇窗子，他会立刻校正说有十二扇；如果父亲说村子里的大街是南北向，他会反驳说那是东西方向的；或是其他任何细节弄错了，他就会想到坐船横渡太平洋回到他的家乡去。

现在，他看到了通往屋后五棵荔枝树的小径和树上的鸟巢。他告诉躺在他旁边的佛罗拉：

“大嫂，我们在家乡有一幢大房子，那时候父亲寄钱给我们，荔枝园附近有个养鸭子的池塘，每天晚上妈妈都要到池塘边把鸭子赶起来，然后我们一起把鸭子赶回家去。伊娃，你还记得我们家有几扇窗子吗？”

“十扇。”伊娃回答。

“村子里的大街是什么方向？”

“大街是东西向的，街的西端就是学校，学校的校舍一共有十五扇窗子，中间有一座钟。操场就在校舍后面。”伊娃一口气地把它说完。

“你漏掉了一件。”

“我知道。村子里还有一座教堂，教堂并没有钟塔，只是用墙把钟围起来而已。”

“通过了。”

佛罗拉没听懂他们说些什么：“你们在做什么？玩游戏吗？”

伊娃为她解释。

“我们家里有几扇窗子？”汤姆问佛罗拉。

“我怎么知道，让我想想看。”

他们开始算，但是他们一直在争执天窗是否也要算在内。

“你如果要到中国去的话，你最好先弄清楚，要不然我们不让你上岸。”

“我如果要去的话，跟大哥一起我就不害怕了。”

汤姆笑了：“不是的，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

汤姆和伊娃想听故事。以前他们在中国的时候，妈妈常在夏天的晚上，讲故事给他们听。

“妈妈！告诉我们嫦娥奔月的故事。”

“你们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再说一遍嘛，妈妈。”

妈妈就再把后羿与嫦娥的故事说了一遍：“后羿爱上了嫦娥，开始追她，而嫦娥却因害怕而逃走，后羿在后面紧追不舍。后来嫦娥逃到月亮上，在一株桂树下坐了下来，嫦娥飞到那里去以后，就回不来了，她只能坐在桂树下思念她的情人。这也就是月亮为什么常在少男少女身上施展爱的魔力的原因了。”

汤姆躺在那里，看着无垠无涯的天空，明亮的繁星以及月亮静悄悄地移动着，心里不禁产生一种崇敬之意。

“汤姆，你在想些什么？”

“想天空！”他用手向上指，“不是很棒吗？”

“你知道吗？真有一位神存在呢！”佛罗拉说。她平静也很自然地说出这么一个简单的句子。

“你相信吗？”她问汤姆。

“我相信。”汤姆迟疑地说。

“你相信吗？”她转向伊娃。

“我相信。”

“你们在谈些什么？”妈妈问。

“大嫂问我们信不信神。”

“不要傻了。当然有神，如果你是好人的话，死后就会升上西天；如果你做坏事，死后就要下地狱。”

“如果我们向神祷告的话，他就会照顾我们。”

“当然，如果他不保佑我们的话，他怎么算是神？”妈妈说。

佛罗拉不说话了。

“佛罗拉，我喜欢你的宗教信仰。”妈妈说，“它使你变成一个好女人。”

佛罗拉无法用广东话说出她心里想说的话。“告诉妈妈，”她对她丈夫说，“天主教是真的宗教。”

“任何宗教只要能使人变好，就是真的宗教。”妈妈回答说，“如果天主教能使你变好，它就是好的宗教。”

汤姆并没有想有关人的好与坏的问题，他所想的是人的生命，世界之大，使他在其中显得渺小、微不足道，以及这个浩瀚宇宙的美、力量和神秘。

他的家乡和许多乡村一样，都排斥基督教的信仰。这其中大多是社会的因素，而不是宗教的因素。美国传教士与他的妻子，到他们的村子中，并不比任何具有自己信仰的中国人好，也不比他们坏。他们的生活与中国人隔绝，他们所接触的也只有他们的中国助理。传道士的妻子是一个和善的女人，她在学校里弹风琴，教小孩子唱歌。传教士则穿着短裤，戴着盔形的帽子，在村子里大步而快速地走着，拼命地想拯救这些异教徒，尽管他穿着短裤急匆匆地走着，但看起来还是颇有威严。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用广东话传道，可是他经常只主持仪式，然后就让中国传教士来布道。他的工作是支配资金的运用，他经常像个生意人那样争论着当地老师薪资的问题，还不时掺杂着几句咒骂的句子。根据他家的仆人说，他在家里还曾经暴怒地向妻子大声吼叫。非基督徒的人们讨厌基督教徒，因为这些教徒把他们自己从社会上与别人隔离了。他们不参加村里的礼拜，自成一个紧闭的社团，他们还觉得自己依赖着外国的保护。基督教在广东虽有一百年的历史，但还是一直保持这种情形，没有任何改善。

但是当佛罗拉指着天空，轻柔地说“你知道，那里真有一位神”，听起来就不同了，汤姆有些迷糊了。

第九章

1

汤姆进入青春期后，生命复生了，他的脑筋也变得更为忙碌了。他像蝉蜕皮一样，脱离了小孩子的世界。世界变得更辽阔、更复杂，充满了刺激、力量与新的意义。小孩子用身体的感觉，如触觉、嗅觉和视觉来探索世界——鱼、肉、洋葱的味道，三色紫罗兰花瓣的柔软和它的色调，以及他用手指头所碰触过的东西之外形——这种感觉的世界仍然存在着，只是失去了它的新奇了。他仿佛脱胎换骨地变了一个人似的，新的视觉使他看得更深远；新的心使他感觉得更深刻；新的头脑使他能穿破事物表面的形状，去思索不可见的原因、来源、意义、目的等问题。

从中秋夜佛罗拉告诉他：“真有神存在着。”他就开始了无止境的思索。他好像面对着一道复合的代数题，佛罗拉把答案x=349告诉了他，可是知道答案是一回事，知道引用什么公式，如何演算导出答案又是另一回事。这个由第一位数学家演算出来的答案，对汤姆来说并没有任何意思，它不能满足汤姆追根究底的心。我们为什么会出生到这个世上呢？为什么人一定要经历生与死的过程？如果人最后一定会死，他们为什么又要活着？如果人不死的话，他们要如何继续活下去？我们知道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的生命在终结时，就跟昆虫的死亡没有两样吗？一种莫名的悲哀，紧紧地抓住了汤姆的心灵。

他到中央公园去，主要是看看那里的动物园。他可以站上十分钟，看着红屁股的长臂猿和猩猩，想象着那些动物是如何思想，以及它们在想些什么。在杂耍场边，他常怀疑狮子对乐队和强烈的灯光有些什么看法。他也经常久久地凝视着犀牛和河马。有一次他到布隆克斯动物园，看到一群红鹤，被它们明丽的色彩和安详的神态震慑住了，他回家后还思索着红鹤生命实质的神秘性。他的生命是否就像红鹤的生命一样，还是比它们的生命更真实、更珍贵？他百思不得其解。在长颈鹿的眼中，人类是否只是一群可笑的侏儒？也许是，或许更可能的是它们根本不关心人类是些什么动物。为什么野牛会用怀恨的眼光看着他？为什么蜘蛛所吐出来的黏丝，在空气中不会干掉？

还有一个问题更困扰着汤姆。在布隆克斯动物园中有个热带鸟园，有一只南美洲的捕鱼鸟，它们有十寸长巨大而有力的喙；还有身长两寸左右的蜂鸟；以及长着美丽翎毛的鹦鹉，它们高贵巴黎式的冠毛，足可以使第五街的女士们眼红。但是汤姆最关注的，还是野云雀，它们眼睛的上方，有一道狭长而清晰的黑色眉毛，仿佛是画家用画笔描上去的。为什么野云雀会有眉毛呢？他仔细地观察着，这道细细的眉毛是由许多细小的羽毛所构成，四周的毛都是白色的，衬得这道线条美观的毛更清楚。汤姆知道连云雀本身也不了解，它们怎么会长出这样的眉毛，就像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长出指甲一样。这些鸟和动物都是如此真实，如此复杂。他曾经以为，云雀之所以会唱歌和描绘它们的眉毛，是为了取悦人们；公鸟画的眉毛也许是为了吸引母鸟的心，好让它们繁殖下一代。可是它们为什么要下一代呢？谁在乎它们是否有下一代？人们把繁殖称为本能，可是这并不能解决汤姆心中的问题，他把这个问题称为“羽毛的问题”。

他从野云雀身上发觉了这个问题后，又发现到处都有这类问题的存在。例如孔雀尾巴上的金鱼圈圈和一种栖息在湖边的鸟身上的条纹等。它们怎么会有特殊的羽毛呢？他到公立图书馆中，翻阅了许多书，可是书上找不到他所要的答案。书上只说生物在繁衍中，会产生无法预见的无数的变种，最能适应环境的就生存下来了。他拒绝接受这种答案。难道蜘蛛永远具有黏性的丝和毒蛇的化学结构极复杂的毒液，这些都是经过无法预见的、无数的变种中所产生的吗？如果它意外地产生毒液出来，它是否也是意外地将它秘密的处方传给它的后代，使得毒蛇能以最能适应的形式存在着？它们的毒液是极有效的、致命的东西。汤姆觉得这并不是适者生存的问题，而是唯有最能适应环境的动物，才会在世上出现，以及这些动物如何生存下来的问题。他所想的问题并不是长颈鹿如何靠它的脖子生存下来，而是它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脖子。水母怎么会有那些令人刺痛的须？电鳗怎么会放出几百伏特的电量？还有一些深水鱼为何会在眼睛前面带着一盏灯笼？我们只能很肯定地说，生命充满了秘密。这个答案是如此的无可奈何。那些科学家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吗？这个问题困扰了汤姆好几年，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名叫爱儿西的女孩为止。

每次他到中央公园时，他都有新的疑虑和悲哀，他对生命的问题一无所知。他喜欢走到七十街附近的小溪边，在凉风徐徐的小径旁，面对多岩石的小河浑然忘我。他有时会在草地上躺下来，觉得自己与这美好地球上的土壤融为一体。躺在柔嫩的青草地上，可以看到青嫩的小草、小松鼠干净的皮毛和明亮的眼睛，或是看着矗立在半空中的摩天大楼，一排排整齐的窗子。人们需要辛勤地工作，而快乐的小松鼠成天忙于嬉戏，这是多么强烈的对比啊！在多云的日子，摩天大楼会半隐藏在云层中，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摩天大楼才会变得好看一点。如果有风的话，这些大建筑物的顶端，就会在行云之间忽隐忽现，这时这些大楼看起来仿佛一直在向上增高着。如果是黄昏太阳下山时，随着太阳位置的更换，大楼的影子也随之移动，仿佛在大海中航行的船一样。

2

圣诞节来临时，冯家也参加了礼拜仪式。父亲在这个国家已经住了三十几年，但是他从来没到教堂去过。他有一次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纯粹是出于好奇。他知道教堂，可是教堂和他一点关系也扯不上。

汤姆、伊娃和妈妈有一次被佛罗拉讲动了心，跟她一道去唐人街的意大利教堂。这个教堂中没几个中国人，来这里的大半是穷人，而且绝大多数是女人。冯妈妈把这次去教堂的举动，看成她第一次参加西方社会的社交活动。她可以在屋子内和美国人碰头，而不是光看着他们在街上匆匆行走。那些穿着黑色长裙盖住脚踝的老女人，看起来很像中国女人。有些人是老弱不堪，有些人是因为踝关节肿大，因而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另外还有一些年轻的家庭主妇，这些人看起来就和中国人一样。由于贫穷的共同因素，使得这些人熟稔起来，也使得他们很容易被了解，就像你完全知道他们的心、他们的奋斗史和他们的尊严，他们的生活就是一段无止境的奋斗过程，而且这些过程中都带着他们的骄傲与尊敬。这些穷苦人家总是祸不单行的，不是遇到意外事件、死亡或其他灾难，就是遇到失业等不幸的事情。他们得不断地奋斗，以保持他们不至于在人生潮流中惨遭灭顶。他们的奋斗历程，似乎都在他们的人性上盖上了共同的戳记，只是在这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掩饰自己所遭遇的不幸。冯妈妈眼看这一切，尽管她是第一次和美国人正式接触，她也不再害怕了。

除了这些以外，冯妈妈还发现这家教堂很古老，光线也很暗，光线透过镶嵌在窗子上的彩色玻璃，在教堂里造成许多斑驳的阴影。尽管有些人在低声耳语，但大致上这间教堂里都算很安静；男男女女低着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冯妈妈觉得她好像置身于中国寺庙中。神坛、蜡烛，以及神坛附近红玻璃透进来昏暗的光线，就像菩萨面前的“长明灯”，还有神像，以及传教士所穿的长袍，都让她想起佛教的一切。神坛前面的一边有许多蜡烛在昏暗的光线中点燃着。教堂的壁龛上，有许多圣徒的雕像；前方还有一个古老的楼梯，用木板围钉起来，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怕使用时发生意外吧！佛罗拉在一座雕像面前跪下来祷告，像个平凡可怜的女人一样跪着祷告。可是这次圣诞节，他们去的是位于一百一十二街的教堂，那里的礼拜仪式真是多彩多姿。

汤姆和伊娃在纽约市已经待了三年了，对圣诞节也不再全然陌生了。在圣诞节来临前的三个星期，人人都在讨论这个节日，大家都感觉到它的光临一天天地接近。不管是学校、商店、街上，到处洋溢着过节的气氛，他们也买了圣诞卡分送给朋友，这些小卡片上印着白雪笼罩的小木屋、金色的雨或拉着雪橇的驯鹿，看起来很漂亮。今年，佛罗拉买了一顶鲜红的帽子给伊娃，三双袜子给汤姆，买一条披肩送给妈妈，家里充满了圣诞的气氛。圣诞夜，妈妈在佛罗拉的劝说下上教堂。教堂的入口处两边墙上有许多雕刻，汤姆看得入神了。宽敞而又广阔的教堂让人觉得置身于宫殿之中。教堂中，人很多，有些站着，有些在走动，可是一片肃静。走道的前方，有个金色的神坛，穿着白色长袍的唱诗班男孩，唱着圣歌。汤姆和伊娃也感染了这种肃穆的气氛。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来后，汤姆出神地看着教堂中高大的柱子，是如此的壮观、威严。在神坛的前面有一座圣台，上面搭了一座简陋的小屋子，屋子中有人还有一头驴子。汤姆知道这是《圣经》故事中的一段，圣母马利亚抱着圣婴，三个穿着耀眼衣服的老人，前往马厩中看望刚出生的圣婴。接着，教堂中响起了风琴的声音，这声音回荡在教堂中的每一个角落。汤姆觉得他全身的毛孔都兴奋地张了开来。然后像仙乐般的男声合唱缓缓扬起，歌声平静而谐调，汤姆以前从未听过这种合唱。歌声以男声为主唱出主旋律，而男童高音部则忽高忽低地伴奏着；当男中音唱到最大音量时，男童高音部也唱出最高的音调。而男低音则从头到尾都唱着短促、轻快的音调；高音部似乎不注意低音部而自己唱自己的，但事实上他们仍是以低音部的节拍为准。男高音部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唱出较低，且为人所熟悉的旋律，仿佛在叙述一个感人的故事。节拍轻快，汤姆的眼中蓄满了泪水。歌声结束后，一位布道者走上讲道台。冯家人坐在靠后的地方，汤姆专心地听着，抓住他所能了解的词句。

“基督是个可怜的人。他不是降生在宫殿而是在马厩中。在伯利罕一间简陋的小屋中，四周只有马、干草和马粪的味道。他和世界上的王权，扯不上一点关系。”汤姆开始感到有兴趣了。

“他的一生都活在贫困中，他帮助穷人、病人和较低阶级的人。他和罪人们一起吃喝；他允许妓女在脚上涂抹香油；他爱穷人，因为他了解他们；他了解他们是因为他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这种对美和庄严的崇敬，是汤姆所见过最能鼓舞人心的事，汤姆觉得这种场面仅次于纽约市摩天大楼在落日下的奇景。

一家人离开教堂后，在回家路上，汤姆都沉默不语。合唱团的和声如此令人感动；传教士所说的基督贫困的故事，使得汤姆觉得基督离他好近。如果宗教是为了在贫困中的男女而存在着，那么它并无可厚非。汤姆觉得基督教并不是很难以了解的宗教，他希望生命的本身也能这样美、这么淳朴、这么真。

3

汤姆和伊娃渐渐长大后，他们散步的途径也更长了一些。可是等到伊娃十七岁以后，她就很少去散步，相反地，汤姆的年岁越大，他走得越远。汤姆希望能有个伴陪他走，有一次他要求伊娃陪他一起走走。他们经过了布隆克斯动物园，一直走到巴坦尼克公园。

“汤姆，你真要命。”当他们一起走向回家的路上，伊娃说。

他们常在星期天沿着易斯特河向上走。那一带已经没有高速公路，河边不是汽车修理厂，就是建在水面上的小木屋，以及河岸上的破房子。但是人们仍然可以从这一岸清楚地看到河流中央的维尔菲儿沙洲和兰道儿斯沙洲。再远一些可看到宾夕法尼亚铁路横跨在易斯特河上的地狱门铁桥。他们常看到一列火车从上头驶过，偶尔还可以听到传来的汽笛声。附近有一条铺着柏油的汽车高速公路，高速公路的旁边是一个很适合中国式漫步的好地方。

易斯特河在靠近七十街的地方，有一个渡口，摆渡着维尔菲儿沙洲上去游玩的人们，星期天的时候游人格外的多。汤姆和伊娃在夏天总是喜欢走到这里来，享受河面上吹来的凉风，看着河上来来往往运煤的货船以及拖船。午后东岸永远都在阴影中，他们有时会手持一根钓竿假装在钓鱼，因为这条河中根本就没有鱼。往南边，他们可以看到昆恩斯保罗桥，再往上的威廉斯堡桥和曼哈顿桥就不在他们的视线中。

汤姆有时一个人沿着河走到昆恩斯保罗桥头，这完全是凭着他一股莫名的热切心理，就像他早些时候对艾尔铁道的向往心理一样。昆恩斯保罗桥，在他头顶六十尺高的地方。桥面由巨大的钢架构成，钢架下是巨大的黑色石柱。这些石柱不管是它们的高度或大小，都比中世纪时代的城堡或国王的墓碑更为壮观。汤姆穿着宽松的运动衫，在桥的阴影处边走边玩。抬头仰望这座桥，它具有大海的气势，傲然而挺拔的个性，简直就是一件美丽结实的伟大艺术品。那高耸入云的石柱起码有一百二十尺高。来来往往的卡车、汽车、巴士等几千吨的重量，在桥面上穿梭不停，而它还是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震动的现象。这座桥是人类智慧的产物，其他任何的文明都不可能造出这种伟大的建筑。如果它是在一千年前造成的话，它就会成为目前世界最伟大的奇迹，比金字塔更大，比比萨斜塔更奇，比亚述帝国的王宫更庄严。

汤姆噘着嘴注视着这座桥。他赞赏它，但是一点都不了解它。这座桥是人类知识领域神奇、秘密的一部分，而在此领域中他一无所知。汤姆热切地希望学会一切东西、了解一些东西。他恨世上有那么多他不懂的事情。这座桥对他来说就是机械时代力量的象征，也是推动现代文明巨轮的力量。

汤姆到达美国的第二天，就对餐馆中的电动榨汁机产生了很深刻的印象。美国人用机器榨橘汁，用机器调巧克力饮料，用机器贩卖邮票、花生、可口可乐，用机器铲泥土，用机器吊运货物，用机器清除街上的雪，宾夕法尼亚火车站的门，也是电动门。机器似乎是一个可以操纵的幽灵，但对这一切，汤姆又毫无所知。他长大后是不是会变成一位科学家呢？

第十章

1

一天下午，佛罗拉走进洗衣店，跟她丈夫讲了些悄悄话，然后又上楼去了。当她走出洗衣店门时，父亲看到她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什么事情？”爸爸问。

洛伊继续烫他的衣服，过了几秒钟才张开嘴巴。

“什么事情？”爸爸又重复了一次。

“爸爸，”洛伊放下手里的熨斗说，“佛罗拉怀孕了。”

“好呀！好！真好！”父亲连声地说，他觉得快乐从他的脚趾一直传到他的心上；他高兴得满脸通红，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她刚从医生那回来。”洛伊平静地说，并没有表现出他的兴奋。

“好！好！”父亲的声调透露着得意、成功、幸运和愿望的达成。

“你妈妈知不知道？”父亲又问。

“我不晓得。”

“去！去跟你妈妈说。不，还是我去跟她说。”

父亲冲出洗衣店，然后又突然转过身来说：“不要管洗衣店了，什么事都不要管，你也跟我一起上楼去。”

“什么？关上店门吗？”

“是的，把店门关上。”父亲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

“你先上楼去！爸爸，我随后就来。”

“你难道不快乐吗？”老人的眼中闪着泪光。

“我很高兴，爸爸！可是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洛伊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佛罗拉在她房里，妈妈在厨房。父亲急匆匆地进了门。

“发生了什么事？”妈妈手拿着熨斗转过身来，“是汤姆，还是伊娃发生事情了？”

“佛罗拉没告诉你吗？”父亲高声叫道。

“没有，什么事？你赶快说。”

父亲靠近了母亲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

母亲愣了一下，接着她的嘴角泛开了喜悦的微笑。“我的老天爷！”她叫道。

“佛罗拉跑到哪里去了？”

母亲快步地走向佛罗拉的房间，门是开着的。

“佛罗拉！佛罗拉！”

“我在这里，妈妈！”妈妈打开房间，走了进去。佛罗拉躺在床上，满脸泪水。

妈妈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拉着佛罗拉的手。

“我的好媳妇！”妈妈说，“神保佑你！有几个月了？”

“只有两个月。”

“你确定吗？”

“医生告诉我的。”

妈妈走到圣母的画像前跪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佛罗拉问。

“感谢神给你的保佑！”

佛罗拉看到妈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这样对吗？”

佛罗拉简直呆住了，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妈妈！”她叫着。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我要跟你一起到你的教堂去谢谢神。你什么时候要去，告诉我一声。”

佛罗拉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已经将羞怯的心理除掉了，脸上漾着骄傲的光芒。她想到厨房去做中饭，可是妈妈根本不让她动手。

“我觉得很好！”佛罗拉笑着说。

“不行！你今天不要做午饭。”

午饭的时候，洛伊上楼来了，他们四个人坐在餐桌旁。

“佛罗拉！你来祷告。”妈妈说。

佛罗拉在饭前向来有默祷的习惯，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单独做她的饭前默祷。“上帝是仁慈的！”她祷告完，大家才开始吃饭。

“她崇拜的是一个好神！”妈妈说。

洛伊觉得有点腼腆，一直默默地吃饭，不讲一句话。爸爸说：“洛伊！你得好好照顾佛罗拉，做个好父亲。她怀着你的小孩，你要尽量使她快乐，不要让她发怒生气。还有佛罗拉，”爸爸的脸色很严肃，“你也必须好好照顾你自己，下楼梯不要像以往一样蹦蹦跳跳的。我们都会尽我们所能地照顾你。”

佛罗拉觉得全家都对她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好像她生了重病，或者她是什么重要人物似的。尤其是父亲，他在午餐后，竟然不想到洗衣店去。洛伊也觉得这样实在是有点傻气，他打算下楼去做该做的事情。

“如果你想下去的话，就下去好了！”父亲说。

父亲在起坐间的扶手椅子上坐了下来。突然，他想到什么事情，马上又站了起来，到屋顶的阳台上。他带了一块木板下来，又开始找铁锤和锯子。

“你在做什么？”他的妻子问。

“我要把楼梯破掉的地方修好。”

他开始把木板劈开锯好，然后又去量了楼梯，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地弄了一小时。

汤姆和伊娃放学回家，发觉父亲弯着腰，在阴暗的楼梯上工作着。

“爸爸，你在做什么呀？”

“我把这些危险的地方钉牢。”

“我来弄！”汤姆说。

“你上楼去，妈妈有事情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情？”

“问妈妈去！她会告诉你们。”

汤姆和伊娃上楼去了。爸爸仍在那儿敲敲打打的。

“慢点！”父亲站直身来说，“汤姆、伊娃，我希望你们要好好对待佛罗拉！”

“她做错了什么事吗？”

“不是。我只是要你们好好待她，不要去推她或撞她。上楼去吧！妈妈会告诉你们怎么回事！”

汤姆和伊娃充满了疑问，直到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汤姆、伊娃！你们就要做小叔叔和小姑姑了！去跟大嫂道贺去！”

“怎么道贺？”

“你们一起去跟她道贺，跟她用英文说你们想说的话。”

汤姆和伊娃一本正经地站在佛罗拉门前。

“我们可以进去吗？”

佛罗拉看到他们严肃的样子，不觉失笑道：“进来吧！”

汤姆和伊娃两人，一本正经地走进去。伊娃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佛罗拉的身体。

“恭喜你了，大嫂！”他们一起开口说。

佛罗拉拥住他们说：“谢谢你们。”

汤姆突然一把挣开，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你会病倒躺在床上吗？”

“不，汤姆，我觉得很好。”

他们出来后，妈妈说：“现在你们下楼去跟大哥道贺。”

汤姆和伊娃就冲下楼去了。

父亲已经把楼梯修好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六点钟左右，他带回来一只大烤鸡，他只说他去过唐人街了。他还买了一杆带着玉嘴的新烟斗。很明显，这是他为自己买的礼物。他的脸上有着微妙的表情，身上带有酒味，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一个学者在六十岁这年考过了四十年没有及格的资格鉴定考试。当他以为佛罗拉不能生育时，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心中仍有一个大疙瘩，现在他终于如释重负了。

这天晚上，他用他的新烟斗抽烟，然后正式地对大家宣布：“我要开始留胡子了。”

伊娃讨厌父亲留胡子，可是父亲的声音既威严又坚决，大家也就不敢提出反对的话了。

一个星期后，佛罗拉去拜访鲍斯可神甫，他住在教堂旁的神甫住宅内。老鲍斯可神甫胡子刮得很干净，有张和善的脸。

“我来看你是为了我婆婆的事情。”佛罗拉说。

“我记得她跟你一起来过。你为什么不常常带她来？还有你丈夫也很久没看到了。”

“神甫——我怀孕了。”

“这真是好消息！我很高兴，神会保佑你的。”

“我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情后，她还向圣母祷告呢！”

“这样很好。一个异教徒可以依自己所爱的福祉来崇拜神。神在启蒙她，也许——我们不知道。”

“神甫，我母亲说她要到教堂来向上帝致她的谢意。”

“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应该对神怀着感激的心理。圣母怀孕的经验，使得所有的准母亲都变得神圣可敬。等孩子生下来后，我知道，你会接受洗礼的。”

“是的，神甫。”佛罗拉的回答中，带了几分迟疑。

“很好，”神甫说，“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意外。”

“我可以简单地解释一下。我的家庭都不干涉我的信仰，他们都信神——以他们的方式。”

第二天，佛罗拉带着妈妈一起到教堂来。妈妈说她要捐献十块钱，还要在圣母面前点燃许多蜡烛。她跪了下来，全神贯注地凝视圣母像，她用广东话说：“神哪，请保佑我的媳妇！我许下愿，如果佛罗拉生了个男孩，我就捐献五十元；如果她生了女孩，我会捐献三十元。”

鲍斯可注视着冯妈妈跪着祈祷的神态。她是虔诚的，她当然是信神的。她祷告完后，站了起来，在圣母的注视下，从口袋中掏出十块钱交给神甫。

2

佛罗拉开始觉得不舒服了。神经紧张、呼吸急促、精神倦怠、容易疲劳、消化不良、呕吐种种症状都出现了，有时候还睡不着觉，她还一度回娘家和父母一起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她从来不知道怀孕是这个样子，妈妈就接替了她的工作，解除了她一部分的痛苦。

“你最好不要想它。”妈妈说，“我们乡下女人怀孕时，还是照常操作家务的。”

尽管如此，佛罗拉知道妈妈还是十分高兴的，而且她在家里也被当成特殊人物了。妈妈告诉她如果觉得累，就去休息，她还陪着佛罗拉上街买衣服。佛罗拉还有一份特别的食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赛狗会之前，被看好会得奖的狗，或是即将参加斗犬的名狗，被小心地照顾着。爸爸跑到唐人街的中药店，抓了一些草药、中药回来，这些中药都是对妇女，尤其是孕妇很滋补的。他把一种药根放在水里做试验。

“看！它沉在水底了，这是最上等的。”

这些草药都带着一股甜味和异国的药香。佛罗拉并不全然相信这些草药对她有益，但她也不是绝对的不相信。而且顶重要的是，这些草药、药根都要和鸡一起炖，那些鸡都是从唐人街买回来刚杀好的。妈妈用小火炖上几个钟头，使药味都完全渗入鸡汤里，佛罗拉一闻到味道就垂涎不已。然后妈妈把汤倒在瓦钵里再炖上一段时间，这完全是为她一个人做的。爸爸总是吃鸡翅膀和鸡肫，他最喜欢吃鸡的这两个部分。如果鸡不是为佛罗拉炖的话，汤姆吃鸡的胸脯肉，伊娃吃鸡腿。如果他们闻到中药味，那就是说整只鸡都是为佛罗拉弄的，只有父亲仍然能吃到他所喜欢的鸡翅膀与鸡肫，他会先推辞一下，然后津津有味地吃着。佛罗拉的怀孕，使得冯家得以繁衍新的一脉，这件事对冯家极具重要性。

佛罗拉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这时已经是夏天，天气非常热，佛罗拉慵懒得只想躺着。妈妈看着媳妇的健康情形还不坏，就对她说：“你不应该老躺着，你应该站起来多走动走动。孩子在你身体内，你动，它也跟着你动，它靠着你的生命才能活着。”

佛罗拉怀孕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汤姆回想着，这个未出世的小生命，似乎已经带来了一连串事件：二哥订婚了，拉·高地尔连任市长，中日战争爆发。后来又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使得全家有了一项重大改变。

第十一章

1

二哥请了几个美国朋友在唐人街吃晚饭。因为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二哥也颇以汤姆和伊娃为荣，就把他们两个一块儿带去了。就在晚餐桌上，汤姆看到了席茵·透伊。佛罗拉和洛伊也一起去了。只有佛罗拉听说过席茵·透伊，她是一个夜总会的演艺人员，也是二哥的女朋友。

“这是我的弟弟汤姆。这是我妹妹伊娃。”二哥骄傲地介绍他们，“他们在美国学校里就读。”

“这是席茵·透伊小姐。”

席茵·透伊在城中的夜总会表演歌舞，全身都透着一股女性的魅力。她穿着一袭低胸晚礼服，礼服的肩带不时滑下肩头，她常以优美的姿势扶起一边的肩带，而另一边又滑了下去。她的化妆也是近乎舞台式的浓妆，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眼皮上也加了眼影，挺而翘起的睫毛，给人一种极牵强的端庄之感觉。她的牙齿整齐，头发向上拢起，前面留着刘海儿，这些刘海儿使她看起来好像中国娃娃。这种浓妆很明显地极易引起麻烦，它使男人兴起非分之想，使女人为之侧目。汤姆和伊娃从来没有和穿着如此低胸礼服的人这么靠近过，这使得他们非常不自在。除此之外，席茵·透伊还涂着绿色的指甲油。佛罗拉一看到她，立刻就知道她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她不由得为席茵的装束而颤抖起来。

席茵·透伊的行业，就需要这种富有魅力的女人。她有一张鹅蛋形的脸，脸颊略削。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就不断地做作地打着手势。如果在近一点的距离看她，可以发现她的眼睛并不大，眼睛是黑色的，虽然闪亮有神，但也只是年轻的光芒而已，找不到一些智慧的痕迹。她的态度并不保守，也不是高傲不可侵犯；她热心于取悦别人、招待别人。她跟男人说话的样子，活像一只海豹，不管是她的动作还是她的音调，都像在水中游动的海豹一样，起伏有秩。她很了解二哥——她叫他佛莱迪——对她的崇拜心理，男人都是一样的。

三个美国人之一的山第·布尔，是二哥在康尼纽斯保险公司的同事。他和二哥一起在夜总会中认识席茵·透伊。山第以前就认识几个歌舞女郎，但是他特别欣赏席茵，他们两个人就和席茵认识了。

“你知道吗，透伊？”山第说，“如果你在仙客海夜总会的话，你会变成那里的皇后。”

席茵·透伊被奉承得舒服极了，虽然她并不很相信，不过男人们就是这点可爱，会说些好话来哄得你高高兴兴的。“你以为如此吗？”

“我知道绝对是这样！你让我想到仙客海的一个女孩，我们叫她昆妮。说说看，我叫你昆妮如何，宝贝？”

“我并不在乎。昆妮敬你一杯，嘿！”她把她的杯子扬得老高。

“昆妮敬我！”山第也举起杯来，然后两人都喝了一口酒。山第坐在席茵·透伊的另一边。他喝了酒就把手环在她的肩上，她把它抖开了。

“请你规矩一点，山第。”她面带微笑地说，表示她并不是真的不高兴。

“山第，她是我的女朋友，别忘了！”二哥说。

“慢一点！”席茵·透伊抗议地说，“你们这些家伙好像比我们女孩子还清楚我们希望做谁的女朋友。”

“好啦！佛莱迪！好啦！昆妮，你是他的女朋友。”山第说完举起他的杯子说，“干杯！我敬你们两个，我已经结过婚了。我告诉你，昆妮，我是结了婚的男人。我喜欢中国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中国人。”

这件小事情就算过去了，他们继续在这种轻薄的气氛下用餐。虽然佛罗拉也比较喜欢有男人的场合，可是这种气氛却令她坐立不安，这一切都是在她意料之外的。汤姆和伊娃则因好奇而睁大了眼睛。他们不停地说笑话。他们认为最好笑的笑话，不外是妻子们如何背叛她们的丈夫。他们不时地大声喧闹，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一个妻子不忠于丈夫有什么好笑的呢？汤姆怀疑着。除了妻子不忠这个赤裸裸的事实外，他们的笑话中并没有其他的要点或暗示。另一个客人说了一则试管婴儿的笑话，另一个人就说：“真是可惜，老方法多好！”全桌哄然大笑，除了佛罗拉、汤姆和伊娃之外。

他们又喝了许多酒，餐桌上洋溢着酒足饭饱的欢愉气氛。山第又大声嚷嚷地说：“好了，这很清楚。你是佛莱迪的女朋友。他对你很好，真的！宝贝，他对你很好。可是你真他妈的漂亮，绝不乱说，你真是他妈的漂亮极了，对我而言，你就是昆妮。”

山第的个性很急躁，说起话像连珠炮一样，仿佛他要向谁冲过去一样，汤姆觉得他的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注：Sandy有不安定的意思）。他是一个四十来岁，迷糊且遭到挫败的人。他曾在中国的一家英文报社做过事，自以为聪明、有脑筋、有主见，既是亲中国分子，也是亲苏俄分子。他曾经升到主编的位置，其文笔还算流畅，说起话来也是能说善道，他喜欢在他的专栏里使用“该死的”、“他妈的”这类字眼。他老是觉得有事情惹怒他，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样子，而且他还喜欢揭穿别人的事情。在仙客海夜总会中，有些人曾问他：“哈啰！我今天在你的专栏中没有看到‘他妈的’，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他仍然怀念着他所发表的言论。他在四十岁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走，他失却了信心，于是投入同业的社交活动中，开始大量喝酒。和妻子离婚后，又很快地与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他的亲苏俄、亲共党的信念成为他唯一仅剩的；能加诸他的头衔只有自由党派，为了自尊的缘故，他就固执地攀住这个信念死不放手了。因为他的亲共立场，和报馆主人起了冲突，他放弃了报馆的工作回到纽约来，在康尼纽斯保险公司找到一份工作。由于他在东方住过一阵子，就被认为是中国专家，所以他被分派到唐人街来工作。目前，他是骑墙派。他心地善良，是个基督徒，同时又对中国毫无偏见。他知道如何跟中国人相处，没事老轻拍中国人的背，他认为中国人喜欢这一套。他会说中国话里的“干杯”两个字，他自认他知道有关中国的一切。他学会拍中国人的背，是从二哥那里学来的。他们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2

佛罗拉和丈夫以及汤姆、伊娃一起回家，觉得她好像是个第一次见到世面的乡下女孩。她一直觉得不太舒服。她不喜欢席茵·透伊，她的发型、衣服，尤其是绿色的指甲都令她反感。她还觉得他们餐桌上所说的笑话，都是低级下流且猥亵不堪的。

“她的指甲！”伊娃在火车上喘气地说，大家都一致地表示他们的反感。

“你觉得二哥会跟她结婚吗？”汤姆问大哥。

“我不知道。如果二哥喜欢她的话，爸爸也没有办法阻止他。是他要结婚，而不是我们。”

“他会征求爸爸的同意吧！”佛罗拉问。

“谁去叫他跟爸爸说呢？”

“你是他的大哥，你难道不能说吗？”

“你知道他从来不听我的意见——或是父亲的。”

佛罗拉直视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上床后，佛罗拉说：“洛伊，我在想。”

“想什么？”

“那个涂绿色指甲油的女孩。你觉得她漂亮吗？她比我还漂亮吗？”

“噢！佛罗拉！”

“你觉得她好看吗？”

“她是个夜总会的演艺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她的耳朵不好看，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会歪向一边，你看就是这样。”

洛伊看了笑了起来。他点燃了一根烟，吐了一口烟，然后说：“她完全是靠化妆！”

“我很高兴你了解这点。”

“佛罗拉，你跟她不一样，你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洛伊拍拍她的手，佛罗拉就觉得安心多了。

“你们男人通常都不了解，但是我很高兴你注意到了。她拉肩带的样子，使我觉得很不道德。如果女孩要穿低胸衣服，她穿着就是了，没有必要一直引起男人的注意。”

佛罗拉把枕头弄平，双手搁在脑后，躺了下来。她的眼神中半羡慕、半认真地说：“我并不羡慕她的衣服。佛莱迪要追她一定花费了不少钱。洛伊，我并不是在抱怨，但是我真不懂，佛莱迪……”

“为什么要谈他？”

“你觉得这样很公平吗？佛莱迪在外头独立生活，他照顾自己就够了。而你必须为这一大家子工作。”

“没错，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一样，冷静、缓慢、稳定。

“我当然觉得奇怪。”

“我跟你说过，我们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我在十三岁的时候跟父亲一起来到这里，我一直跟他一起工作。而佛莱迪他是自己出来的，他不想做洗衣店的工作。他做过侍者，后来找到了这个工作。父亲一直依靠我的帮忙，我也从来没想到要离开他，那样是不对的。”

“可是佛莱迪自己独立生活，他无须帮助家计。而我们却要把我们所拥有的任何东西与家人分享。”

“他说，他还没有为他的婚礼存足够的钱。佛罗拉，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爸爸、妈妈，还有你，大家一起工作，我们还有节余呢！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不是抱怨，只是我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奇怪。如果你觉得很好，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可是佛莱迪跟那样的女孩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他要如何存钱。”

“我也觉得他并没省下钱来，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对她真的很认真吗？”

“他最近老是和她在一起。他们一起去赌博，爸爸也知道这点。”

“人家说，每家都有一个害群之马。爸爸赞成他们一起吗？”

“他当然不赞成，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佛莱迪和家里有距离，爸爸对他的态度也不一样。”

佛罗拉熄了灯，然后说：“好了，我所希望的是，大家能公平地待你。”然后就滑了下去，躺好就睡着了。

3

二哥一直都很快乐。他常说：“生活对我很仁慈”，或“生活对我不错”，或“纽约待我不错”。汤姆有一次到他租的房子来看他，看见他头发蓬乱，长长的双腿搁在书桌上，紧绷绷的衬衫随着他的呼吸而一起一伏。他的嗓门很大，这都是因为美国牛奶。二哥声明：“我有很丰富的维生素，我从来就不会感冒，或生其他的病。”他的确是一副健康的样子。汤姆越看二哥，越觉得不了解他。

“你快乐吗？”汤姆问。

“快乐？你是什么意思？有关哪方面的快乐？”

“你对你所做的事情，你周围的人们，还有促使你生命活动的动机。”

“汤姆！你真好玩！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问题？正如你可以看到的，我的情况不错，薪水不算少，美国人喜欢我。我的职位也不错。”

“我不是说这个。比如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你做些什么？”

“我做什么？听收音机啊！”

“你会想一些事情吗？”

“想事情！我一天到晚都不停地在想，我的生活过得很好，我从未进过学校而有目前的成就。你看过我翻过书吗？汤姆，我敢说从你到美国以来，你就没有看过我翻开任何书本过。我做了许多成功的事，就是完全靠脑筋想出来的。”

“你从来就没有遇到难题吗？”

“什么难题？我从来不让任何难题来阻碍我。”

汤姆没办法跟他说清楚他所要说的意思。“每个人都会碰到多多少少的难题，像私人的问题——你想如何生活、结婚吗？像这类问题。”

“我当然要结婚。”

“我不是说……”汤姆作罢了。他们好像在用不同的语言谈话。生命有好有坏，但它们一定各具有其意义，他无法使二哥了解他的意思。

“对了！你觉得席茵·透伊怎么样？你喜欢她吗？”

“不很喜欢。”汤姆尽量说得和缓些，也尽力使自己能诚实地作答，“你瞧！这不就是一个问题吗？”

“这根本不是问题，她是个好女孩，年轻，而且很有趣，如果我喜欢她，我就跟她结婚。”

“她喜欢你吗？”

“这是一个好笑的问题。她当然喜欢我，我要为她租一间房子，一座有两个房间的公寓，这就是我所想的。我觉得能带着她一起上街，是很光彩的一件事。她讲得一口好英语，她出生在美国，走起路来就和美国人一样挺。你得告诉伊娃，她老是驼着背。”

“你很爱席茵·透伊吗？”

“当然，我爱她。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身材好。她喜欢看电影、跳舞。她还会跳吉力巴。我想今晚就带她去看电影或去舞厅。这就是生活，我们就像一对小鹦鹉一样快乐。”

“你会跟她结婚吗？”

“是的。我想再让她等上一阵子。等我想结婚的时候，就向她求婚。然后，我们去法院注册结婚。”

“你确定她愿意嫁你吗？”

二哥打开收音机，不回答汤姆的问题。爵士乐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汤姆，你应该学学跳舞，很好玩的。”

4

席茵·透伊也是快乐的女孩。她发掘了自己。怎么说呢？她以前只是旧金山格兰大道上一名微不足道的女侍者，而现在所有的美国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可以跟他们说笑，他们也可以跟她说笑。

当她还住在旧金山时，父母都死了，她只有一个兄弟。她一直都是好女孩，每天在餐厅工作八小时；其实就较新的观点与标准来看，她还是一个好女孩。她只希望能好好过生活，并且找一个好丈夫。当她二十一岁时，在中文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一家夜总会征求女招待员。那时候，夜总会刚刚在旧金山出现，看它们的营业情况，倒也十分不错。而且到夜总会的顾客，会付可观的小费。广告上说，他们还需要一位女演艺员。唱一些感伤的歌并不难，观众并不因歌唱女郎的年轻、美丽的腿而兴奋，而是为了她略带沙哑、朦胧、黏糊、悲凄的嗓音。较重要的是，她的身材能激起观众的情绪。其实这点也不难，她只要跟着爵士鼓摇着她的膝盖就行了。至于她会不会跳舞这个问题，她根本不会跳踢踏舞，可是这里的跳舞只是按着拍子，摇摇她的腿与臂部就够了。这种场合的歌舞，任何已成长且身材不错的女孩，都可以胜任愉快。

有一天，她突然觉得害怕自己离她而去了，她发觉自己不缺任何她所需要的东西，她的天生本钱不错。新的工作对她而言既简单又愉快。当她在唱歌跳舞时，她娱乐了男人也娱乐了自己。席茵·透伊所想的并不多。她虽然听别人说过地球是圆的，但是她知道地球是平坦的，在这平坦的地面上，男男女女都是用两条腿笔直地走着；而且男人只喜欢青春的女孩子。她把这一切称为大自然。如果男人喜欢女人的青春，而且付上相当的代价的话，他们就可以拥有它。她后来又曾在洛杉矶的夜总会待过，然后才到纽约来。在美国并没有很多中国少女适合夜总会歌舞女郎的资格，所以她一向不难找到她的工作。她已经有六份有关她自己的剪报，都是从晚报专栏中剪下来的。

没有任何理由地，她认为自己会喜欢婚姻生活。她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虽然照她目前娱乐男人的生活也不坏，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是结婚比较好。

佛莱迪到夜总会的咖啡厅来过好几次。他觉得她很漂亮，她也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来。

她回到化妆室内，跟维姬说：“他又来了。”

“你是说佛莱迪？”

“是的，他不是很有趣吗？他比大多数中国男人高，而且长得蛮帅的。你不以为他很帅吗？”

“如果他很认真的话，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如果你对他没有任何表示的话，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所以当她上台的时候，她大胆地注视着佛莱迪好一会儿。佛莱迪心中大乐，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属于我的女孩子了，我真幸运！佛烈德利克·A.T.冯总是幸运的。”

她唱完歌后，走到他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我今晚的工作都结束了。”席茵·透伊给他一个微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亮着，像个猎人逼近了困在角落里的猎物一样。而佛烈德利克·A.T.冯这个受宠若惊的猎物，正巧是坐在角落里。

“喝杯酒吧！你要什么酒？”佛莱迪神不守舍地说。

乐队开始演奏。昏暗的灯光使得女孩子有了显著的改变，此时的席茵·透伊看起来似乎是很羞怯的样子。酒染红了她的双颊，轻柔的音乐舒展了他们的心。她涂过睫毛膏的睫毛低垂着，她的手轻柔地放在桌子上。佛莱迪轻柔地抚着她的手，然后握在手里轻轻地压挤着。他们靠得很近，佛莱迪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芳香的体温。

“你爱我吗？”佛莱迪突然问道。

席茵·透伊立刻从浑然忘我的情况中觉醒过来。

“你说什么？”

“你爱我吗？”

席茵·透伊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开始。如果他说“我爱你”要好办多了。她要怎么回答呢？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在估量着她所玩的捕捉游戏。

佛莱迪把手环在她的腰上，她并没有反抗。佛莱迪觉得有这样一个妻子真不错，每天晚上都可以像这样搂着她坐在一起。

“达令，”他说，“我们两个都是中国人。生活对我很仁慈，我有个不错的职位，你可以不必在这里工作。”

“这是求婚还是什么？”

“是的，如果我没办法让你接受我，我也无法让别人买保险了。达令，你爱我吗？如果你爱我的话，我们就去结婚。我可以养得起你，我们可以租一间两房的公寓，一起度过我们所有的夜晚。透伊，我觉得你真美！”

“噢！”席茵·透伊说。终于来了，虽然不是爱的表白，但也相去不远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爱不爱我呢！”她说。

“这个当然！否则我不会老跑来这里。你真好，达令！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席茵·透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必须先想想看！”

“为什么还要想？”佛烈德利克依照他所学到的推销术心理学施以压力，“你还要想什么？你爱我，不是吗？”

这是他第三次提到这个问题。他是个旗鼓相当的玩游戏对手。她不愿意在捕抓他失败后失掉他，所以尽管她觉得不满意，她还是保持着沉默。

“来！喝杯酒！它可以使你情绪好起来。我需要你，达令！我非常需要你！嫁给我！”

“让我想一想，好吗？”席茵·透伊看着他，只是这次有点傻气。

“我来替你想！等我们结婚以后，我可以得到五十元的津贴。我的薪水就升到二百七十五元，佣金还不包括在内。你觉得怎样？你还要问什么问题？”

佛莱迪离开的时候，觉得心里很不爽快，就像他上回试图劝说父亲买基金保险时碰了钉子一样。他原先没打算那天晚上提出求婚的，可是他做了。他觉得有些意外，佛烈德利克·A.T.冯向女孩子求婚，竟然没有被立刻接受。他确知席茵·透伊也觉得意外，她需要时间，就像他许多顾客一样，最后还是会买他的保险。毕竟，他总是幸运的。他发掘了一个百老汇的名女人。他的同业竞争者，有几个能娶到一个名女人呢？这个念头就像他想到她会接受他的求婚一样，令他不觉高兴起来了。

他躺在长沙发上想着结婚的事情，不禁高兴地微笑起来。他想到像席茵·透伊这样的女孩子会跟他住在一起，陪他、服侍他，这个想法使他觉得温馨甜蜜。他像个打赢了的拳师双拳一抱，自己恭贺自己。他远想到他要有个现代化的家，做几个可爱孩子的父亲，他会像个标准丈夫一样，下了班回来，太太在迎接他。早上他会在离家上班之前先吻吻她，他的太太在他下班回家时，也会吻吻他，“就像美国人一样。”

“天！我要去庆贺一下。”他大叫道。

接着他想起来，他银行里的存款只剩下二百元左右。

5

“维姬！维姬！他向我求婚了。”席茵·透伊回到化妆室后就高兴地叫着。

维姬·拉蒙的年龄比透伊大得多，但是她的年龄只是她跟上帝之间的小秘密。

“你接受了吗，蜜糖？”

“没有，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别傻了。告诉我你几岁了，蜜糖！”

“我今年二十二岁了。”

“不骗我！”

“不骗你！”

“这就是了！”

“你说‘这就是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一个男人向你求婚有多好。他是不是跟你差不多年龄？生活过得好吗？他赚多少钱？”

“我想他一个月大概有四百元吧！”

“那你还要考虑什么？”

“我觉得很滑稽可笑！他一连问我三次我爱不爱他，但是，他连一次也不会对我说他爱我。”

她们的对话开始有些紊乱，因为她们都没有听对方说些什么。

（维姬）：“当一个男人向你求婚，这还……”

（席茵）：“他是说过，他非常地……”

（维姬）：“不够吗？他当然爱你，但是……”

（席茵）：“需要我，他是这么说。这就代表……”

（维姬）：“你就像站在一匹高大的马的背上……”

（席茵）：“他爱我，不是吗？”

（维姬）：“当我比较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人向我求婚。但是我那个时候跟你一样傻。有一个家伙跟我求婚，我跟他说我要考虑考虑。而我考虑得太久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立刻靠到他肩膀上，直到他厌烦为止。而他永远都会服服帖帖的。”

维姬的话比席茵·透伊长得多，所以席茵到后来只有听的份儿。她听到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佛莱迪有一整个星期没到夜总会来。银行的存款使他有点担心，但这只是理由之一。他向席茵求婚的第二天早上，他弄清楚了他前一个晚上所做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回想着前一个晚上的情景。记起了他的念头如何使他觉得温馨甜蜜。他也想起她说她要时间考虑考虑。他昨晚并不是真的准备向她求婚的，他本来就想让她再等上一段时间。他昨晚有没有向她推销什么？他回想着，他向她推销了佛烈德利克·A.T.冯太太的职位，但她需要时间考虑。他想清楚后，告诉自己不要太急切了。这是很好的心理战术，所以他就没去看席茵·透伊。

6

在人类的场合中，我们很难说女性属于追逐还是被追逐的角色。专家各有不同的看法，而男人和女人也各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看：（一）如果女性是被追逐者，她也必然使出浑身解数以便被别人所追逐。（二）如果她对追逐者毫无兴趣的话，她就根本不跑，转过身来面对他，这就没有任何游戏可以玩了。如果她对追逐者有兴趣的话，她就开始跑，不过她再怎么跑，都让自己跑在追逐者可见的地方，也使自己能看得见追逐者。自有人类以来，所有的爱情游戏都是在这些规则下进行的。

到了第七天，席茵·透伊开始有点担心了。“如果他想知道我的答案，他知道到哪里找我。”她想着。她当然不会先打电话给佛莱迪，可是以正统的战术来说，她仍在佛莱迪能看得到的地方。

佛莱迪带着一颗宽大的心走进夜总会，他想七天的等待对于席茵·透伊胆敢说她要考虑是否接受求婚，是一项足够的惩罚。但是在这七天中，他也觉得老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拉住他想往这边跑，他一直在抗拒着这股力量，而现在他终究是来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居然觉得很紧张，他从来都不会紧张的。一个星期前他有勇气向席茵·透伊求婚，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可是现在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他很清楚今晚的言行举止都深具重要性。他坐立不安地玩着钥匙圈和修雪茄的小刀。只要再看到席茵·透伊一眼，他就会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是不是永远地需要她。他浑身不停地冒着汗水，好像一个拳师接受挑战者的挑战，准备出战时不安的样子。“我这个呆瓜，怎么会这样想呢？”他心里暗暗地骂自己。他即将奉献出他的名字，他对家的保证，而现在他居然紧张成这个样子。

席茵·透伊和六个其他的女孩一起出现在舞台中央，她的鹅蛋脸，她的眉毛，她的杏眼，看起来就是一张可爱的东方的脸，可是她的动作，她的姿势，却是完全美国化的。她的胸部相当丰满，当她和其他女孩配合着，把头转向左边或转向右边时，她的颈子也显得柔软而优美。这首音乐很轻快，现在那些女孩子弯下腰来，两手在大腿上打拍子。萨克斯风在低吼着，鼓急骤地敲打着，女孩子们露出微笑。接着，她们按着旋律跳起舞来，大家都高兴地看着，佛莱迪的注意力更是被紧紧地扣住了。然后这些女孩子右手放在臀部，绕着舞池附近的几张桌子走，就像在出赛前的马站成一排，让人们判断哪匹是可以得奖的马，人们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臀部结实肥点的马匹上。

佛莱迪忘记了自己的紧张。他觉得很骄傲能认识这些女孩子当中的一个，而且她正在考虑是否要跟他结婚，这种骄傲就像在赛马会中的马主或马贩一样。他以她的姿势、她的外貌和她的动作为傲。

席茵·透伊并没有看他一眼，可是稍晚一点，她还是走到他那张台子边坐下来。

“嘿！佛莱迪，我一直怀疑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到城外去做生意了，我很抱歉。”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对他微笑着，他真的觉得遗憾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席茵·透伊看起来非常甜，对他的一些问题，只是点点头，闭着嘴唇发出点好而迷人的“哼嗯”声。她把手围在他的肩膀上。

“你考虑过没有？”

“哼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哼嗯！”

他们拥抱成一堆，席茵·透伊记起维姬的劝告，就一连在他脸上吻了几下。追逐和被追逐的游戏告一段落了。“这就像维姬所说的，使他永远服服帖帖的。”席茵·透伊想着。佛莱迪一时忘却身在何处，几分钟以后才觉醒过来。

他坐直了，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梳子，想恢复自己的威严。他叫了一瓶香槟。“让我们庆祝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征服者，或是一个猎人，在游戏结束后，回想自己获胜的过程，觉得十分满意。

“几分钟以前，我还觉得很嫉妒呢！”

“嫉妒什么？”

“每个人都在看你的腿和你的身体。”

“这难道会令你觉得惊奇吗？”

“不是，我只是有那种感觉，现在我们互相属于对方了，你马上就成佛烈德利克·A.T.冯太太了。嘿！能娶你这种名女人做妻子，真是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目前还暂时不行。”佛莱迪的声音稍微降低了，“可是我可以马上买个订婚戒指给你。”

“噢！佛莱迪！”

席茵·透伊有一道矫揉造作的绝活，尤其是在酒精的影响下，她发出梦呓般低沉、慵懒的声音。这种女性化的声音，足可以使男人为之倾倒。现在她头靠在佛莱迪肩上，她的声音就像无形的绳索一样，向他心上缠绕而来，触动了他所有的感觉。

“佛莱迪，你长得真帅！”她叽叽咕咕地说。

“你记得山第跟你说的话吗？他说你应该去仙客海当皇后。可是现在我要照顾你，你是我的了。”

“嗯哼！”

“别忘了我们是中国人，你要听从我的话，做一个好妻子。”

“嗯哼！”

很突然地，席茵·透伊猛然离开佛莱迪的肩膀，把身体坐直了。

“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坐直一点。来，我们跳舞。”

他们走到舞池中跳起舞来。席茵·透伊和佛莱迪靠得很近。佛莱迪的高度正好适合做她的舞伴。他们没说什么，只是沉醉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席茵·透伊抱着他，而佛莱迪呢，也似乎离不开来自她肌肤香味的魅力。

“我们订婚了。”佛莱迪走后，席茵·透伊向维姬宣布，“他现在是我的了。”

维姬诚心地恭贺她：“我说的话没错吧！”

“多谢你的劝告，他又高又帅而且在唐人街相当活跃。你不觉得他很帅吗？”

“是的，他很帅。你是个幸运儿，席茵。”

“佛莱迪很可笑，我真不太了解他。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我答应他的求婚后，他要我答应服从他做个好妻子。”

“啊哈！”维姬笑了，“你答应了没有？”

“我点头了。”

维姬又笑了，好像她被逗得很乐似的。“我很高兴你答应了。可是这件事真的很好笑。”

“什么事很好笑？”

“他居然会有这个念头。我告诉你，蜜糖，当你和一个家伙结婚时，你就要想到这点。要想使一个男人改变来适应你是很困难的，我祝你好运！我还得在这儿踢我的大腿，看看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傻瓜来接替你的位置，再见！”

第十二章

1

一九三七年七月，中国突然成为各报纸的头条新闻。冯家人和所有中国人组成的社团，都热烈地谈论着中国与日本的战事。唐人街就像一个沸腾的大锅，宣传活动以及爱国活动不断地在这里进行着。中文报纸随时将他们所得到的最新新闻用号外印发出来，张贴在墙上或散发给中国人。人潮不断地拥过来，争看着这些新闻。

海外的中国人，和往常一样，组织社团，劝募基金，他们毫不吝啬地将美元换成中国钱。他们在捐钱时的慷慨，令人难以相信就是平时节俭的中国人。洗衣工人、餐馆主人以及侍者都按月交出他们节省下来的钱。据估计到一九四〇年年底，世界各地的华侨一共捐出三亿美元来帮助祖国对日抗战。到美国参战时，他们每个月大约捐出七亿美元。在美国的中国华侨们所捐的钱，大部分都是来自洗衣工人和餐馆主人。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清政府的推翻也是洗衣工人们捐钱资助，现在他们又为了拯救祖国，再度地捐出他们一点一滴省下来的钱。

冯老二从来就不关心政事。十年前，他很高兴国民革命军能从广东向北展开北伐的工作。革命似乎都是从广东省开始，国民革命军统一中国以后，他很高兴战事又告结束了。但是现在突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而且与他有着切身的关系。他在这个国家中备受压迫，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处世之方。这种方法是由道家的智慧而来，水流向低处而能渗透每一个地方。冯老二在他所听过的中国箴言中，觉得老子的哲学，是第一个教人掩饰自己的哲学，例如劝人和水一样往低处流，做人不要太露锋芒，要大智若愚，以柔克刚，沉默是真正的智慧，言多必失，身在低处的好处，以及喧哗吵闹的无益。这些哲学就是冯老二的生活哲学。老子是对的，那些身在低处的人永远不会被覆灭。

但是他仍然是血肉之躯。尽管他只顾自己的生意，对政事毫不关心，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祖国能强大起来，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中国人，被赶出西海岸，被抢被杀，还有被赶出墨西哥、澳大利亚、新西兰、非洲的，而他们的祖国根本无法保护他们。当中国想与白人隔离闭关自守时，白人用炮舰来敲门。当美国人想排斥中国劳工时，就简简单单地开枪射击。这种长久以来觉得不平等的压力，到处被赶的压力，以及被别人以轻蔑的口吻叫中国佬的压力，使得中国的侨民们把大量的美元汇回国去，他们希望能做些什么而使中国壮大起来。冯老二感觉到那种压力，所有在海外的洗衣工人也能感觉到那些压力了。

很突然地，美国的态度也改变了。每天的报纸上都刊载了中国英勇的故事。美国人开始诚挚地拍中国人的背，跷着大拇指说：“汤姆·冯！你们真行，你的国家正在和日本人打仗。”汤姆·冯开始觉得一种民族性的骄傲，在他心中滋长，这是他从来没有期望过的。可是他并没有从道家那里学到，那些今天拍着你的背的人，很可能明天就会赏你一巴掌。

冯老爹走在路上时，不再低着头看柏油路了，他抬头挺胸接触来往的行人的眼光，他知道这些人仰慕他在战斗中的国家。美国人一向赞赏那肯战而好战的人。他知道，美国传道者到中国去宣扬和平的福音，他们把这种任务称为“挑战”，仿佛异教徒向他们示战似的。北极和埃勒斯峰也是他们的“挑战”之一。难道异教徒和北极关心他们的前往吗？可是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去鼓舞他们的传教士，前往中国宣传和平的福音，而他们宣传的对象却是一些不相信战争，或在争论中不轻易扬起拳头的人。而现在无可否认，中国正在英勇地作战，所以他是值得称道的。艾尔火车的乘客，注视着冯老爹，而且还对他微笑。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谁在他的纽扣孔里插了一朵花，使得人人都注意他了。人们跟他说：“你的国家正在和日本打仗！好！要得！”冯老爹的回答是：“是呀！中国在打仗了。”他在洗衣店的窗口上插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同时在店招牌上加了一行字：“是的，中国在打仗了。”

战争热传入了冯家。爸爸、妈妈把战争当作一种骄傲和尊严，汤姆和伊娃也不例外，尤其是沉静的伊娃。拉·高地尔市长的立场如何？他又在竞选中连任市长，他的立场是赞成帮助中国的对日抗战。他是意大利裔的美国人，佛罗拉也是。所以全家人都觉得佛罗拉是站在他那边的，她自己也觉得既骄傲又快乐。

美国还未对日本宣战之前，唐人街已经是抗日的中心了。这是个情绪高昂的地方，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所有的中国人进入战争的旋涡中，除了一些住在上城区富有的中国人外。街上常有人用广东话大声宣传战争的最新消息。国旗飘荡着；墙上满是海报；一幅白布悬挂在街口，上面写着醒目的标语；有些人还从制造国旗和徽章的销售中赚了不少钱。

2

佛莱迪参加了委员会，他认识唐人街所有的人，他也认识唐人街非官方性的市长，他也清楚，所有住在三十四街以南的中国人的住址。为了在上海附近作战的士兵所发起的募捐活动仍在进行中，一天，他到父亲家里。

“爸爸，”他说，“我是基金会的委员，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父亲，你能捐多少呢？”

全家都在起居室里。

“你以为我会捐多少？”爸爸问。

佛莱迪心里想一百元就够了，可是他嘴里却说：“我知道我们并不富有，可是我身为委员会中的一员，我应该立下一个榜样。我认为二百元或三百元较恰当，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战士。”

父亲紧闭着嘴，然后默默地抽他的烟斗，看了大家一眼，吐出一口烟来。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应该挪用我们的存款。”妈妈一面说着，一面注视着她的丈夫。

“从战争开始以来，我们一个月只存五块钱下来。”父亲说完又咬着他的烟斗。

“这个钱是妈妈准备用来开餐馆的。”洛伊说。佛罗拉、汤姆和伊娃都很关心地看着。

爸爸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他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来。他从布袋中掏出一个上面写着草书的棕色信封。他看着佛莱迪，呼吸沉重地说：“你说捐这个钱是干什么的？”

“捐给那些在前线作战，为国家流血，为国家牺牲的战士们。”

全家人都知道这个小布袋，可是大家都很少看到它，钱大都摆在抽屉里。由父亲掌管钥匙。

袋子里有两千四百多块钱。他在曼哈顿信托公司有个户头，佛罗拉把他们平常的收入存进去，但是父亲从不让那里的存款超过二三百块，他把多的都用五十元的钞票领出来。

他们的生意一向不错，爸爸和妈妈有一套简单的理财法，那就是量入为出。他们都避免着额外的支出。如果他们能够一个月存五十元，那么一年就有六百元，十年就有六千元了。他们的十年计划呢？这个捐钱的举动完全违反了他们的经济原则，所以当父亲拿着这个小布袋走到起居室时，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

父亲坐了下来，他拿出两张五十元的钞票放在桌上。佛莱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爸爸，这是捐给我们的士兵的。”

冯老爹心里起了极大的冲突。孩子们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他再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然后又拿出另外一张。他用手指捻着钞票，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像他在下一笔赌注，或是给女儿的嫁妆似的。“这里，还有这里！一共两百元！”然后就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他满足地喘着气，全家人都静默无声。

佛莱迪拿出他的劝募簿子，写一张收据给父亲。他喜欢用英文签名，因为他长于此道。他用粗而且直的线条钩出个“T”字，然后把结尾的Z倒钩回来在全名的下面成一根线。但是钱的数目他并没有填下去。

“爸爸，我要订婚了。”佛莱迪说。

“订婚？跟谁？”

“席茵·透伊。”洛伊回答。

“一个百老汇的明星，爸爸！她很有名，我可以拿剪报给你们看。”

“你根本就不用告诉我。”妈妈说，“你已经订婚了吗？”

佛莱迪点点头，他一直跟妈妈很疏远。现在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来：“阿东，你几乎变成美国人了。那个即将做我的媳妇的女孩子，不必让我先看看她吗？”

全家人议论纷纷。佛莱迪从皮夹子中拿出席茵·透伊的照片，这张照片上的席茵·透伊侧着脸，看着自己裸露的肩膀。如果佛莱迪和一个美国女人结婚的话，也不会使妈妈更为震惊了。

“她不是很可爱吗？”佛莱迪骄傲地问，“妈妈！你的儿子和一个明星订婚了，你应该觉得骄傲。我爱她，她也爱我。”

这番爱的声明，是如此不觉羞耻，也是没必要的，对妈妈来说，真是太过分了。

“阿东，如果你不遵从父母的选择，而娶了这么一个媳妇，会毁掉你的一生的。”

“慢一点再谈这个问题吧！”爸爸说，“你先把收据写好。”

“爸爸，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向你伸手要过钱，现在我订婚了，我需要一点钱。”

“把收据填好！这件事和你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你可以再给我一百元。”

“这些钱是捐给士兵的，你把收据给我。”

佛莱迪迟疑地说：“这当然是捐给士兵的。”他接着又说：“只是我写收据时，我想我也应该捐一点钱。只是买了订婚戒指后，我已经一文不名了，而且戒指的钱还没有付完呢。如果我不告诉你订婚的事情，你就不会了解我的情况。”

“我捐这些钱是为了战争，你现在就把钱填上去，如果你敢从我的血汗钱中拿走一分的话……”

“爸爸，你可不可以算是借我一百元，等我有钱的时候再还给你。我是委员会中的一个，我总得捐点钱做榜样。”

“那么这钱不是用来买戒指的啰？”

“不是，是用来捐献的。”佛莱迪用他职业性的保证声调说。

大家都弄迷糊了，洛伊和佛罗拉直觉上总认为不太对劲。

爸爸再拿出两张五十元的钞票给了佛莱迪，他就把收据填好交给爸爸。

一个星期后，当捐献的名单公布在中文报纸上时，父亲简直气疯了，在捐一百元的名单中有佛烈德利克·A.T.冯的名字，而他的父亲竟然排在捐献五十元的名单中。

他把佛莱迪叫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爸爸问。

“爸爸，我来解释。”

“这是犯法的，你做了什么好事？”

“让我解释，爸爸，我会还你一百元，你并没有任何损失啊！”

“我没有任何损失？你从我这里拿了两百元说是要捐献给战争，你一转手就变成五十元了，替你自己捞了一百五十元。那些士兵是不是损失了？我有你给我的收据，如果我把这张收据拿到基金会去，你认为你还能解释什么吗？”

“爸爸，你知道我从来不做骗人的事，我对任何人都很诚实，我以往都是如此。”

“你对你自己的家庭不诚实。”

“爸爸，不要生气，你不会把我的名誉弄坏。我实在是迫切地需要那些钱。你捐五十元在洗衣工人中算是很高的了。”

“而你自己倒是不折不扣地捐了一百元。”

“这不一样。”佛莱迪的声音变得有点硬，“你知道，人人都晓得我是谁。我必须要捐一百元，而你还算是很多了。冯家一共捐了一百五十元。我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没有任何洗衣店捐得比我们多。我需要那些额外的钱去买戒指。”

“如果你没钱买戒指的话，你根本就不用订婚。”爸爸生气地说，但他也无可奈何。他知道他不会把自己的儿子的恶行抖搂出来，而且他也知道佛莱迪对这点很有把握。

“你要娶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

“爸爸，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她是非常好的女孩，你会以她为荣的。”

“我没有看过她吗？”

“没有，可是你就会看到她了，她在中国人当中知名度相当高呢！”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真正生气的人是佛罗拉。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钻戒，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

3

在上城区中有个组织叫作中国妇女战争救援委员会，势力一直延伸到唐人街来。

妇女委员会中有一个女孩在唐人街教书。艾丝·蔡，是中文学校直接由上海聘来的，因为唐人街的年长者，他们需要一个会说中国国语的人，通常在唐人街几乎人人都说广东话。中文班上课的时间是傍晚，中国学童在正规学校放学后，从四点到吃晚饭前就在这里学习中文。艾丝是由她的学校推荐而来，对于说国语和教中文很专长。唐人街长一辈的人喜欢古典文学，而艾丝又是来自福建的书香门第，她在大学读书，只是三年级的学生，可是当她听到这个前往美国的机会时，经过一番努力的争取，终于赢得了这次机会，只身来到美国了。

妇女委员会在唐人街所做的工作，是汤姆发现的。他在唐人街的学校围墙上，看着战争新闻的海报时，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双手拿着糨糊和一些字迹未全干的海报，从校门中走出来。这个女孩留着直直的头发，发梢有点卷曲，柔柔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黑色毛料旗袍，看起来简单大方。她全神贯注在海报上，根本就没有看到站在旁边的汤姆。汤姆就在一旁打量着她，她的骨架较小，一张脸长得很细致，两只明亮的眼睛，活泼中又不失娴静。汤姆觉得她好像是从线装小说的插图中走出来的女孩子，看起来是如此地遥不可及又是如此迷人。她走出来以后，就从糨糊罐中拿出一把刷子，以生疏的手法慢慢地刷在墙上，另一只手还在拿海报。她的动作很慢，而且她拿刷子的样子就像拿毛笔一样，看起来很奇怪，无论是手腕的动作，大拇指与其他手指头的位置，都像一个大书法家写字的样子，纤细的手指就像葱管一样白嫩。当她左右刷动的时候，手上的玉镯就在她手臂上滑动着。

汤姆看呆了。他的感觉仿佛是听到一首他以前所听到过，而又被淡忘在心灵深处的音符，也连带地想起了这首音乐是在何时、何地所听到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已经完全被感情控制住了。她一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拿着糨糊罐和海报，汤姆很想去帮她的忙，但又莫名地畏怯着。等她刷好了，弯下腰来把糨糊罐搁在地上时，汤姆真想上前帮她拿着，可他还是鼓不起勇气来。她轻轻地把海报贴到墙上，然后用手掌将它抚平，用指尖轻轻地按着。

这张海报是纯女性的手笔，海报上端画着一个现代女子的半身像，完全用黑色的细线条勾出来的。下面是征求自动帮忙的女性的呼喊。她贴好后就看着自己所写的东西，发现她用手将海报抚平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一行字旁边还没有干的圈圈，红墨水的痕迹就沾到旁边了。她迟疑了一下，懊恼地决定把海报撕下来了。

“噢！真可惜！”汤姆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她一转过身，就看到汤姆涨得通红的脸。

“这弄脏了，我要重写一张。”她用国语说，汤姆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弯下腰来拿糨糊罐子，汤姆就上前一步想帮帮忙。

“我自己来。”她看着汤姆，同时还羞怯地微笑着。汤姆穿着一件衬衫，领子口并没有扣上，也没有系领带，没有戴帽子，看起来像个大学男生。

“我可以帮你拿吗？”汤姆斯文而尊敬地用广东话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的口气极为柔和。

汤姆跟着她走进学校的办公室，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在征求有志的女性？”

“系啰！系啰！（广东话，意为‘是的’）你已经看到了。”

她说广东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汤姆只是微笑着。她知道自己的广东话说得很可笑，但是她喜欢说，因为这是她新近才学到的。

“你在笑我所说的广东话，我知道。”她微笑着说。

“没有！”汤姆说。随后又跟着说：“你说唐山话时，带着外地腔。”

“是吗？而你是中国人，但是你不会说唐山的国语。”她小心地用广东话说完这个较长的句子。

唐山的语言究竟是哪一种。唐山就是中国；在唐朝时代，帝国向外扩展，从南中国到海外的人都说自己是唐人，或是唐朝人、中国人以及唐山人。

“如果你要征求有志的女性，我可以把伊娃带来。”

“伊娃是谁？”

“我妹妹。”

“你住在哪里？”

汤姆告诉她，然后问：“你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些海报呢？”

“重新弄一张。”

“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随你便。”

她拿了另一张粉红色的纸，就开始在上面写了起来。汤姆在旁边看，完全被她写的方式、画的方式，以及她整个人吸引住了。他看着她覆盖在黑发下的脸，其线条是如此的柔美；她的鼻子小巧而尖挺，运笔的时候嘴唇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汤姆看到一个现代中国女性，拿着一支毛笔，手腕的地方扬起成一个陡峭的角度，写出来一手漂亮的字体。汤姆仿佛进入了一个他所陌生的世界中。不只是她所写的字，还有她的动作，她的姿势，都属于古老的中国，连她优美的骨架都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纪。当她跟汤姆说话时，她也没有转过脸来看他，只把眼睛轻轻地抬起来，然后又看着她的海报。汤姆就从这个角度，看着她眼睛的表情。

“你是这里的中文老师，对吧！”

“是的！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是一个洗衣工人。”艾丝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洗衣工人。”汤姆重复了一次。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把这个字眼投向她，看她作何反应。

“你还这么年轻，你应该多学点东西。”她说。

“我还在念书。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你是哪里人？”

“我是福建人，你的邻省。可我是在上海长大的。”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艾丝·蔡（Tsai）。”

艾丝在一张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噢！你姓Choy, Miss Choy。”

“不要叫我Miss Choy。”

“为什么？”

“听起来别扭。而且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应该讲正确的中国话。我姓蔡。你应该学学国语。”

“如果有人教我的话，我很愿意学。”

艾丝·蔡很快地向上看一眼，汤姆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就在这里教中国国语。”她轻声地说。

她的海报写好了，汤姆拿起糨糊罐子，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等海报贴好后，艾丝对汤姆说：“把你妹妹带来，我们需要很多帮助。”

然后她仿佛接洽完一件生意，马上跟汤姆说了声“再见”，就走进校门了。

第十三章

1

汤姆满心都是崭新的感觉，当火车的跳动使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觉醒过来时，他已经在八十四街的火车站了。眼看火车又要开动了，汤姆连忙从火车内冲了出来。他颤抖地走下楼梯，心里觉得自己失落了一些东西，也发觉了一些东西，同时也为着一些前所未有的感觉而觉得很羞耻。

蔡小姐斥责他不会说中国的语言，这并不是很公平的说法，广东话和国语一样都是中国语言的一种。他又何必计较她的说话呢？可是事实上他也了解，说国语的人大约占全中国人口的十分之九。他从小就在广东长大，而艾丝·蔡提醒了他，除了广东之外的浩瀚中国，他一点也不了解。艾丝的影像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她的书法、她的腔调、她的装束和她手腕上的玉镯等，都令他难以忘怀。汤姆想到他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心里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浮现了，仿佛向来只能听别人描述的世界，突然在眼前出现了。可是他们在分手时，她跟他冷淡而正式地道别，她为什么如此生气呢？是生他的气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汤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怀着一个秘密回到家里。在晚餐时他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忽然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妈妈，唐人街的学校里有个妇女委员会，她们张贴了一张海报，要征求有志的女性。我告诉那里的老师——蔡小姐——伊娃可以去帮忙。”他提到蔡小姐时停顿了一下，脸也稍稍转红了。

“妈妈，我能去吗？”伊娃非常兴奋，“我想做些事情，妈！我一定要去。”

“你学校的功课怎么办？”

“妈妈，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去！”伊娃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大家都觉得奇怪。

“好了！好了！怎么回事？”妈妈说，“我从来没看过你那么激动，你真是越来越像美国女孩子了。”然后她又接着说：“冷静一点，阿芭，没有人说你不能去。”

伊娃破涕而笑，她高兴地拥住妈妈，并在妈妈面颊上吻了一下。她从来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做过类似的举动：“妈妈！我保证我会和往常一样做我的功课，我自己可以将时间安排开来。”

伊娃一上十七岁，就变了很多，仿佛一下子成熟了。她的举止仍然和幼年时一样文雅娴静，但是美国学校的教育也培养了她独立与自信的精神。她不但学会了标准的美国音，而且偶尔还调皮地摹仿音乐老师的爱尔兰口音，或是布鲁克林区的口语。她会为自己做衣服，或下厨为全家人做晚餐。在家里她是全家人公认的包装专家。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打电话到市立图书馆或邮局等地方，查询她的疑问。有时候，她也会和美国女孩一样大声吼叫。伊娃走起路来也不再畏缩了，她和美国女孩一样昂首阔步，快速地向前走。

伊娃在妇女委员会中，变成很有用的一分子。虽然她对中国文字的知识，与汤姆一样鸦鸦乌，可是她的英文能力对妇女委员会来说，是很重要的。她又会打书信，查索引卡没有人比她更在行，还有计算邮资、包装包裹。而且最值得赞赏的是她答应哪一天来的话，她一定准时到达，同时她来了以后，就自动将别人留下来未做完的工作做好。在伊娃小时候，妈妈就常常听到别人对她的赞赏，现在她又不时以骄傲和有信心的口吻谈“我的伊娃”。

唐人街的妇女委员会，在和上城区的中国妇女战争救援委员会合作之后，开始壮大而趋成熟。曼哈顿和布鲁克林区的中国妇女，也相继地加入妇女委员会中。不可避免地，佛罗拉也被争取到委员会中，当伊娃不能到唐人街时，没有一个英文较好的人待在那里是不行的。佛罗拉一加入，随后妈妈也跟着参加了。所以几乎每天下午，这个家庭中总有一个人会到唐人街去。

佛罗拉已经度过了怀孕初期那段不舒服的日子了，她的精神状况一直很好。唐人街中文学校的办公室，变成了妇女俱乐部，妇女们在这里闲聊时，就觉得内心很充实。她们的聚会从来就不会沉闷无聊。妈妈和伊娃每次回家时，总是带着一些零碎的小事回家，例如某某人订婚了，谁把手弄破了，或是有关委员会领导人的消息。

妈妈的生活圈子扩大了，她常常去唐人街参加委员会的活动，而佛罗拉留下来做一些没做完的洗衣工作。伊娃会对她说：“妈妈！你去吧！我可以帮嫂嫂折衣服。在你回家来之前，我会先把晚饭弄好。”

妈妈去唐人街时，汤姆总是陪着她一起走。有的时候他还会再跑一趟，接妈妈回来。“我不放心妈妈一个人，在那么挤的楼梯上一个人走。”汤姆说。

通常，在傍晚的时候，中文学校的课正在进行着时，艾丝·蔡总是在教室与办公室之间两头跑。她安排一切功课让学生自行练习，然后在办公室内待个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她是委员会的中文秘书，负责写中文信或是把报纸上的消息用中文写在海报上。她看到汤姆时，总是对他笑一笑；但是汤姆觉得由于语言的隔阂，使得她变得神秘而遥不可及。有一次，她要回到教室上课之前，她问汤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中文地址写在信封上？”其他的妇女都没办法写出好看的中文字，汤姆也无法写得很好，可是既然她要求他做，他就尽最大的努力。结果呢，他写了一个错字，艾丝替他改正过来时，他觉得很窘，而且难过了好一阵子。

2

中华民国的建国纪念日——双十节就要到了。这年的庆祝活动是唐人街历年来最隆重的活动。此时中国的军队还在上海附近苦撑。中国人在唐人街举行一次盛大的游行活动，以劝募救援战争的基金。在双十节来临之前，上城区与唐人街的妇女，都忙碌了好一阵子。她们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她们集合了许多人力，做成一幅六十尺长、三十尺宽的巨幅国旗。所有的中国女孩和妇女都负有任务。在游行的时候，有些妇女手持空罐子，向街道旁的群众劝募。四十到六十个女孩子将这幅大国旗拉平，参加游行的行列，群众就将硬币投到国旗上。她们在制作国旗时，借了几部缝纫机放在学校里，中文班就停课了一星期，以进行准备的工作。劝募用的空罐子、糨糊、大头针，都堆放在墙角边。裁剪声、缝纫机的声音、电话铃和妇女们的笑声，在厅堂里交织成一片。

在那个星期中，汤姆每天下午三点半都前往帮忙。艾丝总是忙于绘画海报或书写信件。汤姆站在她旁边，等着帮她把海报贴到墙上，或把信件拿出投寄。

有一天他扛着一大捆准备挂国旗用的竹竿时，不小心撞到艾丝。他听到一声惊叫，而且认出这是艾丝的声音。竹竿正好打在她的头上，他连忙把手上的竹竿放下来，艾丝又差一点摔了一跤，因为有一根竹子跟她的头发缠在一起。汤姆连忙帮她解了下来。

他惶恐万分地说：“我真抱歉。”艾丝看到他脸上担心的神色。

“没有关系。”她揉着被撞到的后脑。

“你受伤没有？”

“没有，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你真的受伤了。”汤姆看到一道细细的血迹流动在她太阳穴附近。“这里！”他指着这道血迹说。

艾丝用手压住伤口。然后走到她的办公室中，拿出一面小镜子查看自己的伤口，用手帕把血擦掉。汤姆一直关切地看着她。

“一定要先把血止住。”他说。

艾丝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到他脸上，笑着说：“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汤姆结结巴巴地说：“我很抱歉我这么不小心。你有没有胶布？”

“有，在楼上我的房间里，你去帮我拿来好吗？就在盥洗室上面的医药箱里。”

汤姆冲上楼去，他第一次看到艾丝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古老的桌子，一张木床和一道屏风，屏风后面有个衣帽架，上面挂着衣服。桌面上很整齐，床上方有一个未加油漆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中国诗集和一些小说。除了几件洋装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这是个女孩子的房间。

他没有多做停留就拿着胶布急匆匆地跑下楼来。艾丝正在整理她的头发，汤姆把胶布撕开来：

“我可不可以帮你贴上去？”

他借来一把剪刀，照着伤口的大小，剪下一块胶布，轻轻地贴在伤口处。

伊娃和其他妇女正在缝制那面大国旗，看着她哥哥的样子就低声偷笑了起来。汤姆从艾丝的肩膀上望过来，以眼光制止她。

“汤姆，汤姆！”伊娃还是哧哧地笑着，当她把针刺到红布里时，她忍不住将头埋在桌上，索性笑个痛快。其他的妇女都知道伊娃在笑什么，她们也静静地微笑着。

汤姆将胶布贴好后，艾丝又在小镜子内看看她的伤处。伊娃抬起头来，把眼睛内笑出来的泪水擦掉，然后又笑个不停。艾丝四处看看，看到大家微笑的脸。

“你们怎么都这么快乐呢？”她问道，然后转过身来对汤姆说，“谢谢你，汤姆。”

艾丝接着就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上城区的妇女救援战争委员会办公室的号码。

“喂！杨太太。”她用国语说，“你有没有找到更多的女孩参加街上的劝募工作？是的，是的，我们必须找更多的妇女参加。目前还不够。我们有四十位拿国旗，三十位在街上劝募，剩下来参加游行的，只有八个到十个人，除非……当然，我当然知道——我了解。你们一家人会来吗？太好了。”

艾丝把电话挂上，嘴里咕哝着：“那些中国的摩登女士！”

她转过身来对其他的妇女说：“没有用，我们无法劝那些上城区的有钱女人来参加游行。她们认为我们不值得一顾。”艾丝很气愤地说，然后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了：“可是杨太太告诉我，她可以派二十个人参加街边的劝募工作。她还是很好，她已经尽全力了。她拉一些自己的朋友，而且她们一家人都会来参加游行的。所以游行的队伍我们大概有二十个人了，不是很悲哀吗？”

“好了！”陈太太说，“你根本就不用找那些时髦的女人，来和洗衣妇一起参加街道游行。她们只会到华尔道街的澳大利亚餐馆去跳舞，庆祝她们所发的困难财。没错，唐人街对他们而言是不值得一顾的。”

“杨太太不是这种人。”艾丝说。杨太太只会说国语，所以下城区与上城区接洽事务时，都是由艾丝来负责传递消息。她和杨太太从未碰过面，可是她们在电话中都是有说有笑的。

“杨太太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家庭是不一样的。”

“她们时髦的人在搞什么？”艾丝说，“高跟鞋、烫头发、对英文充内行。”

“就是这样。”陈太太大声地附和着，“你有钱，就不把国家当一回事；而穷人就比较看重国家。这些有钱的女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她们从来就不会为救援战争而捐献出一点脏钱或一点时间，从来没有过。”

汤姆坐在一旁听她们的谈话，觉得心中有东西在燃烧着。

当他和伊娃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对妹妹说：“你为什么要笑成那个样子？害蔡小姐窘死了。”

“我忍不住嘛！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表情，还有她让你帮她贴胶布时的样子。”

“她是什么样子？”

“她羞死了！她一直想装得很严肃的样子，可是她看起来还是好紧张。汤姆，汤姆。”伊娃咯咯地笑着。

“伊娃，说正经的！我想学国语。我可以和蔡小姐一起学，我也可以教她广东话或是英文。”

他们回到家时，伊娃跟妈妈说：“妈！汤姆认为他应该学国语，他说他可以和蔡小姐互相教对方。”说完就大声笑了起来，然后一溜烟跑到厨房里，自己在那里笑个不停。

从那天起，家里的话题就常常扯到汤姆和艾丝身上。

妈妈对艾丝的印象很好：“那么端庄的女孩子，我真希望她能和汤姆在一起。”

从那件事情之后，妈妈和佛罗拉每次到唐人街，都特别注意艾丝，而且还用特别的眼光看着她。她们常常七嘴八舌地给汤姆建议，而汤姆则觉得学习国语和中国文学，对他来说是越来越重要了。他的心中又有了另一个等号——中国文学就等于艾丝·蔡，艾丝·蔡也等于中国文学。

3

双十国庆日终于来临了。上午十点钟左右，男男女女都来到唐人街。十一点钟，妇女在学校集合等待她们的指示。杨太太带着她的家人来了，可是上城区的其他人都没来。

“嗨！蔡小姐。”杨太太带着她的几个孩子来到办公室中。“这是腾飞，这是小飞，这是小三，跟蔡小姐握握手，孩子们。”

艾丝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子上放着许多国旗、罐子和饰带，艾丝身边围着一大堆女孩子。当她看到杨太太时，马上站了起来。她从来没看过像杨太太这样的女人，她一进屋来，就好像带来了温暖和朴实的气氛。她的脸上满是微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诚实——这些都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

“叫我艾丝就好了。”蔡小姐说。

“好的，那我就叫你艾丝了，我们在电话中一向都谈得很愉快。”杨太太为人坦率，待人诚恳。艾丝和其他认识她的人，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馨气息。她和每个人握手致意，她热切地向大家表示她的友谊，她的高兴，以及她对大家的兴趣。艾丝想到她的母亲也像杨太太那么和善，只是她不及杨太太那么亲切随和。艾丝想着：“对她的孩子而言，她是多么好的母亲啊！”她不由得和杨太太亲近起来，而且以谦逊的态度来招待她。她们两个人使得上城区和下城区的委员会办公室联合起来。

杨太太立刻就参与了她们计划的细节部分，毫无隔阂地与大家打成一片。这就是她吸引力的所在。

“艾丝，我觉得你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她对艾丝这样说，毫无疑问，她很清楚艾丝喜欢她。艾丝立刻报以同样的热情说：“一点也没错。”

“能做你的义女是我的福气。”

“那好！你可以叫我妈妈。”

她们就在这忙碌的准备工作中，建立了新的关系。冯家人来到唐人街，全家人到了校门口，男人就离开了，只有汤姆跟着母亲、嫂嫂、妹妹到学校厅堂中。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人。冯太太被介绍给杨太太，她们互相握握手，杨太太说：

“来见见我的女儿，艾丝。”

冯太太惊奇地说：“她是你的女儿吗？”

“她是我的义女。”杨太太回答。

杨太太看到唯一的意大利女孩，就走上前来对她说：

“我还没有这个荣幸认识你呢！”

“我是佛罗拉·冯。”

“很高兴认识你，佛罗拉。”

她们就在这嘈杂声中，安排着游行活动的细节。到中午，有些妇女们出去吃午餐，但是艾丝忙得走不开。汤姆帮她从附近的餐馆端了一碗面来。冯太太就在一旁以赞赏的眼光，看着在工作中的艾丝。

游行活动在下午两点钟开始举行。街上的扩音机正在宣布庆典中的节目。一队管乐队已经准备好了，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已经各就各位了。汤姆和伊娃以及一大堆其他的女孩子，负责拿那面巨幅的国旗。冯太太、佛罗拉、艾丝，以及杨太太都加入游行的行列。

妇女集团走在男士们前面，国旗则殿后。参加的团体还有中国体育俱乐部、粤剧社、中国童子军、中国音乐社、踩高跷者，以及戴着面具的哑剧团和舞狮者。这些人大都是来自中国协会。

大约在十二点五十分时，佛莱迪和席茵·透伊一起在唐人街出现。席茵·透伊穿着白色靴子，红色的斗篷，头上歪歪地戴着一顶无边的便帽，手上还拿着一根仪仗队的短指挥棒。她的位置是在包卫里街，也就是站在管乐队的前方。

佛莱迪和席茵·透伊是如此地匆忙，根本没想到和家人打个招呼。

“那个跟佛莱迪走在一起的女人是谁？”冯太太问。

“那就是席茵·透伊。”佛罗拉低声地说。

冯太太觉得好像一个红色的鬼，从她的脚下冒出来，穿过她的身体，然后由她的头顶上飘出去，身后还拖着一股火红的云雾。

“让我瞎了算了！神明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她呻吟着。这件事情荒谬得使冯太太腿部发软了。这真是她活着五十几年来，所看到的最奇怪的事。

佛莱迪把席茵·透伊送到她的预定位置上以后，就从华斯街走到市政厅去等市长。

乐队开始演奏，走在乐队面前担任领队的就是席茵·透伊。他们转过街角后就沿着摩特街往下走。妇女团体等在帕·阿瑟餐厅前面，准备乐队走过后就跟在乐队后面。其他的团体，则分别等在帕克街、贝扬街、贝尔街和谬伯利街的街口处。

席茵·透伊很有技巧地耍着她的仪仗棒，她踏着步子往前走，白色的内裤在短而紧的裙子下依稀可见。从白靴子往上那截腿，极为丰润——完全是美国仪仗队的翻版。街上行人道上站着的群众，以及站在阳台上的人们发出欢呼声，席茵·透伊就抬起她的脸，四处张望并对群众连连地微笑着。冯太太忍不住用手掩住了眼睛，仿佛她会羞愧而死似的。

乐队经过后，妇女团体就跟在后面。冯太太看到席茵·透伊的举止气得要命，佛罗拉只好强拉着冯太太进入队伍之中。“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一直不停地自问着。走在她旁边的是佛罗拉、艾丝、杨太太，以及杨太太的女儿。冯太太四处张望，看到家家户户都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街道旁边的窗口、阳台上都挤满了人。队伍停下来的时间，比走的时间还要长，所以她们谈话或四处观察的机会很多。杨太太和艾丝不断地谈着。街角的那边传来粤剧社的鼓钟声。乐队演奏着，然后她们的队伍又慢慢地向前走动了。当乐队停止演奏时，她们就可以听到后面传来的中国童子军鼓笛队的声音。鼓声和乐队的演奏声鼓舞着人们的情绪。

冯太太对这种场面极为感动。她在五年前来到美国之时，根本没想到她会在唐人街，与她的美国籍媳妇一起，跟在乐队后面游行。她仍然不忘记去注意艾丝，她理想中的未来媳妇。艾丝穿着蓝绿色的无袖旗袍。对冯太太来说，稍嫌暴露了一点，她绝对不允许伊娃穿无袖的衣服。可是她也知道这是上海流行的式样。艾丝是个端庄、有责任感的女孩子，冯太太越看她越觉得她好像从图画上走出来的，汤姆能有这个福气娶到她吗？

当乐队向前走时，冯太太又看到席茵·透伊在头顶上耍着白黑相间的仪仗棒子。乐队只有三列横队，所以冯太太老是注意到席茵·透伊抬起腿跨步往前走时，露出来的底裤，然后快乐的心情马上阴沉下来。佛莱迪娶了这样的女孩子做妻子，他能怎么样对她呢？佛莱迪十四岁就只身离家了。为什么同胞的兄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她为什么会生下像佛莱迪这样的孩子呢？毫无疑问地，席茵·透伊会辱没他。

游行队伍中，每个妇女手上都拿着一面小国旗。佛罗拉看到她的父母站在人行道边，他们也看到她了，佛罗拉就高举着手上的国旗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愉快地笑着。冯太太也看到几个她认识的男人，但是没看到她丈夫。他可能站在冯氏宗亲会的队伍中吧！到了贝尔街口，两个踩高跷的人和一些童子军又加入了队伍。

“你认为我的汤姆和伊娃都没事吧！”她问艾丝。

“噢！他们一定很好。他们带着国旗向前走不可能会迷失。”

“我们还要走多久？”

“只有八到十个街区。下凯纳尔街，然后就是市政厅广场，从包卫里街绕回来。可是会花较多的时间，我们常会停顿下来，因为街道边的人们要看表演，他们还要把钱投在国旗上。”

“你常说英文吗？”佛罗拉问着走在她左边的艾丝。

“不常说。我还在学习的阶段。我在中国学的不算数，这里的发音和我在中国学的不太一样。”

“佛罗拉！”冯太太说，“你和艾丝换个位置，我想跟她谈谈。”

“艾丝，”佛罗拉说，“你到这里来，我想和杨太太谈谈。”

“艾丝，你几岁了？”冯太太问。

“我今年十九岁。”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居然会教别人孔子的书。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记得那么多字？”

艾丝微笑地说：“我在家里学的。”

“噢！我懂了。现在学校里不教孔子的书了。你的父母都还在吗？”

“是的。”

“我家汤姆和伊娃都忘了以前学过的中国书本。他们能不能去跟你学？你愿意教教他们吗？”

“我很高兴教他们。”

“也许你想学英文。我们汤姆英文程度很高。”

现在队伍到了凯纳尔街，所有的交通都停顿下来，让他们通过。

“看看这游行！”冯太太随后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汤姆明年就从高中毕业了。我计划让他进大学去，而我呢！我是洗衣工的妻子。美国是个好国家，你以为呢？看看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警察，他的制服真干净。可是，汤姆需要念一点孔夫子的书。”

“我很高兴教他们，冯太太。”艾丝带着微笑地说。

在谬伯利和凯纳尔街的街角，冯太太看到她的哥哥，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和一大堆商人站在一起。成舅舅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着，看到他妹妹和佛罗拉，就拼命跟她们挥手。佛罗拉和冯太太也跟他打了招呼。杨太太和佛罗拉静静地走在一起，偶尔用英语交谈几句话。

她们绕过市政厅的广场后，就从包卫里街走回去。时间是两点半。游行的队伍慢慢解散了，参加游行的人就到邻近地方的亲戚朋友家。

冯太太和佛罗拉及妇女团体一起回到中文学校休息。汤姆和伊娃也很快地回来了。

“你们在国旗上集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伊娃回答，“每个人都投一点东西进来。有一些人丢纸币，连美国人也乐捐了一些钱。还有一个人从楼上丢了一个古铜花瓶下来。一角钱和二角五分钱的镍币好多。她们现在正在清点呢！”

过了一会儿，伊娃又站起来说：“给我一个空罐子，今天街道上有那么多人。”

“你不累吗？”

“不累。”

艾丝在空罐上登记了一下，然后交给伊娃，伊娃又很快地走出去了。

“你看到你父亲没有？”妈妈问汤姆。

“看到了。我们在路上碰到他，他说他到舅舅店里去了。”

妇女们都在喝茶休息，而艾丝和杨太太则忙着清点街道劝募来的钱，每个女孩进来时，手里的罐子都装满了钱币。冯太太说她也要到舅舅店里去。

“不要现在去，拉·高地尔市长在三点半时，要来发表演说。”佛罗拉说。

学校的大厅堂中挤满了人。除了这里以外，唐人街并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供做演讲的场所。学校里的座位也只有两百个。他们很快地从麦克风听到市长到达的消息。唐人街年纪较长的人也全都来了。拉·高地尔市长常站在中国这边，所以唐人街的选民都投他的票，拥护他。

佛莱迪的扣子孔中，插着一朵红色康乃馨，替市长带路，厅堂里是一片的嘈杂与混乱。筹办处的人在街上安置了一个扩音机，使得无法进去的群众可以站在外头听。他们先唱了中国国歌，然后由联合慈善中心的主席介绍拉·高地尔市长上台，开始他的演讲。

妇女委员会的妇女们都坐在前面的席位上。市长是个相当富有戏剧性的人，他在演说中，一会儿扮鬼脸，一会儿摆姿势，没事还啃着眼镜框，歪着脑袋，把他短而且粗的手猛然抬起，然后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冯太太所注意到的只是他的舌头而已，他在咧开嘴巴时，或是一句话结束时，温润一下嘴唇时，都可以看到他的舌头。拉·高地尔市长的演说，句子都很短，而且他还擅长使用一些惊人的词句。大致说来，他的演说很中肯、清晰、有力。他说话的速度很慢，而且尽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使得每个字都能发挥其作用。

“美国人对中国人说：‘我们爱你们。’”他做了一个夸大的拥抱姿势。

“但是孔子对美国人民说：‘给我枪支。’”他双手在胸前一合，做了一个祷告的姿势，滑稽的样子使得大家哄堂大笑。

他讲完后，就从台上走了下来，与年长的人握手，拍拍小孩子的面颊。

佛莱迪又表现了他的交际本能，他走上前去与市长握手，摄影师们也在最恰当的时候按下快门。

“市长先生，我能不能给你介绍我的嫂嫂，她是一个意大利人，嫁给我们中国人。”

“那真太好了。只可惜马可·波罗没有娶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把她带回威尼斯去。”

佛莱迪跟佛罗拉招招手，佛罗拉就受宠若惊地走上前去，跟市长握了握手。

“你叫什么名字。”

“佛罗拉，佛罗拉·麦吉欧。”

“你父亲在哪里？”

“就住在凯纳尔街上。”

“佛罗拉你有个好名字，幸好你不叫费蕾拉，我讨厌什么小花的。”他又扮扮鬼脸说，“等你生下一个中国小男孩，就叫他马可·波罗，把他送回中国去写另一本有关中国的伟大书籍。我们对这个文化古国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第十四章

1

艾丝·蔡对于自己在唐人街的工作，有时觉得很快乐，有时则觉得失望。那些年长者聘请她来的用意，原先是希望她教中国小孩讲国语，同时讲解《四书五经》。那些聘请她的人认为，只要她的中国古文修养好，就足够应付的。但是艾丝发现她的工作之困难，不是一般大学毕业生能常常碰得到的。艾丝来的时候，以为她只要教授一点古文就好了。而事实上华侨的孩子，其中文程度之差，使得她只好从头一个字一个字教起。她连最基本的古文教材《唐诗三百首》都无法教给他们。来上课的男孩子年龄不等，而且他们在上中文课之前，已经在美国学校待了一天，所以上起课来都是无精打采、疲倦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艾丝索性打消了采取更深的教材之想法。只是教授简单的单字、会话，课前根本不需要作任何准备。

她在二楼有个光线很好的房间。在唐人街她没有任何亲戚或朋友。在她四周的人都说广东话。她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来观察纽约的环境，以及学习广东话和英文。她和在此留学的年轻人一样，在最初几个月想家想得厉害。晚上回到房间后觉得孤独无依，经常哭着想念在中国的母亲和姐姐，哭累了就睡着了。

中日战争的爆发，改变了她的生活，使她的生活充实起来。战争使得那些有相同的爱国心的人物，聚在一起。艾丝也就忘了一切不如意的事。

她第一次碰到汤姆时，并没有想到结婚的事情。她还年轻，而且她正在存钱准备进大学读书。但是她实在太闲了。汤姆长得不错，看起来就像一个健康的年轻男子，他和别人显得有些隔阂，这是因为他的智慧较高的关系，可是他除了有一份智慧外，艾丝还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羞怯与爱沉思的个性。她还记得他自我介绍时说“我是洗衣工”的样子。

那些意外事件，一下使得汤姆和她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当他问她“你受伤没有？”时，她从汤姆眼中看出他的关切。汤姆帮她贴上胶布时，伊娃的笑声和其他妇女的微笑，使她觉得那群妇女之间似乎有些默契。仿佛除了她自己以外的妇女，都希望他们两个能在一起。

在国庆来临前的一个星期中，她可以非常清楚地观察汤姆的一切。她看到汤姆和他的一家人，而且也注意到他和家人在一起时，并不会羞怯，也不会默默寡言。佛罗拉那天在游行行列中问她想不想学英文，有没有特殊的用意呢？还有冯太太问她愿不愿教汤姆中文，让汤姆教她英文，也有特殊的用意吗？这些妇女是不是在她背后计划着拉拢她和汤姆？她又想到杨太太说她可以做她的干女儿，她在开玩笑吗？在纽约的生活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汤姆可以在下午来，可是她下午都有课。她能叫他在她上课的时候来吗？不行，还是让他在晚上她没课的时候来？这更不行，这样会显得太亲密了。她还一点都不了解他呢。“不！”她对自己说，她不要掉入爱的陷阱中。汤姆最好是星期六来。星期六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选星期六，蔡小姐？”汤姆问。

“星期天你一定不想工作吧！”艾丝回答。

“蔡小姐，你星期六教我国语，我星期天教你英文。我星期天也可以带你出去走走，你对纽约和美国还不十分了解，而我在这里住了四年了。我可以教你英文，直到你的耳朵受不了。我们可以一整天说、说、说，说个不停，这不是很好玩吗？”（we will jabber, jabber, jabber all day。）

“好呀！这个主意不错。”艾丝立刻回答。星期天有人带她出去走走，她就不用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想家了。“你刚刚说jabber-jabber-jabber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已经开始教你了。jabber, jabber, jabber，我要让你学一些比较戏剧性的字，可是你的说法错了，jabber要说得短而快。不要这样说jabber——jabber——jabber，好像你手上端了一个装满水的碗，怕把水泼出来一样。”

艾丝笑了。

“我可不可以叫你艾丝？”

“为什么不行？你们全家人都叫我艾丝。”

“是呀！我们在家里说到你的时候都说艾丝，而我来看你的时候叫你蔡小姐，我觉得这样好奇怪。”

“你们家人在家里也谈到我吗？”

“经常说到你，尤其是伊娃。”

“为什么呢？”

“你是知道的。”

汤姆坦率地望着她，艾丝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2

这个星期天艾丝醒来，不由得觉得很快乐。这是她第一次和男孩子一起出去玩。她昨天教汤姆中国古文时，发觉汤姆是真的想学一点中文。他对自己的无知觉得很羞耻，当她教他中国历史时，他全神贯注地听着。

十点钟时，汤姆来接她。

“我们到哪儿去？”

“我们从曼哈顿大桥上走过去。”

“我们能去吗？”

“当然可以去。”

现在已经十月底了，天气有点凉。汤姆穿着一件无领的蓝色运动衫。

“你为什么不穿slacks（家居长裤）？这样走路比较方便。”

“slacks是什么？”

“就是女人日常穿去散步的长裤，你有吗？”

“有，我有几条！那是我在海上航行的时候穿的。”

“对！那就是slacks。”

她跑上楼去，过了一会儿穿上了海军蓝的长裤和一件粉红色的运动衫。

“这样可以吗？”

汤姆几乎认不出来是她了，呆呆地看着她。她模仿美国模特儿转了一个圈，但最后的姿势又是中国式的，双手平行地弯在胸前，修长的手指头轻轻地弯着。

“好了！我们走吧！”

“你有没有帽子？”艾丝问。

“我从来没有戴过帽子。”

汤姆不大习惯看到艾丝穿着西式的服装，但是她时髦的样子和东方的口音及姿势都使他着迷。

他们漫步走过曼哈顿大桥，阳光照射在他们脸上。桥的右侧，海军区的舰队停泊在水面上，一片黑烟笼罩了大半个港口。汤姆和艾丝并肩走着。他的口袋中还带着惠特曼的《草叶集》。

漫步走上坦途，内心无比地轻快欢愉，

在我面前，是一个健康、自由的世界，

棕色的漫长小道带着我，走向我心向往之处。

“Afoot and light-hearted I take to the open road，

“Healthy, free, the world befor me

“The long brown path before me leading wherever I choose。

“汤姆，你在念什么？你是个蛀书虫吗？”

“我在背诵一首我喜爱的诗。”

“那是什么诗？”

“华特·惠特曼的《坦途之歌》，我带着他的诗集。我知道桥那边有个地方可以坐下来。”

他们在桥中间停下来，看看四处的风景。河谷似乎也在享受着闲散的星期天，河面上只有几艘拖船，慵懒地向上游航行而去。远远地望过去可以看到河中央的嘉斐纳小岛，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在烟雾迷漫中的自由女神雕像。

“那是什么？”艾丝指着满载乘客的船。

“那是游艇，它载着乘客游览环绕在这条河中的岛。”

“什么岛？”

“曼哈顿。曼哈顿区是一个岛。我们看看哪个星期天，我们坐着船从河面上看看这个岛。你喜欢水吗？”

“并不特别喜欢，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纽约是一个港口。我们应该看看它海港的风貌，看看跨海大桥和来往的船只。我们现在就在大西洋上面，前面是康尼岛和海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出它的美。”

“汤姆，你将来想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办法下决定。妈妈决定要送我到大学读书，可是不是那些像哈佛、普林斯顿一样有名气的学校。我会找个离家里比较近的公立大学，住在家里就不会花太多钱。”

“你喜欢学点什么？”

“我喜欢科学，也许我应该学工程，你看看那些桥，不是很伟大的工程吗？”

他们走回另一岸，在街上闲踱着，直到他们看到一张有阴影的石凳子，才坐了下来，每人手上拿着一支路边买来的热狗。汤姆说，他要开始教她英文了。艾丝在上海时已经学过英文，而且在大一那一年看过《双城记》这本小说。她主要的问题是发音并不正确。汤姆把《草叶集》翻开到《坦途之歌》：

你是城市中挂满旗帜的街道，你是勒住骏马的缰绳，你是渡船，你是港口的邮轮、舢板。

你是世界的边缘，你是远航的船只，

你是自己的舵，你是窗外的景致，你是世界最高之点！

you flagg’d walks of the cities！you strong curbs at the edges！

you ferries！you planks and posts of wharves！you timberlined sides！

you distant ships！

you rows of houses！you window-pierc'd facades！you roofs！

“我想我们可以从这一面开始。”汤姆说。

“这些字都很美，”艾丝说，“你们就把这些叫作诗吗？”

“不，并不是光指这一面。你必须整体地看它。”

他们翻到另外一面。艾丝的毛病是读起来，仿佛是在背诵似的，每个字都以一种生硬单调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而且她强弱高低不分。她连说一个“hand”都要花一秒的时间。

“你在做什么呀？中国刺绣吗？”

艾丝懂得汤姆的意思，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你知道吗？”汤姆说，“在中国，人们教的英文完全不正确，他们教一个个的单字，而不是教一整个句子。学生也试着去认字，而不是认识句子。我知道有一个好法子。”

“什么方法？”

“你一天只要学三个句子，但是你一定要练习得完全正确为止。照美国人说话的方式来念它们。你不要管个别的字，或文法结构，你就可以进步得很快。”

“我会试试看！”

汤姆挑了两句要她跟着他念：

亚兰！不管你是谁，来与我同行，

与我同行，你会发觉你永远都不厌烦。

Allons！Whoever you are come travel with me，

Traveling with me you find what never tires.

“跟着我念。”汤姆说。

“Come travel with me, Traveling with me you find what never tires.”艾丝又用背诵的速度跟着他念。

“你知道这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吗？”

艾丝看着汤姆。“我懂它们的意思。”她脸上带着一种了解的微笑，“汤姆，你闲下来的时候做些什么？你喜欢什么消遣？”

“我？你是说我下课以后的时间？我把衣服送到顾客家。如果我还有时间的话，我就到易斯特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有的时候去看电影，我什么都做，我满城乱逛，我的腿力很好。”

“你一定是个快乐的人，你在这里有家人一起。”

“是的，我很快乐。你在这边有没有亲戚？”

“没有！”

“你没有课的时候一定很寂寞。”

“是的。”

“你为什么不来我家玩玩，跟我们一起度过晚上的时间？”

“我以后会去的。你的家人同意我们星期天一起出来吗？”

“他们当然同意，我们家里常有趣事发生。从我遇到你以来，我常常在想晚上你自己一个人在做什么呢？晚上躺下来睡觉了也在想你。”

艾丝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是这样的……艾丝。”

“什么？”

“两星期以前我真怕你，现在我还有点怕你呢。”

她笑了：“你为什么怕我呢？”

“我也说不上来，你有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新奇，有趣的。你懂得很多，而我对古老的中国、文言文，以及中国文学一点都不懂，你真的愿意教我吗？”

她被他诚挚的神情感动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教你。”

他们就在十月的阳光下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汤姆说：“我们可以走了吧！”

艾丝站了起来，觉得身体有点累。

“你能走回去吗？我喜欢走路。”

“我们搭车子吧！拜托。”

艾丝相信了，汤姆的腿力真是没话说。

然而艾丝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天，才发现汤姆有多能走，而且他一走起来就忘了谁跟他在一起。他们有时在华尔街上漫步，有时坐在港口看着进港来的船只。他们有时也搭着船去岛上游览，艾丝比较喜欢搭船，因为她不用疲倦地移动两条腿。有的时候他们就搭上第五大道的巴士，从起站到终站。有个十一月的早晨，汤姆还带着艾丝坐地铁到康尼岛上，看看冬天的海洋。等天气真的变冷了，汤姆就带艾丝到电影院中去上她的英文课。

可是在汤姆家度过的几个晚上，才是艾丝最高兴的几天。当艾丝觉得自己很寂寞时，她就会打个电话问问汤姆，她能不能来他家，汤姆就会到八十四街的火车站接她。

佛罗拉的产期近了，妈妈肯定地说她一定会生男孩。她自信她能从孕妇肚子的形状，来判断腹中的婴孩是男的还是女的。佛罗拉同意了拉·高地尔市长的建议，如果是男孩子的话就取名为马可，可是她也决定了，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叫她费蕾拉。妈妈听佛罗拉说“费蕾拉”的意思就是小花，她立刻同意了这个名字。至于“马可”名字的由来，花了佛罗拉和汤姆许多时间，才使她相信那个故事是真实的。

一月的一个星期六，成舅舅来吃晚饭。吃完晚饭后，佛罗拉说她肚子开始痛了，而她的预产期是在二月底，佛罗拉的医生很肯定这点。到了十点钟左右，佛罗拉又觉得痛了，而且这一次要严重得多。佛罗拉想到她下午上楼的时候，走到一半就靠在栏杆上喘气，这个时候一个小孩子冲下楼来撞到了她，她被撞得转了一个身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了。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猛然的震动会这么严重。她打电话给她的医生，可是那边没有人接，她觉得痛得难过死了。

“如果医生说预产期是二月的话，那么还不到时候呢。”成舅舅说，“也许她只是吃了什么与体质不合的东西。我可以回去拿一点安胎药来。你觉得怎么样？妹妹。”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试着再打电话给医生，但是他显然是度周末去了。

“你去什么医院？”

“妇女医院，在一百一十街。”

“可是，”舅舅说，“既然医生不在，我可以去拿一些止痛安胎药来，至少也没有什么坏处。”

成舅舅匆匆出去，过了一小时左右，手里拿着一包中药回来。佛罗拉服了药以后，大家都注意看着她，她一阵一阵地痛着，谁也不知道她的痛苦是在增加还是在消失中。

“她就会没事了，等药发生效用后，她就好了。”成舅舅说完，就倒在汤姆床上睡着了，还不时传来阵阵鼾声。洛伊和双亲一直照顾着佛罗拉。

到了三点半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向佛罗拉，佛罗拉觉得无法再忍耐了，全家人也都惊醒了。

“去叫警察来。”佛罗拉痛苦地叫着。

妈妈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叫警察来。”佛罗拉坚持着。洛伊就匆匆跑下楼，全力跑到警察局去了。

很快，一个警察来了，要把佛罗拉带走。洛伊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叫到一部计程车，然后他们整理一只小衣箱，又拖延了不少时间。佛罗拉仍在痛苦中煎熬着。那天天气很冷，他们就用一床毡子把佛罗拉裹起来。

警察和洛伊两人把佛罗拉抬下楼去，妈妈坚持她要一起去，计程车司机车子发动好在等待着。佛罗拉尖叫着，邻居们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看怎么一回事。洛伊先进入车中，然后佛罗拉靠着他躺着，妈妈和警员就坐在前座。佛罗拉的呻吟声与汽车开动声混成一片。

“加点油！尽快尽安全地开。”警察对司机说。这时候是清晨四点钟，街上的车子很少，可是佛罗拉的叫声越来越大了，妈妈转过身来，握住佛罗拉的手。

又是一声尖叫，妈妈抚着佛罗拉的身体。“天哪！我想婴儿快要落地了。”毡子已经湿了。

警员和司机只是专心地看着路面。

“慢一点！”洛伊说，“车子震动得太厉害了。”

车子慢下来了。佛罗拉觉得她无法再忍下去了，死命地抓住了洛伊和妈妈，然后又是一声痛苦的尖叫。

“停车！”妈妈说，“我想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司机把车子刹住了，然后把马达也熄了火。他们离医院只有一个较长的街区了。

死寂的一片，佛罗拉的呻吟也停了下来，妈妈摸到毡子上潮湿的一片，以及婴儿温暖的躯体。司机转过身来说：“老天！你相信吗，警官？这是第二次婴儿出生在我的车子内。”

“好运气总不会单独而来。”警察说，“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

“我也有小孩，一共有五个。怀孕的妈妈总是要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去医院。我常告诉我妻子，有第一个征兆时就马上去医院。”

妈妈把她的外套脱下来，小心地把婴儿包裹起来，并等着脐带掉下来，她毫不浪费时间地摸索着婴孩。

“他是马可。”她小声地对洛伊说，“恭喜你了，佛罗拉。”

“恭喜你抱孙子了，妈妈。”洛伊说。然后他对警察说：“他是马可·波罗。”

“马可·波罗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男孩子，”洛伊骄傲地说，“我的妻子是意大利人。”

车子再度发动，朝着医院慢慢开过去。

第二天的晚报上，刊载着奥图警官在计程车内接生了一名中意混血的男孩，取名为马可·波罗，还有一张母子合照的照片。第三天早上，佛罗拉收到一封道贺的电报，这是拉·高地尔市长打来的。

第十五章

1

佛罗拉十天后就出院了。妈妈送十元给奥图警官，以表示对他的谢意，但是他不肯收。即使如此，婴儿的出生也花了他们一百多块钱。医院方面说佛罗拉可以吃任何她喜欢吃的东西，洛伊就每天为她送鸡汤，鸡汤里还放了一些韭菜。妈妈相信韭菜可以增加乳量。现在洛伊到医院去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家，家里早有一锅熬好的鸡汤在等着她。佛罗拉的床也整理好了，爸爸和妈妈就等着迎接佛罗拉。

爸爸满脸都是笑意，他们把抱孙子的好消息告诉了唐人街所有的朋友，他们都恭喜他第一次做祖父。一家人好像中奖得了一百万元似的，高兴得不得了。这是人类生命最重要目的的达成，这种荣耀的成就感是每个人所热切希望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达成的。

在佛罗拉回来的前一天，爸爸跑到唐人街去，买了一尺二寸高的红烛，红烛上还写了金色的中国字：“福、禧、寿。”“禄”字没有包括在内。这是地道的中国蜡烛，美国蜡烛不够好，尺寸、高度都不对，而且上头也不会写着金色的中国字。此外美国蜡烛也没有大红色的，上端较细小而不是下端较小，点燃的时候也不会爆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表示吉祥庆贺之意。

冯老爹希望这个场合能够很庄严，他穿上外套，打着领带，还找出最好的一双皮鞋穿着。妈妈在头发上插着一支金色发簪和一朵深红色的康乃馨。妈妈到医院看佛罗拉和马可好几次了，爸爸只去过一次，可是他常常抗拒着去医院的念头。这次他们是正式回来了，那对红烛已经放置在祖父遗像下方，爸爸妈妈端坐在蜡烛旁边的椅子上，等着佛罗拉。

“我叫洛伊带一百五十元去。”父亲望着窗口外面对街房屋的屋顶。“他说住院费是一天两块钱，很幸运我们不用付手术费。孩子的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卖掉洗衣店，开家餐馆？”

“可能还要四五年吧！你真不该这样辛苦工作，尤其是现在当祖父。可是我们还得等，你还不至于厌倦工作吧！是吗？”

父亲的脸上已经有好些皱纹了。“当我看到老林悠闲地坐在收音机旁抽着烟斗时，我也希望不要再工作了。我到现在已经烫衣服烫了三十年了，可是我还得工作到我们存够了钱为止。战争的募捐使我们存款短少了三百元。生了一个孙子大概又要花两百元，而且当他满月的时候，我们又得庆祝一番。”

“是的，还有我对圣母许了愿，如果佛罗拉生男子的话，要捐献五十元。”妈妈眼睛看着窗外。

“我想满月酒大概要花一百元，不过人们也会送礼。再加上教堂的奉献一共是一百五十元。医院一百元，我不知道医院还要收那么多钱，他根本没有为婴儿接生。”

“我想起来了。”妈妈说，“我不知道美国的警察的职责是什么？他们难道也负责接生吗？我以为警察的工作只是抓小偷的。”她笑着说：“当佛罗拉说‘去叫警察来’时，我以为小偷跑到我们家里来了。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你可以把他当作家仆一样，在三更半夜叫他送人到医院去，他还是个警官呢！不是吗？”

“这就是美国，这是他们的习惯，人们根本就不怕官员。”

“这跟我们完全不同，这真是一种不错的习惯。”妈妈摇着她的脑袋表示赞赏。

一阵汽车的声音传来，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跑向窗口。不错，是他们回来了。佛罗拉穿着一件黑衣服，看起来很漂亮。洛伊抱着包在白色小毡子里的婴孩。

“佛罗拉！洛伊！”妈妈在窗口喊着。

佛罗拉抬起头来，大家都是笑容满面。

妈妈跑到楼梯口，将电灯打开，等他们上楼后，她说：“佛罗拉，你抱婴儿，父亲在起坐间等你们。”

他们就直接走入起坐间，佛罗拉把手里的婴孩交给他祖父。冯老爹坐在椅子上，接过他的长孙仔细打量着。佛罗拉和洛伊分别站在父亲的两旁。那对红蜡烛对佛罗拉来说，真是一项惊喜。

冯老爹抱着孙子满足地叹出一口气。他珍惜地、紧紧地把婴儿抱在怀里，仔细地看着，老眼中凝满了高兴的泪水。这是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以来最大的慰藉。

“他就叫马可吗？”

“是的，就叫马可。”佛罗拉回答。

“佛罗拉！你真是我的好媳妇，谢谢老天爷。还有，洛伊你也是我的好儿子。”

他把一个红包塞到佛罗拉的手中，红袋子里装的是两个串在一起的银元。佛罗拉不明白这个红包的意义，洛伊告诉她，这是祖父给孙子的礼物，希望他快快长大。

“现在我可以抱他了吧！”祖母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迫不及待地说。

祖父站了起来，把婴儿交给他的祖母。这个婴儿所给他的荣耀，不是一个国王或总统能给予的，他使他升格为祖父，使他的妻子升格为祖母。祖母伸手到口袋中，也拿出了一个红包，放到婴儿的小手中。

“希望你长得又快又壮，马可！我的孙子。”

“他不是很可爱的宝宝吗？”佛罗拉兴高采烈地说。

“是呀！他是一个漂亮的小宝宝！”

“我们应该请学校的女老师——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爸爸说。

“艾丝·蔡。”佛罗拉说。

“我们一定要请艾丝·蔡用中国字把小孩的名字写下来，请她用漂亮的中国字体。对了！佛罗拉，你最好到床上去躺着，厨房里鸡汤炖好了。你先去喝，我先抱着马可。”

2

稍后，冯家上下又忙着庆祝马可的满月，这是中国一项重要的习俗。对洛伊来说，真是忙得团团转，幸好有家人、佛莱迪，还有成舅舅来帮忙。唐人街的领导人物，以及远房亲戚们都是邀请的对象。连远在中国的亲友们，也寄上了邀请卡，所以艾丝·蔡费了一点脑筋，因为马可·波罗的习惯译法是译成“马可”，用中国字写起来“冯马可”似乎不太对劲。艾丝就改用两个字“冯墨哥”，在读音方面不会差太多，而且“墨”字和写作一职有关，表示希望他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学者。

“很好。”祖父高兴地说，“让他多喝点墨水，就不会像他祖父一样流一辈子的汗了。”

佛罗拉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玩。“这不是很公平的译法吗？”她问汤姆，“马可·波罗是一位做贸易的人，一个商人，所以你们把他译成‘马可’。”

“是呀！”汤姆说，“他是一个商人，可是他卖给我们的唯一东西是他的书。”

被邀请者有波士顿的、底特律的，还有旧金山的，冯氏一族在这个国家中分散在很广的地方，还有一些还留在中国的村镇里。冯老爹一度淡忘的朋友、亲戚，现在又重新回到脑中。因为孙子的降生对他来说，是他生命中一种至高无上的成功象征，借此他可以向他的朋友们提醒他已经达到这种成功的境地了。在襁褓中的小马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也不知道他的来临对他的双亲、祖父母是多有意义的事。

“佛罗拉！”父亲说，“请你的父母亲也来，因为那是你的日子，我们当然会送邀请卡给他们，但是你一定要劝他们来。”

他们也没有忘记请奥图警官。

他们决定在帕特·亚瑟餐厅请客，因为冯老爹要请他的老朋友老杜格来参加，以便使他的庆宴更加热闹，所以餐厅的选择是以老杜格的方便为主。佛莱迪也邀请了席茵·透伊和一位地方法官。佛莱迪在使他们家庭有面子这方面，倒还算蛮有用的。唐人街的领导者，只要是佛莱迪认识的，都在邀请之内，而且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会使冯老爹失面子。冯太太的朋友以及妇女委员会中熟识的人，也都被邀请了。杨太太是由艾丝特别邀请而来的。

当客人坐定后，客人就占了四张圆桌子，冯家人就分别坐在几张桌子旁，以便招待客人。他们的荣耀小客人马可，洗完澡洒上痱子粉后，被小心地扎起来，并扎上蓝丝带。佛罗拉把他骄傲地抱在胸前。每张桌上都放起煮熟的红蛋，这是满月酒不可缺少的东西。唐人街的领导人物和佛罗拉的母亲，以及佛罗拉都坐第一桌，同桌冯老爹、成舅舅、老杜格。冯太太则在另一端，艾丝就坐在她旁边，汤姆和杨太太也在这一桌。洛伊，这个初为人父者坐第三桌，伊娃不得不和席茵·透伊坐在一起。而佛莱迪以主人的身份，招待另一桌的客人，他的朋友地方法官和他坐在一起。席茵·透伊又是这个场合中最花枝招展的一个，引起许多人的注目。

在晚餐进行中，佛罗拉一直注意着席茵·透伊；而席茵·透伊则注意着冯太太；冯太太注意着艾丝；艾丝的注意力又放在佛罗拉身上。汤姆最注意的人是杜格叔公。

冯太太的注意力除了放在艾丝身上外，她还注意着晚餐的价格，以及餐厅从这个宴席上可以赚多少钱。据她的估计，这个餐厅从这个宴席上所赚的钱，大约等于他们一家人又洗又烫地忙上一个星期。

在正式用餐前，每个人都先吃一碗麻油鸡和一碗用花生炖的猪蹄。这两种菜是佛罗拉生产以后的这个月中常常吃的东西。这天晚上所有的菜都是合乎中国标准的，对美国法官来说，简直是难得一尝的珍馐，每个人都吃得很尽兴。第一道菜是叉烧鸡，上菜后客人们都向婴儿的父母、祖父母敬酒。而第二道的“磨菇鸡”在第一道菜的比较下就比较失色了。但是接下来的炒鸡肝、笋片、木耳炒虾仁，还有裹上一层蛋白的清炒鸡肉片都不错。赢得最多赞美的是鱼翅汤，这是用鸡汤煮出来的菜，上面还洒了一点火腿末，黏稠的汤滑溜溜地流下喉咙。就在大家觉得有点腻时，适时地来了一道甜的莲子汤。接下来又是加上胡萝卜丁的干贝汤，然后是一道凉拌海蜇皮，以及用竹筷穿着烤的牛肉片，最后是长长的寿面。

整个宴席上，客人们不停地敬酒。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冯太太把婴儿接过来，好让佛罗拉吃点东西。在这种满月酒的场合，女方的家庭比男方的家庭重要一点。老麦吉欧太太看到佛罗拉那么快乐，也觉得很高兴，她不知道佛罗拉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这么重要。冯老爹请老麦吉欧致辞，老麦吉欧站起来说，他不会演讲，然后说洛伊是个好女婿，同时还赞美中国人的好客，他很高兴看到这样一个热闹的日子。

汤姆一直注意着杜格叔公。他实在是非常老了，但是他仍然很有兴致。当他跟别人谈话时，可以看出他心里还是很清楚，只是声音小了一点。

“他是谁？”艾丝小声地问汤姆。

“杜格叔公，唐人街年纪最大的人。”汤姆回答。

老杜格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静下来了。他的玻璃眼扫过所有的客人。他仍然具有威严，可是他今天显然是非常的高兴，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冯老二，恭喜你了！”他说，“我为我的朋友冯老二干杯！我们在克朗代克时代是很好的朋友。他跟我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唐人街中，是早期来美国仅存的三个人。如果你跟一个人在克朗代克过了一个冬天，你就会非常了解他。当时冯老二才二十九岁，身体很壮，没事就想他老婆（客人大笑）。我们用鹿的脂肪做蜡烛，吃鹿肉果腹。鹿肉虽然好吃，可是等我们吃完四只用陷阱捕捉来的鹿以后，冯老二几乎看到鹿肉就要吐了。他并不想淘金子，只想着他的老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所以春天来了以后，他就搭船回中国看他老婆去了。过了一阵子，他又回克朗代克，我们过了一段艰苦的日子。然后，我回到波特兰，有一天我在一家酒吧里遇到他，我问他打算做什么，他说他不想再到北方去了，他只想用双手安安分分地赚钱过日子。‘美国是一个大国家。’他说，‘我们一定能用双手安安分分地赚钱过日子。’冯老二是对的，他开始帮人家洗衣服，这一洗就是三四十年了。但是冯老二很聪明，他又回国去了。他第一次回去，哪！那就是洛伊！第二次回去，哪！那就是佛莱迪。他大概五六年回家一次，而我一直待在美国。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你们可以看出我们的不同。他常让我联想到鳗鱼，它们会横渡一千五百里的大西洋产下它们的卵。我这一生的最大错误，就是没有把这些鳗鱼当榜样。现在看看他当祖父了，看看洛伊、佛莱迪和小汤姆。他这一生都是一个诚诚实实的人，我为他干一杯，我的老朋友，一个诚实的人！”

冯老爹站了起来，内心很高兴但他没有显露出来，和老杜格对干了一杯。

宴席快结束时，老杜格拿了一个红蛋，在马可头上滚了几下。然后放红蛋的盘子，就在客人之间传着，每一个客人拿一个红蛋，同时把红包放入盘子内，当作给新生儿的礼物。

冯太太站起来干一杯，谢谢大家的礼物，然后宴席就结束了。付账的时候，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元。他们所收的礼，可以支持一大部分。

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冯老爹对他的妻子说：“我从来没有为晚餐花过那么多钱，可这次是值得的。”

3

佛罗拉向神甫商量洗礼的事情，鲍斯可神甫说：“他当然要受洗为天主教徒。你知道教堂指示我们，这是父母的责任，这是为了孩子的灵魂啊！”

“可是他是中国家庭的一分子，我难道不应该和我丈夫的双亲商量吗？”

“通常只要孩子的父母保证小孩将会在真实的信仰中长大就好了。如果能够不在隐瞒的情况下进行当然是好得多。我劝你先跟你丈夫谈谈，想办法说服他。你这个做母亲的责任会比较重些，因为你知道真理。”

“洛伊倒是比较好说话，他终究是我的丈夫。可是我不喜欢瞒着祖父母让他们的孙子受洗，在中国家庭中，父母是很重要的。”

“你可以试试看。毫无疑问地，你婆婆是倾向于教堂的，她还向圣母祈祷过呢。你告诉他们，你的儿子不是第一个信天主教的中国人。你知道世界上大约有四百万个中国天主教徒呢！”

佛罗拉真的是大吃一惊。在唐人街的两个宗教机构，教堂和失业者之家，向来都少有中国人去。鲍斯可看到她的表情，又继续说下去：

“是的，这是13世纪到中国的天主教传教士估计的，而且第一个派到中国去的天主教传教士也是意大利人呢！中国的每一省份都有天主教徒，在上海还有一所规模很大的天主教大学，和一个有名的天主教研究所。佛罗拉！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学学利玛窦的榜样，你总听说过这个伟大的意大利传教士吧！”

“没听说过。”

“他在16世纪末期到中国去。他是一个算学家，还把他所知道的天文学知识，教给中国人。他很聪明，先以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身份，与中国人打成一片，然后才把天主教信仰传给中国人。他在中国朝廷中有许多朋友。”

“神甫！你知道我不是很有学问的人。”

“我的意思是说，天主教是一种世界性的宗教，它教我们认识宇宙的真理。只是真理在不同的国家内，带有不同的色彩。美国人喜欢某些观念，中国人又有他们的一套看法。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并不十分了解中国人，我只知道他们慎终追远，重视家庭。也许你比较了解他们，神会指引你。”

“神甫！你是不是说过去有许多中国人是天主教徒？”

“是的，在利玛窦的时代，有三百个皇族都信天主教。而且天主教徒管理皇家天文台有两个世纪之久。目前也有一个有名的中国学者刘成汉（译音），曾担任凡尔赛会议的中国代表。他目前在比利时，是一名班尼帝克教团的僧侣。”

但是佛罗拉仍然觉得这件事很难处理，她先对洛伊提到洗礼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洛伊问。

“这表示我们承诺让马可以天主教徒的身份长大，这是天主教父母的责任。”

洛伊想了很久才说：“你非常希望这样做吗？”

“是的！我非常希望能这样。”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我们必须先说服爸爸妈妈，我不会因此变成天主教徒吧？”

“不会的，洛伊！可是我非常希望马可能和我信仰相同的宗教。”

当洛伊跟父亲谈这件事情时，父亲说：“好了！这就是你和美国人结婚所产生的问题。如果马可要长大成为一个美国人的话，你最好让他相信美国人所相信的。为了使佛罗拉快乐，你还是答应吧！”

洛伊把父亲的看法告诉佛罗拉时，佛罗拉惊奇地问：

“我以为爸爸是佛教徒呢！”

“他不是佛教徒。”

“那么他是信孔子的啰？”

“佛罗拉，你不懂，孔子的学说并不是一种宗教。”

“但是佛教的教士呢？他们不会反对人们信仰孔子吗？”

洛伊大声地笑着：“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档子事。佛教的教士并没有传教的组织，我们高兴的话就去信仰，没有人在乎你信不信。在中国没有人干涉别人的信仰。你可以同时信仰佛教、孔子学说和道家学说。”

“那么中国人并不把宗教当作很严重的事情啰？”

“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不信的人比较多。”

佛罗拉听了这些话，所以她跟母亲提起洗礼的事情时，她就比较有信心也比较不害怕了。

“妈妈，我跟神甫谈过了并且告诉他你要还愿。妈妈，我非常希望马可跟我一样，做一个天主教徒，我希望他能受洗。”

妈妈仍然在搅着锅里的东西。

“受洗是做什么？”

“神甫洒一点水在马可头上。这不会伤到他，只是一种象征而已。妈妈！神甫告诉我，以前也有许多中国的古人是天主教徒。”

“我们活得越久，学的东西越多。从宝宝出生以来，我一直听说几百年以前，就有意大利人跑到中国去。我一直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马可·波罗的故事，后来艾丝告诉我这是真的，我才相信了。现在你又告诉我，几百年前中国就有天主教徒了，他们也是意大利人吗？”

“不是，他们是中国的古人。神甫告诉我中国很早就有天主教堂了。”

“有多久？和孔子一样久吗？”

“大概是两百年吧！”

妈妈注视着她的媳妇，然后说：“好吧！如果真有那么久，它一定是好的，否则人们不会信仰它。”

“那么你是同意了，妈妈？”佛罗拉兴奋地叫着。

“佛罗拉，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妈妈把你管教得很好，你一直帮助着我的儿子。我们在中国都不喜欢基督教，是因为他们的炮艇。”

“可是，我们在这里并没有炮艇啊！”

“是的，这里没炮艇不会使我的孙子反对我，我想是这点不一样。”她一面说着，一面放下手上的长勺，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

“神甫还告诉我，中国有三百多个皇族是天主教徒，这是真的，神甫是不能说谎的。”

妈妈又看了佛罗拉一眼，说：“佛罗拉，马可是你的孩子，他生下来就是美国人，我希望他像美国人一样地成长着。如果信教不会像中国的基督教使儿子与母亲有隔阂的话，我就不在乎他是否受洗。我还想问问你，天主教是不是教儿子顺从父母呢？”

“是的，当然是这样。”

“它是不是也教人要诚实、要节俭？”

佛罗拉并不很肯定天主教的教条中是否有节俭这一项，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的。”她倒是确定有诚实这项教条的。

“我的意思是，天主教是不是教人们要做父母的好孩子？”

“那当然！”

“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告诉我？没有人会反对这些。”

佛罗拉真是太高兴了。她和神甫安排好受洗的日子。这天来临时，全家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一起去教堂。佛罗拉觉得满心的温暖与快乐，全家人都为了她而重视这个仪式，她觉得好感动。

洗礼结束后，神甫和全家人握手致意。当他以和蔼的口气，简单地解释洗礼的意义时，全家人都围在他旁边倾听着。冯太太在离开教堂之前，先去点燃了几支蜡烛，并且跪在圣母画像前，双手合掌以佛教徒的方式来祈祷。然后把装了五十元的信封交给神甫，作为对教堂的奉献。

第十六章

1

冯老爹将他的财政状况，做了一个计算：六年以来他们只存下二千元，他还得等多久呢？他很庆幸自己的健康情形不错，还可以再工作几年，虽然他已经上了六十岁了。神明对他很仁慈，他辛苦地工作也得到了相当的回报。

五月里的一个晚上，他对汤姆说：“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妈妈和我都希望你做个饱学之士，不要像我一样劳苦一辈子。你必须找一个可以学到一技之长的学校，远离洗衣店的行业。大哥辛苦地工作，供你上学。等你学成以后，千万不要忘记大哥为你所做的事。”

父亲说完，就出门去唐人街参加会议。这个会议是由唐人街中年纪较长的人组成的同业公会，父亲是最近才被选中的。这是他第一次出席这种会议，所以觉得很高兴。他跟妻子道别，并且告诉她，他可能晚点回家。他临走前又深深地注视了汤姆好一会儿。这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充满了期望与信心的注视。

悲剧发生了。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父亲还没有回来。家里的人都想到，他临走时说过他会晚点回来。十二点半，电话铃响了，是贝拉温医院打来的，父亲发生了意外事件，全家人决定立刻赶到医院去。

医院并没有透露进一步的情况，妈妈也没有流露出害怕的样子。除了佛罗拉必须照顾宝宝外，其他的人都在医院等待着。

他们到达医院后，发现父亲正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中。他是在曼哈顿大桥附近，被一辆汽车撞到，伤势很严重。医生告诉他们，连头盖骨都受到挫伤了。汤姆、伊娃和洛伊都流着眼泪，可是母亲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医生允许他们留在父亲床边，只希望他能醒过来跟他们说几句话。妈妈呆坐着就像一座雕像似的，只偶尔以茫然的声音呼唤着她的丈夫，但是冯老爹再也没有醒过来。一家人等了整整一小时，这一小时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一生一世，而冯老爹还是去世了。母亲也崩溃了，大声地痛哭着。

洛伊走出去打听意外事件是怎么发生的。原来是一辆汽车从桥面上开过来时，与一辆卡车发生碰撞，卡车司机想避免这场碰撞。方向盘一转，车子就冲到路边，撞了冯老爹，冯老爹被弹到几尺外的地方。开汽车的人当场死亡。等警察赶到时，发现冯老爹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一家人静静地离开了父亲的床边。他们先打电话给佛莱迪，想通知他这个不幸的消息，但是他不在家。然后再拨成舅舅店里的号码，成舅舅就在十分钟之内赶来了。他们签署了一些文件以后，成舅舅决定把遗体送到唐人街的“长寿殡仪馆”。

一家人在深夜里离开了医院，同搭一辆计程车去舅舅的店里。当他们经过车祸现场时，看到卡车和撞扁的汽车仍然停留在原地。他们就在舅舅的店里过夜，但是没有一个人有睡意。到了清晨两点钟他们才跟佛莱迪联络上，他赶来这里时发现妈妈哀哀哭泣着，汤姆和伊娃则失神地坐在一旁，他只有设法安慰他们了。当他们知道父亲去世时，都被惊吓过度而觉得茫茫然。现在，舅舅的邻居整晚都听到深切的哀泣声。

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同业公司的人都来帮忙。殡仪馆中依惯例挂了一幅放大的遗照，厅堂中到处都是花环与挽联。葬礼时有许多人来参加，棺木后面紧跟着冯太太、女儿、媳妇。他们依照美国的习俗，女士穿着黑色的衣裳，男士们则在手臂上加了一圈黑布，黑色给人的感觉就是忧郁和哀伤。冯太太、伊娃和佛罗拉都哀泣着。外人看到这个死者有这么多女儿、儿子来送终，都说他好福气。所有认识冯老爹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诚实不欺的人。”

佛莱迪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好陪陪他母亲。葬礼的费用很庞大，佛莱迪借了两百元，舅舅帮助了一百元，朋友们所送的礼，大约在二百元以上，并没有动用到他们的存款，而且还有一点结余。

每天清晨，一家人都在一起默思他们的父亲。父亲的遗照被挂在原来挂祖父遗照的地方。祖父的遗照往上移，好像他们在排家谱似的。照片前面点了一对白蜡烛。几个星期过去后，他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洛伊和佛罗拉提出了继续经营洗衣店的事情，他们暂时会短缺人手，但是汤姆下个月就毕业了。他们的存款只剩下一千五百元，离他们开餐馆的希望，还有漫长的一段路程。佛莱迪又提到父亲拒绝跟他买保险的事，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冯老爹的这一生和其他在美国的人不一样，连一个愿望也没有达成过。佛罗拉提出请求伤害赔偿的事情，可是冯太太一点也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美国，”佛罗拉说，“如果窗台上的花盆掉下去打伤了人，这个人就可以用医院的账单来请求赔偿。如果楼梯破损引起伤害，你也可以控告房东伤害。如果医院或其他公共场所倒塌，使人受到伤害，他也可以控告该场所的经理。”

汤姆现在了解了，佛罗拉所说的是赔偿的问题。中国虽然也有赔偿的情况，但通常都是当事者私下解决，而不是寻找律师，以法律来解决。洛伊和佛莱迪也有相同的看法，而佛莱迪对赔偿的法律程序，也有相当的了解。

“我们可以得到多少赔偿呢？”妈妈小声地问洛伊，听她的口气似乎是说，谈到这个问题对死者是一种侮蔑。

“至少也有五千元吧！”

“五千块钱！”妈妈大吃一惊，但是她不敢露出微笑。

“一定不会比五千元少。”

汤姆毕业后，冯太太一想到她将可以领到一大笔钱，就不断地为将来计划着。

不久之后，他们就收到保险公司一张面额五千元的支票。这笔钱是冯老爹尽其一生辛苦劳累的目标，现在就在妈妈手中了。

一天，突然有个女人来拜访他们，这个女人五十来岁。汤姆去开门，她戴着一顶很正式的帽子，一袭黑色的衣服，领口上镶了白色的花边，手上还戴着一双长长的手套。她笔直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并不大，但是很明亮。她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烦恼，苍白的嘴唇动了：

“我可以进来吗？”

汤姆请她进屋，她自己走到一张椅子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你有什么事？”汤姆问。

“我想见见你母亲。”

冯太太进来时，这个女人站了起来。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觉得我必须看看你。”她说，“我听到你丈夫去世时，我觉得很难过。驾驶那辆汽车的人就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孩子所犯的错误而埋怨我，你知道他也死了。”她拿出一条手帕，擤擤鼻子；她的声音十分微弱。

冯太太听她说完这段话，知道她也是个好女人。“我很难过，你失掉了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独生子，他走了我觉得真是太寂寞了。不过这不是我今天来所要说的，我希望你们已经收到保险公司的支票了。”

“是的，我们收到了，非常感谢你。”

“不要谢我，那是保险公司付的。我希望那笔钱能赔偿一点你的损失，当然这只能补偿一点点而已。我觉得我应该等这笔钱付出以后，才来拜访你。”

冯太太在这个穿着高尚的妇人面前，觉得很不自然。这个妇人开始问起有关他们家庭的事情。佛罗拉听说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就从厨房里走到起居间来，冯太太为她们做了介绍。当这位妇人知道汤姆已经高中毕业，最小的伊娃还在读书时，她就比较轻松地微笑了。她看着汤姆，问他计划做些什么。

“我现在在帮我哥哥的忙。”

“在楼下洗衣店工作的就是你哥哥吗？”

“是的，他是佛罗拉的丈夫。”

这个妇女转过头来问冯太太：“你有没有打算让你的儿子继续念书？”

“他希望能多学一点。我想我们现在可以供他念书了。”

这个妇女想了一下，然后打开她的手提包，拿出钢笔开了一张支票。

“冯太太，你能不能为了我收下这个？”

“不行！”妈妈说，“我们已经拿了保险费。”

她仍然把支票递过来。“钱现在对我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冯太太，你也是个母亲，你一定了解失去儿子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看得出来，你有个好家庭。如果你让我帮一点小忙的话，我会觉得好过一点。也许你可以拿来作为你儿子的教育费，你不要管我，你爱怎么用它就怎么用它吧！”

她站起身来，把支票塞到冯太太手中，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冯太太手里拿着支票，看着这个妇人走出门去。她一走出门，三个人就查看了一下支票，它的面额是两千元。冯太太一惊就跌坐在椅子里，呆呆地坐着。汤姆和佛罗拉跑到窗口，看到这位陌生的妇人进入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就开走了。他们又仔细地查看那张支票，但是签名签得很潦草，他们无法认出那是什么字。

“汤姆，”妈妈说，“这是你的教育费。美国人对遇到不幸的人是多么仁慈。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们，但是你应该记住对你有恩的人。”

“她连她的名字也没有留下来。”汤姆说。

“我们可以在保险公司查出来。”佛罗拉说，“但是我想，她大概不愿意我们去查她的资料吧！”

3

人一生中总是会发生许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即使是最聪明的人，也无法预知明天，或下个月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冯老爹因意外事件致死，是一项生命的讽刺，因为他的死，使得全家人的生活有了重大改变。

洛伊是家中的长子，他义不容辞地支持着全家的生活，因此他也变成一家之主了。妈妈凡事都要依赖他，跟他商量。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餐馆资金，但是洗衣店一向为他们带来稳定的收入，要叫他们一下子把洗衣店收了，去从事另外一项冒险，他们也不禁迟疑了。他们目前所有的钱是，五千元的赔偿费，加上那个妇女给汤姆的教育费，以及自己的存款，一共是八千多元。冯太太坚持把那位妇人的赠款做汤姆的教育费，不管怎么样总是比较保险。冯太太决定，他们无论如何只能动用五千元在餐馆上，其余的钱先存起来。

她征求成舅舅的意见，成舅舅也赞成他们从较小型的餐厅开始。唐人街的任何一个人，对于经营餐厅的细节部分，都能提出一套自己的看法。他们如果能从屠宰商和养鸡场、养鸭场以及各种商店，得到赊款的支持，就能解决一大部分问题。如果洛伊决定放弃洗衣店来经营餐馆的话，成舅舅一定会让他们从他的店中赊账买东西。

洛伊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知道他是否应该放弃一直都很顺利的洗衣店；但是他的母亲、佛罗拉以及其他的家庭分子都坚持放弃洗衣店。他们必须先找个地点，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找个地下室还是街上的店面。唐人街的租金贵得令他们难以相信，一家地点不错的街角店面，月租要三四百元；而很多在地下室的餐厅，也有挺不错的生意，而地下室的租金起码可以省掉一百元。冯太太算了算，一个月省下一百元，一年就可以省个一千多元，而卓依街上就有一个很好的地下室。但是对这个问题，全家人都有另一种看法。

“我们现在能开始弄一家餐馆，我们就应该好好谢谢老天爷了。”妈妈说，“如果你们父亲还在的话……”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洛伊、佛罗拉、汤姆、伊娃和佛莱迪都不以为然。

“妈妈，”伊娃说，“你一定也不希望，从窗户往上看，净看到人们来往的腿。”

汤姆和佛罗拉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他们就放弃了卓依街的地下室，情愿再等上几个月的时间。

他们终于算是决定搬到唐人街去了。对于住了许多年的八十街的房子，他们也觉得依依不舍，毕竟他们在那儿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那儿还有许多他们难以忘怀的记忆。汤姆和伊娃尤其难过，他们童年时迁移到美国以后，这儿就一直是他们的家：汤姆每晚躺着想许多事情的起坐间，家人一起吃饭的厨房、后院、阳台，以及黑暗的楼梯，这些都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了。还有他们的环境：街头的景象和气氛，嬉戏的小孩们，在晚饭前后坐在屋前阶梯上的家庭主妇，艾尔铁路传来的声音，商店、杂货店、修理皮鞋店的人们，还有那个无论冬天、夏天都穿着黑衣服的意大利小贩，他们家的水果和蔬菜都是从他的手推车里买来的。这一切都叫他们恋恋不舍。汤姆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幼时游玩的街道，以及上学必经的途径……他躺在床上，从窗口望出去，看到参差不齐的屋顶和艾尔高架铁轨上飞驰的火车，他想到他到达纽约的第一夜。纽约市教给他不少东西；现在他长大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努力的机会。

第十七章

1

他们在寻找适合开餐馆的房子的这个夏天，佛莱迪对母亲的态度很好，常常来看她，而且还带着一份关爱之情。他告诉母亲他的工作情况很好，最近卖出不少保险单。

“阿东，你一向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她说，“现在你父亲过世了，你必须特别小心一点。”

“不要担心我，妈妈！我总是很小心的。”

九月底的一天，他回到家里，脸上一副凝重的表情。他进来时，汤姆、伊娃、洛伊和佛罗拉都在起坐间里坐着，他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跟母亲说：“妈妈，当家里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帮忙的，是不是？”

“是的，阿东，你帮了不少忙。”

“我给爸爸钱，使他能接你、汤姆和伊娃到美国来，他的葬礼我也帮了忙，我还帮忙去保险公司请求赔偿。”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提这些干什么？”

“妈妈，我打算要结婚了。”

汤姆和伊娃惊叫了出来。

“你怎么好意思说？”妈妈回答，“你父亲才死四个月，你怎么会想到要现在结婚的？别人会怎么说？”

“为什么？妈妈，这个国家根本不在乎这个！”

“你难道一点都不尊敬你父亲？你有这个脸在你父亲下葬后这么短的时间内结婚？让全唐人街的人飞短流长？”

“妈妈，你不了解美国。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么我们不要请客就是了。”

“你不能再等一等？”洛伊说，“再等六个月，比较好。”

“我必须马上结婚。”佛莱迪说。

“为什么非得现在结婚不可？”洛伊问，可是佛莱迪没有回答。

“妈妈，”他又说话了，“我来跟你说，并不是因为你管钱，可是事实上我真的需要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妈妈大叫，“不行，你不能碰这些钱。”

汤姆看得出来，佛罗拉强忍着满腔怒火。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丈夫，洛伊说：“你知道，这五千块钱是为了开餐馆用的。”

“是的，”妈妈说，“我们辛苦了几年，就是为了这个计划。你父亲和洛伊像奴隶一样，做工存起来的。”

“这是父亲的钱，不是吗？”佛莱迪有点愤怒地看着洛伊。“而我和洛伊一样是你们的儿子。”

“阿东，你和洛伊、汤姆一样都是我的儿子。但是我们辛苦地工作着，希望能开一家餐馆。现在，我们刚准备开始，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来跟我们一起经营它。这是我们开餐馆的‘血本’，我一分钱都不会动它。”

“妈妈，你不公平！”佛莱迪说，“那个女人给的两千块钱呢？”

“你为什么要这些钱？”

“我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我要布置一个新家。而且还有两个跟我买保险的人，也在催我。”

“他们为什么要催你？”

“他们把钱付给我，而我还没把保险单寄给他们。”

洛伊看起来很严厉：“你把钱花掉了，是吧？”

“是的，一部分用在葬礼上。你记得我在葬礼中花了两百元。”

“你是不是把其他的钱赌输了？”

“不是，我从来不赌博。我把它花掉了，这已经是五六个月的事情了，不知不觉地就用光了。妈妈，如果这两个人去保险公司的话，我就有麻烦了，我会失掉我的工作的。”

妈妈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果我没有把保险单给他们的话，他们会告我。”佛莱迪强调着。

“你欠他们多少保险费？”妈妈难过地问。

“五百块钱。还有，我要结婚了，我不会在婚礼上花钱，可是我需要钱布置房子。这两件事情一起发生，你明白吗？”

“你难道不能等一等，不要现在结婚？”

“不行，我要去公证结婚，唐人街的人不需要知道。”

妈妈了解了，也不再问下去了。

“那些钱，”她对佛莱迪说，“那个女人说是给汤姆当教育费的，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丢掉一个好的工作，你真的需要一千块钱吗？”

“如果我不需要的话，我就不会开口要这些钱了。”

“好吧！那么我把钱给你，可是你以后一定要还给汤姆。”

“我会的，妈妈！你可以相信我。”

“还有，有关席茵·透伊。”妈妈说。

佛莱迪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妈妈。”

“你很清楚，我不赞成你娶她。”

“你们没有一个人了解她，她是个百老汇的明星，她愿嫁到我们家来是我们的光彩。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欢迎她，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带她回来的原因。”

“我只是警告你。”妈妈说，“我也不要多说什么了。你选择了她，你愿意跟她一起生活，我也没办法阻止你，但是我就是不赞成你娶她。”

“随便你怎么说，妈妈，反正我爱她。妈，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爱。”

“你说我不懂得爱，儿子，我看你只是昏了头而已。”

2

佛莱迪没有告诉家人，他什么时候结婚。但是有一天近傍晚的时刻，他驾着一辆蛮新的绿色汽车回来，他把席茵·透伊带上楼来，手搂着她的腰。

“妈妈，这是你的二媳妇，”他宣布，“我们昨天晚上结婚了。”

大家都惊叫着，然后微笑地向他们道贺。“看，我带了一瓶香槟酒，好和家人一起庆祝。”佛莱迪说。他撕开瓶子的包装纸，伊娃就跑去拿玻璃杯，每个人都强装着笑脸，跟他们一起喝酒。汤姆对于女人们以褒为贬恭维别人的本领，实在是难以了解。这是一种技巧，由于性别差异的使然，女人天生地善于恭维别人。这种本领在男人当中，只有那些聪明的外交家才学得到，他们仍然差得远。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佛罗拉对新娘说，“席茵·透伊是你的艺名吗？”

“是的，你叫我席茵就好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环境中充满了敌意。

“这真是一个甜美的名字，也是很适合你的名字！”（席茵·透伊原文为Sing Toy）

“汤姆，伊娃！”妈妈说，“你们现在必须叫她二嫂。”

伊娃加入了这个游戏中：“二嫂！你记得去年的游行吗？你怎么能把仪仗的棒子耍得那么好？”

“噢！那很简单的，你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能学得很好。”

“我可不行！”佛罗拉说，“我会羞死了，我就是不行。我们在游行队伍的后面，实在是很赞扬你的本领。但是，达令，你当然很习惯于受到男人的赞扬的。”

佛莱迪很高兴看到他的妻子与嫂嫂相处得这么好：“当然啦！佛罗拉，她是一个俏皮的女孩子！宝贝，现在你知道我有个多可爱的家庭了。来，我们两个来跳舞庆祝。”

佛莱迪打开收音机，然后想把席茵·透伊从椅子里拉起来。

“不要，佛莱迪。”她说，“不要现在跳，我是第一次到你母亲家。”

“来吧！大家来帮她一点忙！”佛莱迪就领头拍着手。

“拜托！”伊娃叫着，大声地鼓着掌。

“跟我跳吉力巴，快点。”

“佛莱迪！拜托你不要现在跳。”

但佛莱迪一把把她拉了起来：“你还记得服从你的丈夫吗？你昨天才答应的。”

“达令！”佛罗拉说，“你的睫毛膏脱落了。”

席茵·透伊从袋子中拿出一面小镜子，小心而熟练地擦着她的眼睛。

然后洛伊说：“阿东，下面的车子是不是你的？”

“是的，我们付了八百五十元买了这辆车子，它不是很棒吗？”

“它真是一辆昂贵的漂亮车子。”佛罗拉强调说。

“噢！你不要误会了。”佛莱迪说，“这是席茵的钱买的。”

“噢！我知道了。”

“你能在一些星期天，把车子借给我们用吗？”

“当然可以。”席茵·透伊回答，“我买了这辆车子以后，真不知道没有车子要怎么过日子，我们下楼去看看吧！”

除了妈妈和佛莱迪以外，大家都嘈杂地下了楼。是妈妈把佛莱迪抓回来的，现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说什么呀！”佛莱迪惊奇地问。

“不行！”妈妈摇着头，一面注视着她高大的儿子，“你骗不过你母亲的，他有多大了？”

“妈妈，你在说些什么？”

“你必须快一点结婚，不是吗？新娘肚子里的胎儿有多大了？”

佛莱迪脸红了：“妈妈，你怎么猜得到的？妈妈，拜托，他们都知道吗？”

“我们都这样猜。”

“你不要让汤姆和伊娃知道好吗？”

“不要让他们知道？婴儿出生的时候，他们难道不会算月份吗？”

“妈妈！我和她相爱着，请你不要提这件事。等婴儿出世时，我们告诉别人他是早产儿。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当他们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注意到妈妈或佛莱迪的脸色不太对劲。

新娘和新郎离开的时候，全家人都在窗口往下看，他们上了那辆鲜绿色的汽车走了。

“妈妈！”汤姆叫道，“我相信他用了那一千块钱来买这辆车子。”

“如果他不是的话，他可以把我的头砍下来。”洛伊说。

“而且以后我们若要跟他借车的话，还得谢谢席茵·透伊。”佛罗拉说。

“我这个老妈妈，”妈妈说，“被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愚弄了。我再也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你还记得上次募捐时，他对爸爸玩的花样吗？”汤姆说，“我的教育费要得回来吗？”

“他答应要还的，可是我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相信了。”妈妈很伤心地说。

他们终于在贝尔街找到一个地方。这间房子属于狭长型，只能放十张到十二张桌子，厨房在后面。对于布置和油漆，汤姆和伊娃有很多意见。他们看过现代化的餐馆内部，所以他们很清楚餐馆应如何布置，地板上要铺上地毯，还有灯光应该装设隐藏式的。伊娃在美国住了这么多年了，她不再迎合别人的意见，她自己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但是她的意见都和冯太太的意见发生冲突。冯太太同意地板上铺上地毯，但是对隐蔽式的灯光却不以为然，她希望墙壁重新粉刷，配上新的桌椅，使她的餐馆成为唐人街最干净的餐馆。她还想在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图片。伊娃坚持让墙壁保持原色，伊娃倒是赢了，她所持的理由是一个现代化的布置，不会比摆设一些过时的东西更花钱，她说那些过时的摆设简直就是一堆破烂。所以餐馆布置好了以后，看起来真是有种“现代化”的感觉，墙上没有任何摆设，直接照射的灯光、电木的桌面、铝质的椅架加上红色的皮革椅垫，总算大功告成了。

洛伊和佛罗拉都很高兴。他们辛苦、节用缩支的日子总算有了回报。他们一家人还在餐馆上面的五楼租下一幢公寓。虽然只有两个半的房间，比起他们住在上城区时的房子小得多，可是他们也很满足了。佛罗拉把双亲带来参观他们的新餐馆，心里真觉得骄傲极了。

他们决定雇请一位厨师，这是他们唯一需要的外来帮手，而且这只能算是暂时性的措施。等到洛伊学会做菜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洛伊，你就在厨房里，看厨师怎么做菜。”妈妈说，“在四个月内，你就可以变成一名好厨师了。”

“我？厨师？”

“你以为这里的中国厨师是哪里来的？有多少人在他们来美国之前就会做菜？我也会待在厨房里学做菜。佛罗拉，你做总招待兼会计。汤姆，伊娃！你们也得帮忙。我们除了厨师以外，一切事情全靠自己。四个月之后，连厨师也不请了。”

餐馆就这样开张了，他们还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参加他们的开幕典礼。餐馆是汤姆命名的，他把它叫作“马可的中国”。冯太太在厨房的一角围出一块地方来，让马可在里面玩耍，这样她也能照顾他。佛罗拉就进进出出地喂他吃奶，或是逗他玩。如果没有人陪他玩，而他又看烦了这个厨房的世界时，他就在围栏内睡觉。很奇怪的一件事情是，佛罗拉的耳朵好像能穿透墙壁似的。有的时候马可在厨房里，用不大的声音叫喊，或是哭了，顾客们就会诧异地看着这个意大利女郎，从柜台边冲到厨房里去，即使有人在柜台旁等着付账也一样。如果是冯太太和伊娃较忙的时候，佛罗拉索性抱着马可坐在柜台边，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麦吉欧夫妇常到这里来，而且也爱上了中国菜。冯太太不想向他们收钱，可是麦吉欧太太坚持一定要付，否则他们就不敢再来。佛罗拉折中了一下，她只收他们所吃的菜的成本，大约是牌价的四折左右。

汤姆和伊娃在餐厅里走来走去时，就觉得很高兴。他们终于在路边有一家店面了。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仿佛他们踩在高跷上，光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就觉得这是一种享受。他们刚开张时，汤姆还会习惯性地抬起头来，想从气窗中看到高高在上的行人的脚。现在好像整条街的高度都降低了，或者说他们的店面上升了。佛罗拉、伊娃，以及冯太太在客人较少的时候，也会坐在餐馆前，满足地看着这一切。

洛伊仍然很沉默，他不必再整天不停地劳动着他的双手。这种新奇的感觉使他觉得有点迷惑，仿佛这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事情。

“你应该穿上外套。”

“我不习惯，穿上外套使我觉得我很懒散。”他回答。

他仍然是穿着一件敞领的衬衫。而佛罗拉则为自己买了一条漂亮的白围裙和一顶可爱的小帽子。

汤姆也迷失了。他不去迎接顾客，不能专心地招待客人，他的心根本就没放在餐馆的生意和赚钱上。但是，他还懂得帮一些忙。“我来清理桌子，洗碗筷。”他说。

他洗碗筷的速度，有时候非常快，有时简直像老牛拖破车一样。

“汤姆，洗了没？”伊娃走进厨房，手里端着一大摞油污的碗筷，“你在搞什么？我的天哪！汤姆！”

“你管你的事情吧！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不太对劲，等星期六、星期天就好了。”

突然地，汤姆加快了速度，在五分钟之内把碗筷洗好了。“伊娃，进来一下！”他在厨房门口叫着。

“什么事情？”

“来看看，谁能比我洗碗筷洗得更快更好！”

“噢！你啊！你打破了一只玻璃杯，看到没有？杯子上有了裂痕。”

“有吗？我就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不做一些不破的杯子？”

“如果人们做了不破的杯子，那杯子的销路就会变得很差，因为我们就不必补充新杯子了。”

汤姆又陷入了沉思中。而且很快地，他就把他的念头付诸行动了。第二天，伊娃发觉汤姆正在弄两个大铁丝架子和一些螺丝钉。“你又在搞些什么？”

“我想做个洗碗机的代用品。”

“汤姆，你会把所有的盘子都打破的。”

“拜托让我试试看，我不会打破任何一只盘子的。”

“你还是个孩子。”妈妈怜爱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一个机械师吗？”

“妈妈，我帮你弄的水管，不是很管用吗？”

汤姆曾经将排水管接长，使它沿着墙边一直延长到低洼的地方，他还将水管漆上银色，看起来真的很不错。汤姆是五金店的常客，他现在已经拥有起子、钳子、锥子等许多工具。

现在，照他自己所说的，他在制造洗碗机的代用品。汤姆把两个铁丝架子组合在一起，然后放了一些油污的盘子在里面。他打开水龙头，捏紧橡皮水管的这一端，把强劲的水柱射到盘子上。然后把整个架子翻转过来，再用水喷了一次。

“现在，它们都干净了。”他说。

“我看你把整摞盘子倒转过来，真让我担心。”妈妈说。

“这种方法不能一次洗大量盘子。”佛罗拉说。

汤姆皱着眉头：“我会做出更好的东西来，妈妈，请你让我试一试。”

他分析了这个问题，重点是盘子的堆放，以及使它干燥的方法。“我们不愁热水的来源，只要盘子能适当地放好，它们会自行干燥的。这个想法真不赖。”他对伊娃说。

第二天，伊娃又看到汤姆在弄着一捆粗铁丝和一把剪子。他的手上不时添加着一些伤痕。两个星期后，他做出来的东西使得全家人都很兴奋。这个用粗铁丝做的洗碗架，可以放置盘、碗、汤匙和筷子，架子上还装了两尺长的水管，使得水可以从各种角度冲洗脏碗碟。然后，碗筷就可以留在架子上，让它们自己干，不用一个一个地去擦它们。

“这样便利多了。”洛伊说，“汤姆，你应该做一个机械师。”

“我想我会的。”

除了这个洗碗架以外，汤姆又做了一套打信号的装设，他沿着餐厅的墙角装设了两根长电线，电端接上两只小灯泡。红色表示伊娃要妈妈或汤姆出来，绿灯表示店里来了一位漂亮的客人。

“这没什么用途。”妈妈说，但是她也参照着信号行事。

“我还要再弄一根电线。”他说。

“然后呢？”

“再装上三只灯，一红、一绿、一蓝，多只灯就可以组成七种信号呢！”

“你要七种信号干什么？”

“我把它写下来给你看。”汤姆拿了一张纸，在上头写着：

A——红色

B——绿色

C——蓝色

A——叫洛伊来一趟

B——请妈妈来一趟

C——叫汤姆来一趟

AB——街上发生了好玩的事情

AC——一个漂亮的客人

BC——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ABC——非常令人兴奋的事

如果艾丝在街上走，被伊娃看见了，她就会按AB两个灯。如果艾丝走进餐馆来了，伊娃就会把所有的灯都按亮了。

第十八章

1

他们在五楼租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佛罗拉和洛伊的，另一间是妈妈和伊娃睡，所以汤姆就睡在餐馆里。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餐馆打扫干净后，汤姆就把他的寝具拿出来铺在简便的卧床上。

家人都上楼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便拿出书本来看。汤姆阅读的范围很广，从电气、手工到中国历史都有，随着他兴趣所至，就阅读那方面的东西。他对孔子的学说还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尧帝和舜帝是四千多年前的人物，而孔子则生于两千多年前，对汤姆来说，他们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相形之下，还是布隆克斯动物园比较实在些。他中文、英文都读，但是合上书本以后，总会想到艾丝，以及艾丝对他说过的话。

艾丝与他更近了，她的住处离餐馆只隔一个街区，这种改变对汤姆来说意义重大。他现在只能利用一些周末下午带她出去走走。而星期六、星期日餐馆里总是很忙碌的。所以他们的漫步就改到周末下午四点钟，一直到晚上才回家。汤姆在每天下午二点到四点都很清闲，可是艾丝并不见得都有空。

“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你。”有一天，汤姆对艾丝说，“可是我很怀念以前星期天一起出去游玩的情景。”

“如果我们不能去的话，就不要去了。”艾丝似乎没有任何惋惜的意味。

“你不觉得失望吗？”

“如果真的不能去，不去就是了。为什么要觉得失望呢？”

“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我们的漫步吗？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汤姆！你真是太美国化了！为什么一定要对那些无力挽回的事情生气呢？”

“你怎么说是太美国化了？”

“你老是想做这个想做那个，想去海滩，想到布隆克斯，你为什么静不下来？总是走，走，走，走个不停。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在雨中拖着我走过凡·卡特兰公园，直到我不得不在冈夕尔路上叫辆计程车为止。”

“那次的散步不是很棒吗？”

“没错，可是接下来的星期二、星期三，我简直一步路都没法走，脚上都长水疱了。”

“我不是叫你穿平底鞋吗？艾丝，我好喜欢你那天在凡·卡特兰公园唱的歌。来，教我唱好吗？”

他们就开始哼这首歌——《漫长的旅途》。这是一首进行曲，可是调子很柔和、缓慢，艾丝柔柔地低哼着这首歌：

经过漫漫长夜的等待，

等待我的梦境成真；

能够与你一起，

踏上人生的漫长旅途。

他们一起唱着、笑着。

“我一听到这首歌，就会想到你那天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在森林中的情景。”

“汤姆，你真好玩。”

“为什么？”

“你记得去年冬天，你把我拖到康尼岛上去看海的事情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精力充沛，好像不需要休息似的。”

是的，他总是精力充沛的。除了艾丝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他“太美国化”。

“我只是太喜欢大自然了。我喜欢在雨中漫步，我怎么解释它呢？我刚刚说到我们无法再利用星期天去走走，而你说话的样子，好像你一点也不在乎。”

“我并不是不在乎，我也喜欢跟你一道出去。我们能找个日子一起出去吗？”

“一定可以。”

“那么我们就一起出去。”

她的话总是那么清楚、简短，不受任何感情的影响。

“如果我们根本找不出时间呢？”

“那么我们就根本不要出去！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

汤姆觉得很震惊，以前伊娃也有点听天由命的沉着个性，但是她现在已经改变了，变得活泼而且想做些事情。而艾丝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如果她不能出去的话，居然也能安然待在家里。

“艾丝，”他慢慢地说，“我想你是太中国化了。”

“怎么说？”

“你从来不对任何事情发脾气。”

现在轮到艾丝觉得惊讶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现代化的女性，难道她不嚷叫吗？她不开怀大笑吗？可是静静地坐着，耐心地等待，接受事实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是处理事情的聪明办法。她不知道这就是中国化，所有的中国人不都是这样吗？

“现在，”汤姆说，“不要再说我是美国人了，我们下个星期找一天一起出去玩好吗？我可以跟我母亲商量一下。星期一比较好，大家都回去上城区了。”

“OK！”艾丝说。汤姆注视着她，看到她甜美的表情，他知道艾丝真的愿意跟他出去。

汤姆对艾丝的踏实、含蓄又有了新的了解，他从来没看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如果有必要的话，艾丝可以忍受任何情况，但是因为她的忍耐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就不会那么严重了。而他的妹妹伊娃，相形之下就像一个蹦蹦跳跳的橡皮球。汤姆觉得这是艾丝受了中国的陶冶，可能是她看了太多的中国文学书籍的关系。

2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一，汤姆在餐馆等艾丝，但是她没来。他等了半个钟头等得不耐烦了，就跑到学校去找艾丝。

“艾丝！”他在楼下叫着。

没有人回答，他又连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急匆匆地跑上楼去，敲敲她的房门。

“谁？”汤姆听得出艾丝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我，汤姆。怎么回事？你来不来？”

“进来！汤姆，门没有锁。”

艾丝躺在床上，满脸泪痕。

“你生病了吗？”

“不是，你进来坐下。”

“艾丝，你为什么哭呢？”

她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但还是没有回答——艾丝看起来总是那么冷静。

“发生什么事情了？”汤姆又问了。

“我父亲去世了，这是我母亲的来信。”她拿起紧抓在手中的信，又开始哭了。汤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手足无措地坐在书桌旁。过了一会儿，艾丝说：“你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尽管她仍然流着眼泪，她还是告诉汤姆，她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封信，是母亲从重庆寄来的。艾丝的父母在去年的冬天日军占领南京之前，就沿着长江搬到湖北省的汉口市。当他们从汉口坐船逃往重庆时，日本的飞机从空中扫射，父亲不幸中弹身亡，母亲则带伤逃到重庆。

“汤姆，我必须回家去，我母亲一个人太孤独了。”

这个消息对汤姆来说，等于是另外一颗子弹。他现在才知道，艾丝对他来说是这样的珍贵与重要。“艾丝，我不能让你走，是你母亲叫你回家的吗？”

“不是，她叫我留在这里继续读书，可是我一定要回家，我必须回家去。”

“你们家没有别人了吗？”

“我有一个结了婚的姐姐。她的先生在内地工作，我从来不知道他工作的地点，他们常常搬来搬去的。”

汤姆真希望他能安慰艾丝。

她把她母亲的来信拿给汤姆看，汤姆看了好一会儿。“她写得一手好字。”他说。

“我所知道的中国，几乎都是她教的。我和双亲一向都很亲近。我姐姐比我大了十岁，而且很早就结婚了，所以我就像个独生女一样。”

汤姆一本正经地看着艾丝：“你母亲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孩，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艾丝，你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

“不，”她很快地说，“我母亲才漂亮呢！她在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我父亲有很多事情都要依靠母亲的帮忙与支持。真的，如果母亲比父亲早去世的话，那是更糟糕的悲剧。我不能想象如果父亲的生活中没有母亲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况。告诉你，汤姆，我在这里碰到过一位中国女性，她和我母亲非常相像。”

“谁？”

“杨太太。汤姆，我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要回去陪她。”

汤姆伸手抓住了艾丝的手：“艾丝！不要离开我。如果你母亲像杨太太的话，她会有很多朋友的。艾丝，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的打击很大。但是你为什么不再等一阵子，看看情形怎么样？也许你母亲会过得很好。”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艾丝，你错了！前几天你还说我太美国化了，太没耐心，你再等一个月，可能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

可是艾丝说她不能再谈这个问题了，汤姆就回家了。他回家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家人，冯太太、伊娃和佛罗拉就立刻来看艾丝。

“可怜的孩子，她在纽约市可真孤独。”冯太太回来以后这样说。

第二天汤姆很早就去看艾丝，他知道艾丝一定很孤独，很想念家人。他们谈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提到艾丝是否回中国去的问题。大部分的时间艾丝都在说有关她父亲的事。她父亲是一个处处为别人着想的穷学者，不喜欢与别人争辩，如果不是母亲的话，他不知要吃多少亏。他凡事总是退让一步，不喜欢与别人有任何争端，而且也很容易满足。“他惯于让蚊子咬他，”艾丝说，“我小时候被蚊子咬了，常常抓得头破血流，父亲就会对我说：‘如果你能克服痒的困扰，你就克服了蚊子。’这就是父亲。他告诉我痒是来自内心的一种感觉，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排除这种感觉，就不会觉得痒了。”

“你真的相信这个说法吗？”

“我相信，我父亲是个崇信老子的伟人。”

“崇拜谁？”

“老子，你没有听过他吗？”

汤姆又一次地觉得很困窘。

“我父亲常常引述老子的话。”

“老子是谁？”

艾丝用中文写下“老子”这两个字。

“噢！老子！”汤姆用广东话恍然大悟地说。

“那你听过他啰！”

“我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念念他的书，一点也不难的。”

“你的平静、沉着是不是受这本书的影响？”

艾丝笑了：“为什么这样说？你昨天不是看到我哭得厉害吗？现在又说我平静、沉着。但是读了这本书，会使人有所改变也是真的。”

“他比孔子好吗？我实在对孔子一点概念也没有。”

“老子好多了，他可以用短短的几个字改变你的人生观。汤姆，我喜欢你像现在这么温文的样子，不要为了一些事实上你并不真想要的东西，而破坏原来的温文态度。”

“如果我去帮你端碗汤面来，老子有什么意见吗？”

“我很好，汤姆。”

“不！让我去帮你端碗汤面来。”

汤姆出去了，心中觉得很兴奋。他今天了解了很多有关艾丝家庭的事情，而艾丝就是在这个家庭中所产生的一块珍宝。汤姆觉得发现了艾丝，就好像发现了一块广阔的新大陆，她就是在这块新的大陆中受熏陶，而培养出她的气质。

他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汤面，面上头还加了虾仁和蘑菇。艾丝很感激汤姆的这份细心，她开始犹豫她是否要离开汤姆，回到母亲身边去。

在艾丝心里难过的这段时间内，汤姆定期来看她。但是过了几星期，汤姆又在她脸上看到一种遥不可及的表情。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看起来很快乐，有的时候却是无精打采。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藩篱。汤姆怂恿艾丝留在美国，他说她在这里有学习英文和接受现代教育的机会。但是他觉得，艾丝处在他和她对她母亲的爱之间，不知如何抉择。究竟是走是留，她自己也无法决定。

3

老子就像一道耀眼的光芒，从汤姆开始读他的书以后，他常常花一些时间来重新判断自己。如果你读过老子的东西，而且又真正地了解他了，那么你一定会有所改变的。事实上，每个人最初读这本书时，都会为之失笑，等了解它以后，就会笑自己居然会对这些东西失笑。汤姆也是这样。更进一步地，他从对老子的研究上而更了解艾丝了。

艾丝很熟悉这本书，汤姆第一次和她一起看这本线装书时，整整坐了一个钟头。这可能是汤姆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中，最兴奋的一个钟头。

汤姆注视着艾丝的眼睛，她似乎把他从阴暗的角落中，拉过来面对明亮的世界。她似乎是一个听得多、知道得广、吸收了所有知识的人，但是她从来不多说话。汤姆又再一次地感觉到她的含蓄里所包含的巨大力量，这是一种新的，令人振奋，甚至有点让人害怕的力量。

“艾丝！你真是沉着极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观念和伊娃、佛罗拉，以及我所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你是这么的——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这不是似是而非的理论吧？”艾丝甜甜地问道。她突然微笑了，然后说：“我告诉你我父亲经常说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老子是柔性的，而孔子是刚性的，‘了解刚性但以柔性来处理它’是父亲最喜欢说的话。我找一些句子给你看。”

艾丝很快地翻着书本，找到那一篇：

“这里，你看！‘柔性能以沉着来克服刚性’。”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女人似乎是退让的，而事实上是她们赢了。”

艾丝又笑了：“父亲常告诉我，老子把道称为大地之母而不是大地之父。你把这本书带回去，你知道这并不很难，我知道你会喜欢它的。”

第十九章

1

即使是老子的学说，也不能使汤姆静下来。春假来临了，汤姆对妈妈说：“妈妈，纽约市的餐厅中，一打蚌壳值七毛钱。我知道有一个海边可以拾蚌壳。一毛钱也不用花。明天店里不做生意，我想去捡个五六十个回来给你。伊娃也要去，还有艾丝也去。”

“在哪里？”

“在长岛外的汉普顿海湾。我们可以借二哥的车子。”

他们把行程都安排好了，佛莱迪也很高兴能开车子跟他们一起去。席茵·透伊已经在三月里生下了一个女孩，冯家人并不十分注意这件事情。事实上，冯太太还说越少人注意她越好，她除了偶尔解释那是早产儿外，根本提都不提。佛莱迪结婚还不到一年，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并不快乐。他在二十三街租了一幢公寓，他每次回来冯家的餐馆时，总是一个人来。席茵·透伊凭她女性的直觉，第一眼就看出她丈夫的家人对她并不友善；而她也太骄傲了，不愿意来看他们。何况她在结婚之初，就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席茵·透伊没有参加他们这次捡蚌的活动，所以佛罗拉也很想去，同时把宝宝带去晒晒太阳。车子刚好坐满了，洛伊就留在家里了。等他们把午餐做好放在篮子里时，已经十一点钟了。他们借了一把耙子，然后又带了几个桶。佛罗拉抱着宝宝坐在前座，汤姆、伊娃、艾丝坐在后面。

车子开动以后，二哥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一件事比得上回家来和家人在一起。我很高兴能从二嫂那里逃开一天。”他的脸有点红。伊娃顶顶汤姆的肩膀，而艾丝则看着伊娃。

“你邀请她没有？”伊娃问。

“有什么用？”佛莱迪回答，“汤姆，我劝你不要结婚了。当一个女孩子跟你结婚后，她就开始扫你的兴了。她不跟你一块儿出门去，她也不要跳舞。她只是不停地花钱！花钱！”

“真不公平，一个男人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里所听到的就是妻子的牢骚、婴儿的哭叫，难道说这公平吗？”

他们没有回答，佛莱迪继续开他的车子。

到了汉普顿海湾，车子沿着往“南汉普顿”的路上开过去。左边就是海岸，潮水退了，海湾旁边的水很浅。几里长的海岸线旁长满了草丛和松树。海水平静得像五月的湖水。除了海岸边浓密的树林外，毫无人烟。这海滩一半是泥，一半是沙，上面盖满了贝壳和一些漂流到岸上的鱼骨头。

他们一行人之中，只有汤姆曾经捡过蚌壳。

“把裤脚卷起来。”汤姆对艾丝说，“但是鞋子还是穿着，海底到处都是贝壳碎片。”

“要怎样才找得到蚌壳？”

“用手在海底摸摸看，就可以找到了。”

汤姆把鞋子脱掉了。而佛罗拉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抱着马可坐了下来。伊娃和艾丝还在岸边犹豫着要不要下手，汤姆已经站在水中喊着：“我找到一个了。”

这真是太刺激了。伊娃慢慢地走到水中，艾丝紧跟着她。

汤姆伸手拉住艾丝，她是生平第一次走在海水里，小心翼翼地，生怕摔跤。

他们分头在几个地点找。许多小螃蟹藏在水草下，不时地蹿出来，艾丝有些害怕，就跟汤姆一道。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一个地方，海底都是柔细的沙。当艾丝弯下腰来，摸索着海底时，她的发丝就拂在她脸上，她的袖子也都弄湿了。等她自己找到一个蚌壳时，真是兴奋极了。四处都寂静无声，因此当他们把找到的蚌壳丢到桶里时，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到“哐”一声。即使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说起话也不用大声嚷叫，对方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传过时，似乎是经过特殊的音响效果，和平常的声音不太相同。整个海岸似乎都是他们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阵阵地吹来真是舒服极了。

汤姆和艾丝越来越远，离开岸边大约有七十米远，海水的深度在大腿上，如果再弯下腰用手找的话，身体一定会弄湿。所以汤姆就用大脚趾，在海底探索着，如果感觉到了，就用脚趾夹起来。再往前走，水就漫到腰上了，想把蚌壳用脚趾夹起来放到手中也是一个问题。但是汤姆的脚趾却很长于此道，他用脚趾夹住蚌壳后，就猛然一跳把蚌壳扔起来，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就能抓住蚌壳。

“汤姆，回来！”艾丝站在十米半的地方喊他。

“这里的蚌壳比较大。”

“可是你也没办法把它们捡起来。我们回到浅的地方去吧。”她说。

汤姆往回走到浅一点的地方。然后沿着那个深度向左边走。离开家人越来越远。艾丝站在膝盖深的地方，她的头发、衣袖、裤脚全都湿了。艾丝手里抓着汤姆的外套，她把捡来的蚌壳全放在衣服里。

“它越来越重了。”她说。

汤姆走到她身边。“你把它泡在水里拖着走，就轻多了。”

“衣服会弄湿的！”

“没有关系。”

汤姆一手接过衣服来，把它泡到水中，另一只手则扶在艾丝背后的腰上。

他把脚步停了下来看着艾丝，她的脸因快乐而发亮，就像一块在阳光下的玉石一样。

“艾丝！我爱你！”他很快地说了，然后用更温柔的声音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艾丝简直呆住了。他们到过不少地方，而他竟选了这个地方跟她求婚。她抬起头来看看他潮湿而蓬乱的头发以及紧张而热切的脸。

“汤姆！”她温和地说，“你知道我也爱你，可是你不了解。”她停住不说了。艾丝的态度很认真，她的话也很简短，但是她的神情好像又离汤姆远了一些。汤姆第一次听到她说她爱他，虽然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了解什么？艾丝，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晓得我配不上你。”

“嘘！不准你这样说。”她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是想安抚他，但是在她的手碰到他之前，她就停住了。

一阵清凉的微风吹来，照射在水波上的日光就反射到她的脸上。

“你有什么秘密？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脸和你对我说过的话，想得我睡不着觉。”

“我没有秘密！”她转过头去，茫然地望着远远的海岸。

“那么是什么原因？你在中国有别的男朋友？或者是你母亲已经替你选了谁了？”

“不是的。”她温和地说。

“是因为你要回中国去吗？”

“很可能。汤姆，我已经告诉你我爱你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汤姆，不要不耐烦。中国背后那个广大的世界你一点都不了解！”

“我不了解什么？我是中国人啊！”

“汤姆，我知道你不会回中国去了。你在这里念书，你的家人也都在这儿。”

“艾丝，我还是不了解你说些什么。也许你母亲会嫌我只是一个洗衣工的儿子。”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们家不是那种人家。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一直想回中国去，而你不可能跟我一起走。我知道你想在这里念完大学。我们怎么能知道在未来几年中，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呢？”

“艾丝，求求你，我们可以先订婚，我会永远等你。可是你为什么不留在美国呢？等我大学毕业了，更配得上你的时候，我们再结婚。你想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会跟着你一道去。”

“你真的愿意吗？”

汤姆点点头。

“汤姆，汤姆！”伊娃远远地喊着他。

汤姆转过身去。

“回来！”伊娃又叫了。

“他们一定奇怪我们在这里做什么。”艾丝说，“我们慢一点再谈。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要考虑到。”

他们走近时，佛罗拉叫着：“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根本没有在找蚌壳嘛！”

汤姆打开拿在手中的衣服，里面大约有五十几个蚌壳。他把它们全部倒在水桶里面。

2

他们打开午餐的篮子，大家都在沙滩上坐定了。艾丝的脸有点红，佛罗拉还从她的眼中看到特殊的光芒。午餐后，大家都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或看着马可一摇一摆地在沙滩上走着。艾丝一直逗着马可玩，跟着他走上走下的，有意使自己有点事情做。

“艾丝，你过来坐下。”汤姆终于忍不住把她叫了过去。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很明显地，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汤姆非常爱艾丝。艾丝的两瓣红唇在微张的时候就像樱桃一样鲜红可爱。那些在海边或坐或躺的男女，究竟是从风中、沙中或海水中的什么东西上，得到某种尊严呢？而这种天然的尊严早受文明的影响，被人们的矫饰所隐藏，被灰色的桥所隔离。

他躺在那儿而艾丝就坐在他旁边，他坐起身来玩着她的发辫，装着好像他在帮她把头发弄干似的；但是艾丝很清楚，这是汤姆在向她传达他的爱意，她转过头来柔柔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躺下来？”汤姆问。

她只是摇摇头，她不愿意也不能。汤姆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值得爱的女孩子，却那么难以接近。她跟他虽然坐得很近，但是好像还是隔得好远。

他又躺了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放在艾丝背上。天空中一朵白云缓缓地移动着，汤姆觉得躺在身下的地球也在静静地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汤姆说：“这些蚌壳，紧紧地关在壳里头，埋在沙中时，它们做些什么？四边一定是黑黢黢的一片，它们做些什么事情呢？”

艾丝笑了。她喜欢汤姆问她这类难以想象得到的问题。“它们能做什么？大概就跟你我一样，光是吃饭、睡觉。”

“那么，它们一定觉得咸咸的海水很好吃。它们也繁衍着新的一代，但是谁要它们这样做？”

“你在烦些什么事情，汤姆？”

“谁教这些大海中的蚌壳制造它们的壳？谁教它们潜到沙中去觅食、睡觉，它们怎么又会和人一样繁衍着新的一代？谁在乎？我常常想这类问题，但是找不到答案。”

“你怎么会以为人们比蚌壳重要得多？”

“难道不是吗？”

“一点都不对。”

汤姆坐了起来：“你该不是说，你有这类问题的答案吧！”

汤姆把他从动物园中所发掘的问题都搬出来了：“看看鹦鹉的翎毛、孔雀的尾毛和野云雀的眉毛，谁替它们画上去的？如果拿根孔雀的羽毛来看，它的里头一段是黑的，再来是绿色、金色，然后换个角度看，就会变成黑色的，你告诉我这是谁造成的，谁在乎？”

“答案是我们不知道。”

汤姆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或许有答案。”

他把她的手沿着沙拉了过来。

“我们为什么不把‘不知道’当作一个答案。”

“什么？”

“承认‘我们不知道’的事实。汤姆，你为什么要苦苦思考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你绞尽脑汁，但还是不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汤姆看起来有点失望，“我们很清楚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汤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如果你不承认‘你不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是真的不知道。”

汤姆站起来踱来踱去，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大嫂，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活在世界上？”他问佛罗拉。

“不知道，我认为是神要我们活着。”

“你知道吗？伊娃。”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活着吗？二哥。”

“汤姆，坐下来，不要疯疯癫癫地问一些傻问题，谁会知道？”

“是的，谁知道？”汤姆说，然后又躺了下来。

“我没告诉你吗？”艾丝笑着说。

“好吧！算你赢了。”

艾丝发现她的腿上有一道道肿痕，她小心地揉着。

“你弄伤了吗？”汤姆问。

“我在水里的时候，觉得有东西刺了我一下。”

“呃！那一定是水母。”

“汤姆，如果你不要乱想的话，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不要认为自己比孔雀或蚌壳重要得多，你就不会对它们那么惊奇了。”

“是的，也包括刺了你的水母。”

“就连水母也一样。‘道’就在水母，或在你、在我之中。如果你弄清楚这点，你就会比较快乐了。”

“噢，又是‘道’！如果‘道’的一部分会伤害‘道’的另外一部分，那么‘道’真是太不友善了。”

“这就是老子所说的，‘道’是个人的，它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我们可以弄清楚一些事情，而另一些事情，我们一辈子都无法了解。我们是无法了解‘道’的。”

“这不是我的问题答案。”

“你为什么一定要答案呢？事物都呈现着它漂亮的一面。生也有涯，知也无涯。想拿有限的生命去研究无穷的知识是不可能的，就像庄子所说的。”

“谁说的？”

“庄子。他说道就在我们自己之内。蚌壳、水母也是道的一部分。庄子说：‘道在蚂蚁中，在砖瓦中，在排泄物中’。”

“你在宣传什么宗教吗？”佛罗拉问道。

“这不是宗教。这只是了解事情、了解生命、了解宇宙的方法。道在生命中，在宇宙中，在事事物物中。”

“道学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简短地说出来。我想想看，这是一种哲学。它将所有事物的实体以及其不同的程度，各种标准的关系，加以对立、还原，找出其循环的关系。”她转过来对汤姆说，“你应该看看《庄子》这本书。”

她把手提包打开，拿出一把梳子整理她的头发。

“你刚刚是说对立吗？”

“是的，对立。”

“艾丝！”佛罗拉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懂那么多事情。”

“我知道得并不多。跟你一样，你在天主教的环境中长大，很自然地你就懂很多有关天主教信仰的事情。而我就是在道学的环境中长大的。”

“可是你一定读了许多书。”

“我看的书不算多。我父亲说一个人不要看太多的书，只要看几本好书并且彻底地了解它们。汤姆，帮我梳梳头好吗？”

她把梳子递过来，汤姆接了。

“把你的面霜给我。”他说。

她从手提包中拿出面霜交给汤姆，汤姆就抹了一些在她的头发上。

“你在做什么呀，汤姆？”

“这就是汤姆，你不了解他。”伊娃笑着说。

“他用面霜擦皮鞋、刮胡子、梳头发。”

艾丝笑了一阵：“汤姆，你真好玩。”

“这些面霜都差不多，商人为它们取一些不同的名字，好从女人身上多赚一点钱。”

“我想你不会拿它来刷牙吧！”

“我试过了，可是它的味道不好。这是一种清洁面霜，如果它能使皮肤干净的话，为什么不能使牙齿清洁呢？”

过了一会儿，艾丝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但是佛罗拉还不想走，她难得离开城市到海边来，今天又玩得很高兴。马可玩累了，躺在沙上舒服地睡觉了。

“再让他睡一会儿，他常常午睡的。”

佛莱迪今天也玩得很高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毫无问题又自以为知道一切的人了。

“伊娃，你今年就毕业了，对吧！”“是啊！”

“你今年几岁了？”

“你好意思问？你应该知道的，我十九岁了。”“伊娃，你该找个对象结婚了。”

“几小时之前，你还在警告我们不要结婚的，二哥。”

“我说的是男人。在婚姻中男人总会失掉所有的东西，而女人会得到所有的东西。”

“别胡扯了，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二哥说，“她来美国时还是个小鬼，现在就长大变成小姐了。”

二哥一向喜欢伊娃。的确，伊娃是长大了。二哥想着每年都有长大、成熟的女孩，就像季节的更换一样，全无法由人来操纵。这也是大自然的奇迹之一，这好像春天时，牧场、山野就披上一层嫩绿的颜色。尽管每年都要发生一次，但是人们还是带着惊叹的眼光来欣赏它。

“伊娃，你的脸一圆起来，越看就越像妈妈。”二哥说，“我看到妈妈头上的白发更多了。”

“妈妈工作得太辛苦了，”伊娃说，“我有时觉得她越来越苍老了。”

二哥突然说：“爸爸以前也工作得太辛苦了，而我一直都是不孝子。”

“不！”伊娃叫着，“你也帮了家里不少忙。”汤姆和佛罗拉注视着二哥。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你认为呢，伊娃？二哥聪明吗？”“是的，你很聪明！”

“不对！你二哥也许是太过聪明了。”“你爱二嫂，不是吗？”

“嗯！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什么麻烦？”汤姆问。

“没什么，你不会了解的。”

马可醒了，大而圆的眼睛看着蓝蓝的天空。佛罗拉说马可离开家里太久了，大家应该回家了。大家收拾了东西和两桶满满的蚌壳，就上车了。

在回家的路上，二哥问餐馆的生意怎么样。

“目前收支相抵。”佛罗拉说，“等六月以后，我们不雇厨师，就可以省下二百五十元。洛伊正在学做菜。”

“我想，大家都做得很好吧！”

“是的，可是我们赚的钱并不多，而开销又大。你知道妈妈的，她不愿意让厨师去负责采购。她要洛伊去买，而且她坚持要买刚杀的禽类和鱼。她不相信冷冻食品，而新鲜的鸡一磅要六角五分，冷冻鸡只要四角五分就够了。新鲜的鱼要比冷冻鱼贵一倍以上。”

“妈妈的口号是，”伊娃说，“要建立好的口碑。”

“如果食物真的好吃的话，顾客就会常常光顾。妈妈说菜做得好的秘诀是上等的肉和禽类，而购买的因素也在里面。我们的师傅因妈妈不准他使用味精而觉得不高兴呢！”

“妈妈是对的！”伊娃说，“如果来过的顾客会再来的话，我们的客人就会越来越多。我们目前已经做得不错了。”

他们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家都留佛莱迪一起吃晚饭，但是他说他一定得回家了。他走的时候，真还有点舍不得的味道。

“二哥变了！”汤姆说，“他不再给我一些劝告，只有劝我不要结婚。”

“我真的为他难过。”伊娃说。

他们邀请艾丝留下来，因为餐馆今天没有开门，不会有顾客来，艾丝知道他们一家难得在一起吃饭，所以她说她必须回去了。大家都一再怂恿她留下来，但她还是不肯留下来。

“好吧！那么就随便你了。”汤姆说，“但是你至少得尝尝你自己抓的蚌壳吧。只要几分钟就可以煮好了。”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蚌壳连壳下水煮了几分钟，它的肉真是鲜美。艾丝高兴地吃了一点，然后谢谢他们邀请她参加这次活动，就道别回家了。汤姆送她回去，她的住处只隔半个街区。

“这个女孩子的风度真好！”冯太太说。

第二十章

1

六月来临了，汤姆准备在布鲁克林的工业技术学校中，选修夏季的白天课程。冯太太手边还留有一千元，用来支付他的教育费用。当她问佛莱迪是否能把一千元归还时，佛莱迪总是说，他的妻子和宝宝一个月总要花四百元，所以他们没有任何结余。

“阿东，你娶了她一点也不快乐。”妈妈说。

“快乐？不要谈它了，如果我能得到片刻安宁就好了。”

“阿东，我想你对你妻子也不好。你们结婚时，我是不赞成。但是你们既然结婚了，我希望你能善待她。你为什么不偶尔带她回来看看我们呢？算起来，她也是我的媳妇啊！我不希望别人说，我不试着使家中每一个人和睦相处。”

佛莱迪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仍然还不出那一千块钱，也不把妻子带回餐馆来。

除了周末和假期之外，通常在下午四点钟之前，都没有什么顾客上门来。但是午餐的时候，餐馆中总得要有人照应着，伊娃和汤姆就两个人轮流招待客人。伊娃也毕业了，她打算在纽约大学里继续读书。

“不行！”妈妈说，“你必须等汤姆的课程修完以后，汤姆不再上课时，你就可以去继续读书了。”

“妈妈，这样不公平。”伊娃抗议。

“伊娃！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已经读完高中了，汤姆去读专科学校是早就预定好了的。你必须等我们存够了钱才能进大学。还有，你不能有傻念头认为妈妈不公平，你省下来的大学费用，将来就会用在你的嫁妆上。”

餐馆的生意就如冯太太计划的一样，渐渐好了起来。当他们把厨师辞掉以后，那省下来的二百五十元就变成纯利。冯太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厨房内，她希望供应出来的每一道莱，都是新鲜、纯正的材料配制出来的。她认为别人的材料成本，是牌价的三成或四成，那么她可以放五成在材料内，因为她不需要雇用任何人手。

唐人街从来就是一个社团，而冯太太现在已经成为这个社团中的一员了。皮尔街与以前他们所住的上城区完全不同，这条街的邻居们都很亲近，每个人都能辨别出他们的邻居。人们从道听途说中知道每个家庭的状况和每家商店在一个月中的营利情形。冯太太在这种环境中，也认识了她的邻居。这些邻居都讲着他们的方言，所以跟他们聊天时，冯太太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广东省。如果邻家有婚礼或生日的喜宴，冯太太就会绞尽脑汁想着，该送些什么礼。佛莱迪的事情已经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洛伊做得倒是不坏，家人中需要她费心安排的，只剩下汤姆和伊娃了。

当妇女委员会中的人来她的餐馆时，冯太太觉得这是她的光彩，她会从厨房中跑出来，建议她们点什么菜，然后亲自掌厨。杨太太把她的朋友，或一些富有的中国家庭，从上城区专程请到冯太太的小餐馆来，连中国领事馆的人们也知道这家小店。妇女委员会开完会后，有时还会一起到冯太太的店里享用一顿晚餐。每逢她们光临时，她们所点的菜分量总是特别多。

冯太太还有另外一种存钱的方法。她和一些朋友参加了互助会。每个月聚会一次，把每个月固定的钱带来，出最高利率的人就能得到那个月的所有的钱。需要用钱的人，把每个人愿意出的利钱写在小纸上，折起来放在一起，然后开标，由最高数的人得标。这个利润有时高达十成，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多见，这是正巧会员中有人有急用时才会发生。不参加开标的人，就可以等着收会尾的钱。这种互助会有的是一个月一次，也有的是两个月一次，数目也大小各不相同。

这种会通常是由熟识的人们组成，或由会首邀请他认识的人组成的。会首必须负责催促已经招标的会员，每个月付出死会的钱。除了定期的聚会以外，还有的会以其他的方式存在着，他们的会钱和利率都是事先预定的。先标钱的人就得多付利息，每个月的利率逐渐降低，较后标钱的人付的利率就低一点，由掷骰子决定谁得标。他们每个月把钱集在一起，然后大家掷骰子，掷出点数最高的人得标。他们的同意书上写着：

“如果有两人掷出相同的数目，则由先掷的人得标。如果骰子投出后并不是平稳地搁着，必须重新掷过。如果两颗骰子正好重叠在一起，必须以朝上的两面点数计算。会员在会外的交易，本会概不负责。”

2

艾丝·蔡是少数在恋爱中还能保持理智的女孩之一。她的书桌上摆着父母的照片，如果她有结余的话，她会把钱寄回家去。但是家里很少来信。有时一整个月收不到一封。她最高兴的时刻就是收到母亲或是朋友的来信，她曾经挑了几封母亲写的信给汤姆看。艾丝把母亲的信件都放在一只加了锁的珠宝盒内，这个珠宝盒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在上头用中文写了一张标签：“母亲的墨宝。”

从艾丝母亲的漂亮笔迹中，汤姆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家庭真是书香门第。他甚至觉得不公平，艾丝能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而他却不行。艾丝的母亲寄来的信，都有两三张信纸之长，她的词句都很简单明了而亲切。“降霜了，西边院子里的梨树也开始落叶了。”在冬天，“我在长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只有昏暗的油灯伴着我。”春天时，“万紫千红的一片，使得我目不暇接。”在每封信中，总有一些古典的句子，是汤姆所无法了解的。

“艾丝，你非常爱你的母亲，是吧？”

“我整个星期都想她想得无法入眠。”艾丝说。

“不想我？”

“无可奉告，汤姆！”

“如果你爱我，你说你母亲会不会反对你跟我交往？”

“你用中文写封信给她好吗？”

“别捉弄我了，你知道我会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有预感，如果你母亲看了我写的字，我们的一切就完了。”

“汤姆，我跟你开玩笑的嘛！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写信告诉她了。”

汤姆立刻精神为之一振。

“汤姆！我们正经一点！我想了又想，这次战争使得我们母女分散。我父亲去世了，而我母亲非常孤独，她现在和一位李太太住在一起，她们从小就是要好的朋友。”

“她要你回去吗？”

“没有，她要我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比较安全。可是你知道。我希望能在我母亲有生之年陪伴着她，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到美国来。而你必须在这里读书，你和你的家人不会离开这里。而我呢，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会很快飞回我母亲身边。”

“艾丝，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在这里对战争能有更多的贡献。如果你回中国去了，你能为中国做些什么？只有忍受一切和焦虑地等待。还有，你的英文还没有学得很好呢！”

“我知道我不能和伊娃一样，说得一口好英文。”艾丝谦逊地说，“可是，汤姆，目前局势很糟，欧洲随时会发生战争。谁知道战争会持续多久？”

“这就是了。也许你永远不能再回到这里来，而趁你还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的话，我们的日子将会多么美丽。”

“汤姆，你还是不了解。你的家人跟你在一起，而我的家人却在遥远的海那边。而且我们还年轻，你还有多久才毕业？”

“三年或四年吧！我只要你等到我有能力跟你结婚时。”

“我们不能先等等再说吗？我们不必这么快就决定了。汤姆，不要不耐烦。”

“艾丝，我恳求你，我现在再恳求你一次。你为什么不快点决定，使我快乐呢？”

“我无法做决定。”

“艾丝，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你的母亲比什么都重要，是吗？”

艾丝慎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汤姆回家以后，伊娃说：“我可以从你脸上看出来，你又跟艾丝求婚了，而艾丝拒绝了。”

“她没有接受，”汤姆回答，“但她也没有拒绝。”

妈妈在一旁听着，然后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光看着她的儿子说：“汤姆，我非常希望你和艾丝能先订婚。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反对你们的结合。但是，如果她无法决定的话，一定有她的理由，也许我们的家庭对她来说不够好，我们只是洗衣工的家人，你是知道的。”

“你真认为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再怎么说，她总是来自书香门第。”

“可是，她否认他们家人会在意父亲是个洗衣工，我问过她了。”

“这样好的女孩子，会当着你的面承认这点吗？”

这个想法就在汤姆脑中生了根。艾丝是书香门第之后，他能配得上她吗？汤姆不断自问着，但又苦于找不到答案。

当艾丝的课结束后，她参加了一次为中国学生举办的夏令营，一共七天。夏令营结束后，许多学生到纽约市来玩，发现艾丝住在纽约，就常常邀请艾丝出去玩。汤姆既嫉妒又担心，他重新读《老子》。“无为，而一切事物就成了？”他不相信这些了，但是他自己决定退出来，不再去逼迫她做决定了。

第二十一章

1

九月，希特勒侵略波兰，于是欧洲也成为战场了。欧洲的战事酝酿了有一年之久，所以战争爆发之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意外。令人觉得意外的是，斯大林与希特勒订立的条约，使得苏维埃的军队从东边、希特勒的军队从西边直驱而入波兰的境内。这个事件所带来的，不是他对战争的狂热，而是大量的讥诮。各国当局者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人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整个世界都生病了；那些满脑子犬儒主义的人，无论是心智上、智力上或道德上都生病了。一般人带着他们的道德原则对这个战争发生了兴趣：一场有意义的战争。而对权力有兴趣的政治家们都被害怕与恐惧紧紧地攫住了，恐惧使得他们像马贩一样毫无立场和原则可言。没有人敢说这场战争是为了结束所有的战争而战；因为这一代的人们太聪明了，他们无法相信以战止战的可能性。人们有足够的血气和勇气与危险相抗衡；但是人们没有勇气去希望或计划一个较美好的世界。政治就像贩马的交易一样，如果有哪一国的政治不是贩马的交易，才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世界各地都有伟大的国家领袖，但是连一个二流的世界领袖都没有。政治的马贩对着群众中的英雄大声欢呼、喝彩；而英雄则自恃其能力与群众的景仰而耀武扬威。从美国飞往中国的飞机，在纽约装载了货物后，经洛杉矶飞到中国去。同时，美国的废铁也不停地载运到日本去。没有任何道德的原则可以说明这些事实，汤姆唾弃这一切。胜利是必需的，但光是胜利根本不够，可是在胜利的地平线上仍是一片沉寂。人们需要的是一种有意义的胜利，而政治家们的回答是迎合的微笑与一声叹息，叹息之后就是一片沉寂。而期待更美好世界的人们，只好放弃他们对政治家所抱的希望，自己心切地盼着等着，并且将自己的希望当成这个战争的意义。

美国当时没有参战，但是纽约市的万国博览会也充满了战争的紧张气息。展览会象征着各国在战争的世界中的团结一致。南美、亚洲、欧洲的国家各以一临时的建筑物来代表他们的国家。而和平之宫则是充满色彩的盛会的大舞台；各国轮流地举行游行，特别是遇到该国的节日之时。

2

九月的一天下午，汤姆从学校回来后就在厨房内洗盘子，伊娃按亮了红、绿、蓝三个灯。汤姆以为是艾丝来餐馆了，就冲了出去。但是来的人不是艾丝。

二哥带着席茵·透伊，以及小宝宝回来了。这对他们来说真是意外极了。冯太太常叫二哥带席茵·透伊回来看看家人，但二哥从来没带她回来过。在下午时刻顾客很少，所以一家人都出来欢迎他们，仿佛他们难得有亲戚来拜访似的。

“哈啰！大家好。”二哥微笑着说。他硬挺的领口上打着领结，还配了一件活动的胸襟。二哥向来都穿硬领的衬衫，但是戴胸襟倒还是第一次，所以一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一家人都高兴地围在席茵·透伊和小宝宝的四周。

“你碰到什么机运了？”

“快跟我道贺吧！”二哥说，“我升职了，我将被派到底特律、克利夫兰、辛辛那提各大城市去，一切都由公司付账。山第很够朋友，他提拔我，公司也对我有信心。山第上个星期对我说：‘你的工作做得很突出，唐人街附近的中国社团差不多都买了你的保险单。你想多赚一点钱吗？’我就说：‘当然，我当然希望多赚点钱。’山第说他和老板谈过了，他每个星期加我二十五元的薪水，叫我负责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和马里兰州的业务。如果新泽西州还没有派别人去的话，他也要把新泽西州的业务让我负责的。他们一向都派美国人去其他州，但是这次他们派我去。我一路上就可以赚个几千元的佣金，而且旅途中一切都是公司付账。”

“你们不以他为傲吗？”席茵·透伊说，她看起来非常快乐的样子。全家人都很高兴听到佛莱迪高升的消息，都向他道贺了。

“我的工作范围是从纽约下城区开始到三十四街的地方。这等于是旅行一样，大约一个月就可以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席茵可能觉得寂寞，我希望你们照顾她。”

“我会很好的。”席茵·透伊说，“山第会照顾我，我希望我能常来看看你们，但是带着孩子实在不方便。”

“山第是谁？”佛罗拉问。

“山第·鲍尔。”二哥回答，“记不记得我请你们吃晚饭时，他也在场？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是他提拔我来做这个工作的。”

“我很高兴你能感激他！”他的妻子说。

“你开车子去吗？”汤姆问。

“不，为什么要开车去？席茵需要用的，我把车子留给她用。”

“她不用车子的时候，我能不能去学开车子？我是很好的机械师，你是知道的。我想我会很快地学会的。”

“你当然可以去，席茵会教你。”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席茵，如果你觉得寂寞，就到这里来。这里就是你的家。天！冯家真是弄得不错！伊娃，你要到大学念书。汤姆马上就变成工程师！我真以我的家庭为荣。”

伊娃张大手臂夸张地说：“是的，佛烈德利克·A.T.冯以他的家庭为荣。”

大家都笑了，每一个人都觉得很快乐。

3

妇女委员会又忙碌起来了，十月十日双十节转眼就来临了，而且这一天就是万国博览会中的中国日。中国人预备举行一次盛大的游行，唐人街的人们决定尽最大的努力来准备一个精彩的节目。慈善中心是筹备总部，他们负责基金的筹备，以及分派工作。妇女委员会的工作是将所有的中国妇女、少女组织起来。

艾丝和伊娃在她们能抽出来的时间内，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们已经将圣诞卡分送到美国、加拿大、古巴、墨西哥和南美各国的各个城市中出售，赚来的钱是为了营救中国战争中的孤儿。她们和往常一样，总有三四个人在组织中负责一切事务，而其他的人则去参加开会。可是唤起纽约市所有的中国妇女，并不是在办公室就可以解决的工作。

这个战争事实上已经使得唐人街的中国妇女产生了社会性的改变。妇女委员会中包括许多使用英文的中国妇女和她们的女儿，还有妇女爱国团中不说英文的妇女。妇女爱国团本来是一个沉寂的组织，从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爆发后才活跃起来，它的成立是在一九三二年日本侵略上海市时，六个月后战争结束了，它也就进入了冬眠期。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唐人街分会，并没有引起妇女的注意，这里的家庭主妇都太忙了，而没想到参加英语社团的活动。这些家庭主妇如果出门的话，一定是去参加婚礼、葬礼、生日宴会或探望生病的亲戚。要不然她们一定是在家里忙着管孩子和做菜。但是战争一发生后，她们就从家里走出来了。

是的，唐人街的妇女都走出家门了，她们忙着参加开会。生平第一次她们不回家为家人做晚饭。“让他们自己煮，或是到餐馆去吃一顿吧。”

在纽约市中，有三百多个中国妇女。大多数的妇女可以用电话联络，报纸的提示很容易被疏忽了。但是唤起所有的妇女参加游行，不比寻常的个人接触，还需要极大的技巧。如果你真能用电话，说动了上城区、市区或下城区的妇女，算是不错了，但是你不能老用电话来进行。会员中也没有一份完全的电话号码表；有些人有电话没错，可是她们在电话簿中的名字是：“陈爱迪的母亲”“李乔治的妻子”“何亨利的二婶”。谁是何亨利的二婶？也许有人知道。何亨利有电话吗？她们又不能不通知她游行的事。如果她事后说，没有通知她参加游行，谁能负起这个责任？所以妇女会的人只好在电话号码簿中查看，但是效果并不好，她们决定先打电话给陈爱迪的母亲和何亨利的二婶。

何亨利的二婶住在百老汇那一带的上城区，第一百八十街上。这是谈公事的电话，但是从来没有一个谈公事的电话会像这一个一样。何亨利的二婶被她们的邀请感动得无以复加，她滔滔不绝地谈着，使得打电话的人连放下话筒用餐的时间都耽误了。这位代表不得不打断她的话题，告罪地挂上话筒。下午再继续打下一个电话，陈爱迪的母亲找到了，她询问了一大堆事情后，才透露她住在三十八街的森林山区。

冯太太很难抽出时间来，有时她也从百忙之中抽空去帮点忙。一天郝奶奶来找她一起去劝募时，冯太太觉得她非去不可。郝奶奶的年龄跟冯太太差不多大，但是她的正式名字就是“郝奶奶”三个字，她在唐人街算起来也是小有名气。她很少去劝募——这也是一个好理由——所以她从餐馆出来时，总是能收到一张十元的钞票，有时还外带一碗汤面。

冯太太跟郝奶奶从一家餐馆出来后，冯太太立刻吐了一口口水，“他们把那种东西叫作面条汤！我看只是洗碗水加些酱油而已！呸！”

访问了另一家餐馆后，冯太太又发表她的高见了：“你尝了他们的白斩鸡没有？简直就像煮过的棉花一样。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把鸡的味道都煮出来了，把汤拿去做别的菜。他们居然敢把渣滓放在盘里端出来？这就是白斩鸡？”

“但是洪福餐厅不错！”郝奶奶说。

“那家还可以忍受一点！”冯太太用一种不太情愿的腔调承认了。

她们一边走下去，冯太太也一直注意哪些餐馆弄得好，哪些餐馆弄得差。

所以，纽约市的每一个妇女都很有面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在别人面前失面子，超过一千人的游行队伍就这样组织起来了，其中包括二百五十名妇女。

4

汤姆去席茵·透伊那里学开车，他也想弄明白为什么二哥并不很想把二嫂带回家，看看二嫂怎么说。

“你二哥看到女人就着迷。”在汤姆第一次坐上驾驶的位置学开车不到十分钟内，席茵就这样对汤姆说，“把离合器慢慢放开，否则车子会猛一下冲出去——如果他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在一起，我就不能离开他半个钟头以上。——保持直线行驶，是的，这样好多了。——我们不再到夜总会去，或是去跳舞。——你的手把好方向盘。——为什么？我连最好的朋友跟他相处十分钟，都无法信任他。我有没有告诉你维姬的事情？她有时会来看我们，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自己一个人住在纽约，她的父母住在北卡罗来纳。——这里是一个急转弯，你做得好极了。——我不了解你二哥。——小心！那边有辆车子开过来了。——我告诉你，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必须去波士顿一趟，整晚都没有回来，但是他就在纽约市里。山第告诉我的。”

“山第？”

“对，山第·鲍尔。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不要跟别人讲啊！我不想到你家去诉苦、去埋怨。”

汤姆倒是觉得很意外。

“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是他的弟弟，他难道不爱你吗？”

“他当然爱我。如果不跟他结婚的话，他是一个很好的情人。我们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汤姆，我告诉你。我觉得一个男人结婚后，应该要顾家才对。你以为呢？我们相爱着……我想我们是相爱的。”她的声音有点伤感。

“是的，当然他是疯狂地爱着我的，”她强调着好像要使自己能确信似的。“可是我整天坐在家里看顾着宝宝，他一回到家就发牢骚。如果我回嘴骂他的话，他就出去，还狠狠地摔上门，可是他仍然是爱我的，我知道这点。”

“你怎么会知道呢？”

“从他吻我的方式上。”

汤姆的车子开得很好了，有时他就借了车子自己开出去。一天晚上，汤姆来还车子，他按了席茵·透伊公寓的门铃。门虚掩着，他走进去，听到席茵·透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外面是谁？”

“是我，”汤姆说，“我来还你车子的钥匙。”

“车子在那里吗？”

“是的，我把它停在外面。”

“没关系，你把钥匙放在驾驶座的垫子下面。”

“二嫂，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我能不能上楼去？”

“现在很晚了，你为什么不早上来？”

“只要几分钟就好了。”

“好吧！你上来吧！”

席茵·透伊在楼梯口等他，身上穿着家居长袍，一面梳着她的头发，一面问：“什么事情？”

“慈善中心希望你能在双十节时世界博览会的游行中带队。他们叫我来跟你谈的。”

“可是，谁照顾宝宝呢？”

汤姆说，妇女委员会一定会找个人来照顾小孩。席茵·透伊没有邀请他进去，汤姆就把钥匙交给她了。

他下楼的时候，听到门后有男人的咳嗽声，他很快就下楼了。他并不想发现任何使他意外的事情，但是他不能忍受这种事情。他在街上逗留着并且抬头看着亮亮的窗口。他刚刚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大约十五分钟后，电灯熄了，也许是他刚才听错了。

他正想开始迈开步子往回走时，看到席茵·透伊穿着晚礼服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汤姆躲在一家公寓门边的暗角里，看到他们两个人上车把车子开走了。这个男人，汤姆想，一定是山第。

第二十二章

1

双十节这天阳光普照着大地，天气非常好。唐人街所有的店铺都开起店门，参加庆祝活动去了。绝大多数的中国妇女都穿着旗袍，艾丝也不例外，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丝质旗袍，这是她从上海带来的。这天的节目都安排得很紧凑，连晚上都有灯笼游行队，所以每一家人都带着一小篮子食物，佛罗拉把马可的奶瓶也带在身边。冯太太觉得参加这种活动是她的光彩，艾丝这天都跟冯家一起行动，她带着一个小衣箱，伊娃也带着一包衣服。

他们预定十点钟就要到达博览会的大门，参加游行的人潮十分拥挤，无论是男女老少，人人都佩戴着绘有中美两国国旗的徽章。冯家领了徽章以后就四处走走，参观了联邦大厦，然后就到中国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随意参观。午餐后他们参观了其他的展览。

他们在这一天，要看的东西简直是太多了。冯太太走累了就找了一张板凳坐了下来，艾丝陪着她。佛罗拉把马可交给冯太太后，跟着汤姆、伊娃和洛伊继续参观一些铬金属制成的机器，小型的机器模型、巨大的马达和一些闪动不停的灯号，这里是科学和工业的世界。

当汤姆回来时，艾丝正在逗着马可玩。

“我们到游乐区去！”汤姆抱着极大的热情说。

“那里有些什么？”

“畸形人！”汤姆说，“还有表演吃火、吞剑的人，还有我们一定要看看跳伞表演。”

“汤姆，你的腿从来就不会累吗？”

“走嘛！你实在不应该穿高跟鞋的。”

艾丝觉得脚踝很痛，她也知道这个地方很大，但她还是忍不住穿上她最好的一双鞋子。

“可是我们会错过三点钟的聚会。”

“不要管什么聚会了。”

“我们离和平之宫有多远？”

“大概一里路吧。”

艾丝去了，因为游乐区就在近处。等他们看完跳伞表演，回到和平之宫，正好赶上中国变戏法的表演。中国大使和纽约市市长已经致辞完毕，和大约两百个人坐在讲台上看表演。

杨太太和她的孩子都在那里，她看到艾丝就把她叫过去。“我一直到处在找你，你跑到哪里去了？来！跟我一起坐。”

杨太太就再也不让艾丝离开了。汤姆和家人站在台下看表演，汤姆看得出来，艾丝跟杨太太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台上有许多人他们认识，在这些人当中他们看到了席茵·透伊，她旁边坐着一个美国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洛伊问。

“山第·鲍尔，二哥的老板。”

汤姆没有再说话了，他耻于向家人说他看到的事情，他本来并不很肯定，但是他现在肯定这件事情了。

“二哥的婚姻就要触礁了。”他心里想着。

艾丝问杨太太：“你跟你的孩子会留在这里，等到晚上参加游行吧？”

“当然。”

“噢！那太好了。”艾丝说，“我们吃过晚饭以后就去挑灯笼，七点钟在国家湖边集合。今天晚上的节目有放烟火、彩色喷泉，一定很好看。听说还有舞狮呢！”

“你有没有打算做什么？”

“除了参加提灯游行外，并没有其他计划。对了！唱国歌的时候，我担任钢琴伴奏。”

“我还不知道你会弹钢琴呢！”杨太太说。

“弹得不好，而且我很久没练习了。”

“你为什么住在学校里？”杨太太问，“晚上一个人待在那里不是很寂寞吗？”

“我住在那里是他们免费供应的。另外找一间房子并不容易，而且租金太贵了，我想节省一点。”

“艾丝，你是我的好女儿，记得吗？”

艾丝快乐地笑了：“是的，我还记得。”

一个变戏法的人用他的头顶着两个篮子，往后冲了一步，又猛然退回去。动作很滑稽也很惊险，大家都拍着手笑了。

“艾丝，你可来跟我住在一起！”

“噢！这样不太好吧！”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不会这样邀请的，而你是我的好女儿。家里也有多的房间，还有一架钢琴，你没事的时候就可以练一练。”

“我付不起房租。”

“我不是出租房子，艾丝。我是真心希望你来跟我们一起住，否则我不会有这个想法。我煮的菜相当不错哦！”

艾丝满怀欣喜地看着杨太太，然后说如果杨太太准许她帮忙做点家事和付一点伙食费的话，她很愿意住到她家去。

“我母亲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也很感激你。我已经跟她提过认识你的情形。”

她们两个人谈些什么呢？怎么谈了那么久？汤姆在台下想着。

等节目结束以后，艾丝走下来告诉汤姆，杨太太邀请她住到她家去。“我不是很幸运吗？”她说。

冯家人一起走上台去，跟杨太太寒暄问好。

“汤姆，你不用担心，”杨太太满脸笑容地说，“我们家里只有女孩子，我不会从你那儿把艾丝抢走的。”

但是从那一刻起，艾丝已逐渐地和冯家隔远了。

佛罗拉决定和洛伊早点回去，而汤姆决定留下来观赏比利罗斯的水上歌舞表演。他一直在想如果艾丝搬到上城区，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不过艾丝的工作地点仍然在唐人街内，他还是可以常常看到她。

七点半时，大家都把自己的烦恼丢到一边去了，国家湖上七彩的喷泉吸引着人们的视线。成千的中国人集合在这里，无论男的女的手上都提着一个灯笼。汤姆和艾丝在一幅巨大的国旗下又碰面了。游行的队伍由演奏着中国国歌的乐队带领着。妇女们排在前面，队伍移动后，一个中国女孩用浑厚的女低音唱着“起来”这首歌，这是一首进行曲，节拍很雄壮。顿时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扯起喉咙一起唱了起来。在唐人街的历史中，这种场面是前所未有的。广大的群众唱着雄壮的军歌前进着，大家都感觉到民族感情正在他们胸中萌芽、茁壮。队伍后面，快乐的狮子正在跳跃着。

队伍走到他们原先集合的地方时，人潮围成一个圆圈，有些人站在地面上，有些人站在阶梯上。圆圈中间，一个美国明星要演唱中国国歌，艾丝走上台去担任钢琴伴奏，她整个人都融在音乐中了。接下来是一个妇女合唱团合唱一首名叫《孤独的战役》的歌，赞扬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然后就是一些演讲，结束了一天的庆典。

在回家的路上，汤姆说：“艾丝，我不知道你弹琴弹得这么好。”

“每个人都会弹国歌。我学钢琴是进入大学以后才学的，一共也只学了两年。”

“你为什么不继续学下去呢？”

“我付不起钱，但是杨太太说她家有架钢琴，如果我去她家住的话，我就可以常常练习了。”

“你真的要搬到上城区去吗？”

艾丝告诉汤姆，她很庆幸有这种机会，而且对她和杨太太在妇女委员会中的工作，也会方便得多。

“你什么时候搬去呢？”

“很快就搬了。”

第二十三章

1

十天后，佛莱迪结束了他的旅行。因为他事先发了一封因事业顺利而有几分夸耀的电报，所以席茵·透伊知道他要回来，由于宝宝的关系，她不去车站接他。她很高兴佛莱迪能离开一阵子，他不在的期间，她比过去几个月来过得更快乐些。

“达令！噢，达令，达令。”她紧紧地抱着佛莱迪，同时不停地在他脸上吻着，佛莱迪也热烈地回应她。他也一样，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非常快乐。

“你这趟旅途很愉快吧！”

“旅途愉快？天！达令，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疲于奔命。你收到我的风景明信卡了吧！但是我这一趟下来，至少赚了二千五百元的佣金。”

“达令！”她又给他一个热情的吻。

“山第不是很好吗？他替你弄了这样一个工作。”

“是呀！他真够意思！他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来看你？”

“嗯哼！”他的妻子甜甜地说。

“他好好地照顾了你吧！”

“嗯哼！我来打电话找他一起庆祝一下。”

“不！我来打！”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席茵·透伊以前工作的夜总会中好好地庆祝了一下。他们在夜总会中看到了维姬，也邀请她一起参加，他们四个人就跳舞跳到深夜两点钟，宾主才尽欢而归。山第一直恭维佛莱迪在路上所招的保险为公司赚了不少钱。跟维姬和山第在一起，席茵·透伊一直都是兴致勃勃，又活泼又爽朗，有点令人难以想象她在家里是个满腹牢骚的妻子。佛莱迪结婚一年多，从来没见过他的妻子那么轻松、快乐，他又重新感觉到他在追求她时的那种无可比拟的快乐。是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成功与机会正在敲他们的大门。

“我爱我的妻子。”佛莱迪说，“这看起来就像一个好的开始——妻子、孩子和好的职位。”他依稀想起他在克利夫兰泡上的女孩子，同时意识到自己对妻子的不忠实。但是他不允许他的念头表现在脸上。“是的，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

山第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他们的公寓中，坐了一会儿才离开。席茵·透伊往长沙发一躺，嘴里叫着：“哇！太棒了。”

佛莱迪坐近她的身边说：“做佛烈德利克·A.T.冯太太不错嘛！嗯！如果我幸运的话，我很快地一年就可以赚八千元了，噢！我的天！”

他靠近了一些，同时还热情地爱抚着她。

“不要！拜托。我累了。”她说。

他又逼近了一点，显然是不肯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席茵·透伊并没有反应，只是战略性地利用这对她有利的一刻来观察、衡量她的丈夫。

“你听着，达令！你爱我吗？”

“当然！”

“你非常爱我吗？”

“我非常爱你。”

“达令！我的欲望一向不大，你猜得到吗？”

“你不是什么都有了吗？家、孩子和一年赚七八千块的丈夫。你也有车子了。你是想买一辆新车子吗？”

席茵·透伊摇摇头。

“我想，你是想学电影明星吧！”

她还是摇头。她的眼睛看着丈夫的表情，知道这是她的戏剧上演的时刻了。“佛莱迪，既然我们已经在社会上出头了，你总希望你的妻子出去时，能和她的身份相配是吧！”

“好了！说出来吧！你要什么？”

“佛莱迪，什么东西能显示一个淑女的身份？真正的身份？在最好的旅馆、餐厅、戏院中，人们注意的是什么？”

“大把的钞票。至于戏院中，戏票是最受人注意的。”

“不要那么笨嘛！告诉我，什么东西可以造出淑女来？”

“好了，好了！别拐弯抹角了，你到底说些什么？”

“噢！佛莱迪，你真是一点想象力也没有。貂皮大衣！那就是能造出淑女的东西。我在曼迪生大道上看到过一件，标价只有一千四百元。”

佛莱迪把头埋在席茵·透伊的颈窝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些什么。他只听到席茵·透伊靠近他的耳朵，柔柔地说着。“只要一千四百元，佛莱迪，你买一件貂皮大衣送给你的妻子。”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抚摸着他的脸，佛莱迪一下了解了她的战略。“好家伙，她还真能推销呢！”他想着。

佛莱迪考虑了一会儿。一想到他能带着身穿貂皮大衣的妻子出门，就不觉开心起来。而他的前一个念头——他只是洗衣工的儿子——就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你觉得维姬怎么样？”席茵问。

“她是一个好女孩。她不再是雏鸡了，她的臀部真不错，你为什么会问起她？”

“你不觉得山第对她太殷勤了一点？你有没有注意到山第看着她的神情和跟她说话的样子？”

“他对她献殷勤又不关你的事？他倒是跟你挺熟的，嗯？”

席茵·透伊很快地坐了下来：“你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在嫉妒吧？”

“我才不嫉妒呢？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跳舞的时候，靠得非常近。”

“佛莱迪，你真是可恶极了。你自己也喜欢他不是吗？你不在的时候，他约我出去了几次，是你自己要他来找我陪陪他的，而且我可以说他并不讨厌我的陪伴。但是，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事情。”

“好了，好了！为什么要这么激动？我又没有其他意思，而且，他对我们一直都很够朋友。”

“没错！他对我们的确很够朋友，如果他不拉你一把，你也不会有升迁的机会。”

一天，席茵·透伊穿着她的新貂皮大衣，到冯家的餐馆来，佛罗拉看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佛莱迪和席茵的生活就这样改变了。席茵·透伊也穿着她的新大衣去看维姬和其他朋友，就为了炫耀这件貂皮大衣，他们几乎天天晚上都出去。他们婚前的那段生活又重现了，两人也有几个星期不吵嘴的记录。

“他们什么时候再派你出去？”席茵·透伊问，“你也许可以再赚几千块钱。”

“我在办公室也有许多工作要处理，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再出去一趟。”

“我可不可以去要求山第？他很愿意帮我们忙的。”席茵·透伊说。

十一月，佛莱迪出发前往佛罗里达，旅程中还包括了新奥尔良市。

2

艾丝的搬家，使得她和汤姆的关系有了改变。艾丝接受杨太太的建议，是因为她知道杨太太要她去住并没有特别的用意。

艾丝搬入了第五大道的上城区公寓后，生活上有了很大的改变，并不是因为上城区与下城区有什么差别，而是住在这里的人们和下城区的人们不同。她在杨太太家中有一个属于她个人的房间，一家人都不把她当外人看待。杨家对她具有最大诱惑力的，是那架放在起坐间的钢琴。杨太太的女儿初学弹琴，她们也能弹些简单的曲子。他们一家有时会在晚上聚在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艾丝觉得这种有礼、祥和的家庭，永远不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她喜欢他们的家庭气氛。杨太太是个坚强、勤俭、积极，而又非常女性化的女人，她把家庭当成一切；尽管她也忙于妇女委员会的工作，但是她从来不会顾此失彼。杨先生不太管事，他接受妻子所作的决定，所有家中的大小事情，他也让妻子来安排。

艾丝总是在晚饭之前，赶回杨太太的家中。她的课上完时，汤姆总是站在校门外等她，想跟她说几句话。

“汤姆！我必须快点回去，否则我心里会很不安的。杨太太从妇女委员会办公室回去，又要一个人忙着下厨。”

汤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原先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当艾丝宣布她真的要搬到杨太太家去住时，汤姆对她说：“我也很高兴，你每天都要到唐人街来上课，我还是可以看到你。”

但是要看艾丝真是越来越困难了。她有的时候要和杨太太一起去妇女委员会的办公室；除此之外，她还在哥伦比亚大学选修了钢琴课。为了委员会的工作和练习弹琴，她很少提早到唐人街；但是一下课她又得赶回去帮忙弄晚饭。而且汤姆进了布鲁克林工业技术学院后，他自己的时间也很有限。他除了对收音机越来越有兴趣之外，他还选了一些体育的课程。当他空闲的时候打电话给艾丝时，她正忙着，不是在委员会办公室工作，就是去哥大上音乐课。而星期六和星期天总是餐馆忙碌的时刻。他根本不能分身。

他常常觉得艾丝离他越来越远。他难过地想：“也许我配不上她！”

但是有天下午他说：“艾丝，星期五晚上我没事，我能不能请你再教我一点东西。”他说这话并没有抱着很大的指望，艾丝也感觉到了。

“当然好！”艾丝说。

所以他又开始在星期五晚上去找艾丝，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当他跟艾丝在一起时，他觉得很快乐，但是他再也不向她表示爱意了，艾丝也不问他为什么跟她那么隔阂。她扮演着老师的角色，同时等待着他来扮演男人传统的求爱角色。但是他只是来学习，尤其是在她的指导下学习书法。

汤姆的难题是他写的字总是四分八散的。对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来说，书法的重要性，就像正确的发音对受过教育的美国人，或是一个女孩子的面孔一样，人们会由他的书法来判断他的人。从艾丝开玩笑地要汤姆写信给她母亲时，汤姆就了解了书法的重要性。艾丝先教他各种笔画的运笔方法，这是传统的练字方法，免得写出来的字结构太松或太紧凑了。她把字的组合与结构、外形与骨架、高厥和直钩及如何顿笔转锋的原则告诉汤姆，此外还谈及拼合字的整体与隶属关系、线条、紧凑、空间以及字的神韵。这种艺术需要长时间的磨炼。但是汤姆一直都在进步着；他写出的字已经不错了，整体看来很匀称。

艾丝看得出来，汤姆变了。当她注视他时，他会躲避她的眼光。他是因为学校的功课太忙、太累吗？还是因为他随着年龄的长大而变得沉着稳重了？他已经失去了求爱的喜悦感吗？艾丝实在弄不清楚，她只能对他的改变抱以沉默的态度。

3

“艾丝，你们两人为什么不订婚呢？”一个星期五汤姆离开后，杨太太立刻开门见山地问艾丝。替别人穿针引线做媒撮合是杨太太最感兴趣的活动，她常说经她做媒的七八对夫妇都过得很好。

艾丝脸红了，她说汤姆还在学校里读书，而且她也不能确定汤姆还要过几年才肯或才可以跟她回中国，她只愿意嫁给能跟她回国与母亲住在一起的男人。“最近，我注意到汤姆更忧郁，而且把什么事情都搁在心里。我想他还是爱着我，但是他不是以前向我求婚时候的他了。”

“你使他气馁了是不是？”

“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他说他愿意等，可是后来他又提过好几次，说他配不上我。杨太太，我母亲离我这么远，我不知道要跟谁讨论才好。”

“艾丝，我会帮助你的。他最近有没有再跟你求婚？”

“没有，他内心里好像在生着气，你以为呢？”

“那倒要看看他为什么事情生气。”

“我怎么知道呢？他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什么事情使他紧张？”

“可能是对他自己的无知，有的时候看着他的表情，我就会心软下来。他不是有点奇怪吗？”

“如果他对他的事感到紧张，那有什么不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他是急着使自己能配得上你。艾丝，你还年轻，不懂男孩子的心理，这也许还是好的象征呢？年轻的男子在他深爱的女孩子面前都会有些害怕，而你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孩。我相信他在默默地崇拜你，至于他试着在表现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艾丝，你才二十一岁，不要犯一般女孩子常常犯的错误，尤其是你无法做决定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非常聪明。”

“是的，他的确很聪明。”

“他既聪明、又认真、又奇特，而且他还爱着你，还想要些什么？”

现在，艾丝对汤姆的感觉也改变了。汤姆越是无法确定他自己，艾丝就越肯定自己需要他，也害怕自己会失去他。前一阵子她确实地了解他所要的，但是她无法做决定。而现在，她从汤姆的自我压抑中，直觉地意识到，如果生命中没有他将会全部改观，她明白了汤姆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她并不是从冷静而理智的分析中了解自己需要他，而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她抬头看到杨太太信心十足的样子，艾丝很高兴能有人帮助她做决定。

“他为什么不带你出去玩呢？”杨太太问。

“也许他太忙了，他周末根本走不开。我们以前常利用星期天一起出去散步的。”

“你为什么不先提议呢？”

“我不要，女孩子不应该先开口的，一定要他邀请我才行。”

现在，如果汤姆找她一起在细雨中漫步，或快乐地去郊游的话，她会把什么事情都丢在一旁，跟他一起走。但是，汤姆最近都不邀请她了。

“你在不在乎他来自一个洗衣工的家庭？”杨太太问。

“我并不在乎。”

“你母亲呢？”

“我知道她也不会在意这点。杨太太，我母亲有点像你。”

“如果我是你母亲的话，我会劝你接受他。”

“我会再写一封信给母亲，告诉她你的看法。我去把我母亲的来信拿来给你看。”

艾丝把一些信拿给杨太太看，这些信她都没有让汤姆看过。母女两人的通信，除了称呼外简直就像朋友的通信。

“我的孩子，你寄给我的快照中的这个男孩子，长着一对好耳朵，下巴也很端正。我实在为你的事情担心。我不知道你会傻得去爱他，还是傻得去拒绝他——可能前者要好些。能够傻一次也不错。我想每个年轻的女孩，有时候也应该有些傻傻的念头。当我是年轻的女孩时，我傻傻地跟你父亲结了婚，至今犹未后悔过。如果你在当傻女孩的时刻中，觉得很快乐的话，那么你就告诉他，你愿意嫁给他。不要顾虑我，难道在你的一生当中，妈妈都能永远地跟你住在一起吗？”

杨太太觉得这封信很有趣。艾丝说：“你知道了吧！这就是我的母亲，你不会是因为她的看法而爱上她吗？”艾丝笑着说，她来美国时父母到船上来送行，母女两人哭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之久，都舍不得离开对方。

在另一封信中，她的母亲写：

你在信中问我傻和疯有什么不同，下面就是我的答案。“傻”是一种快乐的感觉，好比喝酒喝到微醉之处；而“疯”呢，就好比酩酊大醉了。你若觉得比平常都要快乐些，这是一种温馨的感觉。我的孩子，千万不要昏了头。你说他是“多么好”——这点令我怀疑，你可能就在‘疯’的边缘上了。如果你慢慢地啜饮的这杯酒，它除了使你觉得温暖与舒适外，并无不良的影响，那么你就啜饮下去。这必然是一杯好酒，也是能持久不变的美丽爱情。千万不要被电影中男女主角的疯狂恋爱影响。我希望你所结交的男朋友不是这种爱人。我很高兴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你求婚，而不是在月光之下。这表示他在向你求婚之时，头脑很清楚，也表示你即使在大太阳之下，仍然是美丽的。

当杨太太看完信后，艾丝小心地把信折好拿回她的房间去时，她发现艾丝脸上焕发着她以前从未看过的甜蜜光彩。她很了解为什么艾丝想和这样的一位母亲住在一起。

4

杨太太安排了汤姆可以离开餐馆的一天，邀请他去吃晚饭。

“艾丝，来！唱首歌给我们听。”杨太太在晚餐后说。

杨太太家中没有人听爵士乐，艾丝对此也不太了解，她知道汤姆也不喜欢它。她只知道一些已经不属于当代的老流行歌曲。上一代人并不需要现代疯狂的节拍，他们只喜欢一些调和而细致的音调与旋律。他们的音乐中不需要疯狂的鼓声与忽高忽低的萨克斯风，演唱者更不用穷抖着膝盖来掩饰本身的音痴，也不必借此造成听众的错觉，认为歌手真的与歌融为一体了，事实上他自己对爵士乐也不甚了解。从音乐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概况，它反映出人们的感情与他们所渴盼的东西。爵士音乐崛起于现代，而人们也需要它；它和汽车、海明威的“杀手”以及“迷失的一代”，同为20世纪的产物。事实上并不是人们开始喜爱爵士乐，而是人们开始活在爵士乐中，他们别无选择，渐渐适应了爵士乐的节拍不分、段落不明、不能引起共鸣的摇滚节奏。尽管汤姆是在美国长大的，而爵士乐仍是他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之一。他有一次带着艾丝到百老汇的戏院中听一支著名的爵士乐队的演奏，他不知道观众为如何会对此疯狂给予如雷的掌声。

“他们真的喜欢它呢！”艾丝觉得很惊奇。

“他们看起来是很喜欢爵士乐。如果你要叫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听音乐，你该怎么办？他一点都不会注意音乐。你要怎样做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呢？先制造出一些噪声，他就会开始注意了。你可以把高的音弄得非常尖锐，低的音弄得很低沉，伸缩喇叭就是这么回事。然后扯起喉咙叫出你所知道的最富戏剧性的声音，反正能使那个小孩清楚地听到就是了。然后抖着膝盖使你自己看起来很滑稽，踮着脚蹲踞着，把手竖在耳朵旁模仿驴子的驴像。小孩就会高兴地拍着手笑个不停。这就是爵士乐队在台上所做的，而且也产生了他们预期的效果，仿佛所有的观众都是三岁大的孩子一样。”

艾丝并没有受过训练，但是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里，她的歌声显得很轻快柔和。她喜欢一些甜蜜、感伤、充满感情而低沉的古老歌曲。像Carry Me Back to Old Virginny（《带我回到昔日的维吉尼亚去》），Whispering Hope（《细诉的希望》）和一首Solveigs’s Song（《索尔未格之歌》），尤其是最后一首歌的结尾处，她唱得很好。

The winter may go and the spring may die

冬天不久留，春天会离开

The summer may fad and the year may fly

夏日会消逝，岁月会飞驰

But thou are surely coming

我相信你会来

I know thou, ll be mine！

我知道你终属于我

My troth I had plighted, I，m waiting ever thine，

我始终不渝

I, m waiting ever thine！

忠诚地在等待

当她在唱A Resolve（《一个决心》）时，她半认真半表演地唱着I can die, I can die。她唱得最动听的时刻是她对着自己轻哼，浑然忘我的时候。

她不是为汤姆或为任何人唱歌，她为自己唱着而且陶醉在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气氛中。汤姆静坐在一旁皱着眉头，好像在听着，但他是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着。他对艾丝的歌声很欣赏，但他更意识到她良好的家世，而他现在真耻于出身于一个洗衣工的家庭。

杨太太要艾丝也唱一些中国民歌。她就换了一种唱歌的方式，来提高大家的兴致。她侧坐了下来拿出手帕来当道具，这是纯中国式的演唱法。她用微弱的声音唱着，这使汤姆想起来她跟他学英文时的情景。这首歌的曲调和歌词都很悲伤，是一首典型的中国民歌。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七岁整呀，没了娘呀！

好好跟着，爹爹过呀！

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娶了后娘，三年整呀！

生个弟弟，比我强呀！

弟弟吃肉，我喝汤呀！

拿起饭碗，泪汪汪呀！

“你觉得怎样？”等汤姆离开后，艾丝问杨太太，“汤姆根本没在听。他不快乐，他在想心事，而且他看起来很不自然。”

“不要担心，我来替你办。他目前很失意，而且他的失意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你是说……？”

“汤姆的不快乐是因为你拒绝他。”

“你确定吗？”

“绝对错不了。”

艾丝很高兴有杨太太来替她拿主意，可是等她上床后，她觉得迷惘了好一阵子，后来才在啜泣中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1

第二个星期五，汤姆打电话给艾丝说他不能来，他的家发生了一点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杨太太问艾丝。

“他说他不想在电话里谈。”艾丝说，“他的声音很冷淡，很遥远又很悲伤，我不了解。”

第二天早上，艾丝告诉杨太太，不要等她吃晚饭。等她的课上完，她就走到冯家的餐馆去。

伊娃按了三盏灯，汤姆就从厨房里跑出来。

“汤姆，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姆脸红了，他看着艾丝说：“我们家发生一些麻烦。”他低声说，“我实在不想提它，二哥跑走了，把妈妈气个半死。二哥和二嫂他们分手了，而且他把保险公司的工作辞掉，离开纽约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汤姆并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艾丝。佛莱迪在一个星期前回到家里，冷冷地宣布他辞职了，他准备离开纽约市。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他说，“她把我当傻瓜，没错！我是傻瓜。佛烈德利克是一个大傻瓜，我离开家去赚钱供她挥霍，而她竟然陪别人睡觉！”

“不！这不会是真的！”佛罗拉说，尽管她心里真的相信有这回事。

“为什么不会是真的？她自己承认的，而且还利用这点来打击我。起初她还坚决否认，说我冤枉她错怪她。我说，我跟她之间完了。然后她就承认了一切，而且还加油添醋地渲染了一番，还说她早就想离开我了，就是这样。”

“孩子怎么办？”

“我把孩子和一切东西都归她，我现在住在旅馆里，我想离开纽约市。”很突然地，他颓然跌坐在椅子内，两手蒙着脸哭了起来。

妈妈站在儿子前面对他说：

“如果婚姻不美满的话，早点分手总比拖下去好。你应该庆幸你能及时发觉她的不贞，阿东。”妈妈以坚定的口气说，“我早知道那个女孩子不会是个贤内助，但是你根本不肯听听别人的意见。听我说，如果你脑袋瓜子还算清楚的话，你会忘记她。她一点都不值得你哭。”

“不要管我！”这是佛莱迪所能说的话。

第二天，他就离开纽约市了。

艾丝知道的只是事情的表面而已，汤姆实在耻于把整件事情说出来。

“艾丝！”他又说，“我学校里的功课非常忙，我想以后没有时间到你那儿去学中文了。”

艾丝回去以后，杨太太看出她的神色不太对劲，就很和缓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再也不会来了。”

“噢！艾丝！你实在太笨了。”

“你要我怎么做？去跟他说我要嫁给他吗？不，汤姆完全变了。”

“你真的很喜欢他，不是吗？”

艾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以前从来不了解她有多需要他，直到她觉得很可能失去他时，自己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早晨，艾丝收到母亲的来信，里面还附着一张给杨太太的信纸，感谢她给艾丝一个温暖的家。

“……我一直为我女儿的婚事担心着。她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如果你能为她找到合适的男孩子，我会很感激你的帮忙。待她像对待你自己的女儿一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会永远感激你的。从艾丝的来信上，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了。我把一切全权托付给你，而你所做的决定必能使我满意。……”

艾丝看完信后，把它交给了杨太太。

杨太太看完信后，满脸笑容地说：“现在，我又有得忙了。”

2

妇女委员会计划在圣诞节前一个星期中，举行一个为期三天的劝募活动。这个活动的准备工作，使得汤姆和艾丝又有了见面的机会。在这几天内，艾丝很早就到唐人街，愉快地讨论有关劝募活动的细节，只是汤姆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打破他的腼腆，和艾丝再度熟稔起来。他发觉艾丝不时地用谴责但不失温柔的眼光看着他，他不禁怀疑自己离开了她，究竟对不对？

劝募活动的范围很广，以第五大道的五十七街为中心，向四面扩展，几乎包括了整个中城区。唐人街所有的餐馆都打开大门，让那些在街上劝募的女孩子有驻足休息的地方。在圣诞节来临前，街上的人都很慷慨，所以往往在一两小时之内，她们手上的罐子就能装满一些镍币与钞票。

那几天的天气都很阴沉而且非常的冷，看起来好像要下雪了。艾丝站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处，刺骨的北风呼呼地吹着，但她还是精神十足。艾丝不像其他的女孩子那么羞怯，她高高地摇动着手中的罐子，疾声大喊：“乐捐啊！捐给中国！”她的声音和飘在空中的发丝都很引人注意，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会停下来看看她。这些劝募的女孩子发现，在第五大道五光十色的商店门口，是最难募得到钱的地方，她们不敢期望那些带着时髦手提袋的女士，会掏出一些钱来，相反地，那些穿着比较朴实的人，却是出手最大方的。

艾丝并不是站在固定的地方劝募。她在大街上走着，希望能多碰到一些乐捐者。天气越来越冷冽，她的手指头都麻了，可是她还是觉得很有兴致，一点都不在乎严寒的天气。

最后一天晚上，劝募的几百个罐子都装满钱。当艾丝和伊娃一起回到五十七街的筹备处时，杨太太和几位妇女都快乐地闲谈着这次活动的收获。艾丝进来骄傲地摇摇手里满满的罐子，汤姆在等着伊娃一起回家。

“我们一共收了三百罐子的钱。”杨太太说，“如果一个罐子装五块钱的话，就一共有一千五百元了，真不错！我们只有四十个女孩参加劝募工作。”

艾丝走到桌子旁摇摇那些罐子，有些只有半满，而且她发现有十个罐子根本就是空的。

“走吧！我们回家吃晚饭去！”杨太太说。

“你先回去，”艾丝说，“我一点也不饿。餐馆都免费招待我们，我们大概可以再劝募三四个罐子的钱。伊娃，我们带三个空罐子到五十五街和四十六街去，向那些去戏院的人劝募。”

“艾丝，你最好还是回家去。瞧！你的嘴唇都冻成紫色了，你不能累坏了自己啊！”杨太太说。

“我觉得很好，你先回家去，我会负责关这里的门。汤姆！你去不去？”

“如果伊娃去的话，我也去！”

所以，他们三个人又在晚上八点钟，跑到电影区去。

当艾丝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杨太太说：“你咳嗽了。”

“我一点都不想吃饭。”艾丝说。

“你是累坏了，来！先吃点东西后洗个热水澡，赶快上床去睡觉。”

3

第二天早晨，艾丝觉得浑身无力，身体很不舒服。她一直咳嗽着，身体虚弱得无法下床去，她的体温稍微高了一点。

“我想我大概是感冒了，”她说，“醒来还是觉得不舒服。”

到了晚上，她的体温又升高了很多，第二天早上情况更糟了，杨太太连忙请医生来。

“我想她得的是肺炎。”医生看完病后，坐在起坐间里压低了声音跟杨太太说，“她必须立刻送到医院去。”

“情况很糟吗？”

“我不想吓你，但是事实上的确相当严重，最好立刻把她送到医院去。”

艾丝被抬到救护车里，杨太太也陪在旁边。艾丝的神志还很清楚，但是病得太厉害了，讲不出话来。杨太太一直在责怪自己：“可怜的女孩，那天晚上我真不应该再让她出去。”

那天下午，杨太太一直坐在艾丝的床边，而艾丝的体温仍然在上升着。如果艾丝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叫她怎么跟她母亲交代呢？杨太太心急如焚地看着艾丝沉重地呼吸着，脑子里简直是一片空白。艾丝在这儿是单身一个人的，杨太太以她的监护人的身份为她挂号。

她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后，她的女儿建议最好把艾丝生病的事情通知汤姆一下。

“也许我应该通知他，他们虽然没有正式订婚。是的，我应该通知他。”

第二天早上，杨太太打电话到医院去询问病情，但艾丝并没有好转一点。她又拨了电话给汤姆。

“汤姆，你马上过来一趟。”她说，“艾丝生病了。”

汤姆过了不久就站在杨家门口问着：“她呢？她在哪里？”

“在医院里。”

“我要去看她，她病得多严重？”

“先坐下来，汤姆，医生到目前为止也还不清楚。我们下午再去医院。”杨太太同情地看着他。

汤姆没有坐下来，而在房子里焦急地踱来踱去。

“汤姆，你爱艾丝，对吗？”

汤姆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最近都不来看她？”

“呃，我想——我不要——”

“汤姆，我要告诉你，艾丝真的爱你。”

这几个字像子弹一样从汤姆的脑袋穿射而过，他顿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摆哪里才好。

“噢！杨太太你不知道。”

“我告诉你的是事实。你为什么最近都不来看她？”

“我想我配不上她——到目前我还配不上她，我自己也没办法确定，我父亲是一个洗衣工，而她是出于书香门第。”

“别傻了。”杨太太说。

“如果她爱我的话，她为什么不肯给我肯定的答案？”

“汤姆，一个好女孩不会向男孩子开口，要他来看她。你应该先来找她。汤姆，我告诉你，艾丝的母亲把她的婚事全权托付给我。你和艾丝两个人相爱，你们真不应该一直让对方猜疑着。你去医院看她对她有好处，这也是我要你来的原因。”

他们两点钟到达医院，他们跨进病房时，发现艾丝闭着眼睛。

“她睡觉了。”护士轻轻地说，“她刚刚神志不太清楚。”

“她的体温降下来没有？”

“没有，但是我们会为她做最好的治疗。大夫说，她还有搏斗的机会。”

汤姆站在她的床边，觉得自己的两腿好像木头一样，难以移动。

“艾丝！”他轻轻地叫着。

“让她睡！”护士说，“睡眠对她有好处。”

他们等了一个钟头，汤姆走出病房吸了一根烟后又赶回去，发觉她在梦呓中唱着歌。她唱着那首他们在凡·卡特兰公园散步时所唱的《漫长的旅途》：“……经过漫漫长夜的等待，等待我的梦境成真……”

汤姆一听到这首歌就想起他们以前的快乐时光，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弯下腰来在艾丝的耳边轻轻地说：“艾丝！是我，汤姆。”但是她听不到。

杨太太默默地看着他。艾丝的梦呓变得模模糊糊，但依稀可辨仍是那首歌的调子，她的唇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

汤姆和杨太太都必须在四点钟时回家一趟。晚上八点钟他们再到医院去，汤姆呼唤艾丝的名字时，艾丝睁开眼睛微笑了。当汤姆弯下腰来吻她时，艾丝看到汤姆眼中的泪水。

艾丝咳嗽了，同时伸出她的手。汤姆很快地递给她一张卫生纸。

“我觉得昏昏沉沉的，汤姆……我觉得好热。”

她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握住了汤姆的手。汤姆觉得快乐极了。可是护士走进来说：“会客时间过了。”

圣诞节的前一天，汤姆买了一打红玫瑰来看她。圣诞节那天，艾丝觉得好多了，烧也退了。她开口就问：“汤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你永远都在我心里。等你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我的病情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你的烧已经退了，大夫会好好地照料你。艾丝，你不会再离开我吧！艾丝，我一直都在当傻瓜，杨太太都告诉我了。我怕你拒绝我，我不敢请求你来爱我。”

他们凝视着对方，眼里满是爱意。

“汤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需要的就是你。我们必须感谢杨太太，她是我的干妈。你最好去告诉她我们的事情。”

一个星期后，艾丝可以坐起来了。一天，杨太太和汤姆满脸笑容地走进病房。

“艾丝，我的书法进步了。”汤姆说着，一面把手上的信封交给艾丝。

“这是什么？”

“信，我很早就想用中文写封信给你母亲。”

艾丝接过信封，拿出信纸来看着：

蔡伯母：

我是出身于贫穷人家的孩子，而令媛则是来自书香门第饱学之家，她的贤惠与学识都高于一般人之上，她的品行更足以为家族增光。我一直都很幸运，能以她为师。我也一度为了自己想与她为友的念头，而患得患失。承令媛不弃，我大胆地提笔要求您接受我做您的女婿。令媛禀性孝顺，我承诺过她想到哪里，我都会跟她一起。事实上，我所以能写出这些信来，也是全凭令媛教导之功。

晚辈

冯汤姆敬上

艾丝看完信后，手垂了下来，搁在毯子上，但还抓着信纸不放。她抬起一张笑脸，看着汤姆说：“汤姆，你的书法进步得很快。”

他再度弯下腰来吻了吻她。艾丝转过头来对杨太太说：“杨太太，我们两个都应该向你道谢。”

杨太太站起来说：“我先恭喜你们了。没错，你们是该好好谢我的。年轻的男女常会自己被自己搞得迷迷糊糊的。”

“我母亲还会认为我傻吗？”

“是的，她还是会认为你是个傻女孩，但这也是你一生中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情。你们两个都做了最聪明的选择。我想，我现在就应该写封信给你母亲了。”

杨太太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二十五章

1

街上的雪仍然很深。冯太太、汤姆和伊娃从第五大道的巴士下来后，踩着泥泞的雪走到街边去，午后的太阳暖暖地照射在街道上。汤姆的棉布手帕里包着一个罐子，他的脸上闪着快乐的光芒，而伊娃则在一边咯咯地笑着。冯太太觉得很高兴，也觉得今天来这一趟十分重要。他们要走进医院的旋转门时，汤姆对他妹妹说：“伊娃，规矩一点！”伊娃没有回答他。

艾丝的病房在第十五层楼。门是虚掩的，汤姆敲敲门板后就进去了。

艾丝坐在床上。“我母亲来看你了。”汤姆说。冯太太和伊娃放轻了脚步走进来。

“噢！冯太太，真不好意思！大冷天你不应该出门的。”艾丝叫着。

“谁说我不该来？”冯太太愉快地说，“伊娃，把汤拿给护士，叫她们热一热拿进来。”

艾丝拢拢头发又拍了拍枕头，冯太太和汤姆就坐了下来。伊娃走出房门前，默默地注视了艾丝好一会儿，好像她从来没看过她似的。那种眼光是一种坦然而了解的眼光。伊娃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她直接走到艾丝的床边看着她。她们两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说，但是她们嘴角上隐约的微笑，表示她们互相了解，语言根本是多余的。

“你不久后就要叫她三嫂了。”妈妈骄傲地看着这两个女孩，“艾丝，我要你知道，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你愿意嫁给汤姆。”

艾丝脸红了：“冯妈妈，你太客气了，我也不知道你的儿子看上我哪一点了。”

“这个我不管，反正我很高兴就是了。汤姆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六十一岁了，躺进棺材一半了。”冯太太诚挚地说。

“噢！妈妈！你不要这样说。”汤姆抗议了。

“等我去见汤姆的父亲时，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汤姆，那我死也瞑目了。我晓得，他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也很快乐。他以前也常常提起你呢！”

冯太太的眼睛内噙满了泪水。

“妈！这是一件喜事呢！快别这样了。”伊娃说。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如果不是你父亲的话，我们现在会怎样？在这种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妈，伊娃，我知道等结婚典礼时，你又会哭一场。”

这时候护士走进来，用托盘端着一碗鸡汤。冯太太站起来也跟着走到床边去。

“这是新鲜的鸡炖的，我自己亲自去挑，自己动手做的。”

“噢！冯妈妈！我怎么敢当呢？”

当艾丝尝第一口时，就觉得这个鸡汤的味道和喝下去后那种感觉，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我们一生中总会因一种完美的感受，而觉心神气爽。不管这种完美的感受，是来自色彩、声音或味觉，它能使我们觉得熨帖、舒适的效果完全一样。

“冯妈妈，这只鸡并没有白白死掉。”艾丝说。

“这句话怎么说？”

“我可以想象得到，这只鸡的灵魂在对自己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好，直到冯妈妈把我做成汤。’”大家都笑了，而她继续说：“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一个厨师的责任是把蔬菜和肉的特殊原色都表现出来，如果不能做到这点，那么他就是谋杀了牛或鸡。如果他成功了，连动物的灵魂也会觉得满足，因为它们最好的特色被发掘出来了。这个诗人说，这是判断我们是为了食物而杀害动物，或是残暴地造下罪孽。”

“这是谁说的？”汤姆问。

“袁枚。”

“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冯太太说。

“汤姆，你尝尝看，这只鸡是不是恰到好处？”

“呃！这是因为你嫁到开餐馆的人家里。”

“这是怎么弄出来的？”艾丝问冯太太，“我这一生中只尝过两次这么好吃的鸡，第一次是在苏州，第二次就是现在。”

“我怎么弄吗？”冯太太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注意一下挑选好的鸡和煮的时间、火候而已。如果鸡很嫩、养得好又是刚宰的，那么一定错不了。煮的时候只要注意时间、火候就够了。这就是秘诀。你快点结婚，我就可以教教你了。”

“不行，妈妈！”汤姆很快地说，“我们都还在念书，在我不能养一个家之前，我不考虑结婚。”

“汤姆，你在说些什么？”妈妈的声音突然僵了起来，“你已经二十一岁，该结婚了。”

“我只有二十岁，妈妈！”

“不对，你二十一岁。我说你今年二十一岁了，新年过了不是吗？”

“我的生日还在好几个月之后呢！”

“那是美国人的算法。他们把人都搞迷糊了。明明同一家人，一个在五月添一岁，一个在六月，一个在七月。他们怎么会这样算？真搞不懂。我说你二十一，而艾丝二十二了。”

冯太太的声音为他们下了总结论。尤其是她提到艾丝的年龄时，目不转睛地看着艾丝，艾丝也懂得她是什么意思。那种表情好像是说，她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女孩子到了二十二岁还不结婚。

2

艾丝回到杨太太家，继续她大学里的功课。她和汤姆都很忙，而时间又过得非常快。

“艾丝？你不用赶回来吃晚饭。”杨太太说，“只要打个电话回来，我们就会先吃饭不等你了。”

但是冯太太不放过他们。汤姆的想法：他不想在毕业之前没有能力供养妻子时结婚。冯太太觉得这简直是一种异端邪说。而且她越来越老了，和天下的父母一样，她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所有的孩子都能成了家，那么她就可以把传宗接代的责任交给他们了。即使是伊娃，冯太太也开始按捺不住了，总是以不平常的热切心理来谈论着。汤姆明白如果他立刻结婚的话，会给母亲带来多少快乐。

“如果你和伊娃都结婚了，那我死也瞑目了。”

这完全是心理的因素。

“但是，妈妈，这样是不对的。”汤姆说。

“什么事不对？”

“在我无法供养自己的时候结婚是不对的。”

冯太太又发作了：“很好，很好！那么你是想独立生活啰！那么你走！你自己去想办法读大学！现在谁在供养你！我养你，我难道不能养我的媳妇吗？你对家庭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羽毛没长硬就想飞了，嗯？”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骄傲得不想让你的妻子变成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吗？”

“不是的！妈妈，但是……”

她不让他说完：“你变成美国人了，这就是你！”

“妈妈，我的意思是，她还在念书，我也还在念书。”

“那么，谁说你们结婚后不能继续念书？”

“她跟杨太太住在一起，她在那里很舒服。如果我们结婚的话，我们又得租一间房子。”

“她不能搬回唐人街的学校宿舍吗？你们可以一起住在那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该结婚了。没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真的对书本有兴趣。她们是念点书来打发时间，直到她有丈夫、有家为止。汤姆！听老妈妈的话，我还得替伊娃担心呢！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女孩子长起来有多快。”

3

两个月后，汤姆收到了艾丝的母亲给他的信。在信中，她为她的女儿正式接受他的求婚。杨太太以媒人的身份来访问冯太太，完成了订婚的仪式。

“艾丝，我们怎么办？”汤姆问，“我不能跟我母亲吵，她要我们准备，一准备好就结婚。你在意吗？”

艾丝想了一下，她的女性直觉告诉她，她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一个男人、一个家来让她照顾，或照顾她，她会很快乐的。

“也许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我们可以住学校分给我的宿舍，这很容易解决。我继续在这里教书赚一点钱，你继续到学校读书。你知道，汤姆，你母亲的确是个聪明的人，她现在就考虑伊娃的婚姻了。我想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母亲常告诉我她赞成早婚。等我们结婚后，你一定要让我来照顾你。”

汤姆突然有种感觉，他的世界好像一直都被女人支配着，一个女人把照顾他的责任交给另外一个女人了。从他幼年时代开始，母亲决定着他应该做什么；现在换艾丝了，她已经准备指导他过他的一生了。

“艾丝，我应该感激我的父亲和母亲。”他很虔诚地说。

“我们两个都应该感激我们的双亲。”她回答。

4

过了一阵子后，伊娃写了一封信给佛莱迪。他目前在芝加哥唐人街的一家轮船和海运保险代理公司上班。信里头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二哥：

家里在忙着办许多事情，我不由得想到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我就觉得难过。汤姆和艾丝今年夏天就要结婚了，这是妈妈的主意。妈妈的年纪大了，白头发也越来越多了，但是她的脾气还是没变，身体也很硬朗。汤姆根本不想在求学期间结婚，可是妈妈不肯听他的理由。汤姆起初不肯答应时，她真是气坏了。你是知道妈妈这个人的。我和佛罗拉告诉她，这是现代人的观念，男人在没有抚养妻子的能力时不应该结婚，她气死了，一直骂我们。这个观念对她来说简直是荒谬绝伦。她说，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男女没有结婚的原因了。

二哥，你以为呢？也许我还太年轻不了解，可是妈妈很有把握，认为她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她说这个国家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儿女长大了不肯和年迈的双亲住在一起，而双亲也不愿和长大的子女住在一起。孩子不奉养他们的父母，而父母也不要孩子的奉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老年人在担任电梯服务员和洗衣妇了。妈妈说那全是傻事，而且是有罪的。我站在这两个观念之间，可以清楚地看到两边，但也只是在中间不上不下而已。

我们从小都顺从着母亲。汤姆要等到这学期结束才举行婚礼，这样他们就有充裕的时间来整理一个新房了。目前他们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铁丝线圈，还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写信给你的目的，主要是告诉你：四月二十九日是妈妈六十一岁的生日。二哥，你一定要回家来，我们准备好好庆祝一下，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们都会很失望的。这件事情我们都保密着，你也不要告诉妈妈哦！你能回来的话，妈妈一定会很高兴一家人又聚在一起了。大哥、汤姆和我一直都在筹划着。如果你能提早几天回来的话，我们又多了一个大帮手。大哥、汤姆和妈妈要我告诉你，大家都很想念你！

爱你的

伊娃

佛莱迪在母亲生日前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一家人都很兴奋。他和席茵·透伊分手，以及离家几个月，使得他和家人更亲近了一些。家人对他的欢迎是出自内心的。

“孩子，你看起来比以前黑，也比以前瘦了。”妈妈说。

“你最近做得怎么样？”洛伊问。

“很好，在我一生中没有再好的了。海事保险可以赚不少钱。”

二哥还是老样子。汤姆想着，又要夸耀了。可是公平地说来，二哥真的爱这个家庭。

“二哥，你从来就不肯回我的信。”伊娃斥责地说。

“我没有回吗？”

“没有，只有一张便条说你就要回来了。”

“好了！我回来了，不是吗？我自己的朋友就可以开两桌，我们要把庆典弄大一点！”

“什么桌子？弄大一点？”妈妈迷惑地问着。

“你的生日，这是你六十一大寿啊！”大家一起叫出来，充满了爱意的几对眼睛都看着妈妈。

“我的孩子们，你们真好，还记得我的生日。”她说，“但是你们不许花太多钱啊！”

“一生只有一次六十一岁生日啊！妈妈！”伊娃回答，六十岁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路程，一个甲子，应该大肆庆祝，这是传统。再往上的大生日，还有七十一、八十一，可是通常都很稀少了。

“所有花费都由我来出。”佛莱迪说。

“不行，我们一起分摊。”洛伊说。

那天晚上，佛罗拉对她丈夫说：“佛莱迪毕竟是一个慷慨的家伙，可是我们应该要分摊费用的。我想支出一百五十元来请客，我们付得出来。我很高兴，洛伊，他问起我们存了多少钱，你没有告诉他实话。”

“我们就是不能告诉他，”洛伊回答，“如果他知道我们有多少存款——我们有多少存款？”

“将近五千块钱了。”佛罗拉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骄傲。

“你应该上街去买一件新衣服，参加宴席的时候穿，也替伊娃买一件。佛罗拉，顺便买一枚戒指，我知道你想了好几年了。”

“噢！洛伊，”佛罗拉叫着，“是真的吗？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先问过妈妈？”

“不用，那是我们大家的钱。你先买回来再告诉妈妈。她知道你是值得奖赏的。”

佛罗拉给她丈夫一个热烈的吻。

第二天早上，她和伊娃一起上街买衣服。佛罗拉挑了一件黑底粉红碎花的衣服，伊娃挑了一件蓝色的。然后她们一起到珠宝店，佛罗拉买了一枚五百元的钻戒。她把装着戒指的小盒子放到她的手提袋里时，就忍不住快乐地叹息。

她们一回到餐馆，伊娃就大叫。

“妈妈，我们买了一枚戒指给佛罗拉，好漂亮啊！”

佛罗拉迟疑地打开盒子，把戒指拿给母亲看。“我已经想这样一枚戒指想了好几年了，妈妈。”她说，“我希望你能同意我的做法。”

“花了多少钱？”

“五百块钱，这枚钻石重一克拉多一点。”佛罗拉不安地看着妈妈，“这是从我们的存款中拿出来的。”

“把它戴上，把它戴上！”

佛罗拉把戒指套在手指上时，从她的微笑中可看出她无限地满足。

“很合适也很好看。”妈妈慈祥地看着她的媳妇说，“你是值得得到它的。”

5

他们开始邀请朋友来参加生日宴席，在生日前几天，礼物就不断地送来。佛莱迪请到了唐人街的领导人物，使得冯家觉得很有面子。

冯太太生日那天，儿女都坐在她旁边，她真觉得高兴极了。他们的宴席订在太平洋餐馆，因为他们自己的餐馆太小了，容纳不下那么多客人。一家人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餐馆中也结挂了红色、金色的花彩和一副副贺联，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笑脸迎人。寿星的儿女们真应该为他们母亲的高龄而高兴，心存感激。两岁的小马可被打扮成中国娃娃，戴着他的老虎帽摇摇摆摆地走着。如果能有半打或一打的孙子，这个场面会更热闹些，但是冯太太已经很满足了，她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很好。这个宴席证明她成功地维持了一个家庭，这是人们在这个充满陷阱与失败的世界中的最大希望。贺客们不断地向她敬酒。宴席上如果漏掉了哪位唐人街领导人来做演讲，是很失礼的事；所以，冯太太满耳朵都是人们恭维她，是个标准的好母亲。

和往常一样，老杜格仍是座中最德高望重的演说者，经过一番推让后，他说：“我的朋友们！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能活得久一点。我十二年来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现在让我告诉你们我苦思的结果。但是请先听一个故事：

两千五百年以前，有个与孔子、老子同时期的老人，当老子年轻时，他已经九十岁了。有一天老子来拜访他，看他虽白发苍苍但脸色很红润，老子就问他长寿的秘诀。他张大了嘴巴叫老子看：“我的牙齿掉光了吗？”

老子看了看就回答：“几乎都要掉光了。”

“我的舌头呢？”

“仍然很好！”老子回答。

“你记住，”这个老人说，“硬的和松脆的东西迟早都会破裂，但柔软的东西仍然存在着。”这就是我长寿的秘诀。

老杜格接着又说：“生命是一种很好的礼物，没有任何人想轻易地放弃它。我们有些人希望活得久些，还有一些人希望能永远活下去。人的精神、作品和竞争都具有无可毁灭的性质。庄子把死称为‘回家的伟大旅程’。

“我知道大家都希望能活得久、能不死，但是它操纵在自然的手中。每一株橡树或苹果树都是不朽的，树虽死，但它的形象永远被人们记着，老树衰竭了，小树成长着。我才怀疑自然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些永远不会长大也不会死亡的一棵树、一头象或一个人。

“大自然使一个孩子从小到成熟。他适应某些事情，但他同时也和其他的事情分离了。一个人养成某种习惯后，就很难再加以改变了。僵硬对生长、机会和冒险的过程来说，就是无能的。如果今天要我带领一支队伍横过怀俄明，我已经没办法了。不只是我无法胜任，而且我的灵魂也拒绝去做那件事。所以，大自然在人生战场上，给我们新生的一代，使得不朽的事迹得以进行。等老狗的骨头硬了，失掉他的新鲜感，年轻的一代就来取代这些角色。这就是自然使其本身得以绵亘不息。

“我敬冯太太和她的子女和孙子马可，以及不朽的冯老二，我的好朋友。”

宴席快结束时，冯太太已经有点醉了。有很多演说者也提到了意大利媳妇，称赞她懂得如何帮助丈夫和经营生意。全唐人街都知道她是一个好妻子、好媳妇。老杜格严肃地说：“这就是使社会保持秩序的因素。”

第二天，全家在母亲的命令下，去布鲁克林祭拜父亲的坟，妈妈坚持着一定要去，尤其是因为佛莱迪难得回家一趟，他们更应该趁此机会一起去。这天离父亲逝世两周年只有四五天了。父亲逝世后，家里有了极大的变化！

在昨晚的生日宴席上，冯太太就跟艾丝说：“艾丝，最好能一起去。”这是艾丝第一次被视为冯家的一分子。她穿着黑底白花的衣裳，跟他们一起去。

餐馆关门不做生意，成舅舅也把他的店丢在一旁，和冯家人一起去。他们带了一罐米酒，一篮子的水果与坚果，还有一大束鲜花。佛莱迪把他的照相机也带去了。

他们鱼贯地进入这个西式墓园。坟墓与坟墓之间隔得很近，排列得很整齐。一家人把水果、坚果和鲜花供养墓碑前。大哥是长子，把酒洒在父亲的坟上当作奠酒。冯太太跪在墓前痛哭着，其他的人也跟着跪下去，佛罗拉也跪着，其中只有伊娃大声地哭出来。艾丝不知道她该怎么做，仍然站着，手里牵着小马可。几分钟以后，冯太太站了起来，沉重地喘着气，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站在那里，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坟前的墓碑是一块方形的平面石板，中间刻了死者和立碑人的名字。母亲指着墓碑说：“我们很快就会添上其他孙子的名字了。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只有马可一个孙子。艾丝！这要靠你了。”

艾丝羞红了脸。

佛莱迪站在墓碑前，想读出这些中国字。

“马可的名字在哪里？”

“就在左下角最边边的地方。”

大家都站在墓碑前，佛莱迪拿出闪光灯。

“我们一起拍张相片留念。”他把三脚架放好，全家人都围在墓碑旁，妈妈和成舅舅在中间，洛伊、佛罗拉、伊娃、马可站在一边。汤姆和艾丝站在另一边。

“伊娃，你站过来到我旁边。”佛莱迪说，“还记得你们刚到达美国时，我们在港口拍的那张照片吗？你和汤姆还是小萝卜头呢！”

佛莱迪把光圈、速度调好，然后按下自动计时器与快门，很快地跑到他的位置上。照相机“咔嗒”一响，镁光灯也闪亮了一下，正好一阵微风吹过草皮，在那一刹那，父亲的灵魂仿佛也跟他们一起。

他们准备回家，一路上，汤姆和艾丝跟在冯太太后面，伊娃搀着冯太太。当他们到达墓园大门时，冯太太转过身来对汤姆和艾丝说：“现在只剩下伊娃让我操心了。”

版权信息

啼笑皆非

作者：林语堂

译者：徐诚斌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蔡明菲　邢越超

特约策划：王维

特约编辑：刘筝

版权支持：辛艳

营销支持：李群　张锦涵

装帧设计：利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中文译本序言

原序

卷一 局势

前序第一

业缘篇第二

时变篇第三

述古篇第四

证今篇第五

果报篇第六

卷二 道术

排物篇第七

明乐篇第八

卜算篇第九

明礼篇第十

欧化篇第十一

愚民篇第十二

歧路篇第十三

卷三 征象

强权篇第十四

不争篇第十五

簿书篇第十六

血地篇第十七

亡道篇第十八

卷四 治道

当代篇第十九

化物篇第二十

齐物篇第二十一

穷理篇第二十二

一揆篇第二十三

后序

中文译本序言

——为中国读者进一解

本书原名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作于1943年2月，3月中旬脱稿，7月纽约出版，年底已五版。当时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盖一感于吾国遭人封锁，声援无方，再感于强权政治种族偏见，尚未泯除，三感于和平之精神基础未立，大战之宗旨未明，大西洋宪章之适用范围未定，自由与帝国之冲突难关未破。甚或为帝国主义张目，或倡武力治安，或斥世界平等联邦而盛倡武力挟制天下。以此国外民众彷徨炫惑，莫知适从。时余憧憬乎第一次大战之际，威尔逊高举正义之旗，天下闻风而起，一若世界新纪元即将实现，不禁为之慨然。盖自凡尔赛和约以后，世事每况愈下，各国尔诈我虞，廉耻丧尽，正义无存，以致造成一种悲观气氛。理想家不敢复言“了结战争之战争”，现实主义者愈倡言强权政治，而“第三次大战”之名词，已叠叠见诸文字报章，出诸政界名流之口。好梦打破，花落鸟啼。余有感于怀，乃作是书，以究世乱之源。其言苦，其志哀，虽谓用血泪写成，未尝不可。

是书主旨，可以一言蔽之，即由现此战事战略之处置，明强权政治之存在，由强权政治之存在，推及物质主义之病源，再由物质主义之病源，追溯欧美百年来学术思想上自然主义、科学定数论，及悲观思想之所由来，而后指出最近科学思想之转变，可以打破唯物观念，改造哲学基础，复建精神与物质之平衡配合，使人道主义得超越自然主义之上。由人道与自然之新配合，宇宙观人生观必随之而变，即见老庄与恩斯坦相去不远，东西哲理，可以互通，而人道得以重立于人间。

书分四卷。卷一论“局势”，陈叙今日世界之危局，及第三次大战之伏机。卷二论“道术”，指出道术之沦丧，及以物质主义方术解决危机之错误。卷三论“征象”，批驳现行战后和平之各种论著，以见今日思想之症结。卷四论“治道”，由学术思想上分析近百年来文化之去向，及推陈人道扫地之史因，并由科学穷极思变之新倾向，透入一道曙光，排脱唯物机械论，重立自由意志论。以内容言之，卷一多谈亚洲复兴所引起之新局面。卷二多论种族偏见、欧化愚见、数学迷信、机械心理等小枝节。卷三多举今日西方讨论和平之方案。卷四专谈学术思想哲学基础问题。

读此书者，应从头读起，顺序而下，以见前后贯串。盖本书构法，似抽芭蕉，钱大昕“养新”之余意也。今日战事及国际政治，仅系外层而已；剥其外层，便见强权政治（卷一、卷二）；再剥强权主义，便见物质主义（卷三）；复剥第三层，便见科学定数论、自然主义悲观主义（卷四“当代篇”“化物篇”），是为诊断之结论；最后三章（“齐物”“穷理”“一揆”），乃言哲学人道之新建设，及世界和平之原理。末附后序，以寄感怀。

世人有可与言者，有不可与言者。吾不欲失人，故以此书译出，公之吾国读者。吾不欲失言，故请断章取义歪曲事实之专家勿读吾书。惟求得关心治道之有心人，读到一二道得衷曲之处，颔首称善，吾愿足矣。不可与言者，姑无论矣，复为可与言者进一解：

一、本书原著，系为西方人士而作，所谓对症下药也。不知其病，便不解医士何以开此药方。若物质文明，提高生活程度，非不美也。矫而正之，因其过犹不及也。提高生活程度，不应反对；惟以提高生活程度为人生文明之全部，混文明文化为一谈，便须反对。今日果有人，以为叫世人每日有四杯牛奶可喝，世界便会良善和平起来，不喝牛奶或居竹篱茅舍者，便是野蛮，此便须反对。经济保障，使老有所终，幼有所养，不应反对；惟以经济保障代替世界之自由平等，而认为此次战争目的之终点，并且舍弃自由平等，因求经济保障，而瓜分人国，攫取物资，召未来战祸，便应反对。自然科学，人人赞成，无一疵可摘；惟自然科学之唯物观变为一切人生之唯物观，生出冷酷逆情之强权政治，斗争主义，便非反对不可。

二、物质文明好，物质主义不好，言其过也。是犹充实国防好，穷兵黩武不好，亦言其过也。西文字面加“主义”（-ism）者，常含有过分之讥，若“物质主义”“武力主义”（materialism, militarism）是也。又如“商务”，原为“Commerce”，第加-ism，便成“Commercialism”，即所谓“金钱主义”而寓贬意，亦言其过也。反观吾国，物质文明之病，在于“不及”，而不在“过”。人家已过，我尚不及，故非赶上不可。吾国今日正应大声疾呼，提高生活程度，一救吾民之穷，使衣食住行得以改良，而衣食住行无一非物质条件，故必赶上物质文明。今日吾民穿的苦、吃的苦、住的苦、行路苦。民生主义便是我们共同的好梦，大家应赶紧把我们的国家弄好，希望老百姓大家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行路便利，成一富强康乐气象。且应大家留心，这个世界并不是好世界，是强权世界。故尤应大声疾呼，提倡生产救国，靠一股气赶入工业时代，否则不能自存于世界。此为富国之唯一基础，建国之大前提，即因工业化而生出西方工业社会之复杂问题，亦所不顾。惟日本学西洋物质文明，并学其物质主义，及其所生之商业主义、侵略主义、帝国主义，是则不可不于理论思想上，先为之防。

三、东方西方皆有精神文明，皆有物质文明。孟子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及斧斤以时入山林等。曰亩、曰桑、曰斧斤山林，无一而非言物质。到底物质讲得不彻底，故“龟鳖不可胜食，林木不可胜用”之物质文明，人家已做到，我在孟子二千余年后尚未做到。然孔子言可以去兵去食而不可去信，便是孔教视精神重于物质，精神物质皆兼言之，而得中和平稳之论。西人治科学穷宇宙之理，岂非精神方法？民主政治成功，岂非精神教育？故言东西文明之异同，乃言各有畸轻畸重而已。西方学术以物为对象，中国学术以人为对象。格物致知，我不如人，正心诚意之理，或者人不如我。玄通知远，精深广大之处，我不让人；精详严密，穷理至尽，人定胜我。是故上识之士，以现代文化为世界共享共有之文化，本国文化，亦不熔铸为世界文化之一部，故能以己之长，补人之短。（如欲发展中医，必先能将中医打进“西医”——即世界唯一共同之医学——圈子里去，混为一部，然后可以贡献于世界医学。）尝谓近代真能学贯中外者惟总理一人，因其能兼容并蓄，融会贯通，故并能救西方资本主义之弊。总理常言：“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研机于心意初动之时。”是善读《易》者，何来不许中国人读《易》？中识之士，眼光所及仅限本国，不足以言补救世界文化，但亦可采人之长，补己之短。下识之士，仅知有我，不知他人；人家大好科学排在目前，尚不知袭来而为己用，若不肖子孙，不知发扬光大祖业，惟日数家珍以示人。但此辈尚不失为中国人，惟有洋场孽少，认为固有文化整个要不得，不曰士大夫意识，则曰小资产阶级，并忠孝廉节，一切詈为封建，必欲行其根本毁灭中国旧社会之阴谋而后已。此辈一见西方文物，则捧屁而恭闻，稍谈孔孟周易，则掩鼻而却走，是为亡国灭种思想，名为摩登，实则买办之流亚，民斯为下矣。

本书第一至十一篇，由著者自译，十二篇以下，由徐诚斌先生译出。此次回国途中，校阅略觉匆促，未当之处，容再版时修正。原文所无，译文中加释加注之处，以【……】号别之。

林语堂

1944年2月18日于重庆

原序

此书之作，因有些不得不说的话，待要明白晓畅把它说出。

今日世界正需晓畅平近道理，用晓畅平近的话申说出来。当代乱世学者越讲越糊涂，要辟邪说明明德者却须明畅为主。

当代的问题是道术沦丧及其振兴的问题。一把沙尘，可起信念。读了万卷条顿哲学，不如听一朵野玫瑰说法。

这些话不知从何说起。皇天默佑，赐我勇气把它说到底。

第三次大战乌云已笼罩天边。大家眼快心灵，寻个活路出来。

卷一　局势

前序第一

——此篇自述并解题

我正濡墨下笔宣泄积愫之际，却不免迟疑一下，未知吐露真情直书所怀，是否值得。问题不是于我值得，乃于读者值得与否。我已确定这是值得的。盖凡著书行世，必使作者读者之间，真能开诚相与，畅所欲言，始能开卷有益。而欲如此，必使读者相信，可以听到作者肺腑之言，宛如良友夜谈解衣磅礴一种境地。良友炉边夜谈，决不致意不得宣，最多意见不同而已。然同意小事也；意见不同始可收他山之效。在这种夜谈，大家每每吵得脸红耳赤，然后前所未达者，涣然冰释。凡作者肯流露真情，决不致为人所误解，况且有时肯听诤言，互相规谏，才算是真友。

于此不妨先说我个人衷曲的事。这一月来，惝恍迷离，如在梦寐间。回想起来，一片漆黑，只记得半夜躺在床上憋闷，辗转思维，怎样攻破这铁一般的华府对援华的封锁线。还半夜不寐，揣摩罗斯福总统给我们的闷哑谜。罗斯福说：“就以目前而论，我们空运输入中国的物量和滇缅公路所运相等。”这句话委实俏皮，可是令我不快，我不愿听人家对于我国战时急需品之接济说俏皮话。到底航运多少吨量，我有确数，这确数中外官方始终不敢公布出来。这真是最后一根草，把这沉着负重的中国骆驼压坏了。恍惚有人打我一记耳光，耳鸣眼昏，不省人事。

且听我告诉你，这骆驼是怎么压坏的，我已经历次遭人打耳光；准确地讲，是我国遭人打耳光。但在我国与日本作殊死战时，谁打中国的耳光，就同有人伸手打我一样。也曾听见俘虏受日人批颊，窃想耶稣对此应是何种意见。耶稣遗训，只说到第二次批左颊而止；倘是左颊转后，又来第三第四个巴掌，应当取何态度，《圣经》没有明训。伤颊倒不打紧，侮辱才真难受。人家自私自利，这也容易谅解，不易谅解的是悖慢无礼。偶然无意中挨踢一下也无妨，可是人家踢你之后，声明你挨踢一脚又何妨，或是说他是偶然踢你玩的——这就难受。美国运汽油烂铁供给日本轰炸中国妇孺，这美国人知道，我也知道。中国人有“坚忍”的特长，是忍得住的。做一个比方的话，假如此刻，在日美作战之时，中国宣告中立，而以烂铁供给日本，同时盛称“中美友谊”，并褒扬美国“英勇的抗战”，在此情境之下，美国舆论与外交界能否像中国在珍珠港事件以前的宽宏大度，就颇有疑问。但难受的是罗斯福于1941年的夏天，洋洋得意，夸赞这为虎谋皮政策的“成功”；这便是我受批第一颊。自然说话伤人，都是出于无心。可是这一巴掌，足使以前种种的小磨难都置之脑后——历次外务部对于日本损害美国在华产业利权的层层抗议；或者芜湖一座洋栈和三条板凳受损害，或是镇江一座礼堂和四只猫被摧残，而对于轰炸中国妇女却一字不提。

第二次批颊，是伦敦政府第二次下令封锁缅甸公路。事实已经证明，邻邦始终无意用自己的军队去坚守缅甸，同时又不早让中国大军入境共守，其名虽非下令封锁缅甸，其实却与下令无别。但是谁想到退出缅甸之后，会有一位英国将领表示“满意”，夸称这场战役“赢得三个月可以巩固印度的边防”。

第三次批颊，是租贷案运到缅印的中国物品，遭人扣留，而中国政府事先不曾被通知或磋商。

第四次批颊，是缅甸封锁之后，华府吏从中作梗，抵赖搪塞，不肯稍尽微力，以适宜航空运输补救维持。

第五次批颊，是中国军事代表团来华府，供给专家的知识经验，协助友邦拟订共同攻日战略，却遭人冷落不理。

第六次的重巴掌，是侮辱中国的谣言盛传华府，说中国是“法西斯蒂”是“帝国主义”，将资济物品“囤积”起来。这些谣言用意是表示中国不值抬举，所以不给援助，甚为合理，并且活该。

经过这几次巴掌之后，又来罗斯福总统，在中印航运情形令人发指、不堪公布之际，说那句俏皮话，声称那情形好得无以复加，这自然把中国骆驼压坏了。至少，我一个中国人不觉得那句俏皮话有什么好笑……以后，卡萨布兰卡会议开完，巧词遁饰，或简直撒谎，说斯大林反对邀请蒋介石云云，继续使我在一月来昏迷若在梦中。

到了昨天下午，我到邻近街坊去散步，打算寻个究竟，把这团萦纡郁闷之气打开，提防得个神经衰弱症。我立定主意，要用美国人的眼光来看我国，同时要把眼光放远，看看此后几十年中国在世界政治之发展，由此得两条结论。

第一条结论，在一月来已在我心里逐渐形成，就是此后几十年间，中国必须以友邦资格与英美携手。同时这政策附带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依照这次在战争期中之经验，无论世界联治取何方式，中国决不会受人平等待遇，因为中国是亚洲黄种。如依同盟国的主张行去，停战时中国连一个雏形的空军都不会有。要人家平等待遇，须再过二十年等到中国像日本一样，能自己造军舰、飞机、大炮、坦克车。到那时候，也不必去争什么平等不平等，因为这是现代文明的“世法”。这时候未到以前，中国遵照先哲古训，“大智若愚”，尚可以吃得消几次的侮辱。受得住几记的耳光。就是日本也得暂时忍受5:5：3的侮辱，这海军比例影响日人心理之深，绝非西人所能推料或理解。但是中国向来有宽大、容忍、讲理的精神，足以对付这个局面。第二个条件是，中国须学西方各国过去及现在的模范，以本国私利为前提。这种友邦的资格，不应妨碍中国去谋一己的利益，自力更生。为达到与西方列强平等，唯一的途径，如有同样情形发生，也不应妨碍他去供给汽油烂铁给他“友邦”的战敌，或是封锁“友邦”的生命线，以买中立强国的欢心。

我已看准，这是必然之势，是中国达到国际平等地位所必趋的路，什么沟通文化促进邦交的话都不关事。因为今日中国初次加入列强团体，正像小儿初次上学。这小孩的母亲谆谆嘱他入学要谦恭和让，才不愧为有礼人家的子弟。但是我是这小孩的亲叔，那个学堂已进过了，那般学生的道德行径也深知熟悉了。这亲叔看见他侄儿头一天回家路上被同学殴打，就脱下长褂，教他侄儿回击自卫的拳术，并告诉他这是在那学堂叫一般同学看得起的唯一方法。我劝那小儿不必啼笑……谁敢说那亲叔的话不是呢？这样一回想，我心中就有把握，而此后我国再受人欺凌，再吃人巴掌，直到武备平等之时，我也再不慌张，方寸不乱。因为我已算好，这是现代文明世界应有的事。

第二条结论是一种妙悟，一种玄深知远的直觉。我展望中国强盛起来，苏俄强盛起来，而全亚洲民族都强盛起来。我知道这四万万五千万同胞的国家，全统一全醒悟起来，而且经过这次烽烟战火的锻炼，一定蒸蒸日上，自己既有更生的力量，任西洋国家如何压迫，再也不会受人压在下头。

这样肚里一算，我心气就平下来。现在我看见这些夜郎自大的国家，以为武力统霸世界在希特勒虽然失败，在他们手里可以成功，我并不发恼，肚里只觉好笑。只是相信武力霸道之冥顽，看来有点不耐烦。于是这段期间胸中一团脏气，憋得我头昏脑涨动弹不得，一旦烟消云散，痰迷一通，五腑六脏舒畅起来。我走回家，入厨房，开冰箱，放声而笑。我的女儿说“父亲怎么神情大不相同了”？

人心委实奇怪，能受多少，就是多少。新近在朋友家，大家谈起私生子问题，把世界立身成名的私生子总检阅一下——所谈的是历史上庶出或野合而生的名人，不是纽约汽车夫之所谓Bastards【略同“畜生”“猪猡”】，这就包括纽约全市的行人了。我们讨论私生子所受的冷眼奚落，有的就此退缩而屈服，而有的个性倔强，竟能克服环境，而因受过冷酷的待遇，益发立志磨砺而自强。孔子便是一例，嬴政也是一例。如果意志坚强，定可超脱物境。有时一人有相当的聪明毅力，什么沮丧失望都可化成一幕啼笑皆非的把戏。

以人心之聪明智力，遇见尘世的混浊、虚伪、顽固，则不期而然喷出奇丽的火花。我以为人心智慧的功用就是喷火花。所以像瓦特生【行为论的心理学家】和那群科学低能儿，认为人心只是听见吃饭摇铃引起反应，而不是对此人间世之嚣张乖戾妖言诡行发起反应，你只好拂袖而别。

所以大家只好在这苦中作乐。我承认现代世界戏场是悲多乐少。这十年间人类精神上的苦痛我已觉得。我不相信从这种精神的荒漠上会突然有一种新世界新天地出现。我四面都闻见尸体腐烂的秽气。人心同人身一样，发出一种气味。某一派人就有一种鼠味，这派人专门亲善阿陀、昭和及佛朗哥【奥国皇室阿陀太子，美国某部曾经暗中拆他台】。有些人味若从久年密封的香积橱出来。这在当代是令人哀痛的。你想上次大战，大家都相信那是“了结一切战争之战争”，并且立志要使他实现，到了第二次大战，没有一位我读过的作家敢悄悄暗示，这是了结一切战争的战争。而依此主张做去，岂非大可哀哉？

你越爱好你的理想，越觉得心痛。比方说，你愿意看见印度自由有小小的积极的进步，因为印度问题代表世界一切民族自由的问题。你真爱好那个理想，但是有人摧残这理想如摧折一枝花，你就觉得心痛。

幸而世界上的悲剧都有滑稽的成分。古今中外，由冷眼细心人看来，没有一代不是像一座疯人院。古今中外，没有一代不出几位小丑。这使我想到德国诗人海涅在他《旅中画景》书中的一段妙文：

是的，就在世界悲剧最凄疼的一幕，也有令人发笑的事发生；……在这宇宙大剧场，一切与戏台上一样。也有醉汉登台，也有皇帝一时忘记戏文，也有布景任拉拉不下来，也有后台对读戏文者提醒演员的声音太响亮，也有舞女艺人运用大腿的诗意赢得叫彩，也有面具化装——这面具化装就是全剧的精华。

而天上呢，可爱的小天使坐在前排包厢，拿起手提眼镜，下看人间的丑角，上帝自身正襟危坐在正厢，或者觉得不耐烦，或者正在估算这位演员薪水太高，那位演员薪水太低，而没有一位扮演得好，不久总得叫他们停演，关门大吉……

呜呼，我们的当局不是神明，只是矮小疑是疑非的常人，像那些忘记戏文的皇帝，而我们小平民得充当后台对读戏文的人去提醒他们。有时像北非柏卢敦【美国外务部抉出来人物】一出戏唱得最热闹的时候，美国后台提醒演员的声音的确说得太响亮。平心而论，提醒者的本心，也是为这一场戏的好。然而老演员常常忘记戏文，并不限于美国；全球各处，这戏唱得不很顺利；或是北非洲一幕，或是西班牙一场；仿佛到处都有混乱的喊声；还有奥国一幕，老板同提醒人还在争吵，应否让奥国皇室阿陀上台：还有印度打成一团糟的一幕，在那里为自由而战的人正向为自由而战的人挑战。

可是且别忘记，提醒戏文的人真能挽救一幕的危机。名角记性不好，及时给他点醒，还可以玉成他唱完一出好戏。戏唱完了，帘幕迭次上下之时，这点醒他的人也愿意帮同鼓掌，并递送花篮到台上去。但正在扮演之时，看见那老角色再三再四忘记戏文，甚至全剧主旨都似乎不甚了了，这时对读戏文的人自然心慌。闭幕之后，老名角站在台旁就会咒骂那提醒的人：“你这混账好管闲事！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到那时提醒的人自该上前去恭维一声：“那还得说。鑫云伯，这出戏你一生就没有唱过那么好！”

所以这幕戏唱时叫你悲喜交集，而艾登和赫尔在第二幕业已开幕之后，才在演习那段应该排在开场关于苏俄的序幕。这戏台上也有仙圣，也有妖精，也有民主主义者，也有帝国主义者，而据说帝国主义者正在为民族自由而战，而民主主义者正在为帝国主义而战——这等于说，大家都在为输将各私有地盘而战，或者正装这种模样。甘地禁食祷告，这是一种怪事，叫耶稣教徒都惶惑不解起来，而哈利法斯爵士【英国驻美大使】声言，倘使他以一个圣公会的教徒资格，竟登印度总督府的屋顶去祷告禁食，本国人会把他送进疯人院。还有安琪儿爵士（Sir Norman Angell）【英国作者，以前做个好书，现在美国替本国宣传】力争自由的权利，而同时又力争英国争夺印度人力争自由权利之权利。窃想天上可爱的安琪儿坐在前排正厢拿起手提眼镜下看这出戏时，不知作何感想，我感觉1942年是天上安琪儿为人间同名者挥泪之年，如果安琪儿也有泪的话……

在这世界悲剧之时哈笑有点不该。但是点醒戏文的人用心是纯正的，虽然他喊的声音太亮时，也无端多叫在座观众发笑，因为错误总是好笑的。每个时代有他的丑角，而这些丑角叫你发笑。大人大错，小人小错。然而大人最好指出小人的小错，而最不喜欢小人指出他们的大错。错误是大人可铸成的专利，也是等到大人已成千古后小人可以指出的专利。一旦瞑目，傀儡戏就收场，而我们就运用我们的历史观。死者不争不辩，不泄秘密，死的检察官不会由棺材里伸出手来删削后世的文章，所以让他们在今世有此删削的快乐。今日我们已可非笑张伯伦的荒唐，及凡尔赛和约当时炳耀一世的英雄，和已往十年间国际联盟官僚的错误。因为他们的错误已经铸成，无法补救，而指出已往的错误叫做有历史赏鉴力。先定一个方式，说过去的祖先贤圣都有陨越，但现在的世界领袖必须除外，这样决不会出岔的。所谓教历史也者，乃我们须教历史而不可令历史教我们也。

天下事莫不有个时宜。我们1940年代的人，可以笑1930年代的人的错误，而轮到1950年代的人，他们也可以笑1940年代人的错误。好在眼光放远一点，就有了历史赏鉴力。大战完了，花香鸟啼，世界还是世界，在啼笑悲喜之间流动下去。有时悲多喜少，有时悲少喜多，有时简直叫你哭不得笑不得。因为自有人生，便有悲喜啼笑，等到泪水干了，笑声止了，那尘世也就一干二净了。

业缘篇第二

——此篇言唯心史观并解释“事功不灭果、报循环之理”为全书立论的张本

但是如果我们用历史的眼光来观察现世，我们便遇到一种难题，这是历史科学所无法解决而历史经济观一派所常欲避免的，因为这一派辨不出他是牛是马。这就是历史上所谓“不可思议（imponderables）”的东西。【按时论家历史家常以此字代表非数字所能指定之因素，若民族个性社会心理等，常对物质条件而言。】Ponder（“思议”）一字原出拉丁文Pondus，意为“衡量”，所以这字于我的意义，不是叫你不可思议，而是叫你不可衡量。在于讲历史“科学”的人，这是何等可怜的告穷的招供？【按科学非衡量其所研究的标物不可。】但是这东西明明摆在那里，也没有重量，也没有体量，无色无形，叫你不可捉摸。

然而我们谈起目前的事势政策时，虽然只愿谈物质的数字，比如有多少架轰炸机坦克车可以击败希特勒，一旦谈到几十年的历史，便忽然变成唯心家。常常要承认有所谓“不可衡量”的成分，或称为“精神上的力量”，或称为“心理上的要素”【如“民气”“士气”“国家元气”“思潮”的权力等】——一种科学所不得分析的剩余物。换言之，我们巴不得承认精神史观【或唯心史观】。但现代人的思想习惯，最讨厌的是不能方便衡量，或分析，或化成数学公式的东西。假如我们有个定量电表，可以测量民气民情的“电压”度数，我们马上就明白了。可是事实不然，所以只好像对强敌让步一般，我们把他放在化验室之一角，口里喃喃自语说“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我只好谈起佛法说业。【按梵语Karma“羯磨”指身心言行必有苦乐之果，名为业因，通常所谓“宿业”“现业”之业也。】印度人早已发明道德行为善恶果报的因缘，要明白这道德上的缘法，必先用历史眼光去透视。简单地说，这是一种论说，谓吾人对于我们的身口意行都要负责，这些意念行动和过去与将来，都有因果的关系，结不了缘，而且我们无法逃出这因缘果报。这近似科学对于物质宇宙所谓动力的因果公例【凡动力因果必相等】，及物质不灭气力不灭说。普通耶教徒及普通佛教徒要将这因缘果报移到来生去，证明他们尚未深知这道德行为的果报在现世已有适当作用的原理。

近谈罗斯福总统在林肯生辰广播词文，发见林肯是婆罗门教徒【羯磨之论，起于婆罗门；美国1860年左右唯心论哲学家若爱默生（Emerson）等绰号为波士顿城的婆罗门（Boston Brahmin）；爱默生实受印度古代哲学的影响】。老实说，谁相信我们心思行为的缘果不灭，便是婆罗门。罗总统广播词末引林肯的话说：

诸位同胞，我们不能逃避青史。我们这届国会及这任政府的人，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留名后世。无论地位贵贱、事情小大，没人可以逃出这个关节。这回我们所亲历的烽烟战火，要烛照万世，或者遗臭，或者留芳。【美国南北战争时林肯对国会演讲词】

在这一段话中，林肯恰巧把业缘论说的要点说得恰当无遗。“我们不能逃避青史”——这便是业缘。在1862年林肯可以阐发这意思说：“我此刻说话的声音，似消沉于空间，而实留存于永久。如果我们有一架科学仪器，可惜现在没有把这声浪精微的表记出来，或者可以发现这声浪传播宇宙。我们的道德行为的播下业种也如此。”“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留名后世。”——这是无法逃避的。“无论地位贵贱、事情小大，没人可以逃出这个关节”——极细小的事件，也留个缘果。“烛照万世”——因缘生法，万世不灭。“或者遗臭，或者留芳”——善恶宿业时时跟在我们身上。换言之，现在及过去与将来流动中之一刹那，紧紧被业缘系住。“现在（now）”这字没有数学上的意义或畛域，由n写到w时间已倏忽不见。我们是浮动在时间的潮流上，时时刻刻存在于昨日与明日之间。

依这婆罗门学说看来，所谓“先打胜仗，再谈打仗之所以”简直荒谬绝伦。时间不容你这样割成断片。先打胜仗，丘吉尔的立论在哲学上不成话，这是基于他受已往的牵制及对将来的畏怯。因为他全然不愿意排除已往，并且大大愿意逃避将来。一个人连战后和平问题都不敢着想讨论，必然是昕夕惧怕将来。我知道并且看到W-t-w-F（即Win-the-war-First）丘吉尔也不能免俗，也被迫于来到胜利以前，随时讨论到英国殖民地的将来及波兰的疆界。然而日月如梭，业轮常转，要把丘吉尔漂流下去，正像春泛把落叶漂到堤坝，早晚是要飘泊到那他最怕的和平的堤坝——除非他是被时潮撇在后头。

物理学有条公例，叫做“动与反动必相等”。像宇宙吸力公例，这条公例说来很浅易严正。说这种浅易严正的一句话却不容易，因这句话的后头有些复杂的数学公式，也许长到二十七个字母，为常人所绝难了解而未曾料到的。业缘这条道理，说道德界上的动与反动必相等，也是同样的精微玄妙，但不那样容易用数字来证明。佛家说宿业，说这是“积”渐下来，功德与罪业是由日积月累，由我们的身心意念口语的一切作为积重难返而来，正像物理上的“动量”，由小推进、小稽延、小牵住而消长生灭。所以人生在世，总由宿业积渐而达到某种果报，或是正觉，或是沉沦。释迦在《法句经》（昙钵偈）开场，就用心理说法说得清清楚楚。

心为法本，必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恶苦追，车轹于辙。

心为法本，必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乐自追，如影随形。【按见双要品第九，巴利文缺首八品故以此为开场。Max Muller英译，首二句尤比中译晓畅：“法缘心造，以心为基，以心为体。”】

这种道理需要一点印度人的想象力，才会把精神上的东西看得像物质上的东西一样当真。假如我们的法身有个形相，我们可以看见这形相是由我们的意念构成的神经络，像主管肌肉动作的神经发生动作。这些动作影响本人及他人的总结果，便凑成人类社会的一种动势，而决定个人及人类社会将来的事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像打床球，一粒推动一粒，并由其推动之角度猛势断定第二粒的去向一样的准确不易。这便是人生行为思念负道德上的责任的一种学说。佛家言“法轮”便是指此，在比较悲惨的意义上，也叫“业轮”“业障”。

这道德世界公例的一种说法，可谓差强人意。这说法可谓相当的谨严，谨严精严是我们【科学时代】所要求的。我们已经惯谈经济。一包棉花，或是出入口过剩，或税率高低，大家容易了解，因为打包数字总是清楚明确。“一包棉花”，容易了解，可是“一包友谊”，或“一包合作精神”总不大成话，而我们最恨的是那些笼统不着边际的话。有时偶然，我们的（指西洋）外交家心神不定，却撇开实地，唱起高调谈什么“威武不能屈的抵抗精神”，或是“人类爱好自由的力量”，听得人不耐烦起来，骂他们唱高调。又有时评家社论家也心神不定，忘其所以，大谈起“历史不可捉摸的权力”“心理要素”，及“不可思议”的东西，宛如真有其事。

老老实实说，我们【讽西洋】最恨去思议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越思议，思想越不清楚。而那些跟着现实思路很清的国会议员及政客，便齐声喊骂，说这些高谈阔论，无补实际。这时我们心窝里，有点丧魄，有点颓唐，自愧不该违犯时代的精神。于此决心，下次只说入口限额，脚踏实地，上帝鉴佑，当不致陨越。如果下次专谈争权夺利毫不退让大家可能的话，个人名誉尚可补救。比如提高生活程度——纯动物的物质生活程度——或是工资最低限度，或是收入保障。这谁也不至于误会。归根结底，一切可折成黄金，除非是银两，因为这是黄金时代。俗语固然说“闪烁未必尽黄金”，因为还有锑，还有钨，然而至少钨锑有个价格可谈。

所以现代人讨厌空谈仁义道德，这很易解。可是世上偏有许多东西，叫你无法衡量或证明。比方说，个人的尊严与平等自由，这是无法证明的，因为科学决不能证明个人有什么尊严，连自由都无法证明。正正相反，科学如果是科学，只能证明世上无所谓自由，不然科学的机器式的定律到哪里去了？这些精神上的东西，永远不可捉摸，只有远远地神出鬼没，似隐似现，却也无法否认他的存在。在我们忘其所以比较不科学不数学化的时候，我们深知这些道理有个真谛，只是不即不离，若有若无，像个巫山神女，在我们半夜三更闭门独坐之时，偷进室内，用手从后头掩住我们的双眼，轻轻地说：“你猜是谁？”朝朝暮暮这神女要来临，可望而不可即。只有相信精神生活的人，看来十分真切，仿佛身体形相俱全。

印度哲学的业缘学说，却是谨严得可怕。真理合算，公道也合算，而如果印度玄学是真的话，灵魂的自由也可叫你年底大分红利。事实上，佛陀及婆罗门等出词不致如此鄙俗，但是道理意义委实如此。如果我们相信精神的东西也会叫你有报，有时且有很好的收报，如果我们能证明在道德上，如在物界上，动与反动是相等，我们便可去探讨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羯磨”（Karma，即“业”）这一字，在我成为申明历史的精神观的工具，成为排斥经济的原因与救策，而确称道德的因果的工具。除非我们明白这点，所谈战争与和平的话，都不会超过我们所谓“猪与泔水”（养猪见识一般）的经济学（Swine-and-slop economics）。

中日战争，便可引为业缘的好例——暂时不说业缘二字，只称他为不可捉摸的潜势力。中国反抗【反动】之强度，可以证明正与日本前期残暴不仁【发动】之强度相等。凡讲宿业，都讲数十年“积渐”的功罪阴隙，一旦发为果报，见于事端。试问中国全国团结一致，没有武人对敌投降，这种精神上大力量何由而来？

只有把这力量看做日本暴行的反应的总结果，才会明白。我只在那篇长账指出数条：民国四年之二十一条件；凡尔赛和会上割据山东之野心；二十年东三省之侵占；二十一至二十五年间腼腆无耻在陆军及领事保护之下大规模的华北走私；二十二至二十三年之进窥察哈尔；二十五年之暗袭绥远。自二十至二十六年间，反日示威的行动，全然制止。但是民气的高涨激昂，虽然不可捉摸，却日积月增，到了今日结成中国国民一致英勇抗战的原因。不但如此，依业缘说法，极小的作为事端，也有余波及于后世。像山东交涉员蔡公时，一个中国外交官，横遭日人剜鼻割耳戕目，这局部事件，也在中国国民的心理上精神上留下痕迹，和南京大屠杀大淫戮一般。日本人以为“此案了结时”，那“事件”也同时了结；据业缘之说，这案并没有如此了结。日人不能逃避历史，中国人也不能逃避历史，这是中日所以不得不决之一战的原因。张山来说：“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幽梦影》在这种地方使我们看见伦理上的因果关系，十分显然。【经济史家否认英雄伟人及民气民情思想信仰之力，参见化物第二十。】

看看西方战争，也是一样。如果有人能用电表测量珍珠港之袭击在美国一万万三千万人胸中所激起电流的压力，他可以断定这次袭击在精神上大不利于日人，和其物质上初期大利于日人相等。但是今日外交家军事家正忽略鄙夷这种无形的电流，像硁硁然小人要去指挥历史上的最大战役。

天下事都有个消长起伏之机在焉，只要我们眼力看得出。像金类或lucite【化学新品】受击时，那击力传于物质的奇异纹路，人眼看不见，但用X光线照出来，可以看得见。曾听见反对吃素的人说，你切断一条萝卜，其惨痛情形，猛发的电流不啻哀鸣的声音一样。我们听不见被宰割萝卜的哀鸣，希特勒也算不出被宰割的欧洲所发出业流的声浪（Karmatic currents）。【即“羯磨流”，自造新名词。】但是过了些时，果报一现，历史就要指正他的存在，昭然若揭。希特勒不能逃避历史。换言之，希特勒不能逃避他的业障。我真可惜希特勒不信佛，不然他倒要聪明些。

但忽略历史的业流者，并不限于希特勒。我们同盟国也不承认有历史潜势力的“业流”存在。我们置之不理，只顾依照养猪见识的经济眼光，去谋战争与善后的计划。我们简直不知业缘为何物。在经济学看来，人嘴与猪口一样；所有户口粮食税率的图表论文，只是计算猪口而已。他们仿佛说，你把这些猪分栏关起来，放够食料，而各栏的隔板造的高低适中，那些猪便会相安无事，而天下太平了。

时变篇第三

——此篇言亚洲之勃兴

但是业轮常转不停，这就是言历史潜势力正在破裂国际机构的说法。政治上我们却置之不理，倒行逆施，仿佛没有这种潜势力存在。但是因缘果报的公例非人力所能取消。不过我们收豆不肯种豆，收麦不肯种麦罢了。

这次战争最重要的事实便是苏俄与亚洲之勃兴，但是我们依然不顾。上文偶然对安琪儿爵士牵涉一句不客气的批评。当一位欧洲的开通学者而论，他大概不亚于他人。但是在欧洲开通学者的立场，他的所谓世界民族须要合作同舟共济是纯粹“白种性”的，而以苏彝士运河为限；特别是限于一种改头换面的“英美联盟”主义。【Union-Now运动，数年来Clarence Streit所提倡：安琪儿是英人，新著名为Let the People Know，专向美人说话，劝他们战后与英国携手。】他对苏联对亚洲的意识，还与英国守旧党亚思斗夫人见识不相上下。亚思斗夫人说：“我愿意俄国及中国加入英美所建造的新社会，但是他们的思想念头必先学英人。”你想这种宝贝，除了伦敦以外谁会镶嵌出来？我好久没法解以下的算学哑谜：假使一人的脑袋直径是五吋半，但是脑袋骨之厚也是五时半，里头空间地位有多少？

十九世纪世界的政治构造，已在崩溃，帝国已在瓦解——虽是不愿意。如果我们看得见在亚洲澎湃而来的潮流，就得把这世界战争看做世界政治构造的革命。这场革命，是亚洲发动到欧洲，不是欧洲发动到亚洲的。事实上，我们正在看见地球重生临盆的苦痛，却看不见“新自由之诞生”【林肯语】。

亚洲勃兴的势力已在步步前进。日本正在恃武力来修订世界的地图，中国正在恃坚强的自信力及直上青云的志向，来改造亚洲民族在世界舞台的位置。印度正在徒然向侦巡机队武装巡警及皮鞭祷告来改良他的苦境。但是同盟国犹懵然未觉，倒行逆施，直向业轮的缘法扑来。然而不仅在亚洲，在全世界有潜兴的势力起来，要求林肯所预言的“新自由之诞生”，使世界不致“一半自由，一半奴隶”。这些势力，使我们的平常观念传统脱了衔接，只因新形势来的兀突，我们当机仓皇失措，束手无策，不能毅然去对付新局面。治本之条理既未立，我们只在治标上面剜肉医疮，应付不暇。

我不常引耶稣的话，这次非引他不可：

你们看西方云起，便说雨快到了，而果然雨到。你们看见南风吹来，便说天气要转热，而果然如此。你们这些假君子，你们见到风雨先兆，怎么这回倒见不到征兆呢？

亚洲的勃兴——我把苏联当做一半属于亚洲看法——是这次战争最重要的一桩事实。这事实已把我们作战的秩序单推翻，也要把和平的秩序单推翻。他要把一切都推翻，只有亚思斗夫人的“英人思想念头”推翻不了。仔细想亚思斗夫人“思想念头”的催眠魔力，一瞪眼会叫这世界革命停住。但是我确信，就使我们要想把十九世纪的国际构造改弦更张，保留相当白种统霸全球的局面，此刻已嫌稍微太迟。今日的亚洲已经振袖而作，不肯屈居人下，也已长得太大，不便打屁股。西方只好准备与亚洲合作，不然只好准备下次更伟烈的战争。

海明威由中国回来，叙述某位中国军官的话：“你想英人为什么带独眼眼镜呢？因为他留一只眼要看见他所愿意看见的事实，还另一只眼避着不看他所不愿意看见的事实。”德国军官也是好带独眼眼镜的。但是这就是中国人同美国人所以不好独眼眼镜的理由。亚思斗夫人的真意，是说俄人华人都应带上独眼眼镜，可是不幸我们并不稀奇这种东西，俄人也不稀奇这种东西。由此观之，似乎很少有看见“苏俄与中国加入英美所建造的新社会”的机会。我个人在华人立场，宁可叫新社会滚蛋，维持我们双眼正视的光明。

亚洲之勃兴就只有一种意义：帝国主义时代之收场。谁也不能制止这个趋向。如要保持十九世纪的制度，白种人只有勒住中国与苏俄的喉咙之一法。可是此刻稍微嫌迟了。西方还可以试试做看，如斯必克门教授【耶鲁大学国际政治教授，去年新著《美国策略和世界政治》，详见血地第十七】大胆教我们的方法：“且须记住，无论将来联治调整取何方式，局势却正与开始大战以前一样。除非美国继续奋斗，直到他不但打倒他现在的敌国【德与日】，并且打倒他以前的同盟【华与俄】，战后时期就有许多独立的国家的一种世界出现。”这种有许多独立国家的世界，是斯必克门教授所不敢想象的。我们美国大学课堂上所教的当真就是这种政治学说吗？我还记得第一次大战期间，“强权政治”这名词还得用德文写作“Machtpolitik”，而且含有德国味道；到了此刻，已经无须了，英文power politics这两字已经通行易晓，而德国思想已从中征服我们了。

事实上，凡一民族，只要有中等的聪明，经过相当时期没有不崛起的。试问十九世纪的帝国主义怎样起来，白种人怎样征服全球，怎样会自信是优胜的民族呢？因为白种人有来福枪大炮，而亚洲人没有。简简单单如此而已。你研究庚子之乱及百年前中法之战就明白。那时中国兵士带洋伞持刀枪，有些还带弓箭。到了光绪年间才听见有袁世凯练“新军”。所谓新军，就是说只有该军有来福枪。这么一指出，未免令人扫兴。但是退一步说，可以假定两军角斗雌雄，一边只有鸟枪，一边有克鲁伯枪的情形，也就明了。

读者至此，必能明白，如要永久把亚洲压在下头，唯一合理的方法，只有教亚洲民族不会用来福枪大炮，好像此刻保守美国轰炸瞄准机的秘密，不令敌人知道一样。但你明白，经过长期几十年，这是办不到的事。有一百年间白种的帝国就是靠武器的差别来维持。这第二次大战忽然揭露的，就是此刻日本、中国、俄国都有枪炮。这一件事实，将改变全世界的历史；那机器的差别消失了。不但此也，日本人的英勇作战并不亚于白种人；俄国人也如此；中国人也如此。而且大家都在作战。现在怎么办呢？缴除他们的武装？用世界保安队去防范制裁他们？用克尔伯森说【见簿书条十六】的“限额方法”如华府会议对付日本订出5:5：3海军比例的方法，去压得使他们不得抬头？

所谓白种人的文化使命已成个闷哑谜，而似弯弓回击射士。白种人传授《圣经》与黄种人。他本应把他自己所绝不用的《圣经》传授他人，而他自己所最善用的枪炮秘而不宣。他本想如在用大炮击死几个黄种人之先，已用《圣经》把他们的魂灵救上天堂，也就于心可以无愧。可是他算错了。现在黄种人学他们的乖，对于《圣经》也藐然视之，而从此魔鬼的孽种，白种和黄种在内，拿起汤密枪，就可把这世界化成血染的疆场。这是说，假如我们思想还是那么幼稚，只管将欧洲的道义标准移到亚洲，而将白种人的强权政治放大范围施于全球世界，那末这全球世界就变成一个几十年一次屠戮的大战场，正如欧洲自身一样。

我们知道凡是“思想前进”的人，包括几位大学教授在内，正在朝这方向想去。欧洲那种混乱崩溃的前因后果，他的道德伦理标准，将成未来世界的模范；霍屯督生者人人每天都要有四杯牛奶喝；印度人都要穿起白领挂起领带；马达卡斯卡岛人也都上礼拜堂做礼拜：而全世界的人都要叩谢白种文明。这便是白种人的文化使命，是欧洲文化赠与世界的恩赐，不过——这也得承认——几十年一次火山须得爆发，而那喷出来热烘烘的矿渣须得波及爪岛或缅甸那里某乡村。但反过来说，乡下人可以天天喝四杯牛奶，那不很合算吗？

其实我们对于这时变的解决很为简单。白种人正在对世界各其他民族说：“我们要求纯全，学我们在天之父的纯全，但是汝辈只消学我的纯全，学我的思想念头，天父对汝辈很满意。就是汝辈皮肤稍黑，上帝总会饶恕你们。赶快到外边去玩。”这便是斯忒赖忒（Clarence Streit），安琪儿亚思斗夫人的新耶路撒冷。

述古篇第四

——此篇引证古代雅典不能解决帝国主义与自由之冲突以致希腊文明自杀为下章张本

上文所指出因亚洲勃兴而发生国际新局面的解决方法，在于我认为不满意，不令人起兴，世界的自杀总不会令人起兴。

斯必克门教授愿意看见美国勇往前进，继续奋斗，只须再打几次仗，消灭一两万万俄人和四五万万华人，直到他可以称雄独霸全世界——他情愿如此而不愿看见“有许多国家的世界”。我倒愿取第二条路，斯必克门教授那种先知先觉大学教授的腔调，令人想起斯彭格勒的悲观【Oswald Spengler，《西方文明覆灭》名著作者】胸中不快；我们非学者的平民总应乐观些。斯必克门的真意是叫西方文明简直自杀，学伯理克理斯《希腊黄金时代》的雅典的榜样。好，大家也来搬书籍，做学究，看看修昔的底斯怎样记述。【Thucydides，希腊的司马迁，所记当代希腊五十年间内战的Peloponnesian War一书，被称为希腊最客观公允的史书，为现代史家所极称赏。】

希腊覆灭，因为他未能解决帝国与自由冲突的问题。欧洲文明也须一样覆灭，如果他不能解决帝国与自由冲突的问题。怎样覆灭法子，我们不能效诺士忒拉戴马，预言其详【Nostradamus，欧洲的刘伯温，生于十六世纪】。但是杀机之隐伏，阶段的进展——这历史阶段以肉眼看来要经过几世，而在神仙及历史看来却只有一刹那——这阶段的进展步骤，却要与希腊自取灭亡的过程根本相同。以古证今，比类正正相合。读修氏古史的便宜，是在那故事中，版图较狭，而那古代五十年间的互相残杀倾陷，今日看来容易一目了然，便于研究。概括言之，那是从雅典海军势力与斯巴达陆军势力的角逐，及缺乏道德领袖才干的悲史。全希腊联邦的梦化成泡影，原因在于雅典不肯或是不能解决帝国和自由之矛盾。后人读史，容易指摘雅典人之倨傲不逊为那失败之心理上的原因。我们只愿今日世界联邦合作的梦，不太含北希腊联邦（Delian Confederacy）的意味，而没有亚力山大攀山越岭而来，征服希腊平原，将那文化炳耀一时的希腊世界一手荡灭。那幕悲剧的孽障在于那位青衣雅典，也有民主精神，也通脱自喜，也懂得爱好他自身的自由，却永远不懂希腊他国也一样爱好他们的自由。

读史有时就教人心慌。因古今雷同之处委实可怕。固然，雅典是民主国，这无问题，不幸的是民主国家也会自杀。人类的美术再没比雅典超逸；雅典人的慧心明理通达，格物致知，他们的美术崇尚朴实，归于中和。雅典的自负，良有以也。现代民国的总统要表彰他们国家的建树，或颂扬现代的文明，再也不能超过伯理克理斯《雅典王》在那开战第一年末阵亡将士追悼会上所盛称雅典人的文化生活。其口语很像美国总统在国会的演说词：

在未追悼阵亡将士之先，我要指出我们强盛的基础，由何样的文物制度及人生楷则，造成帝国的伟大。……我们的政体，不与他人竞争；他人仿效我们，并非我效他人。我们真是民主国，因为政权操在大众，不在少数人之手。但大家虽受法律平等保护，我们也尚贤才，国民的升擢，不是凭靠势力，是因才选用。穷士也不偏废；只要有益于国利民生，都可效忠国家。……在燕居时，大家可以随便，而在公事上，都能诚敬无亏；我们大家所以不犯上作乱，都因有敬上守法之心，尤尊重规矩礼仪，使干礼犯法的人，为公论所不容。此外，我们对于业余的休息消遣，也不曾忽略；我们一年中有按期的运动及礼节，在家有文雅安乐的生活，使我们解闷消愁，优游度日。因为我国的强盛，天下的货物都麇集而至，叫我们安然享受。……在教育上他们【那些纳粹的斯巴达人】从小就要受艰苦的训练，使他们英勇善战，我们却安闲度日，但是一旦临难，也不畏却！……

假使伯理克理斯是在爪岛阵亡将士的追悼会演说，说辞也不过如此。要是他要宣布1943年的感谢节【每年由美国总统宣布节日】，可以一字不改。因为他谈到德谟克拉西的要素，依那位史家凭记忆并想象出来所记载的词句，正像《纽约时报》一篇社论：

我们尚美而能反朴，崇文而不懦弱。……雅典的市民并不因私而废公，就是商人也有相当的政治认识。惟有我们才把一位不管国事的人不认为守己安分，而认为庸碌无用；虽然不是人人能建议方策，大家都能评断政策的是非。依我们的看法，商量讨论不是妨碍进行，事端之妨碍乃在未经妥筹熟虑详慎讨论去贸然进行。因为我们特有先思而后行的能力，而他国只是蛮干。……总括起来，我敢说雅典是希腊的导师，而雅典人个人都有临机应变处危不乱的才能……我这样表扬雅典的伟大，因为我要昭告全国我们所争战维护的，是比没有我们所享受的幸福的他等国家更伟大庄严的宗旨。……

雅典民主之建全及其人生哲学，没有比上文说得更剀切精透。不幸的是，雅典是帝国主义的民主国，而希腊各国还是半享自由，半为奴隶。雅典已经过他的“第一次大战”——希腊与波斯大战及莎兰米海战大败——犹不致亡国；所以引起希腊内乱频仍而至亡国者，是因为没有王道的领袖才干，及雅典之倨傲骄横，不肯承认全希腊各城的自由平等原则。哥都罗芬教授说：

波斯战争以后，雅典统治北希腊联邦，遂有第五世纪的大问题排在目前，这就是靠海军力量的帝国主义民主国【雅典】与靠陆军力量的守旧贵族政体国【斯巴达】发生冲突。因这南北战祸绵延，希腊各国又没有一个能做贤达的盟主，同时，全希腊主义失败，又加上希腊各国永不能真诚合作，以致发生第四世纪的政治解决【Francis R.B.Godolphin, The Greek Historians序文第29页，30页】——就是自杀。

如果古今类似之点，不这样吻合，倒也罢了。然人情狡黠，妒忌猜疑，强权倾轧，舞弄是非，古今无别，正如修氏所假定。所以他预言：“后有读者读吾书，对于往史及因人情之常而复见于将来之故事，欲明个中真相，而认为此作不无少补，作者可以无憾矣。”

述古证今，同类之事多得可以使你踧踖不安。雅典是个民主国，是个海军强国，和陆军强国斯巴达作战。杜兰蒂【Will Durant，美国著名作者】说得好：

其战争之基本原因，乃在雅典帝国之日臻强盛，及其独霸伊坚海面【希腊东海】之贸易及政治的发展。在太平时代，雅典准许自由贸易，但是都要得他钦准；船只未得他的同意不得航行海面。雅典辩护这独霸海洋的政策，说是国家命脉所在；他的粮食要靠他国输入，所以非维护那输运的航线不可。这个国际贸易的航线由雅典保护，于伊坚海的共存共荣，也不无裨补，但是雅典势力日益高涨，希腊各属国日益富强，就对此种情形也日益不满。【Life of Greece，《希腊生活》第439页】

雅典对其他各国施行治外法权。凡雅典籍民与联邦籍民发生诉讼，须到雅典的法庭诉审，只有雅典的法制是文明法制，但是我们也不必幻想，以为那些陪审的雅典市民都是大公无私的开明学者，毫无国家观念，不会鄙夷异族，曲护同胞。

那时希腊天下以自由平等为原则建设联邦共治，本为长治久安唯一的希望，而这时联邦已变一出把戏。因为不管取什么方式，假什么名义，雅典非独霸全希腊不可。因要共同维护这世界，抵抗侵略的国家及国际的强盗，所以，雅典必须主管以联邦的名义征调海军。只有国际警卫队才能维护伊坚海的国际和平。这把戏愈弄愈不成话，后来雅典用武力强迫他国参加这国际联盟；谁不参加，就堕他的国都，来共同维护此刻所已明目张胆号称的“帝国”。杜兰蒂说：

据修氏所说，雅典城的民主领袖，虽在本国崇拜自由等于偶像，却已坦白承认那联邦已成武力霸治的帝国……崇拜自由与帝国霸道的本身矛盾，又配上希腊他国的倔强自好，遂使那黄金时代归于灭亡。【前书第440页】

修氏自己是雅典人，倒也公道地告诉我们，那回内战的真因是雅典的霸道，雅典所要强制决心实现的是雅典式的和平（Pax Athenica），他们主张自由贸易，因为所需粮食须由埃及及伊坚海北运来，并且恰合现代识得采用经济封锁手段。米加拉（Megara）城叛变，归附雅典的敌国哥林多（Corinth）。雅典王即令禁止米加拉的产品运入雅典辖境。米加拉与哥林多便向斯巴达求援。斯巴达出面调停，要求取消这经济封锁。雅典王答允，但要求斯巴达辖土须开放门户，准许国际贸易。斯巴达也答允，但交换条件是，雅典须承认希腊各城完全自主。伯理克理斯偏不肯经管清理大希腊帝国，而斯巴达就此宣战。修氏说：“我相信此战真实而未曾道破的原因，是雅典威力之高涨使南方诸国畏忌，迫得他们主战；但是当日公布的开战理由如下……”就是另一说法【Peloponnesian War卷一第二十三章】。

所以希腊之亡，亡于伯理克理斯的雅典之手。穷兵黩武贸易争利为战争之源，古今一样。雅典之骄横弄权，产生一种强权政治的因果圈套，正与现代相同——同盟离叛，合纵连横，汝诈我虞，朝秦暮楚，强则欺凌小国，弱则讨好邻邦，于是内战频仍，卒归覆灭。杜兰蒂断曰：

在他（伯理克理斯）治下，雅典文化已臻绝顶，只因这致强之术，一部靠强制盟邦的富力，一部靠惹人猜忌的暴力，所以黄金时代的基础不健全。到了后来，雅典人的政治手腕不足以应付和平策略，亡无日矣。【前引书第442页】

我们当不至于头脑简单，以为帝国主义的民主国家的问题，到现代世界才发生。雅典对于强权政治的原则及武力至上主义，都已熟稔。他们知道帝国的尊严，专靠强硬手段对待属国。像印度总督，他们用强硬手段对付恢复自由之国，这强硬政策叫他于米罗斯（Melos）岛叛变之后，屠杀一切壮丁，并将妇孺入籍，役为奴隶，虽然他们自己爱好“自由”与“德谟克拉西”。迈提罗斯（Mytilos）岛叛变，就斩叛变领袖一千名的首级。盖帝国主义的逻辑不得不出此。所以【雅典议员】克利翁对雅典国会说：“你们须明白，你们的帝国是凭恃武力威镇属国的专制制度。那些属国百姓常在阴谋叛变：你怎样克己待他们，也不肯输诚悦服。只有武力到哪里，他们便顺从到哪里。他们何尝爱你们？故惟有出诸威镇一法而已也。”【修氏前引书卷二第三十七章】

雅典人最长议论，他们也会排斥“道义”，发挥强权政治，辩护“从权”政策【“expediency”罗斯福辩护北非政策语】。在那雅典人与米罗斯人著名的辩论一段中，雅典人说：

你我大家应说老实话，不要高谈阔论。因为你我都明白，世间上所谓公道，只有双方力量抗衡时，才会攀上那一套。强者能取什么，就要什么，弱者被迫到哪里，就得让到哪里。……谁有本事，就做主子。这是天经地义，人类确实如此，神仙也许如此。这弱肉强食的天经地义，并非我们所发明，也非由我们创始；我们只是受之先代，而传之后世罢了。我们确知你们及全人类，如有我们今日的权力，也必如此作法。【前引书卷五第八十九，一〇五章】

这些话之透辟详尽，就使德国外交部长利彭窦洛浦（Ribbentrop）或是前任印度总督林离高（Linlithgow）也无以过之。

雅典人深信强权武力牢不可破，以致他们的和平策略失败。希腊却也相信一种因缘道理，叫做nemesis【冤冤相报】；骄横（hybris）必取覆灭。希腊的悲剧中常反复表彰此义，但在国际政治上都茫然无睹，虽然我们也不比他们高明。

在雅典人和米罗斯人对辩一段中，有一种滑稽意味，很像伊索寓言。雅典人很像猫哭老鼠威吓利诱，要迫他们加入他们的“世界大联盟”，而米罗斯人像老鼠见猫，求他们大发慈悲，准免享受归入雅典老母猫肚里的殊恩。你把今日印度代替米罗斯人读去，便得了一副修昔的底斯式的现代政治画图：

米罗斯人：你们做我们的主子，固然有好处，但是我们做你们的奴才，怎会于我们有利？

雅典人：你们的好处，就是屈服可免吃面前亏；而我们的好处。也因保存你们而得便宜。

米罗斯人：但是我们一定要互相仇视吗？假使我们保守中立，与你们亲睦，大家不能好好做朋友吗？

雅典人：不。还是你们的仇意比你们的亲善来得干脆。因为仇视态度，在我们的属国看来，表示我们的威风，而你们的亲善，反见得我们示弱。

丘吉尔于1943年3月17日在英国议院演讲，拥护殖民地部长司丹雷（Stanley）的强硬政策。说完时，工党议员德戴尔（John Dugdale）质问，丘首相知道司丹雷那篇“稍微骄慢的话会在美国及大英联邦引起反感？”丘首相答道：“我们固然不必骄慢，但也不可示弱。”

修氏能于两千年前将现代政治家的心理动机这样剖析入微，足见古今人情本来一样。就是苏格拉底限定三十天赴死正法的时候，那些人还认为妥洽让步，就是“示弱”。那位七十老翁碰巧相信Satyagraha【印度语】节烈不屈的气义。告他的人安尼土司（Anytus）是代表法律治安，并且代表仁义道德，还按节上庙焚香祷告。安尼土司是个好人，是个规矩信教徒，场面很好看。还有一个好人，名叫彼列多（Pontius Pilate），对于一重公案【耶稣被告案】洗手脱个一干二净。谁说彼列多不是好人？他不过遵循外交规矩，不愿意干涉他国内政而已，虽然这是冤杀无辜的一桩案子。老实说罢，古今同类的事，多得想起来就作呕。

证今篇第五

——此篇专言印度问题原名“丘吉尔与伯理克理斯”反证古今证明今日帝国与自由的冲突仍未解决且因此大战宗旨中途改变暗伏第三次大战的杀机

读史固然要耗费金钱精力，修氏一部《希腊内战史》买来九角半，但不肯去精读这部书，也许结果现代世界的耗费损失还要大。因为今日帝国和自由冲突的问题还未解决，置之不理。因此我不能不谈起印度问题。

夫印度问题，不仅是印度的问题，乃人类自由的问题，所以已经演出一种矛盾的局面在这自由战争中，印度的自由战士因犯为自由而战的罪名而坐监牢。除了英人而外，对此都会发怔一下。

啊，自由二字，何等动人！撞起自由的钟！但是你要倾爱自由，须教自由之神先脱下印度女人的沙利服，而穿上欧洲的女装。有英国的自由神，使你想起英国的郊野茅屋，炊烟芳草，落日湖边，也有印度的自由神，骑着大象在万山深林中游行。人类的肉眼看不出真相，不知这位我们所爱的神女，也不裹大英国旗，也不穿印度袈裟，只围一条透明蝉翼羽纱，无形无色，只用慧心灵眼才看得见。

所以此刻现在，英人正在为自由而战。印度人也正在为自由而战，希望获得自由可以帮助英人在这场自由战争中去为自由而战。这样一篇糊涂账，越弄越糊涂，假使在印度的英人也用过头脑的话，必然中风不语。可是这也毋须过虑。在印度不会去谈到“四种自由”，或是听人提起。提起有点难为情罢？先打胜仗，再用头脑！只有英人强健的头脑，才会超脱一切逆情悖理的难关。而据我看来，这难关不难渡过。你只须听印度总督报告囚杀的成绩一副得意忘形的神色，就可断然无疑。“至1942年8月为止，杀死九百四十名，击伤一千六百三十名，逮捕六万另二百二十九名，判决有罪二万六千名，囚禁未付审一万八千名。”《新共和周刊》有一篇通讯说：“总督报告，正像芝加哥大屠场报告杀猪一样。”且须记住这每只猪都是一位自由战士，不怯淫威，鞭打缧绁都不怕，抑猪猡终究是猪猡耶？

近来我冤枉得了一个排英的罪名，至少有一些纽约妇女认为排英，因为我曾真心替印度自由呼吁。这呼吁印度自由与排英有什么关系，我始终看不出，而我的纽约女友也说不出来。我的态度很明显；我不是排英，我是排斥冥顽，不管哪一国，我国也在内。我不仅反对丘吉尔的守旧党的印度政策——我痛恶而深绝之。丘吉尔是英国人，我也知道，但于我，他的国籍与问题无关；不管这政策出于英法中日任何国之手，我都要痛恶而深绝之。我会明白分辨英国守旧党人与开明党人之不同，也会辨别丘吉尔与肯德堡大主教之不同。

美国报馆编辑，遇着两位英国人如丘首相与肯德堡大主教意见恰恰相反之时，认为应该双方加以赞同，将这大战宗旨做个人情，以免越礼。我决不肯把大战宗旨送我的至亲密友做人情，甚至或是送给上帝。要是某地的局部问题，我可退让。要是邻邦的内部政策，我也可退让。甚至问题是先运什么入中国——先运军火或是先运可口可乐给驻华的美国空军，我还可以退让。但是到人类自由关头，我决不肯让步，因为大义所在，不容苟且，而我深知我们今日在帝国与自由之间不得不择一而从，不容易敷衍过去。因为丘吉尔明目张胆护持帝国主义，我可以推知他小时希腊历史不曾用过功。这还小事，关系重大的是，因为一人垄断全战争及和平的宗旨政策，使这大战的性质、目标与宗旨中途改变，然而这大战的胜利却须赖中苏英美各国人的头颅共同换来。这关系綦重，就是英国的真友，也不当因送人情装哑巴，噤若寒蝉起来。

其实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世界人类作战的宗旨做人情，送给他的至亲密友，或是上帝。历史上不论何时代，自由与反动的势力都在角斗，争占上风。各人应该运用他的聪明智力去分辨认识这两种势力，而站在自由与革命家一旁，毫无袒护地和反动的健将挑战。有些美国编辑想要讨好双方。但那位老将明站那边，视死如归，誓不肯经管清理大英帝国。诸位美国编辑，千万不可小觑这员老将。那老人家阅事不少，伎俩很高。凡是遇着口谈仁义头头是道的人，你要小心。当着这员老将声明他“要保守原有地盘”（“We mean to hold our own”），包括原属印度人无疑的国土，而且教中美俄人不妨替大英帝国作战，这时候我们是否应该口念“亚孟”？要是这回战争是英德两国的私斗，这话也没什么不该，谁打赢，谁保守他的地盘，那些属国只当他们的赌品。如果属国不高兴的话，那是另一件事，另开一回战，由属国与胜利国去解决。但这次大战又不是两国的私战，还牵连到多少旁人。英国首相声明他存意将大英辖境一直管治下去之时，中国人马上想到香港，印度人想到印度，荷兰人想到爪哇国，而美国人就想到自由之神。

1943年3月17日，丘首相在英下议院讨论大英帝国殖民地之将来，说道：“本政府深信无疑，大英殖民地之将来统治，须继续为大英国一己的责任。”这是清楚确定无疑昭告我们，丘吉尔立定主张，要保守印度、缅甸、马来半岛、星洲、香港、锡兰岛的版图。这样一来，也须让其他帝国各保存其殖民地，才算合理。由此观之，将来自成白种人在亚洲的帝国卷土重来的局面。所以个人认丘吉尔为将来和会上的梅特涅，不是错见。【按拿破仑其后，维也纳和平会议，由梅特涅亲王领导，恢复各国贵族皇室，协同摧残所有革命势力，而造成以后五十年间欧洲反动势力的大集合。】

假如我们以为丘吉尔忘记亚洲，便是错了；他永不忘亚洲——是殖民区。也许我们所要清理的不是大英帝国，而是世界人类半自由半奴隶的整个帝国主义制度。问题是，我们这战争是否为争些主义原则，使战争不再实现，求一比较公道和好的世界。但这些问题都不便讨论——不管大英帝国的清理或是荷兰帝国、法兰西帝国、日本帝国的清理。大家不要谈吧。先打胜仗，仗打完了，梅特涅亲王总在那边，大家才开始争吵攘夺。然后再过三四十年，大家再来干一下。

要寻究历史，不能钻在已经检查过的日报纸堆中，去追寻那些天天讨论的很热闹的小枝节。要寻究历史，应研究主持国政者的心理，去探讨本源。印度人说克利浦斯爵士赴印开始谈判之时，曾经答应他们组织“内阁”，而克爵士的随员一样热烈的否认他曾经应允给他们组阁的真权实柄【按此指美记者Ouis Fisner与某英人在纽约国民周刊之争辩】。在这种情形之下，旁人若以为由此能明真相，便是发痴。只有由另一方法下手，先研究主持该事之人（这现代伯理克理斯）的心理，才能明白克爵士赴印使命之真相。谁读完了以下丘吉尔于1930年、1931年所说对于印度基本态度的话，而尚不明白克爵士何以失败，便是低能儿。要明白这印度问题的经过，须先明白我们的伯理克理斯【雅典王，说见上章】。1930年正月，丘吉尔说：“早晚你们必须打倒甘地和印度国民大会党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主张。”——这些主张恰巧是大西洋宪章用来适用于印度的原则。在西门爵士使团在印度接洽谈判之时及其后，反对与印度开谈判，认为有伤帝国及其政府人物之尊严，喊得最响的人便是丘吉尔。1931年3月他说：“我们讨论这些问题，只抬高一些永远不能与我们同意的匹夫的声价，一方损失印度大英政府之尊严和权威。”1931年2月，他说：“把这【治印度的】责任移交极勉强极有限少数的印度政客党人，便是倒行逆施，便是一种无耻的行为，便是懦怯、弃职而逃、丧尽廉耻的行为。这便是使大不列颠含垢蒙羞，在世界历史上永远污及大英帝国代天宣德泽及万民的令名。”原文照录如下：

To transfer that responsibility to this highly artificial and restricted oligarchy of Indian politicians would be a retrograde act.It would be a shameful act.It would be an act of cowardice desertion and dishonor.It would bring upon Great Britain a moral shame which would challenge forever the reputation of the British Empire as a valiant and benignant force in the history of mankind.

这段妙文颇有大英帝国诗人吉卜宁腔调（Kiplingesque）。丘吉尔和吉卜宁同时在南非战争中充当记者。吉卜宁对于他邦“不识圣教的下级异族”（“the lesser breeds without the law”）的意见，丘氏也赞同。呜呼，使丘氏生于十六世纪尚不失为一位英雄好汉，使生于十七、十八世纪，也足以守先待后；十九世纪，他便是一位贤臣名相；于二十世纪，他只是唱吉卜宁调的违背时潮的史迹。他主张坚决，立志不移，言词伶俐，在那几句话中，不但可以解释克爵士赴印之失败，并可解释整个印度政策之现在与将来。古代希腊伯理克理斯王在国势正盛之时说话，也不会比他庄严，皮匠克利翁（Cleon）不会比他爱国。卖麻绳的优克雷底斯（Eucrates）不会比他坚决，连卖油灯的海破婆鲁斯（Hyperbolus）也不会对雅典市民发出更悦耳媚众的腔调【按诸人皆伯理克理斯死后主持雅典政府的人物】。我书至此，不禁想起亚诸的诗句几行。【那首诗写英国南岸海边的海啸，名为Dover Beach。诗长短句，吊今追古，慨叹大道沦亡，斯文扫地，以现代英国与古代希腊相比。莎复克利（Sophocles）乃希腊诗人。】

莎复克利昔居伊海之滨兮，其为时已甚远，

曾闻长浪之呼啸兮，慨苦海之潮汐，

余居渺远之北海兮，亦闻音而有感。

大道若溟洋兮，曩泛滥于两极，

俨彩憧之舒卷兮，若云旗之夺目，

悲余生之不遇兮，闻长波之太息，

声宛宛以凄涕兮，浪奄奄而退汐，

奇晚风之悲鸣兮，渐汩没于尾闾。

嗟唯余与汝兮，瞻苍茫之暮色。

叹长夜之漫漫兮，心仓皇而失策，

若两军之丧明兮，羌浑沌而夜击。

所以我们不必去推敲印度问题之枝节。双方都有很充分的理由，把人类自由的中心问题撇开，可以辩得你惝恍迷离，莫知所适。一个人要做一件事，总会拿出理由来，一个大国定了一种政策，总会采取名正言顺的手段。有时你同人家争辩，就已承认对方的理由有争辩之价值。

假如此刻，有人对印度人说，美国种族宗教复杂，有天主教徒、耶稣教徒、犹太人，又有新政策主义者、反对新政策主义者，又有民主党、共和党、共产党、社会党，东北省人、东南省人、内革罗人，又有浸礼会、美以美会、安息日会、圣公会、摩门教（多妻教），而且犹太人、意大利人、希腊人、爱尔兰人在遮西城同住在一条街坊，而且美国有二百五十左右教门，印度人也只好摇头作罢，不再去理辩那错综迷离的纷局。但是在印度，印度人同回教徒也比邻而居，而且如美国的意大利人同爱尔兰人相安无事，也许更易相处。不但此也，对于一件事他们全国一致——就是要印度自由，除非是两件事——要印度自由和深恨英国。南斯拉夫国不是一样吗？也有天主教，犹太人，克罗忒族，色皮亚族，但是合之于我有利，我们就毫不迟疑把这些异族合并。老实说，假如印度没有回教，英人也须捏造个回教出来。宗教这东西是上帝恩赐大英帝国的宝物，大英帝国和一神论不能两立。多神论正有好处哩。

但印度问题枝节虽不谈，印度自由代表世界全人类自由的问题，我要谈，且非谈不可。因我不带独眼眼镜，又不和亚思斗夫人同意，所以我视印度的自由也正如视挪威、希腊、波兰的自由。不管我如何同情苏联而痛恶纳粹，德国或俄国要消灭希腊、波兰的自由，我都要同样反对。

这种态度有点难懂。有些美国人对于美国十三州脱离英国独立与印度脱离英国独立，作两种看法。配恩（Tom Paine）【美国独立战争中文字最动人的作者】的话便奉为民主要典，同样的话出于甘地、尼赫鲁口中，便是异端邪说。我不是美国人，不能这样分作两种看法。由我看来，华盛顿跟甘地、尼赫鲁一样的“排英”，一样的固执己见。可见得双眼眼镜委实不便。我也知道丘吉尔在纽约威名大振，甚洽民情，原可以圆滑些，附和群众，称颂在英国危倾时我所钦佩的英雄。但我偏要带双眼眼镜，或者只靠一双天然眼。

惭愧得很，我对印度人争取自由或法国人暗中组织争取自由，看不出什么分别，印度政府刊布白皮书，指明印度党人的言论引起地方骚扰及破坏产业。东印度两条铁路被炸坏了，这白皮书大书而特书。如果巴黎通利尔及巴黎通里昂两条铁路被破坏，美国报界不知将如何褒扬这些解放人类的自由战士！这是何等可歌可泣的一段佳话，证明精神不死，永不会为暴力淫威所制服。印度有两条铁路炸坏，我也引以为憾，因为这有妨碍共同作战的努力。但是你要教印度人如何是好呢？

自从英国未经印度人同意替印度对德宣战之中，中间经过两年半，印度党人力主镇静，而英国方面不肯稍让一步，改善局势。等到日本人打入缅甸，印度声嘶力竭的呼吁自由，才临时抱佛脚，派遣克爵士赴印。印度人要求实权防卫国境；英人却不肯交还实权。克爵士一行的实惠，只是由英人正式祝福“回回国”的主张（Pakistan）【此为第一次承认】，留为将来印度分裂之祸机。爵士回国，印人要求重开谈判，都不见效。须知印度之争，却是在美国分输赢；英人在美国宣传胜利了，所以认为十分满意。印度党人及民众日益激昂，怀恨英人日深，而民气日趋消沉。然而英人仍是兀然不动。你要叫印度人如何是好呢？

到了重开谈判的希望失败了，甘地事前通知印度总督，说要开始和平不合作运动。英人不肯受人威胁。甘地要求见总督，而总督摆出抚台的威风不许他见。就此逮捕党人入狱，这逮捕后来依英人法庭判定，认为违法。这没有武装的“叛变”平服了。局面有“把握”了。美国报纸表示意见，说英人剿变之后，必继以抚绥，重开谈判。然而英人却“强硬”到底？

过了恰恰半载，甘地声明他要绝食，不是抗议他私人的冤屈，而是抗议他民族的冤屈。他明知是向顽石乞怜，但他只好如此，派他有罪也好，无罪也好，他总不改初衷。甘地固然顽强，总督也是刚决。甘地已经快要死了，而此后英印合作之梦将击个粉碎了。印度政府即刊布一部七十六页的白皮书，声称党人有引起暴动的言行。据说，印度政府的职责是维持治安，而党人正图扰动秩序。“横竖我们武力强迫所得的人力物力，比不用强调方法相同，况且局面已有把握，而且我们是为自由而战。”

所谓佛法业缘一说之是非，就是看你认为此事之余波就此结束，或是认为余波会荡漾下去，与其他潮流并合。

如果英国政府的动机，是要对一手无寸铁的属国树立威信，这目的确已达到。如果其意在收拾人心，作为后日英印合作的张本，那机会便永远错过了。武力征服叛变，无论有无武装的叛变，也可以说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但是英国武力制人，威信复立之后，还是不许党中与党外的领袖有机会聚头，商讨一个政治解决，虽然1942年10月间未入狱的领袖有这样明确的要求。这种冥顽不灵的政策便无可原谅。英人所说“印度人自己不肯团结”这句话我就不懂。各人分禁狱中，似不是交换意见的理想环境。就是印度和尚【Yogi有仙术】也做不来，而且甘地不是有仙术的印度和尚。“文思突破囹圄”还是文人一句说话，不适宜于拉查哥巴拉查利亚，或萨勃庐，或尼赫鲁【可以调解诸人】。

英国这种作风，由一种假定看来才可以明白，而这假定却是事实。这就是说同盟国武备充实之时，亚洲人什么观感好坏，都可不理。老实说，1942年整个作战策略，都是基于一种心理习惯，说印度人、中国人、俄国人反感如何，尽可置诸度外。为什么呢？因为英美将来有大量充实的空军。

这一场印度问题的经过，只是指明我们未曾认清帝国与自由冲突的问题，只是指明我们精神上还未觉悟，相信“局势有把握”时，猜疑畏忌痛恨仇恶都不足重轻。这所谓有把握的讲法，就是说暴动可用武装军队弹压，而正与希特勒想法相同。我们可以断定，战后的印度局势将更有“把握”，而印度不配独立的理由还要依然存在。东西政治哲学若有不同，便是关于武力淫威暂时成功后的久远用处。亚洲人乖巧一点，认为为图长久计，顾到民情要紧，众怒不可犯，武力不足恃，且要人心和平，然后天下可以太平。

今日这回大战所争只有一端——就是帝国与自由之冲突。有两位世界领袖站在对方的两极——一边是蒋介石，认为“但知爱国，犹未可也”即须兼爱天下，【三十一年十月十七日《纽约论坛报》所登《中国战后的宗旨》一篇，引第一次大战时克维尔护士Edith Cavell语。】另一边是丘吉尔，认为但知爱国已足。凡深思的人都得在二者之中择一而从。现代欧洲强权政治的标准和亚洲传统伦理的标准正相背而驰。二千二百年前，孟子说得好：“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现在这帝国与自由冲突的问题，正引起同盟的分裂。战争一时未了结，我们须暂把这问题按下，至少不使妨碍我们共同作战的努力，虽然我们在亚洲作战的策略，也凭我们愿见战后怎样一个亚洲而定。但是每个关心时务的作家都有职责，须告诉国民事局的真相。并于必要时加以警告，无论如何，不得蒙蔽事实以欺大众。同盟分裂的根芽已在，既然无法抹杀，只好把他揭晓，期弭祸患于未萌。因为战争或者不足使我们分裂，和平却可使我们分崩离析。夫欲和平必须集体安全，必然而无疑，欲求集体安全，必得美国合作，又必然而无疑。然而美国或进而合作，或退而孤立，全凭一事而定，就是下次和平的性质。安琪儿爵士【在美的英国作者，见第一章】高调提倡集体安全，反对美国孤立。他却茫然不知这样高调阔论，遇见一个激起美国人民悔恨的和平条约，便全然失效。高谈阔论，劝美合作，虽是要紧，更要紧的是谋一个和平条约，值得美国的合作。美国人士也不必你来苦口婆心劝告。由心理上观察，此刻的美国人预备放弃孤立态度比欧洲某国人预备放弃强权及帝国主义还要爽快。两者都得同时放弃；不然，欧洲请美国帮忙合作之时，只是请美国合作帮忙欧洲的帝国主义。

我不得不忠言奉告，美国国际上的合作，只看是否有美国民众所能赞同的公平和议办法一事为转移。倘使帝国主义的条约复见，必激起美国愤而孤立，那时仰首嗟叹，也无补于事了。安琪儿爵士忘记美国的孤立态度历史上是怎样发生的。孤立态度之发生，由于凡尔赛条约激起反感厌憎，由于“了结一切战争的战争”一转变成争夺分赃的战争，理想幻灭，民心失望。再来一个凡尔赛，美国国民又要慨叹上了欧洲捣鬼政治家的当，又要悔恨惆怅，退而独善其身。在严重的牺牲之后，眼见理想消灭，而嗒然若丧，抽身而退，乃人之常情，而美国人民也不能免俗。因为世界保安队要美国加入的话，就是要美国共同捍护那和平条约所订定的国际秩序，而这国际秩序须教美国民众诚心相信是值得捍护的。假定说，这国际秩序只是恢复欧洲列强的亚洲殖民地，那世界保安队的职责便是要用武力来维护那殖民地制度，而所以担保这制度者，乃美国人民的生命与金钱。可是，美国和中国一样，自身一个殖民地也没有。你教美国人不要为几条大义公理而战，美国人便觉得杀身而不能成仁，师出无名，而死不以其道了。

我相信大西洋宪章，足为世界长治久安的稳固基础，恰如威尔逊的十四条件，如果不在和议时临时捐弃，也足以奠定和平的基础。然而就是大西洋宪章那些主张，此刻已被宪章发动人之一斥为“神话”【丘吉尔3月18日演说首段】，而关于怎样去实行这些主张，他已经认为此刻讨论含“危险性”。

美国的立场，光明正大。这战争的宗旨是为争世界各国各民族的自由。大西洋宪章存意是要“普遍”适用于各地各民族。美国的民众是赞同罗斯福的。美国的立场，是光明正大的。自由之旗未曾降下半竿。

但是那两位共同起草大西洋宪章的朋友，尚有公事未了，自从罗斯福说明该宪章的适用范围至此已有一年多，而丘吉尔尚不肯与罗斯福同声说这宪章是普遍适用于“各地各民族”。他不肯确定宪章的范围，或是声明一下，说美国的解释是不误的。他不肯适用这宪章于印度；他说这些主张条件“一点不限制（bid not quality in any way）关于印度、缅甸及大英帝国其他部分立宪发展的历次声明”。换言之，大西洋宪章的真谛妙道，人人都须实行，只有大英帝国的统治者可以特别宽免。况且应该注意，他自己相关的“历次声明”如下：1930年10月，他说：“我从不拟想在我们看得到的时期中，给印度与加拿大相同的宪法权利与政制。”1931年正月，他说：“除了在大战期间印度代表列席开会的纯粹场面仪式上的意义（purely ceremonial sense）以外，谁也不曾设想，在我们能合理或有用去推料的期间，关于印度的原则与政策会实行起来。”【按现时华府“联合国家会议”诸国列席，正合“场面仪式上的意义”。】

但是那话是1931年说的。大西洋宪章是1941年夏签定。那时美国还未加入战争。不确定宪章适用范围，倒有好处。因为倘使那时丘氏像他现在这样清楚说法，也许美国不会加入帝国之战。但是1942年、1943年这两年中同盟国仗打得好，胜利已望得到，英国愈强愈自信，而美国也已加入战争，欲罢不能了。当时他不肯清楚声明现在却声明得很干脆，毫不含糊。1943年3月17日，工党议员马可文（J.Mc Govern）质问丘首相，他关于大英帝国的声明的意思是否说，“德国于战后须交还占领的土地，而英国不必”。丘氏答道：“这样比拟实属侮辱。”【1943年3月18日纽约论坛报登载联美社电】他又提防人家误会，以为他误解大西洋宪章将适用于英国属地与德国属地相同，所以不惮辞费藉勃烈根（Brendan Bracken）【英国宣传部长】转达他的真意，昭告全世界。如果有谁“要走自招大祸的错着，要毁灭或交出我们可观的遗产，我想帝国尚有硬骨架，可以抵抗这种的意思……我们非捍卫我们的权利不可”，他对勃烈根声明：“我们既是联合国家的基本会员之一，绝不对我们的百姓说，我们可以让世界任何国欺负。联合国家的责任须大家联合到底。”

谁也明白，美国肯定一个解放菲律宾的年限，使菲律宾人相信美国的诚意。同样的，解放印度定一年限，也可以使印度人相信英国的诚意。那末，为什么期限未立，是谁反对呢？挥铁格的书《我们不能逃避历史》【We Cannot Escape History，1943年出版】，告诉我们一段启人聪明的轶事。“阁员中有一些人决定要用冷不妨手段迫丘氏即刻进行。据那回席中人之一出来告诉人家，‘爱慕利【守旧党员现充伦敦政府的印度部长】正在说，打败希特勒之后，我们应定个给印度联邦地位的期限。话刚说完，其他政府要人正要附和，还未开口，忽闻丘吉尔吼的一声，正像狮子中击一般。霎时间房中空气顿然肃清，宛如真有一只狮子步入室内。从此这题目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所以现在大家糊里糊涂，莫知适从，就为这个缘故。帝国与自由冲突的难关我们不可躲避，也躲避不得，虽然丘首相专讲“先打胜仗”，在战局未转以前尽量躲避。至少他的宗旨认得清楚，说得坦白，而罗斯福不知如何是好，和他直争也不是，不和他争也不是。罗斯福对这帝国与自由的问题一天不表示态度，避免和他的好友拌嘴，世界人民就一天对大战宗旨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大家应该认清这员“老将”，不管他带不带圆顶帽；易地而居之，要是生在维也纳【梅特涅亲王，主持维也纳和会】，他便留个小髭。不要汲汲记住他是英国人，或是，如《纽约时报》所称【1943年3月28日“一周大事记”】，“这二十多年来，他是守旧党员之中坚”，或是如卡令德（Harold Callender）在同期所说，他是“吉卜宁诗人浪漫时代的帝国主义信徒”。今日的世界无所用乎吉卜宁时代的帝国主义者，也无需乎梅特涅。

因这缘故，我们今日不知大西洋宪章何时适用何时不适用，莫名其妙。依1943年4月4日《纽约时报》社论，这一讨论，便会引起大英丘首相所认为“危险”的争端。但是依这篇社论：

争端却已引起，而从这争论中，可以看出两种将来国际组织的粗略规模。一种是基于大西洋宪章的严确解释，期望一种世界，无论大小国，大家平等相处，并为集体安全及相互利益，藉一种国际的机构在政治及经济上同心合作。另一种是比较缩限于欧洲，期望一个由英俄二国共同保管的欧洲，而其他较小的国因疆界之远近，或倾于英，或倾于俄。【按即3月21日丘氏重要演讲所宣布】……

第一种主张也许似理想国乌托邦，但是他正是美国【在国内】的道理推广及于世界。美国现在对付局部的现有问题，还是本着这道理做去，还是承认波罗的海俄国边境的小国国土的完整。那第二种主张，不似乌托邦，而是着重“现实”，以武力抗衡原则及强权政治为基础。

这篇社论结论有精警语：

今日所见局面，可以看两个不可稍缺的要点。将来美国对于国际合作最后决定的态度，大抵要凭战后和议之性质而定。同时，这战后和议的性质之形成，也要看我们【美国】有无表示，仗打完后，肯积极参加世界的政局。

俗语说：有备无患。世界如果需要美国战时及战后国际上的合作，须肯出一个代价，而那代价就是人类自由及平等公道的原则，一点不许还价。据我私人观察，此刻美人完全愿意负战时及战后国际合作上极大的牺牲，如果有法使美国人相信这代价是值得的。因此，凡是一见凡尔赛式和约复现的朕兆，就令我心慌。如果某一国不肯收拾往事，忘记前鉴，只顾收拾本利，乘胜打劫，集体安全便不可收拾【双方关语】：“There will be no collective security if some notion wants only to collect and fails to recollect.”因此，我谈到1943年3月号“英国”月刊（Britain，纽约英国宣传部发刊）所摘载格立格爵士（Sir Edward Grigg）在伦敦《星期日时报》的一段话，就竦然而惧：

英美两国政府都已对法声明，法国帝国可以完全恢复，并已对西班牙、葡萄牙声明，绝不割削他们两个帝国的国境。且我们应当假定，联合国中之两位有殖民地的国，荷兰与比利时，如有同样的请求时，也必照样的允许。那么是否惟有大英帝国应该解散？

格立格爵士是前非洲肯雅（Kenya）总督，并在英国政府历任要职。像凡尔赛和会所揭发的战争期中秘密条约已经开始密订了。这回大战的性质日益显露出来了。老狗教不出新把戏，教也无用。当代政治家的头脑永不会学新意义的战争与和平。威尔逊十四条件之废弃不用，以此也。大西洋宪章之主义原则，现已置疑，以后将复捐弃，也以此也。

同盟国分心作战，便不能共同胜利，无论男女，人人早晚须静心一想，各定主张，到底这回是为自由而战，或是为帝国而战。二者之间，无法通融，二者之外，别无良策。我们须在罗斯福与丘吉尔之间，择一而从，因为取此必舍彼。罗丘也者，两种道理而已。

果报篇第六

——此篇言第三次世界大战之伏机及引百年前诗人之忏语作证

今日大家正在讨论方法，用绑带扎起战后世界的经济烂疮，然而对于所谓二十世纪文化人心道术上的毒瘤，却动也不敢去动。毒瘤的附近皮肤最怕疼，所以我们的政治家时评家从不敢去触动他的肤壳。所以同盟国的政府始终一贯服从“先打胜仗”的政策。目前一时，那些先打胜仗的党员可以恣所欲为。一切战争的根苗：穷兵黩武、武力抗衡、贸易竞争、种族偏见，一件不缺，依然存在。希腊历史的殷鉴，我们全然置之不理。一切战争的祸苗，在读史的人显而易见，而在计划战后世界的人茫然未觉。那些精通工程的建筑师所建沙滩上的房屋非一日倾陷不可。

因为如上文已经说过，此刻要勒住苏联与中国的脖颈，已经太迟。英美中俄无疑的将为今后五十年间推移历史的四大强国。据英人口称，战后将解放印度自由，那末还有一个亚洲民族四万万人的友谊或是仇恶，须算在上头。现此英美独霸战时策略，明指英美也要独霸战后和平，依此看来，我们明白清楚已回到那欧洲几百年传下来的武力抗衡（balance of power）的路上。这英美独霸的方式，在此地可以暂称为AA式（Angol-American Pattern）。这AA式必遮拾“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西方政治科学以秦制楚远交近攻】的老套，让AA世界与非AA世界一时相处于武装的友谊及敌忾的亲睦的一种世界。必有各种各式的“世界合作”及“世界警卫队”出现，而善说辞令的人，必然大谈起和衷共济国际亲睦的新时代。然权力之为物，动而不静，故决无所谓“武力均势”这东西。时移境迁，有的伸张起来，有的衰弱下去，旧盟瓦解，新盟成立。那时势均力敌的均衡便又推翻了，而世界又须大屠杀一次，等到后代的和平匠又以老规矩准绳替我们造一种新“均势”。这“武力均势”的学说，几百年来迭次引起欧洲每三四十年一次的战祸。把这策略扩充到全世界去，就是要把世界变成一所几十年一次大屠杀的战场。强权政治及武力抗衡，总是激起一种紧张形势，像走绳一般。这紧张形势发生国际间互相猜疑畏忌，有些国家势力伸张，猜忌便愈甚。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十年，大家看得见这形势愈紧，猜忌愈甚，等到有一国看看情势，只好先发制人。凡同样的畏忌猜疑，必发生同样的结果。这方式是永远不易的。

因此第三次世界大战又要来了。我们决不为未来战争之凶残而畏怯，不为牺牲之严重而止步，不为堂上堂下父母妻儿的哀泪而短志，因为后代的子弟，未曾亲历这次战祸，还要踊跃从戎去拯人类于水火，争取六七八种自由。但是第二次大战争的牺牲比起这次的流血来，就同一场恶梦而已。大自然向来不怕挥霍，生几千万杀几千万都不算一回事。倘是人类愿意兄弟相残大屠杀一下，上帝也愿意。再五十万年，上帝便再造成比较聪明比较良善讲理的一种动物出来。那些专谈强权政治的人也不能怪造物主。强权政治家既然以“自然主义”及“自然物竞”为护身符【说见血地第十七】，他们也应愿受物竞天择的果报。他们于政治战争以正视“现实”【放弃大义】沾沾自得，所以对于战争的结果，也应该注视“现实”，不应苛求。

而且再来什么灾祥妖异，我们也不怕了，加伯烈【首位天使】不会再下降尘凡来给人间传达神旨。水变成酒无聊的神迹骗不过科学的化验。倘然大鱼吐出了一个约拿【见《圣经》】来，也不足以欺我辈，经过记者盘问一下，必定把他送进疯人院。詹威廉【心理学家】之神不肯降坛，保障我们必有来生【詹氏死前有此约，未能践行】。天上不会再降流火，也不会夜间有火柱替我们照光，白天有云柱替我们领路。祷告禁食诵经烧香尽都无益，至少于我们，那已是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交家当然莫不开口称道邦交友善，背地里却莫不乖巧，把这些辞令打个折扣。各种各式的领管制度、关税问题、警卫分区，及国际飞机场，都会经过一场讨论定出办法。也许会协定一个五十年的和平条约，那条约的价值，也正与尼西亚的五十年和约相等【Peace of Nicias，公元前421年希腊内战时所定，不过六年便被破坏】。出席和会的代表也必定都是严父贤夫爱国者。但他们所造的房屋要建在沙滩上。

这AA派既然确实存在，现在势力甚大，且握有实权，他们对非AA世界所取武装友谊政策的结果，不难推断。他们怎样离间非AA诸国，须看他们的政治手腕多少灵敏，现在中国外交政策是确定与AA合作携手。这种武装的友谊能否实现，要全凭英美迫中国上联俄的路的做法能否成功。这一件又得看中国于下次大战争要计算一下，何种的同盟最可靠最忠实，而这一件又得看中国于此次大战及战后和会之经验所得而定。中国今日国际上的联合，虽然在民主思想立场上很相宜，而在种族及帝国主义的立场上却显然不合。中国自身既非实业发达而因此并非帝国主义的国家，到底他有否达到与帝国主义的国家平等同盟地位的可能，尚未证明或细加研究。但是我们所可确定者，中国必不肯长期屈服人下，受人不齿，也许会回心不敢高攀，还是左右找皮肤色素较重的人认他们做同盟妥当。不幸而言中，这便是世界史最可惜的事。特别是在印度的背景，还有人正在吹起仇英的灰烬，怕他不出火，这种恶孽真是所谓不能逃避历史。

且须记住，这场斗争未爆发以前，早已生出一种局面，由新兴势力之抗衡，而成为德国日本复兴最自然合理的局面。双方必各向德日讨好，鼓励他们重振旗鼓，正如我们于1940年间那么高兴成功的做法。换一句话，虽然经过这次重大的牺牲，又要归到原处，再从头打起。丢个头颅本来叫老母寡妻难受，惟头颅白丢，叫人枉死，岂非大可哀乎？

也许以上推算各发展之趋势及程序未必尽然。但是大家却应该中夜深思，对于权力在历史上之伸张发展，抗衡均势之如何形成，如何倾覆，细细一想。大家须盘诘查究一下，强权政治原则是否可靠，藉武力均势维持永久和平的基本原则可否信赖。对这问题大家讨论，互相驳诘，寻个究竟。惟有如此，谈论世界和平，才不至于隔靴搔痒。我们的思想习惯须根本改变，才寻得活路出来。

天下本有阴阳消长之象可证，兴亡离合之迹可寻，惟在一点灵犀鉴照出来。有时天赋诗人以这种先知先觉的聪明，不用星相，惟洞明历史兴亡之迹，便可预卜将来。在这些天才，这种消长倚伏之象，看得了如指掌，不啻神仙托梦，现身说法。海涅【Heinrich Heine，德国大诗人，犹太族，生于公历1797至1856】便是这样一位天才，见过这种神仙托梦，他深知熟识德国民族的精神，所以能够预卜所谓“德国革命”及今日纳粹精神之品质，断得一点不差，又洞照欧洲思想萌芽发育之势力，所以能够预卜“欧洲或世界革命”，并且预言今日正在开演的几幕戏，幻然有仙术。他说有个德国雷霆振作之一日，其来也渐，而其至也必：

其时那轰轰雷鸣，霹雳而至——当心啊，法国人，你们这些邻近的小孩儿……不要莞尔而笑我的话，以为痴人说梦，劝告你们仔细当心康德、斐希德及自然主义的信徒。不要莞尔而笑一个迂僻的预言家，算定在精神界已引起革命，在物质界也必有同样的革命。

海涅于1834年著《德国之宗教与哲学》一书，说到耶稣教十字架那件脆弱的法宝将要打碎，而德国民族古代深山里的神只将复显灵。他警告我们将要“听见世界历史上空前的霹雳一声雷”。

诸位切莫以为这德国的革命来势较弱，因为革命之前有过康德的critique【“人类理性的批评”，理性哲学名著】，有过斐希德的超物唯心论，甚至有过研究物界的自然哲学……因为康德信徒毁弃一切传统思想，拳头来得更硬；斐希德信徒超物唯心，一切灵空，不畏危难，更要勇往无忌；而自然哲学的信徒尤为可怕，因为他与宇宙风云雷泽洪水猛兽联系起来，他由古代德国民族的汎神教可以降下夜叉魔将，到那时候，古代日耳曼族好勇斗狠的野性将复萌，不为攻城夺地而战，只为杀戮而杀戮。耶稣教稍微节制这杀戮的野性，其功固不可没，然只能稍加节制，不足把他消灭。一旦十字架这件法宝打碎，那些古代战士之狂性复发，那便是古代北日耳曼民族诗人所常歌诵的病狂。那件法宝是脆薄易破的，总有一天要击个粉碎。那时断瓦颓垣中的石像，将要活现起来，揉他千年长眠的眼睛，拂拭千年积秽的尘土。雷神Thor将复跳跃飞奔，拿起千斤铁锤摧毁中古天主教堂……

……那时你们听见世界历史上空前的霹雳一声，便知德国的暴雷已经震作。这霹雳一声，将教神鹰坠地，而非洲漠野上的狮子曳尾躲入洞中。这回演出的戏要使法国革命比较起来像一出“小放牛”……

“当心啊！我是好意，所以尽情吐露这孽煞天机。解放了的德国比起联合克罗忒族、嘎索族的天主教大同盟还要可怕。……”【见《海涅散文选集》Heinrich Heine：Works of Prose, ed.by Hermann Kcsten，第51至57页。】

恰恰一百零一年前，在1842年，他预言“世界革命”，这是一幕剧，我们已经看见其首端，而海涅不敢预卜其收场。他是马克思的朋友，明察革命思想之性质，兼有诗人的眼力，能先卜这回战争中德、法、英、俄的命运，毫厘不爽。

这一来的战争，将成最残酷为祸最烈的战争，不幸将牵入【欧洲】最文明的两国，德国与法国，而使结果两败俱伤。英国是一条大海蛇精，潜时可以潜躲海里深处，而俄国也可以退伏于其茂柏深林寥原寒野上——这两国在平常的政治战争，不管如何打败仗，永远歼灭不了。但在这样的战争，德国处势之危远过他国，法国尤可于最可怜的状态中亡国。

这还不过是那场大剧的第一幕，就像开幕的道白而已。第二幕便是世界革命，这是有钱的贵族阶级和穷民的大决斗。在这决斗中，也不分宗教国族，只有一个祖国——就是地球——而只有一种主义——就是人类的幸福。世界各国的传统宗教会不会穷极而思出抵抗——而这会不会成为第三幕？旧有的专制传统会不会改装换调重复登场？这出戏如何下场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那条大蛇精头颅要被击碎，而那只北冰洋的狗熊【俄国】也得有人食其肉而寝其皮。也许结果只剩一群驯畜，由一位宰牧看管——一位行所欲为的宰牧；手持一根铁拐杖，看管一群羊毛剪得一样，啼声哀鸣一样的畜生！

此去大难将至，如有先知要写一本新的天书【指《圣经新约默示录》】，他得重新创造新的妖怪——比起来约翰所见的妖物就同驯鸽和小爱神一般。那时上下神祇只正在掩面而哭，哀怜他们掌管这么多年的凡间人类，也许也正为自己数运将终，悲啼自怜。这未来世界闻来有一种臭味，和着俄国熟皮、腥血，不畏天命及许多响皮条的响声（The future smells of Russian leather, blood, godlessness and many whippings）。我劝告后代人类的子孙，生下来背后的肉皮要顽厚坚韧些才好。【上引书第136至138页】

呜呼，惟有诗人异士，高瞻远瞩，始可以知天。海涅既详知德国的种族精神，又熟寝欧洲人心道术之隆污，且身经革命与反动之两大时期，与梅特涅同时，是以咨嗟而兴叹。故其言曰“当心啊，我是好意，所以尽情吐露这孽煞天机”。他已经见“在精神界上的革命”，所以也能预卜“物质界上同样的革命”。

我辈生于海涅之后百年，此百年间人心道术之变，尤易摭寻，也可以聊试小技，研究此人心道术之去向。我辈也可用心明察当代文化之性质，解决道术隆污之难题，虽然同污者多而同隆者少。也许我辈也可预卜大难之将至，惟苟能毅然斩除科学定命论之桎梏，未敢预卜，始为大贤。【科学定命论，见“血地”“亡道”“当代”等篇，尤详“化物篇”。】

卷二　道术

排物篇第七

——此篇原名“白种人之重负”言由物质主义观点求世界和平之乖错

今日天下骚动，人心苦矣。未有和平哲学，而欲谋一妥善和平计划，必不可得。欲于世界政治求一根本改革，非先于人生处世及政治哲学与其思想方法起个革命不可。此十年间人心道德，尤其是政治道德，降至低点，灭天理，穷人欲，为众所公认。把我们当代的人与十八世纪的法国百科全书家相比，我们只算是那开明时代的不肖子孙。我们具有战争哲学、战争心理、战争政治，及战争武器，一切齐备，怎样会逃得战争？今日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回流血牺牲以后，过了些时是否又得来重新混战厮杀一下？

归根结底，和平与战争的问题关键，全凭一代人心之信念为转移。和平问题，就是我们对于人伦人性的信念问题。我相信这纯是哲学的问题，是看时人所信仰崇奉者为何物。本书后段【卷三卷四】说明，这只是看我辈相信科学定命论或相信意志自由，确信暴力淫威的定命论，或确信精神道德。世界和平，首在起信，信念不存，走投无路。然而不幸，今日乃弃信悖道的天下。

我们所最需要的，就是阴阳消长，祸福倚伏，万物齐一，复归本原的哲理。不知此道，武力至上之说攻不破。理想与实际今日【在西洋】分道扬镳，须使复通于一，而产生一种无所不包的哲学，使天人相通，天理与人情得以复合。高谈阔论耸入云际的道术与脚踏实地的人事须得联系，相辅而行，商贾不复视道义为“不合时务”，而功利之徒不复以“实际主义”为饰词。【美国名作家李伯门（Walter Lippmann）尝称美国人“头脑是理想，心胸是唯物”。】凡人能深明消长倚伏万物同宗之真谛，他的行事也就会循理做去。

西人精神达到这步，将见西方哲学通脱圆浑起来，心上练达，行事老成，而西人的巧妙心机，亦正如佳醴，将见老而弥醇。在这虞诈攻伐竞争磨砺的现代，人心如钢铁一般的芒利锲薄，到时定见老成涵蓄，养晦韬光。今日“钢铁时代”，不仅船身是用钢板造的，就是人心道术也是察察缺缺。老子称至柔之道，言“柔者道之用”，而今日的人心却是坚强的。盖人心之幻变靡常，是以老子言勿撄人心：

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疑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愤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见《庄子·在宥篇》】

今日看来，人心真若夺羁而奔的骄马了。

西方思想使我最惊奇的一点，就是完全缺乏一种和平的哲学【和气致祥】。所谓和平也者，非指日后乌托邦之理想和平，乃现此经常人生处世方法，适用于家国，并适用于世界。比如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术，就全未发展。西方的社会思想，不是经济学，便是政治学。在我看来，酸涩乏味，犹不如食一颗大红苹果。

社会科学政治科学致治之术，不是财货之给养，便是生产与消费之停匀，或出口与入口之相抵，再不然便是【政治学】以此制度彼之防范设备，或法庭衣冠之礼节，或是经过法定手续申誓而经律师签证的一张废纸所发生的权利与义务。所谓社会也者，乃各种不同而互相冲突的利益的大集合，专赖法律去调剂，借以节防过度的自由；在较高明的说法，把范围放广些，并包括道德上之制裁，即习尚礼俗之制裁，是为儒教之所同意。但是普通西人的社会观念是法律式的与数学式的，正如节制粮食，计分发票。除了宗教仁恕之道以外，这种法家苛刻对人的观念以为一人只须谨守禁章，有点侮辱人类的尊严。依这看法，独身的银行家便成理想的国民，因为他又是独身，又是银行家，善逃女人及捐税的圈套。

但法家观念，犹非主要；西人之视人生之性质、宗旨及活动，九成五是经济观的。经过十九、二十两世纪，器用发明日多，而这种观念益根深蒂固，到了现在，人类进化就只看为生活程度之提高，而生活提高，也便是人类进化。我们口中所谈，笔下所书，梦中所见，唯此一端而已。

我在大学念书时代，就听见“白种人的重负”这名词，老想着，不知那白种人背在肩上漫游世界那布袋中所装为何物。近来才发现，所装的是罐头而已。可怜的吉卜宁【诗人创设此名词，以歌颂大英帝国代天宣德的使命】，要是他侨居印度的时候，没有罐头牛肉及罐头沙丁，他就活不了，不能晚年回国去当圣安得烈大学校长。固然，你不能否认，他能把牛肉沙丁吃进肚里，化为新诗妙词，玲珑可喜，歌颂武功及赋得尽善尽美的航运制度，使他侨居阿拉哈巴及拉合尔犹吃得到牛肉与沙丁。

每闻人言西人物质主义，这话却不能看做一句口头禅。近代思想整个骨子里就是物质主义。这物质主义袭断一切战后的计虑，致使和平哲学无地置足于其间，今日一切关于世界和平之提案，岂非根据一种假定，谓欲矫正经济进化之弊端，只须再求经济进化；我们之所谓和平善后，岂非明指贸易之自由、物质之交换，及生意之“亨盛”？换句话说，和平便是罐头，愈多愈妙。和平也者，我们得以大量倾销利源开畅之谓也。“天堂”便是一座钢骨水泥的栈房，罐头装得汗牛充栋。

盖今日之天下，已成一种生意，政治的生意和经济的生意。一个国家就是一家商店，政府公署便是这家商店的店柜门面，外交公使就是商店派出走江湖的兜客，到处和别家兜客竞争拉拢生意，而国中论坛权威思想巨擘便是这商店的核计专员。听这些人大言不惭侈谈和平办法，就教我心悸。【按西洋现行社论家行文必列数字，若高加索产油几加仑，古巴产糖在美国入口之百分额，阿比新尼亚棉质长短几何米理米突，否则不足为专家，而投稿杂志报章，亦难邀青睐。】

经济思想已取其他一切思想而代之，经济问题已蒙蔽一切其他问题，这有谁能否认？我们所顾虑者，只是如何用膏药贴上经济社会的烂疮；我们精神上的最高期望，就是生意兴隆，财货充实，这有谁能否认？这功利强权的欲望本身含着未来战争的根苗，又有谁能否认？谁能驳斥此十年来为人心道德破产，政治与伦理分道扬镳时期？这物质主义，不但不是一句空谈俗套，且成为我们行事抉别十九之动机。事实上，已蔽塞我们的聪明了。

香皂是好的，这不必说。美国文明最动人之处，就是香皂的物美价廉。在美国旅馆，香皂白送不花钱的。在美国盥洗，又方便，又雅致。美国人也许不自觉，但欧亚二洲的旅客却深得这个印象。随便买什么香皂都是上等货色。香皂已非奢侈品，上等异香馥郁的香皂五分钱就可买到。香皂已经平民化了。至少世上问题已经解决其一了。还有其他擦去衣服油垢，补漆桌案伤痕的问题也一并透彻地解决了；我们已有奇异灵敏的仙方了。

工业的进步与实业的考究，在今日已成雄厚的势力，日益进展，莫之能御。你把一切科学家逮捕入狱，惩罚都旁（Du Pont）及通用电力（General Electric）公司的董事，而物质的进展依然。你囚禁发光漆之发明家，褫夺室内凉气之考证家，而新的发明家将降生于阿桑拿省的沙漠，并得警察通同作弊，秘密送到纽约或底脱庐。科学已经登极，你不能把他从宝座拉下来，且也不必。

香皂确已充实丰富了。这是美国民主政制之一大建树。可怪的是，同时和平哲学完全缺乏，无迹可寻。把香皂卖给霍屯督野族，而使美国的香皂厂主得大发其财，并非取治之道。但是我们所能达到思想的最高峰至此而止。你提出一个计划，可以卖香皂给四万万的印度人，大家无不乐从，且感兴奋。要是提议交还印度人的自由，便有种种的为难、疑问、藉口、搪塞，而不见一点热诚。万一同盟国如果有交还印度自由之一天，必定是一副哭丧脸，若曰：“真可惜，但是此外也别无办法。”在这样情形之下，做个圣贤，像莎文那罗拉（Savonarola）大声疾呼，痛斥现世之物质主义，并非难事。稍有普通知识的人都会。可怪的是，普通知识并不普通。何以故？我们都被经济学家吓坏，不敢作声罢了。

世上如有一事引起我的残酷野性，那便是养人如养猪一般见识的经济学。此生唯一的宏愿就是看见欧洲称雄独霸的经济学家枭首示众。我看见百分之几的数字，便怒不可遏。如果经济学家对于他的枝节数字，不那么沾沾自喜，踌躇满志，也不至于惹我这般怀恨。脸上是那副候补哲学博士之神容——迂腐乖僻，给条目数字，统计的平均及机械的公例灌醉了，此乃医家所谓身上发毒，自己毒昏。拐子至少也会说会笑，但是经济学家却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他最怕的是感情作用，他整个大学教育就是教他如此【说见亡道篇】。他只求能客观，求上帝保佑他排脱一切的情感。他确知无疑某物【不管何物】，在1942年是27.5%，而在1943年却是34.375%。【按荀子有好名词，斥此辈为“散儒”。荀子《劝学篇》曰：“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又曰：“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孔子对子夏警告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亦指此辈。子夏博闻强记，善说三百篇昆虫草木之名，故夫子施以警告。故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盖礼乃立身行世之大端，既博之又必约之，学有归宿，斯不为散矣。附此一笑。】经济学家对于数字分数之自矜，正如皮鞋匠之矜伐皮货。传说哥探城（Gotham）【英国名城】被攻时，有鞋匠建议，将城墙以牛皮封固以御敌，而经济学家也拟用他的统计平均分数来捍卫世界的和平。他想，只要施弄手术，把这些数字分配好，天下便太平了。他告诉你，这是科学，是实事求是客观的科学。他有他专家的技术，一套的法宝，专门的名词，教人望而生畏。这就是他的念咒经文；他所崇奉的佛爷就是物质主义，而他自身便是这教门的方丈法师。

据说，世界和平乃专家的本事，世界求治亦如制人造橡皮一样而已。据说，和平的内容是关税之减低，国际航空线及飞机场之成立，还有船运及保险之资源，国外投资之保证，户口疏散之排比，及生活程度之提高。所谓和平也者，只是分发粮食的票号给世界。由是观之，只消聘请一伙关税专家、航空专家、船运专家、保险专家、橡皮专家、仙人掌专家（共五十八种，各有专家），及苜蓿专家（包括平叶及曲叶专家，一类照请）。而把这些专家分司分科，组织一和平公署，天下便可太平了。

就是这一流的物质主义，令人发指。我并无意为讲经和尚，不过物质的崇拜有点过分罢。欲得正觉，第一着便须生起觉悟，知此迷信之非，而明这种和平观念之不足恃。

明乐篇第八

——此篇言中国哲学不龈龈于政治组织货殖给养冶政治与伦理于一炉以礼乐刑政并举为政治之源国家齐治必基于道德习尚藉此益见经济学见解之浅陋

但是什么叫做和平哲学【政治之术】呢？平治乃现此人生所必不可缺之条件，并非几百千年后的乌托邦理想。安者人之常，犹健康为人之常。和平者：非消极的理想——战祸平静之谓；我们必须有积极的和平哲学。国泰民安，于是乎天地化育，万物滋长，而芸芸众生得托生于其间，各善其事，安居乐业，优游以卒岁，岂非万民之所厚望，天地之常经？故得治平乃得人情之常，人心之厌战，亦犹耳之厌乱声。且家齐国治天下平，其理本一，惟在人伦中和之道而已。欲得人伦之中和，必有其道。哲学的任务，应排斥一切，专一研求这人间伦常之道。

自然我常想，中国思想有何可以贡献于世界和平问题。中国的社会，普通说起来，也有贫苦无告、口角纷争、贪污利己、贫富不均。只是高官厚禄之间，较少妥洽派而已。想起来，真令人毛发竦然。究竟和达尔兰接洽的人，看到赖伐尔【法国妥洽派】能直接和希特勒接洽，难免眼红。两者都是放弃道义，专言权变，但是究竟同小喽罗接洽的人，看见他人能与贼王寨主接洽，总要眼红。中国也讲经讲权，这是儒教所许的。但是无论如何，中国人还相信礼义廉耻的大端，认为行事上不可须臾离之。

中国与西方绝对不同者有三：一曰排律师，二曰排巡警，三曰排兵卒。中国治国四千年就用不着律师与巡警，而当兵向来为人所鄙贱。中国生活乃不重数学的生活，由于不重数学的思想习惯所造成。

于此可见，中国对于治术观法，显有不同。中国人认为法繁则无公理，警多则无自由【“扰民”】，兵众则无太平。欲求至治，惟有政简刑轻。无为而治的简单要术。社会既有良莠不齐，总得有个官厅，把几个流氓坏蛋押入牢狱，政府官厅之用处止此而已。若要伸冤，勿入公堂，在法庭外和平了结，若要和平，先不见兵，大家卖刀买牛，还里归田，和平政治之术，最后胥赖礼乐化民成功。

我说这是儒教的中心思想，并非戏言。这确实是儒家的中心思想，基本信条。盖儒家冶政治与伦理于一炉。儒家素以着重实际明理见称，然而偏有这以礼乐治国的迂僻结论。美国人向也着重实际，也许还可同意，对于以巡警治国，尤其是以特务队治国，视为可厌。他们也许并可同意，法律治国虽然可行，犹有遗憾，未臻美善。他们知道，普鲁士式的严行禁令（Verbotens），不足为民主国民所心服，而仅一套“毋得擅犯，如违重罚”的禁令公文，未必便足产生好道乐道之人【所谓“民免而无耻”】。他们明白在成熟健全的德谟克拉西，社会治安全靠社会各分子廉洁自好不屑为非为本。

我最喜欢美国人，莫如看见他们违犯禁章之时，看见在电影院，观众不同情于维护法律的船主，而同情于不买票偷上船的船客，看见在华盛顿到纽约的火车上，在每辆贴告“不许吸烟”的车中，都有人公然吸烟。我对自己说，这些真是民主国的主人翁。如果犯禁太多，情形不堪之时，还不是查票委员及大人先生要给他禁止，是要由某君投稿《纽约时报》，告诉烟灰烧伤婴孩手臂的危险，可望大家良心发现。如果公众民意不反对，查票员也就不反对。但是别梦想普鲁士人在“禁止吸烟”的车上会吸烟！这是万不可能，所以惠马的民主政府（Weimar Republic，德国战后民主政府）非垮台不可。你教一个希特勒去看管一些美国群众，禁他们“毋得”如此，“毋得”如彼，结果可以推知。不到三月，他的头颅就得敲碎。美国也曾通令全国戒酒，而德谟克拉西对这禁令的答复，便是秘密酒店。秘密酒店的历史，便可指明美国人肯否服从普鲁士式的禁章，甚至肯否服从自己通过的法律。我惟有对这种美国人民免冠致敬，因为他们爱好自由，如中国人。你不能以法令空文禁戒美人，或是华人。法章愈禁，阳奉阴违者愈多。恭祝我们两国主义相同！

话虽如此，着重实际的美国人士听见孔子以音乐化民治国的道理，便对孔夫子头脑清楚只求实际的令名要引起怀疑。惟莎严先生才会发这种迂论。【Saroyan，现代作家，有儿童的天真。】但我确认夫子并非咄咄书空，下文将详论之。孔子正会天真，苦中作乐。【在陈绝粮，弦歌不衰。】孔子不但真说过以乐化民的话，并且重复申述之而不厌。他对为政崇尚礼乐，阐说不厌其详，以致有一位门人当真奉行起来。有一天孔子走到武城，言偃为宰，他听到街头巷尾弦歌的声音：

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我选儒家说礼说乐这方面来讲，所以证明儒家之重精神文化，以显示西洋经济学政治之术之陋。单凭财货之安排布置以求治安那种思想之幼稚浅陋，就可不辩而知。我们急须改正观念，不可以为说礼乐中和的精神只是书呆，而畅谈罐头者始为实际。若所谓只求实际者，系指专言饮食衣冠宫室器皿的物质条件，那绝非所以言儒道者。

孔子言为国的条件如下：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

子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和平之心理，既然于国家天下应用相同，我们此地可以研究这和平的要素。我们凡言政治，例必认为纯系政治机关的个别问题，与伦理问题截然为二。儒家以为政治之道有四，“礼乐刑政”，而政事只居其一。实则儒家早就鄙夷纯赖行政的解决方法为不足凭。明乎此，始足以言以乐治国之异论。所谓政治，不仅是囚禁几个流氓入狱，释放几个良民出狱的机械问题，而是要移风易俗，使国家社会趋于礼义，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音乐便代表人民安居乐业歌舞升平之自然气象。据那说法，言诗言乐，几乎成为人生之意义，文化之终点所在。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和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礼记·礼运篇》】

由天下太平称为“大顺”这种看法，可见和平非仅战事平静之谓，乃多种教化之力养育出来健全人类社会之结果。由此看来，欲求世治，单藉行政的解决办法自然不足，治国不仅限于“治理”之治，于是乎必尚礼乐，礼乐刑政同为社会政治之方，目的相同。《乐记》曰：“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礼记·乐记》篇之说乐，乃用心理学说法。礼乐所以“教民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然后“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社会之不安，政治之纷乱，皆起于“血气”心术无所制防，未得其正。欲求世治，最后还是正人心，非外物所可强使之“治”。这种天下大乱追源于人的心术的道理，犹适用于今日。故曰：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乐记》）

【按物至而“人化物”，正是人为物欲所克，而成物质主义。“人化物”即已失人道，故可译为“dehumanized”；又是为物所化，故并不可译为“materialistic”。所以“物质主义”之形容词见于古籍者，当以“人化物”一语为最早。】

是故先之王制礼乐，人为之节……礼节民心，乐和民心，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行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按王道即治道，即和平要术。】

至此而礼乐与治道之密切关系，可以明矣。政者正也，必先教民以正。故曰：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者，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和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快，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按：《乐记》为世界名作，常与西方学者言之，啧啧称欢，谓“乐同礼异”，“乐内礼外”，哲学条理甚明。惜乎今日，若不翻为白话文字，不知其中味矣。】

这节文字以礼乐相对而言，称为治道之工具，含有深奥哲理，可以大开眼界，并可纠正普通误谬，以为孔教务求实际，只讲杯盘锅灶，或是眼光与经济学相等，文明进化以饮食便泄二事了之。故曰：“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又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又曰：“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按此哲理，已入形而上学，而有玄学意味。】

最后，我们可以明治道之本及反情和志为强国之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和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反情和志，乃反人情之正，使意志相和，故译为“to create harmony by a rediscovery of human nature”。】

我可断言，孔子听见西洋学者欲求拨乱反治于饮食便泄之间，就要不耐烦，与我相同。我们如果以为亚洲人对于白种的罐头食物会觉满意，便是大错。亚洲人所宝贵者，乃空罐头而已，因其光彩悦目，玎珰悦耳，使得心灵快活，至于果腹问题，尽管有香蕉。

卜算篇第九

——此篇原名“数学与和平”言和平非排比数字分发票号所可办到大旨排斥机械心理可与簿书篇并读

我们论事，眼光太窄，见识太板。上文已经提到中国之鄙夷数学式的思想。此为中国文化之弱点，也正是中国文化之长处。人生要节，都是超乎规矩方圆数学范围之外。因人之所以为人，而非机器号码，正在其心理叵测，心理叵测之处，也正是人事推移之所系。譬如灵魂便无法数分数点，上帝、自由、正义、诚信、自好、自尊等也都超乎数学之外，非在数学之内。在相反的方面，忿嗔、嫉妒、仇恨、畏忌、残酷、野心，也在数学之外，非在数学之内。所以使人生变卦者，就是这些出没靡定喜怒哀乐之情，而我们所最懵懂不明者，亦正是这些。其来去出没，无从预卜，但行事之间却又不能不为之提防。要计划世界和平，最要就是这些成分，但是请教那些经济数学专家，尽是徒然。

和平也者，非数学公式也，也非数学方程式所能解决。上章言儒家崇尚礼乐，可见中国思想精确不足，而玄通有余。盖天地之间，至大至微，莫不超逸数理。惟其科学到了测算天文及原子之行动时，才摇头丧志，觉得数学的公例告穷。【今日科学在至大至微之间，数学公例走入穷途，因此两端断头，科学家知之，常人独未之知。依数学言之，原子尽应击破，宇宙不存。爱因斯坦此刻正在搔首捻髭，欲合至大至微之道于一统系，而不可得，详见齐物篇。】所以今日讨论战后和平的图案内容，还不如讨论达到和平之入手方法，及我们对于求治程序的概念。我们对于求治程序的概念是数学式的，而亚洲对于建设和平思想上之贡献，就是否认这数学入手方法之足为凭恃。

数学是呆板的，人生是灵活的，是以数学决不足以解释人生。把黄钟大吕化为每秒几波的声浪，并不足以解释彭利利与苏门女士（Lily Pons、Elizabeth Schumann，歌剧明星）。所以解释彭利利与苏门女士者，乃其悠扬击节之混成“泛音”，这混成泛音却不即不离于可量与不可量之间。取精确者必舍玄妙，取玄妙者，亦必舍精确。惟和平既为人生之一部，是以数学亦将无法解释和平、理解和平，或创设和平。

换句话说，和平并非节制粮食计口发票的制度所可造成。是故疆界不明，邻邦安宁。关税不订，贸易增进。户口数字若模糊，和平解决即易图。列强若不管小国，弱小民族便安乐。大炮口径记不清，三次大战便不成。

所以我曾窃想，下次和平会议专派女人充当代表，和平便有希望，因为普通女人数字糊里糊涂，若必有男代表出席，只好先定规例，惟小学时数学曾经不及格者始有资格当选，以免破坏和平。事实上，连美国国务卿赫尔，也可懂得较精要的和平哲理问题，如果他左右没有那位数学狂的巴斯弗罗斯基【Pasvolsky，经济专家】。

且慎毋忘记，即在物质界上，科学说明事物之“然”（how），却永不曾说明“其所以然”（why），“何所为而然”（wherefore）。科学的范围是事物之过程，不是事物之本因，或是成绩结果之意义。事物之过程属于数学之内，其本因及意义位乎数学之外。科学说明原子如何行动，而不知其所以必如此行动。知道两粒钠碳分子结合，而不知道何以这两分子必须如此结合。科学描写酸类碱类，而于酸类之所以为酸为碱的究竟，一无所知。科学证明金鸡纳霜可医疟疾，而不知这药怎样杀死疟菌。科学描写地心吸力，而不敢冒充说知道地心吸力是何物，或者何以要有这地心吸力。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科学仍是止步，进不得去。科学知道橡实萌芽长成橡树，而不知橡实成树之所以然。科学视察证明“适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而“适者”之所从来（arrival of the fittest），无法解释。他能解释长颈鹿之长颈在生存竞争之价值【可食非洲高树杪的嫩枝细叶】，而无法解释第一条长颈出现所必有化学上及生理学上的变动经过。他告诉你金钱豹的斑点有隐伏草丛中的作用，而你问他这金钱斑点怎样来的，科学便哑口无言。他解释花香的存在价值，但是你问他丁香柠檬怎样造出那奇香，他只低首赧然，无辞以对。他告诉你，蚕食桑叶生丝，蜂采花心酿蜜，牛吃青草生奶，除此以外，也没有发明什么新义。因为归根结底，还是蚕能生丝，蜂能酿蜜，牛能生奶这么一句话，而丁香树也能从一撮园土造出那无与伦比的奇香。且由这些草木昆虫做起来，都极简单易为，一挥而就，准不出岔。

在物质界如此，在精神界及人事上，更加如此。耶稣教徒之崇尚物质及其唯物史观唯物人生观，常令我非耶稣的人怒发冲冠。我已说过，世界和平，首在起信，信念不存，走投无路。凡人生稍可宝贵之事，都非科学所能证验，要信以为真，惟赖信念。先举一例，民主政治之中心思想，个人之尊严，绝对无法证明；科学决定无法证明个人有什么尊严。主观一入，客观不存，而人生却是十九系于主观态度。一个女人要做闺媛，便是闺嫒，要做婊子，便是婊子。霎时间婊子可以化成闺媛，惟在一转念之间耳。这一转念之机理，也正同宇宙间花香鸟语之神秘，叫科学无法解释。同样的，科学对于人类之安乐自由平等，一点没有意见，因为这些美恶妍丑本非科学的范围，也无法收入科学的笼中。自由无法证验。世界合作之可能性，也无法证验。其可能与否，非科学所证验，惟有证之于心，验之于行。【信而行之，斯足为知。】就是酒徒呆子状元宰相的儿子，命里是好是坏，都没法子证验或预卜。个人总是逃出科学的圈套；惟有集合多数，像保险公司的统计，才可仿佛立出一条定命论【机械式】的公例。但是除非人类社会整个用定命论看法，人类社会的科学，连一个入手法门都办不到。除非我们让步，承认男女人类只听某种机械力量随意摆布，奈何不得，就不得不承认一切人类行动的科学（若历史科学、诗词科学）为万不可能。

以机械方法解决和平世治问题，危险就在此点。但是西人数学式的思想习惯已经固定不移。职是之故，大家莫知适从——战后和平计划成百，而一点出路都没有。没有一种计划，叫我们有把握，安心相信世界和平可做得到。西人思想之完全机械化，可由个人数种经验举例作证？

我在大学念书时代，最大刺激之一，就是听到“臭味有体质论”。我原以为臭味就是臭味，就不属于精神，至少也没有什么物质，根本就不去管他。这么一说，臭味是物体的细部，由某物播发出来，袭击鼻官的神经尾端，也就得假定有这些细物时时刻刻由某物射发出来，充满空间，理论可以看得见。这也许对，也许不对，我全不知道。也许樟脑丸真的分发这些物体出来。但是又是假定无论何物何人，都是这样射发细体，满播空中。狗能闻见人类所不能闻的味，有的香甜，有的恶臭。狗有言语，必有许多形容恰当分味的名词，不像我们只有‘香”“臭”“酸”“辣”几字而已。某味与某味相投，某味与某味不合；甚至可以闻到一种“臭味的交响曲”【语病】，与音一样。同时这些物体都得跳跃荡漾乎空中。但是，大体说来，这说还说得过去。

至于光，这物体说已岌岌可危了，因为最有名教授至此不能同意。光是否物体，或是只是某种激动、某种波浪？如是波浪，是什么波浪，激动什么？此巷不通，我们已经碰壁。光系物体说，理论上有许多困难。假定光是细体，而深夜空谷中两点灯光向各处射发这细体，我们就得假定，凡在任何可以并见这两点光之处，必有两件物体同时存在于同地【科学理论所不容】。到头来，光是物体之说，由后世看来，必算为现此机械时代人之黑暗迷信。现今因为通行机械观念，我们束手无策，因为无论世上什么东西，想来非有物体不可，所以光为何质，已成为我们的闷哑谜，只好称之为“量子”（quantum），量子也者，盖言某量（quantity）而已。什么的量呢？【参见齐物篇】

我还记得，上施维思教授（Edouard Sievers，德国语言学专家）的课，听说诗词的韵律，不是两音一拍，便是三音一拍。这个自然，因为一音不能自成律，而四音必复析而为一与三，或二与二的分段。但这就不科学。另外，有半科学的解释，说人类韵律拍节的感觉，有个物质的基础。二音节是基于走路时左右两脚的行动。那末三音节呢？三音节是基于呼吸——呼时一拍，吸时二拍。这种话并非科学，乃科学界的茶余酒后之谈资（“small talk”，即闲谈）。外人很少知道，文科教授常由科学转入科学的“闲话”——如说罗马帝国亡于蚊子【即亡于疟疾，是即所谓历史闲话】。科学闲话，正与社交的闲话一样，叫人听来又有趣又动听。

最近有一位朋友私下告诉我他的时间论。这时间论认为时间之长短久暂，本无绝对标准，是凭独断的。比如一个早晨，由一只夏虫看来，未必和寿命七八十岁的人看来长短一样。我说庄子正正说过这话【“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大年小年之喻】。但是他说，他曾和一位医生谈过，而那位医生说，他所言不谬，但是这时间之感觉大抵和脉搏之快慢有关！我几乎目瞪口呆。常人不大知道，这种闲话，这类无从证验的假定，如何布满文科的科学，如心理学；也不曾料到心理分析之学整个统系大半是揣度臆测的性质。【比如说，小儿时大便宽，将来为人乐善好施，小儿时常秘结，将来为人顽固吝啬。劳治贝根的神灵保庇！Roger Bacon，首创归纳方法论之一人。】

我举以上数例，所以指明今人思想方法之机械化，无可补救。因此，在讨论和平问题上，也只顾谈机械的国界、分区、限额、吨数、方里、人口等等，逃不出其范围，而对于和平必不可少的其他较高尚无形的东西，只好置之不问。我们对于数字有一种迷信。克尔伯森【Ely Culbertson，即勃立治——打牌的发明者，有战后计划，详见簿书篇。】将打勃立治牌的数学方法，移到国际警卫队上面，以图解决，便是一例。只要发一张国际上的“将牌”，认为公共的，大家可以召取，而同时依照某种分牌方法，他相信没有一位牌手可以打赢其余的人。他对于席上打牌者的“赌品”却一字不提——有人手中牌坏而冒险性大，有人明明一副必胜的好牌，只因心神不定，与座旁美人谈天，就将良机白白错过。在他看法，这国际警卫队的牌戏，如同一架自动机，谁来小试，定要输钱。

上次大战之后，美国参议院得了一次经验，想出一个保险的机构，可使美国不再牵入漩涡中，就是定“现款交易自备船运”的原则，使美国物质上与战区隔开。从前德国潜水艇打沉载运美国船客货物的美国船舰，所以美国牵入漩涡，所以他们便想，要断绝物质上的联系，应该禁止美国船舰及美国货物驶入战区海上。再简单没有。他们忘记，还有一个人类心理问题，也许在某时，美国人将不愿实行这现款交易自备船运的原则，甚至有时，实行这条禁律将竟为舆论所不容。所以纸牌造成的房屋，还是纸牌一样稳固。不，亚拉伯号码或是罗马式字数不能给我们和平。号头数字于分发粮食票或彩票甚相宜，或是可做和平计划的工具，但决不足为和平的屏障。

所以我还是相信孔夫子，相信礼乐治国。孔子毫不思虑逸出数学的范围，而求社会政治之治于道德人心之治。他甚至超出行政法律的范围，以求反情和志。他并指出人心感于外物，生出好恶，若不加节防，便为世乱之源。

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

明礼篇第十

——此篇言礼让为礼教之一部与强权政治之争夺相反去争夺惟有礼让别无他道末复以近事证之

此地似应为“以礼治国”作辩。礼即礼貌与仪节。中文“礼”字包括此二义，复引伸发挥为以伦常秩序，为立治的基础之精义，而社交【乡饮酒、冠礼、射礼等】宗教【尝类郊禘等】及宗庙【如宾军大祀庙礼等】之仪节，成为这伦常秩序之仪表法文。

礼者，乃儒家之中心思想，其哲学的目的，在由于心理建设好治恶乱之心造成社会间移风易俗的伦常秩序。孔教在中文即称为“礼教”。姑弃其精义不讲，单讲通常所谓“礼貌”之礼，犹宛然易辨。华人自称为“礼让之邦”，盖言中国文明之所以别于蛮夷（往时邻邦事实上确是蛮族）而得号称文明者，正以其崇尚礼让二字而已；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惟解挥拳攘臂，不逊不悌，未识让长者先行之礼法。【按礼字包括礼貌与礼俗，英文亦有同例，manners一字是也。西人亦将“礼”与“俗”并为一谈，故言manners and morals。】这礼貌就是我们所认为文明礼教之象征。对古代蛮夷言，惟有我们懂得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的规矩。据儒家说法，由于礼乐揖让之推行，可以移风易俗，化人心而改造社会。国家大典要揖让作乐，乡间季节也要揖让作乐，结婚仪上也要揖让作乐。由这揖让鼓乐，人心为所感化，就如路易第十五宫廷的士女，温文尔雅，进退作揖，大家觉得文明样子。【按其时中国文化在欧洲影响极大，故其男人梳辫子，穿缎裤，贵人坐轿子，陈列重磁器，惟辫子嫌短，不甚美观。】孔子言射，君子犹争，惟“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由于庙礼社礼之训练，大家学得尊卑长幼之序，谦和礼让之心。由于宗庙拜祖之礼，大家养成孝敬长上不敢忘本的态度。有一次孔子陪鲁君去看齐王，献以周公礼乐，而齐王仅进东夷的野舞野乐，弄得齐王极窘，相较之下，自觉形秽。孔子曰：“看一国人的跳舞，就知道那国人的德性。”【“观其舞知其德”，出《乐记》。】

孔子比旁人更明白群众心理学，礼节乃是一种仪表，而大众非有看得见的仪表不可。季氏旅于泰山，不但是乱礼，并且表示其犯上作乱之心。季氏不遵大夫规矩，用四阵的舞女，而袭天子之礼，用八阵舞女于宴会上，孔子便叹道：“这个忍得住，什么忍不住？”

名词本来也是表记之一种，所以孔子又立了“正名”的重要概念。孔子一生只作《春秋》一部书，其用意即在正名，教人名词不可滥用。推其用意，《春秋》把楚王书为楚子，楚君便在心理上，道德上先输了一阵，而或可起其痛悔乱礼之念，羞惭无所容身。是以孟子曰：“《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

儒家求治，专以心理学入手，甚足注意。谁要候考哲学博士，做篇博士论文，以“孔子之心理学”为题，甚为容易。篇中可饰以现代名词，如“习惯心理”【“性相近，习相远”“惟上知与下愚不移”，及小儿在家学孝敬为立身之本】，“仿效心理”【君子化民之道，“其身正，不令而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等】，“儿时修炼的潜意识反应”【“父召无诺”长大了“君令召，不俟驾”】及“以象征制约群众”【礼仪隆节】等时行名词。我并非反对心理学，因人类行为必基于心理，只要心理学家勿冒充“科学”盗取自然科学的招牌【说见化物篇】，只要学孔子和詹威廉诙谐深刻，道得人情的窾窍便是。

礼貌与和平政治有密切的关系，常人也许意想不到。所谓“战争政治”“强权政治”，我闻之已熟，但尝穷思极虑，与此相对的和平政治是何物，百思而不可得。假定我们撇开强权政治，及惟靠法律制裁党争私斗的观念，剩下来不是空空如也吗？儒家对于法家法治，深觉不满。盖法章之所许与礼教之所言，每差一级，人类美德最堪夸者每每超出法律义务以外。故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仅免入狱而无廉耻之心】。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礼教，礼俗】有耻且格。”又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做法官折狱谁都会，乃鄙法律之意。】法律制裁也者，先假人心自私，争逐名利，而后裁之以法。然法律抵不住枪尾刀，到了国中或国际的强盗破坏法律，你怎么办呢？还不是又回到良心是非，凭那些非法律、非经济的力量以为抵抗。不，我们逃不了心理心术。国务卿赫尔称“循规蹈矩的交涉程序”，为国际间协调的文明手续。但是那“循规蹈矩的程序”的精神何在？除了外交客套以外，岂不是以礼以让的精神？文明人怎样相处？文明国应怎样相处？大家肯相推相让吗？所以礼让的精神正与攘夺的精神相反，让则不攘，攘则不让。故礼让实为文明生活之大本，也是较不野蛮的世界之唯一不二的法门。

我想卡沙勃郎卡会议之失败，不仅在斯大林不肯出席，虽然罗丘二氏远涉重洋到非洲去，而不会议于华府或蒙特利欧【加拿大城】。卡沙勃郎卡之失败，败于失礼。据说，1943年中国应派何种工作，由他们讨论过，决定过，交给中国去奉行。卡沙勃郎卡昭告天下，这战争要由英美二国包办。英美出于无心，不知失礼，尤为可惜，因为和平会议上，他们的失礼，也要出于无心。这些看来不大像以礼让相敬真诚合作达到世界和平的原则。民主之战不能以独裁方法赢来。

在相反方面，也是同样道理。中国在外交上叩头揖让，正是他为同盟所误解的原因。礼让客气的缄默，反被人误认为弱国无能。美国运汽油烂铁与日本，中国未抗议，被人误解以为十分感激满意。

据司得丁纽思（Stettinius，主持租贷案）报告，1943年正、二两月，租贷供应英国本部计美金470098000元，供给俄国计美金293370000元，而供给中国计1067000元。这763与1之比例就是说，假如这货物按日平分轮流分给这三国，中国须等二年一月又十三天才分到一天的物品。中国怎样招来这种奇辱呢？叩头叩头又叩头。善争夺的女书记开口就要增薪，温文尔雅的女书记不加薪也永远不开口。

这由有礼的家庭出来的子弟与挥拳攘臂争夺而始得的社会的不调整，就是中国战争六年以来外交政策道地失败的原因。中国新入强国之列，就像大学一年级新生，选入学生会馆【贵族子弟分居一室之fraternity】伸出手来，见人招呼，逢人作揖。中国急须洗尽谦恭那一套，把谁挥拳一击，就得这奇异会馆同人的了解与敬重【按此语惟可向深懂西方社会者言之】。那些踌躇满志的同盟国政治要人到现在还在作梦，以为政府及人民对他们非常感激涕零，正像一条哈巴狗分到一块净骨头，就举头斜望，仰慕主人，或者并且愿意站在后腿扮个把戏叫人家取乐——此梦未完时候，应当有一两个中国人告诉他们逆耳的实话。实话是，中国外貌非常客气，心中却是非常不满某国政府之行动。中国老老实实对于同盟失望，且得一种印象，这些同盟完全自私自利，并不忠诚，而丘吉尔罗斯福两人都未见了解亚洲问题的性质。不但此也，他们对于同盟国的作战宗旨，正在将信将疑。

和平政治的理不过如下：文明人不打架，粗人非打架不可。社会上国际上打架，都是丢脸的事。文明人有时也动手，到了文明人动手，必是对方是个蛮貊，或是他所居的社会是蛮貊的社会，揖让之术总不见效。孟子曰，人之所以别于畜牲，有礼让之心而已。

欧化篇第十一

——此篇言欧洲为众祸之始世乱之源且探讨欧洲化之内容可知世界欧化则世界必如欧洲连年战乱永无已时

欧人的世界势将瓦解，因其传统破灭，道义荡然，而此世界遂无所以与立乎天地之间。我们目睹国家思想，种族偏见，尚武主义（即相信武力强权为社会之基础），商业主义及机器之发展，各种潮流汇合冲击，使这世界沦散崩溃，不可收拾。

因这些波澜之势力，及精神信仰之覆灭，人性观念之物化，经济人类观（“the economic man”）起，精神人类观（“the spiritual man”）灭，所以一切都在瓦解。什么也不行，什么都不足保障治安。国际联盟也失败。裁兵会议也失败。白利安及凯洛格的非战条约，曾经各国的总统皇帝郑重签字，也不见效。国际的条约，国际的盟誓，也都无效。驰骛财货，角逐商场，攘夺物资之狂病依然。

是故欧洲破坏五大洲之和平。由于欧洲及欧洲之思潮与其帝国主义物质主义之榜样，所以新加坡的女人须得丧命，缅甸的农村须得遭殃，而中国和高加索的农夫须得看见炸弹落在他们的田上。

但是欧洲自身本是一个屠场，现在正拟将亚非二洲也变为屠场。欧洲还在想世界的人欠他一笔债。而世界的生活程度须要抬高与欧人一样。我知道，欧洲还在想宰割这世界。你看看大英帝国、大法帝国、荷兰帝国，连葡萄牙也有个租界澳门在中国！谢天谢地，西班牙帝国早已崩溃，不然南美洲还有同样的复杂问题。

今日亚非二洲还得做牛给欧洲人生奶。为什么呢？因为欧洲要提高他们的生活程度，要驯养他们的自治能力。但他们何以丧失自由、自治之权，是谁剥夺？有谁敢说，印度受英国统治二百年，生活程度曾经提高，而不是降低？安琪儿爵士不敢否认，今日印度农民穷苦比七十年前更穷到底的事实，是由英人之剥削及摧残本地工业。我书此时，耳际老是闻见在印度的英国吏曹扬扬得意说，“情势绝有把握”。我看见一个帝国正在瓦解——却不大甘心瓦解。但是帝国自身不瓦解，就会弄得同盟瓦解、和会瓦解，而使大家战争宗旨，一笔勾销，归之徒然。

但是目前，所谓世界欧化，不仅是一个抽象理想而已。世界的民主领袖正将他们秽味彰闻教人争夺的强权政治移到亚洲来。其必然结果，由一种计划周详的武力均势，可让亚洲今后三百年战乱频仍，互相屠杀，学到欧洲自己的好榜样。欧洲者，世界之烂疮也。其疮毒传播，流及五大洲。这烈祸何时才能终止呢？为什么欧洲必来管亚洲闲事？我们有何法可以对欧洲施行停船检疫？换言之，有何法可以防禁这欧人强权政治疫的流传？以下【歧路篇第十三】我可以说明，如果欧洲不来干涉，亚洲之将来的问题十分简单。参入英法荷兰的帝国，亚洲问题之复杂就同欧洲自身一样。

未发论之先，我得先把欧洲的驯羊除外，以与欧洲的虎狼分开。驯羊也者，挪威、瑞典、丹麦、瑞士是也。这几位都不管闲事，而自身社会保障法律最先进，文化教育水准最提高。荷兰人、比利时人、英国人在本国时都很好。其国中风俗淳厚，所以你要令一位英国人复成君子，只消把他运到苏彝士河以西。老实说，白种人也怪文雅的，只要把它肩上所负的“使命”拉下来。他甚至可以同你讨论佩德（Walter Pater）的散文。

但是你要欧化世界，欧化什么东西呢？维他命、卫生营养、保育儿童、看护产妇种种进步的知识，及妇女的衬裙内裤之改良。这些都不必着急。土耳其、阿拉伯、波斯、中国及非洲康戈的女人都会感激你们，称颂欧洲文化无疑。但是你要欧化什么东西呢？自然是欧化生活程度。也奇怪，并不说欧化道德。没人敢倡说，东方或西方的道德程度须得提高。不，经济时代的人所宣的圣道，不是“思想华丽，生活鄙朴”八个大字（十九世纪初叶，诗人华姿华斯语），而是“生活华丽，思想鄙朴”——比如这种鄙顽朴陋思想，说货物愈多，人类便愈乐，或是说实业时代的工人比手艺工人安乐。说提高生活程度的人的意思，清清楚楚是指洗衣较便利，洗碗扫地用电较轻快，也许还有一天四杯牛奶给霍屯督野人。是指较少用手足人力做事。是指有一辆汽车，一礼拜看一回电影。清清楚楚是指这些。

所谓提高世界生活也者，乃要叫【纽约】东城区的人都搬到公园路去住。但是比方东城区的人不愿意搬入公园路富宅，愿意依然故我便如何？所失者何，关系多大？比如霍屯督野人不喜欢你的牛奶而特喜吃香蕉便如何？比方东方对于用人力手足做事的看法与你不同，而东方女人以为到溪畸捣衣一面同邻家谈笑，比关在高楼大厦充满水汽热腾腾的地窖里洗衣舒服便如何？比方东方人以为在稻田赤足耕种，半膝污泥，或是儿子在前老父在后犁田倒很不错便如何？也许他相信用手做事用脚走路于心身都有益。也许一个推小车的人住在一间茅屋而因此“生活程度”较低，不一定便如游东方的旅客所设想，是过“猪猡”生活。也许他有他的礼俗文化懂得人情规矩。也许他相信摇划荡船，而不喜欢坐轮船，坐轮船便觉得学西洋腐化。也许他主张老婆应当自己做布鞋，而不应穿城中富妇才买得起的高跟鞋。也许他主张女人应该给小孩喂奶，就是给人瞧也不妨。也许他相信喂奶给人看见，不一定如海司【Will Hays，好莱坞的检查处】所定的条文，认为邪秽不正，淫荡无耻，因为他心中对于女人奶奶的天经地义的作用还未走入邪道。【按西洋女人晚装露奶戏台露奶皆高尚贞节，独喂奶认为无耻下流。留美半世，也难看得到一次西妇喂奶。盖喂奶者，所谓“房事”一类东西，是关起房门干的。况喂奶则伤胸部之美，西妇不愿生育大有理由在。】也许他悟到人身的妙理，知道人身极善调剂环境，美衣美食惯了也就觉得平常，而勤苦生活也许比闲荡生活快乐。也许“第七重天”【电影名】是巴黎亭子间，要拾黯淡的石级登上去。也许人生本有至理，街上卖报小孩的儿童时代生活，在身体上、心理上、精神上的快乐，胜过公园路富家子弟，由跟班詹姆士及司阍查理一人一旁扶着教他学跑冰。换一句话，也许物质的程度不值得提高——如果同时要引起阶级仇恨，集团主义趋势，失去个人自由，及几年一次须征调十八岁青年入役死战疆场。

说穿了，我相信欧洲人与亚洲人一样的迷信。现代知识界最风行，众人所公奉的迷信，便是科学定命论，说人根本是一只动物，由物质环境掌管播弄改造，一点无可奈何，除了这定命论的最高神明以外，还有现代人所崇拜的偶像。凡所信非真，谓之迷信，凡崇奉过分谓之偶像。欧人的三位偶像，就是白薯、户口与强权（“the Potato fetish, population fetish and power fetish”），因为这些委实为现代人所崇拜。人类总是迷信的，你不让他拜偶像，就得拜别的。盖一人心中，不得不有了精神上的归宿。一人什么都不崇拜，其人就完了。就是无神论者，也得崇拜他小老婆的脚盘。

这三种偶像统制现代人求治的心理，而形成以下的信条。（一）人类生存专赖白薯，在玄学说来，人是一种觅食白薯的两足动物，而人类文明乃此两足动物因觅白薯而定去向的行动所形成的伟大历史势力【经济史观】。（二）白薯缺乏为战争之原因，白薯充足乃和平的保障。白薯愈充实，世界愈文明，便可大书“财丰物阜，国泰民安”。（三）和平之道，首在求白薯与户口之精确比例。（四）没有强权武力的人须种白薯，而有强权武力的人可以运输、饱食及以他种方法支配消耗别人所种的白薯。（五）依某条自然公例，有武力的人须令无武力的人种植充足的白薯，否则人类就要饿死。所以白薯的资源必定自由采购的原则，且必有经济计划，也得有谁统治这世界。（六）有武力和无武力的人不会引起战争。种白薯的，或农业的一帮人，生性不求进步，不好侵伐；有武力的，或实业发达的一帮人，生性好攘夺、尚竞争、善侵伐。由是观之，种白薯的一部人，很乖巧可爱，有时高兴可以拧他们的脸蛋儿，但可以置之不理。（七）但是战争可因有武力一帮人互相攘夺无武力的人所种的白薯分配不匀而起。（八）由此观之，和平问题也者，仅是如何使有武力一帮人得平分白薯的资源者也。（九）只因有武力一帮人自己互相妒忌猜疑，而商业本性是好攘夺、尚竞争、善侵伐，所以解决之道，显明在于维持一种极微妙极匀称的均势，叫两方都不敢先放枪，虽然也许某方要先放也属可能。（十）惟力之为物，动而非静，故这均势无法永远维持，是故均势须时时改造，阵线须常变更。（十一）时刻防察新权力之起来而作新联络之术，谓之“政治”；背信弃盟，尔诈我虞，延至开枪第一声之道，谓之“外交”；这均势的总推翻谓之“战争”。（十二）这样看来，似乎不大满意，但也想不出其他好法子。（十三）真正满意的办法，是叫某一国或某些联合的几国养成充足兵力，可以在某种世界民主大同盟之中统霸其余。其余有武力的或白薯的国，若不高兴，看他有什办法？我们的兵又多、枪又好。（十四）管他妈的，我们只会说老实话。我们是“实际主义家”，不肯以“神话”欺骄民象，而那些口谈正谊公理的人，只是不合时务的“理想家”。

这便是耶稣降生以后一千九百四十三年世界求治的国际思想之最高峰。这就是今日政治哲学之精华。这些信条尝用于欧洲而引起几百年的流血战乱。但是我们相信用之于全世界，便可教天下太平。这是世界欧化的精义。

愚民篇第十二

——此篇言民主基本信仰在于民并研究今日民主国官吏欺民之方术及真正民意与国策背道而驰之实情

书至此，便有人要发问：我是不是替今日的世界和近代文明绘一幅太阴沉黯淡的画？是否忽略某方面，过于张扬某方面，专画其穷形极相？答案当然是“是的”，但是我是在讨论政治，而政治【西文politics并指党派倾轧】总是任何事物的龌龊方面，任何民族的文化的臀后。可是一个文化有其臀后，也有其光明的正面，也许我不过在踢人家的臀后——愚莫甚焉。

须知欧洲是一条牛，我不过是苏格拉底所说的“牛虻”。政府是一条聪明睿智的牛，明达的人，只须做一只牛虻，刺叮大牛的屁股，功劳就不小了。因为老牛在青山绿荫上享受了一番，长得痴肥笨重，往往在危险的环境中茫然睡去。其筋肉日渐松弛，牛皮日渐顽厚。牛虻在四周嗡嗡低鸣，不予老牛安宁；老牛被它叮了数口，感觉疼痛，不禁烦恼起来，或许竖起尾巴，横扫一下，给那小东西知道些厉害。但是只要把智慧的老牛弄醒，目的达到，又何足惜？

不，我很知道任何民族都有他的希望、理想、渴念、善性。这乃是我执笔著书的缘故。如果你有一个如鲜花般美丽的理想，而亲眼看他被人家摧残，就不啻自己心中受创。千万男女都感觉到那痛苦，甚或怨恨那下毒手的人。

因为每一个战争都显示人民的本色。敦扣尔克显示了英国民众的本色，斯大林格勒显示了俄国民众的本色，巴潭一战，显示了美国民众的本色，重庆显示了中国民众的本色。一个民族老百姓往往有若干特点永远为人忘却，只有在战争的烽火中方为人重新觉察。这些老百姓与明争暗斗、心地不正的政客，和萎靡不振、卖弄花巧的文艺家，有霄壤之别。在一个乡村医生诊所中能看到人情之悲喜爱慕、克己牺牲、可歌可泣，以及生命之丰富深隽，岂是任何外交部内所能看到的？而人生就是这些悲喜爱慕、克己牺牲、可歌可泣之事所缀织而成。生命之源流得以继续不息，亦惟是为赖。

每在电影上看见俄国农妇协助军队捍卫国家，英国防空人员和女警看护执行职务，美国女人替军队赶制皮鞋，每见一般人民、志愿军、看护、工人、汽车夫、钢铁工人、机械匠，在机轮前、船坞中、俱乐部、工厂、渡轮内工作，便知道此乃人民意志的自然表现，出自人民的心坎，而使我尊敬感动。他们不仅口说为了建设较公正完美之新世界新社会而作战，并且在心中深信不疑。他们不仅需要新世界新社会，而且热望其早临，为之牺牲精力生命，亦在所不惜。

在美国如此，在英国如此，在中国、苏联也如此。民众要和平，正义的和平，并希望大家和好。人民之间，不无友善之意。任何人民，尤其是不学无知的乡民，都有若干经久的宝贵品德，能识别是非，明鉴责任。这次战争发现了中国的老百姓、苏联的乡民、英国的平民，以及美国的民众，真正的民众。他们不管你什么帝国主义，只喁喁望天下之安治、人间之太平。天下百姓都要太平。为什么不让他们享太平？

所以我们碰到今日的民主政治的闷哑谜了。如果人民的胸怀既然不错，祈望和平，而同时又生在民主国，他们的愿望为什么不能实现？有人在欺骗他们吗？欺骗者是谁？他用了什么方法、什么手腕，来欺骗今日民主社会中的人民？简括说来，近来有一种倾向，把政府由人民手中交给少数吏曹和“专家”手中，他们说他们知道“全盘事实”，老百姓不知道其中真况，所以不必过问。鉴于现代问题之复杂，这不足为怪，但是这也就是说我们对老百姓日渐失去信仰——一个不健全、不民主化的倾向。

所以我一定要替老百姓说话，今日世界上的平民，见了一般专家，至少有些畏惧，尤其是那些知道人民所不知道的“全盘事实”的吏曹专家。这是近世民主政治的一个怪现象；只须大叫一声，“我知道全盘事实”，便能吓倒老百姓，叫他们自封其口，不敢随便说话。这些事实，虽与客观的科学不相干，却借顶科学之名。官场吏曹自称通悉“全盘事实”，便把科学的威严加在自己头上，并在其头上发一道灵光。除非我们把历史中的“事实”仔细分析一下，分别清楚自然科学事实和社会事实的不同，近世民主政治下的人民，要永远听政治经济专家所欺愚播弄，那末世事便不堪过问了。老百姓是建议某件事该如何办理的人，专家是告诉你事情无法办理的人。由此推论，和平专家便是告诉你天下无和平可言的人。所以若把和平问题交给他们处理，世界便非永远厮杀下去不可。

很明显的，自然事实同社会事实或政治事实，性质迥异。氧与碳合成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是无可置疑的自然事实。可是社会事实则不然。譬如说，法庭审判案子。姑谓一切有关的证据，已尽极人力收集在案，问题是犯人有罪无罪。前后经过已经审问，双方辩论完毕，法官宣读案情摘要，最后十二个陪审官围坐讨论，判决被告或则有罪，或则无罪。然此判决结果，不能与碳与氧混合结果相提并论。审判案件时，或许七个陪审官认为被告有罪，五个认为被告无罪，而一项化学物，则不能召集若干科学家于一室投票判定其为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在严格的科学立场说来，被告之罪，不过是近情之猜度或假设而已，或则合理，或则无稽，不得而知。所以不同者，一个自然科学家对某物或某现象，可以暂时存疑不论，而在人事上，一事却非于某月某日讨一个取决不可。

再者，在人类关系中，某桩单独的事实可用科学方法证实肯定，但是一桩社会事实始终不过是一个推论，如审判官之判决“有罪”或“无罪”。当然，一人如在纽约时报馆附近行凶，而当场被捕，可说是一桩事实，甚至可说是科学事实。不幸得很，外交家与专家自称在握的“事实”，并非此类事实，而实在是对复杂错综之社会局势的臆测悬断。这种局势，都有许多不同的方面可以加各种色彩，作各种不同的解释。

可是我们的头脑已弄昏了，我们不敢自信。谁敢非议专家处理印度或北非问题的方法？甘地是一个妥协主义者，抑或是一个圣哲？北非的人民拥护达尔朗呢，还是拥护戴高乐？我们老百姓怎能知道呢？缄口不言，岂不是智慧的表示？不，人民的感觉总不会错，因为人民最凭是非原则，而天下简单明晰者，只有原则。此外，历史中之事实，决无人全盘领悟。试听麦弗氏（Robert Murphy）之话，再看北非通信记者之话，便能知道拥护达尔朗之“人民”，是有钱的皇族难民，抑或是真正的法国人民，无法断定。政治家能发表日记回忆，新闻家能记录访问会谈，但是你尽管放心，所谓社会事实——譬如说，北非民情之向背，利用良好领袖发挥此情绪之方法，及两种不同政策在法国国内所产生之心理反响——乃是凭断、偏见和杂零消息的混合物。一般外交家察看历史事实，正如凡人肉眼仰视月球。一个人罚咒说月亮中有一只兔子，一个人说有一只猴子，再有一个人说有一只青蛙。外交家所知道的“全盘”事实，就是这种“事实”。事实是，那几个坐井观天的家伙，争论着月球中有兔子、有猴子、有青蛙，对于真相的糊涂，同我们不分伯仲，而因为仰首凝视太久的缘故，视线或许较我们更模糊。他们要说服你，对你说：“我告诉你，其中有一只兔子。”你固然怀疑不信，但也应该给他面子，在暗中对你自己说：“他们的眼睛已看花了。”你应该保持自己的正悟，知道月亮中有亮光、有幽影。达尔朗、毕鲁东、维希官吏都是幽影，法国的人民乃是亮光。明白是非，鉴识正反，你便不会错了。你知道你是老百姓的一分子，而老百姓总不会错，尽可放心。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无需四大自由，一个自由便够了——摆脱欺诳的自由。今日的大欺诳，就是说只要通悉事实，便可丢开主义原则。但请记住一件事，专家们知道图表事实，然而老百姓都能识别是非。这个信心不可动摇，因为一旦动摇，民主政治便会堕入专家手中，一经堕入专家手中，便寿终正寝。上帝的发言人是老百姓，独此一家，别无分出。

个人觉得上帝行事，总由老百姓代表。归根结底，老百姓有一种神圣的权利。我的灵感并不一定源于《书经》这句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而源于直觉的鉴察以及研究历史兴亡之迹的结果。老百姓怨望，便是上帝怨望。老百姓动怒，便是上帝动怒。老百姓要暴动，发明断头台【法国革命】，便是上帝认为暴动发明断头台的时机已到。老百姓犹豫未决，便是上帝犹豫未决。老百姓回家卖刀买牛，安居乐业，上帝便得意微笑。

所以如果人民排斥某项政策，其实是上帝在排斥。大众反抗希特勒的霸道，其实是上帝在反抗。只要记得，上帝借人民说话行事，魔鬼借专家说话行事，报告他们“全盘事实”，谁敢说美国官吏所知道关于北非的“事实”，不是魔鬼使用妖术，偷放在衣柜内吓人？我们都听惯训教礼貌的寓言。在商店内，顾客的话不可非议；在帝制国家，国王的话不可非议；在民主国家，外交部的话不可非议。原来老百姓相信光明行事，重视主义原则，而外交家在黑夜中偷偷摸摸，诡异莫测，有如猫头鹰一般，在黑暗中最能显弄本事。不论何地，人民与外交家的争斗，必是上帝与魔鬼，光明与黑暗之争斗。

冤杀西班牙政府军，把他们捉到集中营去的，并不是英法人民，而是他们的政府。组织不干涉委员会，纵任希墨两魔公开动手干涉【西班牙】的，并不是英美人民，而是他们的政府。真正的“事实”，乃是英国的克莱夫登派和法国赖伐尔辈畏恶共产主义之心，远深于畏恶希特勒之心。停止供给西班牙共和军汽油的，并不是美国的人民，而是他们的政府。放任日本自由侵略满洲，听任墨索里尼自由侵略阿比西尼亚的，并不是英国人民，而是国联的吏曹。迟迟不肯发表战后人民自由之意义，而说“打了胜仗再说”的，并不是老百姓，而是他们的政府。

我决难相信，天下顽夫庸人都生在过去时代，而当代所见，都是圣明。历史事迹屡证政府措置之荒谬愚笨，人民意见之正确可靠，而如果以往的政府能犯错致乱，今日的政府也能犯错致乱。所以就做一个牛虻罢，把政府刺醒！

但是论世故人情，我们只能刺叮瞑目作古的政治家如张伯伦辈，却不能用同样方式对付今日活着的大人物。岁月消逝，孽祸已成陈迹，人民之痛苦悲哀已变成回忆后，指责抨击，乃是态度镇静，感慨系之的历史家的特权。然而今日目睹政治家走上歧路，重蹈覆辙，而昭告世人当前危机，热血沸腾的爱国者必动怒而大兴问罪之师。

虽然如此，在民主国内，总还有一线之望，因为在民主国内，做领袖者，只须踏步走，随人民之意志转动。一个伟大的领袖，总是踏步走，向右一望，向左一瞧，四面机敏张顾。如果右边把他推得够重，他便偏到左面，左面的人把他推得够重，他便斜倚右面。只有这样，才能领导人民。如果他老是顺着我们的意思转动，我们便称他为“大人物”。我喜爱民主政治，就因为我喜欢推拉我们的领袖，我厌恶暴君，因为我不欢喜被人推拉。民主政治还有希望，因为此次如果我们老百姓用力推他一下，或能有一个伟大的民主领袖应时而出，亦未可知。将来或许有一本白皮书发表，像老年健忘的演员埋怨提示者多嘴一样，它会在好戏收场后对人民说：“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傻瓜！我在干些什么，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人民会像后台的提示者那样对他说：“不错。好莱兄，你总是顶出色的。”

这就是我著本书的原因——做一些提示工作，学牛虻刺人家一下，把我们的领袖向他们的命运和青史上的牌位推去。等到胜利到手，他们会站在戏台上向我们得意微笑，我们会在台下拍手喝彩，他们会挥帽致意。但是在喝他们彩的时候，我们实在是喝自己的彩；我们觉得他们顺着我们的意思进退，心中自然高兴。民主政治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便是真正为战争出力而取得胜利者，乃是我们人民——风头可以让才华盖世的大人物出。

除了将一国政治交出给一个不出面的、无名无姓、享受特别权利的政治团体一弊病外，尚有一个完全政治性质的巧术，即使在一个民主国内，亦可以用来做违背民意躲避民意的事。在最前进的民主国家——美国——我注意到民意和国策的接触，发觉少数一群，有的闻名全国，有的默默无名，竟能对人民随便敷衍哄骗，丢开外交政策不谈，甚或采用与民情完全背道而驰的外交政策，真是有趣。即使言论绝对自由，要大众找出政府在干什么事，仍费时日，结果便是政府每落在民意后头，或则六月，或则一年；如果手段高明、方法灵敏，这前后相差可延长至数年。

国策与民意相差每赶不上，不仅是自然的，且已成为今日民主共和国的一个特色，所以我们不妨举一个实例研究一下。有人觉得奇怪，美国人民援华之热情，竟能被人如此巧妙地搁起六年不理。只要看其中方法，我们便会彻悟。美国人民要知道罗斯福在干些什么，不在干些什么，总得费上一年功夫，罗斯福总统要知道人民不能容忍什么局势，也得花上一年功夫。此处须说明，不佞客居美国，遵守客礼，无权批评他国政府的内政国策，但我相信，凡战时同盟国的国民，都有责任与义务去批评同盟政府处理共同的战争的办法，尤其是影响及其本国的事的办法。我更觉得，这种的互相批评，不仅可行，而且断然有益，比虚伪的客套好。我欢迎同盟国人士批评我国政府有关盟国作战之措置，本此意义，我才敢批评盟国政府对于直接影响及我国抗战事项之措置。老实说，如有盟国人士指出我国政府某项措置有损对日作战力量，因而在胜利来临之前得以减少万千同胞生命的牺牲，我真要感激不尽了。我相信国际间真正的谅解的唯一基础，乃是坦白诚挚地交换意见。

接济日本铁片汽油，用以轰炸中国妇孺，经过四年后，人民醒悟，舆论哗然，不得不用些脑筋了。于是发明一个“执照”办法。大众以为禁止接济侵略国之方法已经实施，便不出声了。足足一年后，人民才恍然大悟，原来日本人请求执照，国务院有求必应，结果运往日本的汽油，非但未见减少，反而增加了三倍。人民不敢说话，因为国务院“知道全盘事实”，秘而不宣而已。后来事实揭穿，就停止接济日本了。

后来滇缅路又听他封闭。人民要继续供应中国作战物资，罗斯福总统乃说美国决计寻找替代滇缅路的工具。人民以为政府已在采用，空运接济方法至少已在计划中，乃不出声了，政府的宣传说空运一旦准备完毕，可以及得上滇缅路的运输量。1943年1月，罗总统为了要安慰人民起见，声言今日空运接济之吨量，已与滇缅路不分上下。这句话有些像旁氏美容霜的广告语：“她已订婚，她搽用旁氏美容霜。”没有一个人敢揭露空运输入中国的吨量；可是我知道，昆明许多国人、印度许多通讯记者也知道。人民直到一二个月后，方明白罗总统的话是什么一回事。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现在政府已承认局势太不像话，非想办法不可了。如果一架飞机能载一双拖鞋，十架飞机便能载十双，可是政府宣传恰巧反过来了。罗总统以及其他一般人完全推翻了一年前他们自己的话。现在我们听说喜马拉雅山太高，每架飞机都得携带来回路程的汽油，风雨时至，困难甚多，只有陆路方能担任此项任务。运输机当然会多添几架，薪以平息民意，并且可以说一声，我们空运的货物，“较已有详细报告之最后一月增加”。但是我们必须等滇缅路重开。

大众以为反攻之计划早已拟定，所以又沉默下去，何况魏非尔将军又单独出兵阿恰布，把民众要求动兵的呼声压住。现在政府与民意相差又尾追不及了，一年之后【本书著于1943年春】大众才能发觉，在滇缅路断绝足足一年后，盟方原来并无采取联合策略，反攻缅甸的计划。大家都知道非联合攻势不足以成大事，反攻缅甸，非借重英国海军出兵孟加拉湾不可。罗斯福总统说如果上帝开恩，我们可以马上接济中国。人民哪知道，而罗斯福并未解释，上帝姓丘名吉尔。总要等上一年，民众才会觉察。

不论怎样，美国人民对我国虽然热情涌溢、爱护备至，美政府的政策行动，给与人一种印象，对于珍珠港事变前后的中国六年抗战，不够热忱，有时甚至漠不关心。卡萨布兰卡会议，仍以同样之冷漠态度，判决中国再受四年苦刑。中国首先出战法西斯国，单独抵抗六年，对日须作战十年，在此后四年中将受到更不可忍之磨难，通货膨胀、养营不足、遭受敌人自东面封锁、友邦在西南封锁——这些事实，钻不进西方民主政府的头脑。但是，我在1940年已向国内同胞说过，我们必须把美国政府与美国人民分开评判，正如我们必须把德国政府与德国人民分开评判。

此处更须说明，那种对中国接济敷衍拖延的方法，如果应用于日本，必可同样成功，那么日本今日用以对美国作战的汽油，会减少几千万加仑，头等废铁会减少七百万吨。反之，供应中国之踊跃及速度，如只及美国国务院供应日本汽油废铁之踊跃及速度之一半，而供应中国之机构，其工作如自1939年来即与供应日本之机构同样爽快，中国今日的军力，或许早已能把日军逐至海内，不用牺牲美国男儿的性命了。

我要声明，我并不是一个天生欢喜怪张怨李的人。人家援助我们，我未尝不感激万分。中国抗战初年，苏联接济中国最为踊跃、迅速、慷慨；德国接济中国，亦称踊跃、迅速、慷慨。该做的，都做得头头是道，特别是德国的接济方式，完全是德国典型，什么零件琐碎，都准备得完妥无遗，所附零件军火油类，足够一年之用，图样说明、装配专家，应有尽有。反之，美国P40给与中国，却不配置无线电，只好由一家中国公司另办承装。而如果你知道中国当局如何寻找一个装配专家到印度去装合一架飞机之困难，你真要流泪了。1939年9月之后，中国没有美国的许可，连一根头发针都不能向华盛顿借取，什么东西的优先权都归英国。

在作战期间，另外有一个人造的国策与民意的相差。照我们的领袖们来说，除了东方日出，什么都是“军事秘密”。深长的走廊旁有森严的房间，里面进行着鬼鬼祟祟、告不得人的事。大人们端庄沉默地居于其内，喃语谈话。外交政策是像一个娇弱多病的婴孩一般，只能用轻微的声音谈论它，若为大众稍闻风声，必定夭折。可怜的孩子，紧裹于不适之襁褓内，四周空气闷热窒息。他的父亲乃是一个手戴白套、足登革履、额流汗珠的外交家。哦，外交家父亲，把孩子交人民，他的母亲吧。拉起百页窗，让她看得清楚些。或许在黑黝黝的襁褓内，外交政策和军事秘密所孕育出来的东西，乃是一头吱吱不休的小老鼠或金花鼠！

威尔逊说得不错：天下不应该有秘密外交。然而威尔逊错了：天下不会有公开的外交。让我们察看一下“事实”，好知道外交家如何在黑暗中不借“愚民”之帮助孕育外交政策。

且看外交家一日的日程。他安居在大楼顶层，不受人民之打扰，坐在一度属于路易拿破仑侄子之大硬木高背椅上。室内一边是一张西班牙阿拉赣大家遗下的光长大桌。四周垂挂的不仅是厚帘，且还是重重厚帘。空气肃穆，只闻秘书室传来滴答之声。与外界完全隔绝，但是未必尽然，室内紧张威武之空气仍浓。一所特别建造的小木门内有一具无线电话，备他随时同海外通话。

是这样的：早晨九时半他大驾莅临。二十年前必具风姿的女秘书，一望便知信实可靠、封口如瓶；她蹑足入内，抑低的声音道：“巴西C君同大人有约，已在等候。”“请他到C室稍候。”外交家说。“主任秘书在那儿同教会会督商论梵蒂冈的来信。”“那么请他到B室。”外交家说。“B室也有人。陆军武官同索姆挪弗里的约翰上尉在密谈。”“引他到A室。”那上了年纪的女秘书竖起眉毛，铅笔放在口唇前，说：“大人真的要同他在A室谈话？那间房坐东背西，晨光直射而入，只有低级速记员在那里见客，很不方便。”当天的第一大问题产生了，但是时间尚早，他不要找麻烦，便发下一道命令：“请他这里来！”

女秘书蹑足而出，巴西C君蹑足而入。你能听见钢针落地的声音，外交家听见他自己的硬衬衫随着呼吸与内衣磨擦而发出索索细声。他们的谈话以“天气很好，是不是？”开始，结尾是：“啊，有趣，多有趣！”

第二第三次会客，结尾都是声音更低的：“有趣！”这个世界真是有趣。瑞典京城来一个长途电话，把它弄得更有趣。现在是绝对惊人了，他摇长途电话到安哥拉。可不得了。他生平从没有在一天之内得到这么许多秘讯密息。他记起在那儿看到的一句中国古语：“秀才不出户，能知天下事。”深深领会其中意义。他确信他已知道全盘事实——诚然，他知道得太多了。如何处理这些事实，乃是问题。

下午五时，他从荷京接到一个密电，秘书刚替他译出。正在喃语：“多有趣！”他突被女秘书提醒，五点一刻须出席记者招待会，不禁蹙额。他该说些什么呢？这真使他焦急。他不可泄漏秘密。“你不能对他们说有喉咙痛吗？”他正在问教于女秘书了。“那不行。哦，你这个大人，你知道该说些什么？”桃乐赛爱慕地说道。“我知道的事实太多了，头脑有些糊涂了——不是，有些昏胀。’他仍不知所从。桃乐赛望着他光亮的头发说：“你头脑的内部，似乎不及外部的整齐……大人，放些勇气出来，应付那些家伙。你也是老手了，说几句不着边际的漂亮话，总不碍事。有什么难答的话，可以推说战事秘密……”说到最后一字她的声音也高些了。

怀了这军事秘密当武器，他出去作战了。舌战群雄，他决不会败北。到了紧张关头，他便竭声急叫：“我知道全盘事实。”对方便哑口无言了。外交家知道全盘事实，报界却不知道，所以人民觉得在这场实力不均的角力中败北了。外交家不能把事实宣告世人，只能在四年后发表白皮书，那时候报纸记者可以随意抨击……这样日复一日的下去，心中总是在想：“啊！多么有趣！”

多年来便有如此多么有趣的事实。1931年东北事件发生，外交家知道全盘事实。西班牙内战，他也知道全盘事实。阿比西尼亚被侵，他也知道全盘事实。希特勒进兵鲁尔区，他也知道全盘事实。慕尼黑会议，他也知道全盘事实。潘奈号被炸、海南岛被侵、日军进犯安南、计划袭击珍珠港，他也知道全盘事实。天啊，没有人怀疑你的事实。问题是，外交家知道了这些事实以后作何措置呢？

但是人民蒙在鼓里，事情却一一接踵而至，外交家缺少老百姓所有的大义原则，所以每遇一件新事实、一桩新事情，就愈无法处理。我们且只管事实，莫谈主义——打胜了仗再说。但是北非之战，产生了有趣的问题，应付却缺乏根本原则。苏军自斯大林格勒逐退德军，这是一个新问题。苏军收复库尔斯克及卡尔科夫，苏联强大的黑影，愈来愈大了。苏军收复罗斯托夫问题更紧迫了。苏军会在边陲停止作战吗？那还了得？苏军会直扑柏林吗？更不得了！波兰流亡政府同薜考雪基关系破裂。多么有趣的事！捷克当局意见纷纷。又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斯大林发表每日公告——这是一件事实，可是不太有趣，因为大家都已知道。巴本到土京，多么有趣。斯大林催促波兰游击队开始出动，伦敦的流亡政府却命令游击队不必出动，以守实力，又是一件有趣的事！小声些、小声些……于是事实留落在千变万化的前进时势的背后，外交家留落在事实的背后，民众又留落在外交家背后，比时总要迟个一年六月，而我们的领袖仍旧说：“打了胜仗再说！且只管事实！”

事实总是复杂的，是非原则总是简单的，若无是非原则，我们必为事实所困住，直到盟国代表坐下和平会议的长桌时为止。事实实不可明，我们所能明知确定者，乃是原则主义。这道理足以解释没有原则而行事的人，因何必坠入五里雾中。地心吸力之原则，解释了天空星日之行动，相爱的原则，解释了宇宙万物之生长；而只有诚心正义的原则，才能解决人间的政治问题。这时代需要道德上的领袖，以原则主义为柱梁。这时代需要一个头脑如林肯那般清纯严正的人。可是我们都忙于砌砖起墙，建造二三层楼，情愿把屋基置之不顾，回头再说。但是看见昨日耗费多少精力堆起的墙，今日已倾斜欲倒，我们又诧异起来。

所以苏联的问题，把我们吓倒了。波兰的问题，把我们吓倒了。印度和香港的问题，把我们吓倒了。最后，应用大西洋宪章的方法，把我们吓倒了。我们的意思是先打胜仗，再谈和平。但是时间不肯等候，和平不肯等候。时间前进不等候人，民主国的领袖也不能例外。我们的外交家是一头毛薄的小羊，我们只能祈求上帝稍杀风势。

歧路篇第十三

——此篇言“亚洲之将来”之两种看法

一为正义和平的看法

一为强权政治的看法以揭露亚洲政策之真相

事与愿违，上帝不肯稍杀风势。可怜的羊，赶快长你的毛罢。

在亚洲，我只见饥馑、混乱、流血。我知道我们在亚洲的政策，在战争未结束之前，必更趋紊乱而终致产生悲剧。今日的同盟作战会议中，有一点大家都茫茫无睹，那便是亚洲。1943年3月6日安诺德将军在马特逊公园演说中所显出的对亚洲事件之记忆衰弱，亦将成为盟国此后对亚洲政策的特征。正像我们现在拒绝考虑战后问题一样，我们也拒绝讨论亚洲的问题，到战争结束后再说。安诺德将军说：“六星期前，在卡萨布兰卡……我向远东出发。动身前罗斯福总统对我简括地说：‘中国的口岸，已封锁了，滇缅路又叫日军占住。我们怎样才能增加空军？怎样建造一个较大的作战力？’”我原以为罗斯福总统在卡萨布兰卡会议前一年，便知道中国的口岸已被敌人封锁。这种有心，实在等于无心。我原以为凡花过一分钟研究中国对日作战战略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远东是地图上最明显的一角，怎会忘记？甚至对日作战，为什么到现在尚无计划把中国当做战友的一分子，甚至尚无草拟计划的本意？

安诺德将军在同一演词中，又说得十分明晰，空运难于增加，因若增强中印线空防，势必削减其他战区的实力。为了平定民气计，将多送几架飞机到中国，但是基本策略，不能变更。他们将对我们说，一切有待于滇缅路重开，但是抱歉得很，此刻不能调动英国海军载运军队到仰光去登陆。困难的事现在干，不可能的事且慢一会儿。接济中国乃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我们又敬仰中国。

但是飘风将起，罗斯福总统宣布拟用中国为对日反攻基地——唯一合理的基地；但是从宣布意思到实际擘划，中间又要相差数年。事情变幻莫测，复杂之局面，可能更趋复杂，但是我们却在说远东什么事都不成问题，打倒了希特勒再说。世人现在已经觉悟滇缅路陷敌，就等于隔绝中国，并已承认伦敦不早让中国军队入缅甸，实是大错。但是不到加尔各答或昆明失陷的这步田地，世人不会觉察继续这因循犹豫，敷衍塞责的政策的愚笨。须知罗斯福总统宣布拟用中国作侵日基地的时候，日本亦在谛听。其次，即使他人不谙远东地图，日本却知道得很周详。

同时，盟国在亚洲联合行动的机构何在？轰炸东京前，中国政府请求美方延迟轰炸一月，俾能巩固金华机场外围之阵地，但是杜立特将军不顾中国之请求而往炸日本，亚洲最大的空军基地，连带地下钢骨水泥的机库，遂此作原可避免的牺牲。魏菲尔将军不同重庆取得联络，便独自出兵阿恰布。联合行动的机构何在？中国在1943年之任务，为什么要在没有中国代表出席的卡萨布兰卡会议中决定？我们不得不寻根问由，探一个清楚。

中国人民现在看明白了，封锁中国的接济路线，原由是政治的而非军事的。中国人民如一度有什么怀疑，都叫丘吉尔在1943年3月21日的演词说得烟消云散了。局势已趋明朗，英国是国力日强、安若泰山的了。3月17日，发表演说的前四天，英相强调声明：“处理英国属地之政治问题”——包括印度、缅甸、马来亚、星岛、香港——“仍系英国一人之责任”。现在他说得更清楚，亚洲必须当做一个殖民地系统看待。击败希特勒，乃是“战争的光荣峰顶”，过后乃开始“新任务”——对日作战，收复亚洲，到那时候，只有到那时候——或许是1945年之后，中国已被封锁了多年——方才能开始“拯救中国”，把中国拉出由于伦敦政府故意按照计划任凭滇缅路二次封锁而产生的水深火热的局面。“拯救出来的中国”不能成为“胜利的领导国”，战争结束后，亚洲不可有“领导”或“胜利”的大国，这样白色帝国主义才能栖安乐窝。一个“亚洲会议”必将成立，有“我们的荷属盟友”参加，也可能有法国盟友。我们可以放胆相信，在此“亚洲会议”中，为了维持“法律、正义、人道”，拥有最多亚洲属地的统治者，必有最大的发言权。【上所引为丘首相1943年3月17日演词，即两次连称战后有“三大列强”之名篇也。】

由此看来，什么都清楚了。1939年以后的封锁中国可以了解。封闭滇缅路、削弱中国实力，可以了解。不容中国建立自己的空军，也可以完全了解。站在帝国主义的战略立场看来，真是精彩绝伦，令人拍案称妙。论手腕、论气魄、论眼光、论天才，维多利亚女皇也没有更出色的首相、更忠心的老仆。

为什么这样畏惧中国、亚洲呢？亚洲把盎格鲁萨克逊国家吓坏了。论正义原则，她不会威吓人家，但是论强权政治原则，她确真把盎格鲁萨克逊国家吓坏了。据不佞看来，如果采取正义原则，那么战后和平会议席上的亚洲问题，实在简单得令人难信。反之，如果采用强权政治原则，其复杂的程度，就不亚于中欧问题了，甚至可使中国在同盟国作战会议中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伙伴。若处置不得其法，亚洲政治之复杂，非但可能类似一场梦魇，简直真的可以转为梦魇。

据说畏惧乃是人类最大原动力之一。闺妇怕老鼠，外交家怕小鸟，而我怕外交家。所以外交家为什么不能怕一个兴隆昌盛的亚洲呢？譬如说，耶鲁大学的尼哥拉·约翰·史班克孟教授十分怕中国统一强盛，及怕欧洲各国和好团结，我十分怕尼哥拉·约翰·史班克孟教授。

试一远眺亚洲将来，我们可看见的是什么？日本是捣乱乾坤的罪魁，但是战争结束后，日本的威胁便可消除。那么我们在亚洲有什么问题要顾虑？有中国——一个爱好和平的大国，饱受人道、民主、和平等主义的熏陶，与美国的民族性最近。还有印度，决心从事于自由运动，非他人所应干涉，其政党组织之严密、范围之广遍，不亚于中国国民党，领袖之热心爱国、贤明精干、高瞻远瞩、足为楷模，及民主性格，不亚于我国。中国与印度毗邻四千年，未尝开战过一次。

种族间的仇恨、猜疑、战争，在亚洲不见得有如在欧洲所见的国家间的旧恨深仇那种的背景。而大致说来，亚洲的人民，又没有欧洲一半那么好战。苏联不会打中国，中国也不会打苏联。在中美两国人民看来，亚洲之将来，甚为简单。美国不致有问题，因为美国肯让菲律宾独立。心中若无贪念，人家的珠宝便不会使你辗转不寐。诸基督教国家如肯让马来半岛，荷属东印度、泰国、安南、缅甸、印度各走其路，问题莫不可迎刃而解。她们都希望独立自治，不会扰乱他人秩序。如果你不让他们做主子而要她们做奴才，就会生出麻烦。你一旦觊觎人家的土地、锡矿、橡皮，必受良心驱使，而出兵防卫，以期避免内乱战斗流血，而你的大小麻烦，也便肇端。但是流谁的血？爪哇人、印度人、缅甸人，可会威胁英美？流血岂不是因为西洋人要争取他们的锡、橡皮？

在这等简单的立场上看来，当然可以即刻拿中国当做平等的战友，共同筹划大计、共同努力作战、共同做梦，梦想一个战后较好的世界。美国人要打日本人，中国人也要打日本人。美国没有香港来操她的心，中国也不为安南、暹逻、缅甸费心思。中国只要收复失地，并不要人家的领土，美国也不要人家的领土，连我的幼年故里鼓浪屿都不要。所以何不携手一致，尽快打败日军，不必计较怕把日军打得太快，或把东条先希特勒打败？有些人主张轰炸东京皇宫，有些人反对。这都是细枝小节，无足重轻，不会使我们临上床前先俯身向床底窥望一下。

这是一个简单的看法，依这看法，在亚洲树立人间正义和永久和平是可能的——其可能的程度，决不亚于西葡二帝国瓦解后南美的情形。原来和平在亚洲可能，在南美北美可能，在非洲也可能。

和平只有在欧洲才不可能。亚洲如抄袭欧洲抗衡势力的式样，那便无法和平了。世界五大洲中，只有欧洲尚未学会如何相安无事。欧洲乃是世界传染病的中心，帝国主义乃是传染疾病的毒菌。余毒所至，把整个世界都缠得通身是病，病！

现在且看一看依照若干盟国领袖看法所见的一篇糊涂账。你如果知道其中全盘真况，一定会食不能下咽，睡难合眼。一人如果必须在每次临睡前向床底下窥望一下，生活还有什么意味？但是有些人的头脑组织特别。外交家床底下暗伏的刺客，不止一个，可能有三四个。有大妖魔作祟，大妖魔又生小妖魔。如果我们相信外交家的话，他们将在我们左右搅缠不休，直到我们的头脑也进化到外交家的田地为止。

前面说过，事实总复杂难明，唯是非原则有定。现在且放弃是非，专谈“事实”。

第一个感觉，是极度的彷徨不安，因为有一件事，我们不能确定。苏联心怀何意？中国心怀何意？在外交家的立场上看来，我们应该预防不测。中国如果走上自立强盛之道，岂不给印度提供一个坏榜样？你敢断言中国没有帝国野心？日本武力消灭，中国建立了空军以后，你便不能担保了。所以到了和平时期，连雏形的空军都不能让她建立。或许不让日本完全溃败，也是一计。白色权力应该在亚洲采取什么措置，不让白种人被逐出亚洲大陆？其次，如果我们在无意中把日本先希特勒而击败，那时候欧洲问题仍未解决，可能有什么事发生？美国的势力可不要在亚洲称雄，正像目前在北非称雄一样？我们同希特勒算账的时候，荷属东印度和缅甸岂不能像脱笼鸟般自由行动，甚至明目张胆起来？日军撤退以后，新加坡与香港将怎样？……

殖民地的问题，煞是复杂。英国难道一定在此刻就得决定应否守住印度、缅甸、马来亚、香港？答案不论是否，皆极令人难堪。如果英国守住属地，怎能叫荷兰放弃她的属地？如果我们把属地问题迁延到战后再谈，对这次自由之战中的民气，岂不较为有益，因为仗打完了，便无需乎民气。

在事实上，中英二国的意见已渐趋不合。丘吉尔说得特别清楚肯定，他并不在“低首下心”，而“处理英国殖民地”，乃英国“单独之责任”。这就是叫美国莫管闲事。反之，蒋也说得同样的清楚肯定，中国并不要人家的领土，而要收回全部失地。这两个政策，必在香港问题上发生冲突。中国愿意为九龙租界——像上海天津租界同一性质的租借地——同英方开谈判。英国拒绝谈判。人家以为拖延下去，乃是处理难题最好的方法，直到它自己爆发时再说。我深信英国如不肯归还香港，和平会议必因之不欢而散。……中国人民就说得爽直，五百万士兵之死，并不是为了替英国保守香港——鸦片之战的战利品，英皇冕上第二颗最亮的珍珠。

但是【依外交家看法】事实的真相，较你所想象的更复杂。想想看苏联，那西方民主国家所最猜疑惧怕的对象。今日什么问题都含有世界性，我们凡事也得有世界眼光。苏联拒绝向日本宣战，她知道她在干的是什么。日本是她的制胜牌，她不要打出去，而要留在手中。苏联如果同希特勒、日本联手，那怎么办？是不是苏联的意思让日本在一面作战，她可以在欧洲随心所欲？我们觉得苏联如同日本联手，别的盟友为什么不能依样画葫芦呢？到底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希特勒……其次，如果苏联要留日本打倒我们，我们为什么不留日本打倒苏联呢？日本的军力消灭后，苏联在远东的势力，岂不会因此膨胀？……中国会不会来一场恶作剧，同日本媾和？不，感谢苍天，这一点绝对不会，可以放心！中国是诚实可靠的。所以不必理她……我们高兴给她什么，她就消受什么……但愿苏联开一声口——她弄得人家太疑神疑鬼，心神不定！其次，苏联可能同中国印度联合起来，操纵地略政治家所说的欧亚“心地”以及全球一半的人口。那真是地略政治家的梦魇实现了！哦，苏联为什么不开一声口呢？

但是归根结底，更大的问题，还是中国。察看强权政治思想的基本趋势，或根据强权政治家的远见，不可解决的难题，已经产生。史班克孟教授警告我们：“一个前进昌盛、军备充实，人口达四万万五千万的中国，不仅将威胁日本，并将威胁西方列强在亚洲地中海【指南洋一带】的地位。”“所以不仅因为我们在战略原料【橡皮与锡】方面的利益关系，且有鉴于势力不平衡对世界大局能产生的影响，我们必须保持平衡势力。”因此，照史班克孟教授说来，为在远东维持适合时宜的均衡势力计，“美国须对日本采取保护政策”，像她现在对英国所采取的政策一样。可是现在我们都在颠倒乾坤，协助我们的远东大敌中国向我们远东畏友日本作战。这真是荒谬透顶、令人费解的鬼话。我们必须救济中国，不让她为人击倒，但是也不可让她强得在战后可以自立门户，同人争分高低。同时，我们必须击败日本，取得胜利，但是不可击得太凶，不给她一个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的机会。

要说得更天花乱坠一些也不难。史班克孟教授所建议的半弱半强的中国和半弱半强的日本，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所以必须以精明手腕操纵局面，实行挑拨离间，叫这两国永远互相残杀，以致两败俱伤，好让西方安心。可是十年之后，日本同中国或许会忽然醒悟，察破这位耶鲁大学教授的狡计，而大叫上当。两个仇敌共同觉察他们都做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第三者的牺牲品，那不是促成她们重归和好的最大因素？等到史班克孟教授的政治高论通行于战后天下之时，大小诸国都要失望呻吟，忘尽真正世界合作的道理，而拿经济政治利欲主义做国家基本政策了。

可是两个半强的国家，可能并成一个十足有力的国家。在事实上，主张英美操纵太平洋区的作家，已领会此点。他们必须张开眼睛，不可让中日和好，要达到此目的，只能采取军事监视中国的方法。反之，中国亦可要求对英国采取军事监视方法，因为英德重归和好的可能性，远较中日重归和好的可能性为大。不让英德携手，乃是中国的责任，因为每次英德携手，德国的黩武政策便复活崛兴，立下世界大战的杀机。中国有权要求欧洲安全，正像英国有权要求远东安全一样……中国人好礼，可是并不是傻瓜。他们不玩强权政治的枪花，可是人家在玩的时候，他们也懂得。

这些乃是细察我们强权政治家的话而推得的必然形势。他们卖弄他们的“现实主义”，洋洋得意，而把我们这班对亚洲之将来简单看法的人民，称为不识时务的傻子、说梦呓的人。依强权政治思想推论亚洲的将来，就成上文所说这一派形势。

以上所说也许是外交家所指他们“知道”的事实，也许不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上面所说这些“事实”，都是人所不知，并不得而知的。在黑暗中，什么蠕动的东西，都可能是老鼠尾巴。不论如何，这些“事实”，都是我们自己行动招致的结果，可有可无，与自然科学中的客观事实不同，所以不该有科学之威严。但是外交家思想所依据者在此，所防患恐惧者在此，所焦心烦恼者亦在此。中国不能参加任何同盟国作战会议，中国不可自建空军，日本不可击败得太早，珍珠港事变迄今已二年有余，而尚可不必拟定联合对日作战的战略——这类政策就是根据那些人所不知亦不可得知的事实。我们未能并肩协力作战、共商战后建设大计，就是因为那些畏惧。

二千年前在小亚细亚，乡野牧童听人说“人间友谊”与“地上和平”有关，但是二十世纪的人在科学上前进得太远，反而看不出其中真谛，而日趋于混乱。孔子岂不曾说过，“民无信不立”？世界亦然。

卷三　征象

强权篇第十四

——此篇举美国论战后世界新书数种证明强权思想之未泯灭

此后我们将撇开亚洲前程的问题，专谈战后世界。或许我们撇不开亚洲，因为世界是一个，到处都避不掉亚洲。我们将先在表面上探究人家解决这些问题的技术，渐渐深入人类思想的烂疮，直到发现内部精神的溃烂为止，看见当代人心何以如此颓丧不振、蒙蔽聪明，然后如用爱克司光透视一般，察看破毁这时代精神相貌的癞菌。

说到底，和平的问题原是人类本性的问题。战争与和平的关键，全在下面这二个人道问题上：（一）借用霍金教授的话，人类已把人类如何改变？（二）人类可以如何改进人类？ 1

容我先解释一番，否则人家要说我凭空捏造，与流行此时的战后思想没有关系。

实证之多，见了令人心慌。克拉斯·斯屈脱和诺门·安琪尔辈，与其说他们拥护世界合作政策，倒不如说他们反对美国孤立。安全、合作、自由等漂亮名词，都被拖进来作英美霸权的幌子。莱诺·格尔贝（Lionel Gelbers）和史蒂芬·金霍尔（Stephen King-Hall）更明目张胆，或则公开称道此次战争乃“夺取权力之战争”，或则主张国际警察必须由“英美和平军”组成，其中第三国籍之警士，必须向司令宣誓效忠，换句话说，即须向英皇和美总统宣誓效忠。伊黎·古尔柏森（Ely Culbertson）大事发挥国际打勃立治牌戏的数学。史蒂芬·金霍尔步其后尘，拿数学应用到“英美和平军”上。大家都在惋惜承认英美必须为非英语民族留些余地，以符合“国际”秩序之名，但是其中施恩扶济、无可奈何的口吻，都昭然若揭，掩遮不住。

我佩服哈佛系关于战后的意见，佩服霍金教授、贝来教授和康诺校长的高见谠论。我仰慕华莱土副总统和威尔基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但是真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人建议以真正世界大同、四海一家的精神建造战后世界，至少有两人出而提倡强权政治，发挥英美武力，统治全球之必然性。

此时正有一个关于和平的战事在进行。美国及其盟友正站在两条交叉路口：一条通至安全稳固的世界秩序，以各国平等合作为基础；另一条通至英美以武力统治世界的局面。这两种趋势是基本的，互不相容，但是在表面上统治世界的政策，必张着世界合作或世界联邦的旗帜，所以两者势必会合，为人类谋福利。

只有难得一次，有一个莱诺·格尔贝出来干脆地拥护“夺取权力的战争”：“论事实，这次战争乃是夺取权力的战争——为民主强国夺取权力为第一义，为民主主义夺取权力才是第二义。” 2 格尔贝先生拥护凡尔赛条约——“不要新凡尔赛吗？先要问是哪一方胜利后定的新凡尔赛？”他赞成维持现状，认为威尔斯【前外交次长】也不满现状，实是憾事。他甚至赞成世界人类全部之将来隶属于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人类前程的问题，乃是它隶属于谁，受到何种待遇的问题。在西方手中，即使偶有差错，权力之使用，自成一格；在德国手中，则另成一格。”这个比较把他自己也说得太得意忘形了，所以他又道：“……只有一般浮薄的人，才仍在怀疑这次战争是什么一回事。”最后格尔贝先生假装不懂那个“哑谜”，他认为非常“怪诞”，这谜就是“今日友敌皆共同默认，称此次战争为帝国主义之竞争，即藐视盟国之作战主义……全看你所说的是哪一个的帝国主义”，他大叫，同时又温和地提醒他的读者，意大利帝国主义“令人憎恶，但是加强美国的帝国主义……必为各地头脑清楚的自由人所嘉许”。我以为“头脑清楚”这四个字，就足以推荐他的观点；再添上“自由人”三字，便有画蛇添足之弊，因为根据定义，“各地的自由人”一定是嘉许帝国主义的！

格尔贝先生，我想，年事尚轻，不然必是触动什么灵机；其他阅历较深的人，说话谨慎多了。在世界政府的组织，除了英美之外，他们给别国也留下了余地——但是总脱不了那委屈俯就的口气。史蒂芬·金霍尔先生解释英美“和平军”，语调缓和多了：

英美政府不欲拒绝任何怀有友意的国家分享驱逐侵略者的权利。他们全部希望，即自己负责建立一支军力，须在任何情形下，不论有无他人之助，应付重任。 3

谈及英美的领袖地位，史班克孟教授在措词上，如不在思想上，颇有学者风度：

在英美两国内，今日已有人谈起一种世界联邦，以英美当领袖为基础，建议多起，所提方式不同，如斯突来脱先生主英美联邦，他人则拥护组织较松之同盟协约。主张英美联邦者，认为英美联邦，乃建立世界联邦之初步，至于其他各国，如行为经证明确实可嘉，日后自可参加。然在此时，英美联邦须居领袖地位，是为事实。 4

史班克孟教授并不是第一个开明的摩登人，想出这“借联邦之名，行独霸之实”的妙计；希腊王波里克里斯统治下的德里联邦两千年前就实行，结果促成希腊灭亡。

这些话都是不着边际的辩论，头脑清楚的人不欢喜。来一些奇妙的数字罢。数字能澄清我们的头脑，因为据说数字能使我们的思想数学化、正确，这也就是大学教育之用。闻名的金霍尔“新闻纪事”编辑不惮烦劳，替我们算出了一些明晰严正的数字。据他看来，美总统和英皇须发表《英美告世界人类书》，其第三款谓：

美大总统与英皇决定建立英美联合海空军。海军之实力，自各方面视之，须较不论何时何地最大之舰队超出三倍，须较任何三国海军之总力超出两倍。

第四款谓：

空军之实力，自各方视之，须超出全球最大之空军四倍，超出任何两国空军之总力两倍。

第七款谓：

英美联合海空军之人员，其80%须由英美籍之人民充任。外籍志士，有权入伍……其总数不得超出各军总数之20%。志愿服役和平军者，须各向其所服役之和平军总司令宣誓效忠。 5

又是波里克里斯的灵魂！

如果今日的斯巴达不答应呢？金霍尔先生早想好答案，其简单有如希特勒之数字。

如果英美政府明白昭告世人，不论别国作何打算，英语民族决定：“倍加他人所想到的数字。”我怀疑他国有否勇气应战，发动终必失败的军火生产竞赛。

去说给美国国会听；去说给鬼听？

将世界分割成“英语民族”和“非英语民族”，现在再清楚没有了。上帝每借两种相反的力量工作，电子与质子便是一例。不将世界分成两个大军营，怎能把世界人类完全消灭？可是不巧，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瑞典人、捷克人、俄国人、中国人、印度人、土耳其人，都不说英语。这是什么话！多么下流的头脑！

我们逃不出历史，也学不会历史的教训。

不争篇第十五

——此篇申明老子不争哲理以破强权思想

衣冠齐楚、知书识理的大人，出此幼稚的谬论，实在令人惊奇。或许上帝限短动植物的生命，原要永远保持这世界万物的青春；产育不过是上帝实施新陈代谢的方法。我年纪虽已不小，赤子之心未忘——谁能替我解答这个疑题：一包干火药，一根接妥的导火线，同一盒正在燃烧的火柴放在一起，怎会不爆炸？其实是一个人头狮身（Sphinx）的妖精在问话，如有人回答，她便跳下大海。我情愿替他做保证人……

我们必须以新的不争哲学来一次彻底解决这不能不解决的问题：武力足恃吗？天下男女都应该想一想这个问题。武力如果用得彻底，那么被逼的人，必怀怨望，因此使用武力的人，必得变本加厉，欲罢不能，终必残酷虐暴而后止。纳粹德国便是一例。武力如用得不彻底，那么根据武力原理，岂不马上露出弱点，而产生绥抚、欺哄、屈服、妥协、贪安等政策，收买讨好中立国——换句话说，那不是说产生不刚不柔的政策？但是用这个政策扶养战败国家，也同样危险，凡尔赛后德国之东山再起，便是一例。你凶到底，是自杀，不凶到底，也是自杀。德日之败，败于第一种武力政策，国联和古希腊的灭亡，乃亡于第二种武力政策。

谁能给世人解释历史兴亡之迹，说明暴力必生强迫，压迫必生恐惧，恐惧必生仇恨，其必然性及反动作用，正如两牙球在球床上相撞，第二球必顺势滚到某向某距离，毫厘不爽？谁肯写一篇文章专论武力哲学及其心理，阐明其反响及特征？谁肯做一个道地的命运论者，用简洁有力的字句说给世人听，行动产生感情，感情又产生行动，武力之结果是畏惧仇恨，彻底的武力产生畏惧仇恨，不彻底的武力只产生仇恨而无畏惧？谁肯学物理教员那么说，武力愈大，仇恨亦愈深，最大的武力引起最大的憎恨？谁肯学气象学家说，正如雷鸣之后，必起风雨一般，武力之后，必起畏恨，畏恨之后，必起报仇？因仇恨必生分裂，而权力之结构，迟早必崩溃瓦解。

因为不明这些浅易明晰的道德因果律，波里克里斯对待其他希腊诸国，时用武力威吓，时用甘言哄骗。波氏之后，皮商克里翁（Cleon）、绳贩欧克莱衣斯（Eucrates）、灯匠海波波拉司（Hyperbolus），先后粉墨登场。他们都不失为好民主领袖，克利翁还是一个好将军。到了骄横一时，恣意妄动的阿罗司皮帝斯（Alcibiades）手中，就完成希腊之自杀。

但是这种道理乃是天理，在朴实的平民看来，昭然若揭，无待证明。所以若要内心强固，须戒用权力，这样则内可不弊，外可不挫。不弊不挫，方能永久坚强。老子说得好，“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所以他说：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爱护英美，愿他们永远昌盛的人，须三读老子，因为在《道德经》内，他们能学到内不弊外不挫力量的秘密。美国应当成就其伟大，正如江河川流不息的伟大：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持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以其终不自大，故能成其大。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美国不成为世界第一军权国家，倒不足虑；可虑的是她变成世界第一军权国家。我愿见美国成为世界的道德领袖，以谦和先，为各国所爱戴推让。如同“万物恃之而生”的河流，她的丰富灿烂的生命，将造福人群。她将居众人之上，但是人家不会觉得她的压力；她走在众人之前，人家不会去陷害她。因为她将以仁义克己为天下劝，而运用韬光养晦的玄秘力量，开辟世界大同的新纪元。因为她有力量行善，所以能不倾覆；因为她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所以不败。因为她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争；因为她不居功，所以其功不可夺。这是我梦想中的美国。可能实现吗？

有人曾做到这步。林肯做到过，华盛顿做到过。在乱世时代，曾有伟人挺身而出，以正心诚意昭告世人谓善能克恶，并亲自以身作则立功证明。历史中有正气盛行之时，有邪气逞凶之时。有时正气在空中荡漾，人民咸杀自私之心，并觉新天地已露曙光；那时信心充实了他们的憧憬，给他们添上温暖之气和新的力量，黄金色的天边便显现了。于是人类的善性乃光扬一时。有时也有混乱颓废沮丧的时期，奸刁骄横之邪气蔽天欲黑，信心消失，理想主义生不逢时，低头含羞退出。这就是某政朝某文化将倾覆的先兆。人的道德素养为肤浅之颓丧论说所侵袭，于是精神涣散、意志消沉。无力发奋自强，不敢作胜过先人的努力，于是黑暗降临。这两种时代之别，即在信念与绝望之分。

这时代的人的头脑，都是生钢模型中打出来的，所以非用精神熔炉软化它不可。我们必须熔其硬质，清其杂淀，而炼成成熟之思想理智。“山顶传道”之感化力，柔和了基督教社会之生活，无论在城市在农村，有柔化尚武人类的力量，成为西方社会的纲维。有时候一本《圣经》，仍能制服一个凶手。但是基督教的力量，不足以影响世界政治。基督教是像一团面粉，虽加上耶稣的酵素，调拌了二千年之久，仍有硬块在内，没有调匀，一个好管家婆必加些老子的调和粉进去，以期速成。

须知今日的人，神经紧张到达极点，血管硬结症已起。世界时局的迈进，引起强权之斗争，其力若蒸气爆发之可怕。熔炉怒吼，金色热白，灿烂的钢液潺潺滚流，机声轧轧，铁钳叮当，大铁桶在半空中悬行往返，左右的人，一不留神，便有断臂折足或生命之虞。钢铁，钢铁，钢铁——液流的，闪烁的，凝固的，变黑的钢铁。在吼声隆隆的熔炉前，人们体温增高、火气盛旺，虽想用脑思索，但是思想已染有钢铁色彩；不禁又怕自己，又怕自己所发展的威力。念一念《老子》，会对他有益，可以清散他胸中的肝火，凉退他慌张的神色。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簿书篇第十六

——此篇论古尔柏森的世界联邦计划藉以证明数学之不能避开心理及数学机械方法之不足恃

现在我们来讨论数字怪物伊黎·古尔柏森（Ely Culbertson）的建议。或许欧几里得（Euclid）和拜柴果拉斯（Pythagoras）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以数字指示我们建立和平的方法。古尔柏森计划胜人之处，乃是他的精确的数字推论，和应付大问题的明晰头脑。问题乃是纯粹的数学，“分配和平的制度”，有多大用处。

为示公道起见，先得请读者别把古尔柏森先生同强权政治家混在一起看待。他曾研究大众心理，但是他不是心理学教授，也不是政治家；他是像你我一样的平平实实肯用脑子的人。其次，他禀赋不凡，思路清明。如果欧几里得和拜柴果拉斯能救我们，古尔柏森也能。不宁唯是，古尔柏森还富于常识。他看得出，国际警察之存在，有如一阵烟幕，只掩护住操纵局势的行为——这是国际警察组织最大的危险——必引起国际间的压迫和仇隙。而且他打定主意，尽力要消除这种危险。我们觉得他的用意实在可嘉。他评解今日的问题和补救方法，说得头头是道，条理不紊，我认为是看来最有意思的世界合作建议。其次，玩一场国际勃立治牌戏也很有趣，可以操练脑子。

我们不拟在此详细检讨“世界联邦计划”。这计划包括一个“世界军备董事会”、一个“世界主席”“世界董事会”“世界法官”，以及“世界议员”。此外，有“世界宪法”和“三个时期”：“战争时期”“停战时期”和“战后时期”，第一、二两时期归于“临时政府”之下。其他尚有“世界领土表”，把地球划成十一“地方联邦”，包括“独立两通国”（如瑞士、但泽），以及“自治地方联邦”（如印度及马来亚）。

但是古氏建议最特殊的一点，乃“军力分配原则”，这是数学。按照古氏建议，每个地方联邦可设“国防军”，此外尚须定立“集团分配军”，设“活动部队”，由地方联邦之全体会员指挥，仿佛扑克戏中一张“听用牌”（Joker）一样，更可说仿佛扑克戏中之“寡妇”，大家可以认取召用。

古尔柏森氏想解决的难题是，如何使“世界警团”，不妨害各国国家的主权。他的办法，是在战争时期各国国防军参加“世界警团”共同作战，而在和平时期，则各守自己门户，外国军队不能开入一步。其次，各国“国防军”合力则成“国际警团”，分散则力足以守土，而不足以攻入。

世界警团分配原则表

军力分配原则之例表

牌已经发出，我们且坐下玩这场国际桥戏。据古氏说来，这个数学化分配军力的利益如下：

这个分配方法，不仅能消除军事独裁及三两国间的战争，并能消除集团战争。根据军力分配原则，没有一个在政治上可能的集团，能向其他世界联邦国家发动侵略战而不归败北。

假使——虽然最不可能——世界联邦组织后数年，产生了一个最强大的集团，英美德决定推翻世界联邦而征服世界。若不定军力分配原则，这个集团必能逞凶得志。根据军力分配原则，这三国的分配总额，不过总数39%。反看对方，飞机坦克战舰达总分配额之61%，其中22%系流动部队，充任冲锋军，在英德两国（19%）尚未将工业生产机构转成军火生产机构时，优势早已为人占去，美国之20%额量，也独木难撑大厦了。

反过情形来说，假使为共产党操纵的欧亚，企图推翻世界联邦以及英美国家，若不立世界联邦，那末共产化的日本、中国、波兰、苏联、德国、法国，联合对抗英美，势必造成第三次世界大战。若立世界联邦，反叛国之分额比率，则仅达33%，对方实力，计流动部队、英美本国军队，及世界警团之其他部队，总共达67%。

换句话说，没有人能“吃通盘”。老实说，这手牌分配方法，叫没人敢开盘。如果数字能给我们和平，这个计划一定也能。如果系铃有术，如果苏联肯接受人家发给他的牌，如果玩牌的人都不打盹，如果大家技术一样高明，或玩法一样鲁莽，或一样小心，或一样老实，或作弊通风的手段一样高明；最后，如果玩牌的人彼此间都友爱信任，大家都不开口，那么牌也玩不成了【即无大战】。如果没有旁的条件，没有各国民族心不同，没有国际野心不同，没有文化传统不同；如果能够大家始终警惕；如果“世界政府”能当机立断，遇事即刻调动“流动部队”；如果不再组织一个李顿爵士考察团去花一年功夫交一个报告备案参考；如果“侵略”与“防守”的意义容易规限；如果没有工业生产力改变军事生产力的问题；如果没有民航事业问题；如果大家同样的尚武或同样满足现状；如果无人秘密扩充军备或公开否认军力分配制度；如果没有重洋海陆运输问题；如果各“国防军”及“流动部队”距离冲突地点的远近相等；如果各军队于顷刻之间都能集中作战；如果到紧张关头责任临身，无人犹豫不决或保持中立；如果，比方苏联或德国叛抗时，捷克内部能一致，或捷克和波兰能一致；如果，最重要的，没有一个国家操纵“世界政府”；如果“世界法官”不为大国所左右；如果“世界议会”无法指挥；如果大国不操纵“世界政府”，不再把它当做国际联盟般的私人机关；如果诸大国不致忘记道义，热诚消散，彼此分裂，改变初衷，推翻原议；如果“流动部队”不致为私人之利害奔波劳役；如果重要作战物资，不致为人暗中操纵；如果化学工业没有新的进步；如果没有秘密武器发明；如果有人能保证各国民意不致改变；如果没有自私和孤立政策；如果经济霸道不致在任何一国崛兴；如果天下真有公道可言，无种族歧视——那么这个计划还可能给我们和平。换句话说，如果这真是一场桥戏，纸牌实是纸牌，而非三心两意、性好争吵、随时变动的人类，那么，谢谢苍天，无人玩牌，纸牌维持初发出时的原状，我们便可避免战争了！

我们不妨研究一下这分配表，察看简单的数字背后，隐伏着多少复杂的心理因素。美国海陆军专家自然乐于接受古氏建议，英国专家也不致反对。但是幅员较大，人口较多的苏联为什么要接受较美国更低的分配，尤其是鉴于英美素来携手一致，印度联邦及马来亚联邦又归英美分别管辖？谁敢冒险去系铃在苏联这只猫的身上？

很明显的，增加国际“流动部队”的公共“集团分配军”，而减少“大国”的国防军，便能实现古尔柏森先生的一切愿望。较之减低“集团分配军”，增加若干国家的分配比率，而形成显明的强弱之分，总要高明百倍。平均地方联邦分配率均等，而提高公共集团分配率，似乎即能代表国际公道安全之原则，而引起人民的信仰，很简单的，若是公共集团军为50%，那么不论“反叛”之“国防军”声势如何，其实力总不及顺服“世界政府”的军队，除非整个世界群起而反叛世界政府——那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公共集团分配率定于32%或34%，亦可比较容易受各国接纳，方式如下：

（甲）集团分配军　34%

十一国防军（平均各单位得6%）66%

（乙）集团分配军　32%

中苏英美（各单位10%）40%

国防军（各单位4%）28%

依照（乙）项方式，美英联军或中苏联军的军力，只达20%，而集团分配军力则达32%，国际警团全部更达80%。

为什么不如此建议呢？这里就是根本症结所在了。其性质是心理方面的。这个原则，对英美须征其同意，对苏联则可强迫使其接受。“也许再减低英美的比率，较为妥当，但如此，英国议院便难予以通过，而美国也不致有三分之二议员投票赞成这个危险的方案。”但是有什么“危险”呢？何况把集团分配军提高，更无危险。但由苏联看法的危险，如何办理呢？

苏联有鉴于战前周旋资本国家之经验，而怀疑资本国家在战后之存心，可能采取绝对孤立之政策，等到他觉察世界联邦确是为了苏联以及大家的利害而设……如果世界联邦为维持军力分配比例计，苏联军力增加多少，联邦也增加多少，苏联当不致反对。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军备上的竞争，这已够危险，兼又回到政治上的压迫，岂非更加危险？

这里安琪儿爵士给了我们一个清楚肯定的提示：英美在战时及战后将采取“单独行动”。斯屈来脱先生及其他赞成英美联邦统治世界的一般人，意思也完全一致。其他诸国，随他们赞成与否，世界政府决不以全球之同意为基础。安琪儿爵士在1943年3月11日纽约市厅发表演说词谓：

记住，美国前辈的政治家采取门罗主义时，并未先草拟完美的《泛美洲宪法》。他们连拉丁美洲诸共和国，都未与磋商。宣言是单独发表的，在我看来，这足以为今日吾人作参考。

安琪儿爵士的火气，真愈来愈大了。

但是大国的分配率为什么高，小国的分配率为什么低？我们看见一番颠倒乾坤的理论，因为，古尔柏森先生说，小国会联合起来攻打大国？历史中何曾有小国联合起来防卫国土的事，更不要说联合进攻大国了。历史的事迹，岂不正恰相反？威胁世界和平的，可是挪威瑞士丹麦？且听他的话：

分配世界警察最理想的方法，似乎是给十一地方联邦平均之军力。但是这就是脱离现实了。计算分配率时，我们不仅须记住领土与生产力等因素，并须记住政治心理因素。如果各地方联邦皆得相等的武装军队分配率，较为贫穷的联邦（占大多数）必起而进攻少数富裕的联邦。

这又是芬兰威胁苏联安全的旧调。为什么不建议较大的“集团分配军”而求安全，或多信托“世界政府”一点，依我看来，若研究政治心理的因素，倒不能为历史上侵伐人国孽迹昭彰的大国说话，反而应替爱好和平的小国说话。

拿中国的例子来说，此说之不合理，更为明显。我知道古尔柏森氏对中国的感情不坏，他所应用的逆情悖理逻辑——加于中国的是一套，加于英美的又是一套——全非出于故意，也人情所难免。英美苏三国需要纵横大陆的生存空间，所以必须予以较高的分配率；为了同一的理由中国却不可得高分配率。为什么？因为中国要“威胁”其他国家，且看：

论将来的局势，为世界和平计，最好由美英苏三国分得最大的分配率，各得一纵横大陆之生存空间。这三国的经济生命向内而非向外发展。（原文如此，不必怀疑！）此三国各遇有强大竞争国的威胁——如缺少生存空间之剩余大国德意志威胁他们，或工业落后在胚胎形中的大国中国威胁他们。

原来如此，工业（即军火工业）落后的中国，在威胁工业已发达的苏联或美国！

古尔柏森先生说得很清楚，中国因为人口甚多，领土易守，民族纯粹，所以只能得4%的分配率，而根据同那些理由，却须给苏联美国15%及20%之比率。古尔柏森先生也承认这“表面上的不公道”，而作如下“解释”：

论中国，这拥有五万万人口的英雄国家应得的分配率，似乎该在4%以上。其实她人口之众多，就是分配率较低的缘故。中国不仅工业生产力低弱，领土比较易守，并且她的人口也众多，种族也纯粹。她可能训练多于美国四倍的军队巡防内部。这巡防警队虽然缺乏重兵器，在事实上，可成助战的步兵。所以她的分配率，只有4%。 6

古尔柏森先生，我不懂你的话。

心理方面的理由，还不止于此。古尔柏森其实不要中国被人猜疑为帝国主义国家，不要中国激起全球的猜忌。后来论到不立“军力分配原则”的世界时，我们方看出其中真正的原因。

此外，世界联邦能给中国机会发展工业，而不招引其他国家的疑惧。若无世界联邦，强权政治可能促使其他各国进攻中国，不让她五万万人口因振兴工业而招兵买马到太强盛的田地。

但是即使在世界联邦之内，同一的难题仍然存在：要勒紧中国的工业颈喉呢？抑或听她发展，直到她要求与人平等，重订军力分配率为止，那时候再用枪尖把她压倒，或操纵“世界政府”把她镇住呢？这必成变相的“5:5：3”旧戏——此次日本挑战的根源。这种复杂问题之产生，全因为我们太重“事实”，而忘却平等原则。

中国或不得已而接受此分配原则，或拒绝不纳，是另一回事。如果她接受4%的分配率，那不是出于被迫无法，而是出于老子的大智若愚、以柔胜刚、居下不跌、不愿招人疑忌的哲学。我对这点确信不疑。我所怕的，乃是历史未久之国，睥睨古人智慧，不肯戒骄戒满而弭猜惧、仇恨、倾覆于未萌。“装做傻瓜”是一句道地的中国成语，有时候我竟忘记to pretend to be a damn fool并非英文成语。除了一个中国学者谁会称他自己“守愚”“抱拙”？但是我知道，世界合作最后必因白种人的骄横而致失败。

不，和平问题，并不是数字问题，而是强国的心理问题。世界和平问题，不只是数字问题，正如率师作战，不只是布兵立阵，察看地理两件事一般；往往军队坦克俱全，问题全在率师将领之人格、头脑、勇气、机智、应付下属军官的方法，及对待长官、同事及敌人的态度。

丧师折兵有时因为主将在想念俘在敌营中的情妇。和平破产，固为赖伐尔辈迭次往来柏林罗马之间。如强权政治之观念不变，大政治家仍沾沾自喜、昏迷不醒，既不知战事因何发生，更不知战争目的何在——除了保守属地、维持原状——和平永远要成泡影，而我们的子子孙孙，还得流血。

可否容我建议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可否容我证明和平是可能的事？可否容我借历史说明在世界上若干地带和平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案可查的历史事实？美国与加拿大之间既无条约，又无分配原则，都相处甚安。可否容我再说一声，白种人未到亚洲前，亚洲已过了数百年国泰民安的日子？大溪第、巴利、沙摩亚【太平洋岛名】也曾度过太平日子，格林兰、冰岛也曾经见过和平。

可否容我说出其中理由？南美及加利比海得以安享太平，因为西班牙、葡萄牙帝国业已崩溃。南美内战是有的，但是我们不是谈内战，我们谈的是世界史中的大波动，今日世界若要和平，英、法、荷帝国必须拆散。这次战争，我知道还不足以引起反动，破坏这些帝国，我只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战能竟其功。如果帝国政府不为菲律宾、爪哇、印度、缅甸等人民的“自治能力”过分担心，那么菲律宾、爪哇、印度、缅甸便有和平可言了。如果他们继续为各属地的“自治能力”过分担心，战争将永远在他们自己国内继续下去。

国内若无平衡，就必须内战。侵略者若不退出，就必须反抗帝国主义。世界唯一稳固的平衡，乃是平等。平衡立稳，方可望和平。小国家或许为了边境争执问题，有权利作战；大国家不论如何，无权利作战，因为大国作战，势必牵累全球。小国作战，总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事；大国作战，多半因为他们要干涉人家的事。小国安宁，因为他们有足用的领土；大国作战，因为他们永远不能满足——他们需要“生存空间”。最后，国不论大小，并非因知足而作战；国不论大小，不知足便作战。老子说得好：“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这样看来，古尔柏森先生置数学于心理学之前，不啻西人所谓拴马于事后。在全球五六十个国家中，推翻世界和平者，只有三四个强国。这些强国骄横傲慢，纵横全球，踢倒人家的篱墙，割夺人家的自由主权，攫取人家的财产——最后为了分赃不匀而互拼死活。他们先自己相打，后来还叫世界各国帮他们打在一起。这已经不像话。但是说和平之道，仅在解除小国的军备，增强大国之权力，以防小国联合起来进攻大国，那岂非更不像话？

奉告大国，你们至少也得装个并不害怕的模样罢！但是我们突然听见说须来巡防世界了。仿佛格林兰人、沙摩亚人、台湾人、缅甸人，都在威胁世界的治安，而诸大国却全副警服，雄赳赳地高视阔步，手持木棍，小国一不听话，随时准备棒击小国的头额。其实我们应该轮换一下，叫小国来巡防制止大国扰乱治安，而任凭沙摩亚人、巴利人、爱斯基摩人，自由自在。可是不，我们不能解除大国的武装，因为他们英勇作战取得胜利后，不肯让人解除武装。好，那末，让战争永远继续下去。头一样，你就要看见警察先生们先自开枪，互相对打起来，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弱小邻居吓得魂飞魄散。

血地篇第十七

——此篇专攻“地略政治家”而推究此类自然主义战争哲学所由来以明自然主义之深入西方学界

不战争的根源，还在深一层。我们不能把古尔柏森先生同强权政治家相提并论。他是站在我们一面的。站在对面的人数目众多，他们疮口的感觉极灵。医生，落手轻一些，因为病人怕痛；请施出最精巧的开刀手术来。俗语道：“讳疾忌医。”麻风症象业已蔓延周身，因为强权政治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沉疴。诊治方法，唯在施行手术，割除分泌毒汁之自然主义、定数论，以及失望论诸毒瘤。

讨论地略政治这一门假科学时，我们须记住，地略政治把国家称做“有机体”，其实疾病也是一个有机体。病菌之为生存奋斗，与生命无异。它吸食病人脂血，奋力卫护自己的地盘。它埋伏在人体中，建造一个堡垒，然后反攻。强权政治的疾病也同样建造了一所庄丽的大厦，名曰“地略政治学院”。门口放了一座由自然博物院偷来的裸体石像，名科学夫人。檐下边沿四周冒刻培根（Bacon）、李奈斯（Linnaeus）、莱布尼兹（Leibnitz）、赫姆波脱（Humboldt）、黑格尔（Hegel）、华格纳（Wagner）、达尔文（Darwin）名字。里面有堂皇的走廊、明亮的图书室；编排分号的文件案宗，堆积如山；更有一间整洁的白磁砖厕所。原来凡是够得上称为科学的机关，都有整洁白磁砖厕所。达尔文、李奈斯、赫姆波脱等，如何能不备这种厕所而能作科学上的发明，仍是近代科学史中没法解决的大谜。

现在可以略过美英联邦的赞助人不谈，因为要找此种材料，到处都是。一片沙漠，只要看到一角，便可知其全部。我们倒应该加紧脚步专心一致的检查今日人心道术的根本症结，直到发现毒源之所在为止。我们可以把地略政治当做人心道术一个病症，而反复细察，现代人何以有这种思想。

因为地略政治到底还是一种哲学，德人所谓Weltanschauung是一种思想的产物。在地略政治境内，纳粹学者和反纳粹学者都在揖手行礼，互相敬慕。由这种头脑、这种学术态度，才产生了近代的强权政治，使其滋长畅茂。史班克孟教授是今日美国的最享盛名的地略政治家，所以他虽不能代表一切学人的思想，却能代表一部分学人的思想。在他心中，学术不近人情之趋势已到极点，而科学与良心是非，已经分家，背道而行。

史班克孟教授可算是强权政治的发言人。《世界政治中之美国战略》一书的副名是《美国及武力均衡》。他深信强权政治，并表现出来强权政治的各种征象。他说：

在基本上，新秩序与旧秩序将无大分别，国际社会仍将随权力为转移中心。新世界必为强权政治之世界，美国为本身利害计，仍须坚持欧亚武力均衡。 7

所以他赞成美英日三国联合统霸世界，他反对欧洲统一，不管是在联邦组织下或由一大国统领，因为：

欧洲联邦可能成为一团结的军力，把我们【美国】在大西洋的权威全部改变，并削弱我们在西欧的地位。美国的和平目的，如系建设统一的欧洲，我们便已挑错了敌人。出动全力帮助希特勒，乃是建设统一的大西洋区最简便的方法。

换句话说，我们作战，原来是要维持欧洲分歧的局面。我们现在的立场不错，因为我们在毁灭欧洲的统一联合；我们帮助英国人，原因不过是要置欧洲于水深火热之中，俾使美国成为一个重要的大西洋权威。所以史班克孟教授主张美国须把持欧美亚三洲的领袖地位。为达到此目的计，美国在击败德日之后，仍须继续奋斗，直到消灭中苏军力为止。 8 欲达到此最大目的，必须恢复德日的军力，以对付中苏。“华盛顿也许将信服英国的论调，要求强盛的德国继续存在。”“如欲维持远东势力之均衡，美国须对日本【如对英国一般】采取同样的保护政策。”“幅员自乌拉山（Ural）至北海之苏联，与幅员自北海至乌拉之德国，难分轩轾。”“一个前进昌盛，军备充实，人口达四万万五千万的中国，不仅将威胁日本，并将威胁西方诸强在亚洲地中海【南洋】的地位。”

史班克孟教授这本书最后十五页内所蕴含的国际毒液，比希特勒《我的奋斗》全书更剧烈。史班克孟教授真的神经错乱了吗？没有，他所讲的是科学，与人生价值无关的科学。他保持完全超脱的客观态度，头脑用消毒密封方法封住，人类感情已全部肃清。如果有人说得出史班克孟教授与霍斯何弗【Haushofer，德国地略政治第一大家，见下】或希特勒在宇宙观上有什么分别，我倒愿意听听。史班克孟的头脑实是纳粹头脑，但是科学化的标签，在科学界内，当然不能算是侮辱。对一头臭鼬与对一头松鼠的分别好恶，完全是我们俗人的偏见。除非我们能学到自然科学的严肃客观境界【不复分别好恶美丑】，我们不能懂得史班克孟教授。

去年美国人搓眼醒来，发现“地略政治”（Geopolitics）这个新名词，即德人所谓Geopolitik。与此名词相联的，有霍斯何弗教授【Prof.Doktor Karl Haushofer，生于1869年】，地略政治的大师；传说他对希特勒，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正如拉斯布丁（Rasputin）影响最后一个俄国皇帝一般。不论传说如何，《我的奋斗》第二卷十四章，人家说是由霍斯何弗代笔，不然便是根据霍氏的意思而作。他对世界二次大战的关系，颇似突来茨基（Treitschke）对一次世界大战的关系。

美国人民迟迟开眼，才当觉在霍斯何弗之前，还有一个英国人名麦肯德（Sir Harold Mackinder）早在1904年，便发表地略政治的中心理论，倡欧亚“中心地”之说；1918年著书名《民主理想与现实》，原已为人遗忘，1942年又再版复活。我们更发觉整个背离人道的生物概念——倡论“国家有机体”及“有机欲望”之说，申言国家在“生存空间”之争夺中，如植物般生长死灭——原来早已为一个瑞典教授吉伦（Rudolf Kjellen，死于1922年），立下梗概，而吉伦氏则在1890年间宗德人拉塞尔（Friedrich Ratzel，1844—1904）的师说。这门欧洲科学的国际共同的来源的重要性，在下面还要谈到。

地略政治之所以危险，因为它是一门“科学”，而假借科学之名，已有过多少孽迹。须知道，德国地略政治与政治地理之不同，乃在地略政治实是“政治行为的引导”。政治地理，根本上是地理，目的在描述与分析，而地略政治，根本上是政治，就是征服世界的政治，至少是世界争斗的政治，以战略的地理概念为基础。德国地略政治家毛尔（Otto Maull）说得很清楚：

地略政治所研究的国家，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机体。地略政治与其母家科学政治地理不同，并不研究自然之现象——如地势、领土、外形、疆界等等。地略政治……佐衡某一地势，然后以其结论引导实际政治。 9

由此看来，地略政治是具有应用科学的性质了。此科学的唯一应用方式，乃是为操纵世界，争取地球面积作国际斗争，所以地略政治就不仅是一种毫无害处，专论国家机体与“地面”之关系的政治科学，而必然是“血”与“地”合一的科学了。并不是地略政治家计较到人类的流血。那是在这项“精确的科学”的“范围”以外。但是每听他们讲起“地球”或“世界岛”，我就觉得它已为人血染红。地略政治并不是研究“土地”“地片”（Land-Mass）、“核心地”（Heartland）“边沿地”（Rimland）、生存空间，以及伸张空间的科学，而是“血地的科学”。它与政治科学之分别，有如溶化的雪浆与白雪的分别。它唯一的科学面目，乃是日积月累的实际材料，对“政治空间有机体”的纯生物化观念——把国家当做一棵得土即生，失土即死的大树——以及对人道天理的神鬼不怕的漠视睥睨态度——这态度我们称为完全的“客观”科学。人口可以如萝卜般移植他地，“世界岛”可以如破瓜般任意割裂，作最利于强国的分配。为了此事，要炸毙几十个儿童，或消灭百万生灵，不值得麻烦这些世界屠夫的心事。地略政治之所以成为科学，就是由于这种漠视人类价值的态度，认为物质势力决定人类历史的机械观念，以及把世界当作深山荒林野兽世界的“自然”观念。

不幸得很，地略政治不仅僭取自然科学之形式及术语，并被人认为是德国科学。我不敢说美国人遇到德国科学，便生“自卑错综”。美国照相机，大约与德国照相机难分轩轾，美国轰炸机的瞄准器，高明许多。虽然如此，德国科学总居至尊地位，美国学界也万分景仰。在美国大学内，某几门学科，譬如说文学，德国影响实堪惋惜，而其恶势力犹把持住高等研究院。地略政治既称为一门德国科学，立即为若干美国教授所重视，信徒源源而至。

《生活》杂志在1942年底载文云：“本年内美国各大学开设地略政治课程，不下一千五百余。一般教地理的冬烘学究，都摇身一变而为新进的地略政治学家。”但是美国也有第一流的地略政治家，如霍普金斯大学的鲍门校长（Isaiah Bowman）、乔治城的华绪神父（Father Walsh）、耶鲁的史班克孟、哈佛的威德时（Derwent Whittlesey）、普林斯登的雅尔（Edward Mead Earle）及史普老（Harold Sprout）。他们把地略政治称为“科学”，所以它就要保存为一门科学了。美国人民的常识理性将如何改正霍斯何弗主义，还得等着看，但是美国教授不会舍弃其科学衔头。我们不能一笑了之，把它当做一种一旦深入美国土地，便能自解其毒的德国毒药。

这个德国的宇宙观以及达尔文自然物竞之说，影响美国地略政治家到何程度，且看史班克孟教授便可知道。他的著作最能完全反射出这“强权政治之自然科学”的德国风味，丝毫不容人道观念插足其间。这种话读者看后作何感想？

决定外交政策的政治家，考虑正义、公道、宽容的价值，只能在有益于权力目标的范围下进行，不可使它有碍权力目标。正义、公道、宽容可以利用作为攫取权力的藉口托辞，但是实行时若可致弱，便须即刻放弃。攫取权力之目的，不在建立道德公理，道德公理之用途，乃便利权力之攫取。

读者中十九必以为这是希特勒《我的奋斗》中的话。不，这是史班克孟教授所著《世界政治与美国战略》第十八页上的话。霍普金斯大学校长浦门氏称此书道：“这本书至少须在一百万个美国家庭中为人阅读。每个政府负责人在此后二十年中至少须每年读一遍。”

学人的这种寡廉丧耻，还有实证可举。威格博士（Dr.Hans W.Weigert）著新书论地略政治，书名《将军与地理学家》。在最后一章内，威氏痛心疾首向世人呼吁，请求恢复人道的观念。《纽约时报》刊一书评说：“此书最后十五页论‘地略政治与人道’，作者不应该写。”写书评的人说此书：“结尾的论说……与霍斯何弗之著作同样晦涩混乱。”其所以“晦涩混乱”，据我看来，全因为作者把人类的是非判断，引进了客观科学的森严境界。想起美国学界对威格博士的呼吁，竟毫无反响，就不寒而栗。

反之，最近史突老斯胡伯（Strausz-Hupé）、威德时（Derwent Whittlesey）、陶柏伦（Andreas Dorpalen）等所著论地略政治的书， 10 以及威格那本著作， 11 对霍斯何弗主义都有正确的批判。德国的地略政治思想，值得仔细研究，正如《我的奋斗》值得仔细研究一般。（陶柏伦之《霍斯何弗将军之世界》一书所备载的资料，多半非美国读者所能搜得者。）

可是在我看来，地略政治，不论是霍斯何弗派或其他派，50%是集合而成的客观材料，30%是冒牌科学，20%是德国玄学，或可说是“浮士德的悬望”。地略政治定义太多，有的故意戴上客观科学的高帽子，看了反令人糊涂，不如听霍斯何弗自己的话：“地略政治，乃是国家机体在争取生存空间的生死战中所采取的政治行动的科学基础。”试删去“生死战”“国家机体”。“生存空间”这种杀气腾腾的名词，地略政治便不能引导政治行动了。删去以亚洲“核心地”为基础，建立欧亚大陆大集团这种动力的意念，地略政治便成为连霍斯何弗都不屑看它一眼的东西了。

很明显的，地略政治也有它的贡献。第一，它告诉我们，不论为世界战争或世界和平作政治计划，我们必须充分认识地理，正如草拟战略需用精确的地图一般。华莱士副总统建议空中航道，顾及北极地带，便显出优良的地略政治头脑。其实，不论是谁，凡考虑到巴拿马运河或苏彝士运河的政治重要，都是在运用地略政治思想。第二点，地略政治教人战争与和平的世界观，最为中肯。德日两国精悉此中道理，而西方民主国家则落后得可叹。纳粹战争“罪状”最好的证据，如果需要证据的话，乃是他们的充分准备，以及民主国即使在珍珠港事件一年后对亚洲政策之糊涂。德国人和日本人计划世界政治战略，实在头头是道，详尽无遗，而英美人应付亚洲问题，昔日今日，始终如在混水中摸鱼。此处顺便可以提起，绘地图、看地图的艺术，也可从地略政治中学得不少进益。霍斯何弗创办慕尼黑学院时，最大的不满便是说德国军官不知道如何阅读地图。

我们都同意，罗森柏（Rosenberg）的亚利安（Aryan）优秀民族之说，乃是冒牌科学。这种问题大家心中明白，无须多费口舌去排斥。地略政治之为冒牌科学，就不怎样明显了，因为地略政治家口上总挂着“地片”（Land Mass）和“世界岛”这种名词。然地略政治之为冒牌科学，实因其中心对象是世界政治，而世界政治，因其性质关系，决不能像矿学般以纯客观的眼光来研究。人事关系中根本无客观可言，有时我们因某事必须作一选择，在选择的时候，主观的成分便渗透入内。主观成分一入，地略政治便缺乏客观性，不亚于亚利安民族之怪论。在这种地方，道德观念之颠倒，一般见解之不可靠，即时可以看得出来。

李南教授（Prof.George T.Renner，哥伦比亚地理教授）的建议，便是一个有趣的例。他说，由地略政治的观点看来，瑞士民国应该消灭。这建议非但有欠公允，简直是倒行逆施，因为瑞士民国凭靠李南教授目力所看不到的民主精神，并违反地略政治学的“伸张空间公例”，在七百年来，竟能异族杂处，国泰民安。又如史班克孟教授对英日在地势上的酷似点，甚感兴趣，于是主张美国应以同样的方式，与英日两国合作。然而英国国民性根本上非恶战，而日本国民性根本上好战，这条不同，便置之不理。我所反对的乃是这种荒诞的论说，对世界政治现实茫茫无睹的见解，都要借科学的名义做幌子。须知逆情悖理，并不一定便是科学。

地略政治之为冒牌科学，不易察觉，因为它的根源较深，且与十九世纪自然主义的论调吻合，这自然主义就是将达尔文物竞论移来适用于人事。这自然主义乃是十九世纪后半叶欧洲思想的一个特征。前面已经说过地略政治在欧洲的国际共同的来源。拉塞尔先倡“国家有机体”，把国家当做一个为生存竞争的有机体，克介伦继倡“国家是活物”【书名】之说。自然主义，明明发端于达尔文物竞原理，并顶了科学的冠冕，要把这自然物竞公例应用到人类的关系上去。在《生存空间生物地理之研究》（1901年）这篇论文内，拉塞尔借用达尔文应用于动物世界的名词术语，光明坦白，毫不隐讳。

危险性乃在除非你否认人类意志的自由，专谈物质势力、“伸张空间律”“有机体”，把地理当做决定国家生死之天神，否则你不能排出“科学家”的身分。此外，科学要预言未来，而只有定数论，方能帮我们预言。在地略政治的思想上，史本格勒（Oswald Spengler）是霍斯何弗所绝对信仰称引的一个人。他最清楚代表一种看法，把植物学应用及人类文化，当它是根生在“土”中，生由土死亦由土的东西。他的悲观主义完全出于定数论，而定数论又出于自然主义。因为地略政治已在欧洲思想界及欧洲权力政治圈中根深蒂固，所以我们不能再把霍斯何弗的论说当做德国一地独出的畸形怪物。

因此，我们也不能说地略政治毫无道理；它自有一套自然主义的道理——强权政治或深山荒林野兽相残的道理。如果我们接受自然主义，结果必陷于史本格勒式的悲观主义中，无法挣脱。除非我们情愿与强权政治和此自然主义的宇宙观一刀两断，根绝关系，史本格勒的悲观主义是不无理由的了，或许西方文明将永远陷于战争中。

自然主义的毛病，乃在自然的东西太多了。深山野林，弱肉强食，在我们学者看来是很自然的。屠杀已成为科学上自然的事。轰炸小学生也成为自然的事。我们的自然主义已够了罢。不近人情，装出科学的面孔，已不为我们所不许了。

我们必须悬崖勒马。除非我们对于许多人事起立信心，拆下假充科学的招牌，这个时代的文明必陷于不可收拾的田地。除非我们排斥造成1914年及1939年洪祸的意识标准，把自然科学与人的范围分别清楚，自然科学归自然科学，人归人，否则我看不出西方文明如何能免灭亡。有许多许多事情我们无法“科学的”处置，因为我们绝对无法“证明”它，甚至于连冲量都不能。人类的平等就不能证明。世界合作的可能性也不能证明。我们只能信而行之。我们必须树立人道信义，来替代自然主义的观念。我们的真理观真理标准都须改变。孔子的标准并不太错：“道不远人。人以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这是孔教给自然主义的回答。

地略政治家自称为“现实家”，这就是说他们不耐烦理想主义，他们当代许多人属于颓丧派的时代，而慕尼黑好汉和其他妥协大家却被认为“现实家”。替印度自由运动说话的人被人讥笑。呼吁肃清强权政治的人，被人讥笑。谁相信如果我们心正意诚，大家出力，苏联与西方民主国间一定能友谊合作，也被人讥笑，但是教导世人走上互相猜疑，均冲武力的血路的人，却自称为“现实家”。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自由意志与定数论问题，以及善意友谊能否改造我们人类世界的问题。人间和平，容我再说一次，只能由信而行之。信心消失，我们便无法自拔。说到最后不过是这句话：耶稣“和平之主”，是不是一个大撒谎家，我们必须打定主意。

亡道篇第十八

——此篇归结上篇所引证指出科学客观不加好恶的态度施于人事关系必发生危险及论人事研究上客观之不可能

我们似乎承继了近代思想的颓丧，末世的传统，这些地略政治学的大教授们堕入其中，不能自拔。我们只见地略政治及其信徒表示出来的根深蒂固的冷酷态度，愚信强力与争斗的必然性，全然忽略道德观点，最后，以骄威吓人，主张为世界利益计，以庞大海空军巡防天下各地。

如果教授的主张压倒平民的主张而被采用——在西方民主国中，若干有权势的社会及官场内，的确大有如此倾向的证象——那么千万美国男儿，又要在下次战争中流血。地略政治家自己也不敢说，划一统霸世界后，世界便可和平。不过是说，英美必须磨利尖刀，永远在世人头上挥舞，以期镇压反叛。换句话说，在希特勒手中，武力不能成功，在英美手中，却可成功。如果这便是引导人类政治动作的明灯，前途正是黑暗，因为这就是说，战后英美必以五万架飞机二十万飞行员来威吓全球。可是如果中国人不怕，苏联不怕，整个世界不怕，那怎么办？出动飞机去轰炸他们？说得容易！

要流了多少美国男儿的血，才能压倒中国和苏联，这问题从未躜入饱览群书的教授的头脑中。如果他们曾考虑过这问题的话，他们便不会再装做科学家，而将不顾尊严，发泄明辨是非、深恶屠杀的感情。史班克孟教授已忘记上帝。他的回答是他所研究的纯粹的地略政治，而地略政治与上帝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我的回答是地略政治与上帝不应该风马牛不相及，否则我们便是借了科学的名辱贬人类的心知。我知道我是一个异教徒，史班克孟教授是一个基督教徒。但是一个异教徒仍能相信上帝。我愿意同这位基督教教授辩论此点。【按史班克孟教授于此书出版前三星期逝世。】

这难题到处发生，须迅速予以解决。近代学界的哑谜——说若要“科学的”，必须排斥道德判断，并且无法较量人情——换句话说，实行废道忘义的学院式的观点——这个哑谜，西方思想界须赶紧设法解决，否则影响所及，国际间大家亦必废道忘义。天良丧没，并不自下层开始，却肇端于上层；并非源于不学无术的低级社会，而是源于教育有素的知识阶级。由此说来，我们如果希望有个太平天下，必须依靠纽约汽车夫的看法，而不可妄信这位耶鲁大学的国际问题教授。

因为我们已渐渐迫近近代知识界的怪病。我责难西方学界废道忘义。在自然科学中这种客观评察，不加好恶的态度的确可嘉，但是应用于人文的研究上，便是简直颓丧污邪的态度。我说这种背离怜愍苍生之感的学府观点，如在大学课室中提倡，必生危险。我说这个近代思想趋势，已产生了一个希特勒，而凡此种青楼道德传播之处，将产生更多的希特勒。不但此也，我说这纯粹的客观态度，在自然科学范围中很有价值，但在人文科学中，却危险难靠。我说在人类的关系中，客观的思想决不可能，而且根本没有此事。因此，我说，除了生理学以及相联的医学人种学以外，如依真正自然科学的狭义讲，人文科学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在所谓人文科学中，科学的技术应用有限，须辅之以慧心灵眼，否则我们必遇大祸。世界问题，尤是如此。此点下面【说见化物篇二十】还要解释清楚。

我说这些话的原因是：第一，事实汇集到手，在最后较量结论时，其取决去舍，是一种主观的程序，须将种种非数字事实所能形容的心理精神因素估计起来，比尔德（Charles A.Beard）【美国有名经济史观的权威】的孤立政策，便是客观方法失败的一个证明。在最后冲量五花八门的事实时，决定你要采取孤立政策或反轴心立场，不但可以，而且必须放入感情好恶，否则我们便是污辱了上帝赐给我们的心智天良。

第二，在人事的圈圈内，心理的因素，决不能像电流或音波那么用科学的仪器作准确的测量。苏联和中国的民气，便是一个明证。如果有人收集事实不辞烦劳的话，德国当然是其中的一个。日本也是。当时形势似乎对他们绝对有利；现在则不同了。德国人能弄错的话，我们也能。

第三，我们对世事的估计，随人而异，所以客观决不可能。日本之为好战民族，英国之为爱好和平的民族，在我看来非常有意义，但是在史班克孟教授看来，却毫无意义。日本民族穷兵黩武，性好侵伐，中华民族爱好和平和民主精神，这点分别，就应该作为我们在战后抉择友敌的凭准；但是史班克孟教授不以为然，他只打开地图，察看地势，注意英日两国在地形上的酷似之点，而引起精神上的莫大兴趣。谁是真正的客观，谁敢说惟有他一人是不会错的——而且惟有他一人高明？

第四，谁自称能排脱偏见，便是自欺。私人的好恶，不能避免，史班克孟教授说中国与亚洲地中海（南洋一带）的关系，仿佛美国与美洲地中海（加利比海）的关系。虽然如此，他觉察有建立强大的日本以制止中国的需要，却绝对不会提议建立强大的墨西哥以制止美国。这最后决定完全是感情上的偏见。

第五，这种法西斯蒂思想背后，潜伏着近代摩登学界的定数论。定数论时常产生不负责任的态度，似乎建立新世界，我们绝对无能为力，无须白费心思。汽车夫有勇气说：“这个世界永远战争真不好，让我们改它一下。”定数论的信徒没有勇气说这种话，只能说：“世界不好，将来还是不好。”这种邪气的预言，含蕴着知识阶级的风味，但是于改造世界，并无裨益。西方学术与排斥是非良心，已经过分了。

第六，这个世界并不如冒牌科学家想得那么简单。英美如以庞大的军力霸治世界，将产生什么结果，最优秀的地略政治家也说不出。只有一点我们可以说得肯定：最大的压力，产生最大的仇恨。人民反抗武力的威胁，权力产生腐败【西方名言“All power corrupts”，“凡有权力必腐化”】；腐败产生良心的责备；莫明其妙遣送美国男儿到新德里、加尔各塔去协助英军镇压叛变，中印苏誓言愿为炸弹炸成灰烬而必继续抵抗；以非武力政策应付武力（这该把基督教国的脸颊羞红，但是在事实上并不）；人民因缴纳战税而不胜负担，痛苦呻吟；甘萨斯省一个农民最后显示出灵敏的直觉，说道：“什么鬼道理，我为什么要替人家去巡防世界。”——这一切都是英美统霸世界后的必然现象，汇合而产生前次凡尔赛条约后的反动局面。

倡导武力统霸政策的人，连这些道理因缘都看不出。不论怎样，扩充军备以压制中苏，美国必受良心的谴责，而精神上自觉理曲的弱势，必远在种族战斗的烽火烧及全世界之前肇其端倪。

卷四　治道

当代篇第十九

——此篇原名《当代之品质》言世事之变起于人性观念之变并陈叙自由人权观念之退步及经济安全观念之崛起

为什么这样沮丧？很明显的，人类的思想已经变了。生活的意义和价值已经变了。人对自己的看法已经变了。我们对人类本性的看法，也变了。这一变，整个世界便陷于紊乱之中。让我们用历史来证明。

世界惨剧演在我们眼前，这时候我们似乎应该衡量时代的特征，估计我们精神货物价格的贬涨。我们已经觉得不敢再为欧洲文明自鸣得意了。每次想到欧洲，我总想到德人吊死三个波兰人的相片——一座吊架上，挂了三根绳子，绳子一端缚住了波兰人的颈上，身体悬空，较平时为细长。我不管是德国人在吊波兰人，或是波兰人在吊德国人，我只知道欧洲人在吊欧洲人。那张相片乃是欧洲文明的批评，一个很深刻的批评。

你如果细察今古史开始以来四百多年的经验，若干名称为“意念”（即思想上流通之货币），价格或涨或贬，一定会使你惊异。不要忘记这次战争以前社会经济的不安——民主观念之崩溃破产，大家只讨个安全，寻觅生计之保障，而促成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以及其他集团主义的兴起。我们可立表解释这历史的背景。

大致说来，上帝和自由的运气最坏，教育和工业的运气最好。此处值得注意，灵魂观念在德国，一点没有贬价，反之，还是德国战争机构内的一支原动力【即德国浪漫主义及玄秘主义之影响】。“自由”与强迫相对，代表人权，所以与“人权”相同，此处再为人权划立一行，不过是便于同“经济权”衬托罢了。我们日甚一日地喜谈职业的权利、收入的权利、保障老年失业安全的权利、皮弗利基计划书内所述的权利、军士回来工作的权利……而忘记自由之权、国家自主之权、个人之权。“工业财富”代表国家的生产力，而非指财富的分配。有财富而没有分配的方法，对社会个人并无意义，不能算是进步，只能当做一国的作战力。老实说，生产力过大，往往引起市场的竞争，结果必因市场纠纷而作战；所以大生产力对于和平有贡献，抑或有损害，还是一个大问题。兴战的人，总是工业国家，而非农业国家——日本和中国便是一例。生产力之大小与社会的安全或不安全，不生关系，但是如果生产品分配不均，那便能促成社会的不安。孔子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这老人家，连经济学的原理都说得中肯。

上面这张表，并不能代表整个欧洲的进步，因为大多数前进的国家，如，丹麦、荷兰，都没有计算在内。在天主教国内，上帝总还有能保持地位的倾向；我不是一个天主教徒，但是也得承认此点。可是大致说来，这是一篇生意不稳固的结账单，情形不可乐观。上帝和自由已渐渐失去地位。因为如此，所以德、意的人民都听任法西斯蒂消灭自由，而连今日美国的通达之士，鼓吹经济安全主义，远较鼓吹十八世纪的自由观念为热心。

这有什么意义？人的头脑自然集中在这时代较急迫的问题上。一个人生了胃溃疡，脑中只有想到胃；我就从来不想到我自己的胃。十九世纪的问题是经济的问题，所以十九世纪的人都谈经济，正像十八世纪的人都谈理智，十七世纪的人都谈神意一般。二十世纪的人只谈安全，这岂不是一个恶兆？

我想，作战，就是要保护资本社会。此次战斗的开端，实在是欧洲社会和经济的不安，以及民主政治的崩溃；所以战争完毕后，我们当然要从那崩溃动荡不安一阶段，重复收拾起来，并且现在就得替它计划——这就是所谓“战后计划”，要点是保障职业、社会保险等。这些方案，把我们头脑全部占住，别的问题我们都想不起来了。我们从国内经济一步跨到国际经济，而把国际和平与出入相抵的国际贸易清结单，混为一谈，分不清楚。赫尔一派的人似乎以为维持世界和平，不过是重订关税表的事，年终结算，如大家赚钱，友谊、公道、自由、大同，都会一并源源而至。

数年来侨居美国，我只遇见一个真正有头脑的人——至少是只有一个人的和平观念我完全同意。那人是一个黑人。数月前我在华盛顿联合车站同一个黑人脚夫讲话。他的面目秀慧，且有悲怆之色，他说他在中学内念过三年书。他每月赚一百五十元钱，要养活一家六口。我同他说话，因为他眼中若有所思。我说此际作战时候，他的收入不能算坏。他说生活艰苦，他的妻和儿女都得出去做事。后来我们讲起战事。他黯然说道：“战后情形也许可变好一点。但是我所不满的，倒不是钱，钱少我不计较。我们要人家把我们当做人看待。”这两句诚恳坦直的话，把我怔住了。你能把一种美国的皮弗利基计划拿来安慰他吗？但是社会待黑人的心理态度这一点，是我们所不能用数学解决的，而正是西方思想家在战后计划中完全忽略的一点。他们为了他的经济权绞尽脑汁，而不肯替他做人的权利稍费心思。他们以为经济权有保障，他便能快乐了。

反之，他们都叫我们放弃更多的自由。这可激起真正民主信徒的怒气。经济方策可以医治经济病，可是不是万能药。经济进步产出病症的医法，并非再求经济进步便罢。人类总要继续生存，要过合理安乐的生活。如果我们取得了胜利，而失落了灵魂，那怎么办？文明到底还须有个内容。

但是问题的究竟，还要深一层，直达我们思想的纤维，且与这时代的精神有关。我敢说这句话：依我们这种思想方式，我们决不能建立或计划世界和平。今代思想已日趋机械化。容我指出今日所用名词已经变更。我们怕用“良善”“公道”慈悲”……等简单的旧名词。用当然可以用，但是，譬如说，一个人如果用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句话，马上就有人说他思路不清，说老生常谈。这个时代，至少高级社会的人，简直不相信这套东西。拿法国字Fratenite【博爱】来看：有一个时期【法国革命前后】，这字竟能在知识阶级中引起激烈的感情。他们相信这个字；我们今日不相信它。这个时代摒绝了一切老生常谈，良善、公道、慈悲，都是像使用过久的小铜元。我们造了悦耳的新名字来顶它们。一个女孩子如仍用维多利亚式的名字若Faith（信念）、Prudence（谨慎）、Patience（忍耐），一定会被同学当做笑柄。教育家、传教士、演说家往往都避用这些名词，而代之以摩登名词，如“精神价值”（“Spiritual Values”），或“社会价值”（“Social Values”）。可是“价值”这两个字，就用得奇怪，因为它的来源是经济学。这两字与账簿有关，所以听来悦耳，令人想起主妇买价廉物美的货物（称为“好价值”“good values”）。别的名词的来源是社会科学。教育家称娼妓为“反社会者”，称卖淫为“反社会行为”。这些名词有些怪味在内，似乎已经加过人造工夫把水分吸干的味，而使我们觉得道德观念已经剥得干干净净了。我们不再“感化”一个酒鬼了，我们使他“调整”使合乎社会，正像我们重新调整手表机器一样，甚或使他“适合”（“acclimatize”）一个新环境都可以。一个成功或不成功的人，是一个“完整”或“分裂”或“不调合”的人格。今代的名词真愈来愈机械化了。一个政党和一部汽车，都可称为“机器”（machine）。大众的情绪是“反应”或“反响”，外交往来关系是“压力”，流行的态度是“习惯的集体形态”。骄傲是“膨胀的自我”，夸张是“自卫机构”，批评是“发泄”，还有什么【凡泄气防险作用的】东西是“安全门”，而一个失业的人是一个“脱节”的单位。

以上所举的都是很普通的名词，与个人的笔调无关。我故意不举其他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所用的学院式怪话，如“平均满足价值的过程”“情感的反应”“意念作用的改造”“联系的回忆反应”。事实很简单：我们不但怕作道德的判断，并且怕正常的感情。我们的道德伦理已有点像人造化学品，先抽出水分，制成精粉，才拿出来问世。可是如果有人对我说专谈“联系的回忆反应”的心理学家能教育子弟，或专谈“平均满足价值”的社会学教授能造福人群，我便不相信。《美国学人》【1942—1943冬季份】登了一篇有趣的文章，评论这种“教育法”，作者引了许多教员令人捧腹的佳话，而这班教员的任务，据说是教育青年子弟，启发他们求学兴趣。在美国学术研究会的心理学部门，一位先生念了一篇论文，题目是：The Reduction of Data Showing Non-Linear Regression for Correlation by the Ordinary Product-Moment Formula；and the Measurement of Error Due to Curvilinear Regression。一个学童对学习史地的兴趣或天才的发展，有科学方法可以得知，只要看“An extension of the Kelley-Wood and the Kondo-Flderton Tables of Abscissae of the Unit Normal Curve for Areas（a）between.4500 and.4999999999”便一切明白了。遇见这种教书先生，我焉得不学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机器已替代了人；只须看这些机械式的名词，我们便可知道，人类的头脑已经改变；我们的血管内，已有人造血替代鲜血。我们必须先进科学的殡仪馆，把人血取出，用人造血打进血管去，才可以做这时代的大学教授及教师。人的头脑是一条“轨道”，或“单轨”，或“双轨”（“single-track mind”，“double-track mind”）。上帝是一个“重心”。只有一块钱仍是一块钱，除非它是五毛九分钱。

所以，在未了解我们自己和这个时代之前，必须先了解我们思想的根蒂，并研究我们如何养成了这二十世纪的思想方式。往昔的标准，为什么变了？我们对人的观念，为什么变了？生命为什么失去了意义？为什么即使在卫护民主政治的战争中，我们仍变成犬儒、悲观者和硬到底的“现实家”？物质主义的信徒，必作战到天地末日。物质主义的信徒，既不能结束战争，也不能建立和平。他们的头脑不行。所以要问，我们为什么变成物质主义者呢？

让我们先看自由的基础如何动摇。我们将看到自由性质的改变，因为人的“权利”的观念已改变，而自由的基础即是人权。

但是我得先解释清楚，四大自由中的两大自由，并不是自由。其中一项，在我看来根本竟无意义。仔细研究一下，你便可知道，四大自由中有两项是混在队里为伪装自由，出自经济的鬼戏。“Freedom from fear”不是自由，而是政治安全。“Freedom from want”不是自由，而是经济安全。要实现这两种安全，或许要牺牲人类的自由；而我们如果太重视躯体的安全，牺牲人类的自由【人权】，是必然的事了。最能给狗以“Freedom from fear”及“Freedom from want”之感者，乃是一条颈套。它的第二顿饭，是必有着落的了。笼中鸟牺牲了翱翔天空的自由，而避免了遇见老鹰以及雪中挨饿的危险（用英文说是Freedom from preying hawk and freedom from starvation in the show）。但是一头故意飞入笼中的鸟，【以求安全保障】除非你施出诡辩绝技，不能说它是为自由奋斗。这都是英国文字的玩意儿【feedom from即指“避免”，或指“消除”，与“自由”原义无关】，“freedom from want”“freedom from fear”都不能译成法文或中文。用法文说，“liberte de misere”或“liberte de peur”成什么话？在英语同样的名词，还可以多加几个。健康可以称为“freedom from disease”，清洁可以称为“freedom from dirt”，和平与平安可以称为“freedom from telephone”……印度人或许会加上一个“Freedom from England”——这才是真正合乎人道的政治自由。所以谈起自由的时候，我们必须拘守这两字的原义，不加什么“of”，也不加“from”——就是简单单货真价实的自由——人类的自由。人类可能拥有四大自由的全部——自由言语思想，安全吃饭睡觉——而仍做一个奴隶。

信仰自由对美国人有十七世纪性质的特别意义，同为十三州的人民，都是宗教难民，他们到美国去原是要争得自由敬拜其所信的上帝。但是宗教的自由，在中国并无这种弦外之音；由中国人看来，宗教自由根本没有意义，并不是中国作战的目标。因为中国自古并无宗教战争或宗教压迫等事【即偶有之，亦不及西洋之宗教压迫】，所以宗教的自由，在中国社会生活中，向来认为是当然的事；为宗教自由作战，不啻宣誓为青天白云作战，要捍卫天之青、云之白。言论的自由，曾数度被禁，中外一律，所以还有些意义。但是言论的自由，范围不够广大，不及人类的自由远甚。我不愿因为卫护言论自由而同任何人作战；我可以沉默，或用迂回的方法说出心中的话，而可不至于落狱。我认为此次作战唯一的目标，乃是维护大好的老自由，世上各民族的自由。这一点不容含糊。至于维护个人的自由，也不容含糊。

虽然如此，“自由”这两个字在美国和世上魅力尚存。这就是说人民还信仰这东西——简单的老大自由，它是一枚用得略嫌过旧的铜元，但是还不失为一枚好铜元。你不但能使美国人，并且也能使印度人、中国人、希腊人、黑人、芬兰人鼓着热情冲锋陷阵，为它作战。今日世界上大多数人就是为了这自由作战。在我看来，下面这句话有些侮辱我们的战士，并有些滑稽，幽默的美国兵一定也有同感。“杀日本鬼！杀德国鬼！早些回来一星期工作四十小时，赚七十五元钱，还有医药保险，加工工作，可给多一倍半工钱！”我的血温并不因此增加。可见人类的经济观念一定有毛病。

但是“自由”的观念是如何产生的？人类的权利是如何产生的？“自由”这两个字从哪里取得这等动人的革命力量？须知这两个字乃是由压迫而起反抗的呼声。政治压迫过重，“自由”两字便添上激人的革命力量。巴得利亨利（Patrick Henry）大吁“不自由毋宁死”，呼声直入美国人民的心坎，因为美国人民当时受到压迫。尼赫鲁大叫：“不自由，毋宁死。”罗素和安琪儿一班人漠不关心，因为他们自己并没有受到压迫。即使在美国人看来这件事也无燃眉之急，倒不如外交礼节重要；宁可缄口不言，不可妨害两国的邦交。为印度自由出而说话，犯了外交礼节，野蛮程度，不啻在华盛顿外交宴会上，请英国大使夫人坐于巴西公使夫人之下。……二十世纪人类思想中“自由”的观念，已堕落到什么田地，于此可见一斑。

十八世纪自由的观念同时问世。论理讲，“人权”和“经济权”在哲学立场看来都是神话。这些本来都只是往昔与今日人类深信的东西。像上帝和灵魂一样，这些“权利”是不能证明的。我们要到迫切时，便创设名词，托之上帝，说是受之于天。这人权与“国王的神权”一样，只是直截了当不待证明的一句话而已。海涅称国王的神权为“削发庸僧的胡言”。所以人权也有个宗教根基，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认为人权是“不言自明”的东西，而且我们是“天生平等”“出世自由”的，这些权利“不可剥夺的”，所以在玄学上说来，国王上帝都不能剥夺我们的这些权利。可是我们怎样知道我们是“天生平等”“出世自由”的呢？我们不过是相信如此罢了。可是卢梭的野人和自然人之幼稚说法，早已为科学所驳倒【卢梭言自然人本极自由，今日社会学否认之】。所谓人类“出世自由”，不过是出于热情的信仰的一种说法，像“国王的神权”一样，并无科学或逻辑的根据；人们如果预备弃掉它，只消去其神道学的根据。翻阅历史，便可知若干国家曾说起它们在别国的“经商权”“贸易权”，同时主张别国在自己国内并无贸易或工作之权。征服国说起“扩张权”或“取得生存空间之权”；有人更进一步，发现自己有统治某地之“天命”。渔业国家则谈起“捕捉沙门鱼之权”。

同样的，到了需要职业实在急迫的时候，我们将提倡“取得工作的神权”，或取得薪水或养老金之权，甚或主张人类“出世便该有职业”，而有时候“出世便该有职业”较“天生平等”“出世自由”还要重要。如果不留神，有一天我们将发明“出世便有一张购物券之权利”“天赋有取得购物券不可剥夺之权”，并谓在玄学上，无人能夺我此权。根本上，这是我们放弃人权而觅取经济权的原因。

于是精神的“价值”都销声匿迹，剩下了一个真空。自由、平等、博爱，已失去了它们的救世意义。平等的原则已为人怀疑。民主价值、经济价值，都搅作一团落在女巫的大锅中，蒸出来一股带着浓厚的独裁味儿的臭蒸气。钻入这真空的，便是各色各门的政治观念，而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民主主义者，都在黑暗中挥拳交锋，打作一团，到底也不知道谁在打谁。斯大林称苏维埃联邦政府为“民主国”，同时纽约“美国人”日报（N.Y.Journl-American）可能称大英康得伯雷的大主教为“赤化”党徒。至于贝当，他的政府无需政治观念，既非法西斯主义，又非社会主义，更非共和；他不是元首，也不是首相，也不是独裁者，更不是总统。他就喘着气说：“工作，家，国！”不，欧洲看情形不像有和平的可能。大好的旧道德、旧观念，已经消失了。

正在讨论自由之性质以及观察人类自由的观念已否改变的时候，我们惊觉一个更严重更基本的局势，这局势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这就是，原来意志的自由已失踪了。除非我们能恢复意志的自由，就没有力量恢复人类的自由。除非我们能恢复人类的自由，即使取得四大自由，也是徒然。然而意志的自由为什么失踪了？

化物篇第二十

——此篇言明现代机械心理之所由来推论人文科学袭用自然科学之结果及指陈自由意志人生意义为唯物观所消灭

我们姑且这样说：强权政治是火药政治，火药政治结果必定出于爆炸。强权政治与势力的均衡，有如两支炭精，渐渐自两端凑合。机器前进，蓄力渐增，最后的爆炸力必大。现在这个时期，强权政治之爆炸，必遍达全球。玩弄强权政治，就像玩火，同时，我们道德发展却落在背后；我们的思想是国家化而不是世界化的。现在我们认识，世界政治乃是强权政治，这是我们唯一所知、唯一能实行的政治；毫无疑问，不管权力的集合如何变化，我们总在向更大的战争冲突迈进。我们对此形势所恃的态度，只是说命运如此，无可奈何。我们须承认，我们的政治家都是强权政治家，我们的战争行为与和平观念都是以武力原则为根据。我们相信武力仍将横行天下。史班克孟教授大概说得不错，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要继续旧工作，世界政治仍将以武力为基础。如果我们接受这话，必促成更大的战争，直到最后一个暴君出而霸持天下为止。或许未到这个田地，欧洲文明便早已瓦解。

但是如果你问，强权政治之结果既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还要继续玩弄强权政治，答案是我们的人生观已趋机械化——我们的生活观念已含有机械的必然性，虽想阻止它，却是无可奈何，只好听之。我们吸收之自然主义，相信国家生存竞争之说；我们跳不出物质主义的背景，我们在无意之中借取了受机械公例所统制的物理世界的定数论，移用成为人事上的定数论。这些观点都带着“科学”的气味，所以自有其尊严。于是强权政治不托庇于神权论，而托庇于科学的门下了。如此一来，政治的“现实主义”，便是明晰的科学思想；带有感情的理想主义，便被人说是“低能儿”的见识。这种机械化的人生观，结果当然是绝望：说来说去，人的社会原是一座荒林，大家为了生存战斗。这不啻是说：“我们情愿为国家争取权力，而作生死之斗，开着眼步入地狱，决不愿做梦想和平天堂的傻瓜——人自为战罢！”

今代人的思想，怎会弄到这个田地？心理分析家叫病人回想童年的事，在灵魂的阴处寻出挫抑、凝固和错综的起源，俾能了解自己。回忆过去的事，容易维持客观的立场，并了解个中真况，了解个中真况，则能自我解放。我们且回顾过去数百年的事，这对我们一定有益，而今日的世界，亦可藉此了解自己，我们怎样变成自然主义、定数论和物质主义的信徒。

科学的摧命手抓住了西方，科学或客观的研究方法，已染化了人的思想，引进了自然主义、定数论和物质主义。所以说，科学已毁灭了人道。自然主义【信仰竞争】已毁灭了行善与合作的信仰。物质主义已毁灭了玄通知远的见识及超物境的认识信仰。定数论已毁灭了一切希望。

我敢说我不会触犯自然科学家；反之，他们一定同意我的话，而大声抗议说人家偷了他们的观点方法应用在错误的地方，他们不能负责。自然科学与人的问题，其中界线应该重划，两边真理标准亦该重定。科学的对象是实况，人类问题的对象是是非，双方不必彼此抄袭技术。科学依其定义处理“精确的、分立部门的知识”，而有一大部分的人类知识无法精确，难立部门。如果科学及其玻璃管化学材料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欢喜你？”人类关系的问题又怎能解决？

可是我们却把自然问题和人的问题混在一起了，结果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局面。自然科学家仅仅说道：“上帝、自由、善性，并不是精确的问题，不在我研究范围之内。”但是非自然科学家的人文教授说：“上帝、自由、善性，都在我的范围之内，但是不能以科学方法研究，而我是一个科学家，又必要做科学家，所以我只能置之不理，另外寻取机械律。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得上前进的标准而保持我的饭碗。其次，科学既然不能发现上帝、灵魂和人类的善性，或许它们并不存在。”由此愈来愈乱了。自然科学家说：“我的兴趣，只在事实上。”只有被迫研究人的价值问题，而企图模仿科学技术的不自然科学家才说：“我的兴趣也在事实上，上帝、自由、灵魂，都不是可以证明的事实。我们没有方法应付它们，所以只能置之不理，除非它们有一个物体。”自然科学家说：“我测量电流、音波，并画图线。”非自然科学家说；“我也要测量，也要画图线。我要测量希望、理想、意念、上帝、自由，可是不能。但是我能测量人口、生产率、粮食的供给、刺激的机械反应、诗句中的子音母音、进出口货物的数字，以及物质环境的影响。我成为科学家，希望全在这条路上。”

人事的研究既非成为“科学”不可，我们只能专谈科学技术所能解释的物质因素，而科学也只能在物质世界内周旋。十九、二十世纪学界最显著的贡献，都是关于物质因素的影响。譬如说，亨定顿（Huntington）论气候与历史关系、马克思（Marx）论职业与观点关系、伦波洛索（Lombroso）论遗传与性格关系、张伯伦（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论民族与历史关系、威斯特玛（Westermarck）论环境与伦理关系，还有德国某医生论目力与天才关系，而将来如有历史家证明非洲萝卜根与拿破伦战争的关系，或有先知证明营养与道德之关系，或Riboflavin（维他命B2 ）与乐观思想的关系，我们不会觉得奇怪。这是多么摩登、多么渊博的发明！上面诸人对人类思想贡献不可谓小，有的很具卓见，有的也可嘉纳，但是他们的灵眼都似乎患斜睨偏视的毛病。

所以在过去一世纪内，知识界的动向一直照着袭用自然科学的技术，不难明白。但技术一变，宇宙观也必变，结果是产生了对人、对历史、对控制人生力量的唯物观念。每个学术上的贡献造成这偏视斜睨的局面，个别的影响虽小，但是汇合在一起，却有移山倒海之力，我们现在便看得出。

因此便产生尼布尔（Niebuhr）及兰克（Ranke）的搜寻及考核史实的方法、比尔德（Charles A.Beard）的经济史观、翁脱（Wundt）的生理心理、华生（J.B.Watson）的行为心理学、左拉（Zola）的“实验小说”、特拉塞（Dreiser）及法雷耳（Farrell）的验尸态度的“现实主义”、藤恩（Taine）的文学批评、里南（Renan）的“原始”研究、孔德（Comte）的“社会物理”、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某学派的诗学“本体批评”、研究院中的比较文学的“比较”和“研究”、弗洛依德的乱伦错综、心理分析学的在小腹部下搜寻灵魂。我们的种子如果没有屁股座位，整个心理分析的组织便要破灭。而且代表这全部瓦解的象征，有爱略特（T.S.Eliot）的私人僻典、乔易士（James Joyce）的自剖和展览主义、史突文斯基（Stravinsky）的逃避和谐，毕加索（Picasso）的逃避美观、达理（Dali）的逃避逻辑理性、史泰恩（Gertrude Stein）的逃避文法。在世界政治内，有史本格勒（Spengler）的“文化形体”、霍斯何弗的地略政治、赫尔的经济万灵说。其在这次战事，我们可看见应付北非和亚洲的问题，缺乏道义原则。这每一种趋势，都含有“科学”的气味。但是斯文扫地，而人生意义，除了保吃一顿饭，已等于零了。我们所能得唯一的呻吟声乃是：“不安全，毋宁死！送我到监狱去，不成问题，只要给我一张饭票！一张养老保证券！”这在革命家看来是多大的退步，同十八世纪人的勇往直前精神比起来，差别多大！

原来人研究物质太成功，自己也变成了物质的一部分。人性的观念，已经变了。“思想”的力量已为历史所否认。瓦片的研究，已替代了历史上爱憎仇恨人情幻变的研究。我们量了特洛国时代的破砖石的尺寸，便觉得增进了解或考核荷马的程度。历史家研究埃及女皇的宫房夜壶，兴趣大于研究她们的宫闱秘史。收集事实、考核事实，这两项工作一直继续下去。一个历史学教授可以一手拿了一只破古罐，得意忘形叫道：“我们懂得历史了。”

搜寻考证事实的工作继续不断。历史家测量瓦片，教育家测量人的智力，犯罪学家测量人类的脑壳，心理学家测量我们的感情反应，地理学家测量雨水的寸数，地略政治学家测量高加索的油量。如果瓦片能够解释，历史亦可立足；如果知识的单位仔细地测量，教育便成功；如果脑壳、下颚、耳朵，测量过，犯人便可像一架洗衣机般为我们了解；如果感情反应研究得法，人类的灵魂、智力、想象力、意念、欲望、癖好，都可明白；如果雨量算出，文明之盛衰便有解释；如果油源在握，胜利必属吾人！

人呢？他已变成旋转不息的机器中之一原子，为某爆发过宇宙的陨石余灰所造成。腺、血管、流质，组成了我们的身体，机械化的阻抑、交替反应、错综，组成了我们的心机。肉体的饥饿，我们知道得很详细，精神的饥饿，我们一无所知。欲望乃是体中冲动，我们对它无法节制，正如我们没有力量改造我们自己脑壳的形式。人是一个化学混合物，由身内的分泌物和身外的环境势力所变化而成。那飘渺莫测的灵魂，无形无色，无法研究，受人冷落，已鼓翼而飞，不知去向。彩虹已经解剖得干干净净，孩童时期的好奇心与幻想已经逝去，世界已同我们一起转变灰色。

霍金教授有一段文，可算为现代文章内最玄通知远的一段，说得甚好：

不足为怪，科学在全胜利之后，已射过了它的目标。科学家现在不说：“在我们的实验室中，无闲谈论世事的目的与价值。”而实际上等于说：“我们已把目的和价值推出宇宙之外。”这样大刀阔斧的手段，倒也觉得爽快：虔诚信教说道的人不敢再妄谈上帝的旨意。只要科学专事研究星球与原子的话，这人道价值的幻灭，并不会使人衷心不安。

但是有一个时候，科学必须把自己训练有素的目光移转到有生命的东西和人的身上。心理学家和社会学的学科，应运而起，如热带的太阳一般高升，继承科学衣钵真传的方术，富有新生初期的猛势。心理学变成感情思想的物理学；人变成了事实与公例的现象。这样一来，自由有些立不住受不住了，因为它们把人体不多不少整个的配合在数学上完美而可计算的物质定数的范型中。但是到底我们必须承认事实与方法的联合势力；

人虽未能真正摆脱自然的公例，却仍可保持自由的感觉。大家总是如此假定。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人已变得毫无意义。人变成了宇宙大机器的一部分，这部机器已经整顿修理重配过，而把原有潜伏的旧价值已丢在废堆内。宇宙并不向什么地方走去，只是在走罢了！如果整场戏没有意义，那么人这一部分——在它自己看来如何？姑且不论——也不过是一桩事实，虽是一件复杂有趣的事实；却也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事实——连人类的各种文明建树，都不过如此。人生这幕戏在扮演时，也许能自觉得活灵活现。但是真谛还得打个算盘总算一下，而总算结果，人生意义等于零。 12

始终没有人充分指出，希特勒的伦理和政治与这一世纪半以来的欧洲发展有关。也没有人指出希特勒颂扬离常（压制理智，颂扬原始观念），同史突文斯基（Stravinsky）、史泰因（Gertrude Stein）、达理（Dali）、爱白史坦（Epstein）的颂扬离常【即反对理性】巧合。老实说，这趋势可以推溯到浪漫运动的反理智呼声，尼采的蛮意复位运动，诺兜（Max Norday）用剖尸方法所描写的十九世纪状况。任何分析，如把纳粹思想的来源看作只限于德国，而不把西欧文化普遍衰落的因素算在里头，便是自欺。人生意义的零点已经抵达：一辈科学家已把知识空气中的古道古风肃清；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伦理夕阳返照的红光已经消逝；在欧洲的心中，人已变成一个机械式的动物，在盲目的物质势力所指使的盲目的原子混旋中作个困斗。希特勒不过是信步走入这人道荡灭的空野罢了。不然，“希特勒从何而来？”这问题永远不能解答。

我曾说过：

我们可以证明，天下骚动是科学的物质主义侵入了我们的文学和思想的直接结果。人文学科的大教授们已降低到寻求机械律以解释人类行动的田地。愈证明“自然律”之精严，及自由意志论之荒谬，教授先生也愈自鸣得意……科学的物质主义必产生定数论，定数论必产生失望。所以悲观者成为今日最受人崇拜的人——并非最伟大，而是最负盛名的人——实不足为怪。今日国际间的紊乱，是发源于哲理上的悲观。 13

也许强权政治的世界，借用佛家语说，不过是“梦幻泡影”。也许人事的定数论不过是海市蜃楼，我们造来自欺的。也许权力冲突和败灭的必然性，也不过是这种梦幻泡影。我们在机械律创立了不到一百年后，暂时迷失在其中。也许我们能改造这世界。这是不是布道？不，这是祈祷。

不然呢，也许在这世界上，权力将进而为集团的权力，冲突将进而为规模更大的冲突。民主政治、贵族政治、君主立宪的政治、政治学已为人所知；世界政府的政治学尚未出而问世【参见穷理篇第二十二】。世界民主的基本学理，尚未建立，此学理原则应该与一国的民主政治原则相同，以民意为基础。现此的世界联邦势必成为富户政治或富国的寡头政治（plutocracy or oligarchy of the rich），其不稳固亦不亚于一国中的寡头政治，受治的人民必被分成两级，一级是公民，一级是奴隶。这种政府必以武力强迫，不以受治者的同意为基础；天下将有大规模的反叛流血；寡头政治的强国，自相拼命并与受治者争斗后，精疲力尽，那时候必有一个暴君起而代之，独霸全局。历史上每逢革命混乱的时期，总有一个暴君出现。寡头政治的国家在战争中弄得精疲力尽后，必有一个世界暴君出而讨好大众，统霸世界。这是不是预言？不，这是警告。

但是我们的若干领袖，误解了世界冲突与这次世界革命的性质。最大的问题——帝国主义对抗世界的自由——仍为人所忽略，未得解决。有人以为他们能同时替帝国和替自由作战。丘吉尔在步着波里克里斯的后尘。站在帝国立场上看来，英国再也寻不出更出色的首相。他一人兼有克莱夫勋爵（Lord Clive）和海斯丁（Warren Hastings）的坚决果毅、威廉庇得氏（William Pitt）的意志集中、狄斯雷里（Disraeli）的圆滑灵敏；在举国手足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一人出来以铁一般的意志团结人民；在危险的时际，他卓立不移；在叛变爆发的当儿，他显出坚决的力量；在人民信心低沉的时候，他又恢复人民对大好的大英老帝国的信仰。但是庇得、狄斯雷里等人在十八、十九世纪固能守先待后，胜任愉快，在二十世纪未必能成功。丘吉尔看错了时代的潮流。这是不是恶意的批评？不，这是友朋的诤言。

如果我对丘吉尔并无误解的话，我说他从事于二十世纪的战争，不过是要想在战后脱去大皮靴，爬上十九世纪的大床睡觉，床垫舒适地铺在印度、新加坡、香港上面。他有英国狮子狗可羡的坚忍不拔性，也有它的聪明，照帝国的标准看来，他是一个伟人；照未来的较好的世界看来，他不过又是一个克陀（Cato，古罗马参议员）大声喊着：“Delenda est carthago！”【“必须打倒迦太基”，北非强国，罗马劲敌】。他甚或会变成小斯及比阿（Scipio the Younger）。但是当隆美尔和蒙高茂来在突尼西亚争夺迦太基的时期，我似乎觉得布尼战争【Punic War，罗马与迦太基大战】又发生于今日了。我觉得这有点像第四次的布尼战争。今日或许有一个汉尼拔会出来拿坦克替代大象，自西班牙进攻意大利，但是地中海主权的争夺战原来不分时代，今古相同。战争的原因及实质是不变的。

齐物篇第二十一

——此篇先指出今日科学思想进步物质观念根本改变正足为今日之救星为唯物主义找一出路继以老庄解恩斯坦明相对论哲学发展必趋之势

现在人家说这个时代是物质时代，我们懂得什么意思了。孤立派的人责怪华莱士副总统提倡“给胡顿脱族人一天一瓜脱牛奶”【即指使野人可喝牛奶为和平世界的目的】，实在是冤枉他；其实今日的思想，基本上都是走上了这条路。我拥护华莱士和世界合作，但是并不拥护“一瓜脱牛奶”。在这时代，最美丽的和平憧憬，乃是一人每天得一瓜脱牛奶，尤其是消毒牛奶。提高人类的生活水准，乃是我们最大的理想。我们似乎在说“每天给一个人一瓜脱牛奶，他便会做一个好人，正义的人，自由安乐的人。每天给这世界一瓜脱牛奶，它便会变成一个好世界，正义的世界，自由安乐的世界。所以只要有足够的母牛和青草，和平的问题不难迎刃而解。”

今日银钱商已把上帝的庙宇转成一个股票交易所了。五金的气味和黎巴嫩香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耶稣曾因为这个缘故而抽鞭打人，大发雷霆。奇怪的是，耶稣教徒对此毫不在乎。我知道任何地带的人民，不论是否基督徒，都有一个人生处世哲学；若无道德传统，没有一个国家能生存。中国人相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在基督教国内之人民的道德传统便是基督教。但是这个世界，正在动荡；科学的物质主义已在动摇基督教的基础。基督教与政治商业无关，而今日决定我们生活形式者，乃是政治与商业。今日世界的一重公案，乃是信仰对抗无信仰的公案。

须知寻求信仰乃是大家的事，因为在这信仰消失，在混乱黑暗的世界中，科学家与传教士同样受到影响。轮船触礁，工程师与火夫共同罹难。科学家应该注意信仰问题，与传教士应该注意科学问题一样，因为两者都在探求人生的意义。当代人第一急务，是利用聪明，恢复人生的要义。

彩虹已被解剖，童年的好奇心和幻想已消失，世界已和我们一起转成灰色。但是好奇心真的消失了吗？世人不懂科学，正像他们不懂自己每日所吞的维他命丸一样。一个大科学家的好奇求知的心决不会死去。须知今日令人赏叹这神奇世界的，还是科学，求知之心只引起更大更难抑制的求知之心，学博则心虚。今日只有伟大的医生才会对你说他不知疾病是如何医好的，只有伟大的科学家才对你说他不知道物质是什么东西，何以如此旋动变化。事物变化过程之研究，并不能帮我们探讨宇宙之真因与用意。科学家研究蝴蝶翅膀上的颜色，只把问题弄得更复杂；电子显微镜照出翅膀上的小摩天楼，楼板的高度与紫光或蓝光的光波相比。科学不能说给你听谁造了这些细微的摩天楼，或谁叫蝴蝶生这些摩天楼。适于生存之优者之所从来，今日较往日更为难解。达尔文的“偶然变化论”（chance variations），听来不合理，而不能存在。今日教我们谦虚存心者，还是科学。将来科学与宗教之重归旧好，必靠这“谦虚”二字。

不宁唯是，科学毁灭了物质，所以也在毁灭物质主义。科学研究宇宙，原一数学开始，现在却把宇宙归还数学。聪明的科学家已经几乎把物质摆开【指普通物质观念】。他把流质、硬质、光、色、味、音，以及其他物质的品性，都化成数学方程式——除了数学方程式之外，他认为别无所知，别无可知之物。一只立体的桌子已变成了空间；一个原子是像半里长的回力球场，球场四周无墙，小球在里面滚转；一个分子是像许多露天的回力球场，球场虽然紧连，却看不出什么壁墙；一团物体，不过是行动【电力作用】的“场地”【“field”专门名词，或可译作“范围”】，小球既无体积，也无体量。物质已如经幻术突然不见了，而物质律在此宇宙万物内的核心【原子】已不生效。宇宙与其说它像一架机器，倒不如说它像一个鬼。科学家已不及股票交易所内的商人那么“物质化”了。

物质的旧概念消灭了后，十九世纪的机械宇宙观也必随着一起消灭。很巧，杰恩士爵士（Sir James Jeans）在新著物理与哲学【1943年出版】内也谈到定数论与自由意志的问题，因物质观念之变化而受影响。虽然他的态度是极端“科学”的，不敢言定“物质主义”和“定数论”的结果，只说这是术语名词的问题，但是他仍说：

新物理最低限度已证明，因果律和自由意志的问题，现在需要新的说法……古典物理似乎阻塞了通往自由意志之门；新物理无此趋向，反之，却证明那门是可以打开的——只要我们能找到门柄。旧物理显给我们看的世界，与其说像住宅，不如说像监狱。新物理显给我们看的世界，似乎可以作为自由人的居所，不仅是无知动物栖身之处——住在里面我们至少可以随心所欲，安排事业，人生在世，可以奋勉有为，建树功德……【不论我们仍称物质为“物质”与否】，新物理不论如何，与维多利亚时代科学家的血腥触鼻的“物质”和咄咄逼人的物质主义，不可相提并论。他的客观的和物质的宇宙，今经证明，几乎不过是我们心智上构设出来的东西。在这方面及其他方面，新物理已向唯心主义（mentalism）的路走去。 14

十九世纪科学的物质主义和达尔文式的自然主义，影响了人类的思想，终而产生政治和经济的物质主义。今日科学排斥了物质的旧概念，也必影响人类的思想，使物质主义的价值倾跌，而完全改造这时代思情的机械性。有一天我们总必设起道德行为的“场地”（field），历史发展的“时空间流型”，流（time-space-continuum，相对论名词），没有一点物质的成分在内。在这种世界内，只有没有体积、体量及重量的“意念”，才算有真实性。人的心思，必反照他所认识的宇宙。科学已在把这世界精神化，但是要产生哲学的影响，尚费几十年。

但是科学不仅已毁灭物质的传统概念，并已产生相对论。这相对论在哲学上的含义，要到几十年后方能明白。相对论乃是借数学通往玄秘主义的路径。由穷研时间、空间及动等观念的究竟，他把这些观念的基础动摇；他相信或假定，空间是圆弧的，而时间或者就是我们心中所加于行动的形容法——两者在数学上皆可与“动”互换的——这样一来，相对论便引我们接近万物消长起伏之理了。

现在我们对宇宙脉搏【万物起伏之象】，已较前明了了。直的线、方的空间、直的时间，都继“地方”之说破灭之后，为科学最后所击破的俗见。宇宙若非无涯，一定作圆形，所以天下决无直线可言，因这条线必在无形中略弯。大致说来，我们不懂宇宙之圆，正如两只蚂蚁在威斯康逊附近沿着二条平行的经线蠕行，不觉地球之圆一般。地球既作圆形，远东实即是美国的远西，一个爱斯基摩人如向北直行，必抵澳洲或纽西兰。宇宙既圆，其中一切方向体形，也必如此；地球在宇宙中不过是沧海之一粟罢了。

所以在宇宙中，什么都是圆形及圆形的变体。若要描绘世事人生，任何“圆体派的画图”（“circulist”——新创语，与“cubist”相对而言），都较立体派的画图正确。立体派在科学上是错的，连光线飞驰都是依波浪形式。在立体派画图的尖锐直线上，我只看到了现代的精神的生硬冷酷。

所以良史之才描述历代兴亡人事进展，也只能依“循环”之迹，明其起伏交错之象。中国道家哲人透识此理，整个阴阳之说便是基于现代所谓“波浪”之理。十九世纪美国作家爱默生（Emerson）在《循环》（Circles）一文中，也阐明此人生至理。宇宙中之至奥，乃万物循环起伏，复归于一，如庄子所言“齐物”之道。地球既作圆形，东西南北即失其意义，同样的，在这“齐物”的相对哲学立场看来，生死盛衰、强弱大小、是非坚白等分别，都是相对的。

故冬令实起于夏至，自此以往，日渐短夜渐长；夏令实起于冬至，自此以往，日渐长夜渐短。此消长起伏，见微知著之理，乃儒教《易经》之基础。由于“几微”至于显著，故贤者能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一起一伏，一消一长，故花盛必衰，权大必削。前辈后代之间，非截然如一串香肠接连起来，而是前辈正壮之时，下一代已经出世，如同女人身体之曲线，一波未平，一波复起。一代一代思潮的起伏交替，情形亦然。一切生命都是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察看的波浪：浪似激进，却是后退，浪头未倒，水还上升。

由此一切绝对概念，是非坚白，皆为有识者所鄙夷。这个哲学，打破了欧几里得的数学（Euclidean mathematics）。相对论不仅是解释宇宙的数学公式，也是一种人生哲学。科学的进步，到了最近方见到相对论的面目。但是在数千年前，道家先哲，特别是老庄两家，跨越数学，单凭慧眼宏识，便已先见到相对论的哲学上意义——即一切等差之相对性。

下面这些话，可以算是庄子相对论的梗概：“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秋水》）一切标准，都是相对的。

……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秋水》）

所谓“差数等矣”，便是说一切标准的相对性，虽未明言，而一切分别全凭观者立场之意甚明。高低之分别也同归消灭，最低点即上升之起点，最高点即下降之始点，所以以哲学眼光看来，最低点最高，最顶点最低。故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所谓“彼”“此”，亦是相对的：

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已矣。（《齐物》）

于是“天钧”得以成立，而平行线可以相遇了：

……狙公赋茅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齐物》）

是故，一切是非皆混没，一切等差皆通一，一切然否皆随人而异。“物化”（庄子所常言）成为万物生死轮回之一部。井蛙擅一壑之水，自称至乐；河伯见秋水灌河，欣然自喜；夏虫不知严冬而语冰雪；学鸠自谓飞之至也，不知鹏鸟何必飞翔九万里；彭祖寿长八百，心中自豪；鸱得腐鼠，当为至宝；小人稍得权势，踌躇满志。所以先贤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懂得一切标准的相对性以及生命之韵律，世上的争执以及强力之愚信，必可烟消云散。“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劳，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15

人类的思想智慧，必须如此柔化一番；物质的机械化的信仰，以及死板的绝对概念等粗劣俗见必须摒除；一切事物，必察其起伏终始，交错波澜，而欲如此，必须具有远大眼光，然后直者见之为曲，而曲线成为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大自然是优柔，作“S”字形循着波形的曲线，故得迂回前进，不怕障碍。大自然以曲故达。妄信武力和直接行动的人，自以为明理，却实不谙自然之道。老子说：

曲则全，枉则直。

洼则盈，敝则新。

像希特勒这种妄信武力的人，总取直接行动，与自然之道相背，结果一遇障碍，便无法转身避脱，而至灭亡。举出老庄，希特勒和未来的希特勒便见得粗俗可笑。凡强力的组织，不论是何人造的，必归灭亡。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现在很明显了，这相对和“圆体”的哲学，针对着西方传统的绝对主义，自然能在人生观上发生惊异的影响。中国人日常生活受其影响的程度，竟使西洋人称为“行事怪诞”（“ways that are dark”，即Bret Harte语）。你信循环主义，或信西方板直可笑的绝对观念，竟会产生这么大不相同的人生观，似乎奇怪，但是事实如此。这不同的观点，影响了你对自己和他人的看法，左右你应付祸福的态度，以及观察政治和平的方法。

第一个结果是革除【纳粹】“鹅步操”，学习循“S”曲线行走，如溜冰一般。你应付世事，就想多转几个弯，凡事不欲居先，避开世人眼目；但是却多一层含蓄，遇到紧要关头，能泰然处之，因为你知道“祸者福之所倚，福者祸之所伏”。你学会稍为圆滑的做人方法；你知道人家占何便宜，但是心中非但不怨，甚至略带乐意，因为你知道欢喜占人便宜的人，结果必弄得孤零无助。你对一班莽汉，会养成极大的耐心。

相对哲学的第二个结果是，到末了你也必承认老子之言。自庄子的一切齐一境界，你必进至老子的一切颠倒境界。你将对权力霸道失去信心，而采取“柔弱胜刚强”的观点。你将采纳老子下面这些吊诡之论，领略一些老子的幽默：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处众人所恶，故几于道。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躁胜寒，静胜热。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第三个结果跟着第二个结果而生，乃是你培植了轻视武力侵略的态度，因为最强的军队，总首先溃败，希特勒拿破仑便是一例。古谚云：“强梁者不得其死。”大自然是柔和的，循着曲道前进、妄信武力和直接行动的人，简直是连他自己身居其中的宇宙公例都不懂。所以老子说：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

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我毫不怀疑，老子解决大小国间之关系及和平问题的建议，乃是唯一合理，能以持久的建议：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天下。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

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

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夫两者各得其欲，大者宜为下。

在真正文明的和平条约中，“开战之罪”一条是不应该书录的。照老子说来：

和大悲，必有余悲，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人。

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天道灭亲，常与善人。

在和平会议中，只有双方各认过失，方能产生永久的和平。

最后一个结果，乃是认识生命的循环律后，人便希望与宇宙合一，顺道而处，如是则可不致败亡，而达到能知天命的宗教境界。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凑巧得很，老子由这种针对权力论的世界观，立场竟和耶稣完全相同。相同之点，不仅在“勿以怨报怨”，在以下这些真正的宗教概念，也可看出：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民莫之令而自均。

既以为人，己愈有，

既以与人，己愈多。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不知怎样，宇宙间的道德至理竟在小亚细亚和正亚细亚分别发现，而完全一致。两者都好弄玄虚，其奥妙精微处，恐非好操鹅步的科学化现代人的科学家所能领会。

老子说过，飘风不终朝。近代文明是一阵飘风。只有把人类思想挫其锐，和其光，方能挽救文明于万一。德行的赘瘤，道之所恶，必须割除。

穷理篇第二十二

——此篇借希腊先哲之口研究世界政府之基本原则

我们讨论自然界问题，已经很远了，现在应该回家，记住我们自己是人。今日唯一重要的哲学问题乃是：我们是什么？人是什么？

孔子听说马厩失火，他只问有没有人受伤，不问马匹。我是一个重要的人，只要此后能天下太平，就是全世界各类的猫、狗、马、兔死尽，也在所不计。这话有些东方异教徒的色彩，但是有些人头脑也几乎像我一样狭小，他们虽然爱狗，然对人类大同的观念，却一无所知。我深信马的思想，亦必如此。白马效忠于人，但鄙夷棕色马，棕色马则鄙夷花斑马。马的爱，我知道，最为肤浅。最意想不到的，皮肤颜色竟也成了马类中间的分裂因素。同样的，一条英国狗对人能效忠，但是却瞧不起他的兄弟爱尔兰狗，因为它的尾巴光润笔直，而它兄弟的尾巴的毛太零乱，竟有些像胡须。西洋人笑中国人的高颧、杏眼，中国人笑西洋人的胸膛长毛。

但是今日这种事己不是开玩笑的资料，我们这个时代强迫过着现代生活，还带着古时的酋族特征，和英国狗蔑视爱尔兰狗的种族偏见。我们随便谈论世界合作、世界政府，哪知道新问题的复杂，不仅是范围广大，就是性质也全未了然。

或许亚里士多德的“政治”【书名】已够应付局面了，或许还不够。但是假使今日的亚里士多德研究世界政府所产生的问题，他必先深思熟虑，探讨基本的原则。亚里士多德就是我们所谓一个“现实家”，但是他的现实主义必有高深见地，他不会放弃原则，只求治标权术。他仍将世界政府分出可能的三大类：（一）一人统治的政府，（二）少数人统治的政府，（三）多数人统治的政府；世界政府的政体与国内政府相同，不过拿国家替代人做单位罢了。他仍会假设好坏的政府：好者乃君主政治、贵族政治、民主政治，坏者乃暴君专制、寡头政府、群众政府【此系沿用希腊原文意义，即monarchy, aristocracy, timocracy与tyranny, oligarchy, democracy】。他会说明这些不同的政体的功效如何，将如何退化，如何变相。他会应用他的动机心理学说：

要研究政治革命及纷争之所由起，我们必须首先确定影响到政制的开端及原因……革命情绪的基本普通的根源，前面已说过，乃是求取平等的欲望，因为人都感觉他们与较富有的人，应该平等；或是求取不平等与优越地位的欲望，因为有人感觉他们所有，与庸弱的人相等，或是更少，并未超出他们；

这样自以为高人一等，也许不尽合理。 16

他会发现，求取平等与不平等及优越地位的两个欲望，仍将在今日的世界联邦中骚动，结果势必引起纷争与革命。他不至于假设一个世界政府，说它完美精妥、公正无私，内部不致因心理因素而起变化。亦不因为屡次世界革命而变其体制。他只会尽力建立最适当合理的政体，以保证最大的安全。他透识人性，看破人的弱点，所以重视现实，不去妄想乌托邦组织。但是他的头脑，不像我们这样机械化，他不会嘉纳古尔柏森先生的国际政治游戏，也不会信任国际警察的精密组织而说：“这是永久和平的基础。”反之，假设今日的亚里士多德已读过洛克（John Locke）著作，一定会马上讨论强迫和同意的原则及其反应。除了假设世界专制（一国统治他国）、世界寡头政治（少数强国统治他国），及世界民主（多数国统治）三类以外，他必同时假设一切的失败，而各国分裂，回到各国自治的原状。依现此国家观念看来，这末一假定，甚属可能。

亚里士多德，我相信，一定嘉纳组织世界警察之维护世界和平的计划。但是他必考虑这三点：（一）去巡治什么？（二）谁去巡治？（三）谁该受人巡治？而说出理由。这样一来，他便看出有些东西可以警察巡治，有些东西不能靠警察巡治。譬如说，他会相信，只有大众敬服的法律习惯，才能用警权执行，警权之产生，全赖人民的同意及公理，并不靠催泪弹和手提机关枪。巡治不合公理的世界秩序，就是等于维护正待改革的状况。所以他必谨慎指出，在我们未决定用武力巡治某东西之前，先须认识那东西是什么。譬如说，国际警团是否应该以武力维持原状而弹压所谓“反叛世界政府之行动”。第二，他必细察被巡治的区域的内况。他不会去严防和平的区域，而必集中精神于扰乱秩序、罪状昭彰的强盗区。只有历史的经验，方能指示我们谁该巡治人家、谁该受人巡治。为示公道起见，他将坚持翻查旧账，主张最好动兵犯人，最帝国主义化的国家应受人巡治，信守善邻政策的国家，应该巡治人家。这样，他或会出人不意，主张爱斯基摩人、爪哇人、萨姆亚人、中国人、美国人、丹麦人、瑞士人等等，应该巡治日本、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西葡两国，虽一度曾为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如保证行为正常，倒可以考虑暂时给予自由。

可是鉴于“大国”的“求取不平等的欲望”，这种计划当然不能实现。将来的国际警团组织一定是一种妥协组织，大家都可加入，以绝对平等为原则，不然便不成为警团，而成为权力集团了。在这个平等自主的原则下，国际警团不可“隶属”于任何国家，正如市区警察组织不可隶属于任何社会富豪一般。市区警察时或能给予社会富豪若干小便利。如在某几条街添加灯光，某处移除“不可停车”的告示，因为他们税付得多；但是这种便利，只能在暗中行使，行使的程度，不可惹得社会中较穷的阶级发动公愤。

这问题之上，还有一个哲学的问题；世界政府应该采取卢梭的放任主义，还是霍布斯（Hobbes）的管束主义；应该采取普鲁士纳粹式的警治政策，还是杰弗逊（Jefferson）和中国主张的民治政策。有许多问题，只要我们不多管闲事，必会自动解决。事实不言自明，治理的区域越大，人口众散，政府凭赖武力的希望也愈少。

中国人根据不赖警察律师治国四千多年的经验，及治理宽大的幅员的经验，必倾向杰弗逊的民主主义。一个相信以礼乐治国的国家，听见德国式的警察政治，必定不胜诧异。中国大概会领导众国反抗警治，其对付警察，也自有其妙法。他们相信，警长太太生儿子时，势必送他一瓶酒，把他买好，谢他终日站在他们门前守卫之功。他们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的目的是维持公共秩序，因为在他们心中，写格言的对联和大众的讥评——“贼母生贼子”——就足以维持公共秩序。他们只知道他站在那里是替阔人开汽车门。他们自己并不阔气，但是他们知道，在大伏日子，拉他进来喝一杯凉茶，也能联络他。凭着这点处世经验，他们知道没有一个警察能拒绝这种结好手段。所以缅甸人、爪哇人、爱斯基摩人、萨姆亚人、高加索村夫，必跟随中国人向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叫道：“什么鬼话，我们为什么要你们来巡治？这里没有枪炮，也没有降落伞部队，为什么不巡治你们自己呢？为什么不去巡治莫斯科？”

此处可以顺便谈起美国一声。论帝国主义，美国的历史虽然不是无疵可寻，却也不能算坏。美国人是民主主义的好信徒，所以不能成为成功的帝国主义信徒。他拍着外国人的背，高兴的时候还肯替印度人拉洋车。这是帝国主义信徒最不该干的事。美国人，你没有帝国主义者的天性。你今日拍一个人的肩，明天那人便以为他同你平等，而你的帝国也就此完了。人的念头的确转得奇怪，是不是？可是美国已蓄长了庞大的军力，而军力乃是一件危险的东西。我闪着眼等着看她如何使用军力。美国已经发育到成年时候，有些像一个做考证工作的医生，娶了一位社会交际花太太。“就是因为战争，才结这门亲事。”医生解释他的婚姻道。现在是继续研究工作呢？抑是随他风流妻子，到富户区去挂牌行医，替老爷小姐医鸡眼指甲小疾呢？这是悬于这位医生心中的大问题——美国目前唯一的重要问题。须知今日美国是站在交叉路口，做一个从事研究的医生，我说。

一揆篇第二十三

——此篇引孟子之说言圣人与我同类及所以别于禽兽之人性以定人类平等大同之哲学基础

我们还没有决定人的本性是什么。我们要组织人类世界联邦，如不知其单位（人类），怎能成功？目前我们只知道人类可分五种：白、黑、红、黄、棕。但是白、黑、红、黄、棕是怎样的一回事？我们一无所知。既不知他们的共同点，我们怎能把他们放在一起，叫他们合作呢？

在世界政府内，种族与国邦间的仇恨，必须消除。不仅世界幅员太大，世界政府所遇到的难题，不是任何一国家政府所曾遇到的。一个国家通常有种族和宗教的分别，但是在世界政府内，除此以外，还有国族主义的分裂因素。这种分裂，只有一国之中种族常起争斗，才有相类的情形。可是一个国家如能不受种族和宗教歧视的影响而平安生存，其原理必与世界政府能不受国族主义竞争的影响而平安生存相同。瑞士共和国内，虽有种族和言语的分别，却在自由平等公正的原则下，平安度日。很显明的，共同的信仰，联系住一个国家；若要联系住世界，也只得依靠共同的信仰。一个国家内宗教的信仰或许不同，但是美国的犹太人、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对民主思想和集团生活，都有若干基本共同的信仰。其次，他们都相信，没有人较别人好。如果要世界变成一个大单位，我们必须培植这个信心：没有一国比别国好。

但是所谓“比他人好”有什么意思？人的共同标准在哪里？我们须首先立一理论，证明各种族在人的地位上，都是平等的。第二，我们须证明，人类之共通性及其与禽兽之别何在。私人和国家间的情形相同：平等不能以智力或创造力或道德程度的标准来证明。平等基于这个玄妙的标准！人是平等的，因为大家都是人。

换句话说，如果要说得体面一些，我们可拿很难证明的“人类的尊严”做平等的基础；说得“现实化”一些，我们可说我们是平等的，因为大家都是没有尾巴的两足动物。你相信“人类的尊严”说或是相信“没有尾巴的两足动物”说，全看你个人的观点而定，因为一说没有科学基础，一说可用科学证明。有人以为良心的呼声已足证明“人类的尊严”；有人认为那不过是空虚无稽的感情——这足以解释，相信两足动物说的人，应付其他国内或国际政治的问题，态度为什么如此刻薄。所以甚至对于承认“人生平等”的根据理由，对其他问题，亦大有关系。如认为人仅是一个两足动物，便没有理由要凭良心行事了。相信人类天生尊严平等的人，必讥笑两足动物的自然观念，而相信两足动物说的人，必认为对方的理论，全都是庸人的情感废话。我们的标准是哪一种呢？谁是对的？

孟子著作内“庸人的情感废话”正多。他不仅相信性善，并且相信人的良知良能，并以为单凭这人的共同的良知，就可见人类是平等的。孟子因此创立了全国所信奉的人道观念，他的地位，仅次于孔子。孟子明晰地替人定了一个共同的标准，人类的“平等”，并不玄秘，亦不借宗教观念为基石。甚至于同皮肤颜色都没有关系。

孟子要替人立一个共通的标准，确立人与禽兽的区别。这区别，他已再三说过，不过在“几希”之间。既然如此，我们今日就该洗耳恭听。其实我已有些发急了。不管是谁，只要能用简洁不玄秘的话说给我听人为什么不是禽兽。我都愿听。过去一世纪内的科学知识的倾向，倒是使我们猜疑，人到底不过是禽兽，我们基持“人的尊严”之说，不过是凭着一点固执成见，违背教授先生的高论，不肯平心静气地用脑子思想罢了。谁能用明白不玄秘的话给我解释？

孟子看见一个乞丐的行为，便为一个奇怪现象所怔住；一切动物都把生命看做最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人有时却不在乎。【孟子说动物的话，我想错了。】他的推论是人在生存之外，尚有更有价值的目的，其次，凡人必认识这更有价值的目的。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不得则死。罅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所以孟子说：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孟子给人类立下的共同标准，乃是“心之所同然”，换句话说，那是共同的喜怒哀乐；团结我们，立定我们平等基础者，即是这些共同之感。他更证明，人在心理立场上看来是一律的，所以味、目、声、义理之感，都有一个共同的标准。在解释麦后，孟子说：

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履，我知其不为蒉也。”履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嗜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同嗜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嗜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以天下之耳相似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义也理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义理之悦吾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更进一步指出人心四大共同点。这四点的要义是：第一，它们立定了人类的平等；第二，它们证明了人类的共同点；第三，一人如果失去这四点，便不成为“人”。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亦作“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孟子作如下证明曰：

今日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孟子有心忘记提起皮肤颜色的区别，虽然中国种族之多，竟使他说某一部人“南蛮舌”，其实，他明说过，“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其揆一也。”这种忘却皮肤颜色的立场，似乎可以使世界各国，不论“联合”与否，培植种族平等的基本信仰。他没有提起工业生产力的标准和今日生活的标准。就颜色、生产力及生活的标准看来，我们是永远不会平等的。

因为生活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岂不每隔十年八载便变易一次？Wimpole Street的Barrett府【即女诗人勃朗吟家】，可有白磁浴盆？约翰逊博士可曾用过抽水马桶、摩登卫生设备？迭更司可曾听过无线电？哥德可曾用过照相机？赫姆波脱（Humboldt）可曾放过冷热水龙头？他岂不是也用磁盆水桶盥洗的？特莱登（Dryden）可曾住过冷热气电灯设备俱全的房子？莱姆（Charles Lamb）可曾见过电影明星Ginger Rogers，或用过新化学质牙刷？华资华斯纸，或说起一星期去看电影一次，或去听Flagstad歌剧名家？他可曾看过约翰逊博士在一百五十年后才编的第一部英文字典？他在学校内的坐椅可能折叠起来，课室光线可好？他可曾上派克大道去看牙医生？他吝啬地遗传给他妻子的“次佳床”，可有席梦思弹簧？说得近一些，爱迪生可曾见过电影明星Errol Flynn？Luther Burbank可曾见过Radio City？（纽约无线电城）Elinor Wylie【近代已逝的美国女诗人】可曾见过传真？Will Bogers【已逝之美国幽默家，性好飞机】可曾见过空中堡垒？爱因斯坦可曾在大西洋无线电话中讲过话？我们笑十九世纪末的人的服装举止，二三十年后人家要笑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做宇宙的鉴镜？标准在什么地方？

这些不合理的假设必须废除，人类的共通标准必须建立。孟子排斥了“两足动物”的理论，以人心精神上之共同点建立共通标准。孟子这一说，乃是向今日的机械时代挑战。

我们已谈了很多重要的问题，排斥了千百项养猪式的战后计划，证明它们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之无能，并把今日的混乱局面，追源于道德观念的破产。我已设法证明，世界的混乱、战争、冲突，都源于我们对宇宙及人的概念的变化。我也设法证明，战争源于强权政治，强权政治源于对人类社会的自然主义看法，对人类社会的自然主义看法，源于物质主义与定数论所加诸人文研究与近代思想的影响。战争与和平这较大的问题，关键全在我们对人的观念如何？他是一个化学混合物，机械性的争斗律的奴隶，或是释迦牟尼以及其他古时圣哲所说的自由人？但是物质主义、自然主义、强权政治、战争，合组成一条紧固的铁链，把今日的人缚住，使其无法脱身。在养猪式的战后经济计划中，我们所知道的唯一补救方法，乃是移置这条铁链，把它宽放在机械奴隶的足踝或肩上。今日不乏蔚然大观的专门科学知识，但是今日最高明的和平科学家，也不过是解剖专家，深知学理，只能告诉你感觉神经什么地方最迟钝，臀部什么地方最厚，等到人家鞭你的时候，可以从容忍受，甚或感觉机械律之必然性，还带着“此天意也”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没有一个科学家有心去打破这些束缚人类精神的铁链。

很奇怪的，我们碰上孟子，倒给我们恢复了人的精神观，给我们定了人类平等的原则、世界合作的基础，以及自由的可能性。他对人的估计较为体面，不像百年来无数科学家那样把人当做机械所说的那样下流。我不怕人家说我饶舌，一定要再说一次：物质主义的信徒只能永远混打下去。物质主义的信徒不能结束战事或建设和平。他们的头脑不行。他们没有希望的勇气，而且此刻也并没有什么希望。

奇怪的五尺的人，他能征服了这世界，却怕区区的小念头，定数论，似乎逃不出它的圈套！或许有一天他会豁然开悟，寻出逃逸之路，使他开悟的，不过是一点念头、一把小钥匙——天使将遗送给我们，以打开束缚住凡人的铁链——这钥匙名“自由意志”。有了这把小钥匙，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便可得解脱了。

后序

我的辞已尽，话已毕了。在每个时代，必有自由之神与反动妖魔，同时存在。凡是和平的战士，何去何从，务必审慎抉择。谁曾经看见和平之神被摈门外，而犹踯躅檐下，依稀而不忍去，就要看见她低头无言，转移玉步，搭讪着走开。和平与权力是两位妒妇，永不能同居一室。我们的当局现在同那个娼妇厮缠鬼混、狂饮作乐，而和平女神窗外窥看，听见屋内作狂浪之声，就黯然回步，永不再来了。因为和平之神是一位名门闺秀，只有好逑君子，她才肯临门。但是那些主持国家大政的当局，却是些乡愿德贼；他们并不爱她，只爱娼妇，而且她也知道。所以她就此退入朱门深户，等到她知道我们真诚爱慕她，而不爱那权力婊子之时，才可重睹她的芳颜。

所以我恨那娼妇，并恨那些寻花问柳的人，因为我还为他们的子女后代担心。和平女士就在我们的篱上盘桓，但是她永不肯进来。因为这时屋内，正在灯红酒绿、恒舞酣歌。我的朋友正在醉生梦死、踌躇满志。可不要小觑那娼妇啊，因为她自有她的魔力。男人一见她肌肤莹润；她的美酒易醉，因为里面有药。

然而好景难再，千里搭凉棚总有拆散之一天。前夜醉舞酣歌，已成尼布嘎尼萨王国亡无日之末宴了。一场狂梦，忽然惊醒，将见劫运临门、豪户破产。拍卖行员将走入巨室，将祖宗的供像一一编号登记，倒箧翻箱，沸沸腾腾。一个粗夫就坐在娼妇前夜所睡的床上，试试弹簧好坏。回头搬运家俱的人就要进来，满脚污泥大步踏过地毡。祖宗的供像就和扫帚水桶七歪八斜装运到拍卖行里去。等到一切搬完四壁皆空之时，这家的子女、兄妹携手怪可怜地从中门走出，也不掩户而去，就此流为破落户了。房子出卖，新主人搬进来，又重新裱糊墙壁，把新安乐椅放在壁炉前，说道：“鸿运新开了。”

但是，和平女士，请不要走开。我们还未打定主意呢。那些男人刚在开怀畅饮小姐的香槟酒，有几个灌醉了，有几个还清醒。和平战士，大家高声呼喊，也许她还可听我们的话。也许她还可以不走，只要我们对她说：“我们一致挽留你。无论你什么条件，我们都可答应。这是我们无条件的投降。因为我们要请你来保护我们的子孙，以你的温柔宽厚福庇他们。”

这是些简单平淡的话。但是如爱默生所说：“除非我们有爱慕好尚之情，最简单平淡的话也听不懂。”仿佛这颓丧年代的强权政治家及学界批评家，中了什么风魔，已经失了爱慕之心情及好尚的勇气了。所以他们麻木不仁，无能建设和平。但是到了世人望治之心复怀热烈的情调，而另一年代的人复能鼓起爱慕好尚的勇气时候，那时和平之神就会蹑足入我室内，从背后两手掩我们双目，轻声附耳说：“你猜是谁？”那末在我们毫无准备之时，她便不邀而来，成心在我们家里住下去，来陪着我们，保佑我们及我们的子子孙孙。

[1] 见威廉·霍金（William Hocking）著：What Man can Make of Man（Harper）。

[2] 此句子以后所引各句，见莱诺·格尔贝著（《权力和平》第10页、60页、130页、140页）。

[3] 见史蒂芬·金霍尔：《全胜利》，219页。

[4] 见尼哥拉·约翰·史班克孟：《世界政治中之美国战略》，459—548页。

[5] 见史蒂芬·金霍尔：《全胜利》，215页。

[6] 最后一句“所以她的分配率，只有4%”出现于油印第一版。在印成本及再版书，则已被删去。这很是有趣。这句话原来是用以加强语调的，但是古尔柏森先生后来一定觉察非但不能加强语调，反而把它减弱。

[7] 见《世界政治中之美国战略》，第461页，此后引用各句，见460、466及470页。

[8] 见460—461页。请参考第三篇中之引句。

[9] Andreas Dorpalcn：《霍斯何弗的世界》，第24页、25页。

[10] 史突老斯胡伯著《地略政治——空间与权力之争夺》（Putman版）；威德时：《德国征服世界之战略》（Parrar＆Rinehart版），附有趣的地略政治地图；陶柏伦：《霍斯何弗将军之世界》（Parrar＆Rinehart版）。

[11] 为威格在《将军与地理学家》第14页所引（牛津版），参见陶柏伦书中关于“正式”和“非正式”定义，第23页至25页。

[12] 见威廉·内斯特·霍金著：What Man Can Make of Man（Harper），31—32页。

[13] 拙著《中国与印度之智慧》，574页。

[14] 其恩斯著：Physics and Philosophy（Macmillan，1943），215—216。

[15] 拙著《中国与印度之智慧》。爱默生论“循环”文，值得仔细研究。他推究生命之韵律，以及应付“无为”之难关，与庄子极像。他是美国第一个相对论学家。

[16] 亚里士多德：《政治》，牛津版，108页，Jowett译本。

版权信息

吾国与吾民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黄嘉德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苗方琴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赛珍珠序

自序

上部 基本要素

导言

第一章 中国人民

第二章 中国人之德行

第三章 中国人的心灵

第四章 人生之理想

下部 生活

导言

第五章 妇女生活

第六章 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

第七章 文学生活

第八章 艺术家生活

第九章 生活的艺术

赛珍珠序

中国近来有一种新的倾向，这是一个重要的运动，就是青年学者底对于本国的热心探讨。上一世代，他们的父老中之前进分子，对于本国底现状，已骚然怀觖望。他们受了环境的激动，憬然自觉；中国倘墨守历来底故辙，真不足以当危险而带挑战性的西方现代文明之敌手。我的所谓现代文明，指政治的倒不如指经济的、教育的和军事的变动底重要。这一辈父老，当代中国青年底父执，是真正的革命分子。他们推翻了专制统治权，他们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更易了教育制度，他们用不屈不挠的精神，计划并建立了现代的共和政体。皇帝统治下底守旧政府从未能如此迅速以完成这样伟大的变革在这样伟大的一个国家！

现代的中国知识青年，就生长于这个大变革的社会环境里头，那时父兄们吸收了孔教的学说，习诵着孔教经书而却举叛旗以反抗之。于是新时代各种学说乘时而兴，纷纭杂糅，几乎扯碎了青年们底脆弱的心灵。他们被灌输一些科学知识，又被灌输一些耶稣教义，又被灌输一些无神论，又被灌输一些自由恋爱，又来一些共产主义，又来一些西洋哲学，又来一些现代军国主义，实实在在什么都灌输一些。侧身于顽固而守旧的大众之间，青年知识分子却受了各种极端的教育。精神上和物质上一样，中国乃被动地铸下了一大漏洞，做一个譬喻来说，他们乃从旧式的公路阶段一跃而到了航空时代。这个漏洞未免太大了，心智之力不足以补苴之。他们的灵魂乃迷惘而错失于这种矛盾里面了。

这个缺陷的第一结果是产生一批青年，男女二性都包括在内，但主要的是男性，他们老老实实不知道怎样自存于自己的国家里头，或生存于他们的国家所滞留着的一个时代中，他们大部分系留学外洋，以致忘却了他们自己的民族底实际。这些游移不定的青年，自然很容易接受许多革命领袖的宣传，认为所谓中国之落伍，乃出于外国的政治和物质底势力伸入之缘故，中国底守旧，却把世界拿来做了替罪羔羊。倘不承认中国自身前进之迟缓，那很容易大声疾呼：倘非外国的侵略，中国在物质条件上早已跟列强并驾齐驱了呢。

这样的结果，便是一种新的革命情绪。后来果真解脱了两桩束缚，那是治外法权和协定关税。可是解脱以后没有明显的变迁足以表明改革底良果。事实了然，向之为弱点者依然为弱点，而此等弱点又生而存在于人民底观念中。举例以明之，一个革命领袖往往当他地位一旦巩固，即变成保守而腐败起来，不殊于旧式的官僚，别种史实，其情形亦复如是。中国具有如许诚实而智慧之青年，岂竟忽略了这个实情。要知中国历来之时局变动，实与外国不甚相干，而过去倘有甚何关系，亦很容易阻止而免除之，只消中国能及早减少一些惰性，而她的领袖减少一些颟顸的自私心理。

于是继之以一个失望而狂热的时期，因而增加理想的崇拜西洋热度。列强的发皇强盛，觉得是科学发达的直接结果。这是一个幼稚的复杂心理蔓延的时机，爱国青年乃分趋二途：其一抑郁沮丧于国家之现状，其一则欲掩盖其实况于外人。关于他们的国是问题，卒无真理可得。他们于是怀恨而又艳羡外人。

倘西洋能继续其繁荣而保持和平，中国人的心理又将若何，殊不易言。不过西洋却未能如此顺利持续，也就够了！中国人好像狠着劲儿地欣赏世界大战之爆发，企业繁荣之崩溃、不景气，以及科学家尝试挽救此等厄运之失败，时而感到满足，他们于是说，中国毕竟还是不坏。然而在我们眼前，分明各处都是饥荒，遍地都有土匪，彼此彼此，谁也没有比谁好了些，照这样说来，或许古代中国倒是不错的，不妨追溯前代，看看中国的古代哲理如何。至少它教导了人民以恬澹、知足、乐天的德行，它教导人民享受少量的物质倘不得较大者，它调整了人生而奠定了相当的稳健与安全的基石。近来西方研究中国问题之兴趣，以及有些西方学者之羡慕中国型生活底稳健，欣赏中国艺术哲学底高明，益使中国青年坚其自信之心。

今日所显现的结局，则又为古代经典格言的反复重演，父老吃了酸果，致令儿孙为之齿软。少年中国已经厌倦于父兄的革命热情，方且退而有复古之倾向，看了他们勉为十足纯粹中国人的不自然底决心，样子很是有趣；他们要吃中国的土产，穿中国的土布，而服行中国原来的生活习惯。中国有许多欧化青年今日欲行重返纯粹中国式生活，差不多是一种流行的时髦风尚而为外观的，恰如当初他们的父辈嗜尚西装革履、刀叉大餐而欲往哈佛大学留学，这些现代青年曾经长期地穿过西装、吃过西餐，而且曾经留学过哈佛，又精通英国文学远胜于本国语言，现在他们对于这一切都感到头痛，而欲重返其远祖的怀抱。

这个倾向各方面都流露着，不限于服饰和礼俗的外观。所见于艺术与文学者当远为重要。好像几年前中国新小说的题材，大多描写些恋爱问题，半西洋式的男女奸情，家庭革命，全部的调子是类乎病态的，绝非适合于中国底国情。艺术和其他文学所表现的内容有过之无不及。但健全状态终于渐渐抬头了，这是出于朴素的平民生活的健全性。知识青年开始发掘自己的群众的内容了。他们开始明了小市镇中的生活，农村里的生活，才是中国的真实而原来的生活。这种生活，欣幸地尚未沾染驳杂的摩登习气而能保持她纯洁健全的天真。他们乃开始感到欣慰，知道自己的民族尚有此伟大而结实的基础，因而热情地转向这一条路线以求新的灵感。这对于他们是新颖的。它是怡情的、幽默的、值得保有的，总之，是纯粹中国的。

他们底达到这个新的观点曾获取旁人的协助。我想他们倘踽踽独行而无所凭借，不会有这么优美的成绩，而相助他们的便是欧美。我们西洋人不独消极地襄助他们，呈露我们的文化的一种崩溃趋势；我们却积极地示以我们的根本生活力之倾向。欧美对于各种普罗运动的热情，已使少年中国想起他们自己的普罗群众，从而探讨本国人民的非常的美质，这些人民的生活，尚保持着他们固有的纯洁生活而不受世界骚攘之牵动。自然，每当困恼俶扰之际，这样的安稳恬静将有力地上达于知识分子。

不过我们西方人倘要等待这些新兴文艺的作家技巧成熟而能清晰正确地说明中国，怕需要长长的等待一下子——怕不是我们这一世所能等待的了。可喜尚有少数作家例外，他们的精神伟大足以保持其纯洁而不致迷茫于时代的纷扰中。利用历代积累的学识、幽默足以观察人生的本来面目；精明足以了解自己的文化，更能了解别人的文化；智慧足以选择他们原来固有的而为纯粹真实的事物。我盼望了长久，这少数作家中或有一位替我们写一本中国的自我说明，它必须要是一本有真价值的书，浸满以本国人民的根本精神。屡次我翻开这一类著作，初时总是注满了热情和希望，但终于失望地掩却了它，因为它是不真实的，是夸张的，盖由于太殷勤以辩护那些伟大而毋庸辩护的特点。它是专为对外人作宣传而写的，所以不称于中国底真价值。

一本阐述中国的著作，它的价值足以当得起阐述中国者，不能犯上述任何一点毛病。它必须坦白而无愧，因为真实的中国人是宏伟的人民。宏伟足以坦白而称无愧于其生活言行；它必须敏慧而明达，因为中国人的彼此内心的灵悟，敏慧明达过于其他民族；它必须是幽默的，因为幽默是中国人民天生的根性，这机敏、愉快、慈和的根性是基于惨愁的经历和乐天的观念而产生的；它必须用流利恰当而美丽的词句来表现，因为中国人常重视精细和恰当的美。只有中国人才能写这么一本书。可是我不免又想：就是中国人好像也还没有能写这么一本书者。因为去寻找一位现代英语著作的中国作家而不致跟本国人民隔膜太远有若异国人然，而同时又须立于客观的地位，其客观的程度足以领悟全部人民的旨趣，这样的人才，不是轻易找得到的。

可是出乎不意，与历来的伟大著作的出世一样，《吾国与吾民》不期而出世了。它满足了我们一切热望的要求，它是忠实的，毫不隐瞒一切真情。它的笔墨是那样的豪放瑰丽，巍巍乎，焕焕乎，幽默而优美，严肃而愉悦。对于古往今来，都有透彻的了解与体会。我想这一本书是历来有关中国的著作中最忠实、最巨丽、最完备、最重要底成绩。尤可宝贵者，他的著作者，是一位中国人、一位现代作家，他的根蒂巩固地深植于往昔，而丰富的鲜花开于今代。

赛珍珠

自序

在这一本书里头，我只想发表我自己的意见，这是我经过长时间的苦思苦读和自我省察所收获的，我不欲尝试与人论辩，亦不欲证定我的各项论题，但是我将接受一切批评。盖孔老夫子说过：“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正区区之所窃比焉。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而她的民族生命，涵育着太复杂的内质，欲加以阐述，势难免于抵牾歧异之见解。任何人苟有持相反之论旨者，鄙人准备随时供给可能的材料以便利之。但是真理终是真理，它将克服任何巧黠的私见。人类对于真理的领悟，只在稀有的一刹那，这领悟的一刹那倒是永存的而不是私见能永存。是以大规模搜集证据，整列排比，五色缤纷，令人目眩，结果仅能导致腐迂之结论，渊博而无当。因为陈览真理的领悟，需要较为简纯的风格，其实亦即为见理精深的风格。

写了这本书，我将冒犯许多阐述中国的著作家，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祖国的同胞和一般大爱国家。此辈大爱国家——鄙人与之实互不相涉，因为他们的偶像不是我的偶像，他们的爱国思想也不是我的爱国思想。说不定我也同样爱我的国家，可是我常小心翼翼在他们面前隐藏起来，因为人或许穿着爱国主义的大褂，过久则破碎而零落，而人方穿了破碎的大褂，炫耀过市——在中国，或在世界各处——服之终身而弗渝。

我堪能坦白地直陈一切，因为我心目中的祖国，内省而不疚，无愧于人。我堪能暴呈她的一切困恼纷扰，因为我未尝放弃我的希望。中国乃伟大过于她的微渺的国家，无须乎他们的粉饰。她将调整她自己，一如过去历史上所昭示吾人者。

我也不是为了西方的爱国分子而写这一本书，因为我怕——承他们的情——摘引我书中的片段，比之怕爱国人的误解更为厉害。我这一本书是写给淳朴而忠恕的一般人的，忠恕之道为古代中国之特长，今则已成绝响，我的这一本书，只能受知于这样淳朴的观点。我所说的话，是只说向那些尚未丧失人类基本德行的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理解我。

1935年6月于上海

上部　基本要素

导言

一

友邦人士之来侨居于中国者，其势不能不有所感想于中国。此等感想，出于怜悯之态度者，将占绝大多数，出于失望者，间或有之，至若真知灼见，能洞察而明了中国者，恐将等于凤毛麟角。固不问其人本为爱中国者抑为憎中国者，即令其人实未身临中国，有时亦免不了颇涉遐想，觉得中国是一个遥远缥缈的老大国家，一若不甚与此世界相连属者。而此缥缈遥远的存在物，似颇具一种引诱魔力，及至真亲履是邦，转觉迷惑无从逞其思考，因遂不复有所意拟，只觉得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国家，她是一个庞大的存在，庞大至于超越人类心灵所能包容之限度。她好像是荒乱而不测的深渊，遵守着她固有的生存律，扮演着她自己的雄伟的人生戏剧：有时是悲剧，有时是喜剧，但总是如此有力而紧张的真实。于是人乃不免重起惊愕与诧异之思潮。

于是所生之反动，乃为感情作用的，仅足以表证其人为一浪漫的大同主义者，抑为自负自大之小丈夫者流；其人为爱中国者抑为憎中国者，其爱憎之主见已先定，然后以事实迁就其私意，进而申辩其爱憎之理由。对中国之爱与憎，实无关乎宏旨，盖吾人既欲加以评论，固必须采取一种态度，庶不愧为其理智之人类。吾人今方盲目摸索论据，始则彼此闲谈趣闻逸事，家常琐碎，甚至信口雌黄，海阔天空，不意此等不经意之谈论，倒也颇关重要。盖其印象足以左右思考，一般批评中国之大哲学家，便由此养成。故使人们纵极平心静气，亦可构成严酷的批评。此辈对中国从不置一许可之词，总是百无一是。反之，亦可变成中国之热情的拥护者。当然，此等推论，未免愚拙，盖因普天之下，人类意见都是如此构成，不可避免。继之彼此试进而辩论，有几位仁兄于辩论结局，十足自满于本人见解之正确，自己保证对于中国及中国人民，已有一种公平主见。抱这样的见解之人是握世界统治权的幸福的人，他们是贸迁有无的商人，是大老板，因之他们的主见总是对的。有些人则陷于疑惑与迷惘的烦恼中，生有一种畏缩与混乱之感觉，或竟是畏缩与神秘之谜的感觉，他们的思索就停止于其出发点。不过大家都感觉到有这么一个中国，一个神秘莫测的“狐大仙”。

中国实为现世界中一最大之“不可思议”，是一大迷惘之因素，缘由倒并非仅仅因为她的年龄之高大与境域之辽广。中国在现存国家中年龄最高，而且保持着赓续一贯的固有文化；她挟有世界最多的人口；她曾经是雄视全球的强大帝国，是异民族的战胜者，她贡献给世界几个重要发明；她涵育有完全自己的生活智慧，自己固有的文学与哲学；在艺术的境界中，当别个民族方拍翅学飞的时候，她已经振翮高翔了。可是，今日，她无疑是地球上最糟乱最失政的国家，最凄惨最无告，最不能和衷共济以排万难而奋进。上帝——假使真有上帝——愿意她成为寰宇人群中第一等民族，可惜她在国际联盟中恰恰拣定了与危地马拉相比邻的末座；整个国际联盟出其最热忱之好意也不能帮助她——不能帮助她整顿政务，不能帮助她止息内战，不能帮助她自拔于政客、文人、军阀、叛逆者之深渊。

同时——这差不多是最稀奇的现实——就是她最不讲求自救。好比是赌场中的老手，她把丧失一块领土，幅员与德意志全国相埒一回事，泰然处之，不动声色。当汤玉麟将军在热河神速退兵，打破世界纪录，八天之内，丧地五十万方里之时，四川方面叔侄两大将军却正斗得兴高采烈，大比其武，未免令人惶惑。上帝将能否达到其最后目的，抑或只有上帝自身出场，才能匡助中国，使成为第一流民族！

另有一个疑窦，起于人们心中：中国的命运将怎样？她是否能生存下去一如已往之光荣？能否不蹈其他古老民族之覆辙？上帝是否真愿意她成就为第一流民族，还是仅仅为“地球太太的流产儿”呢？

她曾经握有至尊的权威，曾经是战胜的豪雄。而今日，她的举世最伟大之基业，几乎是文化绵邈的国家中硕果仅存者。人们因是必须信仰她一定有一种能力，足使此种基业存续下来。吾人当能忆及希腊文化之灿烂，罗马功业之彪炳，今乃久已销声匿迹；又必能忆及中国怎样同化外来民族之思想行为，怎样吸收外来民族之血胤。此种竞存的事实，此种悠久之历史，很明显值得吾人之深思。对于一个古老的国家，似应相当致其尊敬之忱。好比社会对于银髯白发之敬意，应适用于国家，一如个人与个人之间，甚然，即对其悠久之历史，即对其绵永的生存，应致相当之尊敬。

无论中国的一切都是缺点，她有一种优越的生活本能，一种战胜天然之非凡活力，是不可否认的。她已尽量发展其生活之本能，随时局之变迁而适应其自身之经济、政治、社会的环境。假令种族机构不及其强韧者处此，要将不免于陨灭。她接受了天然恩施，依附其优美的花鸟山谷，资为灵感与道德之营养。就是这种天然环境，保持她的心灵之健全、纯洁，以免于种族的政治社会之退化。她毋宁生活于大自然的旷野，昼则煦浴于阳光，晚则眺赏于霞彩，亲接清晨之甘露，闻吸五谷之芬芳；凭借她的诗，她的生活习惯的诗与辞藻的诗，她熟稔了怎样去颐养她那负伤太频数的灵魂！说得明了些，她的获享此耆寿高龄，乃仿佛一般个人之健身法，多过户外生活，俾接受大量之日光与清鲜空气。她经历过艰难困苦的时期，反复循环之战争与疠疫，以及其他种种天灾人祸。她总能秉一种可怕的幽默，与近乎犷野的沉毅气度，冒万难而前进；千辛万苦，最后卒能拨乱诛暴，以自复于常轨。不差，她是民族之耆艾；就只是民族之耆艾，已该是值得叹赏之所在。

现在她已达到了期颐之龄，超越乎精神与肉体之痛苦，但往往也有人认为这意义就是失却希望，失却挽救的机会。因为人们疑惑着：高大的年龄是一种力量呢，还是腐朽弱质呢？中国好似颇蔑视这个世界，她拿一种冷淡的态度对待它。这是她的高大的年龄实有以致之。不论如何遭遇，她的平静的生命，永远无扰而长流，不辞痛苦与忧愁，亦不震撼于虚荣与屈辱——细小之情感只足以激动幼稚的心灵——如过去两百年中，立即毁灭与立即崩溃之威吓，亦曾未稍为所慑。胜利与失败，已不复能弹动她的心弦，困厄与死亡失却了它们的刺激力，而联系数百年的民族生命之暗影，亦遂失去任何严重的意义。仿佛尼采（Nietzsche）譬喻之大海，它大过于栖存于它体内的鱼类、介类、软体动物类，大过于胶泥，故能兼容并蓄，不致拒却它们的投入。同样，中国是大过于她的一切留学生之鲁莽而残缺不全之宣传；大过于贪官污吏、倒戈将军、骑墙革命家、假道学者之贪婪无耻；大过于战争叛乱，大过于一切污玷、贫穷与饥馑，因而能一一渡过此等难关而永生。侧身乎叛乱战祸之间，围绕着贫苦的儿孙，愉快而龙钟老态的中国，闲逸地吮啜着清茶，微微笑着；在她的浅浅笑窝之中，我偶尔看出她那绝无仅有的懒于改革的惰性和那别有风味的高傲的保守性。

惰性乎？高傲乎？倒也不甚清楚。不过在她的心灵上，好像狙伏着某种老犬之机警，就是这种机警，便玄妙得动人。何等玄妙的高龄的心灵啊！何等伟大的高龄的心灵啊！

二

但是伟大能值得多少呢？卡莱尔（Carlyle）好像在什么地方说过，真正伟大艺术之第一个印象，常常令人失神至于感到痛苦的程度。是以“伟大”之命数注定该为人所误解的，中国之命数亦即如此。中国曾伟大而煊赫地被人误解过。“伟大”往往是一个特别的名词，专指吾人所不了解而愿意享用的事物。介乎愿意为人所熟悉了解与被称为伟大，中国宁愿被人所了解，倘能被每个人所了解，那才再好没有。可是怎样能使中国被了解？谁将充当她的传译者？她具有那样悠长的历史，其间出了那么许多圣皇雄主，贤哲诗人，名师学者，以至勇敢母亲，才干妇女；她有她固有的文艺哲学，绘画戏剧，供给一般平民以分辨善恶的道德意识；加以无尽藏之平民文学、民间谣俗以助美德。可是这些宝藏未能直接受外人之了解，因为语言之不通，已够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中国能不能利用洋泾浜英语来促使了解呢？所谓“中国通”者，是否将从厨子阿妈口中，探取对中国精神之认识呢？能不能经由仆欧，经由买办，经由萨劳夫，或诵读《字林西报》（North-China Daily News）的通信以达到了解呢？这一类主意分明是失当的。

的确，想要尝试去了解一个异民族及其文化，尤其像中国那样根本与自己不同的文化，此种工作殆非常人所堪胜任。因为此种工作，需宽广之友情，需要一种人类博爱之情感。他必须循依心脏之每一次搏跃，用心灵的视觉来感应。此外，他必须摆脱一切自己的潜意识，一切儿童时代所已深植的意识，和成年时代所得深刻印象，一切日常为人所看重的字义，“共和政体”“繁荣”“资本”“成功”“宗教”“利息”，等等。又不能让他与研究下的国家生隔阂。他一方面需要超越的观念，一方面也需要一个淳朴的心地。此种淳朴的心地，大诗人彭斯是很好的典型，这位诗人赤条条裸裎了吾人的灵魂，揭露了一般人的性格、情爱并忧郁。只有秉此超脱与淳朴的心地，一个人始能明了一个异性民族的内容。

然则谁将为此传译者呢？这一个问题，殆将成为不可解决之悬案。那些身居海外而精通中国学术之学者，以及图书馆管理员，他们仅从孔氏经籍所得的感想中观察中国，自然绝非肩荷此等工作之适当人物。一个十足的欧洲人在中国不说中国语言，而道地的中国人不说英语。一个欧洲人说中国话说得十分流利，将养成同化于华人的心理习惯，此等人将被其国人目为古怪人物；中国人说英语说得太流利而养成了西洋人的心理习惯，将被削除国籍。又有一种说英语的特种华人，或则系根本不会讲本国语言的，或甚至用英语发音来说中国话的。这些人当然也不可靠。像这样逐项排除，吾人势必忍受所谓“中国通”的调度，而将传译责任大部依托于他的一知半解的认识。

此种中国通，让吾们且慢着描绘他，因为他是你在中国问题上唯一的权威者。兰塞姆（Arthur Ransome）先生曾把这样一个人物精细描写过。但照我想来，他是一个活泼的人物，吾人很容易把他描绘出一个印象来。可是切莫把他弄错了。他或许是传教士的儿子，或许是一个船主或水手，或则为领事馆里的书记，亦可以是大腹贾，对于他，中国最好作为沙丁鱼和花旗蜜橘的销售市场。他不一定是未受过教育者，其实他或许是个出色的新闻记者，一面注视着政治顾问的活动，一面照顾些借款佣金，他在他的能力限度以内，或可搜集很详细的情报；这个限度是他不能讲三个以上缀音的中国语言，而依赖他的会讲英语的中国朋友以供给材料，但是他总能继续他的事业。好在闲来玩玩高尔夫球，高尔夫球总能使他舒服。时而喝喝立顿茶，读读《字林西报》，亦颇闲逸，不期此时却激动了他的肝火，他对于土匪、绑票、内战，那些清晨不快意的报道，不免惹气，这一气把他刚下肚的早餐消耗个干净。他的胡子居常刮得煞光，服装整洁，远胜他的中国伴侣，皮鞋又擦得分外闪亮，远胜他在英国之时，这于他所费无几，因为中国的仆欧是最好的皮鞋擦手。每晨从寓所上写字间，则驾一辆跑车，疾驶三四英里，然后自信有光顾史密斯夫人的茶点之需要。他的脉管中未必环流着缙绅先生的血胤，他的客厅里也没有祖先的油画像，可是他常能远溯上古历史以至原始森林时代，以证明他的远祖确系贵族，这才使他的心境宽悦，而研究中国的一切烦虑也得以轻松了。可是他还有不舒服的时候，每次有事使他必须穿过中国街道，那里就有许多异族人的视线，千千万万集射而来。他掏出一条手帕，胡乱掩着鼻子呛一阵鼻涕，硬着头皮苦挺一下，免不了抱着扫兴而畏怯的神情。若泛泛地流盼一下那些穿蓝袜子的人浪的波动，则觉得这些人的眸子倒并不像廉价小说的封面上所描绘的乜斜之甚。这些人是否会从背后暗算人呢？明亮的日光下，怕不会有这等事情，可是谁也不能预料！他在棒球场锻炼出来的运动家气概一股脑儿离别了他。他宁愿叫脑袋吃一下球棍的猛击，却不愿再度通过这些弯曲的街道了。不差，这是一种畏怯，是一个陌生人的最初的畏怯。

但是他的心里并不单纯至此，他的“仁慈”使他不忍睹视贫愁的光景，不忍安坐黄包车上而目睹可怜的“人兽”拖沉重的负担——他因是必得坐一辆汽车。汽车的作用不光是代步的工具，它是一座活动的碉堡，从寓所把他载到写字间，沿途庇护着他，使他与中国社会相隔离。他不愿离开他的汽车，也不愿离开他的文明的自傲。在进茶点的时候，他告诉史密斯姑娘：一辆汽车在中国不算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每天三英里的驱车工作，把他深锁的心掩藏于玻璃箱笼里，从寓所装到写字间；侨居中国二十五年，未始一日有例外。虽然，当他重返英吉利，固绝未提及此等情形。而在寄给伦敦《泰晤士报》通信中却自署“二十五年侨华老旅居”，至于日常生活的实况则亦讳莫如深。他的通信写得很动人，当然，他一定会知道他自己所写的是什么的。

同时，他所驰骋的这日常三英里幅径，倒也不大肯超越范围，除非偶尔玩玩越野赛马，这才劳他玉趾贲临，践踏上中国农田。可是这一来，必得让他爬出碉堡而抛头露面于日光空气之下，于其际，他也不会疏忽怎样去防卫自身的。不过这种猜想又弄错了，原来他从未下乡，只当他户外玩球之时，如此说说罢了。这一种秘密，一定是他肚皮里明白。他从不光临中国家庭，复小心翼翼以规避中国旅馆，也从未让中国报纸见一个面。到了晚上，电炬初明，他踱进世界最华贵的酒吧间，吮啜着他的冰烧酒，掇拾一些些街谈巷议，无稽谰言，喝得开怀，同座间大谈其中国海岸山海经，无非传闻遗说，一鳞半爪，其材料可远自十七世纪葡萄牙航海者流传而来。当他察觉上海非是苏赛克斯（Sussex），风尚不能尽如其在英国时之习惯，未免扫兴。及闻中国人民也来祝度耶诞圣节，不觉大快，不过中国人民之不懂英语，终属可怪。至若他走在路上，则趾高气扬，目无华人，倘或踏痛了同行者足趾，虽用英语说一声“Sorry”也属无例可援。不差，他从未学习过一个旅客应用的几句客套华语，却不断抱怨华人之排外思想，可怜庚子拳匪之役的火烧圆明园，竟不够好好给中国人一顿教训，怎不失望。哦，你们西洋人固握有权威以镇临中国，以促进人道之普通义务啊！

上面所写的种种，都是你所知道也很平淡无奇的，假使不是为了西方人对华人观念之构成，与此等事实息息相关，我固毋庸在此多费篇幅。你必须仔细想想两方言语上之隔阂，中国文字之极度难学，以及中国政治、学术、文学、艺术之纷淆现状，并中西两方风俗习惯上之广大差异，始足与言了解中国。

这一本书可说是对一般误解中国者之一篇答辩，它将根据较高的理解基点而觅取较善良解。不过一般“中国通”倘欲继续写他讨论中国事务的书本或短文，也难以仅为他不懂华文而遽干涉其著作之自由。总之，此等书本与短文，只配借作茶坊酒肆的闲谈资料而已。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譬如赫德与罗素——他们能从一个绝对不同于自己者的生活方式中观察内在的意义。但是有了一个赫德却有一万个吉尔勃，有了一个罗素，却有一万个伍特海特。结果不绝产生轻蔑华人的戏剧式故事。它的内容是幼稚而歪曲，却为西方人所乐道，它也可以说是前代葡萄牙航海者野史的承继者，不过削除了当年水手们的下流口吻，而保存着此辈水手的卑污意志。

中国人时而自起惶惑：中国海岸因何只值得吸引一班下流航海者和探险者呢？要明白解答这个疑问，最好先读一读摩斯的几种著作（译者按：摩斯氏历任我国各地海关帮办，所著研究中国之书籍甚多。其中《中国之国际关系》一书最为著名），然后探溯此辈航海者的传家法宝与现代结合之线索，并审察早期葡萄牙人与现代“中国通”二者眼界之共通性，再仔细检阅他们的利害关系，天然淘汰过程和驱使他们不远千里而来的环境压力，其间二者之异同如何，再质询他们的目的何在，何为乎漂流异域，更络绎不绝巴巴地赶到地球的这一角来。黄金与投机（载运货物往外洋试销）的第一个例子便是驱使哥伦布——最大的航海冒险家——探索到中国的航线。

一个人于是始明白此种嗣续的史实，明白哥伦布式航海者的传统观念何以能坚定而平衡地发展下来，于是更感觉到一种怜悯中国的意念。可怜那不是中国的社会美德，而是中国的黄金和她被作为“购买畜生”的购买力，总吸引西洋人到此远东海岸来。那是黄金与利益才把西洋人与中国人连锁起来，而投入卑污龌龊的旋流，实质上曾未尝有丝毫人道精神之结合。他们本身，中国人和英国人，都不认识此种现实；因而中国人曾质询英国人，假使他厌恶中国社会，为何不离开中国；而英国人也反问中国人，为何不退出租界；结果双方均不知所答。故英国人盖并未劳神使自己被了解于华人，而忠诚的中国人尤从不念及使自己被了解于英人。

三

然则中国人能否了解自己呢？他们能否充任中国的最好传译者呢？具“自知之明”人尽知其比较的困难，在缺乏健全而清明的批评之环境内尤然，语言的困难，在受有较高教育的华人是断乎不存在的；倒是悠长的中国历史，却相当难于整理；中国之艺术、哲学、诗文、戏剧也不易于精通而获得优美的认识；至若昔日之知己同伴，电车上常遇之同车乘客，以至幼时同窗，今日胆敢擅握一省政权，于他亦属难于宽容。

若夫种种前提条件，足以困顿一外国研究者，同样也足以困顿一中国摩登青年，或许摩登青年的冷静超越态度，还比不上外国研究家，亦未可知。在他的胸膛中，隐藏着一种（或不止乎一种）顽强的苦闷的挣扎。在他的理想中之中国与现实之中国，二者之间有一种矛盾。在他的原始的祖系自尊心理与一时的倾慕外族心理，二者之间尤有更有力之矛盾。他的灵魂给效忠于两极端的矛盾所撕碎了。一端效忠于古老中国，半出于浪漫的热情，半为自私；另一端则效忠于开明的智慧，此智慧渴望社会的革新，欲将一切老朽、腐败、污秽干疖的事物，作一次无情的扫荡。有时矛盾起于羞耻心理与自尊心理之间，则此种矛盾更为重要，盖此矛盾介乎单纯的家族效忠心与事物现状的严重羞耻性，这是优良本能，颇足以自动地刺激福利之增进。有时他的祖系自尊心理占了优越，而正当的自尊心理与无意义的复古热，只隔着一线之差，则甚危险。有时则他的羞耻本能占了优势，而真切的革新愿望与肤浅的摩登崇拜，又只隔着一线之差，当亦不妥。要避免此等矛盾，确乎非是轻易之工作。

然则将怎样始能把握住这个了解的统一观念呢？真诚之批评态度，配合以精密之鉴定眼光，用心灵来观察，用精神来思虑，心灵与精神，合而为一，这样神妙的境界，也不是轻松惬意所能达到的。因为它的工作，至少应包括救济“古老文化”那种艰巨事业；有如整理家传珍宝，虽鉴识家之眼光，有时有被欺蒙之虞，而手指有时有踌躇不决之患。它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种更稀有的德行：诚恳；更需要一种更为稀有的德行：心灵的不断辩论之活力。

但以中国青年比起外国研究家来，在便利方面究占一种显明之优势。因为他自身是中国人，因为是中国人，他不独能用心灵来观察，更能用精神来思虑。他知道，在他脉管里挟着自尊与羞耻的洪潮而奔腾环流的血，是中国人的血。这是在他的生物化学机体中运转着中国之过去与未来的神秘之神秘，而负荷着中国一切尊荣与耻辱，功业与罪恶之负担者；过去与未来，其命运真是千变万化。何以而非切身之关系？至是，所谓整理家传珍宝之譬喻，因而觉得颇不完全，亦不正确，盖不自觉的民族遗传性含存于他的血管内，亦即构成他的身体之一部。故其本身亦即为古董一分子，而非独立之鉴识家。他或许会玩玩英国式足球，其实非真爱好足球；他或许会赞美美国式功率制，而内心实反对功率制；他或许在食桌上使用茶巾，心上却讨嫌茶巾；听了舒伯特的谐曲与蒲拉谟的诗歌，他体会出一种东方情调的陪音，有如古代民谣与牧童情歌的回响，禁不住这种故国情调的诱激，他的心灵安得不魂兮归来。他发掘出了西方文化的优美与荣华，但他还是要回返到东方，当他的年龄将近四十岁，他的东亚的血流便克制着他。他瞧见了父亲的画像，戴一顶瓜皮缎帽，不由得卸却他的西装，换上一套长袍和平底鞋，呜呼噫嘻，不图竟乃如此舒服，如此适意，如此雅逸，盖套在中国式长袍和平底鞋里，他的灵魂得到了休息。于是他不复能明了西方人的“狗颈圈”有何意义，不识当初何以竟会不假思索用了那么长时间。他从此也不复再玩足球，而动手练习中国健身法，遨游桑田竹林之间，憩息松影柳荫之下，如此行动，非如英人所知之乡村散步，而为东方别有意义之遨游，有益于肉体，亦有益于心神。他讨嫌这个字“体操”，操练什么呢？这完全是可笑的西方意义。嗟吁，就只消看看那些威仪棣棣的成年小伙子，竟会在旷场之上豕突狼奔，横冲直撞，争逐一颗小小皮球，现在想来，怎不可笑；至若炎夏天气，运动之后，把身体裹以热泼泼的法兰绒和羊绒衫，更觉可笑。营营扰扰，所为何来？他回想一下，记起当年自己尝乐此不倦，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成熟，那时的他，不是他自己，只能算一瞬之幻觉，而非真有爱好运动之本性。盖他所生长的环境决然不同，他生长于磕头、闲逸、文雅的环境，而非生长于玩足球、套狗颈圈、抹茶巾、讲功率制的环境，真不应该东施效颦。他有时把自己看做一头猪而把西洋人看做一条狗。狗往往欢喜咬弄猪，而猪只能报之为“做嗯”。此一“做嗯”，或许即是一表示满足之“做嗯”。他甚至竟或愿意变成一头真正的猪，因为它的生活实在够舒服。所以也不致羡慕狗的颈圈，不致羡慕狗的功率制，也不致羡慕狗的妖狐式的胜利。他唯一所巴望的是：狗不要来纠缠他，好让他独个儿自在着。

当其纵览中西两方文化，发现现代中国，便该是这个样儿。要考察并认识东方文化，只有取这个样儿的态度。因为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也是中国人，每当他谈到中国，总得念及他的父亲、母亲，或追想他们的遗容遗行。那是一个活跃的生命，他们共同的生命，充满着兴奋、忍耐、痛苦、快乐和毅力，此等生命，未曾接触过现代文化的影响，可是他们的伟大、尊贵、谦和、诚信，未见稍有逊色。这样，他真认识了中国了！我以为观察中国之唯一方法，亦即所以观察其他任何各国之唯一方法，要搜索一般的人生意义，而不是异民族的舶来文化，要渗透表面的古怪礼貌而觅取诚意的谦德；要从妇女的艳装异服下面，寻求真正的女性与母型；要留意男孩子的顽皮而研究女孩子的幻想。此等男孩子的顽皮，女孩子的幻想，以及婴儿之笑窝，妇人之哭泣，丈夫之忧虑——它们都是全世界各处相同的表象。是以吾人只有经由丈夫之忧虑与妇人之哭泣，始可能正确地认识一个民族，差异处盖只在社会行为之形式而已，这是一切健全的国际批评之基点。

第一章　中国人民

一　南方与北方

研究任何一时代的文学或任何一时代的历史，其最终和最高之努力，往往用于觅取对该时代之“人物”的精详的了解。因为文学创作和历史事迹之幕后，一定有“人物”，此等人物及其行事毕竟最使吾人感到兴趣。当吾人想起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或琉善（Lucian），便知适当罗马衰落时期。又或想起弗朗索瓦·维永（Francois Villon），便知适当中古世纪。想起一个时代的重要人物，马上感觉到那个时代很熟悉，也很明了。像“十八世纪”那样的名称，还不如称为“约翰逊（Johnson）时代”来得有意义。因为只稍提醒约翰逊的一生行事：他所常出入的伦敦四法学院怎样，他所常与交谈的友侪怎样，整个时代便觉得生动而充实起来了。设使有与约翰逊同时代而文名不足道之一人物，或一普通伦敦市民，其一生行事中也许有同样足资吾人榜样者，然一普通伦敦市民终不足引起吾人之兴趣，因为普通人总归是普通人。不论普通人喝烧酒也好，呷立顿茶也好，都只算是社会上无足轻重之偶发事件，毫无特色可言，因为他们是普通人。

倘若为约翰逊，则他的抽烟和时常出入伦敦四法学院，倒也是于历史上具有重要价值的史料。伟人的精神用一种特具方法反映于当时社会环境而垂其影响于吾人。他们的优越之天才，能影响于他所接触之事物，亦能接受此等事物之影响。他们受所读书本之影响，亦受所与交际之妇人的影响。若令较为低能的人物与之易地而处，则不会有什么特征可以发现。是以在伟人的生命中，生活着整个时代的生命。他们吸收一切所可吸收之事物，而反射以最优美最有力之敏感。

可是论到研究一整个国家，那普通人民便千万不容忽略过去。古代希腊的人民，并非个个都是索福克勒斯（Sophocles），而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吉利，也不能到处散播培根（Bacon）和莎士比亚（Shakespeare）的种子。谈论希腊而只想到索福克勒斯、伯里克利（Pericles）、阿斯帕西亚（Aspasia）寥寥数人，势必把雅典民族之真相弄错。盖吾人尚须想及索福克勒斯的儿子尝以家务纠纷控诉乃父，更须想及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同时代的人物，他们不完全是爱美的，也不完全是追求真理的，而却是终日狂饮饕餮，唯以醉饱为务。争辩纷纭，谲变狡猾，唯利是图，这真是一般普通雅典人民的典型。唯利是图，诈谲多变之雅典人性格，有助于吾人之了解雅典共和邦所以颠覆之理，适如伯里克利与阿斯帕西亚之使吾人了解雅典民族之所以成为伟大。倘个别地加以评价，则他们的价值几等于零，但倘以集体来观察，则他们之所影响于国运之力量至为宏大。是以过去的时代，已无法将他们加以改造，至现代国家中，所谓普通人民，固未尝一日与吾人须臾离也，安得以等闲视之？

但是谁为普通人民？而普通人民又是怎样一个形象？所谓“中国人民”，在吾人心中，不过为一笼统的抽象观念。撇开文化的统一性不讲——文化是把中国人民结合为一个民族整体之基本要素。南方中国人民在其脾气上、体格上、习惯上，大抵异于北方人民，适如欧洲地中海沿岸居民之异于诺尔曼民族。幸而在中国文化之轨迹内，只有省域观念之存在，而未有种族观念之抬头，因而在专制帝政统治下，赓续数世纪之久，得以相安无事。历史上复遗传下来一种宝贵的普遍法式——文字，它用至为简单的方法，解决了中国语言统一上之困难。中国文化之融和性，因能经数世纪之渐进的安静播植，而同化比较温顺之土著民族。这替中国建立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友爱精神，虽欧洲今日犹求之而不得者。就是口说的语言所显现之困难，亦不如今日欧洲分歧错杂之甚。一个欧洲籍人倘旅经西南边境如云南者，虽略费麻烦，仍可使其意思表达而为人所懂，语言的技巧在中国使其拓植事业逐渐扩展，其大部盖获助于书写之文字，此乃中国统一之显见的标志。

此种文化上之同化力，有时令吾人忘却中国内部尚有种族歧异、血统歧异之存在。仔细观察，则抽象的“中国人民”意识消逝，而浮现出一种族不同之印象。他们的态度、脾气，理解各个不同，显然有痕迹可寻。假使吾们用一个南方籍贯的指挥官来驾驭北方籍贯的军队，那时立即可使吾们感觉二者不同性之存在。因为一方面，吾们有北方人民，他们服习于简单之思想与艰苦之生活，个子结实高大，筋强力壮，性格诚恳而忭急，喜啖大葱，不辞其臭，爱滑稽，常有天真烂漫之态，他们在各方面是近于蒙古族的；而且比较聚居于上海附近之人民，脑筋来得保守，因之他们对于种族意识之衰颓，如不甚关心者。他们便是河南拳匪、山东大盗，以及篡争皇位之武人的生产者。此辈供给中国历代皇朝以不少材料，使中国许多旧小说之描写战争与侠义者均得应用其人物。

循扬子江而至东南海岸，情景便迥然不同，其人民生活之典型大异。他们习于安逸，文质彬彬，巧作诈伪，智力发达而体格衰退，爱好幽雅韵事，静而少动。男子则润泽而矮小，妇女则苗条而纤弱。燕窝莲子，玉碗金杯，烹调极滋味之美，饮食享丰沃之乐。贸迁有无，则精明伶俐；执戟荷戈，则退缩不前；诗文优美，具天赋之长才；临敌不斗，呼妈妈而踣仆。当清廷末季，中国方屏息于鞑靼民族盘踞之下，挟其诗文美艺渡江而入仕者，固多江南望族之子孙。

复南下而至广东，则人民又别具一种风格，那里种族意识之浓郁，显而易见，其人民饮食不愧为一男子，工作亦不愧为一男子；富事业精神，少挂虑，豪爽好斗，不顾情面，挥金如土，冒险而进取。又有一种奇俗，盖广东人犹承受着古代食蛇土民之遗传性，故嗜食蛇，由此可见广东人含有古代华南居民“百越”民族之强度混合血胤。至汉口南北，所谓华中部分，居住有狂躁咒骂而好诈之湖北居民，中国向有“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之俗谚，盖湖北人精明强悍，颇有胡椒之辣，犹不够刺激，尚须爆之以油，然后煞瘾之概，故譬之于神秘之九头鸟。至湖南人则勇武耐劳苦，湘军固已闻名全国，盖为古时楚国战士之后裔，具有较为可喜之特性。

因往来贸易而迁徙，与科举时代应试及第之士子被遣出省服仕之结果，自然而然稍稍促进异种人民之混合，省与省之差异性乃大见缓和，然大体上仍继续存在着。盖有一颇堪注意之事实，即北方人长于战斗，而南方人长于贸易，历代创业帝王，几从无出自大江以南者。相传食米之南人，无福拱登龙座，只有让那啖馍馍的北方人来享受。实际上除却一二例外，如唐周二代的创业帝王，出自甘肃东北部，故有土耳族之嫌疑，其余各大皇朝的帝王，盖莫不起自比较阻塞的山陵地带，靠近陇海铁路，此地带包括东部河南、南部河北、西部山东和北部安徽。这个开业帝王的产生地带，倘以陇海铁路为中心点，它的幅径距离不难测知。汉高祖起于沛县，即现在之徐州；晋室始祖起于河南；宋室始祖起于南部河北之涿县；明太祖朱洪武出生于安徽之凤阳。

直到如今，除了蒋介石将军出生于浙江——他的家族谱系尚待考——大半将帅，多出自河北、山东、安徽、河南，也以陇海铁路为中心点。山东产生了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卢永祥；河北产生了齐燮元、李景林、张之江、鹿钟麟；河南产生了袁世凯；安徽产生了冯玉祥、段祺瑞。江苏不出大将，而产生了几位出色的旅馆侍者。五十年前，中国中部湖南省出了一位曾国藩，这个好像是例外，但是足以证明上述之定律：因为曾国藩是一位第一流学者，同时也是第一等大将，但他既系出生于长江之南，是以为食米者而不是啖馍馍者，从而他的命运注定应为贵显大臣，而不能为中华民族开创一新的皇朝。因为开创帝业这种工作，需要一种北方典型的粗粝豪放的态度，要具备一种淳朴而令人可爱的无赖汉之特性，要有爱好战争，不厌劳动而善于自利的天才——藐视学问与孔教伦理学，直至大局的南面称皇，那时孔教的尊皇思想始有用于他，然后大模大样大讲其尊孔之道。

粗暴豪迈之北方，与柔荏驯良之南方——二者之异点，可以从他们的语言音乐与诗歌观察而得。你可以把陕西的歌曲跟苏州的歌曲作一对比，立可发觉其决然不同之差异。一方面陕西歌曲声调铿锵，乐器用击筑拊嗒板而和歌，音节高而嘹亮，颇类瑞士山中牧歌，歌声动则回风起舞，似在山巅，似在旷野，似在沙丘。另一方面则有那耽安淫逸之苏州的低音歌曲，其声调呜咽哽嗌，似长叹息，似久困喘哮病者之呻吟，因其勉强哼嘘而成颤抖之音律。从寻常对话中，亦可以察觉明朗清楚之北平官话，其声调轻重之转变分明，令人愉悦；而苏州妇女之甜蜜柔软之喋喋琐语，多圆唇元音，抑扬波动，着其重处不用高朗之发声，而徒拖长其柔悦婉转之缀音以殿于句末。二者之差异固甚显然。

关于南方与北方语言腔调之不同，曾有一段有趣故事。据说一次有一位北籍军官，尝南下检阅一连苏籍之军队，当这位军官大声喝令“开步……走！”的时候，全体士兵屹立不动，屡次喝令，均属无效，正无法施行其命令之际，其连长系久居苏州习于苏俗者，乃禀请军官准其另自发令，军官准之，连长乃一反军官之清楚明朗的“开步……走！”的急促腔调，而出以婉转诱惑之苏州口音，“……开……步……走……嗳……”果然，全体军队应声而前进了。

诗歌里面，像这样歧异的色彩，表现于第四、第五、第六世纪者，尤为浓厚。当时北部中国初次经鞑靼民族之蹂躏，汉人之受有教育者相率渡江而南下。值此时抒情诗方发皇于南朝，而南朝统治阶级，颇多为抒情诗能手。民间复通行一种体裁别致之恋情小曲，名为“子夜歌”。把这种热情的小诗，与北方新兴的富有朝气的质朴诗作一对比，二者情调之歧异是深刻而明朗的。吾们且看那时候南朝歌曲的作风怎样：

读曲歌

打杀长鸣鸡，

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暝不复曙，

一年都一晓。

子夜歌

路涩无人行，

冒寒往相觅。

若不信侬时，

但看雪上迹。

南宋之际，又有一种韵律长短错综之活泼的抒情诗，称为“词”。其内容大抵描写妇女之深闺幽怨，绣闼伤春；或则吟咏黛眉粉颊，素抹浓妆；或则吟咏红烛朱栏，丝帏锦屏；道相思之苦，热恋之情。“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惜弯浅黛，长长眼”。其幽韵多似此类。人民而习驭于此种恋情诗歌之萎靡情绪，其被发表豪放质朴简短诗歌情绪之北方民族所征服，固为自然之结果。北方之诗歌盖直接取自荒凉北方之景色而不加润色者。下面一首为很好的例子：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看这一首小诗，倒是魔力非凡，相传一位北朝大将，竟能借此短短数句之力，于新败之余，收集余众，激励将士，使军心复振，因能重整旗鼓，杀回战场。下面又一首小诗，为另一北族将领所作，乃咏其新购之宝刀，其情绪风格，适与南方的恋情诗词成一对比：

新买五尺刀，

悬著中梁柱。

一日三摩挲，

剧于十五女。

另一首则风格音调更见雄壮：

遥望孟津河，

杨柳郁婆娑；

我是胡家儿，

不解汉儿歌。

健儿须快马，

快马须健儿；

跋黄尘下，

然后别雄雌。

像这样的诗歌——南北两方作品的内容与技巧之完全不同——对于吾人今日研究中华民族之构成分子，南北两大血统之异同上，有很大贡献，值得吾人之玩味。吾人于此更可进而了解何以具有两千年磕头历史，习于户内生活，缺乏普遍运动，而能不追踪埃及、罗马、希腊之后尘而退化，而崩溃。然则中国果何以能免此厄运乎？

二　退化

退化这个名词，常易为人所误解，因为它的意义只在比较上显出来，而非是绝对的。自从有了艳丽的化妆品和真空地毯扫除器之发明，现代人类好像专把一个人的清洁程度来判断他的品行之高下。因之有人觉得狗的文化业已增高，因为它现在每星期洗澡一次，而到了冬天，又穿上腹衣。著者曾听到几位富有同情心的友邦人士谈起中国农夫的生活，说他们的生活是“非人类的生活”。欲谋救济，第一步工作，似非把他们的茅舍和用具总消毒一下不可。

其实人类退化的信号，倒不在乎龌龊。而却恰恰在乎畏惧龌龊，而且从一个人外表来批评他的体格和品行之健全与否，实在是危险的。彻底说起来，欧洲人生活于温暖适当的公寓而享用奢华之摩托车，其适宜于生存，远不如中国农夫之住居低矮而不知消毒之茅舍中。凶恶系天然生存于婴儿与野人天性中之品性，也不是退化之征象，倒是畏惧痛苦，才真是退化之标志。一条狗倘只知道吠而不会咬，常被牵引遨游于市街，给妇人们当做玩物，这种狗只能算是一条退化之狼。就连具有约克·邓姆赛（Jack De Mpsey）式之勇猛，亦不足在竞技场之外自夸人类之光荣，他只能矜傲其工作之力量而享受舒适之生活。就是进化比较高等的几种动物，它们的身体组织，具备较为敏感而精密之机构，更具有特殊技能与较大之生活力，而且有比较优良之意志，此等动物亦非必尽属壮健与清洁之动物。体格及品行健全与否之真问题，人类与一般动物无异，乃在于他的工作之能力怎样，他怎样善于享乐其生活，并他的怎样适宜于继续生存。

观夫眼前的自然环境，就很可以明悉数千年来文化生命所生种种效果的明显痕迹。中国人民业已使其生活适合于其社会的文化的环境，而此环境所需要者，为一种持续的精力，一种抵抗的、消极的力量，因此他已丧失了大部分智力上、体力上之进攻和冒险之才能，此种才能本为原始森林中祖先生活之特性。中国人发明炸药之兴致至为幽默，他利用此种发明物来制作爆仗以庆其祖父之生辰，仅此一端，可知中国人之发明力，乃系沿和平之路线而进行着。在美术上工尚精细过于活泼的笔触，盖出于活力较弱而性格较为温和的本性。在哲学上他的爱尚情理过于攻势的辩论，真可由他的圆颐而轮廓浅平的脸蛋儿见其特征。

轻视体格上之勇武和活动，并普遍地怠于奋斗生活，密切地影响于体力之退化。城市中之布尔乔亚阶级，感受此种影响尤为显著。这样的情形，倘遇拥挤于街车中或举行竞技会，彼时欧洲人与中国人比肩而立，则更易观察。不卫生之生活方式与饮食过量之习惯，说明中国布尔乔亚阶级何以多具萎垂之肩膀与无神之目光的外形，欧洲学龄儿童与中国学龄儿童之先天的差异，亦属很易明了。在运动场上，总可以发现欧洲父亲或欧洲母亲所生的孩子，他的敏捷、活泼和体力的充盈，一切皆较为优越；而忍耐力和学艺比赛则较为逊色。

许多住居上海的外国寓公，对于中国友人的冷落生疏的态度，无不诧异。彼等固未知中国人不耐作费力之长谈，而于应用外国语言时为尤甚。是以凡中西合伙的伙伴，不论婚姻上或商业上的，辄中道而分离。其故盖缘于欧洲人之不耐华人迂缓舒徐，而华人则不耐西人之躁急好动。从中国人之眼光观之，美国爵士乐队指挥之摇膝颤动，和欧洲人在船舶舱面上带跳带跑的大步走路法，简直可令人笑痛肚皮。

蒋先生和宋先生是稀有的例外，其他中国政治领袖大多不耐刻苦工作，他们的工作态度是不甘效牛马之任重致远，而欲享受高等文明人之生活，其人生观即为不屑“劳形役性以自疲”。故蒋先生、宋先生之所以能成为最高领袖，即在其具有较高之坚定本能与耐劳苦之精力，宋先生曩年辞财政部长职时，曾引用中国俗语“力大如牛”以自喻其健康，而并未托词于任何糖尿症、肝脏病以至精力交瘁等，以为辞职之口实。“称病辞职”固为一般无耻官僚之惯技，中国官吏每当政治上发生困难，辄扬言旧病复发，至所何病，则精神上、体质上之病恙，名目繁多，自肾弱胃伤以至头昏脑聩，倘欲开一名单，真可塞满一新式医院之全部病房。其实所患者皆属政治病耳。

中国政治领袖又有一特性，即一登政治舞台，大多不复继续求学生活，亦不复从事写作——只有孙中山先生为唯一之例外——而当其发挥议论，洋洋洒洒，则人人以第一流大学者自居。倘使中国领袖中会有《托洛茨基自传》那样的巨著出世，那算是超乎尘世可能的奇迹。虽至中山逝世十二年之今日，市上犹找不出一本中国人自写而内容优美的传记。也找不到正确信实之曾国藩、李鸿章和袁世凯等之传记。

至于一般大人先生，走进衙门，则捧一杯清茶，谈谈无涯无岸之山海经；回到公馆，则嗑嗑瓜子，优哉游哉，就此消磨了一辈子光阴，犹得谓之“学者的风度”。此等事实，又可说明为何中国名家作品的集子中，所收的材料总是宝石样的短诗、精细小品文、替友人著作捧场之短序、墓志铭、简短游记等，占去百分之九十五之篇幅。当一个人挨不上掌权势，还是以文雅为上策；当一个人谈不到欺侮人，才非讲情理不可。吾人曾能几度遇到像司马迁、郑樵、顾炎武那样的人物，他们的伟大著作，昭示我们一种不屈不挠的雨果（Victor Hugo）、巴尔扎克（Balzac）的精神。这是两千年大磕其头的奴隶生活所能给予一个民族的遗产。

试将人民之毛发肌肤审察一下，也能告诉你数千年足不出户的文明生活之结果。通常男人家脸上缺乏髭须，虽有亦极疏落，为此种生活后果为一个示例，因此中国人一般即不知使用家常刮须刀。至如男人家胸膛上丛毛尨茸，在欧洲所在多有，在中国则未之前闻；更若妇女樱唇之上而留些小髭，在欧洲数见不鲜，在中国目为情理之外。非但此也，据医家所说，以及其他著作之记载，谓中国妇女之私处童山濯濯者，实繁有徒，俗谓之“白虎”。中国女人之毛孔较欧洲女人为细，故其皮膏纹理较为柔而美，而肌肉因亦较为软弱，实为缠足制度所培育而成之结果。此缠足制度表现另一种女性美。鉴于此种实效，广东新丰之养鸡家，将雏鸡自幼禁闭之暗栏中，使一无盘旋之余地，因是新丰鸡以肥嫩驰名，其味殊美。中国人之腺分泌想来也必较为减少。因为中国人觉得西洋人之所以养成每天洗澡之习惯，目的乃欲解除皮肤所散发之强烈臭气。不过最堪注意之差异，当推中国人之声带，盖比之西洋人颇觉失却一种充实的回响特质。

关于五官感觉之内容，著者未有深切之研究，但耳目之应用，尚称优良，殊未可非议；至于中国人嗅觉之灵敏，可由其烹饪之特长一点见之。北平方言，当一个人说到“吻小孩子”的动作，叫做“闻”小孩子，这实在是极正确的表白：因为吻小孩子实际上的动作，却是“闻嗅”，这亦足以表示中国人对于嗅的观察之精细。在中国文学里头，亦不少同义于法语作品Odeur de femme中的美丽辞藻，举其浅显者，则有玉人芳泽、绮骨香肌、花容月貌、兰质蕙心，甚至芳名芳龄，无往而不芳，无往而不香，然亦不可谓非曲尽其妙。反之，对于冷、热、痛楚、嘈杂声浪之敏感性，中国人远逊于白人；其故缘于中国人在家庭自治体制度下饱经磨折，对于此等困苦之逆来顺受，已成习惯，我们的“神经”或许即因此而得受西人之恭维，亦未可知。中国人有几种特殊美艺，具有纤巧之天才，足证其感性之精细——如中国之一般手工艺出品，大可负责证明——而相对的关于遭遇痛楚，则感觉至为低劣迟钝；中国人民于领受痛苦的忍耐力之强大，真可谓匪夷所思！

三　新血统之混入

但中华民族之得以继续生存，非仅赖粗线条的神经之忍耐力，实在他们所以能生存以迄今日，却有赖于吸收蒙古民族之成效。此乃一种系统发育的生理移植所发生之作用，你可以观察每一次新血统的输入，必继之以文化上奇葩之开放。观乎中国人民一般的体力情况，很容易发觉他们并未能全然逃免衰老的文化生命之定数，因而发生一种特征，遇有较为新兴而好战之民族向之进攻，辄无法自图挽救。中华民族的生命，好像是在迂缓而安静地向前蠕动着，这是一种沉着坚定的生活的范型，不是冒险进取的生活的范型；其精神与道德习惯亦相称而具和平与消极之特征。这就是历史上常间歇地被北方民族所征服的根源。政治上，这个民族曾经数度被此等侵略者所灭亡。问题至此转至“怎样在此政治上被压迫的环境下，保持其原来之民族”。不是她如何挡拦侵略之军事煞星，有如都尔战争（Battle of Tours）中基督教国联合抗拒回教军之所为；而是她如何在侵略魔手下维护其生存，而且，事实上反吸收了侵略民族的新血胤，转以自荣，而能不丧失其民族特性并保持固有文化之存续。是以中华民族的生命，好似用一种特殊的范型鼓铸出来的，故其祖先的奋斗力的丧失，不致即陷于种族本质与抵抗力之丧失，此种种族本质的抵抗力存在之关键，即为中华民族继续生存之关键。

新血统之混入，很可以说明中国人民今日所具种族自存力之程度如何。历史上，新血统的混入，往往巧遇于相间有定率的周期，大约每间隔八百年，为一个转变的周期，好像是中华民族革新所需的规定时期，而促起此种定期的大改革的，乃为内部道德机构之腐化，而非外来之侵略。《中国科学美术》杂志曾载有D.J.S.Lee的一篇论文，标题为《中国战祸之周期循环》，内容系将中国历代之战乱，做一统计的研究，证明此等一治一乱的循环期，其前后距离大致有一种准确的定率，而非出于偶然。骤思之，如非人事演变中所可能的现象，而李博士则条分缕析，凿凿有据，不可不加以注意。

照李博士说来，中国历史简直很容易每八百年分做一段落，为一个周期。每一个周期的开始，当为一祚命短促而军威强盛的皇系，结束连绵不息的内战而统一中国，此后继之以四五百年之治平时代，过此时期，则朝代又将一易，而起伏不断之内战又起，马上使京都自北南迁，然后形成南北对峙之局，险恶之形势日甚一日，最后跌入异族统治的深渊而结束此一周期。历此乃周而复始，重演过去循环，中国复重新统一而光复本族之统治权，此时期必开放文化上新的光彩。

每一个循环，其史迹之演进，在它的时间上与前后的因果上，表现出一种不可理解的机械式的合同性，故上一循环与下一循环，其形貌如出一辙。像李博士所说：每一循环的相当时期，大约适当文化发扬期之初期，总有一次伟大工程之兴筑，然每度必遭不幸之毁灭。第一周期中，有秦始皇的雄伟的万里长城，以及华丽的阿房宫，曾几何时，阿房宫便毁于火，延烧绵赓三月之久；第二周期，则隋代有运河之开凿，隋炀帝也建筑过瑰伟的离宫，穷奢而极侈；第三周期，则有长城之改筑，此改筑之形式，即遗留至今之面目。当明代永乐皇帝之际，曾开凿几条新的运河，并兴建水闸，著名的《永乐大典》亦为这个时期的一大功业。

此等循环期包括：（一）从秦代到六朝鞑靼民族之入侵（前221—588年），凡八百三十余年；（二）从隋朝至蒙古族入侵（589—1367年），凡七百八十年；（三）目前之一周期，自明初以迄今日，这一个周期还未届结束的期限，但由过去六百年之史迹观之，其演进仍恪遵前期之轨迹，明清两代之五百年太平，好像已完成了它的任务，一八五〇年之太平军革命，掀起了第一阵内战的大波，吾人现正处于荒乱与战祸交进的上升阶段上，此交进之进展，务求所以相称于历史遗传之法式，一九二七年之迁都南京，便可见之。

故吾人直可未卜先知此后两百年之局势：南北之分裂，北部中国之被异族所征服。真将一一重演乎？

李博士又说，前乎第一周期之周代，其史迹演进亦复相同。周代为中国文化第一次放光彩的时期，周室始祖践祚于公元前一一二二年，凡历九百年而灭亡。第一个半期四百五十年，那时中国内部比较平静而强盛，及至公元前七七〇年，已受西北异民族之压迫，京都不得不东迁洛邑，从那时起，战争不息，列国诸侯之并吞攘夺，纠纷日甚，中央政府渐失其统驭封建君主之权力。自公元前七二二年至前四八一年，为孔子编年史《春秋》一书之断代纪年，此时期因谓之春秋时代。自公元前四〇二年至前二二一年则谓之战国时代，彼时楚国逐渐膨大，控占疆土几包括中国南部开化居民区之全部。此周期至秦民族崛起，始皇帝并吞诸侯而统一中国，乃告结束。秦民族乃混合有未开化民族之血胤及外国风俗习惯之新兴民族。

此种事实，宜以人种学的、经济的并气候的原因来解释，而人口过剩，要为一主要原因。然在其自然法则下，可以维持四五百年之治平。世界任何各国，能保持和平及其文化连绵四五百年之久者，历史上殆缺乏先例。中国何以能独处例外，殆无理由可以解答。但试将中国文学史作一观察，似可发现另一显明之解释。每当南北分裂，扰攘纷纭之际，道德机构之崩坏，常反映于诗歌及其他文学作品，本章第一节所举之几首小诗，可见一斑。第一周期北方民族入侵之时期，称为六朝，自东晋以迄隋室统一中国，此一时期中，华北完全被制于蛮族的战胜者统辖之下；第二周期的北族入侵，始自南宋而迄蒙古民族建立之元朝，这一时期的社会风尚之女子气，以及文学风格之卑下，适当于六朝时之生活，六朝以浮华绮靡之骈体文著称；而宋元之际，则发育一种优柔色情之词曲，此等诗文，其风格所以为卑下，并非失于字面之贫乏，而失于字面之过于繁缛；凡铺文陈词，其字义之轻重深浅，分别务求精细工巧，不复含孕淳朴之田野风味，却为扭扭袅袅，浓艳细腻之闺阁气。中国人在此等时期中的表现常有一种文学声韵上的新嗜好，一方面产生精细的文学艺术批评，并崇尚风雅的贵族生活习惯。

因为那些时期中，吾们常见绘画与书法之发达，贵族阶级起而传袭艺术之系统，中国文学批评至六朝时始第一次抬头，而中国第一大书法家王羲之，出身于贵族家庭，亦适当于这个时期。政治的萎弱失统，往往与艺术之纤巧并存，而此时期之南朝各君主，在政治上无力自保其皇位之安全，却能写得一手好诗。帝皇诗人如梁武帝、南唐李后主，皆为短祚之君皇，而是情诗的圣手；南宋徽宗，则为出色的画家。

不过种族对抗的细菌，却也在这种时候下种，因为北朝之雄主，只在朝廷的权力上把握住胜利者的地位，其下层基体仍为汉族。雄武的北魏统治阶级，属于鲜卑族，不但接受汉族文化，且公开相互通婚；南宋时代之金（满族）情形亦复相同，其机体内容，大部仍为汉人。如此史迹之演化，实为一种发酵作用之进行。此等时代又为文化上接受异族影响的时代，第一周期末之佛教及印度雕刻之传入，第二周期末之蒙古戏曲及音乐之传入，均为历史上不可忽视之例证。至于人种混合的最清楚的实效，可发现于今日北方人语言与体格上之特性。他们那含有粗涩的变音的言语，高巍的体格，有趣而质朴的性情，都为其特征。异族血胤的混合与文化之交织，即为中华民族所以长存之一大原因。

四　文化之巩固作用

但上面所述，犹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问题乃在中华民族如何始能挨过此等定期的政治危机而不致灭亡于侵略者铁蹄之下，如罗马之消失于郎巴特人；他们的民族持续力及其吸收异族之性能苟藏于何种特点？只有将此等问题作深切之观察，始能对于今日之情况，获得一真实之认识。

所谓民族本质及民族持续力，可以说一部分是先天的，一部分是文化教育的结果，至中国布尔乔亚阶级之倒退的特性，实有助于使汉族挨过政治灾祸，而吸收异族血胤以渐达于革新，乃为另一问题。在巩固民族持续力的文化力量中，最有价值者，当首推中国之家族制度，盖其组织既已十分完密，原则又阐明至为详细，故任何人均不能忘却本人祖系之所属。此种绵赓万世而不绝之社会制度，中国人视为超越现世一切之珍宝，这样的心理，实含有宗教意味，加以祖先崇拜之仪式，益增宗教之色彩，故其意识已深入人心。

如此组织完善而含宗教性之家族制度，一旦与家族意识脆弱的异族人民相接触，便发挥宏伟的效用。野蛮民族或其混血儿，必乐于加入家族，而分享家族世系延续之一部分，并沉醉于一种美妙的理想，觉得一个人的躯壳虽死而其灵魂不灭，仍能生存于家族生命之巨川中。家族制度又为激发生殖量之直接诱因，盖欲令林氏禋祀不绝，必须为林氏生产嗣续，欲使林氏枝叶繁昌，则生产儿孙尤以愈多为愈妙也！

或许中国之能吸收河南犹太种人，端赖于家族制度之作用。现在河南的犹太种人，已全部同化于中国，他们的传统的不食猪肉之习惯，已成过去。犹太人之民族意识，早经埋没于维系着家族组织之中国人的较大民族意识中，结果在人种变化的园地上获得一伟大的新收获。至于种族意识比犹人为弱，自尊观念比犹人为低的民族，例如鞑靼民族，若侵入中国疆域，土著的汉族常保有超越乎侵略者的优势，其理固甚明显。故不问政治上之变化果将伊于胡底，中国的家族制度将永远结合中华民族为一个整体。

另一巩固中国社会机构的文化力量，为中国社会上固定阶级之完全不存在。因是地位晋升之机会绝对公开，人人得经由考试制度以取功名。家族制度的存在，使子孙繁育，扩大民族之量，而考试制度之施行，则选拔才智，鼓励求学，提高民族之质，二者相辅而行，使中华民族永久长存，不可灭息。考试制度之确立，始自唐代，其雏形则脱胎于汉代之选举制度。中国俗谚有云“将相本无种”，实即为考试制度之基本原理。自夫魏晋以后（3—4世纪），选举监督权的变更，演成一种新的制度，设立所谓“九品中正”，专司评定当地人物，供作政府用人的标准，各级中正系取本处人在诸府公卿及台省郎吏有德望者充任，中正既为官吏，多接近豪门世族，评议人物因而往往有偏私之弊，殊有利于权势之家而失选举之实，致当时有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于是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故晋代曾产生特殊之贵族阶级。

唐代确立之考试制度，所谓“科举”，其内容虽不免经下代屡屡更改，制度本身则延至一九〇五年寿终正寝，一直维持仕途上开放之门户，使人人得由贫贱进取功名。不过科举制度在性质上不免近于机械化，不足以吸引天生的奇才，只适宜于选拔中程式的干才，故可视为知识考试。此种制度使乡村的才干之士，不断向城市移入，借以补充上层阶级之种族精力之消耗，一面复维持内部人才再生之周期循环，此种作用，于社会的健全至关重要。吾人概观千数百年来之史迹，深信此种考试制度对于统治阶级之品质上定已发生汰劣过优之效用，故能维护社会之巩固机体。

然其作用有更重要于此者，则为统治阶级不独来自农村，他们且复归于农村。因为乡村典型的生活，常被视为最理想的优美生活，农村的理想表现于艺术哲学及生活者，如此深植于一般中国人之意识中，应亦为今日民族健康之一大因素。中国生活典型之创始者能于原始的生活习惯与文明二者之间维持一平衡，其手段岂非巧妙？岂非此健全的本能，导使中国人崇尚农耕文明而厌恶机械技巧，并采取一种单纯的生活？岂非此健全的本能，发明人生的愉快而能使不致劳形役性，因而在绘画中、文学中，一代一代地宣扬着“归田”思想。

因为越接近自然，越能保持体格上与道德上之健康状态。生活在乡村里的人不会腐化，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才会腐化。一般学者以及住居城市烦腻了的小康之家，自然而然不断发生赞美田园生活的呼声。著名学者之家书及家训里头，随处充溢着这样的理想，不啻描绘出中国“文明的容貌”之一重要表情，它对于中华民族之长存，实有微妙而渊博之贡献。著者暇时曾随手选出一篇郑板桥致其介弟之家书，内容天真可爱，堪列于世界伟大作品之林：

吾弟所买宅，严紧密栗，处家最宜。唯是天井太小，见天不大，愚兄心思旷远，不乐居耳。是宅北至鹦鹉桥不过百步，鹦鹉桥至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其左右颇多隙地；幼时饮酒其旁，见一片荒地，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窃乐之；若得制钱五十千，便可买地一大陂，他日结茅有在矣。吾意欲筑一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曲径一条，以达二门；其内茅屋二间，一间坐客，一间作房，贮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董、茶具其中，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论文赋诗之所。其后住家主屋三间，厨房二间，奴子屋一间，共八间；俱用草苫，如此足矣。清晨日尚未出，望东海一片红霞；薄暮斜阳满树，立院中高处，便见烟水平桥。家中宴客，墙外人亦望见灯火。南距汝家百三十步，东至小园仅一水，实为恒便。或曰：“此等宅居甚适，只是怕盗贼。”不知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甚么便拿甚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钱救急也。吾弟留心此地，为狂兄娱老之资，不知可能遂愿否？

这一篇文字，可以说是中国文学的典型情绪。此种郑板桥之田园思想基于其同情于贫苦农夫的诗意，此诗意天然趋合于道教精神。至于曾国藩之田园思想则基于保存家族的理想，故密切接近于孔教之家族制度。田园生活的思想，实即为社会制度之一部分，这社会制度使家族成为政治教育制度的一个单位，并为政治教育制度的一个分部，而政治教育制度又使乡村成一单位。曾国藩身居显要，手握兵权，而其致子侄辈的家书，辄复殷殷以奢侈生活为戒，勉以耕种菜圃，施肥养猪之务，此等勉励朴素勤劳之劝告，盖含有希望保守家族繁荣之目的，其意固甚明显也。

假令朴素能令家族之繁荣持久，则同样亦可使国家之繁荣持久。曾国藩的理想，很容易明了，他以为：大抵仕宦之家，子弟习于奢侈，繁荣只能延及一二世；经商贸易之家，勤勉俭约，则能延及三四世；而务农读书之家，淳厚谨饬，则能延及五六世；若能修德行，入以孝悌，出以忠信，则延泽可及七八世。

故曾国藩以养鱼、养猪、种蔬、种竹，为内政四要，其致诸弟家书中云：“……家中种蔬一事，千万不可怠忽。屋门首塘中养鱼，亦有一种生机，养猪亦内政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过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者可以觇人家兴衰气象，亦所以恪守祖训，示范儿孙，宜时时留意……”其着重淳朴盖如此。

自颜之推（531—约590以后）家训以降，如范仲淹（989—1052）、朱熹（1130—1200），以迄陈宏谋（1696—1771）、曾国藩（1811—1872）各家家训，此勤勉淳朴而崇尚简单生活之家族理想，总是一致地坚持着，而且被认为民族最有价值的传统道德律。家族制度多少交织于田园风味的生活理想中，二者具有不可分离的性质。Simplicity一字是希腊文中一个大书特书的字；“淳朴”二字，在中国文中亦为一个大书特书的连语。好像因为人类既知道了文明的利益，同时又感觉到它的危险性。人类知道了生活的幸福与快乐，同时却警戒着它的朝生暮死的性质；危惧于为造物所嫉妒，故宁愿生活较为淳朴而享较长久的天年。因为享受了人生过分的幸福，中国人想来，会减损此生之福分。所以“人当趋福避祸，两加审慎！”明季某学者曾说“人当取较清淡之幸福”，一般中国人胸中，皆具此同情的心理。盖人生幸福富有不确定性，而返璞归真为唯一防护之方法。这是无可非议的，中国人由直觉而知之。他们欲求家族之长存，而却收其效于民族。

五　民族的童年

由此看来，中国人民之避免政治堕落的危机，乃由于其天性之不信任文明而保持原始生活之习惯。因而中国人所谓之文明，似应用施以修改之意义去领会它，即一种文明，乃爱好原始状态之文明，而非为与原始状态脱离之文明。当然，这也不是一种万应药膏的文明，它非能永远保证无流血暴乱的时期，亦不能使战争、饥荒、水灾绝迹于尘寰。

过了两千年可称为文明的生活，仍能产生这样的生活史料，使文学家得资以写出一部出色的故事，像《水浒传》。《水浒传》的时代背景是那样的恶劣腐败，至有人肉可食之感，不啻揭露了文明大破坏的社会机构之谜，宋江、李逵以及其他梁山好汉，虽距离孔子时代已历一千五百年，但是吾们不觉他们是代表衰老了的文化的人物，而毋宁说是文化晨曦中的天真的孩子。他们生长于生活尚无保障的时代。中华民族受了孔子教化的洗礼虽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期，这个民族的生命好像倒并未达到成熟衰老的年龄，而享受着绵长的童年生活。

于是不免引起民族机构上绝大的一个有趣问题：倘把中华民族当做一个人种学上的实体，她所表现的特性，果真不像老年人而像童年时代，远未届达民族的成熟期乎？这一点，可以分几层说，中国在文化上是年老了，而种族的生命却是还年轻。这一个理论，现代人类学者间已有不少同持此说。葛雷菲士·泰勒（Griffith Tayler）因而把中国列入人类进化之最幼层，哈夫洛克·蔼理士（Havelock Ellis）亦指亚细亚人民为民族的近于婴孩之特性者，盖鉴于亚细亚人民犹保存由儿童淳朴天性所发生的柔顺、融和，而近于原始人民的本质，尚未达于特性的发展期。故“延长之童年”，似较为适宜之名词，若施以“幼稚性”“停止发展”“沉滞性”等名称，则易滋误解。

中国的文化沉滞是一个人仅观察外表而不明了内在生活所发生的错误概念。你只消想想近代中国瓷器的发达，它不是像西人所想象，以为是从孔子时代就发展而遗传下来的，却直至第十世纪，这种工艺才始萌芽，随后缓缓进步，迨十七世纪康熙乾隆年间，始达到完美之境地，这一个时期，离吾人不远，宛似犹在目前。漆器、印刷、绘画之进步，亦殊迟缓，但每一朝代，总能推进一步。大名鼎鼎的中国作风之绘画，产生迄今，亦未满千年，这是中国旧文化的晚近时期。在文学方面，你也只消看散文诗和奇情小说的发达之晚——《水浒传》与《西游记》应认作散文诗及奇情小说——它们的完成期，应在十四世纪后，距离孔子、老子之生卒年代几及两千年。

很可怪，中国古代未有散文诗，或许它们是遭了厄劫而散失了，竟未剩留一丝痕迹到现代。纪事诗至汉代始出现，且产品不多。戏曲发达于元代，时已十一世纪。幻想小说如《西游记》出于同时，那时中国人的理想受了佛教思想的刺激，像这样的小说，仅至第九世纪始行萌芽，发达成熟，犹为十四五世纪（明代）事。清初为小说发达之最盛时期，《红楼梦》即于此时出世，此书堪与《克拉丽莎》（Clarissa Harlowe）相匹敌，而适又为同时期的产品。假令中国文化生命在孔子后数世纪便繁荣而萎谢，如希腊天才之命运，则所能遗留给吾人者，恐只少量之德行格言及民间歌谣而已，安复有伟大的绘画、小说、建筑以光耀此世界的艺坛？这样的史实，闻之一若吾人所盼望者，不是像希腊与罗马之文化，在他们的年轻的黄金时代，发育成熟而达全盛期；而盼望民族的童年时代之延长，历数千年而后达于全盛期，那时或仍兴奋着以期精神上之进步。

第二章　中国人之德行

一　圆熟

德行“Character”是一个纯粹英国典型的词，除了英国以外，在他们的教育和人格的理想上把“德行”看得像中国那样着重之国家恐怕是很少很少。中国人的整个心灵好像被它所控占着，致使他们的全部哲学，直无暇以计及其他。全然避免离世绝俗的思想，不卷入宗教的夸耀的宣传，这种封建德行的中心理想，经由文学、戏剧、谚语势力的传导，穿透到最下层的农夫，使他有一种可凭借以资遵奉的人生哲理。不过英语Character一词，尚表现有力量、勇气、癖性的意义，有时更指当愤怒失望之际所现的抑郁；而中国文中的“德行”一语，使吾人浮现出一个性情温和而圆熟的人物的印象，他处于任何环境，能保持一颗镇定的心，清楚地了解自己，亦清楚地了解别人。

宋代理学家深信“心”具有控制感情的优越势力，并自负地断言，人苟能发明自己的本心并洞悉人生，则常能克胜不利之环境。《大学》为孔教的入门书籍，中国学童初入学，常自读此书始，它把“大学之道”定义为“在明明德”这样的意义，殆不可用英语来解释，只可以说是知识的培育发展而达于智慧的领悟。人生和人类天性的圆熟的领悟，常为中国德行的理想；而从这个领悟，又抽绎出其他美质，如和平、知足、镇静、忍耐这四种美质即所以显明中国人德行之特征。德行的力量实际即为心的力量，孔门学者作如是说：当一个人经过智育的训练而养成上述的德行，则吾们说，他的“德行”已经发育了。

往往此等德行的修进，得力于孔教的宿命论。宿命论乃和平与知足之源泉，适反乎一般所能置信者。一位美丽而有才干的姑娘，或欲反对不适合之婚姻，但倘值一个偶然的环境使她与未婚夫婿不期而遇，则可使她信以为这是天意欲牵合此一对配偶，她马上可以领悟她的命运而成为乐观知足之妻子，因为她的心目中，丈夫是命中注定的冤家，而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前世的冤家，狭路相逢”。有了这样的理解，他们会相亲相爱，又时时会吵吵闹闹，扭作一团，打个不休，所谓欢喜冤家。因为他们相信顶上三尺有神明，而这神明却监临下界，有意使他们免不掉此等吵吵闹闹玩把戏。

吾们倘把中华民族加以检讨，而描绘出他们的民族德行，则可以举出下列种种特征：（一）为稳健；（二）为淳朴；（三）为爱好自然；（四）为忍耐；（五）为无可无不可；（六）为老猾俏皮；（七）为生殖力高；（八）为勤勉；（九）为俭约；（十）为爱好家庭生活；（十一）为和平；（十二）为知足；（十三）为幽默；（十四）为保守；并（十五）为好色。大体上，此等品性为任何民族都可能有的单纯而重要的品性。而上述所谓德行中之几项，实际乃为一种恶行，而非美德，另几项则为中性品质，它们是中华民族之弱点，同时亦为生存之力量。心智上稳健过当，常挫弱理想之力而减损幸福的发皇；和平可以转化为懦怯的恶行；忍耐也可以变成容纳罪恶的病态之宽容；保守主义有时可成为迟钝怠惰之别名，而多产对于民族为美德，对于个人则为缺点。

但上述一切性质都可以统括起来包容于“圆熟”一个名词里头。而此等品性是消极的品性，它们显露出一种静止而消极的力量，非是年轻的活跃与罗曼史的力量。它们所显露的文化品性好像是含有以支持力和容忍力为基础之特质，而没有进取和争胜精神的特质。因为这种文化，使每个人能在任何环境下觅取和平，当一个人富有妥协精神而自足于和平状态，他不会明了年轻人的热情于进取与革新具有何等意义。一个老大民族的古老文化，才知道人生的真价值，而不复虚劳以争取不可达到之目的。中国人把心的地位看得太高，致剥削了自己的希望与进取欲。他们无形中又有一条普遍的定律：幸福是不可以强求的，因是放弃了这个企望。中国常用语中有云“退一步着想”，故从无盲进的态度。

所谓圆熟，是一种特殊环境的产物。实际任何民族特性都有一有机的共通性，其性质可视其周围的社会、政治状况而不同，盖此共通性即为各个民族所特有的社会政治园地所培育而发荣者也。故“圆熟”之不期而然出产于中国之环境，一如各种不同品种的梨出产于其特殊适宜的土地。也有生长于美国的中国人，长大于完全不同的环境，他们就完全不具普通中国人之特性；他们的单纯的古怪鼻音，他们的粗率而有力的言语，可以冲散一个教职员会议。他们缺乏东方人所特具之优点：柔和的圆熟性。中国的大学生比之同年龄的美国青年来得成熟老成，因为初进美国大学一年级的中国青年，已不甚高兴玩足球、驾汽车了。他老早另有了别种成年人的嗜好和兴趣，大多数且已结过了婚，他们有了爱妻和家庭牵挂着他们的心，还有父母劳他们怀念，或许还要帮助几个堂兄弟求学。负担，使得人庄重严肃，而民族文化的传统观念亦足使他们的思想趋于稳健，早于生理上自然发展的过程。

但是中国人的圆熟非自书本中得来，而出自社会环境，这个社会见了少年人的盛气热情，会笑出鼻涕。中国人有一种轻视少年热情的根性，也轻视改革社会的新企图。他们讥笑少年的躁进，讥笑“天下无难事”之自信，所以中国青年老是被教导在长者面前缩嘴闭口，不许放肆。中国青年很快地理会这个道理，因此他们不肯憨头憨脑，硬撑革新社会的计划，反而附从讥评，指出种种可能的困难，不利于任何新的尝试。如此，他踏进了成熟的社会。于是留学生自欧美回国了，有的煊煊赫赫地制造牙膏，叫做“实业救国”；或则翻译几首美国小诗，叫做“介绍西洋文化”。又因他们须担负大家庭生活，又要帮助堂兄弟辈寻觅位置，假使他任职教育界，势不能常坐冷板凳，必须想个方法巴求飞黄腾达，譬如说做个大学校长，这才不失为家庭的好分子。这样向上攀爬的过程，给了他一些生命和人性上不可磨灭的教训。假使他忽略了这种种经验，仍保持其年轻热血的态度，到了三十岁还兴奋地主张改进革新，那他倘不是彻底的呆子，便是捣乱分子。

二　忍耐

让我先来谈谈三大恶劣而重要的德行：忍耐，无可无不可，老猾俏皮。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吾相信这是文化与环境的结果。所以它们必是中国人心理状态的一部分。它们存在迄于今日，因为我们生存于数千年特性的文化与社会的势力下。若此等势力除去，其品性亦必相当的衰微或消灭，为天然之结论。忍耐的特性为民族谋适合环境之结果，那里人口稠密，经济压迫使人民无盘旋之余地，尤其是，家族制度的结果，家庭乃为中国社会之雏形。无可无不可之品性，大部分缘于个人自由缺乏法律保障，而法律复无宪法之监督与保证。老猾俏皮导源于道家之人生观——老猾俏皮这个名词，恐犹未足以尽显这种品性的玄妙的内容，但亦缺乏更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它。当然，上述三种品性皆导源于同一环境，其每一品性列举一原因者，乃为使眉目较为清楚耳。

忍耐为中国人民之一大美德，无人能猜想及有受批驳之虞。实际上它所应受批驳的方面，直可视为恶行。中国人民曾忍受暴君、虐政、无政府种种惨痛，远过于西方人所能忍受者，且颇有视此等痛苦为自然法则之意，即中国人所谓天意也。四川省一部分，赋税预征已达三十年之久，人民除了暗中诅咒，未见有任何有力之反抗。若以基督徒的忍耐与中国人作一比较，不啻唐突了中国人，中国人之忍耐，盖世无双，恰如中国的景泰蓝瓷器之独步全球。周游世界之游历家，不妨带一些中国的“忍耐”回去，恰如他们带景泰蓝一般，因为真正的个性是不可模拟的。吾们的顺从暴君之横征暴敛，有如小鱼之游入大鱼之口，或许吾们的忍苦量虽假使小一些，吾们的灾苦倒会少一些，也未可知。可是此等容忍磨折的度量今被以“忍耐”的美名，而孔氏伦理学又谆谆以容忍为基本美德而教诲之，奈何奈何。吾不是说忍耐不能算是中国人民之一大德行。基督说：“可祝福哉，温良谦恭，惟是乃能承受此世界。”吾不敢深信此言。中国真以忍耐德行承受此半洲土地而守有之乎？中国固把忍耐看做崇高的德行，吾们有句俗语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由是观之，忍耐是有目的的。

训练此种德行的最好学校，是一个大家庭，那儿有一大群媳妇舅子、妹夫姐夫、老子和儿子，朝夕服习这种德行，竭力互相容耐，在大家庭中，即掩闼密谈，亦未免有忤逆之嫌，故绝无个人回旋之余地。人人从实际的需要以及父母的教训自幼受了训练使互相容忍，俾适合于人类的相互关系。深刻而徐进的日常渐渍之影响于个性是不可忽视的。

唐代宰相张公艺以九代同居为世所艳羡。十月，唐高宗东封泰山，临幸其居，问其所以能维持和睦之理，公艺索一纸一笔，书“忍”字百余为对，天子为流涕，赐缣帛而去。中国人非但不以此为家族制度之悲郁的注解，反世世羡慕张公之福，而“百忍”这句成语，化成通俗的格言，常书写于朱红笺以为旧历元旦之门联。只要家族制度存在，只要社会建立于这样的基础上，即人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以一个分子的身份生活于和谐的社会关系中，那很容易明了忍耐何以须视为最高德行，而不可免地培育于这个社会制度里头。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头，“忍耐”自有其存在之理由。

三　无可无不可

中国人的忍耐虽属举世无双，可是他的“无可无不可”，享盛名尤为久远。这种品性，吾深信又是产生于社会环境。下面有一个对照的例子，故事虽非曲折，却是意味深长，堪为思维。吾人且试读英国文学里汤姆·布朗（Tom Brown）母亲的临终遗训：“仰昂你的头颅，爽爽直直回答人家的问话。”再把中国母亲的传统的遗嘱来作一对比，她们总是千叮万嘱地告诫儿子：“少管闲事，切莫干预公众的事情。”她们为什么这样叮咛，就因为生存于这一个社会里，那儿个人的一些权利没有法律的保障，只有模棱两可的冷淡消极态度最为稳妥而安全，这就是它的动人之处，此中微妙之旨固非西方人之所易于理会。据吾想来，这种无可无不可态度不会是人民的天生德行，而是我国文化上的一种奇异产物，是吾们旧世界的智慧在特殊环境下熟筹审虑所磨炼出来的。滕尼（Taine）说过：“罪恶和美德为如糖与硫酸之产物。”使非采取这种绝对的见解，你不难同意于一般的说法，谓任何德行，如容易被认为有益的，则容易动人而流行于社会，亦容易被人接受为生命之一部分。

中国人之视无可无不可态度犹之英国人之视洋伞，因为政治上的风云，对于一个人过于冒险独进，其险恶之征兆常似可以预知的。换句话说，冷淡之在中国，具有显明的“适生价值”。中国青年具有公众精神不亚于欧美青年，而中国青年之热心欲参与公共事业之愿望亦如其他各国之青年，但一到了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他们都变得聪明而习于冷淡了。（吾们说：“学乖了。”）中国有句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冷淡之品性，实有助于圆熟的教育。有的由于天生的智质而学乖了，有的因干预外事而惹了祸，吃了一两次亏而学乖了。一般老年人都轻松自在不管闲事，左右逢源，因为“老滑头”都认识它在社会上的益处，那种社会，个人权利没有保障；那种社会，因管了闲事而惹一次祸就太不兴致。

无可无不可所具的“适生价值”，是以含存于个人权利缺乏保障而干预公共事务或称为“管闲事”者太热心，即易惹祸之事实。当邵飘萍和林白水——吾们的二位最有胆略之新闻记者——一九二六年被满洲军阀枪毙于北平，曾未经一次审讯，其他的新闻记者自然马上学会了无可无不可之哲理而变成乖巧了。中国最成功的几位新闻记者所以便是几位自己没有主张的人。像中国一般文人绅士，又像欧美外交家，他们方自夸毫无成见。不论对于一般的人生问题或当前轰动的问题，他们都没有成见。他们还能干什么呢？当个人权利有保障，人就可变成关心公益的人。而人之所以兢兢自危者，实为诽谤罪之滥施。当此等权利无保障，吾们自存的本能告诉我们，不管闲事是个人自由最好的保障。

易辞以言之，无可无不可本非高尚之德行，而为一种社交的态度，由于缺乏法律保障而感到其必要，那是一种自卫的方式，其发展之过程与作用，无以异于王八蛋之发展其甲壳。中国出了名的无情愫之凝视，仅仅不过是一种自卫的凝视，得自充分之教养与自我训练，吾们再举一例证，则此说尤明。盖中国之盗贼及土匪，他们不需依赖法律的保障，故遂不具此种冷淡消极之品性而成为中国人心目中最侠义、最关心社会公众的人。中国文中侠义二字几不可区别地与盗匪并行；《水浒传》一书，可为代表。叙述草莽英雄之小说，在中国极为风行，盖一般人民乐于阅读此等英雄豪杰的身世及其行事，所以寄其不平之气焉。埃莉诺·格林（Elinor Glyn）之所以风行，其缘由亦在乎此，盖美国实存有无数之老处女在焉。强有力之人所以多半关心公众社会，因为他力足以任此，而构成社会最弱一环之大众懦弱者流，多半消极而冷淡，盖彼等须先谋保护自身也。

观之历史，则魏晋之史绩尤足为此说之证明，彼时知识阶级对国事漠不关心，意气至为消沉，乃不旋踵而国势衰微，北部中国遂沦陷于胡族。盖魏晋之世，文人学士间流行一种风气，纵酒狂醉，抱膝清谈，又复迷信道家神仙之说，而追求不死之药。这个时代，自周汉以后，可谓中华民族在政治上最低劣的时代，代表民族腐化过程中之末端，浸渐而演成历史上第一次受异族统治之惨祸。此种清静淡漠之崇拜，是否出于当时人之天性，假若不是，则何由而产生演变以成。历史所予吾人之解答，极为清楚而确凿。

直至汉代以前，中国学者的态度并不冷淡而消极，反之，政治批评在后汉盛极一时，儒生领袖与所谓大学生达三千人，常争议当时政弊，讦扬幽昧，胆敢攻击皇族宦官，甚至涉及天子本身，无所忌讳。只因为缺乏宪法之保障，此种运动卒被宦官整个禁压而结束。当时学士二三百人连同家族，整批地被处死刑或监禁，无一幸免。这桩案件发生于一六六年至一六六九年，为历史上有名之党锢，且刑狱株连甚广，规模宏大，办理彻底，致使全部运动为之夭折，其所遗留之恶劣影响，直隔了百年之后，始为发觉。盖即发生一种反动的风尚而有冷淡清静之崇拜。与之相辅而起者，为酒狂，为追逐女人，为诗，为道家神学。有几位学者遁入山林，自筑泥屋，不设门户，饮食辟一窗口而授入，如此以迄于死。或则佯作樵夫，有事则长啸以招其亲友。

于是继之又有竹林七贤之产生，此所谓竹林七贤，均属浪漫诗人。如刘伶者，能饮酒累月而不醉，尝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当时人民不以为忤，且称之为智达。那时所有文人，流风所披，或则极端粗野，或则极端荒淫，或则极端超俗。似另一大诗人阮咸，尝与婢女私通，一日方诣友人处宴饮，宾客满座，其妻即于此时伺隙遣此婢女去，咸闻之，索骑追踪，载与俱归，不避宾客，可谓放诞。而当时受社会欢迎的乃即是这般人。人民之欢迎他们，犹如小乌龟欢迎大乌龟之厚甲壳。

这里我们好像已经指明了政治弊病之祸，因而明了无可无不可之消极态度之由来，此冷淡之消极态度亦即受尽现代列强冷嘲热讽之“中国人无组织”之由来。这样看来，医治此种弊病的对症良药，很为简单，只要给人民的公民权利以法律之保障，可是从未有人能见及此。没有人巴望它，也没有人诚意热切地需要它。

四　老猾俏皮

不妨随便谈谈，中国人最富刺激性的品性是什么？一时找不出适当的名词，不如称之为“老猾俏皮”。这是向西方人难以导传而最奥妙无穷的一种特性，因为它直接导源于根本不同于西方的人生哲学。倘把俏皮的人生观与西方人的文明机构来作一比较，则西方的文明就显见十分粗率而未臻成熟。作一个譬方，假设一个九月的清晨，秋风稍有一些劲峭的样儿，有一位年轻小伙子，兴冲冲地跑到他的祖父那儿，一把拖着他，硬要他一同去洗海水浴，那老人家不高兴，拒绝了他的请求，那时那少年端的一气非同小可，忍不住露出诧怪的怒容，至于那老年人则仅仅愉悦地微笑一下，这一笑便是俏皮的笑。不过谁也不能说二者之间谁是对的。这一切少年性情的匆促与不安定，将招致怎样的结果呢？而一切兴奋、自信、掠夺、战争、激烈的国家主义，又将招致怎样的结果呢？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呢？对这些问题一一加以解答，也是枉费心机；强制一方面接受其他一方面的意见，也是同样徒然，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年龄上的问题。

俏皮者是一个人经历了许多人生的况味，变为实利的、冷淡的、腐败的行为。就其长处而言，俏皮人给你圆滑而和悦的脾气，这就是使许多老头儿能诱惑小姑娘的爱苗而嫁给他们的秘密。假使人生值得什么，那就是拿和气慈祥教了人们以一大教训。中国人之思想已体会了此中三昧，并非由于发觉了宗教上的善义，而是得自深奥广博的观察与人生无限之变迁。这个狡猾的哲学观念可由下面唐代二位诗僧的对话见其典型：

寒山曾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此种老子的精神，以种种形式，时时流露于吾国的文、词、诗、俗语中；欲举例子，俯拾即是，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乖人不吃眼前亏”“退一步着想”“负一子而胜全局”，都是出于同一根源的态度。此等应付人生之态度，渗透了中国思想的整个机构，人生于是充满了“再三思维”，充满了“三十六计”；顽梗的素质渐次消磨，遂达到了真实的圆熟境地，这是中国文化的特征。

就其弊病而言，俏皮——它是中国最高的智慧——限遏了思想和行动的活跃性，它捶碎了一切革新的愿望，它讥诮人类的一切努力，认为是枉费心机，使中国人失却思维与行动之能力。它用一种神妙的方法减弱一切人类的活动至仅敷充饥及其他维持生物的必需之程度。孟子是一大俏皮家，因为他宣称人类最大愿望为饮食和女人，所谓食色性也。已故大总统黎元洪也是一位大俏皮家，因为他能深切体会中国政治格言而提出了和解党争的原则，却说是“有饭大家吃”。黎总统是一位凶刻的实体论者而不自知，可是他所说的，比较他所知道的来得聪明，因为他直接说出了中国现代史上的经济背景。拿经济的眼光来解释历史，在中国由来已久，亦犹如左拉（Enile Zola）学派之拿生物学来解释人生。在左拉，这是知识的嗜好，而在中国是民族的自觉。实体论者之于中国，非学而能，乃生而能者。黎元洪从未以脑动作研究专家著称，但是他因为是中国人，知道一切政治问题无非是饭碗问题；因为是个中国人，他给中国政治下了一精深的解释。

此冷淡而又实利的态度，基于极为巧妙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只有耆艾的老人和耆艾的民族始能体会其中三昧，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还不够了解它，所以欧美的年轻民族也还不够了解它。故《道德经》著者老子之所以名为老子，似非偶然。有些人说，任何人一过了四十岁，便成坏坯子，无论怎样，吾们年纪越大，越不要脸，那是无可否认的。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不大会为了金钱目的而嫁人，四十岁的女人，不大会不为金钱目的而嫁人——她们或许称之为稳当。希腊神话中讲过这么一个故事，不能谓为想入非非。故事讲年轻的伊加拉斯因为飞得太高，直让蜡质的翅翼都融化了，致扑落跌入海洋了。至于那老头儿谭达拉斯则低低地飞着，安安稳稳飞到了家中。当一个人年纪长大了，他发展了低飞的天才，而他的理想又糅合之以冷静的慎重的常识，加之以大洋钿之渴念，实利主义因是为老头儿之特性，而理想主义则为青年人之特性。过了四十岁，他还不能成为坏坯子，那倘不是心脏萎弱者，便该是天生才子。才子阶级中便多有“大孩子”，像托尔斯泰、史蒂芬孙、巴莱，这些人具有天性的孩子脾气，孩子脾气合以人生经验，使他们维持永久的年轻，我们称之为“不朽”。

这一切的一切，彻底说一说，还是纯粹的道家哲学，无论在理论上或实际方面；因为世界上收集一切人生的俏皮哲学者，没有第二部像那短短的《道德经》那样精深的著作。道家哲学在理论上和实际上即为一种俏皮圆滑的冷淡，是一种深奥而腐败的怀疑主义。它是在讥讽人类冲突争夺的枉费心机，以及一切制度、法律、政府、婚姻之失败的嘲笑，加以少许对于理想主义之不信心；此不信心之由来，与其谓由于缺乏毅力，毋宁说由于缺乏信任心，它是一种与孔子实验主义相对立的哲学，同时亦为所以补救孔教社会之缺点的工具。因为孔子之对待人生的眼光是积极的，而道学家的眼光则是消极的，由于这两种根本不同的元素的煅冶，产生一种永生不灭的所谓中国民族德行。

因是当顺利发皇的时候，中国人人都是孔子主义者；失败的时候，人人都是道教主义者。孔子主义者在吾们之间努力建设而勤劳，道教主义者则袖手旁观而微笑。职是之故，当中国文人在位则讲究德行，闲居则遣情吟咏，所作固多为道家思想之诗赋。这告诉你为什么许多中国文人多写诗，又为什么大半文人专集所收材料最多的是诗。

因为道家思想有如吗啡，含有神秘的麻痹作用，所以能令人感觉异样的舒快。它治疗了中国人的头痛和心痛毛病。它的浪漫思想，诗意，崇拜天然，际乱世之秋，宽解了不少中国人的性灵，恰如孔子学说之著功盛平之世。这样，当肉体受痛苦的时候，道教替中国人的灵魂准备了一条安全的退路和一服止痛剂。单单道家思想的诗，已能使孔教典型的严肃的人生稍为可忍受一些了；而它的浪漫思想又救济了中国文学之陷于歌颂圣德，道学说教之无意义的堆砌。一切优美的中国文学，稍有价值为可读的，能舒快地愉悦人类的心灵的都深染着这种道家精神。道家精神和孔子精神是中国思想的阴阳两极，中国的民族生命所赖以活动。

中国人民出于天性地接近老庄思想甚于教育之接近孔子思想。吾们忝属人民一分子，人民之伟大，具有天赋人权，故吾人基于本质的公正概念，足以起草法典，亦足以不信任律师与法庭。百分之九十五的法律纠纷固在法庭以外所解决。人民之伟大，又足以制定精细之典礼，但也足以看待它作为人生一大玩笑，中国丧葬中的盛宴和余兴就近乎此类。人民之伟大，又足以斥责恶行，但亦足以见怪不怪。人民又伟大足以发动不断之革命，但亦足以妥协而恢复旧有之政制。人民又足以细订弹劾官吏的完备制度、交通规则、公民服役条例、图书馆阅览章程，但又足以破坏一切章程制度条例，可以视若无睹，可以欺瞒玩忽，并可以摆出超越的架子。吾们并非在大学校中教授青年以政治科学，示之以理想的行政管理，却以日常的实例示以县政府、省政府、中央政府，实际上怎样干法。不切实的理想于吾人无所用之，因为吾们不耐烦空想的神学。吾们不教导青年使成为上帝子孙，但使他们以言行模拟圣贤而为正常现世的人物。这是我为什么确信中国人本质上是“唯人主义者”，基督教必须失败于中国，非然者，它必先大大地变更其内容。基督教教训中所能被中国人所诚信接受之一部分，将为基督训诫之如下述者：要“慈和如鸽”“机敏如蛇”。此两种德行，如鸽之仁慈与如蛇之智慧，是俏皮的两大属性。

简言之，吾们固承认人类努力之必需，但亦需容忍它的虚枉。这一个普通心理上的状态，势必有一种倾向，发展被动的自卫的智力。“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在这一个基本原则下，一切中国人之争论都草草了事，一切计划纲领大事修改，一切革命方案大打折扣，直至和平而大家有饭吃。吾们有句俗语说“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它的意义等于“勿生事”“莫惹睡狗”。

人的生活像是蠕动于奋斗力极弱、抵抗力极微的生活线上，并由此而生出一种静态的心理，庶使人堪以容忍侮辱而与宇宙相调和。它也能够发展一种抵抗的机谋，它的性质或许比较侵略更为可怕。譬如一个人走进饭店，饥肠辘辘，可是饭菜久待不至，不免饿火中烧，此时势必屡屡向堂倌催促，倘使堂倌粗鲁无礼，可以诉之于账房间以谋出气；但倘令堂倌回答得十分客气，连喊“来哉来哉”以应，而身体并不弹动一步，则一无办法，只有默祷上帝，或骂他一两声还须出以较为文雅之口吻。像这样的情形，总之，就是中国人的消极力量，这种力量谁领教得最多，谁就最佩服它，这是老猾俏皮的力量。

五　和平

前面吾们讲过了三种恶劣的德行，它们麻痹了中国人的组织力量。此等德行出于一般的人生观，亦机敏，亦圆熟，尤卓越于能容忍的冷酷。不过这样的人生观，很明显不是没有它的美德的价值的，这种美德是老年人的美德，这老年人并不是怀着野心热望以求称霸于世界的人物，而仅仅是目睹了许多人生变故的一个人，他对于人生并无多大希望，不问此人生之辛甜苦辣，他总是乐于容受，他抱定一种宗旨，在一个人的命运所赋予的范围以内必须快快活活地过此一生。

中华民族盖老于世故，他们的生活，没有夸妄，不像基督徒自称“为牺牲而生存”，也不像一般西方预言家之找求乌托邦。他们只想安宁这个现世的生命，生命是充满着痛苦与忧愁的，他们知之甚稔；他们和和顺顺工作着，宽宏大度忍耐着，俾得快快活活的生活。至于西方所珍重的美德、自尊心、大志、革新欲、公众精神、进取意识和英雄之勇气，中国人是缺乏的。他们不欢喜攀爬博朗山或探险北极；却至感兴趣于这个寻常平凡的世界，盖他们具有无限之忍耐力，不辞辛苦的勤勉与责任心，慎重的理性，愉快的精神，宽宏的气度，和平的性情，此等无与伦比之本能，专以适合于艰难的环境中寻求幸福，吾们称之为知足——这是一种特殊的品性，其作用可使平庸的生活有愉快之感。

观之现代欧洲之景象，吾们有时觉得她所感受于繁荣不足之烦恼，不如感受于圆熟智慧不足之甚。有时觉得欧洲总有一天会逢到急剧少壮性与知识繁荣发达过甚之弊，科学进步倘再过一世纪，世界愈趋愈接近，欧洲人将想到学取对于人生和人与人相互间比较容忍的态度，俾不致同归于尽。他们或许宁愿减少一些煊赫气焰而增加一分老成的气度。我相信态度之变迁，不缘于灿烂之学理，而缘于自存之本能而实现。至此，欧美方面或许会减弱其固执之自信心，而增高其容忍。因为世界既已紧密地联系起来，就免不了相互的容忍，故西方人营营不息的进取欲将为之稍减，而了解人生之企望将渐增。骑了青牛行出函谷关的老子之论行将扩传益广。

从中国人之观点观之，和平非为怎样高贵而应崇拜的德行，不过很为可取，仅因其为“习惯上共通的理性”，大家以为然，如是而已。假使这一个现世的生命是吾们一切所有的生命，那么吾们倘要想快快乐乐地过活，只有大家和平一些。从这一个见解，则欧美人的固执己见与不安定的精神，只可视为少壮的粗汉之象征，如是而已。中国人浸渍于东方哲学观念中，已能看透；这种不成熟性在欧洲的最近之将来是终究会消灭的。因为万分狡黠的道家哲学，或许叫你诧异，却处处浮现出“容忍”这个词语。“容忍”是中国文化的最大品性，也将成为现代世界文化的最大品性，当这现代文化生长成熟了以后，要磨炼容忍这种功夫，你需要一些道家典型的阴郁和轻世傲俗之气概。真正轻世傲俗的人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人，因为他看透了人生的空虚，由于这个“空虚”的认识，产生了一种混同宇宙的悲悯。

和平，亦即为一种人类的卓越的认识。若使一个人能稍知轻世傲俗，他的倾向战争的兴趣必随之而减低，这就是一切理性人类都是懦夫的原因。中国人是全世界最低能的战士，因为他们是理性的民族。她的教育背景是道家的出世思想糅合以孔教的积极鼓励，养成一种和谐的人生理想。他们不嗜战争，因为他们是人类中最有教养、最能自爱的民族。一个寻常中国儿童能知一般欧洲白发政治家所未知之事，这事便是：战争的结果会使人丧其生命或残断其肢体，不问为一国家抑为个人。中国人双方起了争论，很容易促起此种自觉。此种斟酌的哲学诱导他们缓于争论而速于妥协。此种圆熟、老猾俏皮的哲学，教导中国人以忍耐，临困乱骚动之际则出之以消极的抵抗；更警戒以勿夸张一时之胜利。中国有一种流行的谦约箴，常说：“财钱不可用罄，福分不可享尽。”独断过甚或利用个人之地位过甚，俗称为“锋芒太露”，此常被视为粗鄙之行为而为颠覆之预兆。英国有句通行俗语，为一般所信守的，叫做“勿打跌倒之人”，盖出于尊重“堂堂正正之竞争”的心理。而中国与此相近的谚语却说“勿逼人太过”，乃纯粹为修养关系，吾们叫它“涵养功夫”，是中国人之文化更进一步。

是以照中国人之眼光看来，《凡尔赛和约》不仅不公平，而且是粗野，缺乏涵养功夫。假令法国人在战胜之日，染渍一些道家精神，也就不会硬订《凡尔赛和约》，到今天，她的脑袋也可以稍稍安枕了。可是法兰西还是少壮，德国当然也要同样干，没有一方面觉悟双方都是愚拙的，而大家想永远把对方镇压在铁蹄之下。只因克雷孟梭（Clemencean）没有读过《道德经》，希特勒亦然，致令两方斗争不息，而老庄之徒，袖手作壁上观，莞尔而笑。

中国人的和平性情大部分亦为脾气关系，兼有人类谅解的意义。中国小孩子在街道中殴斗的事情，远较欧美孩子为少。忝为人民，吾们成年人也终鲜争斗，少于吾们应有之程度，虽然吾们尚有不息的内战。把美国人置于同此弊政之下，在过去二十年中，至少要发生三十次革命，不是三次。爱尔兰现在很平静，因为爱尔兰曾经艰苦奋斗，吾们目前还在继续奋斗，因为吾们还没有奋斗得够艰苦。

中国的内战实在也够不上战争这个名词的真意义，内战从未有任何价值。国民征兵之义务向非所知，兵士挺身于战场者是那些穷苦饥寒的人民，没有其他糊口的方法，这样的兵士从不感兴奋于作战。而军阀则对战争兴高采烈。因为他们不致亲临战场，历次较大内战总是大洋钿操了胜算，尽管让胜利的大帅在巨炮隆隆声中威风凛凛地凯旋，内幕还不是托了大洋钿的福不成。大帅凯旋时的隆隆炮声乃是一种表示战争的声浪，不失为历来一贯的典型，因为中国私人间的争吵或军阀内战，都是让声浪构成战争的元素。人们不大容易在中国目睹战争，只可耳闻战争，如是而已。著者曾耳闻过两次这样的战争，一次在北京，一次在厦门，对于耳官，那是满足了。通常优势的军队常威吓退了劣势军队，而在欧美可以延续长期的战争，在中国只消一个月就可以结束了。失败了的军阀，根据中国祖传的公平待遇之理想，让他拿十万大洋钿旅费作一次考察实业的欧游，盖战胜者洞悉天道循环之三昧，下一次内战或许尚有借重他的长才的地方，果然，下一次来一个转局，十之八九你可以瞧见上次战胜者和上次逃亡的军阀共坐一车如同盟兄盟弟。这是中国人涵养功夫的“妙”处，当此际，人民实实在在一无干系。他们痛恨战争，永远地痛恨战争，好百姓从来不在中国战争。

六　知足

到了中国的游历家，尤其是那些任性深入的游历家，他们闯进了外人踪迹罕至的内地，无不大吃一惊。那里的农民群众生活程度如此之低，却人人埋头苦干，他们盖兴奋而知足。就像在大饥荒的省份，如陕西，此种知足精神，普遍地广播遐迩，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而且陕西的农民也还有能莞尔而笑的。

现在有许多为局外人认为中国人民之痛苦者乃系衡以邪僻的欧美生活标准之故耳。若欲处处衡以欧美生活标准，殊无人能感受幸福，除非少数阶级能住居于高级的大公寓而自备一架无线电收音机者。这个标准假使是正当，那么一八五〇年以前就未尝有幸福之人，而美国之幸福人必尤多于巴威（Bavaria），因为巴威地方很少回转轻便的理发椅，当然更少电线和电铃。但在中国的乡村里头，这些设备可更少，虽然在极端欧化的上海，那些老式理发椅已经绝迹。其实这极老式理发椅才是货真价实的椅子，而这些老式椅子你倒可仍在伦敦的Kingsway（国王道）和巴黎的Mrtroartre发现。照著者想来，一个人要坐还是坐一把名副其实的椅子，要睡还是睡在名副其实的床上（而不是白昼应用的沙发），这才觉得幸福些。一种生活标准，倘使拿每天使用机械设备的次数来测量一个人的文明程度的那种标准，一定是不可靠的标准。故许多所谓中国人知足之神秘，乃出自西方人之幻觉耳。

然无论如何，倘把中国人和西洋人分门别类，一阶级归一阶级，处之同一环境下，则中国人或许总是比西方人来得知足，那是不错的。此种愉快而知足的精神流露于知识阶级，也流露于非知识阶级，因为这是中国传统思想的渗透结果。可以到北平去看看干活带劲儿而多闲话的洋车夫，他们一路开着玩笑，最好让同伴翻个筋斗，好叫他笑个痛快。或则可以上牯岭去看看气喘喘汗流浃背抬你上山的轿夫；或则可以到四川去看看挽航船逆急流而上行的拉纤夫，他所能获得以维持每天生活的微薄报酬，仅足敷一天两顿菲薄而满意的苦饭。照中国知足原理上的见解，倘能够吃一顿菲薄而安逸的苦饭，吃了下肚不致担什么心事，便是大大运气。中国有位学者说过：“人生但须果腹耳，此外尽属奢靡。”

知足又为“慈祥”“和气”的代名词，此等字眼到了旧历新年，大家用朱红笺写在通行的门联里，这是一半为谦和的箴训，一半为人类智慧，明代学者即以此意劝人“惜福”。老子有句格言，现已成为普遍口头禅，叫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在文学里头，这个意识常转化而为田园思想，为乐天主义，吾人可于诗及私人书翰中常遇此等情绪。著者暇时尝于明人尺牍选集中拣出陆深致其友人书一篇，颇足以代表此等情绪：

晚将有佳月，别具画舫，载鼓吹同泛何如？昨致湖石数株，西堂添却一倍磊块新凉，能过我信宿留乎？兼制隐居冠服，待旦夕间命下，便作山中无事老人矣！

此种情绪当其渗入流行的学者思想，使他们安居茅舍之中而乐天知命。

人类的幸福是脆弱的物体，因为“神”老是嫉妒人类的幸福。幸福问题因而是人生不可捉摸的问题。人类对于一切文化与物质进步虽尽了全力，幸福问题毕竟值得人类一切智慧的最大关心以谋解决。中国人竭尽了他们的常识，下过最大毅力以谋求此幸福。好像功利主义之信徒，他们常热心于幸福问题，胜于物质进步问题。

罗素夫人曾聪慧地指出：“快乐的权利”在西方是一个被遗忘了的权利，从前到现在，一向未有人注意及之；西方人的心灵常被次一等的权利观念所支配着，他们注意于国家预算的表决权、宣战投票权和被逮捕时应受审讯的私权。可是中国人从未想到逮捕时应受审讯的权利，而一意关心着快乐的幸福，这快乐不是贫穷也不是屈辱所能剥夺他们的。欧美人的处理幸福问题常取积极的态度，而中国人常取消极的态度，所以幸福问题最后可以收缩为个人的欲望问题。

可是一讲到欲望问题，吾人就感觉到茫无头绪，吾们真正所需的是什么呢？为了这个缘故，第欧根尼（Diogenes）的故事常令吾人发笑，同时也着实又羡又妒，因为他宣称他是一个快活人，原因是他没有任何欲望。当他见了一个小孩子双手捧水而饮，索性把自己的饭碗也摔掉。现代的人们，常觉得自己困扰于许多难题中，而大部分与他的人生有密切之关系。他一方面羡慕第欧根尼的逃禅的理想，同时又舍不得错过一场好戏或一部轰动的影片的机会，这就是吾们所谓的摩登人物之不安顿的心情。

中国人借知足哲学消极地企求快乐，但其逃禅的程度尚未达到第欧根尼之深，因为中国人任何事情从未想深进，中国人与第欧根尼不同之点，即中国人到底还有一些欲望，还需要一些东西。不过他所欲望的只是足令他快乐的东西，而要是无法达到目的，则亦并无坚持之意。譬如他至少需要两件清洁的衬衫，但倘是真正穷得无法可想，则一件也就够了。他又需要看看名伶演剧，将借此尽情地享乐一下，但倘令他必须离开剧场，不得享乐，则亦不衷心戚戚。他希望居屋的附近有几棵大树，但倘令是地位狭仄，则天井里种一株枣树也就够他欣赏。他希望有许多小孩子和一位太太，这位太太要能够替他弄几色配胃口的菜肴才好，假使他有钱的话，那还得雇一名上好厨子，加上一个美貌的使女，穿一条绯红色的薄裤，当他读书或挥毫作画的时候，焚香随侍；他希望得几个要好朋友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要善解人意，最好就是他的太太，非然者，弄一个妓女也行，但倘是他的命宫中没有注定这一笔艳福，则也不衷心戚戚。他需要一顿饱餐，薄粥汤和咸萝卜干在中国倒也不贵，他又想弄一甏上好老酒，米酒往往是家常自酿了的，不然，几枚铜元也可以到汾酒铺去沽他妈的一大碗了；他又想过过闲暇的生活，而闲暇时间在中国也不稀罕，他将愉悦如小鸟，若他能：

因过竹院逢僧话，

偷得浮生半日闲。

倘使无福享受怡情悦性的花园，则他需要一间门虽设而常开的茅屋，位于群山之中，小川纡曲萦绕屋前，或则位于溪谷之间，晌午已过，可以拽杖闲游河岸之上，静观群鹈捕鱼之乐；但倘令无此清福而必须住居市尘之内，则也不致衷心戚戚，因为他至少总可得养一只笼中鸟，种几株盆景花，和一颗天上的明月，明月固人人可得而有之者也。故宋代诗人苏东坡就为了明月写了一篇美丽小巧的短文，叫做《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一个强烈的决心，以摄取人生至善至美；一股殷热的欲望，以享乐一身之所有，但倘令命该无福可享，则亦不怨天尤人。这是中国人“知足”的精义。

七　幽默

幽默者是心境之一状态，更进一步，即为一种人生观的观点，一种应付人生的方法。无论何时，当一个民族在发展的过程中生产丰富之智慧足以表露其理想时则开放其幽默之鲜葩，因为幽默没有旁的内容，只是智慧之刀的一晃。历史上任何时期，当人类智力能领悟自身之空虚、渺小、愚拙、矛盾时，就有一个大幽默家出世，像中国之庄子，波斯之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希腊的亚里士多德。雅典民族倘没有亚里士多德，精神上不知要贫乏多少，中国倘没有庄子，智慧的遗产也不知将逊色多少。

自从有了庄子和他的著作，一切中国政治家和盗贼都变成了幽默家了，因为他们都直接间接地接受了庄子人生观的影响。老子先于庄子已笑过清越而激变幻谲的狂笑。他一定终身是个独身汉，否则他不能笑得这样俏皮，这样善于恶作剧，无论如何，他到底娶过亲没有，有无子嗣后裔，史籍上无从查考，而老子最后的罄咳之首却被庄子抓住。庄子既属较为少壮，喉咙自然来得嘹亮，故其笑声的环轮，历代激动着回响，吾们至今忍不住错过笑的机会，但有时我感觉我们的玩笑开得太厉害，而笑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欧美人对于中国问题认识之不足，可谓深渊莫测；欧美人有时会问：“中国人可有幽默的意识否？”这样的问句，适足以表示其无识，其语意之稀奇，恰好像阿拉伯商队问人：“撒哈拉（Sahara）沙漠中有无沙土？”一个人之存在于国家中，看来何等渺小，真是不可思议。从理论上观察，中国人应该是幽默的，因为幽默产生于实用主义，而中国人是非常的实用主义者；幽默生于常识，而中国人具有过分的常识。幽默，尤其亚洲式的幽默是知足悠闲的产物，而中国所有的知足和悠闲，超乎寻常之量。一个幽默家常常为失败论者，乐于追述自己之失败与困难，而中国人常为神志清楚，性情冷静之失败论者，幽默对卑鄙罪恶常取容忍的态度，他们把嘲笑代替了谴责。

中国人又有一种特性，专能容忍罪恶。容忍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而中国人两面都有。倘使吾们在上面讲过的中国人之特性——知足、容忍、常识和老猾俏皮是真确的，那么幽默一定存在于中国。

中国人幽默见之于行为上者比之文字为多，不过在文字上有种种不同形式的幽默，其中最普通的一种，叫做“滑稽”，即许多道学先生，也往往多用别号掩其真姓名纵情于此等滑稽著作。照我看来，这实在是“想耍有趣而已”。此等著作乃为刚性过强之正统派文学传统束缚之放纵。但幽默在文学中不能占什么重要地位，至少幽默在文学中所担任的角色及其价值未被公开承认过，幽默材料之包容于小说者至为丰富，但小说从未被正统学派视为文学之一部。

《论语》《韩非子》和《诗经》里头，倒有天字第一号的幽默。可是道学先生装了满肚的清正人生观，到底未能在孔门著作中体会什么诙谐的趣味，即似《诗经》中的美妙生动的小情诗也未领悟，竟替它下了一大篇荒唐古怪的注解，一如西方神学家之解释《圣诗集》（Song of Songs）。陶渊明的作品中也含有一种美妙的幽默，那是一种闲暇的知足，风趣的逸致和丰富的舍己为人的热情。最好的例子，可见之于他的责子诗：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念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杜甫和李白的诗也蕴涵着相当的幽默，杜甫作品常令人惨然苦笑。李白以其浪漫恬淡的情绪令人愉悦，但吾人遂不以幽默称之。一种卑劣的威风，道学先生所挟持以为国教者，限制了思想情绪的自由发展，而使小说中自由表现的观点和情绪成为禁物，可是幽默只能在小说和天真观点的领域上生存。事实于是很明显，像这样的因袭环境，不会增进幽默文学之产生的。假使有谁要搜集一个中国幽默文字的集子，他务须从民间歌谣、元剧、明代小说选拔出来，这些都是正统文学栅垣以外之产物，其他如私家笔记、文人书翰（宋明两代尤富），态度的拘谨稍为解放，则亦含有幽默之材。

但中国人人都有他自己的幽默，因为他们常常欢喜说说笑话，那种幽默是刚性的幽默，基于人生的诙谐的观感。尽管报章的社论和政治论文格律极端谨严，不大理会幽默，可是中国人的重要革新运动和建设方案所采取的轻妙方法，常出乎外国人意想，未免幽默过度，像政府的平均地权计划、水旱灾救济、新生活运动、禁烟委员会。有一位美国教授新近来游上海，历在各大学演讲，不意听讲的学生每逢听到他诚恳引证到新生活运动时，辄复哄堂大笑；假使他再郑重地引证禁烟委员会，不知要引起怎样更响亮的笑声哩！

幽默是什么？我已经说过，是一种人生观的观点，是一种应付人生的方法。人生是一出大趣剧，而我们人类仅仅是其中的傀儡，一个人把人生看得太认真，遵守图书馆章程太老实，服从“草地勿准践踏”的标牌太谨饬，常让自己上了当而给长老的同伴笑话。不过笑话是有传染性的，不久他也就变成幽默汉了。

此种幽默汉的滑稽性质结果削弱了中国人办事的严肃态度，上自最重大的政治改革运动，下至微末的葬狗典礼。中国人的丧葬仪式，其滑稽性足以雄视全球。中国人上中阶级所用的送葬仪仗就满储滑稽资料，你可以看见其中有街头流浪顽童排成行列，体肤污秽，而穿着绣花的彩袍，错杂伴随以新式乐队，大奏《前进！基督精兵》（Onward Christian Soldiers）。如此情形，常被欧美人引为口实，证明中国人的缺乏幽默。其实中国人的送葬仪仗正是中国幽默的十足标记，因为只有欧洲人才把送葬仪仗看得太郑重，太想使它庄严化。庄严的葬仪是中国人所难以想象的。欧洲人的错误是这个样儿：他们把自己先入为主的意识，演绎地断定葬仪应该是庄严的。葬仪宛如嫁娶，应该热闹，应该阔绰，可是怎样也没有理由说它必须庄严。庄严其实只配备于其夸张的服装里，其余的都是形式，而形式是趣剧。直到如今，著者犹不能辨别送葬和婚娶的仪仗二者之间有何区分，如非最后看见了棺材或者是花轿。

中国的幽默，观乎高度滑稽的送葬仪仗的表现，是存在于外表的形式，与现实的内容无关。一个人倘能赏识中国葬仪的幽默，大概已能读读或好好地翻译中国政治方案了。政治方案和政府宣言是存乎形式的，它们大概系由专门的职员来起草，专司起草职员系宏丽辞藻、堂皇语法的专业者，恰如贳器店之专备婚丧仪仗、灯彩行头以出租为业者，故有见识之中国人士便不当它一回事。倘若外国新闻记者先把送葬彩服的印象放在心上，则他大概不致再误解中国的一切方案宣言，而慢慢地放弃把中国当做不可理解的特异民族的念头了。

诸如此类之趣剧味的人生观和分辨形式与内容的公式，可以用千千万万不同的方法来表明。数年前，国民政府根据中央党部之建议，有一条命令禁止政府各部会在上海租界区内设立办事处，倘真欲实行这条命令，于各部长殊感不便，他们在上海置有公馆，又得敲碎许多人的饭碗。南京各部长既不公然反抗中央之命令，亦不呈请重行考虑，或老老实实申述其不便和不可实行之理由。没有一位专业的师爷，其智力技巧足以草拟此类呈文而适合于优良之形式。因为中国官吏定欲住居租界区域的这种欲望，即是不爱国。不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出一个巧妙别致的方法，就把驻沪办事处的招牌换了一块，叫做“贸易管理局”，每块招牌的花费只消二十大元，结果使得没有人敲破饭碗，也没有人失面子。这个玩意儿不但欢喜了各部长，抑且欢喜了颁发这条命令的南京中枢当局。吾们的南京各部长是大幽默家，梁山好汉之流亦然，军阀亦然，中国内战之幽默处，前面早已交代明白。

与此恰恰相对照，吾们可以把教会学校做例子，来指出西洋人之缺乏幽默。教会学校几年前碰到了一大尴尬，原来那时接到地方当局的命令，要他们办理登记立案手续，外加要取消圣经课程，还要在大礼堂中央悬挂中山遗像，每逢星期一则照例举行纪念周。中国当局殊不解教会学校何以不能遵守这些简单的条款，而教会学校方面亦殊想不出接受之道，于是乎双方陷入僵局。有几个教会团体曾有停办学校之意，某一个时机，什么事情都可以顺利解决了，只有一位头脑固执的西籍校长真是顽梗而诚实。他拒绝从他的学校章程上取消任何一句字句，那章程盖明定以推行教义为主要目的者，西籍校长意下颇欲直率地公开表明宗教课程确为办理学校之重要使命，故迄至今日，某一所教会学校一直未尝登记。这事情真不好办。其实教会学校只要模仿南京各部长的智慧来遵守一切官厅训令：悬挂一张中山遗像，其余的一切便可算作按照中国式而进行的了。不过恕我无礼，这样办理的学校，将为天晓得学校。

中国人的趣剧的人生观便是如此这般。中国日常语言里头便充满了把人生当做戏剧的比喻。如官吏的就职卸任，中国人称之为“上台”“下台”；而人有挟其夸张之计划以来者，谓之“唱高调”。吾们实实在在把人生看做戏剧。而此等戏剧表现之配吾人之胃口者常为喜剧，此喜剧或为新宪法草案，或为民权法，或为禁烟局，或为编遣会议。吾们常能愉悦而享受之，但我希望我国人民有一天总得稍为严肃一些才好。幽默，驾乎各物之上，正在毁灭中华民族，中国人所发的欣悦的狂笑，未免太过分了。因为这又是俏皮的大笑，只消跟它的气息一触，每朵热情而理想的花，无不立遭枯萎而消逝了！

八　保守性

每一个中国人，即从其外表上看来，未有全然不带保守之色彩者。保守就其字义本身而言，非为玷辱之词。保守性不过为一种自大的形象，基于现状之满足的感觉者。因为人类之足引以自傲者总是极为稀少，而这个世界上所能予人生以满足者亦属罕有。保守性是以实为一种内在的丰富之表征，是一种值得羡妒的恩赐物。

中华民族是天生的堂堂大族——恕我夸大，倘把中华民族的历史作一番全盘的检讨，除掉最近百年来的屈辱，你当首肯斯言。虽在政治上他们有时不免于屈辱，但是文化上他们是广大的人类文明的中心，实为不辩自明之事实。——唯一之文化劲敌代表另一种不同的观点者是印度的佛教，至于佛教教义，忠实的儒者常嗤之以鼻。因为儒学家常无限地引孔子以自傲，既夸耀于孔子，即夸耀于其民族，夸耀中国人之能以道德的素质理解人生，夸耀其认识人类天性的知识，夸耀其解决了伦理与政治关系之人生问题。

他的态度是相当正确的。因为孔教不独寻求人生的意义，抑且解答了这个问题，使人民以获得人类生存的真意义而感到满足。这个解答是确定而清楚的，而且条理分明。故人民不需再推究未来的人生，亦无意更改现存的这个人生，当一个人觉察他所获得的既有效而且为真理，天然变成保守者了。孔教徒除了自己的社会以外，未见及别种人生的范型，认为为人之道，没有第二种范型的可能。故西方人也能有组织完善的社会生活，伦敦警察于孔氏敬老之道一无所知而竟能扶持老妇人跨过热闹街道，此等事实叫中国人听来，多少未免吃惊。

当他察觉西方人具有一切孔教所含蕴之德行：智、仁、勇、信、礼、义、廉、耻，并且孔老夫子本人亦将赞许伦敦警察之义行，民族自尊心未免深深地动摇起来了。有许多事情使中国人老大不悦意，使他们震惊，使他们生鲁莽粗野之感，如夫妻俩挽着膀子同行街市，父亲和女儿互抱接吻，银幕上又是接吻，舞台上又是接吻，车站月台上又是接吻，什么地方都是接吻。此等举动使他确信中国文明诚为万邦轩冕，无与伦比。但是另外有种种事情，像普通平民都能识字，妇女而能写信，普遍的爱尚清洁（这一点他认为是中世纪的遗传而非为十九世纪新发明），学生的敬爱师长，英国小孩对答长辈之“是了，先生”的随口而出，诸如此类，俱堪无穷之玩味。再加以优良之公路、铁道、汽船、精美的皮靴、巴黎香水、雪白可爱的儿童、奇妙的爱克斯光、摄影机、照相、德律风和其他一切之一切，把中国人固有之自尊心打成粉碎。

受着治外法权的庇护，西欧人慷慨博施的皮靴之对中国苦力而没有法律之救济，使中国人自尊心之丧失更进而变为本能的畏外心理。天朝之尊贵，靡有孑遗。外国商人为预防中国之可能的进攻租界而所取的种种骚动的措施，实为他们的胆略和对于现代中国认识不足之铁证。反抗西洋人之皮靴及其自由使用于中国苦力身上，确常含有相当内在的愤怒。但倘外国人因此就认为中国人将总有一天会暴露其愤怒而还飨外人以较次等之皮靴，则属大误。倘使他们真暴露其愤怒，那不是道地的中国人，那是基督教徒，坦白地说，崇拜欧洲人而畏惧他们的侵略行为，现在正是广泛而普遍的心理。

第三章　中国人的心灵

一　智慧

前面一章所述中国人之德行倘能获得一共通的结论，则应为“心灵战胜物质环境的优越”。这样说法，其意义非一。不仅谓能引用人类的智慧改变充满痛苦惨愁的世界，使转化为适合人类住居的场所，它也指出一种轻视体质上的兴奋与力量之意义。孔子老早把子路训斥过一番，说他粗鲁。吾想他一定会嘉许琴妮·泰奈（Gene Tunney）之辈，能与文人学士相周旋，而彬彬有礼，不失君子之风。孟子也曾区别过用智与用力二者之不同，而毫不迟疑地以智力位于劳力之上，他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因为中国人从无平等之胡说，而尊敬知识阶级殆已成为中国文明之出类拔萃的特性。

这尊重学问的意义又与西方通常的解释略有不同。因为像许多中国学者终身孜孜不倦以专注于其笼统的所谓学问，欧美学者像几位大学教授乃聚精会神以研究某一特殊的专门科目，其治学精神有时几等于病态的矜夸与职业的嫉妒，故所予人之印象远较为深刻。中国人之尊敬学者，基于另一不同之概念，因为他们尊敬学者的那种学问能增进其切合实用之智慧，增进其了解世故之常识，增进其临生死大节严重关头之判断力，这一种学者所受的尊敬至少在学理上是从真实的价值得来的。无论地方的或国家的纠纷，人民都盼望饱学先生下一个冷静的判断，盼望他放出眼光远大的观察，盼望他在一个关系复杂的行动和决议上获得较清楚之悟解，因之视为天然的指导和领袖；而真实的领袖亦即由于心理上的领袖而孕育成了，因为大多数普通群众之目不识丁，维持领袖地位本非难事，有时只消讲几句成语，令不识字者听之一知半解，或引用一些历史上的古训，一般人民只能从戏台上略窥一二的也就够了。引证史实常能解决争论，这是出于民族特性。因为中国人之思考是具体的类比的，此观念多少能把当前的情形纳入一般人民所能全体了解的范型。

著者前面说过，中华民族受了过分聪明的累，像表现于他们的老猾俏皮，表现于他们的冷淡无是非心，表现于他们的和平性格者，此等性格已跟懦怯相差无几。大概聪明有理性的人都是懦夫，因为聪明理性的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倘使吾们能澄清思虑观察一下，一个人倘把脑袋向前奔撞，鼓其如发了酒疯的锐气以期迎击一颗铅弹而准备为新闻纸所激动的原因牺牲，这样的行为当然再愚笨没有了。倘他能用他的脑筋读一读新闻纸，他不会冲头阵，倘他能善自约束，少喝一杯烧酒而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他将理智地畏缩起来。上一次世界大战告诉吾辈许多仁慈之君子，平时在大学中称一时俊彦，及大战爆发他们所忍受的心灵上的痛苦，非一般壮健而浅智者之流所能想见其万一。故私逃兵役为一个人对本人尽职之德行，这不是一个新兵的感觉，而是当了四年军役的士兵才有此感悟，这实在是开放于理性的诚实人面前的唯一明哲之道。

但是中华民族之一般的智力，在懦怯以外，亦有别种材料可用以表明。中国留学欧美之大学生多能在文学方面显其优异，著者觉得这不能认为出于拣选方法的关系。盖中国人之“心”在国内久已熟习于文学之探讨。日本人曾讥讽地予中国人以“文学国家”之雅号，盖并未说错。随手举一例子，便是现下流行杂志之大量生产，随时随地都可以产生一本杂志，只要有三四友人合作经营，不难吸收无数之著作家，名作如林，纷至沓来，直可使编辑先生头为之晕，目为之眩。昔日之科举制度，亦为一种灵才之考试，故中国人盖已久经琢磨于辞藻之美的使用法与机灵之文学特性，而诗的培养尤足训练他们养成优越的文学表现技巧和审美能力。中国的绘画已达到西洋所未逮的艺术程度，书法则沿着独自的路径而徐进，达到吾所信为韵律美上变化精工之最高程度。

是以中国人之心灵不能谓为缺乏创造力。他的发明才能则与中国工业相等，滞留于手工艺阶段。由于发展科学方法之失败和中国人思考之特殊性，中国人在自然科学方面是落伍了。著者深信倘能适当利用外来的科学方法，予以充分之研究便利，中国自必亦能产生大科学家，而于未来世纪中一显其好身手。

至中国固有之知识，亦不限定读书人阶级。中国人仆役亦常具有相当智慧，故善解人意而颇受欢迎，其地位至少足与欧美仆欧（英语boy的音译）并驾而齐驱。中国商人在马来，在东印度与在菲律宾，事业都极为发达，其主要原因即中国人之智巧高于土人，并出智慧所生之美德，似俭约、勤恳、坚忍、目光远大，亦常高于土人。尊敬读书人之结果，使中下阶级，亦产生一种崇尚文雅之心理，这一点，向不为外人所注意。上海西侨有时颇触恼了各大公司的售货员，因为外国人而对他们讲起洋泾浜来，却不知道他们的英语之高明，连一分离不定词（Split infnitive）也颇讲究。凡需要精细的工作者，中国工人很容易训练成高明的技师。你倘有兴到贫民窟工厂区去溜达一趟，包管你碰不到像西方同样区域里头所遇到的魁梧粗壮强兽型的人物，像那些阔腮腭低额角，臂力雄健的人物；你碰到的人物却属于另一典型，他们有伶俐的目光、愉悦的容貌和理性的脾气。智力高下不同之等级，中国人远较许多西方民族为简少，女子智力之高下分别率则较之男人家为尤小。

二　女性型

中国人的心灵的确有许多方面是近乎女性的。“女性型”这个名词为唯一足以统括各方面情况的称呼法。心性灵巧与女性理性的性质，即为中国人之心之性质。中国人的头脑近乎女性的神经机构，充满着“普通的感性”，而缺少抽象的词语，像妇人的口吻。中国人的思考方法是综合的、具体的而且惯用俗语的，像妇人的对话。他们从来未有固有的比较高级的数学，脱离算术的阶段还不远，像许多受大学教育的妇女，除了获得奖学金的少数例外。妇女天生稳健之本能高于男子，而中国人之稳健性高于任何民族。中国人解释宇宙之神秘，大部依赖其直觉，此同样之直觉或“第六感觉”，使许多妇女深信某一事物之所以然，由某某故。最后，中国人之逻辑是高度地属“人”的，有似妇女之逻辑。一个女人介绍一位鱼类学教授不是爽爽脆脆介绍一位鱼类学教授，而说是介绍的是哈立逊上校的妹夫，哈立逊上校在印度去世了，那时正当她为了盲肠炎在纽约接受可爱的名医古拔博士的手术，你要看看他的情面啊！由于同样方式，一位中国法官不能把法律看做抽象的独立体，而看做可以重轻顺变的音节，故可随机应变，以期个别的适应，是以适应黄上校者如此，适应于李少校者可以如彼。职是之故，任何法律，倘非私情地可以适应于黄上校或李少校，便算是不近人情，所以不成其为法律。准此，中国的审判是一种艺术而非是科学。

耶斯佩森（Otto Jespersen）写过一本名著《英吉利之生长及构成》，书中有一次讨论到英国语言的雄性品质，指出他的特点是：爱好简洁，有常识，有力量。著者极不愿反驳这样伟大的一位英国语言学权威，不过关于男女性的一点上在此贡献一些不同的意见。常识和实用的心理为女子之特性，较甚于男子。男子常喜凭空遐想，翱翔非非之境，中国语言和语法显出女性的特征，正因为语言的形式、章句法、应用词汇，显出思考上之极端简单性，拟想之具体性，和章句法之关联关系之经济。

此种简单性最好用洋泾浜来形容，这是英国的皮肉而具中国骨子的语言。比方我们说：“He come, you no come, you come, come”你实在没有理由坚持说它的意义清楚不及转弯抹角的语法“You needn’t come, if he comes, and he needn’t come if you come”。实际上这种简单性只有使得词句清楚。穆恩（Moon）在《院长英语》（Dean’s English）里头摘录一段一个英国索美塞得地方的农夫在公堂上的对语，完全不知道分别主格和目的格，他的意义仍旧很清楚而明确，而且我觉得反而更容易感动。照中国的说法“他打他”“吾怪吾”意义已经十足的清晰而明了，固毋庸再加以主格非主格之麻烦。至如第三者单数动词末尾加s，他的冗杂无聊可用过去分词证之。盖过去分词之第三者单数固无特例也，实际上许多人说：“us girl”“them things”其意思倒从未被人误解过。著者恳挚地希望英美教授总有一天能在教室里大胆地可敬佩地说出“He don’t”。然后英国语言才能借此“洋泾浜”之力，清楚动人并驾于中国语言。中国语言之简单明显可以举一个小小例子，譬如“坐吃山空”四字，所包含的意义是“一个人倘不事生产，终日兀坐而白白吃饭，则虽有山样高大的财产，亦不难罄尽”。所以英国语言倘欲改良进步追及吾们，还需相当时日才行。

中国人的思考方法之具体性又可以用她所用的抽象词句之性质，及其俗语与比喻之通用几点来表显。一个抽象的意识，她往往用两个具体的品性组合而表达之，譬如“大小”所以表达体积的量，“长短”所以表达长度，“阔狭”所以表达宽度；例如，“你的鞋子大小如何？”长和短亦用判别两方争论的是和非。吾人常说：“我不喜议论人长短。”又如“此人无是非”，它的意义即谓这是一个好人，因为他保存公正的不偏态度而不卷入争论旋涡。抽象名词之殿之以“ness”一类单字者，亦非中国人之所知，中国人仅知如孟子所说：“白马之白，非白玉之白也。”这表明他们缺乏分析的思考。

据著者所知，女人总避免使用抽象词句，这一说可从女著作家所常用的字汇加以分析研究而证明（分析统计方法是西方人所习惯的心智，至于中国人因为普遍的感性势力太大，不耐数字之麻烦，故用统计方法来证明似于中国人有为难处。但倘他能直接地觉察女性作品或言语中所用抽象词汇之稀少，也就够了）。所以中国人近乎女性，常用拟想的具体化来代替抽象的术语之地位。哲学色彩浓厚的字句像“There is no difference but difference of degree between different degrees of difference and no difference”殆无法正确地翻译成中文，翻译者大概只好引用《孟子》上的成语来代替：“……五十步与百步，有何异乎？”这样的代替，丧失了原文的切准精确性，却获得了明晓之意义，所以说：“我怎样会感知他的内在的智质之进展呢？”倒不如说：“我怎样知道他在心上转的怎样念头呢？”之来得清楚明晓，但还不及中国人之惯用语：“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之来得通晓畅快而有力。

中国人之思考所以常常滞留在现实世界之周围。这样促进了对于事实之感悟而为经验与智慧之基础。此不喜用抽象词句之习惯，又可从分类编目所用之名词见之，此等名词通常都需要用意义极确定之字眼的，而中国人则不然，他们大都探取最能明晓浅显的名词以使用于各种不同的范畴。因此，中国文学批评中有许多形容各种写作方法的不同的表衬词句；有所谓“蜻蜓点水”谓笔调之轻松；“画龙点睛”谓提出全文之主眼；“欲擒故纵”谓题意之跌宕翻腾；“单刀直入”谓起笔之骤开正文；“神龙见首不见尾”谓笔姿与文思之灵活；“壁立千仞”谓结束之峻峭；“一针见血”谓直接警策之讥刺；“声东击西”谓议论之奇袭；“旁敲侧击”谓幽默之讽诮；“隔岸观火”谓格调之疏落；“层云叠嶂”谓辞藻之累积；“湖上春来”谓调子之柔和，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句句都是绘声绘色，有如bow-wow（狗吠）、Pooh-Pooh（轻视）、sing-song（慢唱）那套原始式的语言。

如此拟想的浪费，与抽象用语之贫乏，不免影响写作的格调。因而及于思考之式态。一方面固增进活泼之性状，另一方面，他不难退化于无意义的装饰而不具充实之内容，此等缺点为中国文学史上某几个时期的苦闷的罪恶，直到唐代，韩愈始大声疾呼，树起反抗之旗帜。这种装饰文字所谓骈骊文的格调深具表现精确性缺乏之弊病，而其优点为最佳之“非古典派”小说中所表现者，为一种闲游的散文，富有新鲜通俗而含着农村的风味，有似英国文学中之斯威夫特（Swift）与笛福（Defoe）的作品。故从英文译为中文，其中最感困难者为科学论文，而从中文译为英文，其中最感困难者则为诗与骈体文。盖这一类文字，每一个字眼含有一个意象焉。

三　缺乏科学精神

中国人思考特性之详细讨论，已使吾人了然于中国自然科学之所以不发达。希腊人之能奠定自然科学基础，因为他们的心灵本质上是一个分析的心灵，此事实可由亚里士多德时代之灿烂的文明来作证，埃及人发展数学和天文学，都得需要分析的心灵。印度人也发展了他们自己的文法。中国人虽有一切固有的知识，却从未发展文法的科学，而他们的数学和天文学都从海外输入。因为中国人的智巧好像只知道悦服道德的“自明之理”，而他们的抽象用语像“仁”“义”“忠”“礼”，已属十分普通，他们的精密意义自然而然已丧失在模糊的普遍性里。

周代哲学家中，只有墨子和韩非子二人遗留给吾们以精确辩论的文体。孟子无疑为一伟大的诡辩家，但他却只注意那些较大的字眼如“利”与“义”。其余像庄子、列子，则竞尚隐喻。墨子之弟子惠施与公孙龙亦为雄健的诡辩家，喜巧设难题以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至谓“卵有毛”“鸡三足”“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轮不碾地”“龟长于蛇”“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狗非犬”云云。汉代学者虽距战国未远，却于学术上未有新发展，仅致力于前代经书之训诂而已。晋代继之，学者则复兴老庄之学藉其直观以解决人生宇宙之神秘。因而实验一事，从未计及，科学方法更无发展之机。宋代理学家掺入佛学思想，重行笺注孔教著作，制为训育心智、健全道德之规范。他们的治学态度，以能洞晓大义、不拘细节著名。故宋代学者之哲学为最不合科学之哲学，亦竟可以说是根本未有哲学。直至清代才发展一种比较治学方法，这种治学方法立刻使清代学术放出空前的光彩。

中国人之心灵何以不适于科学方法之发育，其理甚显。因为科学方法除了分析之外，常包含愚拙而顽强的苦役的钻研。而中国人则信赖普通感性与内省的微妙之旨，故疏于分析。至于归纳法的论理，在中国常被应用于人类的相互关系（人伦为中国人最感兴趣之题目），在西方往往有流为呆笨之结果，此例在美国大学中尤数见不鲜。就是今日用归纳法所作之博士论文也得使培根痛哭于地下，真是死不瞑目。在中国，大概没有人会那样愚笨，好似写一篇研究冰激凌的论文，经过不断的努力之后，却宣布其犹豫不决之结论谓：制造冰激凌所用糖之主要作用为使之甜。或有经过长时期井井有条之研究，发表“四种洗涤盆碟方法之时间与动作之比较”，而复得意扬扬自以为觉察了一个新的学理，即“屈腰与提举的动作是疲劳的”。或则写一篇“棉花内衣霉菌量之研究”，而发表“霉菌数量之增殖，与外衣退去所需时间成正比例”。数年前，报纸上曾登载一篇通信，记述芝加哥有一位大学生，专事精密研究各种书信格式之感动力，结果发觉一大原则，即“字迹愈深，则愈易注目”。

如此愚拙的工作虽在商业广告上或许有用，实际上依著者愚见其效力只等于中国人一瞬间的普通感性与直觉，著者曾见过一幅极精美之插图，登载于Punch杂志中，那插画画着一个行为主义心理学家的圆桌会议，他们正在把许多解剖了的猪体加以检测，一支寒暑表插在猪头的长鼻孔里，前面则挂着一串珠链，检测结果，乃一致决定：“猪猡见了珠宝，并不发生反应。”这样描写，并不能算作侮辱科学方法。盖路却斯脱大学开松教授（Cason）曾在第九届国际心理学家年会中宣读论文一篇，其标题为《普通烦恼之起源及其性质》，文中区分烦恼种类至两万一千种之多，其后去其性类相同、重复暨非纯粹之烦恼，最后缩减至五百零七种！他又把这五百零七种分归数类，像食品杂有毛发者二十六种征兆，见了秃头颅者两种征兆，起于蟑螂者二十四种征兆云。

有许多呆笨苦役里头，当然包含着一部分真实的科学功绩。只行真实的科学训练，能使科学家乐于研究细微事物如蚯蚓也有保护的外衣之类，而科学之逐代发展达于今日灿烂光辉的阶段，也自此等细小的发现积累而来；缺乏这种科学眼光而具大量之幽默与普通感性，中国人势必轻视研究蚯蚓或金鱼生活之努力，觉得此等事，读书人不屑为之云。

四　逻辑

再进而谈到中国人的逻辑问题，这问题是基于中国人对于真理之概念的。真理，据中国人的观念，是从不可以证定的，它只能暗示而已。庄子在两千年前，在他所著的《齐物论》里头早已指出人的知识的主观性：

即使吾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我胜，我果是也，尔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我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照这样的学理讲来，真理是不可证定的。他只能被“会心于忘言之境”。故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庄子曰：“……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道即为真理，故真理这样东西，只能在直觉的悟性中感到。中国人虽非明确地同意于庄子的认识论的哲理观念，然在本质上是与之合致的。他们所信赖的，不是逻辑——逻辑从未发皇成为完备之科学——而是或许更为健全的普通感性。凡性质类似强辩的理论，非中国文学所知，因为中国传统地不相信它，从而辩证术在中国遂不见其发达，欲求科学文字之以文学的形式出现，亦遂不可得了。

高本汉（B.Karlgren）不久前写过一篇文章，表出中国著名批评家辨别古书真伪在争论中所用之诡辩，有许多错误实在幼稚得可笑，但这种错误必须待引用了西方方法才能显露出来。中国人写文章从来未有写一万或五千字以树立一个基点；他仅留下一短短标志让后人来赞许或反驳其真实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学者总欢喜把许多笔记或随笔遗传给我们，里头包括零零碎碎的片段；也有文学写作态度的意见，也有校正古史错误的记录，也有暹罗双生的逸事，狐仙、虬髯客、吞蜈蚣僧等奇闻异迹，杂沓纷纭，凑在一起。

中国著作家只给你一段或两段论辩，便下结论。当你诵读他的文章，从不觉得他的发展已达到论辩的最高峰或天然的结论，因为论辩与证据都是那么简短，不过你可以感到一刹那的幻觉，觉得它已经达到了结论了。笔记中之最佳者，如顾炎武之《日知录》（十七世纪初期）享盛名之由来，非由于逻辑，而由其记载言论之本质上的正确，此等正确性只有留待后人的证明的。《日知录》中一两行的文字，有时需要后人几年的考据，这真是再科学没有了；又如要决定历史事迹上的一点，会需要数度往返的勘察，需要百科全书那样渊博的学问，而他的错误终属不易校正，即说是正确的，一时也没有可能明见的佐证，但只可以意会地加以赞同，因为在他的著作问世以后三百年来，未有人能举出反对的论据，如是而已。

吾人于此可见逻辑对普通感性之对峙，在中国代替了归纳与演绎论理之地位。普通感性往往较为高明，因为分析的理论观察真理，常把它割裂成几多分散的片段，因而丧失了它的本来面目；而普通感性则将对象当做一个活动的整体看待。妇女具有比较男性为高强之普通感性，是以倘遇任何意外发生，吾宁愿信赖女子的判断强于男子的判断。她们有一种方法，能估量一种情况的整体会不致被其个别的小景所惑乱。中国小说之最佳者如《红楼梦》《野叟曝言》，女性被描写成应付环境的最健全的判断者，而她们的语言，有一种美妙的方法能使之圆滑而完整，具有十分迷人的魔力。逻辑而缺乏这种普通感性是危险的，因为一个人有了一种意见，很容易用他的文学性的脑筋把种种论据曲解文致，使满足自己的意志，而且仍可以像Middlemarch里头的加索邦（Casaubon）先生一样，竟至不能体会人人所能体贴的爱妻的生活。

此所谓普通感性自有其性学的基础，那是很有趣的。中国人之判断一个问题的是与非，不纯粹以理论为绳尺，而却同时权度之以理论与人类的天性两种元素，这两种元素的混合，中国人称之为“情理”：情即为人类的天性，理为永久的道理，情代表柔韧的人类本性，而理代表宇宙不变的法则。从这两种元素的结合体，产生人类行为的是非和历史的论题的判断标准。

这个特征或可由英文中“理”与“情”的对立的意义中见其一二，亚里士多德说：人类是论理的而不是讲情理的动物。中国哲学也容许这个说法，但却加一补充，谓人类尽力成为有理性即讲情理的而不仅仅为论理的动物。中国人把“人情”放在“道理”的上面，因为道理是抽象的、分析的、理想的而趋向于逻辑的要素概念，情理的精神常常是较为实体论的，较为人情的，并密接于现实而能认识正确的地位的。

对于西方人，一个问题倘能逻辑地解决，那是够满足的了，而中国人则不然。纵令一个问题在逻辑上是正确的，还须同时衡之以人情。确实，“近乎人情”是较胜于“合乎逻辑”的伟大考量。因为一个学理可以根本违反普通感性而却很合乎逻辑。中国人宁愿采取反乎“道理”的任何行为，却不能容许任何不近人情的行为，此种情理的精神与普通感性的信仰在中国人理想上树立了最重要的态度，结果产生了“中庸之道”，这是吾在下面将要讲到的。

五　直觉

话虽如此，此种思想方式自亦有其限度，因为普通感性的逻辑，只能适用于人事和人类行为上，但不能适用于解决宇宙之奥妙。你固然可以推人情以止息人们的争论，但不能勘定心肺的关联的位置，或决定膵液的功用。因此天象的神秘和人体内容的奥秘，中国人只有委之于直觉。因此有许多学说，未免过于奥妙，盖中国学者直觉地察悉心脏位置于胸膛的右偏而肝脏位置于左偏，有一位鸿博的中国学者大概是俞正燮，他的卷帙浩繁的笔记《癸巳类稿》传诵遐迩，为世所重，他曾发现一本基督教会翻译的人体解剖学，书中谓人体的心脏位于左偏，而肝脏位于右偏，因此下了一个粗鲁的断语，说是西人的内脏组织是不同于中国人的内脏的。从这一个重要结论演绎出来，又下了一个推论，说是因为他们的内脏组织之不同，他们的宗教信仰自亦必相异——这个演绎的推论为直觉论理法很好的标本——职是之故，只有内脏组织不完全的中国人才会信仰基督教。这一位博学的著作家又怯生生地说，倘使耶稣教会知道了这个内容，他们大概不会再这样够劲儿地在中国传教，而收容内脏不完全的畸人为教徒了。

这个论断不是开玩笑，却是很正经的。而且事实上这是中国人的直觉的典型。于是有人觉得科学方法毕竟有些道理。因为用了科学方法虽然你得小心关切像“糖在冰激凌制造中主要作用在使之甜”这种发现，但也可以用别种幼稚的思考像上述笔记所代表者以图省事。他至少能够用自己的手扪一扪自己的心房的跳动，可是中国读书人是所谓书香子弟，从来就是只开口不动手的。

中国学者这样免去了劳目劳手的愚拙苦役，而具一种基于直觉的质朴信仰。中国学者竟复依据之进而解释人体和宇宙之神秘，至感满足。中国全部医药学和生理学乃根据于道家的五行说—金、木、水、火、土。更以人体的组织为宇宙的雏形。肾代表水，胃代表土，肝代表火，而肺代表金，心代表木。非此，几无以施药物。一个人患了高血压，则认为是肝火太旺；患了不消化症，则认为土太旺，泻药可用以增进肾脏之作用，盖所以助养水行，而不消化症却往往而愈。倘遇神经错乱，则可以饮清水并服镇痛剂，庶肾水上升，稍杀肝火之势，因而维持其精神之常态。无疑的，中国的药物是有效的，问题乃在其诊断之学理。

中国人这种思考方法是残存有原始民族之特性的，直觉的思考既无须科学方法之校正，故具有较为自由之余地，而常常接近质朴的幻想。有几种中国药物乃基于文字上之游戏性质的，或为一种奇幻的联想。蟾蜍（蛤蟆）因为生有绉栗之皮肤，即用以治疗皮肤病；又如一种生于阴冷山谷深涧中的田鸡，则认为于身体上有清凉之效用；最近两年来，上海新闻纸上常年登载有出售“肺形草”的广告，此草产生于四川，据称系肺痨病之最良治疗剂。诸如此类同样的奇说，不计其数，至谓小学生不可食鸡爪，食之则会养成抓破书籍之习惯，更属想入非非。

中国人对于文字之魔力，迷信至深，可从生活的各方面证之，此等特性既非逻辑，又非普通感性，乃不外乎一种原始民族时代之心理。幻想与真理之区别，从不加以分辨，亦无意从事于分辨。蝙蝠和鹿常为刺绣出品中很通行的题材。因为蝙蝠之蝠谐音“福”，而鹿字谐“禄”也，中国新郎新娘成婚后，得吃一顿成双酒，席上一定有一颗猪心，它的意义是新夫妇吃了此心，将来终身义结同心。

那也很难说究有多少事情是郑重其事的信仰，又有多少是游戏性质的幻想。不过有许多禁例真不是玩的，比方你在船上进膳，千万莫把鱼翻身，要是你真把鱼翻一个身，那船夫便会狠狠着恼，因为鱼的翻身，提出了船舶翻身的暗示。他也不见得十分清楚这是煞有介事还是无介于事的，但人家都如此说，如此忌讳，他却也不愿费心费力去研究稽考以图证实。这是一个心理阶段，介临乎真实与假托之间，真假混淆，富含诗意，有似黄粱一梦中之境界。

六　拟想

质朴这个意思该先明白，因为它是引导我们走进中国之拟想的与宗教的世界之前导。关于宗教，乃指一个极乐的天堂与一个残酷的地狱，并实体而生活的鬼神，非为波士顿一神论者（Boston Unitarians）所谓“天国……存于汝身”之说，亦非如亚诺尔特（Matthew Arnold）所信之“不可拟人的，无定形的，存在于吾身，围绕于吾身，主张正义之权力”之说。

所谓拟想的世界，并不限于目不识丁之辈有此信仰，圣哲如孔子，亦曾表现某程度的质朴的拟想，当他论及鬼神，他这样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可见其说道鬼神，于心甚安，真是天真可爱，故又说“祭神如神在”“敬鬼神而远之”。至他的对待鬼神的态度则宁愿彼此互不相涉。

韩退之为唐代一大文豪，亦为拥护孔教的一大健将，他继承着孔子这种天真的态度。当他谪居现在的汕头附近的时候，适有鳄鱼为患，他遂写了一篇声调铿锵的《祭鳄鱼文》，一若鳄鱼竟受了他这篇优美雄健的文章所感动（因为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文章能手之一），照他自己的证述，鳄鱼从此不复出现于此县。韩退之到底诚意的信仰此事与否，殊无益以考究。倘欲发问这个问题，即是误解了实况，因为他的回答十之八九将为：“吾何以能知其真，然足下却何以知其非真？”这实在是不可思议论的论调，既承认解决此等问题，非吾人智力所能胜任，倒不如漠视而过之。韩退之为具有伟大胆识者，而且不是一个迷信人物，因为他是著名的《论佛骨表》的著者，在这篇文章里，他劝皇帝勿遣代表去迎佛骨。我想当他执笔写祭鳄鱼文时，一定在暗暗好笑。另有几位胆识伟大的人物，具有较强的辩证力，像后来的司马温公，他力辟佛教地狱之说，提出一个质问：为什么中国未闻佛教学说以前从不梦及地狱之事，但是这样的辩证方法便不是中国精神的典型。

对于我印象最深之中国幻想的特型人物，是像《聊斋志异》等中国文人从幻象演绎出来的女鬼故事，尤其那些被遗弃而抑郁以死和屈死的女子的幽灵。她们附着于婢女的身体而申述其愿望于生人，或由已死的情人，复来缱绻，且为之产子。这种故事，充溢着人类的情感，最为中国人所爱读。因为中国的幽灵，奇妙的酷肖生人，而女性的幽灵更为可爱：她们也有多情善妒的，或至享受着一部分平常人类的生活。

据此等笔记所描写，倘有书生孤斋夜读，遇此等幽灵鬼怪出现，倒不甚可怕。盖当灯火暗淡欲灭，有书生蒙眬而入睡，忽闻绸衣窸窣声，及睁眼视之，则一丽姝，可十六七，慧秀娇媚，光华照人，方睨之而笑。她们往往为多情热烈之少女，我盖深信此等故事而为孤寂书生引以自慰之愿望。她也能用种种狡黠手段罗致财帛以助情人之贫乏；也能体贴护侍他的疾病，其温润慈和胜过于现代之新式看护。更奇者，她有时还能替他蓄聚金钱，当他做客他方，她复能耐心地为他守候。所以她也能保持贞洁的节操。如此同居恋爱的时期，少则三五日、数星期，至可延长及一世之久，直等她替他生了小孩，孩子又长大成人，应试及第，及至荣归乡里，则忽失故居所在，但见古墓荒冢，有一穴穿于地下，其中躺一已死之母狐。因为此当年所谓丽姝，即中国人津津乐道的狐仙之一。有则她忽然隐逸，临去却还留一短笺，叙明她实为一狐狸，但欲享受人生幸福，因来缱绻。今见彼等已能发达，伊深为欣慰，但愿彼等恕伊之孟浪，末复致其恋恋不舍之情云云。

这是中国人拟想的典型，其幻象非若高翔九天之上，而将心上的幻影披以奥妙，予以人类之情感与忧郁。它具有一种蛊惑的美质，使人信以为真，不求完全合理，亦不可明确地解释。中国人之幻想的美质一向未为人所注意，感将于此翻译一段故事，叫做《倩娘离魂记》，系出于唐人手笔。著者固不能确断此故事之准确性若何，但知此事迹约当公元六九〇年前后，适值武后当政时代。吾国之小说、戏剧和其他文人著作，往往多有类此典型的故事，其内容乃将神异的事迹写成可信，因其逼肖人类之性质。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其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察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抑郁，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后遣之。宙因恨悲痛，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悦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无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舟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赴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装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偕老，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

大概宇宙的现象，至今还没有充分解释清楚，至颇有余地以容纳这样的幻想之存在。拟想的正当用途，乃以“美”装饰这个世界。比方像在道德的领域内，人类智力乃用以转变这个世界使成为满足人生的场所；而在艺术的领域内，是用拟想的天才在这个劳苦乏味的世界上撒布一层美的薄幕，使它生动而适合吾们的审美的享受。在中国，生活的艺术，与绘画、诗，合而为一。十七世纪末期，大文学家李笠翁在他的戏曲《意中缘》里有这么两句：

已观山上画，

更看画中山。

第四章　人生之理想

一　中国的人文主义

欲明了中国人对于生命之理想，先应明了中国之人文主义（Humanism）。人文主义这个名词的意义，未免暧昧不明。但中国人之人文主义，自有其一定之界说，它包括：第一点，人生最后目的之正确的概念；第二点，对于此等目的之不变的信仰；第三点，依人类情理的精神以求达到此等目的。情理即为“中庸”之道，中庸之道的意义又可以释作普通感性之圭臬。

人生究有何种意义，何等价值，这个问题曾费尽了西方哲学家许多心思，错综纠纷，终未能予以全般之解释——这是从目的论的观点出发的天然结果，目的论盖认为宇宙间一切事物连同蚊虫和伤寒病菌在内，都是为了人类的福利而产生的。因为这个人生太痛苦，太惨愁，殆无法创设一完善之解答以满足人类的自尊心。目的论因是又转移到第二个人生，这个现世的尘俗的生命因是被看做下一世生命的准备。这种学理与苏格拉底（Socrates）的逻辑相符合，他把悍妻视作训练丈夫性情的天然准备。这一个论证上左右为难的闪避方法，有时给吾们的心灵以暂时的安宁。但是那永久不熄的问题又复出现：“人生究有何种意义？”尼采则毅然决然不避艰难地拒绝假定人生应有目的，而深信人类生命之进程是一个循环，人类的事业乃为无目的之野人的舞踊，非为有目的之往返于市场。但是这个问题仍不断地出现，有似海浪之拍岸：“人生究有何种意义？”

中国人文主义者却自信他们已会悟了人生的真正目的。从他们的会悟观之，人生之目的并非存于死亡以后的生命，因为像基督所教训的理想谓：人类为牺牲而生存这种思想是不可思议的；也不存于佛说之涅槃，因为这种说法太玄妙了；也不存于事功的成就，因为这种假定太虚夸了；也不存于为进步而前进的进程，因为这种说法是无意义的。人生真正的目的，中国人用一种单纯而显明的态度决定了，它存在于乐天知命以享受朴素的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与和谐的社会关系。曩时，启蒙的学童所习诵的第一首诗即为下面的一首：

云淡风轻近午天，

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

将谓偷闲学少年。

这一首小诗不独表现诗的情感，它同时表现着人生的“至善至德”的概念。中国人对于人生的理想是浸透于此种情感中的。这一种人生的理想既不是怀着极大野心，也不是玄妙而不可思议，它是无上的真理，我还得说它是放着异彩的淳朴的理想，只有脚踏实地的中国精神始能领悟之。吾人诚不解欧美人何以竟不能明了人生目的即在纯洁而健全地享受人生。中西本质之不同好像是这样的：西方人较长于进取与工作而拙于享受，中国人则善于享受有限之少量物质。这一个特性，吾们的集中于尘俗享乐的意识，即为宗教不能存在之原因，也就是不存在的结果。因为你倘使不相信现世此一生命的终结系于下一世的生命的开始，天然要在这一出现世人生趣剧未了以前享受所有的一切。宗教之不存在，使此等意识之凝集尤为可能。

从这一种意识的凝集，发展了一种人文主义，它坦白地主张以人类为中心的宇宙学说而制下了一个定则：一切知识之目的，在谋人类之幸福。把一切知识人性化，殆非容易之上作，因为人类心理或有陷于歪曲迷惑之时，他的理智因而被其逻辑所驱使而使他成为自己知识的工具。是以只有用敏锐的眼光、坚定的主意，把握住人生的真正目的若可以明见者然，人文主义始克自维其生存。人文主义在拟想来世的宗教与现代之物质主义之间占一低微之地位。佛教在中国可说控制了大部分民间的思想，但忠实的孔教徒常含蓄着内在的愤怒以反抗佛教之势力，因为佛教在人文主义者的目光中只不过为真实人生之逃遁或竟是否定。

另一个方面，现代文明的世界方劳役于过度发展的机械文明，似无暇保障人类去享受他所制造的物质。铅管设备在美国之发达，使人忘却人类生活之缺乏冷热水管者同样可以享受幸福之事实，像在法国，在德国，许许多多人享着舒适之高龄，贡献其重要的科学发明，写作有价值的巨著，而他们的日常生活，固多使用着水壶和老式水盆也。这个世界好像需要一个宗教，来广布耶稣安息日之著名格言，并宣明一种教义：机械为服役于人而制造，非人为服役于机械而产生。总而言之，一切智慧之极点，一切知识之问题乃在于怎样使“人”不失为“人”和他的怎样善享其生存。

二　宗教

中国人文学者尽心于人生真目的之探讨，为学术界放一异彩，他们会悟了人生的真意义，因完全置神学的幻象于不顾。当有人询问吾们的伟大人文学家孔子以死的重要问题时，孔子的答复是：“未知生，焉知死”。有一次，一位美国长老会牧师跟我追根究底讨论生死问题之重要性，引证至天文学真理，谓太阳在逐渐丧失其精力，或许再隔个几百万年，生命在地球上便将消灭。牧师因问我：“那你还承认不承认生死问题到底是重要的？”吾率直地告诉他，吾未为所动；倘使人类生命还有五十万年可以延续，那已很足以适应实践目的之需要而有余，至其余则都属于不必要的玄学者的杞忧。任何人的生命，如欲生活五十万年而犹不感满足，这是不合理，而且非东方人士所能了解的。这位长老会牧师的杞忧，是条顿民族的特性。而我的不关心的淡漠态度是中华民族的特性。中国人是以便不易皈依基督教，即使信仰基督教，多为教友派（Quakers）式之教徒。因为这一派是基督教中唯一可为中国人所了解之一种，基督教义如当做一种生活方法看，可以感动中国人，但是基督教的教条和教理，将为孔教所击个粉碎，非由于孔教逻辑之优越，却由于孔教之普通感性的势力。佛教输入中国，当其被知识阶级所吸收，其宗教本身，只形成一种心意摄生法，此外便了无意义。宋代理学的本质便如是。

这却是为什么缘故？因为中国的人生理想具有某种程度的顽固的特性。中国的绘画或诗歌里头，容或有拟想幻象的存在，但是伦理学中，绝对没有非现实的拟想的成分。就是在绘画和诗歌中，仍富含纯粹而恳挚的爱悦寻常生活的显著征象，而幻想之作用，乃所以在此世俗的生活上笼罩一层优美的迷人薄幕，非真图逃遁此俗世也。无疑的，中国人爱好此生命，爱好此尘世，无意舍弃此现实的生命而追求渺茫的天堂。他们爱悦此生命，虽此生命是如此惨愁，却又如此美丽，在这个生命中，快乐的时刻是无上的瑰宝，因为它是不肯久留的过客。他们爱悦此生命，此生命为一纷扰纠结之生命，上则为君王，下则为乞丐，或为盗贼，或为僧尼，其居常则养生送死，嫁娶疾病，早曦晚霞，烟雨明月，胜时佳节，酒肆茶寮，翻云覆雨，变幻莫测，劳形役性，不得安息。

就是这些日常生活的琐碎详情，中国小说家常无厌地乐于描写，这些详情是那么真实，那么切人情，那么意味深长，吾们人类，谁都受了它们的感动。那不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吗？那时阖家儿自女主人以至佣仆个个沉浸在睡乡里了，黛玉却独个儿坐在珠帘的后面，不是听得那鹦哥呼唤着主人的名字吗？那又不是八月十五吗？那是一个不可忘的中秋佳节，女孩儿们和宝哥哥又挤拢在一起，一边持螯对酌，一边作诗了，起了劲儿，你吾揄揶一阵子，狂笑一阵子。多么快乐，多么醉人啊！但是这样美满的幸福总难得长久，中国有句俗谚，叫做月圆易缺，花好易残，又多么扫兴啊！或则那不是一对儿天真的新夫妇，在一个月夜第一次别后重逢吗？他们俩坐在小池的旁边，默祷着花好月圆的幸福，可是一会儿黑云罩上了月儿，远远里听得好像隐隐约约有什么嘈杂声，好像一只漫步的鸭子被一条暗伺的野狼追逐着的逃遁声。第二天，这年轻的妻子禁不住浑身发抖，她不是患起高度的寒热病来了吗？人生的这样犀利动人的美丽是值得用最通俗的笔墨记载的。这个尘俗的人生之表现于文学，从不嫌其太切实也不嫌其太庸俗的。一切中国小说之特点，为不厌其详地列举琐碎家常。或则一个家宴中的各色菜肴，或则一个旅客在客舍进膳的形形色色，甚至接着描写他的腹病，因而趋赴空旷地段去如厕的情形，空地固为中国人的天然厕所。中国小说家是这样描写着，中国的男女是这样生活着，这个生命是太充实了，它不复有余地以容纳不灭的神的思想了。

中国人生理想之现实主义与其着重现世的特性源于孔氏之学说。孔教精神之不同于基督教精神者即为现世的，与生而为尘俗的。基督可以说是浪漫主义者而孔子为现实主义者，基督是玄妙哲学家而孔子为一实验哲学家，基督为一慈悲的仁人，而孔子为一人文主义者。从这两大哲学家的个性，吾人可以明了希伯来宗教与诗和中国的现实思想及普通感性二者对照的根本不同性。孔子学说，干脆些说，不是宗教，它有一种对待人生与宇宙的思想，接近乎宗教而本身不是宗教。世界上有这样的伟人，他们不大感兴奋于未来的人生，或生命不灭，或所谓神灵的世界等问题。这样典型的哲学决不能满足日耳曼民族，因亦不能满足希伯来，可是它满足了中华民族——一般地讲。我们在下面将讲到，就是中华民族也不能感到充分满足，可是它的缺憾却给道教、佛教的超自然精神弥补上了。但是此种超自然精神在中国好像一般地与人生的理想有一种隔阂而不能融和，它们只算是一些精神上的搭头戏，所以调剂人生，使之较为可忍受而已。

孔子学说之人文主义的本质可谓十足的纯粹，虽后来许多亚一等的人物，文人或武将，被后人上了尊号，奉为神祇，但孔子和他的弟子从未被人当做神祇的偶像看待。一个妇人受了人家的暴辱，若能一死以保持其贞操，可以很迅速变成当地的神，建立庙宇，受民间的奉祀。人文主义的性质，可以由下面的事实来说明：三国的名将关羽被人塑为偶像，尊为神明，而孔子则不被人奉为神像，祖庙宗祠里的列祖列宗亦不奉为神像。那班捣毁偶像的激进党倘欲冲进孔庙，乃未免太无聊了。在孔庙和宗祠里头，只有长方的木质牌位，上面写着这牌位所代表的姓名，它不像个偶像，倒像个人名录。无论如何，这些祖宗并非是神祇，他们同样是人类，不过已脱离了尘世，故继续受子孙的奉养，有如生时。倘使他们生时是伟人，则死后可以保护他的子孙，但是他们本身也需要子孙的援助，四时祭祀以免饥饿，焚化纸锭以资为地狱间一切开支，子孙又得乞助于僧侣以超度其在地狱中的祖宗。简言之，他们继续受子孙之看护奉养，一如在世之老年时代。这情形也跟后代读书人之祭孔典礼其用意相同。

著者常留意观察宗教文化像各基督教国家和质朴的文化像中国之间的差异，与此歧异的文化怎样渗入人的内心；至于内心的需求，著者敢擅断是一样的。此等差异，与宗教之三重作用不相上下。

第一，宗教为一个教士策术的综合体。包括她的信条，她的教皇权的嗣续，异迹的支助，专利的出卖赦罪，她的慈善救济事业，她的天堂与地狱说。宗教因是而利于流行，普及于各种民族，连中国在内。在人类文化的某程度上，宗教这样也可算满足了人心的需求了。因为人民需要这一套宗教精神，于是道教与佛教出而应市于中国，盖孔教学说，不欲供给此等物料也。

第二，宗教为道德行为之裁定者。在这一点上，中国人与基督教的观点差异得非常之大，人文主义者的伦理观念是以“人”为中心的伦理，非以“神”为中心的伦理，在西方人想来，人与人之间，苟非有上帝观念之存在，而能维系道德的关系，是不可思议的。在中国人方面，也同样的诧异，人与人何以不能保持合礼的行为，何为必须顾念到间接的第三者关系上始能遵守合礼的行动呢？那好像很容易明了，人应该尽力为善，理由极简单，就只为那是合乎人格的行为。著者尝默忖久之，设非圣保罗神学之庇荫，今日欧洲之伦理观念，不知将又是怎样一副面目。我想势必同化于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沉思录》。圣保罗神学带来了希伯来的罪恶意识，这个意识笼罩了整个基督教的伦理园地，使一般人感觉，除了皈依宗教，即无法拔除罪恶，恰如赎罪之道所垂示者。因此之故，欧洲伦理观念而欲与宗教分离，这种奇异意识似从未一现于人民的心坎。

第三，宗教是一种神感，一种生活的情感，亦为一种宇宙的神秘而壮肃宏巍的感觉，生命安全的探索，所以满足人类最深的精神本能。吾们的生命中，时时有悲观的感觉浮上吾们的心头，或则当我们丧失了所爱者，或则久病初愈，或当新寒的秋晨，每目睹风吹落叶，凄惨欲绝，一种死与空虚的感觉笼罩了我们的心坎，那时我们的生命已超越了我们的认识，我们从这眼前的世界望到广漠的未来。

此等悲观的一瞬，感触中国人的心，同样也感触西方人的心，但是两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著者从前为一基督教徒而现在为拜偶像者，依著者鄙见，宗教虽只安排着一个现存的回答，笼统地解决这些问题而使心灵安定下来，她确也很能从意识中消除这个人生的莫测深渊之神秘与伤心刻骨的悲哀。这种悲哀的情绪就是我们所谓的“诗”。基督教的乐观主义毁灭了一切“诗”。一个拜偶像者，他没有现成的答复，他的神秘感觉是永远如爝火之不熄，他的渴望保护永远不得回复，也永远不能回复，于是势必驱入一种泛神论的诗境。实际上，诗在中国的人生过程中，代替了宗教所负神感与生活情感的任务，吾们在讨论中国的诗的时候，将加以解释。西方人不惯于泛神的放纵于自然的方式，宗教是天然的救济。但在非基督徒看来宗教好像基于一种恐惧，好像恐怕诗和拟想还不够在人情上满足现世的人生，好像恐惧丹麦的海滨森林和地中海沙滩的力和美还不够安慰人的灵魂，因是超凡的神是必需的了。

但孔教的普通感性固轻蔑着超自然主义，认为都是不可知的领域，直不屑一顾，一面却竭力主张于心的制胜自然，更否定放纵于自然的生活方式或自然主义。这个态度，孟子所表现着最为明晰，孔门学说对于人在自然界所处地位的概念是：“天地人为宇宙之三才。”这个区别，仿佛巴比伦之三重区别，超自然主义、人文主义、自然主义。天界的现象，包括星、云和其他不可知的力，西方的逻辑哲学家把它归纳为“上帝之行动”。而地球的现象，则包括山川和其他种种力，希腊神话中归诸第弥脱女神（Demeter）者。其次为人，介乎二者之间，占领重要的地位。人知道他自己在宇宙机构间之归属，因而颇自傲其地位之意。有如中国式的屋顶而非如哥特（Goth）式的尖塔，他的精神不是耸峙天际，却是披覆于地面。他的最大成功是在此尘世生活上能达到和谐而快乐的程度。

中国式的屋顶指示出快乐的要素第一存在于家庭。的确，家庭在我的印象中，是中国人文主义的标记。人文主义好比是个家庭主妇，宗教好比女修道士，自然主义好比卖淫的娼妓，三者之中，主妇最为普通，最为淳朴，而最能满足人类，这是三种生活方式。

但是淳朴是不容易把握的，因为淳朴是伟大人物的美质。中华民族却已成就了这个简纯的理想，不是出于偷逸懒惰，而是出于积极的崇拜淳朴，或即为“普通感性之信仰”。然则其成就之道何在？下面即有以讨论及之。

三　中庸之道

普通感性之宗教或信仰，或情理的精神，是孔教人文主义之一部分或一分段。就是这种情理精神产生了中庸之道，它是孔子学说的中心思想。关于情理精神前面曾经论及，它是与逻辑或论理相对立的。情理精神既大部分为直觉的，故实际上等于英文中的“常识”，从这种精神的显示，即任何信条，凡欲提供于中国人的面前，倘只在逻辑上合格，还是不够的，它必须“符合于人类的天性”，这是极为重要的概念。

中国经典学派的目的，在培育讲情理的人，这是教育的范型。一个读书人，旁的可以不管，第一先要成为讲情理的人，他的特征常为他的常识之丰富，他的爱好谦逊与节约，并厌恶抽象学理与极端逻辑的理论。常识为普通人民人人所有的，而哲学家反有丧失此等常识的危险，因而易致沉溺于过度学理之患。一个讲情理的人或读书人要避免一切过度的学理与行为，举一个例子：历史家弗鲁德（Froude）说：“亨利八世之与加塞琳离婚，完全出于政治的原因。”而从另一方面的观点，则克莱顿主教宣称：“这件事故完全出于兽欲。”若令以常情的态度来评判，则认为两种原因各居其半，这种的见解其实是较为切近于真情。在西方，某种科学家常沉迷于遗传的理想，另一种则着魔于环境的意识，而每个人都固执地以其鸿博的学问与兴奋的戆性竭力证明自己所持之学理为正确。东方人则可以不费十分心力，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判断。是以中国式的判断，可以立一个万应的公式：“A是对的，B亦未尝错。”

这样自慰自足的态度，有时可以挑怒一个讲逻辑的人，要问一问到底是怎样。讲情理的人常能保持平衡，而讲逻辑的人则丧失了平衡。倘有人谓中国绘画家可以像毕加索（Picasso）采取完全逻辑的观察，把一切绘画的对象简化到单纯的几何形体，圆锥、平面、角、线条来构图，而把逻辑的学理运入绘画，这样的理想在中国显然是不会实现的。吾们有一种先天的脾气，不信任一切辩论，若为太完全的；又不信任一切学理，若是太逻辑的。对付此等学理上的逻辑怪想，“常情”是最好最有效的消毒剂。罗素曾经很正确地指出：“在艺术上，中国人竭力求精细；在生活上，中国人竭力求合情理。”

崇拜此常情之结果，乃为思想上的厌恶一切过度的学理，道德上的厌恶一切过度的行为。此种态度之天然趋势，为产生“中庸之道”。它的意思实在相同于希腊的“不欲过分”的思想，中文意思适相同于moderation的字为“中和”，它的意义是“不过分而和谐”；相同于restraint的字为“节”字，意义是“克制至适宜之程度”。《尚书》为中国记载政治公文最早之史籍，内载当尧禅位之时，劝告其继承者舜说：“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孟子赞美汤说：“汤执中，立贤无方。”《中庸》上说：“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他的意义是谓他必须听取相反的两端议论，而给双方同样打一个对折的折扣。中庸之道在中国人心中居极重要之位置，盖他们自名其国号曰“中国”，有以见之。中国两字所包含之意义，不止于地文上的印象，也显示出一种生活的轨范。中庸即为本质上合乎人情的“常轨”，古代学者遵奉中庸之道，自诩已发现一切哲学的最基本之真理，故曰：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中庸之道覆被了一切，包藏了一切。它冲淡了所有学理的浓度，毁灭了所有宗教的意识。假定有一次一个儒教的老学究与一个佛教法师开一次辩论，这位大法师大概很能谈，他能够引出许多材料以证明世上物质的虚无与人生之徒然，这时候，老学究大概将简单地用他的实情而非逻辑的态度说：“倘令人人脱离家庭而遁迹空门，则世界上的一切国家与人民，将变成怎样情形呢？”此非逻辑而极切人情的态度，其本身具有一种紧张的力。这个人生的标准不独反对佛教，抑亦反对一切宗教，一切学理。吾人势不复能致力于逻辑。实际，所有学理之得以成为学理，乃一种思想，发育自创始者的心理作用。弗洛伊德神经学学理之内容实即为弗洛伊德（Freud）之化身；而佛教学说之内容，乃佛陀之化身。所有一切学理，不问弗洛伊德或佛陀的学说，都好像基于过度夸张的幻觉。人类的苦难，结婚以后生活之烦恼，满身痛楚的叫花子，病人的呻吟，此等景象与感觉，在吾们普通人可谓随感随忘；可是对于佛陀，则给予其敏感的神经以有力之刺激，使他浮现涅槃的幻景。孔子学说适与此相反，乃为普通人的宗教，普通人固不普于敏感，否则整个世界将瓦解而分崩。

中庸的精神在生活与知识各方面随处都表现出来。逻辑上，人都不应该结婚，实际上，人人要结婚，所以孔子学说劝人结婚；逻辑上，一切人等都属平等，而实际则不然，故孔子学说教人以尊敬尊长；逻辑上男女并无分别，而实际上却地位不同，故孔子学说教人以男女有别。墨子教人以“兼爱”，杨朱教人以“为我”，孟子则两加排斥，却主张亲亲而仁民，仁民以爱物。孟子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子思则劝人取中和之道。这三种不同之方式，诚为极动人之比较。

专把性欲问题来谈。性道德上有两种相反的意见：一种极端由佛教及加尔文主义（Calvinism）来代表，这一派认为性是罪恶之极点，故禁欲主义为其天然之结论。另一极端为自然主义，这一派推崇传殖力，现代有许多摩登男女是秘密的信徒。这两派意见的矛盾，惹起现代摩登青年所谓精神的不安。像哈夫洛克·霭理士（Havelock Ellis），他在性的问题上曾努力寻求纯洁而健全的见解以适应正常人类的情欲，他的见解显然转向希腊民族的意识方面，也就是人文主义的意见。至于孔子学说所给予“性”之地位，他认为这是完全正常的行为，不但如是，且为人种与家族永续的重大关键。其实对于“性”有最明晰之见解者，著者一生所遇，莫如《野叟曝言》。这是一本绝对孔教主义的小说。内容特着重于揭露和尚的放浪生活。书中主角，为一孔教的超人，他奔走说合那些光杆土匪和土匪姑娘的婚姻，劝他们好好替祖宗延续胤嗣。此书与《金瓶梅》不同，《金瓶梅》专事描写浪子淫妇，而《野叟曝言》中的男男女女是贞洁而合礼的人物，结成模范夫妻。这本小说之所以被视为淫书，其唯一原因为作者把书中男女，有意处之尴尬之环境。但是他的最大成果，确为婚姻与家族问题之可信的辩论，并发扬了母性精神。这一个对于“性”的见解为孔教学说关于情欲之唯一表彰者，子思在《中庸》中对于人类七情之意见，盖反复申述“中和”以为教焉。

中国人之讲情理的精神与其传统的厌恶极端逻辑式的态度，产生了同等不良的效果，那就是中华民族整个的不相信任何法制纪律。因为法制纪律，即为一种机械，总是不近人情的，而中华民族厌恶一切不近人情的东西。中国人厌恶机械制度如此之甚，因之厌恶法律与政府的机械论的观法，致使宪法政府之实现为不可能。严厉峻刻之法制统治权，或非人情政治的法律，在吾国盖已屡屡失败，它的失败盖由于不受人民之欢迎。法制政治之概念，在第三世纪中，吾国曾有大思想家建议而付诸实施，商鞅即为实验法制政治之一人。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大政治家，相秦孝公，威震诸侯，奠定了秦国强大的基础，但其结果，把他的头颅偿付了政治效力的代价。秦本为僻处甘肃边陲的次等邦国，历史上怀疑其混合有野蛮的部落，赖商鞅之努力擘画，建立了勇武的军队，征服了全部中国。乃其统治权曾不能维持四十年，反抗者蜂起，秦社稷卒悲愁地倾覆。此无他，盖其以商鞅所施于秦国之同样政治方式，施之于中国人民全体之故耳。秦代之建筑万里长城，确有其不朽之功绩，然亦为不可恕之“不近人情”，致断送了秦始皇的帝统。

加以中国人文主义者不断宣传其教义，而中国人民在过去常统治于个人政权之下，故“法制纪律”中国人称为“经”者之不足，常能赖“便宜行事”中国人称为“权”者来弥补。所谓“权以经济之穷”。与其受治于法治的政治，中国宁愿赞成贤能的政府，贤能政府是比较的近人情，比较的有伸缩性。这是一个大胆的思想——天生有如此众多的贤人，足以遍布全境而统治一个国家！至谓德谟克拉西能从点算普通人民意见混杂的投票中获得真理，亦属同样大胆的论断。两种制度都有不可免的缺点，但以人为标准的制度总是对于中国人的人文主义，中国人的个人主义和爱好自由，是较合脾胃的。

这个癖性，缺乏纪律，成为吾国一切社会团体的特性，一切政治机关、大学校、俱乐部、铁路、轮船公司——一切的一切，除掉外国人统治的邮政局与海关——都有这样的特性。其结果则为引用私人，嬖宠弄权，随时随地如法炮制有不学而能者。只有一颗不近人情的心，铁面无私的性格，始能撇开私人的感情作用而维持严格之纪律，而这种铁面在中国殊不受大众欢迎，因为铁面都是不纯良的孔教徒。这样养成了缺乏社会纪律之习惯，为中华民族之最大致命伤。

是以中国之错误，毋宁说是太讲人情。因为讲人情其意义相同于替人类天性留余地。在英国对人说“做事要讲情理”，等于教人放任自然。你读过萧伯纳著的《卖花女》吗？那剧本中那位卖花姑娘的爹爹杜律得尔要向歇琴斯教授敲一张五镑钞票的竹杠时，他的理由是：“……这样合理吗？……这女儿是我的。你要了去，我的份儿呢？”杜律得尔更进一步地表征中国的人文主义的精神，他只索取五磅，而拒绝了歇琴斯教授所欲付给的十磅。因为金钱太多了会使他不快活，而真实的人文主义者所需要的金钱只消仅够快活，仅够喝一杯酒。换言之，杜律得尔是一位孔教徒，他知道怎样求快活，且也只需要快活。因为时常与情理相接触，中国人的心上，发育了一种互让的精神，盖为中庸之道的天然结果。倘有一位英国父亲打不定主意，是把他的儿子送进剑桥大学呢，还是送进牛津大学？他可以最后决定把他送进伯明翰（Birmingham）。这样，那儿子从伦敦出发而到达了白莱却莱，既不转而东向剑桥，又不转而西向牛津，却是笔直地北指而往伯明翰。他恰恰实行了中庸之道。这一条往伯明翰之路是有相当价值的，因为笔直地北去，既不东面得罪了剑桥，也不西面得罪了牛津。倘使你明白了这个中庸之道的使用法，你便能明白近三十年来全盘的中国政治，更能从而猜测一切中国政治宣言的内幕而不致吃那文字火焰之威吓了。

四　道教

然则孔子的人文主义能否叫中国人感到十分充分的满足呢？答复是：它能够满足，同时，也不能够满足。假使已经完全满足了人民的内心的欲望，那么就不复有余地让道教与佛教得以传播了。孔子学说之中流社会的道德教训，神妙地适合于一般人民，它适合于服官的阶级，也适合于向他们叩头的庶民阶级。

但是也有人一不愿服官，二不愿叩头。他具有较深邃的天性，孔子学说未能深入以感动他。孔子学说依其严格的意义，是太投机，太近人情，又太正确。人具有隐藏的情愫，愿得披发而行吟，可是这样的行为非孔子学说所容许。于是那些喜欢蓬头跣足的人走而归于道教。前面已经指出过，孔子学说的人生观是积极的，而道家的人生观则是消极的。道家学说为一大“否定”，而孔子学说则为一大“肯定”。孔子以礼义为教，以顺俗为旨，辩护人类之教育与礼法。而道家呐喊重返自然，不信礼法与教育。

孔子设教，以仁义为基本德行。老子却轻蔑地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孔子学说的本质是都市哲学，而道家学说的本质为田野哲学。一个摩登的孔教徒大概将取饮城市给照的A字消毒牛奶，而道教徒则将自农夫乳桶内取饮乡村鲜牛奶。因为老子对于城市照会、消毒、A字甲级等，必然将一例深致怀疑，而这种城市牛奶的气味将不复存天然的乳酪香味，反而氤氲着重大铜臭气。谁尝了农家的鲜牛奶，谁会不首肯老子的意见或许是对的呢？因为你的卫生官员可以防护你的牛奶免除伤寒菌，却不能防免文明的蠹虫。

孔子学说中还有其他缺点，他过于崇尚现实而太缺乏空想的意象的成分，中国人民是稚气地富有想象力，有几许早期的幻异奇迹，吾人称之为妖术及迷信者，及后代仍存留于中国人胸中。孔子的学说是所谓敬鬼神而远之；他承认山川之有神祇，更象征地承认人类祖考的鬼灵之存在，但孔子学说中没有天堂地狱，没有天神的秩位等级，也没有创世的神话。他的纯理论，绝无掺杂巫术之意，亦无长生不老之乐。其时虽笼罩于现实氛围的中国人，除掉纯理论的学者，常怀有长生不老之秘密愿望。孔子学说没有神仙之说，而道教则有之，总之，道教代表神奇幻异的天真世界，这个世界在孔教思想中则付阙如。

故道家哲学乃所以说明中国民族性中孔子所不能满足之一面。一个民族常有一种天然的浪漫思想，与天然的经典风尚，个人亦然。道家哲学为中国思想之浪漫派，孔教则为中国思想之经典派。确实，道教是自始至终罗曼史的：第一，他主张重返自然，因而逃遁这个世界，并反抗狡夺自然之性而负重累的孔教文化。第二，他主张田野风的生活、文学、艺术并崇拜原始的淳朴。第三，他代表奇幻意象的世界，加缀之以稚气的质朴的“天地开辟”之神话。

中国人曾被称为实事求是的人民，但也有他的特性的罗曼史的一面，这一面或许比现实的一面还要深刻，且随处流露于他们的热烈的个性，他们的爱好自由和他们的随遇而安的生活。这一点常使外国旁观者为之迷惑而不解。照我想来，这是中国人民之不可限量的重要特性。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常隐藏有内心的浮浪特性和爱好浮浪生活的癖性。生活于孔子礼教之下倘无此感情上的救济，将是不能忍受的痛苦。所以道教是中国人民的游戏姿态，而孔教为工作姿态。这使你明白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候则都是道教徒。道家的自然主义是服镇痛剂，所以抚慰创伤了的中国人之灵魂者。

那是很有兴味的，你要知道道教之创造中华民族精神倒是先于孔子，你再看他怎样经由民族心理的响应而与解释鬼神世界者结合同盟。老子本身与“长生不老”之药毫无干系，也不涉于后世道教的种种符箓术。他的学识是政治的放任主义与论理的自然主义的哲学。他的理想政府是清静无为的政府，因为人民所需要乃自由自在而不受他人干涉的生活。老子把人类文明看做退化的起源，而孔子式的圣贤，被视为人民之最坏的腐化分子。宛似尼采把苏格拉底看做欧洲最大的坏蛋，故老子俏皮地讥讽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继承老子思想，不愧后起之秀者，当推庄子。庄子运其莲花妙舌，对孔教之假道学与不中用备极讥诮。

讽刺孔子哲学，固非难事，他的崇礼义，厚葬久丧并鼓励其弟子钻营官职，以期救世，均足供为讽刺文章的材料。道家哲学派之憎恶孔教哲学，即为浪漫主义者憎恶经典派的天然本性。或可以说这不是憎恶，乃是不可抗的嘲笑。

从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出发，真只与浪漫的逃世而重返自然相距一步之差，据史传说：老子本为周守藏室史，一日骑青牛西出函谷关，一去不复返。又据《庄子》上的记载，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从此以后，道家哲学常与遁世绝俗、幽隐山林、陶性养生之思想不可分离。从这点上，吾们摄取了中国文化上最迷人的特性即田野风的生活、艺术与文学。

或许有人会提出一个问题：老子对于这个逃世幽隐的思想该负多少责任？殊遽难下肯定之答复。被称为老子著作的《道德经》，其文学上之地位似不及“中国尼采”庄子，但是它蓄藏着更为精练的俏皮智慧之精髓。据我的估价，这一本著作是全世界文坛上最光辉灿烂的自保的阴谋哲学。它不第教人以放任自然，消极抵抗，抑且教人以守愚之为智，处弱之为强，其言曰：“……不敢为天下先。”它的理由至为简单，盖如是则不受人之注目，故不受人之攻击，因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他又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尽我所知，老子是以浑浑噩噩藏拙韬晦为人生战争利器的唯一学理，而此学理的本身，实为人类最高智慧之珍果。

老子觉察了人类智巧的危机，故尽力鼓吹“无知”以为人类之最大福音。他又觉察了人类劳役的徒然，故又教人以无为之道，所以节省精力而延寿养生。由于这一个意识使积极的人生观变成消极的人生观。它的流风所被染遍了全部东方文化色彩。如见于《野叟曝言》及一切中国伟人传记，每劝服一个强盗或隐士，使之与家庭团聚而重负俗世之责任，常引用孔子的哲学理论；至遁世绝俗，则都出发于道德的观点。在中国文字中，这两种相对的态度称之为“入世”与“出世”。有时此两种思想会在同一人心上蹶起争斗，以其战胜对方。一个人一生的不同时期，或评比两种思想也会此起彼伏，如袁中郎之一生。举一个眼前的例证，则为梁漱溟教授，他本来是一位佛教徒，隐栖山林间，与尘世相隔绝；后来却恢复孔子哲学的思想，重新结婚，组织家庭，便跑到山东埋头从事于乡村教育工作。

中国文化中重要特征之田野风的生活与艺术及文学，采纳此道家哲学之思想者不少。中国之立轴中堂之类的绘画和瓷器上的图样，有两种流行的题材：一种是合家欢，即家庭快乐图，上面画着女人、小孩正在游玩闲坐；另一种则为闲散快乐图，如渔翁、樵夫或幽隐文人，悠然闲坐松荫之下。这两种题材，可以分别代表孔教和道教的人生观念。樵夫、采药之士和隐士都接近于道家哲学，在一般普通异国人看来，当属匪夷所思。下面一首小诗，它就明显地充满着道家的情调：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此种企慕自然之情调，差不多流露于中国所有的诗歌里头，成为中国传统的精神上一主要部分。不过孔子哲学在这一方面亦有重要贡献，崇拜上古的淳朴之风，固显然亦为孔门传统学说之一部分。中华民族的农业基础，一半建筑于家族制度，一半建筑于孔子哲学之渴望黄金时代的冥想。孔子哲学常追溯尧舜时代，推为历史上郅治之世。那时人民的生活简单之至，欲望有限之至，有诗为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掘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样崇拜古代即为崇拜淳朴。在中国，这两种意识是很接近的，例如人们口头常说“古朴”，把“古代”和“素朴”联结成一个名词。孔子哲学对于家庭之理想常希望人能且耕且读，妇女则最好从事纺织。

下面吾又摘录一首小诗，这是十六世纪末期陈眉公（继儒）遗给其子孙作为家训的箴铭的。这首词表面上似不属于道家哲学，而实际上歌颂素朴生活无异在支助道家哲学：

闲居书付儿辈（清平乐）

有儿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耕不熟，添个新生黄犊。

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种竹浇花酿酒，世家闭户先生。

中国人心目中之幸福，所以非为施展各人之所长，像希腊人之思想，而为享乐此简朴田野的生活而能和谐地与世无忤。

道家哲学在民间所具的真实力量，乃大半含存于其供给不可知世界之材料，这种材料是孔教所摈斥不谈的，《论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学说中没有地狱，也没有天堂，更没有什么精魂不灭的理论。他解决了人类天性的一切问题，却把宇宙的哑谜置而不顾。就是于解释人体之生理作用，也属极无把握。职是之故，他在他的哲学上留下一个绝大漏洞，致令普通人民不得不依赖道家的神学以解释自然界之神秘。

拿道家神学来解释宇宙之冥想，去老庄时代不久即见之于淮南子（前179—前122），他把哲学混合于鬼神的幻境，记载着种种神话。道家的阴阳二元意识，在战国时代已极流行，不久又扩大其领域，参入古代山东野人之神话，据称曾梦见海外有仙山，高耸云海间，因之秦始皇信以为真，曾遣方士率领五百童男童女，入海往求长生不老之药。由是此基于幻想的立脚点遂牢不可破，而一直到如今，道教以一种神教的姿态在民间获得稳固之地位。尤其是唐代，道教曾经长时期被当做国教，因为唐代皇裔的姓氏适与老子同为“李”字。当魏晋之际，道教蔚成一时之风，其势力骎骎乎驾孔教而上之。此道教之流行，又与第一次中国文学浪漫运动有联系的关系，并为对待经汉儒改制的孔教礼义之反动。有一位著名诗人曾把儒者拘拘于狭隘的仁义之道譬之于虮虱爬行裤缝之间。人的天性盖已对孔教的节制和他的礼仪揭起了革命之旗。

同时，道教本身的范围亦乘机扩展开来，在它的学术之下，又包括了医药、生理学、宇宙学（所谓宇宙学大致是基于阴阳五行之说而用符号来解释的）、符咒、巫术、房中术、星相术，加以天神的秩位政体说以及美妙的神话。在其行政方面，则有法师大掌教制度——凡属构成通行而稳定的宗教所需之一切行头，无不应有尽有。它又很照顾中国的运动家，因为它还包括拳术之操练。而巫术与拳术联结之结果，产生汉末的黄巾之乱。尤要者，它贡献一种锻炼养生法，主要方法为深呼吸，所谓吐纳丹田之气，据称久炼成功，可以跨鹤升天而享长生之乐。道教中最紧要而有用之字，要算是一“气”字，但这气字未知是空气之气，还是嘘气之气，抑或是代表精神之气？气为非可目睹而至易变化的玄妙的东西，它的用途可谓包罗万象，无往而不适，无往而不通，上自彗星的光芒，下至拳术深呼吸。以至男女交媾，所可怪者交媾乃被当做追求长生过程中精勤磨炼的技术之一，尤多爱择处女焉。道家学说总而言之是中国人想揭露自然界秘密的一种尝试。

五　佛教

佛教为输入中国而构成中国人民思想一部分之主要的异国思想。它的影响之深远，可谓无远弗届，吾人至今称小孩儿的人形玩具或即称小孩儿自身为小菩萨，至若慈禧太后也称为“老佛爷”。大慈大悲观世音与阿弥陀佛成为家喻户晓之口头语。佛教影响及与吾人之语言，及与吾人之饮食，及与吾人之绘画雕刻。浮屠之兴建，尤为完全直接受佛教之感动，它刺激了吾们的文学和整个思想界。光头灰氅，形貌与和尚无辨的人物，构成吾国社会的内层，佛教的寺院超过孔庙之数量，且为城市与乡村生活的中心，年事较长者常会聚于此以断一村之公事，并举行年祭有如都市中之公会。和尚及尼姑都能出入人家参与琐碎家务，如婚丧喜庆，非僧尼固不容顾问者，故小说上往往描写寡妇之失节，处女之被诱奸时，常非请此等宗教人物从中牵线不可。

佛教在中国民间之效用，有如宗教之在其他国家，所以救济人类理性之穷。中国近世，佛教似较道教更为发达，各地建筑之道教的“观”倘有一所，则佛教的“庙”当有十所，可作如是比例。以前如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四年，西藏班禅喇嘛广布圣水，受布者光是在北平南京两处已达数万人，其中包括政府大员如段祺瑞、戴季陶辈。而且庄严地受中央政府以及上海、杭州、南京、广州各市政府之隆重款待。又如一九三四年五月，另一西藏喇嘛名诺拉·葛多呼多者，曾为广东政府之贵宾，他竟公开夸耀：力能施展法术解除敌军施放之毒气，俾保护市民，而他的高明的星相学与巫术却着着实实影响某一军事领袖，使他掉转了炮口。其实倘使中国果能彻底整饬军备以抗御外族之侵略，宗教的影响力就不会如此之大，现在外族既不断压迫，中国之公理至此而穷，故他们转而乞灵于宗教。因为中国政治不能复兴中国，他们乃热望阿弥陀佛加以援手。

佛教一面以哲学，一面以宗教两种性质征服了中国。它的哲学的性质所以适应于学者，它的宗教的性质所以适应于民间。似孔子哲学只有德行上的哲理，而佛教却含有逻辑的方法，含有玄学，更含有知识论。此外，应是它的运气好，佛经的译文具有高尚的学者风格，语句简洁，说理透辟，安得不感动学者而成为哲学上的偏好品呢？因此佛教常在中国学术界占领优势，基督教固至今未能与之颉颃也。

佛教哲学在中国影响之大，至改造了孔子哲学的本质。孔教学者的态度，自周代以降，即所谓述而不作，大抵从事于文字上的校勘和圣贤遗著之诠释。佛教之传入，众信约当耶稣纪元第一世纪，研究佛教之风勃兴于北魏东晋之际，孔教学者受其影响，乃改变学风，自文字校勘变而从事研究易理。及至宋代，在佛教直接影响之下，兴起数种新的孔教学派，称为“理学”。由于他们的传统的成见，他们的治学精神还是着重于道德问题，不过将种种新名词像性、理、命、心、物、知，置于首要地位。那时热心于《易经》的研究，猛然抬头；《易经》一书，乃为专事研究人事变化的学术专著；宋代理学家尤其是程氏兄弟，都经深研佛学，挟其新获得的悟性，重归于孔教。故真理的认识，如陆九渊，即用佛学上的字义，称为“觉”。佛教并未改变此等学者的信仰，却改变了孔子哲学本身的要旨。

同样强大的是它所影响于著作家的力量，如苏东坡之辈，他们虽立于与理学家对抗的地位，但也颇以游戏三昧的姿态，用他们自己的轻松而爱美的笔调，玩玩佛学。苏东坡常自号曰“居士”，这两个字的意义为：一个孔教学者幽栖于佛学门下而非真为和尚者。这是中国发明的一种特殊方式，它容许一个佛教徒过其伉俪的生活，但茹素戒杀而已。苏东坡有一位要好的朋友，便是一位有学问的和尚，叫做佛印。苏东坡与佛印二人之不同，仅在其彻悟的程度之差。此时正当佛教在钦命保护之下发皇的时代，国家至为立官书局专事迻译佛经。一时僧尼之众，达五十万余人。自苏东坡称居士以后，大半由于他的文才之雄伟的影响力，许多著名学者多仿效之，倘非真的出家为僧，则竞称居士而玩玩佛学。每当政局紊乱或朝代更易之秋，无数文人往往削发逃禅，半为保全生命，半为对于乱世的悲观。

在一个混乱的国家，一个宗教以世界为空虚可能提供逃避尘世悲痛多变之生活的去处，这种宗教之流行而发达，固非怪事。一个学者出家始末的传记，常能增进吾人对于佛教流行因素之某种程度的了解。明代陆丽京的传记，便是有价值的材料之一，此传记出自他的女儿的手笔，首尾完好，堪为珍爱。陆丽京为明末清初之人物，年事已高，一日忽告失踪。隔了许多岁月，曾一度重进杭州城，来治疗胞弟的疾病；他的妻儿即住居贴邻的屋子，而他竟掉首不顾，竟不欲一行探望自己的家庭。他对于这人生的现象应有何等彻悟，才取如此行径！你倘使读了陆丽京传记，便不难明白：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按陆丽京早年负诗名，为西泠十子之冠。清初，庄廷史祸作，陆氏被株连入狱，提解北京，阖家锒铛就道。庄廷以大不敬论罪，预其事者，法当诛，丽京自分无生望，行前因往诀别于宗祠，跪拜时曾默祷曰，万一侥幸得全首而南归，当削发为僧。系狱久之，果得白，逐践宿诺出家。由此看来佛教乃为生死关头不自觉的现形，是一种对抗人生痛苦的报复，与自杀出于同一意味。明代有许多美丽而才干之女子，因时局之不幸的变迁，丧失其爱人，因遂立誓出家。清世祖顺治之出家，其动机与此有同一之意味。

但是除了此种消极的向人生抗议，尚有佛教的态度，佛教在民间已具有类乎福音的潜势力，大慈大悲即为其福音。它的深入民间最活跃最直接的影响为轮回转生之说。佛教哲学并未教中国人以厚遇禽兽，但很普遍的约制牛肉之消费。中国固有的中庸之道，颇似鼓励人民消费猪肉，认为这是不得已的罪过，其理由为猪猡一物，除供食用以外，其用途远较牛马为小。但是中国人的先天的觉性上，总感觉宰牲口的屠夫是犯罪的，而且忤逆菩萨之意旨的。当一九三三年的大水灾，汉口市政府下令禁宰牲口三天，谓之断屠，所以向河神赎罪。而且这个手续是很通行的，一遇水旱灾荒，随处都会实行起来。茹素忌荤，难于以生物学的见地来辩护，因为人类是生而为肉食的；但是他可以从仁爱的立场上来辩护，孟子曾感觉到这种行为的残忍，但却舍不得完全摒弃肉食，于是他想出了一条妙计，遂宣布了一个原则，说“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理由是一人未经目睹庖厨中宰杀的残忍行为，就算孔教哲学的良心借以宽解下来了。这个食物困难的解决方法，即是中庸之道的典型。许多中国老太太颇有意于巴结菩萨，却是舍不得肉食，便在另一个方式下应用中庸之道，那便是间续的有定期的吃蔬斋，斋期自一日至三年不等。

然大体上，佛教确迫使中国人承认屠宰为一不人道之行为。这是轮回转生说的一种效果，转生说盖使人类仁爱同侪，亦仁爱畜兽。因为报应之说，使人警戒到来生可能的受苦；像眼前目睹的病痛苦楚的乞丐，或污秽恶臭的癞皮狗，都可为有力的直接教训，胜于仅凭臆说而无确证的尖刀山地狱。实在一个忠实的佛教徒确比常人来得仁爱、和平、忍耐，来得慈悲。然他的博爱，或许不能在道德上占高估的价值，因为每施舍一分钱或布施一杯茶于过客，都是希望为自己的未来幸福种下种子，所以是自私的。可是哪一种宗教不用此等诱饵呢？威廉·詹姆士俏皮地说：“宗教是人类自私史上最重要的一章。”人，除了真挚的仁人君子，似颇需要此等诱饵。总而言之，佛教确促起了一般富裕人家的伟大事业，使他们慷慨掏其腰包在大暑天气用瓦缸满盛冷茶，备置路旁，以便行人。不管他的目的何在，总算是一件好事。

许多中国小说，确有描写僧尼之卑劣行为者，所是基于全人类的某种天性，总喜欢揭露伪善者的内幕。所以把中国和尚写成卡萨诺瓦（Casanova）那样的人物，加上以巫术与春药之类的秘技，是很平常的。实际也确有这种的事情，例如浙江省的某处，那里的一所尼姑庵实在是一个秘密卖淫窟。不过就大体上讲，大多数和尚是好的，是退让谦逊优雅的善人，倘把罪恶加之一切僧尼是不公平的。倘有任何恶僧的干犯法纪，只限于少数个人，而小说中的描写，因为要绘声绘形，写得生动，也未免言过其实。照我个人的观察，大部分和尚是营养不足，血虚体弱之辈，不足以闯乱子。此外，一般人对于中国之“性”与宗教的关系，尚未观察得透彻，致有误会。在中国，和尚之与艳丽华服的妇女接触之机会，比较其他任何各界人士为多。譬如每逢诵经拜忏，或到公馆人家做佛事，或在寺院中做功德，使他们日常的与一般妇女相接触。她们平时老与外界社会相隔绝，受了孔教束缚女性之赐，她们欲一度抛头露面于社会，其唯一可靠之借口，只有拜佛烧香之一道，每逢朔望或胜时佳节，寺院变成当地美人儿的集会所，妇人闺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端庄动人。倘有和尚暗下里尝尝肉味，他也难免不偶尔干干越轨行动，除此之外，许多大寺院每年收入着实可观，而许多和尚手头也颇为富裕，这是近年来发现的许多不良案件之原委所在。一九三四年，曾有一位尼姑胆敢具状上海法院，控告一位大和尚诱奸。什么都可能发生在中国！

我在这里举一个文学上美丽的例子，他描写僧尼的性的烦闷，这是一段昆曲，叫做《思凡》，那是很受欢迎的题材，故采取此同样题材，被之管弦者，曾有数种不同之歌曲。下面一段是从中国著名剧本《缀白裘》里头拣选出来的，其文辞堪当中国第一流作品之称而无愧色，其形式采用小尼姑的口吻独白。

思凡

削发最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内出家，终日烧香念佛，到晚来孤枕独眠，好凄凉人也！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瞧着他。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阿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阿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只因俺父好看经，俺娘亲爱念佛，暮礼朝参，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供佛，生下我来疾病多，因此上把奴家舍入在空门。为尼寄活，与人家追荐亡灵，不住口地念着弥陀；只听得钟声法号，不住手的击磐摇铃，擂鼓吹螺；平白地与那地府阴司做功课，《蜜多心经》都念过，《孔雀经》，参不破。唯有莲经七卷是最难学，咱师父在眠里梦里都叫过，念几声南无佛哆呾哆萨嘛呵的般若波罗；念几声弥陀，恨一声媒婆，念几声娑婆呵，唉！叫……叫一声没奈何；念几声哆呾哆，怎知我感叹还多？

越思越想，反添愁闷，不免到回廊下散步一回，多少是好。

（她走到五百尊罗汉旁边，一个个塑得好庄严也。）

又只见那两旁罗汉塑得来有些傻角锊，一个儿抱膝舒怀，口儿里念着我，一个儿手托香腮，心里儿想着我；一个儿倦眼半开，朦胧的觑着我，唯有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光挫，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降龙的恼着我，伏虎的恨着我，那长眉大仙愁着我，说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

佛前灯前，做不得洞房花烛，香案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软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缀，见人家夫妻们洒乐，一对对着锦衣罗。阿呀，天呵！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今日师父师兄多不在庵，不免逃下山去，倘有机缘亦未可知。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钵。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栖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恨只恨说谎的僧和尼，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哪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好了，且喜被我逃下山来了。

佛教一方面固镇压了僧尼的情欲，另一方面替一般在俗的善男信女开辟了一条情感上的出路。第一点，它使得妇女们的礼教束缚不似前此之严密而较为可耐。妇人之常喜光顾庙宇，其心比之男性为热切，盖即出于天然的情感上之需要，俾领略领略户外生活；而妇女常多立愿出家，未始非出于此同样动机。因此每月朔望或胜时佳节，姑娘太太们在深闺里十几天前就在焦急地巴望着了。

第二点，每年春季的香讯，才给予消瘦的浪游欲者以适宜之出路。此香讯大抵在每年的仲春，适当耶稣复活节前后。倘有不能作远距离旅行者，至少可以在清明日到亲友坟上去痛哭一场，同样可获得情感上的出路之效果。凡环境许可的人，可以穿一双芒鞋，或坐一顶藤轿，到名山古刹去朝拜一番。有许多厦门人，每年春季，至今一定要坐着手摇船，远远地经过五百里路程，到浙江宁波沿海的普陀去进香。在北方则每年上妙峰山作朝山旅行是流行习俗，几千几万的香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背一只黄袋，曳一根手杖，蜿蜒前进，夜以继日，巴巴地去参拜圣寺。他们之间，流露着一种欢愉的神情，一如乔叟（Chaucer）当时，一路上谈谈山海经，宛与乔叟所写的故事相仿佛。

第三点，他给予中国人以欣赏山景的机会，因而大多数寺院都建筑于高山美景之处。这是中国人度着日常乏味生活之后的一乐。他们到了目的地，则寄寓于清雅的客舍，啜清茶，与和尚闲谈。这些和尚是文雅的清谈家，他们款待香客以丰盛的素斋而收获可观的报酬于银柜。香客乃挟其饱满的新鲜精力，重返其日常工作，谁能否认佛教在中国人生机构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呢？

下部　生活

导言

通览前篇之所述，吾人可得一中华民族之精神的与伦理的素质之鸟瞰，同时并领略其人民之一般的人生理想，人生理想也者，谓为左右人民生活的基本范型之一大原动力，殆非过夸之词。然吾人于中国人民生活之实际情况——其两性关系，其社会的、政治的、文学的、艺术的各方面，尚待续予探讨，概括言之，下篇所讨论之范围，将包含妇女问题、社会问题暨文学与艺术各端。最后一章，并殿以专论中国人民的生活艺术之文字，此所谓生活艺术，为中国人民素所怀服而习行者。此等材料，又可分归两大部类，妇女、社会、政治三者，天然具有互为连锁之关系；盖了解了妇女生活和家庭的情况，你将联想地理会得中国人民之社会生活，而真切地了解了中国人民的社会生活，始可理解中国政治与司法的行政机构之内情。这些有形而显著的人民生活景象又自然而然导引至研究文化上较为微妙而不甚显著的问题，特殊若艺术园地，它的观察的眼界与发展的历史盖完全不同于西洋而为中国所独有者。中国文化为世界数种纯粹固有文化之一，故与西洋文化一加比较，可发现许多饶有兴味之特点。

文化也者，盖为闲暇之产物，而中国人固富有闲暇，富有三千年长期之闲暇以发展其文化。在此长长三千年中，他们固饶有闲暇时间以清坐而喝香茗，悄然冷眼地观察人生；茶坊雅座，便是纵谈天地古今之所，捧着一把茶壶，他们把人生煎熬到最本质的精髓，他们还有许多闲暇时间来谈论列祖列宗，深思熟虑前代俊彦之功业，批评他们的文艺体裁和生活风度之变迁，参照历史上之因果，借期理解当代人生的意义。由于这样的闲谈熟虑，历史的意义乃始见伟大，它被称为人生之“镜台”，它反映出人类生活的经验，俾资现代人民之借鉴，它好像汇合的川河，不可阻遏，不尽长流。史籍的写作因以成为最庄严重要的一种文学，而诗的写作成为最高尚最优美的抒情的手段。

每当酒香茶热，炉烟袅袅，泉水潺潺，则中国人的心头，将感到莫名的欣悦；而每间隔五百年或当习俗变迁，新势力笼罩之下，他们的创造天才将备感活跃，或在诗歌的韵律方面，或在瓷器的改良方面，或在园艺的技术上，常有一种新的发明，民族的生命乃复继续蠕动而前进。他们常喜悬拟所谓永生不灭的一种幻想，虽只当它是永远不可知，永远是揣测的一个哑谜，却不妨半真半假，出以游戏三昧的精神，信口闲谈闲聊。用同样的态度，他们揣测着自然界的神秘：雷霆、风雪、闪电、冰雹，以及人体机构之作用，如涎液与饥饿之关系。他们不用试验管和解剖刀。他们有时觉得世间一切可知的知识都给自己的祖宗发掘穷尽了，人类哲理的最后一字已经道出，而书法艺术的最后风韵，已经发明。

职是之故，他们终生营营，着重于谋生存，过于谋改进。他们耐着无穷痛苦，熬着倦眼欲睡的清宵，所为者，乃专以替自私的庭园花草设计，或则精研烹调鱼翅之法，五味既调，乃出以波斯不可知论诗人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同等之特别风味而咀嚼之。如是，他们在生活艺术之宫既已升堂入室，而艺术与人生合而为一。他们终能戴上中国文化的皇冕——生活的艺术——这是一切人类智慧的终点。

第五章　妇女生活

一　女性之从属地位

中国人之轻视女性的地位，一若出自天性。他们从未给予妇女以应得之权利，自古已然。阴阳二元的基本观念，始出于《易经》，此书为中国上古典籍之一，后经孔子为之润饰而流传于后世者。

尊敬妇女、爱护女性，本为上古蛮荒时代图顿民族之特性，这种特性在中国早期历史上，付之阙如。即如《诗经》所收“国风”时代的歌谣中，已有男女不平等待遇之发现，因为《诗经·小雅》上记载得很明白：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栽弄之瓦。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无父母始诒。（这首歌谣的年代至少早于孔子数百年）但彼时妇女尚未降至臣属地位，束缚妇女之思想，实肇端于文明发达之后。妇女被束缚的程度，实随着孔子学说之进展而与日俱深。

原始社会制度本来是母系社会，这一点颇值得吾人的注意，因为这种精神的遗痕，至今犹留存于中国的妇女中。中国妇女在其体质上，一般地说，是优于男性的，故虽在孔教家庭中，吾人仍可见妇女操权的事实。这种妇女操权的痕迹，在周代已可明见，盖彼时一般人之族性，系取自妇人之名字，而个人之名字系所以表明其出生之地点或所居之官职者。通观《诗经》中所收之“国风”，吾人殊未见女人有任何退让隐避之痕迹。女子选择匹偶之自由，如今日犹通行于广西南部生番社会者，古时亦必极为流行，这种方法是天真而自由的，《诗经·郑风》上说：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这首诗的意思，表现得何等活泼，何等坦直而明显。《诗经》中还有许多女子偕恋人私奔的例证，婚姻制度当时并未成为女性的严重束缚若后代然者。两性关系在孔子时代其情景大类罗马衰落时期，尤以上层阶级之风气为然。人伦的悖乱，如儿子与后母的私通，公公与媳妇的和奸，自己的夫人送嫁给邻国的国王，佯托替儿子娶媳妇之名而自行强占，以及卿相与王后通奸，种种放荡卑污行为，见之《左传》之记载，不一而足。女人，在中国永远是实际上操有权力的，在那时尤为得势，魏国的王后甚至可令魏王尽召国内的美男子，聚之宫中。离婚又至为轻易，而离婚者不禁重嫁娶。妇女贞操的崇拜，并未变成男子的固定理想。

后来孔教学说出世，始萌女性须行蛰伏的意识；隔别男女两性的所谓礼教乃为孔门信徒所迅速地推行，其限制之严，甚至使已嫁姊妹不得与兄弟同桌而食。这种限制，载于《礼记》。《礼记》上所明定的种种仪式，实际上究能奉行至若何程度，殊未易言，从孔氏学说之整个社会哲学观之，此隐隔女性的意义，固易于了解。孔氏学说竭力主张严格判别尊卑的社会。它主张服从，主张承认家庭权力等于国家政治上的权力，主张男子治外女子治内的分工合作，它鼓励温柔的女性型的妇女。不消说自必教导这样的妇德像娴静、从顺、温雅、清洁、勤俭以及烹饪缝纫的专精，尊敬丈夫之父母，友爱丈夫之兄弟，对待丈夫的朋友之彬彬有礼，以及其他从男子的观点上认为必要的德行。这样的道德上的训诫既没有过甚的错误，更由于经济地位的依赖性与其爱好社会习俗的特性，女子遂予以同意而接受此等教训。或许女人的原意，是想做好人，或许她们的本意初在取悦于男子。

儒家学者觉得这种分别对于社会的和谐上是必要的，他们的这种见解也许很相近于真理。在另一方面，他们也给予为妻子者以与丈夫平等的身份，不过比较上其地位略形逊色，但仍不失为平等的内助。有如道教象征阴阳之二仪，彼此互为补充。在家庭中，它所给予为母亲者之地位，亦颇崇高。依孔教精神的最精确的见解，男女的分别，并不能解作从属关系，却适为两性关系的调整而使之和谐，那些善于驾驭丈夫的女人倒觉得男女这样的分配法，适为女子操权的最犀利的武器；而那些无力驾驭丈夫的女人，则懦弱不足以提出男女平权的要求。

这是孔教学说在未受后代男性学者影响以前对待妇女及其社会地位之态度。它并未有像后世学者态度的那种怪癖而自私的观念，但其女性低劣的基本意识却是种下了根苗。有一劣迹昭彰的例子可引为证明，即丈夫为妻子服丧只消一年，而妻子为丈夫服丧却要三年。又似通常子女为父母服丧为三年，至已嫁女子倘其公公（丈夫的父亲）犹健在，则为生身父母服丧只一年。典型的妇女德行如服从、贞节，经汉代刘向著为定则，使成为一种女性伦理的近乎不易的法典。此伦理观念与男子的伦理大不相同。至若《女诫》的女著作家班昭竭力辩护女子的三从四德。所谓三从，即女子未嫁从父，已嫁从夫，夫死从子。最后一条，当然始终未能实行，盖缘孔教的家庭制度中，母性身份颇为高贵也。当汉代之际，妇女为殉贞节而死，已受建立牌坊或官府表题之褒扬，但妇女仍能再嫁，不受限制。

倘欲追寻寡妇守节这一种学理的发展过程，常致陷于过分重视经典学说的弊病。因为中国人总是实事求是的人民，对于学理，不难一笑置之。因而实践常较学理为落后，直至清朝时代，守节的妇德盖犹为仅所期望于士绅之家，意在博取褒扬，非可责之普通庶民之族。即在唐代，古文作家韩愈的女儿，且曾再嫁。唐代公主中，有二十三位再嫁，另有四位公主且三度做新嫁娘。不过这种传统观念早在汉代已经萌芽，经过数百年孕育传播，此早期传统观念终致渐见有力，即男子可以续弦，而女子不可再嫁。

后乎此，又来了宋代理学家，他们注定妇女必须过那掩藏的生活，而使妇女的再嫁成为犯罪行为。崇拜贞节——这是理学家在妇女界中竭力鼓吹的——变成心理上的固定的理想，妇女因此须负社会道德上的责任，而男子则对此享着免杀的特权。妇女更须负责以保全名誉而提高品格。这一点，男人家也常热烈予以赞美，盖至此其主眼已从寻常家庭妇德移转于女性的英雄主义与节烈的牺牲精神。早如第九世纪，已有一寡妇深受儒家学者的颂扬，因为她正当文君新寡，当她在陪护丈夫灵枢回籍途中，投宿旅舍，那个旅舍主人见色起意，拉了拉她的臂膀。她认为这条臂膀受了玷污，咬紧牙关把它割掉。这样，受到社会上热烈的赞美。又如元代，另有一个寡妇盛受奖许，因为她在病中拒绝裸显其患有溃疮的乳峰于医生，而英勇地不治而死。

到了明朝，这种守寡贞节的道德，递演而成为公家制定的法典，凡寡妇守节起自未满三十岁的任何一年龄，能继续保持达五十岁者，可受政府的褒奖而建立牌坊，她的家族并可蒙其荫庇而享受免除公役的权利。这样，不独妇女本身以其清贞而受赞美，即其亲属中之男子亦同蒙其庥。寡妇的贞节道德，不独受男人和她的亲属的欢迎，同时亦为她本人在名誉上邀取显扬的捷径。而且沾光着她们的荣誉的人，不仅限于她们的亲戚，更可及于整个村庄或部落。由于这种理解，贞节遂成为流行的固定理想，只有极少数的孤立人物偶尔发生一些反感而已。因为这个鼓励寡妇守节的训旨，致令孔教学说在一九一七年文艺革新时代被骂为“食人的宗教”。

随着孔教学理的进展而并行着的，是实际生活的不息的川流，其立足点基于社会的习俗与经济的压力，而经济压力的势力尤为大。比之孔教学说的影响更为重要之事实，则为经济权的操于男子之手。因而一方面孔教学说将妇女守节制成为宗教式的典型，而一方面珍珠、宝石却将一部分妇女转化为小老婆，为荡妇。魏晋之际，大氏族之兴起，资产积聚于少数豪贵，加以政治之紊乱，实一面促进女子嫁充妾媵之风，一面加甚父母溺毙女婴孩之惨剧，因为贫穷的父母无力担负此一笔嫁女妆奁的巨费。那时许多高官豪富还蓄有私家歌伎舞女自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放荡淫逸的生活及女人的温情的服侍，颇足以满足登徒子之迷梦。晋石崇姬妾数十人，常屑沉香末布象床上，使妾践之，无迹者赐珍珠百琲，有迹者即节其饮食，令体轻。总之，女人至此已变成男子的玩物。然中国妇女地位之如此低落，此等作祟之力，超过于孔教学说。其情形无异于古代之罗马与现代之纽约。妇女缠足制度于是乃沿着此种情况的进展而成熟。这妇女缠足制度是男人家的幻想中之最卑劣的癖性。

好像出乎情理之外，却就当这个时代，中国妇女以善妒著名。那些怕老婆的高官显宦，常带着被抓伤的面貌入朝议政，致劳君王降旨以惩罚这些善妒的妻子。晋时刘伯玉尝于妻前诵《洛神赋》，语其妻曰：“得妇如此，吾无憾焉。”妻忿，曰：“君何以善水神而欲轻我？吾死何愁不为水神？”其夜乃自沉而死。死后七日，托梦语伯玉曰：“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也。”伯玉寤而觉之，遂终身不复渡水。有妇人渡此津者，皆坏衣枉妆然后敢济，不尔，风波暴发；丑妇则虽盛妆而渡，其神亦不妒也。妇人渡河无风浪者，莫不自以为己丑。后世因称此水为“妒妇津”（津在山东省）。

妇人善妒的心理乃与蓄妾制度并兴，其理易见。因为悍妒可视作妇女抵抗男子置妾的唯一自卫武器。一个善妒的妻子只要会利用这一种本能的力量，便可以阻止她的丈夫娶妾，即在现代，此等例子仍数见不鲜。倘男子的头脑清楚足以了解婚姻为妇女至高的唯一的任务，他将宽容这种专业性的伦理观念，不问曾经娶妾与否。吾们有一位学者俞正燮在一八三三年早已发明一条原理，谓妒忌并非为女子之恶德，妇女而失却丈夫之欢心者，其感想仿佛职业界伙计的失却老板的欢心；而不结婚的女子，具有与失业工人同一的感想。男人家在商业场中营业竞争的妒忌性，其残忍寡慈恰如女人在情场中的妒忌，而一个小商人当其出发营业之际，他心中之欲望，宛如一商店主妇之目睹丈夫恋识另一女人。这便是女人的经济依赖性的逻辑。讥笑拜金主义的淌白姑娘者，其原因实出于不了解此种逻辑，因为淌白不过为得意商人之女性方面的复印本。她们的头脑应比之她们的姊妹为清楚，她们系抱了商业精神将其货物售卖于出价最高之主顾，卒获如愿以偿。营业成功的商人和淌白姑娘抱着同一目的——金钱——所以他们应该互相钦佩对方的清敏的心灵。

二　家庭和婚姻

在中国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著者有一次尝到苏州乡下去游玩一番，却让女人家抬了藤轿把我抬上山去。这些女轿夫拼命着要把我这臭男子抬上山去，那时我倒有些恧颜，没了主意，只得忸怩地让她们抬了这么一程。因为我想此辈是古代中国女权族长的苗裔，而为南方福建女人的姊妹。福建女人有着笔挺的躯干，堂堂的胸膛，她们扛运着煤块，耕种着农田，黎明即起，盥洗沐发，整理衣裳，把头发梳得清清净净，然后出门工作，间复抽暇回家，把自己的乳水喂哺儿女。她们同样也是那些豪富女人统治着家庭统治着丈夫者的女同胞。

女人在中国曾否真受过压迫？这个疑问常常盘桓于我的脑际。权威盖世的慈禧太后的幻影马上浮上了我的心头，中国女人不是那么容易受人压迫的女性。女人虽曾受到许多不利的待遇，盖如往时妇女不得充任官吏，然她们仍能引用其充分权力以管理一个家——除掉那些荒淫好色之徒的家庭是例外，那里的女子只不过被当做一种玩物看待。即使在这等家庭中，小老婆也往往还能控驭老爷们。更须注意者，女子尝被剥夺一切权利，但她们从未被剥夺结婚的权利。凡生于中国的每一个姑娘，都有一个自己的“家”替她们准备着。社会上坚决的主张，即如奴婢到了相当年龄，也应该使之择偶。婚姻为女子在中国唯一不可动摇的权利，而由于享受这种权利的机会，她们用妻子或母亲的身份，作为掌握权力的最优越的武器。

此种情形可使两面观，男子虽无疑地尝以不公平态度对待女子，然有趣的倒是许多女子偏会采取报复手段者。妇女的处于从属地位，乃为一般地认女人为低能的结果，但同时也由于女子的自卑态度，由于她们的缺乏男子所享受的社会利益，由于她们的教育与知识的比较浅薄，由于她们的低廉而艰难与缺乏自由的生活，更由于她们的双重性本位——妻妾。妇女的痛苦，差不多是一种不可明见的隐痛，乃为普遍的把女性认作低能的结果。倘值夫妇之间无爱情可言，或丈夫而残暴独裁，在此场合，妻便没有其他补救的手段，只有逆来顺受。妇女之忍受家庭专制的压迫，一如一般中国人民之忍耐政治专制的压迫。但无人敢说中国之专制丈夫特别多，而快乐婚姻特别少，其理由下面即可见之。妇女的德行总以不健谈不饶舌为上，又不要东家西家地乱闯闲逛，又不宜在街头路侧昂首观看异性。但是有许多女人却是生来格外饶舌，有许多女人便是喜欢东家西家地乱闯，有许多女人偏不客气地站立街道上观看男人。女子总被期望以保守贞操而男子则否。但这一点并不感觉有什么困难，因为大部分女人是天生的贞节者，她们缺乏社交的利益，如西洋妇女所享受者。但是中国妇女既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她们也不甚关心社交的集会，而且一年之间，也少不了有相当胜时令节，好让她们露露头面，欣赏一番社会活动的欢愉景象，或则在家庭内举行宴会，也可以尽情畅快一下。总之，她们除了在家庭以内的活动，其他一切都属非主要任务，在家庭中，她们生活行动有她们的快活自由。故肩荷兵器以警卫市街之责任，亦非她们所欲关心者。

在家庭中，女人是主脑。现代的男子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莎士比亚这样的说法：“水性杨花啊！你的名字便是女人。”莎翁在他自己的著作中所描写的人物李尔王的女孩儿和克利欧佩特拉（Cleopatra）所代表者，便否定了上述的说法。倘把中国人的生活再加以更精密的观察，几可否定流行的以妇女为依赖的意识。中国的慈禧太后，竟会统治偌大一个国家，不问咸丰皇帝的生前死后。至今中国仍有许多慈禧太后存在于政治家的及通常平民的家庭中，家庭是她们的皇座，据之以发号施令，或替她儿孙判决种种事务。

凡较能熟悉中国人民生活者，则尤能确信所谓压迫妇女乃为西方的一种独断的批判，非产生于了解中国生活者之知识。所谓“被压迫女性”这一个名词，决不能适用于中国的母亲身份和家庭中至高之主脑。任何人不信吾言，可读读《红楼梦》，这是中国家庭生活的纪事碑。你且看看祖母贾母的地位身份，再看凤姐和她丈夫的关系，或其他夫妇间的关系（如父亲贾政和他的夫人，允称最为正常的典型关系），然后明白治理家庭者究为男人抑或女人。几位欧美的女性读者或许会妒忌老祖母贾老太太的地位，她是阖家至高无上的荣誉人物，受尽恭顺与礼教的待遇。每天早晨，许多媳妇必趋候老太太房中请安，一面请示家庭中最重要事务。那么就是贾母缠了一双足，隐居深闺，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看门的和管家的男性仆役，固天天跑腿，绝非贾母可比。或可细观《野叟曝言》中水夫人的特性，她是深受儒教熏陶的一个主要角色。她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为足以代表儒家思想的模范人物，在全部小说中，她无疑又为地位最崇高的一人。只消一言出口，可令她的身为卿相的儿子下跪于她的面前，而她一方面运用着无穷智慧，很精细地照顾全家事务，有如母鸡之护卫其雏群。她的处理事务用一种敏捷而慈祥的统治权，全体媳妇是她的顺从的臣属。这样的人物或许是描摹过分了一些，但也不能当做完全虚构。不差，阃以内，女子主之，阃以外，男子主之：孔夫子曾经明白地下过这样分工的定则。

女人家也很明白这些。就在今日上海百货商店里的女售货员，还有着一副妒忌的眼光侧视那些已经出嫁的女人，瞧着她们手挽肥满的钱袋，深愿自身是买客而不复是售货员。有时她们情愿替婴孩结织绒线衫裤而不复是盘数现金找头、穿着高跟鞋赓续站立八小时之久，那真是太长久而疲倦的工作。其中大多数都能本能地明了什么是比较好的事情。有的甘愿独立，但这所谓独立，在一个男子统治权的社会里存在的事实不多。善于嘲笑的幽默家不免冷笑这样的“独立”。天生的母性欲望——无形、无言、猛烈而有力的欲望，充满了她们的整个躯体。母性的欲望促起化妆的需要，都是那么无辜，那么天然，那么出于本能；她们从仅足以糊口的工薪中积蓄下来，只够买一双她们自己所售卖的丝袜。她们愿意有一个男朋友送些礼物给她们，或许她们会暗示地、羞答答地请求他们，一方面还要保全她们的自重的身份。中国姑娘本质地是贞洁的，为什么不可请求男人家买些礼物送她呢？她们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购买丝袜呢？这是本能告诉她们是爱情上的必需品。人生是一大谜！她们的悟性再清楚没有，她们很愿意终身只有一个人购买礼物给她。她们希望结婚，她们的直觉是对的。那么婚姻上有什么不对，保护母性又有什么不对？

结合了家庭，女人们踏进了归宿的窝巢。她们乃安心从事于缝纫与烹调。可是现在江浙中等人家女人倒不事烹调与缝纫，因为男子在她们自己的圈地上打倒了她们，而最好的缝工和司厨是男人而不是女人。男子大概将在其他事业上继续排挤她们，除了结婚是唯一的例外。因为男子在任何方面所可获得的机会、便利远优于女子，只有结婚为否。至于婚姻分内，女子所可获得的便利，优于男子，这一点她们看得很清楚。任何一个国家中，女人的幸福，非依赖乎她们所可能享受的社交机会之众多，却有赖乎跟她们终身做伴的男人的品质。女人的受苦，多出于男人的暴戾粗鲁过于男人的不够公民投票资格。倘男人而天生的讲情理，脾气好，慎思虑，女人便不致受苦。此外，女人常挟有“性”的利器，这对于她们有很广的用途。这差不多是天所予以使她们获得平等的保证。每一个人，上自君王，下至屠夫，烘饼司务，制烛工人，都曾经责骂过他的妻子而亦曾受过妻子的责骂。因为天命注定男人和女人必须以平等身份相互亲密着。人生某种基本关系像夫妇之间的关系，各个不同的国家民族之间，所差异的程度至微；远非如一般读了游历家的记述所想象的。西洋人很容易想象中国人的妻子当做像驴子样的供丈夫做奴隶。其实普通中国男子是公平的讲情理的人物。而中国人则容易想象认为西洋人因为从未领受过孔子学说思想的洗礼，所以西洋妻子不关怀丈夫的衣服清洁与果腹事宜，终日身穿宽薄衬裤，逍遥海滩之上，或纵乐于不断的跳舞会中。这些天方野乘、异域奇闻，固为双方人民茶余酒后之闲谈资料；而人情之真相反忘怀于度外。

那么实际生活上，女人究并未受男人之压迫。许多男人金屋藏娇，逢着河东狮吼，弄得在女人之间东躲西避，倒才真是可怜虫。此另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性的吸引力，使各等亲属的异性之间不致嫌恶过甚，是以女人倒不受丈夫或公公的压迫；至于姑嫂之间，系属平辈，纵令彼此不睦，不能互相欺侮。所剩留的唯一可能事实，是为媳妇之受婆婆虐待，这实在是常遇的事情。中国大家庭中，媳妇的生活，负着许多责任，实在是一种艰难的生活。不过应该注意的是：婚姻在中国不算是个人的事件，而为一个家族整体的事件，一个男人不是娶妻子，而是娶一房媳妇，习惯语中便是如此说法。至若生了儿子，习惯语中多说是“生了孙子”。一个媳妇是以对翁姑所负的义务较之对丈夫所负者为重大。盛唐诗人王建尝有一首咏新嫁娘绝句，真是足以引起人类共鸣的传神的笔墨：

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

未谙翁食性，先遣小姑尝。

一个女人能取悦于一个男子，是一种珍贵的努力，至能取悦于另一女人，不啻为一种英勇的行为，所惜许多是失败的。做儿子的，介乎尽孝于父母与尽爱于妻子二者之间，左右为难，从不敢大胆替妻子辩护。实际上许多虐待女人的残酷故事，都可以寻索其根源系属一种同性间的虐待。不过后来媳妇也有做婆婆的日子，倘她能达到这个久经盼望的高龄，那实在是荣誉而有权力的身份，由一生辛苦中得来的。

三　理想中的女性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人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恋爱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种确定不移的势力。

对于女性，中国人与欧美人的概念彼此大异。虽双方的概念都以女性为包含娇媚神秘的意识，但其观点在根本上是不同的，这在艺术园地上所表现者尤为明显。西洋的艺术，把女性的肉体视作灵感的源泉和纯粹调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国艺术则以为女性肉体之美系模拟自然界的调和形象而来。对于一个中国人，像纽约码头上所高耸着的女性人像那样，使许许多多第一步踏进美国的客人第一个触进眼帘的便是裸体女人，应该感觉得骇人听闻。女人家的肉体而可以裸裎于大众，实属无礼之至。倘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儿并不代表女性，而是代表自由的观念，尤将使他震骇莫名。为什么自由要用女人来代表？又为什么胜利、公正、和平也要用女人来代表？这种希腊的理想对于他是新奇的。因为在西洋人的拟想中，把女人视为圣洁的象征，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净、高贵、美丽和超凡的品质。

对于中国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们是不知道怎样享乐的人类。一个中国男孩子自幼就受父母的告诫，倘使他在挂着女人裤子的裆下走过，便有不能长大的危险。是以崇拜女性有似尊奉于宝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体这种事实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于女子深藏的观念，女性肉体之暴露，在艺术上亦视为无礼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陈列馆（Dresden Gallery）的几幅西洋画杰作，势将被视为猥亵作品。那些时髦的中国现代艺术家，他们受过西洋的洗礼，虽还不敢这样说，但欧洲的艺术家却坦白地承认一切艺术莫不根源于风流的敏感性。

其实中国人的性的欲望也是存在的，不过被掩盖于另一表现方法之下而已。妇女服装的意象，并非用以表人体之轮廓，却用以模拟自然界之律动。一位西洋艺术家由于习惯了的敏感的拟想，或许在升腾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体像来；但中国艺术家却在慈悲菩萨的披肩上看出海浪来。一个女性体格的全部动律美乃取决于垂柳的柔美的线条，好像她的低垂的双肩，她的眸子比拟于杏实，眉毛比拟于新月，眼波比拟于秋水，皓齿比拟于石榴子，腰则拟于细柳，指则拟于春笋，而她的缠了的小脚，又比之于弓弯。这种诗的辞采在欧美未始没有，不过中国艺术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国妇女装饰的范型，却郑重其事地符合这类辞采的内容。因为女人肉体之原形，中国艺术家倒不感到多大兴趣，吾人在艺术作品中固可见之。中国画在人体写生的技巧上，可谓惨淡地失败了。即使以仕女画享盛名的仇十洲（明代），他所描绘的半身裸体仕女画，很有些像一颗一颗番薯。不谙西洋艺术的中国人，很少有能领会女人的颈项和背部的美的。《杂事秘辛》一书，相传为汉代作品，实出于明人手笔，描写一种很准确而完全的女性人体美，历历如绘，表示其对于人体美的真实爱好，但这差不多是唯一的例外。这样的情形，不能不说是女性遮隐的结果。

在实际上，外表的变迁没有多大关系。妇女的服装可以变迁，其实只要穿在妇女身上，男人家便会有美感而爱悦的可能，而女人呢，只要男人家觉得这个式样美，她便会穿着在身上。从维多利亚时代钢箍扩开之裙变迁而为二十世纪初期纤长的孩童样的装束，再变而至一九三五年的梅·韦斯特（Mae West）模仿热，其间变化相差之程度，实远较中西服式之为异尤为惹人注目。只消穿到女人身上，在男人们的目光中，永远是仙子般的锦绣。倘有人办一个妇女服饰的国际展览会，应该把这一点弄得清清楚楚。不过二十年前中国妇女满街走着的都是短袄长脚裤，现在都穿了颀长的旗袍把脚踝骨都掩没了；而欧美女子虽还穿着长裙，我想宽薄长脚裤随时有流行的可能。这种种变迁的唯一的效果，不过使男子产生一颗满足的心而已。

尤为重要者，为妇女遮隐与典型女性之理想的关系，这种理想便是“贤妻良母”，不过这一句成语在现代中国受尽了讥笑，尤其那些摩登女性，她们迫切地要求平等、独立、自由，她们把妻子和母性看做男人们的附庸，是以贤妻良母一语代表地道的混乱思想。

让我们把两性关系予以适宜之判断。一个女人，当她做了母亲，好像从未把自己的地位看做视男人的好恶为转移的依赖者。只有当她失去了母亲的身份时才觉得自己是十足的依赖人物。即在西洋，也有一个时期母性和养育子女不为社会所轻视，亦不为女人们自己所轻视，一个母亲好像很适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那是一个崇高而荣誉的地位。生育小孩，鞠之育之，训之诲之，以其自己的智慧诱导之以达成人，这种任务，在开明的社会里，无论于谁都绝非为轻松的工作。为什么她要被视为社会经济上依赖男人，这种意识真是难于揣测的，因为她能够担负这一桩高贵的任务，而其成绩又优于男子。妇女中亦有才干杰出、不让须眉者，不过这样的才干妇女其数量确乎是比较少的，少于德谟克拉西所能使吾人信服者。对于这些妇女，自我表现精神的重要过于单单生育些孩子。至于寻常女人，其数无量，则宁愿让男人挣了面包回来，养活一家人口，而让自家专管生育孩子。若云自我表现精神，著者盖尝数见许多自私而卑劣的可怜虫，却能发扬转化而为仁慈博爱、富于牺牲精神的母性，她们在儿女的目光中是德行完善的模范。著者又曾见过美丽的姑娘，她们并不结婚，而过了三十岁，额角上早早浮起了皱纹，她们永不达到女性美丽的第二阶段，即其姿容之容光焕发，有如盛秋森林，格外通达人情，格外成熟，复格外辉煌灿烂。这种情况，在已嫁的幸福妇人怀孕三月之后，尤其是常见的。

女性的一切权利之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做母亲。孔子称述其理想的社会要没有“旷男怨女”。这个理想在中国经由另一种罗曼史和婚姻的概念而达到了目的。由中国人看来，西洋社会之最大的罪恶为充斥众多之独身女子。这些独身女子，本身无过失可言，除非她们愚昧地真欲留驻娇媚的青春；她们其实无法自我发抒其情愫耳。许多这一类女子，倒是大人物，像女教育家、女优伶，但她们倘做了母亲，她们的人格当更为伟大。一个女子，倘若爱上了一个无价值的男子而跟他结了婚，那她或许会跌入造物的陷阱，造物的最大关心，固只要她维系种族的传殖而已；可是妇女有时也可以受造物的赏赐而获得一鬈发秀美的婴孩，那时她的胜利，她的快乐，比之她写了一部最伟大的著作尤为不可思议；她所蒙受的幸福，比之她在舞台上获得隆盛的荣誉时尤为真实。伊莎多拉·邓肯（lsadora Duncan）女士足以忠实明了这一切。假使造物是残酷的，那么造物正是公平的，他所给予普通女人的，无异乎给予杰出的女人者。他给予了一种安慰，因为享受做母亲的愉快是聪明才智女人和普通女人一样的情绪，造物注定了这样的命运而让男男女女这样地过活下去。

四　我们的女子教育

中国女性型理想之不同，包含一种不同的教育我们女儿的方法。盖中国家庭之训练女儿，绝然不同于训练男孩子者。施于女儿的管束，可谓远较施于男孩子者为严谨，更以通常女性成熟期的较早，女孩子能服习于此家庭纪律之时期亦为较早，故女孩子跟同年龄的男孩子作比较，其仪态总来得温文而端庄。女孩子无论怎样，其孩子气总比之男孩子为轻。一到了十四岁以上，她便开始躲藏起来，学习着温柔典型女性的模样儿了。因为中国人的概念很着重于温柔的女性：她清晨起身，比弟兄辈为早，穿衣服比弟兄为整洁，还得帮忙佐理家政，她得下厨房襄助烹饪，得帮助喂哺她的小弟弟的膳食。她少玩弄玩具而多做工作，讲话比较文静，走路比较雅致，坐相比较端正，腿儿总是紧紧并拢。她们牺牲了轻快活泼的精神而竭力装作端庄。那些孩子脾气的开玩笑说废话，她是没有的，而且她从不破口狂笑，却只是微微一哂而已。她重视处女的贞操，所谓童贞。而童贞在古老的中国是比世界上任何一切学问艺术来得高贵的一种财产。她轻易不让陌生人瞧她一眼，虽然她自己躲于屏风背后却常偷看人。她培育着一种神秘的，可望而不可即的迷人的魔力，越是遮遮掩掩，那么价值尤高。确实，照男人家的心思，一个女子禁闭于中古式堡垒之中，比之你天天可以见面的姑娘来得动人而可爱。她学习着针线刺绣，用她的年轻的目光和犀利的指尖，她做得一手出色的工作，而工作的进行，比较起算三角题来得迅速。刺绣这种工作是可喜的，因为它给予她时间，俾得进入梦的幻境，而年轻人常常是幻梦的。照这样，她便准备着负起贤妻良母的责任的才能。

士绅之家的女儿，亦复学习读书写字。中国曾经出了不少女才子，而现代也至少有半打以上的女作家，获得全国推崇的荣誉。两汉之时，有许多著盛名的饱学妇女；后来魏晋之际，也出了不少人才。其中有一位谢道韫多才善辩，往往能替她的夫弟王献之解脱宾客的问难。博学多能，在中国不论男女，总觉得有限得很，但缙绅士族还是不怠慢教其女儿写字读书。此种文学教育的内容，不外乎文章诗词历史和采自孔子经书的人类智慧、道德训诫。女子所学者止乎此。其实男子之所学，其进乎此者，亦极几微。文学、历史、哲学和人生之格言，加以几种医药上的特殊的知识与政府之法规，不过是人文学识之总和。妇女的教育，则限于更狭义的人文主义。其不同乃在于知识深进之程度而非在于范围之广狭。

中国人的见解，殆适与波普（Alexander Pope）的格言背道而驰。中国人认为：才学过高，对于妇女是危险的，故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诗和绘画的园地上，她们也常参加一些，因为短行诗歌的写作，好像特别适合于妇女的天才。这些诗都是短短数行，辞藻典丽温雅，却缺少魄力。李清照（1084—约1151）为中国最伟大的一位女词人，遗留给我们寥寥几首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词，充满着雨夜烦闷的情绪与失而复得的快乐。中国女诗人的数量虽较男性诗人为少，其传统却一向延续而未尝中断。单单清朝一代，吾们发现差不多上了千数的女诗人，她们都有作品发表于印刷的集子中，其数量亦不可谓少。自从清朝出了一位袁枚（他是很反对女子缠足的一位诗人），在他的影响之下，树立了女子写诗的新的范型。可是这个新范型引起另一位大学者章实斋的批评，因为这对于女性典型的优良理想是一种损害。其实写作诗文并不侵及做母亲妻子的责任，李清照便是一位好妻子，而不是希腊女诗人萨福（Sappho）。

古代中国闺女实际上比之欧美女子缺少接触社会的机会，不过受了较好家庭教育，则她可以增厚一些培养为良母贤妻的基础。而她的一生也没有旁的事业，只有做做贤妻良母而已。中国男人们现在临到了一个难关，便是他的选择妻子，摩登女子与旧式女子二者之间孰优。最好的标准妻子有人说过：要有新知识而具旧德行的女子。摩登女子与旧式女子的思想上的冲突，需要常识的无情判断（新女子以妻为一独立的不依赖的人格而轻视良母贤妻的说法）。当作者将知识与教育之增进认为一种进步并尤接近女性典型之理想时，敢深信绝非谓吾人将求一闻名世界的女子钢琴名手或女大画家。我深信她的调治羹汤，应较其作诗会有益，而她的真正杰作，将为她的雪白肥胖的小宝宝。依著者的愚见，一位典型的女性还该是一位智慧仁慈而坚定的母亲。

五　恋爱和求婚

有一个问题可以发生：中国女子既属遮掩深藏，则恋爱的罗曼史如何还会有实现的可能？或则可以这样问：年轻人的天生的爱情，怎么样儿地受经典的传统观念的影响？在年轻人，罗曼史和恋爱差不多是寰宇类同的，不过由于社会传统的结果，彼此心理的反应便不同。无论妇女怎样遮掩，经典教训却从未逐出爱神。恋爱的性质容貌或许可以变更，因为恋爱是情感的流露，本质上控制着感觉，它可以成为内心的微鸣。文明有时可以变换恋爱的形式，但也绝不能抑制它。“爱”永久存在着，不过偶尔所蒙受的形象，由于社会与教育背景之不同而不同。“爱”可以从珠帘而透入，它充满于后花园的空气中，它拽撞着小姑娘的心坎。或许因为还缺少一个爱人的慰藉，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头总是烦恼着她。或许她倒并未看中任何一个男子，但是她总觉得恋爱着男子，因为她爱着男子，故而爱着生命。这使她更精细地从事刺绣而幻化地觉到好像她正跟这一幅彩虹色的刺绣恋爱着，这是一个象征的生命，这生命在她看来是那么美丽。大概她正绣着一对鸳鸯，绣在送给一个爱人的枕套上，这种鸳鸯总是同栖同宿，同游同泊，其一为雌，其一为雄。倘若她沉浸于幻想太厉害，她便易于绣错了针脚，重新绣来，还是非错误不可，她很费力地拉着丝线，紧紧地、涩涩地，真是太滞手，有时丝线又滑脱了针眼，她咬紧了她的樱唇而觉得烦恼，她沉浸于爱的河涛中。

这种烦恼的感觉，其对象是很模糊的，真不知所烦恼的是什么；或许所烦恼的在于春，或在于花，这种突然的重压的身世孤寂之感，是一个小姑娘的爱苗成熟的天然信号。由于社会与社会习俗的压迫，小姑娘们不得不竭力掩盖住她们的这种模糊而有力的愿望，而她们的潜意识的年轻的幻梦总是永续地行进着。可是婚前的恋爱在古时中国是一个禁果，公开求爱真是事无前例，而姑娘们又知道恋爱便是痛苦，因此她们不敢让自己的思索太放纵于“春”“花”“蝶”这一类诗中的爱的象征，而假如她受了教育，也不能让她多费功夫于诗，否则她的情愫恐怕会太受震动。她常忙碌于家常琐碎以维护她的感情之圣洁，譬如稚嫩的花朵之保护自身，避免狂蜂浪蝶之在未成熟时候的侵袭。她愿意静静地守候以待时机之来临，那时候恋爱变成合法，而用结婚的仪式完成正当的手续。谁能逃免纠结的情欲的便是幸福的人，但是不管一切人类的约束，天性有时还是占了优势，因为像世上一切禁果，两性吸引力的锐敏性，机会以尤少而尤高。这是造物的调剂妙用。照中国人的学理，闺女一旦分了心，什么事情都将不复关心。这差不多是中国人把妇女遮掩起来的普遍心理背景。

小姑娘虽则深深遮隐于闺房之内，她通常对于本地景况相差不远的可婚青年，所知也颇为熟悉，因而私心常能窃下主意，孰为可许，孰不惬意。倘因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私心默许的少年，纵然仅仅是一度眉来眼去，她已大半陷于迷惑，而她的那一颗素来引以为傲的心儿，从此不复安宁。于是一个秘密求爱的时期开始了。不管这种求爱一旦泄露即为羞辱，且常因而自杀；不管她明知这样的行为会侮蔑道德规律，并将受到社会上猛烈的责难，她还是大胆地去私会她的爱人。而且恋爱总能找出进行的路径的。

在这两性的疯狂样的互相吸引过程中，那真很难说究属男的挑动女的抑或是女的挑动男的。小姑娘有许多机敏而巧妙的方法可以使人知道她的临场。其中最无罪的方法为在屏风下面露出她的红绫鞋儿；另一方法为夕阳斜照时站立游廊之下；另一方法为偶尔露其粉颊于桃花丛中；另一方法为灯节晚上观灯；另一方法为弹琴（古时的七弦琴），让隔壁少年听她的琴挑；另一方法为请求她的弟弟的教师润改诗句，而利用天真的弟弟权充青鸟使者，暗通消息。这位教师倘属多情少年，便欣然和复一首小诗。另有多种交通方法为利用红娘（狡黠使女），利用同情之姑嫂，利用厨子的妻子，也可以利用尼姑。倘两方面都动了情，总可以想法来一次幽会。这样的秘密聚会是极端不健全的，年轻的姑娘绝不知道怎样保护自身于一刹那；而爱神，本来怀恨放浪的卖弄风情的行为，乃挟其仇雠之心以俱来。爱河多涛，恨海难填，此固为多数中国爱情小说所欲描写者。她或许竟怀了孕！其后随之以一热情的求爱与私通时期，软绵绵的，辣泼泼的，情不自禁，却就因为那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尤其觉得可爱可贵，惜乎通常此等幸福，终属不耐久啊！

在这种场合，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少年或那小姑娘或许会拂乎本人的意志而与第三者缔婚，这个姑娘既已丧失了贞洁，那该是何等悔恨。或则那少年应试及第，被显宦大族看中了，强制地把女儿配给他，于是他娶了另一位夫人。或则少年的家族或女子的家族阖第迁徙到遥远的地方，彼此终身不得复谋一面。或则那少年一时寓居海外，本无意背约，可是中间发生了战事，因而形成无期的延宕。至于小姑娘困守深闺，则只有烦闷与孤零的悲郁，倘若这个姑娘真是多情种子，她会患一场重重的相思病（相思病在中国爱情小说中真是异样的普遍）。她的眼神与光彩的消失，真是急坏了爹娘，爹娘鉴于眼前的危急情形，少不得追根究底问个清楚，至依了她的愿望而成全了这桩姻事，俾挽救女儿的生命，以后两口儿过着幸福的一生。

“爱”在中国人的思想中因而与涕泪、惨愁与孤寂相糅合，而女性遮掩的结果，在中国一切诗中，掺进了凄婉悲忧的调子。唐以后，许许多多情歌都是含着孤零消极与无限悲伤，诗的题旨常为闺怨，为弃妇，这两个题目好像是诗人们特别爱写的题目。

符合于通常对人生的消极态度，中国的恋爱诗歌是吟咏些别恨离愁，无限凄凉，夕阳雨夜，空闺幽怨，秋扇见损，暮春花萎，烛泪风悲，残枝落叶，玉容憔悴，揽镜自伤。这种风格，可以拿林黛玉临死前，当她得悉了宝玉与宝钗订婚的消息所吟的一首小诗为典型，字里行间，充满着不可磨灭的悲哀：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但有时这种姑娘倘遇运气好，也可以成为贤妻良母。中国的戏曲，固通常都殿以这样的煞尾：“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六　妓女与妾

这在女人的本分中，实属无可非议。女人是“贤妻良母”。她既忠贞，又柔顺，而常为贤良的母亲，亦且她是出于天性的贞洁的，一切不幸的扰攘，责任都属于男子。犯罪的是男子，男子不得不犯罪，可是每一次他犯罪，少不了一个女人夹在里头。

爱神，既支配着整个世界，一定也支配着中国。有几位欧美游历家曾冒昧发表意见谓：在中国，吾人觉得性之抑制，反较西洋为轻，盖因中国能更坦直地宽容人生之性的关系。科学家哈夫洛克·蔼理士（Havelock Ellis）说过：现代文化一方面把最大的性的刺激包围着男子，一方面却跟随以最大的性的压迫。在某种程度上性的刺激和性的压迫在中国都较为减少。但这仅是真情的片面。坦率的性的优容只适用于男子而不适用于女子。女子的性生活一向是被压迫的，最清楚的例子可看冯小青的一生。她生活于恰当莎翁创作其杰作的时候（1595—1612），因为嫁充侧室，被其凶悍的大妇禁闭于西湖别墅，不许与丈夫谋一面。因而她养成了那种自身恋爱的畸形现象。她往往乐于驻足池旁以观看自己倒映水中的倩影。当其香消玉殒之前，她描绘了三幅自身的画像，常焚香献祭以寄其不胜自怜之慨。偶尔从她的老妈子手中遗留下来残存的几篇小诗，看出她具有相当的作诗的天才。

反之，男子实不甚受性的压迫，尤其那些较为富裕的阶级。大多数著名的学者像诗人苏东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之辈，都曾逛过妓院，或将妓女娶归，纳为小妾，固堂而皇之，毋庸讳言。事实上，做了官吏的人，侍妓侑酒之宴饮，无法避免，也无虑乎诽谤羞辱。自明以迄清代，金陵夫子庙前的污浊的秦淮河，即为许多风流艳史的产生地。这个地点的邻近夫子庙畔，是适宜而合于逻辑的，因为那是举行考试的地点，故学子云集，及第则相与庆贺，落选则互致慰藉，都假妓院张筵席。直至今日，许多小报记者犹津津乐道其逛窑子的经历，而诗人学者都曾累篇盈牍写其妓寮掌故，因而秦淮河三字便极亲密地与中国文学史相追随着。

中国娼妓之风流的、文学的、音乐的和政治关系的重要性，无须乎过事渲染。因为由男人想来，上等家庭的妇女而玩弄丝竹，如非正当，盖恐有伤她们的德行，亦不宜文学程度太高，太高的文学情绪同样会破坏道德；至于绘图吟诗，虽亦很少鼓励，然他们却绝不寻找女性的文艺伴侣。娼妓因乘机培养了诗画的技能，因为她们不需用“无才”来做德行的堡垒，遂益使文人趋集秦淮河畔。每当夏夜风清，黑的天幕把这污浊的秦淮河转化成威尼斯运河，他们静坐于大篷船中，听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灯船上的姑娘唱着热情的小调儿。

在这样的环境下，文人遂多寻访这种艺伎，她们大都挟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诗，或长于画，或长于音乐，或长于巧辩。在这些天资颖慧、才艺双全的艺伎中——尤以明代为盛——当推董小宛允称个中翘楚，最为一般所爱悦，她后来嫁给名士冒辟疆为妾。在南北朝，则以苏小小领袖群芳，她的香冢至今立于西子湖畔，为名胜之一，每年骚人游客，凭吊其旁者，络绎不绝。至其攸关一国政局兴衰者，亦复匪鲜。例如明末的陈圆圆本为吴三桂将军的爱妾，李自成陷北京，掳之以去，致使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原谋夺还陈圆圆，谁知这一来大错铸成，竟断送了明祚而树立了清朝统治权。可异者，吴三桂既助清兵灭亡明室，陈圆圆乃坚决求去，了其清静之余生于商山特建之别院中。吾人又可观李香君之史迹，她是一个以秉节不挠受人赞美的奇女子，她的政治志节与勇毅精神愧杀多少须眉男子。她所具的政治节操，比之今日的许多男子革命家为坚贞。盖当时她的爱人迫于搜捕之急，亡命逸出南京，她遂闭门谢客，不复与外界往来，后当道权贵开宴府邸，强征之侑酒，并迫令她歌唱，香君即席做成讽刺歌，语多侵及在席的权贵，把他们骂为阉竖的养子，盖此辈都为她爱人的政敌。正气凛然，虽弱女子可不畏强权，然岂非愧杀须眉？此等女子所写的诗，颇有流传至今者。中国才女之史迹，可窥见其一部于薛涛、马湘兰、柳如是等几名名妓的身世中。

青楼妓女适应着许多男性的求爱的、罗曼史的需要，盖许多男子在婚前的青年时代错过了这样风流的机会。我用“求爱”这个字眼是曾经熟思的，因为青楼妓女不同于一般普通放荡的卖淫妇也。她须得受人的献媚报效。这样在中国等同于尊重妇女之道。有一部专事描写近代青楼艳事的小说叫做《九尾龟》，告诉我们许多男性追求那看来很容易到手的姑娘，往往经年累月，花费了三千四千两银子，始得一亲芳泽。这种不合理的情形，为妇女遮藏时代始有之现象。然男人们在别处既无法追寻异性伴侣，一尝风流的罗曼史况味，则此等情形亦属事理之常。男子对于结交异性既无经验，在家庭中又吃不消黄脸婆子的絮聒，始乃颇想尝尝西洋人在婚前所经历的所谓“罗曼史”的滋味。这样的人见了一个颇觉中意的妇女，不由打动心坎，发生类乎恋爱的一股感觉。青楼女子经验既富，手段娴熟，固不难略施小技，把男子压倒在石榴裙下，服服帖帖。这便是中国很正当而通行的一种求爱方法了。

有时，一种真实的罗曼史也会发生，有似欧美人士之与情妇恋爱者。如董小宛与冒辟疆之结合经过，自从其初次会见之艰难以至其时日短促的新婚幸福生活，读来固无殊其他一般之罗曼史也。罗曼史之结局，有可悲者，亦有可喜者。如李香君则长斋礼佛，终其生于寺院中；顾横波、柳如是则享受其贵妇生活于显宦家庭中，为后世所艳羡。

妓女是以叫许多中国男子尝尝罗曼史的恋爱的滋味，而中国妻子则使丈夫享受比较入世的近乎实际生活的爱情。有时这种恋爱环境真是扑朔迷离。至如杜牧，经过十年的放浪生活，一旦清醒，始归与妻室重叙。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也。有的时候，也有妓女而守节操者，像杜十娘。另一方面，妓女实又继承着音乐的传统，没有妓女，音乐在中国恐怕至今已销声匿迹了。妓女比之家庭妇女则比较上反觉得所受教育为高，她们较能独立生活，更较为熟习于男子社会。其实在古代中国社会中，她们才可算是唯一的自由女性。妓女之能操纵高级官吏者，常能掌握某种程度的政治实权，关于官吏的任命，凡有所说项，有所较议，胥取决于她的妆闼之中。

妓女的归宿，总无非是嫁做小妾，或则做人外室情妇，像上面所提过的几位，都是如此。置妾制度之历史的久远，殆不亚于中国自身之年龄。而置妾制度所引起的问题，亦与一夫一妻制之成立而并兴。倘遇婚姻不如意，东方人转入青楼北里，或娶妾以谋出路；西洋人的解决方法则为找一情妇，或则偶尔干干越礼行为。两方社会行为的形态不同，然其基本关键则不谋而合。其差异之由来，则出于社会态度，尤其妇女界本身对待此等行为之态度。中国人之娶妾，如经公众之容认而为堂皇之行为，在西洋则有耻言姘妇之习俗。

坚持以男性为中心的嗣续观念，亦为鼓励娶妾之一大主因。有些中国好妻子，倘值自己不能生产男孩子，真会自动要求丈夫纳妾的。明朝的法律且明白规定，凡男子年满四十而无后嗣者，得娶妾。

此外，娶妾这一个方法亦即所以代替欧美之离婚事件。结婚和离婚为最困难的社会问题，至今犹无人能解决之，人类的智慧上还没有发明过完全解决的办法，除非如天主教的办法可算是一种解决之道，它盖整个儿否认此种问题之存在。吾人所可断言者，即婚姻为妇女唯一之保障，无论何时，男子的道德倘有疏懈，受痛苦者，厥为女性，不论是离婚是娶妾是重婚或滥施恋爱。在性的关系中，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永久不平等和不公平。因为性的平等这一个名词，非造物所知，造物之所知者，厥为种族之延续而已。所谓现代婚姻，男女双方以五十比五十为基本原则者，生产了小孩以后，实际总成为七五比二五之男性占便宜。倘今有一个妇人当双方爱情冷淡时真肯诙谐地解除男人之束缚，则四十岁男人所能享受的利益，那个离了婚的四十岁老妇人且为生过三个孩子的母亲者不能享受。真实的平等是不可能的。

利用此种概念，可资以辩论娶妾制度。中国人把婚姻看做一个家庭的事务，倘婚姻不顺利，他们准许娶妾，这至少可使家庭保全为一社会的单位。欧美人则反乎是，他们把婚姻认为个人的罗曼史的情感的事务，是以准许离婚，可是这一来，拆散了社会单位。在东方，当一个男子成了大富，无事可做，日就腐化，乃不复爱其妻子，为妻子者，不得不勉自抑制其性欲；不过她居于家庭中，仍能保持其坚定崇高之地位，仍为家庭中很有光荣的首领，围绕于儿孙之间，在生命的另一方面领受其安慰。在欧美，那些摩登夫人向法院提出了离婚的诉讼，敲一笔巨额生活费，走出了家庭，多半是去再嫁的。是那些不被丈夫爱护而仍能保持家庭中荣誉地位者的比较幸福呢，还是拿了生活费而各走各路的比较幸福呢？这一个问题殆为一迷惑不可解的一大哑谜。在中国妇女尚未具备有西方姊妹们之独立精神时，那些弃妇常为无限可怜的人物，失掉了社会地位，破碎了家庭。世界上大概有一个幸福妇人，便另有一个无论怎样尽人力所及总不能使她成为幸福的妇人。这个问题就是真正的妇女经济独立也不能解决它。

在中国，这样的情形每日都有见闻，而那些摩登姑娘以其残忍的心肠撵出人家原来的妻子，照我看来，跟我们的祖宗的野蛮思想相差不过毫厘之间，虽然她们的摩登足以不容另一女人以同等的身份同居。在过去，往往有一个实际是好妇女，受了环境关系的支配，致勾搭上了已经结了婚的男子，而她又衷心爱他，因服顺自动地愿充偏房之选，并甘心谦下地服侍大妇。而现在则各不相让，彼此掮着一夫一妻制的招牌，想撵出另一个人而攘取她的地位。这在现代女子看来，可以认为较为进步的方法。这是摩登的、解放的与所谓文明的方法。倘妇女界自身喜欢这种办法，让她们干下去好了，因为这就是她们自身才是第一个受到影响的人。年轻貌美的女人，自然在她们的二同性斗争中会获得胜利而牺牲了老的女人。这个问题实在是既新而又长久了的。婚姻制度是以永久不完美，因为人类天性是不完美的，我们不得不让这个问题以不了了之，或许只有赖天赋之平等均权意识和父母责任心之增进，始能减少这种案件的数量。

当然，辩护娶妾制度是废话，除非你准备同时辩护一妻多夫制。辜鸿铭是爱丁堡大学的硕士，是一位常喜博引卡莱尔（Thomas Carlyle）和爱诺尔文字的学者，他曾经辩护过多妻制度。他说：“你们见过一把茶壶配上四只茶杯，但是可曾见过一只茶杯配上四把茶壶吗？”这一个比喻的最好的答辩莫如《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小老婆潘金莲说的那句话：“哪有一只碗里放了两把羹匙还会不冲撞的？”潘金莲当然不是无意义地说这句话的。

七　缠足的习俗

缠足的本义和起源曾被一般人大大地误解过。但无论怎样，它曾是代表一种束缚并压迫女性的记号，而且这个方法是很适宜于这种效用的。宋时，儒学大师朱熹也曾很热心地推行缠足制度于南部福建，作为传播汉族文化的工具而教人以男女有别。倘使缠足只当做压迫女性的记号看待，那一般做母亲的不会那么热心地替女儿缠足。实际上缠足的性质始终为性的关系，它的起源无疑地出于荒淫君王的宫闱中。它之所以获得男子的欢迎，乃缘于男人崇拜金莲和绣鞋儿作为恋爱的偶像，并欣赏其婀娜的步态，其所以能获得妇女的欢迎，则缘于她们的欲勾动男人的爱悦而已。

缠足制度的起源时代问题，为一大争辩的题目。这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比较适宜一些的，还是谈谈它的演进吧。所谓缠足的唯一确切之解释为用几码长条子的布，把足部束紧起来而废弃短袜。这种方法历史上第一次有明确记载者为南唐后主的艳迹，其时期约当第十世纪初期或宋代之前。唐代的杨贵妃还穿着短袜，因为她死后有一只短袜流落于一个老妪手中，而辗转传览于民间，凡纳钱百文，都得一观。疯狂样地赞美女人之纤足和她们的弓鞋的风气盛行于唐代。弓鞋的式样系鞋头向上弯翘，大类罗马划船的船首，或即为缠足之起源或一种初步的形式。此种弓鞋本为宫中舞女所用，在这种奢华的氛围中，充满着女性的舞蹈、笙歌，萦绕着麝香龙涎、锦绣珠帘，天然会产生一种别出心裁的意匠，其结果即为此种性的矫饰。这一个创造的心意，系属于南唐后主，他原来是一个细腻的诗人，他有一个缠了足的宫女，能轻盈地缓步于六尺高的金质莲花瓣上，四周复缀以珠花金链。从此这个风尚受民间的模仿，这缠小了的足，因以洿饰地称为金莲或香莲，此等字眼且常点缀于诗句中。这个“香”字倒是下得很有意义，因为它指示出中国富贵家庭中的多肉欲的气息，他们的书斋固充溢着异香，而巨帙著作便写作于这样的书斋中。

妇女们非但极愿意而且很爱悦牺牲其肉体上一部分之安适以趋应时髦。这样的特性，非为中国女子所特具。晚近如一八二四年，英国女子很愿意躺卧地板上，让她的母亲手足并施地用鲸须束压她的身体。那时有本时装杂志上说：“束鲸索的方法，小姑娘应该面部向下的躺伏闺房地板上，她的母亲可将一足紧踏于她的背部腰际，俾易于用力绞转，这样，不难使鲸索两端接合。”这种鲸须一定大有助于十八世纪及十九世纪初期欧洲女子在适当场合的昏晕。妇女在中国，可以成为懦弱，但从不趋时髦以至于昏晕。俄罗斯舞队中的足尖舞，是肉体痛苦造成的美的另一模型，然此种痛苦，可美其名曰艺术。

中国妇女的小脚不仅使男人的眼光感觉可爱，却是微妙地影响及于妇女的整个风采和步态，致使她们的粉臀肥满而向后凸出，其作用等于摩登姑娘的穿高跟皮鞋；且产生一种极拘谨纤婉的步态，使整个身躯形成弱不禁风，摇摇欲倒，以产生楚楚可怜的感觉。看缠足妇女的走路，有如看走绳索的舞女，使人可望而不可即，撩起无限烦愁的心绪。缠足却为中国人在性的理想上最高度的诡秘。

此外，完全无关于女性姿态的本身，男人们乃从而歌咏之，崇拜之，盖把小脚看做恋爱的偶像。金莲的尊崇，无疑导源于性的诡秘境界。鉴赏各种不同式样的缠足艺术之著作之多，不让于批评唐诗之著作。倘你能设想真正纤小的形式美观的小脚之稀少——大率一个城市里找不到十双——那就很容易明白男人见了这样的小脚，将如何感动，岂将不如受精美的诗的感动一样？清人方绚，尝著一部专书，叫做《香莲品藻》，专门论述缠足的艺术，将各式各样的小脚分成五大类十八品式。谓香莲（小足）有三贵，一曰肥，二曰软，三曰秀。又说：

瘦则寒，强则娇，俗遂无药可医矣！故肥乃腴润，软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软不在缠，秀不在履。且肥转或可以形求，秀但当以神遇。

凡能明了时髦在女子心理上所占之势力者，类能明了这种制度的何以能持续而不衰。所更可怪者，康熙皇帝禁止汉人缠足之圣旨不多几年就被废弃，而满族妇女反迅速地模仿汉人也缠起足来，直到乾隆皇帝再度下旨而禁止她们。母亲凡欲望其女儿长大成为少奶奶典型而得嫁给士绅之家，便得从小把她的足好好缠起来，这一举动为做父母的一种先见之明。至新嫁娘受了人家对于她的小脚的赞美，宛像受了孝顺的赞美。因为次于容貌的美丽，妇女便以其脚之纤小无限地引为自傲，有如摩登姑娘之夸耀其足踝骨的瘦小，因为此等足踝使她们在任何社交集会中立刻引人注目。妇女的缠足是痛苦的，毫无悲悯的痛苦，当其发育之际；但一旦缠成美丽的一双小脚，她的光荣，终身享受不尽。

但这种可怕而怪僻的嗜好，至少受过三位学者的驳斥，那三位学者是《镜花缘》作者李汝珍（约1763—约1830）、诗人袁枚（1716—1798）和经学家俞正燮（1775—1840）。这三位学者都是具有独立的精神和伟大的精神的。但这种风尚不遽废止，直至基督教会推行社会改革事业时始渐有收效。这种改革事业，中国妇女对之应该深深感谢的。但基督教会的成效，也受了当时环境的协助，因为中国妇女从其他方面获得了较可忍受的代替品，即摩登姑娘的高跟鞋。高跟鞋提高了女人的形体，发展一种婀娜的步姿，更产生一种幻象，使觉得她们的足部看去好像较实际者为小。李笠翁所著关于生活的艺术的精深的观察，至今犹为真理。其语云：“尝有三寸无底之足而与五寸有底之鞋同立一处，反觉四五寸之小而三寸之大者；以有底则趾尖向下，而秃者疑尖；无底则玉笋朝天，而尖者似秃故也。”此种对于无聊人生之精深的观察，常为中国人天才之特性。

八　解放运动

妇女束缚，现在已成过去。它的消逝如此迅速，凡在十年前离开中国而重返者，可以发现中国女子之体力与智力的状况变迁得如此广博，几难以置信。现代妇女之气质、装饰、举止和自立的精神，完全不同于十年前的所谓时髦姑娘。这种变迁乃由于各方面的势力在发生作用。总括地说，它们可以称为西洋势力的影响。

变迁之显著者是一九一一年从帝制的革命而为民国，承认男女平等。新文化运动开始于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一七年，由胡适博士与陈独秀为之领导，他们诅咒吃人的宗教（孔教）之寡妇守节制度和双重性标准。一九一九年的五四运动或学生运动乃由于凡尔赛会议协约国秘密出卖中国所激起的怒吼，使男女青年第一次在政治领域上崛起重要活动。一九一九年秋季，北京大学第一次招收女学生入学，随后，其他各大学遂继起实行男女同学。男女学生之不断参加政治活动，导致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七年的国民革命，大部分实即为国民党和共产党联合指导与鼓励下的学生的功绩，而在上述两党的工作中，中国女子很活动地担任党务、看护，甚至担任士兵的工作。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以后，女党员供职中央党部，占据首要位置者继续不辍。一九二七年以后各政治机关任用女公务员之风勃兴；南京政府公布法律，承认女子享有平等承继权；多妻制度消灭；女子学校盛行。一九三〇年以后，女子在运动界崭露头角，尤其一九三四年的女子游泳成绩之优异。裸体照相盛受社会欢迎，报章杂志日有披露。一九二二年山额夫人的来华，因之节制生育及性教育渐见普遍；避孕器械的介绍与输入（这可说是伦理革命的唯一原动力）；各大报章发行《妇女周刊》的附刊，专以讨论妇女问题；张竞生《性史》出版，张竞生是位留法国学生，而《性史》这本大作颓废色彩未免太重。葛丽泰·嘉宝、瑙玛·希拉、梅·韦斯特的影响，中国电影明星的轰动，电影杂志的流行，跳舞场、咖啡馆到处林立，这是一九二八年之际始传入中国。在这些跳舞场、咖啡馆里，中国姑娘行动态度的改变，使任何人大吃一惊。英国高跟鞋，巴黎香水，美国丝袜，高衩旗袍，西式紧身马甲（所以代替老式肚兜者）和独幅女子浴衣，才是时代的骄儿。

自从缠足以至独幅浴衣，诚为一长远之距离，而此等变迁虽看似甚觉浅薄，却不妨其奥妙的意味。因为人生就是由这些浅薄的现象所构成的，变换了它们，即变换了吾人的人生观。

摩登姑娘以其行为浅薄，受尽了许多中国杂志的讥讽嘲笑，比如她们爱好奢侈，不耐劳动，缺乏其他家庭美德。因为梅·韦斯特的影响力，远过于华尔兹敦诺克弗（Mary Wollstonocaft）的影响力。事实是这样：妇女有两种不同的典型，一种显露其头角于都市社交生活，另一种则安稳隐没于好好家庭中，后者是谨饬而聪慧的人物，可是不甚通行。有几位在政治上占重要地位的妇女，公开施展其蛊惑手段，才是妇女界最坏的恶棍，所以此辈不足以代表中国新女性。总之，此等摩登风尚应作为自由主义化的影响，大体上是为了中国女性的幸福而工作着，从而及于整个中华民族的幸福。第一件主要的影响为女子之体格。在运动会中显露的姑娘们的大腿，常为守旧的人们蹙额惋惜不止，其实最后倒有利于国家民族。由于体育的发展，产生一种运动，比之培育于闺房之内的缠足运动远较为天然而高洁。

体育变迁的结果，又产生对于女性美的观念的变迁，从昔时矫揉造作的所谓娴静温雅变至较为适合于人类天性的活泼健美相近于欧洲妇女。女人之能做出真性的狂笑，实较之哧哧而浅笑为可爱。孔教学说所予妇女界之人为的限制和过分划分的性的区别，必须让其地位于适合人类天性的观念而不复回复。不过这样的结果，恐怕性别将完全消灭而丧失纯粹女性型的女人。妇女的想模拟男性的行为这种意念，其本身实即为一种女性的束缚。还是让女人珍惜其固有的性型，因为只有实现她们的自身的性型，她们的庄重的使命才配称得起伟大。不过把中国妇女与欧美女子作一比较，则中国摩登女性还是比较稳足而庄重，但在另一方面，她们比之西洋姊妹们似较为缺少自动的和自立的精神。或许这种根性是存在于她们的血胤里面的。假令如是，一切不如任其自然，因为忠实保持固有民族之本来面目，亦足称为伟大。

第六章　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

一　公共精神的缺乏

中国是一个个人主义的民族，他们系心于各自的家庭而不知有社会，此种只顾效忠家族的心理实即为扩大的自私心理。在中国人思想中初无“社团”这个名词的存在，不可谓非奇事。在孔教的社会和政治哲学里面，吾们可以看出人民组织范型的接续阶段乃自家直接上升于国。《大学》有云：“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又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欲求一与“社团”这个字眼意识最相近的名词，在中文里头乃不能不推两个单字缀成的“国家”这个连语，这是中国抽象名词构成原则而来的。

“公共精神”为一新名词，“公共意识”一词亦然，“社会服务”一词亦然，中国原来没有这种东西。但“社会事件”当然也是有的，如婚丧喜庆、僧侣仪仗、四时令节。所缺乏者，乃属于那些足以构成英美人士的社会生活者，如运动，如政治结社，如宗教，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中国没有教堂也没有教会。中国人视谈论政治如宗教上的禁例，他们不投票，也没有讨论政治的党社。他们不事放纵于运动，运动乃为联系合群的最佳方法，固为英美人士社会生活的基础。当然，中国人也玩玩种种游戏竞技以资消遣，不过此等游戏竞技大率系属于中国人个人主义的特性的。中国式的游戏并不把竞技者的分组对立两大组合，如斗蟋蟀，并非以一个组合对另一组合而作竞赛。组合这件事情，向非所知。中国人的斗牌游戏，每人各自为战。中国人欢喜打扑克一类的牌戏而不欢喜Bridge一类的牌戏（Bridge与Whist相类，系四人成局以两人为一组，两两相对的一种牌戏）。中国人常喜搓麻将，固已久著盛名，麻将即近似扑克，非似Bridge。从这个麻将哲学中，可以看出中国人个人主义的素质。

中国人的个人主义的例证，可见之于中国新闻纸的组织。中国人经营报纸，譬如搓麻将。著者常见《中国日报》请了主任编辑，专门担任写写社论；国内新闻，另有主编的人，他有他的固定的篇幅；国际电讯，又另有主编的人，他有他的固定篇幅；本埠新闻也另有编辑的人，他也有他的固定园地。如此四人各自掌理各自的部分，好比搓麻将的四个搭子，各人要竭力揣摩别人手中捏着的什么牌，各人想让自己先挺张，而掉出所不要的牌给下家的人。倘遇国内新闻过于拥挤，他可以随随便便地移入本埠新闻版，倘遇本埠新闻亦甚拥挤，又可移入盗警火警栏的地位（对于读者向来不通知）。这样一来，固需乎第一版的特意编排，材料无须乎选择，没有调和作用，也没有首要次要之分，每个编辑先生都能写写意意早些回府。制度本身固已很够简单，加以编者和读者，两方面都是生而为个人主义者。出版新闻为编辑先生的职务，而阅读新闻，乃在读者，故两方互不相涉。这是中国几种最老最大最广销的报纸所沿用迄今之专门技术。

假定你要问为什么没有调和作用，其唯一答句即为缺乏公共精神。因为假使总编辑而意欲施行改组，或许觉得本埠编辑之庸暗而欲予以开除，他就与家庭制度相冲突。他的干涉他人事务，居心何在？是不是他的用意在撵出这位本埠编辑，敲碎他的饭碗，更连带地使一切依赖于这位编辑身上的人同陷饥饿；更倘遇这位本埠编辑的夫人是老板的外甥女，他能不能撵他出去呢？这还了得！假使这位总编辑稍具中国式的社交觉悟，他不致干出这等事情；若遇这位总编辑是新近回国的美国密苏里新闻专科学校毕业生，还是快些走开为上策。于是来一个熟知中国人社交方式者取而代之，旧的制度乃仍延续工作下去，读者照样赖以查阅新闻，而报纸照样扩展其发行额而赚钱。

许多这样的总结都隐藏于一切中国人的社交往来后面，吾们可以很容易举出许多例子显示缺乏公共精神，简直使二十世纪的西洋人难以置信。我所说“二十世纪的人”，因为他已经接受过十九世纪博爱主义的精神的教养而具有较为广阔的社会眼界。举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个例子真堪为中国社会事业的思想代表。下面一段是我逐句从《论语》两周刊（一种幽默杂志）上摘录下来的，它记述一位中国军阀对于民众教育运动的演说。有些青年醉心于现代美国社会服务的热情，组织一种团体，推行“扫除文盲”运动。这位军阀便发挥其鸿论说：“学生应该勤勉读书而不宜干预外界事务。人家吃饱了自己的饭，干自家的事情，而你们却要扫除他们！”那动听的论据是这样说法的：不识字的人不来干预你们，为什么你们偏偏要去干预他们？这些字句何等简短，何等有力，而且那样真实。因为这些字句，字字直接发自演说者的心坎，毫无遮隐，毫无润饰。在中国人看来，社会工作常视作干预他人的事。一人热心于社会改革或任何其他公共事业，看来常觉得有些可笑。吾们不顾他的诚意，又不能了解他为什么跑出来干这些事业，用意何在？是不是在向社会公众献殷勤？为什么他不效忠于家庭，更为什么不巴图上进，升官发财，俾及早帮助其亲戚和自己的家庭？吾们决定他因为是年轻，或则为正常人类典型的迷路者。

常有这样迷失人类正常典型的人物被称为豪侠，可是这些人无疑即为盗贼或漂泊浮浪的人物。他们是单身汉，不结婚，有一颗浮浪不肯安稳的心儿，常很愿意纵身入水以拯救一个不相识的小孩。或则他们是结了婚的人，而死的时候，往往身后萧条，不名一文，让他的妻子含辛茹苦以度日。吾们欢迎这种人，爱这种人，但不愿我们自己的家庭中产生这样一个人物。当我们瞧见一个孩子具有公共精神太丰富，勇于参加困难纠纷，吾们将确信地预言这个孩子定为父母的致命伤。倘使吾人能及早挫折他，压服他，他或许会从家庭流浪出去而加入行侠的盗伙。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被认为舍离正道的理由。

这样的情形怎会发生，中国人不是那样的邪教徒，深陷于罪孽若基督徒所想象者。虽然中国人因为不是基督徒，仍可用受尽基督教诅咒的“邪教徒”这个名词加诸其身。倘基督教会能尽力以求了解他们，而从根源攻击他们的劣点，则似较为适宜，因为劣点的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基督教的社会哲理观念，这不同就是双方观点不同之由来。受了现代教育的中国最优秀之青年还是不能明了西洋妇女一定要组织“禁止虐待动物会”的意义，她们为什么高兴去替狗担心事，又为什么不好好坐在家里看护看护自家的孩子。吾们可断定她们是因为没有孩子，因之在家里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这样的推断或许往往是不差的。矛盾常存在于家族观念与公共精神二者间，一个人倘勤俭积财，而悭吝得够程度，常可发现其家族观念在发生作用。

因为家族制度是中国社会的根底，中国的一切社会特性无不出自此家族制度。家族制度与村社制度——村社制度为家庭组织进一步而范围稍为扩大的范型——可以统括地说明一切中国社会生活的现象。面子、宠嬖、特殊、报恩、礼仪、官吏贪污、公共组织、学校、基尔特（同业联合会）、博爱、慈善、优待、公正，而最后全部中国政治组织——一切都出自此家族及村社制度，一切都从它摄取特质和状态，更一切都从它寻取解释特殊性质的说明。从家族制度里头产生了家族观念，更从家族观念产生社会行为的某项法规。将此等特性加以研究是很有兴趣的，吾们将看出人生在缺乏公共精神的环境里，怎样作为社会一分子而行动着。

二　家族制度

吾国古时并无所谓“家族制度”这种社会学上的名词。吾们所知道的“家”，它只是为“契本”或为人类社会之本的家。家族制度渲染了吾们一切社会生活的色彩。它是属人主义的，即吾人对于政府之概念亦系把它看做人格化的。家族制度所教导吾们的孩子们的第一个课程，是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的义务：自重、礼貌、责任心和相互调整补充的要务。责任心的意义，是阐述得很明确的，即是对于父母的感恩图报的义务观念和对于长老的敬意。它很近乎代替宗教的作用而给予人们以社会长存与家族永续的意识，因以满足人类巴求永生的愿望。经由崇拜祖先的制度，它使永生的意识倍显活跃。它教导人以一种家族光荣的意识，此种意识在西方固不难搜得类似的例证。

家族制度的影响于吾人，就恰恰在于私人的日常生活中。它从吾们手中剥夺了订婚权，而以之授予我们的父母；它使吾人结婚不是娶了一个妻子，却是娶了一房媳妇，更使吾人妻子生产儿子成为“养孙子”；它把新娘的义务加重了百倍；它使年轻夫妇白昼掩扉成为非礼行为，而使“秘密”二字成为中国人所不知的名词。譬方一架收音机，它使吾人安于闹的习惯，闹的婚礼，闹的葬仪，闹的饮食，以至于闹的睡眠。它麻痹了我们的神经而发展了吾们的耐性。欧美人民好像一个闺女，她它只消照顾自身，因之她只消使她自己外观整洁美丽；中国人民则好像一位大家庭中的媳妇，她有许许多多家庭的本分须行料理，吾们是以在很小的年龄就已养成了端庄性，它使吾们的青年人恪守本分；它过度保护我们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倒很少有孩子反抗家庭而出走的。凡父母太以自己为中心而太专制，它时常剥夺了青年的事业心和发明天才。著者认为这一点是家族制度所施于中国人的特性最恶劣的影响。父母的丧仪又涉及士子应试的机会，居父母之丧的读书人，必须停止应考三年，同时又为士大夫阶级提出辞呈的最好理由。

家族主义之伦理哲学甚至限制吾人之远游与运动，因为在《孝经》中，产生了一个学理，殆为每个小学生都须熟记者，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为孔子门人之佼佼者，当其临终之际，这样说：“启予足，启予手。”盖曾子保全其身体发肤而终，可告无愧于祖宗。此种思想已极临近于宗教思想。它又限制我们的向外发展，因为孔子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游历的最好形式，本应该是无一定目的地、无预定目的地的，依照孔子的学理，这便不可能了。所谓孝子，应该慎惜身体，不可爬高山，不可走险路。这样一来，阿尔卑斯俱乐部（Alpine Club）中遂找不出一个配称孝子的人了。

总之，家族制度为个人主义之否定，它又限制个人的活动有如骑士之缰索控制阿拉伯野马的奔驰。有时遇着骑师是个好人，他帮忙良马在赛马会中夺取锦标，而骑师不常是好人，有时控制马匹的且不是一个骑师而仅为一辆不中用的货车，你看还成怎个样子。中国社会固无所庸于阿拉伯良马，其最充分之明证即为中国社会之从不产生良马，中国社会把良马屠杀个精光，把它们穷追驱入山林，或把它们禁闭入收容所。中国社会所需要的马为呆滞鲁钝服缰之马，果然，吾们的社会上便真饶有这样的驽马。

“名分学说”，即孔子学说通常所被称之代名词，实为家族制度背后的社会哲学。这是一种道理乃所以维持中国社会之秩序者，它同时为社会组织与社会控驭之原理。其基本理想为名分。名分赋予每一个男子或女子在社会上所应处的一定之地位。有如人文主义者的理想欲“令任何事物都归于适当地位”。名分的社会理想亦为个人都处于适当地位。“名”的意义为名称，“分”的意义为本分。孔子学说实际上常被称为“名教”或即为“名分的宗教”。名称是一个称号，所以给予人表明各个在社会上所处的一定地位，即身份，更表明其与别个人的关系。缺乏一个名号，或在社会关系中的定限，一个人就不知道他自己的本分，从而也不知道怎样控制他的行为。孔子的理想便是这样，倘使每个人知道自己的本分，而其行动适合于自己的地位，则社会秩序便能有把握地维持。关于中国社会所宗奉的五大人伦，其中四伦是与“家”有关的。此五大人伦即君臣之关系、父子之关系、夫妇之关系，以及兄弟朋友之关系。其最后一伦朋友之关系可为之合并于家庭，因为朋友乃为那些可以包括入“家”的范围内的人——他们是家族间的朋友。家族是以可为一切道德行为的出发点。

不过吾人于此必须提示者：孔子从未想把家族意识去夺取社会意识或民族意识的地位，亦并未想把它发展成一种高度自私的形式——后世的结果，尽孔子全部实践的智慧，实未能料及。家族制度的劣点，在韩非子时代已很明显（约当基督前三世纪末期）。依著者愚见，韩非子实为那时代最伟大的政治思想家。《韩非子》一书所记载的当时政治实况的描写，可以映出今日中国的形貌。例如由于亲贵偏宠而使文官制度的崩坏，不啻攘夺了国家资产而增富了私家。高官显宦之建筑富丽的别庄，渎职官吏之缺乏任何制裁，因此缺乏公民观念和一般的缺乏社会意识。此等劣点都经韩非子一一指出，他主张组织一个法治的政府，他认为法治政府才是政治上唯一的出路。可是韩非子自己的结局却是被迫仰药而死，类乎苏格拉底的命运。

但至少在学理上，孔子并非有意牺牲了社会的完整而使家族意识发展为自私观念的。在他的道德律里面，他也曾容许某种程度的超家族的仁爱。他把家庭内的道德训练作为普通道德训练的基础，他计划想从此普通的道德训练，实现一个社会，这个社会是要很适宜于和谐幸福的共同生活的。只有在这种悟性里面一个人才能了解重视孝道的意义。孝在中国伦理观念里面，是居于百善之先的。中国文字里头，那个教育的教字甚至是从“孝”字蜕化而来的。《孝经》上对于孝的意义，作下面的解释：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在另一节里，孔子又说：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由于这种意义，孔子对他的弟子曾子说：

夫教，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全部道德哲理，在社会上，基于模拟的学理；在教育上，基于习惯的学理。社会教育的方法，即自儿童时代培植纯正的心智态度，其出发点乃天然开始于家庭中。这种方法，并为差误。它的唯一弱点为政治与道德的混合，其结果对于家庭是有优良的成效的，而对于国家则为危害。

家族制度又似社会制度，它是坚定而又一贯的。它肯定地信仰一个宜兄宜弟、如手如足的民族应构成一个健全的国家。但是从现代的眼光看来，孔氏学说在人类五大人伦中，脱漏了人对于异域人的社会义务，这遗漏是巨大的灾难。博爱在中国向非所知而且实际加以消极地抑制的。学理上，博爱的精义可谓已包容互助说里面。孔子称君子者谓：“夫仁者，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但是这个施仁于他人的热忱，却是不列于五伦之内，亦无明确之定义。一个家族，加以朋友，构成铜墙铁壁的堡垒。在其内部为最高的结合体，且彼此互助，对于外界则取冷待的消极抵抗的态度。其结局，由于自然的发展，家族成为一座堡垒，在它的外面，一切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可掠夺物。

三　徇私舞弊和礼俗

每个家族，在中国，实际系一互助小组织，在这个组织里头，各人尽其力而取所需。其间分子与分子的互助，发展到很高的程度，盖受着一种道德意识和家族光荣的鼓励。有时一个兄弟会渡海离家数千里，以恢复那破了产的哥哥的名誉。一个环境较好的人常拨其全家消费的大部分，苟非全部，以资助其侄儿的就学，此固视为寻常事，非有任何功绩可言者。一个功名利达的人做了官，常使好差使支配给他的亲戚；而倘没有现成的差使，亦可以生产几个拿干俸的闲职。这样拿干俸和徇私的习惯，随着每度政治变革运动而发展起来。这种习惯加上经济的压迫，变成一种不可抗拒之力，毁损人而不受人之毁损。这种力量是异常巨大的，虽经政治改革期的屡次努力，秉着十分热情的好意也终于收了失败的结局。

公平地观察一下，徇私并不劣于别种恶习的“情面”。一个部长，不独位置其侄儿于部内，同时还须安插其他官员的侄儿——倘这些官员是比他高级的，还写着荐贤书给他，那么许多贤侄儿往哪里去安插呢？除非拿干俸或予以咨议顾问之类的名义。经济压力和人口过剩的排挤是那样尖锐，而同时又有那么许多能够写得一手好文章的读书人，却没有一个人会修理一座碳化器或配置一架收音机，致令每一个新公事机关成立或官吏就职之日，就有数百封介绍书蜂拥而来。是以那是很天然，慈善事业乃从家族为始，因为家族应看做中国传统的失业保险制度。每个家各自照顾自己的失业分子，既经照顾失业分子，其第二步较好的工作为替他寻觅位置。这种办法应略胜慈善事业一筹，因为它教训那些运气不佳的分子以自立的意识，而那些受到这样资助的人又转而帮助家族其他分子。此外，这些大官僚掠夺了国家的财产以私肥自己的家族，或给养当世的一代，或可接续蓄养三四代，积资常自数十万至数千万，仅志在光耀门楣而为家族中的好分子。营利舞弊，敲诈钱财，对于公众是一种恶行，对于家族却是美德。因为一切中国人都是家族的好分子，是以中国语言文法中最普通的动词活用，像辜鸿铭说过是动词“把”字（英文本原文系Squeeze一词，有榨取剥削的意义），好似吾们的常用语中“我把你……你把他……他把我……你把那冤枉的事……我把你这卖国的奸臣……他把我带到这儿……”这个把字是正规的动词。

如是，中国式的共产主义，培养出了个人主义，而限于家族以内的合作观念，产生了盗窃狂的结果，此盗窃狂却又带着利他主义的色彩，真是妙不可言。盗窃狂——舞弊的习性——又可以和个人的诚实性并行而不悖，甚至可以和博爱并行而不悖，这情形在欧美，也不是陌生的。那些社会上的巨头——他们是中国报纸上时常浮露其尊容的活动人物——他们对于慈善事业不仅一诺千金，往往轻松地捐个十几万块钱给一个大学或市立医院，这种捐赠，其实不过将其自人民掠夺而来的金钱返还于人民。这样的情形，东亚和欧美却不谋而合，其不同之处仅在欧美则唯恐此等真情之败露，而在东亚则似获得社会的默许的。

在中国，即使一个人为了偷窃金钱而被捕，他的被捕罪名不是为了偷盗国家资产。就是北平故宫博物院里的无价之宝，被博物院管理当局所盗窃而经社会揭发，仍不当做盗窃国家财产看待。因为吾人好像有一种政治腐败的宿命，这宿命在逻辑论体系上是紧随着“贤能政府”的学理（参阅第九节“贤能政府”）。孔子教导我们，政府要受贤人君子的统治，吾们乃真当这班统治者做贤人君子看待，没有预算，也没有决算（政府岁支报告），人民没有立法上之同意表决权，政治犯也没有牢狱。其结果，他们的道德素养，敌不住摆在眼前的引诱，因而大多数忍不住舞弊起来。

不过这样掠夺来的或盗窃来的金钱，仍常能渗漏而返还之人民，这殆便是德谟克拉西精神的美处，这返还的途径倘不经由大学，则经由一切依赖在他身上或服侍他的人民下至听差走役。那些仆人揩揩东家的油水，不过在帮助他东家返还金钱于人民，而他们的揩揩油水是有着清楚的心意的。侍役的背后，也有一个家庭问题，虽其量的大小与东家不同，家庭问题之性质则无异。

除了上述偏爱徇私和政治腐败之外，另有种种社会特性起自家族制度。它们可以统括地称为缺乏社会训练。它打消了任何形式的社会组织，恰如它的徇私恶习破坏了文官考试制度，它教人“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不是何等的恶行，更坏的是使人倾倒垃圾于邻居的门口。

家族制度的最好的例证，莫如所谓中国人的殷勤礼貌，这是很被误解的论旨。中国人的殷勤礼貌，不能依照爱默生（Emerson）氏所下的定义“做事情的欣快的样子”来下界说。中国人办事的殷勤程度完全要看谁是他所与工作之人，他是不是同一家族中的人或家族的朋友。中国人对待家族及其朋友以外的人，他们的礼貌恰如英国人在殖民地上对待其同种族以外的人。有一个英国人告诉我说：“我们对待自己人是从不骄傲的，这是可喜的一点。”这在英国人应该很感满足了，因为他们的自己人布满于全球。中国人对待其朋友及其熟悉的人是并非无礼貌的，但超出了这个界限，则在社会行动上常对其旁边人取积极的敌意的；如果他是公共汽车的同车乘客，或戏园子卖票间附近的客人，彼此的争先恐后，不让于世界大战时火线上冲锋的勇猛。

著者有一次在一个下雨天，在内地的公共汽车站瞧见一位同车乘客，他正在发狂一样争夺一个座位，谁知所占据的乃是司机的座位，却还是坚决地拒绝车站职员的要求，不肯让座。只要用一些社会常识考虑一下，谁都知道没有司机，车中任何人都不得回家，可是他竟缺乏这一些常识。假使你更进一步地分析，这个人是不是被认为可耻？吾们先要知道为什么这样下雨天只有一辆车子以容纳八十多个乘客。原来其他车辆被当地的军事长官征调去充运输之用，所运输的是他私人的物件——那么这位军官的社会常识是在哪里呢？制度既经紊乱，人们被迫发狂样地争夺座位，大家耽搁于离家三十里的路程上，在一个下雨天，谁不焦急着盼望早些回家？倘若那个占着司机座位的人站了起来，谁保不有第二人来抢夺这个座位呢？拿这件事情可以作为标准：它显示农村的天真而田野风的礼貌与时代进展速度二者之间的差率的欠整理，显示政治的紊乱，这一切驱使个人之间起争夺，而缺乏新的社会意识的遗传法式，是需要时间去补救而发育生长的。

缺乏社会常识正足以说明为什么许多公共汽车公司都折了本，许多采矿公司都关了门。缺乏社会知识的范围，延展至广，自图书馆章程以至土地法。高级官吏破坏了主要法典，小官吏破坏关系较小的法典，其结果即为全部缺乏社会训练和普遍的蔑视公众章程和规律。

事实是如此的，原来家族制度处在极端的个人主义与现代社会意识二者之中途，这社会意识在欧美是包括了整个社会的。中国的社会，已被家族制度割裂成许多小个体；在它的里面存在着其固有的合作，但个体与个体之间，没有真实统一的联系，除了国家。因为过去中国在这个世界上实际是孤零零地生存着，未受剧烈的竞争倾轧，因而国家观念和民族主义，没有积极地发展起来。如是，家族意识替代了欧美的社会意识和民族意识。有几种类似民族主义形式是在发展着，但欧美人士毋庸为之吃惊。“黄祸”不会从中国出发。中国人的本质里头，深深伏有一种根性，吾们愿意为自己的家族效死，但不欲为国家而死，更没有一个人肯为世界而死。

倘把民族全盘地考察一下，吾人好似有意地保存守旧生活。一九三五年曾游历过日本与中国的游历家，可以很容易看出最大可能的对照情形。把日本人比较一下：他们终日忙忙碌碌，读报纸的时间总是在电车上或火车上；他们带着固执猛烈的脸色，咬紧坚决的下颌，在他们的眉头，罩着一层迫近眉睫的国难暗影，看似具有果决的主意：若非日本粉碎这个世界，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别人所粉碎，是以必须准备这个时代的来临。而中国人穿了长袍，宽衣博带，雍容温静，优游自得，一若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什么可以把他从酣梦中摇醒过来。无论你走进中国家庭，上中国馆子，走在中国街道上，你真不会相信世界的惨祸或国难行将临头！中国人常自承自己的国家像一盘散沙，每一粒沙屑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个家庭。另一方面，日本国家是结合在一起，像一块花岗石。这也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花岗石虽然坚固，世界大战的巨弹，或许会把它爆裂开来；但是那一盘散沙，你至多仅能使它散开一下，沙粒固然仍为原来的沙粒。

四　特权与平等

社会上区别身份之主义，或恪守本分的理想，用很巧妙的方法穿越平等的理想。先明了这一点，俾明了中国人社会行为的全部精义，无论为善为恶。人文学者的癖好，是在郑重区别各种事物的身份，是以男女之区别（为妇女遮藏之结果，上文已有所述），贵贱之区别，长幼之区别。孔门学者常自以为一种文化势力，宣扬此等区别而建立社会秩序。他们希望用道德之力量把社会结合起来，想教导统治阶级以仁爱，而被统治阶级以服从，使长者慈祥而幼者敬老，兄长友爱而弟执谦恭，代替社会平等的意识。其着重点好像尖锐地置于确定的区分上面，或可说是构成了阶层的平等，因为中国文字中表示五种主要谊属关系的一个“伦”字，其字义即为本阶级中的平等。

这样的社会，也不是没有它的可爱之处的。例如尊敬长老，常是很动人的。罗斯教授（A.E.Ross）曾指示老年人在中国是最显扬的人物，比之西方的老年人，远为尊崇而受人敬视。至于欧美的老年人，他们总感觉自己过了有用的时期，而眼前是无报酬地白白受着儿孙的豢养，一似他们在其壮年时代曾未出力以养育其小辈的。或则此辈西洋老年人还会不断地大声疾呼，说明他们的精神尚属壮健可用。这样的呼声，徒见其可发一笑。好好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没有会无故冒犯一个老年人的，恰如西洋君子不会有意得罪女人一样。有些这样的优美习性已经消失，然大部分仍存留在中国家庭里。这就是老年人大多宁静沉着的原因。中国是这样一个国家，那里让老年人生活于其间，满觉得舒服安适。著者敢断言这种普遍敬老情操千倍优于世界各处的养老金制度。

从另一方面言，此社会身份区别主义，产生一种特权，这对于享有特权的阶级自觉得欣欣有味，直到如今，此风不变，尊敬老年无疑为好的习性，但尊敬学者和尊敬官吏阶级则利弊互见。社会一般对于状元——殿试第一名——的赞美敬慕，深深地弹动一般做母亲者的心弦，也激动着一般姑娘们的那颗小心儿。一旦中了状元，风光十足，自不待言。他跨着滚雪般的白马，受着皇帝特颁宠典的装饰，排着花团锦簇的仪仗，游行街市一匝，表扬他是全国最聪明的一个才子，同时又是美貌的“花花公子”。这一点倒也非可轻视，因为中状元的，总应该是个美少年。这是卓越奇才的光荣，也是高官显爵的光荣，每当他出门，则铜锣开道，宣告贵人的即将莅临，衙门差役则清除道路，驱逐过路行人好似扫除垃圾。这些衙门的差役，常能倚仗主子的权势与受宠而叨叨光，有时伤害或杀死一两个人，也算不得一回事。你倘使读读中国古本小说，免不掉要看到这些场面。吾们不叫它权势与荣华，而叫它“气焰”，盖言其气势如熊熊烈火之盛，不可向迩也。衙门差役唯一所忌惮者，为无意莽撞了别个官员的鲁薄，这个官员，适为较其本家老爷高级者（这便是身份主义发生作用），这官员也许将挫折他的一些气焰。或则他们糊里糊涂伤害或杀死一两个人，适属于较高级官吏的家族者，到此他们才会高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然终于难免拿捉起来，于是押解给这个高级官吏听凭他的裁判，有时吃打屁股，有时收押监禁，不管合乎法律与否。

像这样的特权是常常具有动人的魔力的。那无疑即便是现代官吏，既已削去了外表的光荣，还是很不愿意放弃这种特权。没有一个人享有这种特权而不觉得窝心、不欢喜它的。不知怎样，那些民主主义者称呼现代官吏做“公仆”，实际上这两个字只配让他们引用在通电里面，他们的内心固恶狠狠痛恨这个名词。一九三四年发生一件案子，有一个高级官员的汽车夫不服从交通信号，在一个热闹转角冲过一条马路，却还扯出一支手枪打伤了一个警察的大拇指，因为这个警察想阻止他。这是他的官火的气焰！不差，特权总是好东西，而且它至今还是光芒万丈。

特权是以为平等的对照名词，而官僚为民主主义的天然敌人。无论何时，只消官吏肯放弃他们的阶级特权，享受较少一些的行动自由，而肯上法庭答辩人家的纠缠，中国真可以一夜之间迅速转变成真正的共和政体。可惜至今此时机犹未成熟也。因为倘若人民获享自由，那么官僚和军阀的自由将从何而来呢？倘若人民享有不可侵犯的民权，则军阀从何而得随意逮捕报馆编辑、封闭报馆，甚至砍戮人头以疗自己的头痛（张毅将军尝在著者本乡福建漳州干过这件事。著者的敢于直指他的大名，因为他业已去世）。当人民敢于不敬他们的官长，或少年敢向父母反唇抗辩，我们将大喊“反了反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天翻地覆，世界临到末日。

这种意识是很深地种植于中国人的心坎中，其罪恶不只限于官僚，却是像榕树的根盘四射，延展可及数里之遥。又像榕树的顶盖，它向四面展射其寒冷的阴影，掩蔽一切走到它树下来的人。吾们中国人不欲与此大榕树斗争，而却趋躲它的荫盖之下。吾们不会弹劾官吏，像美国人；也不会焚烧富人屋宇，像布尔什维克党员。吾们只想做做权势人家的守门人，沾沾他们的官势的光。

五　社会阶级

清清楚楚，中国只有两个阶级，一个是衙门阶级，他们享有治外法权而不用领事裁判，享权的起源，远在欧洲人来华之前。其他是非衙门阶级，他们须付纳捐税而服从法律。说得尖刻一些，中国只有两种阶级，上层奴才与下层奴才，二者彼此互有浮沉。托于乐观的命定观念，中国人服习这种纲要很豁达而自然。其实中国并没有固定的社会阶级，只有不同家族之升降，依各家财产的兴败为准则。社会上有侥幸的衙门家族，及有运气欠佳的家族，他们的儿子没有入衙门为官做宰，他们的女儿没有嫁进衙门世界，然各家族没有绝对的孤立的。由于通婚或由于交谊往来，在中国任何家族中，不难觅得一个远房表亲，他认识张三少爷的教师先生，这位张三少爷的舅嫂是某一局员的大阿姨，这么牵丝攀藤的关系，逢到有事临头，须对簿公庭的时候，极有用处。

衙门家族，再可以用榕树来作比喻：它的根柢纠纷盘结，转辗旋绕，复向四周作扇形的辐射。中国官僚社会可以比之于生在山巅的榕树。经过一番调整的作用之后，大家都在向日光的方面争取一席地，既已得之，则互相安静地过着日子。有几棵站在机会比之别棵较优越的地位，他们都是彼此互相回护着的——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官官相护”。普通平民可比之于泥土，所以培养这些树木，供给他们以种种营养质料，俾使之生长。如孟子当其辩护君子小人之别时所说：“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又似《论语》上说：“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如是，那些树木上承日光煦照，下接土地气液之营养，因以发育繁滋。有些树木比较来得繁荣，它从泥土吸收较多液汁，而人民坐在他们的荫蔽之下欣赏其茂密的绿叶者，不知此乃吸收土地之液汁而荣发者。

唯官府老爷们则对此情形，固熟知其内容。那些候补知县闷坐在北京城里候缺的时候，心上牢牢记着，更不断互相讨论着某县缺肥，某县缺瘠。他们又把国家税收用文学的辞藻称为“民脂民膏”。收刮民脂民膏的本领是一种科学，其精妙而变化多端，可比之于有机化学。一个优良化学师能把甜菜根炼成糖，更有本领的能从空气抽收氮素而制成肥料。中国官场的本领，比之毫无逊色。

可取之处为中国向无固定的阶级之分，没有所谓贵族政治。衙门阶级并非为永久的世袭制度，像欧洲封建地主的贵族政治那样；也不可以把它跟任何私人的党派相混合。中国未曾有任何家族足以自夸其祖先在过去五百年中能拱坐而食，未尝一劳动其手足像法兰西的几个贵族或奥地利赫斯堡王族者，除掉一个唯一的例外，那便是孔子的后裔，世袭衍圣公，的确在过去两千年中拱手未尝劳作。满族旗兵的子孙，他们的祖先在一六四四年征服了中国，其后三百年中可以说真正拱手未尝劳作，而至今清社虽废，他们还是懒惰不肯操作——这是指其大部分而言。他们现成为社会学者最感兴趣的研究问题的对象：且看一个阶级，受国家的扶养经过三百年之久将生何等后果？他们是中国的真正的有闲阶级，但他们又是唯一例外。介乎衙门与非衙门阶级之间，其实找不出任何显著而固定的区分痕迹。

所谓家族，非为世袭的阶级而为社会的单位组织。此等家族之沉浮升降，真是说不尽的千变万化，不可捉摸。过了四十岁的人，都能亲眼经历：某些人家，怎样由贫贱而兴隆；某些人家，怎样由富贵而衰落。社会的德谟克拉西，无论在中国或在欧美并非由于任何法制为之维系，却是被我们的放荡的败家浪子所维系着，像有位学者曾这样指出过，此等浪子在中国出品颇为丰富，他们的阔绰的挥霍，使富贵家系的永续成为不可能，因是浪子乃系德谟克拉西的屏障。文官考试，像中国的科举之类，常可使怀才的志士从社会底层升腾上来。中国的科举考试，无人不可参加，除非是乞丐或娼家的儿子。一方面，教育的费用并不昂贵，不致仅让富裕阶级的儿孙独沾利益。读书求学，为有才之士所享的特权，却非是富裕家庭所享受的特权；学问的进修，也从未受贫穷之累而遭遇任何严重的阻挠，由是看来，可以说人人都是机会平等的。

中国社会依着士农工商的次序而分成四个阶级。在初期农业社会里，人民的精神是根本上属于德谟克拉西的，而中国差不多一向滞留在农业社会的阶段。中国没有阶级敌对的心理，因为没有此种必要。士农工商四个阶级间的互相往来，不受阶级意识和势利心的破坏，除非是上面说过的衙门阶级。一个富商或一位高等官吏可以很和气亲睦地跟一位木匠师傅对坐品茗，谈天说地，这是很平常的，或许比之英国大地主的家人跟佃农说话较少虚文。农夫、工匠、商人，都是土地的滋液，大家都是很卑逊、安静、自重的人民。农人受了孔子学说的影响，被置于农工商三阶级之首，因为关心米谷之中国人，常能明了粒粒盘中餐从何而来，是以对农夫感戴无限。农夫与商人和工匠，大家都景仰读书人——士——认为是一种赋有特权而应受人礼遇的阶级。更由于中国文字辨认的困难，此对于书生的尊敬系出自心底的真情。

六　阳性型的三位一体

但是这些读书人是否配受这样的尊敬？智力的劳动，当然较高于体力的劳动，二者之间的不平等，看似没有什么不自然。人类的征服禽兽，乃赖于人类的较高脑力发展。由于智力的不断发展，人遂获得动物界中优越的地位。但是当然有人可以发问这样一个问句——从动物的观点上——是否人类有权从狮虎夺取山林，从野牛夺取草泽。犬或许予以同意而狼或许另一想法。人类的得以辩解其正当，仅恃其较高智谋。读书人在中国，与此情形一般无二。只有读书人，才知道知识的宝藏，只有读书人才知道历史和法律，也只有读书人才知道怎样在诉状中机巧地运用字句，以一字而杀人。学问既如此复杂，对之起敬自非异事。这些读书人及其同类人物，在中国构成所谓“上流社会”，亦即所谓破靴党。倘再把树木来作比喻，则此辈破靴党便是寄生虫，他们可以不用费力而爬上最高树木顶巅，而一切中国榕树，都受着此辈寄生虫的包围。换一句话说，他们能够爬上树木，附耳说些甜言蜜语，以求土地的滋液，附带地揩些油水。更进一步，他们时常从树木担任吸吮土地滋液的工作。

这就是所谓“包税”与“专利”制度。它一方面摧毁人民的经济基础，一方面侵害国家税收本身。此等捐税专利为本地土豪劣绅的衣食父母，这是一种罪恶，自从民国建立以来曾经大书特书。实际上一种抽税专利权系从地方政府购得，倘其报效额为三千元一年，常可产生两倍至三倍的利润，土地的滋液，乃似专以豢养这些寄生虫，可惜人民受了欺压而毫无裨益于政府或社会，不过肥胖了寄生虫的家庭。

寄生虫又是根深蒂固地盘踞于地方上，致任何新的统治权势必俯就他们，与之合作，或交托他们经手。他们分配着屠宰税，书寓捐，赌台捐，从他们的投资动机上着想，他们天然希望捞取最大的报酬。此最大报酬的理想，即足证明对于人民的弊害。他们的贪欲没有限制，因为“最大”一词没有确定的范围。而他们用了专业的知识，又可以发明新的捐税。每位新上任的官府大老爷，他的夹袋里也都带着这些破靴党。而他们倘与大老爷有一面之缘，也可以自动地公事上或非公事上跟衙门保持着关系。他们或许上衙门去拜访老爷一次，当其啜茗纵谈上下古今的当儿，他们往往会感叹地说：“唉！想想看，每一县至少应有一万五千只豢养猪只的槽钵，每十县就有十五万只，定每只槽钵抽捐一元，其数目就很可观了。”说着咕噜咽一口上好龙井茶。当许多这样的感叹和见识闪现时，那老爷很敏捷地多学了几种搜刮民脂民膏的技术了。这位老爷真不胜其感激，还半含无此见识的自愧。他正在世道上慢慢儿熟练起来。而接连上猪钵捐，这破靴党的读书人又想出棺材捐，又想出花轿捐。

在著者的想象中，常把这些读书人与中国绘画中之圣洁而美丽的白鹤联想在一起，它们是那样清白，那样非尘俗态，故能代表道家隐栖的象征，而仙家都跨之以升天。有人或许会想它们是赖吸取天空清虚之气以生活的，其实它们却吃着蛙类和蚯蚓而生活着。它们的羽毛既如此白洁而光辉，它们的步伐姿态又如此堂皇，就吃些蛙类蚯蚓下肚，那有何妨呢！讨厌的是它们要吃了东西才能生活。破靴党先生们知道一切人生的事物，又知道必须生活，而要生活他们一定要有金钱。

七　阴性型的三位一体

由于社会上的名分原理和分阶层的平等概念，某种关于社会行为之规律遂应运而生。它们是中国人经验思想体系中三大不变的定律，其永久不变性超乎罗马天主教教条，其权威超越乎美洲合众国的联邦宪法。它们实在是统治中国的三女神，权势过于当时执政的军政要人以外。至于它们的名称便是叫做：面情、命运和恩典。此三姊妹永久统治着中国，至今犹然。唯一有价值的革命，是以应为反抗此阴性的三位一体的革命。所困难者，此三女子这样的会体贴人，又这样的迷人。她们堕落了我们的祭司，谄媚着我们的统治阶级；保护权势，勾引富人，催眠穷汉，小赏怀野心者而腐化革命团体。她们又会麻痹司法界，使各种法令条文不生效力，讥笑德谟克拉西，藐视法典，以人民权利为笑料，破坏交通规则和俱乐部章程，任意横行于人民的私人花园。假使她们是专制君王，或则她们是丑陋不堪的，她们的势力或许不能维持如此久远；可是她们的声调恰恰是柔软的，她们的仪态恰恰是文雅的，她们的足无声地践踏到法庭上，她们的手指轻巧地把司法机关拨个凌乱，当她们抚弄法官的面颊的时候：不差，那是不可限量的慰藉去崇拜这些淫荡妇人的神座。她们的统治势力是以在中国一时还不会消灭。

欲知恩典之概念，务先明了中国人生活之优美的简朴性，中国人的理想社会，常为一种“寡政教，省刑罚”的社会。中国人的政府与法律的概念常深染着人类情感的色彩。中国人普遍地不信任法律与律师和高度机械化的社会。他们的理想中的社会是：人民皆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是一个保存着上古淳朴之风的优良生活的社会。在这样的人治而非法治的社会环境里头，乃有所谓“恩典”的出现，亦在此等社会环境里头，乃有古代中国特性中最优美的感恩报德的情绪的兴起，报德心乃适为与恩典互为对照的情绪。此种感恩报德的心情，中国普通平民，尤其是农民，莫不充盈满腹。一个农夫倘受了人家恩惠，将志之终身不敢忘，或竟替你刻一方长生牌位，供之家屋，早夕礼拜；或则不辞汤火，替你服务。人民盖并无法律的保障，但有听凭县令的慈悲恻隐之心。倘这县官是宅心仁爱的，则仁爱是比之什么都更受人感激，因为它是不期报酬的。会有千千万万的实例，那些乡民围绕着拦住卸任而行将离别的县官的轿子，跪倒尘埃，感泣零涕。这是中国人的感恩图报的最好表现，也就是中国官吏之恩典的最好表示。因为人民只知它是一种恩典，而不知道它是一种公义。

这种社会环境，为恩典的发源地，它产生于在势者与需要保护的人二者之间的私人关系。它可以代替公义的地位，往往如此。当一个中国人被逮捕，假定是没有正当理由的，那他的亲族的天然倾向，不是去请求法律保障而在公堂上求申雪，乃专门去寻找一位认识县长的人居间说项，祈盼特施恩典。由于重视私人交情和面情，这位居间说项者倘其面子庞大得够程度，则常常是达到目的的。这样办理的方法常觉来得简便，而且它的费用比之耽延时日的诉讼节省多多。一种社会上的不平等乃由是而兴起，就是夹有权势的官吏、富豪及有面子的联络人和贫苦阶级——他们的环境没有那么侥幸。

几年前，安徽发生一件逮捕并监禁二位大学教授的案件，原因是为了一些戏谑的无意批评冒犯了当局，他的亲属没有别的妙法，只有奔向安徽省城晋谒军事领袖恳求恩典。另一方面，在同一省份中，几个青年系与某一有力政党有关，为了赌博而当场遭逮捕，这几位青年于释放之后，便直上省会，请求撤换冒犯了他们的警察当局。沿长江某一城市，有一爿鸦片铺子被搜查，他的存货予以没收，但经某一当地有力者的一个电报，公安局不但须声明抱歉，以谢鲁莽，还得派遣警察卫队送回没收的鸦片。某一牙医生尝替一位显赫将军拔出了一颗牙齿，将军大悦，因授予一个头衔给他。有一次，某一部内的技师打电话给这位牙医生，因直呼了他的名字而未用官衔，他马上跑到部里去，当着许多职员面前，把这技师打了一记耳光。一九三四年七月，武昌有个妇人，因为天热，穿着短裤在户外睡觉而被捕，监禁了不多几天，她就病死在监狱里。后来发现这位妇人是个官太太，那个生事的警察遂被枪决。如此事件，层出不穷。复仇是甜美的，但也有许多妇人不是官太太，有时而遭逮捕，其结局遂不是甜美的复仇。儒家学说即代表此等理想，因为早如《礼记》，已有这样的说法：“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恩典是以为社会上名分观念的要素，亦为孔子理想中的君子统治的具人性的父母政府之逻辑结果。然则如老子所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否是对的呢？孔子的理想，似乎是天真的稚态，他想来一国之内，尽有那么许多贤人君子，尽够遍布全国以统治人民。很明显，他的算盘是打错了。在田野风的初民社会的淳朴生活时期，此种思想或许有实现可能，到了现代这个飞机摩托车时代，它一定失败，凄惨地失败！

可取之处，上面已经说过，为中国没有固定的阶级之分，没有贵族政治。这一点恰使吾人接近“命运观念”，因使社会上的不平等成为可忍受。命运的特征为无人永久地被践踏在下面，而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常有机会互相对易位置。吾们中国人深信凡人皆有得意之一日，而“天理循环”，倘一个人而有才干，意志坚决，抱负不凡，总能攀高升腾。谁得预卜？一个卖豆腐的女儿或许突然地引动了一位贵显将军的注目；或许他的儿子交了红运，做了县知事的守门人；或则一个屠夫的女婿，假定是一个贫苦的中年乡村塾师，可以忽然中了进士，像《儒林外史》所告诉我们的。那时或许马上有一个乡绅从城里巴巴地赶来，邀他去他的公馆里住一程；另一个跑来跟他换庚帖，义结金兰；第三个也是富商，送他许多绸缎绫罗，许多袋白银；县知事又亲自送他两位艳婢，一个厨子，以替他的乡下妻子服役。这个屠夫乃乔迁至城中大公馆，不胜从心坎底部快乐出来，忘却往时他怎样的时常欺凌其女婿，却说他一向坚信女婿必有发皇之一日，现在他准备放下他的屠刀，而受女婿的奉养。女婿中了进士，岳父也交了好运。吾们羡慕他，但吾们不称他不公平，因为吾们叫它命运或幸气。

命运主义不单是中国人的智力的习惯，也是孔教传习意识的一部分。信仰命运与名分观念的关系如是密切，致使吾人有句流行俗语，叫做：“安分守己，听天由命。”孔子在称述其自己的精神进展时说：“五十而知天命。”又说：“六十而耳顺。”这个命运主义的原理为人们精力和知足精神的源泉，亦所以产生温和平静的中国精神。因为没有人常能交好运，而好运又不能临到每个人头上，人遂很愿意容忍这种不平等，认为一种合乎天然的法则。经由科举考试之路，有志才干之士常能获得一种上进的机会；更经由运气或经由才干，一个人可由非特权阶级升入特权阶级，就是他的得势的日子。一旦踏进了特权阶级，他便爱弄特权。随着地位的变迁，因生心理的变迁，他乃开始爱好一切社会不平等和一切特权。此种转变的面目，为现代每个革命成功人的显著特例，他握紧他的铁腕以限制报纸言论自由，比之他在革命初期所高呼打倒的军阀还要来得猛鸷。

因为现在他有了大面子，他站立于超越乎法律与宪法的地位，交通规则和博物院章程于他微不足道。这面子是心理作用的，仿佛中国人的生理面貌那样有趣，心理的面子更为神妙而动人。它不是一张面孔，可以揩洗或刮须，却是可以“得”“失”“争取”，更可以当礼物一样“赠送”。这里吾们达到中国人社会心理最微妙奇异的一点，抽象而不可捉摸的，但却是最高等最精细的规范。中国人的社交往来，莫不依此为准则。

中国人的面子，倒是容易举几个例子而难于下一界说。例如首都官吏，可以用每小时六十里速率开驶汽车，而交通规则限定每小时只许三十五里为最高速率，这就是有面子。倘若他的车子撞倒了人，当警察前来，他写写意意从小皮夹掏出一张名片，优雅地微笑一下，一声不发地拨开机轮，驶开去了，那他的面子才大得了不得。倘逢这警察不愿给他面子，假装不认识他，这位官老爷乃开口打其官话，询问他可认识本人的老子否？说罢，歪歪嘴，吩咐车夫开车，那么他的面子更大了。再倘使这警察坚持须把这车夫带入局，于是这官员打个电话给警察局长，局长便将车夫开释，而下令把那小警察革职，因为他有眼竟不识泰山，于是他的面子真是大得和“天官赐福”一样了。

“面子”的意义，不可翻译，亦无从予以定义。它好像是荣誉而不是荣誉，它不能用金钱购买却给予男男女女一种实质的光辉。它是空虚无实际的，而却是男人家争夺的目标，又有许多妇女为它而死。它是不可目睹的，但是它却存在而展开于公众之前。它存在于太空之间，其声息似可得而闻，且其声崇高而充实；它不负公理上的责任，却服从社会的习俗，它耽搁诉讼，拆散家产，引起谋杀和自尽。但它也常使人经过同乡人辱骂之后，勉力自拔于流浪无赖的恶行；它的被珍视，高于尘世上一切所有。它比之命运、恩典，更有势力，而比之宪法更见重视。它常能决定兵家之胜负而毁坏整个政府机构。就是这空洞的东西，乃为中国人所赖以生活者。

倘把“面子”与西洋的荣誉观念混缠，那是大大错误。中国女子常为面子而死；假如她的裸着的玉体无意中给男人家瞧见了，便羞不欲生，好像有些欧美妇女，为了私生子，很想投河自尽那样。在欧美，一人吃了耳光而不能决斗以报复，那是他失了荣誉，不是失了面子。另一方面，倘有一位道台老爷的丑陋公子逛窑子受了侮辱，他马上回去带一队巡警来逮捕这个妓女，并封闭那妓院。那是他有面子，吾们实在不能说他保持了他的荣誉。

战争曾经失利，帝国曾经牺牲，都是为了将军们要挟求索几个尊荣的头衔；否则大可为了战略关系退守新阵地。今有两起经过热烈的争辩，各自坚持己见的辩驳拖延不决的法律争点，由聪明的裁判者听来，明知其间并无实际使双方不可和解的缘由，只消想出一个文雅一些的解决办法，那办法恐怕是道歉了事。一位军事领袖，因为当众受了同志的侮辱，可以分裂政党至变更整个革命进程。男人女人自愿大暑天气整天劳顿，不辞辛苦，俾遵循丧礼而保家声，家声即家族的面子。那些世代书香的破落户宁可破产，甚至终身负债，都是为了同一理由。

不给人以面子，是不可宽恕的无礼，犹似欧美人的向人挑斗。许多官吏一夜须应酬三四处宴饮，宁可伤碍正常的消化机能，万不能使任何主人失面子。许多失败的军阀理应斩首或监禁，却常遣送出洋，被以考察实业，考察教育的名义，所以为其投降的代价。这办法保全了他们的面子，也就是中国周期循环的内战的原因。四五年前，全体内阁因为避免某一阁员之撤职而提出辞呈，解散整个内阁以保全此一阁员之面子，其实此人老实不客气地说应该滚蛋，或许还得受徒刑的处分（撤职将使阁员失面子，因为此时并无内阁之更迭）。人情，一切太讲人情，这个吾们的“面子”！但它又是志气的刺激物，力能克服中国人贪爱金钱的心理。它曾使一位教员先生感觉老大没趣，因为他的外国校长坚决要增加他的薪水，从十八元增至十九元。他情愿受取十八元，否则须二十元，不然则宁可自杀，却不愿被呼为“十九块人”。一位丈人以不肯留其无聊赖的女婿吃顿夜饭，这样下了他的面子，恐怕丈人的本意仅欲使其女婿改过做个像样的人；或许当此女婿垂头丧气，踽踽独行的归途中，倒就是他的努力向上的起点。

倘欲跟人家合伙出门，倒是跟没有面子的人结伴，比较面子太大的来得安全。有二位丘八太爷乘一条行驶长江的轮船，坚欲卖面子走进一间装着多箱硫黄的舱间，这间舱本来是禁止闲人入内的，两位大爷走进了去，便在硫黄箱上坐下，抽出香烟呼呼地吸起来，又把香烟屁股很不经意地竟随随便便抛掷，轮船买办的忠告央求，一概置之不理。结局，这一条轮船竟着火爆裂起来，于是此两位丘八太爷获得了面子丧失了生命，同时还牺牲了别人。这样的事情，不关乎有知识和无知识的问题。有一位受教育的军官五年前乘坐飞机，自量面子庞大，足以超过飞机的载重限量，故不顾机师的劝告，硬把笨重行李装载上去，还不止此，他还要在他来送行的朋友面前卖弄特别面子，吩咐机师在机场上空绕一周匝，因为他是有势力的军官，这个面子当然要得。可是把这机师弄得团团转，不免着慌，这机身老是不肯保持平衡而上升，竟触撞了一棵大树，结果这位将军折断了一条腿，以支付面子的代价。任何人苟相信获得面子之利益，足以补偿飞机载重过量所生之危险，则应该折断他的腿，还得谢谢他。

由此观之，面子这样东西虽无从下一定义，但差不多有一点可以确定，即在每个人失掉他的面子以前，中国将不成其为真正的民主国家。平民无论怎么样，总没有多大面子。问题是到什么时候官僚阶级才肯放弃他们的面子？等到街巷闹市之间消失了面子，我们才有安全的交通。等到法庭上面消失了面子，我们才有公平的裁判。等到内阁各部之间消失了面子，而以面子统治的政府让给了法治政府，吾们才能有一个真实的民国。

八　乡属制度

在缺乏社会精神的环境里，何以能有博爱慈善的精神？团体公益事业，采取何种形式？其说明可以从乡属制度获得之。它就是家族制度升晋至较高一级的模型。由于爱好家庭，生爱好氏族之心，由于爱好氏族心理，发展一种沾着乡土的心理。由此萌生一种情绪，可以称为地方主义，在中国文字中叫做“同乡观念”。这种地方主义将同乡的人或同县的人或同省的人联结起来，使之共同负责维持地方上的公立学校、公共积谷仓、同业公会、孤儿院和其他公共机关。基本上，他们是从家族心理萌生出来而始终绝不离开家族的基础观念。它是家族精神的扩大，成为某数种市民合作手段的心理的原动力。

在各大城市中，沿海的或内地的，有许多省的或县的基尔特组织，例如安徽同乡会、宁波同乡会，诸如此类。只要同乡间有了富商巨贾，此等同乡会常能被资助以巨大资金。著者本乡的漳州同乡会，在上海拥有一百万以上的资产，它设立了一所学校，同乡子弟得免费入学。同乡会又常附有公寓旅社的设备，颇似欧美的俱乐部，内部装置，也相当富丽。同乡会间有一种特殊制度，即捐款可以购买董事。同乡会的另一效用为供给游历或过路的商人以各种所在地的向导工作。前清时，全国各地的读书人都得上北京去应三年一度的会试，北京城中就没有一省一县不设有它的同乡会。倘你找不到县同乡会，准可以找到省同乡会。在这种同乡会里，一般举人和候缺的候补知县都赖以栖身，有的且带着家眷同居，宛如永久的逆旅。有几个省份如安徽、山西以网形的组织遍布全国各地，俾本省商人得以便利地通行全国，以贸迁有无。

在本乡，此乡属精神使人民发展一种村镇自治体的政治制度，这在中国为唯一的真实政府，中央政府仅为一班衙门阶级抽收捐税及兵士们所知道的机关，此抽税者及丘八太爷常为假借公务，张牙舞爪下乡滋扰的热心分子。其时在施行仁政的帝制时代，中央政府所加于人民的捐税，至为轻微，而乡民但觉得“天高皇帝远”，固不知有所谓中央政府的德意。征兵服役，向非人民所知，盖国家承平之日久，既无战争，又无匪贼，只有那些流氓，那些不事生产的无用之徒，才转起当兵的念头。及国家荒乱之秋，那就国家兵卒与地方土匪，怎样也找不出可以清楚区别之点（此当系指军阀时代之情形——译者）。其实就是二者之间加以区别，亦为非必要者。至于讲到法律与裁判的情形，则人民常怕上公堂，百分之九十五的争执是在本地长老辈面前解决的。被卷入诉讼案件，认为事实上的一种羞耻。年老的安分良民，常引生平未进衙门未上公堂以自夸，是以中央政府的三大作用：课收捐税、维持和平和保持公正，直接关涉人民者至微。根据中国式的政治哲学，政府统治之最优良者，应最少发挥统治作用，最少管闲事，即垂拱而天下治。此思想历久而不变，真正统治中国的政治机关，可以称为农村社会主义的政府。凡适用于农村者，亦必为都市共通精神的真髓。

此所谓乡村或市镇的地方政治机关，是非可目睹的。它没有具象的权力体，像市长或议员者。它是实际赖道德的观念受年事较长者之统治。此统治者之资格，亦为年高德劭，同时亦受一般土豪劣绅（破靴党）的统治，则借重其熟悉法律与历史。基本上，它是受习俗和惯例统治着，所谓不成文法律者近之。倘遇发生争端，常请出年老者或族长来公断是非曲直，公断标准不是单纯根据理由而是依照“人情公理”两者兼顾。倒是没有了律师的参加，反而容易察觉谁是谁非，尤其当两造同系生活于同一社会传统之下而彼此系属相识者。因无律师在场，使公正的判断益见可能，而判断公正，常使人心折服。乡村里的绅士似较城市中者清白一些，虽他们的寄生虫的本质是由于经济的关系而决定了的。也有良好纯正的读书人，他并不视处理争讼为职业，他们因为德行、学问、名誉，也能分享老年人所受的尊敬之权力。在此等老年人和读书人治理之下，人民生活着。临到争执不能用这种方法解决时，好像犯了伤害人命的刑事案件，或如分析家产，或其两造都决心争取面子、誓不甘休的时候，那么他们才请教衙门。但是这仅当两造都准备毁灭自己的时候，因为没有人民不畏怕衙门如同趋避瘟疫病一样。

中国人民常能管束自己，倘所谓政府者能听令自存自没而不加干预，则他们亦很愿意与政府不相往来，尔为尔，我为我，今如给予人民以十年长期的无政府状态，在此时期，政府一词，无人提及，他们很可以安静地生活下去，他们的事业也会发展而兴旺起来，他们会垦殖荒地改成果园，制作用具，转辗传贩之于全国，亦将能发掘地下之宝藏，扩展各人之事业。鸦片将不复有人种植，因为没有人迫使之种植，将自然而然绝种。他们还能积聚些积蓄，足以救济临时的水旱灾荒。让他没有高悬“富国利民”匾额的什么什么税局，则国家将趋于强盛，而人民趋于富足。

九　“贤能政府”

以一个国家为标准，吾们的政治生命中最显著的特点，为缺乏宪法，并缺乏公民权利之观念，这样的特点之存在，只因为一种特殊的社会和政治哲理、道德融和的哲理，而不是一种效力的哲理。它把道德和政治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宪法的基本概念，是在预断地把统治者当做坏坯子看待；他或许会滥用权力而损害我们的权利，吾们乃借重宪法为捍卫吾人权利的武器。中国对于政府的概念，恰与此预断直接地相反。中国人只知道政府是人民的父母，谓之“父母政府”，或者是“贤能政府”。他们将照顾人民之权利，一如父母之照料其子女，是以吾们人民把“便宜行事”的权利交托于政府，便予以无限的信任。在此等人手中，吾人付托以数千百万的资产，从不一问其开支报告；吾们又赋予此辈以无限政治权力，亦从不计及自卫吾人之权益。吾们只把他们当做圣贤君子看待。

对此所谓贤能政府所下的批评，其精审、公平、正确，应无过于两千一百年以前韩非子的伟论，韩非子为属于法家之大哲学家，约生于孔子后三世纪。他是法家哲学派中最后亦为最伟大的一位，他的中心主张便是建立法治政府以代人治政府。他的分析人治政府之罪恶极为精确，而他所描述的当时之政治生活现象极相类似于今日的中国，倘令韩非子复生而亲向吾人口述，亦将不易一字。

依照韩非子的意见，政治智慧之起点，始终摈弃道德之俗论并避免道德之改进。著者亦深信吾人停止谈论人民道德的感化愈早，则吾人之能建立中国之廉洁政府亦将愈早。可是事实上有那么许多人在议论着道德的改进，以为政治罪恶的解决手段，适足以说明他们的思想之幼稚和他们的领悟正确的政治问题之低能。他们应该明了吾人已经继续不断地谈道德的腐论历两千年之久，卒未能用道德之力量改进国家，或使她有一个比较贤明廉洁的政府。中国人民应该明了，倘令道德感化真能有何裨益，中国今日应早已成为天使圣哲的乐园了。依著者愚见，用道德来改善政治的思想和议论，何以如是流行，特殊那些官吏谈得尤为起劲，就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改革，至少不会有害于人。可是吾们那些高呼提高道德的大人先生，都是不怀好意，有几个简直有一颗墨黑的良心。著者固知张宗昌督办和别位恢复名教礼制而提高他人的道德水准者，通常都广置姬妾，自五人至十五人不等，又为强奸幼女之老手。吾人说“仁义是美德”，他们亦将回答说：“不差，仁义是良行。”这样胡胡调，固无伤于任何人。另一方面，吾从未听见吾们的官僚老爷讲起法治政府，因为人民将对之说：“很好，我们嗣后将用法律检举你们，而请你们进监狱。”是以吾人停止谈论道德愈早，而移其论旨于严格推行法治，则吾人愈能及早阻止官僚之闪避法律制裁，使他们不再能托故优游外国租界而写写意意诵读孔子经书。

简言之，韩非子时代有两种相对的政治概念，吾人在此现时代亦然。孔子的贤能政府之概念和法治政府之概念，把每个统治者当做贤人君子，因而亦以对待贤人君子之礼待遇之。法治制度的政治概念，则把每个统治者当做坏蛋看待，因进而制备种种条款，以防止其遂行歪曲意念。很清楚，前者是中国传统的见地，而后者是西洋的见地，亦即为韩非子的见地。似韩非子所说：“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这就是法家哲学的道德观之基点。换言之，吾人不以统治者为君子而冀其行仁义之道，吾人应目之为潜伏的囚犯而筹谋种种方法与手段以期阻止此等可能的罪行，如剥削人民的权利与卖国。你可以很容易看出后者的制度是较易于收实效，其阻止政治腐化的效用，比之静待此等君子之良心发现高明得多。

在中国，吾们恰恰做了相反的工作。非但不把他们当做潜伏的坏蛋——这是我们老早应该如此的——却把他们当做君子看待。依古老诚实的孔子之道，吾人盼望统治阶级人人成为仁爱的贤人君子而爱民如子。吾们以诚实不期望之，故对他们说：“直接地干吧，你们可以任意使用国家公共资产，吾人不要求你们公开预算，或公布岁支账目。”吾们对军阀说：“干吧，我们信任你将爱民如子，故吾人将听凭你凭良心抽课人民捐税。”吾们对外交人员说：“干吧，吾们对于你们的爱国心具有绝对的信仰，故允许你们有权缔结任何国际条约不用征求人民的同意。”更对全体官吏说：“你倘能做像贤人君子，吾们将替你建立牌坊，以资褒扬，但倘你变成坏蛋，吾们不致把你囚入牢狱。”其他国家中，从未有如此拿对贤人君子的态度对待官吏的。假令韩非子生于今日，他将劝导吾人以坏蛋视之，因而对官僚说：“吾人不欲箴劝你们行仁义之道，亦不复建立牌坊来褒扬你们，即使你表现为贤人君子的行为；但你胆敢做出欺民亡国的坏蛋行为，则吾人将请你进牢狱。”这办法是消灭腐败政治的比较健全而敏捷的方法。

这里且让吾摘录一节《韩非子》的文字：

……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韩非子否定所谓仁爱的父母政府会有任何效用，因为他指出人之惰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则民奚遽治哉。韩非子又冷冷地幽默地发问：“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悦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岂非是“贵仁者寡，能义者难”的明证？今欲人主务行仁义者皆如孔子，而臣民爱服德行者皆如列徒，岂非梦想？这短短一段文字，含有动人的嘲弄，峻刻的调笑，同时也含有健全的意识。

韩非子所评述的当时韩国的弱点，深与今日中国之过失相暗合，至于那时的官僚和人民的特性竟那么相像，使吾们读了他的文字，直不辨其所描述者是否为现代之中国。他和盘托出当时官吏的腐败和人民的冷淡消极，而认为此等缺点应归源于法律保障的缺乏与制度之不完备。他不赞成改进道德效力，而指出那是政治制度与缺乏法律保障在作祟。他说一切祸患，起于无公正之法。他痛恨那时的儒家而称他们为一群喋喋的愚夫。这称呼实在很适配于今日吾人的许多“长袍的爱国同志”。他说到当时的官吏，称他们的贪污，不啻受着鼓励，因为没有严刑峻罚以制其后。韩非子这样爽直地说：“……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市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土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这样的字句，很可以引用之于现代优游于大连及上海租界别墅中的寓公。他又说因为缺乏制度，“则以党举官，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这样的情形，何等暗合于今日，只有那些官僚士大夫阶级肚皮里明白。

《韩非子》中有一重要之章节，其中含有一现代的新名词“公民”一语，殊觉新颖；惟此节文字乃系描述当时人民一般的对于同事之漠不关心的态度。他郑重地说：“民之故计，皆就安利而避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廨舍；廨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贿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吾们至今仍感觉到公民的太少，而私人的太多，其理由当归之于适当的法律保障之缺乏。它跟道德的兴衰毫无关系。缺点完全在制度（法）。倘人民的公共精神太丰富，常有惹祸的可能，天然他们对于国事将采取消极的态度。倘官吏贪污而无刑罚为之制裁，那么你要望他不贪污，实在是过于苛求人类的天性了。

韩非子坚决主张设立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为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所共同遵守，上不避权贵，下不欺庶民。他信仰法律是超然的，在法律的前面，一切人是平等的，而私人的势力与私人间的关系，应该于以打倒而代以法律。所谓去私曲，就公法也。这里我们不仅遇到一种欧美式的平等概念，它使吾十分注意者为一种绝非中国型的思想。可异者，他的思想适与孔子思想立于反对的地位，孔子的格言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而他以其纯粹法家的态度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韩非子想象一种法律，要使“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他推行一种机械式的法治，只要有了完备的法治制度，他信仰治理国政，可不用贤能之士——这一种机械的意识，完全不是中国型的。

韩非子的法治制度，也存在有一种道家的基本思想，就是“明君无为于上”。君主所以要虚静无事，无为于上，因为他知道那些君主依一般常情而断，实际上没有任何办事的能力。是以应该筹划一个机械式的政治机关，它的机构作用的行进自然而然公平而完备，不关乎统治者的智愚贤不肖。君主是以成为一个徒负虚名的骸壳，有如现代的立宪政体。英国现代也有一个国王，他的职务好像专门在主持建筑物的奠基典礼、船舶的下水命名和颁发爵士勋位；是以国王的贤不贤、能不能，对于国家完全无若何重要关系，法治制度将自然发生作用。这在基本上是一种君主无为主义的学理，为韩非子所倡导，而现代英国实行而获有成效者。

那位好好先生孔老夫子而被称为政治思想家，不啻是古怪的奇缘。他的懦弱的胡言，竟荣被以政治学理之美名。一种政治思想，至盼望德行统治的政府与仁义的统治阶级之出现，那是多么属于幻想，恐不足以哄骗大学二年生。譬如你管理百老汇交通，不用红绿灯信号指挥，而信托汽车夫的自动努力。任何细心地研究中国史的学生，一定能够注意中国的孔子理想的政府，充满着道德意识，常为举世无双的一大腐败罪恶。他的原因不在乎中国官吏之特别比欧美官吏来得腐败，这清楚而确定的政治历史之真情是：当你以君子礼待官吏如中国向来之习俗者，则其中十分之一将为真君子，而十分之九将为恶棍，但是当你以对待坏蛋的心理视之，若欧美之所为，准备着政治监狱，或示之以监狱之威吓，则真将变成坏蛋者将远少于十分之一，而十足的十分之九将勉力自命为君子，结果你至少获得一个廉洁政府的外貌，这一个外貌未始非值得具有的。这就是中国老早应图改革的真理，也就是韩非子在两千年前当其未仰药酒以结束其生命之前所给予吾人之忠告。

中国所需要者，是以非为增进道德而为增加牢狱以待政客。倘贪官污吏结局仍能安全自由地订购舱位以赴横滨或西雅图，则吾人之谈论建设廉洁政府终属徒然。中国所需要者，既不为仁，亦不为义，又非为荣誉，却为单纯的赏罚，即需要勇气来枪决扫荡这班不仁不义不顾廉耻的官吏。唯一保持官吏廉洁的方法即为加以逮捕而用枪弹来警戒他们。官吏苟感觉痛苦于吾的以法家见地的对于人类本性的观察，应该想一想：他们是否愿意投资于一个股份公司，它的经营方法完全遵守孔子的君子观的原理，既没有股东会议，也没有会计报告，经理或银钱司账员舞弊潜逃，又不能逮捕。中国政府是严格遵奉这种君子观的基本原则处理着的。目前政府组织之稍见进步，乃出于西洋学理的影响，欧美人民盖大胆敢向统治阶级要求公布账目，毫不畏惧含蓄轻蔑之意，致有损统治阶级之君子型的尊严。但直等到这种改革全部完成以前，中国政府将永远像一家杂乱无章的公司，常利于经理及职员，但剥削了股东的权利，股东可拟之于普通人民。

第七章　文学生活

一　文学之特性

中国文学有一种含有教训意味的文学与一种优美悦人的文学两种的区别，前者为真理之运转传达工具，所谓“文以载道”之文；后者为情愫之发表，所谓“抒情文学”。二者之区别，至为明显：前者为客观的，说明的；后者为主观的，抒情的。中国人都一致推崇前者，认为其价值较后者为高大。因为它改进人民的思想，并提高社会道德之水准。从这一个观点出发，他们遂轻视小说戏剧这一类文学，称为“雕虫小技”，不足以登大雅之堂。唯一例外为诗，诗虽同样为抒情文学，他们对之非但不予轻视，且珍爱修养之盛过于欧美。事实上，中国文人全都暗里欢喜读读小说和戏剧，而官吏阶级虽在其冠冕堂皇的论文里说仁道义，可是在其私人说话里往往可以发现他们很熟悉《金瓶梅》或《品花宝鉴》中人物，二者都是淫猥的两性小说。

其理由易见，那些说教的文学大体上均属品质低劣的次等作品，充满了宣扬道德的陈腐之说和质直的理论，思想的范围又为畏惧异端邪说的心理所限。故中国文学之可读者，只是那些含有西洋意识之文学，包括小说、戏剧和诗，这就是幻想的意象的文学而不是思考的文学。读书人本不是经济专家，而偏写讨论捐税的文字；文人学士手未尝一执刈镰，偏写讨论农耕的文字；而政治家本非工程师，乃大写其“黄河保护计划”——这一类是很普遍的题目——在思想限阈内，像中国的俗语说法，读书人都在孔夫子门槛里翻筋斗。他们都轻视庄子，却人人读读《庄子》，庄子为毁谤孔氏学说的伟大著作家。有几位学者胆敢玩玩佛学，不过他们对于佛教仪式并不崇奉，茹素戒荤亦不虔诚。他们的畏惧异端学说，有如畏惧达摩克利斯（Damocles）的利剑，畏惧异端实即畏惧新思想。文学本生存于自然发生的境界中，却配备以经典的传统思想，“心的自由活动”之范围乃大受限制，这在孔夫子门槛里翻筋斗，不问其本领如何高大，终不过是孔门界限里的翻筋斗而已。

总之，一国的学者赓续讨论仁义达两千五百年之久，自难免重复。不是瞎说，一篇荣膺殿试第一名的大文章，倘译成简单的英文，真要以其幼稚浅薄使读者陷于百思不得其解的困境。伟大的智慧所产生的伟大文艺，予人以一种虱子戏一样的异样诙谐的印象。一个作家是以只能在小说戏剧的境界限以内，才能发挥其创作天才，因为他们在小说戏剧的园地上，始能舒泰地保持一己之个性，于是幻想的意象得以活泼地创造。

衡之实际，一切有价值的文学作品，乃为作者心灵的发表，其本质上是抒情的，就是发表思考的文学也适用这种原理——只有直接从人们心灵上发生的思想，始值得永垂不朽。爱德华·杨格（Edward Young）早于一七九五年已在《原始作文之研究》一书中，很清楚地说明这种观点。金圣叹是十九世纪的杰出批评家，在他的著述中屡屡这样说：“何为诗，诗者是心之声。可见之于妇人之心中，可见之于婴孩之心中，朝暮涌上你的心头，无时无刻不在心头。”文学之原始实在是这么单纯，不管一切文法上修辞上的技巧，怎样的会叫一般大学里的教授埋头磨炼起来。金圣叹又说：“文人非勉强说话，非被迫而说话，但意会所到，出自天机，有不期说而说者。有时叙事，有时舒其胸中积愫，所言者既已尽所欲言，即搁笔不复赘一字。”文学与非文学作品之不同，就在有的写在笔下，备觉美丽；有的写来，拙直无味，自然那些写得越是美丽胜过别人的，越能永垂不朽。

文学之抒情的素性，使吾人得以把文学当做人类性灵的反照，而把一国的文学，当做一国的精神的反映。倘能把人生比作大城市，那么人类的著作可以比作屋于顶阁上的窗口，人们可由以俯瞰全景，读着一个人的著作，吾人乃从作者的窗口以窥察人生，因而所获得的人生之景象一如作者之所见者，星、云、山峰，创出地平线的轮廓，而城市里的一切走廊屋顶，彼此似属相同，但从窗口里面窥探的城市景色是具个性的，是有各自的特殊面目的。检阅一国的文学，吾人是以仅在获取人生的一瞥，一如中国最优智慧所能见到而经由他们特殊的、个性的手段所表现者。

二　语言与思想

中国文学手段，即中国语言之语格，实为决定中国文学特殊发展的主要因素。与欧洲语言一加比较，很可以循索出中国思想与文学之特殊性，乃单纯地受所谓单音语言的影响，其程度至深。中国语言之发音，如金、昌、张，其所生之后果，至可惊人，此单音组织决定中国著作之特性，而此著作特性产生中国文学传统的持续系统，复因而影响及于中国思想之保守性。更进一步，亦为文言与口语分别之原因，这又转而使从事学问，备感艰难，于是其势难免成为少数阶级的专利品，最后，此单音组织直接影响中国文学格调的某些特殊性。

每个国家，都发展一种最适合于本国语言的文学作品。欧洲并未发展一种象形主义的作品，因为印度欧罗巴语派之发音结构，其子音比较地浪费，而其缀合又变化无穷，是以需要一种分析的字母，因而用这种文字于象形的表示，必至陷于不可救药的不正确。因为文字的象形制度，不能单独应用，以中国文字为例，我们觉得它需要发音原理来辅助，始能产生任何重要发展。这些基本的象形文字之连缀，其作用纯在乎求发音上之功效。而实际上中国字典所收录之四万以上的文字，其百分之九十系建筑于缀音原则上面，差不多用一千三百个象形字作为发音记号。语言之单音组织如中国文字者，仅有四百个左右之缀音组合，如秦、昌、张等，也就够用了。但是日耳曼语系中，发明一种新的记号以代表各个新的声音缀合如德文中之Schlacht及Kraft或英文中之Scratched及Scraped，显然是不可能的，中国语言之未尝发展西洋意味的表声书体，因为象形记号之发音的应用已足敷应付。倘中国语言中曾用到过像德文Schlacht, Kraft及英文Scratched, Scraped那样的文字，他们感于迫切的需要，老早就发明了一种表声的书体了。

中国单音缀合之语言与书写字体间之完全调整盖易于理会。语言缺乏表声的形式结果，产生多数发声相同的文字，Pao一个声音，可以表示一打以上的意义：包、抱、饱、泡，依此类推。因为象形原理的应用，只限于具象的事物或行动，在古时已感觉运用之困难，故原始文字“包”用作纯粹的发声符号，而假借以表示其他同声的文字。结果发生很多纠纷，而在汉代文字大定以前，吾们有许多这样的假借文字，以一字表指许多不同的事物。事实上之需要，迫使中国人加添符号（称为字根），Pao以表示意思的群体，这就是这个Pao字欲用以指示者。

发声记号的使用，不是十分严格而正确的，吾们有下例各字在现代中文中读作Pao或Bao两种读法，但每一个字陪衬着一个分数记号或字根，例如抱、跑、袍、饱、泡、鲍、袍、胞、咆、炮、刨、苞、雹。像这个样子，包加上手旁字根，其意义为怀抱之抱；加足旁字根，意义为奔跑之跑；加衣旁字根，意义为长袍之袍；加食旁字根，意义为吃饱之饱；加水旁字根，意义为泡沫之泡；加火旁字根，意义为花炮之炮；加鱼旁字根，意义为鲍鱼之鲍；加肉旁字根，意义为胞胎之胞；加口旁字根，意义为咆哮之咆；加草头字根，意义为苞芽之苞；加雨字头字根，意义为冰雹之雹；加刀旁字根，意义为刮刨之刨，这就是解决同音异义问题的调整方法。

假定这个问题不是在同音异义的问题上，假定中国文字里头也有像英文里头Scraped, Scratched那样的字，则首先就感到有区别发音的必要，这样，恐怕中国文字也就会有了欧洲语系的字母，因而识字的人也会普遍了。

中国文字既属于单音组合，殆无可避免地必须用象形字体。单是这个事实，大大地变更了中国学术的特性和地位。由于它们的自然的本质，中国文字在口语发音中不易多作变化。同一记号，在不同方言中，可以读作个别的声音，不同的方言甚至可以视为不同的语言，如基督十字架的记号在英文中读作Cross，在法文中可以读作Croix。这是与中国古代文化的一贯性具有密切的关系的。更重要于此者，使用此等文字使吾人隔了千百年以后还能直接诵读孔氏经书。孔氏的经书在吾们自己的公元第六世纪时几将变成不可诵读。试一想及此，很觉有趣，倘真遇到这样情形，孔子的尊崇地位将受到何等影响呢？

的确，中国文字当秦始皇焚书坑儒之际，发生过重大变革，至今研究孔氏学说的学者，分成两大营垒：其一信仰“古文”的经书本子，所谓古文据说是砌藏于孔氏居宅壁间，得免燔灼，而经后来坏壁发现的原本；别一派信仰“今文”书本，这是年老儒生口授传诵而笔录下来的，这些老儒生系将经书熟记，幸免于暴秦的厄运者。但从此以后（前213年）屡有写作，在形式上有比较不甚重要之改进，此等写作对于孔氏经书之深入中国人心之催眠作用，有很大贡献。凡符合于孔氏经书早期写本者，亦符合于全部文学的传统，继汉代以后者尤然。一个中国学生，凡能诵读百年以前之著作者，即能由此训练诵读第十三世纪、第十世纪甚至第二世纪的著作，亦犹现代艺术家之欣赏维纳斯、欣赏罗丹之作品同样容易。倘令古代学术不能若是易于了解，那古典文学之传统势力还会这样雄大，而中国人的心理还会这么保守吗？怕未见得。

但使用此象形文字，一方面有助于固定不变的文言之产生，致与口语判离而使寻常学子几难于通畅。至于发声组合的字体，天然将依随现行语言的变迁与惯用语法。书写的语言如其不甚依赖发声，在惯用语与文法方面，获得较大之自由。它不消遵守任何口语的法则，它有它自己的结构法则和大量的惯用语，系自历代著作收集而来的文学成语。如此，它乃产生一种独立的实体，多少是服从文学范型的。

随时代之进展，此文学语言与当代通行语言间之差别，愈来愈巨，直至今日，学习古代语言，从心理上感到之艰难，几等于学习外国语言。普通句段结构之法则，书写的文言与口说的白话是不同的，是以你不能仅把古文字眼填入现行字的地位便可算写成一篇古文了。例如一个简单的连语“三两银子”，在文言中却要变更造句法，写成“银三两”；又似现行语中说“吾从未见过”，古文中的惯用语为“余未之见也”。此目的格的一字，经常置于动词之前，倘其动词为否定格的时候。现代中国学生是以常易犯语风上的错误，有如英国学生在学习法语时之说Je voisvous，恰等于学习外国语言。在一个人真能写确实流利的古文以前（至少需十年），需要范围广泛地使用法之熟习，是以练习之时，经常累月地背诵古代杰作亦为免不了的手续。又恰如很少有人真能畅通外国语言一样，也就很少中国文人真能写确实流利的古文。实际上，中国今日仅不过三四人能写流利的周代经典式的古文。吾们大部分乃不得不苦苦忍耐这种书本上的语言，此在外国人固非难于治理的。这书本上的语言且又缺乏语言本身的真意味。

使用中国的象形文字，使脱离语言真意味的文字得以逐渐发展，文字的与发声原则分离而独立，加速它的单音组合的性质。而且事实上口语中的二连音的字眼，仍可以用单音文字来代表，因为文字本身由其组合作用已使意义表显得很清楚。例如吾们在口语中需要一个二连音“老虎”以资在听觉上辨别与其他读“虎”字音的字眼相混淆，但在书写文字中就用一个虎字已够了。文言是以较之白话更见倾向于单音，因为它的基本是在视觉上，而非在听觉上。

从此极端的单音主义乃发展一种极端简洁的格调，这种格调不能用口语来模仿而获免不可理解的危险的，而此格调亦即为中国文学之特性的美点。如是吾人乃创造一种韵律，恰恰每七字一行，可以包括大致似英文无韵诗的两行那么多字的意义。这种技巧在英文中是不可想象的，在其他别种语言中亦是不可想象的。不论在散文或诗词中，此用字之经济，产生一种风格，其间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其韵调经重衡量务须达到“恰到好处”之程度，而往往负担过分之意义。如那些丝毫不苟的诗人，一字一音莫不细予斟酌。是以此爽利的体裁之真实的练达，实即选用字面之极端老练。由此兴起一种用字矜饰的文学传统，它后来变成社会的传统观念而最终成为中国人的心智之习惯。

文学技巧上的困难，限制了中国识字教育的普遍，识字教育本无须乎推敲修饰的。此识字的限制又转而变更中国社会的全部组织，改易了中国文化的全部容貌。有些人有时真会发生疑问：倘中国人民的语言是一种活用变化的语言，因而使用字母排列的文字，则他们是否将这样驯良从顺，这样尊敬其长上？我有时而感觉到倘中国人能设法在语言中保留较多殿末或起首的辅音字，不但他们将根本摇动孔子的权威，复很可能地早就击碎了传统的政治结构。赖于知识的普遍，经过数千年的闲暇，将进研其他学术而徐徐超越文学之技巧，说不定也能给予世界以较多之发明如印刷火药之类，并影响地球上人类文化的历史了。

三　学术

前面曾述及非经典文学或意象的文学，多属于一般不显著的或无名作家的作品。他们打破了经典传统，他们的作品是从自己的内心的喜悦情绪写出来的，写作的动机，单纯为创造的嗜好。易辞以言之，这些作品在西洋意识中，是富创造性的优美文学。不过在吾人将述及此等小说戏剧之前，似宜先行检讨经典文学的内容，中国学术的品质，并那班知识阶级的生活和修养。他们安坐而食，受人民之供养，虽推进了相当道德教训，然毫无创造。此辈学者写了些什么？什么是他们的智力工作？

中国是学人的领域，学人便是统治阶级，至少当承平之世，人民之崇拜读书人身份的心理常被孜孜不倦地培育着。此学人身份的崇拜，形成一种普遍的迷信形式，有字纸不许随意抛掷，并不许用于不敬的用途，常有专职的人四处收集，聚而燔之于庙宇或学校中。至战乱之世，则此故事稍为变更，因为军人往往闯进学者的居屋，或将古版珍本付之一炬或用以拭鼻，或则连屋子一股脑儿纵火了事。但是这个国家的文学活动力至为雄大，军人焚书尤踊跃，书籍之收藏量尤巨。

当时，约当公元六百年，皇家收藏之书籍已达三十七万册。及唐代，皇家之收藏者，计二十万零八千册。一〇〇五年，当北宋中叶，第一部百科全书——包括各类书籍一千册——告成。后之有御纂丛书《永乐大典》之出世。此书收集精选古代珍本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分装一万一千九百九十五册，为明初永乐皇帝（1403—1424）所主持编纂。清时，乾隆皇帝所颁最具有大政治家风度之法令为彻底审查现存未毁之书籍，其表面之目的为保存典籍，但其同等重要之目的则在毁灭那些不满异族统治的著作；及其完成，收集保存本来面目之著作三万六千二百七十五册，分成七部，即著名之《四库全书》。但乾隆皇帝同时又完成另一功业，他下令销毁全部或一部分之书籍凡两千种，兴文字之狱二十余起，其著作人或以革职，或以监禁，或以流配，或处死刑，有时还得毁灭著作人的祖祠而将家眷充作官奴婢——这一切罪戾，都可由误用一字而起。《永乐大典》与《四库全书》，卷帙浩繁，代表依据正统派标准认为值得保存的著作之选集。有许多著作仅在书目提要中予以简短的褒誉之介绍，其本书却不收入《四库全书》俾永传不朽。真实具有创作价值的著作像《水浒传》《红楼梦》当然不蒙选入，虽《四库全书》中仍包括不少笔记，写些零星琐事，自历史考证以至雅茶名泉、神狐水怪、贞节嫠妇之记述。此等笔墨，均为中国学人之兴会所寄者。

然则此等书籍，所写者为何事？试一检阅由《四库全书》流传下来的正统派的图书分类编目法，极有兴味。中国书籍被分成四大部类：（甲）经、（乙）史、（丙）子、（丁）集。经部包括经籍和经籍注释书，此类工作曾耗费极大部分中国学人的光阴。史部包括历代通史、专史、传记、杂录、地理（包括游记、乡土志、名山志）、文官考试制度、法典、律令、书目提要和历史批评。子部名称之由来，本系采自周代诸子，但其内容却包括了中国的一切专门技术与科学（有如西洋大学中之哲学院），其中有军事学、农艺、占星术、天文学、巫术、卜筮、命相、拳击、书法、绘画、音乐、房屋装饰、烹饪、本草、生物学、儒家哲学、佛学、道家的参考书籍和无数上述之笔记，包含些杂乱无章的奇谈野乘，海阔天空，不可分类，凡宇宙间之现象都有记载，而尤多鬼怪神仙之说。各大书局亦有将小说归入子部者。集部亦可称为文学部，因为它包括学者的著述、文学批评和诗词戏曲的专集。

所谓科学之著述，试一审其内容，则觉其内质不如外表之动人。实际上，中国并无所谓专门的科学，除了经籍训诂与历史考证。这其实不过为科学的一分支，它供给埋头苦干者以研究园地。天文学，除了一部分天主教学者的著作，很相近于占星术，而动物学植物学很近似烹调术，因为许多动物果蔬是可食的。医学常处于卜占星相之列，所谓医卜星相。心理学、社会学、工程学、政治经济学都错杂包含于笔记中。有些作家的作品，得列入子部的本草动物学类或史部的杂记类，乃他们的笔记显出较明显之专门特性，而受优越的待遇。但除了特殊超越的几部著作外，其精神与技术在根本上与集部所收的笔记并无多大区分。

中国学者的发抒其特殊天才，简括地分循三条路线：考究、举子业和经籍意识的文学。吾们可以依此把中国读书人分成三个典型：学者、破靴党、文学家。学者的训练和准备应试科举的训练是极不同的，是以早年须于二者之间加以抉择。有些举人——第二级官缺候补资格——竟至终身未读过《公羊传》（十三经之一），也有许多渊博的学者终身不能写一篇八股文应科举考试。

但中国老学究的精神是大可敬佩的。学究之最优秀者，具有欧洲科学家的精神，具有同样治学的毅力，献身学问不辞辛苦，然他们往往缺乏专门的科学方法，他们的著作缺乏西洋明晰的文体与确凿有力的理论。因为中国古来学术需要无限的艰苦，异常的博识，与几乎超人的记忆力，致使学者须穷其毕生之力以研习之，有几个学者竟能背诵卷帙浩繁的司马迁《史记》，自始至终，鲜有脱误。因为缺乏索引的工作，学者得一切仰赖记忆的积累。实际容易揭明出处的知识在任何百科全书中可能找到者，常被轻视，而优秀学者是不需要任何百科全书的，吾们固有许多鲜皮活肉的活动百科全书。临到探本溯源欲有所引证时，在昔时长闲的生活中，固满不在乎出于一时之记忆，抑或费全日工夫始寻获者。英国贵族常费其终日以纵犬猎狐，乐此不厌；而中国学者之兴奋失望于钻研考究，其情绪几与之相同。用此孜孜不倦的精神，巨大著作常由一人单独完成。如马端临的《文献通考》、郑樵的《通志》、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清初，一代大师顾炎武，当其考究文化地理之时，常载书籍三车，随以周游四方，随时寻获与向说不符之实质证据，或从父老口中获得矛盾相反之故事——它的论据材料即多自此辈父老口中收集者——他将马上在书上加以校正。

这样的知识之探索，在精神上无异于欧美科学家的工作。中国学术中有某些范围适于艰苦工作与有条理训练的研究。这些学业可以下述数种为例，如中国文字之进化（说文），中国声韵之历史，古籍之校正，散佚古书之整理，古代仪礼、习俗、建筑装饰之研究，经籍中所见鸟兽鱼虫名目之分类，铜器石刻甲骨文之研究，元史中异族名字之考究。其他依个别的癖爱，研究古代非儒家诸子哲学、元剧易经、宋儒哲学（理学）、中国绘画史、古泉币、回蒙语言等。大体盖依赖其所受业之业师与当代专门研究风尚定。清朝中叶，值中国考据学艺达全盛期，收集于《皇清经解》与《续皇清经解》之著述达四百种，凡一千余册，包括各种极度专门化之学术论文，在本质与精神上极类似现代大学之博士论文。不过其学术较为成熟，而著述经过时期较为长久。据著者所知，其中有一部著作，经过三十年之著述期。

四　学府制度

但是真有价值的科学家，为数至为稀少，其情形恐为中国与欧美彼此相同也。不过吾们有许许多多士大夫阶级的文人如举人进士之类，为数之多，不亚于美国哲学博士。此辈在名利场中争取头衔，一以为衣食计，一以抬高社会上之身份地位。或许中国的举人，比之美国的哲学博士，蠹害社会，为祸尤深。他们都得经过一度严格考试，故须赖其平庸之智力，下一番苦功。他们都想猎取一种目的，纯粹商业性的目的，他们所受的那种专应考试程式的教育，全部无所适用于任何工作，只有挟着书本子贩卖其常识而已。

中国的哲学博士相公们，都挟有显明的官僚资格。其中也有真实才干的人才，他们的摭拾功名除了兴会与易取以外，无其他尘世上的理由可言，他们常能攀登很高的名位直到考试最后阶段的殿试而成为进士或翰林，此辈或外放为知县或留京为京官。不过士子的大多数常沉滞于初级考试阶段或中级考试阶段，称为秀才（约等于B.A.）或举人（约等于M.A.），更大多数的连秀才资格还赶不上则称为诸生，即为生员之意。全国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生员受地方官府的廪食，成为群集四乡的变相游民。

秀才、举人，以及那些名落孙山的读书人，其较优之行业为充当教席，恶劣者即为“土豪地棍”。他们是客串式的律师而以代人包揽诉讼为职业者。他们恒与衙门中科员之辈互相勾结，上下其手。或则承包捐税，则与当地富商互相勾结，他们对于学术修养一无所知，但能出于强记地背诵四书五经而已，大多数且能同时背诵朱熹的注解。朱熹的注解称为监本，是给他们习诵的唯一经籍解释本。他们既不能写好诗，所受专应科举考试的训练，范围至为狭隘，而他们所学习的八股文又那么因袭老套，致使他们不能依事实写一篇清楚正确的新闻报告，或写一张简单商业便条，开列普通商品名目，倒是有经验的小伙计，写来比他高明。可是他们的势力却是不可轻侮，他们有一种阶级自觉，一种阶级组织，也有一种阶级的理想。顾炎武曾有一篇专论此辈生员的文字，题为《生员论》，兹摘录其一节如下：

合天下之生员，县以三百计，不下五十万人。而所以教之者，仅场屋之文；然求其成文者，数十人不得一，通经知古今，可为天子用者，数千人不得一也。而嚣讼逋顽，以病有司者，比比而是。……一得为此，则免于编氓之役，不受侵于里胥，齿于衣冠，得以礼见官长，而无笞捶之辱。故今之愿为生员者，非必其慕功名也，保身家而已，以十分之七计，则保身家之生员，殆有三十五万人。此与设科之初意悖，而非国家之益也。……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倚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吏为缘，甚有自身为胥吏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起而哄，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得与之为市者，生员也。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上之人欲治之而不可治也，欲锄之而不可锄也。小有所加，则曰：是杀士也，是坑儒也。……天下之患，莫大乎聚五方不相识之人而教之，使为朋党。生员之在天下，近或数百千里，远或万里，语言不同，姓名不通，而一登科第，……朋比胶固，牢不可解。书牍交于道路，请托遍于官曹。其小者，足以蠹政害民，而其大者，至于立党倾轧，取人主太阿之柄而倒持之，皆此之由也……

顾炎武写这篇文章的时期，定当此种罪恶严重的时期。而此秀才或上等游民寄生虫的本质，直至今日，根本上未有变更，不过他的名目，换上了“大学毕业生”。

当然不是全体都是恶棍，各城镇各乡村也有自好谦让、节俭而知足的读书人，他们是属于被压迫阶级而非属于压迫阶级的，因为他们自甘安贫而不争。市镇上偶尔也有一两个高尚的学者，他们不愿踏进科场，而终身献身学术。有价值的著作，仅能期之于此辈学者，否则应期之才具较高的士大夫阶级文人。

话虽如此，从大体上讲，老学究比之现代大学毕业生还是来得高明。他的世界地理的知识或许不甚可靠，不过他的德行与礼义的训练实较为透彻。旧式和新式的教育制度，大家都上了一个愚昧信仰的大当，盖他们误信知识才学的高低可以用赓续的考试方法来测量的。考试制度由其本质的性能，不能不是机械式的，不能不集中注意于知识量的蓄藏，而忽略判断的智质之发展。因为鉴识力是不容易分等级的，也不是容易用分数品评的，至于出一个罗马迦太基战争日期的问题，则其答案可以用分数来评分了。任何大学考试，都是同一性质，学生总能接到通知后一星期内预备之，否则大家都得不及格了。任何知识，凡能在一星期内预备速成强记者，其遗忘之速亦如是，防免应急速成的考试方法，至今尚未发明，而受其欺的可怜虫，只是那些大学教授，他们真会相信他们的学生确实明了所学的科目。

旧式的学府制度，不论乡村的学塾或书院（高级的学府）显然较优越于现代学校，事实极简单，即是他的学业进修，不是依赖学程分数为手段的，至于科举考试，那是例外。旧时学府，是一个师传监护制度，教师很明了学生读过什么书，未读过什么书，教师与学生之间，有着很密切的关系。没有人升级，也没有人毕业，也没有人为了文凭奖状而求学，因为没有这种设备。总之，没有人必须依照规定时期而前进，只须守候最驽骀分子赶上标准限度。没有人被动地每星期三上午必须读三页经济学而停止于第二节。倘若高兴，他可以一口气读完这么一章，其实读书时倘真感兴趣，是应该如此的。总说一句，无人能相信，亦不能使人相信，谓把心理学、宗教、推销术、英国宪法史这样叠床架铺地累积起来，可以培养出一个有学问的人。没有人相信，也不能相信，谓试验一个人对于莎士比亚乐府体会程度，可用下述的方法：解释莎翁名著的一节，或出一个问题，问他《奥赛罗》（Othello）的著作日期，或叫他回答伊丽莎白（Elizabeth）时代的惯用语。大学教育唯一所能施于人者，为使他引起嫌恶伊丽莎白的惯用语，嫌恶伦注解的心理，致使他其余的半世不欲一读莎翁著作有如逃避毒药。

五　散文

中国的古典文学中，优美之散文很少，这一个批评或许显得不甚公平而需要相当之说明。不差，确有许多声调铿锵的文章、作风高尚而具美艺的价值，也有不少散文诗式的散文，由他们的用字的声调看来，显然是可歌的。实实在在，正常的诵读文章的方法，不论在学校或在家庭，确是在歌唱它们。这种诵读文章的方法，在英文中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它。这里所谓唱，乃系逐行高声朗读，用一种有规律、夸张的发声，不是依照每个字的特殊发音，却是依照通篇融和调子所估量的音节徐疾度，有些相像于基督教会主教之宣读训词，不过远较为拉长而已。

此种散文诗式的散文风格至五六世纪骈俪文而大坏，此骈俪文的格调，直自赋衍化而来，大体用于朝廷的颂赞，其不自然仿佛宫体诗，拙劣无殊俄罗斯舞曲。骈俪文以四字句六字句骈偶而交织，故称为四六文，亦称骈体。此种骈体文的写作，只有用矫揉造作的字句，完全与当时现实的生活相脱离。无论是骈俪文、散文诗式的散文、赋，都不是优良的散文。它们的被称为优良，只有当用不正确的文学标准评判的时候。所谓优良的散文，著者的意见乃系指一种散文具有甜畅的围炉闲话的风致，像大小说家笛福（Defoe）、斯威夫特（Swift）或鲍斯威尔（Boswell）的笔墨然者。那很明白，这样的散文，必须用现行的活的语言，才能写得出来，而不是矫揉造作的语言所能胜任。特殊优美的散文可从用白话写的非古典文字的小说中见之。但吾人现在先讲古典文辞。

使用文言，虽以其特殊劲健之风格，不能写成优美的散文。第一，好散文一定要能够烘托现实生活的日常的事实，这一种工作，旧体的文言文是不配的。第二，好散文必须要具有容纳充分发挥才能的篇幅与轮廓，而古典文学的传统倾向于文字的绝端简约，它专信仰简练专注的笔法。好散文不应该太文雅，而古典派的散文之唯一目的，却在乎文雅。好散文的进展必须用天然的大脚步跨过去，而古典派散文的行动扭扭捏捏有似缠足的女人，每一步的姿态都是造作的。好散文殆将需用一万至三万字以充分描写一个主要人物，例如利顿·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或加马列尔·布雷德福（Gamaliel Bradford）的描写笔墨。而中国的传记文常徘徊于两百字至五百字的篇幅。好散文必不能有太平衡的结构，而骈体文却是显明的过分平衡的。

总之，好散文一定要条畅通晓而娓娓动人，并有些拟人的。而中国的文学艺术包藏于含蓄的手法，掩盖作者的真情而剥夺文章的灵性。吾人大概将巴望着侯朝宗细细腻腻地把他的情人李香君描写一下，能给我们一篇至少长五千字的传记。谁知他的《李香君传》恰恰只有三百五十字，好像他在替隔壁人家的老太太写了一篇褒扬懿德的哀启。缘于此种传统，欲研究过去人物的生活资料将永远摸索于三四百字的描写之内，呈现一些极简括素朴的事实大概。

实在的情形是文言文乃完全不适用于细论与传记的，这就是为什么写小说者必须乞灵于土语方言的理由。《左传》为公元前三世纪的作品，仍为记述战争文字的权威。司马迁（约前145或前135—？）为中国散文第一大师，他的著作与当时的白话保持着密切接近的关系，甚至胆敢编入被后世讥为粗俗的字句，然他的笔墨仍能保留雄视千古的豪伟气魄，实非后代任何古典派文言文作者所能企及。王充（27—约97）写的散文也很好，因为他能够想到什么写什么，而且反对装饰过甚的文体。可是从此以后，好散文几成绝响。文言文所注重的简洁精练的风格，可拿陶渊明（365或372或376—427）的《五柳先生传》来做代表，这一篇文字，后人信为他自己的写照，通篇文字恰恰只一百二十五个字，常被一般文人视为文学模范。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诸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意，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这是一篇雅洁的散文，但是照我们的定义，它不是一篇好散文。同时，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证据，它的语言是死的。假定人们被迫只有读读如此体裁的文字，它的表白如此含糊，事实如此浅薄，叙述如此乏味——其对于吾人智力的内容，将生何等影响呢？

这使人想到中国散文的智力内容之更重要的考虑，当你翻开任何文人的文集，使你起一种迷失于杂乱短文的荒漠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它包括论述、记事、传记、序跋、碑铭和一些最驳杂的简短笔记，有历史的，有文学的，也有神怪的，而这些文集，充满了中国图书馆与书坊的桁架，真是汗牛充栋。这些文集的显著特性为每个集子都包含十分之五的诗，是以每个文人都兼为诗人。所宜知者，有几位作家另有长篇专著，故所谓文集，自始即具有什锦的性能。从另一方面考虑，此等短论、记事，包含着许多作家的文学精粹，它们被当做中国文学的代表作品。中国学童学习文言作文时，须选读许多此等论说记事，作为文学范本。

作进一步的考虑，这些文集是代表文学倾向极盛的民族之各代学者的巨量文字作品的主要部分，则使人觉得灰心而失望。吾们或许用了太现代化的定则去批判它们，这定则根本与它们陌生的。它们也存含有人类的素质、欢乐与悲愁；在此等作品的背景中，也常有人物，他的个人生活与社会环境为吾人所欲知者。但既生存于现代，吾人不得不用现代之定则以批判之。当吾人读归有光之《先慈行状》，盖为当时第一流作家的作品，作者又为当时文学运动的领袖，吾人不由想起这是一生勤勉学问的最高产物；而吾人但发现他不过是纯粹工匠式的模古语言，表被于这样的内容之上，其内容则为特性的缺乏事实的空虚，与情感之浅薄。吾人之感失望，谁曰不宜。

中国古典文学中也有好的散文，但是你得用新的估量标准去搜寻它。或为思想与情感的自由活跃，或为体裁、风格之自由豪放，你要寻这样作品，得求之于一般略为非正统派的作者，带一些左道旁门的色彩的。他们既富有充实的才力，势不能不有轻视体裁骸壳的天然倾向。这样的作者，随意举几个为例，即苏东坡、袁中郎、袁枚、李笠翁、龚自珍，他们都是知识的革命者，而他们的作品，往往受当时朝廷的苛评，或被禁止，或受贬斥。他们有具个性的作风和思想，为正统派学者视为过激思想而危及道德的。

六　文学与政治

那是天然因果，即语言的束缚产生思想的束缚。文言是死的，致不能正确恰当地表明一种思想。他常茫然自失于暧昧模糊的通性里，培育长大于这种通性而根本缺乏逻辑理论的训练，中国文人常显出论辩的极端稚态来。思想与文学之悬殊，致掀起一种环境，那里思想与文学被视为彼此无关系的东西。

这使吾人想起文学与政治的关系。要明了中国政治，你必须先明了中国文学。或许这里吾们应该避免用文学二字，而说“文章”以代之。这样狂热地崇拜文章，在国内已变成一种真实的精神病。这在现代宣言中表示得最明显，不论是学生团体、商业机关、政党，当草拟宣言或类此文件时，第一个想象，是怎样使它音节嘹亮可诵，怎样铺排得字面美观，而一个读报者的第一个想象，亦为此等宣言之美丽可诵与否。这样的宣言，差不多都是说不出一些事实而却篇篇说得很美丽。一个明显的谎言倘用了优美的形式说出来，也可以受到赞美。

这样，产生一种文章，当其译成英文，便觉得十分可笑。在一次最近的某一重要政党所发表的宣言中有云：“凡损害吾国主权，侵犯吾国疆土者，吾人将逐出之！凡危及世界和平者，吾人将制止之！吾人已下决心。……吾人决出全力以赴之。……吾人必须团结一致。……”一个现代的社会，殆将拒绝接受如此一篇宣言。他们需要当前外交内政环境的更准确恰当的分析，他们需要知道用以抗拒侵略并制止破坏国际和平之方法与手段的更详细的说明。此种文学的恶癖有时导致极端的无聊。有如一个宣传丝袜的广告，用五百字以上的论文的形式，开端写起“慨自东省失陷……”云云。

这并不就说中国人脑筋的简单，他们的文学充满了共通性，但却不是简单。非但不简单，此等庸俗的通性，不着边际，说来奇怪，会发展成很优美的辞令。中国人娴熟于此种文学训练，习知怎样探求言外之意，却不是异国人所能有的本领。由于外国人的不能探求言外之意，或为低劣翻译者之过失，疏漏了此言外之意，致令外国记者骂中国人又骂自己，为了弄清楚此等用字聪明而无损于人的宣言的头脑。

因为中国人曾经会发达一种文字矫饰的艺术——大致缘于文言的单音节的特性，前面已经说过——而吾们又极崇拜文字。吾们甚至赖文字而生活着，文字又可决定政治的立法的斗争之胜负。中国的内战常以通电的形式先开一场笔战。平民大众乃大可专心致志地诵读此等谩骂而斯文地互讦文电之往来，其内容或至为无耻的谎语。当读者辨味其文学体裁之孰为优美时，脑筋上固已体会出不祥之战云已弥漫于天际。这在中文中叫做“先礼让而后兵”。凡政党将发动革命，则指责中央政府为腐败卖国，而中央政府则比较圆滑地请求革命党“合作以维和平”，又说什么“为了国家之团结”，“因为吾人生当国难时期”云云。而同时双方军队愈开愈近地接触火线，而双方的壕沟也愈掘愈深。革命党方面抓握住喊得响亮的口实，在大众眼里获得了胜利了。死的语言乃变成欺人的语言，只要你用反面名字称呼它，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原谅的。

中国人善用文学的巧猾手腕，可举下述为例。当一省政府正欲着手鸦片公卖，它想出极端巧妙的四字句口号，叫做“寓禁于征”。现在吾们发现只有这条标语才能顺利推行这个政策，没有别的可生同等效力。当中国中央政府从南京迁都洛阳，发现另一口号，叫做“长期抗战”。四川省有几位军阀仁兄，强迫农民种植鸦片，竟异想天开，发明“懒税”，此种捐税乃课于一般懒惰不肯种植鸦片的农民。后来四川省又发明了一种新税叫做“利益税”，这就是一种特税，加于许多捐税之上，而其原来的税额本已三十倍于正常田赋。这种捐税欲在人民与兵士之间产生一种好意，盖将此税支付给兵士，则欠饷的兵士不致再劳自己动手以谋经济出路了。这就是为什么吾们谈论间常笑外国人之头脑简单。

此等文学上的妖孽，只有在一个信仰伪妄的文学标准的民族才会发现，而实际上即为初级小学中用差误方法教授作文的结果。现代中国人，鉴于这种文学悲剧的演出，他们只有两个办法，而于此二者之间择一而从。第一，他们可以依从历来传统的文学观念而柔顺地把它当做美文学，美文学固无须乎与事实相联系——事实为著作所欲传达者——并需辨别言外之意而读之，否则他必须要求字面与思想的更密切的接近，和一个新的文学标准，须用一种语言更能表达一人的生活与思想者。换言之，他应把那些冗长宣言的流行视为源于文学的恶行，而非政治根性的恶行。但是他同时必须信仰除非这种的文学恶行根本肃清，则政治恶行亦将继续不辍。

七　文学革命

文学革命为事实上之需要，卒于一九一七年发动了。这个文学革命运动是由胡适与陈独秀所领导，他们主张用白话文为文学工具。在这一次运动之前，古时亦曾有过革命。唐朝韩愈的反抗五六世纪之骈体文，主张使用简明之体裁，导文学归于比较健全的标准而给予吾人稍为可读之散文。但韩愈的革命运动却是复古运动，是更遥远的返于周代的文学形式。这在观点上仍不脱为经典的，他仅想努力仿古。可是这件工作大不容易。自经韩愈倡导之后，文学时尚逡巡于模仿周文与秦汉文之间，及韩愈本人成为古代人物，唐代文章亦为后代竞相模仿。宋人模仿唐文，明清作者模仿唐宋，文学风尚乃成为模仿竞争。

直到十六世纪末期，忽然崛起一位人物，他说：“现代的人，应该用现代语言写作。”这个主张，垂示给吾人一个健全的历史眼光。这位人物就是袁中郎和他两位兄弟。袁氏胆敢将通常社会惯用语，甚至土谚俗语写入他的文章。而有一时期，他的作风曾成为盛行的文学时，尚拥有相当信徒，自成一派，世称公安派（公安为袁中郎出身的地名）。他首先主张解放文章形式的束缚。他又说，写文章的方法，只消信手写来。他又主张个性独立的文体，坚信文学只为性灵之表观，性灵不应加以压迫。

但日常语与俗谚的使用马上给正统派作者怒目而视，施以苛酷的批评。而结果，袁中郎所收的报酬是在文学史中一束轻视的头衔，如“轻佻琐细”“粗俗不雅”“非正统”。直至一九三四年，这位性灵文学的始创者始从几被全部埋没的厄运中翻转身来。但袁中郎亦未有胆略或见识以主张白话的应用。倒还是一般通俗小说的作者，他们盖已放弃了一切博取文名的野心，而他们为求大众的了解起见，不得不用白话来写，这一来奠下了用活的现代语的文学之基石。而当胡适博士提倡采用白话为文学工具的时候，他曾屡屡申述这种基本工作已经前人替他彻底准备，历一千年之久，凡欲用此新文学工具写作者，尽有现成的第一流模范作品放在面前。因是而三四年间，白话文运动收空前迅速之成效。

紧接文学革命之后，有两大重要变迁。第一为尚性灵的浅近文体的写作的培养，以周氏兄弟为代表，即周作人、周树人（鲁迅）。所堪注意者，为周作人氏受公安派之影响甚深。第二个变迁即所谓中文之欧化，包括造句和词汇。西洋名词之介绍，实为自然的趋势，因为旧有名词已不足以表现现代的概念。在一八九〇年前后，为梁启超氏所始创，但一九一七年之后，此风益炽。鉴于一切时尚之醉心西洋事物，此文体之欧化，诚微不足道；但所介绍的文体既与中国固有语言如是格格不入，故亦不能持久。这情形在翻译外国著作时尤为恶劣，它们对于中国通常读者，其不合理与不可解，固为常事。

实在此等困难乃为翻译者之罪，其理无他，即为他们的对于外国语言的通晓练达之不够，使他们不得不一字一字地翻译，而缺乏全句概念之体会。试想那些把冗长英文关系句接连前行词翻成中文之畸形，此关系句（中文中无此结构）乃易成一长串的形容句，在说出所要形容的一词以前，可延长至数行之文句。某几种变迁显然是进步，如宽散句法之介绍是。又似把“假设”句段放于主句之后向为不可能者，现已可能有这样写法的了，这使散文大为柔和而具伸缩性。

中国散文还有光明的未来，假以时日，它可以匹敌任何国家的文学，无论在其力的方面或美的方面。最好的现代英国散文乃以善描摹的具体文字，来自土著的英语，与来自拉丁派遗传的具有确切意义与文学意味的文字的健全融和著称的。一种书写的语言倘把下述种种词句，如“新闻之嗅觉”“知识之蛛网”“语言之追逐”“跨于胜利潮流之上”“利奥德·乔治（Lioyd George）向保守党的卖弄风情”，当做好的标准英语，将仍保留为刚健的文学工具。一个不正确的文学标准，它将抽去这些字眼像“嗅”“蛛网”“追逐”“潮流”等，而代以像“玩味”“累积”“倾向”“前进”等字眼，则将立刻失去其刚健的活力。两种组织要素，具体字与抽象字，很丰富地含存于中国语言中。它的基本结构始终是具体的，像盎格鲁-撒克逊文字，而古典文学的文学传统遗给我们一部词汇，意义很精细而又新颖，相等于英文中的拉丁词汇。特此两大元素经文学大匠之手加以融和，必有最大的力与美的散文出现。

八　诗

如谓中国诗之透入人生机构较西洋为深，宜若非为过誉，亦不容视为供人愉悦的琐屑物，这在西方社会是普通的。前面说过，中国文人，人人都是诗人，或为假充诗人，而文人文集的十分之五都包含诗。中国的科举制度自唐代以来，即常以诗为主要考试科目之一。甚至做父母的欲将其多才爱女许配与人，或女儿本人的意志，常想拣选一位能写一手好诗的乘龙快婿，阶下囚常能重获自由，或蒙破格礼遇，倘他有能力写两三首诗呈给当权者，因为诗被视为最高文学成就，亦为试验一人文才的最有把握的简捷方法。中国的绘画亦与诗有密切的关系，绘画的精神与技巧，倘非根本与诗相同，至少是很接近的。

吾觉得中国的诗在中国代替了宗教的任务，盖宗教的意义为人类性灵的发抒，为宇宙的微妙与美的感觉，为对于人类与生物的仁爱与悲悯。宗教无非是一种灵感，或活跃的情愫。中国人在他们的宗教里头未曾寻获此灵感或活跃的情愫，宗教对于他们不过为装饰点缀物，用以遮盖人生之里面者，大体上与疾病死亡发生密切关系而已。可是中国人却在诗里头寻获了这灵感与活跃的情愫。

诗又曾教导中国人以一种人生观，这人生观经由俗谚和诗卷的影响力，已深深渗透一般社会而给予他们一种慈悲的意识，一种丰富的爱好自然和忍受人生的艺术家风度。经由它的对自然之感觉，常能医疗一些心灵上的创痕，复经由它的享乐简单生活的教训，它替中国文化保持了圣洁的理想。有时它引动了浪漫主义的情绪，而给予人们终日劳苦无味的世界以一种宽慰，有时它迎合着悲愁、消极、抑制的情感，用反映忧郁的艺术手腕以澄清心境。它教训人们愉悦地静听雨打芭蕉，轻快地欣赏茅舍炊烟与晚云相接而笼罩山腰，留恋村径闲览那茑萝百合，静听杜鹃啼，令游子思母，它给予人们以一种易动怜惜的情感，对于采茶摘桑的姑娘们，对于被遗弃的爱人，对于亲子随军远征的母亲和对于战祸蹂躏的劫后灾难。总之，它教导中国人一种泛神论与自然相融合：春则清醒而怡悦；夏则小睡而听蝉声喈喈，似觉光阴之飞驰而过若可见者然；秋则睹落叶而兴悲；冬则踏雪寻诗。在这样的意境中，诗很可称为中国人的宗教。吾几将不信，中国人倘没有他们的诗——生活习惯的诗和文字的诗一样——还能生存迄于今日否？

然倘令没有特殊适合于诗的发展的条件，则中国的诗不致在人民生活上造成这样重要的地位。第一，中国人的艺术和文学天才，系设想于情感的具象的描写而尤卓越于环境景象的渲染，乃特殊适宜于诗的写作。中国人特性的写作天才，长于约言、暗示、联想、凝练和专注，这是不配散文的写作的，在古典文学限度以内为尤然，而却是使诗的写作天然的流利。倘如罗素所说的“在艺术，他们志于精致；在生活，他们志于情理”，那中国人自然将卓越于诗。中国的诗，以雅洁胜，从不冗长，也从无十分豪放的魄力。但她优越地适宜于产生宝石样的情趣，又适宜用简单的笔法，描绘出神妙的情景，气韵生动，神隽明达。

中国思想的枢要，似也在鼓励诗的写作，她认为诗是文艺中至高无上的冠冕。中国教育重在培育万能的人才，而中国学术重在知识之调和。十分专门的科学，像考古学，是极少的，而便是中国的考古学家，也还是很广达人情，他们还能照顾家务，弄弄庭前的花草。诗恰巧是这样形式的创作，她需要普通的综合的才能，易辞以言之，她需要人们全盘地观念人生。凡失于分析者，辄成就于综合。

还有一个重要理由，诗完全是思想染上情感的色彩，而中国人常以情感来思考，鲜用分析的理论的。中国之把肚皮视作包藏一切学问知识的所在，如非偶然，盖可见之于下述常用语中，如“满腹文章”或“满腹经纶”。现在西洋心理学家已证明人的腹部为蓄藏情感的位置，因为没有人的思维能完全脱离情感。著者很相信我们的思考，用肚皮一似用头脑，思考的范型愈富于情感，则内脏所负思想的责任愈多。邓肯女士说女子的思想，谓系起自下腹部，沿内脏而上升，男子的思虑则其自头脑而下降。这样的说法，真是说的中国人，很对。这确证了著者的中国人思想之女性型的学理（见第一部第三章）。又以吾们在英语中说，当一个人作文时竭力搜求意思之际，叫做“搜索脑筋”以求文思，而中国语叫做“搜索枯肠”。诗人苏东坡曾有一次饭后，问他的三位爱妾：我腹中何所有？那最黠慧的一位叫做朝云的却回答说他是满腹不合时宜的思想。中国人之所以能写好诗，就因为他们用肚肠来思想。

此外则中国人的语言与诗亦有关系。诗宜于活泼清明，而中国语言是活泼清明的。诗宜于含蓄暗示，而中国语言全是简约的语旨，它所说的意义常超过于字面上的意义。诗的表白意思宜于具象的描写，而中国语言固常耽溺于“字面的描摹”。最后，中国语言以其清楚之音节而缺乏尾声的子音，具有一种明朗可歌唱的美质，非任何无音调的语言所可匹敌。中国的诗是奠基于它的音调价值的平衡的，而如英文诗则基于重音的音节。中国文字分平、上、去、入四声，四声复归为二组，其一为软音（平声）音调拖长，发声的原则上为平衡的，实际则为高低音发声的。第二组为硬音（仄声），包括上、去、入三种发声，最后之入声以p, t，k音殿者，在现行“国语”中已经消失。中国人的耳官，被训练成长于辨别平仄之韵律与变换的。此声调的韵节虽在散文佳作中亦可见之，不啻说明中国的散文，实际上亦是可唱的。因为任何具完备耳官的人，总能容易地在罗斯金（Ruskin）或沃尔特·彼得（Walter Peter）的散文中体会出声调与韵节的。

在盛唐诗中，平仄音节的变换是相当复杂的，例如下面的正规格式：

一、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二、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三、仄仄平平平仄仄

四、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五、平平仄仄平平仄

六、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七、仄仄平平平仄仄

八、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每一句的第四音以下有一顿挫，每两句自成一联，中间的两联必须完全对偶，就是每句的字必须与另一句同地位的字在声韵与字义方面，都得互相均衡。最容易的方法欲了解此协调的意义，即为想象两个对话者对读，每人更迭地各读一句，把每句首四字与后面三字各成一小组，而用两个英文字代入，一字代表一组，则其结果可成为如下一个轮廓的款式：

（A）Ah, yes？

（B）But, no？

（A）But, yes？

（B）Ah, no！

（A）Ah, yes？

（B）But, no？

（A）But, yes！

（B）Ah, no！

注意第二个对话者常想对抗第一个，而第一个在第一组中常连续第二个语气的线索。但在第二组中，则变换起来。感叹符号与询问符号乃表示有两种语气不同的“是”与“否”。注意除了第一联的第二组，其他各组在声调方面都是正式对偶的。

但是吾们对于中国诗的内在技术与精神，所感兴趣甚于韵节的排列式。用了什么内在的技巧，才能使她至于如此神妙的境界？她怎样用寥寥数字在平庸的景色上，撒布迷人的面幕，描绘出一幅实景的画图，益以诗人的灵感？诗人怎样选择并整理其材料，又怎样用他自己的心灵报道出来而使她充溢着韵律的活力？中国的诗与中国的绘画何以为一而二、二而一？更为什么中国的画家即诗人，诗人即画家？

中国诗之令人惊叹之处，为其塑形的拟想并其与绘画在技巧上的同系关系，这在远近配景的绘画笔法上尤为明显。这里中国诗与绘画的雷同，几已无可驳议。且让吾人先从配景法说起，试读李白（701—762）诗便可见之：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这么两句，不啻是一幅绘画，呈现于吾们的面前，它是一幅何等雄劲的轮廓画，画着一个远游的大汉，跨着一匹马，疾进于崇高的山径中。它的字面，是简短却又犀利，骤视之似无甚意义，倘加以片刻之沉思，可以觉察它给予吾人一幅绘画，恰好画家所欲描绘于画幅者。更隐藏一种写景的妙法，利用几种前景中的实物（人面和马头）以抵消远景的描写。假若离开诗意，谓一个人在山中登得如此之高，人当能想出这景色由诗人看来，只当它绘在一幅平面上的绘画。读者于是将明了，一似他果真看一幅绘画或一张风景照，山顶真好像从人面上升，而云气积聚远处，形成一线，却为马首所冲破。这很明显，倘诗人不坐于马上，而云不卧于远处较低的平面就写不出来。充其极，读者得自行想象他自己跨于马背上而迈行于山径之中，并从诗人所处的同一地点，以同一印象观看四面的景色。

用这样的写法，确实系引用写景的妙法，此等“文字的绘画”显出一浮雕之轮廓，迥非别种任何手法所可奏效。这不能说中国诗人自己觉察此种技术之学理，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已发现了这技巧本身。这样的范例，可举者数以百计。王维（701？—761），中国最伟大的一位写景诗人，使用这方法写着：

山中一夜雨，树梢百重泉。

当然，设想树梢的重泉，需要相当费一下力。但适因这样的写景法是那么稀少，而且只能当高山峡谷，经过隔宵一夜的下雨，在远处形成一连串小瀑布，显现于前景的几枝树的外廓时，读者才能获得此配景的印象，否则不可能。恰如前面所举李白的例句，其技巧系赖在前景中选择一实物以抵消远处的景物，像云、瀑布、山顶和银河，乃聚而图绘之于一平面。刘禹锡（772—842）这样写着：

清光门外一渠水，秋色墙头数点山。

这种描写技巧是完美的，隔墙头而望山巅，确乎有似数点探出于墙头的上面，给人以一种从远处望山的突立实体的印象。在这种意识中，吾们乃能明了李笠翁（十七世纪）在一部戏曲里这样写：

已观山上画，再看画中山。

诗人的目光即为画家的目光，而绘画与诗乃合而为一。

绘画与诗之密切关系，当吾人不仅考虑其技巧之相同性，更考虑及它们的题材时，更觉自然而明显，而实际上一幅绘画的题旨，往往即为采自诗之一节一句。又似画家绘事既竟，往往在画幅顶部空隙处题一首诗上去，也足为中国画的另一特色。关于这些详情，下面吾们论述绘画时，当再加以详论。但这样的密切关系，引起中国诗的另一特点，即其印象主义倾向的技巧。这是一种微妙的技巧，它给予人以一连串印象，活跃而深刻，留萦着一种余韵，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它提醒了读者的意识，但不足以充分使读者悟解。中国诗之凝练暗示的艺术和艺术的含蓄乃臻于完美圆熟之境的。诗人不欲尽量言所欲言，他的工作却是用敏捷、简括而清楚的几笔，呼出一幅图画来。

于是兴起一种田园诗派，一时很为发达。它的特长是善于写景和使用印象派的表现法。田园诗派诗人的大师为陶渊明、谢灵运（385—433）、王维和韦应物（约737—791）。不过作诗技巧在大体上跟别派诗人是融和的。王维（王摩诘）的技巧据说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为他同时又为大画家。他的《辋川集》所收的殆全是一些田园的写景诗。一首像下面的诗，只有深体中国绘画神髓者，才能写得出：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流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鹜复下。

——《栾家濑》

这里吾们又逢到暗示问题。有几位现代西洋画家曾努力尝试一种不可实现的尝试工作，他们想绘画出日光上楼时的音响。但这种艺术表现的被限制问题却给中国画家部分地解决了，他们用联想表现的方法，这方法实在是脱胎于诗的艺术的。一个人真可以描绘出音响和香气来，只要用联想表现的方法。中国画家会画出寺院敲钟的声浪，在画面上根本没有钟的形象，却仅仅在深林中露出寺院屋顶的一角，而钟可能地表现于人的面部上。有趣的是中国诗人的手法，在以联想的暗示一种嗅觉，实即为画面上的笔法。如是，一个中国诗人形容旷野的香气，他将这样写：

踏花归去马蹄香

如把这句诗用作画题，则没有别的表现香气方法比画一群蝴蝶回翔于马蹄之后更容易显出，这样的画法，足证中国画之与诗的相通，而宋时固曾有这样一幅名画。用此同样联想表现的技巧，诗人刘禹锡描写一位宫女的芳香：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这寥寥数行，同时双关地提示给读者玉簪的香美与宫女本身的香美，美和香诱惑了蜻蜓。

从这样的印象派联想的表现技巧，又发展一种表现思想与情感的方法，这吾人称为象征的思考。诗人之烘托思想，非用冗长的文句，却唤起一种共鸣的情绪，使读者接受诗人的思想。这样的意思，不可名状，而其诗景之呈现于读者则又清楚而活跃。因是用以引起某种意想，一似某几种弦乐在西洋歌剧中常用以提示某种角色之入场。逻辑地讲，物景与人的内心思想当无多大联系。但是象征的与情感的方面，二者确实有联系。这做法叫“兴”，即唤起作用，在古代之《诗经》中即用之。例如在唐诗中，盛朝遗迹，亦用象征的方法，千变万化地歌颂着，却不说出作者思想的本身。如是，韦庄的歌颂金陵逝去的繁华，有一首《金陵图》，你看他怎样写法：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延袤十里的柳堤，已够引起同时人的回忆，那过去的陈后主盛时的繁华景象，如重现于目前，而其“无情最是台城柳”一句，烘托出人世间的浮沉变迁与自然界的宁静的对比。用此同样技巧，元稹（779—831）描摹其对于唐明皇、杨贵妃过去的繁荣的悲郁，却仅写出白发老宫女在残宫颓址边的闲谈，当然不写出其对话的详情的：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刘禹锡的描述乌衣巷残颓的惨愁景象，也用同样的笔法。乌衣巷盖曾为六朝贵显王谢官邸的所在：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最后而最重要的一点，为赋予自然景物以拟人的动作、品性和情感，并不直接用人性化的方法，却用巧妙的隐喻法，如“闲花”“悲凤”“朱雀”，诸如此类。隐喻本身并无多大意义，诗，包含于诗人的分布其情感于此景物，而用诗人自己的情感之力，迫使之生动而与自己共分忧乐，这在上面的例子中可以看得很清楚。那首诗中，那蜿蜒十里长的烟笼着的杨柳，被称为“无情”，因为它们未能记忆着实在应该记忆的陈后主，因而分受了诗人的痛切的伤感。

有一次，著者跟一位能诗友人旅行，吾们的长途汽车行过一个僻静的小山脚，悄悄兀立着一座茅舍，门户全都掩着，一株孤寂的桃树，带着盛放的满树花朵，呆呆地立在前面。这样的鲜花，处于这样的环境，分明枉废了它的芳香。于是吾友人在日记簿上题了一首诗，吾还记得他的绝句中的两句：

相影联翩下紫陌，桃花悱恻倚柴扉。（系依英文意译）

她的妙处是在替桃花设想的一种诗意的感想，假想它是有感觉的，甚至有“惨愁欲绝”之慨，这感想已邻近于泛神论。同样的技巧——不如说态度——在一切中国佳构诗句中所在都有。既似李白在他的大作里头有过这样两句：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又似他的那首脍炙人口的名作《月下独酌》便是这样写法：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样的写法，已比较暗譬更进一步，她是一种诗意的与自然合调的信仰，这使生命随着人类情感的波动而波动。

此种泛神论的或引自然为同类的感想语法，以杜甫的绝句《漫兴》一诗，所见尤为明显。它表现接续地将自然物体人格化，用一种慈悲的深情，悯怜它的不幸，一种纯清的愉悦与之接触，最后完全与之融合。此诗之首四句为：

眼看客愁愁不醒，无赖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开深造次，便觉莺语太叮咛。

这些字面像“无赖”“叮咛”“莺语”间接地赋予春及莺鸟以人的品格，接着又推出对于昨夜暴风的抱怨，盖欺凌了它庭前的桃李：

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似家。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此对于花木的慈惠的深情又反复申述于末四句：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如十五女儿腰。

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折断最长条。

又来一次，杨柳柔美地飘舞于风中，指为癫狂；而桃花不经意地漂浮水面，乃被比于轻薄的女儿。这就是第五节的四句：

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这种泛神论的眼界有时消失于纯清的愉快情感中，当在与虫类小生物接触的时候，似见之于上面杜诗的第三节第四句者。但是吾们又可以从宋诗中找出一个例子来，这是叶采的一首《暮春即事》：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此种眼界的主观性，辅以慈爱鸟兽的无限深情，才使杜甫写得出“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那样活现当时情景的句子。此地吾们认识了中国诗的最有趣的一点——内心感应。用一个拳字来代替白鹭的爪，乃不仅为文学的暗譬，因为诗人已把自己与它们同化，他或许自身感觉到握拳的感觉，很愿意读者也跟他一同分有此内在的情感。这儿吾们看不到条分缕析的精细态度，却只是诗人的明敏的感觉，乃出于真性情，其感觉之敏慧犀利一似“爱人的眼”；切实而正确，一似母亲之直觉。此与宇宙共有人类感情的理想，此天生景物之诗的转化，使藓苔能攀登阶石，草色能走入窗帘。此诗的幻觉因其为幻觉，却映入人的思维如是直觉而固定。它好像构成了中国诗的基本本质。比喻不复为比喻，在诗中化为真实，不过这是诗意的真实。一个人写出下面几句咏莲花诗，总得多少将自己的性情融化于自然——使人想起海涅（Heine）的诗：

水清莲媚两相向，镜里见愁愁更红。

秋罗拂水碎光动，露重花多香不销。

取作诗笔法的两面，即它的对于景与情的处理而熟参之，使吾人明了中国诗的精神，和它的对于民族国家的教化价值。此教化价值是双重的，相称于中国诗的两大分类：其一为豪放诗，即为浪漫的、放纵的、无忧无虑、放任于情感的生活，对社会的束缚呐喊出反抗的呼声，而宣扬博爱自然的精神的诗。其二为文学诗，即为遵守艺术条件，慈祥退让，忧郁而不怨，教导人以知足爱群，尤悲悯那些贫苦被压迫的阶级，更传播一种非战思想的诗。

在第一类中，可以包括屈原（约前340—约前278）、田园诗人陶渊明、谢灵运、王维、孟浩然（689—740）和疯僧寒山（约691—793）。至相近于杜甫的文学诗人的为杜牧（803—853）、白居易（772—846）、元稹和中国第一女诗人李清照（1084—约1151）。严格地分类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也还有第三类的热情诗人像李贺（李长吉，790—816）、李商隐（约813—约858）和温庭筠（？—866），陈后主（553—604）和纳兰性德（清代旗人，1655—1685）都是以炽热的抒情诗著称的。

第一类豪放诗人，莫如以李白为代表，他的性格，杜甫有一首诗写着：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是中国浪漫诗坛的盟主，他的酣歌纵酒，他的无心仕官，他的与月为伴，他的酷爱山水和他的不可一世的气概：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而他的死也死得浪漫。有一次他在船上喝醉了酒，伸手去捞水中的月影，站不住一个翻身，结束了一切。这样的死法，才是再好没有的死法。谁想得到沉着寡情的中国人，有时也会向水中捞月影，而死了这么一个富含诗意的死！

中国人具有特殊爱好自然的性情，赋予诗以继续不断的生命。这种情绪充溢于心灵而流露于文学。他教导中国人爱悦花鸟，此种情绪比其他民族的一般民众都来得普遍流行。著者尝有一次亲睹一群下流社会的伙伴，正要动手打架，因为看见了关在樊笼中的一头可怜的小鸟，深受了刺激，使他们归复于和悦，发现了天良，使他们感觉到自身的放浪不检而无责任的感觉，因而分散了他们的敌对心理，这性情只有当双方遇见了共同的爱悦对象时始能引起。崇拜田园生活的心理，也渲染着中国整个文化，至今官僚者讲到“归田”生活，颇有表示最风雅最美悦最熟悉世故生活志趣之意。它的流行势力真不可轻侮，就是政治舞台上最穷凶极恶的恶棍，亦往往佯示其性情上具有若干李白型的浪漫风雅的本质。实际据管见所及，就是此辈败类也未始不会真有此等感觉，因为到底他也是中国人。盖中国人者，他知道人生的宝贵。而每当夜中隔窗闲眺天际星光，髫龄时代所熟读了的一首小诗，往往浮现于他的脑际：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对于这样的人，这首诗是一种祈祷。

第二类诗人，莫如以杜甫为代表，用他的悄静宽拓的性情，他的谨饬，他的对于贫苦被压迫者的悲悯、慈爱、同情和他的随时随地的厌战思想的流露，完成其完全不同于浪漫诗人的另一典型。

中国也还有诗人像杜甫、白居易辈，他们用艺术的美描绘出吾们的忧郁，在我们的血胤中传殖一种人类同情的意识。杜甫生当大混乱的时代，充满着政治的荒败景象，土匪横行，兵燹饥馑相续，真像我们今日，是以他感慨地写：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同样的悲悯，又可见之于谢枋得的《蚕妇吟》：

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

注意中国诗的特殊的结束法，它在诗句上不将社会思想引归题旨，而用写景的方法留无穷之韵味。就以这首诗，在当时看来，已觉其含有过分的改革气味了。通常的调子乃为一种悲郁而容忍的调子，似许多杜甫的诗，描写战争的残酷后果，便是这种调子，可举一首《石壕吏》以示一斑：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内更无人，唯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这就是中国诗中容忍的艺术和忧郁感觉的特性。它所描绘出的一幅图画，发表一种伤感，而留给其余的一切于读者，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九　戏剧

戏剧文学之在中国，介乎正统文学与比较接近于西洋意识的所谓意象的文学二者之间，占着一个低微的地位。后者所谓接近西洋意识的意象文学包括戏剧与小说，这二者都是用白话或方言来写的，因为受正统派文学标准的束缚最轻微，故能获得自由活泼的优越性，而不断生长发育。因为中国戏剧作品恰巧大部分是诗，因能被认为文学，而其地位较高于小说，几可与唐代的短歌相提并论。以学者身份而写戏曲，似比之写小说觉得冠冕一些，不致怯生生怕人知道。总之，戏曲的作者不致掩匿其原来的姓名，亦不致成为批评家的众矢之的，若写小说者然。

下面吾们讲述此意象文学的主要部分何以能不断生长发育其美的技巧，而渐臻于重要地位，以至恃其本身的真价值，强有力地获取现代之承认，并施展其影响力于一般人民，正统文学盖从未能收此同样伟大的成效。

中国戏剧之间杂的特性，乃为其特殊做法与伟大的普遍影响力之根源。中国戏剧为白话方言和诗歌的组合；语体文字为一般普通民众所容易了解者，而诗歌可以讴唱，且常富含高尚的诗情的美质。它的本质是以大异于传统的英国戏剧。歌词插入于短距离间隔，其地位的重要超过于说白。自然，喜剧多用对话，而悲剧及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恋爱剧则多发为诗歌。实实在在，在中国，一般上戏园子的人们，其心理上还是为了听戏的目的大，而看戏剧的表演次之。北方人都说去听戏，不说去看戏，是以把中国文字中这个“戏”字做英语“drama”一字，意义未免错误，正确一些地说，不如译作“中国的歌剧”（Chinese Opera）来得妥当。

先明了中国的所谓戏，乃为一种歌剧的形式，然后它的所以能迎合一般民众心理和其戏剧文学之特殊性才能真正被了解。因为戏剧之用——尤其是现代英国戏剧——大部分是激发人类悟性的共鸣作用，而歌剧则为运用声色环境与情感的联合作用。戏剧之表演手段赖乎对白，而歌剧之手段赖乎音乐与歌唱。上戏院子的人们，他们的临观一戏剧，巴望领会一件故事，这故事足以使他喜悦，由于剧中人物的错综交互的关系和表演的新奇而引人入胜。而一个去看歌剧的人，乃准备花费这一个晚上的工夫，其间他的理智接受麻痹样的享受，他的感觉接受音乐色彩歌唱的媚惑。

这就是使得戏剧的表演，大多数不值得第二遭复看，而人们观看同一歌剧重复至十四五次之多，仍觉其精彩不减。这可以说明中国戏院子的内容。中国之所谓京戏，其常见的普通戏且不过百余出，常反复上演，演之又演，总不致失却号召力。而每当京调唱至好处，观众辄复一致拍掌，彩声雷动，盖此种京调，富含微妙的音乐趣味。声乐是以为中国戏剧之灵魂，而演剧仅不过为歌唱的辅助物，本质上滞留于与欧美歌剧同等水平线之地位。

中国观剧的人是以在两种范畴下赞美伶人，在他的“唱”和他的“做”。但是这所谓“做”，常常是纯粹机械式的而包含某种传统的表演方法——欧美戏剧里头在东方人看来认为怪现状的，为故意地增高贵妇人式的乳峰，使之作刺眼的突出。而在东方戏剧里头使欧美人看了发笑的是用长袖揩拭无泪的眼眶。倘使演剧的伶人，其体态美丽可爱，歌喉清越悦耳，则此小有才的演技已够使观众感到满足了。要是演来真有精彩的话，则每一个身段、每一种姿态都能使人起一种美感，而每一个模样儿，都可说是出色的画面。依乎此理，梅兰芳之所以深受美国人士的热烈欢迎，根本上是对的，虽说他的歌唱，究有若干值得被赞美的艺术价值，犹成问题。人们惊慕他的美丽的模样儿，他的玉葱样的雪白的指尖儿，他的颀长而乌黑的眉毛，他的女性型的婀娜的步态，他的卖弄风情的眼波和他全部伪饰女性美的装束——这些条件就是迎合全国无数戏迷心理的骨子。当这样的演技出自如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的迎合观众心理是混同全世界的，是超国界的，因为他用姿态来表白了语言。姿态是国际性的，一似音乐舞蹈之无国界隔别。至以现代意识来论戏剧演技，则梅兰芳怕还需要跟瑙玛·希拉（Norma Shearer）、鲁斯·查特顿（Ruth Chatterton）学学初步演剧术才是。当他捏了马鞭而装作上马的姿势，或当他摆着划桨假做摇船的模样，那他的演技恰恰跟著者的一个五岁小女儿所做的不相上下，吾的女儿的骑马法则用竹竿夹于两腿之间而拖曳之也。

倘吾们研究元剧及其以后的戏曲，吾们将发现其结构常如西洋歌剧一般，总不脱浅薄脆弱之特性，对话不被重视而歌曲成为剧的中心。实际表演时又常选其中最盛行最精彩的几段歌剧，而不演全部戏剧，恰如西洋音乐会中的歌剧选唱。观众对于所观的戏剧，其情节大率都先已很熟悉于胸中，而剧中的角色，则由其传统规定的脸谱和服装而辨识，不在乎对话之内容而表明。初期的元剧见之于现存的大名剧家作品者，全剧都包括四折，很少有例外者。每折中的歌曲是依照著名的大套乐曲，采取其中一调，然后依其声调拍子谱成歌词，对话不居重要位置，许多古本戏曲中，对话且多被节删，这是大概因为对话部分，大多系台上表演时临时说出的。

在所谓北曲中，每一折中的曲词，乃自始至终由一个人单独歌唱，虽有许多角色在剧中表演和讲对话，但不担任歌唱的任务——大概因为歌唱人才的缺乏。南曲中则演剧技术上的限制不若北曲之严，故具有较大之自由伸缩性。南曲系由北曲繁衍而来，全剧不限四出，故为较长之剧本，这种南曲盛于明代，称为传奇（一出剧情之长度，约等于英国戏剧的一幕）。北曲每折一调一韵到底，传奇则一出不限一调，且可换韵，故其腔调抑扬有致，不同于北曲（一折即一出）。

北曲可以《西厢记》《汉宫秋》（描写昭君出塞和番故事）为代表作，南曲可以《拜月亭》《琵琶记》为代表作。《西厢记》全剧十出，然依其进行顺序的性质而区分之，可分为五本，每本仍为四出。

中国歌剧与西洋歌剧，二者有一重要不同之处。在欧美，歌剧为上流人士的专利品，此辈上流人士之上歌剧院，大多为社交上之吸引力，非真有欣赏音乐之诚心；至于中国歌剧则为贫苦阶级的知识食粮，戏曲之深入人心，比之其他任何文学与艺术为深刻。试想一个民族，它的群众而熟习唐豪叟（Tanhhauser）、崔斯坦与伊索德（Tristah and Isolde）和萍奈福（Pinafore）的歌曲，还能优游风趣地讴歌哼唱于市井街头，或当其失意之际，也来唱它几句，泄泄晦气，那你就获得中国戏曲与中国人民所具何等关系之印象。中国有种嗜好戏剧成癖的看客，叫做戏迷，这是中国所特有的人物，其性质非欧美所知。你往往可以看见下流社会的戏迷，头发蓬松，衣衫褴褛，却大唱其《空城计》。在古老的北京城市街中，且常有摆手作势，大演其诸葛亮之工架者。

异国人之观光中国戏院者，常吃不消锣鼓的嘈杂嚣噪声浪，每当武戏上场，简直要使他大吃一惊。与锣鼓声同样刺激神经的为男伶强做高音的尖锐声，而中国人显然非此不乐。大体上这情形应归因于中国人的神经本质，无异于美国人的欣赏萨克斯风（Saxophone）及爵士音乐，这些可使任何一位中国大爷搅得头痛。真是无独有偶！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顺应环境的问题。中国戏院子里头锣鼓的起源和矫饰尖锐声之创始，只有明白了中国剧场的环境以后，才能理会得。

中国剧场的流行式样，大多用木板布篷架搭于旷场之上，形如伊丽莎白时代的戏院。大概情形，戏台系用临时木架搭成，台面离地甚高，而又露天，有时则适搭于大道上面，盖演唱完毕，便于撤卸。剧场既属露天，伶人的声浪得与合场小贩的嘈杂叫卖声竞争——卖饴糖的小锣声，理发匠轧刀声，男女小孩的呼喊号哭声，以至犬的叫吠声。处乎这样喧哗哄闹声上面，只有逼紧声带，提高喉咙，才能勉强传达其歌唱声于观众。这样情形，人人都可以去实地体验。锣鼓的作用，也在所以吸引注意力，它们都是演剧前先行敲击，所谓闹场，其声浪可远传之一里以外，这就代替了影戏广告之街头招贴。但既已有了现代化的戏院建筑，还须沿用此等声响，未免可怪。不过中国人好像已习惯于此，好像美国人的习熟于爵士音乐。时代将抹去这些残迹，中国的戏剧最后总会静雅而文明化起来，只要把剧院建筑现代化。

从纯粹的文学观点上观察，中国的戏曲，包括一种诗的形式，其势力与美质远超于唐代的诗，著者深信，唐诗无论怎样可爱，吾们还得从戏曲与小调中寻找最伟大的诗。因为正统派的诗，其思想格调总摆脱不了传统的固定范型。它具有修养的精美技巧，但缺乏豪迈的魄力与富丽的情调。一个人先读了正统派诗然后再读戏曲中的歌词（中国戏曲，前面已经指出，可认为诗歌的集合），他所得到的感觉，恰如先看了插在花瓶中的美丽花枝，然后踱到开旷的花园里，那里其繁锦富丽另是一番景象，迥非单调的一枝花可比了。

中国的诗歌是雅致洁美的，但总不能很长，也从不具阔大闳深的魄力。由于文体之简净的特性，其描写叙述势非深受限制不可。至于戏曲中的歌词，则其眼界与体裁大异，它所用的字眼，大半要被正统派诗人嗤之以鼻，认为俚俗不堪的。因为有剧中的形象之出现，戏剧场面的托出，需要范围较广之文学魄力，他当然不能就范于正统派的诗歌界域之内。人的情感达到一种高度，非短短八行的精雅律诗体所能适应了。所写的语言的本身，即所谓白话，已解脱了古典文学的羁绊，获得天然而自由的雄壮的美质，迥非前代所能梦想得到。那是一种从人们口角直接取下来的语言，没有经过人工的矫揉修饰而形成天真美丽的文字，从那些不受古典文学束缚的作家笔下写出来。他们完全依仗自己的声调与音乐艺术的灵感。几位元曲大作家，就把土语写进去，保存它固有的不可模拟的美，它简直不可翻译，也不能翻译成现代中文；不可翻译，也不能翻译成别国语言。比如像下面马致远所作的《黄粱梦》中的一节，欲将其译为外国语言，只能勉强略显其相近的意思而已：

我这里稳丕丕土坑上迷没腾的坐，

那婆婆将粗剌剌陈米来喜收希和，

的播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

那汉子脖项上婆娑，没索的摸。

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

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

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戏剧歌词之作者，得适应剧情之需要，故其字句较长，并得插入格外的字眼，韵律亦较宽而适宜于剧曲所用的白话文，宋词韵律比较自由的特长，导源于歌行，现以之应用于曲调中，故长短行之韵律，早经现成的准备成熟，这种韵律乃所以适应白话而非所以适应文言者。在戏曲里头，韵律来得更为宽松。下面所摘的《西厢记》——这是中国文学的第一流作品——中的一节，为不规则韵律的一示例。这一节是描写女主角莺莺的美丽的：

未语人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当她转身见其侧形的时候，她的美艳的姿容像下面的描写着：

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云边。

当她轻移莲步，又这样地描写：

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戏剧既挟有广大的普遍势力，它在中国民族生活上所占的地位，很相近于它在理想界所处的逻辑的地位。除了教导人的对于音乐的挚爱，它教导中国人民（百分之九十为非知识阶级）以历史知识，惊人动魄，深入人心。逸史野乘和完全历史的文学传说，对于剧中人物的传统观念，控制普通男女的心和理想。这样，任何老媪都能认识历史上的英雄像关羽、刘备、曹操、薛仁贵、杨贵妃，其具体概念较优于著者，盖她们都从戏台上瞧得烂熟。至于著者童年时代，因为受的教会教育，观剧很受拘束，只能从冷冷清清的历史书本，一桩一桩零星片段地读着。未到二十岁，我知道了许多西洋故事，知道了约书亚（Joshua）的喇叭吹倒耶利哥（Jericho）的城墙。可是直到近三十岁，才知道孟姜女哭夫哭倒万里长城的故事，像这样的浅陋无知在非知识阶级中倒不容易找得出。

戏剧除了普遍广布历史与音乐于民间，也具有同等重要的教育功用，供给人们以一切分解善恶的道德意识，实际上一切标准的中国意识，忠臣孝子，义仆勇将，节妇烈女，活泼黠诡之婢女，幽静痴情之小姐，现均表演之于戏剧中。用故事的形式来扮演各个人物，人物成为戏剧的中心，孰为他们所憎，孰为他们所爱，他们深深地感受着道德意识的激动。曹操的奸诈，闵子骞的孝顺，卓文君的私奔，崔莺莺的多情，杨贵妃的骄奢，秦桧的卖国，严嵩的贪暴，诸葛亮的权谋，张飞的暴躁，以及目莲的宗教的圣洁——他们都于一般中国人很熟悉，以他们的伦理的传统意识，构成他们判别善恶行为的具体概念。

下记的一段《琵琶记》故事，乃所以显示戏剧广被于中国民众的道德势力的一种。《琵琶记》那样的故事，对于家庭的节孝，直接激发一种赞美心理，此种节孝心理已普遍地控制着民众的理想。《琵琶记》的长处，不在乎现代意识中所称的戏剧的一贯性，它的全剧分至四十一出，剧情演进时期延长至数年之久；也不在乎意象之美雅，《牡丹亭》在这方面远胜于它；也不在乎美丽的诗的辞藻，这方面，《西厢记》远胜于它；也不在乎热情的浓郁，这方面，应较《长生殿》为逊色；但是《琵琶记》终不失其崇高之声望，纯因其表扬家庭间孝与爱的动人。此等美德，常在中国人心上抓握住温热的情愫。它的影响尤为真实而典型的。

东汉之季，有蔡邕者，沈酣六籍，贯串百家，抱经济之奇才，当文明之盛世。本取功名如拾芥，奈以白发双亲，未尽孝养，倒不如聊承菽水之欢，暂罢青云之想。新娶妻赵氏五娘，才方两月，仪容俊雅，德行幽闲，正是夫妻和顺，父母康宁。是年适值大比之年，郡中有吏譬如蔡邕。惟路途遥远，旅程羁延，深恐经年累月，尽忠则不能尽孝，尽孝则不能尽忠。卒以严父之命，入京应试。自是膝下承欢唯五娘是赖。

殿试发榜之日，邕以首甲状元登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时丞相牛公，膝下单生一女，美而慧，颇属意于邕，邕虽不愿弃糟糠之妻，然逼于权势，竟入赘牛府。成礼之日，虽备极荣贵，邕悒悒寡欢，心未尝一刻不思五娘也。牛小姐侦知其情，颇有意玉成邕志，乃白于父，请许新夫妇回乡一度省亲。丞相殊不悦，因未能成行。

是时邕家中景况日非，五娘赖纤纤十指，略事女红，支撑全家生活，已自艰难，哪堪复遭饥荒。所幸当地有义仓开赈，五娘亦领得施米一份，弱息可欺，归途中动歹徒之觊觎，尽劫其所有以去。五娘悲不欲生，将就道旁露井而跃入。继念家中二老，侍养须人，义不容死，因欲跃又止。无奈，诣邕友张老处借得白米一把，归奉二老，而五娘暗中自食糠秕。不久，邕母谢世，其老父又卧病甚剧。五娘独侍汤药，夜不交睫。旋蔡翁亦继之去世。五娘鬻其断发而葬之。承张老之助，五娘为翁姑手筑茔墓，疲极而晕，倒卧于墓旁。梦土地神怜其境遇，遣二鬼役助之工作。及醒，则坟墓已完成。五娘惊喜，以之告张老。

张老因劝五娘入京寻访丈夫。五娘以为然，乃就记忆所及，手自描一丈夫之画像，易尼姑装，抱琵琶沿途行乞至洛阳。适是时洛阳佛会甚盛，五娘至庙中张挂其丈夫画像于热闹处。是日，邕诣庙会行香，睹之，取此画像而归。次日，五娘踪至相府，尽为尼姑求施舍者。事为牛小姐所闻，亲迎入府，且谋戏试其丈夫之真情，终得双妻团圆，受天子之荣典。

这样的情节，便是一出戏剧获在中国著名而流行的要素。故事既具有此高贵的素质，使它受中国人之吸引之欢迎一似社会动态受英国报纸读者的同情。故事中有科举考试，这在中国故事中有关各人的命运变动，故为重要关键。吸引力之尤大者为叙述一节义的妻子和恳挚的女儿；一对年老的父母需要扶养；一个患难中的忠实朋友；一位模范的夫人，她不妒忌情敌；最后一个高官，权势煊赫，得意忘形。这是中国戏剧的几种本质，一般民众之知识食粮即赖以供给。此同样的性质，使《赖婚》（Way Bound East）、《慈母泪》（Over the Hill）两张影片在中国大大地出了风头。这样的情形，也可以显示中国人为唯一易为感情所动的民族，具有多愁善感的弱点。

十　小说

中国小说家常有一种特殊心理，他们自以为小说之写作，有谬于儒教，卑不足道，且惧为时贤所斥，每隐其名而不宣。举一比较晚近的例子，像十八世纪夏二铭写的《野叟曝言》。他写得一手高论卓识的好古文和美丽的诗词，也有不少游记传记，其笔墨固无异于一般正统派文学家传统的典型，现均收集于《夏懋修全集》。但是他又写了《野叟曝言》，可是《野叟曝言》不具撰著人姓名。他的为《野叟曝言》的撰著人是明确的，可从他自己的诗文集里头的文字来证明。然而直到一八九〇年秋，他的孝忠的曾孙替他重印《夏懋修全集》，俾传夏君之名于不朽，无论这位曾孙是不敢还是不愿意，总之他没有把这部小说收入集子里头，其实这部小说倒是夏君的不容争辩的最佳文学作品。又似《红楼梦》，直到了一九一七年，始由胡适博士的考证，确定其著作人为曹雪芹，他无疑是中国最伟大的散文作家之一，也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唯一散文大师（就白话文而言）。吾人至今还不甚明了《金瓶梅》的著者究为谁何。吾们又至今未能决定施耐庵、罗贯中二人之间，究属谁是《水浒传》的真正作者。

《红楼梦》的开场和结尾便是此种对待小说态度的特征。你且看他怎样说法：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宽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此石后经一僧一道携向红尘走了一遭，又经过了不知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从头到尾，抄写回来，问世传奇。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故事的结束，正当此深刻的人间活剧演到最悲惨紧张的一刻，那时主角贾宝玉削发出家，他那多情善感的灵性已回复了女娲氏所炼的顽石的原形，那个先前的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下经过，他瞧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于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因再抄录一番，袖了转辗寻到悼红轩来，递示给曹雪芹先生。曹雪芹笑道：“既是假语村言，但无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亦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又据说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诗，为作者缘起之言：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这虽是些荒唐无稽之谈，却是说来很悲郁，很动人，倒也十分佳妙。因为这些文章是随兴之所至，为了自寻快乐而倾泻出来。他的创作，完全出于真诚的创作动机，不是为了爱金钱与名誉。又因为它是正统文学界中驱逐出来的劣子，反因而逃避了一切古典派传统的陈腐势力。小说的著作人非但绝不能获得金钱与名誉的报酬，且有因著作小说而危及生命安全的。

江阴乃《水浒传》作者施耐庵的故乡，至今仍流传一种传说，述及施耐庵逃脱生命危险的故事。据说施耐庵真不愧为一位具有先见之明的智士。原来他当初不欲服仕于新建的明朝，写了这部小说，度着隐居的生活。有一天，明太祖跟刘伯温游幸江阴，刘伯温为施耐庵的同学，那时因为赞襄皇业有功，朝廷倚为柱石，施耐庵所著的那部《水浒传》的稿本，放在桌子上，这一次恰给刘伯温瞧见，他马上认识施耐庵的天赋奇才，不由因慕生妒，起了谋害之意。当是时，朝廷新建，大局未臻稳定，对于人民思想多所顾忌。乃施耐庵的说部其内容处处鼓吹“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平民思想，连强盗也包括在内，未免含有危险因素。刘伯温根据这个理由，有一次乃上奏圣天子请旨宣召施耐庵入京受鞫讯。及圣旨抵达，施耐庵发现《水浒传》稿本被窃，私计此番入京，凶多吉少，因向友人处张罗得白银五百两，用以贿赂舟子，叫他尽量延缓航程。因得在赴南京途中赶快写完了一部幻想的神怪的小说《封神榜》，叫皇帝读了相信他患了神经病，在此假疯癫遮掩之下，他得以保全了性命。

自是以后，小说在不公开的环境下滋长发育起来，有如野草闲花对踽踽独行的游客作斜睇，无非尽力以期取悦而已，像野草闲花之生长于硗瘠不毛之地，小说之滋兴，全无培育浆液之优容环境。它的出世，非有所望于报酬，纯粹出于内在的创作动机。有时这种野生植物隔个二十多年才开放一次鲜葩，可是这难得开放的鲜葩不开则已，开放出来的花朵真是说不尽的绮丽光辉！这样的鲜花不是轻易取得生存的，它洒过生命的血始得鲜艳地盛放一回，卒又萎谢而消逝。这就可以比喻一切优美的小说和一切优美小说的本源。塞万提斯（Cervantes）这样写法，薄伽丘（Boccaccio）也是这样写法，他们纯粹出于创作的兴趣，金钱毫无关涉于其间。即在现时代有了版税版权的保障，金钱仍为非预期的目的。无论多少金钱决不能使无创作天才的人写出好的作品来，安逸的生活可以使创作天才者从事写作为可能，但安逸生活从不直接生产什么。金钱可以把狄更斯（Charles Dickens）送上美洲的旅途，但不能产生《块肉余生录》（David Copperfeld，《大卫·科波菲尔》）。吾们的大作家，像笛福，像菲尔丁（Fielding），像曹雪芹、施耐庵，他们的所以写作，因为他们心上有一桩故事，非将它发表不可，而他们是天生的讲故事者。天好像有意把曹雪芹处于荒淫奢华的家庭环境中，卒因浪费无度，资产荡析，然后一旦豁悟，看穿了人生的一切空虚，及其晚年，已成穷儒，度其余生于朽败之第舍中，不时追忆过去之陈迹，宛若幻梦初醒，此梦境乃时而活现于幻想中，常使他觉得心头有一桩心事，以一吐为快，于是笔之于书，吾们便称之为文学。

依著者之评价，《红楼梦》诚不愧为世界伟大作品之一。她的人物描写，她的深切而丰富的人情，她的完美的体裁与故事，足使之当此推崇而无愧色。她的人物是生动的，比之吾们自己的生存的朋友还要来得跟吾们接近熟悉而恳挚，而每一个人物，只消吾们听了他的说话的腔调，吾们也很能熟识他是谁了。总之她给了吾们一桩值得称为伟大的故事。

瑶台琼馆，一座瑰丽谲皇的大观园，富贵荣华，一个世代簪缨的大宦族，那儿姊妹四人和一个哥儿，又来了几个姿容美艳的表姊妹，彼此年岁相若，一块儿耳鬓厮磨地长大起来，过着揄揶戏谑的快乐生活；几十个绝顶聪明而怪迷人的婢女，有的性情温文而阴密，有的脾气躁急而直爽，也有几个跟主子发生了恋爱；也有几个不忠实的佣仆老婆闹了一些吃醋丑闻的穿插。一位老太爷常年在外服官，居家日少，一切家常琐务，委于二、三媳妇之手，倒也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个最能干、最聪明、最饶舌、最泼辣、最可爱的媳妇，便是凤姐儿，却是个根本不识字的娘儿。主角贾宝玉，是一个正当春情发动期的哥儿，有着伶俐聪明的性情，端的爱厮混在脂粉堆里，照书上的说法，他是给仙界遣送下凡来历劫，叫他参透情缘便是魔障的幻境。宝玉的生活，跟中国许多大家族中的独嗣子一样，受着过分的保护，尤其是他的老祖母的溺爱，那位祖母老太太是家族至高的权威者。但宝玉也有一个见了怕的人，便是他的父亲，宝玉一见了父亲便吓得不敢动弹。大观园中的姊妹们，个个喜欢宝玉，而宝玉的饮食起居，都是让几个婢女来照顾着，她们服侍他洗浴，以至通夜守护着他的睡觉。他钟情林黛玉，黛玉是一个没了父母而寄居于贾家的小姑娘，却是宝玉的表姊妹，她是一个多愁善病的姑娘，她患着消化不良症，喝着燕窝汤过日子，可是她的美丽和诗才都胜过她的姊妹们，她的爱宝玉完全出于纯洁的真挚的处女的心。宝玉的另一个表姊妹是薛宝钗，她也爱着宝玉，不过她的热情是含蓄而不露的，她的性情则比较的切实，从老辈看来，她比之黛玉是较为适宜的妻子。最后乃由几位老太太做主，瞒过了宝玉和黛玉，定下了娶宝钗的亲事。黛玉直等到宝玉和宝钗即将成婚的时候，才得到这个消息，这使她歇斯底里地狂笑了一阵子，一缕香魂脱离这个尘世，而宝玉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直等到成婚的一夜，宝玉觉察了自己的父母亲的诡局，变成痴呆呆的呆子，好像失去了魂魄，最后，他出了家。

这样详详细细都是描写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其家族的不幸环境之渐次演进，至故事之末段令人丧气；它的欢乐的全盛时期过去了，倾家荡产的险象笼罩着每个人的眉头，无复中秋月下的盛宴，但听得空寂庭院的鬼哭神号；美丽的姑娘长大起来了，各个以不同的命运嫁到个别的家庭去了；宝玉的贴身侍女被遣送而嫁掉了，而最不幸的晴雯保持着贞洁与真情而香消玉殒了。一切幻影消灭了。

假使像有些批评所说，《红楼梦》足以毁灭一个国家，那它应该老早就把中国毁灭掉了。黛玉和宝玉，已成为全民族的情人，不在话下，凤姐的泼辣，妙玉的灵慧，一个有一个的性格，一个有一个的可爱处，每个各代表一种特殊的典型。欲探测一个中国人的脾气，其最容易的方法，莫如问他欢喜黛玉还是欢喜宝钗，假如他喜欢黛玉，那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假使他赞成宝钗，那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有的喜欢晴雯，那他也许是未来的大作家；有的喜欢史湘云，他应该同样爱好李白的诗。而著者本人则欢喜探春，她具有黛玉和宝钗二人品性糅合的美质，后来她幸福地结了婚，做一个典型的好妻子。宝玉的个性分明是软弱的，一点没有英雄的气概，不值得青年崇拜。但不问气概如何，中国青年男女都把这部小说反复读过七八遍，还成立了一门专门学问叫做“红学”，其地位之尊崇与研究著作的卷帙之浩繁，不亚于莎士比亚与歌德著作的评注书。

《红楼梦》殆足以代表中国小说写作艺术的水准高度，同时它也代表一种小说的典型。概括地说，中国小说根据它们的内容，可以区分为下述数种典型。它们的最著名的代表作兹罗列于下：

一、侠义小说——《水浒传》

二、神怪小说——《西游记》

三、历史小说——《三国演义》

四、爱情小说——《红楼梦》

五、淫荡小说——《金瓶梅》

六、社会讽刺小说——《儒林外史》

七、理想小说——《镜花缘》

八、社会写实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严格地分类，当然是不容易的。例如《金瓶梅》虽其五分之四系属猥亵文字，却也可算为一部最好的社会写实小说，它用无情而灵活的笔调，描写普通平民，下流伙党，土豪劣绅，尤其是明代妇女在中国的地位。这些小说的正规部类上面，倘从广义的说法，吾人还得加上故事笔记，这些故事都是经过很悠久的传说，这样的故事笔记，莫如拿《聊斋志异》和《今古奇观》来做代表。《今古奇观》为古代流行故事中最优良作品的选集，大多系经过数代流传的故事。

著者曾把许多中国小说依其流行势力的高下加以分级，倘把街市上流行的一般小说编一目录，则将显出冒险小说，中国人称为侠义小说者，允居编目之首。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因为侠义和勇敢的行为，时常受到父母教师的训斥摧抑，这种心理不是难于解释的。在中国，侠义的儿子容易与巡警或县官冲突，致连累及整个家族，这班儿孙常被逐出家庭而流入下流社会；而仗义行侠的人民，因为太富热情，太关怀公众，致常干涉别人事务，替贫苦抱不平，这般人民常被社会逐出而流入绿林。因为假使父母不忍与他们割绝，他们或许会破碎整个家庭——中国是没有宪政制度的保障的。一个人倘常替贫苦被压迫者抱不平，在没有宪法保障的社会里一定是一个挺硬的硬汉。很明显那些剩留在家庭里头和那些剩留在体面社会里头的人是不堪挫折的人，这些中国社会里的安分良民是以欢迎绿林豪侠有如一个纤弱妇人之欢迎面目黧黑、胸毛蓬蓬、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当一个人闲卧被褥中而披读《水浒传》，其安适而兴奋，不可言喻，读到李逵之闯暴勇敢的行径，其情绪之亢激舒畅更将何如？——记着，中国小说常常系在床卧读着。

神怪小说记载着妖魔与神仙的斗法，实网罗着大部分民间流传之故事，这些故事是很贴近中国人的心坎的，本书第三章《中国人的心灵》中，曾指出中国人的心理，其超自然的神的观念，常常是跟现实相混淆的，《西游记》，理查兹博士（Dr.Timothy Richards）曾把它摘译成英文，称为《天国求经记》（A Mission to Heaven），系叙述玄奘和尚的印度求经的冒险壮举，可是他的此番壮举却是跟三个极端可爱的半人形动物做伙伴。那三个伙伴是猴子孙悟空、猪猡猪八戒和一个沙和尚。这部小说不是原始的创作，而是根据于宗教的民间传说的。其中最可爱最受欢迎的角色，当然是孙悟空，他代表人类的顽皮心理，永久在尝试着不可能的事业。他吃了天宫中的禁果，一颗蟠桃，有如夏娃（Eve）吃了伊甸乐园中的禁果，一颗苹果，乃被铁链锁禁于岩石之下受五百年的长期处罚，有如盗了天火而被锁禁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适值刑期届满，由玄奘来开脱了锁链而释放了他，于是他便投拜玄奘为师，担任伴护西行的职务，一路上跟无数妖魔鬼怪奋力厮打战斗，以图立功赎罪，但其恶作剧的根性终是存留着，是以他的行为的现行表象一种刁悍难驭的人性与圣哲行为的斗争。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金箍帽，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当他兽性发作，犯了规，他的师父玄奘便念一首经咒，立刻使他头上的金箍愈逼愈紧，直到他的脑袋痛得真和爆裂一样，于是他不敢发作了。同时猪八戒表象一种人类兽欲的根性，这兽欲根性后来经宗教的感化而慢慢地涤除。这样奇异的人物作此奇异的长征，一路上欲望与诱惑的抵牾纷争不断出现，构成一串有趣的环境和令人兴奋的战斗，显神通，施魔力，大斗法宝，孙悟空在耳朵里插一根小棒，这根小棒却可以变化到任何长度。不但如此，他还有一种本领，在腿上拔下毫毛，可以变成许许多多小猴子助他攻击敌人，而他自身也能变化，变成各色各样的动物器具，他曾变成鹭鸶，变成麻雀，变成鱼，或变成一座庙宇，眼眶做了窗，口做了门，舌头做了泥菩萨；妖魔一不留神，跨进这座庙宇的门槛，准给他把嘴巴一合，吞下肚去。孙悟空跟妖魔的战斗尤为神妙，大家互相追逐，都会驾雾腾空，入地无阻，入水不溺，这样的打仗，怎么会不令小弟弟听来津津有味？就是长大了的青年，只要他还没有到漠视米老鼠的程度，总是很感兴趣的。

爱谈神怪的习气，不只限于神怪说部，它间入各式各样的小说，甚至像第一流作品《野叟曝言》亦不免受此习气之累，因而减色。《野叟曝言》为侠义兼伦理说教的小说。爱谈神怪的习气又使中国侦探故事小说如《包公案》为之减色，致使其不能发展为完备的侦探小说，媲美欧美杰作。它的原因盖缘于缺乏科学的伦理观念和中国人生命的轻贱。因为一个中国人死了，普通的结论就只是他死了也就罢了。包公可算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侦探家，本人又为裁判官，他的解决一切隐秘暗杀案件乃常赖梦境中的指示，而不用福尔摩斯那样论理分析的头脑。

中国小说结构松懈，颇似劳伦斯（D.H.Lawrence）的作品，而其冗长颇似俄罗斯小说中之托尔斯泰（Tolstoy）和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ivsky）的作品。中国小说之和俄罗斯小说的相像是很明显的。大家都具备极端写实主义的技术，大家都沉溺于详尽，大家都单纯地自足于讲述故事，而缺欧美小说的主观的特性。也有精细的心理描写，但终为作者心理学识所限，故事还是硬生生地照原来的故事讲。邪恶社会的逼真的描写，《金瓶梅》丝毫不让于《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爱情小说一类的作品，其结构通常是最佳的，社会小说虽在过去六十年中盛行一时，其结构往往游移而散漫，形成一连串短篇奇闻逸事的杂锦。正式的短篇小说则直到最近二十年以前，未有完美之作品出世。现代新作家正竭力想写出一些跟他们所读过的西洋文学一样的作品，不论是翻译的还是创作的。

大体上中国小说之进展速度很可以反映出人民生活的进展速度，它的形象是庞大而驳杂的，可是其进展从来是不取敏捷的态度的。小说的产生，既明言是为了消磨时间，当尽有空闲时间可供消磨，而读者亦无须乎急急去赶火车，真不必急急乎巴望结束。中国小说宜于缓读，还得好好耐着性儿。路旁既有闲花草，谁管行人闲摘花？

十一　西洋文学之影响

当两种不同的文化接触，那较丰富的一种将向外灌输而较贫弱的一种将接受之，这是自然而合乎逻辑的。但事实似有使人难以置信者，便是文化的向外灌输，其蒙受幸福却是胜于承受外来文化者。中国在最近三十年间，文学与思想方面分明进步了不少，这应该说是全部仰赖于西洋文化的输入。此种承认西洋文学内容丰富之一般的优越，在自号“文学国家”的中国人听来，未免为之大吃一惊。五十年前，中国人对于西洋的印象只是炮舰；三十年前，又多了西洋政治制度的印象；到了二十年前，他们发觉西洋甚至也有很优美的文学；而现在，人们方徐徐发觉西洋甚且有较优越的社会意识与礼俗风尚。

这对于一个老大而自傲的国家实在是过大而吞不下咽的一口东西，但以中国之大，或许竟能吞得下去。无论怎样，文学的变动终于临头了。中国文学势不得不在内容方面，在体裁方面，遭逢广大的变迁，为过去两千年间所未经见者。直接受了外来的影响，口说的白话轮到被作为文学的手段；语言的解放，从一个深染西洋思想的人提倡起来。它的词汇大大地增富起来，那即是新的概念的增加，科学的、艺术的、文学的，大概总之比之吾们固有思想的故旧材料远较为恰当而确定。赖有此思想原料的新补充，体裁上乃发生新变迁，这体裁的现代化，跟固有的完全换了一个面目。致老学究们无力追随此新的规范——倘叫他写一篇在内容上在体裁上赶得上现代标准的杂志文字，将使他茫然不知所措。不但体裁上发生了变迁，形式上又产生了许多新的文学形式，于是吾们也有了自由诗、散文诗、短篇小说和现代戏剧剧本，而写小说的技巧，尤其大大地修改过。总之，老的批判标准业已废弃，所谓老的批判标准，很近似法国新经典派之阻碍欧洲认识莎士比亚至百五十年之久。吾们现在有较新颖较丰富较宽广的文学理想来代替陈旧的批判眼光，结果使文学与人生获得较接近的和谐，思想获得较完美的正确和生命获得较大的真实性。

当然文化输出的民族是比较发皇的民族，而接触外来文化的民族，由于环境的剧变，总不免引起纷乱。进步是有味的，但进步也是痛苦的。更不止此，进步还是险恶的。青年中国的心田上，掀起了广博的精神风浪，吾们丧失了思想的重心，吾们丧失了欣愉的共通意识。调整守旧与革新间的工作，往往非是常人所能胜任，而现代中国思想界尤具有思维不成熟、性情轻躁、理想浅薄的特性。了解旧的文化固甚困难，而明了新的亦非容易。新的文化含有一些浪漫主义的又有一些自由主义的思想，缺乏批判和理智的重心，极端不能容忍任何旧式的和中国式的一切，无批判地接受每年外来的思想新范型，不断地广泛地搜寻最新作家，从南斯拉夫搜寻诗人，从保加利亚搜寻小说家。对于外人之揭发任何中国的旧有范型，极度敏感，这仅足证其缺乏自信，一个十八世纪的唯理主义，间歇的忧郁与过分的热心，一年一年地追逐新的口号，有似自噬其尾——此等特性，显露于现代中国的作品。

吾们丧失了坚定的和全盘的人生观立场。今日，文学受着政治阴影的笼罩，而作家分成两大营垒，一方面捧出法西斯主义，一方面捧出共产主义，两方面都想把自家的信仰当做医治一切社会病态的万应药膏，而其思想之缺乏真实独立性，大致无以异于古老的中国。虽有明显的思想解放之呼声，可是那排斥异端的旧的心理作用仍然存在，不过穿了一件现代名词的外褂。因为骨子里，中国人的爱好自由，有如爱悦一个外国荡妇，没有真挚的爱情可言。这些是文化变迁过渡期的恶劣一面的形象，但他们到了政治组织上了轨道，灵魂上减少灵智的污点时候，会自然涤荡消灭的。

这些变迁，一切都是由欧洲文学的影响而传来的。这影响自然不限于文学，因为中国在一个收割期收获了所有西洋学术的果实，无论在哲学方面、心理学方面、科学方面、工艺学方面、经济学方面和其他一切包括于现代精密法则的文化者。甚至小孩子的游戏、歌唱、舞蹈，现在也都输入了进来。文学进步的真正结果，已概述于《文学革命》的一节中，此影响为翻译欧洲作品之直接结果。试一观此等翻译的内容与种类，将显示此影响之形式与程度。

一九三四年的《中国图书年鉴》载有一罗列最近二十三年来翻译的诗歌、短篇小说、长篇说部的书篇名单，原作之国籍达二十六国。这一张表未见得是完全的，但很够供给我们眼前的参考。倘将原作者国籍依译作原著者人数之多寡顺次排列，则英国四十七人，法国三十八人，俄国三十六人，德国三十人，日本三十人，美国十八人，意大利七人，挪威六人，波兰五人，西班牙四人，匈牙利三人，希腊三人，阿非利加二人，犹太二人，其余则瑞典、比利时、芬兰、捷克、奥国、拉脱维亚、保加利亚、南斯拉夫、波斯、印度、暹罗、叙利亚各得一人。

先查考从英国翻译的作品，则主要小说作家为：艾略特（Eliot）、费尔亭、笛福（《摩尔·弗兰德斯》亦经译出）、金丝莱（Kingsley）、斯威夫特、高尔史密斯（Goldsmith）、勃朗特姊妹（Bronte，《洛雪小姐游学记》和《狭路冤家》）、斯科特（Scott）、康拉特（Conrad）、加斯刻尔夫人（Gaskell）、狄更斯（《老古玩店》《大卫·科波菲尔》《雾都孤儿》《董贝父子》《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双城记》《圣诞颂歌》《艰难时世》）、哈葛特（Haggard）的笔墨经过林纾译笔的渲染，获得的声誉还远过于原作的地位。诗人的主要者为：斯宾塞（Spenser）、布朗宁（Browning）、彭斯（Burns）、拜伦（Byron）、雪莱（Shelley）、华兹华斯（Wordsworth）、道生（Dowson）。五种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皆大欢喜》《第十二夜》《亨利第六遗事》《罗密欧与朱丽叶》）亦经几位译者译出。戏剧的主要作者为：高尔斯华绥（七种剧本）、比内罗（Pinero）、琼斯（Jones）、谢立丹（Sheridan，《造谣学校》）和萧伯纳（Shaw，《华伦夫人之职业》《英雄与美人》《人与超人》《卖花女》《鳏夫的房产》《好逑者》等）。爱尔兰作家可以约翰沁孤（Synge）、邓萨奈（Dunsany）为代表。论文作家主要者为：兰姆（Lamb）、木涅特（Bennett）、马克斯·贝尔鲍（Max Beerbohm）。巴莱（Barrie）和王尔德（Wilde）引起了中国文艺界的广大注意，《少奶奶的扇子》有两种译本，《莎乐美》有三种译本，《道连·格雷的画像》和《狱中记》亦经译出。威尔斯（H.G.Wells）的《世界史纲》一书最为出名，其余的作品为《时间机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哈代（Hardy）则仅以其短篇小说及诗著称于中国，虽哈代之名传遍一时。曼斯菲尔德（Mansfield）经故徐志摩之推荐，亦甚著名。这一张名单包括那些作者的文学作品经译成中文而有单行本印行的，但当然并不包括别种著作的作者像罗素，他的影响力是非常之大的。

在法国方面，较重要的作家为：巴尔扎克（Balzac）、莫里哀（Moliere）、莫泊桑（Maupassant，全部作品）、法朗士（France九种著作已经译出，《黛丝》有两种译本）、纪德（Gide）、伏尔泰（Voltaire，《甘地传》）、卢梭（Rousseau，《忏悔录》《爱弥儿》）、左拉（Zola）、福楼拜（Flaubert，《包法利夫人》三种译本，《萨郎波》及《坦白》）、大仲马小仲马父子，固已久著盛名，特别是《茶花女》一书几已成为中国人的共同爱物。雨果（Hugo）的代表作为：《海上劳工》《悲剧世界》《巴黎圣母院》《九三年》《艾那尼》《吕克兰斯·鲍夏》《吕布拉》。早期浪漫主义作家以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和圣皮尔（Bernardine de Saint-Pierre）为代表。都德（Daudet）的《萨福》和普兰伏（Prevest）的《漫郎摄实戈》当然是人人爱读的作品。波德莱尔（Baudelaire）享名甚盛，罗丹斯（Rostand）的《西哈诺》亦为一般所爱读。巴比塞（Barbusse）的小说《炮火和光明》各有两种译本，就如罗曼·罗兰（Rolland）的冗长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也有了中文译本，他还有《白利与露茜》《孟德斯榜夫人》《爱与死之角逐》等几种的译本。

德国的正统文学，自然推歌德（Goethe）为代表，在他的作品中，《浮士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两种译本）、《艾格蒙特》《克拉维戈》等都被译成中文。席勒（Schiller）被译出的代表作品有《瓦伦斯坦》《强盗》《奥尔良的姑娘》《威廉退尔》。其余重要作家为：莱森（Lessing，《英雄儿女》）、弗莱塔格（Freytag，《新闻记者》）、海涅（Heine，《哈尔茨山游记》），福沟（Fougue）的《涡堤孩》和施笃姆（Storm）的《茵梦湖》（三种译本）为极端风行的作品。豪普特曼（Hauptmann）以其《火焰》《獭皮》《织工》《寂寞的人们》和新近出版的小说《异端》著称，而他的《池钟》一剧名曾经一度被用为一种杂志的名称。其余为：苏德曼（Sudermann）的《忧愁夫人》以及较为晚出的卫德耿（Wedekind）的《春醒》和弗兰克（Leonhard Frank）的《灵肉的冲突》。

除了几种译本像霍桑（Hawthorne）、斯陀夫人（Mrs.Stowe）、欧文（Irving）、马克·吐温（Mark Twain）和杰克·伦敦（Jack London）寥寥几位的作品以外，一般对于美国文学之注意力，集中于比较现代的作品。其中最享盛名的是辛克莱（Sinclaire），他的盛名乃随着苏联共产主义文学狂潮的勃兴而共来。他的作品之译成中文者，已有十三种之多。而在这一张名单上，似不可忽略果尔德（Michael Gold）的短篇小说和他的说部《无钱的犹太人》。刘易士（Lewis）的作品之较著的译本只有《大街》一种，德莱塞（Dreiser）则为短篇小说集，其实上述二人都是很著名的。奥尼尔（O’Neill）的戏剧有两种（《比利加斯之月》及《天水》）曾经译出。赛珍珠女士（Pearl S.Buck）的《大地》有两种中文译本，其余她的短篇小说及《儿子们》等亦有经译出者。

在短短的两年中（1928—1929），差不多有一百多种苏联文学作品，长篇和短篇，狂热而迅速地蜂拥上中国的出版界，致促起当局之严重注意。这些出版物包括下列诸人的作品：Lunacharsky, Libediensky, Michels, Fadeev, Gladhov, Kollontay, Shishkov, Romanov, Pilniak, Ognoyov, Sosnovsky, Shaginian, Yakovlev, A.Tolstoy, Deminov, Erenburg, Arosev, Babel, Kasathin, Ivanov, Iva.Luuts Sannikoff, Seyfollina, Bakhmetev, Fedin, A.Serafimovitch, Prishvin, Semenov, Sholokhov, NVNV, Vessely, Zoschenko, Tretiakev, Sobole, Kolosov, Formanov, Figner。这里，吾们不用说未提出革命以前的俄罗斯作家，像普希金、契诃夫、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这几位作家在这个时期以前，已经是很熟悉于中国文坛了。契诃夫的全部著作都经译出，托尔斯泰的作品，译出者计二十种，包括冗长的《战争与和平》（只译出了一部）、《复活》及《安娜小史》。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一般所爱读的作家，他的作品译出者计七种，包括《罪与罚》。屠格涅夫早就出了名，他的作品经译出者有二十一种之多。高尔基横跨两大时代，不用说，是一代的宠儿。安特列夫和阿志巴绥夫，爱罗先珂因为列宁的影响也很受人欢迎。一百零几种后乎革命的苏联作品，其中有二十三种同时有两种译本出版，且有四种作品至有三种译本者。举其享名较盛之作品，则为柯伦泰夫人的《恋爱之路》（两种译本）、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三种译本）、奥古郁夫的《共产党校童日记》（三种译本）、阿志巴绥夫的《沙宁》（三种译本）、绥拉菲靡维奇的许多作品（包括《铁流》）和披里涅克的许多作品。戏剧方面有希什科夫和伊凡诺夫的作品。批评方面有卢那察尔斯基的作品。

这样大量的产品，好像使幼弱的青年中国一时难于吞咽，中国而倘有消化不良之患，似非可加以谴责者。霍桑和法朗士已不可挽救地过时了，是毫无疑义的。当局对于文艺事业现正瞩视而思有所作为。他们所能施行的方法如何，其后果如何，无人能预料之。检查制度是容易施行的，最近已见之实施。所困难者，在眼前的环境中将拿什么来满足人民。这里有三个方法。第一是谋些好差缺给那班作家，这个方法有时是很有效的，已有例可援。第二为禁止他们表示不满意，这个方法当然是下策。第三为真实地谋民族的福利而使一般感到满足，这光光是检查制度是不行的。中国人民现在可分为乐观主义者与悲观主义者两派，而后者实居大多数。除非是积极进行建设工作，用公直的态度考虑一切，但凭标语口号，华而不实的多言，不会赋予中国以新的生命，不论是共产主义抑或是法西斯主义。上一辈，他们想把中国倒推进古旧的礼教思想的轨道，包括妇女的遮掩生活，寡妇的守节制度的崇拜，结果决不能使青年中国同情。同时，那些共产主义理想者，胁下挟了大部马克思著作，蓄长了乱蓬蓬的头发，口吸苏俄卷烟，不断地攻击这个那个，也不会救得中国的困难。文学这样东西，依著者鄙见，还是文人学士茶余酒后的消遣品，古派也好，新派也好。

第八章　艺术家生活

一　艺术家

就著者所见，中国文明范畴的一切状态中，只有艺术可予世界文化以不朽的贡献。这论点，我想无须乎严重的争辩。至论到中国的科学，无论怎样，未见有可为引以自负者，虽中国的无学理根据的医药学，可贡献给世界，予以丰富的研究与发明之园地。中国的哲学，不会在西方留不朽的印象，因为中国哲学以其中庸、谨饬、和平的特性，永远不会适合欧美人的气质的。这种中国哲学的特性，完全系体力减退的结果，而欧美人的气质则充溢着进取的活力。

为了同一理由，中国的社会组织，也将永不会适合欧美的社会。孔子思想太拘守于事实，道家思想的态度太冷漠，而佛教思想过于消极，不适于西洋积极的人生观。欧美的人民怎样的活动着，他们天天在遣送人员探险北极，在征服太空或打破速度纪录，一定不会变成纯良的佛教徒。著者曾经遇见过几个欧洲和尚，可以借重来作为全体欧洲和尚的标本，他们的说话是那样的洪亮而热切，到底也掩不住他们心底的骚攘的情绪。特殊像吾有一次见过的一个和尚，在他的有力的痛斥欧洲社会的时候，他很想叱咤风云，呼风唤雨，从天宫召硫黄烈焰，一把火把整个欧洲烧个干净。当西洋人披上袈裟，竭力想显出平静消极的态度，只觉得颇堪引人发笑耳。

进而言之，倘把中国看做一个没有艺术理解力的国家是不公平的，中国人某种深深隐藏的心曲，只有从他的艺术的反映中被了解，因为，相貌丑而心灵美的西哈诺·德·贝热拉克（Cyrano de Bergerac），中国精神的最锐敏最精细的感性，是隐藏于那些不甚引人爱悦的表面后面。中国人的呆板无情的容貌底下，隐蓄着一种热烈的深情；沉郁规矩的仪态背后，含存有活泼豪爽的内心。那些粗鲁的黄色手指会塑造出愉快而和谐的形象，而高颧骨的上面，从杏形的眼睛里闪出温和的光线，很愉快地凝集于细腻的姿容上面。上自祠天的圣殿，下至文人信笺及其他工艺品，中国艺术显示出一种纤巧和谐的情调，判别出人类性灵最优美的技巧的产物。

中国艺术的特性，可由平静与和谐判别出来，而平静和谐出自中国艺术家的心底。中国艺术家是这么一种典型的人，他们的天性安静和平，不受社会的桎梏，不受黄金的引诱，他们的精神深深地沉浸于山水和其他自然的现象之间。总之，他们的胸怀澄清而不怀卑劣的心意。因为一位优越的艺术家，吾们相信一定是个好人，他必须首先要坚贞其心志，旷达其胸襟，达到这种目的的重要方法为游历，或为沉静的内省。这是中国画家所应经过的严格训练，这样的训练极易举出任何一个中国画家来做例证。文征明曾言：人品不高者画品便见卑下。中国的艺术家，必先有优越的修养与渊博的学问，董其昌为一代大师，其言曰：“读万卷书，行千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是以中国艺术家的学习绘画，不是走进画室，叫一个姑娘把衣裤剥个精光，然后细细地审察她的肉体的每一部分，描绘它的轮廓与线条；也不模拟古代希腊罗马的石膏像——欧美有些守旧的美术学校使用这个方法训练绘画的。中国的艺术乃纵情于山水之间，注重游历，安徽的黄山、四川的峨眉山都是很好的去处。

中国画家的隐逸山林生活，有几种理由是很关重要的。第一，艺术家须贯注全神于自然界的千变万化的形象以摄取其印象，同时观摹其栖息附着的草虫树木烟云瀑布，欲将此等形象灵活地收之腕底，必先出以真情的爱好，使其精神与之融会贯通；他必先熟习它们自然的条理，他得稔悉树林早晚阴影色彩之变换，他得亲历岫云的盘峰岩、绕林树的情景。但较之冷静冲淡之观察尤为重要者，为其全部精神的受自然之洗礼。明李日华（1565—1635）尝这样描写大画家的精神修养：

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篠中坐，意态忽忽，人不测其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而不顾。噫，此大痴之笔，所以沉郁变化，几与造物争神奇哉！

第二，中国绘画科目有所谓山水画者，常描绘山峦烟树，尤多峥嵘古怪之峰岩，其形状非曾经亲历其境者，几不敢置信，是以栖隐山林，实即为一种对于自然的壮丽之追求。中国画家倘到了美国，他的题材上的第一个目标，将拣选大峡谷（Grand Canyon）或班夫（Banff）附近的山林。到了这种伟大的环境里面，天然他获得精神上的兴奋，同样也获得体力上的兴奋。说来稀奇，这个世界上精神的兴奋往往是伴随着体力的兴奋而发展的，而生命的观念，居于五千英尺高度者与地面上又自不同。欢喜骑马的人时常对人说，当一个人跨上马背，他对于这个世界，另有一种看法。我相信是千真万确的。栖隐山林的意义是以亦在提高道德修养，这殆为一般画家从事游历的最重要最终极的理由。这样，那些画家栖居于飘飘欲仙的高处，用其舒泰的精神，俯瞰世界，而这种精神就灌注到绘画里去。及思虑既经澄清，意志既经贞洁然后重返城市生活，以其所获，施舍于那些不得享清福的人们。他的题材可以变更，他的山林的恬静精神永久存留。当他感觉自己这种精神消磨已罄，则他将重事游历，重受山林清逸之洗礼。

就是此恬静和谐精神，山林清逸之气又沾染一些隐士的风度，表征着一切中国绘画的特性。结果，它的特性不是超越自然，而与自然相融和。

二　中国书法

一切艺术的闷葫芦，都是气韵问题，是以欲期了解中国艺术，必自中国人所讲究的气韵或艺术灵感之源泉始。假定气韵是有世界的通性的，而中国人也未尝独占自然气韵的专利权，唯很可能地寻索出东西两方的感情强度的差异。上面论述理想中的女性时，已经指出，西洋艺术家一贯地把女性人体当做完美韵律的最高理想的客体看待；而中国艺术家及艺术爱好者常以极端愉快的态度玩赏一只蜻蜓、一只青蛙、一只蚱蜢或一块峥嵘的怪石。是以依著者所见，西洋艺术的精神，好像是较为肉体的，较为含热情，更较为充盈于艺术家的自我意识的；而中国艺术的精神则较为清雅，较为谨饬，又较为与自然相调和。吾们可以引用尼采（Nietzechean）的说法而说中国艺术是爱美之神爱普罗的艺术，而西洋艺术乃为暴君狄俄尼索斯（Dionysius）的艺术，这样重大的差别，只有经由不同的理解力和韵律欣赏而来。一切艺术问题都是气韵问题，吾们可以说任何国家都是一样，也可以说直到目前，西洋艺术中的气韵还未能取得主宰之地位，而中国绘画则常能充分运用气韵的妙处。

所可异者此气韵的崇拜非起于绘画，而乃起于中国书法的成为一种艺术。这是一种不易理解的脾气，中国人往往以其愉悦之神态，欣赏一块寥寥数笔勾成的顽石，悬之壁际，早以观摩，夕以流览，欣赏之而不厌。——此种奇异的愉悦情绪，迨欧美人明了了中国书法的艺术原则，便是容易了解的。是以中国书法的地位，很占重要，它是训练抽象的气韵与轮廓的基本艺术，吾们还可以说它供给中国人民以基本的审美观念，而中国人的学得线条美与轮廓美的基本意识，也是从书法而来。故谈论中国艺术而不懂书法及其艺术的灵感是不可能的。举例来说，中国建筑物的任何一种形式，不问其为牌楼，为庭园台榭，为庙宇，没有一种形式，它的和谐的意味与轮廓不是直接摄取自书法的某种形态的。

中国书法的地位是以在世界艺术史上确实无足与之匹敌者。因为中国书法所使用的工具为毛笔，而毛笔比之钢笔来得潇洒而机敏易感，故书法的艺术水准，足以并肩于绘画。中国人把“书画”并称，亦即充分认识此点，而以姊妹艺术视之。然则二者之间，其迎合人民所好之力孰为广溥，则无疑为书法之力。书法因是成为一种艺术，使有些人费绘画同样之精力，同等之热情，下功夫磨炼，其被重视而认为值得传续，亦不亚于绘画。书法艺术家的身份，不是轻易所能取得，而大名家所成就的程度，其高深迥非常人所能企及，一如其他学术大师之造诣。中国大画家像董其昌、赵孟同时又为大书法家，无足为异。赵孟（1254—1322）为中国最著名书画家之一，他讲他自己的绘画山石，有如写书法中之“飞白”，而其绘画树木，有如书法中之篆体。绘画的笔法，其基本且肇端于书法的“永”字八法。苟能明乎此，则可知书法与绘画之秘籍，系出同源。

据我看来，书法艺术表示出气韵结构的最纯粹的原则，其与绘画之关系，亦如数学工程学天文学之关系。欣赏中国书法，意义存在于忘言之境，它的笔画、它的结构只有在不可言传的意境中体会其真味。在这种纯粹线条美与结构美的魔力的教养领悟中，中国人可有绝对自由贯注全神于形式美而毋庸顾及其内容。一幅绘画还得传达一个对象的物体，而精美的书法只传达它自身的结构与线条美。在这片绝对自由的园地上，各式各样的韵律的变化，与各种不同的结构形态都经尝试而有新的发现。中国之毛笔，具有传达韵律变动形式之特殊效能，而中国的字体，学理上是均衡的方形，但却用最奇特不整的笔姿组合起来，是以千变万化的结构布置，留待书家自己去决定创造。如是，中国文人从书法修炼中渐习的认识线条上之美质，像笔力、笔趣、蕴蓄、精密、遒劲、简洁、厚重、波磔、谨严、洒脱；又认识结体上之美质，如长短错综，左右相让，疏密相间，计白当黑，条畅茂密，矫变飞动，有时甚至可由特意的委颓与不整齐的姿态中显出美质。因是，书法艺术齐备了全部完美观念的条件，吾们可以认作中国人审美的基础意识。

书法艺术已具有两千年的历史，而每一个作家都想尽力创造独具的结体与气韵上的新姿态。是在书法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艺术精神的最精美之点。有几种姿态崇拜不规则的美，或不绝的取逆势却能保持平衡，他们的慧黠的手法使欧美人士惊异不止。此种形式在中国艺术别的园地上不易轻见，故尤觉别致。

书法不独替中国艺术奠下审美基础，它又代表所谓“性灵”的原理。这个原理倘能充分了解而加以适当处理与应用，很容易收得有效的成果。上面说过，中国书法发现了一切气韵结体的可能的姿态，而它的发现系从自然界摄取的艺术的灵感，特殊是从树木鸟兽方面——一枝梅花，一条附有几片残叶的葡萄藤，一只跳跃的斑豹，猛虎的巨爪，麋鹿的捷足，骏马的劲力，熊罴的丛毛，白鹤的纤细，松枝的纠棱盘结，没有一种自然界的气韵形态未经中国画家收入笔底，形成一种特殊的风格者。中国文人能从一枝枯藤看出某种美的素质，因为一枝枯藤具有自在不经修饰的雅逸的风致，具有一种含弹性的劲力。它的尖端蜷曲而上绕，还点缀着疏落的几片残叶，毫无人工的雕琢的痕迹，却是位置再适当没有，中国文人接触了这样的景物，他把这种神韵融会于自己的书法中。他又可以从一棵松树看出美的素质，它的躯干劲挺而枝杈转折下弯，显出一种不屈不挠的气派，于是他把这种气派融会于他的书法风格中。吾们是以在书法里面有所谓“枯藤”、所谓“劲松倒折”等名目喻书体者。

有一个著名的高僧曾苦练书法，久而无所成就，有一次闲步于山径之间，适有两条大蛇，互相争斗，各自尽力紧挣其颈项，这股劲势显出一种外观似觉柔和纡缓而内面紧张的力。这位高僧看了这两条蛇的争斗，猛然而有所感悟，从一点灵悟上，他练成一种独有的书体，叫做“斗蛇”，乃系模拟蛇颈的紧张纠曲的波动的。是以书法大师王羲之（321—379）作《笔势论》，亦引用自然界之物象以喻书法之笔势：

划如列阵排云，挠如劲弩折节，点如高峰坠石，直如万岁枯藤，撇如足行趋骤，捺如崩浪雷奔，侧钩如百钧弩发。

一个人只有清醒而明察各种动物肢体的天生韵律与形态，才能懂得中国书法。每一种动物的躯体，都有其固有的和谐与美质。这和谐是直接产生自其行动的机能。一匹拖重载之马，它的丛毛的腿和其硕大的躯干，同样具有美的轮廓，不亚于赛马场中一匹洁净的赛马的轮廓。这种和谐存在于敏捷纵跳的灵猎犬的轮廓，也存在于卷毛尨茸的爱尔兰犬的轮廓。这种犬，它的头部和足端差不多形成方的构形——这样的形态奇异地呈现于中国书法中之钝角的隶书体（此体流行汉代，经清世邓石如之表扬而益见重于艺林）。

这些树木动物之所以为美，因为它们有一种对于波动的提示。试想一枝梅花的姿态，它是何等自在，何等天然的美丽，又何等艺术的不规律！清楚而艺术地懂得这一枝梅花的美即为懂得中国艺术的性灵说的原理。这一枝梅花就令剥落了枝上的花朵，还是美丽的，因为它具有生气，它表现一种生长的活力。每一棵树的轮廓，表现一种发于有机的行动的气韵，这种有机行动包含着求生的欲望，意求生长则向日光伸展，抵抗风的凌暴则维持干体均衡的推动力。任何树木都含有美感，因为它提示这些推动力，特殊是准对一个方向的行动或准对一个物体的伸展。它从未有意地欲求美观，它不过欲求生活。但其结果却是完美的和谐与广大的满足。

就是自然也未曾故意地在其官能作用以外赋予猎犬以任何抽象的美质：那高而弓形的犬的躯体，它的连接躯体与后腿的线条，是以敏捷为目的而构造的，它们是美的，因为它们提示敏捷性，而且从此和谐的机能功用现出和谐的形体。猫的行动之柔软，产生柔和的外观。甚至哈巴狗蹲踞的轮廓，有一种纯粹固有的力的美。这说明自然界典型的无限之丰富，这样范型常常是和谐，常常充溢着饱满的气韵而千变万化，永远不会罄尽它的形态，易辞以言之，自然界的美，是一种动力的美，不是静止的美。

此种动力的美，方为中国书法的秘奥关键。中国书法的美是动的，不是静止的，因为它表现生动的美，它具有生气，同时也千变万化无止境。一笔敏捷而稳定的一画之所以可爱，因其敏捷而有力地一笔写成，因而具有行动之一贯性，不可模仿，不可修改，因为任何修改，立刻可以看出其修改的痕迹，因其缺乏和谐。这是为什么书法这一种艺术是那么艰难。

把中国书法的美归诸性灵说的原理，并非著者私人的理想，可以从中国通常的譬喻来证明。他们把笔画用“骨、肉、筋”这些字眼来形容，虽其哲理的含意迄未自觉地公开，直到一个人想起要设法使欧美人明了书法的时候。晋时有位女书家，世称卫夫人，王羲之尝师事之，她在论述书法时这样说：

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波动的动力原理，结果产生结构上的一种原理，为了解中国书法所不可不知者。仅仅平行与匀称的美，从未被视为最高之风格。中国书法有一个原则，即一个四方形不宜为完全的四方形，却要此一面较他一面略高，左右相济，而两个平均的部分，其位置与大小也不宜恰恰相同。这个原则叫做“笔势”，它代表动力的美。其结果在这种艺术的最高典型中，吾们获得一种组织上的特殊形体，他的外表看似不平衡而却互相调剂，维持着平衡。这种动力的美，与静止的仅仅匀称的美，二者之间的差异，等于一张是相片一个人或立或坐取一个休息的姿态，与另一个速写的镜头，照着一个人正挥着他的高尔夫球棒，或照着一个足球健将，刚正把足球一脚踢出去的比较。又恰像一个镜头摄取一个姑娘自然地仰昂着脸蛋儿较胜于把脸蛋儿保持平衡的正面。是以中国书体，其顶头向一面斜倾者较之平顶者为可爱。这样结构形式的最好模范为魏碑《张猛龙碑》，它的字体常有鸾凤腾空之势，但还是保持着平衡。如此风格，求之当代书家中，当推监察院长于右任的书品为最好模范。于院长的获有今日之地位，也半赖其书法的盛名。

现代的艺术为寻求韵律而试创结构上新的形体，然至今尚无所获。它只能给予吾人一种印象，觉得他们是在力图逃遁现实。其最明显之特性为它的成效不足以慰藉我们的性灵，却适足以震扰我们的神经。职是之故，试先审察中国书法及其性灵说的原理，并赖此性灵说原理或气韵的活力，进而精细研习自然界之韵律，便有很大可能性。那些直线、平面、圆锥形的厚薄的应用，仅够刺激吾们，从未能赋予美的生气。可是此等平面、圆锥、直线及波浪形，好像已竭尽了现代艺术家的才智。何以不重返于自然？吾想几位西洋艺术家还得用一番苦功，创始用毛笔来写英文字，苦苦练他十年，然后，假使他的天才不差，或能真实明了性灵的原理，他将有能力写写泰晤士大街上的招牌字，而其线条与形态，值得称为艺术了。

中国书法之为中国人审美观念的基础之详细意义，将见之于下节论述中国绘画及建筑中。在中国绘画之笔触及章法中，及在建筑之形式与构造中，吾们将认识其原则系自书法发展而来。此等气韵、形式、笔势的基本概念，赋予中国各项艺术如诗、绘画、建筑、瓷器及房屋装饰以基本的一贯精神。

三　绘画

绘画殆为中国文化之花。它完全具有独立的精神气韵，纯然与西洋画不同。中国画之异于西洋画，犹如中国诗之不同于西洋诗。这种差异是难于了解亦难于言宣的。绘画有某种情调与气韵，西洋画中亦可见之，但根本上两方是不同的，而且用不同的方法表现出来。中国画显出其材料的经济，可注意其许多空白的地位，一种调和组织的意象，用它自己的和谐来构成，而显著有某种神韵的灵活的特征，更有一种笔触上的豪迈与活泼的情态。这使观者印着深刻不可磨灭的印象。陈设在吾们面前的绘画，它是曾经作者性灵的内在行进的转化的。作者把题材削除它的不对题、不恰当、不和谐的成分，而递予我们只是一个完善的整体，这样真实的表现生命却又这样同于生命。意匠更为显明，材料之整理更为严峻，相对点与集中点较易于案索，吾们可以坚决地觉察艺术作家一定曾经干涉过材料本身的现实而呈现给我们仅以现实所表现于他意匠中的形象而不失其基本的逼真，亦不致丧失别人的可能理解性。它是主观的，但没有西洋画家的强烈的“自我”主张，也没有西洋画之非普通人所能了解之弊。它所构成的主观的物体外观，不致有所歪曲。它并不将一切意匠绘之于画面，却剩下一部分须待观者的拟想，但也不把现实的形体改成令人迷茫的几何形体。有时对于某一直觉对象之专注意味那样浓厚，致整幅画面只画一条梅枝的梢头，就算工作圆满。可是虽经将材料的现实加以主观的处理，其效果不是作家自我的困扰的固执，却为与自然完全的融和。这样的效果何由得之？此特殊的传统法式如何生长起来？

这种艺术的传统法式非出于兴致，亦非出于偶尔无意的发现。它的特性，我想最好用“抒情性”一词来统括起来。而此抒情性乃来自人类精神及文化的某种典型的。吾们必须注意，中国画之精神与技巧紧密地与书法并与诗相关联。书法赋予它以技巧，原始的一曲即决定它后来的发展，而中国的诗，假之以神韵，因为诗书画在中国为关系很密切的艺术。欲期懂得中国绘画艺术的最好途径，为研究此构成特殊传统法式的各种势力。

简言之，此特殊传统法式吾人所称为抒情性者为两种改革的成果，这种改革现代西洋画还正在行进的过程中，而中国绘画史上在第八世纪已经出现了。这种改革便是反对作家的被奴役于所勾描的物体，反对将题材现实作照相式的重映。中国书法帮助它解决第一难题，中国的诗帮助它解决第二个难题。将此等改革及此传统法式之起源一加研究，使吾人得以明了中国绘画何由演成今日之特性。

中国画的第一个问题亦即为一切绘画的问题：不论在帆布上绘油画抑在绢本上绘水墨画，第一须问作家将何以善用其线条或涂抹。此问题纯粹为技术问题即“笔触问题”。没有一个画家可以避免笔触的应用，而笔触将决定他的作品的全般风格。倘此线条机械地模拟所绘对象物体的线条，不能获得具个性的豪放精神，吾人不久终将厌弃之。

这种改革是吾人今日所见于现代艺术之同样的革新，这个改革在中国系由吴道子（约680—759）创导，吴道子以其善于运用毛笔而完成了这个改革。他的特色为其笔触之豪放自然，非但不掩省线条，且从而尽量发挥之（吾人在中国建筑中将见此同样原理）。顾恺之（约345—409）的死的沉闷的线条，宛如用铁锥所画者，今由吴道子的活泼线条代之而兴，这种笔姿世人喻之于“莼菜条”，曲折粗细变化无穷，笔意所至，无不暗合自然之韵律。他的门人张旭实脱胎于吴氏的笔触而始创惊雷激电，雄视千古的狂草。王维更纵其天才，益精练其笔致以从事绘画，时而改进前人模拟轮廓的方法，结果创造了南派画宗。他所远被的影响，吾人在下面即将见之。

第二个问题为作家的个性将怎样映入作品中而使此作品值得称为艺术，超越无意义的写真，但不牺牲物体的真性及和谐？反对单纯的物理上的正确性，亦为现代艺术倾向的骨子，此种倾向可视为逃遁物质的现实而寻求灌注作家自我意识于作品中的方法。这样的革新在中国艺术史上发生于第八世纪，当时有新作风的树立。人们感觉到不满于照相型的物质现实的重映。

另一同样悠久的问题为作家怎样始能将其自我的情愫或反映输入作品中而不致流为怪诞的游戏画？这个问题在中国诗中早已解决。其改革为反对无意义的正确与琐细匠人式的手艺。新作风与旧作风的对峙，有一有趣的故事，李思训（651—716）与吴道子同为盛唐名画家，玄宗时奉命图绘四川嘉陵江风景于大同殿壁上，李思训为北派大师，设色敷彩，金碧辉煌，一月而蒇事；吴道子泼水墨图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一日而竟。玄宗因因说：“李思训一月而竣，吴道子一日而成，各尽其妙。”

当此反对琐细手艺之革新发生的时代，产生了一位天才大作家王维，他是一位第一流山水画家，他将中国诗的精神与技巧灌注入书画中，他用诗的印象主义、抒情、气韵的崇拜，与山川万物皆为灵秀所钟的观念来作画。如是，此具有艺术真价值而享盛名的“南派画宗”的开山大师，乃为一中国诗的精神所养成的人物。

就年代顺序言，其发展情形可概如下述。大概中国人的艺术天才之初次自觉的注意，约当第四至第六世纪，彼时艺术批评与文学批评相当发达。王羲之以望族世家而擅长书法，有“书圣”之目。继乎第六世纪之后，佛教势力颇形发达，遗传给我们以著名之大同石刻与龙门碑志，其书体发展而盛行于北魏者，至今有碑拓存留，为人所珍视，立下很高的书法艺术法则。据著者所见，魏碑实为书法艺术史中最光辉的作品。魏碑之风格至为伟大，它不独为美，而为美、力、工一致融和的结晶。在这个时期，谢赫第一个表彰六法论，树立了“气韵生动”的原则。一千四百年来，凡绘画的创作与批评，未尝越过他的范围。

其后继之以伟大的第八世纪，这一个时期为中国历史上创造最丰富的时代，在绘画，在诗，在散文上都有新的伟大的创造。其缘由至少一部分是因为前一世纪战乱时代新血胤之混入，李白和王维都出生于西北，那里种族的混合最为活跃，不过吾们对此仍缺乏更适宜的系统论据耳。无论怎样，人类性灵在这个时期变成活泼而富创造力。这个时代传给吾们以李白、杜甫及其他第一流诗家，李思训、吴道子、王维的绘画，张旭的草书，颜鲁公的正楷，韩愈的古文。王维生于六九九年，吴道子之出生约当七〇〇年，李白七〇一年，颜鲁公七〇八年，杜甫七一二年，韩愈七六八年，白居易七七二年，柳宗元七七三年，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流人物。又适当这个时期，出了个绝代美人杨贵妃以伴天子，而奇才李白以增辉朝廷。惜乎好景不常，这个时代终究也不获久享太平。

无论北派之盛如何，南派终于应运产生。而吾们对于中国绘画所感之兴趣实亦集中于南派。因其为纯粹中国所特有之作风，这一派后世称之为“士大夫画”。到了十一世纪，在宋代学者像苏东坡（1037—1101）、米芾（1052—1108）及其子米友仁（1074—1153）辈创导之下，技巧更趋简单而主观化。此派称为“文人画”。苏东坡尝作墨竹，从地起一直至顶，观众不解，问其何不逐节分。苏东坡答曰“竹生时何尝逐节生”，运思清拔类如此。苏东坡又为书家及大诗人，长于画竹，是以极爱竹。尝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的画竹喜用水墨泼成，不施彩色，而气势变化，颇类醉书狂草。他的绘画方法亦往往先酣酒畅饮，既醉且饱，当酒酣耳热之际，受着酒性的刺激，用毛笔蘸饱水墨，乘意兴之所至，或以作书，或以作画，或以题诗，胸无定见，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有一次在这样意兴之下，提起笔来在壁上题了一首诗，它的字句英气自然，不易翻释，诗云：“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留，写向君家雪色壁。”那个时候，绘画无复是绘画，却是像书法那样在“写”了。吴道子的绘画，也都乘着酒兴，或当观友人舞剑之后，舞剑的旋律，足资他的模拟而灌注于他的作品中。那很明白，在这样暂时兴奋下的作品，只能迅疾地寥寥数笔挥成，过了这个时刻，酒兴的效力怕不早就烟消云散了吗？

在此一切酒兴的背后，还有一种很优美的画学哲理。中国精研画学的学者，他们遗留给后世篇帙浩繁的艺术批评论著，很精细地分析“形”即所绘物体的物质的外貌；“理”即物象内含的条理或精神；“意”即作家自身的概念。“士大夫画”为一种反对“被役而非自主的象真”的抗议。这样为物象所奴役的手艺，自古迄今可资例证者很多。宋代文人特殊着重“理”，物体内含的精神。无意义的外形之精细正确为商业美术家的工作，绘画之值得称为艺术者，其唯一目的为把握住精神，固非是常人所见之无意义的醉态而已也。

所可注意者，此等绘画，非为专门美术家的作品，而为文人学士消闲游戏之作。此非专业的游戏三昧的特性，使作者得抒其轻淡愉快的精神从事绘画。当十一世纪之际，有所谓“士大夫画”的勃兴，这种士大夫画称为“墨戏”。这是文人学士的一种消遣方法，出于游戏性质，与作书吟诗无异，故没有一些沉滞不活泼的神态。大概那辈文人学士在书法中已把毛笔运用熟了，洞悉笔性，乃出其充溢有余的精力，发挥之于绘画，以为精神上愉快之调剂。书法与绘画，其物质的设备是一样的，同样轴子，同样毛笔，同样水墨，这四五样便是案桌上所有一切齐全的设备。米芾为“士大夫画”派的一大家，他的作画可不用毛笔，有时用卷纸渲泼，有时用甘蔗莲梗挥抹。当兴会已至，此辈文人腕下，简直有一种魔力，无不可为之事，因为他们具有把握住基本韵律的本领，此外的一切，都为气韵的附庸。就是当代画家中也有用手指作画，有一人甚且能用舌卷动舐纸而作画者。绘画是以为文人学士陶情遣性，修养身心的娱乐，虽至今犹然。

这种游戏三昧的精神，既为中国画中一种特质的来源，这个特质叫做“逸”。欲将这个逸字译为英文，取其最相近的意义，只好用Fugitiveness一个字（这个字在英文中的原意为浮浪性），或许这个字能同时包括“浪漫性”和“隐逸精神”两种的意义，则它的意义就该很与逸字相近了。李白诗的特点就是这种活泼无挂虑的特性。这个逸，或是浮浪，或是幽隐的特性被视为士大夫画的灵魂，而它是从游戏精神来的。仿佛道家精神，它是人类想摆脱这个劳形役性的俗世的努力，而获得心情上的解放与自由。

这种愿望是容易了解的，只要吾们明白这些士大夫精神上所受道德的政治的何等样束缚。他们只有从绘画中寻求自由的恢复。元代大画家倪云林（1301—1374）尤富于这种特性，他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

是以在南派的水墨山水和人物画中，吾人必须认识其所受书法之影响。第一，你可以看出其敏捷有力而常含高度韵律的笔触，从一枝松干的皴法你可以看出书法中旋曲线条的同样原理。董其昌云：“画树之法，须专以转折为主，每一动笔，便想转折处，如写字之于转笔。”而王羲之论书法则云：“每作一笔，须有三顿折。”董其昌又说：“士人作画，常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你又可以从怪石的多孔而波浪形的皴法看出一种所谓“飞白”的书体，这种书体系用墨沈较为干燥的毛笔写的，每一笔的中间，露出许多白痕，又可以从斜曲的一枝枯树看出虫纽形的篆文的形体。这是赵孟告诉我们的秘诀。更进一步，空白地位的艺术的处置，亦为一重要书法原理，因为适宜的空白布置为书法之第一要诀，如包慎伯所说：“章法为一大事，疏处可使走马，密处不令透风，常计白以当黑。”故章法适当，不在墨守左右均齐之形式，如今日于右任之书法可以见之。中国字体的左右不平衡，无关乎宏旨，而结体章法布置失当为不可饶恕之过失，犯了这个毛病，便是充分证明他的书艺之未臻成熟。

从一幅简单的图稿，你又可以进而辨出驾驭毛笔的律动，称为“笔意”。“意”的意义为艺术家心中的概念。作中国画实不过为写出胸中的概念，故谓之“写意”。笔墨尚未着纸之先，艺术家胸中已有一确定的概念，然后着手下笔，一路画来，不过经由某些笔致写出此概念。他不能容忍不相干的笔意参入，不欲添加一枝一叶以保存有机的调和，致牺牲胸中的主意；当他已经达出了心上的基本概念，那这幅绘图的任务业已完了，他马上搁笔而完稿。由此理由，可知画面的所以能生动，因其背后的概念是灵活的。那好像读一篇优美精警的小诗，字句已经尽毕，可是韵味无穷，如缭绕于字里行间。中国艺术家形容这种技巧叫做“意存笔先，书尽意在”。因为中国人是讲究余韵的大师，他们歇手于“恰到好处”。中国人喜欢啜上好香茗，又欢喜嚼橄榄，这给予他们一种“回味”。这种回味在喝嚼当时倒辨味不出，直等到喝完了香茗，吃完了橄榄，再隔个数分钟，始使你感觉得。这种技巧在绘画中的效果是一种特质，叫做“空灵”，它的意义是：极度生动而伴之以意象的经济。

中国的诗，赋予绘画以性灵，如上面讲述诗的一节中说过，诗家往往兼为画家，画家亦往往兼为诗家。这种情形在欧美便没有像中国那样普遍。诗和画出乎同一的人类性灵，那天然其精神及本质上的技巧彼此相通。吾们知道了绘画的怎样影响诗的眼界，因为诗人的眼即是画家的眼。但是吾们也可以看出画家的精神即诗人的精神；画家显出跟诗人同样的印象，同样的暗示技巧，同样的驰想于不可解释的宇宙，同样以万物皆灵的想象与自然相融和。这些物质本为诗的特色，诗的心景就是画境活现的一瞬，而艺术家的心景可以用诗的形式发表出来的，稍事研习，也可以用画面描写出来。

所谓眼界，或许在欧美人听来不甚清楚，让吾们再来解释一番，即中国的绘画是假定在很高很高的山岭写作的。你倘使在很高的高度例如从飞翔于离地面六千英尺的飞机上所获得的印象，他的眼界一定与处于寻常平面所获得的眼界不同。当然，测视点的地位越高，则符合于中心点的线条越稀。它又显见地受了中国画轴之长方形的影响，这种画轴的式样，需要离轴的前景较远的距离，以达足轴顶的天线。

无异于现代的欧美新派画家，中国画家之所欲描摹者非为外表之现实而为其自己印象中之现实，因是他们的画法是印象派的画法，不过西洋印象派画家的毛病是他们似觉过于巧黠又过于逻辑。竭尽一切的机巧，中国画家不能产生艺术的幻象足以惊骇庸俗者，他们的印象主义的基本即为前面所述“意存笔先”这一个原理。是以绘画之要领非为物质的现实而为艺术家由现实所反映之概念。他们不忘他们所绘画者，乃为贡献给人类同侪而绘画，是以他们的概念，必须为别人所能领悟者。他们受了中庸之道的约束，他们的印象主义是以为人情的印象主义。中国画家作一幅画，他们的目的是在传达统一的概念，这概念决定画面上的布局，何者宜描绘，何者宜简略，以达到空灵的美质。

因为概念是绘画的第一要义，他必须用最大之毅力使之含孕诗意的概念。当宋代中叶，政府有画院之设立，四方之能画者，得应政府之画艺考试。从此等画试的评判标准，吾们可以看出此诗意概念何等的超越其他要素而独占重要地位。凡中式的绘画，无一非为表现最优之诗的意象者，而此最优的概念又无不赖乎暗示的方法。画题的本身就已富含诗意，因为它们大都为一句或两句诗句。不过其机巧全赖乎最能用暗示的方法表达诗意者。举一两个例子便能够明了。宋徽宗时有一次考试的画题为：

竹锁桥旁卖酒家。

许多应试者，无不向酒家上着功夫，故酒店的店景占了全画面的中心部分。一善画者则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帘上写一酒字，画面上但见丛竹孤桥，并无酒家之痕迹，然酒家深藏于竹林之内，意已了然，于是此人被擢魁首，以其善体题中“锁”字之意。又有一次考试，则其画题系采用韦应物的诗句：

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首诗的作者，早已运用着暗示的方法，传达一种静寂荒凉的气氛，显示一条孤舟无人管理，受着流水的冲荡而漂泊着；而作画者更把这意思推进一层。那幅中魁首的画，画一只鸟栖息于一条小船上，另一只鸟则下飞做正将栖止之状。这样描写几只鸟的接近船身，暗示这条船是被遗弃着，没有人在近处，它就充分地表现了静寂荒凉的意味。

又有一幅图画，乃在描写富贵府邸的奢华景象。一位现代画家，当他描绘现实弄得烦腻了的时候，或许也想用用暗示画法。但是他的暗示或许将描绘一架萨克斯管的错杂音波，幻觉的穿越一只香槟酒杯，这只酒杯搁在一个妇人的胸膛上，这个妇人半身隐掩于汽车里面，这辆汽车正在轻轻掠过“柯奈特号”海舶的烟囱等情景。中国印象派画家画起来，背景上画一殿廓，金碧辉煌，朱门半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以箕贮果皮做掷弃状，如鸭脚、荔枝、胡桃、榧栗、榛黄之属，一一可辨，各不相同。这样很详细地依现实描写出来，其屋内的奢华盛宴不见于画面，但用这些剩余的残物倾倒于垃圾堆的情景来暗示出来。画家的概念是以万能的，技巧上的诗意的美质赖以表现。率直无含蓄的描绘是羞耻的。中国艺术家所时刻留心的是：含蓄一部分，让人去辨味。

中国绘画是否仅以善处概念而感到满足？概念乃思维之产物而非为性灵的产物，是以纯粹的放纵意象，会碰到此路不通的一日，因为艺术最主要的作用，应该迎合吾人的情感与意识，否则将退化成机械的奇形或为逻辑的图表，机械的智力技巧的概念倘它不能引起吾人情感的共鸣，从不能产生伟大艺术。这一点吾们在任何伟大作品中都能看得出来，不论是中国或欧洲的名画。是以吾们不如说心景是万能的。画两只鸟栖息于一条船上，恰恰暗示其附近没有舟子，而没有舟子这种概念倘不能同时引起吾人感觉荒凉寂寞之共鸣便了无意义。苟欲引起观者的共鸣，怎的不画一些湍流把那条船冲个横摆呢？当我们观着这幅画而有一种感触，觉得这条船倘不是被遗弃，它将不会被川流冲得这样横摆漂泊，而这种漂泊的景象引起吾人一种对于荒凉景色的回想，便深深打动吾们的心坎。这样，这幅画就是生动而有意义的了。一幅画倘但凭画着桥边一家酒店隐于竹林中，不生什么效用，直等到吾们被提示而引起回想，如见许多人民聚集于酒肆中，那儿迢迢永昼，光阴的过去似很觉迟钝，而人民的生活是那么安静闲逸，他们或许在闲坐谈天，消磨整整下午，谈些渔翁的风湿病，以至皇后娘娘年轻时的风流史。是以心景之共鸣作用不论在画中或在诗中是万能的。这使吾人重视气韵生动这个纲领，这是自从谢赫首先阐明六法论之后，千四百年来奉为中国绘画之最高理想，又为其他画家从而推敲讨论之中心。

吾人必须肯定的记取，中国绘画本不欲仅取细小部分之正确，苏东坡有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为诗必以诗，定知非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但是除开了形似，画家还拿什么来贡献给吾们呢？绘画的目的，将是什么呢？他的答语是：艺术家须传达景物的神韵性灵而引起吾人的情感的共鸣。这是最高目的而为中国艺术的理想。吾人固犹忆中国画家常喜历访名山以澄清思虑而培养精神。他攀登最高峰峦以取得精神与道德之提高，他冒凌烈风而淋清雨，以听江海之涛声。他冥坐荒原乱石堆中，或栖息竹林丛树间数日不返以摄取自然界的灵感，他既与自然界的灵感交通，乃以其所获传送与吾人，为吾人创作一幅绘画，充盈着真性与灵感，其变幻灵活，无殊自然界本身。他将如米友仁，给我们一幅山水画，层云叠嶂，烟雾迷蒙，萦绕山树间，在这一幅画面上，一切详细物景，都沉浸于此润湿的大气中。或如倪云林，给吾们一幅秋景图，带着清凉的景色，间隔着一条露白的云气，如雾如烟，树叶是那么稀疏零落，予吾们一股荒凉凛冽的寒气的感觉。在这种气氛与韵律之下，一切细节都将忘却而只剩留中心的一点性灵。这便是中国艺术的最高理想——气韵生动。于是诗与画又复相通。

这是中国艺术的使命，它教导我们以广泛的爱好自然之精神，因为中国画的最大成功，便是描写自然的山水画。西洋风景画之最佳者，如柯罗（Corot）的作品，给我们同样的自然气氛的感觉。

所惜在人物画方面，中国艺术是十分落后的，因为人体被当做自然界物体的点缀物。女性人体美的鉴赏，不可求之于中国绘画。顾恺之、仇十洲的仕女画所给予吾人的印象，不是她们的肉体的美感，而只是线条的波动的气势。照我看来，崇拜人体尤其崇拜女性人体美是西洋艺术卓绝的特色。中西艺术最显著的差异，在两方灵感之不同，这就是东方感受自然之灵感而西洋感受女性人体美之灵感。今画一个女性人体，而命一画题曰沉思，或画一个赤裸裸的浴女，以表现所谓人体美，将使中国人见之，为之惊呼却步。至今许多中国人还是不明了西洋文化需要活的标本，所谓模特儿，剥得精光而放在眼前以供观摩，每日以两小时为度，然后开始学习基本绘画。当然也有许多欧洲人欢喜把惠斯勒（Whistler）的名画《母亲》高挂壁上，资为范本，而不敢大胆把女性人体供作观摩。今日犹有许多英美人士在房中挂了一幅法国画，歉疚自愧地对人解释：这间房间是租赁的时候早就现成布置了的。倘有友人送了一幅凡尼斯神女像的冬至礼，真叫他不知怎样安排才好呢。他们在通常谈话中绝口不把这些东西称为艺术，而这种绘画的作者一定是“疯狂的艺术家”。话虽如此，正统的西洋画，在其本质上及灵感上是狄俄尼索斯的（Dionysius）。西洋画家好像在裸体或近乎裸体的人像以外看不到什么东西。如中国绘画家的象征春，将描画一只肥硕而美丽的鹧鸪，西洋画家则象征之以舞蹈的少女，后面追随着神话中的牧神；又似中国画家颇感兴味于蝉翼的纹络或蟋蟀、蟾蛙、蚱蜢的肢骨。中国的文人雅士将此等绘画悬挂壁上，可以兴会无穷的朝夕欣赏之，至如西洋画家至少当以海恩纳（Henner）的Liseuse或Madeleihe为标准，否则不感满足。

人体的裸露，亦为今日欧洲文化传入东亚的一大势力，因为它改变了艺术灵感的源泉，改变了整个人生的观念。倘予以更精密溯源的考究，则此等势力应称为希腊文化势力。文艺复兴挟崇拜人体之灵感以俱来，并其内心之体认，肯定生命是美丽的。中国文化的大部分传统观念就有希腊文化的影响，本已很切近乎人文主义，可是所怪者“人体是美丽的”这种说法竟始终付之阙如。吾们倘睁开眼睛，一审人体的美质，恐其印象不致会轻易遗忘。这种人体美的发现和女性人体美的崇拜之所为影响最大的势力之一，因为它跟人类最强烈的本能——性有着密切的联系。由是观之，我们可以说爱普罗的艺术地位已为狄俄尼索斯的艺术所夺取；宛如今日的中国画在大多数学校中不列入课程，甚至多数美术学校亦然。他们从模特儿或从古典石膏像（希腊的或罗马的）描摹着女性人体轮廓和解剖。此种对于裸体美之崇拜，实无须托词于柏拉图的纯洁审美主义借为口实，因为只有老朽的艺术家才把这人体看做无情欲的崇拜对象，也只有老朽的艺术家才谨慎地替自己辩护。老老实实，崇拜人体是含有肉欲的意味的，他必须如此。真实的欧洲艺术家并不否认这些事实，且复公开地说明它。同样的非难不能加诸中国艺术。可是不论吾人愿意与否，这种势力已侵入了我们的艺术界，其势不可阻遏。

四　建筑

“自然”永远是美丽的，而人工的建筑往往反是。因为建筑不同于绘画，它自始无意于模拟自然。建筑的原始不过是石、砖、三合土的堆砌，所以供人遮蔽风雨。它的第一纲领，在乎效用，虽至今日，此旨不变。因是那些不调和的现代建筑：工厂、学校、戏院、邮政局、火车站和那些直线的街道，它们的丑恶、郁闷，使人往往感觉到有逃往乡村的必要。因为自然与人工之最大差别为自然的无限丰富与吾们的机巧之极端有限。最精敏的人类智力，也不能发明什么，左右不过是那些呆钝的建筑拘泥于有限的传统模型，东一所圆顶，西一所三角顶的屋子。予人印象最深刻的王陵或纪念碑尚不足与树木的意象灵巧相比拟，就是吾们大道两旁排列着的经斫削而消毒的树木也不足与之比拟。你看自然是何等大胆！假令这些树木的粗粝的表皮和不规律的形态移之于建筑物，那吾们大概将这位建筑师送入疯人救济院。自然甚至胆敢将树木刷上绿色。吾们畏怕不规律，吾们甚至畏怕颜色，吾们于是发明了“灰黄色”这一词来形容吾们的生活。

为什么吾们竭尽了所有才力，仍不减少胡同、新式人行道、直线市街的郁闷，使吾们不断地想逃避都市生活而寻求避暑胜地？效用便是答语。可是效用并非是艺术。现代的工业时代使这情形更趋恶劣，尤其因为发明了钢骨混凝土以后，这是工业时代的一个信号，而且这情形将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现代的工业文明终止的时期才会转变。多数钢筋水泥建筑甚至忘却了装配屋顶，因为据建筑家告诉我们，这屋顶是根本没有用途的。有几位公然自称他们从纽约的摩天建筑物感到一种美，诚如所言，作者本人却从未看出任何美。它们的美是黄金的美，它们的所以为美，因为它们显示出千万万金元的魔力。它们表现着工业时代的精神。

但是因为吾们对于为了自己而建筑的房屋，每日都要见面，吾们的日常生活又大部消磨在它们的里头，加以恶劣的建筑会妨害吾们的生活兴趣，吾们有一个很近情理的要求，吾们要使它美观。房屋的外观很机敏地改变吾们的城镇的市容。一架房顶并非单纯为蔽御烈阳风雨的一架屋顶，却是足以影响吾们对于家庭的概念的一种东西。一扇门并非是仅仅供人出入，它却引导吾们跨入人类家庭生活之奥秘的锁钥。总之，吾们敲着一扇褐灰色的小屋门或敲着一扇装着金黄兽环的朱漆大门，二者之间是有些差别的。

所困难者吾人竟将怎样砌石钢筋之类赋具生命而说些美的语言。吾们竟将怎样赋予它们一个精灵而使它们说些东西给吾们听，好像欧洲的天主教徒常有一种精灵对他们说话，吾们能否也希望有这样的精灵说无声的语言将最伟大的美丽与宏壮告诉吾们？且让我们看中国的建筑家怎样解决这个难题。

中国建筑史的发展，可以看出，是跟西洋建筑沿着两条路线前进的。它的主要倾向是企求与自然相调和。从许多方面看，它的这种企图是成功的。它的成功，因为它能够摄取梅花嫩枝条的气韵——首先转化入书法的灵活生动的线条，然后转化入建筑的线条与形式，更补充以象征的意象。经由迷信堪舆术的流行，换入了万象皆灵的基本概念，这使人被迫地审察四周的景色。它的基本精神是和平与知足的精神，产生优越的私人居宅与庭园。它的精神不像哥特（Goth）式的尖塔，升指天空，而是覆抱着地面，且甚满足于它的形式。哥特式天主教堂显示崇高的精神，而中国式的庙宇宫殿显示宁静清朗的精神。

书法的影响竟会波及中国的建筑，好像是不可置信的。这种影响可见之于雄劲的骨架结构。像柱子屋顶之属，它憎恶挺直的死的线条，而善于处理斜倾的屋顶，又可见之于它的宫殿庙宇所予人的严密、可爱、匀称的印象。骨架结构的显露和掩藏问题，等于绘画中的笔触问题。宛如中国绘画，那简略的笔法不是单纯地用以描出物体的轮廓，却是大胆地表现作者自己的意象，因是在中国建筑中，墙壁间的柱子和屋顶下的栋梁桷椽，不是掩隐于无形，却是坦直地表露出来，成为建筑物的结构形体之一部。在中国建筑中，全部框架工程有意地显露在外表。吾们真欢喜看此等构造的线条，它指示出建筑物的基础形式，好像吾们欢喜看绘画底稿上有韵律的略图，它是代表对象物体的内容而呈现给我们的。为了这个理，木料的框架在墙壁间总是显露着的，而栋梁和椽桷在屋宅的内面和外面都是看得出的。

这是导源于书法上的一大原理，便是人人知道的“间架”。一个字的许多笔画中间，吾们通常拣选其中的一直或一画，或有时拣一个方框，作为其余笔画的中心支撑点，这一笔吾们必定使它格外有力，或格外颀长一些，使它自别于其余的笔画。这一个支撑点既经立定，则其余的笔画，或向它作求心的密集，或向它作滩心的辐射。就是在聚集的多数建筑物中间其意匠上亦存在有“轴线”的原理，好似许多中国字也都有一个轴线。北平全城的设计——它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古城之一——存在着一个暗中的轴线，南北延展至数里之长，一直从外前门通过皇城而抵煤山及后面的鼓楼。这样的轴线可显明地见之于许多中国字中，像“中”“東（东）”“束”“柬”“乘”等。

或许比之直径轴线的原则更见重要者，为弧线、波浪形、不规律的韵律线条之应用，所以与直线相调剂。这在中国建筑的屋顶上看得再清楚没有。任何中国的庙宇、宫殿或官邸等建筑物，都是以柱子的直竖线和屋顶的曲线相调剂相结合为基本原则的。屋顶的本身，包含着屋脊的直线和下面倾斜的调剂。这是因为吾们受惯了书法的训练，在书法训练中吾们被教导说：一方面吾们有了直线的主要笔画，不论是一直、一画、一撇，还得用弧线或柔软的断续线条与之相调剂。屋顶的脊背更用少许装饰意味分裂其单调。只有用了这样的调剂，那些柱子和墙壁的直线始觉可能容忍。倘能看出中国庙宇住宅的最普通的范型，便可以觉察屋顶构成比之墙壁柱子为显著的装饰点（柱子和壁大多不露于前面的）——后者较之屋顶常比例地来得细小。

官字和家字的顶部，为这两个字的主要组织成分，它表象中国房屋的屋顶。注意其中部的斜倾与屋顶所见之一往直前疾驰的气势。令字的顶部一个人字，很像屋顶的外廓线。更注意底部疾掠的姿态与上向转折的弧形。更注意中国文字所含存的建筑原理。注意官字的有力的垂直线，这是柱子，它怎样与上面屋顶的弧形和其他附着的平行线条相调剂，注意家字中央的垂直弧线有别的笔画集中于它的顶部一点，而巧妙地彼此保持平衡。

屋顶斜倾的由来，从未经正确地了解过，而它是中国建筑的最出色最显著的特性。有人想象它是跟吾们游牧时代的帐幕形式有联系。其实它的理由在书法中可以明见，任何人能透彻明了中国书法原则者无不能看出其可爱的疾掠线条的纲领。中国书法之最大困难，乃在使笔画饱含笔力，于完全直线的笔画中常尤为艰难。反之，向任何一面略作斜势，立刻可显觉紧张的气脉。只要看一看中国字部首像屋顶般优美的斜倾表，当可见这不是纯粹作者的幻想。

吾们爱好含韵律的或波浪形的或继续的线条，而憎恶呆直僵死的线条是很明显的，只要你留意我们从未误会像克利欧佩特拉方尖碑（Cleopatra’s Needle）那样拙劣的东西。有几个摩登中国建筑师仿照了西式建筑搭了几座灯塔模样的东西，叫做西湖博览会纪念馆，它矗立于美丽的西湖景致中间，无异美丽的脸庞儿上留下一个疮疤，使人谛视稍久，非引起刺目之感不可。

那很容易举出几个例子，说明吾们打破直线闷郁的方法。最好的模范模本，莫如具栏杆的圆拱桥。圆拱桥的形式便能与自然相调和，因为它是弧形的，又因为它装配有栏杆。它的穹隆不及布鲁克林（Brooklyn）桥之长，它的栏杆不及布鲁克林之有用，但无人能否认它显出较少的人工机巧，却是含有天然的美丽。又可以观察塔，试想它的全部美观乃因其轮廓的单调经接续的突出檐层所打破，尤其那些弧形朝上翘的檐角，很相像书法中的一捺。再看一看北平天安门外特殊的一对大石柱，它的顶部的云形的弧线，极为触目，其意匠的大胆，就在中国艺术中也终鲜匹俦。不论它的名义是什么，总之，石柱上有了波浪形的表面，据说这些波浪形是代表云的，但这不过是艺术上的名称，所以传导神韵于石柱的表面。孔庙中也有石柱则浮雕有围绕的龙形波浪线条，因为这种龙形的波浪线条有助于打破直线的单调，吾们觉得这龙形乃有其装饰上的效用，不仅仅为一种表象而已。

随时随地吾们尽力以摄取天然的神韵，模拟它的不规律的线条。其精神存在于一切意匠的背后者仍为书法的精灵思想的精神，吾们打破窗框子直线的单调，系用竹形的绿色釉彩瓦管来装饰。吾们甚至敢用圆形的、椭圆形的以及花瓶形的门槛子以打破墙壁直线的单调。吾们的窗框子之形式，多如什锦饼干的花样，也有做芭蕉叶形的，也有做桃形的，也有做双叠西瓜形的，也有做扇形的。李笠翁是诗人、剧作家，又为享乐主义者，他为竭力提倡镶镂窗栏及女墙隔屏者。窗的骨架通常是直线的，沿着这个骨架，李笠翁介绍一种雕镂小格的镶嵌方法，使其姿态生动。这个方法也应用于隔屏、床柱及其他格子花样的用器。最后，假山的堆砌殆为吾们尽力想把自然的不规律的线条介绍入建筑术的最清楚的例子。

换一句话说，中国建筑随时随地设法模拟鸟兽草木的形态以谋补救直线单调的弊病。这种企图自然引起应用象征主义的考虑。蝙蝠常常被用作装饰的标本，因为它的弧形的翼翅可以装饰成多种不同的花样，同时又因为它的名称跟幸福的福字谐音。这种象征的用意是很幼稚的，却是很容易明了，虽妇人稚子都能通晓。

但是象征主义另有一种功用，它在几种传统的意匠中包含着民族年龄与希望的思想。它激起了我们的幻想，引导我们走入缄默无言的思想境界，好像基督的十字架与苏联的镰刀与锤。因为这种民族的思想是太伟大，非言语所能传达。一根中国式的柱子，挺直地上升，完全是一种单纯的意匠，直等到它接达顶部之际，它骤然隐失于一群纷繁的意匠中间，那儿是横支柱、檐板、短栅，吾们抬头一望，可喜瞧见了生动的意匠，瞧见了一对鸳鸯，或是一只草虫，或是一支笔、一锭墨。当我们仰望着一对鸳鸯，那是无时无刻不是成双作对的，吾们的印象遂被导至妇人的爱情；当我们仰望着文房四宝，吾们想到书斋里幽静的书生。那儿描绘着金黄青绿的色彩的有蚱蜢、有蟋蟀，也有鸳鸳，它充满了快乐，充满了尘世间所能梦想得到的快乐。有时吾们描绘着风景，有时描绘着家庭快乐图，这是中国彩描最常用的两个画题。

龙为中国所最尊崇的动物，它是象征皇帝的一个标记。皇帝当然是无往而非幸福的。它在装饰绘画上是最多被应用着的，一部分因为它的盘绕的身体包含着很完美的韵律，优美而有力。我敢说吾们也可以把蛇用入装饰意象中，倘非龙的用入装饰意象中，除了它的外形的美，它的美观的爪、角、须、鳞——那是很有用于打破单调的——它还含蓄着深奥的意义这种特点。龙又代表另一种俗世的思想，那便是上面讲过的逸的原理，它代表道家思想的一大智慧，因为它往往隐匿于云气之间，不大肯显露其全身。这样才是中国的大人物，既挟有权势，又复足智多谋，可是他宁愿隐藏而不显。它可下沉于泥淖，上腾于天空。当其隐于深山大泽，不可见其痕迹；及其际会风云，若诸葛亮者，则叱咤煊赫，震惊一世。大水灾在中国也往往委诸于龙的行动，吾们有时还可以瞧见它的上升，盖当其雷电倏闪之际，一股云气直冲天空，时则狂风大作，废屋盖，拔树根，吾们称为龙阵。然则吾们为何还不崇拜龙？它是威力与智慧的实体。

那么龙，不是纯粹为神话的或邃古的物体。由中国人的观念，山川都是神灵，而从许多盘曲的山脊，吾们看出龙背，当山脉渐次下降而没迹于平原或海，吾们看出龙尾。这是中国的泛神主义，是堪舆术的基础。堪舆术虽为不可信的迷信，它具有相当灵学上的和建筑上的价值。这种迷信是这样的，它们信仰：倘把祖先的茔墓安葬于优美的景地，从这个地点可以眺望或俯瞰那龙岭狮峰则可以延福及死者之子孙。倘令安葬的地点及其四周的风景确系卓越，例如五龙五虎聚集而归宿于此茔墓，那他的子孙间，必有一人登立帝统，至少为当国宰相。

但是这个迷信的基础是一个泛神的风景欣赏，而堪舆术使我们更锐敏地观察美景。我们乃从山岭的轮廓和一般的地形学上想按索与动物形体一样的韵律。无论向哪一方面观望，吾们觉得自然是真神灵的。它的气脉自东往西地疾驰而同归于一点。又似吾们在山川地形所观得之美，不是静止的匀称的美，而是动态的美。一个弧形的所以可取，大半因其为一个劲疾的姿势，而非因其为一个弧形，故双曲线比之一个完全的圆圈来得受人欢迎。

堪舆术的审美观念从广义上讲，是以很邻近于中国的建筑术，它迫使辨别地位与风景的优劣。著者有一个友人，他的祖墓旁边有一口池。这口池是吉利的，因为它被当做龙睛。只要等到这口池枯涸起来，这个家族的资产将遭倾覆。不过在事实上，这口池位于离墓穴不远的一面而地势略低，恰巧与墓穴的另一面保持很美观的平衡，故构成全区风景的重要分子之一。它实在很像画面上的最后一笔，画龙点睛，顿使整幅画面生动起来。虽然它是迷信，又往往引起家庭纠纷或氏族械斗，因为有人或建造了建筑物妨碍另一人的祖坟或宗祠的风水，或有人掘了沟道，致破坏了龙的颈项，打消了一家族兴旺的全部希望。——不管这一切，我不信堪舆术所贡献于吾人爱美生活的丰富性，曾不足以盖过阻碍地质学发展的罪恶。

中国建筑的最后和最重要的原则永久是保持与自然的调和。地位的选择，珍视过于拱璧。建筑物倘其本身很完美而不够与四周的风景相配，只觉令人不快，以其不和谐而粗鲁固执，吾人称之为风味不佳。最优美的建筑是以融和而混入自然风景中，成为风景之一分子，亦即属于风景而不可分离。这个原则控制所有的中国建筑，自高拱桥梁以至宝塔、庙宇、池边的凉亭。其轮廓宜柔和而不棱砾，它的屋顶幽静地挨近树荫的下面，让它的柔嫩的枝条轻拂檐际。中国式的屋顶并没有剑拔弩张的姿态，它涵养着和平的气息，谦逊地对天空作揖。它是一个人类居住处所的标志，它掩盖吾们的居宅显出相当程度的卑恭。因为吾们总是不忘把屋顶盖上吾们一切居室，不让它们无耻地裸露着仰望天空，像摩登的钢筋水泥建筑者。

最优良的建筑应该是这样，让吾们居住在里面，不会感觉到这一个处所天然景象消灭而人工机巧发端。为了这个缘故，色彩的应用至关重要，中国庙宇的赤圬墙壁很和谐地与青山紫气相糅合，而它的屋顶涂上绿色的釉彩，或是深蓝的，或是紫的，或是黄金的，与深秋的红叶、明朗的晴空相融合，给我们一个和谐的整景。吾们立于遥远的处所而眺望之，不禁击节叹曰：美哉！

第九章　生活的艺术

一　日常的娱乐

倘不知道人民日常的娱乐方法，便不能认识一个民族，好像对于个人，吾们倘非知道他怎样消遣闲暇的方法，吾们便不算熟悉了这个人。当一个人不在办理应该办理的事务，而随自己的意兴无拘束的行动时，他的个性才显露出来。当社会上的业务的压迫解除，金钱、名誉、欲望的刺激消散，他的意思随自己的所悦而行动时，吾们才认识了他的真面目。人生是残酷，政治是污浊，而商业是卑鄙的，是以依着一个人的社会生活而下批评，往往是不公正的。正因为如此，我察觉许多政治上的恶棍，倒是很可爱的人物；又察觉许多妄夸的大学校长，在家庭里才是道地的好好先生。由此引申之，我想中国人在玩耍寻乐的时候，比之干正经事情的时候远为可爱。中国人上政治舞台，荒诞不经；进了社会，稚态可掬；空闲的时候，方是最纯良的时候。他们有那么许多空闲，又有那么许多空闲的兴致。这一章谈论他们的生活的一段文字，是公开给一般想接近中国人或到中国社会里去的人的。那儿，中国人是保持着真面目的中国人，而且是最纯良愉快的时候，因为他们显露着真实的个性。

有了极度闲暇，中国人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干过呢？他们会嚼蟹，啜茗，尝醇泉，哼京调，放风筝，踢毽子，斗鸡，斗草，斗促织，搓麻将，猜谜语，浇花，种蔬菜，接果枝，下棋，养鸟，煨人参，沐浴，午睡，玩嬉小孩，饱餐，猜拳，变戏法，看戏，打锣鼓，吹笛，讲狐狸精，练书法，咀嚼鸭肾肝，捏胡桃，放鹰，喂鸽子，拈香，游庙，爬山，看赛船，斗牛，服春药，抽鸦片，街头闲荡，聚观飞机，评论政治，读佛经，练深呼吸，习静坐，相面，嗑西瓜子，赌月饼，赛灯，焚香，吃馄饨，射文虎，装盆景，送寿礼，磕头作揖，生儿子，睡觉。

因为中国人总是愉快，总是高兴，总是韵味无穷而敏慧，大多数人仍是保持他们的和蔼和兴致；虽是知识新青年常是性急和悲观，丧失了一切原来的真意味，仍有少数还时而显见其风韵和敏慧。这是很天然的，因为风韵是跟遗传性以俱来的。人们的爱美心理，不是受书本的教导，而是受社会行为之熏陶，因为他们生长于这个风韵雅致的社会里。工业时代的人们的精神是丑恶的，而中国人要废弃一切优美的社会遗传法式，疯狂样地醉心欧化，却是没有欧美遗传本质，那是更见丑恶。全上海的一切别墅，和他的无数豪富家庭，只有一个纯粹中国式的优美花园，而这个花园是一个犹太人的产业。所以中国人的花园都倾向欧洲式的设计，他们布置着网球草地，几何式的花床，整齐的篱栅，修剪成完全圆形或圆锥形的树木，把草花排成英文字母。上海不是中国，上海却是一个摩登中国趋向的不祥之预兆。它在吾们的口腔里留下恶劣气味，好像中国人用猪油焙制的西式奶油饼干。它刺激吾们的神经，有如中国乐队在送葬仪仗队中大奏其《前进！基督精兵》。遗传法式与审美趣味须经历岁月以逐渐养成。

古代中国是有审美能力的，吾们可以从美观的书本装订式，精雅的信笺、古代的瓷器、绘画名作，以及其他未受西洋影响的古玩中看出来。一个人抚弄着优美的古装画，或看见了文人的信笺，未有不能看出中国古人的精神对于色调之和谐有深切的了解者。只不过五六十年前，有一个时期，男人还穿着湖色长袍，妇女们穿着月白袄裤，那时绉纱还是纯粹中国丝织的绉纱，而上等朱红印泥还有销场，现在全部丝厂业已濒于崩溃，因为人造丝价格远为低贱，而且洗涤容易，而上等印泥价格三十二元一两者已绝迹于市场，因为人们都用了橡皮图章和紫罗兰印油。

中国古人的雅韵，愉快的情绪，可见之于一般小品文，它是中国人的性灵当其闲暇娱乐时的产品。闲暇生活的消遣是它的基本的题旨。主要的材料包括品茗的艺术，镌刻印章，考究其刻艺和石章的品质，研究盆栽花草，培植兰蕙，泛舟湖心，攀登名山，游谒古墓，月下吟诗，高山赏潮——篇篇都具有一种闲适、亲昵、柔和的风格，感情周密有如至友的炉边闲话。富含诗意而不求整律，有如隐士的衣服。一种风格令人读之但觉其味锐酷而又醇熟，有如陈年好酒。字里行间，弥漫一种活现的性灵，乐天自足的气氛，贫于财货而富于情感，鉴识卓越，老练而充满着现世的智慧；可是心地淳朴，满腹热情，却也与世无争知足无为，而具一双伶俐的冷眼，爱好朴素而纯洁的生活。这种愉快的精神最可见之于《水浒传》的序文中——这篇序文依托《水浒传》作者的名义，实际为十七世纪大批评家金圣叹的手笔。这篇序文是中国小品文的一个出色的模型，不论在其方法及材料方面，读来大似一篇闲居杂说，未识何意，作者定要把它冒充小说的序文。

中国的人们都很知道生活的艺术。一个文化较晚进的民族，或许是热衷于企求进步，文化老大的民族，天然在人生历程上长了许许多多见识，则但切心于求生活。如中国者，以其人文主义的精神——人文主义使人成为一切事物为中心，而人类幸福为一切知识的最终目的——侧重于生活的艺术，没有什么不自然。即令没有人文主义，老大文化一定有其不同的评价标准，因为只有古老的文化才知道“人生的持久快乐之道”。而所谓人生的快乐者不过为官觉、饮食、男女、庭园、友谊的问题。这就是人生本质的归宿。这就是为何历史悠久的城市像巴黎，像维也纳，吾们便有好的厨师，好的酒，美貌的女人，优美的音乐。经过了相当阶段，人们的智巧到了碰壁的一日，乃厌倦于问题的考究，走上欧玛尔·海亚姆的老路线，还是享享家园之乐吧。任何民族，倘不知道怎样享口福，又不知道尽量图人生之快乐像中国人一样者，在我们看来，便算是拙笨不文明的民族。

十七世纪李笠翁的著作中，有一重要部分，专事谈论人生的娱乐方法，叫做《闲情偶寄》，这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自从居室以至庭园，举凡内部装饰，界壁分隔，妇女的妆阁，修容首饰，脂粉点染，饮馔调治，最后谈到富人贫人的颐养方法，一年四季，怎样排遣忧虑，节制性欲，却病，疗病，结束时尤别立蹊径，把药物分成三大动人的项目，叫做“本性酷好之药”“其人急需之药”“一心钟爱之药”。此最后一章，尤富人生智慧，他告诉人的医药知识胜过医科大学的一个学程。这个享乐主义的剧作家又是幽默大诗人，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的对于生活艺术的透彻理解，可见于下面所摘的几节文字，它充分显出中国人的基本精神。

在他的精细研究各种花卉竹木的种植和享乐方法的文字中，李笠翁便这样谈论“柳”：

柳贵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姿，徒长无益也。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亦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间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总之，种树非止娱目，兼为悦耳。目有时而不娱，以在卧榻之上也，耳则无时不悦。鸟声之最可爱者，不在人之坐时，而偏在睡时。鸟音宜晓听，人皆知之，而其独宜于晓之故，则人未之察也。鸟之防弋，无时不然。卯辰以后，是人皆起而鸟不自安矣。虑患之念一生，虽欲鸣而不得，鸣亦必无好音，此其不宜于昼也。晓则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数亦寥寥，无防患之心，自能毕其能事。且扪舌一夜，技痒于心，至此皆思调弄，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者是也，此其独宜于晓也。庄子非鱼，能知鱼之乐，笠翁非鸟，能识鸟之情，凡属鸣禽，皆当呼予为知己。种树之乐多端，而其不便于雅人者，亦有一节，枝叶繁冗，不漏月光，隔婵娟而不使见者，此其无心之过，不足责也。然非树木无心，人无心耳。使于种植之初，预防及此，留一线之余天，以待月轮出没，则昼夜均受其利矣。

吾们又在他的谈论妇女“衣衫”一节中，获睹他的慧心的观察：

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绮罗文绣之服，被垢蒙尘，反不若布服之鲜美，所谓贵洁不贵精也。红紫深艳之色，违时失尚，反不如浅淡之合宜，所谓贵雅不贵丽也。贵人之妇，宜披文采；寒俭之家，当衣缟素，所谓与家相称也。然人有生成之面，面有相配之衣，衣有相称之色，皆一定而不可移者。今试取鲜衣一袭，令少数妇人先后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与衣色有相称不相称之别，非衣有公私向背于其间也。使贵人之妇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缟素，必欲去缟素而就文采，不几与面为仇乎？故曰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面相宜。大约面色之最白最嫩与体态之最轻盈者，斯无往而不宜。色之浅者显其淡，色之深者愈显其淡，衣之精者形其娇，衣之粗者愈形其娇，此等即非国色，亦去夷光王嫱不远矣。然当世有几人哉？稍近中材者，即当相体裁衣，不得混施色相矣。……

记予儿时所见，女子之少者，尚银红桃红，稍长者尚月白。未几而银红桃红皆变大红，月白变蓝，再变则大红变紫，蓝变石青，迨鼎革以后，则石青与紫皆罕见，无论少长男妇，皆衣玄矣。

于是李笠翁接着大事赞扬玄色之功用，因为玄色是他所嗜爱的颜色，所以他说，“玄之为色，其妙多端，面白者衣之，其面愈白，面黑者衣之，其面亦不觉其黑；年少者衣之，其年愈少，年老者衣之，其年亦不觉甚老。贫贱者衣之，是为贫贱之本节，富贵者衣之，又觉脱去繁华之习”。又说“此色以其极深，故能藏垢而不显，使贫家衣此，可较耐穿。而富贵之家，凡有锦衣绣裳，皆可服之于内，风飘袂起，五色灿然，使一衣胜似一衣，非止不掩中藏，且莫能穷其底蕴”。娓娓动听，真是韵味无穷。

又在另一节中，他给我们讲“睡眠”，这是谈论午睡艺术的最美丽的文字：

午睡之乐，倍于黄昏。三时皆所不宜而独宜于长夏，非私之也。长夏之一日，可抵残冬之二日，长夏之一夜，不敌残冬之半夜。使止息于夜而不息于昼，是以一分之逸，敌四分之劳，精力几何，其能堪此？况暑气铄金，当之未有不倦者。倦极而眠，犹饥之得食，渴之得饮，养生之计，未有善于此者。午餐之后，略逾寸晷，俟所食既消，而后徘徊近榻，又勿有心觅睡。觅睡得睡，其为睡也不甜。必先处于有事，事未毕而忽倦，睡乡之民，自来招我。桃源天台诸妙境，原非有意造之，皆莫知其然而然者。予最爱旧诗中有“手卷抛书午梦长”一句。手书而眠，意不在睡，抛书而寝，则又意不在书。所谓莫知其然而然也。睡中三昧，惟此得之。……

待人们懂得李笠翁所讲的“睡眠”的艺术，那时人们才不愧以文明自负。

二　居室与庭园

中国建筑的要领，前面“建筑”的一节中已略有所论列。至中国式的居室与庭园，示人以更奥妙的神态，值得特别加以注意。这个与自然相调和的原则，更进一步，因为在中国人的概念中，居室与庭园不当做两个分立的个体，却视为整个组织的部分。一座住宅跟一座花园倘是一座方形建筑物而围绕以平滑的网球草场，则永远不会连接成一个整体。花园的“园”这个字，并不是草场或几何形花状的含义，却是指一块土地，那里可以种蔬菜，栽果木，又可以树荫之下闲坐坐。中国人对于“家宅”的概念是指一所住宅，那里要有一口井、一片饲育家禽的场地和几株柿枣之属的树，要可以相当宽舒的互相配列着。因为要使地位宽舒，在中国古时，以及现代的农村里头，房屋的本身在全部家宅庭园的配置里，退处于比较次要的地位。

人类文明变迁得那么厉害，致使地位这样东西，不是普通人人所能有，亦非普通人人所能享。吾们的变迁已如此厉害，致一个人倘能享有一亩经整治的草地，在其中央，他得以掘一口五尺见方的小池，养数尾金鱼，还堆一座假山，它的高度让蚂蚁费了五分钟才爬到顶，则他将不胜自喜。这样一来，全部变换了吾们对于家宅的概念。从此不复有饲育家禽的场地，不复有井，也没有空隙的场地可让小孩子捉蟋蟀致高兴地弄脏了衣服。反之，吾们的家宅实质地变得像鸽棚一样，美其名曰公寓，其所有者为电铃、电键、衣橱、橡皮垫子、钥孔、电线、警铃，这些东西的混合，吾们称之为家宅。没有顶阁，没有尘埃，也没有蜘蛛网，吾们对于家宅的曲解的理想，程度真是不差，故有些欧美人方自傲其所睡的床榻原来白昼是一只沙发。他们拿来夸示于亲友，于现代的工艺知识又惊又佩。现代的精神的家宅已经散裂了，因为实质的家宅已经消失，萨丕尔（Edward Sapir）盖已这样说过。人们迁入了公寓的三间一组的小房间仍不解何以总拦不住小孩子们好好住在家里。

通常住在乡村里的中国贫苦民众，他们所有的自己的住所比之纽约的大学教授所有者为大。可是中国人也有住在城市里的，不能人人都有宽大的花园。艺术存在于怎样尽量利用一人之所有而仍能容许人类想象力的活动以打破空洞墙壁的单调。《浮生六记》作者沈复（十八世纪中叶）在这本优美的小册子里替我们计划出怎样一个穷书生也可以想法布置一个美丽的居宅，这反映出中国文化的主要精神。从中国建筑的非规律的原理，吾们以人类奥妙的想象力发展一种隐藏奇特的原理，它可以实现于富贵人家的别墅，也可以实现于贫寒书生的居室。《浮生六记》中便有这个原理的重要记述。依照了他的计划，据这位作者所说，可以使一个寒儒的居室布置得充分美观。这个原理有一个公式可表示出来，叫做“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且看沈复怎样说：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围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寓侨扬州时，曾仿此法，房仅两椽，上下卧房，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与！

让吾们往下读一段，看这两个天真的人物，一个是穷秀才，一个是他的聪明的爱妻，看他们怎样在贫愁的生活中享乐最后一点幸福，却尚恐为造物所妒，致不克永享此幸福。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罗之垂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私人居宅与公共建筑物的区别，即在吾人所与之接近的感情与吾们为它所费的时间与心思。家宅的设计与室内装饰，不是吾们所能全然从建筑师购买而得，也不能从百货大公司购买而得；只有当心绪十分闲适，胸中自有温情蜜意的存在时，居家的生活，才会成为一种艺术和乐趣。沈复和李笠翁二人，大家都具有温情蜜意，不忽略生活中的细小琐节，告诉我们许多巧妙方法，怎样栽培花草，怎样装配盆景，怎样利用庭院，怎样熏陶粉泽；又告诉我们各色各样别出心裁的设计：窗棂之布置，使推窗一望，宏丽美景尽收眼底，宛如身入画中，画轴之悬挂，椅桌之陈设，务期清雅；李笠翁又发明一种暖椅之制，使下面烘以炭盆，俾在冬令保其肢体的温暖。至于内部装饰的一切详细当为篇幅所限，不容毕叙，但可总说一句，一切庭院书斋、瓶花陈设，总以简雅为基本标准。许多文人的书斋，面前总有一个清雅的小院子，它充满着幽静的气氛。在这个小院子的中央，矗立着一两块嶙峋有致的假山石，满布着波浪形的纹理；或则几块古怪的木根，形如山石，叫做木假山，旁边挤生一簇细竹，它们的线条是那么精致可爱，假设墙壁上的窗眼是开成扇形的，它的框子用瓦管做成竹竿的形式，暗示着外边是一个农村的世界。

出奇制胜主义如沈复替贫士狭隘居室所拟的画策，也可以拿来应用之富贵人家的花园设计。倘用英文的garden一词来译中文的“园”字，那不啻赋予以误解的意义。因为garden所给人的印象，是一片草地和各种各样的花，它的形式总是太呆板，太整齐，不适合中国人的趣味。中文的“园”字给人的印象，第一是一个辽广的风景，它的人工的优美，其部位的恰当，或许超过天然的风景，但仍保持着天然的面目，也有树，也有山，也有川、桥、划子、茶畦、草木和花卉。分布在这个天然景色中，有人们的建筑物，桥亭台榭，曲廊假山，那些建筑物在流线型的屋顶那样完美地融合于风景，彼此混成一体。没有平整的篱栅，没有圆形或圆锥形的树木，没有挺直的路径——没有这一切形式，这一切使凡尔赛弄成那么笨拙，叫中国人看不上眼。在中国花园里，随时随地吾们所看到的是弯曲、参差、掩藏、暗示。

没有一所中国的大住宅的建筑式样容许外边人从大门看出屋前绵长的车道，因为这样将违反掩隐的原则。对准大门，吾们或许看见一方小的庭院，或许是一座假山，一些不使人想起其内部庞大的地位，把一个人逐步逐步地引导至更新颖更宏丽的景色，不断地现出新奇而别出心裁的意匠。因为吾们要由小以见大，由大以见小。很少能一览而得一鸟瞰全景，倘一览而尽全景，便没有含蓄供人想象。中国花园的特点为其精密的错综点缀之设计，这种错综的特性才引起“莫穷底蕴”的感觉，尚令人想象他的园景大过于他的实际。

至于饱学而富裕的文人，当其计划自己的花园时，有些意境近乎宗教的热情和祠神的虔诚。祁彪佳（1602—1645）的记述很有趣地表现这个精神：

卜筑之初，仅欲三五楹而止，客有指点之音，某可亭，某可榭，予听之漠然，以为意不及此。及于徘徊数回，不觉向客之言耿耿胸次，某亭某榭果有不可无者。前役未罢，辄于胸怀所及，不觉领异拔新，迫之而出。每至路穷径险，则极虑穷思，形诸梦寐，便有别辟之境地，若为天开。以故兴愈鼓，趣亦愈浓。朝而出，暮而归；偶有家冗，皆于烛下了之。枕上望晨光乍吐，即呼奚奴驾舟，三里之遥，恨不促之于跬步，祈寒盛暑，体栗汗浃，不以为苦，虽遇大风雨，舟未尝一日不出。摸索床头金尽，略有懊丧意。及于抵山盘旋，则购石庀材，犹怪其少。以故两年以来，囊空如洗。予亦病而愈，愈而复病，此开园之痴癖也。

园尽有山之三面，其下平田十余亩，水石半之，室庐与花木半之。为堂者二，为亭者三，为廊者四，为台与阁者二，为堤者三。其他轩与斋类，而幽敞各极其致，居与庵类，而纡广不一其形；室与山房类，而高下分标其胜。与夫为桥为榭，为径为峰，参差点缀，委折波漏，大抵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如良医之治病，攻补互投；如良将之用兵，奇正并用；若名手作书，不使一笔不灵；若名流作文，不使一语不韵，此开园之营构也。……

和谐、参差、新奇、掩藏、暗示——这些是中国园亭设计的几个原则，亦为别种中国艺术的一贯原则。

三　饮食

吾们所吃的是什么？时常有人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吾们将回答说，凡属地球上可吃的东西，我们都吃。我们也吃蟹，出于爱好；我们也吃树皮草根，出于必要。经济上的必要乃为吾们的新食品发明之母，吾们的人口太繁密，而饥荒太普遍，致令吾们不得不吃凡手指所能夹持的任何东西。这当然很合理，我们既积极地体验一切可吃的东西，自可不期而获得新的发现，一如多数科学上和医药上的偶然发现。有一件事情，我们发现了一种奇异的人参的滋补效力，它的效力著者愿以自身做证，证明它的确为人类所知的最能滋益精力的补剂，而它的刺激的性能尤为温和。但是除了这种医药上的或烹调上的偶然发现，吾们实在为地球上唯一无所不食的动物，只要吾们的牙齿健在，吾们将永远保持这个地位。也许有一天牙医学者会发觉吾们具有最优良的牙齿。吾们有这样天赋的健全牙齿，而受着饥荒的驱迫，吾们为什么不会在吾们的民族生命中某种特殊时期发现盐炒甲虫和油炸蜂蛹为美味精品。其唯一食品为吾人所未发现抑且不喜吃的为干酪（Cheese）。蒙古人无法劝吾们吃干酪，欧洲人也未见较大功效。

我们的食品是无益于应用逻辑的理论的，那完全是由偏私来决定的。大西洋的两岸，两种介类是很普遍的，一种是软壳蛤类（Mya arenaria），另一种是淡菜类（Mytilus edulis）。这两种软体动物的种类在大西洋两岸是一样的。在欧洲吃淡菜很通行，但不通行吃蛤子；在美洲其情形恰恰相反，这是汤森德（Townsend）博士一九二八年在科学杂志中所发表的著作里告诉吾们的。汤森德又告诉我们，鲽鱼在英格兰和波士顿是以昂价出售的，可是在纽芬兰乡村间，被视为不配吃的东西。吾们吃着淡菜像欧洲人，吃着蛤子像美国人，但是吾们不生吃牡蛎像美国的吃法。你不必相信我说蛇肉之鲜不亚于嫩鸡。我居住中国四十年，未曾一尝此异味，亦未见亲友中吃蛇肉者。谈讲吃蛇肉的故事，传播比谈吃鸡来得迅速，其实吾们吃鸡还较白人为多而且美，而吃蛇肉这种事情，跟西洋人一样是很稀罕的。

唯吾人所可为诸君告者，吾人对于滋味，全国有同嗜焉，而任何明理之论，苟从中国人食桌上取肴馔而食之，可毋庸内疚于心。命运制于饥荒，非吾们人类所能自决。当其为饥饿所严重压迫，尚有何物不可食者。非至明悉饥荒所加人类之作用，应不配施人以非难。大饥荒之际，吾们中间有烹婴孩而食者——虽如此情形，为仁慈所罕有——不过感谢上帝，吾们尚未将他生吃，像英国人吃牛肉者然。

人世间倘有任何事情值得吾人的慎重行事者，那不是宗教，也不是学问，而是“吃”。吾们曾公开宣称“吃”为人生少数乐事之一。这个态度的问题颇关重要，因为吾们倘非竭诚注重食事，吾人将永不能把“吃”和烹调演成艺术。关于食物问题的态度，在欧洲可以英法两国为代表。法国人的吃是热烈地吃，而英国人的吃是歉疚地吃，中国人就其自谋口福而论，是天禀地倾向于法国人的态度的。

不把饮食郑重行事而有退化为随便琐事的危险，可从英人的民族生活研习之。假令他们知道怎样辨别食品的风味，他们的语言文字曾表现这个意思。英国语言中没有“烹饪”一语，使干脆地叫它“烧”。他们没有适当称呼厨师的名称，但老实叫他“伙夫”。他们从不讲起菜单，只是知道一般所称的“盘碟”。他们没有美味品评家的名称，就是用催眠曲里的字叫他“贪吃星”。其实际是英国人不大理会肚皮，除非胃部有了病痛，寻常谈话中不提起肚皮。其结果当法国人谈论着他的厨师的烹调——从英国人的眼光看来——用着不知谦逊的态度，而英国人谈到他的伙夫的食品总觉得难免损及其辞令的藻饰。当其受着法国主人紧紧逼迫，他将吞吞吐吐透出一句“这布丁是非常的好”，而没有旁的话可说。至于倘布丁而好，那一定有好的理由，但英国人殊不愿于此多费脑筋，英国人所最注意者，为怎样保持其身体的结实，以抵抗感冒的侵袭，俾节省医药费。

然而除非你好好地加以辨味，或改变对待食品的意见，殊不易发展一个通国的烹调艺术。学习怎样吃法的第一个条件是先谈论它。只有在一个社会里那里的文雅人士首先考究厨子的卫生而非寒暄天气，始可发展烹饪的艺术。未吃之前，应先热切盼望着，东西端至己前，先蘸一些尝尝滋味，然后细细咀嚼；即食之后，大家批评着烹调的手法，非如此，不足以充分享受食物。教师应可在讲台上大无畏地斥责滋味恶劣的肉排，而学者应可著述专谈烹调术的论文。吾们在得到某种食品之前，老早就在想念着它，心上不住地回转着，盼望着，暗中有一种内心的愉快，怀着吾们将与一二知友分享的乐趣，因是写三张邀客便条如下：“舍侄适自镇江来，以上等清醋为馈，并老尤家之真正南京板鸭一只，想其风味必佳。”或则写这样一张：“转瞬六月将尽，及今而不来，将非俟明年五月，不获复尝鲱鱼美味矣。”每岁末及秋月成钩，风雅之士如李笠翁者，照他自己的所述，即将储钱以待购蟹，选择一古迹名胜地点，招二三友人在中秋月下持蟹对酌，或在菊丛中与知友谈论怎样取端方窖藏之酒，潜思冥想，有如英国人之潜思香槟票奖码者。只有这种精神才能使饮馔口福达到艺术之水准。

吾人无愧豪色于饕餮。吾们有所谓“东坡肉”，又有“江公豆腐”。在英国，“华兹华斯肉排”或“高尔斯华绥炸肉片”，将为不可思议。华兹华斯高唱简朴生活与高尚思想，但他竟疏忽了精美食品。特殊像新鲜竹笋和香蕈不失为简朴乡村生活的一乐事。中国诗人，具有较重功利主义的哲学思想，曾坦直地歌咏本乡的“鲈脍羹”。这种思想被认为富含诗意，故官吏上表乞退时常引“思吴中羹”一语以为最优雅之辞令。确实，吾们的爱恋乡土大半为儿童时代兴趣之回溯。许多美国人，当其远客异国，常追慕故乡的熏腿和甜番薯，但是他不承认这些使他兴依恋乡井之思，也不曾把感想写入诗中。我们对于吃的尊重，可从许多方面显现出来。任何人翻开《红楼梦》或其他中国小说，将深深感动于详细的列叙菜单，何者为黛玉之早餐，何者为贾宝玉的夜点。郑板桥致其介弟的家书中，有赞扬糊粥之语：

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呼，嗟呼，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中国人的喜爱食品一如他们喜爱女色与生命。没有英国大诗人著作家肯折节自卑，写一本烹调书，这种著作他们视为文学境域以外的东西，没有著作的价值。但是中国的伟大戏曲家李笠翁并不以为有损身份以写菇蕈烹调方法以及其他蔬菜肉食的调治艺术。另一个大诗人袁枚写了一本专书论述烹调术，此外另有许多短篇散文谈论及此。他的谈论烹调术有如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的论英国皇家膳司，用一种专业的知识与庄严态度而著述之。但是威尔斯（H.G.Wells）此人在英国人心目中最见有写作饮食文章的倾向，可是实际到底不能写，至于博学多识不及威尔斯氏者，将更无望了。法朗士（Anatole France）那样的作家，应该是可望其写一些优美的烹饪文字的人物了，好像炸牛肝、炒冬菇的妙法，可在他致亲密友人的私函中发现之；我却很怀疑他是否遗留给我们认为文学作品的一部。

中国烹饪别于欧洲式者有两个原则。其一，吾们的东西吃它的组织肌理，它所抵达于吾们牙齿上的松脆或弹性的感觉，并其味香色。李笠翁自称他是蟹奴，因为蟹具味香色三者之至极。组织肌理的意思，不大容易懂得，可是竹笋一物所以如此流行，即为其嫩笋所给予吾人牙齿上的精美的抵抗力。一般人之爱好竹笋可为吾人善辨滋味的典型例证，它既不油腻，却有一种不可言辞形容的肥美之质。不过其最重要者，为它倘与肉类共烹能增进肉类（尤其是猪肉）的滋味，而其本身又能摄取肉类的鲜味。这第二个原则，便是滋味的调和。中国的全部烹调艺术即依仗调和的手法。虽中国人也认为有许多东西，像鱼，应该在它本身的原汤里烹煮，大体上他们把各种滋味混合，远甚于西式烹调。例如白菜必须与鸡或肉类共烹才有好的滋味，那时鸡肉的滋味渗入白菜，白菜的滋味渗入鸡肉，从此调和原则引申，可以制造出无限的精美混合法。像芹菜，可以单独生吃。但当中国人在西餐中看见了菠菜萝卜分列烹煮都与猪肉或烧鹅放入同一盘碟而食之，未免发笑，觉得这吃法是太野蛮了。

中国人，他们的恰到好处的感觉在绘画与建筑方面是那样锐敏，可是在饮食方面而好像完全丧失了它，中国人的对于饮食，当其围桌而坐，无不尽量饱餐。凡属重大菜肴，像全鸭，往往在上了十二三道别样的菜以后，始姗姗上席，其实光是全鸭这一道菜，也就够任何人吃个饱畅。这样过于丰盛的菜肴，是出于敬客的虚假形式，也因为当一道一道上菜之际是假定客人乘着酒兴耍玩种种余兴或行酒令，或吟诗句，这天然需要时间的延长，仍容许胃肠以较充分的时间来消化。很可能，中国政府效率的所以低弱，直接导因于全体官僚大老爷个个须每晚应酬三四处的宴会。他们所餐的四分之一是在滋养他们，而四分之三乃在残杀他们。这又为富人多病的原因，像肝病和肾病，这种病症又为报纸上时常发现的名目，当政治陈情乞退，无不引为现成的借口。

虽说中国在安排宴会时，食料的适量方面应该学学西式才好，但是他们也有许多擅长而出色的烹调法来教导教导西洋人。烹调普通的菜肴像青菜和鸡肉，中国人有很丰富的秘诀可以教教西洋人，而西洋人也很可以服服帖帖学习一下。不过实际上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直要等吾们建造了强大炮舰而国力足以吞噬欧美，那时西洋人将认识中国人为较优良的烹饪家，毫无问题。不过到了那个时期，不用再谈烹调那样的琐事了。上海租界里不知有几千几万英国人，从未踏进中国的菜馆子，而中国人又是低能的教师。吾们从未勉强那样非自动来求教的人，况且吾们也没有炮舰，就是有了也不致驶入泰晤士河或密西西比河施行炮舰政策以强制英美人的意志。

在饮料方面，吾们天生是很节省的，只有茶是例外。因为比较地缺乏酒精类饮料，吾们在街道上是很少瞧见醉汉的。至于饮茶一道，其本身亦为一种艺术。有些人竟至有崇拜的精神。吾们有专门谈论品茗的著作，有如专事谈论熏香、酿酒、假山石的著作。饮茶的通行，比之其他人类生活形态为甚，致成为全国人民日常生活的特色之一。于是各处茶寮林立，相仿于欧洲的酒吧间以适应一般人民。吾们在家庭中喝茶，又上茶馆去喝茶，或则独个儿，或则结伴而去，也有同业集会，也有吃讲茶以解决纷争的。未进早餐也喝茶，午夜三更也喝茶，捧了一把茶壶，中国人很快活地随处走动。那是到处一样的习惯，且喝茶不致有毒害的后果，除掉少数的例外，像作者的家乡，有喝茶喝破了产的，不过喝茶喝破产只因为他们喝那十分昂贵的茶叶。至于普通的茶是很低廉的，而且中国的普通茶就给王公饮饮也不致太蹩脚。最好的茶是又醇厚又和顺，喝了过一两分钟，当其发生化学作用而刺激唾腺，会有一种回味上升上来，这样优美的茶，人人喝了都感愉快。我敢说茶之为物既助消化，又能使人心气平和，所以它实延长了中国人的寿命。

茶叶和泉水的选择已为一种艺术。这里我引一段十七世纪初期的文人张岱的话以证我说。他写他评选茶叶和泉水的艺术，而在当时，他实为一位罕堪敌手的鉴识家。

周墨晨向余道闵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日晡，汶水他出，迟其归，乃婆娑一老。方叙语，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岂可空去？”迟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宜窑瓷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瓦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问汶水曰：“此茶何产？”汶水曰：“阆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绐余，是阆苑制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产？”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罗山介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问：“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也？”汶水曰：“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故水不生磊，即寻常惠水犹逊一头也，况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是秋采。”汶水大笑曰：“余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遂定交。

此种艺术，现在几已完全消失了，除了少数老年的嗜茶鉴赏家。中国火车上很难得饮优良茶，就在头等车中也是一样，而却是立顿茶冲调牛奶和方糖而飨客，而立顿茶对于我个人是最不配口味。当立顿爵士到上海，他受款待于一位著名的中国富豪家中，他要喝一杯中国茶，竟未达到目的，他被待以立顿茶冲以牛奶方糖。

我想现在已充分讲过了中国人当其神志清明之际，透彻地知道怎样的生活法。生活的艺术对于他们是第二本能和宗教。谁说中国文明是精神文明便是撒谎。

四　人生的归宿

既将中国人的艺术及其生活予以全盘的观察，吾人才将信服中国人确为生活艺术的大家。中国人的生活，有一种集中现实的诚信，一种佳妙的风味，他们的生活比之西洋为和悦为切实而其热情相等。在中国，精神的价值还没有跟物质的价值分离，却帮助人们更热情享乐各自本分中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愉快而幽默的原因。一个非基督徒会具一种信仰现世人生的热诚，而在一个眼界中同时包括精神的与物质的评价，这在基督徒是难于想象的。吾们同一个时间生活于感觉生活与精神生活，如觉并无不可避免的冲突。因为人类精神乃用以美饰人生，俾襄助以克服吾们的感觉界所不可避免的丑恶与痛苦，但从不想逃免这个现世的生命而寻索未来生命的意义。孔子曾回答一个门人对于死的问题这样说：“未知生，焉知死？”他在这几句话中，表现其对于人生和知识问题的庸常的、非抽象的、切实的态度，这种态度构成吾们全国的生活与思想的特性。

这个见地建立了某种价值的标度。无论在知识或生活的任何方面，人生的标准即据此为基点。它说明吾们的喜悦与嫌恶心。人生的标准在吾们是一种种族的思想，无言辞可表，毋庸予以定义，亦毋庸申述理由。这个人生的标准本能地引导吾们怀疑都市文化而倡导乡村文化，并将此种理想输入艺术，生活的艺术与文化的艺术；使吾们嫌恶宗教，玩玩佛学而从不十分接受其逻辑的结论；使吾们憎厌机械天才。这种本能的信任生命，赋予吾们一种强有力的共通意识以观察人生千变万化的变迁，与知识上的盈千累万的困难问题，这些吾们粗鲁地忽略过去了。它使吾们观察人生沉着而完整，没有过大的歪曲评价，它教导吾们几种简单的智慧，如尊敬长老、爱乐家庭生活、容忍性的束缚与忧愁生活。它使吾们着重几种普通道德像忍耐、勤俭、谦恭、和平。它阻止狂想的过激学理的发展而使人类不致为思想所奴役。它给我们价值的意识而教导我们接受人生的物质与精神上的优点。它告诉我们，无论人类在思想上行为上怎样尽了力，一切知识的最终目的为人类的幸福。而吾们总想法使吾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快乐，无论命运的变迁若何。

吾们是老大的民族。老年人的巨眼看尽了一切过去与一切现代生活的变迁，也有许多是浅薄的，也有许多对于吾们人生具有真理的意义。吾们对于进步略有些取冷笑的态度，吾们也有些懦弱，原来吾们是老苍苍的人民了。吾们不喜在球场上奔驰突骤以争逐一皮球，吾们却欢喜闲步柳堤之上与鸣鸟游鱼为伴。人生是多么不确定，吾们倘知道了什么足以满足吾们，便紧紧把握住它，有如暴风雨的黑夜，慈母之紧紧抱住她的爱子。吾们实在并无探险北极或测量喜马拉雅山的野心。当欧美人干这些事业，吾们将发问：“吾们干这些事情为的是什么？是不是到南极去享快乐生活吗？”吾们上戏院或电影院，但是在吾们的心底吾们觉得一个真实小孩的笑容，跟银幕上幻想的小孩笑容一样给我们快乐。吾们把二者比较一下，于是吾们安安顿顿住在家里。吾们不信接吻自己的爱妻定然是淡而无味，而别人的妻子一定会更显娇的，好像“家主婆是别人家的好”。当吾们泛舟湖心，则不畏爬山之苦；徘徊山麓，则不知越岭之劳，吾们今朝有酒今朝醉，眼底有花莫掉头。

人生譬如一出滑稽剧。有时还是做一个旁观者，静观而微笑，胜如自身参与一分子。像一个清醒了的幻梦者，吾们的观察人生，不是戴上隔夜梦景中的幻想的色彩，而是用较清明的眼力。吾们倾向于放弃不可捉摸的未来而同时把握住少数确定的事物。吾们所知道可以给予幸福于吾人者，吾们常常返求之于自然，以自然为真善美永久幸福的源泉。丧失了进步与国力，吾们还是很悠闲自得地生活着，轩窗敞启，听金蝉曼唱，微风落叶，爱篱菊之清芳，赏秋月之高朗，吾们便很感满足。

因为吾们的民族生命真已踏进了新秋时节。在吾们的生命中，民族的和个人的，临到了一个时期，那时秋的景色已弥漫笼罩了吾们的生命，青绿混合了金黄的颜色，忧郁混合了愉快的情绪，而希望混合着回想。在吾们的生命中临到一个时期，那时春的烂漫，已成过去的回忆；夏的茂盛，已成消逝歌声的余音，只剩微弱的回响。当吾们向人生望出去，吾们的问题不是怎样生长，却是怎样切实地生活；不是怎样努力工作，而是怎样享乐此宝贵为欢乐之一瞬；不是怎样使用其精力，却是怎样保藏它以备即将来临的冬季。一种意识，似已达到了一个地点，似已决定并寻获了我们所要的。一种意识似已成功了什么，比之过去的茂盛，虽如小巫见大巫，但仍不失为一些东西，譬如秋天的林木，虽已剥落了盛夏的葱郁，然仍不失林木的本质而将永续无穷。

我爱好春，但是春太柔嫩；我爱好夏，但夏太荣夸。因是我最爱好秋，因为她的叶子带一些黄色，调子格外柔和，色彩格外浓郁，它又染上一些忧郁的神采和死的预示。它的金黄的浓郁，不是表现春的烂漫，不是表现夏的盛力，而是表现逼近老迈的圆熟与慈和的智慧。它知道人生的有限，故知足而乐天。从此“人生有限”的知识与丰富的经验，出现一种色彩的交响曲，比一切都丰富，它的青表现生命与力，它的橘黄表现金玉的内容，紫表现消极与死亡。明月辉耀于它的上面，它的颜色好像为了悲愁的回忆而苍白了，但是当落日余晖接触的时候，它仍能欣然而笑。一阵新秋的金风掠过，树叶愉快地飞舞而摇落，你真不知落叶的歌声是欢笑的歌声还是黯然销魂的歌声。这是新秋精神的歌声。平静、智慧、圆熟的精神，它微微笑着忧郁而赞美兴奋、锐敏、冷静的态度——这种秋的精神曾经辛弃疾美妙地歌咏过：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版权信息

武则天正传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张振玉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编辑：王　维

版权支持：辛　艳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唐邠王——一个见证人的自述

第二章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第三章 永远困扰当权者的接班人问题

第四章 乱伦，接近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第五章 为了对付那个貌美多姿的妃子

第六章 掐死亲生女儿的收获

第七章 向皇后进攻

第八章 元老重臣的抗议

第九章 开刀

第十章 终于登上皇后宝座

第十一章 皇帝探监事件

第十二章 《内轨要略》及宫中闹鬼

第十三章 大清洗

第十四章 还剩一个对手

第十五章 过一夫一妻生活的皇帝

第十六章 封禅大典

第十七章 弱不敌强，古今一理

第十八章 大典之后的阴影

第十九章 又是一桩疑案

第二十章 帝王之才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的孩子并非个个有福

第二十二章 还是接班人问题

第二十三章 高宗驾崩

第二十四章 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就这样登基

第二十五章 男妃冯小宝

第二十六章 徐敬业起兵与《讨武曌檄》

第二十七章 讨武兵败

第二十八章 检举箱的发明

第二十九章 冤案少不了酷吏和酷刑

第三十章 也有疾风劲草

第三十一章 公众舆论

第三十二章 人心惶惶

第三十三章 大屠杀

第三十四章 授图大典与禁止屠猪

第三十五章 请求改朝换代

第三十六章 请君入瓮种种

第三十七章 狄仁杰与魏元忠

第三十八章 仍然是接班人的麻烦

第三十九章 无可奈何的情人

第四十章 万人空巷的判决

第四十一章 用贤之患

第四十二章 两个男情妇

第四十三章 其实莫须有

第四十四章 不肯牺牲情郎

第四十五章 精彩的半小时政变

附录

第一章　唐邠王——一个见证人的自述

在过去数十年间，残杀纷乱，诡诈争夺，大唐皇室势将中道沦亡，真使人肝肠痛断。现在我（邠王守礼）决心把那些年间的回忆写出来。过了二十四年之后，现在在当今玄宗皇上御临之下，天下太平，万民安乐，我辈唐室王公才得重沐皇恩，再享荣华。我们这一些老一辈的人，亲历过那些年月，真觉得往事如噩梦一场，几乎无法信以为真。许王素节之子堂兄郢国公璆也蒙上天嘉佑，得以幸全。在当年一次大屠杀当中，他父亲与先父同时遇难。璆为人仁厚，曾经帮助过很多王公的子孙。他也是早丧双亲，伶仃孤苦，饱受恐怖饥饿之苦，在中国南海之中，海南孤岛之上，在亚热带灌莽丛林内，徘徊踯躅，寂寞凄凉，心里时时觉得如罪人之子，姓名之上，也蒙羞带垢。他母亲和九个弟兄同日遇害，他自己和三个幼弟被放逐海外。近来他和我常把杯共坐，谈论惊世骇俗的祖母则天武皇后。他对他父亲的所作所为极其仰慕，颇以为荣，正如我对先父一样。他父亲和先父贤王同时摄政在朝，都是当代通儒。学问地位有什么用呢？他父亲身受绞刑，先父被迫自缢身死。今日我俩追谈往事，正如舟子自海上惊涛骇浪中得幸归来，畅谈当时情况一样心情。

一个人怎样写自己的祖母呢？如果祖母是个娼妓怎么办？在皇室里，连当今皇上玄宗皇帝在内，虽然对祖母的子侄等我们不讳言他们的背逆，对祖母却不可出言不敬。说话的时候，有人偶尔提到祖母的名字，大家立刻肃静下来，因为她是我们的祖母。不过，我个人对这件事并不太拘谨，因为她是不是我的祖母，颇可怀疑。我颇为相信先父是武后之姐韩国夫人所生，不是武后生的，此点以后在书中交代。

现在，我必须说一下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人们都以为我有一种洞察先兆的能力。有一次在今年四月，天气晴朗干燥。玄宗皇帝的皇兄岐王来访，我微微觉得不舒适，心绪不畅快。我说：“我敢说天要下雨了。”果然不错，才过了半天的工夫，天就变了，大雨倾盆，一下十几天。在另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向岐王说，“不久天要放晴了。”当时天空没有一点儿放晴的样子。岐王不信我的话。我说，“你相信吧，没错儿。”第二天，果然雨止天晴。岐王告诉皇帝陛下，说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皇上问我是不是。

我说：“我并没有道法仙术。只是年轻时在东宫幽禁的时候，一年之中总受武氏兄弟鞭打三四次。当时陛下年纪太小，还不记事。伤疤后来是好了，可是留下了病根儿。天气一变，就浑身彻骨疼痛。天要放晴了，我才觉得轻捷。不过如此而已。”我又补上一句说，“谢谢祖母老人家。”

空气立刻紧张起来。好像我有什么失礼之处似的。

我并不相信我们应当这么拘谨。皇上对我很恳挚，就跟对其他诸弟兄一样。当年就是玄宗皇上他本人带兵进宫，在突然袭击之下，结束了武氏乱政的残局，扑灭了余党。他内心何尝不深恨武懿宗、武三思？有一次，他十几岁的时候，被放出宫去祭谒太庙，他本人和随从都被武懿宗横加阻挡。那时武氏正权倾一时，气焰万丈。他当即怒斥武懿宗说：“你好大胆！这是我们的祖庙，李家的祖庙！与你有什么相干？”但是现在他不愿我们提到祖母的事情。传统看法都认为祖先所作所为不会有过错——这又何必？不论如何吧，我若不把祖母武后她个人生活的或政治上的非常奇特的行为措施和她那惊世骇俗的勋功伟业，坦白忠实地写出来，这种回忆录就根本不值一写了。

时代已经变了。武氏宗族已然过去，虽然仍为人所记忆，但已埋葬入土，长此已矣。当年一提到祖母，我们就心惊胆战。如今追忆当年，她只像一个势穷力蹙的魔鬼，已经消失不在了。有时候，她的暴乱奢侈，她的刚愎自用，看来甚至滑稽好笑。她爱生活，生活对她一如游戏，是争权夺势的游戏，她玩得津津有味，至死不厌。但是，到了终极，她所选择的游戏，并不很像一个顽强任性固执己见的妇人统治之下的一段正常的历史，倒特别像一出异想天开的荒唐戏。她当然是决心要做一个有史以来最有威权最伟大的女人。她之终于失败，绝不是她的过错，她的武家全族之中没有一个人有她一半的智慧、一半的个性、一半的才能。

现有我清闲无事，写下那些往事的回忆，正好使得我有事情做，这项工作既是值得做的事，我又觉得胜任愉快。我相信对我一定很有益处。我当然不敢希望写出一部像先父编的那部详赡渊博的《后汉书注》，要藏之名山，传诸后人，我只盼望据实写出来我当年知晓的那些人的秘史和那些值得记忆的故事，尤其是我们皇家的情形。关于我自己的话，就此为止。

第二章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在大唐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在秀丽的终南山里，那苍松绿柏环绕的翠微宫里，先曾祖父太宗皇帝正在含风殿染病在床。那座行宫是祖父的避暑宫殿，和长安有一溪谷相通，溪谷之中，风光佳绝，清流横贯谷中，清澈见底，潺湲成韵，自山峦间泻下，流往长安南郊，南郊近珠江湖一带，别墅山庄，栉比鳞次。终南山再前行，并于峰峦嵯峨的太白山脉。但终南山在长安附近，高出长安约有一千尺，自为一平原，隐僻幽静，别成一天地。终南山这所行宫，构造简单，是一座农庄式的别墅，用一座旧宫殿拆下来的木材建筑。太宗皇帝一向作风如此。以大唐一代开国君王之尊，宫殿楼台，决不求其辉煌壮丽。自己居住在隋朝遗下的宫殿里，数处小补加修，已觉称心满意，因为他深知过去数十年中，兵连祸结，庶民饱受涂炭，贫困未苏，大兴土木，必增税收，并非造福百姓。在皇宫之中，他确曾饬建凌烟阁，但那是为了纪念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因为他们多年保驾，东征西战，奠定邦国之基，使百姓重享太平之福。太宗皇帝极重道义，修建凌烟阁，纯粹是感念当年战场上的将士和友人。把诸功臣的肖像绘在凌烟阁上，一则借以庆重臣之功，一则借以志太宗自己的勋劳。

太宗皇帝两个月前染患痢疾，虽然有时显得轻些，但始终没有完全治好。全身精力似乎都已耗尽，现在虚软亏损已甚。他觉得大去之日已经为期不远了。

太宗皇帝今年五十二岁，不幸身染重病。因为身为武人，虽然年过半百，但素质极健壮，对猛将谋士真是深仁厚泽，为古今所稀有。太宗以天纵英才，领袖群伦，为人直爽而宽厚，臣子有过，必坦诚相告，自己有过，也命臣子力诤直谏。太宗御下，英才贤士，济济一时，刚毅廉直，尽于朝政。仁圣天子一片爱臣之心，文武百官无限敬君之意。不知为了什么，臣子虽众，竟觉得集众才于一身，也不及太宗皇帝之英伟睿智。太宗皇帝在战场之上，不避石矢烟尘之险，曾亲率大军远征高丽，又统率诸将北征突厥，击溃突厥联军，西方拓边至突厥斯坦，临近了里海。又曾遣将自北部进攻印度，迫使尼泊尔入贡天朝。太宗为人大公无私，平易近人。虽然虬髯如戟，可以悬弓，看来狰狞可畏，实则仁厚爱民，如葆赤子。即此一点爱民之心，就构成了辉映千古的大唐的力量。太宗皇帝深得民心，而人民对大唐皇室的效忠就招致了武氏梦幻的破灭。以上所述正好做本书后文的对照。

太宗一次驾临一所监狱，看见一些已经判决处死的囚犯，便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愿意看看父母呢？”待决的囚犯狐疑不信。太宗说，“我是你们的皇帝。我放你们回家。回家去看看你们的父母子女吧，明年秋天再来受刑。”

囚犯闻听，真是惊喜万分，都被释还家。次年秋季来临，又回监狱就刑。囚犯以为罪有应得，都乐于就死，无所怨尤。在当年，一个死因之定谳，要经过地方级三次审判，再上诉最高审判的大理寺，大理寺要与皇家的门下省的代表和中书省的代表共同审判。太宗皇帝之纵囚还家纯系一时的情感，自然不足为训。但是也可以说此等事不可无一，无须有二，正是太宗宽厚仁德的一股子真情。

太宗皇帝既已染病虚弱，于是想到继承大统一事。太子为晋王治，太宗驾崩后，即位为高宗。

在家庭方面，太宗皇帝并不幸运。一个心爱的好公主几年前死去，死时才三十六岁。太宗皇帝的文德长孙皇后真是贤德之至。每逢大臣直谏，触怒了太宗，她总是支持大臣，力陈大臣是忠君爱国，皇上应当察纳忠言。长孙皇后之兄长孙无忌，虽然是太宗的良臣谋士，皇家的股肱，长孙皇后却永不许她兄长掌权太重。当她病势垂危的时候，有人提议要请皇上颁布大赦，借以感动神灵。皇后说：“不可以。这是以我私人之事置于国法之上。人命都由天定。若是行一善而可延长数年寿命的话，我一生从来没做恶事。若是只凭行善不能修得寿数，祈寿又有何用？”临终之时，她遗命葬于山丘足矣，不必广筑陵寝，借以节省民力。她说，埋葬之义，只不过埋秽物，使不暴露于外而已。长孙皇后不愧一个有真知灼见的贤德之女。有如此的贤妻在旁，太宗之圣德伟大自不足怪。但不幸正当盛年，长孙皇后就染病逝世。贤德之名后代景仰不衰，也非无故了。长孙皇后死后，太宗震悼万分。大臣劝慰之时，太宗说：“我当然知道，人都不免一死。不过，以前在危难之时，皇后始终在旁扶助，善进忠言，如今失一良友，失一伙伴，悲痛曷已！悲痛曷已！”

长孙皇后死后，太宗竟大异于前，沉溺于女色，但贤德如长孙皇后之女人，终难再遇。嫔妃虽众，太宗始终没再立皇后。随后最年轻的晋阳公主又不幸早亡，年才十二岁，真是伤透了皇上的心。晋阳公主娴雅可爱，在世时总是跟着太宗皇帝，皇帝上朝时她要送到虔化门。晋阳公主与晋王治两小无猜。当时晋王治身为太子，一次晋王要上朝侍观朝仪的时候，她竟至哭泣，以为再不能相见。在公主亡故之后，太宗的多愁善感的个性全显了出来。一个月之内，他常常垂泪，不思饮食。臣仆请他照常用膳的时候，他说：“我太爱这个孩子，悲伤无法抑制。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太宗皇帝就是这样的人：对人民公正仁爱，在战场之上英勇无畏，箭法如神，部下骁勇善战，突厥人闻声胆裂；在家里的时候，却温和仁厚。

第三章　永远困扰当权者的接班人问题

太宗皇帝为什么立晋王治那样软弱无能的人，做他千秋万岁之后继承大统的人呢？这也许是他生平的一个大错。太宗有十四子，由十位母亲所生。长子常山王承乾，四子魏王泰，九子晋王治，都是贤德的长孙皇后所生，三人都极有机会被立为太子。可是好竹难免生恶笋，在后代子孙方面，皇帝也难免不如意。初立太子，长子承乾粗鄙无赖，与娼优娈童为伍。有一次，他使朋友打扮成突厥人，装作在丧礼中围着死人跳舞，他自己躺在地下假装死人，然后猛然一跃而起吓唬他们。他就以此为乐。虽请国内名儒为师，皇上也没法使他进德修业。泰为第四子，理应立为太子，太宗也已经暗中决定传位于他。泰生得英俊，为人端肃，有学问，善诗文，从各方面看，都会成为一个有道明君。太宗使他住在武德殿邻近，武德殿为上朝的大殿，并且每月拨给他的花费比其他皇子都多。泰的势力迅速强大起来，太子遂有恐惧之心。于是兄弟不睦，继之以凶争恶吵，埋怨不平，父皇烦恼万分。终于太子承乾举兵反。朝廷虽然轻而易举地将叛乱平定，太宗终以太子不肖引为耻辱。

一天散朝以后，皇帝吩咐贤臣长孙无忌及另外两位大臣随后入宫。入内之后，太宗勃然大怒说：“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不肖之子！”于是从墙上摘下宝剑，便欲自刎。长孙无忌自然赶紧拉住。在凌烟阁中，无忌位居二十四功臣之首，忠正贤明，太宗对他言听计从。

太宗问无忌说：“现在该怎么办呢？”这时太子承乾已废，尚未伏诛。皇帝必须作一个重要的决定。若立四子泰为太子，兄弟相争，必伤一人。无忌奏称：“依臣愚见，当立晋王治为太子。”太宗说：“立那个东西？你的话也许不错。承乾和泰的仇恨已深。立泰则泰将来必杀承乾，否则承乾必会造反而杀泰，我敢断言。若立治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泰与承乾二人性命尚可保全。治为人仁厚忠诚，只是过于软弱，可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圣明的太宗皇帝犯了个错误。为了救一个卑劣浪子的一条命，他立了晋王治嗣承皇位。晋王治为人软弱无能，优柔寡断，的确没有统治大唐帝国的才能。太宗后来渐渐又犹疑起来。一天，他向长孙无忌说：“你让我立了治为太子……我自己真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嗣承大统的问题总得解决，一劳永逸，避免将来的纷争。于是皇帝下诏称：前太子既然已废，并且贬谪在外，今立九子晋王治为太子，日后继承大统，如再有人企图继承皇位或重行论及嗣承一事者，立予严办。

当时太子治已二十二岁，业已娶妻，生有四子。虽不失为一位良善青年，但怯懦脆弱，英明不足。因为生来赋有深情，忠诚恭顺，倒颇得太宗皇帝欢心。太宗已经为他选择了一个贤淑的女子，就是将来的王皇后，现在正随太宗皇帝住在宫中。太子地位不同于众，自己有宫殿、太傅、随侍官员，天子照例从高官显宦之中，挑选道德文章一时无两之士，教导太子。即令在终南山里，在太宗皇帝宫殿之旁，太子也占有宫室。

太宗皇帝驾崩的前几天，召他一向倚畀甚殷的两位大臣到榻前。一个是太尉长孙无忌，另一个是中书令褚遂良。褚遂良对君主一片忠心赤胆，太宗皇帝一向视同兄弟。今日被皇帝召来，以备将来执行皇帝遗命，这是殊荣，也是重任。太宗皇帝知道太子登基为帝，将来必然需人辅助，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二人又堪寄以重任。太宗皇帝托付其人，将来历史自可证明，但是太宗有一事考虑欠周——就是高宗的为人。

现在，褚遂良、长孙无忌、太子、太子之妻都在含风殿太宗皇帝的卧房里。太宗握着褚遂良的手说：

“这些年来，卿二人对孤忠心辅佐。现在将二卿召来，受孤遗命。二卿都知道，太子为人仁厚，事孤至孝。我好儿好妇，托于二卿，望善为辅佐，趋吉避凶，谨守寡人遗范，永保宗社！将来国事，尽付二卿之手。”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既受太宗遗命，即为顾命大臣，对幼主即如伯叔。当然，长孙无忌原来就是高宗的舅父。

太宗又转向儿子及儿媳，命二人单膝跪下，拜遵遗命。又向太子说：

“有遂良无忌二卿为辅，汝可无忧了。”

于是褚遂良受命将遗命写下。褚遂良写毕，太宗又向遂良说：“自从起兵以来，无忌始终如孤左右手。孤开国登基，大都得他辅助。将来勿容奸人加害，如违朕命，就是不忠。”

褚遂良听毕，郑重承诺。太宗知道遂良一诺千金，却没料到遂良将来要对付一个妇人。现在，那个妇人正在太宗的屋子里——仅仅是一个侍女。

第四章　乱伦，接近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则天武后当时正是太宗皇帝的一个侍女。依照唐朝皇室的规矩，皇帝有一后、四妃、九昭仪、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三班低级宫女中每班又各有二十七人。以上所述统称为后宫佳丽，皆可承受帝王的恩泽。武后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六级的才人。

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从十四岁起就在宫廷里。以她那样的能力与雄心，竟没能升到较高的阶级，她一定觉得郁郁寡欢，自不待言。太宗皇帝并不喜爱英明果断的女人；他喜爱的女人要温柔，要和顺。太宗最初在武氏父亲家看见她时（武氏父亲武士彟曾随太宗远征），遂将她选入宫中，因为这样对她父亲也是殊荣。武氏干练尽责，头脑清晰，在宫中专管太宗皇帝的衣库，自然非常称职。武氏亭亭玉立，极其健硕，脸方，下颌秀美，两眉明媚，两鬓微宽，有自知之明，料事如神，治事有方。从武氏的作为上，太宗皇帝已经看出来，女人如此，确属可怕。武氏说过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十足可以表现她的个性。

武氏说：“我年轻的时候，伺候太宗皇帝。皇帝有一匹骏马，叫狮鬃马，无人能驯服。我向皇帝说，我能。只要给我三件东西：一根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利剑。我若不能用铁鞭制伏它，我就用铁锤，若还不能，我就用剑刺进它的脖子。皇上很夸我的勇气。”

以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有这种勇气，可谓难能！这真是武则天精神，这话一定会使皇帝为之一惊。并且，若不真个用铁鞭利剑去使马受伤，只是徒托空言，这也就不算个方法。用铁锤制伏马，这真是她的新花样儿！用这种方法制伏的马，瘸不了腿，就得丧命。在我老来这些年，常常思索这件事情。唐朝的皇室就是武氏要制伏的一匹马，她终于把这匹马弄残废了。

武氏这个女人智力非凡，头脑冷静，而野心无限。她对文学艺术并不十分爱好，她只曾受过普通的教育。皇宫的事情，她很感兴趣，朝廷上例行的公事，她似乎很懂，她对周围的情形也很了然。以她那种英明干练的才具，她确有执掌朝政之势，只是太宗在位，不得其时而已。太宗看来，她不过一个才人，平而微方的脸，宽广的前额，而太宗宠爱的却是肌肤细白、绰约多姿的女人，要娇媚娱人，却不必练达能干。所以武氏只得在拘束限制之下过日子，局促若辕下之驹。以她那样雄心万丈，却大才难展，百事拂意，身为皇帝近侍，一入皇宫十四年，而仍然屈居才人之位，她是确已失败！不过她头脑冷静非常，抑郁不达之情，决不形诸声色。

在众多婢女之中，武氏之聪慧，绝非常人可及。她既不得意于老皇，乃另谋出路，专注意于太子。别的婢女若无所见，她却慧眼独具，利用时机。因为老皇千秋万岁之后，太子登基称帝，嗣承大统，自属当然。太子于是成了她的目标，而这个目标，又何其容易！她已经把太子估量清楚。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软弱、任性、多愁善感、不喜运动，玩弄过几个女人，一见美色，心神颠倒，渴求新欢，欲壑难填。在太宗皇帝驾崩前两个月，老皇染病在床，在宫中那样熟悉的地方，太子常常看见武氏。武氏年轻，虽不足言体态丰满，亦可称得上身体健硕，玉立亭亭。宫廷的化妆，宫廷的发式，她极其讲究精致，从不疏忽。太子所爱慕于武氏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所没有的——健硕、沉着、机敏，尤其是精神旺盛。

在父皇驾前要端庄矜持，不可失礼，求情之心，反而越发难制。可是，总不愁没有机会，在走廊之下，在前堂之中，在花园之内，遥远的一瞥，会心的一笑，身体有意的一触，偷偷的一吻。当这个成熟丰盈的女人，开始向那个肠柔心软、青春年少的太子一调情，太子的劫数算是注定了。武氏言谈，随时一语双关，意在言外。她说她渴望太子殿下特殊的“恩泽”，她当竭其所能，“善待”殿下。所有宫廷中的辞藻像“献身”“宠爱”“忠诚”等，若由一个谈情求爱的少妇口中说出，都会另有意味，独具色彩。日复一日，太子受了蛊惑，大起胆来，意乱神迷，恋情似火。于是在老皇背后，太子与这位不平凡的宫女，在小心戒备之下，恣情拥抱调笑。太子视礼法若耳旁风，进而想入非非，企图把武氏据为己有，一切牺牲，在所不惜。

一天，太宗皇帝问武氏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武氏两眼噙着泪，苦笑说：“妾立誓削发为尼，为陛下念经求福。”当时宫中风俗如此：帝王驾崩，侍妾必到尼庵出家，以示洁身自持，为君守节。

太宗听说很放心。大臣李淳风，善观星象，精通天文。他曾向太宗奏称，三十年后，有武姓者起而灭唐。现在谁不信命运呢？星象家的话，你纵然不深信，但在你头脑里也不容易完全忘净。当然，一个尼姑总不会把大唐帝国灭亡的。

几天之后，太宗驾崩，灵榇运返长安。为防意外发生，褚遂良与长孙无忌使太子跪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是为高宗。然后诏告天下，太宗驾崩，新君嗣统。太宗灵榇舆返长安时，六府甲士四千列队街上，举国上下，哀痛失声。

在终南山的行宫里，在料理丧事当中，武氏开始侍奉新君高宗，依照职责，犹如侍奉老皇一样。她仍然位为才人，侍候皇帝梳妆。她曾看见太子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太子年少怯懦，执掌国家大政，瞻望将来，实感惶恐，难以胜任。高宗为太宗皇帝幼子，一向贴近父母，极受宠爱，现在君临万民，竟伏在遂良肩上，哭泣起来。武氏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了。

在那些守灵的长夜里，皇帝的灵榇停放在黑黝黝的大殿内，武氏的差事就是伺候新君。大殿之中，高烧巨大的素烛，点着真腊进贡的名香，武氏与高宗两人常常独在殿里。大殿之中，按时念经上供，紧忙一阵，就随有一段闲静。人人用脚尖轻轻地走，低声细语。高宗身为孝子，大多时间，在殿中守灵。武氏按时进去送茶，见皇帝过于疲倦时，请皇帝歇息。她低垂着头，穿一身缟素孝服，出入侍候，哀痛之至。半为自己，半为服侍多年的老皇。自己时蹇运乖，心头无限激愤。想到她最后的下场，以她的才干，将来竟要消磨在高墙深院的尼庵之内，真是痛不堪言。

在只有武氏和高宗单独在大殿里的时候，高宗趁机和武氏说话。武氏真是肝肠寸断。

高宗说：“那么你真要离开我吗？”

武氏说：“我不愿离开你，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前途是命定分道扬镳的。一走之后，我想再不能迈进宫门一步了。不过我的心不会变，不管是在尼姑庵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变心的。”

“你当然不愿意走，是不是？”

“谁愿意呢？我但愿在皇上左右，帮助皇上。可是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有什么用处？我愿意还能再见皇上。皇上若不忘我，我就感恩无边……”

“怎么会忘你呢？怎么会！”

“如蒙皇上不忘，请常到尼庵去，我可以看见皇上。此外别无所求。至于我，一辈子就此完了，跳出红尘之外了。”

“不要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年轻。”

武氏眼里噙着泪，心里却在暗笑：“你是皇上，万民之主，我不过一个侍婢。”

“难道就毫无办法吗？”

“哪儿会有办法？”

高宗默默不语。武氏这个年轻妇人往高宗身上打量。她知道高宗是爱感情用事的。于是用话激他说：“你虽然贵为一朝天子，也不会有啥办法的。”

“没办法？我愿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什么不可以？”

“不可任意胡为。我只是说皇上若是想我，就到尼庵去看我。我的心是皇上的，皇上自然知道。我一定还要再见皇上。”

“我一定去看你。”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的长谈。再后几天，高宗始终被臣仆包围着，在丧仪中尽孝子之礼，辛劳万分。殡礼完毕，先皇的侍妾们都预备往感恩寺。因为仆婢及各嫔妃都在眼前，高宗和武氏再没得长谈。只是在离别之时，高宗进里屋去看她收拾东西。她偷偷小声说了一句，擦了一下眼泪。

“皇上答应的事要办到哇！”

“皇上说得出就办得到。”

武氏现在穿着满身的孝服，随着别的女人上了车。在庙里她和别的女人一样，也剪了发。她深信年轻的帝王会如约来看她——因为一个皇帝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她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皇帝堕其术中。

第五章　为了对付那个貌美多姿的妃子

一次，高宗皇帝去看她时，她哭得泪人儿似的。她苦恼悔恨、羞愧和无地自容。因为以一个尼姑之身，她竟受了孕！高宗不能推脱，因为他已非一次到尼庵去看过武氏。这里我需要指出正史上文饰失实的一个地方。武氏的长子弘死时是二十四岁，那一年是公元675年，他一定生在高宗将武氏从尼庵中带回皇宫的那一年，所以皇子一定是在尼庵受孕的。

高宗回宫向王皇后一说，王皇后认可，而且愿意帮忙。王皇后曾经暗中流过多少眼泪啊！因为她那时也正有她个人的事情，非常为难——萧淑妃生得美貌多姿，娇媚动人，而又机敏多智，能言善辩，日渐得宠，王皇后日渐受了皇帝的冷落。并且萧淑妃已给皇帝生了一子，就是许王素节。王皇后的长子燕王忠那时正是太子，但并不是自己生的，本是后宫刘氏所生，她自己并没有亲生的儿子。萧淑妃貌美阴狠而善妒。由于宫中的阴谋毒计，由于甜言蜜语的中伤，由于背后的谗言，王皇后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王皇后既然无法与萧淑妃相争，于是想引入武氏，以毒攻毒。女人的本性若受了刺激，她是不管体面不体面的——丑闻、乱伦，又有什么关系！

由于王皇后极力帮助，武氏不久就由人私运入宫，隐藏在皇后宫里，直到孩子生下来，头发长了起来。二人共同计谋，对付萧淑妃。这对武氏也许是可耻的事，但是所企图者大，武氏毫不犹豫，立刻就进行起来。两个女人共同恨第三个女人的时候，二人之戮力同心，比什么都牢不可破。

武氏施展这个阴谋，觉得津津有味。她深知皇帝的弱点，她使出浑身解数，满足皇帝欲望，甚或荐贤自代，务使龙心大悦而后已，淫秽无耻，可谓达于极点。平常人，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淫欲过度，本来尚可支持，但是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体并不强，当房事过度之后，身体渐显不支，既然心满意足，喜出望外，对萧淑妃不觉冷落，渐渐忘记了。高宗虽然欲令智昏，武氏却冷静如常。虽在龙床之上，也许武氏用脑时多，用情时少。武氏正当盛年，比高宗大五岁。心中大计，早已拟定。高宗并非雄伟力壮之人，童年之时，就不喜爱追逐游戏，现在仍然是心肠软，爱感触。武氏深知这种男人，最容易受制于刚强果断的妇人。

自从以尼姑之身，离开尼庵，进入皇宫，受了皇帝的宠爱，在武氏雄心万丈的前途上，已经消除了最大的障碍，其他困难留在日后再清除。一有机会，她就会把握利用，把高宗玩弄于股掌之上，犹如抚弄婴儿，令其入睡一样。怎么对付高宗，她向来没有忧愁过。以武则天之才，自然如此，毫不足奇。武则天既已发动，决不中途而止。她能控制皇帝，控制皇后，控制各嫔妃，而且已经真个把她们控制住。她的命运很清楚，她的道路很明显，她的目标很固定。从地位卑微的侍婢，高升为万人恐惧权倾一时的帝国之主，她不需要半个男人帮助。也可以说，武氏具有女人所有的种种美德，只是欠缺一件——谦卑恭顺。

武氏也有特殊的性质，极其聪明的性质。她的计谋，无不成功。她尽其所能讨皇后欢心。皇后觉得她谦卑恭顺，对皇后向无失礼之处。每进忠言，都能切中利害。她从不直接反对皇帝的意见，总是指点暗示，明明是公正无私的忠言，实则使皇帝所作所为，无不暗合己意。自己所求，都能得到，但绝不明言。高宗觉得她精明强干，处处能迎合自己的意思，实则自己已经进入了她那温柔有力而又坚强不破的圈套。

皇帝已经脱离了萧淑妃的掌握，王皇后无限地傻高兴，不住地在皇帝面前夸奖武氏。武氏不久便升为昭仪，只次于皇妃一级了。王皇后把武氏偷运进宫来，只知道去了个轻薄阴狠的萧淑妃，却不知道换来了一个更聪明更狡猾的女人，口蜜腹剑，会置人于死地的。

二度进了宫还不到一年，武氏已经把整个皇室控制在她的掌中了。宫廷生活里最重要的一方面，也是愚人所忽略的一方面，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那些仆人，无数的仆人、使女、厨役，各嫔妃以下等还不算。皇后为人端庄有礼，而多少失之固执拘泥，时时不忘自己的地位。一向不体谅仆人，也不屑于俯就他们，讨他们欢心。皇后的母亲刘氏，当年对仆婢也是粗鲁暴躁，为仆婢极其厌恨。武氏深知，若没有仆婢夹杂在内，宫廷之中就不会闹出什么阴谋来的。武氏机敏圆通，对他们又和顺，又大方，也偶尔以目示意，警告他们抗命不恭的危险，因此，颇得仆婢的爱戴。只要她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她就把使女叫进去，尤其是服侍她最忠心的，最讨她喜欢的，把皇上赏赐自己的礼物厚赏给她们，如宝石、金饰、银饰、绸缎等，越曲意讨人喜欢的，武氏的赏赐也越丰厚。因此使女什么话都告诉武氏，所以武氏对王皇后那边的事情清清楚楚，对全宫的情形也都明白。她听到的她相信皇上一定也知道。实际上，皇宫只不过一里宽二里长的一块地方，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她若不能控制，她就不要梦想做古今中外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皇了。

要照武氏的想法看，继续做个昭仪，的确是荒唐可笑的事，因为她所谋求的是更为远大的。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把王皇后的地位取而代之了。以武氏的才具，这也不是太难的事。为了达成做皇后的野心，她是不惜用尽一切方法的。王皇后为人谨严方正，无懈可击。武氏需要无限的忍耐。

第六章　掐死亲生女儿的收获

不错，时机终于来到。武氏生了一个女孩。她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孩之后，心里起了轩然巨波。可是她究竟不会失败的，她会改变恶劣情势，转败为胜。从现在起，武氏所作所为，我们不必惊异，因为她是非常之人，行将要做非常之事。苍天对武氏可谓极厚，使她生个女孩，可谓利莫大焉。

一天，孩子还不足十天。王皇后自己是没有孩子的，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抚弄了一会儿，又放回床上。使女回禀王皇后来的时候，武氏故意离开了。王皇后一走，她就进来把孩子掐死，用被子盖上。她知道高宗下朝以后一定来看孩子。

高宗果然来了。武氏高高兴兴地讲说孩子多么可爱。

她向一个心腹的使女说：“把孩子抱来给皇上看看。裹好了。”使女把孩子抱了出来，武氏过去接。她一看大惊，孩子不睁眼，不动，不呼吸。孩子死了。武氏惶恐万分，也许是装出来的那么悲痛若狂的样子。

仿佛是万念俱灰，一切都完了。她号啕大哭，她问：“怎么回事？早晨还是好好儿的。”她惊疑不定，纳闷孩子为什么突然死去。

那个被武氏平日训练有素的使女说：“我们还以为静静地躺着睡呢！”

做妈妈的并没有哭得神志昏迷，擦干了眼泪问说：“我不在屋的时候，有什么人进来了吗？”

“皇后来了，她来看孩子，抚弄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武氏的眼光和皇帝的眼光碰在了一起。真是无法相信，会有人做出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来！

皇帝说：“皇后近来很嫉妒你。可是我向来也不会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皇后当然不承认。不承认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以前不施恩典于仆婢们，换得他们的忠心呢？就是王皇后来看过孩子，没有别人啊。

高宗本来就不很喜欢王皇后，现在对她只是一心厌恨了。皇后现在嫉妒武氏，正如以前嫉妒萧淑妃一样。王皇后现在做出这种事来，的确不足以为众嫔妃的楷模，何以母仪天下？武氏思念孩子，只是默默不言，暗暗饮泣，其实心里窃喜。

高宗说：“我有心废了王皇后。她已经不适当——不配做……”

武氏很慷慨大方，只说：“不要这样想。既然做了也就算了。不过我现在应当由昭仪升成妃，和萧淑妃地位相平，你想是不是呢？”

这也并不容易。因为皇帝有四个妃，都由朝礼严格规定的。高宗打算再封一妃，名曰宸妃。但是此事有关朝法，高宗也不能任意变动，黄门侍郎韩瑗和中书侍郎来济都力持异议，以为不可。武氏只好屈从，好在度情量理，人力已尽，只好等四个妃里有一个死去，或是什么别的情形了。若是命运不肯创造一个伟大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人会创造她自己的命运。

第七章　向皇后进攻

到高宗六年，事情发展到了顶点。王皇后显然是用魇魔法害皇上，使皇上心疼，要置皇上于死地。皇帝觉得心疼，武氏也知道。在皇后自己的床底下地里，掘出来一个小木头人，上面刻着皇上的姓名、生辰八字，有一根针插进小木头人的心。这件事之发生又可见王皇后对使女太不留心。因为有人向皇上告密，皇上亲自带着人在王皇后床底下发掘出来。王皇后就仿佛血手淋漓地被人发现，惊慌失措，哑口无言。除去连口否认之外，又何以自解呢？于是跪在地上，力说自己确不知情。可是有什么理由可逃避这个厄运？她猜想那个小木头人一定是别人栽赃，偷偷儿埋在她的床下的，可是一切证据都于她不利。这时她才明白赶走了一只蝎子，换来了一条致命的毒蛇。

宫廷里，朝廷上，议论纷纷，大臣惊骇，小吏疑猜。是皇后真的要害皇上呢，还是别人阴谋要害皇后呢？若是说王皇后用魇魔法去害萧淑妃或是武氏，不是更合乎情理吗？整个这件事似乎都不可置信。王皇后绝不会自己一手做的，一定是用一个女巫，和一个人同谋的。女巫又是谁呢，什么名字？若凭仆婢的话，也可以把罪状确立，也可以把罪状推翻。万一把皇后废了，谁最可能升成皇后呢？武氏一向并没有静止不动，在三年以内，她给皇上生了两男一女，一女就是被掐死的那个孩子，武氏是越发有权做皇后了。

向王皇后的进攻开始了，朝廷之中哗然一片。皇后就要废了，很多人若有其事地这么说。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受了先皇的重托，善事少君与皇后，现在觉得是要闹出事情了。从哪方面看，谋害皇上一事都无法令人信服。武氏知道事情并不容易，可是既然发动起来，绝不立刻收场。武氏背后有皇帝大力支持。皇帝若坚持，大臣还能怎么样？

这时礼部尚书兼国史编修许敬宗，为人口齿伶俐，眼看着利用武氏就可以在这个危急之际飞黄腾达起来，于是开始活动。他身为史官，向来就擅自篡改史实，把史家的职责看得很轻，有些人向他花钱，就可以在他写的历史上买一个比较重要的地位。战役胜负之记载，功过荣辱之所归，全无定论，都可以花钱买得称心如意。他各处奔走，表示武氏升为皇后，实属合理合法。许敬宗去见太尉赵国公长孙无忌，无忌根本不许他张嘴。朝廷的大官十之八九都清楚宫廷里酝酿的是什么，都不愿意提，懒得听。大家都支持王皇后，反对武昭仪，她曾充先皇太宗的才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礼法不容悖乱。自从太宗驾崩之后，褚遂良与无忌都竭忠尽智，辅佐朝廷，不堕太宗政统。两人每日邀请十位官员，到私邸议论国政，检讨得失。太宗当年托孤之时，更特别嘱托二人善事幼主及皇后，如今遭遇此事，所以认为事情非常严重。如无充分正当理由和调查，皇后是不可废的。再者，王皇后还是太宗亲自为高宗选定的。若是允许皇帝娶先王之遗妾，竟承认如此乱伦之事合于国法，真是极大的错误。必将有损王位，削弱朝威。为国家之利害，念太宗皇帝之付之重托，二人反对此种淫乱之事，实属义不容辞。

武氏很知道，朝中大官重臣之中，长孙无忌最有威望。位居三公之首，身为太尉，又是皇帝的舅父，必须争取为己用不可。如果他能认可，别人就容易了。她劝高宗驾幸无忌的府第，亲自拜访舅父，她要随驾前往。

皇帝驾幸臣子之家，是一件殊荣，值得记在历史上的。高宗御驾亲临公布之后，无忌不知何故，颇觉可疑。后来一看武氏也随驾而至，立刻明白了。

武氏很亲切地问：“舅母呢？”

因为是探亲，皇帝与武氏被让到后面。太尉夫人出迎，接进里面款待。两位贵宾极其和蔼，武氏尤其热情、愉快、恳挚。宾主都极力找话欢叙，但是都不肯提到要商量的事情。宾主一直坐着，坐着，直到开晚饭的时候。

太尉自然留请吃晚饭。两位贵宾忽然发觉天已经那么晚，原来并没有理会，因为谈得太痛快了。当然就留下吃晚饭，因为另外也没有什么事情。武氏说：“大家男女一块儿坐在这张桌子边吃吧。一家人不用拘礼。”

酒菜摆上来，大家举杯欢饮。太尉的四位公子也在座。吃饭的时候，高宗问四位公子的现况。一个刚成年，另外三个都是十几岁。无忌为人刚正不阿。当年太宗在时，他曾坚决反对官爵的世袭。长子现供职弘文馆为校书郎。皇帝听说另外三子尚无官爵，立刻擢授朝散大夫。

太尉颇觉不安，辞不敢受。

武氏说：“舅父，您对国家的功劳比谁都大。接受有何不可？朝廷当然要有所表示，认为他们的官爵是理当授予的。这是舅父的权利。”

无忌在这种情形下，再不能辞谢，赶紧命三个儿子离开桌子，向皇帝磕头谢恩。

大家敬了半天酒。整个的气氛是轻松舒适，人人都非常高兴。这时高宗鼓足了勇气，提起小木头人儿的事情，并且微微暗示，皇后又没有生儿子，应当废掉。

武氏在旁注视，一言不发。太尉像一位老练的外交家，一边咳嗽清嗓子，一边言语支吾，设法避免正面回答问题，既不说是，也不说非。他想，那么重要的问题应当仔细考虑，不能草率从事。

高宗看出来舅父不赞成，自然不高兴。一晚上原来很痛快，但是结果仍然不欢而散。

第二天，武氏用皇帝的名义，给舅父送去了十车的绸缎和金银礼品。是武氏的母亲杨夫人亲自送去的，用以表示武氏对舅父的敬爱。

这种用意无忌很明白。昨天晚上赐给儿子官爵，现在又送金银。武氏是以为长孙无忌可用金钱官爵买动吗？无忌选了一些绸缎留下，略表敬领恩赐之意，其余的退回宫去。

第八章　元老重臣的抗议

武氏现在遇到了死敌。三师、三公、侍中、中书令，似乎完全团结起来，一致反对废王皇后、立武氏（宸妃）为后。朝廷的上层分为三部分：（一）门下省，与皇帝最接近，处理臣下的奏折、皇帝的批示与诏令。（二）中书省，以中书令为首，另有中书侍郎二人，辅佐皇帝，进忠言，决国策。（三）尚书省，综管诸臣。并无首相之设以为诸臣之首。名义上尚书令即系首相之职，但自高祖武德年间太宗皇帝亲任此职之后，尚书令一官遂阙而不置，以示对太宗尊崇之意。尚书省之中遂以左仆射及右仆射为首，位与门下省之侍中相同。大权集于皇帝之手，下有大臣数人，襄佐皇帝，参与机要，决定大计。

侍中与中书令通常皆为高级官员。门下省之日常公务是阅读圣旨，抄写一份，送与尚书省执行。实则其任务尚不止此，侍中与门下省侍郎有权将皇帝的圣旨送回复议，甚至可以将圣旨驳回，虽是权力，也是职责。在当年太宗皇帝的清平之世，因为门下省将太宗的圣旨都完全通过，似乎漫不经心，曾受太宗严厉的申斥。太宗说：“你们职司何事？我若只是要你们通过我的旨意，我只用几个低级员司就可以，不必用贤能之才了。”三师与三公的权力因人而异，或举足轻重，或位同虚设，他们或根本不过问朝政，或朝政无不过问，可自行决定。

现在朝中人才济济：右仆射褚遂良、太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都拥护王皇后。只有司空李，身为开国大将，堪谓硕果仅存，为人虽好，却较为慎重，遇有缓急，不太可靠。太宗驾崩不久以前，曾把李贬谪在外，可谓惊人之举。太宗私下告诉太子说：“李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对我个人的效忠。你并无恩于他。现在把他远谪，以试其忠心。他若抗命，即予诛杀。但是他已遵命而去，将来你把他召回，封以高官，他必然效忠以报。”

现在大臣聚于朝廷的旁殿，等待钟响上朝。无忌把遂良拉到一旁，把皇帝幸临他的府第和说的话告诉了他。别的大臣都站在四周，极其紧张，仿佛等待一场风暴。自然要有人先说话，当然是无忌。

褚遂良忠心耿耿，他向无忌说：“你不要，让我吧。若弄到皇上非难舅父，那情形就太尴尬了。”

“那么让司空李吧。”

“也不要。他的地位太高。如果皇上已经拿定主意，看样子好像是主意已经打定了。据我看来，反对武氏计划的人恐怕是难逃灾祸的。”

“那么你自己呢？”

“我不在乎，我本来就出身微贱。这也本是我的职责。我亲受先帝的遗诏，先帝曾将王皇后托付于我。我若有亏先帝付托之重，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钟声一响，群臣鱼贯入朝。高宗皇帝坐在宝座之上，武氏隔一层纱，坐在皇帝背后，谛听与她自己成败攸关的这次朝议。

高宗皇帝先说皇后以魇魔法谋害自己，依法当诛。如此败行何以为贤妻良母的楷模？所以打算把她废掉。

褚遂良迈步向前奏称：“陛下，臣有职责谏止陛下行此废立之事。王皇后为先帝选与陛下。先帝临终之时，在病榻之上，握臣之手说：‘朕将好儿好妇，托卿辅佐。’陛下曾亲耳听见。皇后犯罪并无明证，不应当废却。”

高宗从容不迫，将小木头人拿出来说：“你们看一看。”说着递与群臣观看。小木头人心里钉着一根针，身上有皇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褚遂良奏称：“为什么不调查一下？一定是别人雕刻的。一定有共犯，有证人，一定有一个女巫或是男巫与宫女相识。陛下怎么知道不是别人栽赃谋害皇后呢？”

皇帝默然。

侍中韩瑗向前启奏，支持褚遂良的意见。他说：“求陛下恕臣直言。轻易废立皇后并非国家之福。朝野震动，其害非小。臣与褚遂良意见一样。皇后系先帝为陛下所选，不应当废却。”

无忌刚要说话，高宗大声怒斥道：“把他们轰出去！”

褚遂良与韩瑗退出之后，立刻就散朝了。

第九章　开刀

当天晚上，几个大臣在无忌府第商议废立之事，无忌的挚友也在内。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听说中书令柳奭被免了职。柳奭是王皇后的舅父。由此看来，武氏是认真动起手来了。

无忌说：“柳奭竟被免了职！”又问褚遂良说：“咱们明天怎么办？”

“咱们怎么办？当然是坚持，不让步。我的职责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没有妥协。”

长安令裴行俭（后来为名将）一样怒气冲冲。他精通数学阴阳之理，深晓祸福之道。他说：“这种事情若任其发生，就是毁灭之始了。”

第二天早朝，情势显得很紧张。众人正在等候进去的时候，听说裴行俭又遭免职。因为昨天晚上在无忌府里聚会，袁公瑜也在场，会后他连忙把裴行俭的话告诉了武氏的母亲杨夫人。

褚遂良很难过。他说：“这又走了一个了。”他泰然而冷静，告诉其余的人说，他一定要制止此种措施，不然就辞官归隐，或是宁遭贬谪流放——这些他都不介意。他的所作所为，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大臣们又鱼贯入朝，脸上紧张严肃。高宗开口引用孟子的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皇后未给朕生得一男。武宸妃生了男孩。朕意已决。”

褚遂良迈步向前，在宝座之下叩头。手里拿着象牙朝笏。

“将先帝的遗言提醒陛下，这是臣的职责。臣所承诺于先帝的话不能遗忘。若是圣意已决，臣已无话可说。今将朝笏敬还陛下。尚求陛下赦臣之罪，臣只有如此而已。”

他把朝笏放在宝座之前，在地下叩头出声，以示强烈抗旨之意。

高宗颇为吃惊。遂良态度傲慢，语气粗暴。

突然，帘幕之后传出尖锐刺耳之声：“斩此老贼！”虽是女人的声音，却无娇柔之气，朝廷之上都能听见。

无忌奏称：“遂良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言，不可加罪。”

高宗下命令：“拉出去！”

突然间，又跟昨天一样散了朝。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潭州远在湖南，乃山中小县。遂良赴任而去，良心清白，无愧于中，毫无怨尤。至于来日如何，仍在茫然不可知之数呢。

第十章　终于登上皇后宝座

高宗现在刚毅果断，坚定沉着，颇有帝王之雄风——这只是因为幕后有武氏。臣下的诤言忠谏，一概置之不理，独断独行，毫无顾忌。他不是一国之主吗？谁说不是呢？

从今以后，皇帝那些近臣的个性渐渐变了。以帝王之尊，不会找不到向他随声附和的人们。像韩瑗与褚遂良那样的忠直之臣，逐渐被像许敬宗和李义府那班奸佞贪婪之辈取而代之了。许敬宗以史官之身，出而为皇帝辩护。他说：

“一个农夫遇有丰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妇，何况贵为天子呢？”

高宗和武氏已经看出来，上次朝议司空李就没有到，他大概态度缓和。高宗当然需要一位重臣给皇后加冕。高宗以废立皇后之事问李。李说：“此系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于是高宗终于决定，颁发圣旨，诏告天下，大意说王皇后魇魔皇帝，罪无可逭，当予废却，监于内宫。宸妃武氏即立为皇后。这道圣旨一颁布，这桩败坏伦常的丑闻遂遍扬于天下，轰动于四方，士农工商议不绝口，都视为笑谈，道之津津有味：新皇后是先王的侍姬，尤其可笑的是，她竟是个尼姑。更糟不可言的是，她身为尼姑时就与皇帝通奸怀上了孩子。这分明是个淫妇烂母狗。国人的廉耻受了刺激。朝廷的元老重臣为什么不阻止呢？

其实，他们已竭其所能了。褚遂良力谏之后，继之还笏求去，结果被谪远方。皇帝铸成大错，老百姓都觉得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历史上也有过。皇帝如果犯了过错，并且受制于阴险的妇人之手，的确是不可救药。朝臣的感觉也不次于百姓，都觉得朝廷蒙了灾难，是不祥，是凶险，但是无可避免。茶馆酒肆之中风言风语。太尉长孙无忌闷居在家，愠怒难发。

皇后加冕的典礼定于十一月，离废王皇后只有一个月。武氏不愿在典礼中自己显得心中有所愧怍，不肯偷偷摸摸地举行，要理直气壮，要冠冕堂皇。这才是武则天哪！这一桩皇后加冕要盛大地铺张一下，要壮观，要荣耀，要赛过皇帝的登基，要让天下都知道武氏由此就成了天下的皇后，并且是顺理成章，堂堂正正。那过分的富丽辉煌，对于武氏是适当无比，因为她想那才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要向黎民百姓夸耀她的荣华富贵，她知道黎民百姓要看看她的荣华富贵，人生难逢的加冕盛典。许敬宗当然是筹备一切的要角儿。真是千千万万的事情要做，而日子又那么短——加冕时穿的龙袍、乘坐的凤辇、新篆玺，以及歌章、音乐、舞姬、艺人、宴会，以及为皇子、亲王、公主、贵妇准备的参加盛典的一切一切。

册立皇后典礼的日期转眼到了。音乐、钟声、鼓声齐奏起来。大殿里排满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拥之下，武氏皇后走进殿来，头戴凤冠，金珠闪烁夺目，身穿祭天地大典时的缎袍，上绘霓虹光彩的舞凤，红色的宽带自正中下垂到裙沿及鞋处，腰带、垂彩，都和皇帝穿戴的一样。武氏宁静而庄严，不大不小的下颌，大而雪亮的眼睛，无处不正派，无处不威严，真是一个一等一的皇后。在加冕的时候，文武百官之中最为泰然镇静的，大概就是武后自己。皇后的印玺放在一个玉质的盒子里，由英国公李正式递与她——而李就是数年之后被武后戮尸的一个人。武氏登上皇后宝座之后，随后是宣读圣旨，朗诵富丽而庄严的四言贺诗，奏出古典的音乐，于是礼成。

然后，在皇宫以西的肃义门，新皇后接受文武百官及番夷诸宾的朝贺，这是特别安排，是史无前例的。皇后御用的长而大的凤辇已经准备好。辇身是蓝色，镶有金花，八个窗子，悬有紫色的绸彩和纱帘，辇顶和后轮都漆得朱红。辇的两旁饰有雉翎，用以表示是皇后，马的鞍辔缰铃都是金光夺目。凤辇之前，有骑士先导，制服盛装，另有勋徽执事，排列成行。

到了肃义门，武后下辇登楼，立在楼台之上。楼下面的广场上跪着各皇子、文武官员、诸番夷的使节，都是衣冠整齐。在前排的都着紫袍，佩玉带，服金饰，或为诸王，或官在三品以上；第二排，身穿浅紫色袍，佩有金带，官为四品；第三排，皆穿藕荷色袍，佩金带，官居五品；第四排，皆身穿深浅两种绿色袍，佩银带，官居六品七品。以后依品次排列。

武后向臣下蔼然微笑，答谢诸臣敬礼之意。然后乘辇回到皇宫，在内宫招待百官和番夷使节的夫人，这也是新出的花样，是前所未有的。人人仰慕武后的威仪，但极力不想她的出身。有些夫人注意到武后的嘴太大，表现出贪婪的个性；有的看出她那嘴唇上的纹，她那尖锐凶狠的眼光，表现出她是一个果决刚强的女人，觉得未免可怕。但武后向来不羞涩，欢喜见人，欢喜认识人，愿意受人阿谀。就在那一天，她就破坏了不少的习俗惯例。

接待会完毕之后，另设宴款待特别邀请的客人，有歌有舞，有御用艺人献艺，以娱嘉宾。欢愉直至深夜。

第十一章　皇帝探监事件

经过三年耐心的等待和努力，武氏的野心可算是实现了。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一个皇后的地位可以是高得不得了，也可以是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关键是看怎样运用一个人的智慧而已。武后现在想到废却的王皇后和萧淑妃，自己笑了——她们真是太愚蠢。武后现在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反对，仍然怀恨在心。可以说是由于女人的一种直觉，她认定遂良、无忌等栋梁之臣都是辅佐她丈夫的，并且这些人在朝一日，她自己就不能一日随心所欲。许敬宗自然是她自己的心腹。她需要一个工具，并且要教人知道附和她的都厚蒙皇恩。她巩固自己政权的方式很简单，就是：顺我者荣华富贵，逆我者有死无生。

那年冬天，许敬宗官升待诏之职，充任武后的私人秘书，受命在皇宫上朝的大殿西门每日值勤。武后仍让长孙无忌和另外反对她的那些人官居原职，她不愿一时锋芒太露，手法过急。因为无忌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威望素著。她并非怕他们，只是愿意依理行事。她的所作所为，都做得合乎法度，就因为许敬宗精通法律，娴熟历史，事事经心。她若立刻把无忌、遂良等一一罢黜，那就不是鼎鼎大名的武则天，也就不会成功了。她一定要等到大臣和百姓对她已经习惯，皇帝对她已经驯服，许敬宗的声望已重，力量已成，然后再一一对付他们。这种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正是武则天过人之处。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就是废了太子燕王忠，立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弘为太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闹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弄得武后无法自制，暴怒如狂，是女人对情敌的恼怒，凶狠野蛮的恼怒，是与生俱来的怒火。因为高宗竟抢先犯了武后的癖好，亲近了另外的异性。

高宗本应当把已废掉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囚入别院，永不过问。但是他错了。他心肠软，颇感良心不安。一天，武后回家省亲，他就乘机去看王萧二人。他一个人闲荡到后宫，颇觉内心含愧，甚至自觉负罪，内疚不已。忽然发现院门深锁，吓了一跳。门旁有一个小窟窿，供仆婢往里送饭之用。宫中嫔妃等失宠之后往往是贬入冷宫，大多时候是在拘押之下，实则就是监禁。

高宗从小窟窿往里叫：“皇后，淑妃，你们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慢吞吞拖着走的脚步声，还有有气无力凄凄惨惨的语声。

“妾等已经失宠，囚入别院，不想皇上还叫妾等的尊称……求皇上顾念当年，把妾放出去吧！让我们重见日月就好了。我们要终生念佛，把这个地方改叫回心院吧。”

高宗非常哀痛：“不要难过，我一定要想个办法。”

高宗直到那一天还不明白武后的为人。武后处处有暗探，随时把皇帝的所作所为都禀告给她。高宗自己时时暗中被人监视，自己还不知道。武后归来之后，高宗往探冷宫立即有人禀报给她。他还怀念那两个女人，这是真凭实据！武后无须犹豫。

还没等皇帝向她提，武后先向皇帝提起。她说，据报告，皇帝去看过那两个女犯，是否属实？

皇上赶紧否认。

“那么，没去很好。”

如果昏庸卑怯的男人遭逢果决机敏精悍有为的女人，一种无疑的决定会被推翻，情势发展的常轨也会改变。此种情形，我们是屡见不鲜的。

其实，高宗最好自己认错，说不应当去看她们。武后下令，命仆婢打王皇后和萧淑妃各一百鞭子。然后将手足割下，将两臂两腿倒捆在身后，扔进了酒瓮。

武后说：“让这两个小淫妇如醉如痴骨软筋酥去吧。”

两天之后，当然王皇后和萧淑妃死了。死的消息奏明高宗。武后若无其事地微笑着问道：“她们俩如今如醉如痴骨软筋酥了吧？”

仆婢回奏说：“是的，陛下。”

其余的事，武后让许敬宗去做。依法而论，被武后谋杀的王皇后是犯叛逆之罪。王皇后的舅父柳奭已经在武后加冕前一个月免了职。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舅父。武后下令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两家的全族流配百粤之地。王皇后之父魏国公仁祐已死，但尚遗有子嗣，袭有官爵。许敬宗对武后一向奴颜婢膝，阿谀逢迎，现在他说皇帝对叛臣仍失之宽厚，应当把魏国公和其子嗣的官爵一齐削除，并且应当把魏国公的坟墓掘开，开棺戮尸才是。高宗颇觉厌恶，不肯采纳，但确把岳父的爵位褫夺。因为这样可以刑及灵魂，也让武后的报仇及于九泉之下了。

武后扬扬得意之余，又以残忍的心肠，邪恶之诙谐，取一语双关之义，追改王皇后为蟒氏，萧淑妃为枭氏，命令王萧两家后代的子孙各自姓蟒姓枭。这样令人知道，得罪了武后都要罪有应得。武后的生活到此已然告一段落，大概她自己会以为如此的。武氏开始得很好——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她在两个女人的尸体上踏了过去，获得了成功，攫夺了权力。

第十二章　《内轨要略》及宫中闹鬼

已经消灭了王皇后与萧淑妃，现在武后泰然自若，从事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当做的事。她自己明白，她并不真恨王萧二人，只是因为她俩不便于己而已。她并不愿意那么做，但为情势所迫。既然做了，也就无须乎感伤，无须乎难过。武后就是这么个脾气，阴狠、冷静、不断盘算些更远大的举动。偶尔谋杀一两个人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她喜欢做大事，做堂皇奇伟的事，要以帝王的规模，要以皇家的气派。皇后之尊对武氏最适当了。她自己的感觉就很神奇，就不平凡。她的丈夫，懦弱无能，羞怯无为，多愁善感，继承了大唐帝国的皇位，而她却要使大唐更为强大。她愿意高宗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她要尽力辅佐他。设若有人妨碍了她，她会毫不犹豫，像对王皇后一样把他消灭。这是帝王必须具有的才干。

册立武氏为皇后不久，就随同丈夫祭祀太庙，在极为隆重的大礼中，敬告历代祖宗，武氏已成为皇家的媳妇，要忠于丈夫，忠于祖先。这时候，武后的野心大计是否已经成熟，没有人知道，因为以后，她对皇家李氏的祖庙要扮演一出伟大不凡的戏，她要断绝李氏皇家若干祖先的祭祀。现在武后同高宗恭祭祖庙，如果高祖太宗的英灵不泯，在黄泉之下，也必深为不安。不过，现在暂时，武后总算恪尽了妇道。

武后的做法的确不同凡响。次年春天，她遵守古礼，亲身参与“先蚕礼”，表示与平民妇女一样采桑养蚕。这是以身作则，犹如皇帝祭地时，亲扶耕犁一样。这表示民生之本，衣食两端都自农民努力耕作而来。

武后很注意公众的影响，所以尽力在公众面前表现。她不像王皇后，她永远是很活跃的，她颇愿向民间妇女讲论生活的美德。她敕令大臣编一部书，用她自己的名字发表，尽是讲妇女家居之道，名为《内轨要略》，注重妇人对丈夫的服从，对丈夫家人亲戚的和好，尤其侧重重臣巨宦之家，力戒妇人对自己母家族人偏袒维护。若在将发生的事故上着眼，这本书尤其有趣，因为将来武后的族人就权倾一时，不过目前看《内轨要略》这本书的人还未觉察而已。武后深信孔孟之道，她重视宗教，她是贤妻的楷模。为妻者不应当欺压丈夫，不应当窥伺丈夫的行动。国人以为是的，她也以为是，由她那本讲解妇道的著作，就可一目了然。

她主张不可对内戚过于恩宠，是否是针对高宗的舅父太尉长孙无忌而发，还不敢确言。不过，至少她所讲的妇道对自己很方便，很有利，因为她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她极思除去，方为快事。

武后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一名元庆，一名元爽，在武后自己和武后之母杨夫人的心目中，早就是肉中之刺。因为武后之父先娶一妻，生有三男，先娶之妻亡故之后，才娶武后之母杨氏。杨氏生有三女，武后行二。武后的父亲谢世以后，家事为兄掌握，对杨夫人冷淡失敬，杨氏衔恨在心。武后的父亲既然身为大臣，两个兄长也在朝为官。

杨夫人现在身为国后之母。一天，对两个儿子说：“还记得以前的日子吗？现在不同了吧？”不觉得意忘形。

两个儿子说：“这种事情弄得人脸上倒怪不好意思。妹妹现在做了皇后，人们会说我们现在有这个地位是因为妹妹，倒与先父没有关系呢！”

弟兄二人还是这么傲慢！杨夫人怒不可遏，告诉了女儿。武后想起来她那本论妇人之道的书。她把两个兄长贬为远省小县的县令，正如圣旨上所说，皇后对自己兄长也是一样大公无私的。这件事是武后做的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元庆一到了大南方的龙州就死了；元爽却死得不这么容易，他又二度流配到更荒远的地方，遭受控告，被处死刑。这二人之死，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半野蛮的荒僻小县，在揖让进退圣德清芬的朝廷上，在那清平安谧的日子里，没有引起一丁点儿波澜，没有一点儿声响。

在武后洪福齐天的生活里，有一件事让她不能安享快乐，那就是宫廷里的猫。她怕猫怕得要命。因为以前王皇后和萧淑妃遭受鞭打的时候（打三个地方：背、臂、腿），王皇后咬住牙关，一声不响，萧淑妃则毒骂不已。她说：“我要祷告，我下辈子托生个猫，夜里一跳咬住那个小淫妇的脖子。皇天后土为证，你看吧！”

武后很信巫术，很信来世，现在恐怕在夜里自己睡着的时候，有猫来咬自己的脖子，简直怕得厉害。这种事情也许会发生。因为宫殿坐落在靠近北面城墙的低处，老鼠很多。她宁愿看见千百个老鼠，也不愿看见一只猫。于是把猫也流配出皇宫之外。不知怎么个缘故，她总是做噩梦……在梦里尖声喊叫……在睡眠时的确常喊出声来。

更坏的是，现在王皇后和萧淑妃被谋害后，阴魂始终不散，在皇宫里徘徊不去，武后一个人的时候，常常看见鬼魂出现，脸上鲜血滴落，头发披散着，向着武后走来，然后又无踪无影。这种情形竟在政治上发生了不小的影响。那两个女鬼，也许是武后心里看见的那两个女鬼，竟耗费了黎民百姓千百万的金钱，因为武后最后决定再建一座新皇宫，将国都自长安东迁洛阳。

宫中阴魂出现，武后非常不安。她生了第三个儿子泽王上金两个月以后，刚能乘辇出行，就离开长安，迁往东都洛阳，那正是高宗显庆二年正月。还算幸运，武后离开了长安，阴魂就不再扰乱她，可是她一回到长安，就又看见阴魂出现。宫殿阴惨惨的叫她喘不过气来，弄得她非常难过，她又想回洛阳。所以在次年的七月、十二月，又两度往洛阳，尽量多住，不愿回去。她渐渐对洛阳喜爱起来，因为住在洛阳她才觉得平安快乐。

最后，她终于弃置了鬼魂出现的那座宫殿，至少是她自己看见鬼。她总是关心丈夫的健康，见了谁和谁说丈夫患有风湿病，颇以为苦，因为皇宫的地太低，很潮湿，为了丈夫的健康，她打算建筑一座新的宫殿，建筑在较高的干燥的地方，虽然要费些金钱，但是为了皇帝的健康，为了皇帝的幸福，花钱也是应当的。新皇宫后面是御花园，有青翠的山冈与西北的雄山峻岭蜿蜒相连。她择定了地基，在北面城墙以外，旧宫殿以东，与旧宫殿之间有一个花园，东西相连。于是旧宫便废置不用，新宫叫大明宫（最初叫蓬莱宫），便成了皇后的新宫殿。

第十三章　大清洗

武后对事情总不会忘记。褚遂良虽然去了，但对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的宿怨还没有了。她还记得有人反对册立她为后，有的人不置可否，有的超然局外。许敬宗把一切事情都奏明给她，大臣的一切她无不知道。比如说，长孙无忌就是超然局外的，一言不发。他不屑于涉身政事，与史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编辑《武德贞观二朝史》。还有些人置身事外，不肯参加合作。武后最恨的就是思想独立，最不能容忍的是别人和她的意见不同。韩瑗和来济都是元老重臣，耿介刚正，忠言直谏，不懂谄媚逢迎，不知道遇事立即与武后意见一致。高宗这个丈夫，天生的优柔寡断，毫无魄力，不但对武后没有帮助，简直是武后的累赘，正当春秋鼎盛之年，虽然看来还不像一只已经朽废的破船，但是已经各处松散吱嘎乱响了。武后喜爱秩序规律，而她看来，朝廷上却是杂乱无章的一团。

现在到了武后巩固自己的力量，建立一个由自己控制的政权的时候了。曾记得武后讲那个悍马的故事，还有铁鞭子、铁锤子和利剑吧？现在她要用那根铁鞭子，把全朝廷鞭打成个新样子。像马戏团里一样，她先要摆出个架子，把鞭子噼啪打几下儿。

侍中韩瑗是将挨这第一鞭子的，这因为武后的真正用意是要消灭太尉长孙无忌。但是无忌是皇帝的股肱，最有威望的人，不容拉拢为己用。武后并不插手就去对付无忌，这是她政治手腕高妙的明证。因为无忌是众望所归的重臣，必须先把别人消灭，让无忌孤立起来。

韩瑗给了武后第一个机会。他竟敢奏请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因为褚遂良遭受贬谪，韩瑗的良心上始终不安。等待了一年之后，他以为作为一个朋友，作为朝廷的侍中，当朝廷对贤能之士处置有失公正之处，他应当奏请矫正，申雪冤屈。太宗时代的政风，有些仍然存在，贤良之臣对于国事，对于朝政，乐于固执己见。如有必要，即使冒犯君主，失去官位，亦在所不惜。

一天，韩瑗细心缮成一本，上朝奏称：“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政风败坏之征。遂良殚毕生之力以事先王，廉洁自矢，光风霁月。先帝引为知己，视同兄弟。遂良不言则已，言必公忠体国，荩言谠论，先帝受益亦多，是以临终选择，以受遗诏。此事陛下尽知，固不待臣之哓哓也。臣承恩充侍中，夙夜警惧，深恐小有不慎，贻大患于来日。今正义不行，贤臣远谪，臣纵欲默默，岂可得乎？”他接着又从历史上引证实例。他说国家之衰亡，政治之腐败，皆因为疏远贤直忠谏之臣。古代贤主明君莫不奖励伟论，渴望忠言。因此深望高宗皇帝效法先帝。他结论称：“遂良虽有忤君之罪，然已受有一年之苦。陛下其怜而赦之乎？”

韩瑗也许不知道武后正坐在帘后，也许根本并不在乎。他奏完之后，皇帝说：

“你说的话我很敬佩。只是我以为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知道遂良为人正直，不过对我过于无礼。他对我如此大不敬，我贬谪他难道错了吗？”

韩瑗斩钉截铁地回奏说：“臣意不以为然。一国之兴，在于选用忠良之臣，在使忠良之臣能在其位。问题是究竟陛下需用奴才，还是需用人才。所谓一蝇之微也会使白布玷污。如今臣深惧小人之势长，君子之道消矣。”韩瑗一时失口，竟引用不得体古语，“《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引用周朝亡国的褒姒，这个典故太不妥当了，话说得太不机敏，不够圆滑。这似乎是公开侮辱武后。朝议之时，武后不声不响，不过她的缄默倒更为凶险。韩瑗的命运算是注定了。

高宗怒吼说：“你下去吧！”

韩瑗十分沮丧，回家之后，修本辞官，但是皇帝不准。他这次求高宗赦免褚遂良，反倒使褚遂良立即被贬往更远的地方——广西桂林。虽然唐室组织机构依然如故，看来唐室的灭亡，已经开始了。

次年，韩瑗、来济，被控结交燕王忠，图谋造反。因为武后定了一个庞大计划，要把反对她的人完全罗织在内。她记得前太子燕王忠，在十三岁时被废，孤苦伶仃，无人照顾，生母出身卑微，义母王皇后又死去，情形极为特殊。心想利用燕王忠，诬他僭图皇位，以他为中心人物，设计一个阴谋，把韩瑗、来济，一切与自己相左的人，一网打尽。只要与自己意见不合，只要妨碍自己野心的，都归入燕王忠一党，都算是叛国奸贼。于是，此后几年，在朝廷的政治上，都以这个孩子为中心，将忠良之臣，罗织株连。可怜燕王忠还不满二十岁，惨遭迫害，恐怖万分，只觉得一条性命，朝不保夕。

韩瑗流配琼崖，在广东海南岛，夷民之地，蛮烟瘴雨之乡；来济则流配百越。

此种流放，皆由皇帝随意决定，无须许敬宗特别提供罪名。罪名也许确实可靠，也许子虚乌有，如果确实可靠，燕王忠自然无法逃命，韩、来二人也势必被斩首处死。罪证确凿与否，并不关重要。有证据也罢，无证据也罢，许敬宗知道武后全力支持他。韩瑗流配之后，许敬宗就升任了侍中之职。

不幸，这还不算呢。许敬宗接着煞费苦心，诬构案情，最后坚称这个阴谋造反的领导人物是褚遂良，在广西桂林发动的，并且说这就是韩瑗位居侍中之时，为什么要将褚遂良送到桂林的理由。后来褚遂良更遭远谪，远离了皇权的文教之邦，到了爱州（今越南清化）。遂良修了一个表，简短而动人，追叙当年高宗在太宗灵前即位之时，痛哭失声，伏在遂良肩上。遂良自恨有忤圣意，请求高宗赦免他的罪，准他安度晚年。表奏上去，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一年之后，遂良病故，葬在爱州。两子也贬在爱州，也先后病故。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在远谪后丧身异乡。这都是反对武氏册立为皇后的结果。这也正好表示出武氏一贯的手腕，反对她的不得善终。褚遂良，刚毅忠贞之士，功在国家，竟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第十四章　还剩一个对手

韩瑗、褚遂良、来济，都在武后的钢鞭之下粉碎了，只剩下长孙无忌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忌也感觉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于是继续致力编《武德贞观二朝史》。全书共八卷，杀青之后，皇帝赐绸两千匹。

现在刀刃儿向长孙无忌落了下来，这位太宗皇帝的股肱之臣，大唐帝国的开国元老。当然，除去无忌之外，武后还要把几个人消灭的消灭，罢斥的罢斥，例如将军于志宁，也是太宗皇帝的旧臣，始终不向武后附和。武后谋害忠臣，总以那个莫须有的燕王谋反为借口。许敬宗继续不断在他那虚无缥缈的想象中捏造那个谋反案。在次年春天，高宗永徽四年，许敬宗呕尽心血找出了一个长孙无忌参与燕王谋反案的证人。原因是，无忌有一个友人魏季方，因被控贪污被捕。许敬宗现在官居中书令，兼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内官员全系敬宗党羽。审案时，判官说，如果魏季方咬定无忌同谋犯罪，魏的罪就可以从轻发落。魏也许受了贿赂，不过出卖好人，他却不干。用刑之后，魏仍然拒不招认，并且企图自寻短见。已经在身上自刺数处，即将死去，许敬宗一看无法从他身上获取证据，眼看他横竖已经没命，于是向高宗奏称，魏季方已经招认，叛党的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长孙无忌。

高宗大惊，命许敬宗的心腹侍中辛茂再行侦查。虽然魏季方那个垂死之人已经不能说话，侦查的结果完全一样，证明无忌犯罪，完全属实。

高宗说：“辛茂愚蠢无用，所奏不可听信。舅父绝不会做此等事，他又何必呢？”

许敬宗回答得很快。他说，皇帝也看得出来，无忌数年来一向置身事外，凡事退后，实属心存不满。以前他曾经倡言立燕王为太子。燕王被废后，他颇不自安。并且他一向与武后为敌，如今心中恐惧权位将失，所以潜谋造反，拥立燕王，以便自己大权得保。

高宗心里难过，贬斥无忌就如同自断左右手。他犹豫不决，不肯下诏逮捕。自己叹息说：“我家不幸，亲戚当中竟会出这种事！”

可是许敬宗不断催促高宗立即逮捕长孙无忌。他提醒皇帝说，无忌与先朝谋取天下，众人服其智，做宰辅三十年，百姓服其威，可谓威能服物，智能动众。如今阴谋败露，恐怕被迫之下，朝夕起事。事情急迫，不可延缓。再者，皇帝当以国法为重，亲戚之情为轻才是。

高宗说：“让我再仔细想想。”但他连亲自召见无忌的勇气也失掉了。当夜，有武后在旁，他下诏逮捕那位唐朝开国元老齐国公太尉长孙无忌，流配黔州。并且下令保留无忌的官爵，在往黔州去的路上，地方官仍当以接待朝廷一品大员之礼相待。

一个大臣一旦失宠，流谪在外，也就不难收拾了。次年，许敬宗从大理寺派大理正袁公瑜往黔州去。袁公瑜就是以前为反对废王皇后，在无忌府邸会议后，立即向武后之母杨夫人告密的那个人。袁公瑜奉命要向无忌取得株连别人的供词。当然无忌严词拒绝了。

袁公瑜向无忌说：“你为什么不自缢身死呢？你死之后，我总会想办法在你的供词上替你签名的。”

事情已然无可避免，情势也已经山穷水尽，太宗皇帝的内兄齐国公太尉长孙无忌，就接受了袁公瑜的意见，自缢身死了。关于大理正袁公瑜所奏呈的无忌供词一事，据说袁公瑜在从京城起程以前，就把无忌的供词全部预先写好了。

袁公瑜这次出京，也受命去找韩瑗，打算用收拾无忌的办法一样对付他。幸而韩瑗已死。袁公瑜令人打开韩瑗的棺材，验明正身无误才回京。韩瑗和无忌两家都流配岭南，成为奴隶。

燕王忠这时才十八岁，被罗织莫须有的冤狱，自己一无所知。被废为庶人之后，也被流配在无忌遭害的黔州。亲眼看见几年以内发生的一桩桩的事，连朝廷重臣长孙无忌都难幸免，于是自己恐惧遭害，惴惴不安，常改穿女服，夜间睡觉则时换床榻，借以躲避刺客的暗杀。他的恐惧越来越厉害，常有恐怖的噩梦，从床上惊起。远在异乡，孤苦伶仃，无人嘘寒问暖，更兼惊恐惶悚，昼夜不安，于是日形憔悴。在继母武后眼里，他这条命显然还不无用处。因为他一旦死去，谁还能被诬控为一名图谋皇位的皇子呢？

在武氏执政五年之内，太尉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都死了。来济初贬为台州刺史，后突厥入寇，来济领兵拒敌，愤怒失望之余，冲入贼阵而死。燕王忠的冤狱完全是许敬宗的伪构，而太宗皇帝当年开国的元老大臣都死在此冤狱之下，老将于志宁也在内，李唯唯诺诺得以幸全。朝廷上把忠直刚正之士都已肃清。在位的都心怀畏惧，知道非在武后面前奴颜婢膝，不足以苟活。武后的亲信小人许敬宗、李义府都飞黄腾达起来，对武后一味胁肩谄笑，毕恭毕敬。武后已经把大唐的天下牢牢地控制住。

第十五章　过一夫一妻生活的皇帝

高宗现在已经无能为力，羽翼都剪除了。武后并不是把大权抢去的，大权是从高宗手里轻轻滑落的。在朝议的时候，高宗遇事不能决断，甚至于弄得茫然摸不着边际，这时武后对当行当断之事表示明确的意见，这算是她的过错吗？她渐渐参与朝政，与群臣议事，意见表达得条理清楚，结论下得坚定不移。在这方面，她的确于事裨益不小。在这种情形下，高宗知道群臣和她的意见日形接近，日趋一致，对她的指示都遵命办理。现在再也没有个像韩瑗、来济遇事劝阻的人，再没有像那样坚持己见的人。朝政自然进行得很顺利，不过是过于顺利了。朝廷上很“联合一致”，没有提出异议的声音，无须制伏不肯妥协的人，没有一个人向武后陛下说声“不”。许敬宗、李义府、袁公瑜，还有另外一些人，共同结成死党，通力合作。这群狐朋狗党完全是贪污腐败，唯利是图，抢人田产，夺人妻子，只是不直接犯上作乱而已。而李义府的巧取豪夺，尤为远近闻名。他母亲死后，出丧时送殡的行列竟达数里之长。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后愿意看见向她唯命是听的人有权有势，富贵荣华。但是这种权势荣华都是由皇后随时予夺的。

高宗皇帝三十二岁时，越发衰弱多病，朝廷情形也越发不可收拾。从高宗永徽五年，他就时患头晕，并有关节炎，不断地头疼、背疼。两年之后，又两臂麻木，时病时愈。常常不能在朝廷上接见群臣，即使坐朝，精神也不能专注。皇帝的精力日亏，皇后之势日壮。于是皇帝皇后之间的私人秘事，竟成了人们闲谈的话题。

在家庭里，高宗抑郁寡欢，日子过得非常寂寞。有的人是生而贤德；有的人是被迫之下，勉强过着贤德的生活。高宗虽有四妃、九昭仪、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八十一御妻，在武氏那样阴狠嫉妒之下，有这些女人又有什么用处？只要是记得以前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命运的，谁肯冒生命之险与皇帝同榻呢？这就是为什么武氏一得权之后，高宗的孩子都是武氏所生的原因。这种情形的确是异乎常情。太宗皇帝有十四个皇子，由十个母亲所生，另外有二十一个公主。太宗之父高祖有二十二个皇子、十九个公主。

高宗的婚姻生活，仿佛是被武后洗涤得干干净净，而且高宗的生活，纯属规规矩矩的一夫一妻制，就如同他不是皇帝。武后认为女人太多，会损害皇帝的健康。这种制度必须改革，于是就改革了。皇妃、昭仪、婕妤、才人、美人，都取消了。但是帝王之尊，后宫之内必须有不少的妇女；帝王的生活不能像一个和尚，不能像一个穷庄稼汉，否则要被王公笑话。不过数目上不妨减少，职务也另予规定，成为辅佐圣德的女官。为了提高道德，武氏创立了一个新制度，嫔妃的数目当然是削减，将皇妃改为二人，名叫“襄德”，官居一品；二品者四人，名叫“劝义”。官名堂皇而雅正，而这几个女官，都要劝导皇帝，要使皇帝居德由义，不要越出名教一步，这是当然的事。其他各宫女也各有所司。卧房婢女的任务，是照顾衣橱、登记礼品、传达命令、跑零碎差使。这样一来，宫廷之中，仁义道德之风为之一振。而高宗在皇族弟兄眼中，乃成了可怜虫。

不过，又有一个例外的情形。武后有姐妹各一人，妹妹已经亡故。姐姐嫁贺兰越石，丈夫已死，而今居孀在家，在武氏为后时，已受封为韩国夫人。因为妹为皇后，得以自由出入宫禁，不受宫廷规则限制。与皇帝皇后同桌进餐，在宫中亦有居室。如此天长日久，皇帝不觉对她钟情。于是，人们窃窃私语。据说贤王就是韩国夫人所生，并非武后亲子，此事容后交代。

在皇宫之中，往往有皇帝宠爱的女人吃东西后，突然倒地暴卒的事。韩国夫人一天中了毒，倒地抽搐而死。这也许是巧合，可是后来有些与高宗亲近的女人也死得一样。在御膳房里，不会有什么阴谋，因为皇家设有专门官员在厨房监视烹调，特为提防意外的。高宗又闷又气，可又不敢追问，因为亲眼看见武后，这位中毒而死的韩国夫人的妹妹，从容自若，无动于衷，只好认为韩国夫人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无须派人调查了。

韩国夫人的中毒暴毙，在高宗和武后的夫妇关系上引起了一个突然的变化。高宗现在非常孤独，无人可与畅谈，倾吐一下心里的郁闷，他觉得四周围的墙垣越逼越紧，在大庭广众之下，固然要仰承皇后的鼻息，俨如臣属；即便在家庭生活方面也毫无自由，一举一动也受人严密监视，受人限制约束，什么女人也不能接近。他心里恨谋害自己情人的那个女人，竟然谋害自己的亲姐姐。他心里很不安，很难过，因为与韩国夫人的私通，竟使韩国夫人遭受谋害而死。他觉得羞愧，觉得胆怯，觉得怕武后，在武后面前的时候，他似乎总要动辄失宜，遭受武后指正。

为要纪念韩国夫人，高宗将韩国夫人的妙龄美貌的女儿封为魏国夫人。他的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发怒，心里没有片刻的宁静。那位十几岁的小姐魏国夫人，是他独一无二的安慰。他为什么不能当个大权独握堂堂正正的天子呢？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呢？

一个精明强干的妻子，事事都是她自己做的才算对，什么事情都是蛮有把握的，并不是丈夫的福气。在她跟前，不能松懈一点儿，不能有一霎的放荡，不能有一霎的随便。高宗对武后有点儿厌烦了，于是他策划了一次革命，最后一次革命。发生的经过是这样。

若说蓬莱宫的兴建是为了高宗的健康，也有一些理由，因为他不断头晕，骨头疼痛，筋肉麻木。不过，旧宫里老是有横死女人的阴魂出现，武后要换个地方躲避邪魔作祟，才另盖这所新宫，这么说也颇有道理。新宫并不只是一所新房子，里面有全套成格局的大厅，有坐朝的大殿，有专用住宅，有花园，靠东边有为太子特建的宫院，有书房，有侍中和中书令的公堂等。是由京都附近十五省征来的十万民工建筑的。文武百官奉令捐献一月的俸饷，补足建筑的经费。新宫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比由隋朝接收来的旧宫富丽堂皇得多。

武后时时在活动，没有片刻稍停，真是把高宗折磨得厉害。她喜欢新的宫殿，新奇的官衔，一切新奇的事情。在高宗龙朔二年二月四日，武后把文武百官的官衔再议之后，多有更改，其实并无明显之理由。过了八年，又改回旧名。这样，至少她自己觉得是在有所作为，并非因袭历代帝王的成规。因为深信自己的命运，她欢迎一切上天的征兆，真的也罢，假的也罢。她已经把高宗的年号更改了两次。有一次外省一个农人，在洪水泛滥的时候，看见了一条鳄鱼，在浑浊的水里，那条鳄鱼看来像一条龙，的确像一条龙。也许是一条龙。武后相信那一定是一条龙，那是帝王的祥瑞之兆。于是她把高宗的年号改为龙朔。新宫中的朝议大厅含元殿落成的时候，她又把高宗的年号改了一次。据说孔圣人降生之时，曾有灵兽麒麟出现。这次是有人看见了御膳房抛弃的一个鹿趾，奏称大概是麟趾。武后相信那一定是麟趾，于是把高宗的龙朔年号又改成麟德。

把皇帝的年号一改再改，令人计算年代非常不便。可是这种情形竟然愈演愈甚。因为一则武后相信文字的魔力——她一再更改王公的名字，以后再提。二则她喜爱发号施令，一时心血来潮，便颁布旨意。比如说，早饭之后，她说：“我想到了一个新名字！就叫它吧！”就轻而易举地改了。往以后看，就知道她改变历法，把十一月改成正月。她所要做的只是说一声：“一年由十一月开始吧。”后来又说：“一年还是由正月开始吧！”有时在一年中间，她把皇帝的年号改变两次，所以那一年就有三个年号。比如说，武后甲申年就是。她一生所更改的皇帝年号，累积有三十三个之多，真是女人反复无常轻举妄动的奇闻。别的帝王的年号，通常只有一个。

现在新宫里又闹了奇事。新宫之兴建，是好让武后离开旧宫，因为旧宫闹鬼。但是旧宫的冤魂似乎随着武后来到了新宫。这也颇合乎情理，因为新宫原与旧宫接连着。新旧两宫之间，人走起来也不过十五分钟，何况是鬼呢。武后找了一个道士郭行真，画符念咒，燃烧纸符。这种令人怀疑的举动数夜相连。这些夜间的活动武后是何所取意，谁也无法知道。一夜一夜的，只有武后和郭道士在一起。据说，除去武后，任谁也不能走近，否则冤鬼便不肯离去。非得断绝人迹万籁无声才行。

武后连夜和道士秘居室内，由太监王伏胜奏明高宗。高宗一听大怒。与道士秘密相会姑且不提，求男觋和术士作法就是大罪，王皇后就是那么犯罪死的。

高宗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自己也惊惶不定。自从韩国夫人死后，他和武后的夫妇之情就流于勉强，徒然存个形式。他怀疑武后谋杀了他的情人，武后自己的亲姐姐，不过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自己忧郁、凄凉，性情暴躁起来。结婚了五六年，高宗已经看出来武后心肠硬，狡诈刁滑，野心勃勃，狠毒残忍，而且妄自尊大。当年对高宗逢迎阿谀，曲意奉承，现在对高宗竟傲慢不恭，时露愠色，往往教训纠正，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至于房帏之私，高宗对武后已经很冷淡，正如武后对高宗一样。高宗多么喜爱自由，多么好色！可是，说实话，他是怕武后。若把武后绳之以法，像对付王皇后一样，而且是控以同样的罪名，他不就可以自由了吗？这是个什么想法呀！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要脱离武后裙带的束缚。束缚他的桎梏一旦弄开，他该多么欢喜雀跃呀！他所需要的只是勇气而已。

高宗把心事告诉了中书侍郎上官仪，他很信任的一个大臣。上官仪是个诗人，他曾创了上官体，极为时人爱好模仿。这位诗人与高宗的意思不谋而合，他提醒高宗身为天子，并力劝高宗将武后废掉。高宗只要签发一道圣旨，看吧，哪里还有什么武后！高宗吩咐上官仪说：“好吧，你起草诏书吧，可千万保守机密。”

不过，这件事情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不像以前他囚王皇后那么简单了。那天晚上，高宗坐在书案前，那道圣旨放在书案上。其实高宗只是欺骗自己，他应当知道他一举一动都有人禀报给武后，虽然武后发表过提倡妇女道德的书，劝妇女对丈夫要恭顺，要服从。那是另一件事。

突然间，武后走进来，两只眼里怒火如焚，怀疑的眼光向高宗瞪着。高宗的脸色变得苍白，好像见了鬼。

“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武后这么问。

“什么是真是假呀？”

“不用假装不知道。王伏胜控告我寻求巫术……先别插嘴……圣旨放在哪儿了？”

武后的眼睛看见书案上那张黄纸。高宗坐在椅子上惊慌不知所措。

高宗说：“不是，不是。只是个草稿。都是上官仪的主意。他想的主意。”

武后怒吼一声：“给我！”

高宗赶紧递过去，这种习惯之养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武后立即把那张纸撕碎。

武后坐下说：“我得跟你好好儿谈一谈。我早就想跟你说，那么今天正好说个明白。你一直不去找我跟我说，反而听信一个太监的话，真是蠢笨得厉害。我只是要把新宫的邪魔驱逐出去，没有别的……我做你的妻子，有什么有亏妇道的地方吗？”

高宗不言语，实在不能说她不对。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现在也是个好机会，正好说一说。新近我看见你很郁闷，很爱发脾气。我以为这都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所以我没说什么。我一向很忙，你也知道，忙新宫殿，还有千千万万的事要费心。我夜里醒着——想将来，拟订计划，决定文武百官的任用升降，决定朝廷大事，不都是帮助你吗？若有人要夺取我的地位，就让她来。我巴不得把辅佐你成个圣德之君的这副重担子放下呢……”

高宗觉得心烦意乱，身子颤抖，头发晕。现在不愿谈论什么朝政国事。忧郁、沉默，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武后接着说：“不过，我也知道，当然背后还有别的原因。有些事情我虽然做了，其实我并不愿意做，像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案子就是。你这个人心肠太软。他俩的事情若不是我一意坚持，谁敢说今天闹到什么地步！总算万幸，乱党破获得还早。我当时若不坚持严办，你今天还能稳坐江山吗？要紧的是，一个天子，应当知道自己是个天子，所作所为要像个天子。我在这里辅佐你。我为什么要盖一所新宫呢？还不是为的你？我对自己，一向不辞劳苦，不求安逸。我只是要帮助你，让你成个名主贤君，英武有为，你还需要勇气，需要自信。你看咱们大唐帝国！突厥、吐蕃，连昆仑山外的夷狄都向咱们求和。看情形高丽不久也可以平定的。我知道我能够做得到。一些远大的计划我都给你订好了。咱们必须兴建新的宫殿，立碑刻石记功，封贵族，赏功臣，功勋彪炳，远胜过前代各朝的帝王。做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吧！我俩携手并进，一定成功无疑。你看你，听信一个太监的话，做这些无聊的事情，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武后这一大顿教训，弄得高宗头晕眼花，心烦意乱，急想摆脱帝王的重任，懒得决断国家的大计，身心痛苦，急需休息。最后，他愁眉苦脸地说：

“我相信，没有我，你一个人也能治理天下的。”

“我相信我能够。不过我只是要帮助你。你看你病得这个样子。现在早点儿去睡吧，好好儿睡一睡。别胡思乱想了。”

高宗无可奈何，回头望了望，重获自由的心烟消云散了，像瘸子倚靠一根拐杖一样，有这么个强有力的靠背倒也不错。

武后凭着她手段敏捷，把一场大祸消灭于无形。设若她是一个平庸的女人，设若高宗是另一个男人，那情形可就大不同了。不过，这次高宗竟萌发废却她的念头，倒真使她吃惊。简直从来连做梦也没梦到过。武则天怎么会梦到受人消灭！她回到屋里，越想越气。真是受了侮辱，竟有人想要消灭她！这种事情，以后再不能有！

她自知大权在手，利刃在握。得给群臣一个教训，一劳永逸才行。杀一个大臣容易得很，下一道圣旨就行。她把许敬宗召进宫去，许敬宗想就妙计，说燕王忠身为太子之时，那个太监和上官仪曾经亲侍燕王忠。那么显然是燕王忠的乱党！于是指以附逆的罪名，把上官仪和太监王伏胜斩首于市，上官仪的家人充作奴隶。后来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进宫为婢女。再往后中宗在位时，上官婉儿扰乱朝廷，此是后话，本书结束时再表。

燕王忠谋反的冤狱用得过于广泛，且已过于陈旧无味。武后觉得这个办法已经失去效用。后来燕王忠这个无知的童子，本来就昼夜恐怖，生怕被刺客暗算，终于被控求巫问卜，求人解梦。其实所控倒与事实相符。这个可怜虫朝夕祈求平安，终于得到了平安。身为王子，不能当众处死，奉旨以三尺白绫，自缢而亡。死时才二十二岁。生身之父虽为一国之主，当然也无法相救。

第十六章　封禅大典

诗人上官仪之死，在高宗当政上正好划一段落。高宗要摆脱开武后的决心还不足二十四个时辰，与武后的交战便大败而退，并且后来对武后更恭顺、更依赖了。一场反抗于是告终，而且是最后的一次。此后，在朝议之时，武后便坐在紫纱之后，参与问答，文武官员耳朵听到的是女人洪亮的声音，不是男人的声音。这样便习以为常，成了定例。男子坐朝之时，女人也出面参与，自然悖于正礼，但是武后借口丈夫患病在身，她出面从旁帮助，并无不可。并且武后从良心上说，认为高宗也是需要她。事实上，谁都知道，武后喜爱政治生活，政治就是她的性命。沿袭日久，在私下谈话，在正式公文上，朝臣都称高宗与武后为“二圣”，不再单用皇帝陛下高宗了。

高宗要将武后废却，出乎武后的意料，一惊之余，武后明白高宗对她已经失去了恩情。高宗当然也够不上一个英俊多情的男人，自从武后的姐姐不明不白地死去之后，高宗就对武后有点儿异样。高宗是否怀疑是武后下的毒手呢？在高宗和武后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也许高宗对韩国夫人还没有忘情吧？

武后忽然一天想到换一下环境对她和高宗都有益处，可以忘记了那些不快的事故。他俩若往东都洛阳去一趟，这样她可以消散一下自己可怕的心思，逃避一下旧都里谋杀的气氛。不错，她又想起来，他俩常说，也曾几次计划过，去封禅。这样旅途遥远，正好新鲜一下，换换心情。封禅是万分隆重的大典，家庭的事故和争吵自然就淡忘了。

于是在高宗谋废武后的半月之后，正是次年的正月，高宗与武后出发往东都洛阳。这次圣驾出巡，高宗武后心情都不错。武后一向喜爱洛阳，并且愿意建洛阳为国都。隋朝的宫殿已经破旧了，太宗皇帝在世之时，在宫殿上没有大费钱财，在武后眼里，真是美中不足。不过，武后认为洛阳颇可供建都之用。于是就在此次出巡当中，武后下旨在洛阳建一座新宫，名叫乾元殿。长安已然有了两座宫，为什么不可以再盖上第三座呢？不管武后到什么地方，总愿留下碑铭石刻、宏伟的宫殿。这种习惯随着武后的年龄，竟每况愈甚。因为新的建筑，总是表示发展昌盛，表示荣耀权威。那就仿佛一个皇后说：“这里我要盖一座宫殿。”于是，看哪，一座宫殿就盖成了。周王苑迤西，有一座御花园，名叫上阳宫，里面古木参天，真是难得的嘉树，但是楼台简陋，彩漆剥落，房顶上野草丛生。武后于是下诏重修。竣工之后，武后得暇便与高宗幸临，休憩盘桓，近在咫尺，往返极便。武后真喜爱洛阳。

高宗极其佩服武后充沛的精力。现在，她又开始准备泰山之游了，日期定在十月。封禅是国家一年的大典。朝廷之上，忙得不堪，一年一度的百官政绩的察考，升品的遴选，每年要费几个月的工夫，今年也只得暂停办理。除去新殿的兴建之外，四月又在邙山下校阅三军。武后忙个不停，拉着高宗那个可怜虫这里去那里去。

武后身材高大，高宗瘦小枯干。在五月，许敬宗和司空李勣奉旨筹备封禅大典。高宗知道武后喜爱夸耀，喜爱热闹，喜爱辉煌的游行，喜爱隆重的仪礼，而这些在封禅的大典里则无不具备，可是高宗自己却怕这次迢迢长途至为劳人的旅行，要离家六个月，在这漫漫悠长的半年当中，他再享受不到公退闲居的宁静，因为在这封禅的大典里，全朝的文武都要随驾前往。若按他本心，他宁愿安居在家，和美丽快乐的小侄女魏国夫人共同消磨恬静的黄昏时光呢。

到底“封禅”是怎么回事呢？封禅是一个帝王最为浮夸的举动。其庄严炫耀之盛，其宗教含义之深，远出其他典礼之上，仪式隆重，耗费甚巨，但为帝王对神明最虔诚之举，历代明主贤君多遵行此种典礼。其中具有神秘之义，圣灵之旨，借此使凡世之君王与宇宙之神祇，得以相接，得以相通。更进一步说，皇帝的封禅，也可以表示皇帝盛德之隆，配得上尊崇上天之神。在祭典中，皇帝以四海清平，万民安乐，敬告上苍，并对上苍嘉佑，恭致谢忱。武后曾记得少女之时，随侍太宗皇帝，亲见封禅盛典。当年就极其喜爱，并非喜爱典礼之隆重，而是喜爱帝王之尊荣显贵，典礼之堂皇美观。

事实上呢，封禅之行是朝廷皇族和百官一个长而缓慢的行进行列，行经村镇、城市和原野，朝廷行政之常轨为之紊乱，沿途地方为之糜烂。实在无异于整个朝廷跋涉长征，千千万万的人马车辆和王公贵人的侍卫。沿途道路桥梁，必须事先修整坚固，使能负荷车辆的重载。一路停宿的地方，地方官必须给王公、武将和他们的眷属、随员，准备饮食居室，把地方官弄得手忙脚乱，昼夜难安。得罪了王公贵人的小吏，更该大祸临头了。

封禅与祭天地不同，因为封禅的性质极其隆重，并不是每一个皇帝可以举行的。非值国家太平，物阜民丰，或开国鼎盛之祥，或拓疆克敌之庆，皇帝没有理由举行封禅这种大典。此种大典不宜轻易举行，无须明言，妇孺也都知道。当年太宗之父高祖陛下，以大唐开国之君（当然唐朝开国大都仰赖太宗的汗马功劳），虽经诸臣之请，仍自愧德薄功微，不敢僭越。在太宗贞观五年和贞观六年，群臣以华夏一统、四海升平、威被异域、番夷臣服，曾先后两度请太宗封禅，太宗不肯。

太宗与武后对封禅看法，截然不同，颇值一提。当时太宗回答诸臣之请说：“照我个人看来，如果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虽不封禅，也不失为一个有道明君。设若天下混乱，百姓遭受战祸之苦，贫困无以为生，虽然举行封禅大典，也不足以粉饰太平。晋武帝统一中国后，自己心满意足，趾高气扬，曾举行封禅大典，但在人心目之中，他仍是一个无道昏君。汉文帝不肯行封禅之礼，也不失为贤明之主。《礼记》上曾经说过，扫净庭院，即可祷告，此心虔诚，何须供坛？我何必登高山祷告，封数尺之土呢？”

太宗的话的确寓有至理，这种话魏征也曾说过。太宗和魏征曾经讨论过封禅之事。有一次，魏征违反太宗皇帝的意见，太宗颇为不悦。魏征说：“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太宗茫然不解，问魏征说：“忠良有何不同？”魏征回答说，“后稷、皋陶，全系良臣；龙逢、比干，都是忠臣。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传业，流祚无疆。忠臣则身受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只取空名。不同即在于此。”太宗称善。

太宗又问魏征：“你为何谏阻我封禅之礼呢？是不是我德薄功微呢？”

魏征回答说：“封禅，禅梁父，吾君有何不可。只是百姓无辜，遭此蹂躏，有道明君，于心何忍？试看今日国内情况，今年虽幸值一年丰收，但是洪水为灾，自洛水至鲁东，良田千里，全遭水没，村庄房舍，尽付洪流，百姓流离失所，啼饥号寒。固然我朝消灭群雄，天下重见太平，但是百姓十余年来，在隋朝虐政之下，饱遭涂炭，元气损耗殆尽。正如人患肺痨之疾，刚在休养之后，渐就痊愈，岂可使他身负数斗之粮，行百里之路？陛下正如一良医，虽已使百姓休养数年，但仍嫌不足。封禅一行，将有人马千万，络绎于道途。一路之上，试想百姓当纳若干钱粮，出多少劳役？即使免赋一年，也不足偿此损失。”

太宗说：“你的劝阻不错，正足以显示上天的恩德。你的才德功劳，使我得以成个有道之君。我的成就也当归功于上苍。我想为感谢上苍之恩，倒无须乎千里迢迢，远至泰山。河南嵩山较为近便，莫如往嵩山一行。你看如何？”

五年之后，太宗终于依从臣下之请，举行封禅大典，那正是贞观十一年。在贞观十五年，因平定突厥，下臣再度请行封禅之礼，六月有彗星出现，太宗遂取消封禅之行。因上天之嘉许与非难，都可在天象上看出来。只要人间有残忍不义，人与万物不能顺其性而生，于是阴阳失调，必有洪水为灾，祸难出现。太宗皇帝下诏取消封禅之行，原因即在于此。太宗下诏称：“寡人宿夜起居，唯上苍是惧。今彗星出现于西方，斯乃上苍示警，寡人不德，未尽爱民之旨，万方黎庶，不克安享太平之福。夫封禅一事，乃旷古盛典，不宜常行。况今百姓贫困，元气未苏，封禅之行，纵极俭约，亦必费民之时，劳民之力。既非以取悦于上苍，亦无以有获于民心。是以特下诏书，前议封禅之典，当即停止举行。”

武后比起太宗皇帝来，则颇为自信，对百姓，则不甚顾虑。在高宗乾封元年正月，发现日食，武后依然欢乐如常，不以为意。本文在此所以不惜笔墨，追述太宗皇帝对封禅之看法，正要表示太宗宗教情感之虔诚，此种虔诚之情感，才是真纯无上之宗教情感。后文描述武后在佛教上之奇行怪举，正是宗教上最低劣之行为。太宗、武后之间，有若干点可以比照，举来也甚为方便。太宗为男，武后为女，二人都竭力开创一个朝代。太宗雄才大略，众望所归；武后在才略方面，堪与太宗比肩。唯太宗之伟大具有道德之崇高价值；若以伟大二字之常义论，武后实不足以当伟大二字之义，可是她的罪恶却非常伟大，不比寻常。

第十七章　弱不敌强，古今一理

召集百官的诏书已经颁发。除去镇守军事要地的官员、王公、大臣，即将会于洛阳，一齐参加封禅的盛典。日子一到，大街之上，人声嘈杂，郊区兵马云集，俨若大军营垒。因为除去朝廷的官员之外，还有各处王公，以及突厥、波斯、印度、克什米尔、印度北部、西藏北部、日本、高丽、新罗、百济等国的官方代表，各部落的酋长。每个王爷的随员都自成一队，有自己的旗、伞、执事、侍卫、仆从——犹如一个五光十色的骑兵队。历史上的记载说，这个盛典的行列长三十里，车、马、骆驼、帐篷等，挤得大路拥塞不通。夜间只见围绕着原野、村庄，都是一排排圆顶的帐篷。总之，陕西、河南、山东三省的泥土都踩得滚翻过来。

大队人马晓行夜宿，长途漫漫，风尘仆仆。十一月，大队驻在原武；十二月进入山东，驻在济州；歇息十日之后，前往泰山。

封禅的盛典定于新年元旦举行。典礼有关的各官员，在十天以前齐集于山上，各就本位。正月初一，先在山麓祭天；初二，经皇帝遴选的一些官员随从皇帝登山，以名衔封此神圣的山岳；初三，回到平原祭地。天子与参与典礼的官员，必须在几天之前，斋戒沐浴，戒绝房事。

照往常一样，仪礼的各方面都细心准备妥帖，并经博学名儒检查过。不过有一个新的情形，颇招人们的讥评——就是武后的地位问题。武后把封禅的仪式单看了一遍，看见献祭礼中没有把她列入，这当然是依照历来的仪式，她心里非常难过。于是给高宗写了一个奏折，措辞非常得体，力陈此种大典无皇后参与，实属大错，理当予以矫正。她说自己必须参与盛典。否则根本不去。文体堂皇矞丽，兹录于下：

登山拜祭之礼，由来已久，于古有征。惟揆其祭仪，尚未臻于尽善。

伏维祭地之义，所以祭先代之皇后，而以男子大臣行其礼，臣妾愚见，实先代之虑而未周也。

尊崇天地之理，实源于男女之别；如以经典为归，当严内外之守。

祭地之坛其形方，献纳之职宜为女。

男子在前，则先后之灵却步，神不宠临，则圣祭之义何托？臣妾荣居后位，进膳祭以侍先人，愚衷拳拳，调美味于鼎鼎。

孝养之心，无忘于方寸，敬祖之诚，当于见祭典。

呜呼！不克承欢笑与生时，何敢忽祭祀于亡后？

是以居常夜不成寐，五内难安，望天默祷，先灵见宥。

伏望封禅之礼中，允妾率领宫妃，参与献祭，以敬以诚，克尽妇道。

庶乎臣妾孝行，树楷模于来兹，灯烛微火，增光辉于日月。

祭礼向来是庄严神圣的事，载在经典，精确详明。如今武后翻陈出新，要参与封禅的盛典，高宗终于接受了。因为武后不参加，祭典必得取消。天下之事，无不有其原因。弱不敌强，古今一理。

第十八章　大典之后的阴影

在祭天之前，高宗在特辟的行宫里斋戒沐浴，行宫里的灯火彻夜通明。祭坛的三面建有三个高台，四周立有皇帝的黄色旗帜，祭坛是特为皇帝祭天建筑的。祭坛圆形，漆成蓝色，圆是象征天形，蓝是象征天色。祭坛之下，在外面的高台上，另设围墙，供宫乐班演奏。磬与钟在此古礼中特别重要，置于后面，鼓与其他乐器陈列之顺序，与祭祖时相同，祭坛顶上是雕刻在玉石上的祭文，还有三个玉石雕刻的神牌，一尺二寸长，一寸两分宽，上面刻着神名，字上贴有金叶。一个牌位上雕刻着“昊天上帝”，这个牌位在典礼完毕后，就封在祭坛里。另两个牌位上一个写着高宗的父亲太宗的名字，一个写着高宗的祖父高祖的名字，将来典礼完毕之后，这两个牌位便放在金柜里，带回太庙陈列。这三个牌位现在都陈列在石桌上，石桌四尺高，五尺宽，铺着绣有花样的锦缎。奠酒之后，封禅之礼开始。祭文装在玉柜里，用金泥封上，上面盖上皇帝的玉玺，再用金绳缠绕五次。然后放在石桌上一个方槽里，槽是早就刻好的。然后用五色土盖上全坛，于是这个祭坛就成了一个高丘，永志这个神圣的封禅之地。

这三个典礼分别在三天内连续举行，仪式大致相似。祭天在晨光曦微之时举行。休息一下之后，皇帝由参与祭典的官员陪同到山顶，就在山顶过夜。上山也不过两三个时辰，路是用宽大的石板铺成的。这条石板路就是当年孔夫子走过的，千百年来，帝王、诗人、寻常的旅客，都是从这条大石板路走到那大名鼎鼎的山巅上去的。第二天，典礼在山顶举行，参与祭典的人员，都在当天回到山下的住处。

第三天，祭地在社首山举行，社首山离泰山不过一里多远。享祭的神灵为皇帝的母亲与祖母。与祭天不同之处是坛为方形，漆以黄色，方所以象征地之形，黄所以象征地之色。不用“雷鼓”，用低沉的铜鼓。

献祭共有三次，照例皇帝首献，武后亚献。太宗的越国太妃燕氏终献。燕氏参与献祭，这样好符合武后坚持女人参与祭典的意思。

祭礼举行当中，每一个仪式都有宫中的歌唱班唱歌，由钟磬、乐队伴奏。十二个钟摆列如圆环，象征黄道带十二宫。典礼进行之时，钟磬之演奏极为重要。不过由于龟兹的管弦乐器的输入，中国的乐队的乐器日形丰富。龟兹的乐器计有五弦琵琶、筝，都是低音的，筚篥（吐蕃的小短笛）所发的声音非常尖锐。据说在战场之上，中国的战马都闻声震惊的。此外有箫、管，以及各式各样陶烧的管子和鼓。

祭典开始之时，首为一阵钟磬合奏。祭坛之下点起火来。青烟上升霄汉，迎接诸神。歌唱班齐唱祷歌，于是乐队奏乐，天子驾临。天子身穿龙袍，头戴皇冠，皇冠上垂有璎珞十二个，皇帝在歌声中缓缓走上台阶。在祭坛之前独祭，饮酒，倾倒奠酒，诵祷文，每行一礼，必有特定之歌乐相伴。皇帝下坛之时，仍演“青山舞”，轻移缓步，备极优美。舞者一百六十四人，身穿宽袖绸袍，裤腿束带，脚着黑皮靴，头上戴黑色假发。

现在皇后那漆成天蓝与金黄的凤辇到了。在典礼中间停顿之时，歌唱班停止文曲，改唱武曲。在战争之舞里，舞者身披银铠，手执长枪，排列成队，进入祭台。文舞与战舞，皆象征帝王之两面，一以获致太平，一以夸耀武功。

皇后头戴凤冠，有珍珠十二串自冠上垂在前面，身穿缎袍，上面绣有凤凰，由侍女搀扶着，走上台阶。皇后的左右两侧，侍女用双竿抬有丝绸宽帐，遮蔽着皇后。宽帐上绣得灿烂夺目。此种富丽鲜艳的刺绣，颇为当时大儒所不满，以为有悖封禅大典庄严端肃之义。封禅为宗教大典，并非社交集会。

在历史上，女人参与如此庄严神圣的典礼，这还是第一次。不过这个女人是武则天，当然，她应当为后来皇帝树立楷模。至于后来，她决定废去唐朝的宗庙，断绝唐室祖先的血食，那当另行别论。现在却是跪在翁姑的牌位之前，奉献祭品。在仪式中，低音的钟鼓，各以不同的时间，分别伴随着不同的步调。武后内中心满意足，外面容光焕发，徐徐走下台去，侍女捧着牌位，舞者枪光闪烁，与武后的步伐相伴而舞。在这种至高无上的顷刻之间，武后执行了她十五年前侍奉太宗皇帝之时，亲眼看见太宗皇帝执行的职务。不过使武后醉心的，是封禅典礼的壮观华严，至于宗教的虔诚要义，她不懂，她也毫不措意。

三献之后，典礼完成。随后几天都举行宴会，游艺欢乐。正月初四日，皇帝皇后在宫廷接受百官与诸夷使节的朝贺。初五日，皇帝颁发诏书。高宗年号改为乾封，大赦天下，高官受爵，小吏加俸，封禅之行所经各地及泰山地区百姓，豁免田赋。以酒肉与百姓，以志七日之庆。最后一天终日欢宴，由皇帝在祭台之上赐宴，有音乐演奏，有色彩浓艳的民间舞蹈，诸番夷使节有自请献舞者。在诸娱乐项目中，有一通俗的短喜剧，叫《大摇娘》，演一个妻子惧怕丑陋可怕的丈夫。她每向丈夫身边走近一步，即摇摆而舞，表示恐惧之态，每走一步一舞，观众即参加高呼：“摇呀，小娘子！”观众欢呼，乐不可支。

太宗当年创的“破阵舞”，经过很多改进，由一百二十八人参加。舞者身披银铠，手持长枪阔斧，前面一军官，身披金黄色铠甲，手扶大纛。全部一百二十八人，分为八队，舞蹈之时，八队时合时散，用武器相举，表示太宗击败敌人之意。表演极其逼真，真是一片战场景象。观者动容，高宗竟落下泪来。

在四月里，高宗武后返回洛阳，沿路曾至曲阜孔庙祭礼，并至老君庙祭老君，到其他庙去布施，到各名胜游览。前后共离京都六个月。

此次封禅之行，一切应当是很如意了，可是在武后眼里，并不如是。因为一路之上，高宗太喜爱魏国夫人。这时魏国夫人已经出落成一个玉立亭亭美貌多姿的女郎了。在祭典以前斋戒的时候，这件事情让武后心里固然没有一刻安静，在祭坛之前献祭的时候，武后也不能将虔诚敬畏的心思凝集专注。

第十九章　又是一桩疑案

从泰山祭祀还都之后，高宗的新宠魏国夫人突然中毒而死，症状如当年她母亲韩国夫人死时一样。这又是一个悬而不决的疑案。韩国夫人的堂兄惟良与怀运被控谋杀，我不必为他们辩护。他俩是武家族人。后人准会知道这两个青年人被控谋杀魏国夫人，被判死刑，其实二人是清白无辜的。魏国夫人是我的姑母，也许就是先父的亲妹妹，我曾经费了不少事，搜集资料，调查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被毒杀的真情。母女二人死时症状相同，若说是偶合，未免也太巧。她俩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高宗都愿和她们在一起。

情形是这样。当年武后初得大权之后，把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元庆、元爽借故贬谪在外，二人终于死于异乡。这样，武后的母亲杨氏算报了两个后子傲慢无礼之仇。大概就在这时候，武后的堂兄弟惟良和怀运也被谪往外县，降职为县令，一个是被贬谪到山东，这样足以表示武后对自己的族人，也是大公无私的。这次封禅大典，他俩也去参加，事毕随着魏国夫人同返京都。魏国夫人倚恃皇帝的宠爱，也许对姨母武后唐突无礼过。武后心中怀恨，表面故意做出很喜爱她的样子。并且，魏国夫人和武后的堂兄弟在一起不断畅谈当年的事情。魏国夫人对母亲之死，对元庆元爽的命运，知道得太多了。武后发现了这种情形。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知道得太多，武后的两个堂兄弟也知道了。只有这个是魏国夫人遭害的原因，这两位堂兄弟绝没有谋害自己甥女的动机。

一天，惟良、怀运进宫赴宴。因为武后示意，二人就由外面带去了一些珍肴美味，那一餐高宗也是要去的。大家正等着尝点儿新鲜口味，一个婢女递给魏国夫人先尝了一点儿，她就突然感觉剧痛，脸变得煞白，五内犹如火烧，于是不得不离开餐厅，回到床上躺下。一席欢宴于是作罢，自然也没有别人中毒。

高宗来了，一听出了事，吓得不得了。他看见魏国夫人痛得抽搐不已。显然是精神体力一会儿不如一会儿，他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疼爱的关切，他掩饰不了自己的难过。不由得想起来她母亲韩国夫人死的情形，厨房里虽然监督极严，母女死的情形竟完全相似。

那天夜里，绮年玉貌的魏国夫人死了。那么美貌的女郎，那么年轻就死了！高宗的心真是伤碎了。那么大胆妄为，那么毒狠嫉妒，那么不体谅他！魏国夫人是他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欢乐。上泰山祭天祭地祭祖先，用以使自己的心灵圣洁仁爱，而武后的狠恶的心肝，却和虎狼的心肝一样，完全没有受一丝一毫的感动。武后已经不年轻了，正是女人生理变化的年纪。虽然这并无害于她的精力，可是寂寞凄凉染患风湿骨节酸疼的高宗皇帝，势必与这种如狼似虎的妇人同床。如此前途，确是惨淡阴森。

当时惟良、怀运兄弟二人也吓坏了。武后泪流满面，一边哭一面喊：“可怜的甥女呀！你妈是我的亲姐姐，她留下的这一点儿骨肉我也保不住呀……”她又大怒喊说，“这些个凶手哇……他们原是打算谋害陛下的，我知道，她赶巧先吃了。我这可怜的甥女呀！”

事情表面似乎很有道理。

可是如果仔细调查一下，自外面带来美味食品与端到桌子上中间的时间有多久，再仔细调查一下中间经手的是谁，未尝不能发现一些线索。可是这个案子乍一看来，谁是凶手似乎非常明白，并且武后就是证人。比较不易解释的倒是为什么别人不中毒，武后和武氏兄弟二人也没有中毒。可以这样说，那美味食品里只有一块含有致命的毒药，重点并不是谁把那一整包食物拿进宫去的，而是谁把那块有毒的食物送给魏国夫人。武氏兄弟二人怎么会知道一定把那块有毒的递给魏国夫人吃呢？不过，我们现在只是要确定罪责属谁而已——这种企图当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当时武氏兄弟二人立即处了死刑。也许有人会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以后武氏极力保护，极力提升她的侄儿们呢？其实武后如果要毒杀她的亲儿子，她也毫不迟疑。她就厌恶别人对她不服从，不管是姓李的，或是姓武的，她厌恶的就要消灭。毫无疑问，武后就是谋害她甥女的凶手。

这三个武后不喜爱的人，这三个对武后的阴险毒辣会多嘴多舌的人，在武后的妙计之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处置了。

我特别来提这件案子，就是为让读者更容易了解以后发生的事情，并且因为皇族中无数人被谋杀，谋杀的方法渐渐形成定型。第一，凡是对武后有妨碍的都要害死。第二，近亲中的女人暗中在宫里对付：或用毒药害死，如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或用苦刑，如王皇后和萧淑妃；用饥饿，如泽王上金之妻；或死得毫无伤痕，如王子旦的前两个妻子，案情在第二十一章及第三十八章中再表。第三，王爷与大官贵臣皆诬以叛国之罪，定罪的方法也并不甚温和，用受贿的法官审问，用酷刑榨取供词，总算依法治罪，或渐行加重，或分期放逐，如褚遂良和燕王忠；或公然处死，如诗人上官仪。再以后整肃异己的方法，都不外以上各种。依照武后心里所谓合法的意义说，她杀人无不于法有据。第四，武后颇能坚忍。有很多人的寿数在她心里早已决定，但经初步流放之后，她再一个一个收拾，为时竟历数年之久。武后在这方面有极高明的方法，能够选定时机，分治那些牺牲的人物。在她头脑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地方放着一个谋杀表，经过仔细的安排，被杀的人有固定的顺序和彼此相互的关系，一个人的处死必然牵涉到另一个人的获罪。

武后，是我所知道的最冷静的一个人。由她对长孙无忌的耐性和叫魏国夫人是她的小心肝，就足可以证明。这是她最可怕的一方面，也说明了她成功的原因。她就如同一个杰出的剑客，决不肯虚耗自己的精力。而是要闪躲，细心战斗，没有机会，决不使出毒手。她会一等数年。然后用一个运用灵活的细作网，那是一个无远弗届的细作网，到文明的人类所知的大地的边缘，大地的角落，搜索出她的牺牲品，在那个人的睡梦之中，用一把利斧把他的头劈个粉碎（见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的审判与整肃）。而她在家里，在京都的中心，大权独揽，安享荣华富贵，把谋杀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一个细作首领一经用完，就把他处死，再用另一个人。并不是犯罪的人都处死，而是“处死的人都犯罪”。这样，就把谋杀变得合理合法了。总而言之，武后是细作制度的创始人，是用神经疲劳方法逼取供词的鼻祖。关于此种情形，以后再表（见第二十九章）。先父章怀太子贤也是为阴谋所陷，被迫自杀的。因为案情与韩国夫人有关，在本书以后再详述经过。

第二十章　帝王之才

武后现在正编另一部书：《列女传》。武后志向远大。她在被迫之下做的那些区区不足道的谋杀，算不了什么，她志不在此。她真正关怀的，唯一觉得有兴味的是大唐帝国。她的生性是统治，是征服，是扫平敌人，是攫夺大权，是在向一个朝臣只要以目示意，就让一个人刀起头落——这才是她觉得兴致勃勃的事。

公平而论，武后的确是最精明强干的政客，胜过那些学识渊博的儒臣，胜过历代雄心大志的皇后。她的后半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暴虐的君王，是个淫荡的女人。我常听见武后拿她自己和汉朝的吕后相比，吕后的情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其势雄伟，房中术见长而已。武后与那个疯和尚的偷情，也可与吕后的与人私通先后媲美。不过汉朝的吕后是个一字不识的村妇，聪明智慧与丈夫刘邦不相上下，是一个精力强盛的妇人，因为地位显贵，才弄得丑事流传。她并不具生而犯罪的天性，也不是生而有谋杀之癖。而武后则根本就有那种原始的掠夺本性，再加以残忍聪慧，这却是吕后所无。而且武后虽非学者，究竟曾读圣贤之书。她像一般政客一样，对自己一知半解的历史文化，也略有敬意。她可以随时引经据典，藻饰自己的言谈。以读书之头脑，而役于原始掠夺之本性，自然比起愚蠢村妇之阴险狡诈，更为危险。

武后的期望堂皇而远大。此外，只有与雄健的男人或俊美的少年调情放荡才是她的消遣，她借此寻求轻松愉快。她要行远大之举，成非常之功，为空前之事，但是都达到疯狂的程度，此种情形容后再表。总之，她醉心于权力，醉心于统治，以杀人为快，以施恩为荣。关于她后半生的统治，究竟为功为过，人们将争辩不已，人们意见之所以不同，大半系于观点之歧义。当时贪污横行，司法败坏，官制摧毁无余，当时学者王公之子竟不入太学读书，向官方检举邻人和朋友，便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武后的政治把戏，争夺权力的把戏，的确玩得很高妙。万事万物似乎都协力相助，使她一帆风顺，得以威夺人主。高宗软弱多病，已如尸居余气，真是武后的福气。高宗一向就不是康强雄壮的人，如今是百病丛生，常常头痛头晕，心神不宁。不愿意见人，几乎全无自信，有时闹一阵子脾气，有时又固执刚愎。虽然有心尽力于朝政，总觉得一个安静的时候倒还舒服。在他的中年，他就觉得寂寞凄凉。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可是以武则天为妻，而没有中途离异，别的男人还做不到。现在高宗性情恬淡，与人无害，精神在被人辖制之下，在天天吹毛求疵的妻子折磨之下，个性已经渐渐消失。他变得虽然和蔼仁厚，不过是愚痴的仁厚罢了。在咸亨四年，高宗病势越发不好，武后与高宗常常接连数月，住在东都洛阳。在这期间，太子弘奉旨摄理朝政。遇有重要政务，才向洛阳请示“二圣”，其实只是向武后请示，高宗皇帝是卧病在床的。

在国外呢？正与邻国交战，战事很顺利，就是因为太宗皇帝留下了纪律严明的大军，能征善战的武将。边塞伸延至高丽、内蒙古、突厥以西。离大唐辽远的国家，平定只是暂时的，反叛时起，这也是意料中的情形。东突厥联盟已告瓦解，西突厥已起而代之。在乾封二年，英国公李在高丽大获全胜，约有三万高丽人又重迁入中国内地。在咸亨四年腊月，突厥王到长安进贡请和。次年腊月，波斯王为回教徒所迫，来长安避难。

大唐的长安有各国男女不同的服装，各种不同的鲜丽的颜色——有天竺的僧人，有日本的留学生，有波斯拜火教的教徒，摩尼教的教徒，景教基督徒，叙利亚犹太人。太宗皇帝对各国的商人教徒一向宽大，所以很多外国商人教徒都来到长安居住，各教徒得自建教堂，自由崇拜。在这些年里，高僧唐玄奘，在阿富汗和印度居留了十七年之后，已经回到长安，带回了六百五十七部佛经，现正在高宗特别赐建的长安近郊的玉华宫里，从事伟大的翻译工作。

而武后呢？她正在铺张夸耀她的权威。咸亨四年过了，她又把高宗的年号改为上元。对普通的称呼“皇后”，觉得太平淡，决定令臣下以“天后”称呼她，自然就叫高宗为“天皇”，在中国历史上只有高宗号称“天皇”，表面上是为唐高祖与唐太宗增加新头衔，自己与高宗自然也随之改变了称呼。这个新头衔就表示武后和高宗都成了半神。臣下自然都在奏折公文里用了这个新头衔。

简洁说吧，在武后初为皇后的十年，高宗是日日临朝，武后临朝只是偶然。在中间十年，从上官仪之死，就是从麟德元年到咸亨四年，高宗与武后是照例同时临朝，号称“二圣”。在后十年，从上元元年，武后是日日临朝，高宗临朝成为偶然，这是“天后”时期。

武后改高宗帝号为上元，曾大肆铺张夸耀了一番。她打算开始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她敕令百官新制朝服，令百官齐着新朝服，特别举行集会。为了表示皇恩浩荡，下诏恢复无忌的官爵，尸体自南方运回，紧邻太宗的陵寝埋葬。

新时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开始。武后的帝王之才，以及高妙的政治手腕，在以“臣妾”的名义上高宗皇帝的一个奏折里，充分地显露出来。她曾使这封奏折公布于天下。里面有十二项伟大浮夸的政治改革计划，无不合于仁政之旨，并可收笼络民心之效。和政府一切的官样文章一样，十二项都非常动听：（一）促进农桑，减轻徭役；（二）豁免西北各省田赋；（三）发扬道德以致太平；（四）杜绝浪费；（五）减轻兵役；（六）言者无罪；（七）罢黜奸佞之臣。以上七项当然都是官样文章，而（三）、（四）、（六）、（七）四项望之于武则天，更不啻与虎谋皮。下面更特别，更是独出心裁的五项：（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须攻研老子道德五千言（老子姓李名耳，与唐室同姓）；（九）父亲虽在，为人子者为母居丧仍应三年（如此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隐官员，仍保留其品衔爵禄；（十一）京师官员自八品以上当厚给其俸禄；（十二）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应予考察，着即依功绩升迁。武后奏折公布后，文武百官，人人怀德，个个感戴。至于此种改革难以实行，自然另有原因，并非倡言改革所陈未详之过。许而不与，言行不一，迂阔之人才感到不安。由武后的十二项政治改革上，可以看出她的政治天才。她演的这场政治把戏，真是处处逼真，十分煞有介事。

武后觉得在文化方面还无所表现，于是决定或用自己名字撰修，或径用自己名字著作，内容则多少与“提倡道德以致太平”相关（上述第三项）。所以除去《列女传》之外，又写作数种。下列各书都是以她的名义著作的：《内轨要略》十卷，大概是以前文字的修正本，计十卷；《百僚新诫》五卷；《臣范》两卷；另编纂《乐书要录》十卷。她之念念不能忘怀者似乎是恢复并进而发扬世人的道德良心，并提高国人的精神理想。

可是，人们相互间的关系，尤其是家庭间的关系，是更为复杂，比“促进农桑”，比“发扬道德以致太平”，比写教训文章使人居仁由义等诏书更复杂。在改元上元四个月以后，蒋王恽被诬阴谋不轨，赐死。因武后不喜蒋王恽，就使亲信小人弹劾他。固然蒋王恽（高宗之弟）为人浮华铺张，若说是阴谋不轨，确是诬陷。高宗发觉蒋王恽遭受诬陷，另派人再审时，已经太晚了。高宗不久又遭遇家庭骨肉的悲剧。过去家中没有毒毙的事几乎已经十年了。真是谈何容易！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的孩子并非个个有福

高宗皇帝始终有些纠缠不清的烦恼。在上元二年，皇室又遭遇危机，高宗的痛苦更不堪言。从现在起，政治上的把戏就是皇子继承大位的问题了。高宗皇帝共有八子，但都是武后脚上踢来踢去的玩具。因为高宗皇帝显然是活不长了，选择一个年岁轻性情柔顺的皇子继承大统，对武后的独揽大权，极其重要。不幸的是，皇子弘及先父贤都不是性格柔顺，都已成年，都各有见解。先是武后自感业寺回宫以前，高宗已有四子：燕王忠，原悼王孝，泽王上金，许王素节。燕王忠已受迫害而死。原悼王孝二十岁时因病逝世。武后把另外两个皇子打发在外，恶意排斥，严禁再入皇宫，即使在封禅时也不让他俩参加。许王素节乃萧淑妃所生，年最幼，人亦最好。乾封初年，高宗诏素节入朝，武后诬称素节有病在身，不能入朝，其实素节并非生病。大约即在此时，武后削去素节的王爵，停了他的年俸，贬谪在江西一个小县，离京都约七百里，禁锢终身。素节遭受贬谪和惩处的原因是这样：素节已经十年没有见父亲，渴望回朝一行。封禅大典未得参与之后，著《忠孝论》一文，文字悲伤戚恻，打算借此感动父皇的心。当时大臣张柬之，为人良善，把《忠孝论》暗中转呈高宗。事被武后发觉，以为素节“怨言诽谤”，使人弹劾素节，诬控他受人贿赂，于是予以降级贬谪。上金、素节两皇子遭受迫害的大悲剧，尚须待数年之后。武后的复仇进行缓慢，但是万无一失。

武后的亲子命运应当好些，却也不然。武后的四子是太子弘，先父贤，三子显，后继武后为中宗，四子旦，继位中宗为睿宗。

太子弘为人类似学者，富有理想，不切实际，像武后一样，感情敏锐。老臣们常谈论太子弘童年时的一件逸事。当时他读《春秋左氏传》，读到楚世子商臣弑其君，他大为吃惊，要求改读他书。率更令郭瑜详细讲解说，孔子作《春秋》，善恶必书，为的是褒扬善行，劝人效法，贬斥恶行，予人警。太子弘仍然固执，他说：“纵然如此，这种事我总是不乐意听，换一本书读吧。”

自从弘幼年起，就受特别的培养教育，以备将来立为太子，请国内名儒硕彦为师，教育之中包括坐朝临政，以娴习朝廷上的例行公务。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岁，被赋予的职责也越来越多。在咸亨一年至二年，高宗卧病在洛阳，令他留在长安，在遴选的大臣辅佐之下，监理国政。当时弘已经娶妇。岳父裴居道为一代大儒，自不必说，弘自己左右也有不少名儒。太子弘和他年轻的妻子的前途，从各方面看，都是光辉灿烂。他酷爱文学历史，在博学的朋友协助之下，他从文学与经典里撷英采华，编成一部书，名叫《瑶山玉彩》，内凡文五百篇，书奏与高宗，高宗赐锦三万段。高宗极其宠爱他，一次向侍臣说：“弘真是彬彬君子，仁孝有德，宾礼大臣，未尝有过。”

太子弘研求治国之道的时候，祖父太宗的令德如仁厚爱民等特性，早就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当时士卒生活很苦，他心里非常难过。他为太子之时最大的善政，就是奏请高宗废除将逃兵的妻子没官为奴的条例。当然，这条严酷的法条应用，也可以说明太宗军纪严明的一个原因。无论如何，在他上高宗皇帝的一个奏折里，他是知道很多士兵并非逃兵，却遭受妻子没官为奴的待遇。因为有些不得已的原因，使一些士兵无法在战场上立功。比如说，有些士兵想努力游过一条河，但是终于被水淹死；有的因为患有疾病，未能及时担负勤务。总之，一场战役之后，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并且有的是被敌人俘虏去的。依军法士卒死于战场的受抚恤，失踪的士兵家属则受惩罚。于是很多情形不明的士卒家属，也与逃亡的士卒的家属同样没官为奴。太子弘引证《左传》说，“与杀不辜，宁失不经”。意思是说宁可放宽法律，不可杀无罪的人。他请求将有关失踪士兵的条文详予解释，把不同的条文要区别清楚。因此，由于太子弘的仁爱，很多士兵的妻子得以免除耻辱、劳苦和奴役，甚至进一步把奴役予以期限的规定，并可以赎回。

在咸亨三年到四年的冬天，于前年夏季大旱之后，接着冬季大饥，西北各省最苦，人民不断死于饥馑。太子弘看见兵卒的粮食里有榆皮和草子儿，他立刻吩咐人把自己仓库里的米分发给兵卒。他又奏请皇上把同州沙苑的闲地给贫民耕种。

他这种性格与母后武氏的性格相冲突，乃是必然的事。维持纲纪，施行仁政，他知道；卑劣下贱，细小谄媚，以及刻薄寡恩，他却嫉恨若仇。后来他到洛阳时，发现萧淑妃的两女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因为母亲的缘故，一向幽禁在后官，无人照顾，早已被人遗忘。年纪已经将近四十，没人为主婚嫁，真是皇家丑闻。他去向母后武氏说情。他说：“依照圣人的教训，女大当嫁。为什么两位姐姐不出嫁呢？把她俩嫁出去也没什么妨害呀。请母后费心把姐姐嫁出去吧。”

武后没法拒绝这种正当的请求。但是她心里本来就嫌对这两个后女儿过于宽大呢！萧妃的族人在奉命改萧姓为“枭”之后，已然流放在外，却容她的两个孩子住在宫里。这次自己的过错被儿子指出来，自然衔恨在心。她回答说是忘记了，就要把她俩嫁出去。可是她竟把两个公主嫁给了殿上的卫士。这当然不妥当，因为两位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可是武后觉得自己是条龙，别人竟敢倒着抚摸了她的鳞。她不愿自己的行为受儿子批评。

可是，一个月以后，那是咸亨三年四月，皇宫里发生情形更严重的谋杀案，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被谋杀了。太子弘大怒，他的妻子裴氏也很难过。裴氏生于书香门第，可谓贤德之妇，雅静端庄，规矩有礼。不过，做武后的儿媳妇绝非易事。武后不喜爱她，她也知道。武后还另有一个儿媳妇，是周王显之妃赵氏，更为武后所痛恨。这个儿媳的母亲就是太宗之女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出嫁后，新近常到宫里去，不幸常和高宗在一起，并且似乎与高宗相处很好。武后决不肯冒险。她把长乐公主和她的丈夫派遣到外省去为官，禁止再入宫廷。长乐公主个人的事情当然与女儿无关，可是赵妃却被监禁到一所房子里。饮食据说是要送进去的；究竟送了没有，没有人知道。过了几天，打开门一看，她已经饿死。

太子弘怒不可遏。他容不了这种阴谋诡计，这种施与无辜者的残忍。为什么他们要破门而入呢？可以说因为门锁了。为什么他们会想到赵妃死在里面了呢？因为他们看不见房上烟囱里冒出烟来，并且他们要往房里送生肉和蔬菜。为什么不把做好的饭菜送进去呢？为什么要教一个王妃自己炊爨，像对待犯人一样呢？她没有可控告的罪名。因为母亲而虐待并谋杀女儿，并无必要。太子弘当然知道赵妃饿死是武后的命令。在幽禁的日子，周王显根本连走近他的妻子看一看都不敢。太子弘与先父章怀太子贤性格不同，最幼的兄弟俩显和旦与先父也不同。显和旦性情柔顺，因此颇得武后欢心。

即使周王显不反抗，太子弘也不服。太子弘找了个机会向武后去说。武后很了解她这个儿子。太子弘一走进去，武后一脸怒气。在皇家的家庭里，仪礼一点也不可松懈的。太子弘觉得自己说起话来，要像个太子的气度，年虽轻而尊严端肃，有定见，不动摇。他心里以为嫂嫂是个贤孝的媳妇，从未有失妇道。可是武后蹙眉含怒。嫂嫂已经死了，还提她干什么？

“儿臣记得母后写过一部《列女传》。现在一个贤德的儿媳在您的家里饿死，会惹人说话的。”

这话说得真像投了一枚炸弹。武后的恼怒令人看来恐怖。太子弘是什么意思呢？言外之意是什么呢？也许在周妃的母亲被派出京之后，她暴躁发脾气，郁闷恼怒了几天。这不是不敬吗？这不是不贤不孝的儿媳妇吗？她若傲慢无礼，武后处罚她算错吗？那个苦命儿媳若自己执意要饿死，为什么要责备武后呢？后来武后说：“不要忘记你的礼貌。不要大胆越礼来教训我！”

太子弘回驳说：“儿臣并非越礼。我还想到，母后一定愿意让百姓坦白地陈述意见。我记得让百姓自由陈述意见是母后政治改革的一项目标，这样，一切错的事情才可以改正，不公不义的才可以补救。我只是想有补益于朝政而已。有时候我的话说了也有点益处。前些日子我若不大胆向母后说起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她俩不就一直老在家里吗？可是，母后把她俩嫁给世代书香之家不好吗？为什么嫁给仆役们呢？她们究竟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呀。”武后说：“你退下去吧！”声音冷酷得可怖，脸绷得狰狞凶险，两眼眯成了一道线。

不多不少，正好在十八天以后太子弘在陪同父母驾临合璧宫的时候中毒而死。又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武后不喜爱的人都会吃错东西的。谁都知道“虎毒不食子”，若说武后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毒死，不是荒谬绝伦吗？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若拿测量普通人的尺度来测量武后，可也是荒唐无稽。在那时候，皇子们就是武后的资本，供她赌博的政治资本。她有那么多的皇子，损失一两个也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最好的解释就是武后是一个天下难寻古今无二的怪人。最后的记载是这样：武后共有八个儿子，一个早死，她自己害死了五个，另外两个幽禁了十二年，她亲手掐死的那个幼小女儿还不在内。

太子弘之死引起了另一桩重要大事。当天晚上，高宗和武后回到皇宫。高宗原是最喜爱太子弘。他对武后已经忍耐够了。在他的家庭里他已经看见了六七件谋杀案——王皇后、萧淑妃，还有姐姐、甥女、儿媳妇、长子燕王忠，现在又害死了这一个！他没法看见儿子许王素节和泽王上金——二人现在流谪远方，终生禁锢。一个月以前，高宗皇帝刚刚与长乐公主处得很投机，武后就把她派遣出京，永远不许再入皇宫，高宗已经够生气的了。现在他烦恼得厉害，也不再想废却武后。他若是个男子汉，为什么不废却武后呢？并且他还依旧“是”皇帝呀。可是他想，若再把武后处死，不又多了一条人命吗？

第二天早晨，他向群臣宣称要退位，用以表示反抗，让大唐帝国亡了吧！他又病又疲乏。他向群臣宣布，真使群臣一惊，他说他要退位，要把帝位让给武后，横竖她一向就统治着大唐的天下呢。武后是“发扬道德以致太平”的；高宗只要太平，道德能发扬与否倒不要紧。大臣郝处俊等坚持异议，期期以为不可。因为太子弘之死，高宗陛下受刺激太大了。

高宗又仔细思量了一番，第二天改变了主意。在痛失爱子之下，他想起了空前的办法。他封已故的太子弘为孝敬皇帝，以帝王之礼埋葬，只是国丧缩短为三十七天，灵位前祭礼也依祭帝王之礼，这种祭礼保持了好几年。他下诏修建皇陵，名叫恭陵，完全用天子制度。工程浩大，工人厌苦，竟有些工人反抗，投石打伤管理人员，然后逃去无踪。

太子弘的妻子裴妃卧病在床。她不想活下去了。一年之后，忧愤而死。就在手著《列女传》与《阃范》的这位女作家的手下，两个儿媳短命死了。还有两个，要在两年之后。再以后，还有一个皇孙、一个孙女被鞭打而死。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后，世界上也没有一个母亲，把自己一家骨肉害得这么多。谋杀成了习惯，凶手对谋杀就失去了恐怖，而武后之害人性命，一定有一种独揽生杀大权的快乐。我们现在所说的是一个超群出众的非常凶手，在她心里，屠杀就是伟大，就是权威。从历史上可以看出来，暴虐之主共有一个特点，就是自我陶醉，进一步而成为自我崇拜。

第二十二章　还是接班人问题

随后就是章怀太子贤，现在身为太子，地位真是令人羡慕。武后虽然不特别喜爱他，按理，他将来继承大统是没有问题的。他精力太强，没有做个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孩子。现在正是二十三岁，年轻、英俊，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究竟谁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心里也许已经有这种怀疑。这种伤心断肠的怀疑，几乎在他对武后的态度上显露了出来。他很清楚，韩国夫人，十之八九就是他的生身之母，是被武后谋害的。遇有不可避免的事情，武后绝不躲避。过去的一切，她认为自己做得都不错，现在也只有严密观察，宁静以待了。高宗皇帝似乎寿命已经没有多么长。那时看来，章怀太子也许会犯大过，会遭废却，武后改立新太子。武后已经确立了一个伟大的计划，在高宗驾崩之后，她要以儿子统治为名，自己以皇太后的身份执政。放弃权力，退而闲居度日，不是她所能容忍的。在她心里，她一定是要立个幼子，她可以甘言诱骗，娇养溺爱，可以支配，可以管辖，就像对高宗一样。这事令人想起一样昆虫来，雌虫认为她们是命定该吃雄虫的。

章怀太子为人爽快活泼，既喜爱苍鹰骏马，也喜爱琴棋书画。自幼聪明过人，七岁能读《书经》，能诵《诗经》百言，又会与诸儒共注范晔的《后汉书》，这是非学问渊博精力过人的人不能做的。此书将永远流传于后世。他比起太子弘来，为人更实际，也更为个性。

因为鉴于太子的早死，他颇愿离武后远些，尤其要与武后的宴席离远些，免得“吃错了东西”，所以他住在长安。武后看出了这种意思，心里暗恨。这个将来的一国之主离母后越来越远了。当时高宗同家人都住在东都洛阳新宫的太子宫。章怀太子实际上是自得其乐。东宫内东苑有一个球场，有很多机会可以打猎，蹴球。他和太宗皇帝一样，也喜爱天山的骏马。

章怀太子为人温和愉快，衣冠整齐，与臣下殷勤有礼，左右儒臣不少。一立为太子，他就与儒臣文人开始著述《后汉书注》。在高宗调露元年，高宗皇帝的病又犯了一次。他曾奉旨共摄朝政。平时如能避免，他决不去见父母。母子的关系变得非常勉强。兄长遭遇的命运，他极力避免。

因为高宗行将不久于人世，而他正年轻有为，自己知道对声色犬马当有节制，以便留心政务。因为天资聪颖，并不觉得朝政繁杂。高宗特予褒奖，文曰：

“太子监国，贤于处决，明审利害，治事勤敏沉毅，宽仁有王者风。公余之暇，深究经史之奥秘，阐发圣哲之遗芬，尤能褒贬得宜，折中至当。瞻望来兹，国家得贤明之主，百姓乐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赐锦缎五百段。”

武后一看此种情形，非常可怕，在等待四五年之后，眼见章怀太子的发展太成功，太圆满。名望已经牢固不拔，深入人心。章怀太子当时已经二十七岁，并不是软弱无能之辈，不是愚痴可欺之人，若用章怀之名，武后行统治之实，势必无望。武后的伟大计划大受威胁。一旦高宗驾崩，武后前途怎么样呢？

大约正在这个时候，太子贤不是武后所生的旧谣言又传播起来。武后已经给章怀太子写了几封信，信里责备他有亏人子之道，措辞很严厉。章怀太子非常不安，不知闹出了什么事，也弄不清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时也许章怀太子将一些武器藏在马厩里了，以防万一，好用以自卫。

武后此时颇信正谏大夫明崇俨。崇俨是一个道士，精通左道旁门，能卜吉凶，断休咎，武后常常接见他。当时医生与道士都可以自由出入武后的寝宫。崇俨已经和武后很亲密，自然知道武后爱听什么话。他向武后说，太子贤的面貌骨骼显露，眉目分明，是福薄寿短之相（照一般的相法看，他说得并不错），鼻子太尖，聪明智慧，不肯服人；而皇子哲（原名显，今更名哲，改封英王）呢，倒很像太宗皇帝。皇子旦的相貌最好。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听来也启人疑窦，结果使武后与太子之间之关系更行疏远。章怀太子最恨迷信，最轻视迷信的女人。武后并不隐瞒星相家明崇俨的预言，而章怀也不掩饰他对星相家的鄙视。

区区一个星相家竟成了太子败亡的原因，却也奇怪。在高宗调露元年的冬天，明崇俨在侍返长安洛阳的途中，为人所害。凶手始终没能擒获，也没有先父串谋的证据。如果说先父曾与此事有关，我也不敢说断无其事。总之，宫廷之中，最好是灭绝这种江湖术士毒恶有害的影响。

这个江湖术士对武后本人究竟有什么重要，无法弄个明白。不管他与武后的关系怎么样吧，他被害的消息一传到武后耳朵里，武后大怒。她立刻怀疑是太子主使谋害的。于是武后又玩弄起法文条例来。先父应诏赴洛阳，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到他的府第来检查。马厩里搜出三百件武器。前面说过，也许先父在马厩里藏有武器，是为了自卫，以防意外。也可以说，先父不在时，检查府第的时候，武器是由人从离皇宫不远处一个武器库里拿出来，在先父府里栽的赃，于是先父被控阴谋造反。可是三百支枪，三百身甲，三百个盾，能造什么反呢？他与高宗皇帝离几百里地远，他谋反要谋害谁呢？要反什么人呢？再想他身为太子，登基为天子已经为期不远，这时竟要造反？想来的确荒唐。那种控告真是可笑！

不管怎么说，真凭实据是在先父府第里找到了，就和以前在王皇后的床下找出刻有高宗名字的小木头人一样。太子是有口难辩。武后暗使侍奉先父左右的周某出面做证，诬称道士明崇俨是先父使人谋杀的。搜出的兵器运往洛阳，在皇宫前面的天津桥上烧毁了。几个大臣奉命审问，照着武后的意思定了罪。太子身犯叛国之罪，依法当诛。武后宣称，事已至此，不得不大义灭亲，国家纲纪，不可轻忽。

高宗一想到已死的儿子忠和弘，不由得战栗起来。他主张从宽办理。其实有很多从宽办理的理由。在先父监国之时，贤能之声，无人不知；而且谋反之意并不明显，再者，身为太子，何须谋反？虽在府第中查出兵器，也不是他蓄意谋反的确证；至于谋杀一个道士，更是微不足道，谁又屑于去对付一个江湖术士？总之，皇帝有特赦之权，总可以制御群臣。为一个江湖术士而竟使太子受刑，历史上的确少见。若不是武后预谋废却贤能的太子，绝不会使人搜查太子的府第，也绝不会控告太子。

结果是个暂时折中的办法。太子贤被废为庶人，监禁起来，改立英王哲为太子。武后称了心愿。我家遭此横祸之时，我才八岁。先父未被立为太子时，官为凉州大都督。我们全家一向过得豪奢富足。事情一发生，我当时恐怖得厉害。那种恐怖，只有孩子才知道。次年，先父谪往成都，我们三个孩子，因为年幼，留在宫里。父亲在成都，没法接到一封家书，独自挨着愁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到了适当的时候，武后才将他害死，不是现在，因为高宗皇帝还活着。从那时起，我们就始终没得再见先父一面，直到武后死后，先父的遗骸才运回来，陪葬在乾陵。

有人说，母猫有时吃自己的小猫，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大概以腐肉为食的鸟和狼吃自己的小鸟、小狼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十三章　高宗驾崩

各种事件现在正迅速演变，就将达到大唐皇室的生死关头。现在戏台上的巨幕即将升起，即将演出的一出戏会令人头昏目眩，莫名其妙。

高宗皇帝的病越来越重，桌子上乱摆着些丸散膏丹和熬好的汤药。皇帝陛下正患神经痛，疼痛难忍，一阵阵地昏晕，浑身麻木、气喘，上气不接下气，在开耀元年就不能视朝。武后虽然放荡妄为，但还不会谋杀高宗。她能消灭谁，她不能消灭谁，她自己清楚。谋害一个公主，谋害一个皇子，与她不会有什么不利，因为那多少是宫廷的私事，她为家中长辈，总可以遮掩起来。皇帝若中毒而死，岂不是罪恶滔天，她的亲信也难免会张嘴说话的，恐怕立刻闹起叛变来。她不会像中宗皇后韦后那样做，她不会那么愚蠢，韦后是自寻绝路。她虽然那么热衷于独坐大唐天下，她仍然决定宁静以待。只要高宗染病在床，不能处理朝政，她也就满意了。时间总是于她有利的。

苍天仿佛预示唐朝大祸将临一样，种种的天灾人祸都接踵而至。开耀元年，彗星出现。不错，大将军裴行俭虽然率兵战胜了西突厥联军，不过军队若不能撤回来，战争虽胜，耗费仍然巨大。在仪凤二年至永隆元年，大将李敬玄两次大败于吐蕃之手。汉人惨遭屠杀，士卒死于道旁。自开耀元年至永淳元年，发生大饥。永淳元年，久雨之后，洪水暴发，洛阳遭水淹。洛水的洪波巨浪，把皇宫前的三座大桥吞卷而去，房屋坍塌倒坏，数万百姓惨遭淹毙。在六月，北方麦子遇雨被毁，随后苦旱，麦田龟裂。西北各地蝗虫猖獗，把地面残留的庄稼，一扫而光。随后痢疫横行，京都里缺乏粮食，死尸堆积，人们饥饿无食，竟至人吃人。结果，法律秩序，荡然无存，乡间饿殍遍野，盗贼充斥。好像唯恐灾难不够齐全，十月又发生地震，洪水侵害山东。真是苍天赫然震怒了。

武后择定此时，在河南嵩山兴建大庙，打算使嵩山多少可以代替东岳泰山，大庙赐名“奉天宫”，以示奉敬上苍之意。不论天灾痢疫怎么闹，武后是要高高在上统治一切的。她的信心不变动，不动摇。在朝廷应当倾全力赈济灾民的时候，武后却相信由饥民修建的寺院，会讨上苍的喜悦，会给武后的统治增加光辉。

也许有人不迷信，可是武后一打算去朝嵩山，必有灾难发生。武后总是想在外省游历一番，顺便朝一下东岳泰山以外的另四座灵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像晋武帝当年统一三国之后一样。至少，嵩山总算不远。她乐意人们传说，孔子当年赴泰山，使泰山成为传统的昊天上帝所居之所。武则天朝嵩山，也使嵩山成为昊天上帝居住之地。可是，每有“封禅”之计划拟定，必有灾祸随之发生，如战争失利，或突厥或契丹入寇，封禅之行，于是中止。两次拟议封禅是仪凤元年及调露元年。

奉天宫在隆重的仪式下开工，是永淳元年七月，饥馑痢疫最凶的时候，一年以后才竣工。武后敕建奉天宫，固然是要把自己的寺院传流于永久，使人纪念仰慕，也是盼望自己成个半神之体，是自我崇拜与妄自尊大狂的初步征候。她在尘世上的愿望既经满足，以一妇人而统治文化灿烂的世界，进而便盼望与神圣携手，以自己的庄严威仪求宠于上苍。

在弘道元年正月，首次赴嵩山奉天宫。寺院已然竣工，庭院及其他次要建筑一时尚未完毕。大臣中有人奏请竣工之时，在嵩山举行封禅典礼。这是第四次拟行封禅大典，竟而引起非常的惨变。在十一月，高宗与武后赴嵩山，登山莅临奉天宫，一观殿宇宏丽之状。当时高宗忽然头痛如割，进而两目失明。御医张文仲、秦鸣鹤奏请用针砭，刺头出血可愈。武后大惊，怒道：

“两御医应当处死！如何妄用金针刺伤天子龙体！”

高宗痛苦地呻吟着说：“让他俩试试吧，痛死我了！”

于是用金针一扎，高宗疼痛立止。

高宗喊道：“我又看见东西了。”

武后也喊说：“谢天谢地！”于是以锦缎厚赏张秦二人。

可是神经痛又犯了，高宗还想用针砭。武后不答应。她说：“一次就够了！”

当时疼无可忍，高宗连忙回程，十一月二十四日抵达东都洛阳。朝臣在天津桥分班伫立，恭迎二圣还朝。

定于十二月四日颁发大赦旨意，为高宗皇帝求寿。高宗定于那天在则天门楼上颁发圣旨。上马之时，忽觉气短，不能上。门外百姓正奉命齐集，等待颁发大赦旨意呢。

高宗问：“百姓快乐不快乐？”

“他们都很快乐，感谢皇恩浩荡。”

“我恐怕病得很重。如蒙上天嘉佑，再活一两个月，得以回到长安，于愿足矣。”

当天夜里，皇帝病势危殆，中书令裴炎奉召入宫，受皇帝遗命。太子哲即位为中宗，奉遗诏决军国大务，一反武后旨意。高宗皇帝饱经痛苦，如今得以安眠于地下了。

依常例，太子哲应当正式诏告天下，新君即位，以安民心。但是三天、四天、五天过去了，武后似乎不能遵奉高宗的遗诏。到了第七天，武后在裴炎坚持之下，使太子哲布告天下，为新君中宗，继承皇位。

武后如今成为皇太后，临朝称制。高宗驾崩时五十五岁。武后现在六十岁，可生活如今才开始呢。

第二十四章　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就这样登基

以往导致高宗驾崩的诸多事件，可以表示一点，就是：武后如今是如愿以偿了。她如今是真正的大权独揽了。以皇太后临朝称制，幼子太子哲新近登基为帝，当然事事唯命是从。她活过了丈夫，长子弘早已死去，另外几个儿子上金、素节、先父贤，都远谪在外。种种事情都照她的计划一一实现了。把贤能的太子一一废却，本意就是得以利用庸懦恭顺之子称帝为名，受她任意摆弄，和以前摆弄高宗一样。她将再继续独揽大权。一般而论，任何妇女据有此等地位，也心满意足了。

以往种种事件都足以显示武后的热衷权力，轻妄浮动，残忍自私，又辅以政治手段高明，是以在二十年之内，执国政。贬谪贤良，毒杀异己，终使朝廷之臣尽成奸佞谄媚之辈。奸计既招招得逞，信心也逐日增强，贪权夺势之欲望，也越发不可控制。但若认为她现在对她的地位已经心满意足，实属大错。

在高宗驾崩的那几天，武后对太子哲继承皇位，曾经显示踌躇不定，中书令裴炎竟一时不明究竟。武后当时心中盘算，究竟是让太子哲登基继承王位呢，还是采取激烈办法，或假造圣旨，或采用政变行动，立刻自己称帝即位呢？实际说来，她早已不愿再演配角坐第二把交椅，或做帝王之后，或做帝王之母。不自己手执王节，终不称心惬意。六天六夜里，她自己心中争辩不决。她当然可以毒杀太子哲，但是下一步仍要毒杀太子旦。这样做究竟是否得策，颇为犹豫。

她的聪明头脑终于决定不采取阴谋毒害办法，决定采取“合法”手段。她采取的手段“合法”，不怕人反对。她可以想主意使幼君退隐在背后，自己利用幼君之名，行统治之实。有人反对时，就犯叛国之罪，因为她临朝称制，代皇帝行使职权，于法有据。如此决定之后，她才在第七天，依照裴炎的主张，让太子哲登基，继高宗为中宗皇帝。

武后的腹稿既然拟定，朝廷上要有剧变也不足为奇了。有人已然料到，但是发生之早及手段之猛烈，则人人触目惊心。武后在天下稀有的富贵荣华的梦想之下，在即将身为帝王开朝创业的梦想之中，她开始了别的妇女从未想得到的行动。

这场狂风暴雨来得太早，出乎每个人的意料。武后太急切，太不耐烦了。高宗驾崩后还不足两个月，她就废了中宗，贬谪出京。这是她第四次废却她的儿子。在光宅元年二月五日，她把中宗逮捕，以空洞薄弱不成理由的借口，真个把中宗从皇帝宝座上拉了下来。别的叛徒曾经逼迫皇帝退过位，而现在武后却需要劫夺自己儿子的皇位。可是武后并无顾忌，毫不在乎。

太子哲已经年纪不轻，已经二十八岁。被废的借口是中书令裴炎引起的。中宗要使岳父官居侍中。裴炎反对。君臣争论起来。中宗说：“我乃当今天子，你不要忘记。我若把天下让给他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本是一时愤怒脱口而出的，这就是武后废中宗的理由。年轻的皇帝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如同草原上吃草的小鹿，信步走近了藏有母狮子的丛莽。武后这个母狮子闪电一般，一跳而起，扑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凶恶得令人魂惊魄丧。

武后已经和裴炎商议妥当，告诉了她的做法。裴炎并非齐国公长孙无忌，也许是已然认清武后的性格，知道反对武后，并无用处，自然遵命而行。武后又与禁卫军的将军规定妥当。在二月五日早晨，侍卫遍布宫廷。百官早晨照常上朝。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后出现了，身后跟随着中宗。中宗正要迈步走上宝座，中书令裴炎突然把他拦住，随即从袍袖里掏出了一道诏书，郑重其事地把武后的这道诏书当众宣读，说把中宗废却，拘禁在皇宫里。于是中宗被废为卢陵王。侍卫过去用手把中宗拉住，带出了大殿。当时中宗一时不知所措，叱道：“放开手！我犯了什么罪？”武后说：“你犯什么罪吗？要把帝位传给你岳父还不够罪名吗？”

当然，中宗那话是愤怒之下说出口的。愤怒之下的话当然不能认为实有其意，也不足构成被废的理由。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处？

做皇帝刚刚五十四天，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中宗皇帝被拉下了宝座。群臣大惊。如此专横的做法真是前所未见。中宗暂时被幽禁在皇宫里，下月被迁往均州，不足一月又过往房州（都在今日湖北省内）。中宗的岳父也被贬往南方去。

朝臣与三军士卒不由心中要问，皇太后要怎么办呢？除去燕王忠之外，武后的亲子太子弘、贤、哲都逐一被贬谪、被幽禁，一个为皇后为母亲的这样做，的确是古今稀有的事。一般人都预料，皇子旦当继承皇位。

现在武后首次泄露了自己的政治企图。在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领全体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进献皇太后尊号。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新君即位。皇子旦当时已经二十二岁。三天以后，十四日那一天，武后使她内侄武承嗣送去一道诏书，封旦为睿宗，居于东宫。睿宗再不在公众之前露面。更为奇怪的是，更无任何理由，亦无任何借口，更不设法捏造法律依据，这位睿宗“皇帝”便在东宫被幽禁起来，禁止与大臣外人通信息。可算骇人听闻的奇绝办法！

睿宗旦，实际上是武后政治资本上最后的一文钱，其可贵，其幸运，就和第一位皇太子燕王忠一样，不过性质不同而已。燕王忠被诬谋反，因而罗织不少大臣，全予消灭。而睿宗旦是供武后篡窃帝位的一个合法的根据。武后另一个更远大的企图，打算推翻唐室，以武姓为本而改朝换代，时机还没到来，因为那需要另一种方法，另一种气氛，只有武后本人心里才明白。

武后现在以儿子睿宗旦的名义，独揽大权。历史称这个时代为武则天皇帝当政时期，由武后光宅元年开始。因为以后事情的演变更为纷乱，历史学家并不用睿宗年号。在武后天授元年，睿宗并未像中宗哲正式被废，就突然改为“皇嗣”，究竟算是谁的“皇嗣”，并不清楚。武后喜欢改变名字，把儿子的名字改来改去。皇子旦初生，起名叙伦；在高宗总章二年，废弃“叙”，单叫“伦”；在高宗仪凤二年，改名“旦”；武后天授元年，又叫“伦”；武后圣历元年，又恢复“旦”字。这种反复无常，改来改去，大概也给了睿宗一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性格。

那一年的二月、三月、四月，都有热闹的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武后施展毒手，一而再，再而三，观众看得都来不及喘气。骆宾王在《讨武曌檄》里所写的“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丝毫不错，其实，高宗的陵寝那时还没有动工呢！

先父章怀太子贤还幽禁在成都。我那时才十二岁，已经三年多没见着父亲了。武后对先父的才具敬而且畏。生怕先父谋反，又怕为众人拥戴，起而推翻武后的篡夺。武后曾经深谋远虑，预为提防。谋杀先父，势在必行，方法则一仍其旧。在把中宗哲逮捕废掉的三天之后，武后派左金吾将军丘神到成都去。到了成都，那位特使第一步把先父监禁在后院屋内，然后逼迫先父自缢。

先父去世之前，曾写诗一首，至今尚在，题为《黄台瓜辞》。歌词如下：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

摘绝抱蔓归。

为掩饰此次谋杀，武后令在显福门举哀。文武百官恭祭先父之灵，武后以丧子之母，亲与祭奠。此次先父自缢，据说过错都在丘神身上，于是贬丘神为垒州刺史。一般而论，丘神因“过错”而置一个皇子于死地，不会轻易逃出法网的。但是，几乎还没有过半年，丘神又被召还都，官复原职。公众于是恍然大悟，丘神只是奉行武后旨意，并没有犯丝毫的过错。

睿宗旦得幸苟全，只得对一切不听，不看，不说。他现在被监禁在皇宫里，比被流放远处反倒更安全，先父之命运可为例证。他是逆来顺受，知道自己活着是供给母亲武后大权独揽的一个合法根据而已。武后并无须解释何以睿宗身遭幽禁，何以不在朝执政。几个大臣曾窃议此事，立遭贬谪出京，这件事武后不愿再听见有人提。

中书令裴炎看得很清楚。心里颇不以为然，但是也只是徒唤奈何。别的大臣也是如此。武后也知道皇帝不在位，百姓口里虽不说，心里也会有疑问。在垂拱三年正月，武后采取行动。她表示要归政于睿宗，但是睿宗很明白武后的话是言不由衷的。所以在一番谦谢不受之后，仍坚请武后继续执政。武后维护颜面的把戏玩得天衣无缝，对付睿宗手段可谓高妙达于极点。

第二十五章　男妃冯小宝

武后的丈夫高宗已崩，贤能的皇子弘和先父已经逝世，中宗哲囚在房州，皇帝睿宗旦也被幽禁东宫，武后身居皇位，在淡紫色的薄纱之后，独握大权，深信前途光明，来日方长。无人怀疑她的地位，因为她曾归政于囚禁中的皇帝，皇帝恳请她继续执掌政权呀。

在七月，彗星出现于西方，光辉极为灿烂，尾巴有二十余尺长，历时三十三日才消失。半夜起床，仰视天空，在彗星华严之美下，颇起敬畏之心。天空中有如此启人畏惧的景象，武后的确不能再有更奢的希求了。神已经说了话。于是武后又改年号为“光宅”。就在那一年两改年号，她把两个皇帝拉上了宝座，又推出了朝门。

新政权的特性上有了不少的改变，宝座上发出的是更为专横霸道的女人声音。更为反复无常，令人更为恐怖，不接受忠告，不容许反对。她发怒时，令人毛骨悚然，动辄暴躁起来。而真正更令人恐怖时，是她对你亲切友好之时。人人觉得朝不保夕。今天她是你的朋友，明天她就下道圣旨叫你人头落地。武氏现在有绝对的自由，欲与则与，欲废则废，可封官赐爵，可赐予权势使人炙手可热，可赐死，可贬谪，可消除毁灭，不管对方是何等人，完全看女皇芳心中一念之转了。无论是在私人生活方面，或是在大庭广众典礼仪式方面，武后之贪权势，爱炫耀，妄自尊大，真是达于极点。武后觉得自己的胜利，是非庆祝不可，用什么方式，则尽可不拘。她觉得仿佛穷人发了财，要兴高采烈，欢饮达旦，放荡喧闹，不然，就不够排场，不够气派。她甚至觉得非建筑一栋房子，要屋顶向地地向天，要建筑一座宝塔，塔座向天尖儿向地，觉得那样庆祝才心满意足。武后现在是兴奋激昂达于顶点。

光亮的彗星既照耀于天上，人间就要改变名称以表示灿烂荣耀。于是洛阳改名为“神都”。武后是无须再假装谦虚了。她采用了新旗帜，金紫两色，浮华炫耀，胆大包天。女皇陛下颁布了一道圣旨，整个政府机关的名称仔细检查了一遍，换了表示欢乐喜庆华美的名称。只说高高在上的朝廷里的名称吧：金銮宝殿左侧的门下省更名“鸾台”，右侧的中书省更名为“凤阁”，御书房更名为“麟阁”，尚书省改为“文昌阁”。一切都表示昆仑山顶上王母娘娘的神仙福地。要使她在人间的职位和宇宙的组织相配合，于是朝廷的六部也改了名称。“吏部”改为“天部”，“户部”改为“地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改为春夏秋冬部。在光辉灿烂的“光宅”之中，在此神仙福地的中央坐着那位女神仙。这时她用了一个比较不甚相宜的名称“皇太后”。她成为皇太后的那一年，一时疏忽，“天后”中的“天”字省略掉了。当然应当补救一下，谁能说不呢？

在欢庆假日的心情之下，武后决定要轻松一下，要庆祝一番——要按武后独特的方式。祖母的确似乎很快乐，甚至可以说是在胜利的气氛中，她是过于追欢寻乐了。

现在武后成了一国之主，决定要享帝王当享之乐。当年她曾经限制高宗的嫔妃数目与职责，提高宫中的道德气氛。现在自己身为国君，而无一嫔妃，何以消闲？何以取乐？但是又怎么设置嫔妃呢？当然，是需要一个男人。于是一个和尚现在就要主宰皇宫的生活了。结果，武后弄得声名狼藉，在茶馆酒肆之中，在说书唱词人的嘴里，武后与和尚的丑事，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绝非骄纵阴狠如武后者梦想之所及。

我并非道学家，历代明主贤君的生活里也有女人。为什么女王不应该与她的情人享乐呢？也许武后要娶一男妃是要提高女权。但是武后于花甲之年，以女王之尊，而找洛阳闹市一个以摔跤卖药为业走江湖的壮汉为情夫，确是淫秽难恕。而这就是她庆祝获得新位之后的举动。

和尚名叫薛怀义，原来并非和尚，也不叫薛怀义，而是洛阳闹市上一个摔跤卖药的，以卖药丸和膏药赚钱，以打拳摔跤吸引观众。身体又高又大，好逞筋骨之能，以御女奇术自夸。我们在孩童之时看见过他出入皇宫，为人粗壮，筋肉结实，摆着架子昂首阔步，无一处不显得雄伟坚强。他原来姓冯，名叫小宝。由于一个宫女，他认识了一个公主，与那个公主很亲密，公主深知小宝其势雄伟，乃非常之器，遂转荐于武后。小宝深得武后欢心，武后常召小宝入宫，最初本是暗中来去，小宝并不注意自己的名字。但是一个粗壮的汉子而叫小宝，不但卑俗，亦且淫邪。武后令小宝改名薛怀义，因为武后之女太平公主嫁了薛绍，武后令其婿叫小宝为叔。太平公主也并非贤德之女，与母亲武后共事小宝，如参加宫闱阴谋一样。

武后现在似乎被小宝迷住，没有小宝就过不了日子，放任小宝为所欲为。武后的母爱虽然不足，现在却深深了然自己身为妇人，忘记了自己身为皇后，只觉得是个女人，在一个江湖摔跤卖药的前面竟软弱无力了。自己的无情，自己的克制，自己政治上严厉果决，在对小宝的情爱里，融化得一干二净了。

也许武后觉得富贵荣华非如此不可，也许她觉得神仙一定这样纵情于酒肉淫荡。因为薛怀义渐渐使她相信她是如来佛再世，所以她下令在皇宫宝座后面建一“天堂”，高三百尺，神头之上画有灵光。她自信是如来转生，来到人间审判善恶。她相信皈依佛教会使她的新朝廷昌隆光大。

因为僧道有特权出入皇宫，尤其可以出入武后的寝宫，武后就下令小宝把头发剃光，以便常常进宫。武后使小宝当白马寺的方丈，白马寺是因唐玄奘出名的。因为这个方丈是为唐朝已故的帝王诵念经文的，所以可以常常进宫向武后奏事。

武后似乎愿意把恩宠赐予这个市井无赖，就和帝王把荒村小巷之女纳入皇宫一样。小宝深信掌握住了武后，但已往的市井流氓习气丝毫不改，成了京都街上的一个大害。自己骑在马上，身着皇宫官服的差人在前面开路。在城中的街道上，或让马信步缓行，或放马疾驰。来不及让路的人，不管是谁，就得挨几下铁链子。有一次他打了一个御史，就因那个御史弹劾过他。在皇宫内他受的待遇和一个驸马一样，如果无有其名，也有其实。武后把御马厩的马赐给他；他走过之时，宫中的官员皆卑躬行礼。武后的内侄武承嗣和武三思，向他卑躬屈膝，身如小吏，他上下马时给他拉马，借以讨他的欢心。

有一次，这位大和尚从皇宫前门进宫往武后的宫院去，大摇大摆地穿过门下省的大厅。门下省侍中苏良嗣，道貌岸然，为一谨严长者，向他招呼为礼，小宝假装没看见，不予还礼。苏良嗣大怒，斥道：

“贼秃子，焉敢如此无礼，你进来干什么？”

小宝捋胳膊，卷袖子，就要把他拿手的摔跤本领露几手儿，在朝廷宫门里咆哮一顿。但苏大人令侍卫制伏了他，打了他十来个嘴巴。

小宝赶忙跑到武后的宫院英贤殿，大诉委屈。武后听了大笑起来。

“谁告诉你从前门进来的？你应当从后门进来才是啊。”

侍中苏良嗣什么事也没有。武后真是聪明绝顶，不愿意闹事。武后不愿意让这位方丈离开眼前，也不愿让他到外面街上散播宫闱的丑闻，于是派他管理皇宫和御花园。小宝告诉武后他懂得建筑，至少会盖房子。因此便成了公然进入宫廷后院的借口。皇宫中嫔妃的住所一向只许女人进入。现在允许一个真正的男人进去，颇惹起不少的闲言碎语。御史王求礼，一向恪尽职守，他上了一本，奏请将大方丈薛怀义去势之后，才允许他出入宫中女人住的宫院，以保“宫女的贞节”。

武后阅完奏本，大笑起来。她觉得所奏太荒唐，仍以绝顶聪明态度处之，置之不理。

第二十六章　徐敬业起兵与《讨武曌檄》

这几个月来，废却一个幼主，接连幽禁一个新君，以及其他一件一件的事情，有识之士看得心惊胆战，弄得梦魂不安。“光宅”的年号也被淫行狂暴污秽透了。老百姓口虽不言，心中却不能不想：这位秽乱春宫的武后，太宗之宫女，高宗之后，子女的母亲与凶手。各处风言风语，人人心存疑问。百姓心念当年的太宗皇帝，同情两位被囚禁的幼主，他们是太宗皇帝的孙子。武后最好不要迈进李家的宗庙一步。

在聪明人看来，最危险之举莫过于提升武氏子侄，莫过于在洛阳兴建武氏宗庙，与当年武后不重用皇后内亲的主张恰恰相反。现在武后把子侄们都官封要职，身居显位。因为武后有三个叔伯，如今有十四个内侄，其中以武承嗣、武懿宗、武攸宁最露头角。武承嗣野心最大，也最活跃，不学无术，纯系势利小人，专一恃强凌弱，阴谋险诈，无一刻安静，是一个真正的小政客，五月被任为门下省侍中。但是才不胜任，武后虽亲，也不能任用，在任不足一月即去职。承嗣为武后之父的长孙，今后在朝不断官居显位。武姓子侄们突然一跃而起，而唐室王公则星散凋零，或遭贬谪，或权位遭受褫夺。老百姓的批评是，那个方丈小宝拍武后，武承嗣与武三思拍大方丈，而诸大臣则拍武氏兄弟。其他武氏兄弟或官居大将军，或为一衙门的首长。

武后荒淫放荡，摧残唐室宗族。但唐室宗族却也人数众多。高宗及太宗有弟兄十几人，现在都在五十几岁至七十岁之间，人人都有儿孙。居王位者至少有三十余人。但是由于武后独握大权，朝廷真正的势力已经尽入武氏兄弟之手。武氏兄弟，在教育、品格、仪表上都比不上唐室宗族。武氏兄弟都是专横粗暴，朝廷要职如两都的将军，羽林军将军，都在武氏兄弟手中，这样唐室就自内而亡了。

武后代子执政，合理合法。太宗的一些兄弟都是些温文长者，深为百姓敬爱。其中以韩王元嘉、霍王元轨、鲁王灵夔最为知名。武后都封他们为高官，为朝廷点缀，却无实权。武承嗣要把这些长者罢黜，迁往外省，遂与中书令裴炎正相冲突。但在裴炎去职以前，这些唐室长者都安然在位。但是他们无权无兵，又有何用？

最引公众注目的倒是武承嗣奏请在洛阳为武家立宗庙。这显然是为武家开国立朝的意思。因为武家在长安已然有了宗庙，在东都洛阳按照唐室宗庙的规模，建筑武氏的家庙，当然是反叛的行为。武家祖先都已封有爵位，现在又将五代祖先都追封为王。现在谣言繁兴，百姓寝食不安。武后显然正谋推翻唐室。百姓念念不忘太宗，一定得有人起来中兴大唐天下。两位少主在幽禁之中，无能为力。唐室其他王公子弟，眼看当时情形，心中惴惴不安。武后已经太荒淫专横，心中觉得不会有人起而造反，如果真有，也不难予以敉平。

现在是该一群儒生揭竿而起了。

徐敬业为英国公李之孙，李当年曾亲奉玺绶，进武宸妃为皇后，现在徐敬业起兵声讨武后了。有六七个儒生和几个被武后罢黜的官员相聚于扬州。大家以为武后倒行逆施，荒淫横暴，国人必有同感。于是用计控制住扬州驻军，伪称先父章怀太子贤在成都时并未遇害，现在实在军中，如今起兵声讨武后。主张正大，正顺民心，大家盼望中兴唐室，万分热诚，十日之后，声称聚兵十万。

起兵之始，先由骆宾王起草《讨武曌檄》，传檄州县。这篇檄文已成为中国之散文名作，必会万古不朽。檄文传至京都，轰动一时。而徐敬业起兵一事，反倒显得冷落，不甚惹人重视。文中有些名句，深入人心，人人争相传诵。除去文章的声调铿锵，掷地有声之外，其内容正道出国内百姓的真正心思，表达出儒生、官员平日只敢在家窃窃私语的话。意思表达得痛快淋漓，文字秀拔刚劲，历述武后人神共愤之罪过，对武后名誉之损害，远胜过十万大军。

《讨武曌檄》原文如下：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遽衰。

檄文继续描写义军之盛况：

敬业，唐皇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涕流，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蘼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文章结尾处，呼吁前朝老臣当尽忠唐室。檄文上说：“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檄文要庶民团结一致，尽忠李唐，若眷恋穷域，徘徊歧路，必遭诛除。义军势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第二十七章　讨武兵败

不幸的是起义大军的领袖都是书生，其中没有一个人有战阵经验。如果战略运用得宜，起义大军可以像《讨武曌檄》上所说，大军之势可以如火燎原，把武后在迎仙院里活活烧死。但是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如果当时依照几个才智过人的谋士行事，只要大军直取京都，即可获胜，一举即可定大局。那时朝廷的兵马措手不及，地方军队中很多都忠心于大唐，尤以勇武善战的山东健儿为甚，必然望风起义，倒戈来降，于是声讨武氏的武力自然声势浩大起来。但是徐敬业决定要谨慎从事。以金陵为根据，不取攻势，而取守势，意在初步失利之后，可以撤退，然后据有东南，继续作战。如此一来，遂无法把握人心；因为偏安金陵一隅之地，以众寡悬殊之势，行将征战连年，于是人心尽失。武后派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率兵三十万来击。两军在江北相遇。江北是一带平原，湖沼河流，纵横交错，离扬州不远。

最初，双方胜负不分，敬业军在金陵西北，半绕湖山为阵，以金陵为战事之枢纽。大将军李孝逸踟蹰不前。武后治事必求万全，决不冒险。李孝逸万一倒戈起义，加入敬业叛军，岂不麻烦。武后于是令曾北征突厥的名将黑齿常之率江南之兵监视李孝逸军。李孝逸的谋士向孝逸献计，请孝逸在黑齿常之到来以前，迅采行动，择敌弱点攻击，因为敌军中各处兵马，亦强弱不同，孝逸方面并非不知。于是两军在河水两岸往复厮杀。这两岸芦苇丛生，触火即燃。朝廷大军纵火烧起芦苇，当时秋高风大，火势蔓延甚速，敬业兵马大乱。敬业见自己兵马溃散，力谋在江南重整武力，终归失败。而朝廷大军已火速追踪前来。

最后，敬业见大势已去，想逃到海滨，乘舟前往高丽。在海滨等船之际，又被风涛所阻，不久，被部下刺杀，其他将领，悉数被俘。起草千古杰作《讨武曌檄》的骆宾王，从此失去踪影，再无消息。各被俘将领都遭斩首，将头送往京都献功。此次朝廷平定叛乱，历时不过两月，至十一月全部肃清。

义军二十五个将领的首级，高高悬在洛阳的城门之上。武后深恨反叛。不但敬业全家被灭门，武后余怒未息，还及敬业的祖父司空李。纵然这位极人臣的开国元老，在她进位为后之时曾经亲奉冠冕，曾经使她得升高位，得揽大权，曾经身为元帅，征服高丽，并且是太宗皇帝的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功臣之一，他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宁。武后下令，将李的坟墓掘开，开棺戮尸。（统率大军平定叛乱的两位将领，也在数年之后为武后所杀。）

在战事仍在进行之时，武后已先向众臣发了一次雷霆之怒。裴炎对武后的内侄武承嗣，处处掣肘，步步阻碍。武承嗣向朝廷控告了裴炎一本，武后遂下旨将裴炎处死。只因裴炎的侄子为敬业谋反事株连，武承嗣遂弹劾裴炎，控以同谋。而真正理由却是裴炎曾经向武后奏称，倘武后归政于中宗，叛军再无借口，势必瓦解。只因如此进谏，武后怀恨，纵然裴炎廉介忠贞，人人尽知，亦难免斩首之罪。裴炎身为宰相，身后抄没家产之时，竟发现相府只是家徒四壁，寥寥几件家具而已。

审问裴炎之时，殊为荒唐可笑，当时全体官员争论的，并非裴炎是否真正参与谋反，而是是否有谋反嫌疑。至于证据，则分毫无有。当时争论如下：

凤阁舍人李景谌：“臣深信裴炎大概会参与谋反的。”

凤阁侍郎胡元范：“不然，裴炎一向廉介忠贞。臣相信他不会。”

纳言刘齐贤：“臣与胡元范的看法一样。”

武后：“朕知道裴炎会参与乱党。诸卿并不知情。”

胡元范：“若裴炎谋反，臣辈也谋反了。”

武后：“朕知裴炎反，卿辈不反。”

武后说这种话，心中原有隐秘之意。她的意思是，要使武家代唐室宗族兴起之时，裴炎必反，只是未曾明言而已。她和武承嗣都知道，必须把裴炎处死不可。武后阴狠起来，又将两员大将处死，只控以与叛将有旧，并未审判，仅饬宫中一小臣携带圣旨，驰至两将任所，即将二员大将斩首。一将为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程务挺在世时，突厥闻之丧胆，被杀之后，突厥欢呼称快。另一将为王方翼，为王皇后族人。

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武后扬扬得意，一天，召群臣于武成殿，御宝座，向群臣怒斥道：

“朕于天下，无所亏负，汝等可知道？”

群臣齐声道：“是的，陛下。”

武后接着又说下去：“朕辅佐先帝，三十余年，为天下忧劳，竭尽忠智。汝等爵禄富贵，全系朕所赐予。天下太平，全系朕休养生息之功。自从先帝弃群臣，朕以社稷为重，不敢自惜，只知爱人。叛军兴起，首魁竟系将相大臣。似伉扈难制，谁能胜似裴炎？将门之子，谁能胜似徐敬业？宿将善战，谁能胜似程务挺？彼等皆系人杰，不利于朕，朕能戮之。汝等如果自以为才略胜过彼等，尽可早日起事；如若不然，忠心事朕，切勿自作聪明，为天下耻笑。”

群臣顿首，不敢仰视，齐声奏道：“陛下，臣不敢，谨遵圣命。”

以事理而论，武后是代子临朝。她可以正言以告天下所行所为，并无失当；并无公然不忠于唐室之举。她的假面具尚未撕破。她仍然是仁慈之主，她“不敢自惜，只知爱人”。她当然正在君临万民。至于将来如何？她仍然是一代人君。她已然下定决心，要做千年万载女中之魁元。她自知有此能力，有此才略。

第二十八章　检举箱的发明

武后把徐敬业的义兵轻而易举地消灭了，把大将军程务挺和王方翼也从容不迫地杀害了，随之而来的是日甚一日的阴森恐怖。前面第四章曾经提过武后要用铁鞭子打那匹狮鬃马，用铁锤子锤，还要用匕首刺，她要这样把那匹骏马制伏。铁鞭子她早已用过了，在她举起匕首给那匹骏马最后一击结果它性命之前，现在她要抡起铁锤子往马上打下来了。这是她丈夫的马。听来是悖乎常情，实则是一字不虚。

义军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扑灭了，这正称了武后的心愿。这不但使她浑身怒火如焚，也刺激起她浑身的勇气，她要采取行动了。这提醒了她会有同样叛乱发生，她的统治并不得民望，提醒她需要加强统治的力量，她须要使天下反对她的噤若寒蝉。她要实行恐怖统治，现在有了借口。由她已往的残暴阴狠上看，她要把全国整肃得如同汪洋血海。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怀着什么野心，她这样残忍的大屠杀之来临，已在预料之中了。只要是专制独裁，无不需要恐怖屠杀。把宰相裴炎、大将军程务挺、徐敬业这几个大臣零星杀害，武后是意在震慑朝臣，略见她专横之一斑。不过这种随随便便杀几个并不够。她那肆无忌惮的野心是消灭大唐，建立自己武姓的天下。换句话说，她自己正是那个最大的叛徒，正在策划规模最大的反叛。她知道此举是胆大妄为，也深知失败的危险。为求自己野心的实现，她必得制造一种气氛，一种不同的政治气候，要使百姓深信她已经是至高无上，抵抗已是徒然无用，然后大唐的天下便像一个熟透的苹果落入她的手中。要使专制得奏全功，必须把压制人民的办法构成系统而有严密的组织。谋杀既然已经合法，下一步要使其富有组织系统。于是武后发明了无处不包的间谍系统，使每个人都成了邻人的间谍。

以事后的聪明来看若干事件的发展，我们可以说，武后现在逐渐让我们洞悉了她的阴谋。在给丈夫的大唐皇室最后的一击之前，她先要创造一种适当的恐怖气氛，要从百姓对她的畏服获有把握，然后，使百姓向她欢呼，请求她改朝换代，而且要显得是出诸自然，形似至诚。制造万人拥戴的把戏比制造恐怖气氛较为简易。要制造血腥的恐怖气氛，她倒有两件事非做到不可：要有一群阴鸷残忍的小人，结成死党，做一个坚固的中心，这群人是否读过书，倒不关重要，而是能由她的暗示，凭她的颜色，不用吩咐，就能行事无误；她还得要一个效力强大的间谍网，要有充足的特务人员，谁要敢反，谁要敢造反，就能立时捕获。任何反抗的声音都要称之为叛国，称之为国家公敌，都要立予处治。只要随时有阴谋的恐怖存在，就要随时有威胁国家安全的组织存在，有这样的借口，国家恐怖紧张的气氛才能不断保持，而恐怖与屠杀才能有理由存在。如果保有这么一个残忍的特务与刽子手的坚强核心，如果间谍组织能充分培养，能发展强大起来，武后的成功是没有疑问的。

有了间谍组织，苦刑的技巧，逼供的方法，以及整肃、审问，无一不需要有高度的发展，只有如此，朝廷才能要什么口供，就会使犯人招出什么口供。虽然不是什么光荣头衔，在中国历史上武后算得是间谍组织的创始人，而且在武后的统治之下，苦刑的技巧与逼供的方法才达到最高度的发展（所以，遭杀者无一不“有罪”，而不是“有罪”者无遭杀，这是无人不知的）。就在武后的治下，科学的诉讼法《罗织经》才创作出来。后世的专制魔王，如果能从武后的技巧上学点儿乖，总会获益不浅的。

更简单来说，武后醉心权力，反复无常，而生性专横，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杰出的大刽子手而已。不久，她获得了十几个。这是她虎狼般的臣仆的坚强的中心，他们的武器是苦刑和密探。两个原则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恐怖统治。以后随之而来的，是历史上罕与伦比的血腥的戏剧。然后，她再安富尊荣，享受那些愚蠢狗才忘记了的崇敬，那些蠢材忘记了她之得以攫获无上的威权，是由大屠杀得来的，她之得以称为“圣母神皇”，成为新时代的太阳，成为人类的恩主，也是由她的大屠杀得来的。间谍制度创立得很够纯正堂皇，那就是在武后则天皇帝垂拱二年三月，在朝廷内安装了一个铜质的告密箱。箱子方形，分四部分装妥，每面的上端留有一条缝隙，告密的人可把密告书投在箱内。不论什么人，即便是农夫、学徒、罪犯，只要把朋友或邻人反朝廷的企图、反朝廷的话，或反朝廷的行动，向朝廷告密，便可以往那个铜箱里投下密告书，绝不遭受任何阻碍。

武后诏告天下安装那个铜匦的圣旨，当然是说得冠冕堂皇的。圣旨称：“铜匦之设，在求民意畅达于朝廷，正义得张于天下。”箱子的四面对着东南西北，寓有提倡四德之意。东方绿色，用以象仁；西方白色，用以象公；南方红色，用以象诚；北方黑色，用以象智——圣旨作如是说。武后从来不会忘记道德的。这种以四种颜色象征四项道德的纯正无邪的信箱，并不能为什么大害；而重要的却是信箱的用处与装设的用意。贪图利禄的那些御史和走狗用这种信箱作为诬告的工具，使清白无辜的人遭受荼毒，遭受酷刑，无数官员无数百姓，以及他们的家人，都被投入了十八层地狱。这项毒计使人人都成了朝廷的潜伏的间谍，邻人对邻人，罪犯对法官，仆人对主人，朋友对朋友。在生活里人人关心的是如何活命，而奸狡卑劣之徒，则出卖朋友相识，摇身一变，成了告密的人，于是抓住机会，立刻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起来。剧烈的生存竞争真是方兴未艾。

随着安装上告密的信箱，朝廷向各省各县颁布了命令，只要有人要揭发阴谋，要控告言论批评朝廷的，不论其地位贵贱，地方官长当一律妥为招待，即使是监狱里一个囚犯，也应当优礼有加。拒收此种情报或斥退告密之人，与庇护国之叛徒相同。如果告密的人愿意，要请求亲往京都面见武后，一路之上，地方官当供与膳宿，如同接待朝廷的五品官员一样。对于这样告密的人，武后竟然亲予召见。假若他是个长于辞令，面色凶狠，牙床宽大犯过罪的汉子，或者两眼贼光狡猾，可以做武后的爪牙，便立刻封予官职，或授予御史之职，或授予游击将军，并赏与绸缎金银。假若告密的人，情报不实，看来蠢笨无用，任其自去，并不处罚，他总会被认为存心讨武后欢心，用意原极善良的。武后对告密之人决不拒绝。

告密（当时称作“上变”，密报阴谋之意）于是成为一时的狂热，不久就成为无业流氓、赌徒、罪犯等辈获致富贵的捷径。时人把告密和偷窃相比，认为比偷窃益处大。因为偷窃失败，有坐监之险，如幸而成功，便可获得金银珍宝。而告密这种行业，如有才能精力，可以获取官职，即使失败，毫无害处。

就这样，很多有权力的刽子手便平步高升，成了权要，自有很多前来效力的，于是狐朋狗党，结合起来，特务人员遍布全国，彼此竞尚残酷，争奇制胜，以示对武后的忠爱。逮捕越多，定谳越众，越显示其忠诚。

朝廷里那些大刽子手之中，有三个以残忍出众的，因此也权倾一时。三人为索元礼、来俊臣、周兴。索元礼本为北方胡人，在以告密得势前，原本没姓无名。来俊臣本因抢劫监禁在狱，后来申请释放出狱，前往告密，才得发迹。周兴原有专业根基，他原来即研读申韩之术，在尚书省为尚书令，累迁秋官侍郎。此外还有一些豺狼之辈。侯思止本为贩饼小人，目不识丁，开口方音鄙语，鄙俚可笑，丑态百出。王弘为一乡村莽汉，在家不孝不悌，后因邻人过节欢会，他诬告邻人聚议谋反，竟而官升御史之职。三个掌理讼狱的侍御史索元礼、来俊臣、周兴，就是肃政台的主要角色。他们在武后政变之前几年，都是领导人物，影响极大。索元礼官拜游击将军，为特务首领，有权就地诛杀。来俊臣为御史台中丞；周兴初为刑部侍郎，因谋杀唐室王公有功，死前数月官升尚书省左仆射。来俊臣与索元礼两人之姓合而为来索，当时极为通用，因为来索即来搜捕之意，含义与残酷相同。府第之中女婢听见叩门声，出外一看是肃政台的官员，就回来呼喊“来索！”就和呼喊“鬼来了！”一样。史册上记载，在大约一个月之内，百中有九十九件案是主人被杀，家人流放为奴，家园破坏无余，只成一片废砖烂瓦而已。

一般而论，这些杀人魔王，都杀人数百，毁人之家千余。索元礼为罪恶昭彰的第一个告密者；周兴为处决唐室王公的第一名刽子手；来俊臣野心最大，最为人所痛恨，亦最为人所恐惧。武后灭唐之后，他还谋杀多人，谋杀多年。朝中文武百官之生死大权，都操在来俊臣一人之手。来俊臣最后遭戮之后，很多官员前去供认他们与此令人发指之人，曾在很多情况之下通力合作。武后问：“为什么呢？”

群臣奏称：“事情很明显。臣若犯陛下之法，自己丧生而已。臣等若开罪于来俊臣，臣等全家妻孥必将灭绝，无一幸存。”

武后对自己的爪牙的行径，知道得非常透彻。这种特务首脑一旦失其效用，她决不宽容。如只向肃政台的新侍御史中丞来俊臣吩咐一下，命他谋杀周兴，这样吩咐一声就够了。武后暗暗敬慕那些刚正不阿的忠良之臣，凛然不惧，暂时流放远地。这些杀人的刽子手将来结果如何，武后身登王位根深蒂固之后，那些忠直刚正的大臣如何被召还朝，后文再表。

第二十九章　冤案少不了酷吏和酷刑

那些酷吏所用的酷刑和逼供的妙法，必须在此予以详述，否则削减唐朝国祚的那些事件，当时的审判与整肃，便无法明白。

徐敬业起事兵败之后，索元礼立刻平步青云，成为政要，当时以告密而致身显贵的第一人。徐敬业举兵反，正好供给当时一个搜捕谋反嫌疑犯的紧张气氛。朝廷故意制造一种风声，说有大举谋反的阴谋，说有很多地方在阴谋不轨。比起别人，索元礼逮捕过多，定罪也多。因为他首用逼供之法，而且方法独特。其酷刑之一为制一铁帽，戴在被告头上，用楔子打入，使铁帽逐渐缩紧，至口供逼出来为止；因被告顽强不屈而致头颅夹裂的，并不少见。如果囚犯因此致死，囚犯死就是死了。另一个方法是使囚犯躺平，以大石上悬梁上，下垂在囚犯的头上，可轻击，可重击，视囚犯的神志而定。第三个方法是把犯人两臂背身后，拴在拷问台上。因为索元礼在求逮获众多，在求效率高强，在求成绩优异，所以通常总是逼使犯人牵连别人及亲友相识等，所以每逢一人被捕，便有十余人受株连。结果索元礼深受武后恩宠，常予召见，并予褒奖。于是来俊臣与周兴便接踵而来，如法炮制。

司法制度，至此已荡然无存。所谓“合法”其意义已经与先前不同。在太宗之世，只有一年一度在秋天，并且经大理寺复审之后，犯人才能处死。犯人送往京都经大理寺最后定谳之前，在地方要经三级审判。如今在武后统治之下，犯人可以就地处死，然后申报。以前御史大夫的官廨是用以推详案件，或弹劾与控告之用。现在肃政台这个官署之内有两个监狱，叫作肃政台监狱。其中的侍御史一身而兼调查、审判及刽子手的任务。据李则之武后天授元年的奉议，当时肃政台的十五个巡回侍御史都是八品官，都可以将犯人就地处死，犯人无权上诉。

当时，来俊臣由另一个刽子手万国进帮助，编了一本起诉手册，名叫《罗织经》，使逼供法与互控法升格而成了专门学术。该书编排良善，携带方便，专供当时全国各地特务官员之用，以明显简短的提示，授人以谋杀及施用压力的精巧的合法办法。依据《罗织经》与酷刑的技巧，要什么口供就能得到什么口供，效果极佳。铜匦用来也极方便。每逢奸党要株连一位王公或是一位大臣，便从相距遥远的各省县投来密告，各书函内所控告的详情则完全一致，此案便交与秋官侍郎周兴办理。法官自己便准备好谋杀的公文。

来俊臣的高明技巧必须在此一叙。来俊臣的同僚王弘义曾就来俊臣的官署说了一句双关语。来俊臣别有监狱，奉武后旨意设在丽景门内，在皇宫西面不远。王弘义戏呼丽景门为“例竟门”，意谓被告一进丽景门便一例无治。不论密告被控何罪，来俊臣第一步先从鼻中灌醋。然后投置臭气难闻的土坑之中，不与饮食，犯人据说饿至自咬衣絮。再继之以神经疲劳。犯人被接连盘问，不许睡眠。犯人一睡着，就被猛然推醒，所以数夜不眠之后，头脑便昏昏迷迷，于是问什么招认什么，结果便被处死。此法极其灵验，而被告并无受刑痕迹。当时此种办法极为新奇，极为时髦，极为进步，而百试百验，别的人从来不曾想到，堪称奇事。古旧的生活信念至此粉碎无余，新一代的后生小子自以为正值“崭新的时代”，认为一切情况皆属当然。我记下这些情形，意在保持史实。如果后代再有刽子手，想以神经疲劳的逼供之法而以发明人自居时，他要知道，远在武后时，来俊臣已经发明此法，其新奇进步，并不亚于今日。并且，他也是利用一个人的爱护家人子女的情感，逼人招供。利用种种奇怪的整肃审问，以求建立兽性的恐怖统治的每种原则，都在武后统治之下发明净尽了。

来俊臣又造十个大枷是：①定百脉；②喘不得；③突地吼；④着即承；⑤失魂胆；⑥实同反；⑦反是实；⑧死猪愁；⑨求即死；⑩求破家。一个是强扭人四肢的刑具；另一个是把头夹在刑枷之中，胸上压以重物，在地拖行；另一个是放重砖在枷上，自身后猛拉囚犯。在审问之前，先将这些刑枷摆出来。被告宁愿问什么招什么，怎样都好，但求免受酷刑。

根据周兴告发惨刑的奏议，酷刑中还有一种是将污泥倒入犯人的耳内，在其头上重踏，用有楔子的重枷、滚转的刑枷，挤压胸部，以竹签刺人指下，揪住头发挂起犯人，烧焦两眼。

这些审问之可怕，第一，因为告密的人，控告的人，审判的人，不都是实际上一个人，就是串通一气，不是毁灭他们想毁灭的人，便是奉武后之密旨行事。第二，一般都是控人谋反，家人子孙都要流配远方。一般的暴君都知道，在用酷刑不肯招认时，便利用家庭感情，以危及其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为词。对家人减刑的诺言有时实行，有时背弃。第三，用这样方法，犯人难免受引诱而控告朋友与相识，以图减轻自己的刑罚，以求免除一死，得个流配远方。

就因为一个女人要求野心得逞，遂犯了这些滔天大罪，而且在圣贤以仁爱忠信垂训的华夏中原，人对一切美德，视若无睹，或将美德窃予曲解，失其真义，人人在恐怖之下，又如返回太古野蛮时代，死于恐怖；尤可悲者，是生时亦时时恐怖。人类是进步的，但当时竟一直向六千年以前古老的蛮荒进展下去了。文明当时已经成了人类遗忘将尽的残梦。

第三十章　也有疾风劲草

在武后残杀迫害雷厉风行之时，大唐臣子之中，尚有一些忠贞不阿之士，或为正义而甘心就死，或尽其所能，与淫邪之徒作殊死之争，正直之气得以不绝于人寰，人类之前途，赖以保存一线之希望。中书侍郎刘祎之被害一案，便是一例。曾有人闻听刘祎之说武后当还政于太子，以安天下，因此获罪。武后遣肃州刺史王本立鞫治，王本立拿武后的敕旨给刘祎之看，祎之说：“不经凤阁鸾台，何谓之敕？”祎之否认武氏的敕合法，因为未曾经过门下省，这种合法手续，当时的人早已忘光了。在受审之时，虽然朋友严厉警告他，他并不撤销前言。他的确说过武后应当归政于皇上。他说这话并非不忠，并非违犯国法，此种主张应当坚持。来俊臣逼迫他牵累旁人，他严词拒绝。他说：“皇天在上，刘祎之决不做告密之徒！”武后赐他自缢身死。他在狱中上疏自陈，大义凛然。他与家人共进最后一餐，向家人告别，身着朝服，从容自缢。此种情形，完全与韦方质、魏玄同、欧阳通三人死时一样（见《武后谋杀表三》第17、12、30号）。

还有一些御史大夫为维持国法尊严，拒绝同流合污，不肯残害忠良。李日知曾拒绝把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判罪。那桩案件在诸御史之间反复论辩多次。一个御史说：“我以侍御史之身份断言，绝不容此人活命。”当时李日知也身为御史，参与鞫治，他说：“我李日知在职一日，此人便不得处死。”

另外还有两个有名的御史，尽力为清白无辜的人辩护，一个是许禹公，一个是杜景俭，在本书后部此二人地位将日趋重要。许禹公不肯用刑逼供，部下都大受感动，相誓不再鞭打犯人。被告常说：“我们不知谁来审判，若是来俊臣、索元礼，我们是活该命终，若是许杜二位，我们就可以活命了。”有一次，许禹公鞫治殷王旦的岳母，发现罪证不足，不予判罪。案子最后闹到武后驾前，许禹公与武后激辩，他说殷王旦的岳母在女儿在宫中神秘地死亡之后（见第三十八章），为女儿念经祷告过，这样祷告不能算犯罪，他自己身为御史，理当维护国法。

武后问：“据我所闻，你把很多人宣判无罪，什么缘故？”

许禹公简洁有力地回奏说：“臣未能把一些人判罪而将他们释放，这或许有。在臣，释放一个有罪之人，乃为大过；而保护无辜，使其免受诬害，当为明主贤君之至德。”

许禹公遭受了贬谪。但是武后还记得他，几年之后又把他召回朝廷，授予官职。由此可见武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时不知道得清清楚楚，把许禹公这样正直贤良之臣，在武后地位已经巩固，恐怖已无必要之后，都曾召回朝廷，重与任用。武后知人善任，或用一恶汉，或用一忠良，全因事而定。

还有诗人陈子昂，在武后垂拱二年三月，逮捕诬陷正雷厉风行之时，觉得理当上书进谏。那时他在尚书省身为小吏，专司公文文字正讹改误。从他的奏折可以看出当时的真实情况。

陈拾遗上武后表

今执事者疾徐敬业首倡祸乱，将息宁源，穷其党羽，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民涉迹嫌疑，群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察。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希图爵赏，恐非伐吊罪之意也。

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陛下不务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

伏见诸方告密，囚犯累百千辈，及其穷究，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满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

子昂书奏达武后，自然没有下文，但也没有直言获罪。在奏折结尾处，子昂征引前代史实，并陈述自己的意见，忠心耿耿，流露于字里行间。他说，如此迫害无辜，一至黎民离心背德，群起叛变，其势将益猛烈。其实子昂所见并不全对。因为一旦恐怖气氛到处弥漫，大批逮捕成为日日常事，行刑处死者拥塞街头，全国之大，无不互相揭发控告，群起反抗便无从实现了。武后没有做错，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对。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十月，又在大屠杀如火如荼之时，子昂奋斗不懈，屡次上书，奏请武后罢酷刑行仁政。所以陈子昂可称是为维护人类尊严及国家法律而奋斗之第一人。若与同时专写诗向武后及其面首歌功颂德的两个诗人沈佺期、宋之问相比，陈子昂不愧是百姓的喉舌。

第三十一章　公众舆论

这时唐室的王公，高宗的叔伯兄弟等，还是不声不响。他们默默无言，只是暗中注意观察，在冤狱繁兴之下，这种沉默也不足怪。实在说，他们已是避害之不暇了。武后这时一面依照拟定的计划行事，一面与僧人冯小宝昼夜荒淫。她知道，这时候谁也不敢对她的举动有所批评的。

可是，她的丑事却闹得满城风雨，她算丢了脸。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有一天，太子少保郝处俊之孙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被大刽子手周兴控以谋反之罪。象贤坚不认罪，又向另一法官（任宣之）上告。

任宣之为象贤辩护，被免官。象贤终于被处死刑。在押往刑场途中，他不默默等死，却暴怒如雷，从围观的路人手里抢过一根杠子，挣脱了缚索，把押解的人倒弄得不敢过来。就在那儿，他在人山人海当中大骂起来。在就死以前，他还有话要说，他有话要告诉群众。在场的官吏、解差、群众，都很愿意听一听。他向群众讲说淫僧冯小宝的丑事，把冯小宝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他对武后的魔力是什么，滔滔不绝原原本本地全说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淫亵不堪，也都是从没听人说过的，群众越听越入迷。而且说的不只是那位孀居的女皇武后，还有她的亲生女儿太平公主和义女千金公主。他说，为什么冯小宝叫薛怀义呢？因为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曾经认冯小宝做叔父……老淫妇……小婊子……

为什么郝象贤说话没有人拦阻？这当然不难明白。也许解差头子最爱听。象贤说完之后，大家忽然醒悟他原来是个就要处死的罪犯，他当然被处死了。

武后向来没料到有人敢说这种话。可是转眼就要死的人什么事情都敢做。武后觉得在百姓面前丢了脸，怒不可遏，于是下诏将郝象贤的尸体寸磔，刨开他的祖坟，把他祖先的尸体烧毁，并把郝家全家处死。她命令以后犯人出斩之时，一定用木球堵住嘴。这类事情再不可有。

恐怖惨杀在国内到处弥漫之际，武后大权在握，富贵荣华，与冯小宝昼夜寻欢取乐。武后正在准备大兴土木，新建宫殿，向百姓宣告新时代之来临。依照大和尚冯小宝的主意，她开始建筑一所大殿，叫作“明堂”。竣工之后，那种富丽堂皇，是一切宫殿所不及的。由于帝王思想与宗教狂热交织于心头，决定把新的宫殿起个宗教性的名字，并且委派这位大和尚监理兴建。在这所新宫殿明堂之后，有一套这个疯和尚胡诌的政治计划。最后，宫殿竣工了，不再叫明堂，改称“万象神宫”，为朝中大典之时武后延见群臣之所。这样，对人主神君两者的崇拜合而为一了。明堂之后建了一座宏伟的庙堂，叫作“天堂”。明堂之兴建终于引起一个绝大的政治危机。

修建万象神宫与天堂耗费的国帑为数无算（武后向高宗建言十二事中第五条是“省功费力役”呢）。冯小宝征集了千万民工。巨大的木材自山中运到皇宫，一根木材就需要一千人慢慢移动。旧有的乾元殿是这所宫殿的前厅，现在拆除，好建这所“天堂”。天堂阔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高三层。第一层方形，四面油成白、黑、红、绿四色，用以象征东西南北，其实是一团杂乱。中间一层有十二边，用以象征十二个月及黄道十二宫，上面有一圆顶向周围伸出，有九根龙形柱子支撑。上层有二十四边，正合二十四星宿。天堂的顶为圆形，正上有一铁凤，十尺高，饰以帽钉，全身包金。殿中有一巨柱，自地上至殿顶，所有横梁、柱子、飞檐，都是上等硬木。这所大厦地基周围有铁渠环绕，用以象征“教化流行”，此乃仿周朝辟雍周围环水之意。其实从所流去者只是国帑而已。如以想象而论，这位大和尚真算不坏，和武后狂想的丰富可谓不相上下。

万象神宫的后面，向西更高一层便是天堂，是佛教的极乐世界。由天堂的第三层上可以俯瞰万象神宫。天堂里有一座塑就的佛像，佛像里用麻填满，高达二百五十尺，小手指上能容四人站立。武后爱这座佛像雄伟巨大。大和尚私下里雄伟巨大，天堂里这座大佛爷却在明处雄伟巨大。武后在一切事务上都力求终极、庞大，力求华丽、空前，力求威势无限。

换句话说，武后正在由人变佛。和尚好，佛当然也好。这所宫殿的前部不许公众进入，成了一座庙堂。武后坐在万象神宫里，大佛坐在天堂里，而大和尚为两方通消息。万象神宫与天堂是象征精神上的奇变，这种奇变是敏感的，又灿烂又阴淡，又神圣又平凡，虔敬与色情相结，性欲与宗教合一。万象神宫其实只是武后的闺阃，当然是富丽堂皇无以复加了。武后正在权高位崇，享尽人间的福气，天堂就在她的宫里，她在富贵荣华声威显赫之中陶醉得骨软筋酥了。

大和尚冯小宝现在狂得不得了，披着方丈的袈裟，紫绸紫缎，飘飘若仙，人行彩云之上，心中以为自己已经达到尘世荣耀的顶点。公卿大臣都匍匐在他膝下，国帑任凭他花用。万象神宫及天堂竣工之后，武后封他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这有何不可呢？女人凭她的花容月貌既然可以成为一品夫人，那么，只要皇帝是妇女之身，男人凭其雄伟之势，难道就不能取王公之位吗？在上元节大放花灯之时，这位梁国公大和尚装了十车银子，向宫殿外面的广场上扔，扔给那些男男女女的。他这是开佛教里的“无遮大会”，这时人无分男女，无分贫富，无分贵贱，芸芸众生，无遮无碍，都平等了。

一天他发了奇想，他要表示他能使佛祖升天。他想那一定非常好看。他使人把宫殿的地挖下五十尺深，把各样的佛都藏在地下，身上披金挂彩。他一声令下，各佛缓缓上升。这时一千支蜡烛照耀得庄严灿烂，看的人都赞不绝口。

武后和大和尚都喜爱硕大无朋的东西。冯小宝命人在巨幅的布上画一个两百尺高的佛头，佛的鼻子就有一个船大。佛头是用牛血画的。可是他一定要看的人相信那血是他自己的膝盖下取出来的。因为虔诚信佛的人有时用自己膝下的血画个小“血佛”，这是贡献之意。可是那张大佛头画好了，一阵狂风吹来，把布刮得粉碎。冯小宝不灰心，再吩咐人照样画一个。

这种作伪真有点儿使人难信。尤其是，这么十大桶血，十头牛的膝下也流不了那么多。可是武则天和她这位情人都相信别人会信他们的话。武后和大和尚真是天生的一对。不但对佛教一味胡乱冲撞，而且都是想入非非，乐此不疲。冯小宝现在又杜撰神话，他说武后是弥勒佛转生，与佛学并无关系，虽然弥勒佛是来世之佛，阿弥陀佛是往世之佛，这也是毫无关系的。可是为什么不说武后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或是释迦牟尼呢？也有一个理由。因为一般人都以为弥勒佛是笑佛。懈怠舒服地坐着，又肥胖又风流，大腹便便，纯粹是肉欲满足的象征。在大和尚冯小宝很多次和武后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忽然看出了世界赤裸的真相，没有丝毫感觉的虚幻。他曾经看见武后的大肚子，在他肉欲与宗教交织的狂想中，武后就与大肚子弥勒佛合而为一了。他当然崇拜大肚子袒在腿上的弥勒佛，而且弥勒佛笑眯眯的。武后倘若是佛的转生，一定就是笑眯眯的大肚子弥勒佛了。冯小宝这位大方丈现在正令十个和尚编著一部新的佛经。在这部新佛经上，记载着弥勒佛是怎样由于对人类无限的慈悲，毅然决定再转生为武则天。这件事后来曾由武则天郑重其事地诏告天下。

武后在自尊自大自己陶醉的梦里，越飞越高，终于想再往前跨一步。她应大和尚与侄儿武承嗣之请，为了适应当时自己威赫一时的气氛，她自起一个狂妄称号。在垂拱四年五月，她很谦逊地把旧的称号放弃，自己改称“圣母神皇”。因为“皇”字可以男女兼指，总是帝王之称，所以存心选择这个意义含混的字。“皇后”只是皇帝之“后”，不好。她真心是要自称“皇帝”。黎民百姓对她称“皇”习惯了之后，她再改称“皇帝”，早晚是要改的。“圣母”二字表示的是坐在万象神宫里的女神，这两个字意义是至关重要的。

武则天一定具有一种所谓不受羁绊束缚的想象力。而疯和尚冯小宝呢？也能把性欲与宗教的狂想合而为一，而产生了力量的新根源。大和尚的雄劲与武则天的淫欲阴阳互补，交互增强。武后很快活，还不只快活——她是受了激动，受了鼓舞，获得灵感了。

因为如此，不可置信的事也就发生了。倘若武则天要挑选个可爱的动物养着玩儿，那必然是茫茫沧海的长鲸。

第三十二章　人心惶惶

唐室王公之起而谋反是由明堂之兴建引起的。革命在酝酿的明证日渐加强，说武后即将篡夺唐室，武氏族人即将改朝换代，唐室就要灭亡了。武后现在是佛，是神。可是她仍使她的新朝代在古代找到个渊源。谣言纷传她将称她的新朝代为“周”，那是孔子的黄金时代。因为周朝初年明主贤君曾兴建明堂，作为宣明政教之所，现在武后建明堂，必然是重兴周室之意，必与周代有关。

武后现在日渐典雅好古。只有至美至善才能配得上这位命运之主宰的妇人。虽然她自认是佛爷转生已够狂妄，在钻研古史上，她之勇于发明也非比寻常。博学鸿儒也无法证明武则天与周朝的帝王有何关系。可是，周朝第一个皇帝是武王，“武”字是周武王驾崩之后的谥法，与武王之姓为姬根本无关，周是朝代名，并非周代帝王之姓。可是这个武则天不管。她姓武，武王为周代开国之君，她的国号称为周，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武后篡唐之后，她居然把武王的灵牌供在武家的宗庙里，作为她的第四十代祖先，就这样供养起来！她的身世微贱，她的做派倒很高妙。若能办得到，她还要认孔夫子做祖先呢。明堂之兴建与随之而起的传闻，的确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在这种日甚一日的威胁之下，唐室真是岌岌可危了。由兴建明堂上，武后便暗示，由于古今这所宫殿之相似，她的当政之下，周朝那样的黄金时代行将再度出现了。这时已然有学者从书经上指出了预言。书经上不是有一篇庆祝武王成功的“武成”吗？

现在所缺的只是上苍的祥瑞之兆了，一个新朝代创建之始，这种吉兆是必然出现的。这种吉兆是表示天意，天意要改朝换代，人力是无法阻止的。有了上天的吉兆，黎民百姓才有的谈论，才有的信仰。这种吉兆也许是一个明亮的星斗，也许是晨光，也许是真龙天子卧室屋顶上冒出了像龙形的白烟。倒是有一个预兆，而且确实发生过。那是在武后垂拱三年七月，一个农夫报称他养的一只母鸡变成了雄鸡。这种事情当然还会再度发生。在武后永昌元年正月与十月，又有这样事情发生，由各地农夫呈报的。阴阳颠倒，当然预示行有非常之变。武后不愿把这种事情传播起来。她觉得另有良策。上天的预兆自然由武承嗣捏造出来，因为这时冯小宝那位大方丈正在编《大云经》，记载佛爷转生的奇事呢。武承嗣令人伪造一通古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这几个字是刻在一块紫石上的。石碑预先扔在洛水里，然后再由一个农夫无意中打捞起来。若说这件事情是由武后、武承嗣、太平公主、冯小宝四人，共同周密设计的，也不难置信。农夫把那通石碑送到朝廷来时，武后装作惊喜之状。农夫被任命为游击将军。

武后一向爱用“圣母”这个词指自己，并且相信一个古代的预言就要应验了。上天的预兆总算利用得很充分。前面说过，下个月，她毫不客气，自称圣母神皇。在那年十一月改年号为永昌，好与石碑上的“永昌帝业”相应。

这时她决定在南郊设祭，答谢天地，洛水改名为永昌水，水神封为显圣侯，石碑上那个图文为“天授圣图”，出图之所称为“圣图泉”，那一带禁止钓鱼。嵩山改名为“神岳”，山神加封“天中王”。为了庆此大典，乃大赦天下。一连串欺骗把戏，武后做得一丝不苟，当时的学者鸿儒当然毫不重视，武后只是存心蒙骗黎民百姓。可是那一套把戏之不足信，就犹如她自称为武王之后一样脆弱荒唐，可是武后深信老百姓是爱神话，爱奇迹，爱预言，而且深信这些东西。

所有那些宗教性的假面趣剧，政治宣传，狂想与妄自尊大，都在那年七月里大吹大擂地闹起来。宫廷里宣布，要举行一个仪礼，武后要亲到圣图泉，恭受神召君临万民。届时必为一旷古盛典，所有皇室王公，文武官员，有爵之夫人贵妇，都要在大典举行之前，在京中庆祝十日。

一切都显示政治上立刻就有激变发生。上天的预兆的含义及一切狂谬的宣传，唐室的王公都明白。一个新的朝代的建立已迫在眉睫，已不可避免。谣言四起，盛传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唐室王公被召入京，即将一网打尽。畿辅一带，谣言更盛，人人信而不疑。

唐室王公本来散居各省，于是彼此之间，密信纷飞，与京都朋友之间，也急传消息。谣言究竟可不可靠呢？王公们是去参与典礼呢，还是不去呢？在京都的王公们自己也不知怎么想才对，也不知道信什么好。由各种征象看来，凶险之事即将来临。纪王慎听到了谣言，置之度外。东莞郡公融（鄷王之子）写信给友人高子庚，高回信：“如欲活命，勿来京都。”

此时，尚有六七个老王，皆是太宗皇帝之弟。其中最得人望者为韩王元嘉、鲁王灵夔，二人为一母所生，至为亲密。其次为霍王元轨，乃高宗伯父，人品高洁，见重于时。箭法高妙，在野猪成群奔驰之际，欲射任何一个，开弓必中，万无一失。学问渊博，仍钻研极勤。为官之时，一切公事尽付诸长史司马，自己治学为乐，手不释卷。性不喜炫耀，淡泊自甘。为人深沉宁静，高宗当年遇事诸多咨询，有大事待决之时，常暗中函询。高宗兄弟之中，纪王慎和越王贞，都已六旬左右，文笔之佳，为他王所不及。诸王都官高爵显，但在武后光宅元年裴炎被杀之后，都奉命离京在外为官，霍王元轨在山东，韩王元嘉在河南，还有其他等等都已东分西散。诸王将何以自处呢？

若说武后与她侄儿武氏兄弟故意散播谣言，说将在京都将诸王一网打尽，用以激起诸王仓促举事，然后像狱吏故意纵放囚犯逃走而自背后射杀之那样，并非无理，而且极为有理。诸将凭借什么自卫呢？还是慎重从事，在武后挑拨刺激之下，隐忍不发吗？还是奉召入都，齐集一处，像成群的猪羊遭受屠宰呢？还是含羞忍辱，受刽子手周兴的酷刑呢？还是像个男子大丈夫挺身而起不比在监狱中憔悴而死好得多呢？

与当时情势有关的唐室宗族计有：

太宗诸兄弟：

霍王元轨　其子求都王绪

韩王元嘉　其子黄国公

鲁王灵夔　其子范阳郡王

灵鄷王元亨（已故）其子东莞郡公融

太宗姊妹：

长乐公主　其丈夫寿州刺史赵瓌

高宗兄弟：

越王贞　其子琅琊王冲

纪王慎　共五子

韩王元嘉使人致书诸王，信中说：“大享后，太后必尽诛诸王，不如先起事。不然，李氏无种矣。”

黄国公时为通州刺史，密函致琅琊王冲，冲当时为官近在京畿。云：

“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当时诸王散处各地（多在今河北、山东诸省），呼应本极困难，况谍网密布，更为不易。但又事不宜迟，必须立即决定。即单为保全生命，也须有所行动。

武后总算把他们吓惊了。她盼望他们仓促起事，而自己袖中藏有利剑冷静等待。因为她正是代子临朝，她的儿子就是太宗之孙，即使把唐室王公杀个净尽，也算是保卫唐室。倘若诸王公不举兵起事，她仍可以指派密探，酝酿事端，将诸王公完全罗织在内，也可以一网打尽。她随时可以饬令肃政台的周兴采取行动。她是十拿九稳的。

第三十三章　大屠杀

在武后光宅四年八月，唐室诸王公举兵讨乱，通称越王贞之讨乱，而实际上是由其子博州刺史琅琊王冲及其侄黄国公发难的。伪造一信，假为中宗哲所写，求诸王起兵将他从房州囚禁中救出。琅琊王冲立即准备起事，并函诸王进兵京都，自己在山东将立即起事。

但是准备不足，联系不佳，计划不周。又因不晓畅军事，起兵七日，即行溃败，为部下所杀。兵败消息传至各王公处，各王公都畏惧不敢发动，只有长乐公主及其丈夫寿州刺史赵瓌举兵响应。长乐公主为中宗哲之岳母，在她贬谪出京之后，其女在宫中是绝食而死的。长乐公主对丈夫说：“若唐室王公为男儿，当早已起事矣。”琅琊王冲与父亲越王贞乃不计成败，单独起事，因为越王贞知道，起事与否，终难免受其子之牵连，与其坐而待毙，莫若举兵讨乱。但手下只有两千人马，并且又邻近京都。朝廷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以十万大军来击，越王寡不敌众，大败，自杀死。

武后现在可以把唐室王公一网打尽了。因为王公们公然谋反。她只需要吩咐狗才周兴将各王公株连在内，把各王公的家族也株连在内，究竟参与谋反与否可不必过问。因为有一个似乎很充足的理由，就是越王冲纠合各王起兵的信落入武后的手中。以周兴过去多年来逼供的手段，她知道她要多少人做证都能有，所以分门别类起来，实际上，把唐室王公，各王公之家族、亲戚，以及其他与他们亲近的都罗织在内了。

现在整肃与审判开始了。若以正常审判程序进行，处刑的也不过五六个起兵讨乱的王公。可是那场大残杀——的确是大残杀，因为根本没有正常的审判程序——把唐室的皇族都包括在内的，计有王公的妻子、儿女，儿女的儿女、朋友，全都在内。由当时的事件上看，虽然似乎难以令人置信，唐室王公之起兵完全是武后逼出来的，然后以皇族造反为借口，借故将唐室皇族完全消灭，与罚有罪、惩犯法，是完全不相干的。武后要怎么办，周兴就遵命照行，周兴也有权力，愿把谁处死就把谁处死，愿将谁判刑就把谁判刑。只要说一声某某与犯人相识，就可以把他罗织进去，处以叛国之罪。就这样，一人受审，看来仿佛合法，几十家便遭灭门之祸。整肃一次又一次，就如波浪一个个跟踪而至。押赴刑场处斩的行列就如同游行一般，尽量铺张宣传，借此使恐怖气氛深入人心。宫廷里的谋杀现在也不必找什么勉强的借口了！

审判、逮捕由武后光宅四年起，一直继续到武后天授二年的后半年，株连的关系性质越来越广泛、越细微，可以说，唐室宗族大多数人及重要的王公都已消灭殆尽。看一看唐室的族谱，就可以看出来五家完全灭门（霍王元轨、韩王元嘉、舒王元名、徐王元礼和越王贞），只有鲁王灵夔、纪王慎、许王素节的少数孙子还得以残存。幸免于死的儿孙都流放到亚热带的地方，有的充作奴隶，有的潜踪隐迹，不得出面，都得改姓虺。

武后的假面具现在已经摘了下来，她的目的就是毁灭她丈夫的唐朝。她以前向太宗皇帝夸口，她说她能制伏太宗皇帝的那匹悍马，那匹悍马就是大唐这个朝代。现在她已经抽出了利剑，眼睛连眨也不眨，将利剑刺入了她丈夫的家族的心脏，她可是无时无刻不装作对唐朝爱戴，对唐朝尊崇，对唐朝要竭忠尽力。

现在人间成了地狱，大唐的子孙的日子里是暗无天日。武后对大唐的子孙没有仁慈，从不打算对他们存一丝怜悯。当时情势之惨淡恐怖，现在真令人无法想象，即便亲眼看见，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公卿的头滚落地上，学者儒生用锁链捆着，在街上成群地赶着走；王公等在贬放远方的时候，都装在囚笼之中，在街道上行行列列地过；王公的家人、妇女、幼儿、仆役，向遥远的南方，草昧未开的南方，不远千里而长途跋涉。我亲眼看见两个弟兄活活被鞭打而死，脸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怎么样得以不死，我自己也不知道。

武承嗣，阴鸷毒狠，遵照他姑母的意思，谋杀、判刑、流放，都操在他手中。

第一次迫害残杀是在武后光宅四年的九月至十二月，正是唐室王公兴兵讨乱之后不久。霍王元轨已是七十高龄的老者，被装进囚笼之中，流放黔州，不到十天便死在陈仓。他的儿子江都王绪被斩于江都。韩王元嘉与鲁王灵夔奉旨在家中自尽，财产没收。韩王元嘉的三个儿子都被斩首。韩王元嘉家中被抄没之时，才发现府中藏书极富，凡一万余册，其中若干册备极珍贵，为宫中秘府所不及，都是由韩王亲手精心注释过的。高宗之弟纪王慎，为人拘谨勤慎，官居刺史之时，有善政，民为立石颂功德，从未参与起兵作乱，可以说他无时不极力避免涉及此事。但被控以知而不举之罪，因为他曾招认知道越王纠集诸王起兵的那封书信。那时他年已六旬左右，被装入囚车里，暴露在风尘之中一个月之后，死于流放巴州途中。五个儿子全被杀。舒王司空无名发配利州，虽未死于途中，一年后改判死刑，被杀。

武后之残杀并非漫无标准，而是做得干干净净的。依朝中官秩而论，最高者，太师、太傅、太保及太尉、司徒、司空，都是皇帝的元老顾问。这些官位现在都空了，人都消灭了。唐室的元老重臣都不在了。再消灭只有消灭一些小人物了。现在唐朝皇室已经完全空虚，消灭唐朝这个朝代还费什么事呢？

第三十四章　授图大典与禁止屠猪

因为唐室王公起兵作乱，武后接受“天授圣图”的大典耽搁下来。把变乱平定之后，唐室王公元老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诸事已毕，现在授图大典在圣图泉举行。这是武后当政期中诸盛大典礼之一。武后身穿帝王的龙袍，头戴皇冕，十二条旒玉垂在面前。典礼完毕之后，将圣图石装入神龛之中，带回去安置在万象神宫。在武后永昌元年新正元旦，这位圣母武后坐在万象神宫，受文武百官朝拜庆贺。

那时我也厕身其间，不住地望着。这时在我身旁的还有伯父旦的妻子刘妃与杜妃，那时她俩还活着。祖母坐在宝座上，手执玉笏。前面陈列着七个与弥勒佛有关的玉器。除去她下巴周围有微细的皱纹——也只有在近处才看得出来——她看来精力充沛，身体康健，显得非常有福气，快快乐乐，心满意足，好像刚吃了一只兔子的毒蛇，现在正盘在一起，舒舒服服地酣睡一样。她身旁摆着那个天授圣图的神龛，石碑上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现在这圣母是肉体真神了。

一切都是豪华壮丽，这是毫无疑问的。新年也是热闹非凡。万象神宫点缀得金碧辉煌，万象一新。大和尚左威卫大将军冯小宝，现在已封为梁国公了，因为不惜民脂民膏，建起了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真是立了大功。现在披着紫色绸缎闪光耀目的袈裟，在宫中踱来踱去。伯父旦现在算一度出现在大庭广众之前，因为在祭典之中应当由他担任亚献。祖母的眼睛平时总是眯缝着像一条线，现在文武百官跪在她面前，向她这位圣母君临万民欢呼庆贺之际，她的眼睛现在光芒四射，她精神焕发，龙颜大悦。武后手中操着生杀大权，文武百官的官爵禄位也操在她手中，武后自己知道，她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也明白。

现在残杀迫害该轮到唐室官位次一等的王公了。用意并不在消灭谋反者及其共犯，而是要在正式宣布改朝换代以前，把唐室的宗族斩尽杀绝，并加强恐怖，慑服人心。

屠杀是一阵一阵的，中间显不出接连的痕迹。第二次是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四月，这一批处死的是十二个王公。几百户人家要跋涉两千里之遥流配到南方去。这一次过去，情势又紧张起来，第三次残杀跟踪而至。武承嗣现在官封侍中之职。武三思教唆煽动，助纣为虐，王公大臣唯唯诺诺，匍匐左右。在八月七日，王公、大臣、武将被杀者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很多鸿儒学者。武后不但专横强悍，又猜忌多疑。间谍满天下，只要有人一言一行似乎对她微有不满，对当时情势不甚赞同，或模棱暧昧，不甚可靠，或对这位圣母不能随时宣誓效忠，她的间谍人员立即予以调查。而且对她不满的人很多。在整肃审判之中，她杀了九员大将，三位中书令，一位中书侍郎，四位侍中，两位仆射，六位大臣（见本书末谋杀表三）。

在鞫讯之时，证人所提供的证据并不重要。在武后光宅元年，徐敬业起兵作乱失败之后，徐敬业的一个弟弟想逃往突厥。当时幽州两个地方官帮助他逃亡。后来，徐敬业之弟被捕，两个地方官遂被逮捕。这两个地方小吏没有资格，也没有福气认识唐室王公或大臣，也无法知道王公大人在京都的行动。而且光宅元年徐敬业之起事与唐室王公之起兵平乱也风马牛不相及。这两个小吏当中有一个要自己活命，朝廷给了他一张朝廷要杀害的人名单，又吩咐他在判官准备好的那张有关那项阴谋及联系关系的宣誓陈述书上签了名。这样，就可以随便将唐室的皇族杀的杀、害的害了。

由永昌元年下半年至天授元年上半年，残杀是一次一次，密密相连。到第四次残杀到来之时，唐室皇族已经零落殆尽了。第四次残杀主要是针对唐室宗族中的文武官员。在天授元年七月，也就是诏告新朝代开始之前两个月，残杀是无休无止，真是令人触目惊心，所以如此疯狂屠杀，完全是要在天命归武后之时，确切做到没有一个人敢向老天爷说一声“不”。合法而有系统的屠杀步步加紧。武则天是使老百姓死心塌地地相信唐朝的天下已无可挽回，而秉命于天的圣母已经兴起，古代的预言就要应验了。武后知道，两个月之后，就有千万人来请她废除唐室，她那时若是谦谢不肯，而一定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再来坚请，来请求她开创一个新朝代周。那时，只有在那时，她才觉得难以坚拒，只好勉强俯顺舆情，改朝称“帝”。

也许有人要问何必要屠杀三千人家。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只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非常重要，就是，唐朝的一个儿媳当皇后不满意，当大权独揽的皇太后也不满意，至高无上地代子执政还是不满意：她非在历史上当个从古未有的女皇帝不可！只有王子哲和王子旦她不愿杀害。两人还在幽禁之中活着，就好像一个以赌为业的赌徒的最后两文钱，总还要留在钱袋里一样。这两个王子蒙圣母开恩赐姓为武。

武后一向不喜爱许王素节和泽王上金（非武后亲生子），他俩早就被监禁起来了。现在这位后母亲不慌不忙地伸出长长的胳臂，把两个王子轻而易举地结果了。许王素节与其九个儿子及泽王上金与其七个儿子又被杀掉了。只有几个年岁最小的孩子蒙圣恩饶了性命，其中有我的好友堂兄璆，就是现今的英国公，他们几个孩提之童都被流放到琼崖。那正是武后天授元年七月，正在武后诏告天下废唐改周之前不久。

大屠杀是在武后天授二年前完毕的，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武后长寿二年。那一年，酷吏来俊臣的党徒万国俊已经被派到广东，调查遭朝廷残杀者留下的孤儿寡妇不满朝廷的谣言。万国俊把他们传到官府，命令他们都去自尽。官府的厅堂哭声震天，一片阴森凄惨。万国俊说：“好吧，那么跟我来。”

他把三百个孤儿寡妇领到河边，完全屠杀个光。这样，他才能回到京师，向武后回奏罪人的妻儿对朝廷极为不满，正急谋反叛，幸而他及时赶到，得使阴谋不逞。万国俊立刻官拜御史大夫。别人看见万国俊立功受赏，都奏称其他犯人流放各地，恐怕也难免有不满朝廷之徒。于是若干朝廷官员都被任命为巡回御史，派往四川、贵州、广西、云南边陲各地。于是残杀之事又层出不穷。为了表示忠于朝廷，刘光业屠杀了男人、女人、儿童约有九百个，王德寿杀了约有七百，另外几个武后的密使大概各杀了二百至五百不等。

血淋淋的事实先不说，就单把遭受残杀的人名列出一个表来看，已足够令人厌恶痛恨的了。一言以蔽之，这些谋杀罪行之发生，并不得归罪周兴及其党徒，而完全是武后狠毒的政策之中的重要步骤。

后面有一个相当详尽的表，表上所列的男女都是由于一个狂妄自大的非常女人要实现她的野心而被杀害的。屠杀表上所列的一个人名，通常都是由于这一个人而株连到一个十口至二十口之家遭受流放，在荒野凄凉的迢迢长途向遥远的琼崖，或亚热带的南部各地跋涉行进。下面各表中并没把三品以下的官员列入。在中外历史上，武则天倘若不是最大的凶手，毫无疑问，她也能列在前几名。

武后在长寿元年四月，在一个放荡狂欢的宴席上，她颁布了一道旨意：禁止屠猪！这是因为她受了大和尚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冯小宝的影响，她也皈依了我佛如来，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第三十五章　请求改朝换代

现在正是武后天授元年，正是凶险不祥的年月。在过去的一年之中，残杀的阵阵浪潮已达于极点（由附表中可以看出）。唐室王公已完全残杀净尽。黎民百姓的心里已知事不可免，只好适应新形势好了。历法已经依照周朝改正，十一月算是正月，周朝指“年”叫作“载”，现在已经改“年”为“载”了。就在改年为载的那一年，周兴奏请削除唐室子孙所有的爵位。这种请求武后当然不难答应。周兴把唐室王公杀得一干二净，他的命运究竟如何，他自己还不知道。

本年由正月到八月，朝廷的政治风涛日趋险恶，随改朝换代之日越近，恐怖之气氛亦越发紧张。在五月和八月里，文武大臣杀得不少，武后一人之意才算至高无上，已经显然可见。向她丈夫的这个朝廷予以最后的致命一击，时机业已成熟，伪装忠顺可以撂开了。现在所需的只是一道圣旨，一张纸条儿下来就可以结束唐朝的命运。武后与侄儿武承嗣，女儿太平公主，情人大和尚冯小宝（现在早已名叫薛怀义），早把计划拟具妥当了。

“革命大业”定在九月发动。在两个月以前，就把《大云经》布告全国。《大云经》上泄露天机，告诉十位高僧，说武后乃系大肚弥勒佛转世。朝廷颁发圣旨，饬令把《大云经》分发全国各寺院。又过了四个月，朝廷又颁布圣旨饬令在长安与洛阳两地各建大云寺一座，专为收藏这部泄露天机的佛教圣典之用。和尚奉令宣讲《大云经》的经文。九个谄媚无行的和尚蒙武后恩宠封为公爵，恩准披紫色袈裟，戴龟甲垂饰。这样，武后就公开承认自己是弥勒佛转世之说了。谁能说不是呢？也许在前生她是弥勒佛呢。

现在一切俱已妥当，在九月初三那天，长安人傅游艺率九百人，到宫门请见武后，递请愿书，请朝廷取消唐室，建立周朝，皇子旦当立为太子，赐姓武，以安民心而顺天命。

武后蔼然微笑，深为感动，但是究竟民心如何，仍无把握。于是谦谢不受，将请愿书放在一旁。但是傅游艺因此封官鸾台侍郎。

但是事情不能就此完了。此后不久，又有六千人，其中有僧有道，有商人，有官吏，有王子，有外族首长，齐来围绕皇宫，喧嚣请愿，请求改朝换代。群众由武承嗣率领，由十二人进宫面谒武后。他们带有一个长折子，上面有六万人的签名。这一定是武承嗣做的，在武后背后用了人们的图章，并没有向武后明讲过！武后一见大惊，不相信。六万人是各行各界的呢！现在是黎民百姓说了话。这好像还不够，皇子旦也上有表章，奏请武后赐姓武。武后一看众望难却。她说，如果全国民心真愿如此，她可予考虑。

这时有传言称，在九月初五日，有赤雀数百噪于万象神宫的殿顶。更有奇者，本来有圣人出生前，凤凰才出现，而这时却有凤凰在皇宫西面的御花园中出现，然后向西南飞去。有一些百姓看见过；后来有百十人看见过；后来传说更甚，说全国人都亲眼看见过。只有呆子才说没看见呢。

武后现在既不能，也不愿深拂民望，也不好逆天而行。在九月七日，她在一番谦逊之后，在国人劝进的表章上批了一个“可”字。

九月九日，圣旨颁布下去。由此日起，唐室废却，新朝代名曰周。年号改为天授。武后御前殿，圣旨宣读毕，诏告大赦天下（来俊臣每在大赦之前，便先将重要囚犯杀害，武后认为他精明心细，极为赏识）。

在九月十二日，按照预定日程，改称圣神皇帝。如此称呼，可谓狂妄已极。圣神皇帝比圣母神皇又尊崇多多了。武后总算野心获逞，现在不再是皇后，而是女皇帝了，而且已经是神了，岂止女皇呢。皇子旦，原来的李姓已成污秽卑贱的字眼儿，现在蒙武后天恩，赐姓武。

在九月十三日，唐室王公的爵位完全削除。武承嗣、武三思兄弟皆封王，堂兄弟封郡王，武后姐妹封公主，堂姐妹封郡主。当日，武后在洛阳正式立七庙，将武氏祖先神牌自长安移至洛阳新庙。武后上五代祖先已经在武后光宅元年追尊为王，如今上七代一律追尊为帝或后，依照皇室礼仪祭祀。唐室太庙现在降而为享德庙，武氏七庙称太庙。唐室七庙之中四庙废却，只许最近三代祖先得按季节奉祭。

改朝换代的大业已经完成，所谓逆臣叛逆都已诛杀净尽。这位最伟大的叛逆者已经成功。武后该多么痛快地笑啊！

但是在那一连串隆重庄严的庆典之中，有一个伟人，比谁都伟大的人物——狄仁杰，却静坐不动声色，在那里严密观察。狄仁杰是大名鼎鼎的审案如神的大理丞，他的名声在民间是家喻户晓的，将来他要推翻武后，恢复大唐，现在正官居鸾台侍郎。他以明智之眼光，静观天下大势，知道时机未到。狄仁杰沉着冷静，不亚于武后。心中所虑，除莫逆之友数人知道外，绝未向他人吐露过。

第三十六章　请君入瓮种种

世事虽复杂万端，然自古至今似乎有一个万古不变之法存乎其间，乱必返乎治，变终返乎常，太平如日月星辰，虽然一时为云雾所蔽，终会否极泰来，得以复其常态。冥冥之中自有天理循环，恶有恶报，正义终得伸张于天下。现在大势推移，凶邪极盛之中，已伏渐衰之势，我当感谢太宗皇帝在天之灵。但我仍当感谢上苍，阴阳变化之理，自古善善恶恶，各有其报，分毫不爽，使天下宇宙之间，保持常态，不失均衡。诚如诗人所说，暴雨不终朝，痢疫终会自行消灭，专制残暴之君未有不玩火自焚的。

我并非在此推演宇宙真理，谈论天下大道，只是为记载天授元年以后，朝廷情势渐有转机，其原因亦颇耐人寻味。如酷吏周兴之辈先后死亡，又由于他们之间相互钩心斗角，正人君子往往死里逃生，得以保全性命。由此可见冥冥之中，必有主宰。当然我并非说霍王元轨和韩王元嘉诸老伯皆得善终。他们都未得善终，诚然不假。但是不少命定要恢复大唐天下的正人君子却逃过了此一浩大的劫难。如今将有一连串的事件发生，每一事件各具有其特殊影响，结果引起一班杰出之士，促使形势发展演变，终于击败武后，使其图谋成就归于泡影。如武承嗣与来俊臣的阴谋诡计总是为正人君子如狄仁杰、魏玄同、徐有功等破坏。结果左右大局的不是来俊臣、索元礼、周兴等酷吏，而是狄仁杰、魏玄同、徐有功等贤良之臣。大臣的气节渐渐刚强，志同道合，相结一体，勇气已然恢复。一个御史台的大夫，甘冒一死，违抗武后旨意，不肯离京去外。一个平常的大理正宁愿辞官不做，不肯遵从武后命令诬陷无辜之人。更因武后与宠臣昼夜荒淫，刚直之臣咸引为奇耻，于是结为心腹，力图恢复大唐皇位。

强暴终有腐败之日，武后亦非例外。武后宠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荒淫无度。武后虽然自命不凡，但也逃不出肉体凡胎的人生之道。她的放荡淫乱就是她的灭亡之道。这是自然之理。武后野心得遂，乃纵情享乐，而酷吏特务头子因嫉妒而倾轧，于是自相残杀，卑鄙的小政客如武承嗣、来俊臣又在失和之后相争相斗，也不得善终。

正如冬至之时，天最短，阴最盛。可是就在天最短阴最盛之日，阳则渐升，天渐变长。自今日起，可以看见狄仁杰渐渐得势。狄仁杰老成深算，足智多谋，一身系唐室存亡，能遇大难而得以幸免，皇子旦亦能死中逃生，疯和尚冯小宝死得出人意料，武承嗣之失败，皇子哲之复位，来俊臣奇妙之结果，与最后武后居处控鹤府的变得不安，竟以武后之被幽而死了却此一大公案。以上等等都是小人势消，君子道长，唐室中兴的重大节目。

武后是个杰出的女人，这个无可否认。除去疯狂热衷于权力，极端自尊自大以外，头脑非常清楚，非常冷静，个性聪敏而坚强。在她生活里最后的十年，性格已渐见宽容，胸襟亦渐见开阔，但对政权仍把持过甚，不得不说是一桩遗憾。但是她已停止残杀，把以前用各种方法放逐的贤良之臣又都召回为官。虽然武承嗣与来俊臣时时图逞阴谋诡计，武后并未使大权旁落。武后如果不图谋篡唐自立，本可以成为一个有道之主，比历史上若干帝王都好。她的新朝代刚一建立，立刻把以前用的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残害忠良残害百姓的酷吏，因为目的已然达到，完全弃置不用，把以前私心敬慕而不得不放逐的贤良之臣召回朝廷，给予重用。武后之从容镇静，老成练达，虽然难以洗涤其残忍毒狠之罪，却也使人敬佩。

在辅佐武后窃夺政权且已获得赏赐的一般小政客之中，除去武承嗣之外，几乎没有一个活到一年的。即以傅游艺而论，当初领导关中父老奏请武后废唐兴周，因而屡次升官，终于飞黄腾达，但在武后成功一年之后，即因贪污不法被杀。那一时期死亡的那些人里，以酷吏周兴之死最令人心称快。

在武后的三个刽子手之中，索元礼已死。索元礼以刑逼犯人被控，当时被交与有司审问。现在情形大不同，索元礼不是像以前向别人逼供，而是自己受人逼供了，而且是用他自己那套得意的方法。他不肯服罪，当时的大理正就是他的故友。这位故友说：“好，我派人把你自己发明的夹碎犯人脑袋的铁帽子拿进来吧。”索元礼一想自己的脑袋恐怕要在铁帽子中夹碎，会从铁帽子之中流出了口供，于是立刻服罪，死于狱中。

周兴之死也是大同小异，只是更觉别致有趣。“请君入瓮”这个典故就是由周兴之死流传下来的。这也算毒攻毒，黑吃黑。当时来俊臣野心勃勃，对周兴之权位非常嫉恨，向御史台密告，说周兴在一个案子里株连大将军丘神，丘神因而被杀。来俊臣已陛见武后，曾获武后密旨亲去审问周兴。周兴已无法逃出来俊臣的手心。

那天，来、周两位朋友正一同饮酒。周兴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受了别人的密告。在武后周朝刚一开国，他因功刚刚官封尚书省左仆射之职。

来俊臣说：“我有一个案子，很不容易办。我不管用什么方法，犯人总不肯招供。那个人太倔强。我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周兴得意扬扬地说：“说什么没办法。若照我的办法，把犯人放在一个大瓮里，四周围点上火烤，我敢跟你打赌，一烤到难于忍耐之时，他一定求饶。那时，你要什么口供他也会招的。”来俊臣的眼睛光棱照射出来，他说：“这倒是个好办法！犯人现在就关在这所房子里呢，咱们试试吧。”

下人抬进来了一个大瓮，在四周围点上了火。

来俊臣问：“你看烧得可以了吧？若可以，就把犯人带来吧。”

“我想可以了。”

来俊臣脸上陡然变色。从袖子里掏出武后令他拘捕这位政敌的圣旨，向周兴说：“那么请君入瓮吧。”

周兴的脸蓦然变得煞白，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在供词上签了名，供词呈递给武后。武后（现在按官称应当叫皇帝了）心念周兴过去曾立过功劳，特予体恤，只流放南方，并未杀害。在路上为以前被他诬杀的那些忠良之臣的亲友截住，拿自己的性命还了一份血债。

周兴一死，那些胸无点墨的、也曾胡作非为显赫一时的大理正一群乱党，终于解体了。只有来俊臣还未动。他与武承嗣结为心腹，受其指使，仍思兴风作浪，但是武承嗣的阴谋诡计，在武后的排山倒海的巨浪之下，也不过像一小股逆流的涟漪细波而已。

第三十七章　狄仁杰与魏元忠

狄仁杰不死于武后之乱，进而官升高位，掌握权柄，这就是天不灭唐了。狄仁杰为官以来，始终爱民如子，不惧权要，在武后残杀雷厉风行之时，他终于能运用智谋，免于灾祸。这就是因为他足智多谋，善于自处，何时当言，何时不当言，他拿得极有分寸。因为他本人精通法律，发言能善择时机，能一针见血。不言则已，言则必中。

武后所作所为当然违法越理。狄仁杰当然是忠于唐室，深不以武后为然。对于武氏诸侄平步青云作威作福，只好三缄其口，暂时观望。如同武后图谋大业时一样，狄仁杰也深知他需要忍耐，需要计划，需要时机。他知道，要重兴唐室，要消灭新周乱党，他需要一批胆大心细干练有为之士，并且使他们官居要津实权在手。此外，仍须改变政治气氛，要使纲常振作一新。狄仁杰这位精忠谋国的非凡人物，为大理丞审理案件已是明察秋毫，现在对武后也是了解透彻，洞烛机微。他的冷静，他的耐性，他的智慧，他的眼光，都不弱于武后，他正是武后的克星。他自己也知道，武后现在是遇见敌手了。他这番功业之艰巨，自不待言，就如同扭转乾坤一样。要在残忍诡诈的暴君如武则天之前重兴唐室，谈何容易。

狄仁杰并不孤单，他与张柬之等人相知很深，全系志同道合。数年以前，高宗驾崩不久，诸王公多遭幽禁之时，张柬之正为荆州刺史。柬之与友人荆州长史杨元琰相识。曾于黑夜之中泛舟于江心，二人密谈一番，因为船在江中，不怕有人听见。谈到武后幽禁唐室王公，二人目眦欲裂。在朦胧的月光之下，二人挥涕盟誓说，有朝一日机会到来，要诛除乱逆，恢复大唐。这种功业真是拔山扛鼎，岂比等闲。后来政局日坏一日，恐怖残杀如火如荼，如九秋霜气，草木沾之，无不枯萎凋谢，直至唐室岌岌危殆，终而倾覆灭亡，武后以太宗儿媳之身，竟获登皇位。张杨二人都噤若寒蝉，但在内心之中，当年誓言，从未忘记。

狄仁杰现在六十余岁。二十年前，在高宗朝中为官，那时已经官为大理寺卿。狄仁杰在后代的心目中，他究竟是一位断案如神的法官呢，还是恢复大唐天下的中兴名臣呢？颇成问题。在民间，通常把他看作一个铁面无私摘奸除恶的法官。他官为大理寺卿之时，常常微服私访，多少多年难办的旧案件，都遇见他获得解决。人们都相信他判清了一万七千个旧案件，把很多清白无辜的人释放还家。这也许言过其实，但是他的才干与名望，是毫无疑问的。他也曾判错过案子，使清白的人蒙过冤。但是他拯救的人太多了，尤其难得的是他能查获罪犯，把他们判罪下狱。他处处有善政，受他恩惠的百姓极多，所以每离一地，当地的百姓就给他立碑存念。因此他的名字就成了稗官野史里传闻熟见的了。他恨佛教，恨奢侈富有的和尚各处做佛事而不肯周济穷人。他头脑惯于析别理性，对一切迷信全都厌恶。有一次，他官为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吴楚俗多淫祠，他下令关闭了一千七百所。

他曾官居甘肃宁州刺史，做过工部侍郎及尚书省左仆射，可谓宦海浮沉，小官也做过几处县令。不论官职大小，到处皆有政绩。有一次，越王起兵作乱失败之后，他奉旨到汝南就地查办，那时他正为尚书省左仆射。当时有六七百人株连在监，静等审判。他深知民情。大多数黎民百姓都是被迫在诸王军中服役的。他不依宰相张光辅的意思将监禁的百姓处死，反而怒斥他不当杀戮降卒，以邀战功。

狄仁杰怒斥张光辅道：“降卒尸体满沟渠，恶气四溢。我若手有尚方剑，先斩汝首，虽死无憾。难道你想驱民造反吗？”

张光辅以狄仁杰出言不逊，奏与武后，狄仁杰遂被贬谪，左迁幽州刺史。

现在狄仁杰又被召回朝廷为官。一天，上朝之时，武后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南有善政，但有人谮害于你。你愿知道他的姓名不？”

狄仁杰回奏说：“臣不愿知道。请陛下不必相告。臣若犯罪，甘愿受罚。若不曾犯罪，陛下一定明白，如此，于愿已足。害我者一定是一个朋友无疑。”

狄仁杰的机智诙谐，武后私心极为赞赏。

现在狄仁杰官居户部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参与朝政。时武承嗣正赫赫一时，踌躇满志。有五六个大臣曾因为阻止立他为皇嗣，刚刚被他杀害（见谋杀表三：30-33）。狄仁杰现在正踏入了这种危险地步。狄仁杰现在升到如此高位，正如攀登梯子到了梯顶，再一步就是跌落，就是死亡。

在武后长寿元年正月，武承嗣以狄仁杰谋反为罪名，将他逮捕下狱，另外有四五个大臣。

狄仁杰曾任大理寺卿，为一大名鼎鼎之法官，如今必须运用智谋，把肃政台的魁凶来俊臣击败才行。来俊臣已经认识他，对他的名望已很熟悉，现在注视这位大法官将何以自处呢？狄仁杰竟出以非常之举，他立刻服了罪。论法律，狄仁杰比谁知道得都清楚。因为法律中有一项条款，只要立刻服罪，不但免除苦刑，判决的死刑也还可以改判。

狄仁杰说：“我自认有罪。大周奉天承运，革命肇兴。我乃唐臣，谋反属实，甘愿受死。”

来俊臣大喜。另外几位被控谋反的大臣都和狄仁杰一样，全都立即服罪，只有魏元忠不肯服罪。来俊臣心情极为愉快，遂不下令用酷刑，只将被告等收监。

这样，狄仁杰算争取了时间。他须要运用才智机谋才能自救。他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嘱咐他向武后驾前陈情，狄仁杰要亲自面见武后。他将信写好，藏在棉衣之内，说服一个狱卒将棉衣送回家去。棉衣送到家以后，仁杰之子觉得当时正在冬季，把棉衣送回，其中必有蹊跷。心想棉衣之内必有密函，于是剪开棉衣的里子，果然找到那封信。他立即设法把信送呈武后。

正好时机凑巧，一个九岁的孩子救了狄仁杰的性命。这个孩子是黄门侍郎乐思晦之子（乐思晦见谋杀表三：32）。乐思晦是三个月以前被处死的。思晦之子已交工部为奴，极其聪慧，于是入宫告变。武后一见他生得聪明伶俐，问他是谁。孩子回答之后，说有话启奏。

武后问道：“有什么话要说。你父亲经过正当审判，确系犯罪。他罪有应得，死得并不冤枉。”

孩子回答说：“不是这样。谁都怕来俊臣的酷刑。谁在他的酷刑之下也会招供的。先父确是冤枉。”

“是吗？”

孩子又接着说：“陛下若不信，可以把陛下最信任的人交给来俊臣，问他叛国之罪，来俊臣也会得到供词的。”

武后听了心里一动。所以狄仁杰的信来到时，她立即有心要看，她想弄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何况她早就敬慕狄仁杰呢。于是召来俊臣上殿面奏。

武后问他：“我听说你常滥用刑具。狄仁杰和魏元忠他们的案子情形怎么样？”

来俊臣回奏道：“回陛下，犯人都自愿服罪，在狱里都很舒适。在狱里也允许他们穿袍子戴帽子呢。”

“他们都服罪了吗？”

“除去魏元忠都服罪了。”

“他们都是忠良之臣。再审一次，要公正办理。”

武后不愿信来俊臣的话，特派了一个使者到肃政台的监狱去察看。使者一通报要去看，来俊臣立刻教人去拿了狄仁杰的衣帽，使一个与狄仁杰身材高矮相仿的人穿戴上，这样存心不使狄仁杰见着武后的使者，免得他俩交谈。到时，来俊臣自己出来，在走廊下面向西立着，假扮狄仁杰的那人在来俊臣的身旁。武后的使者向东而立，太阳光正好照着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看清楚。使者早已知道来俊臣的名声，心中害怕，连直视都不敢。他回宫奏与武后说，他亲眼看见了狄仁杰，狄仁杰的身体很好，显然是很受优待。

来俊臣觉察出来事情出了毛病，连忙把犯人的“谢死表”呈与武后，借使武后相信犯人乐于就死。如此，一切转眼就可以完了。

武后越发怀疑，立刻把判处死刑的大臣们召入宫廷面询。大臣们到后，跪在武后面前，不承认犯罪。

“你们若没犯罪，为什么服罪呢？”

狄仁杰回奏道：“陛下，臣等若不服罪，早已活不到现在，今天哪还能见到陛下？”

“那么为什么都写了‘谢死表’呢？”

狄仁杰听了十分诧异，他回奏说：“臣并没有写。”另外那几个大臣也否认曾经写过。武后吩咐把“谢死表”取出，和各大臣核对一下笔迹。“谢死表”显然是伪造的了。

武后本想把这些大臣释放。但是武承嗣坚持，他说确实知道他们曾阴谋不轨。即使他们真不曾谋反，也都是危险小人，应当远谪。

武后说：“他们并没有犯什么案子啊。”那是武后长寿元年，这时武后觉得天下安定，皇位已经坐稳了。

武承嗣还想坚持。

武后说：“住嘴！我话已经说出，不能再改。”

现在武后和武承嗣之间起了冲突。武后的野心已然达到，武承嗣的可还没有。这几位大臣的性命虽然饶了，但都远谪出京，降职为县令，也算多少合了武承嗣心愿。按理说，来俊臣理应获有重罪，但是他在武承嗣的卵翼之下，这次并未因罪去职。

狄仁杰这次死里逃生，不但是他个人之福，也是武后迫害大臣与肃政台审问大臣的最后一次。这是最后的一个案子。一则武后对来俊臣已失去信心；二则武后地位已经巩固，无须再用恐怖慑服人心。在当年六月与七月里，大臣李敬则、严善思、徐俭、周益猷等先后上书武后，奏请恢复常法，大理寺卿及大理正之官绩当予考核，不肖之辈当予斥除，死刑亦当如太宗时代一样，一律须经复审，并准上诉于法定官衙，八品大理正不得就地将犯人处死。即从治道上讲，新朝亦当广收民心，当以仁爱治天下，以往遭朝廷诛杀者，大都被诬冤死，实皆清白无辜。就是在本年（长寿元年）七月，周益猷写了一篇有名的奏折，描绘酷刑之可怖（酷刑见本书第二十九章），并称忠良之臣，遗尸遍野，将堆积而超越皇帝宝座之上矣。

与狄仁杰同时被捕也同时得以死里逃生的，有一个魏元忠，前面业已提及。魏元忠也是一个豪杰之士，行事诡异奇特，在本节故事中，影响甚为重要。魏元忠为人笃实刚强，不惧权要。被捕之后，坚不服罪，幸赖狄仁杰妙计，得以免于危难。元忠人缘极佳，在与武后宠幸的群小冲突之下，他的官职忽而升，忽而降，忽而降，忽而升，可谓历尽宦海浮沉之极致。在武后失败后被幽禁期中，他官拜中书令，参与国家枢机，政声极美。

魏元忠这个奇人曾经四度险些被处死刑或流配边远之地，却四度由于机缘凑巧，得以逢凶化吉。一次，即将处刑之时，忽然赦旨到临，可谓死里逃生。还有一次，纯粹靠他的辩才急智，把审案的御史中丞当厅驳得无言可对。

在武后杀害大臣的恐怖声中，一次，他已经被判死刑，已经捆绑起来，正和四五个大臣一同在刑场中跪着。这时武后的特使自宫中拿着赦令来了，斩首的执行于是中止。另外那几个大臣当时一惊非小，魏元忠却无动于衷。武后的特使两手举着赦令渐渐走近，行将就戮的大臣都被松开了缚，几个大臣站了起来。魏元忠却跪着不起。他说：“先把圣旨念一遍。我还没听见。”圣旨又念了一遍，魏元忠才缓缓立起，从容镇静，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另一次，左台御史侯思止审问他。侯思止本系一贪婪无赖，目不识丁。这时，魏元忠头上肩上都有重枷夹着，侯思止过来拉着他的腿在地上拖。魏元忠觉得好笑——以名儒大臣之尊而被一个目不识丁的无赖在地上拖！他于是表示有话要说，这位御史心想魏元忠是要招供了。

侯思止大声叱道：“你有什么话说？”

“我觉得很不幸，好像骑驴跌下，被驴在地上拖着走一样。”

侯思止大怒，用俚俗不文的话大骂起来。

魏元忠说：“你不应当这么说话。”

侯思止说：“为什么？”

魏元忠说：“你的口音太土，字句卑俗不堪！你根本没有念过书。现在你官为御史，你言谈应当像个御史才是。你若努力求学，每天用点功夫，不是不行。你若虚心向学，我若不教你，谁肯教你！以这么个不学无术之辈，竟能跟我魏元忠说话，算你有福气！”

这位目不识丁的御史大受感动。就好像乡下人尊重读书人一样，他也对读书的非常尊重。他知道他审的犯人是魏元忠，这才走过来为魏元忠松开缚，让他坐。魏元忠开始改正他的字音。魏元忠就被释放了。

恢复大唐天下的重任，上天都是拣选的像魏元忠这类人来担的。狄仁杰的老成深算，魏元忠的刚正不屈，徐有功的忠贞，宋璟的勇敢，张柬之的领导才干，会合成一股浩然正气。这股浩然正气终于制伏了武后的邪恶之气，推翻了武后的统治。

第三十八章　仍然是接班人的麻烦

武承嗣所以要逮捕狄仁杰并予以审判处死，他是要借着来俊臣的帮助，想把反对他的人一齐消灭。他失败了。结果来俊臣在武后眼里信用扫地，他那套肆无忌惮的做法，被狄仁杰揭破了，或者应当说是被黄门侍郎乐思晦的九岁儿子揭破了。不过武承嗣决不罢手。这一次，他与来俊臣算是做得太过火了。

武承嗣这个野心勃勃片刻难安的小人，现在觉得是受了冷落。姑母已然做了皇帝，他自己觉得功劳不小，可是他自己得了什么好处呢？这不是武姓的朝代吗？他不是武家的长子吗？不错，武姓诸侄都封了高官——武攸宁、武懿宗、武三思，还有其他等等，有的官居骁卫上将，卫戍京畿，有的封公拜相，都超权越职，威赫一时。

皇嗣一时悬而未决者数年，武后似乎并不着急。武承嗣自知为了影响武后，他曾杀害几位大臣（如乐思晦、岑长倩等），在朝中极不得人望，为设法使自己立为皇嗣，他曾经费尽了心血。按国法上说，皇子旦现在是“皇嗣”，皇嗣怎么讲先不用说，只要皇子旦的地位不变，武承嗣将来便没有把握，也没有希望做皇帝。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无论怎么看，他想宝座按理应当属他才对。不然创建这个武姓的朝代干什么？他引诱来俊臣帮助他。来俊臣也是狼子野心，想望将来有朝一日武承嗣身登大宝，他自己好做当朝一品的宰相呢。武后不能老活着哇。

在武后长寿二年，皇子旦先是遭受猜疑，随之遭受迫害。最初，两个低级官员私自去见皇子旦，皆被处死。那时，我们仍禁锢在东宫里，在严密看管之下。有人私下去见皇子旦，就表示皇子旦在谋划重登皇位之意。为要打击皇子旦，要把这件事特别渲染一下，就把私自谒见皇子旦的尚方监裴匪躬和另外一位官员腰斩于市（这种非常之刑本是久已废弃不用了的）。

迫害越逼越近。继之发生的，武承嗣的目光又注意到我的姑母，皇子旦的窦妃、刘妃身上。祖母武后有个心爱的使女端儿，受了武承嗣的引诱，向武后诬告，说窦刘二妃在背后口出怨言，她说曾亲自听见她俩咒骂过武后。此事过后不久，窦刘二妃陪伴武后往嘉猷殿。武后回来了，二妃却一去不返！事后毫无线索。她俩是遭受谋杀，尸体被消灭了。皇子旦一惊非小，这是在腰斩私下谒见他的那两位官员之后发生的。他明白是武承嗣算计上他了。

在晚饭时，武后看了他几眼。就在窦刘二妃失踪的那天晚上武后要他同进晚餐，确是古怪，大概是要看一看他是否敢像皇子弘当年那么对武后反抗，那么出言不敬。可是皇子旦仍然是一副恭顺的孝子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吃饭而已。自然了，连个尸体也没有去寻找，也没有举行什么丧葬的仪礼。被谋杀的那位窦妃并非别人，正是如今在位的明皇之母，他当时也不过六七岁。后来，这位幼子长大做了皇帝，他想追赠母亲身后哀荣，于是寻找遗骸，以便与其父举行合葬。结果是找不着，连刘妃的也没有。只好以皇后的衣冠放入空棺埋葬了事。

把私谒皇子旦的二臣处以腰斩与窦刘二妃的失踪，两桩事发生并不出两个月。这种阴谋之发动，完全是要陷皇子旦于心想谋反重掌政权的绝境。来俊臣与武承嗣并未得武后命令，擅自来到东宫审问我们的仆役。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想使仆役证明皇子旦确曾与被腰斩的两位大臣阴谋造反。皇子旦和两位大臣谈论些什么事情？他们听见没听见皇子旦与两位大臣谈话？裴匪躬没说要在宫内起事吗？皇子旦没答应吗？窦刘二妃没有和他们窃窃私语吗？武承嗣与来俊臣在东宫里这样审问，因为他们辖制整个皇宫内院。我们是他治下的囚犯，他愿把我们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般常用的刑具都摆设出来，开始用鞭子抽打，用醋往几个婢女的鼻子里灌——这是来俊臣审问开始以前惯用的刑法。他们用这种刑法离皇宫西部祖母居住的地方，也不过三百步，顶多也不过四百步。哦，还有，窦刘二妃干什么了？她俩没和裴匪躬们一起窃窃私语吗？仆婢们应当知道，他们若不吐露真情，该当与阴谋不轨者同罪。二妃既然失踪了，做有利于她俩的证词或于她俩不利的证词都很方便。死的人既然不能说话了，活的人却可以随便说死的，在《罗织经》这部杰作上自然漏不了这一个精要之点的。

仆役们、婢女与太监，都吓破了胆子，简直来俊臣要他们说什么他们立刻就会说的。

这时候，闹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有一个人叫安金藏，并不是我们的仆人，也被传来受审问。他忽然大喊说：“不行，你这么做不行！不能骗人！皇子旦一点儿罪也没有。”

他说完突然抽出一把刀，露出肚子，把肚子剖开，掏出肠子来。他这样以死力争。霎时间倒在血泊之中。

武承嗣的脸变得煞白。上刑与审问立刻中止，全屋内乱作一团。婢女吓得尖声吼叫，有的吓得跑出屋去。

有人跑去禀报武后，武后立刻来了，根本没想到就在她的宫里会有这种事情。武承嗣与来俊臣恭立一旁，羞惭满面。武后一边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安金藏喘气，一边向武承嗣大骂。武后一向没有走过这么近看血，当时的情形的确可怕。武承嗣与来俊臣潜藏起来，武后问使女事情发生的经过。御医已然到了。武后命令御医尽力施救，务必保住安金藏的性命。幸而安金藏还没断气，御医奉命不断施救，一定要他苏醒过来。用桑树皮纤维把那么大的伤口缝起来，用布包起来，用大量的烟囱里的黑炭擦在伤处，免得受感染，然后把他抬到床上去。

武后似乎特别受这件事情感动。第二天早晨又问安金藏的病况。安金藏一直睡了一夜，失血太多，受刺激过甚，身体弱得厉害。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发烧，大概还能活，只是仍然半昏半醒。下午，武后又去探望，知道安金藏已经能说几句话。

武后说：“多谢你，金藏。我自己的儿子我都不了解，你竟肯不顾性命救他。”

安金藏很受优遇，伤好了之后，武后厚加赏赐，才送出宫去，离开了武后，也离开了皇子旦。

这件事使武后深深受了感动，如果她生平忏悔过，那就是这一次。一连几天，她没和武承嗣说一句话。武承嗣平常所做的蠢事，因而失去武后的欢心，都类似这个。现在武后算深信儿子并未曾阴谋不轨。

第三十九章　无可奈何的情人

武后自己妄言是弥勒佛再世，又谬称自己是周武王的后裔，这样，把迷信与古典混而为一，闹得紧锣密鼓，乌烟瘴气，竟而开创朝代，野心终于实现了。她采用周朝历法，兴建明堂，都是为要表示于古有征，借以取悦百姓。就如赶庙唱戏，虽然不真实有用，却也轻松热闹，足可以创造一种新奇畅快的气氛。她利用佛教的种种仪式玩几套把戏，却也显得辉煌壮观，不过结果是在一把通天大火之中，烧得干干净净。在这一场戏里，武后的情人大和尚冯小宝倒不愧一个丑角，在历代皇后的情郎之中，可算是耗费国帑为数最大的了。

大和尚冯小宝是疯狂的，确是不假。他想入非非，迷恋庞大灿烂。而武后也犯有这个毛病，结果自然是一切都堂皇壮观。在武后天授元年，武后又创造了十二个作为“天”“地”“风”“君”“民”等解释的新字。又给自己的名字创了个新字，上为“明”字，下为“空”字，意思与“照”相同。表示日月向下面的空处宇宙照耀。她是以这样高高在上向下面空处照耀自比的。可是如此太不妥当，因为天下没有女人以其下面庞大之“空处”来号召的。她幸而不知道在茶馆酒肆传遍的淫秽的笑话——谁去填这个巨大的空处呢？当然，一个和尚的秃头就成为一个最好不过的笑料了。

不过，武后在她的迷信之中的佛光普照之下，她相信她和大和尚携手并进之下，他们的成就就是无限的。大和尚曾督建过万象神宫，建过天堂，他也创造了《大云经》里伟大的神话——武后是弥勒佛转生。听来很轻松有趣。没有人对这种说法认真，也没有人真个有什么疑问。武后现在是力倡佛教，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佛。在武后天授二年，武后下旨，凡在行进的行列之中，和尚与尼姑必须排在道士之前。在次年四月，在广州河畔屠杀了三百妇女儿童以前，武后下了佛教中一条有名的禁令——禁止杀猪。

冯小宝、武承嗣，与武后的女儿太平公主现在想尽方法要证明武后是真佛。于是用很多很多形容佛的字加在武后的头衔上。武承嗣永远是领先奏请。有一次，他呈上两万六千人的签名，请武后在名字上加尊尚的头衔，大都是佛名上惯用的。武后最初是“圣母神皇”；后来开创新的朝代“周”以后，改称“圣神皇帝”；等到长寿二年，改称“金轮圣神皇帝”，那是正在万象神宫落成之时；在武后延载元年五月，又加尊号改称“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就在同年十一月，又加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武后对这些尊称是乐此不疲的。

武后对宗教的狂热一直持续到冯小宝对她移情别恋为止。冯小宝终于对武后厌腻了。武后虽然善于化妆，可是已届七十二岁高龄。弥勒佛的大肚子不像以前那么富有魔力了。大和尚冯小宝，现在又富又贵，躺在白马寺里，另有寻欢取乐的办法。武后屡次召他入宫，他都借口推辞不往。武后大怒，冯小宝实际上是胁迫武后任其为所欲为。冯小宝如今所作所为，武后都不清楚。冯小宝业已把数百身体强壮的男子剃度为僧，其中有打拳的，摔跤的，干的都是冯小宝以前干的行当儿。冯小宝把这些人养在庙里，住所极为精美，也都算是“和尚”。

武后无法制止这事。冯小宝是武后唯一惧怕的人。武后当时也另有了情人御医沈南璆。冯小宝闻说此事，怒不可遏，于是对武后越发傲慢无礼，有时勉强去看看武后而已。武后对他已失去了诱惑力。冯小宝了解武后，当然比谁都清楚。他把武后看成一个弃妇一样。冯小宝好像真个疯狂了，可是他也并不真疯，他知道他对武后沉默疏远，武后对他最毒的手段，也不过不再理他，任其自然罢了。

武后别无良策之下，令冯小宝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北击突厥。这样可以使他远离京都。这时冯小宝的权威一时无两，大臣之中无人可及。冯小宝可算贼星发旺，大军到时，突厥因内部倾轧失和，中止入侵，引兵而去。冯小宝立碑记“功”之后，凯旋回京。

现在新年到来了，由初一到十五一直是欢度佳节。照例，善男信女都进庙烧香。这时万象神宫开放，悬挂彩灯，灿烂辉煌。冯小宝已将“战功”奏与武后，并奏知武后他将大事庆祝。他满以为凯旋后，武后必然对他大有升赏。哪知武后表示欣慰之外，别无动静。

冯小宝于是进行庆祝战功。画在布上的二十丈高的大佛像，悬挂在宫门之外。在上元佳节，各处悬灯结彩，真是万人空巷，人山人海。在皇宫前万头攒动，冯小宝吩咐向观众扔钱布施。

大和尚薛怀义满以为武后会照往年前来观看。他曾特为武后准备一项节目，将武后看作一个活佛，以示尊崇之意。他曾向人说武后要驾临观看，大家要等待武后光临。他想武后一来，他脸上特别光彩，因此可以显示他并非已然失宠。他一等再等，武后竟尔没来，原来正和新情人沈南璆在一处欢乐呢！冯小宝怒火难消，决心报复。

当天夜里，一时恼羞成怒，向那座耗费国家无数金钱兴建的天堂放了一把火。天堂里的大佛大概有两百五十尺高，里面用麻外面用石灰做成的，遇火燃烧起来，真像一个万丈金神，全庙都在一团火中，火焰冲天，火星四蹿。大火在北风助威之下，烧着了前面的万象神宫。万象神宫转眼之间也成了一片火海。皇宫前的天津桥一带照耀得如同白昼。在那两座大殿之上火势熊熊，真是辉煌壮观，各处看灯的游人都在远处观看，火势有四五百尺高。这时那二十来丈高的大佛像已撕成片片破布，火星飞蹿过去，也着了起来。看火的观众大吼道：“佛的鼻子着火了！”火把佛的大鼻子一块一块烧完，群众看得好不痛快。油漆与血燃烧的气味与宫殿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有的火花竟飞蹿到北市那么远。天空中高达一里的红光在全城都可看见。

次日清晨，巨大的木材与硬木雕饰的火还没熄灭，有的地方仍在冒烟，有的地方发着碎裂声，仍然烧着。只有殿顶上镀金的铁凤凰还在，但是熏得焦黑，扭曲着弯在一边，看来非常古怪。这是正月十五灯节夜里一场有名的大火。薛怀义这个大和尚是借此警告武后对他用情不专的。在他的疯狂的幻想之中，这场通天大火就像一个红色的鬼怪，看来也颇为悦目，令人十分舒畅。

武后是不是要惩治他呢？冯小宝知道武后不敢。这事情发生之后，武后觉得很丢脸，但又无策可施。她知道这是谁放的火，也知道为的是什么。她对朝臣说，只是因为工人疏忽，一堆麻引起了火。她下令要重新建筑这座明堂（最初是叫万象神宫的）。还用冯小宝来督修。武后虽然觉得很难为情，但是仍然不愿开罪这位大方丈。她知道自己诸事慎重，万一一时小有不忍，招恼了冯小宝，冯小宝一打定主意要各处散布武后淫秽的事迹，那时岂不反为不美。

武后现在深恨跟这种粗人、这种流氓、这种骗子纠缠在一起。引用法律审问他当然不行，那未免贻笑四方。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审问这个疯和尚，当场什么事都会闹出来，众人一定会侧耳谛听那种猥亵的故事。她的淫行丑事岂不要传遍全国。结果还是自己吃亏。也许会像郝象贤在刑场上描绘武后的淫行丑事一样（见第三十一章）。何况冯小宝比郝象贤知道得更多；他若把一切的丑事和盘托出，武则天就成了古往今来的第一个淫妇了。冯小宝既受审问，也不能用东西堵他的嘴，还是索性杀害他省事。侍御史周矩上本弹劾冯小宝。说冯小宝擅自招募一千壮汉匪类，藏在白马寺里，伪装僧人，实系阴谋不轨。周矩请武后将冯小宝这位大方丈移交法办。武后不愿认真。

武后说：“我看不必。”武后好似有所顾虑。

周矩回奏说：“臣深信薛大方丈必有异谋。臣有很多事要问他。”周矩颇为坚持。

武后想了想说：“好吧。你下去。我立刻派他到你那里去。”周矩只好回去，不信武后会派薛怀义去。他回去不久，真出他意料，大方丈也到了。大方丈把马拴在门外，昂然阔步走进了这位侍御史周矩的官衙办公厅。这位粗壮的大和尚一坐就坐在一条长椅子上，两只脚也放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了一阵。

周矩叫冯小宝过去受审问。这个大方丈忽然从长椅子上一跃而起，大踏步走出屋去，骑上马走了。

冯小宝这样无礼，周矩奏知武后。八成是武后教给冯小宝故作疯痴的。

武后对周矩说：“大和尚是疯了。这样个疯子不值得去惩治。白马寺里那些别的案子你去办好了，你看怎么处理好就怎么处理吧。”

周矩别无他法，只好照办。他审问了其余那些和尚，都发配到远方去了。

太平公主一向对什么事情都清楚，现在来见武后。她和武后一样担心，恐怕弄出笑话，丑事外扬，自己也纠缠在内。她自己也特别淫荡，十六岁时喜欢着男装。

太平公主向武后说：“怎么您让那个秃脑袋在京里这么胡闹呢？得赶紧制止才好，这样闹下去怎么成？”

武后苦笑了一下，说：“事情不简单。我有什么办法呢？”

太平公主说：“交给我吧。我对付他好了。这种事情谁能忍耐！”

武后心里明白：“好，可要小心。”

太平公主令人给冯小宝去送信，说武后为重建明堂，有事跟他商量。随后找了二十几个健壮的妇人，都拿着绳子、杠子、扫帚把，告诉了她们怎么行事。时间到了，她和那些健妇一同到瑶光殿，瑶光殿是冯小宝去见武后必经之路。太平公主同时告诉武攸宁在羽林军中选一些卫士隐藏起来，预备行动。

一切安排妥当，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等候冯小宝。冯小宝通常都带着仆从骑马而来。在白马寺的那些和尚被放逐之后，现在又接到太平公主的这封信，冯小宝这位大方丈有点犹疑。后来，他想起武后设法使他免受审问，武后告诉侍御史周矩放了他，新近这样救了他。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进了皇宫的北门，向四周围探望了一下。在宫门和宫里的住宅之间有一座御花园。绕过一个池塘，他走到了宫中住宅的背后，在池塘与住宅当中有一段回廊。他又留心向左右前后打量，没有别的，只有平日的一些宫女。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向他微笑着打招呼。冯小宝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忽然间，好多健妇窜出来，把好多绳索往他身上套，这样把他绊倒在地，就像一条鱼落在网里一样，随之，那些健妇用木杠和扫帚棒子往他身上乱打下来。冯小宝大声吼叫，他自己的仆从早跑光了。这时，卫士们也从隐蔽处跑出来，蜂拥而上。太平公主下令当场把冯小宝处死，尸体送回白马寺烧化了事。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武后对太平公主非常称赞。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大和尚薛怀义这段插曲就这么结束了，这只在他火焚明堂的一个月之后。武后因为对冯小宝这位大和尚非常厌恶，对佛教也冷淡下来。冯小宝死了十三天之后，武后宣布把“慈氏”和“越古”从她那一长串尊号上删除。她仿佛一个在魔力下苏醒过来的人一样。

因为新情人沈南璆是个儒医，武后也崇拜起儒教来。就在那一年九月，改年号为“天册万岁”，次年正月又改为“万岁通天”。这因为在孔教之中“天”就是“神”。新明堂竣工之后，改称“通天宫”。

第四十章　万人空巷的判决

一出愚蠢非常而又热闹可笑的戏演完了。武后的私人生活虽然可非难之处很多，但她的统治现在已不那么残忍。那群目不识丁的御史中丞和残暴奸诈的刽子手的狐朋狗党，已经瓦解，恐怖政策已成过去。只有来俊臣仍然活着，已经失宠贬谪在外。自从诬陷皇子旦之后，武后对武承嗣就很厌恶，一看见他就发脾气。武承嗣粗俗卑陋，骄横而无知，谄媚而乏术，极为不得人望，武后梦想中大周朝代之临于破败，在这样一个武氏侄儿身上全显出来了。武后逐渐注意到另一个侄儿武三思。

武后现年七十三岁，仍然头脑清清楚楚，身体健康。她想起以前私心敬佩的那些大臣，现在都贬谪在外省各地。如正直无私的御史徐有功，忠诚坦率的魏元忠，精明干练的狄仁杰，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武后一向深知这些人的忠诚正直，只是在她自己一味淫乐放荡的那些年，将这些人都贬谪出京去了。现在和当初贬谪他们时一样果断坚决，她就要把他们重新召回朝廷来。

诚然，武后若不是野心太大，她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后。由于任用酷吏如索元礼和来俊臣等小人，她显得凶暴残忍，显得不学无术，可是她心里清楚，她是利用他们做工具。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明白得很。如果魔王能帮助她达成她的野心，她也会跟魔王联宗结盟的。她与和尚冯小宝闹粉红色事件，她以为她有帝王之尊，这算是她帝王的特权。她并不想改善朝政，只是一心想为非作恶。她身为女皇，淫荡邪恶，她的粉红色事件还会更多，要比疯和尚冯小宝的更多呢。她偏偏老而不死，为非作歹，日夜饮酒开宴，享帝王之尊荣，与武家之侄辈，与情夫，终日寻欢取乐——她之所望，正不过如此。至于朝廷，至于国家，她一向懒得费心，她已经这样统治了很多年。她只愿把老实恭顺的百姓交给正直贤良的臣子手中去治理，那就行了。还有什么别的呢？

徐有功业已召回，官居御史大夫。他为官清正，敢与武后力争，决不肯把皇子哲之妻窦妃判罪，后来窦妃终被武后暗中谋害。魏元忠像一株经过飓风而不摧折的大树，一共经过了三次，现在也回来了，官居御史中丞。

武后问魏元忠：“你为什么老是遇见麻烦呢？”

魏元忠说：“臣犹如一只鹿，来俊臣和周兴都想杀臣去做鹿羹。”

狄仁杰现在做幽州刺史，善抚百姓，民心归附，契丹入寇，闻之引去。在武后圣历元年，武后将狄仁杰召回朝中，官拜鸾台侍郎，参与枢要，为武后左右手。武后任用贤能，朝廷之中，仿佛漫漫黑夜已然过去，天色行将破晓。武后虽然知人善任，却没有看出来重用了狄仁杰正是她自己走向没落之始。大概她忘记狄仁杰受审时曾说过：“仁杰为唐室忠臣，情愿受死。”

狄仁杰之出现，犹如一颗巨大的彗星，后面带着一股灿烂的云彩，许多小的光亮都受他吸引而来。武后对狄仁杰是言听计从。狄仁杰髯须下垂，声音悦耳，天赋雄辩之才，遇事能洞烛机要，言辞犀利明断。遇有他向武后举荐贤才，武后都欣然接受。由他举荐在朝居官者已有二三十人。姚崇是由他提升的，宋璟则已然在朝。政风为之一变。狄仁杰自己擢用贤能刚正之士。有人见狄仁杰亲手擢用那么多大臣，那些大臣都对他极其忠信，于是向狄仁杰备致赞美之词。

狄仁杰回答说：“如此乃国家之福，并非有利于仁杰个人。”狄仁杰现在兼任了御史大夫的职务。杜景俭与徐有功（见第三十章）在来、索权倾一时之日，以廉洁知名于时，现在都官拜门下侍郎。在御史台中，徐有功与魏元忠为御史中丞，狄仁杰在上为御史大夫，武承嗣已不能像往日利用御史台残害贤良了。徐有功为侍御史之后，他弹劾的第一个人就是万民痛恨万民恐惧的大刽子手来俊臣。来俊臣已然回来，只是官职卑微，不再是当年大权在握的御史中丞。小人向来以利而聚，以利而分。现在来俊臣与武承嗣的勾结已经瓦解，而且反目成仇。来俊臣并且威胁要弹劾武承嗣，这事情却是他自己吃亏，因为这里面要牵扯到太平公主。来俊臣一向野心勃勃，现在仍然企图要东山再起。他现在仍极富有，娇妻美妾很多，虽然为人厌恨，自己却越发非法妄为，肆无忌惮。武承嗣与太平公主所作所为，令人议论纷纷的何止千万。即举一端而论吧，武承嗣曾强夺人之爱妾，爱妾自杀身死，丈夫为此爱妾写了一首挽诗，这首诗就传诵人口。这种事就在茶馆酒肆里传来传去。来俊臣居然传播这种闲话，尤其这里还牵扯到太平公主，来俊臣可算极为失策。太平公主为人老成深算，不是好惹的。于是在暗中策动人控告来俊臣许多罪名——如逼供、受贿、枉法、夺人妻妾等。

朝中大臣无不反对武承嗣、来俊臣。在来俊臣受审之日，洛阳全城喜气洋洋。人人都等待把来俊臣处死，食其肉而寝其皮。来俊臣杀过千百个清白无辜的人，把几千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真是万人痛恨。他犯的罪那样大，这次被人控告的几桩罪，徐有功和另外几位御史自然不难判了。

判决书呈与武后批准。武后把判决书放在桌子上三天没有批。外面千千万万的人等待着非常紧张，随时要急切知道来俊臣是否处死，在何时处死。武后侍卫之中有纪某，以前几乎为来俊臣所害，这一天为武后在御花园中驾车而行。

纪某说：“陛下为何还没把来俊臣的判决书批准？全城的百姓都等着听消息呢。”

武后说：“他对朝廷功劳不小，我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办。”

纪某说：“来俊臣罪恶如山，他手下的冤鬼真是满坑满谷。全朝的官员都非常兴奋，都盼望陛下批准呢。”

现在来俊臣口中堵着木球，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洛阳万人空巷，争看这个最后的大刽子手的处死。他的头刚一落地，群众欢声雷动，蜂拥而前，势如疯狂，不可抑制。群众要看一看，要仔细看一看这个人人闻名丧胆的刽子手，吓得千万人家通宵不眠的刽子手。这时好像人的兽性一发不可止了。群众好像要亲自用牙咬他的肉。可真难得这么个好机会。群众争着过去抢尸体。万众齐上争抢这个战利品，真是千古奇观，尸体在东抢西拉之下，把四肢揪得东零西散，被群众脚踢脚踏，一直到最后成了一些烂骨肉泥。有的人剜着了一只眼睛，有人落得了一个手腕。群众也忘了为什么，后来在厌恶之下又扔在地下。

那天晚上，洛阳的居民在家里说：“而今可以安心睡觉了。”

这时武后才明白老百姓把她的这个杀人工具恨到什么程度。于是她又做了个姿态，下令把来俊臣全家灭门，以息民愤。结果，来俊臣是凶手，武后是执法如山的皇帝。

第四十一章　用贤之患

来俊臣伏诛后，朝廷平静无事。武后觉得情形异于往日，颇为纳闷。一天，她问宋璟为何近来不闻有谋反的阴谋。武承嗣暂时消停下来，朝中的官员才得松一口气。以前来俊臣当权期间，官员早晨上朝去时，总要向妻子说：“今晨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那时，高级官员在大街上都会被捕去，闭置在监狱里，被控以叛国之罪，随后就永远消息杳然了。

武承嗣现在已陷于孤立。狄仁杰的第一步就是把继承大统的问题解决。武承嗣为谋求皇嗣的地位已经活动了很久。因为这是武后的周朝，是武姓的朝代。因为安金藏剖腹自杀，武承嗣企图诬害皇子旦已然失败。现在极不得意，希望已极渺茫。武后已经下有旨意赐皇子旦姓武。朝廷高级官员对武承嗣无不厌恶。自宰相乐思晦及岑长倩以下，没有一个人肯支持他的要求。他把乐思晦及岑长倩谋害之后，他又想谋害狄仁杰。幸而狄仁杰没遭他的毒手，如今依然健在。狄仁杰并不是把这件事挂在心上的人。他之反对武承嗣另有重要原因在，就因为武承嗣是姓武，不姓李。道理很明显，如果要恢复唐室，第一步就是把皇子旦或是皇子哲立为皇嗣，要立得确定，要立得分明。但是这件事却极难对武后说。曾经有位大臣李照德试过，不成功，随后由于他与武承嗣互控，在来俊臣伏诛之日，他竟被不清不白地处死了。

武后在朝政上遇见了左右为难的事情，以前从未想到过。一个女人自己要开朝立代，自己却没有子嗣继承皇位，这该如何是好呢？这件事真使她为难。就如同一个男人尽一生之力挣了田产万顷，却举目无亲，不知遗留给何人才好。此种大事，在皇家自然更为严重。武后不幸身为妇人，嫁于李家，儿子却姓李不姓武。虽然可以赐姓武，究属表面形式。皇子哲和皇子旦因系李氏骨血，总是向李不向武。武后现在不想看一看皇子哲，虽然皇子哲被幽禁外地，已经十五年没见武后。武后不想召他入京。现在有皇子旦系在她的裙带上，更确切点儿说，皇子旦是武后留在衣袋里的最后一个赌注。

还有一件不幸的事，就是武后之父只有两个孙子，即武承嗣和武三思，两人是堂兄弟。武后费尽心血想为武氏子侄开创这个朝代，但是睁眼一看他两人，心就凉了。武承嗣精力很强，时时不安静，如此而已。没有机智，没有头脑，没有尊严。当初不应该给冯小宝做随从，为冯小宝执鞭坠镫。三思和他两人各处乱钻，对某些人傲慢无礼，对另外一些人又逢迎谄媚——又强梁又势利，极尽欺下媚上之能事。结果，只是招惹人人唾弃。武后另有一个侄子武懿宗，虽然瘦小枯干像个稻草人，却也野心勃勃，不逊于承嗣、三思。三人现在都高官厚禄，身披紫袍。不过身披紫袍现在已不足贵。以前身为囚徒的，卖饼的小贩，目不识丁的御吏，像这些无知的小人穿紫袍的太多太多了。不论武懿宗这些武姓子侄穿什么，不论做得多么肥大，穿在身上之后，总没有帝王家的神采仪态。他们身体不够高，没有帝王家的教养，也没有聪明智慧，也没有精神气力。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正式受过教育，尤其坏的是，自己聪明才智不够犹不足为大患，竟对尊重儒士，爱好书籍都不知道。武承嗣，这个一度曾假定为皇位继承人的武家长孙，就那么卑鄙龌龊，以前有人提亲，想将太平公主嫁与武承嗣，连太平公主都不肯嫁给他。太平公主的丈夫在唐室王公起兵平乱期间死去。太平公主当然要再嫁，但是她对武后另一侄子武信暨有意。可是武信暨已娶有妻室，其实这也不要紧，她一向武后表明有意嫁信暨，武后略施小计，武信暨的妻子转眼就死去了，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现在武后觉得武三思比武承嗣更中意，于是征询大臣可否立他当皇嗣。狄仁杰与另一个大臣坚决反对。武后心里很忧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有一次，她问狄仁杰，她说做梦时常常输棋，不知何故。狄仁杰说其中颇有深意。因为棋子即“其子”之意。狄仁杰说：“陛下输棋是因为陛下没了棋子。没有棋子，焉能不输？”

若想说服武后不立武姓子侄而立唐宗皇子，自然不是易事。这根本违反她的心意，违反她开创这个新朝代的宗旨。不过这位断案如神的狄仁杰也有惊人的口才。

狄仁杰问了一个无法辩解的问题，武后无法回答，因此获胜。正如一切大题目一样，他问的问题也是极其简单的。武后认为身后无人按时祭祀，那如何可以，这种看法也与普通老妪无何不同。狄仁杰确是把她吓着了。一天，又提到这件事，狄仁杰向武后说：

“陛下必须立亲生之子为太子，这是当然无疑的。如此，则陛下千秋万岁后，得常享宗庙，乃是身为帝王之母。若三思立宗庙，岂有侄祀姑母之理？陛下试想，侄与子孰亲？即使儿叛其父母，母子终是母子。陛下何以能保侄辈不忘其姑母呢？”

这一番话很有效。狄仁杰把朝廷祭祀之礼解释得很明确，武后自己也明白。她不忍想身后落个饥饿之鬼，无人祭祀，无人关怀。这一点武后非常重视。这是非常实际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论。在她去世之后，武氏兄弟未尝不会冷落她，甚至辱骂她，这个她也想象得到。她一向佩服狄仁杰的智慧识断。不过她还不能即刻就依从。

她回答说：“这是我的家事，想想再说吧。”

狄仁杰进逼一步。他说：“全国之大尽属皇室，朝廷上事无巨细，皆系皇家之事。继承大统一事虽为皇家所当虑，亦为全国人民所关心，就以臣下而论，也同样关怀。因为此事为国家之根本，必须分明决定。”至此，狄仁杰情不可抑，越发雄辩滔滔，他接下去说，“太宗皇帝亲冒烟尘，东征西战，南伐北讨，始获有天下，冒险犯难，勤劳而创立唐宗基业，传之子孙，传之先帝。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有余年矣。皇子哲与皇子旦为先帝之子，亦即陛下之子。依理当立皇子哲或皇子旦为太子才是。”

武后也愿意把这件费心的事清理一下。现在狄仁杰已经指出来。她自己也看到了这件事：究竟是做下一个皇帝的母亲呢，还是做下一个皇帝的姑母？哪一个更为牢靠？

武后一天又问狄仁杰说：“立哲呢？还是立旦呢？”

狄仁杰说：“当然立皇子哲，哲为长子。”狄仁杰的话总是明快果断。

皇子哲自从被废改封为庐陵王之后，已经十四年没有见武后，现在武后召他夫妇入朝。这次回来，仍保持秘密，并不公开。皇子哲已然四十几岁，此次回来，也不许与大臣相见。一般人认为皇子哲系因病回京就医。皇子哲如今已然变成一个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的人。他还记得童年身为皇帝之时，曾被从宝座上拉下来，随即被废。现在也不知道为何被召还朝廷，也不知道将有何事发生。

狄仁杰又进朝去，催促武后决定大计。武后还没拿定主意吗？为什么秘而不宣呢？这次迎庐陵王回朝，意思就是决定继承大统，以安民心。狄仁杰一向能说得人言听计从的。对武后则总是说母子关系非常可比。

最后，武后起了爱子之心，或者说，深信身后的祭祀之重要。于是把庐陵王从后幕唤出，向狄仁杰很亲切地说：

“我将太子还你吧！”

狄仁杰与庐陵王立即跪下谢恩。狄仁杰对武后的睿智决定备致颁扬之后，又向武后说：

“这件事不可秘不告人。”

“你说怎么办呢？”

“庐陵王之还朝，国人并没有看见。臣以为殿下夫妇可以出城去，陛下可到龙门驿正式欢迎殿下回朝。这样，全国臣民都知道陛下之子回来了。”

武后听从了狄仁杰的意见，亲自去迎接庐陵王回朝。这是在武后圣历元年三月。

庐陵王现在被立为太子。武承嗣的梦想已经破灭，再没有一个人肯去支持他，亲姑母都弃却了他。就在当年九月，武承嗣病倒，抑郁而终。

豫王旦的太子地位让与兄长庐陵王哲，改为相王，他并不生气。在次年，我和豫王旦的孩子们，其中有现今在位的皇帝明皇，奉准圣旨离开东宫，重新获得自由生活。那时我是二十七岁，当今的明皇才十四岁。我觉得像从黄金笼子中放出来的小鸟一样。我重获自由，重新看见街道，看见商店，看见街上熙来攘往的民众，应当非常兴奋非常快乐才是。可是我记得当时并不如此，好像我心里缺了点什么东西似的。过了好几年，我往日的担心害怕以及默默无言的态度才慢慢消失，才重新能过平常自然的日子。

狄仁杰如今年老了。他已经尽了人臣的职责，武后待他可谓圣眷优隆。无论在什么地方，对他特别礼遇。武后称他不称名，不称官衔，称为“国老”。狄仁杰已然看透，唐李与武姓的纷争，仍然要继续下去，才能有个水落石出，因为武氏子侄依然大权在握。大局前途如何，他也不十分清楚。但是一件事他看得分明，就是要扭转乾坤，一定需要一个大智大勇干练果断之人。武后近年来对狄仁杰言听计从，他为国荐贤，武后无不重用。在狄仁杰眼里，大局在危急之时，忠正刚直之士并不缺少。贤良之老臣魏元忠还在朝。后一辈的清正忠毅之士不少，姚崇和宋璟便是其中之佼佼者。主要的是官员振奋，朝中已有一股刚正之气。

不过，狄仁杰的心目中尚有更为远大的打算，那就是推翻武后的周朝，要重兴李唐。他的朋友当中有些毕生的好友，遇有缓急，信实可靠。论到这样朋友，他第一先想到了张柬之。柬之当时官居荆州长史。他知道柬之沉默寡言，老成深算，又精明干练。他与柬之志同道合，以推翻武后新周重兴唐室为志。狄仁杰深知此种非常之计须要事先妥为筹划，而雄才大略之人必须身居要津，必须要深沉坚忍才成。

一天，武后问狄仁杰是否可荐一奇士担任要职。

“何等人物？”

“此人要有非常之才，有作为，能领导，要见识过人。”

“要他担当何事？”

“文要领袖群臣，武要统帅三军。”

狄仁杰回奏道：“若陛下求文章资历，今宰相苏味道李峤足矣。陛下如求有才干、有作为、真能领袖群伦的，张柬之堪当此任。”

武后问狄仁杰时，自己心目中究竟所想何事也并不清楚。于是即召张柬之为洛州司马。洛州司马职司拱卫京畿，可谓重要，狄仁杰以前也曾居此职位，武后也许是要看一看张柬之的才干。又一天，武后又要狄仁杰荐贤。

“臣已荐过张柬之。”

“我已任用了。”

“臣荐张柬之做宰相，做司马不能尽其才。”

武后乃授柬之司刑少卿，后迁秋官侍郎，终为宰相。

狄仁杰觉得自己大去之期不远了，他可以含笑瞑目，因为他已布置妥当，人事已尽，其余将听命于天了。后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推翻武后重兴唐室的那些人，如张柬之、姚崇、崔玄、桓彦范、袁恕己、敬晖等人，都是狄仁杰荐与武后的。在武后久视元年，狄仁杰与张柬之密谈一番之后，遂与世长辞了。他临终时知道朝政付托得人，毫无挂虑，时年七十一岁。他知时机一到，张柬之就会起事，无须他自己动手。这就好像侦破一个谋杀奇案，狄仁杰就是那个聪明绝顶主持计划安排的大侦探，一代智慧过人的人物。

第四十二章　两个男情妇

狄仁杰去世以前，武后已经有了两个新的宠臣，一个是张易之，一个是张昌宗，兄弟二人声名狼藉，无人不知。狄仁杰自有他的办法。他把二十几岁年纪的张氏兄弟看作武后的“情妇”。武后的宠幸小人是武后的私事，他的心目中另有大事在。他是足智多谋，有时还利用女皇帝的这两个“男情妇”。实际上，他是利用这两个小人替庐陵王哲和豫王旦说话的。狄仁杰雄辩滔滔，什么人他也说得服，他对时机的观测也是无不应验。在他明察秋毫的眼光看来，也许他认为宫廷之中越腐败，对唐室之复兴越有利。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是尽量给武后绳子，好让她自缢身死。魏元忠赋性坦直，他谏止武后亲近此等小人，如此必受其害。狄仁杰却不那么天真，不肯向武后进此等忠言。

武后现在对御医沈南璆已觉得不能满足。已经有了两个情夫，武后现在要有三个、四个，或者五个。她现在已经有了应当叫作男性的后宫佳丽。以七十五岁高龄的妇人，在此晚年之际，要纵情逸乐，并不是难于相信的事。她既然以“天册万岁”与“万岁通天”做年号，如今纵情淫乐，自然也不足怪。一个年老的帝王不管其精力能否胜任，往往以青春少女自娱，那么一个女皇帝后宫蓄有美少年，又有何不可呢？

张氏兄弟都是二十几岁，真是面如搽粉，唇若涂脂，都是杰出的美男子，张易之为兄，张昌宗为弟。一般人称易之为五郎，因为他行五；称昌宗为六郎，他行六。两人由入宫时即油头粉面，口中含有鸡舌香，可以气出若兰。六郎美得出奇，人都说他的粉脸美若莲花。有一个谄媚小人内史杨再思一次阿谀张昌宗道：“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张氏兄弟虽蒙武后赐有宅第、仆役和车马，实则都居住宫中。张氏兄弟的母亲戚夫人与兵部侍郎李迥秀私通，曾特蒙武后批准，可谓“奉旨通奸”。

张昌宗最初系太平公主所发现。当时喜不自胜，不愿自秘，献于武后。武后发现女儿所说关于张昌宗的话丝毫不错。当夜封张昌宗为飞旗将军。这时张昌宗向武后这个老淫妇透露他有一个大哥，善制春药，服之使人返老还童，对床上功夫造诣极深。武后把张易之召来，试之，觉得张昌宗所说确系句句实言。张易之蒙武后宠幸不衰，必有使此老淫妇心满意足之处，而武后对张易之的妙术也非常感谢。武后真是精力过人。六十九岁时，又生了一颗智慧齿，在七十六岁时，也许是张易之回春有术，武后两眉又重新生出。其实，她若生出胡须来，也不足为奇的。

张昌宗生得迷人，张易之却干练精悍。二人之中选其一的确很难，不过倒无须乎选择——武后可以同时要两个，而且，武后与女儿太平公主正好分用两人。大和尚冯小宝与御医沈南璆现在早都被忘在九霄云外了。武后现在有青春，有美，有快乐。由现在直到她的最后一天，她始终不肯让张氏兄弟离开她眼前。没有二张武后是活不下去的。

武后与张氏兄弟之间真个有男女之私，并非这个年逾古稀的老妇的幻想，由武后的情妒便可看出来。当时宫中武后有一女臣，为武后掌诏命，颇为张昌宗所钟爱。她不是别人，正是诗人上官仪之孙女上官婉儿。当年上官仪劝高宗废却武后（见第十五章），因而死于狱中，全家没官为奴。上官婉儿实际上在宫中长大，工诗能文，由武后万岁通天元年就任武后秘书，草拟诏令（中宗时，上官婉儿曾任朝廷主考官）。不用说，上官婉儿和张昌宗双方都是眉目传情。在饮酒赌牌的桌上两人常常见面。两人调情未免过甚。一天，两人正在卿卿我我之际，竟未留意武后到了面前。武后大喊一声“好大胆！”把一把黄光闪闪的小金刀向婉儿投过去。万幸，婉儿急忙躲开了。若不是张昌宗跪下去向武后求情，事情恐怕便不堪设想。那把小刀在婉儿的前额上擦了一下，此后，婉儿总是把一绺头发垂在额前，遮住那个小疤痕。婉儿从此以后再不敢和张昌宗调情，至少在武后面前是不敢了。婉儿确不是个安分之辈，后来又把她自己的情人武三思分与中宗之后韦后共有。她和韦后这两个妇人闹得宫廷天翻地覆。

张氏兄弟转眼成了有名的人物。两人在皇宫里天天干什么呢？官居何职呢？人们自然要问。武后显然不愿意她的情夫为官职所羁绊，做什么左仆射右仆射等大臣，或职掌武库典礼等事。可是要免去人们议论纷纷，两个未经阉割的男人留在宫里要显得合理合法，必须给他俩创制新的官职。于是创设控鹤府，以张易之为控鹤府监。鹤府这个名字与麟台（大内图书馆）对得极其工稳。而且，鹤是道家成仙飞升时所乘之鸟，飞往海外仙山享受红尘外的悠闲，与天地造化共长久，此鸟亦是仙鸟，非等闲可比。若使张氏兄弟充宫内大臣，未免太俗，且职务繁重，难免案牍之劳。若与以卑小之职，掌管溺罐，未免过于分明。再者，鹤之为鸟，乃脱尽世虑，远离名缰利锁，悠闲自在清高雅洁的象征，自属可爱。但是一个官衙必有设置之用意，武后已然想出来。控鹤府乃用以为研究哲理之所。既有官衙，就必须有官吏。官吏之职务为何？其最高的职务乃研究三教，以易之为首，主编孔佛道《三教珠英》，内容以孔子、释迦牟尼、老子三氏名言为主，亦包括三教中各名哲的精言微义。全书包括三教中名篇的精华，以振聋发聩唤醒愚蒙为宗旨，并不阐述艰深之哲学。一般而论，论及人生之无常与生活的虚幻，可以使人奋发向上；也可以使生活流于放荡享乐，因为人生短促，一切确如云烟过眼。在道家，尤其要修得羽化登仙，并不企求在遥远的来世，而是就在今生现世。不论如何，在控鹤府中虽然也有几个儒士文人在内，哲理的钻研似乎并不重要。那些人的职务由他们的名称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皇帝的“供奉”。

控鹤府里天天的事情不外是饮酒、开筵、赌博。似乎是武后要把这个控鹤府弄成一个神仙洞府。这所建筑围绕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瑶光殿。武后这种骄奢淫逸狂欢取乐的生活，令人想起以荒淫亡国的隋炀帝来。在控鹤府后面便是一里长的御花园，园中有一个长方的池塘，池塘里有两个小岛，四周全是花草树木，精雕彩绘的牌坊游廊。后来又捏造出神话来，说张昌宗前生就是古代的仙人王子晋。为要把这个道家的仙梦实现在人间，张昌宗乃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洞箫一支，跨木鹤，周行园中，真是人人称羡。

到最后，控鹤府里满是些个美少年，这些美少年便成了武后的后宫佳丽，满足了武后的心愿。可是这个藏满美少年的控鹤府渐渐成了一个男色同性恋的天地。因为秽声四播，结果，有一个平民给武后上了一个奏折，滑稽之至，令人捧腹，为平民给帝王上书以来所未曾有。原来那人是一个青年男子，姓魏，在大庭广众之前公然声称凭他的私处之美，他有入控鹤府充当供奉的资格。这时大臣朱敬则，年已七十岁，为一刚正儒臣，当年曾弹劾来俊臣滥用刑法。现在闻听魏某出此秽言，不由大怒。以为身为大臣，不可不言，乃上书武后：

“窃以为陛下有张氏兄弟亦可以自娱矣。陛下岂以二臣为不足必欲置美少年耶？满朝之中已人言啧啧矣。窃闻有魏厚祥者，以精力过人自炫，公然自请位列宿卫，并尚有……”

武后将奏折阅后向朱敬则说：“爱卿为国勤劳，殊可嘉勉。但此事朕并不知悉！”

一般儒臣都对武后的荒淫侧目而视。宋璟为人秉性刚直，强硬不屈，一天，当面称张易之为“夫人”侮辱他。有一次，侍中韦安石在赌牌桌上，看见张氏兄弟把几个四川商人叫进皇宫赌博。韦安石大怒，以铜臭商人居然进入皇宫，实在有辱皇室尊严，将几个四川商人驱逐出宫。

自从朱敬则与武后上本之后，武后已经觉察出控鹤府的丑声外泄。她觉得应当改一下控鹤府的名称，于是索性改为“奉宸府”。她酒宴之间的时光，一半要消磨在床上。

武后荒淫的传说弄得满城风雨。庐陵王哲之子元亨现遵武后意称皇孙，对武后淫行极为憎恶。他正年轻，才二十岁光景，其姐新嫁与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姐弟之间难免说起武后之淫邪败行。武后后来闻听此事，大怒，以为大不敬。武后虽然年老，暴戾之气未减，反倒越发狠毒。她下令把皇孙孙女二人活活鞭挞而死，令延基自缢死。

第四十三章　其实莫须有

武后杀害孙子孙女和武延基并不能停止人们的纷纷议论，人们谈论得反而越发厉害。武后越荒淫，反对武后的力量越强大。朝中大臣现在都一齐反对张氏兄弟。张氏兄弟的堂兄弟等妄自尊大，在京都之中为非作歹，到处滋事，一如十年前疯和尚冯小宝一样。不过，只要张氏兄弟这些武后宠幸的小人在武后的后宫活动，大臣们也就不闻不问。可是张昌宗与另外两个兄弟昌仪与同休却野心越来越大，竟然干涉起朝政来。朝中儒臣目睹小人当道，以为是奇耻大辱。通衢大街之上，已经有人在墙上粘贴反对控鹤府中五郎六郎的文字。

宫廷中的丑闻散播各地，茶馆酒肆之中一传十，十传百，传播之快胜似驿马使之传递圣旨。后来《鹤府秘史》竟成了一本野史的名字。魏元忠为人刚直严正（见第三十七章），疾恶如仇。有一次张昌宗的家仆滋事被捕，魏元忠当时官居御史大夫，下令将张昌宗的家仆当众鞭挞。张昌宗有一弟昌期在魏元忠下为辅，指使百姓犯法，因为易之昌宗有权有势，昌期任意胡为，无所忌惮。魏元忠在昌期的属员面前，把昌期斥责一番，并且阻挡昌期另调一个肥缺。元忠向武后上奏折称：“臣承先帝之顾，且受陛下厚恩，不能徇忠，使小人在君侧，臣之罪也。”所称“小人”显然指张氏兄弟。

如今两党的仇恨是公然显露了。魏元忠只是一心想扫除朝廷的淫邪。他并不是张柬之与姚崇的内围人物。张昌宗先动了手。他在武后面前控告魏元忠，说魏元忠曾说武后年老，群臣应当迎庐陵王复位。这种控告当然招武后愤怒。还政权与儿子？她只要在世一天，庐陵王休想！

在武后与群小及魏元忠与支持他的那些忠臣之间，这件事成了一场重大的政争。武后认为这个控告很严重，指定大臣开庭审问，庐陵王（哲）及睿宗（旦）都奉命到场。魏元忠将被审问，自行辩护。

张昌宗曾引诱凤阁舍人张说证明曾听见魏元忠说过拥立庐陵王。张说那时官居五品，张昌宗曾答应帮忙使张说升官。张说为人聪慧，答应照办。

各大臣已会集在前厅之中，就要进入正厅了。御史中丞宋璟为人性情暴烈，这时他向张说说道：

“你若助桀为恶，陷害忠良，那太可悲。你有什么可怕呢？怕姓张的那两个巾帼妇人吗？这是我们的一场政争，为了我们大家，堂堂正正地和他争，自有天下公论支持我们。我先支持你，跟那些妇人相争，即使遭受贬谪也光荣。怕什么！”当时有些儒臣在场，史学家刘知几也在。

刘知几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善自选择吧。”别人也劝他要反对张昌宗。张说一看大家无不反对张昌宗，不管答应没答应张昌宗，现在决定与大家合作。

魏元忠现在走进来，一脸怒气。一见张说，他说：“你来反对我魏元忠，好畜生！”魏元忠一向是个奇人。

张说道：“大人何以说这种话！请相信下官，不必怀疑。”

钟声响了，话不能再说下去。大臣们鱼贯而入。

这场博学儒臣与那些无知小人之争真是有趣。武后开始问张说听见魏元忠说过什么。张说正想回答。张昌宗暗示他道：

“好，说吧！”

张说道：“回奏陛下。在陛下面前，张昌宗实在逼迫臣说他要我说的话。他在外面所作所为陛下也可想象得到了。如今在两位殿下和各位大臣之前，臣要郑重言明：臣从来没有听见侍中大人说过要拥立庐陵王反对陛下的话。那是张昌宗要臣说的。臣敢说，那种话纯系捏造，并非事实。”

张昌宗一听，不胜惊愕，不知说什么好，大怒之下，脱口而出：“张说与魏元忠本是一党，同谋造反！”

武后说：“这种控告非同儿戏，如无证据，不可乱说。”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有一次我听见张说向魏元忠说魏元忠是周公，或者是应当作周公。”

各大臣一听松了心，不禁哑然失笑。因为周公是圣人，是孔夫子心目中的古今完人。张昌宗本意是说魏元忠怀有野心，想做权位显赫的周公。其实周公辅成王，忠心为国，向无不臣之心，为历史上之圣人。如以人比周公，乃是表示致敬之意。

张说回答道：“张昌宗不熟读经史，真是憾事。魏大人回朝之后，臣前往致贺。以周公之尽瘁国家相勉。为大臣者不以周公为法还当效法何人呢？”

全庭大笑。张昌宗局促不安，向武后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武后大怒道：“张说，你这个朝秦暮楚的小人！”于是令人将魏元忠及张说带出，改期再审。

次日，再行审问，张说供词毫无改变。现在各大臣及王公须要共同审问张说。武后的侄子武懿宗也参与审判。

魏元忠的案子成了公众关心的问题。各大臣都极力支援他。魏元忠永远是一个风波中的人物。他前次遭武后赦还重予重用时，黎民百姓大喜，盛赞武后有知人之明。如今很多大臣向武后上本，其中也有桓彦范（桓为狄仁杰向武后保荐的），各大臣一齐向武后以生命保证魏元忠的忠贞。

可是，枕边的一声低语胜过公庭上的一场雄辩。武后一向喜爱魏元忠，如今依然未变。可是不能教她的宠臣失去面子。不管魏元忠有罪无罪，她又把他贬谪出京。

魏元忠来向武后辞行。他向武后说：“臣已年迈，此番离京，恐已不能生还得见陛下。请陛下听臣忠言。将来总有一日陛下想起魏元忠，想起魏元忠的话来。”

武后蔼然问道：“为什么呢？”

这时张易之张昌宗都在殿中，魏元忠即手指二张说：“将来使陛下蒙害的必是此二小子。”

说罢向武后告别而去。

魏元忠去后，武后很感伤，说道：“元忠走了！”

但是这件事并未完结。这件事有失公正。魏元忠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贬出京的，只是冲撞了武后的宠臣罢了。当年朝臣被谪离京时朋友们总是在城外饯行。魏元忠出京之时，八个朋友为他饯行。张昌宗捏造了一个“蔡明”的名字上书向武后告密，说魏元忠离开京都之日，与八个朋友在京都城外一同谋反。

那几个朋友都是官卑职小，武后指定一个大理寺卿审问那八人。并派一个官员去吩咐那个大理寺卿说：“陛下说这是一件小案子。审问一下回奏就好了。”

可是那位大理寺卿怀素并不以为这是件小案子。他不肯站在要谋害魏元忠的那一边，而且他对魏元忠是非常敬重的。因为张昌宗对那八人控告的罪状如果成立，魏元忠很容易在外遇害，无人能够援救。武后，也许是张昌宗又传话来：“事实很明显，何以延迟如此之久。陛下已经不耐烦了。”

怀素不得已，去见武后。怀素无法找出原告“蔡明”是谁，也无法知道他的职位。

武后说：“我也不知道‘蔡明’是谁。有这封信还不够吗？”

怀素回答道：“回陛下：如不得原告审问，臣无法定案。”

武后说：“根据信里的话判就可以。不必问原告了。”

怀素说：“臣不能以一张纸为证据。因为也许根本就没有‘蔡明’这个人。没有原告，没有证据，臣不能判案。一封无名信是不足为凭的。”

武后说：“那么你就放任被告叛国贼们逍遥法外吗？”

怀素道：“臣岂敢！只是魏元忠为陛下大臣。他离京之时，朋友们显然是为他饯行。臣良心上不相信魏元忠叛国。陛下如欲将他置之死地，陛下自有此种权柄。只要下一道圣旨就行了。如果陛下要命臣以大理寺卿之职判他有罪，臣不依法律是无法判案的。”

武后问：“你意思是说依照法律他们无罪，应当释放吗？”

怀素奏道：“回陛下：臣愚钝，实在看不出那八人身犯何罪。”

如今事实很明显，武后即便要判这位大理寺卿有罪也颇为棘手。她只好把这件案子搁置下去，以其他方法向张昌宗施以恩宠，安慰他一番便了。

魏元忠这是第三次被谪，将来还要再被重用，比以前更蒙恩眷，更受尊崇。

第四十四章　不肯牺牲情郎

武后袒护情郎张昌宗，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魏元忠贬谪出京，朝中文武大为不满。由狄仁杰向武后推荐的侍郎大臣以及其他大臣都紧密联系起来。人心激愤，对武后反感日甚，与来俊臣当权时大不相同了。有人把张昌宗兄弟等男娼的名字在街上粘贴，把他们和武后的秽闻编作山歌小曲唱，茶馆酒肆中把张氏兄弟的名字改用作一些新制的精巧小吃的名字，把那些小吃当作茶食卖，或与西瓜子同吃。二张的名字之令人发笑，之污秽不堪，完全和当年疯和尚冯小宝的名字一样。武后对这种情形觉得很难堪。她觉得她的爪牙现在都没有用了。张昌宗的弟弟张昌期现在已富得惊人，身居巨府大第。张氏兄弟越富有，野心越大，越惹国人痛恨。一个匿名的人夜间在张昌期的府第大门上写道：“看你横行到几时？”第二天早晨擦去之后，第二天夜里又照样写上，一直写了六七天，总是一句：“看你横行到几时？”张昌期不耐烦了，拿笔在门上写道：“为欢一日心已足！”

现在群臣要诛除张氏二小与逼迫武后传位中宗两件事，已经合而为一。由以张柬之为首的十五人暗中进行，将计划密而不泄，外人无从知晓。十五人都是狄仁杰荐给武后任用的，其领袖人物为宰相张柬之，左御林卫将军敬晖，检校左御林卫将军桓彦范，司刑少卿袁恕己，凤阁侍郎崔玄。对张氏兄弟抱有反感的还有不少官员，他们并不知道张柬之等暗中进行的计划，但是也切望诛除武后身畔的奸佞。所以大势所趋，张柬之等的谋划极易获得朝中各官员的支持，造成政变最有利的气氛。

控鹤府纵然秽气熏天，只要不越出武后的私室之外，大臣们也可以忍耐不问。可是张氏群小的势力日渐猖獗，阴谋可虑。大臣们准备反击，一心一德，团结坚固，想在国法上向张昌宗找破绽。张柬之这时除暗中与心腹密谋之外，对外人一言未发。

多年以前，张柬之曾与挚友杨元琰立誓恢复唐室，扫除武后（见第三十七章）。所以张柬之官居高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任杨元琰为右御林将军。

张柬之说：“使君身当此任，并非无故。月夜江上之言当未忘怀，愿共勉力。”

杨元琰心里明白。姚崇也是狄仁杰荐任的，是张柬之一圈内的重要人物。张柬之之得任宰相，是姚崇向武后力荐的。

情势日趋危急。魏元忠之被谪是在武后长安三年。长安四年，武后就老病缠绵，与宠臣张氏二小连月在房中鬼混。宰相也不能入见。二张心中忧虑。武后驾崩之后，他俩如何是好？武后已经八十一岁。最好的雄獭补肾丸与其他返老还童剂也阻止不住岁月的消逝，她与张氏兄弟的淫荡生活也增进不了她的健康。张氏兄弟一看自己树敌已众，四面楚歌，于是竭力巩固权位，以求对抗。通衢大街上已出现招贴，说二张正图谋不轨，想篡夺皇位。在当年七月，大臣们发现张昌宗霸占农民田地，于是想绳之以法。张柬之任他们放手做去，因为依法控告张氏兄弟，他俩的名声将越发低落，亦必加甚国人对他俩的愤恨，武后也更难以自处。张氏兄弟身受国法自然是好，如果要像魏元忠的案子一样徇情枉法，国人闻知，与武后与张氏兄弟更不利。不论落到什么地步，对张柬之不会有害。

依照国法，为官者霸占农民田地，当罚钱免官。几个侍御史奏明张昌宗应当削去官爵。武后觉察出这件事情的政治意味。她的宠幸小人为人厌恨，她知道。可是她觉察出来，群臣向张昌宗进攻就是向自己挑战，分明是向她一步步逼近了。

在建议之时，武后说：“我知道你们对张昌宗不满。我想是张昌宗手下人抢了农民的田地。不管怎么样，张昌宗对君有功，看在以往，让他保持官位吧。”

宋璟问道：“他有什么功劳？”

武后向张昌宗的心腹小人宰相内史令杨再思问道：

“你说他有什么功劳？”

杨再思回奏道：“昌宗为陛下治丹药，服后得享上寿，可算有功。”（左补阙戴合言曾赋两脚狐讽刺杨再思。）

杨再思话说得十分郑重。群臣皆窃笑。

武后道：“不错，昌宗官居原职好了。”各大臣不服。鸾台侍郎韦安石与另外大臣正式上本弹劾张昌宗，武后指派两个大理寺卿审理。武后一看两个大理寺卿竟认真办起来，立刻运用手脚把韦安石和另外那个大理寺卿调开京都，弹劾案便搁置起来。

十二月，张昌宗被控罪行严重，因为他引星相家李鸿泰观吉凶，看能否有帝王之命。蓍草显示纯阳之象，表示张昌宗有帝王之命。星相家这样告诉他，并且劝他在定州兴建一座庙祈求福运。星相家李鸿泰被捕获。审问之时，他说蓍草的确出现纯阳之象，并确言与张昌宗会见时谈论张昌宗的帝王命运。案子正式奏与武后。张昌宗也立即上书武后，把李鸿泰的话奏明。这样一来，张昌宗便可以先已自行奏明自解了。这是他自行辩护的方法。他并且设法请武后指定他自己心腹那两个大理寺卿审问。两个大理寺卿把判决书奏呈武后，上书说张昌宗确属犯罪，不过他已经先行奏明，并未隐瞒，罪应当赦免。

左台御史中丞宋璟不肯退让。他认为张昌宗谋反之意彰彰明甚，他向武后上本，为什么张昌宗不早奏明武后，要到案发之后才奏闻？他请逮捕张昌宗交他审问。

武后不悦，把宋璟的奏本搁置起来。宋璟又上本。他说：“此种大逆罪行如不究治，何以塞国人之口？”

武后仍想拖延。她说：

“这件案子要郑重办理。等一等。我要亲自阅卷。”

武后不想把情郎牺牲掉。群臣要食其肉而寝其皮，她知道。宋璟顽强不屈像个骡子，和魏元忠一样。武后命令宋璟往扬州去调查一宗案件，这和以前调开韦安石的手段是一样的。可是宋璟以京都官职重要，拒不肯往。武后又下诏命他往幽州，他仍不肯去。他对武后说：

“臣有职在京，无法受君命。依法御史中丞无大事不外使，如调查案件，亦必案件中涉及品级较高之地方官员，如属品级较低者，亦必为监考御史。今无大事，臣不能前往。”

这件事又悬而不决。武后不肯把张昌宗交出，张昌宗在宫中，自然平安无事。大臣等纷纷上本力争。桓彦范奏道：“张昌宗已两犯国法，至今逍遥法外。请付三司考治。如不绳之以法，何不释放天下囚犯？此案有关国家法统，岂可轻忽。”

御史台既无法鞫讯被告，即依据算命者之供词与张昌宗向武后呈递的自白书判案，结果判决张昌宗为逆臣，依法当诛。手持御史台之判决书，宋璟又进宫见武后，请武后将被告张昌宗交出。

宋璟奏道：“这是侍御史的判决，请陛下将被告交出审问。”武后道：“他已先向我陈明，可见他并非不忠。”

宋璟道：“他向陛下陈明系在案件到御史台之后。如果案子不到御史台，他一定还缄口不言。这也不是一经招认便可赦免的罪。并且招认并不是自甘情愿的。如果陛下宠臣身犯国法而独赦免，国法之尊严势将扫地无存矣。”

武后要安抚宋璟，心想可以劝服这位御史大夫将张昌宗放过。于是对宋璟说：

“你再思索一下好吗？”

宋璟道：“臣知已开罪陛下。然激于大义，虽死不悔。”

在君臣僵持之下，两脚狐宰相杨再思存心偏袒武后，他说：“让陛下明断好了。你下去吧。”

武后真是左右为难。过于分明蔑视国法她也不愿意。她唯一的一条妙计就是重新玩当年救大方丈冯小宝的把戏。

武后把张昌宗派往御史台去了。宋璟一看大功已成，于是进行审问。还没问几句，武后派来了一个特使，持有上谕，把张昌宗立即召回皇宫去了。

宋璟低声说道：“糟了！悔不该不一见面就把此贼鞭死。又放他走了！”

这是又一次正义扫地。由于老淫妇荒淫无耻，任情枉法，又使淫贼逃出法网。老淫妇之玩忽国法纵容奸恶已昭然若揭。张氏兄弟为恶之多已死有余辜，而今日仍在武后卵翼下为非作歹，在人世享受荣华富贵，而多少忠直刚正的大臣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惨死于地下了。

大臣已忍无可忍。张氏兄弟必须铲除，不论什么方法，有效就好。张柬之要动手了。

第四十五章　精彩的半小时政变

现在武后病重，一整个腊月里不见起色，张昌宗的案子还拖延着。新年过后，武后病况加重。大臣概不延见，亲子亦不得见面。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常在床侧。

张柬之决定起事。宫廷中的淫秽无人不知，无人不唾骂，所以张柬之的行动容易得到人支持。张柬之已任杨元琰为右羽林卫将军。宫廷卫士及京都卫戍兵力各有数队，步兵骑兵俱有。大略来说，所谓南卫专掌京城巡警，保持京城之治安；北卫专司保卫皇城，皇城内除皇宫之外，有朝廷各官衙。南北卫又分为若干部，由六个上将军统领。其中以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最为重要。张柬之曾向李多祚下说辞，进行得秘密而慎重。柬之以身为唐臣当报皇帝知遇之恩为辞。李多祚为人刚正，毅然参与平乱，在张柬之府中对天盟誓，光复大唐。随后，张柬之又任命三个密友为羽林卫上将军。姚崇本为张柬之知交，正为官在外，任灵武道大总管，因张柬之派人往请，刚自百里之外赶来京师。

张柬之听见姚崇到来，喜道：“一切完备了。”遂把计划向姚崇说明。

政变预定在正月二十二日举行，正是武后从御史台把张昌宗召回宫去一月之后。一切细目俱已安排妥当。南北卫羽林军预定同时起事。南卫兵力要包围张昌宗的家丁，控制其财产府第；北卫有一千骑兵，五百步兵，要包围皇宫，要迫使武后让位。

武后长安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清晨，皇宫北门外的禁卫军集合于一处。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以及其他重要人物都在场，其中也有中宗（哲）的女婿王同皎。

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与王同皎先进去见中宗。这场政变必须由中宗出面，因为政变的目的便是使中宗复位的。他事前并不知道。李多祚向他说明来意，他在惶惑与几分恐惧之下，竟不知所措，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李多祚按捺不住，说道：“今天是非常之日。陛下知道臣等要做什么吗？臣等要恢复唐室，要恢复太宗皇帝的天下！臣等为正义不惜掷头颅，流热血。陛下只需出面领导臣等就行了。”

中宗仍然犹豫，心里有点发抖，说道：“我知道张氏兄弟罪有应得。可是母后重病在身……而且这也太出乎意料……”

李多祚道：“陛下只要出去告诉众官员陛下不反对就行了。如果大功不成，臣等就全家灭门了。”如果中宗要拒绝，众官员一定要伴随他引兵靖乱，要把他推到宝座上。

王同皎也请求道：“陛下，此事势在必行，不容犹豫。官兵就在门外，立刻就进宫保陛下重登大宝。今日之事如不成功，陛下岂能自保。”

中宗在迟疑不决之下，由众人扶上马，他心中还不知是去登皇位呢，还是去就死。

太子之东宫与北门有一花园相连。中宗一露面，张柬之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众人一进宫门，依照预定计划分往各方向走去，李多祚带兵直奔武后住的迎仙院。

张易之与张昌宗听见人声喧哗，出来一看，知道出了意外。卫士甲胄鲜明，绕过池塘整队而入。一队精锐兵士一直开向武后住室。过了池塘，即向走廊下拥进。张易之张昌宗一被看见，即被认出。二人知道末路已至，拔腿就跑。众兵士奉命追捕，于是大喊一声，拔刀追赶。说时迟，那时快，众兵士早把二张围住，抓住，把擦胭脂抹粉的两个少年头砍了下来。

在两百多步前面就是迎仙院，迎仙院半在花树掩映之中，由南面的迎仙门牌坊下一条路通往里面。在迎仙院的集仙厅，武后正睡在床上。

李多祚将军进入院中，命令一切侍卫人等通通退出。张柬之等进去。

武后问道：“为什么这么吵闹？你们怎么这么大胆，敢进里面来？”声调仍然是命令式的。

张柬之说道：“请陛下恕罪。张易之张昌宗犯有叛国之罪，臣等特来诛除。他俩已经伏诛。未能事先奏闻，深为遗憾。”

武后一眼看见儿子中宗。大声叱道：

“也有你！赶快回去。他俩已死，你也该称心了。”

桓彦范迈步上前道：“臣斗胆冲犯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先帝以太子付与陛下。陛下早当将皇位传与太子。今求陛下退位，太子登基。”

听到这些话，武后非常镇静，把站在前面的一排官员逐一看了一看。说道：

“怎么，李湛，还有你！你和你父亲（李义府）曾受我厚恩。还有你，崔玄。我亲自提拔的你。我真想不到！你们一群叛徒！一群猪狗！”武后自己仍然像大权在握似的。

崔玄道：“陛下，臣等都感戴陛下的深恩厚德。陛下自然知道，臣等今日所为正是酬答陛下的德意。”

由于张柬之谋划周密，不过半小时，一切行动即已毕事。张柬之等领导人物离去，留下李湛看守武后，几个武官把张氏兄弟二人的头带了出去。

张昌宗张易之的党羽都被悄然围捕了，他俩的其他弟兄也已被捕。昌宗易之的头不久便悬在皇宫前天津桥上，人山人海般的人群挤来看张昌宗的亲兄弟及堂兄弟出斩。

次日，正月二十三日中宗以皇太子监国，二十四日武后正式让位。睿宗旦为相王。唐室王公子孙都被蒙赦回朝，恢复原来爵位。由来俊臣周兴放逐的朝臣及家族都被赦回乡，只有周兴等刽子手的家族未被赦免。

正月二十七日，武后在护卫之下移居城内西部御花园内的住所。中宗每十日必往谒武后问安，像以前一样恭敬。武后日夜有人看守。日子一天天过，武后觉得还不如政变时死了倒幸福。武后这个暴虐专横的妇人，现在是在她一生里第一次觉得没有权力了——被人击败了。李湛现在仍然看守着她，真像对犯人一样。她的威严扫地无余了。她孤独了。她的情郎死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也无法看见。太平公主事实上已经背弃她而倒在中宗那边去。更坏的是，她那孝顺的儿子中宗常来告诉她些朝廷的新措施。她听来，这些新措施就犹如她一桩桩战败的消息。她的朝代周废除了，她的计划，她的苦心进行的事情都成了泡影。假使她而今还是年纪轻，精力足，假如她能够起身下床，她会知道怎么对付由她亲手培植起来而现在以怨报德的那些无赖们。

对她的打击接二连三地到来。在二月一日，官方举行唐朝光复的仪式。所有旗帜、徽章、官衔、官衙名称，都恢复高宗初年的原样。武后的故乡山西并州，在武后执政后曾改名为“北都”，这个名称也取消了。洛阳曾由武后改名为“神都”，如今又恢复为东都旧名。

魏元忠曾因张昌宗贬谪出京，因众望所归，又由中宗召回朝廷为侍中，后又为中书令。武后如今想起魏元忠临出京时向武后说过：“将来使陛下蒙害的必是此二小子。将来总有一天陛下想起魏元忠，想起魏元忠的话来！”

但是最坏的消息还没到来呢。在三月，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后人奉旨废去了武后给予的恶姓“蟒”与“枭”，恢复本姓。更坏的是，在五月，武后的祖庙被剥夺了“太庙”的名称，武后的祖先的爵位也被剥夺了！这是现世现报。佛爷是真灵验！武后竟亲眼看到！

王皇后萧淑妃后人恢复旧姓的消息传来，武后不由得想起了青春年代的旧事。那些冤鬼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良心上。她若和那些冤鬼在地下相见，是不是应当说她已饶恕她们？说愿与她们和好呢？可是她是弥勒佛呀！她教人为她念《大云经》，她耳畔那悦耳的经声悠扬而平静，她听了觉得舒服点儿。这经声使她回忆起与大和尚冯小宝消磨的那些岁月。她确是可以说她是快活了一辈子，没有第二个女人享过那么大的福。她愚弄了多少人呀！她一想就大笑起来。她深信她是有天地万物以来人世上最出奇、最有威权的女人。不管以后入地狱也罢，上天堂也罢，她仍然是最出色、最伟大的人物。一件事她是十分有把握的，那就是武则天的名字是会传之千古的。

在中宗神龙元年十一月，武后在富贵豪华的软禁之中死去，享年八十二岁。因为武后很重视身后的祭祀，所以在遗言里说后人要以“皇后”的身份祭祀她，不要把她看作“皇帝”，看作她亲爱的丈夫高宗的贤妻（我想高宗一想到与她再度团圆会不寒而栗的）。在她的遗言里，她饶恕了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韩瑗，以及王皇后的舅父柳奭。这样，她往阴间去的路上不至于太不顺利，不至于太难为情。

中国历史上这个最骄奢淫逸，最虚荣自私，最刚愎自用，名声坏到极点的皇后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她死了，她所作的恶却遗留于身后。后来经过中宗、睿宗、玄宗，把武后族人消灭之后，本书的最后一章才算结束。

附录

武后谋杀表一

（武后近族）

武后谋杀表二

（李唐宗室）

武后谋杀表三

（文武大臣）

初唐世系略表

（括号中数字指在位年代）

版权信息

印度的智慧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杨彩霞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

第一部分 印度信仰

《梨俱吠陀》颂诗

序言

致因陀罗

创造之歌

普罗阇婆提

伐楼那（之一）

伐楼那（之二）

毗首羯磨

因陀罗

人类颂歌

慷慨

信心

夜

黎明

《奥义书》

序言

创世故事

精微

真正的大梵

解放

征服死亡

独一神

神无处不在

神在人内

认知神

《薄伽梵歌》

序言

《薄伽梵歌》

钵颠阇利的瑜伽箴言

序言

抑制：瑜伽的精神用途

抑制：瑜伽的修习

力

独存

《罗摩衍那》

序言

第一篇 悉多的婚礼

第二篇 流放

第三篇 国王薨逝

第四篇 罗摩和婆罗多会面

第五篇 在瞿陀婆哩河岸上

第六篇 悉多丢失

第七篇 哩舍牟迦山

第八篇 悉多归来

第九篇 战争会议

第十篇 锡兰之战

第十一篇 罗摩回国，接受灌顶

第十二篇 马祠

大结局

第二部分 印度幽默

《五卷书》

序言

故事的楔子

骑在蛇背上的蛤蟆

不饶恕的猴子

使狮子复活的婆罗门

小老鼠女嫁给老鼠

麻雀与大象

白鹭、鱼和螃蟹

萤火虫和猴子

婆罗门的山羊

太子肚子里的蛇

容易受骗的丈夫

奶油让婆罗门的眼睛瞎掉

婆罗门、贼和罗刹

忠诚的埃及獴

大象与小老鼠

蒙上虎皮的驴

农民的老婆

婆罗门的一罐大麦片

乌龟与天鹅

《鹦鹉故事七十则》

序言

雅索戴韦和她的转生

王后和大笑的鱼176

有前途的儿子

德维卡和她愚蠢的丈夫

女人和老虎

结局故事

第三部分 佛教

《法句经》

序言

第一品 双品

第二品 不放逸品

第三品 心品

第四品 花品

第五品 愚品

第六品 智者品

第七品 阿罗汉品

第八品 千品

第九品 恶品

第十品 刀杖品

第十一品 老品

第十二品 自己品

第十三品 世品

第十四品 佛陀品

第十五品 乐品

第十六品 喜爱品

第十七品 愤怒品

第十八品 垢秽品

第十九品 法住品

第二十品 道品

第二十一品 杂品

第二十二品 地狱品

第二十三品 象品

第二十四品 爱欲品

第二十五品 比丘184品

第二十六品 婆罗门185品

佛的三个布道

序言

贝拿勒斯的布道

关于毁谤的布道

火道

佛教寓言与传说

序言

吉沙·古塔米

伽姆般纳闼的婚宴

循师过河

贪婪的和尚

水獭和豺狼

娼妓引诱僧人

《亚洲之光》

序言

《亚洲之光》

《首楞严经》

序言

《首楞严经》

佛教生活方式

涅槃为何物

序言

涅槃为何物

主要参考书目

序言

我不是梵语学者，也不是巴利语学者，而是因智慧而永恒的书籍爱好者。把印度智慧与中国智慧合在一起，目的是把对印度这个国家文学的美丽和智慧的快乐体验表达出来，与我的读者分享。在编撰过程中，就算是我亲身去了一趟印度欣赏也不过如此。又怎么会是别的样子呢？与诗人、森林圣人和这片土地上最智慧的人接触，瞥一眼古印度智人在探索精神真理和生存意义时的最初萌醒，他们有时候孩子气般地天真无邪，有时候则带着深刻的直觉，不过总是认真诚挚，充满激情。这种体验一定会令大家都很兴奋，尤其因为印度文化与其他文化大相径庭，因此可以有许多东西奉献出来。印度文学里展现出来的东西，可以让人们一窥这个国家的思想和社会思潮，三千年来，这些内容一直在激活和塑造着这个民族。只有看到印度思想的丰富性及其本质精神，我们才能理解印度，才能奢望分享其各民族的自由和平等，而这些正是我们试图从这个道德和政治上都混乱不堪的世界创造出来的东西，尽管显得有些蹩脚和踌躇。

出于中国人的礼节，我把印度的智慧这部分放在了前面，跟书名的顺序恰好相反。之所以把中国放在书名的前部，是因为我特别怀疑一般读者是否相信印度跟中国具有同样丰富的文化，同样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睿智和幽默，印度在宗教和想象文学方面是中国的老师，在三角学、二次方程式、语法、语音学、《一千零一夜》、动物寓言、象棋以及哲学方面是世界的老师，她也启发了薄伽丘 1 、歌德、赫尔德、叔本华、爱默生，可能还有伊索。

然而，西方欣赏印度文学和哲学的伟大时代，威廉·琼斯爵士、弗朗兹·博普和埃德温·阿诺德爵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伴随着梵语的发现和直接由它激发的印欧语系文献学学科的建立而来的热情也很快烟消云散了。1860年是个转折点。G.T.加勒特在他那篇资料翔实的文章“印度一英国文明”（《印度的遗产》）里写道：“这个词语注定不会长久。他（指威廉·琼斯爵士）的后继者很快开始接受那种略微敌视且带优越感的态度，这种态度标志着英国人撰写印度问题著述的特点……大约从1836年始，这一传统已经坚固地确立了下来。印度是‘惋惜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英国人流亡了许多年，生活在一个半野蛮、半颓废的民族之中。”“在叛乱之后……新型英国人往东部走去，其中有记者和学校校长。他们带着妻子，有旅游者去看他们。在印度，定居的英国人和欧亚人正在大量增加，形成了他们自己的生活……英国人很快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阶层，得到新官员、种植园主和商人的极大充实，这些人是在1860年之后蜂拥到东部地区的。作家们有一种自然的趋向，更为集中描写被流放同胞的这片聚居地。”由此产生了大量廉价小说，“几乎所有这些小说对（印度）种族都十分冒犯。”“大约1870年直到本世纪末，英国在这片土地上最静止不动、最沾沾自喜、最死气沉沉时期的官僚统治，在小说中彰显得非常清楚，因而十分有趣。拉迪亚德·基普林关于印度的大部分著述都直接处于这个传统之中，尽管他自身的天才使之光彩夺目……”除了这些“丛林”书籍，他的大部分印度小说和诗文还关注（欧洲和亚欧）这两个小社会、行政官员和军官以及隶属的欧洲人和亚欧人。在他们周围涌起了印度的海洋，但是这个从属民族中几乎所有以个体身份出现的人都是小人物，大部分是英国人的家仆或他们收留的女人。他笔下为数很少的几个受过教育的印度人给介绍进来，似乎是为了满足英国人在印度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基普林让自已对印度的两重性和谎言或某些种族身体上的怯懦作了最为惊人的概括。大约1860年，埃德温·阿诺德爵士在他的译著《嘉言集》前言中这样写道，“现在谁也不会把这个伟大民族的高度文明视为‘野蛮的’鲁莽无知”，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如今的印度已经成为一个碰不得的话题，而最碰不得的话题是关于英国人在印度的碰不得的种姓制度——我现在必须避免去碰这个话题。

西方对印度的一般态度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对印度的了解是，印度人是佛教徒，因为佛教教义的涅槃意味着灭绝，显而易见，印度对世界文明没有做出什么贡献。”这句话有四层不真实：第一层不真实是，印度人是教徒，但他们作为一个民族却不是。具有典型意义的是，像犹太人拒绝基督教一样，印度人也拒绝了佛教。第二层不真实是这种假想：涅槃的意义被人类那有条件的、有限的、富有逻辑的智慧所理解。第三层不真实是从以下的事实而来：除了佛教之外，实际上，印度已经产生了一个巨大丰富的想象文学和哲学，而且印度文化特别富有创造性，事实上已经以那种离奇古怪的幽默丰富了世界文学，我们常把这种幽默与《一千零一夜》联系起来。第四层不真实是认为，印度教和佛教中人类的基本精神概念，它们根本上否认唯物主义，以及它们对于从那些宗教而来的非暴力立场，这些对现代世界没有什么教益。佛教认为，最大的罪是无知或无思想，神圣的生命肇始并奠基于道德渴求和探索与自省的精神。关于印度无思想的这一罪必须得停止了。把印度或英国在印度的统治问题弄成一个碰不得的话题，谁也不会从中受益。我坚信，这一代的年长政治家已经无望了，我们必须以教育下一代对印度这个民族有一个更为正确的看法而开始。

关于印度教信仰、当今印度人的国家宗教以及像甘地和尼赫鲁 2 这些印度领导人的基本资料，可以在第一部分印度信仰里看到。印度思想的特征是：在印度，宗教和哲学是分不开的。在这个国度，重提哲学和宗教之间的“关联”就没有必要了，在现代世界也不存在找到缺少这一环节的关键问题。印度哲学和关于上帝的知识是分不开的，正如中国哲学和人格问题不可分一样。我们不知晓我们是否正处在一个世纪的结束，不知晓我们高度专业化和部门化的思想家是否有能力把科学、哲学和宗教联合起来。不过，印度显然是一片充满宗教和宗教精神的土地。印度出现了太多的宗教，中国则太少了。印度宗教精神的涓涓细流流淌到了中国，充盈了整个东亚地区。印度的麻烦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但凡一个人若是缺少宗教精神，转向印度而非世上其他任何国家，看起来似乎更符合逻辑，更为合适。显然，如今宗教还是一种活生生的情感，基督教把另一边脸转过去的教义，只能在印度而非世上其他国家才可以转化成一个由大众进行的国家性运动。印度的悖论是全世界不抵抗主义者的悖论。然而，和平只能从非暴力和不相信武力而来，非暴力只来自印度，因为印度人似乎真正相信非暴力。

在想象文学的王国，伟大的印度史诗将会自圆其说。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比较是无法避开的。我倾向于把《罗摩衍那》的整个故事呈现出来，而不是把两部史诗都拿出来，但哪一部都不完整。感兴趣的读者不妨读读人人图书出版的《摩诃婆罗多》。由于篇幅缘故，我还觉得有必要省去“印度的莎士比亚”迦梨陀娑 3 的《沙恭达罗》（人人图书版）中引人注目的伟大诗歌和《小泥车》 4 （阿瑟·威廉·赖德译，哈佛东方系列丛书）这一流行的经典戏剧。

动物寓言体裁和《一千零一夜》的许多故事归功于因寓言而著称的印度人，此类寓言在佛教和非佛教文学中都非常丰富，这一发现也可能是一个完整的启示。H.G.罗林森在《印度遗产》里“欧洲文学和思想中的印度”一文中写道，“在格林或汉斯·安徒生作品里看到的许多欧洲神话，包括魔镜、一步七里格靴、杰克与豆茎都可以在印度找到起源。许多此类故事可以在《罗马人的事迹》 5 《十日谈》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中看到。”《威尼斯商人》中采用的三个小匣子的故事在《巴拉姆和乔刹法特》中可以看到，这显然是佛的故事，被乔装改扮成了基督教装束，后来被封为如圣乔刹法特一样的基督教圣人！大家当然都听说过挤奶女工的故事，她梦想着自己的婚礼，结果把牛奶桶打翻了。这一故事可以在婆罗门的一大罐麦片的故事里看到其原型，后者收在《五卷书》的选篇里。

最后，我把佛教教义和非教义著作中的重要文章收录在此，主要是从摩诃衍那 6 即“大乘派”或者“北方佛教”流派而来。我承认带有个人偏见，大多使用以译自梵语的中文本为基础的大乘文本。约在1880年，对巴利语的研究开始重要起来，重心转移到“南方佛教”流派的小乘文本。我认为，除了研究巴利语的学术方便以外，普通人对于佛教作为一门宗教的令人满意的理解必须来自大乘文本。我试图在《首楞严经》选篇的前言中讲清楚这一点。尽管巴利语异常丰富，我还是认为，对于研究人类大真理的学者而言，最终搜集到的零星材料作为活生生的信仰一定还有点儿荒芜。

我认为可以把三个选篇——《梨俱吠陀》颂诗、《薄伽梵歌》和《法句经》（本书把后两篇完整地呈现出来了）——看成是印度思想发展历程中的里程碑，此中可以看到印度对于人类在世上生存意义的最优秀思索成果。

自然，本书没有把印度在实证科学领域的发展包含在内。非常有趣地看到，英国雅利安 7 主义的使徒休斯敦·张伯伦想证明雅利安的优越性时，他须把帕尼尼 8 作为世上第一位语法家。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印度遗产》的相关篇章里读到，也可以在萨卡尔的“古印度人的实证科学”里看到，但这篇文章不容易找到。

我要感谢纽约市立大学的塔拉克纳思·达斯博士，他帮我找到一些参考资料，还向我解释了一些令人模糊的印度术语，并且浏览了本书中印度部分的校样。

第一部分　印度信仰

《梨俱吠陀》颂诗

序言

印度是沉醉于上帝的国度和民族。读完《梨俱吠陀》颂诗，接下来看《奥义书》，一直到公元前563年佛的到来，都会产生这种印象。 9 印度人太过于关注世界灵魂（brahma）和个人灵魂（atman）的问题，所以有时候在不太属灵的人看来似乎过于压抑。我怀疑世上除了犹太人以外，还有哪个民族能像印度人那样具有如此强烈的宗教情愫。因此，我们看到，印度最早形成的精神形式和情感与《旧约》的《诗篇》非常相似，这完全自然。

马克斯·马勒把《梨俱吠陀》（rig意为“诗篇”，veda意为“知识”，书名意为“精神知识之歌”）叫做“雅利安讲出的第一个词”。《吠陀》 10

《吠陀》可能追溯到公元前1500年到前1200年，囊括八百多年的历史，此间发展到如今的形式。从这一整个发展过程直到今天的印度教，我们看到对神的全神贯注和神秘的宇宙观。印度人是自然神秘主义者，神秘主义指的是要达到与上帝直接结合的一种宗教形式。要达到个体灵魂与万物背后的世界灵魂的结合，可以说是雅利安哲学的全部努力。

在这些颂诗中，人们看到，这种宗教精神的一开始，就表达了人类灵魂、好奇和疑问、启示和智力探寻的苏醒，这种独特方式使人眼前一亮。说印度人沉醉于神始于饮用甘露——苏摩酒 11 ，即“苏摩”的蔓草之茎发酵酿制而成的一种酒，在雅利安仪式中使用。这话听起来毫无意义，但却千真万确。因为，早期印度诗人写道：

即使“五大族”都出现在旁，

也够不上我一瞥眼光。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连天地两者都算上，

也配不上我的一只翅膀。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的伟大超过天上，

超过这大地茫茫。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好吧！我将这块大地

放在这里，或是放在那里。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的一只翅膀在天上，

在大地上我曳过另一只翅膀。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陶醉于神的情形因而得以确立。读者不妨把这些诗篇看成是印度宗教哲学的第一口鸡尾酒。

读到下面拉尔夫·T.H.格里菲思那娴熟的诗文时，必然令人想到它与《诗篇》的相似性。

伐楼那，请远离我，劫去一切危险，

恩赐接受我，您这神圣的主宰。

切断我的忧虑，就像砍断拴牛的绳索，

没有您，我甚至连眼帘都张不开。

伟大的伐楼那哟！现在和未来，甚至到古昔，

我们都会把我们的敬拜大声诵出。

因为在您这位不可征服的神身上，

您的身躯稳如高山，不可移动。

《伐楼那》

聆听看到黎明日出的光芒时发出的第一声喜悦的欢叫，就不禁令人想起它与《诗篇》的相似之处。

我们的眼睛看到快乐声音的明亮领导者，

她光芒四射，显露出了门口。

她搅动了这个世界，向我们展示了丰饶，

黎明唤醒了每个生命。

黎明产生英雄、奶牛和马匹，

照耀着奉献祭品的人。

那些人唱完快乐的歌儿，

声音比瓦宇还要响亮。

《黎明》

同样令人想起《诗篇》的是因陀罗——“狂暴的神”颂诗。

他们还不知自己的危险，

他就用猛掷的武器击倒了众多悲哀的罪人。

他不宽恕激怒他的人的鲁莽，

他杀掉了达斯宇，

这就是因陀罗哟！

就连天地都在他面前弯腰，

他一呼吸大山就发抖。

众所周知喜喝苏摩酒，

带着雷电，操着弩箭，

这就是因陀罗哟！

《因陀罗》

才智的探寻和怀疑的感觉自然紧随惊奇和崇敬的感觉：

是什么样的树，事实上是什么样的木造出了它，

此中形成了天与地的样子？

智者在您的神灵中探求答案，

这神灵是他创造万物时所站居之地。

《毗首羯磨》

《创造之歌》的结尾出现了怀疑的情绪：

这创造是从哪里出现的？

或者是造出来的？或者不是？

它的看管者在最高的天上，

他才能知道？或者他也不知道？

等等，直到在普罗阇婆提（生主）颂诗——马克斯·马勒用“致未知的神”作标题——里，雅利安诗人在接连十诗节的诗文中问道，“我们该崇拜供奉什么样的神？”

我注意到，在一些学印度教的欧洲学生中，经常有人带着责备口吻对多神教进行影射。《奥义书》中发展的印度一神论带有吠檀多看法，认为万物背后的一是个次要点。我认为，崇拜什么样的神完全不重要，无论是一神论或是多神论，重要的精神是信仰应该在崇拜者生活中产生真正的信仰精神。用现代的话说，重要的是，宗教是“生效的”，也就是说，宗教必然产生结果。可以说，人们相信树木和岩石、山脉河流的灵性时，现代一神论就不太奏效了。

《梨俱吠陀》颂诗

拉尔夫·J.H.格里菲思英译

致因陀罗 12

如此，如此，我心里想，

我将得牛马给人分享。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如同暴风向前飞扬，

饮下去的使我飘荡。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饮下去的使我飘荡，

如迅急骏马之于车辆。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颂祷词前来到我近旁，

像鸣叫的牛对爱子一样。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如同木工围绕车夫住房，

我盘算颂祷词，用心思想。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即使“五大族”都出现在旁，

也够不上我一瞥眼光。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连天地两者都算上，

也配不上我的一只翅膀。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的伟大超过天上，

超过这大地茫茫。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好吧！我将这块大地

放在这里，或是放在那里。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以热力将这块大地

冲到这里，或是冲到那里。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的一只翅膀在天上，

在大地上我曳过另一只翅膀。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是强中之强，

高升入云中央。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我走了，华丽的住房，

将祭品向天神送上。

是否我多饮了苏摩酒浆？

[第十卷第一百一十九首]

创造之歌

那时既没有“有”，也没有“无”，

既没有空中，也没有那外面的天。

什么东西覆盖着？

什么地方？在谁的保护下？

是不是有浓厚的深沉的水？

当时没有死，没有不死，

没有夜、昼的标志；

那一个以自己力量无风呼吸，

这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起先黑暗由黑暗掩藏，

那全是没有标志的水；

“全生”由空虚掩盖，

那一个以“炽热”的伟力而产生。

起先爱欲出现于其上。

那是心意的第一个“水种”。

智者们在心中以智慧探索，

在“无”中发现了“有”之联系。

他们的准绳伸展了过去，

是在下面呢？还是在上面？

有一些持“水种”者，有一些具伟力者，

自力在下方，动力在上方。

谁真正知道？这里有谁宣告过？

这世界从哪里生出来？这创造是从哪里来的？

天神们是在它的创造以后，

那么，谁知道它是哪里出现的？

这创造是从哪里出现的？

或者是造出来的？或者不是？

它的看管者在最高的天上，

他才能知道？或者他也不知道？

[第十卷第一百二十九首]

普罗阇婆提 13

起先出现了金胎 14 ；

他生下来就是存在物的唯一主人。

他护持了大地和这个天。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他是呼吸的赐予者，力的赋予者；

一切听从他的命令，天神们听他的命令；他的影子是不死，他的影子是死。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他以伟力成为能呼吸的，能闭眼的，

能行动的一切的唯一的王。

他主宰这有两足的和有四足的。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由他的伟力而有这些雪山；

大家说海和河流 15 是他的；

这些四方八面都是他的，是他的两臂。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由于他，天高强；地坚定；

由于他，天宇支撑稳；由于他，天穹稳；

他在空中使大气得流行。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呐喊的两军对垒求支持，

心中颤抖着对他望。

那里照耀着升起的太阳。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洪水那时来到世界，

持着胚胎，生出了阿耆尼 16 ；

由此众天神的唯一精灵出现了。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他以伟力观察水，

水持有陀刹能力，产生祭祀，

他是众神之上的唯一天神。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愿他莫伤害我们，那位地的产生者，

或者那位天的产生者，有真实的“正法”者，

那闪烁发光的洪水的产生者。

我们应向什么天神献祭品？

生主啊！除你以外没有

环抱这一切生物的。

愿我们向你献祭的欲望实现！

愿我们成为财富的主人！

[第十卷第一百二十一首]

伐楼那 17 （之一）

这片光辉灿烂的大地，

智慧的阿帝亚 18 统治一切伟大之物。

我向至高的伐楼那祈求，

他对敬拜之人慈爱安详。

伐楼那啊，用精心的爱护赞美你，

愿我们享有您最高的庇护。

每天都颂扬您，像到来的祭火一般，

愿每个早上牛羊满圈。

统治一切的伐楼那啊，众英雄之神，

愿我们在您的呵护之下。

阿帝亚哟！我们永远忠于您，

神啊，宽恕我们，接受我们的友谊。

阿帝亚这位护持者，

他让伐楼那统辖的大河流淌。

没有疲惫，水流不止，

在我们周围像鸟儿一样飞翔。

就像把捆绑我的东西拿掉一样，把我从罪恶解脱出来吧，

伐楼那，秩序的春天啊！让我们兴旺起来。

不要让我编织之歌的丝线扯断，

不要让我的作为在时候未到之时被粉碎。

伐楼那，请远离我，劫去一切危险，

恩赐接受我，您这神圣的主宰。

切断我的忧虑，就像砍断拴牛的绳索，

没有您我甚至连眼帘都张不开。

请不要用那戕害罪人的可怕武器，

来打击我们，伐楼那哟！

不要让我们远离光明，到那流放之地。

把憎恨我们的人全部粉碎掉。

伟大的伐楼那哟！现在和未来，甚至到古昔，

我们都会把我们的敬拜大声诵出。

因为在您这位不可征服的神身上，

您的身躯稳如高山，不可移动。

把我的罪行挪走吧，国王，

不要让我遭受别人的罪过。

那么多黎明还要降临在我们身旁，

伐楼那哟！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请指引我们。

国王哟！无论是谁，亲戚还是朋友，

在我们睡眠之中说要惊吓我，

要是有狼或强盗想伤害我们，

伐楼那哟！请您保护我们。

伐楼那哟！愿我不要活到那个时候，

亲眼看到我那富有、慷慨、亲爱的朋友的贫匮。

国王啊，愿我永远不要缺少井井有条的财产，

愿我们与英雄一起大声讲话。

[第二卷第二十八首]

伐楼那（之二）

唱出庄严肃穆的歌曲，

向帝国的统治者——荣耀的伐楼那——表示感激。

他像戕害无辜者的人一样，

把大地敲开，就像苏里亚 19 面前铺开了一层皮。

他让空气弥漫在树梢，

让母牛产奶，马儿跑得飞快。

让人心有智慧，水域有火，

天上有苏里亚，山中有索摩。

伐楼那让那极大的酒桶口朝下，

流过天地和中间的风层。

困而用宇宙的统治之水浇灌大地，

就像用水滋润大麦。

伐楼那想要牛奶的时候，

他滋润天空、大地直到大地之基。

用雨云笼罩着山脉，

英雄们使出活力放开了它们。

我要宣布这位神奇之神的伟绩，

荣耀的伐楼那，永恒存在的神主。

他站在苍穹中，用太阳把地球测量出来，

就像用一个标度一般。

从来没有什么命令或阻止这一切，

这位最智慧的神的伟大神绩。

清澈透明的河流泛起洪水，

把水注入不止一个大海当中。

要是我们对爱我们的人犯了罪过，

要是冤枉了兄弟、朋友或同志，

我们的邻居，还是陌生人，

伐楼那哟！请把我们的过失移开去。

如果我们像游戏中的赌棍那样欺骗，

愚蠢地干了错事，或故意犯了罪过，

伐楼那，请像解开锁链一样，把这样罪行扔掉，

让我们成为您永远的所爱。

[第五卷第八十五首]

毗首羯磨 20

他坐在那儿，像祭司 21 ，圣人 22 ，

我们的父，奉献所有存在之物。

通过他的愿望，得到一大笔财物，

流传到地上人手里作为原型。

他站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支撑他的是什么？又是怎样支撑的？

毗首羯磨看见了这一切，

造出了大地，用伟大显露出了诸天。

他四边都有眼，

四边都有嘴和足。

他这位大神造出了天与地，

用翅翼般的双臂把它们铸合在一起。

是什么样的树，事实上是什么样的木造出了它，

此中形成了天与地的样子？

智者在您的神灵中探求答案，

这神灵是他创造万物时所站居之地。

您最高、最低的祭祀本性，

这些在您的最里面，毗首羯磨哟！

教导您的朋友祭祀，神主啊！

高高在上接受我们的敬拜。

毗首羯磨哟！请充满喜悦地接受

这天与地敬奉的祭献。

让我们周围的其他人生活在愚蠢之中，

让我们拥有一个富有慷慨的庇护者。

让我们今天向语言之神、思维敏捷的毗首羯磨，

祈求他保佑我们的劳动。

愿他能慈爱地听到我们所有的祈祷，

帮助我们，他的作业是正义之业。

[第十卷第八十一首]

因陀罗

他为崇高神灵之主，拥有大力，

他是众神的庇护者。

因为他的勇武，他的呼吸便让两界发抖。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让摇摇晃晃的大地稳如磐石，

他让骚动不安的大山平息下来。

他测量出中间空气层，支撑着天，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杀掉了巨龙，放开了七条河流，

从瓦拉洞里赶出来母牛。

在两石间击出火，勇士战场上的破坏者，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使宇宙发抖，

他赶跑了卑微的魔鬼。

他像赌棍收取赢物般地抓住敌人的财富，

这就是因陀罗哟！

人们问道，这可怕者，他在何处？

人们说起他，他却不是那样。

他像鸟儿一样把敌人的财物卷走。

虔信他吧，因为他就是因陀罗哟！

穷人、底层人、祭司和颂扬他的恳求者，

喜欢他这位爱苏摩酒者，为他准备好之人，

他是这些人行动的煽动者，

这就是因陀罗哟！

在他最高统治下的是

马、战车、村民和奶牛。

他产生了太阳和拂晓，引导着诸水，

这就是因陀罗哟！

两支大军短兵相接，冲他呐喊，

两敌有强有弱。

两者向他祈求登上一辆战车，

这就是因陀罗哟！

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军队不会战胜，

战斗中他们祈求他的救助。

对他而言，世界只是一个临摹，

他摇动万物使其不动，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们还不知自己的危险，

他就用猛掷的武器击倒了众多悲哀的罪人。

他不宽恕激怒他的人的鲁莽，

他杀掉了达斯宇，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住在众山之中，

他在第四十个秋天发现了娑罗巴拉。

他用力量杀掉巨龙，那个魔鬼躺在那儿，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用七道缰绳放开了七条大河，

随意流向各方。

大臂力神啊！丈量上天时把罗黑那 23 撕成碎片。

这就是因陀罗哟！

就连天地都在他面前弯腰，

他一呼吸大山就发抖。

众所周知喜喝苏摩酒，

带着雷电，操着弩箭，

这就是因陀罗哟！

他恩赐帮助，他酿造、猛饮苏摩酒，

他是祭祀者、歌唱者。

祈祷颂扬他，把我们的奉献——苏摩酒倾倒给他，

这就是因陀罗哟！

你很凶猛和真诚，

把力量赋予酿造、倾倒奉献之人。

愿我们永远成为你的朋友，因陀罗，

跟我们的英雄一起大声颂赞您。

[第二卷第十二首]

人类颂歌

布卢沙 24 有千首，

有千眼，有千足；

他从各方包围了地，

还超出了十指。 25

唯有布卢沙是这一切，

过去的和未来的；

而且还是主宰不死者，

和超越借食物生长者。

他的伟大是这样，

布卢沙比这更强；

他的四分之一是一切存在物，

他的四分之三是“不死”在天上。

布卢沙的四分之三向上升了；

他的四分之一在这里又出现了；

由此他向四方扩散，

向着进食者和不进食者。

由此生出毗罗陀 26 ，

在毗罗陀之上有布卢沙；

他生出来就超越了

地的后方和前方。

当天神们举行祭祀时，

以布卢沙为祭品；

春是它的酥油，

夏是柴薪，秋是祭品。

他们在草垫上行祭祀，

灌洒首先降生的布卢沙；

天神们以此行祭祀，

沙提耶 27 们，还有仙人们。

由这献祭完备的祭祀，

聚集了酥油奶酪；

造出了那些牲畜，

空中的，森林的和村庄的。

由这献祭完备的祭祀，

产生了梨俱（颂诗）、娑摩（歌咏）；

由此产生了曲调；

由此产生了夜柔（祭词）。

由此产生了马；

还有那些有双行牙齿的；

由此产生了母牛；

由此产生了山羊、绵羊。

当他们分解布卢沙时，

将他分成了多少块？

他的嘴是什么？他的两臂？

他的两腿？他的两足叫什么？

婆罗门 28 是他的嘴；

两臂成为罗竭尼耶 29 ；

他的两腿就是吠舍 30 ；

从两足生出首陀罗。 31

月亮由心意产生；

太阳由两眼产生；

由嘴生出因陀罗和阿耆尼；

由呼吸产生了风 32 。

由脐生出了太空；

由头生出了天；

地由两足，四方由耳；

这样造出了世界。

他的围栅有七根，

还造了三七（二十一）柴薪，

当天神们将那祭祀举行时，

缚住了布卢沙牲畜。

天神们以祭祀献祭祀；

这些就是最初的“法”。

那些伟力到了天上，

有先前的沙提耶天神们在那里。

[第十卷第九十首]

慷慨

神还没有下令让我们饿死，

就连吃饱喝足的人，死亡也以各种样子来到。

慷慨者的财富永远不会浪费，

不施予者将找不到宽慰之物。

穷人来乞求面包，脸上带着痛苦神情，

存有食物之人，硬着心肠不施，

即使这人从前曾为他服务，

这样的人找不到宽慰他的人。

乞丐来到他这儿索要食物，身体虚弱，

施予者慷慨大方。

战斗的欢呼声中他胜利，

在未来的麻烦中他结交了一位朋友。

朋友、同志来哀求食物，

非但不给予，还让他走开，

这样无家可归的人，反而去寻求陌生人的帮助，

这样的人不是朋友。

让富者满足贫困的哀叹者，

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财富轮流转，

正像不停转动的车轮。

蠢者不劳而获的食物，

这样的食物——说真的——将会把他毁掉。

他不赡养可信赖的朋友，没有人会爱他。

无人与之分享食物者罪行很大。

犁铧犁地长出了养育我们的食物，

用它的犁铧穿过了经过的土地。

言语胜过沉默的婆罗多，

慷慨的朋友胜过不施予者。

单足者远远超过二足动物，

两足动物捕捉到三足者。

四足动物听到两足动物的呼唤，

来到那儿站住，看五足动物在何处聚合。

双手都相似，劳动不一样。

同样的奶牛产量不一样。

就连双生子力量和活力也不同，

就连两位亲属慷慨程度也不一样。

[第十卷第一百一十七首]

信心

阿耆尼由信心点燃，

祭品通过信心奉献。

我们用颂赞之词，

庆贺信心的快乐之巅。

保佑施予者，信心哟！

保佑愿意施予的人。

保佑慷慨的敬拜者，

保佑我说过的话。

即使神灵对大力量的阿苏拉斯 33 有信心，

这样我说出的这个希望，

就在慷慨敬拜者身上实现。

由瓦宇守护，祭祀的人走近信心，

通过心灵的渴望和大量的信心，

人们获得信心。

我们要在黎明时分，

还要在正午和日落时分，

祈祷信心，

信心哟！请赐予我们信仰。

夜

夜女神 34 来了。

她用许多眼睛观察各处，

她披戴上一切荣光。

不死的女神布满了

广阔区域，低处和高处，

她用光辉将黑暗驱除。

夜女神来了，

引出姊妹黎明；

黑暗也将离去。

你今天向我们来了；

你一来，我们就回到家里了，

如同鸟儿们回树上进窠巢。

村庄的人们回去安息，

有足的去安息，有翼的去安息，

连贪婪的鹰隼也安息了。

请赶走母狼和公狼，

请赶走盗贼，夜女神啊！

请让我们容易度过去。

装扮一切的，黑暗，

明显的，黑色，来到我面前了。

黎明啊！请像除债务一样除去它吧。

我向你奉献，如献母牛，

白天的女儿啊！请选中收下，

这如同对胜利者的颂歌吧！夜啊！

黎明

这光来了，在所有光中最美丽。

最光辉灿烂生出来了，各处光明一片。

太阳 35 的升起驱散了夜晚，

宣告了黎明的诞生。

带着她那白色的光线，美丽明亮者来了，

黑暗因她而消退隐去了。

这两个永恒的同类，轮流着变幻色彩，

两个天都在向前移动。

这姐妹俩走着无止境的常道，

受神的教导，轮流着来回。

美丽的不同色彩，但一心一意，

夜晚和黎明不相撞，也不停留。

我们的眼睛看到快乐声音的明亮领导者，

她光芒四射，显露出了门口。

她搅动了这个世界，向我们展示了丰饶，

黎明唤醒了每个生命。

富丽的黎明涉足到蜷缩的睡眠者，

一来为了享乐，二来为了财富或敬拜。

那些看不到很远的人，

所有生命都被黎明唤醒。

有人向着权势，有人向着极高的荣耀，

有人追求赢利，有人去劳作。

所有人都有不同的使命，

所有生命都被黎明唤醒。

我们看见她在那儿，天上的孩童哟！

清晰可见的少女，穿着闪亮衣装映红天空，

地上珍宝的最高女神映红了我们，

吉祥的黎明，这个早晨。

她前面是无数的早晨，

身后又是逝去的早晨之道。

黎明一起来，唤醒了生命，

她不会唤起沉睡中的死者。

黎明点燃了阿耆尼，

太阳的眼睛显露出了创造物。

她唤醒人去敬拜，

向神举行崇高的仪式。

要多长时间，它们才会在一起？

已经照耀的黎明和将来要照耀的黎明。

她急切渴望从前的黎明，

欣然与其他黎明普照大地。

在我们之前瞻望黎明升起的人，

现在已经逝去。

我们现在活着的人看见了她的光耀，

以后将要看到她的人临近了。

追赶敌人者，生于律法，律法的庇护者，

赋予快乐者，唤起所有悦耳声音者。

吉祥，为神带来享乐果，照耀着我们，

最明亮的黎明哟！这个早晨。

从亘古永恒时候起，黎明女神已经照耀，

到今天还在抛洒光芒，满载富丽。

她将会照耀未来的日子，

她永远照着自己的力量行走，亘古不变。

她在天边上光芒四射，

女神已经扯掉了黑暗的面纱。

黎明驾着驯服的马车来了，

她那紫色的马儿唤醒世界。

她发出光芒万丈的光辉，

带来滋养生命的祝福，露显出身形。

无数凌晨的最后一个消失了，

黎明升起了第一道拂晓的光线。

起来吧！呼吸，生命，又来到我们身边，

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来临。

她为太阳留出了一道路线，

我们已经来到了人类延长生存之处。

祭司、诗人都起来了，

用那颂歌赞美辉耀的早晨。

富丽的少女啊，今天照耀着颂赞她的人，

照耀着我们，并带来生命和后代。

黎明产生英雄、奶牛和马匹，

照耀着奉献祭品的人。

那些人唱完快乐的歌儿，

声音比瓦宇还要响亮。

众神之母啊！阿帝提的荣光，

祭祀的标志，高高地照耀下来。

起来吧，赞美我们的奉献。

我们丰富慷慨的奉献，使我们成为众人之首。

黎明带来光辉灿烂的礼物，

赐福那些颂赞、敬拜她的人。

即便如此，愿米特拉、伐楼那赐予我们，

还有阿帝提、辛都胡 36 ，还有那天与地。

《奥义书》 37

序言

人们认为叔本华曾经读过《奥义书》波斯文版本的拉丁文译本，这影响了他对于世界作为意志和概念的哲学思索。我认为许多英国读者听到《奥义书》，也会把它与叔本华联系起来，如果不是与爱默生联系起来的话。“婆罗门”超验主义时代已经过去了，而W.B.济慈、乔治·罗素和许多当代诗人似乎对于《奥义书》神秘形而上的人、上帝和宇宙观怀有好奇之心。读《奥义书》时，许多人可能对济慈称一些学术译著中“使信仰停滞的多种语言混用、用连字号连接、拉丁化、曲解的、模糊的混乱状态”产生排斥情绪。此外，《奥义书》是关于宇宙的最早思考，包含有一些非常天真的教条以及后来发展得更为成熟的观点。它通常不太容易理解或欣赏，被学者的评述弄得更加糟糕了。这些学者作了琐细的分析，但古印度的森林圣人却分得不够细。因此，筛选时就有必要区别对待。从我个人来讲，我一直跟许多世界经典无缘，因为我年轻的时候碰巧看到的是一些作品的糟糕版本或译本。

《奥义书》据说大多是在佛教时代之前写成的，尽管有些（本书选取的最后五个）可能写于公元前400年。它们代表着可能是三四百年来的发展，这一事实表明，不同的《奥义书》对于现代读者具有不均衡的价值。比如说，把目前卷本的第一篇与最后一篇进行比较，可以很容易看出语言和思想上的差异。整部《奥义书》被当今印度人视为圣经，有学识的婆罗门人至今仍作为一种祈祷形式每日吟唱。然而，与《旧约》进行类比，应该使事情明晰起来。《旧约》各书代表耶和华的不同观点，他一会儿是部落神，一会儿又是最高统治者，一会儿报复式地妒忌凶狠，一会儿又慈善怜悯，这一事实对于基督教的一般信仰者没什么区别。信仰上帝是所有人的父的现代基督教徒有可能喜欢约书亚 38 的故事，他向上帝祈祷把太阳停下来，给他时间去把敌人消灭掉。

严格意义上讲，《奥义书》是对于印度森林圣人世界体系的思索，由此跟《梨俱吠陀》颂诗非常不同。泰戈尔 39 说“正是对于生存意义的思索，才把颂诗的精神跟《奥义书》区别开来”。整部书散发出困扰地探寻现象背后的现实、个体灵魂和世界灵魂的问题的精神。终极自我是什么呢？宇宙的精神是什么呢？思维是什么？物质是什么？意识背后的个性是什么？最后，上帝是什么？他是超越的，还是无所不在的？数论派哲学家认为，世界包括两个原则，灵魂和物质世界（Prarriti，即大自然），而吠檀多哲学家信仰一个包容一切的整体。从这样的森林探讨中产生了这些书。这些问题就其本性来说令人烦恼，无论对古人还是对现代人都是如此。有两个重要的结论，第一，终极现实（即大梵）是不可理解的，它超越了所有的理解力。“他（个体灵魂）只能被描述为不，不！”第二个结果也是最重要的发现，即内在的个体灵魂（即自我）与外在的灵魂是相似的，通过发现这个真正的自我，人类从摩耶（即幻觉）中获得自由和解放。而且，正如泰戈尔指出的那样，整个方法太具智性，雅利安哲学的最后圆满可以在《薄伽梵歌》里找到。《薄伽梵歌》可能是在两百年之后写作的，当时对个人神的狂热虔诚代替了这些沉闷的思索。据佛教记载，在佛的时代（前563—前483年）有多达六十三个令人困惑的哲学流派，这就说明了佛对它们无用的推论和崇礼主义的厌恶。佛以巨人的形象出现，从人的角度攻击了同样的问题，宣讲了四层真理：人类有罪受，这个受罪有原因，有一种逃避，他的从幻觉、感觉和欲望解放出来的教义构成了这一逃避。在婆罗门教背景之下，佛教透现出方法和目标上的简朴清晰，但从《奥义书》里将会看到，佛的教义正是在这块土壤上自然地发展起来了。

正是人类追求灵魂及其道德的“困惑的激情”似乎构成了《奥义书》的价值和意义。也不可以说今天可以忽略《奥义书》的最后寓意：

“人谁衣太空，卷之似柔革，不知有神主，而谓苦可息。”——《白净识者奥义书》

《奥义书》

马克斯·马勒英译

创世故事 40

太初，宇宙唯“自我”，其形为人（Purusha）。此人环顾四周，则舍己之外，别无所见。始呼曰：“此我也！”由是而有“我”之名。是故至今有被呼叫者，始必应曰：“此我也！”然后对人乃称其名。盖在此万物之先，已焚尽其一切罪恶，故彼称为“神我”。有如是知者，凡欲居其先者，必尽焚之。

彼觉畏惧，故人独居，则畏惧。彼自问曰：“若舍我之外别无他者，我何所畏焉？”于是彼之畏惧消失。彼何所畏哉？唯有第二者，才有所畏惧。

然彼无快乐。故人独居，则无乐。彼愿有第二者。彼之大，犹如一男一女相抱持，彼自分为二。由是夫妇生焉。故如雅若洼基夜所言，“故吾两之身，有如半片。”故此空虚为妇充满，彼与之相拥而人生焉。

其妇思曰：“彼既从自身而生我矣，何以与我相拥耶？我其隐矣！”遂自化而为母牛。彼乃化为公牛，而与之相拥，于是生群牛。又化而为母马，彼乃化为牡马；又化而为母驴，彼乃化为牡驴，而与之相拥焉，于是而生蹄趾之兽。又自化而为雌羊，彼乃化为雄羊；又自化而为母羊，彼乃化为公羊，而与之相拥焉，于是而生山羊绵羊之属。——如是，凡有公母者，乃至于蝼蚁，彼皆创生之。

彼知：“我确为造物，盖我创造此万物。”于是彼得造物之名。有如是知者，则存在彼造物之中。

于是彼乃摩擦生火，以口（如火洞）和双手而生火。故此二者，因火洞内无毛也。

是故人曰：“敬此神！敬彼神！”诸神皆为其显现彼所造，盖因彼即诸神也。

凡此为湿者，皆彼自精液所造，而此为梭摩（Soma）也。此全宇宙，皆食物与食者而已。梭摩，食物也；火，食者也。此大梵之最高创造，盖因彼从优胜部分造诸神，从死者创造永生者。有如是知者，则存在彼之最高创造之中。

太初，凡此宇宙皆无。而后有形和名而生。故曰：“彼叫某某，此人也。”故至今宇宙唯以形名显现，如说：“彼叫某某，此人也。”

彼（大梵 41 或“自我”）进入宇宙万物之中，直至指尖，如刀之藏于刀架，如火之隐于壁炉中。

彼不可见，可见则不全。彼呼吸，则名为气息；彼言，则为言语；见，为眼；闻，为耳；思，为意；凡此皆为其作业 42 之名也。人若敬此或敬彼，是不知彼者也，因彼一分也，人当敬拜彼为“自我”，盖因其中万有皆化为一。自我为万有之踪，由之而识万物。

如循足迹而可追踪所失。人如是知者，则得荣耀与颂赞。

其可贵有逾于子，可贵有逾于财，可贵有逾于其余万事万物，此“自我”深在内中。

说有其他可贵之物异于“自我”者，彼将失其可贵之物，如其意将如是。人当敬“自我”为可贵者。有唯敬“自我”为可贵者，其所贵者弗失。

或曰：人思以大梵明而将成为大全，则大梵所明由之而成为大全者，何物耶？

太初，宇宙唯有大梵。彼唯知（其）自我，曰：“我为大梵！”故彼成为大全。故诸天中有如是觉知者，彼乃化而为此（大梵）。仙人者凡人者皆为然。涡摩提婆仙人见于此，唱言：

“我曾是摩奴（月亮）兮，又是太阳！”此至，有如是知“我为大梵”者，则化为宇宙大全；是则虽诸天亦无能阻之，盖彼已化为彼等之“自我”矣。

若有敬拜异神者，思神为一而我彼，是不知也。彼犹如诸天之家畜然。唯然，如诸牲畜之有用于人也，人人有用于诸天。若夺其一牲，固不悦，而况于多乎？故凡人之知此也，诸天不悦。

太初，宇宙唯大梵独一。唯一则未显。彼乃创造超上权能，即刹帝利。诸天中为刹帝利者，因陀罗、波楼那、梭摩、楼达罗、帕遮尼亚、琰摩、密替豫、伊商那。固无高于刹帝利者。故邦君登位典礼中，婆罗门坐刹帝利之下。彼唯以此荣誉授予刹帝利族姓。唯婆罗门是刹帝利之归藏。故凡邦君至于尊极也，终亦依于婆罗门，为其归藏。有毁婆罗门者，是损已之归藏也。其所毁愈高者，其罪也滋甚。

彼犹未显也，乃创造吠舍，生为天神，以顺序不同而称为：诸婆苏。诸楼达罗、诸阿底梯耶、诸维施涡提婆、诸摩楼多。

彼犹未显也，乃创立戍陀族姓，为是普商，此土地即为普商。盖土地养物万物。

彼犹未显也，遂创造超上法。凡为法者，乃刹帝利之权能，故无有高于法者，于是弱者以法而统服强者，如以邦君。故法者即为真理。故说真理者，人谓其说法；或说法者，人谓其说真理。如此，盖二为一也。

是则婆罗门、刹帝利、吠舍、戍陀。此大梵在诸天以火神显现，在人中以婆罗门显现。以（神道）刹帝利而为（凡人）刹帝利，如（神道）吠舍而为（凡人）吠舍，如（神道）戍陀而为（凡人）戍陀。故人唯通过火祭冀其将来在诸天之世界，在凡人则通过婆罗门。盖大梵以此二形而显。

复次，人若舍离斯世，而未见己（“自我”）之世界，则此无祝福彼，以其未知也；如未读《韦陀》，或如未为事业。倘非如未知而为此世大功业，其末也必灭彼。故当唯敬“自我”为己之世界。有如是敬拜“自我”为其世界者，其功业不灭；凡彼所彼愿望，彼自“自我”尽造之。

复次，此（无知之人之）“自我”为一切众生之所居世界。人奉献牺牲于此，“自我”化为诸天之世界。人而唱诵《韦陀》，化为仙人世界。人祭奠祖灵，且冀得后嗣，化为祖灵世界。人供给安居，布施饮食，化为凡人世界。人为牲畜求水草，化为牲畜世界。若野兽飞禽以至于蝼蚁，皆得依存养活于其家，化为凡此之世界。如人愿意己之世界得安乐，众生亦如是愿其人安乐，唯此为已知且经推断者。

太初，宇宙唯自我，独一。彼愿望曰：“我愿有妇，则将有后代；我愿有财，则将作事业。”其欲望有如此者。欲望再多，其所得不多乎此。故至今独居之人，则愿望曰：“我愿有妇，将有后嗣；我愿有财，将为事业。”若其一者未得，则自思为不全。其为全心思，为其自我（夫）；语言，为其妇；气息，为后嗣；眼，为人间之财，盖以眼见而有获；耳，为天上之财，盖以耳而得闻；身，为其事业，盖以身而行业。此为祭祀之事五，牺牲之事五，人亦五重，凡此世间万物皆为五重。彼如是知者，一切皆得焉。

[摘自《大林间奥义书》]

精微 43

“吾儿！如蜂之酿蜜，采集遥远花树之菁华，化此菁华为一液。

“如菁华间无由分别盖或曰，‘我，此树之菁华也。’‘我，彼树之菁华也。’吾儿，世间一切众生，当其臻至于真者（熟睡或死亡时），不自知其臻至于真者，亦复如是。

“世间彼等动物，或狮，或狼，或猪，或虫，或蜢，或蚋，或蚊，皆一一复为其所是者。

“是彼为至精微者，此宇宙万有以彼为自性也。彼为‘真’，彼为‘自我’，施伟多凯也徒，彼为尔矣。”

子曰：“愿阿父教我更多！”

父曰：“吾儿！可也。”

“吾儿！如此诸水也，东者东流；西者西注，出乎海，归于海，而化为海；如是于海中，而不自知我为此水也，我为彼水也。

“吾儿！世间一切众生，当其来自真者，不自知其来自真者，亦复如是。世间彼等动物，或狮，或狼，或猪，或虫，或蜢，或蚋，或蚊，皆一一复为其所是者。

“是彼为至精微者，此宇宙万有以彼为自性也。彼为‘真’，彼为‘自我’，施伟多凯也徒，彼为尔矣。”

子曰：“愿阿父教我更多！”

父曰：“吾儿！可也。”

“吾儿！此大树也，若伐其根，则液出，而犹生也。若伐其干，则液出，而犹生也。若伐其杪，则液出，而犹生也。其生命由自我弥渗，吸滋润，敷荣华，挺然而立。

“若其生命离其一枝，则其一枝萎；又离其一枝矣，则其一枝枯；更离其一枝矣，则其一枝槁；若离此全树，则全树绝矣。吾儿，正如是也，汝当知。”则曰：

“唯生命已舍离，此身死矣，而生命不死也。

“是彼为至精微者，此宇宙万有以彼为自性也。彼为‘真’，彼为‘自我’，施伟多凯也徒，彼为尔矣。”

“阿父教我更多！”

曰：“吾儿！可也。”

“由彼无花果树摘一果来！”

“此是也！阿父！”

“破之！”

“破之矣！阿父！”

“其中汝何所见耶？”

“殊微细之子也！”

“再破其一子！”

“破之矣！阿父！”

“其中汝何所见耶？”

“无物矣！阿父！”

曰：“吾儿！此至精微者，汝所不见也，然由此至精微者，此一大无花果树而挺生。

“吾儿！汝信之。是彼为至精微者，此宇宙万有以彼为自性也。彼为‘真’，彼为‘自我’，施伟多凯也徒，彼为尔矣。”

子曰：“阿父教我更多！”

父曰：“吾儿！可也。”

“置此盐于水中，明晨复来见我！”

彼依嘱为之。

父谓之曰：“取汝昨夜置水中之盐来！”

子于水中探之而不得，盖盐已尽溶。

父曰：“汝由上边饮之。如何？”

子曰：“咸也！”

“汝自中间饮之。如何？”

子曰：“咸也！”

“汝由下方饮之。如何？”

子曰：“咸也！”

父曰：“弃之！尔来此坐。”

彼坐已，而盐固常在。

父乃曰：“诚哉！吾儿！汝于此身中固不能见彼‘真者’，然彼固在其中也。

“是彼为至精微者，此宇宙万有以彼为自性也。彼为‘真’，彼为‘自我’，彼为尔矣！”

“愿阿父教我更多！”

“吾儿！可也！”

[摘自《唱赞奥义书》]

真正的大梵

此皆大梵也。人当静定观此有形世界，此为万物从之而生，往焉而灭，依之而呼吸之世界。

人为心志动物。人在斯世之心志为何，则其离世为何。故当其有此心志与信仰：

才智者，以生气为身，以光明为形，以真理为念虑，以无极为自我，涵括一切业、一切欲、一切香、一切味，涵括万物而无言，静然以定。

斯则吾内心之性灵。其小也，小于谷粒，小于麦粒，小于芥子，小于一黍，小于一黍中之实。是吾内心之性灵，其大，则大于地，大于空，大于天，大于凡此诸世界。

斯涵括一切业，一切欲，一切香，一切味，涵括万物而无言，静然以定者，是吾内心之性灵者，大梵是也。而吾身后，将归于彼。有此信仰者无疑，将归于彼。说此言者，商质里耶 44 ，商质里耶说此。

[摘自《唱赞奥义书》]

解放

唵！于此大梵城（身）中，有一小莲花屋，中有小空间。此空中何有，是当探寻。此为人所当知者。

诸人若曰：“在此大梵城中，有一小莲花屋，中有小空间，此空中何有，是所当探寻者也？是何者为人所当知耶？”

则当答曰：“宇宙空间如此之大，此内心空间亦如此之大。天与地皆涵括其间，火与风，日与月，电与星，及斯世人之所有者，人所无者，皆涵括于其间也。”

人若谓曰：“倘凡在斯世所有者，皆萃聚于此大梵城中，一切众生与一切欲望。若老年已至，消亡之，何物为所余者耶？”

彼当答曰：“空间不与年俱老，不以身死而亡。此乃真大梵之城。愿望萃聚其中，此乃‘自我’，离乎罪孽，亦无老、死、悲、饥、渴。所欲者为所当欲者；所志者为所当志者。如人在斯世，依令而从役，依赖其所隶属者为生，或为一国，或为一分土田。

“如在斯世以行业而得之物，有灭；如是，以在此世祭祀和功德而得之物，亦复有灭。是故，若人无知于自我及其真欲望而逝世者，于一切界皆无自由；若已知自我及其真欲望而逝世者，于一切界皆有自由。”

[摘自《唱赞奥义书》]

征服死亡

一

涡遮舍婆萨，愿望世间报，布施尽所有。其人有一子，名为那启凯也多。

布施其时，子方幼年。施物予祭司，信心忽至那启凯也多，乃自思维：

“牛已饮水、啮草、挤乳，且布施此等牛，生天必无悦。”

他（知晓父已许诺布施尽其有，因而包括其子）于是对父言：

“父施我与谁？”

二问复三问。父乃答之云：

“施尔与死神！”

（祀事中言不可追。其言既出，必言而有信，遂施其子与死神琰摩。）

子曰：“众中我行前，众人我行中。有何琰摩（死神）事，以我而为之？”

“反顾前辈人，环顾望后人，众人皆如此。宛如田间黍，生人乃尔死。宛如田间黍，死落又重生。”

（那启凯也多赴琰摩宅，无人见之。琰摩侍者告之曰：）

“若有婆罗门，为客入人家，其客乃如火，和平祭祀水，息此火止。嗟尔太阳子！速取敬客水。”

“若有愚蠢人，婆罗门在家，为客不奉食。凡其所愿求，财物与正义，敬事与善事，子女及家畜，皆为彼所坏。”

（琰摩三日后归来，不受之。乃曰：）

“三夜居吾家，为客未奉食。为酬三夜故，汝可发三愿。礼拜皈敬汝！祝我有福德！”

二

那启凯也多曰：“第一，愿乃父乔答摩，意绪遂安静，思念归和悦，怒嗔皆已彻。琰摩君！释我从君别，彼更欢我迎。”

琰摩曰：“汝父阿豪多罗启·阿垄尼，释安如当初，夜睡宁以舒。见汝脱死口，怒嗔皆已除。”

那启凯也多曰：“呜呼琰摩君！天界了无怖。君非在天界，呜呼琰摩君！天界亦无老可怖，饥渴留身后。忧患既已无，天上安乐趣。

“呜呼琰摩君！有彼天上火，天界我敬信君。得居天界上，永生自有获。是我第二愿。”

琰摩曰：“那启凯也多！我当为汝说，听我天上火，尔当知此火。到达尽世所蕴，其坚实支撑，潜藏至深隐。”

琰摩乃为之说此火，是世界之始。祭祀用何砖，其数复何砌。那启凯也多，复述尽如旨。琰摩闻之欢，谓言更有以：

琰摩中怀已欢愉，谓言“我今日更有以赠汝。此火以汝名，无数形色成。

“有谁举之三，复与三者合（父、母、师）；参与三行业（修习、祭祀、布施），斯人度生死。有谁知此火，有谁知此皆大梵生，崇敬神圣神，此人永得宁静。

“人有此三焰，知此三重者，最先破死网，离忧在天乐。

“此是天上火，那启凯也多！是汝第二愿。人言及此火，皆称唯属汝。更择第三愿，那启凯也多！”

那启凯也多曰：“若人长逝已，众说多分殊。或谓彼仍在，或谓彼灭无。愿君以教我，明此知不诬。此为我第三愿。”

琰摩答：“纵是诸天神，自古于此惑。此事非易知，其法微妙极。汝择其他求，于我幸无逼。那启凯也多！此愿尚可抑。”

那启凯也多曰：“纵是诸天神，于此信多疑。亦复如君言，此事非易知。善为说此事，舍君更其谁？亦复有何求，而可同于斯？”

琰摩言：“可求子与孙，寿皆百岁者；可求牛、象、黄金与骏马，蕃多无比；可求广大地，居住数世年，亦随汝意收成。

“若汝思与汝求愿同，可求大年寿，还有财富丰。那启凯也多！汝可主大国，在此广大地。享受福乐事，我皆使汝得。

“种种欲乐事，世俗罕能冀。凡此一切乐，任汝愿择之。美人载车乘，清吹世难得。吾皆以赠汝，取之侍汝侧。那启凯也多，死事莫再问！”

那启凯也多曰：“此等世间乐，皆终迄明朝。诸根明敏力，以此潜摧凋。人生亦微幺，留君之车乘，女乐兼清谣。

“人非财可慰，见君可求富，君主人乃生，三愿则如故。

“况生低下世，人近其前，深知不朽永生者，老耄无尽年，谁欤于此间，复乐寿永延？

“嗟呼琰摩神！天路中何有，其告我辈知！较此一求愿，深入玄秘义。那启凯也多，不欲其他赐。”

三

琰摩言：“善良是一事，愉乐迥不同。两皆强制人，旨趣非贯通。彼择善良者，何用不美崇。鸣取愉乐流，人生失无终。

“善良与愉乐，两俱来就人。明智妙观察，宛转能辨甄。智者择善良，宁使欢乐屯。愚人因贪欲，故遴愉乐事。

“那启凯也多，参透可欲事。虚相之欢乐，尔能弃无着，不入财富道。世间多少人，缠此竟沦落。

“悬远两乖背，所谓明，无明。那启凯也多，我意尔求明。多少欲乐事，未能移尔情！

“居暗无明内，私智居自狂。自视为学者，如盲导盲者，往复劳彷徨。

“痴愚醉财富，凡庸如儿童，自不现天路。‘更无他世界，唯有此世趣。’如是思虑人，隶我归频数。

“多人未得闻，多人闻而昧。更难有彼者，善教学以知‘彼’（自我），此为稀罕最。

“庸者若说‘彼’，汝未善易知，任尔穷虑思。然非他人教，汝路无由之。‘彼’微深妙微，超轶智量规。

“信由他教入，非可以理推。嗟汝吾爱徒，如汝易得知。汝也求真道，坚定志不移。似汝问学人，但愿常见到。”

那启凯也多曰：“我知财富皆暂假，因无常物不能达永恒。那启凯多火，故我烨火光，以无常物而臻永常。”

琰摩言：“所欲得具有，世界之奠基，权力揽无穷，彼岸安不危，声誉伟大扬，安立极远睡，凡此汝皆舍，智定忍不移……

“‘明者’非所生，亦复无有死，不自何处来，无物自此生。太古为无生，恒常永存在。身躯可杀戮，未以杀戮毁。

“杀者思能杀，所杀思被杀，二者俱无知，非杀非被杀。

“微者逾妙微，大者逾庞大，‘自我’寓生灵，深藏在幽昧。祛欲悲情者，清净心意根，‘自我’见大奄。

“‘彼’坐而远游，卧而无不至。是乐又超乐，舍我谁堪知？

“无体居体中，恒常寓变中，伟大而遍漫。知者为智者，不为忧心悲。

“‘自我’可得之，不以善辩才，不以领悟力，不以多学闻。唯‘彼’所择人，自体示可即。

“不除恶行者，不自安宁者，不自敛止者，心意不静者，不可凭智慧，而得至‘自我’。

“婆罗门可啖，刹帝利可饫，死亡为醯醢，谁知‘彼’之处？”

[摘自《羯陀奥义书》]

独一神

独一张网者，统辖有权能，以其主宰力，护持此众生。彼为万物始，万物自彼成。得而知之者，此生为永生。

独一楼达罗，所拜无二神。以其主宰力，统治着世界。彼立万人后，创造诸世后，保护诸生物。万物终尽时，卷裹起诸世。

神为独一神，处处见其面，处处见其目，处处见其臂，处处见其足。彼以其臂翼，鼓铸此天地。

彼创诸天神，又为护之者。是为楼达罗，万物主与圣人。曾是生金胎，愿彼赐智慧。

楼达罗神兮！彼为慈爱神。相与无怒嗔，无显罪恶之。彼居山安者！示我福德身！

嗟居山安者！手持弓箭张。用以发必中，作之为吉祥！嗟呼山中神，毋伤人与兽！

大梵为更高，众生体潜隐。涵括遍万有，得知主宰者，永生庶可得。

我知彼神人，如日超黑暗。知此越死神，舍其无他途。

世间皆神充，其外无更高，其外无他异，其外无更小，其外无更大，独立如天树。

彼超此世间，无形亦无苦。知彼得永生，昧者忧患迕。

彼存面、头、颈，寓居万物心，遍漫世界中，无处不在神。

彼为大神王，彼为主宰者，彼拥洁净力，直至万物边。彼为光明者，永远不消亡。

彼大似拇指，常居众生心。情心、思心、超心皆可见。得以知彼者，永生庶可得。

彼长一千头，千眼又千足，遍漫盖大地，十指又高之。

一切独神我，已是和将是。主宰永生性，彼为食生类。

其手、足遍及，头、目、耳遍及，遍漫盖大地。

遍离诸感觉，又具诸觉功，万物之主宰，万物之大归。

灵居九门城，天鸿外游翔。身为世界主，又为动静万物王。

无手而摄持，无足而疾驰，无目而可窥，无耳而能听。而无知彼者，可知皆可知。凡夫名之曰原始大神。

自我寓众生，深藏在幽昧。微者逾妙微，大者逾庞大。祛欲去情者，神主见大奄。

余知此不衰，古老，遍是我，永恒而遍在，诸生永无堕。大梵明者言，彼是恒常者。

[摘自《白净识者奥义书》]

神无处不在

彼（日）无形色，以定权能力，赋予众形色。为万物始终，终于消逝彼。维愿彼天神，赐我以智慧。

维彼是火神；维彼是日神；维彼是风神；维彼是月神。彼是繁星苍穹；又为大梵身；维彼是诸水；造物之至真。

汝为妇为夫，为童为稚女。汝为老父者，拄杖行蹒跚。汝生又以长，遍面对诸处。

维汝是青鸟，赤睛绿鹦鹉。维汝蕴雷电，是季是大海。遍漫于万有，万物从汝起，维汝自无始。

母性赤、白、黑，无从生而来。自身多相似，生子多样形。一公乐与嬉，其啄果实时，一公离其去。

两羽相亲侣，同树栖一枝。一啄甘果实，一止唯视之。

人栖同此树，坐叹忧苦衰。昧觉自无能，痴惑自伤情。时若见彼神主，得睹其荣耀，遂尔离忧苦。

自我似苍穹，众神寓其中。若人不知彼，唱赞复何益？我辈知彼者，栖此心满足。

唱赞与供奉，祭祀兼灵丹，过去及将来，《吠陀》之述作，凡此固皆是，摩耶主所拓；其余一于此，亦被摩耶缚。

自性即摩耶。当知摩耶主，宇宙遍其仆。

唯彼独安存，统辖万物源。万物居其内，万物离其散。彼为主宰者，彼为赐福者，神圣敬仰神。若人得见此，永静臻宁魂。

楼达罗大圣，诸天为彼造，亦又护持之。彼为大先知，是为宇宙主。曾见生金胎，愿彼赐智慧。

彼为天神主，支撑诸世界。二足四足类，皆彼为主治。此为大神仙，吾人当祭之。

微逾微妙者，乃在混沌中。宇宙创造主，形色为无穷。唯彼独安存，万类皆涵融。若知此福神，安静得无终。

彼在大宙中，唯是护世主。宇宙之真宰，隐秘居万有。在彼身心中，梵道神仙合。如若得知彼，乃断生死网。

微妙过于酥，轻清似浮沫。知有此福神，隐匿万有中。惟彼独安存，万类接涵融。有知彼天神，尽解诸缠缚。

巨灵创宇宙，常处人心内。对情心、思心、超心皆现。有能知彼者，永生庶可得。

光亮升起时，昼夜乃俱泯。非有非无有，存者唯福神。“耀灵”可爱悦，是不变灭神。智慧出自此，自古为其因。

无有超其上，无有在对方，无有居中间。彼自无匹对，彼名“大荣光”。

无有见彼形，无谁能目见。居于情心中，对心、超心现。有能知彼者，永生庶可得。

“彼是永生者”！遂尔求近彼。吁嗟楼达罗！君有慈颜仪。但愿常似此，于我长护持。

吁嗟楼达罗！毋伤我于子！毋毁我于孙！毋损我牛马！毋害我生存！毋戮我英雄，以君之威怒！我辈以牺牲，奉君常祷诉！

[摘自《白净识者奥义书》]

神在人内

至上之大梵，不灭又无极。是明与无明，二者其中匿。无明臻变灭，而明自永历。双主明无明，彼信为别一。

唯彼独监临，统辖万物因。宇宙罗万象，万物于此妊。太古由斯起，智者胎黄金。是彼乃得见，育之以思心。

天神张恢网，一一多方投。乃于此田间，彼复皆收尽。更化为主神，是主是巨灵。造诸神主，统治靡不周。

如日照诸方，上下又左右。如是彼天神，神圣可敬仰。“自性”胎生者，独一皆统治。

彼为独一神，监临万物象。是堪圆成者，功能与分订。

《奥义书》密旨，《吠陀》中秘义，即是梵道源，大梵乃知此。天神与智士，自古已明是。彼等与之合，遂尔臻不死。

彼具诸功德，求果乃造业。由其所作业，果报自享受。彼具一切形，备三德三道 45 。唯此生命主，流转随业操。

低者亦别现，其细如豪芒。大唯似拇指，明亮如日光。赐有个性与思想，赐有超思与身形。

发端百分一，一分又分百。当知性命微，又可至无极。

彼非阴非阳，亦复非中性。凡所擅形体，一一与合并。

以思、触、与情，彼为情命起。一随所作业，如欲、食所进体。此处或彼处，相续成形体。

道成肉身者，依自德行选，粗细唯多形。以行业德行，以自我德行，作为结合因，见此又见彼。

无始亦无终，原居混沌内。万物创造者，形色皆万种。唯彼独安存，万类皆涵融。人知彼天神，尽除所缠网。

无体亦无称，可以持真性。创造有和非有，真神是仁慈。作成有分体，蜕身由此知。

[摘自《白净识者奥义书》]

认知神

斯有万物源，思士说自性，他士说时间，是皆愚暗人。唯由神大力，旋转大梵轮。

恒常固由彼，漫遍此万物。创造时间者，彼自为圣哲。具有诸德性，一切明智通。业运为主宰，地水火风空。

彼即为此业，而后退藏隐。自我与实性，全与合为一；与一或为二，与三或与八。又合以时间，自我微妙德。

始创诸业初，业与三德 46 结。分属此万有，无此皆灭业。诸业坏灭已，如实彼为别。

彼为始起初，聚合灵与身，彼生其本因。彼超三时际，过去、现在与将来，又见是无分。众生崇拜彼，初敬可颂神。形色多样种，万有之真源，寓居吾心中。

彼高于万物，时间与诸形。彼为皆异是，世界由彼转。福祉带来者，罪恶泯除者，福德主宰者，永生不朽者。知在自我内，护持万有者。

吾辈识认彼，无上大自在，诸神为至尊，诸主至真宰，可敬宇宙神，超上真天神。

彼之无因果，无见与彼同，不见超彼神。彼之最高能，显现呈多样。自性所具有，智力二者行。

世孰为彼主，又谁能制彼？彼自无形相，万物因彼始。诸识有主宰，而彼又主之。无彼所从生，主宰更伊谁！

彼神独一尊，譬如蛛吐丝，自性生元素。以此自隐幻，许吾归大梵。

天神是独一，隐匿万物中。遍及诸界内，万物中自我。监临一切业，寓居万物内。见证者，察觉者，唯一者，彼无功德居。

无为事物多，彼一为主宰。以其一种子，化之为万倍。智定人观之，见彼于已在。斯人得永乐，众士未几迨。

常者中为常，智者中为智。彼虽为独一，欲乐赐多人。以僧佉，瑜伽，此因皆可度。知此是主者，解脱一切缚。

彼处日不照，星月无光辉。无论世间火，闪电尚未及。彼投光明至，凡物得光辉。由彼之光明，万象斯昭示。

唯彼一天鸿，彼亦如日阳，落入涛海中。真正知彼者，死域超骧之，舍此无他路。

彼为造物者，彼为知万者，彼为自生者，彼为智慧者，彼为毁时者，彼为定功德者，透知万物情。彼为天人主，彼为三德主宰，缠缚存在因，解脱宇宙者。

彼成由此体，彼为永生者，永为主宰者。遍入为遍明，守护此世间。永恒治此世，而无其他因，足以成统治。

彼为唯一神，自智明光华。原始创大梵，授之以《吠陀》。我有解脱愿，皈依归往之。

无分，无为，静，无疵，不染尘。永生最高桥，如火明烬薪。

人谁衣太空，卷之似柔革。不知有神主，而谓苦可息。 47

以苦行之力，以天神之恩，彼白净识仙，已证大梵尊。以之教修士，无上清净度。于以足乐欣，正等仙人聚。

吠檀多学中，劫初所宣说，无上秘密义。不可教躁人，不子，或不弟。

若有此巨灵，无上敬爱神，如是爱师辈 48 ；诉之诸教义，教义乃光大；诉之诸教义，教义乃光大。

《薄伽梵歌》

序言

《薄伽梵歌》与印度教的关系，犹如山上训道与基督教教义的关系一样。《薄伽梵歌》被描述为“吠陀之精髓”。一位印度圣徒说，“所有的《奥义书》都是奶牛，神主就是挤奶者，阿周那是小牛，那些纯粹通晓之辈乃为饮牛奶之人。”

《薄伽梵歌》最初是印度伟大史诗《摩诃婆罗多》第六篇的一部分。采用对话形式，是武士阿周那和驾驭他的战车者——其实就是“恩赐神主”克里希纳神的对话。般度诸子（阿周那即为其中一个）和他们的堂兄弟朵踰哈那及其兄弟——盲国王持国诸子之间的战争必然爆发，简言之，即班度族和俱卢之间的战争势在必发。就在开战之际，阿周那看到自己将要伤害自己的亲属，便拒绝作战。克里希纳神向他解释说，不会有人被杀死，因为人的灵魂会永远存活下来。谈话就此开始，一直扩展到十八章，涉及伦理和宗教问题的方方面面。他们谈到有为瑜伽、仪式和祭祀的根据、上帝在这个有形世界的显现，最后结尾是重要的训谕，接受克里希纳作为各阶层人的庇护神，他们都可以来他这儿找到和平和拯救。老盲国王眼睛看不到战斗，一位大圣人给了他视力，但他谢绝了，因为他不希望看到自己亲属之间的残杀。接下来，大圣人授予桑遮耶力量，让他在远处观看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因此，主要是在开头和结尾的地方，才可以看到桑遮耶有关战斗的评论，而阿周那和克里希纳神之间的问答——正如桑遮耶报告的那样——构成了作品的主体。

整部书散发出印度思想和宗教氛围的气息，尽管有些教义，比如强调有为以及做事不考虑自私的利益而是出于对上帝的虔诚，尤其是否认唯物主义以及明显的《吠陀》式断言——万物背后的精神，是目前或现代世界极需的观点。不管怎么说，差异性与相似性同样重要，正因为《薄伽梵歌》是典型的印度宗教精神最重要的产物，它在印度的影响和地位才如此巨大。E.J.托马斯博士称之为“最伟大的世界宗教现象之一”和“印度宗教最早但仍是最伟大的里程碑”。

对我而言，《薄伽梵歌》不具佛教《法句经》那样的魅力，但这并不是它对印度民族不太重要的原因。重要的是，要注意到印度思想从《奥义书》到《薄伽梵歌》的发展以及其愈发清晰的思想和愈发接近我们的思想方式。该作品大概创作于公元前二世纪，其大约日期不详。它在印度宗教思想中非常重要，因而每个政体都得与《薄伽梵歌》的教义相吻合。其中泛神论、一神论、有神论和自然神论交织一起。后来的作家们是否有所增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过去直到现在，印度人仍把这些教义作为宗教智慧的最终体现。西方高级批评家试图把《薄伽梵歌》中的几股信仰分离开来，“重新恢复”“原文”，这些尝试注定都非常愚蠢荒唐。有些学者则预设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始终如一的信仰体系，这一体系必定是他认为最原初的体系，而忽略了这样的文本必定是许多影响潮流的综合，从而令其信仰者满意这一事实，他们因而尝试决定其原初构成的愚蠢任务。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世界可能是上帝，同时也可能存在一位个人上帝，这是仅存在于学者们头脑中相当细微的区分。《薄伽梵歌》的伟大力量在于这样的事实：它教导了一个“爱的信仰”，即对一位个人神克里希纳的虔诚（bhakti）。克里希纳的最后寓意是：“当您超脱了所有达摩，就来祈求我的福佑，我将求您出罪恶之海，请不要悲伤不要忧愁。”（第18章，66）

这样公开表白的印度宗教精神不应该由梵语学者来翻译，而应该由印度信徒翻译，因为后者谙熟这一语言，并与其教义精神吻合，他知晓不同诗节对印度人——直接简单——意味着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

《薄伽梵歌》耗费了许多译者充满深情的辛劳，许多优秀的译本才得以存在，比如莱昂内尔、D.巴雷特的《主歌》（坦普尔经典）有很长的序言和翔实的注释，E.J.托马斯的《神主之歌》（东方智慧系列），安妮·贝赞特的著名译本（神智学出版社），埃德温·阿诺德的《神仙歌》（特里尔本涅），M.M.查特济的《主歌》（休斯敦），有评注和与基督教圣典的参照，还有泰朗的东方圣书所作的学术翻译。但我却挑选了斯瓦米·帕拉曼纳达（吠檀多中心）的译本，因为我觉得，与其他译本相比，该译本表现出了语言的娴熟通畅以及对思想内容的深刻理解，这样的结果正像应该出现的那样，是一个易懂、表达力强的成熟译本，没有学术翻译的笨重，或是过火翻译的个人释意。正如该书编辑所言：“文字一定被精神阐明了；任何人读了这个译本，都会相信，理智、情感和生命都已经融入翻译之中。”这是极高的赞誉之词。我保留了斯瓦米·帕拉曼纳达的脚注。

《薄伽梵歌》

斯瓦米·帕拉曼纳达英译

第一章

持国问道：

1.桑遮耶！我方将士和般度诸子，聚集于圣地俱卢之野，奋奋欲战的他们干了些什么？

桑遮耶说：

2.难敌见到般度诸子的军队已经摆好了阵势，便上前告诉他的老师：

3.您看，您那聪颖的高足都鲁波陀之子部署了般度诸子的庞大队伍。

4-6.军中善射的英雄比比皆是，阵前都如同伟大的勇士毗摩和阿周那，其中有尤尤坦那、维罗陀以及都鲁波陀。再就是骁勇的逖施计都、掣岂丹那、英勇无畏的迦尸之王、布卢芝和恭底波遮，以及尸卑这位人中豪杰。刚勇无畏的尤坦曼牛、英勇果敢的乌多没赭、缫婆陀之子和陀劳波提诸子，个个勇武而战绩赫赫。

7.最优秀的再生者 49 ，也要听听我们这边的豪杰哟！那些英勇的将领，我这就把他们的名字讲给您：

8.有您、毗湿摩、迦尔纳、战无不胜的羯利波、阿湿婆他摩、维羯那，还有索摩达多之子缫末陀底。

9.还有许许多多善战的英雄，手执各种兵器，都能为我捐躯舍生。

10.我军由毗湿摩率领，兵力却非常稀松。而由毗摩率领的敌军，兵力却很充沛。

11.诸位将士！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保卫我们的统帅毗湿摩！

12.俱卢族元老（毗湿摩）和诸位尊长，顿时犹如狮吼大声呼喊，吹响了螺号，这使朵踰檀那王好生喜欢。

13.顷刻间，号角齐鸣，大鼓小鼓响作一片，诸多声响热闹非凡。

14.此时，摩闼婆（克里希纳）和般达婆（阿周那）乘坐着巨大的战车，几匹白色骏马挽络待命，他俩也吹响了天赐贝螺。

15.赫里史给舍 50 （克里希纳）吹的旁伽涅，檀南遮耶 51 （阿周那）吹的是提婆达多 52 ，那位功绩显赫的乌里乔陀罗 53 吹响了他的螺号旁陀罗。

16.恭底之子坚战王吹响的是胜无涯，无种吹的是妙声，偕天吹的是宝石花。

17.最优秀的射手迦尸王，伟大的英雄施康底，逖施特丢幕那、维拉陀，还有不可战胜的萨铁基。

18.都鲁波陀、陀劳波提诸子、力大无穷的缫婆陀，吹起了各自的贝螺。大地之主啊！

19.这声音震天动地，使持国诸子肝胆欲裂。

20.此刻，大地之主啊！般度之子（阿周那）以猿帜为旌旗，看到持国诸子摆好阵势正准备挥戈进攻，便挽起他的弓，对克里希那讲起了下面的话：

阿周那说：

21-23.阿逸多（不变的阿里希纳）哟！把我的战车赶到急切开战的两军中间，让我看看战争一开始我将和谁上阵交战。看看集聚在这里跃跃欲试的将士，他们想在战争中讨好心肠狠毒的持国之子。

桑遮耶说：

24-25.婆罗多哟！听了古塔给舍 54 （阿周那）的上述之言，阿里希纳便把那乘战车赶到了两支大军中间。面对毗湿摩、德罗纳，面对许多王国的国君，克里希纳说：帕尔特（阿周那）！你看集结的俱卢人群！

26.帕尔特（阿周那）向那边摆阵的人群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祖辈、父辈、舅父、兄弟、表兄、子孙、朋友、老师都站在对面。恭底之子还看到了他的岳父。

27.恭底之子（阿周那）看到两支大军中间尽是列阵以待的亲属。于是便产生了强烈的怜悯之情，他将悲哀的心情作了如下陈述：

阿周那说：

28.克里希纳！我看到的是在那里列阵欲战的亲族，感到四肢发软，口干舌燥；

29.浑身发抖，毛发悚然。乾提婆（弓箭）从我手中滑落，浑身发烫。

30.凯舍婆（克里希纳，凯舍的杀戮者）！我两腿站立不住，心烦意乱没了主张。我看到了各种不祥的征兆。

31.克里希纳！上战场屠杀自己的亲族，什么好处我都看不到。我不希望胜利，也不愿获得王国和享乐。

32-34.我希望获得王国、幸福和享乐，是为了这些列阵以待的人们，众师长和岳父，诸位祖父和父亲，还有内兄和内弟，以及亲朋和子孙。而他们却要为战争献性命抛财富。歌温陀（克里希那）！王位、欢乐和生命，对于我们又有什么用处？

35.即使这些勇士冲来将我杀戮，我也不愿意杀死他们。即使是为了三界的王位，我也不愿意杀死他们。更何况是仅仅为了大地，摩涂苏陀那！

36.瞻纳陀那（克里希纳，赋予兴旺和救赎者）！杀了持国诸子，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杀死了那些罪人之后，罪过也就归属于我们。

37.因而我们不该杀害持国诸子！他们是我们的亲属，摩闼婆（克里希纳）！杀了宗亲还谈什么幸福？

38.我们的敌人因为贪欲把他们的心窍迷惑，他们看不到杀灭亲友的罪过。

39.瞻纳陀那哟！如今我们看到了毁灭宗亲的罪恶，为什么还不赶快挣脱？

40.宗族一旦毁灭，传统的宗法必废。宗法一废，邪恶就会将全族支配。

41.克里希纳哟！邪恶泛滥，家族的女子便会失贞。女子一不贞，种姓的混乱便会产生。

42.混乱会招致地狱之祸，降灾于毁族者和宗亲，因为无人举祭供奉饭水 55 ，祖先也会跟着他们倒霉。

43.毁灭宗族者造成这些罪过，导致种姓混乱。它使传统的种姓之规丧失，它使传统的宗族之法溃崩。

44.瞻纳陀那哟！我们曾经听说：毁了宗法的人们，永住地狱，这确凿而毫无疑问。

45.哎呀！我们竟然横下心来去招致不容宽恕的罪过，为了贪求王权和享乐去诛戮自己的宗亲。

46.如果说持国诸子用武器把我杀死在战场，我将放下武器而不抗争，如此倒觉得坦然舒畅。

桑遮耶说：

47.阿周那在阵前说了这番话，说完他心里万分悲伤，于是他扔掉手中的弓箭，一屁股倒坐在车座上。

上述为《薄伽梵歌》第一章，名曰“阿周那的忧伤”。

第二章

桑遮耶说：

1.阿周那满怀怜悯之情，心中充满悲伤，眼里泪水汪汪，摩涂苏陀那（克里希纳）对他说了下面的话：

薄伽梵说：

2.阿周那哟！在这紧要关头，你怎么会产生这种不良的思想！这不是高贵的人所应有，更不是升天之道，反而会招致毁谤。

3.不要屈服于软弱，帕尔特！这对你的身份很不合适，敌人的惩罚者！站起来吧！快抛弃你心中的卑微怯懦。

阿周那说：

4.毁敌哟！摩涂苏陀那（克里希纳）！毗湿摩值得尊敬，德罗纳值得推崇，在战场上，我怎么能用羽箭向这两位值得敬佩的人进攻？

5.我宁愿行乞，也决不诛戮那些拥有伟大灵魂的尊长。杀死了他们，我们享受的财富和欲望将会沾上血渍。

6.是我们战胜他们，还是他们战胜我们，二者哪一种更好，我却搞不清。持国的儿子们就站在前面，杀死了他们，我们也痛不欲生。

7.我的天性已被怜悯和郁闷控制，什么是我的本分，我实在糊涂。请你（克里希纳哟！）一定告诉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我皈依你，请教导我！我是您的门徒。

8.即使授予我统治众神的权力，在大地上得到富饶无比的王国，我看也不能消除我的悲怆，这悲怆使我忧心如焚。

桑遮耶说：

9.古塔给舍（阿周那）这位敌人的惩罚者，对赫里史给舍（克里希纳）说了这些，便说：“歌温陀哟！我不打仗了！”说完他就陷入了沉默。

10.在两军之间，阿周那正在忧愁伤感。赫里史给舍（克里希纳）面带笑容，打开话题向他进言。

薄伽梵说：

11.你嘴里说着聪明话，却为不应忧伤者忧伤。贤者不忧死者与尚存者。

12.我未曾不存，你与诸王亦是如此。以后，我们大家也并非不存而亡。

13.正如灵魂所寄宿的形体，经历童年、青年和老年；同样，灵魂也有形体的变更，对这一点，智者决不受惑乱。

14.恭底耶！与物境接触，能给人带来苦乐寒暑，这些感觉来去无常，有始有终，婆罗多！你可要（勇敢地）忍住。

15.人群中的豪杰哟！若感安详平静，接触物境不会烦恼。此人一定享有永生，把苦乐视为等同。

16.无中不能生有，有中也不能生无。二者的自性与最后终极，唯真知者才能通晓。

17.你要知道：不灭者遍及一切。永恒常存者，谁也不能把它毁掉。

18.人体可以毁灭。宿于人体的灵魂，永恒常存，不可毁灭，不可言说。所以，战斗吧，婆罗多！

19.有人认为它（自我）在杀伐，有人认为它（自我）可以被诛戮，这两种人都不懂得真理。因为它既不能杀，也不能被杀。

20.任何时候它（自我）都不生不灭，曾经存在过，也不进入无。它不曾出生，它永恒常存，太始无变。形体可毁灭，它也不会灭。

21.帕尔特！懂得它不生不灭，永恒常存，不曾出生，永远不变，那么他怎能使人杀伐？他又怎能诛戮别人？

22.正如有人脱掉了旧衣，换上了新衣，同样，灵魂解脱了旧身，另入了新体。

23.剑不能将它（自我）砍，火不能把它焚，水不能让它湿，风不能使它干。

24.它的确不能砍、不能焚，它不能湿、不能干。它遍于一切、万劫不灭，它亘古长存、永恒不变。

25.据说它隐而不显，不可言诠，绝无变异。因此，你就不该再忧愁伤感。

26.即使你认为它不断地死和生，大力士哟！你也不该忧心忡忡。

27.因为生者必有死，死者也必有生。所以，对不可避免之事，就不该如此忧伤。

28.婆罗多哟！万物最初隐而不明，中间阶段它才显现，最后它又复归隐没。对此有何值得伤感？

29.有人将它视为奇异，有人将它说成奇异，有人将它听成奇异，然而却无人将它听懂。

30.灵魂宿于众生的体中，它永远不会受到毁坏。所以，婆罗多哟！对于芸芸众生就不必那样忧愁悲怆。

31.即使从你自己的达摩 56 来看它，也不应该犹豫不定，因为对于刹帝利（勇士）而言，没有什么高于正义之战。

32.那些刹帝利，帕尔特！他们却是那样的幸运，偶然遇到的这场战争，便是敞开的通天之门。

33.倘若你不参与这次正义之战，就会丧失责任和盛名，就会招致罪恶的到来。

34.世人就会永传你的恶名，对于高尚的人说来，恶名比死亡更加让人讨厌。

35.勇士们将会这样认为：你因怯懦而临阵脱逃。那些曾经尊敬你的人，将会对你轻蔑。

36.敌人也将对你进行毁谤，流言蜚语一定不会很少，你的能力也会受到怀疑，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苦恼！

37.你若在战场上倒下，你将会升入天堂。你若能获胜，你将拥有大地。所以，请站起来，恭底耶！下定决心去战斗！

38.你要视胜败等同，等同看待得失苦乐。快去打仗吧！不然，你就会招致罪过。

39.帕尔特！以上所述是数论的哲学观点。现在我来讲解瑜伽思想，知晓了它，你可挣脱业（因果）的束缚。

40.在此（瑜伽）中，业既始则不废，也不会有什么恶果。只要有少许瑜伽，便可免除巨大恐惧。

41.俱卢难陀那！本质为判断的智慧，只有一种。无判断能力的智慧，种类繁多，无穷无尽。

42.帕尔特！喜欢蠢材的巧语花言，只信吠陀经典，声称：“其他皆无”。

43.那些蠢材利欲熏心，视天 57 为最高目标。为了达到享受和荣华的目的，做烦琐的特殊仪式，其作为只会导致生和业的报应。

44.其心为美辞所迷惑，故耽于富贵和享乐。此人不可入三昧，又不可冥想我。

45.吠陀讲三德 58 的内容，阿周那哟！愿您从三德中得到解脱，愿您要坚持永恒真理、脱离双昧（苦乐冷热），丢掉财产幸福，只专注于自我。

46.在洪水遍地的时候，一口井的用处能有几何；对于有学识的婆罗门，全部吠陀的用处就有几多 59 。

47.您的责任就在于履行职责，任何时候都不要追求它的结果。切勿使追求业果成为动因，也不需要将那无为执着。

48.如果您舍弃了迷恋又坚信瑜伽，那就该履行你的职责，檀南遮耶！对于成功失败应该等同看，等同看待也就是所谓的瑜伽。

49.檀南遮耶！若把有为（追求业果）与智瑜伽相比，确实差得很远，所以，您要在智慧中寻求庇护！而贪求业果的人显得卑微可怜。

50.在此生中，有智慧的人将把善恶全都抛掉，因此，您要修习瑜伽！在有为中瑜伽则是诀窍。

51.有智慧的那些智者将业的结果全部舍弃，他们解脱了生的束缚，达到了无灾无难的境地。

52.将来，当你的智慧超脱了迷惑的疑团，您就不会再被已闻和将闻的事情惑乱。

53.你那判断事物的能力被吠陀经文弄得迷乱颠倒，一旦它坚定地处于三昧，您就会把那瑜伽得到（数论或与神结合）。

阿周那说：

54.凯舍婆！已经入定的智慧坚定者如何形容？智慧坚定者如何说话？如何安坐？如何行动？

薄伽梵说：

55.当摒弃了心中的欲望，而又满足于自我，帕尔特哟！这时候，他才被称为智慧坚定者。

56.处忧患不为忧患所惊，居安乐不为安乐所动，抛却情欲、畏惧和嗔怒，此人才称为智慧坚定之圣。

57.无论逢吉祥还是遇凶险，既不喜悦也没有怨憎。对于任何事物均无爱意，此人的智慧方称为坚定。

58.犹如乌龟从四方缩回肢体，而将诸根抽离于根境。这种闭锁所有感官的人，他的智慧才称得上坚定。

59.对于戒食的人说来，物境虽去其味尚存。当体验到无上我之后，原有之味将消失净尽。

60.恭底耶！即使是一个智者，一个奋发努力的人，那躁动不安的诸根，也强烈地诱惑他的心。

61.专注我的人既然控制了诸根，就应该继续将瑜伽修行。一个完全控制了诸根的人，他的智慧才算是坚定。

62.一个人思念诸种物境，对物境的迷恋便会生出。由迷恋则能产生欲望，由欲望又会产生嗔怒。

63.由嗔怒再生出迷惑，因迷惑而记忆消散。记忆消散而智慧泯灭，智慧一灭他就完蛋。 60

64.人若携诸根漫游于根境，诸根屈服于自我而远离爱憎。这样一个自我克制的人，便可以获得安逸平静。

65.当放逸平静出现之后，各种痛苦则会全部消除。这种心境平静的人，智慧很快就能显露。

66.不坚持瑜伽则无智慧，不坚持瑜伽则无专注。无专注者则无平静，无平静者何谈幸福？

67.因为诸根如若躁动，心将随之波动不安。波动之心会夺走智慧，犹如风卷水中之船。

68.因此，无论于何处，都应使诸根脱离根境。诸根脱离根境者，其智慧才称得上坚定。

69.众生沉睡的夜晚正是克己者清醒的时间，众生清醒的时间则是善察仙人的夜晚。 61

70.犹如千流入大海，盈溢之海无波动。诸欲进入无欲者，所得到的是平静。诸欲进入贪欲者，所得却是不安宁。

71.如若有为而无所求，既无我所亦无我慢，诸种欲望全被弃绝，那他会有平静安恬。

72.这就是梵界（绝对真道），帕尔特！达到了此界，则无愚。如能安住于此界，寿终则能达到梵涅槃。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二章，名曰“数论和瑜伽”或“智慧之道”。

第三章

阿周那说：

1.瞻纳陀那！凯舍婆（克里希纳）！如果您认为智慧比有为更加优越，那您为什么还劝我从事可怕之业？

2.您那似乎混乱的言辞 62 把我的头脑弄得糊里糊涂。请快给我以明确回答，好让我靠它获得更大幸福。

薄伽梵说：

3.在此界有两种信仰，很久以前我就将它阐述。安那客！一种属于数论派，它借智慧瑜伽立其足。一种属于瑜伽派，而以有为瑜伽为基础。

4.一个人不从事任何事业，也不能达到无为的目的。如果单是通过舍弃，也不能将那成功获取。

5.无论谁如果完全休止无为，他就连一瞬间都不能维持。人之所以有为而不由自主，乃因受出于原质的三德驱使。

6.所有业根虽被克制而心却盘旋于根境，这个本质愚昧的人，只能给以伪善之称。

7.有人用思想克制知根，实践有为瑜伽而靠业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恋，阿周那！他便是高尚之人。

8.由于有为胜于无为，所以您一定要为之！对于无为的人说来，连身体都不能维持。

9.除为祭献 63 的事情之外，这个世界均受业的束缚。恭底耶！你要为祭献而为！如此你就可以将迷恋解除。

10.远古，生主创造了众生和祭祖，而后便说出了如下言语：“愿祭祀成为你们的如意牛 64 ！将来你们要靠它繁衍生育。”

11.“你们要用祭祀供养众神！众神也要将你们抚育。神和人彼此相互滋养，你们将获得最大裨益。”

12.“依靠祭祀维生的众神，将给你们所渴望的享受。”只受神的恩施而不回报，这种人只能算是小偷。

13.食祭祀余物的善人，免除了各种罪过。为自己烹煮的罪人，只能自食其恶果。

14.众生依食而生，食物来自雨水，雨水出于祭祀，祭祀源于有为。

15.要知道，业生于梵，梵由不灭所生。因此，遍于一切之梵，永远处于祭祀之中。

16.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在此界人若不去顺应，却一味作孽纵欲，帕尔特！这种人活着亦属虚生。

17.人若满足于自我，只从自我寻求欢乐，唯于自我尝到甘甜，那么他将无事要做。

18.在此界，他决不靠有为去得到什么，也不靠无为失去什么。对于这样的人说来，则没有东西要向万有索取。

19.因此，您不要有任何迷恋，经常从事应当从事的事业。从事其业而无迷恋的人方能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

20.以禅那迦 65 为首的那些人，通过有为获得了成功。所以，您着眼于世界幸福，也该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21.无论高贵者做什么，平庸者也都做什么。人们之所以仿效他的作为，是因他树立了作为的准则。

22.帕尔特！在三界之中，我没有应得而未得之物，也没有任何应为之业，然而我仍然在业中忙碌。

23.因为假如我在业中，不是不知疲倦地劳作，人们就会完全循着我的道走。啊！帕尔特！

24.假如我休止不为，诸界则会崩溃毁坏。 66 我就成了种姓 67 混乱的制造者，众生也会遭到灭顶之灾。

25.婆罗多哟！愚蠢的人劳作而迷恋于业。智者不应迷恋于有为，一心只想造福于世界。

26.愚者虽然迷恋于有为，智者也不要使其思想混乱。从事诸业而坚持瑜伽的智者，应使其从事诸正义业。

27.三德隶属于原质，诸业均由三德所做。心灵被我慢迷惑的人，才认为“我是做者”。

28.大力士哟！真道者！德业（品质、诸根和有为）本有别，谁对这种本质已经了然，认为“诸德运行于德中”，谁就不会陷入迷恋。

29.因其为原质的三德所惑，才对三德之业产生迷恋。这些知之不全的愚夫，全知者不应将其扰乱。

30.您将诸业献给我，心里只念纯自我，离却欲望 68 亦无我所 69 ，焦躁之情已经平息。战斗吧！阿周那哟！

31.那些虔敬笃信之士，永远听从我的劝说，他们没有丝毫怨恨之心，那定将从业中获得解脱。

32.不听从我的教诲者，总喜欢吹毛求疵，那些白痴毫无头脑，须知，他们定将泯没殄逝。

33.即使是一位贤哲，也得随其原质而行，众生也得顺其原质，那强制不为尚有何用？

34.爱憎皆属于知根，二者都基于根境。它是人们的仇敌，故不当受制于爱憎。

35.自己的达摩虽然有些缺陷，也较善施他人之达摩优胜。履行他人之达摩确有危险，顺应自己的达摩虽死犹荣。

阿周那说：

36.然而，瓦湿内耶（阿里希纳）！究竟是什么强迫人们去作孽？似乎有一种力量使人违愿。

薄伽梵说：

37.一种是罪大恶极的嗔怒，一种是毁灭一切的贪欲，二者皆由罗阇之德（情感品质）产生，在此世二者皆为仇敌。 70

38.正如火由烟所遮，明镜由灰尘所蔽，胎儿由子宫所包，智慧则由二者隐匿。

39.恭底耶哟！贪欲之火难以满足，智慧则由欲火蒙蔽。难以满足的贪欲之火，永远是智者的大敌。

40.诸根、心识和智力，被认为是贪欲的住所。贪欲靠三者蒙蔽智慧，并将那灵魂迷惑。

41.因此，婆罗多的俊杰哟！你首先控制诸根。你要抛弃罪恶的贪欲，因为它能把智、识毁灭。

42.众说诸根优胜，心识却在诸根之上，智力优于心识，而他（Atman，自我）则比智力更强。

43.大力士哟！您既然明白了他高于智力，那您就要自己克制着自己，即克服以贪为貌的难克之敌。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三章，名曰“有为瑜伽”或“行业之道”。

第四章

薄伽梵说：

1.这一永恒不朽的瑜伽，我曾对毗婆思万讲述，毗婆思万又授予了摩奴，摩奴又传给了伊刹瓦古。

2.瑜伽就这样相互传承，王仙们这才将其了然。敌人的惩罚者（阿周那）哟！随着时间的流逝，瑜伽在这界长期失传。

3.古代的这种瑜伽是最高的机密，因为您是我的好友和信徒，所以我就把它传给了你。

阿周那说：

4.毗婆思万生于前，而你却在他之后。我应该怎样理解瑜伽始于您的讲授？

薄伽梵说：

5.阿周那，往世您我皆历多生，以往诸生我全都知晓。敌人的惩罚者！您却对以往诸生全不明了。

6.尽管我自己不生不灭毫无变化，尽管我是万有的神主，然而我是以自己的原质，靠自我的摩耶（神秘力量）生出。

7.每当达摩衰竭，而非达摩盛行之时，婆罗多！那时候，我就让自己降生于世。

8.为了保护善良，为了剪除邪恶，我每时必现，来重新建树达摩（美德与宗教）。

9.我这神圣的生和业，谁要是真正将它懂得，谁就会在抛却身体之后，不再投生而是归溶于我。

10.离却情感、畏惧和嗔怒的人，求我庇护、心中唯有我存在，他们靠智慧苦行得到了净化，而后便能进入我的性态。

11.谁要是皈依于我，我就会满足他的愿望。帕尔特！在各个方面，他们都会沿着我的道走。

12.在此界，人们崇敬众神，是希望事业获得成功。这是因为，在人世间，成就很快能从业中产生。

13.是我依据不同的德和业创造了四个种姓。 71 要知道，我既是创造者，又是无为者且亘古常恒。

14.我既不追求业的结果，又不为诸业所玷污。这样，认识我的人才不会受到业的束缚。

15.业由欲求解脱的古人所为，这种情况你已经如实了解。了解之后，你就该从事曾由古人从事过的事业。

16.什么是有为？什么是无为？即使智者对此也十分迷惑。我要给你讲讲什么是有为，懂得了它便能从邪恶中解脱。

17.对于有为应该知晓，对于非为应该明了，对于无为应该懂得，有为之道确很深奥。

18.谁能在有为中见到无为，又能在无为中见到有为，在众人中谁就算最有智慧。他是有确定智慧的人，是所有有为的真正实行者。 72

19.谁在从事诸业的活动中，把各种意愿全都舍弃，并用智火把诸业焚烧净尽，智者们就把谁称为智者。

20.常满足亦无所赖，且不执着于业果，尽管在业中忙碌，却等于任事没做。

21.诸贪求舍弃净尽，无欲望而制身心，唯借体从事其业，故不会罪过染身。

22.随其所获皆大满足，超越双昧（苦乐寒暑），消除嫉妒，同等看待成功失败，纵然有为亦不受缚。

23.无迷恋、却双昧，只为祭献而活动，思想坚信此智慧，所为之业方消融。

24.祭祀、祭品皆为梵（常道），祭品由梵掷梵火（梵的另一种形式）。唯信诸业为梵士，方能将梵来获得。

25.有一些瑜伽者把祭品献给神明；另有人通过祭祀，把祭品献于梵火中。

26.有人将耳等知根奉献给控制之火；有人将声音等根境奉献给知根之火。

27.另有人将诸根的作为，以及生息的活动，均献于被智慧点燃的自我克制的瑜伽火中。

28.有人祭献财物，有人祭献瑜伽，另有人却以苦行作为牺牲，那些严守誓言的禁欲者，祭献的却是智慧和自我习诵。

29.有人把呼气奉献给吸气，又将吸气奉献给呼气，那些控制了呼吸气道的人全都专心致志于调息 73 。另有节制饮食的人，将生息奉献给生息。

30-31.他们全都通晓祭祀，靠祭祀把诸罪净涤。食祭祀剩余的甘露，才能达到永恒的梵境。啊，俱卢之雄！不祭祀就连此界都不可得，更何谈他界。

32.展现在韦陀（梵的显现或常道）前的祭献，种类是那样繁多。要知道诸祭均由业生，懂得了它，您就会解脱。

33.帕尔特（阿周那）哟！智慧祭优于财物祭献，敌人的惩罚者哟！诸业均在智慧中臻于完善。

34.那些通晓诸谛的智者将要把智慧教授给你。您可要好生侍奉他们，不懂就恭敬地向他们学习。

35.您懂得了它，般达婆！您就不再迷离懵懂，您将靠它见到万有寓于我又寓于自我之中。

36.若与那些罪人相比，唯独您的罪恶滔天。所以，只有乘智慧之舟，才能渡过那罪恶之渊。

37.阿周那！犹如烈火将柴薪化作灰烬，同样，智慧之火将诸业烧成灰粉。

38.因为在此界的净化，没有哪个能与智慧类同。借瑜伽而获圆成的人，必将净化于自我之中。

39.谁有信仰并控制了诸根，便得到了智慧且对它专诚。谁就在得到智慧之后，很快体验到无上平静。

40.如若愚昧又无信仰，心神疑惑，他必亡故。心惑之人既无今世，亦无来世，更无幸福。

41.檀南遮耶哟！若靠瑜伽舍其所为，用智慧断其所疑，自我克制了自我，那诸业就不会将他缚系。

42.疑虑寓于内心而生于无知，您要用自己的智剑将它斩杀。杀灭之后，婆罗多！您就起来专心致志修习瑜伽。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四章，名曰“依靠智慧舍弃有为瑜伽”或“智慧之道”。

第五章

阿周那说：

1.克里希纳哟！你既称赞舍弃有为，又称赞有为瑜伽，二者哪一个更好？请你给我以明确回答。

薄伽梵说：

2.舍弃有为和有为瑜伽均能导致无上自由。二者中间，有为瑜伽比舍弃有为更加卓著。

3.如若无所欲亦无所憎，此舍弃者则被认为十分坚定。大力士哟！却除了双昧（寒暑苦乐等），就很容易获解脱于束缚之中。

4.愚夫说数论和瑜伽有别，智者与愚夫则迥然不同。只要正确坚持其一，也能喜获双成。

5.信数论者能达之境，信瑜伽者也能够到达。把数论和瑜伽视为一体，才算是正确的观察。

6.大力士哟！不修有为瑜伽，舍弃很难获得成功。修习瑜伽的智者，可以迅速达到梵境。

7.修习瑜伽净化心神，控制自我克服诸根，把自我视为众生之我。纵然有为，他也不会染身。

8-9.明了诸谛坚持瑜伽的人认为“我不做任何事情”。观看、视听、触摸、嗅觉、品尝、呼吸、睡眠、走路、言谈、排泄、捉握，还有眼睛的闭和睁，他坚信上述种种都是诸根在根境中的活动。

10.他将诸业归于梵，虽然有为无迷恋。此人不会染诸罪，犹如莲叶 74 水不沾。

11.为了净化自我，瑜伽者舍尽迷恋，以身心从事其业，还用智慧和诸器官。

12.既瑜伽者能有无上平静，是因为完全舍弃了业果。非瑜伽者为欲望所驱使，受束缚是因对业果执着。

13.灵魂由心舍诸业，自我克制不妄行。不使他为非已为，只是安宿九门城。

14.神主未造世间诸业，也未将其为者创生，未使有为与果相连，悉皆归于原质运行。

15.神主不曾给谁以罪过，也不曾给谁以善为。无知所蔽智慧暗，由此众生变愚昧。

16.众生心中之智慧，一旦将那愚昧销毁，那智慧则犹如太阳，向其无上我投射光辉。

17.若将心智倾注于它（无上我），对它虔诚以它为终的，则不再进入轮回，其罪恶也会被智慧净涤。

18.无论是博学谦恭的婆罗门，还是母牛、大象、小狗及贱民，贤人哲士对待诸类，一视同仁而无尊卑之分。 75

19.在此界，诸君能降创造之物（世上的生命），是因君心坚持等同。梵即等同而无云翳，因此诸君居于梵中。

20.遇所恶不应苦悲，逢所好不必高兴。智慧坚定者不会受惑，通晓梵的人居于梵中。

21.心灵不与外界相触，反从自我寻求安舒。心神已入梵瑜伽者，才能享受永久之福。

22.相触能产生愉快，这是痛苦的孕育者。愉快却有始有末，智者却不会从中取乐，恭底耶哟！

23.在从躯体解脱前，贪嗔冲击忍得住。圆满实现瑜伽者，方能品到乐与福。

24.内有幸福与安恬，犹有光亮心中闪。此瑜伽者已成梵，故能得到梵涅槃。

25.诸仙克已破疑团，济助众生心喜欢。一切罪恶全消尽，而后方达梵涅槃。

26.诸苦行者离贪嗔，控制思虑止杂念。自我也已被领悟，身边自有梵涅槃。

27-28.心神凝于双眉间 76 ，不与外物相接触。调气息于两鼻孔，匀呼吸于纳和出。离却欲望与惧嗔，克制诸根及心识，唯想解脱之仙人，永远化作超然士。

29.我是祭祀、苦行的享受者，我是全世界的大自在天，我是一切创造物的朋友，懂得我的人便能得到安恬。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五章，名曰“舍弃有为瑜伽”或“舍弃之道”。

第六章

薄伽梵说：

1.为所应为而不念其结果，此人方为舍弃者和瑜伽者。舍弃者并非舍弃有为，也不是不去点燃祭火。

2.所谓舍弃乃瑜伽，般达婆啊！您要知晓：如若业果欲念不舍净，修持瑜伽谁都做不了。

3.仙人意欲攀瑜伽，有为称之为途径。仙人所以至瑜伽，其道称之为无为。

4.当他无耽于根境，也不迷恋于业中。万般欲念皆舍弃，方称登瑜伽上峰。

5.自我应由自我拯救，不要使自我沮丧泄气，因为自我既是自我之友，自我又是自我之敌。

6.如果自我克制自我，自我便是自我之友。倘若不能克制自我，自我如敌而结怨仇。

7.一旦克制了自我，心境安恬平静自若，其无上我便能等视荣辱、凉热和福祸。

8.自我满足于智与识，克制诸根而志不拔，泥土金石等同看，此瑜伽士方为“既瑜伽”（智慧已定的圣人）。

9.对于同心者、朋友、仇敌，对于中立者、公证人、仇人和亲戚，对于圣贤和罪人，一视同仁者无与伦比。

10.无欲望的瑜伽者 77 ，克制心神和自我，独自处于清幽处，当与我常相结合。

11.净处为己设坐席，切勿过高和过低。席上铺垫谷舌草，覆盖布片和鹿皮。

12.端坐于席止根动，控制心猿和意马。凝聚心神于一点，为净自我修瑜伽。

13.头颈躯体要端直，保持安稳不摇荡。意注自己鼻尖顶，切勿顾盼于四方。 78

14.心神平静无惶惧，梵行之誓 79 守不移。制心念我持瑜伽，端坐以我为终的。

15.修持瑜伽的瑜伽者，控制心识、停止思虑。与我相应持之以恒，方可达到平静安谧。这种平静建立于我上，它以涅槃为无上终的。

16.阿周那哟！饮食过量或不食不餐，那也不能将瑜伽修炼。昏睡不醒或不睡不眠，要修瑜伽也很难。

17.饮食娱乐要适当，睡眠清醒亦合度。从事诸业不过分，瑜伽方能灭痛苦。

18.一旦心虑被调服，绝灭欲望唯念我。此无欲之士，称为离诸欲的相应者。

19.止息思虑的瑜伽者，自我已与瑜伽相应。他好像无风处的灯盏，其灯焰静直毫不摇曳。

20.靠瑜伽阻止狂奔的心意，狂奔之心才能被降服。唯有通过静观自我，才能在自我之中得到满足。

21.于此方觉到无幸福，此福不为知根触。唯由心灵所领受，既入其中不复出。

22.若认为既得之物最好，再无他获价值更高。对此信念坚定不移，那就不为痛苦所扰。

23.须知，与苦羁之脱离，其名就被称做联系。修持瑜伽应有决心，而决不要颓丧萎靡。

24.产生想象之欲望，尽被舍弃无剩余。用心克制诸知根，不与各方相联系。

25.凭借着坚定毅力，渐渐地获得平息。将心神都凝聚于我，切勿产生任何杂虑。

26.动荡不定的心识，四处漂游无静止。多方约束勿使狂奔，将其纳入自我控制。

27.瑜伽者的情感已经平复，他纯洁无瑕又与梵合一。无上幸福来到他的身旁，其心境已现恬适安谧。

28.涤除罪恶的瑜伽者，只要与我常结合，涤除掉罪恶，他便容易尝到幸福的甘味，那是与梵接触的最大欢乐。

29.如果自我达到了瑜伽态，处处等观而无丝毫差别，他便会在一切中见到自我，也会在自我中见到一切。

30.他在我中能见万有，也能在万有中见到我。我既不能失去他，他也不能失去我。

31.我遍居于众生之内，瑜伽者对我十分崇敬。同一的观念他信守不渝，任其所为仍居于我中。

32.阿周那哟！谁能把一切比成自我，处处等视苦和乐，谁就可以被认作最高的瑜伽者。

阿周那说：

33.摩涂苏陀那（克里希纳）哟！你说瑜伽具有等同性，我却看不见它的坚实基础，因为我烦躁不安心神不宁。

34.克里希纳哟！心识强大且有力，躁动狂奔而无息。故把心识比作风，想要制伏它颇不易。

薄伽梵说：

35.大力士哟！心识诚然难以控制，它躁动不安游荡飘忽。然而，恭底耶哟！通过反复修习，离却欲望即能把它调服。

36.我认为：不克制自我瑜伽状态确实难达，善于克己奋发努力者才能够获得瑜伽。

阿周那说：

37.克里希纳哟！有信仰却不能克制自我，心别瑜伽而四处漂移。修习瑜伽不能成功，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38.大力士（克里希纳）哟！若在通向梵的途中，迷茫动摇而踟蹰不前，两失之人岂不像残云而随风飘散！

39.克里希纳哟！您应该彻底消除我的疑问，因为能消除我这疑问的，除了你而无别人。

薄伽梵说：

40.帕尔特哟！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他都不会殄消，因为任何一个行善者都不会踏上灾难之道。

41.他可以到达贤人的境域，在那里长久地居住。而后，这个失掉瑜伽的人，便降生到纯洁的豪门富户。

42.或者他投身于明智的修习瑜伽者的家室。要得到这样的投生，在世上可是一件难事。

43.在那里，他又悟到了前生所形成的智慧印象。于是乎，俱卢难陀那哟！为成功他又重新奋发向上。

44.这是因为他不由自主地为前生修习所强制的结果。所以，即使向往瑜伽，也会胜过吟诵吠陀 80 。

45.奋发努力的瑜伽修习者，经努力才能涤除自己的罪孽。这成功并非一生一世，历多生方达此最高境界。

46.瑜伽者优于苦行者，甚至比智者还要出色，瑜伽者还胜于祭仪执行人。因此，阿周那哟！你要成为瑜伽者。

47.在瑜伽修持者中，唯怀虔信者能凌瑜伽之顶。他们以皈依我的赤诚，一心一意地将我崇敬。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六章，名曰“自我克制瑜伽”或“沉思冥想之道”。

第七章

薄伽梵说：

1.请听啊，帕尔特哟！你已经把我当做了庇护者，你修习瑜伽将我冥想，无疑你能够完全懂得我。

2.我要把智慧和知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你懂得了它，在此界，再无其他所要知道的东西。

3.努力追求成功的人，千人之中只有一个。在努力且成功者中，仅有一人真正知我。

4.地、水、火、风、空，心、智慧和我慢，是我那原质的八个不同方面。

5.这还是比较低级的原质。须知，大力士！我还有高级的原质。这种高级原质化成了生命，整个世界皆由它所载持。

6.它孕育了世间万有，这一点你应当了解。我既是全世界的起源，又是全世界的毁灭。

7.檀南遮耶（阿周那）哟！高于我的，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宇宙万物均系于我，犹如一线将群珠穿起。

8.恭底耶！我是水的滋味，我是太阳和月亮的光芒。我是吠陀的“唵”音 81 ，我是人的英气和空中的声响。

9.我是大地的清香，我是火中的光焰。我是众生的生命，我是苦行者的苦行。

10.帕尔特哟！你要知道，我是万有的永恒之种，我是智者的智慧，我是光荣者的光荣。

11.婆罗多的英雄！对于众生，对于强而有力的人们，我是舍弃欲望和情感的力量。我是不违达摩（精神责任）的欲望。

12.要知道，属于萨埵（善的本质）、罗阇（情感）和答磨（无明、惰性）的万有都来源于我。它们均含于我内，而我却不为它们所包括。

13.迷惑全世界的万有，皆由三德所演生。受惑的世界，并不知我高于万有且亘古常恒。

14.我的摩耶也由三德所成，它神圣奥妙难以克服。唯有皈依我的人，才能将这摩耶超度。

15.受惑作恶的卑贱者，却不肯皈依于我。其智慧已被摩耶掳走，其本性则属于阿修罗。

16.阿周那——婆罗多俊杰哟！有四种善行者将我敬慕。他们是疾苦者和求知者和贪财好利之徒和贤哲。

17.其中最优良的是贤哲，因其常修瑜伽信仰专一。他们为我所至爱，我为他们所至喜。

18.上述均为尊贵者，唯贤哲被认做我自己。因其心与我相应的哲人，对我笃信，以我为终的。

19.贤哲经历多生，最终却要归于我。万有皆为婆苏天，这个大我很难得。

20.智被诸欲掳走的人，便皈依于其他诸神。他们为其原质所强制，只得将各自的礼仪遵循（以期获得享乐和权力等）。

21.心怀虔诚的信仰者，无论想崇拜什么形象，我都会让他们坚守各自的信仰。

22.有的人怀着那种信仰，对那种形象敬仰尊崇。他从中满足了欲望，这欲望也都是由我所规定。

23.那些智力浅薄者，得到的是短暂之果。敬仰神者归于神，虔信我者归于我。

24.那些没有头脑的蠢材，认为无形之我有形象。其实，他们并不明白，我的最高存在永恒至上。

25.我受瑜伽摩耶 82 的掩蔽，对万有均不出露显现。这一受到迷惑的世界，并不知道我不生不变。

26.往昔和现在的万有，阿周那哟！我全都知晓，我也知道将来的万有。然而，对我却无人明了。

27.愿望和仇恨产生于双昧，敌人的惩罚者，婆罗多哟！创造物世界的众生都因双昧陷入了迷惑。

28.有些人根绝了罪恶，在有为中积聚了功德。他们坚守誓言始终不渝，脱离了双昧且敬仰我。

29.努力奋发求我佑，为从老死获解脱。他们全知梵和业，亦能全知纯自我。

30.我含超神、超万有，也将那超祭祀囊括。心我相应的瑜伽士，即使在寿终也知我。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七章，名曰“智和识瑜伽”或“智和识之道”。

第八章

阿周那说：

1.人中的俊杰（克里希纳）哟！何为纯自我？何为梵？何为超万有？何为超神？何为业？

2.摩涂苏陀那哟！在人体中，何为超祭祀？克制自我的人在临终时，又该怎样将你认识？

薄伽梵说：

3.最高的不灭则是梵，所谓纯自我即自性，创造则被称做业，业能使万物诞生。

4.人中的俊杰（阿周那）哟！变灭性则为超万有（有形世界），超神亦即布鲁舍（普遍精神），体中的超祭祀（寓居的祭祀庙）就是我。

5.寿终之时思念我，捐弃躯体而别离，他会溶入我的状态。此真真切切而毋庸置疑。

6.恭底耶哟！在寿终时，无论对何物思慕，脱体后必归其所思，此因对所思常念之故。

7.因此，你就参加战斗吧！无论何时都要把我回忆。将心神和智慧都用于我，您将归于我而毋庸置疑。

8.反复修习瑜伽使心识平静，约束它，不让它四处漂移，使其专念无上的布鲁舍，方能将神圣的布鲁舍皈依。

9.他应该沉思先知和古人，思念万有的浮载和君王，浮载小于极微亦不可名状，它胜过黑暗而色如灿阳。

10.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心神宁静坚守信仰。他凭瑜伽之力准确地把生息凝于双眉中央，这样方能将那神圣无上的布鲁舍归往。

11.有一境，知吠陀者称之为不灭，离却情感的苦行者 83 方能进入其中，过梵行生活 84 的人都渴望把它得到，我这就简要地把它讲给你听。

12.他把诸窍全都封闭，而将思虑禁锢于心底，置生息于自己的头顶（双眉中央），执着瑜伽而坚定不移。

13.称梵为神秘的“唵”音，专心致志地将我思忆。这样一个舍身而去者，方能达到最高目的。

14.凝思自我经常不断，心无杂虑始终如一。帕尔特哟！此瑜伽者常修不懈，得到我就十分容易。

15.高尚的人已获圆成，归我之后亦不再生。再生则为痛苦之源，它易消失且无常恒。

16.阿周那哟！梵界之下，尽是充满轮回的世界。恭底耶哟！一旦归我之后，便不会再生。

17.历千世为梵一夜，越千载为梵一日。明了此种情况者，方为懂得昼夜之士。

18.当白昼来临时，万物由晦而现；夜晚来临又复逝，此时称为不明显。 85

19.帕尔特哟！再三出露的万物必然覆没于夜晚。当白昼来临，万物又会再现。

20.超越冥有，另有冥性永存。万物尽皆消逝，唯有冥性不泯。

21.所谓永恒不灭的冥性，被称之为最高的终点。这正是我的无上住所，达到之后便不再复返。

22.帕尔特哟！至高无上的布鲁舍，唯靠虔诚的信仰才能获得。万有均寓于他内，一切均由他遍充囊括。

23.婆罗多族的俊杰哟！瑜伽者何时逝而再生，何时逝世而不再返，我将告诉你那个时间。

24.火、光、白昼、白半月（月满），太阳北归的那半年，通晓梵者此时逝，便会趋向于梵。

25.有烟、夜晚、黑半月（月缺），太阳南去的那半年，此时若至月光界，瑜伽之士仍复还。

26.两条宇宙的永恒之道，被认为是一明一暗（智慧之道和无明之道）。循前者不再投生（自由），循后者仍旧复返。

27.帕尔特哟！瑜伽者搞懂了这两条道路，他就不再受迷惑。因此，阿周那哟！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修习瑜伽。

28.瑜伽者弄通了上述道理，便能超越吠陀中讲到的祭祀、苦行和布施的功德果，也才能达到太古无上的住所。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八章，名曰“不灭梵瑜伽”或“不灭梵之道”。

第九章

薄伽梵说：

1.因为你是不爱挑剔的人，所以我要把那最高机密对你解说。如果你懂得了这种智和识，就会从罪恶的深渊中得到解脱。

2.它是学问之王，机密之首，它很神圣且又无上至极。它明白易懂合乎达摩，永恒不逝而且行之也易。

3.般达婆（阿周那）哟！不信这种达摩（纯我之学）的人，就不能归于我，而会重蹈那伴有死亡的轮回覆辙。

4.全宇宙尽我所充，而茫茫不显我形。那万有均涵于我内，我却不涵于万有之中。

5.万有却又非含于我内，请看我的瑜伽多神圣！我的自我为万有之源，维持万有而不为万有所容。

6.犹如大气弥漫各处，而且常居太空。要知道，那万有同样寓于我中。

7.恭底耶哟！劫末万物都归入我那原质。到劫初，我又将万有创始。

8.我用自己的原质，再三把群有创生。群有皆不由自主，是因受原质所控。

9.檀南遮耶（阿周那）哟！任何业（创生和终止）都不能束缚我，因为我处之泰然，又不将诸业执着。

10.恭底耶哟！在我的监督之下，原质产生了动静之物。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宇宙才会周而往复。

11.我依附于人的形体，愚昧者却将我轻侮。他们不识我的无上性，不知它是万有的大自在主。

12.有些人行事徒劳愿望虚空，智慧贫乏而心地愚蒙，他们所具有的是罗刹 86 （不洁净、情欲强烈、邪恶的动物）和阿修罗（愚暗、无明的动物）的迷惑之性。

13.恭底耶哟！那些高尚者所具有的却是神的属性，他们知我是不灭的万有之源，而且诚心实意地将我崇敬。

14.他们经常将我礼赞，坚守誓言努力奋争，常修瑜伽向我行礼，对我敬仰心怀虔诚。

15.有人以智为祭品向我奉献，将我视为一体而对我尊崇，或者将我分别视为多类敬仰我，我却为遍宇之容。

16.我是火 87 ，我是神圣的赞词 88 ，我是祭品 89 ，我是药草，我是酥油之清 90 ，我是祭祖的供品，我是祭祀，我是祭祀的举动。

17.我是这个宇宙的父母，也是宇宙的浮载者和先祖，我是《梨俱》《夜柔》和《娑摩》 91 ，我是“唵”音和可知之物。

18.我是终的、朋友、主人和见证，我是庇护所、住所和载承，我是起源、毁灭和存在，我是贮藏所和不朽之种。

19.阿周那哟！我放射着光和热，我操纵泼洒着雨水。我为永生又为死灭，我亦是亦非（显现和不显现）。

20.有人懂得三吠陀 92 ，罪恶净尽饮苏摩 93 。他们欲求升天路，借以祭祀敬慕我。帝释净界既达到，在天享受天神果。

21.广阔天宇任享受，功德耗尽入死域。众生如此蹈三规，贪图享乐获来去。

22.谁敬仰我，专心思念我，而没有一丝一毫邪念，谁坚持修习瑜伽，我就将给谁以幸福财产。

23.恭底耶哟！即使有些信仰者，虔诚地将它神崇敬，这也等于崇敬我，纵使其方式不合规定。

24.我为诸祭之主，又为诸祭的享受者。有人之所以失足，是因没有真正知我。

25.虔信神者归于神，虔信魔者归于魔，虔信先祖归先祖，虔信我者归于我。

26.有人献我以花叶，又献水果表虔诚。我受虔诚之供物，是因奉者心纯净。

27.恭底耶哟！把你的所为和所食，把你的苦行和施舍，把你的祭献和供物，都当做祭品献给我。

28.您将解脱业的束缚，也将脱离善恶之果。自我修习舍弃瑜伽，解脱之后则能归我。

29.我对万有一律等观，既无所爱也无所憎。虔敬我者寓于我内，我也寓于他们之中。

30.即使罪恶多端品格低劣，只要他专诚敬仰我一个，那他也当被认为是善者，因为他已做出正确抉择。

31.只要他趋于永久的平静，便能速成达摩的化身。你应该懂得，恭底耶哟！虔信我的人永不凋殒。

32.即使是出身卑贱者——妇女，犬舍（商贾阶层）、首陀罗（侍仆阶层），只要求我庇护，帕尔特哟！也能达到无上目的。

33.更何况有功德的婆罗门，以及虔诚的诸王和仙人！ 94 这样一个痛苦无常的世界，你既已进入，就要对我笃信。

34.专心于我吧，要向我献祭！虔信于我吧，要向我敬礼！您要把我作为最高归宿，您完成了瑜伽就将与我合一。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九章，名曰“王学王秘瑜伽”。

第十章

薄伽梵说：

1.大力士哟！你既然高兴，就请听我的金玉良言。我把它讲给你，是出于良好的意愿。

2.不论是群神还是大仙，均不知我的始初。而我却是天神的起源，又是大仙们的始祖。

3.谁知我是诸界的大自在，是非生而且没有始初，谁就是人中不受迷惑者，谁就能把所有罪过消除。

4.智、识、无惑、宽恕、真理、克制、平静、快乐、痛苦、生死、畏惧与无畏。

5.戒杀、平等、满足、苦行、施舍、荣辱，凡此众生的不同气质皆由我生出。

6.七位大仙、以前的四位 95 。还有摩奴，皆为我的思想产物，带着我的天性。在此界，世人皆出自此。

7.谁真正弄懂了我这表现，真正弄懂了我这瑜伽，谁就能达到永恒的瑜伽之境。我说的真切而无一点虚假。

8.我是万有的起源，万有皆由我产生。如此认识我的智者，敬仰我而心怀至诚。

9.如果时常思念我、谈论我，把毕生都奉献给我，且能互相鼓励劝勉，那就会知足而常乐。

10.对于那些常持瑜伽，且又虔心敬我的人，我便授之以智慧瑜伽，依靠它方能向我趋近。

11.我寓于每个人的内心，我用明亮的智慧之灯，照亮他们心中的愚暗，是出于对他们的同情。

阿周那说：

12-13.您是无上梵和最高住所，您是神主和最高的净化者，您不是所生而遍满一切，您是永恒和神圣的布鲁舍。仙人和天仙：那罗陀、阿悉多、提婆罗和毗耶娑，他们都曾讲到过您，说您是永恒光辉者，是原初神灵，天生而遍满一切。而今天您却亲自向我述说。

14.凯舍婆（克里希纳）哟！您对我说的这番话，我全都信以为真。的确谁都不知您的表现，无论是鬼还是神。

15.唯有您亲知您的自我，万有之源啊！神中之神！至高无上的布鲁舍！万有之主哟！世界之君！

16.您的自我显现很神圣，您借以将那诸界充盈。您存身赖以这弥漫之态，请仔细地把它讲给我听！

17.世尊（克里希纳）哟！我总在考虑您，可我不知道如何将您认识。现在，我当从哪些方面思考您？啊，瑜伽师！

18.瞻纳陀那（克里希纳）哟！请再将您那表现向我细说，请再把您那瑜伽对我详谈。此因为，听者不满足于您那甘露之言。

薄伽梵说：

19.好吧！俱卢族的英雄啊！我这就给你概要地讲讲我那神圣表现，我广远辽阔无垠无边。

20.古塔给舍（阿周那）哟！我为众生之始，我为众生之中、末，我为众生心中之自我。

21.在阿提帖中，我是毗湿奴。在光明中，我是太阳。在风神中，我是摩利支。在群星中，我是月亮。

22.在吠陀中，我是娑摩吠陀。在诸神中，我是伐裟婆（因陀罗）。在知根中，我是心。在众生中，我是知觉。

23.在婆苏中，我是帕伐羯。在夜叉罗刹中，我是维帖奢。在群山中，我是迷卢山。在楼陀罗中，我是商羯罗。

24.要知道，帕尔特哟！我是家庭祭司之主：蒲厉贺斯帕底。在众多将领中，我是塞建陀。在所有湖泊中，我是浩瀚之海。

25.在大仙中，我是步厉古。在语言中，我是单一的“唵”声。

在祭祀中，我是默祷祭。 96 在群山中，我是喜马拉雅之峰。

26.在树木中，我是阿湿婆陀。在天仙中，我是那罗陀。在干达婆中，我是吉多罗罗他。 97 在成就仙中，我是仙人迦毗罗。 98

27.在马群中，我是长耳马，须知它生于甘露之浆。在佳象中，我是蔼罗婆特。在人群中，我就是君王。

28.在兵器中，我是金刚杵。在母牛中，我是如意牛。在生殖者中，我是矜达婆。在群蛇中，我是伐苏启。

29.在水族中，我是伐楼拿。在龙群中，我是阿难多。在先祖中，我是阿利耶曼。在执法者中，我是焰摩。

30.在鬼怪中，我是蒲罗贺拉陀。在计度中，我是时刻。在飞禽中，我是金翅鸟。在兽群中，我是狮子。

31.在净化者中，我是风。在勇士中，我是罗摩。在鱼类中，我是鲨鱼。在河流中，我是恒河。

32.阿周那哟！我是一切创造物的始、末、中。论学说，我是纯我之学。对于雄辩者，我则是论证。 99

33.我是字母中的“阿”字母，我是离合释的相违释， 100 我是无尽无休的时间，我是形貌遍宇的载持。

34.我既是吞灭一切的死，又是将要诞生者的生，阴性名词中我是声望、兴旺、语言、记忆、才智、坚定、宽恕。

35.在赞词中，我是普利诃娑摩。在韵律中，我是伽耶特利之韵 101 。在月份中，我是摩伽湿利舍。在季节中，我是烟花之春。

36.我是发光者的光辉，我是有力者的勇猛，我是胜利，我是坚持，我是高尚者的美德。

37.我是诗人中的乌商那，我是仙人中的毗耶婆，我是般度后裔中的檀南遮耶，我是雅度族的婆苏提婆。

38.我是惩罚者的棍杖，我是求胜者的良策，我是严守秘密的沉默，我是智者的智慧。

39.凡万有之种，阿周那哟！那都是我。假如没有我的存在，也就没有动者和静者。

40.敌人的惩罚者哟！我那神圣的表现，无尽无休。这种表现的辽阔邈远，已由我概要地向您述说。

41.任何存在，不论它力量超人，还是威严壮丽、灿烂辉煌，它的产生，您要知道，都是出于我的一份光芒。

42.好了，阿周那！对您说来，知道得那么多又有何用？我只需要用我的一部分即可将那全宇宙充盈。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章，名曰“表现瑜伽”或“神圣表现之道”。

第十一章

阿周那说：

1.您出于对我的宠爱，才对我倾诉了金玉良言，称为纯自我的最高秘密驱散了我的疑团。

2.莲花眼（克里希纳）啊！关于万有的生和灭，我从你那听了个仔细。我还详尽地听了你那常存不灭的威严和壮丽。

3.至高无上的自在天啊！您已经如实地把自我讲了讲。至高无上的布鲁舍哟！我还想看看您那神奇的形象。

4.神主啊！如果你认为，你的形象可以给我看看，瑜伽之主啊！那就请您将不灭的自我显现。

薄伽梵说：

5.帕尔特哟！请看！我的形象变化万千，种类殊多，奇妙动人，形态不一，五彩斑斓。

6.啊，婆罗多！请看阿提帖、楼陀罗、婆苏、双马童、摩录多！ 102 请看那未曾见过的诸多奇景！

7.古塔给舍（阿周那）哟！整个宇宙成为一个整体，动静之物均由它所包容，现在就请您仔细观看！想见之物都在我的形体之中。

8.然而，靠你的肉眼，却不能将我观察。我赠您一对神奇的眼睛，来观看我的神奇瑜伽。

桑遮耶说：

9.这位伟大的瑜伽主刚把上面的话讲完，便把无上的神奇容貌呈现在帕尔特面前。

10.面目不一，众多奇观；天上神饰，杂沓纷繁；武器高擎，种类殊多；兵刃不同，神妙非凡。

11.身着天衣饰花绣，肤擦香膏神圣油。尽是奇辉映异彩，诸方神貌多无休。

12.若论大我光辉，唯有千日同升，齐照耀于太空，方可与之类同。

13.整个宇宙归于一体，千差万别各不相同。般度之子在此所见，均在神上神的体中。

14.檀南遮耶见到这种形象，毛骨悚然，大为惊异。躬身合十向神敬礼，平身之后，便开口言语。

阿周那说：

15.神啊！在您身上见到了诸神，见到了神龙和诸位仙人，见到了梵主坐于莲座，还有那万有荟萃于汝身。

16.见您有无数臂、腹、口、目，您的形貌繁多无尽无穷，形貌遍宇哟，宇宙之主！于各方均不见您的始、末、中。

17.我见你头戴王冠，手执钉锤，神轮托在掌上，你身躯高大无法测度，光芒四射灿烂辉煌。从各方都难以正视，您的光焰恰似那炽火灿阳。

18.您是可知的不灭终极，您是常恒不逝的布鲁舍，您是宇宙的最高归宿，您是永恒达摩的不朽卫护者。我知道，您是古老的存在。

19.我见您没有始、中和尽头。您威力无穷、生有无数双手。您以日月为目，面如炽火，以自己的光辉普照宇宙。

20.天地之间唯为您所漫布，四面八方唯为您所渗透。看到您那奇异可怕之形，三界都被吓得发抖。

21.神群络绎不绝地进入你的躯体，那些惶惧者双手合十对你称颂，大仙和悉檀仙众同声祝愿“您好”！并以最美的赞词将你歌咏。

22.楼陀罗、阿提帖、婆苏、萨睇耶，毗湿婆、双马童、摩录多、乌湿摩波、干达婆、夜叉、阿修罗和悉檀诸仙，他们都凝望着您而惶恐惊愕。

23.巨臂之神啊！你那硕大的躯体有无数面、目、腹、股和胳臂，因为口生獠牙而令人生畏，诸界见到你和我一样恐怖战栗。

24.毗湿奴哟！你高耸云霄，光辉灿烂，大口如盆，巨目闪闪。见到您，我的心瑟缩颤抖，我不能宁定泰安。

25.神主啊！你的口犹如劫末之火，颗颗巨齿而令人恐怖，见到它我失魂落魄。平息吧！宇宙之归宿！

26.持国的儿子们，和那些护世之王，还有毗湿摩、德罗纳、苏多之子和我方的良将。

27.瞬息之间都被吸进您的口，您嘴里的巨齿让人畏惧。见到已经化为齏粉的头颅，还挂在您那牙齿的缝隙。

28.宛如条条川溪江河向着大海汹涌奔流，人世诸雄也纷纷进入您那喷焰吐火之口。

29.好似习蛾迅速扑向炽烈的火焰而毁灭，众人也迅速冲进您的许多大口而终绝。

30.毗湿奴哟！您用喷焰吐火之口向四周吞噬舔吮着众人，您以光辉充满宇宙，又用可怕的烈焰将它烤焚。

31.平息吧，无上神！向您敬礼，请告诉我形象可怕的您是谁？我想了解您这位太初之神，因为我不知道您有何种作为。

薄伽梵说：

32.我是永恒的毁世之时，我的责任就是毁灭众人。那敌方的勇士，即使没有您，也都会荡然无存。

33.请您站起来吧！克敌之后，您将拥有富国，取得美名。那些人早已被我杀死，您只是充当工具，左臂子弓（阿周那）哟 103 ！

34.德罗纳、毗湿摩、遮耶达罗他、迦尔那以及其他善战的英雄，他们已经被我杀灭，请诛戮吧！不要畏惧，战斗吧！您将无敌于阵中。

桑遮耶说：

35.着冕者（阿周那）听了凯舍婆（克里希纳）这番话，如鲠在喉嗫嚅不能成声，哆嗦着双手合十再次弯腰行礼，开口讲话而心里却极度惶恐。

阿周那说：

36.正因为您的威名，赫里史给舍（克里希纳）！全世界都为之欢欣鼓舞拍手称颂。诸成就仙群都会向您弯腰行礼，所有的罗刹也都被吓得四散逃命。

37.崇高之神啊！无限者啊！神主哟！宇宙的寓所啊！您为创始者且比凡高，您怎能不令仙群竞折腰！您为非变异，又为是亦非是，或高于二者。

38.宇宙之归！无尽无了！您是原神，您是原人，您是宇宙的最终归宿。您是知者、被知者和至上终极，貌无穷哟！宇宙皆由您遍布。

39.您是风神、死神、火神、水神，您是月神、生主和人类的祖宗。向您行礼、行礼、千次行礼！向您致敬、致敬、再次致敬！

40.万有啊！在前后向您行礼！从四面八方向您致敬！因为您力量无限，遍充万有，威力无穷！所以，您是万有。

41.认为您是朋友，才冒昧地喊：“嗨，克里希纳！”“嗨，雅达婆！”“嗨，朋友！”我未觉察到您的伟大，是因对您至亲或因疏忽之过。

42.我单独与您相处或在他人面前，出于玩笑，于食、睡、坐和游戏诸方面，对您皆有失敬。为此，恳请您宽恕，阿逸多！您宽宏大量浩渺无边。

43.你是动静两界之父，你是先知而令人敬慕。既然三界已无物与你匹比，哪还有比您更高的它物？

44.因此，我向您弯腰行礼五体投地，受人称颂的神主，请求您开恩！就如父亲对其子、朋友对朋友、亲者对其所亲那样宽恕我！大神！

45.我高兴地见到了从未见到的奇观，然而，恐惧仍使我瑟缩抖动。神主哟！请平息，宇宙之归宿！神啊！请为我现出您那本来面容。

46.我想看到您以前那副模样；执钉锤、托神轮、王冠戴在头上。啊！千臂者！遍宇貌哟！请再现出您那四只手的形象（毗湿奴的形象）。

薄伽梵说：

47.阿周那！由于我对您宠爱，我才靠自我瑜伽现出了最高形象。除您之外，从来没人见过，它遍及一切，太始无穷，灿烂辉煌。

48.啊，俱卢之雄！无论靠吠陀、祭祀、布施、习诵，还是靠礼仪和严酷的修行，在人界，除您之外，再也没人见过我这形象。

49.您看了我这可怕的形象，不要受惑也不要惶恐。待您惊魂已定，心情转喜时，再来看看我那另外一副面容。

桑遮耶说：

50.婆苏天（克里希纳）对阿周那说毕，他自己的形象即刻复现。崇高之神恢复了温柔模样，便对恐惧者进行慰勉。

阿周那说：

51.瞻纳陀那哟！我看到了您那凡人般的温柔面容，我的心方始宁定，有了知觉，又恢复了我那本来性情。

薄伽梵说：

52.您已经见到了我这难以见到的形象。观看我这形貌，连众神也一定渴望。

53.无论靠布施、祭祀，还是靠苦行、吠陀，谁都不能像你那样见到这副形象之我。

54.只有靠虔诚的信仰，才能真正看到我、理解我，也才能归于我。阿周那啊！敌人的惩罚者！

55.啊，般达婆！无迷恋而为我操持他的事业，以我为最高目的且虔信我，对所有存在之物均无敌意，这样的人才归于我。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一章，名曰“呈现遍宇形貌瑜伽”或“呈现遍宇形貌”。

第十二章

阿周那说：

1.有些人经常修习瑜伽，敬仰您而且十分虔诚；有些人敬仰冥有和非变异，他们中谁对瑜伽最为精通？

薄伽梵说：

2.常修瑜伽对我专诚，怀以至高信仰对我崇敬。这样的人在我看来，才配享有最高瑜伽者之称。

3.他们所敬仰的是永恒不灭、不可名状、非显非现、遍及一切、不可想象、固定不动、常存不灭。

4.善于控制诸知根，处处坚持等同观念，并且乐于济助众生，定能与我化为一同。

5.凡凝思于冥有者，均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因为无形的冥有之态，有形者很难体验到。

6.有人以我为最终目的，唯借瑜伽把我冥想，将诸业全都奉献给我，并且虔诚地将我敬仰。

7.啊，帕尔特！将心神专注于我之人，我便迅即成为他们的拯救者，救他们脱出生死轮回之海。

8.全神贯注于我吧！把您的智慧奉献给我！而后，您将常寓我内，这丝毫不必疑惑。

9.檀南遮耶哟！如果不能全神贯注于我，您就反复地修习瑜伽。通过瑜伽的反复修习，就有希望得到我。

10.假如您无力进行修习，那就专做有利于我的事情。为我做了许多事情之后，您就会获得圆满成功。

11.如果您仍然做不到，那就依赖我的神奇之力，对自我严加控制，把诸业之果全都舍弃。

12.因为智慧比修习优胜，禅定却比智慧更高，舍弃业果胜禅定一筹，而平静比舍弃更好。

13.对待万有，友好、怜悯而无仇怨，等视苦乐宽厚忍让，既无我所，亦无我慢。

14.对我虔信，坚定不移，而将心、智对我奉献，自我克制，总觉满足，此瑜伽者方如我愿。

15.人若不厌恶他人，亦不为他人所厌，他能超脱喜怒怯勇，这才为我所喜欢。

16.无所盼望，纯洁伶俐，没有烦恼，冷漠无牵，对我虔信，从不创新，这才为我所喜欢。

17.谁能做到不计福祸，不悲不喜，无欲无恨，且怀有虔敬笃诚之心，谁就是我所喜欢的人。

18.谁能等视敌友，等同看待荣辱，等视严寒酷暑，谁能驱除迷恋。

19.谁能等视毁誉，沉默无言，事事满意，居无定处，思想坚定，对我虔信，谁就是我所喜欢的人。

20.谁把我看做最高终的，怀有信仰并有虔敬之心，遵从上述合理的不朽教诲，谁就是我最喜欢的人。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二章，名曰“虔信瑜伽”或“虔信之道”。

第十三章

（阿周那说：“我想了解什么是田和知田，凯舍婆！什么是原质，我想了解什么是布鲁舍，什么是智慧，什么是可知。”）

薄伽梵说：

1.恭底耶哟！这身体称为“田”，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们把知身者称为“知田”。

2.你要知道，婆罗多！在诸田中，我也是知田，有关田和知田的智慧，被认为属于我。

3.什么是田，有什么性质，它来自何物，变化如何；知田是谁，有何性能，听我概要地把它们叙说。

4.此为不同仙圣以各种不同韵律所歌颂，亦以富于推理的梵经格言所吟咏。

5.五大（地、水、火、风、空）、我慢、觉、非显（本性）、十根（诸根和有为）、一心和五根境和；

6.欲、嗔、苦、乐、和合、觉、坚毅，凡此合称则为田，共寓之性为变异。

7.谦卑、诚实、戒杀、宽恕，以及正直、尊敬师长和纯洁，还有刚直与克己；

8.不贪根境，亦无我慢，生、老、病、苦、死，悉皆被洞穿；

9.不恋妻、子，不牵家庭，一切顺逆，视作等同；

10.专修瑜伽，对我忠贞，结庐僻静，不与人群；

11.对纯我论坚信不疑，对诸谛学的洞察穷原竟委，以上所述称为“智慧”，与之不同的只能称为“愚昧”。

12.我将把那可知讲述，领悟了它便得到了永恒；它就是无始的最高之梵，“非有非无”则是它的称呼。

13.它到处都有手和足，到处都有口和目，到处都有首和耳，它将全世界充漫周布。

14.它不具备各种知根，却似有诸知根的性能。无牵连却维系着万有，无三德却享有着德行。

15.它在万有之外亦在其中，它既是静物又是动物，它极近却又相距辽远，它不可知乃微妙之故。

16.它既独立完整不可分割，却又分别居于万有之中。它是毁灭者又是创生者，它被称为万有之载承。

17.它被称做超越黑暗者，是诸种光线中的光明，是智慧、可知、凭智可悟，它却存在于万有的心中。

18.以上便是我所描述的田、智慧和可知的梗概。我的信奉者懂得了它，便能达到我的性态。

19.须知原质和神我，二者皆无始初。转变与三德，皆由原质生出。

20.因果相衔，原质为因；感受苦乐，神我为因。

21.寓于原质之神我，享有原质之三德。投生于好坏之胎，是因对三德执着。

22.寓于体中的最高神我，被称为见证者和允诺者，也称为载乘和大自在，或曰享受者和无上我。

23.如此懂得了神我，懂得了原质和三德，此人便不会再生，无论其行为若何！

24.亲证自身之我，有人靠僧佉瑜伽，有人靠禅定，有人靠有为瑜伽。

25.另有人不明这种道理，听了他人之言才敬仰我。即使他们依赖于所闻，也不能将那死亡超脱。

26.婆罗多的俊杰哟！无论生者何物，动者静者，知晓它是原质与神我的结合。

27.有人见到无上自在均匀地寓于万物，万物有逝而他永存，此人所见确切无误。

28.因其见到自在天均匀地漫布于天际，故自我不伤自我，此人便能达到无上终的。

29.有人如若发现唯有原质从事诸业，自我却是无为者，其看法才算确切。

30.谁将万有的多样性，看做统归于一，并由一扩大之时，谁就算达到了梵的境地。

31.恭底耶哟！永不泯灭的无上我，既无诸德又无始初。虽宿体内亦无所为，且不被那有为（业果）玷污。

32.犹如遍及一切的空气，因其微妙而不受染。同样，无所不在之我，虽寓体内而不被玷。

33.婆罗多哟！宛如一轮红日将整个世界普照，有田者，同样把诸田照耀。

34.谁以慧眼看到了田与知田的区别，见到万有离却原质的解脱，谁就能臻于无上境界。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三章，名曰“田和知田的区别瑜伽”或“身体和灵魂的区别之道”。

第十四章

薄伽梵说：

1.还有诸学中的无上学，我也要把它讲给您听。诸位仙人懂得了它，便获得了无上圆成。

2.有些人凭惜这种学问归于我，与我化为一同，这样便在毁劫 104 时无恐惧，在创世 105 时也不再投生。

3.婆罗多哟！我的胎藏为大梵，我将胎儿置其中，那万有皆由它萌发诞生。

4.恭底耶哟！于各种胎藏中，萌发各种有形之物。梵是有形之物的孕育之器，我为播种者亦为其父。

5.萨埵、罗闍、答摩， 106 这三德皆由原质生出。体中的宿主永不泯灭，而三德却能束缚宿主。

6.其中，萨埵因其纯洁，而完美无瑕光辉璀璨，它行束缚，安那客！是以对幸福和智慧的迷恋。

7.恭底耶哟！要知道罗闍的本质是贪欲，它是欲望和迷恋的根源，它束缚形体的宿主，是依赖对有为的迷恋。

8.婆罗多（阿周那）哟！答摩生于愚昧，您知道它会使宿主迷乱，它行束缚依赖嬉忽，还依赖那懒惰和沉眠。

9.婆罗多哟！罗阇使人迷恋于有为，萨埵使人迷恋于幸福，答摩蔽其明智，使人迷恋于嬉忽。

10.婆罗多哟！克服了罗阇、答摩，就会出现萨埵；克服了萨埵、答摩，就会出现罗阇，克服了萨埵、罗阇，就会出现答摩。

11.当智慧之辉于身内诸窍闪烁光芒，此时，便会得知萨埵已经增长。

12.婆罗多的英雄啊！随着罗阇的增长，便会创诸业、有贪婪、生躁动不安和奢望。

13.俱卢难陀那哟！一旦答摩居于优胜，昏暗、懒惰、嬉忽、迷惑便随之产生。

14.时值萨埵增盛，恰有生命终绝，它便趋向净土——知真谛者之世界。

15.在罗阇优胜时死亡，他便在迷业者中投生；在答摩优胜时死亡，他便投生于愚者胎中。

16.据说善业之果纯洁，其性属于萨埵，罗阇之果痛苦，答摩之果愚拙。

17.智慧出于萨埵；贪婪出于罗阇；嬉忽、愚昧和无知悉皆来源于答摩。

18.萨埵性者上升，罗阇性者居中；那些品行卑劣者，性属答摩而趋向下层。

19.当卓识者发现动因——唯三德而非其他存在，且知高于三德者，他便趋向我的性态。

20.有身超脱了三德，三德皆由身体生出。那脱离生死老苦之魂，则会尝到不死的甘露。

阿周那说：

21.神主啊！超越三德者其行若何？有何标志？他怎样将这三德超脱？

薄伽梵说：

22.般度之子啊！光明（萨埵）、躁动（罗阇）、愚闇（答摩），当其消止无冀望，当其出现无怨憎。

23.他坐而不为三德所扰，对任何事物都似乎冷漠无牵，悟到“世间只有三德运行”，他便宁定不动、处之泰然。

24.他悠然自处，等观苦乐，把泥土、金、石看成一般。他坚定不移，等视好恶、等视对己之褒贬。

25.等同看待荣与辱，等同看待敌和友，绝不创始诸新业，三德才算被超出。

26.靠信仰瑜伽将我崇敬，目的专一且甚虔诚。此人既脱三德，即可归于梵境。

27.因为我为不朽、不灭梵之归宿，亦为永恒达摩、终极幸福之础。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四章，名曰“三德的区别瑜伽”。

第十五章

薄伽梵说：

1.据说有一种树，名曰阿湿婆陀，其根在上，其枝向下垂落，其叶为不朽的吠陀经文。谁懂了它，谁就算通晓了吠陀。

2.以三德滋养的枝干，在人世间向上下伸展，它的嫩枝就是根境，根受业缚而向下蔓延。

3.在尘世还没有人发现它的形貌，它的始末根基也不曾有人看见。砍倒这棵根深蒂固的阿湿婆陀，需要用那锋利的无迷恋之剑。

4.而后便能达到向往之境，达此境者则不再还，我找到了原初的神我——太古活力的起源。

5.若去傲慢愚痴，矫正迷恋之过，根绝诸神欲望，全神贯注纯我，离却苦乐双昧，其心不受迷惑，此人方能达到永恒不灭之所。

6.我那至高无上的宿地，火的光焰不能把它染红，日月不能把它照得通明，进入此地者便不复再生。

7.我那永恒的一分，在有生界化成了生命。它培育了心和五根，这六根均处于原质之中。

8.自在潜入这身体，亦能弃舍此身躯。它携诸根而出走，如风挟芳香离芳寓。

9.凭着触、味、嗅，亦靠视与听，另借其心根，感受诸物境。

10.自在天的离与住，以及伴以三德之享用，受惑者难以觉察，唯慧眼者才能将其辨明。

11.勤奋努力的瑜伽者，能见寓于自身的自在天。本性不堪造就的愚昧者，虽努力也不能将其明辨。

12.太阳的光芒普照整个宇宙，要知道，阳光、月光、火光皆为我所有。

13.我进入大地之后，用生机维持万物，我化为苏摩醇浆，把各种植物滋补。

14.我化为生命之火，存在于众生之体，消化四种食物， 107 调顺上下之气。

15.我遍居于众生心内，记忆、智慧皆由我生，失去的能力也来源于我。靠吠陀确能将我弄懂，我是吠檀多的作者，对吠陀也十分精通。

16.世上有两种神我——易逝的和不灭的。易逝的化成了万物，万物的终极称为不灭者。

17.另有最高的布鲁舍，三界都由他维持弥漫。他被称为无上我，也是不灭的自在天。

18.因为我高于易逝者，甚至也高于不灭者，所以在世间和吠陀中，我被称做无上神我。

19.啊，婆罗多！未受迷惑者把我当做无上神我，真心实意地将我崇敬，他是全知。

20.完人啊！婆罗多！以上所述是最为深奥之论。懂了它，便能如愿以偿，亦算有才有智之人。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五章，名曰“无上布鲁舍瑜伽”。

第十六章

薄伽梵说：

1.无所畏惧、品质纯洁，坚信智慧瑜伽、布施，自我克制，举行祭祀，诵读经文、禁欲、正直。

2.戒杀、真诚、无嗔怒，不中伤、平静、舍弃，怜悯众生、不贪婪，温和、谦虚、稳重。

3.英气、宽恕、坚忍，纯洁，无怨、不骄，婆罗多哟！这些均属于生来就具有神资的人。

4.帕尔特哟！虚伪、自负、嗔怒、妄言、无知、骄矜，这些均属于生来就有阿修罗资质的人。

5.据说神的资质趋向解脱，阿修罗的资质趋向束缚。般达婆哟！您不要悲伤，您生来就具有神的天赋。

6.在此界，被创造的众生分为两类，一类赋有神资，一类赋有阿修罗性。赋有神资的人我已详述，帕尔特！现在我就把阿修罗性的人讲给你听。

7.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阿修罗性的人根本不懂。在他们那里没有纯洁，也没有善行和真诚。

8.他们说：“世界并不真实，没有自在天，也没有基础，世界也并非相因而生，唯情欲是因，舍此别无他故。”

9.持有此见者，智力浅薄没有灵魂，行为野蛮从事酷业，是导致世界毁灭的敌人。

10.这些人欲壑难填、虚伪、狂妄、骄矜，因愚昧而持错误之见，他们行事而动机不纯。

11.他们的忧虑没有穷止，直到死亡才告终结。满足欲望就是最终目的，肯定这就是他们的一切。

12.他们沉湎于情欲和嗔怒，又被无形的奢望之索束缚。为了达到那享乐的目的，企图用卑劣手段积蓄财富。

13.“今天，我已获得了这个，明天，还想获得所欲获；这份财物虽已为己所有，那份财物也当归属于我。”

14.“我已经杀死了那个敌人，我还要将余者尽皆诛戮。我是主宰者、享受者、成功者，我有力量就应该享有幸福。”

15.“我很富有、出身高贵，还有谁能够比得上我？我将祭祀、布施、寻欢。”因无知而发昏的人说。

16.那些五花八门的思想，使他们头脑发昏、神志迷惘。他们沉醉于色情享受，终于堕入地狱这个肮脏的地方。

17.他们自负、固执，恃财而骄矜狂妄，他们表面上举行祭祀，实则虚伪又违反规章。

18.他们沉湎于我慢、权势，沉湎于骄矜、欲望、嗔怒，仇视居于自身和他身之我，而且还怀有妒忌之心。

19.那些冷酷可憎的人、作恶者和人中的贱才，我不断把他们投入到轮回中的阿修罗 108 之胎。

20.恭底耶哟！被投入到阿修罗之胎的人，生生世世都糊涂懵懂。他们得不到我，于是便堕入世界的底层。

21.欲望、嗔怒、贪心——地狱之门三重，导致自我毁灭，故应弃绝莫从！

22.恭底耶哟！这三道通向黑暗之门，如果谁能与之背离，并从事于利我之业，谁便能达到无上境地。

23.一个人如果为所欲为，将经典的规定统统背弃，那他便得不到成功和幸福，也达不到至高无上的目的。

24.因此，判断何事当为不当为，经典就是您所依据的准则。您既然明白了经典规定，就应该遵照这些规定去做。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六章，名曰“神资与阿修罗资质有别瑜伽”。

第十七章

阿周那说：

1.克里希纳！一些人虽有信仰，也举行祭祀。但是，他们又背弃经典的规定，什么是他们的思想基础？萨埵、罗阇、答摩，究竟是哪一种？

薄伽梵说：

2.人的信仰有三种，悉皆生于其自性，分属萨埵、罗阇和答摩，我这就把三者讲给您听。

3.婆罗多哟！每个人的信仰皆与其本质相应。虔信者信什么，他便由其所信而成。

4.萨埵性者虔信诸神，罗阇性者将夜叉、罗刹崇敬，另外有一些答摩性者信奉的却是各种鬼怪和精灵。

5.有些人沉溺于虚伪和我慢，又为那欲望和情欲束缚，经典里没有规定的苦行他们行使且十分严酷。

6.蠢材们折磨的是一堆五大，此五大均含于人体之中。他们也折磨寓于体内之“我”，须知他们皆属于阿修罗性。

7.即使是食物也因人而不同，那宝贵的食物也分三种。祭祀、苦行和布施自不特殊，我将分别讲述，请您倾听！

8.甘美迷人、爽口惬心之食物为萨埵性者所喜爱，它能延寿益气壮力强身，亦能使人感到幸福愉快。

9.有些食物苦、酸、咸、烫、辣，或者粗糙，或者焦，这些为罗阇性者所喜爱，它给人以忧愁、疾病和痛苦。

10.答摩性者所喜爱的食物，有的已变坏，有的味不正，有些是残羹剩饭，有些不洁净或发霉腐败。

11.那些合乎规定的祭祀由不求果报的人举行，他们只想应当祭祀，这种祭祀属于萨埵之性。

12.婆罗多的俊杰哟！欲求果报举行祭祀，以图表面的虚荣，您要知道，此祭祀属于罗阇之性。

13.违章行祭又不舍饭食，不给报酬也不诵赞词，祭祀者缺乏虔诚之心，此祭则称为答摩祭祀。

14.敬神、敬智者、过梵行生活，纯洁、正直、对师长 109 敬重、戒杀以及对再生者 110 的尊崇，这些均称之为身体苦行。

15.言不伤人、亲切、有益、真诚、经常吟诵吠陀，此皆言语苦行。

16.意念平静、举止文雅、沉默无言、心地纯净、对自身严格加以约束，此则称为思想苦行。

17.有人不期望果报，坚持苦修而心怀至诚，以上所述三种被称为萨埵苦行。

18.修习苦行出于虚伪，没有定期且不能持之以恒，目的是沽名钓誉受人尊崇，此即所谓的罗阇苦行。

19.伤害自身，或为使他人苦痛，此因执迷之故，故称答摩苦行。

20.施者认为应该施予，行布施不期回报，且要适地、适人、适时，此称为萨埵布施。

21.行布施为了回报，或指望得到好的果实，施者迫不得已而施舍，此即所谓的罗阇布施。

22.布施不计时间地点，动机不良不被重视，施予不应施予之人，这是所谓的答摩布施。

23.“唵、达多、萨多”（是的，那个，真者）——梵的标志三种。婆罗门、吠陀和祭祀，自古皆据此而创成。

24.因此，每当讲解吠陀总是先将“唵”字吟诵，而后才遵照规定行祭祀、布施以及苦行活动。

25.求解脱不求果报，首先将“达多”吟诵，而后才开始祭祀、布施和苦行活动。

26.啊，帕尔特！用“萨多”表示真善，表示可赞颂的事业也要使用“萨多”。

27.坚信祭祀、苦行和布施，被称之为“萨多”。为了此种目的之业，也被称之为“萨多”。

28.帕尔特哟！无论向火中投放祭品，还是苦行和布施，无信仰则被称为“非萨多”，它无益于今生和来世。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七章，名曰“三种信仰有别瑜伽”。

第十八章

阿周那说：

1.雄臂哟，赫里史给舍！凯湿尼苏陀那哟！何为摒弃？何为舍弃？我想了解二者的真义。

薄伽梵说：

2.智者认为“摒弃”即弃尽欲求之业；灼识者所谓的“舍弃”即对诸业之果的弃绝。

3.有些博学的人说：舍弃业犹如舍掉罪恶。另有人说：祭祀、布施、苦行诸业不应舍弃。

4.啊，婆罗多的俊杰！人虎啊！请听我对舍弃的断决，据说舍弃有三种。

5.不应舍弃而当从事祭祀、布施、苦行诸业，唯有祭祀、布施和苦行才能使智者净化纯洁。

6.帕尔特哟！舍尽了迷恋和果报，才当从事上述诸业，这就是我对舍弃的断决。

7.舍弃规定之业，则是错误之举。因迷惑而舍此业，被称做答摩舍弃。

8.视规定之业为苦，怕苦自身而将它舍弃，此属罗阇之性，虽弃也不会将舍弃之果收取。

9.阿周那哟！从事规定之业被认为是正确之举，只舍弃迷恋和果报，被认为是萨埵舍弃。

10.萨埵性的舍弃者没有疑虑、十分明智，不厌恶违愿之业，亦不迷恋惬意之事。

11.凡有形之生命体绝不能把诸业舍弃，唯有舍弃业果者才有“舍弃者”的称誉。

12.非舍弃者逝后的业果有三种：如愿、违愿或二者相杂，而此果决不生于舍弃者中。

13.雄臂哟！请您倾听！数论讲五因，此为诸业成。

14.活动场所、为者、工具诸种，用尽一切努力，第五则是天命。

15.人创某种业，唯凭身、意、心。正确与错误，悉皆在五因。

16.还有这样的情景：有人头脑很不清醒，只把自己当做为者，这种蠢材是非不明。

17.人若无“我为”这种念头，其理智也就未被玷污。他纵使诛杀了众人，也等于没杀，亦不会受缚。

18.识、所识和能识，此三者是有为的动因，工具、业和为者三种则是有为的组成成分。

19.数论中说：识、业、为者均可细分为三种，此因其德行有别。现在就请您倾听！

20.要知道，在万有中，能见不灭之共性、于不同中能见相同，此识属萨埵之性。

21.因万有存在着不同而见各种差异之性，要知道，此识则属于罗阇之性。

22.以一概全，狭隘无理，不见实质，此为答摩之识。

23.所谓萨埵之业，为者不求业果，唯履行其职责，不因爱憎亦无执着。

24.所谓罗阇之业，为者执于我慢，或为满足欲望，为而历尽艰难。

25.所谓答摩之业，为者出于迷惑，不计损失，不论危害，不讲能力，亦不顾效果。

26.满怀坚定热忱之心，没有迷恋不讲自我，绝不忧虑成功失败，其人称为萨埵为者。

27.贪得无厌，伤害成性，污秽不洁，渴求业果，为喜忧和情欲所扰，其人称为罗阇为者。

28.浮躁不安，粗野庸俗，阴险毒辣，伪诈懒惰，固执拖沓，颓废沮丧，其人称为答摩为者。

29.檀南遮耶哟！请您倾听理智和坚定的区别。区别有三，均出于三德，我这就把它们详细讲解。

30.帕尔特哟！萨埵理智，懂得当做不当做，知畏、无畏、行与止，还知束缚与解脱。

31.帕尔特哟！罗阇理智，将其用来作鉴别，错断当为不当为，不分谬误与正确。

32.帕尔特哟！答摩理智尽被答摩所遮覆，错把谬误当正确，颠倒看待诸事物。

33.修习瑜伽不动摇，调息束心制根动，克己志坚。帕尔特哟！此即萨埵之坚定。

34.耽于职责，迷于财利和享乐，贪婪渴求其果报，此即罗阇之坚定。

35.帕尔特哟！愚者贪眠伤感多，萎靡不振且惶恐，傲慢之气犹凌人，此为答摩之坚定。

36.婆罗多的俊杰哟！现在请听三幸福！反复修习得欢乐，从而痛苦即根除。

37.起初犹如毒药，终末宛若甘露，生于亲证自我之乐，此即所谓萨埵之福。

38.起初像是甘露，结果却如毒药，它生于根、境相吻，此所谓罗闍之福。

39.另一种出于嗜睡，生于懒惰和玩忽，始终都是自我欺骗，此即称为答摩之福。

40.无论是在大地，还是在天界诸神之中，都没有脱离三德的生灵，而三德则是由原质产生。

41.敌人的惩罚者（阿周那）哟！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他们彼此职分的不同，取决于各自性产生的三德。

42.婆罗门的天职：克制、苦行、纯洁、宽恕、正直、知识、智慧、虔诚，产生于他们的性。

43.刹帝利的天职：勇武、雄壮、坚定、才能、不临阵脱逃、慷慨和威严，产生于他们的性。

44.吠舍的天职：事农、从牧、经商，产生于他们的性。首陀罗的天职则为侍奉，产生于他们的性。

45.安于各自的天职，才能获得成功。尽天职者如何成功，这就请您倾听：

46.从生皆由它起源，万有皆由它遍充，以尽天职敬仰它，才能够臻于圆成。

47.自己的达摩虽然有此缺陷，也比履行他人之达摩优胜。从事先天生定之业，则不会有罪孽滋生。

48.恭底耶哟！先天生定之业虽有弊端，也不应当将其抛入九霄，因为任何事物均有瑕疵，此若火焰总有烟雾缭绕。

49.人若无迷恋之心，无欲望亦能克制自己，他便能通过舍弃将至上的无为之功获取。

50.恭底耶哟！我将简要地为您讲述，如何成功，如何趋向于梵——这种完美的智慧之境。

51.凭借纯洁的理智，坚定克制自我，回避声乐诸根境，舍尽爱憎双情。

52.专心于禅定瑜伽，节食、收心、制身、独居、克制言语，求淡泊而不执俗欲。

53.舍弃我慢、暴力、骄矜，抛却欲望、嗔怒、贪婪，平静恬然而无我所，此人便能归之于梵。

54.与梵合一心境舒畅，既无欲求亦无忧伤，对于众生等同看待，此为对我至诚敬仰。

55.凭虔信方能真知我是谁，我有几多。一旦对我真实了知，便迅即归溶于我。

56.虽常为诸业，但求我福祐，上至不灭境，仰仗我恩酬。

57.心将诸业奉献我，视我为最高终的。要凭借智慧瑜伽，将我永铭于心底。

58.心中念我、借我的恩施，渡过一切难关。若因我慢不听我的教诲，那您就会彻底完蛋。

59.倘若您耽于我慢，心想“我不去参战”，您虽有决心亦无用，因原质将迫您去干。

60.恭底耶哟！已业先天生定，由于受到已业的束缚，您虽因迷惑而不欲为，亦非为不可且不由自主。

61.阿周那哟！自在天寓于众生之心田，他以摩耶之力，使登上转轮的众生旋转不止轮回不息。

62.婆罗多哟！您真挚地去求福祐吧！由于他的恩施，您将得到无上平静——永恒不灭之所。

63.此为我所讲述的机密而又机密的智慧。如若您对它已经全知，那您便可以随意而为。

64.请听我再来讲一讲机密中的最高机密。此因您为我的心腹，故进此言让您受益。

65.请您思念我！虔信我！礼拜我！做我的祭献者！您为我所喜爱，故我真诚许诺“您将归我”。

66.当您超脱了所有达摩（正义和非正义的有为），就来祈求我的福祐。我将救您出罪恶之海，请不要悲伤不要忧愁。

67.您要永远保守秘密，切勿对那种人讲。他们不修苦行亦无信仰，不听从教诲且将我毁伤。

68.若把这最高机密告诉信仰我的人，且对我至诚虔信，他将归我而无疑问。

69.于人类再也没有谁比他对我更加亲近，大地上更热爱我的将来也不会有他人。

70.有人要学习我们俩这一合乎达摩的交谈。我认为我应受其敬仰，因其将智慧视为祭献。

71.有信仰而无吹毛求疵之弊，若有幸得以听此言语，当从诸罪中获得解脱，便至善行者的美好境域。

72.帕尔特哟！您是否留心听了我的肺腑之言？檀南遮耶哟！生于无知的迷惑，是否消散？

阿周那说：

73.多亏您的恩施，阿逸多！我才有了记忆、却除了迷惑，坚定了意志、驱散了疑虑。今后，我将照您的教诲去做。

桑遮耶说：

74.以上所述为婆苏提婆（克里希纳）和高尚的帕尔特的交谈。听完这奇异玄妙的话语，我惊恐万状毛骨悚然。

75.幸有毗耶娑给予的恩惠，我才得以亲闻这瑜伽。这至高无上的秘密之论，是由瑜伽主克里希纳所阐发。

76.国王啊！凯舍婆与阿周那的对话，是那样奇妙神圣。每当我回想起他俩的交谈，喜悦之情便油然而生。

77.君王啊！每当我想起赫黎（神主）的奇异之形，我就感到愉快且又觉得惊恐。

78.哪里有瑜伽主——克里希纳，哪里有神臂弓——帕尔特，我认为哪里就有吉祥、幸福，哪里就有胜利和永恒之美德。

上述为《薄伽梵歌》的第十八章，名曰“欲求解脱的舍弃瑜伽”，此为克里希纳和阿周那的对话，是《奥义书》的精华，大梵之学，瑜伽经书。

和平！和平！愿所有人和平。

钵颠阇利的瑜伽箴言

序言

印度神秘主义最令人好奇、最具特色，同时可能最广为人知的方面是瑜伽 111 哲学与修习。如果婆罗门教的要点被定义为人的真正自我与世界灵魂（梵、上帝等）的神秘结合，那么瑜伽则代表了达到这一目标的最直接、最系统阐述的方法。照此，它构成了一种宗教体验形式和一个宗教技法。瑜伽哲学的盛行及其对现代世界产生的独特魅力，其原因是双重的。瑜伽产生于一种养生体系和对人的灵魂的内在稳定和心理深度的神秘探索的结合，前者与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有关系，后者似乎蕴含现代生活的一个广阔而又深刻的潜流。C.G.荣格这样说：“对我而言，要找到当今精神问题的症结，是在心理生活施加在现代人身上的迷恋方面。”毋庸指出，正是现代心理分析本身激发了我们对下意识的兴趣，并且洞开了探索它的方式，通过改变我们对人的“思想”的整个概念，向我们展示了在那个巨大心理潜在世界里统治我们生活的原始本能、冲动和“欲望”的那种恶魔般的专横力量。最后，必须指出，瑜伽盛行是由于对超自然的能力的要求，是由于对各种神秘学 112 形式的普遍兴趣。

瑜伽（意为“枷锁”）代表着一种个人约束的形式，其目的是把身体与灵魂结合起来，把个体灵魂与世界灵魂结合起来。从实际的方面来看，其目标是帮助培养情感的稳定性。它肇始于对无意识肌肉区进行的空前独特的探索，使之受到思想的控制，然后接着把思想从感觉印象、更深的积淀和重负中解放出来，这些不仅妨碍而且形成了弗洛伊德称之为“集体自我保存本能”（即生活原则）的下意识生活的结构，构成了性本能和自我本能。最后，其目标是以破坏“思想”来解放“灵魂”（对此的解释不一）。在这一点上，它具有宗教的特点，超出了心理分析研究的领域和目标。

在弗洛伊德和荣格之前，我们可能会轻易地对瑜伽哲学一笑了之，把它与争议很多的印度绳索戏法和飘浮相提并论。瑜伽的确声称具有飘浮能力。1942年7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读到一篇真实报道，是一位负责可靠的印度瑜伽教授所述，他在公众检测的条件下给埋掉了。六个月之后，当着成千上万印度农民的面又复活了。正是这些轰动一时的报道才吸引了大众的好奇心。在进行过把病人冻在冰下之后的现代实验之后，这些功绩似乎不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比起动物冬眠来也不显得更为莫名其妙了。但它们注定要把我们的注意力从获得情绪稳定和心理健康的更为平常和认真的问题中分散开来。

幸运的是，现代心理学为我们提供了理解瑜伽的方法。吸气练习以及通过练习掌握普通无意识肌肉，这已不需要解释，需要解释的是更深刻的心灵问题。荣格曾为一部中国瑜伽书（《金花之秘》，1938年，不要跟佛教的《莲花福音》混淆了。尤见“欧洲人在试图理解东方时遇到的困难”和“现代心理学提供了理解的可能性”部分）撰写了一篇相当充分且极具启发性的序言。科夫沃·T.贝哈南在《瑜伽：科学评估》（麦克米兰，1937）的“瑜伽和心理分析”一章进行了有趣的类比。这部书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天生就是印度教徒的贝哈南身上，较之他天生印度教的血统和在加尔各答的早期训练，他在多伦多和耶鲁受到的科学训练似乎占了上风。我倒认为，他对待瑜伽的方法更加得到“大学的训练”，因而他比荣格这样的大陆派的思想方法更为琐细。

阅读《薄伽梵歌》瑜伽部分的读者，一定会对其关注下意识生活中存在什么有着极深的印象。特别强调下意识以及瑜伽信徒对于师长（即精神老师）的依赖，是它与心理分析作法的相似之处。“只能通过与老师的直接接触，才可以安全地学到瑜伽。”斯瓦米·维韦科南达 113 这样警告说。至于思想本身的分析，只有现代心理学才使我们可以理解教义。只能靠心理术语才能弄明白毁坏思想（Chitta）来拯救灵魂（Purusha）的过程。带有诸根依恋外壳的思想只不过是心理学向我们展示的原始生活欲望的坟墓，瑜伽把前者说成是妨碍我们看到终极灵魂的东西。再生教义只不过是种系发生而获取的超个人或集体性种族遗传的个体生存。从表面上看，这些原始力量非个人化的集体性本质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的本质并无区别。最后，获得释放和自由的欲望就是弗洛伊德消极地称为“死亡本能”的东西，即“生活本能”的对立面，但是恐怕在施虐狂和受虐狂方面并没有给予充分的阐释。弗洛伊德在下意识方面说得很正确，“诸个本能冲动……独立地并肩存在，免除了心理矛盾……这个体系中没有否定，没有疑问，没有不同程度的确定性……其过程无始无终，无暂时性顺序，不为时间的流逝所改变，事实上跟时间毫无关系”。正是这些力量，还有身体，必须受到瑜伽修习的控制。

也有必要指出，跟瑜伽理论一样，心理分析理论是思维性的，这些主观性阐释中只有部分经得起实验证据的检验。对于这些内在现象，我们甚至还没有词语来表达它们。心理分析开始探索心灵深处时，不得不发明一些本性上为准科学的临时代用词语，如生命欲望、本我、男性意向、女性意向、力比多（一种不能由优特衡量的能量发泄形式），以及那个叫做“性爱本能”的难以捉摸的精神实体。印度心理学，不管是佛教还是非佛教心理学，都有大量此类词语。据说，梵语和巴利语中的心理学词语要比所有“现代语言”中的心理学词语加起来都要多。（譬如，参见亨利·克拉克·沃伦的《儒教的翻译》，“八十九种意识表”。）

荣格说：“我们还没有清楚理解这个事实：西方神智学是对东方的不甚熟练的模仿。我们只是又拿起了占星术，对东方人而言，那是他们每天都要吃的面包。我们对于性生活的研究起源于维也纳和英国，与印度教对这个话题的教义相匹配或者被它所超过。一千年前的东方文本向我们介绍了哲学相对论 114 ，非决定论在西方刚刚开始讨论，而这构成了中国科学的基础。 115 理查德·威廉甚至向我表明，分析心理学发现的一些复杂过程，在中国古代文本里都有明显叙述 116 。与东方的古老艺术相比，心理分析本身及由其引起的思想线——肯定是明显的西方发展轨迹——只是开始者的尝试。” 117

我引用斯瓦米·维韦科南达关于瑜伽原则的性质和特点，是再好不过了。“几千年来，这一现象被人研究、调查、概括，人的整个宗教官能背景已被分析，实际的结果就是瑜伽学……它认为，每个人都只是远远超出人类知识和力量的无限海洋的一个渠道。根据其教义，人身上有欲望和需求，人身上也有供应的力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欲望，有需求，就有一个祈祷会实现。这种供应来自这个无限的富饶地区，而不是来自哪个超自然的存在。超自然存在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激起人身上的有为力量，但也会带来精神的堕落。它带来依赖，它带来恐惧，它带来迷信。它堕落成对人的天生弱点产生可怕的信任。瑜伽认为，不存在超自然的东西，而在大自然中有大显现和小显现。小显现为因，大显现是果。大显现可以很容易被诸根所发见，小显现则不易看到。修习瑜伽将会使人获取更为微小的感觉”。

钵颠阇利的瑜伽箴言是瑜伽的经典和教科书，所有流派都认为它是这一话题的最高权威。J.H.伍兹教授认为，本书写于四五世纪。在这个不带评注的完整文本里，可以一窥瑜伽教义的内容。我采用了斯瓦米通晓易懂的意译本，感兴趣的读者不妨一读他的评注（纽约罗摩克里希那—维韦科南达中心，1939）。《古典评论》《评论注解》和詹姆斯·霍顿·伍兹的学术译作《瑜伽——钵颠阇利体系》（哈佛东方系列，17卷）可能只有学者们才会去翻阅。伍兹教授似乎在学术方面出现了错误：他的“正确思想来源”被维韦科南达译为“正确知识”，他的“谓语性关系”只是后者的“分别知觉”，根据印度瑜伽师长，“记忆并非擅自附加在一个曾经经验的物体”，其意只是“记忆是未疑惑的感觉印象”。同样地，我认为，“不迷恋”要比英文“Passionlessness（无情欲）”译得要好，“本我”要比“feeling—of—personality（个性感觉）”要好。从词源学来看，“不加区分的意识”可能比“无知”在翻译梵语“avidyā”时更为确切。但重要的是，某个印度词语对印度人意味着什么，因为词源意义总是被用法获得的当前意义所改变。对于瑜伽神秘主义的简短但清晰的解释可能在S.N.达斯古朴他的《印度的神秘主义》里找到。总体而言，这是对印度思想的一个清晰简介，与同一作者的沉重学术著述《印度哲学史》相比。为了读者阅读的方便，我附上了标题。

钵颠阇利的瑜伽箴言

斯瓦米·维韦科南达英译

抑制：瑜伽的精神用途

抑制的目的

1.现在解释抑制。

2.瑜伽是对心（Chitta）的变化形式（Vrittis）的抑制。

3.在抑制心的变化时，观者（Purusha）保持其本来面目。

心的变化形式

4.其他处（除了心的抑制）变化与观者有同一性。

5.（心的）变化有五种，（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非痛苦的。

6.（五种心的变化是：）正知、不正知、分别知、睡眠和记忆。

7.现量、圣教量和比量是正知。

8.不正知是（对事物的）虚假的认识，（它）具有不表明这事物特性的形式。

9.分别知由言语表达的认识产生，（它）没有（相应的）实在性。

10.睡眠是（心的）变化，它依赖于不存在的原因。

11.记忆是未遗忘的感觉印象（通过印象再回到意识之中）。

抑制的方法

12.这（五种心的变化）通过修习和离欲被抑制。

13.修习是保持安稳的不断努力。

14.由于长期不间断的虔诚专心（达到目的），这（修习）是牢固的。

15.离欲是摆脱了对可见和超验享乐追求的人的克制意识。

16.由于认知了神我而对“德”漠不关心，这是较高级的离欲。 118

抑制的类型

17.叫做正知的抑制伴随着推理、区别、欢喜和自我意识。

18.以努力终止心变化意念为基础的三昧是另外一种三昧，即无想三昧 119 。在它之中，心仅保持着未显现的印象。

获得无想三昧的不同方法

19.对于无形的神和并入自性者来说，无想三昧不伴随离欲时，它是它们的因。

20.对于其他者来说，无想三昧来自信、力、念、定、慧。

21.克制意识强的人最接近三昧。

22.由于克制意识的弱、中、强性质有差别，因而进入三昧的快慢也有差别。

23.或者，通过敬自在天，也能达到三昧。

“唵”

24.自在天是与一般神我不同的神我，他不为烦恼、业、果熟和欲望所触及。

25.在自在天那里，全知的种子是至上的。

26.这自在天还是古人的导师，并不受时间的制约。

27.神圣的言语“唵”象征着这自在天。

28.应重复这（神圣的言语），并思索它的意义，此为道。

29.由此，心的主体可被证悟，障碍也不存在了。

冥想和无想三昧的形式

30.疾病、昏沉、疑惑、放逸、懈怠、欲念、妄见、不得地、不安定，这些引起精神涣散的状态是障碍。

31.痛苦、忧愁、动摇和不规则的呼吸伴随着精神涣散。

32.为了防止精神涣散，应把心集中于一个实在。

33.通过对友、慈、喜和冷漠（习性）的修炼和对乐、苦、善、恶的舍弃，心变得纯净。

34.通过调节呼吸使意安稳。

35.（通过）较高级的感觉活动的出现，使意安稳。

36.或者，通过无痛苦明晰状态的出现，使意安稳。

37.或者，以离欲为冥想对象，使心进入安稳状态。

38.或者，以睡眠的知识为冥想对象使心进入安稳状态。

39.或者，通过对自己选择的对象静虑使心进入安稳状态。

40.这瑜伽行者的力量可达到最小之物和最大之物。

41.由于变得如同心变化停止时的清澈水晶球一样，心达到等至状态，并获得以任何呈现在它前面的对象的形态出现的力量，无论这种对象是认识者，还是被认识者，或是认识行为。

42.掺杂着言语、意义、概念差别的等至是有寻等至。

43.无寻等至是这样一种状态：记忆停止，心在其中仅作为客体照耀，就如同（它）没有自己的特性一样。

44.由此，以细微之物为对象的有伺（等至）和无伺（等至）也得到描述。

45.细微之物的领域达到事物的实相。

46.这些抑制仅是有种三昧。

47.无伺（等至）的纯粹心流产生主体的光辉。

48.在（较高程度上的三昧或等至）那里的认识充满真理。

49.从言语和推理而来的知识是涉及一般对象的知识。上述这种三昧或等至具有与言语的认识和推理的认识不同的对象，这更高级，能渗透到推理和言语不到的地方。

50.从较高程度的三昧或等至那里出现的过去的行力，阻碍其他的行力。

51.在对这种（行力）抑制时，由于抑制了所有的（行力）因而达到无种三昧（的状态）。

抑制：瑜伽的修习

烦恼

1.苦行、诵读和敬神是当为瑜伽。

2.（当为瑜伽的实行）是为了产生三昧和减少烦恼。

3.烦恼是无明、我见、迷恋、嗔和现贪。

4.无明是其他（烦恼）的基础，无论这些烦恼是暂时停止的，还是轻微的、交替出现的，或是正在发生的。

5.无明是把无常、不净、苦和非我（分别）当做常、净、乐和我。

6.我见是观者和观察力同一的表现。

7.迷恋是愉快引起的。

8.嗔是痛苦引起的。

9.自己欲望的波动，甚至在智者那里也形成，这就是现贪。

10.这五种烦恼 120 处于随意状态时，它们可被毁灭。

11.这些烦恼的（大）变化被静虑所灭除。

12.业的意乐 121 以烦恼为根源，并经历可见和不可见的生命。

13.如果根源存在，这（业的意乐）就成熟为生命状态、生命时间和生命经历。

14.根据善与恶，这些（生命的状态、时间和经历）以乐和苦为果。

15.由于变化、忧虑和习惯的苦，还由于“德”的作用的对立，无论是结果，还是预料快乐的丧失，还是重新渴望快乐，差别的一切确实是苦的。

16.还未到来的苦是可以避免的。

灵魂作为观者的独存

17.能观和所观的结合是可以避免（的苦）的因。

18.所观具有光明、活动、懒惰的特性，它由元素及知觉、行动和思维功能构成，它的目的是享受和解脱。

19.“德”的阶段是：确定的、非确定的、表明的以及无记号的。

20.观者不过是观察的能力，尽管是纯粹的，但却是观念的观察。

21.所观的存在仅是为了那个（能观）。

22.尽管对于已达到目的能观来说，所观已消失，但由于所观对其他（能观）是共同的，因此它又是未消失的。

23.结合是感知被拥有和拥有力的特性的因。

24.无明是这（结合）的因。

25.排除是由这（无明）消失（而出现的）结合的消失，那就是观照者的独存。

26.排除（无明）的方式是（借助）未受干扰的辨别智。

27.这（瑜伽行者）的辨别智有七重最终阶段。

瑜伽八支

28.当通过对瑜伽（八）支的持续修习而灭除不净时，智慧之光就进入辨别智。

29.禁制、劝制、坐法、调息、制感、执持、静虑、等持是瑜伽的八支。

一、五誓（禁制）

30.在这之中，禁制是：不杀生、诚实、不偷盗、净行、不贪。

31.禁制是伟大的誓言，是普遍的，不受生命的状态、空间、时间和场合的限制。

二、五守（劝制）

32.劝制是清净、满足、苦行、学习、敬自在天。

33.当被罪恶思想所困扰时，培养与（罪恶思想）相反的思想。

34.对瑜伽的阻碍是伤害虚假等等。这些罪恶被作，被引起作，被允许作；这些罪恶以贪、嗔、痴为基础；它们有弱、中、强的区分；它们的结果是无数的痛苦和愚昧。因而，应培养与（罪恶思想）相反的思想。

35.当确立了不杀生（的思想）时，在（一切生物）出现时就放弃了敌意。

36.当培养了诚实（的品质）时，行为和结果就有了依赖关系。

37.当培养了不偷盗（的习惯）时，一切珍宝就接近了。

38.当培养了净行（的习惯）时，就有了精力。

39.当确立了内外部清净时，就当培养了不贪的品德时，就认识了生命的形态。

40.厌恶自己的身体，并停止与他人接触。

41.当萨陲 122 的纯净出现时，就产生了心的欢喜，心注一处，感官受到控制，并适合于自我的认识。

42.由于满足，至上幸福被得到。

43.通过苦行，去除了不净，因此，得到身体和感官的超自然力。

44.通过学习 123 ，与希求之神交流。

45.通过敬自在天 124 ，获得三昧。

三、姿势（坐法）

46.坐法要保持安稳自如。

47.通过行为动作的放松和对无限（观念的）等至（坐法得到完善）。

48.因而，两两相对之物的干扰就停止了。

四、呼吸（调息）

49.调息是这坐法完成时，呼吸运动的停顿。

50.表现为外部的、内部的和完全抑制的调息，通过位置、时间和数量来调节。（它因而是）长时间的和细微的。

51.第四个（调息步骤）涉及呼吸的外部和内部的范围。

52.这样，对（心的）光辉的遮盖就被摧毁。

53.而且，（调息也使）意适合执持。

五、感官的控制（制感）

54.制感可使感官不与它们的对象接触，产生与心的本性类似的状态。

55.因而，感官被置于最高控制之下。

力

我们现在这一章描述瑜伽力。

六、心注一处（执持）

1.执持是心注一处。

七、冥想（静虑）

2.静虑是观念在那里的持续。

八、超意识（等持）

3.等持是仅反映其意义，放弃所有形式。

对最后三支的描述

4.这三支合在一起是“总制”。

5.由于获得了这个总制，就形成了认识的广阔境界。

6.这（总制）被用于（各）处。

7.这三支（形成的）是比前（五支）更内在的部分。

8.甚至这（三支）也是无种（三昧）的外在部分。

9.当向外的行力和抑制的行力分别消失和出现时，心与抑制（作用）的刹那结合就抑制变化。

10.由于（抑制的）行力，不受干扰的（心）流（产生）。

11.心的三昧变化是精神涣散的消除和精神集中的出现。

12.当停顿的认识（行为）和产生的（认识行为）类似时，心注一处的变化（出现）。

13.由此，元素和感官中的法、相和位的变化得到描述。

14.被刻画特性的对象与潜在的、产生的和未断定的本质特性密切相随。

15.持续的差别是变化的差别的原因。

心力变形

16.通过对三重变化的总制，可获得过去和未来的知识。

17.由于言语、对象、观念彼此一致，这三者表现为一体。通过对它们差别的总制，可获得一切生物的声音的知识。

18.通过对行力的直观，（获得）前生的知识。

19.通过对观念的总制，获得其他心的知识。

20.不是其内容，那不是总制的对象。

21.通过对身体形态的总制，感觉力被抑制，因而与（别人）眼光的接触就不存在。这时，瑜伽行者的身体就见不到了。

22.由此，正在被讲的言语等的消失或隐藏也得以解释。

23.羯磨 125 有两种，一种快有果，一种晚有果。对这些总制，或者有征兆的迹象，瑜伽行者知道与身体分离的精确时间。

24.通过对友好怜悯等的总制，瑜伽行者获得友好等的力量。

25.通过对大象的力量等的总制，获得大象的力量等。

26.通过把高级感官活动的洞察力引向细微的、隐蔽的和遥远的对象，瑜伽行者获得这种对象的知识。

27.通过对太阳的总制，获得世界的知识。

28.通过对月亮的总制，获得星系的知识。

29.通过对北极星的总制，获得它运动的知识。

30.通过对肚脐丛的总制，获得身体系统的知识。

31.通过对喉咙和胃的总制，可缓解饥渴。

32.通过对龟形管的总制，获得身体的安稳。

33.通过对头的光辉的总制，获得超人的视力。 126

34.或者，通过占卜 127 ，获得一切知识。

35.通过对心脏的总制，获得心的知识。

36.实在和神我是彼此完全不同的，因为实在为其他物而存在，经验存在于二者无差别的观念中。通过对自身对象的总制，获得神我的知识。

37.因而，出现了占卜以及较高（等级的）听觉、触觉、视觉、味觉、嗅觉。

38.这些占卜等对于三昧是障碍，对于向外活动的心是成就。

超自然力量

39.由于束缚原因的松弛和对心的通道的认知，心可以进入另一个身体。

40.通过对向上的气息 128 的控制，瑜伽行者可不与水、泥、荆棘接触，并升天。

41.通过对均匀分布的气息的控制，光辉产生。

42.通过对听的力量和“空” 129 的关系的总制，可获得较高级的听力。

43.通过对身体和“空”的关系的总制，以及通过获得轻如棉花的等至状态，瑜伽行者可在空中行走。

44.意在身外的自然作用是“大的无身”。通过它，对光辉的遮盖被去除。

45.通过对粗大之物、细微之物、联系和目的、三德 130 的继承、自体表现的总制，获得对元素的支配。

46.因此，（瑜伽行者获得了）变小等表现力量，而且，（获得了）“身体的尽善尽美”，并不受这些（元素）特性的阻碍。

47.“身体的尽善尽美”在于美丽、有魅力、有力量以及金刚石般的坚硬。

48.通过对感觉的行为、身体表现、自我意识、联系和目的的总制，获得对它们的支配。

49.因而，获得了象意的运行速度那样的快速，获得了离开身体感官的感觉，以及对第一因的控制。

50.只有认识了实在与神我差别（的人），才获得对一切存在和无限知识的支配力。

独立或完全的自由

51.当罪恶的种子被甚至对这（差别的认识）的离欲所摧毁时，就产生了绝对的独存。 131

52.当上神邀请时，不应有依恋和满意的笑容，因为这有可能与不好（的东西）再次接触。

53.通过对刹那及其连续的总制，获得从辨别中产生的知识。

54.当不能分别通过种类、特性和空间位置来区分时，两个类似的东西就可以借此辨别智来区分。

55.所谓辨别智是直觉的，它以一切事物作为（其作用）范围，以所有状态作为（其作用）范围，（它）没有连续。

56.当实在的纯净和神我的纯净相等时，就出现了绝对的独存。

独存

心的欲望和对象

1.神通力通过出生、药草、咒文、苦行、三昧获得。

2.通过对创造因的满足而转变成另外的生命状态。

3.创造因不为助因所驱动，但它们作为第一因素发展障碍的破者，它的动作像一个农民破除障碍一样。

4.被创造的心仅来自自我意识。

5.由于活动的差别，一个心是许多（心）的主导者。

6.在这之中，通过静虑产生的心是没有意乐的。

7.瑜伽行者的业是非白非黑的；其他（人的业则有）三种——黑、白和混杂色。

8.因而，从三种业中仅表现出足以产生它们结果的熏习。

9.由于记忆和行力在表现上是相同的，因此，即便有生命状态、位置和时间的差别，也存在着结果的不中断。

10.对那（行力来说）是不存在开端的，因为求生的欲望是永恒的。

11.由于（行力）被因、果、基础、对象合为一体，因此，当它们消失时，（行力也）消失。

12.由于诸法的存在方式不同，（因此）过去和现在（的状态）在实际上是存在的。

13.这些（法）是表现出来的，细微的，并且具有“德”的特性。 132

14.对象有同一性是由于（德有）变化的同一。

15.由于当对象相同时，心的状态不同，因此，这对象在心中的存在方式不同。

16.由于心需要着色，因此，对象是被认知的或未被认知的。

17.对于这心的主宰者神我来说，心的变化总是被认知的，因为神我是不变的。

18.由于心的可被认识性，因此，它不是自明独照的。

19.而且，（自身特性和别的对象的特性）这二者不能同时被认知。

20.当被另外的心认识时，（将有）许多认识意识的认识意识，而且将出现记忆的混淆。

21.心识并不混杂，它通过转变其面貌来认识自己的认识意识。

22.心被能观和所观着色是全部的事实。

23.心为另一物（存在），因为它被无数熏习（赋予多种色彩），还因为它通过聚合而发生作用。

完全的独立

24.直观了（神我和实在）差别的人就灭除了我执。

25.然后，心倾向于辨别智，并受绝对独存的吸引。

26.在这（心倾向于辨别智）的空隙中，产生其他来自行力的意识。

27.这些（行力的）消除，就如同无明、我慢等（的消除）一样。这已论述了。

28.由于甚至在最高理智中也不残留兴趣，因此，从永久的辨别（智）中（就产生了）“法云三昧”。

29.这样，业与烦恼就被消除。

30.由于消除了一切混杂的不净，认识变得无限，因此认识的（对象）就变小了。

31.由于德达到了目的，（德的）变化的连续就结束了。

32.连续是刹那的未中断的序列，在演进变化终止时被认识到是有差别的。

33.（当）没有神我的对象的德变成潜伏（状态时），或（当）意识的力量建立在自己的特性之中（时），绝对独存就达到了。

《罗摩衍那》 133

序言

我对印度的热爱和真正的敬意产生于我第一次读到印度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 134 的时候。那还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读的就是现在的译本。这两部杰作要比《奥义书》的百卷评述更让我们接近古印度的氛围、理想和风俗。通过这两首史诗，印度的理想，还有印度的男男女女，在我们面前变得活生生起来。印度想象中产生出来如此杰出的文学作品，其古老性、其描绘人类情感方面的美丽和力量，可以与《荷马史诗》相媲美，这是印度文明的价值和丰富性的最明确象征。

如果说《摩诃婆罗多》和荷马的《伊利亚特》——要是一定得比较一下的话——相媲美的话，那么《罗摩衍那》必定得与《奥德赛》相比的话，这不仅仅只是一种修辞手段。拿《摩诃婆罗多》来说吧，史诗的主题是一样的，描述的是俱卢族和班度族之间的多年战争，就像荷马描述特洛伊战争一样。处理手法也是一样的：对武士性格的刻画，“虎腰熊背”的毗磨，“戴头盔”的阿周那，史诗的阿喀硫斯 135 ，忠诚、有尊严的逾底尸特（暗示阿伽门农 136 ）。阿周那对儿子之死的报复、敌我双方营地英雄之间的激烈斗争和轮番征战、战前荷马史诗般的演讲、战争会议以及天神地仙的存在，都再现了史诗般的印象。印度史诗更富有插曲和评述（比如逾底尸特和毗湿摩之间关于为政艺术的长对话），画面更为宽广，有对森林生活的描述，还有后来对精神真理问题探讨的插入语（比如《薄伽梵歌》，只是克里希纳和阿周那战前的对话，现在公认为是一部独立的书）。在长度上，《摩诃婆罗多》有十万颂，这是以轻松散文体连续增添的结果。《罗摩衍那》有两万四千颂，是一位作者的统一作品。就《罗摩衍那》中描写罗摩和妻子悉多 137 流落在荒岛的故事，可以说与《奥德赛》极为相似。除此以外，相似之处就没有了，因为尽管悉多的故事讲述的是对一位女子忠贞的考验，像珀涅罗珀 138 一样，但主题并不是尤利西斯 139 的历险，而是人的内心情感，包含有《李尔王》《麦克白》和《奥赛罗》中的悲剧因素。特别有必要注意的一点是悉多的悲剧性结局，而此处大团圆可能更容易些。

用现代的话来讲，从史诗对人物的处理来看，《摩诃婆罗多》可以说是现实主义，而《罗摩衍那》则为理想主义。《罗摩衍那》中的悉多是一个女人所能而且应该是的那样，她的可爱和忠贞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摩诃婆罗多》中的德劳帕德可以是住在纽约某大街的一位泼辣的现代女子，心中满怀怒意和报复的念头，因而更富有人性。《摩诃婆罗多》中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更具“现实主义”的真实，在许多场景中，有更热烈的激情和更崇高的决心，更强烈的嫉妒心和更辛辣的责备以及更伟大的辉煌。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罗摩衍那》中拥有更伟大的精神之美、更多的情感柔弱和温柔之情。《摩诃婆罗多》的主题是男人与战争；《罗摩衍那》的主题是女人与家园。如果我对人性的判断是正确的话，那么凭借父亲对女儿的偏爱和母亲对儿子的偏爱，那么必然出现的情形是，《摩诃婆罗多》是女人的史诗，而《罗摩衍那》则为男人的史诗。因为不可能把两部史诗都收录在本书之中，而且我特别渴望完整地重现其中的一部。因此，作为一名男士，我选择了《罗摩衍那》。

诚然，正如译者所言，“这两部作品一起构成了古印度史诗文学的全部，这两部作品一起向我们呈现了古印度的文明和文化、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宗教和思想。”而且，“读印度史诗，可以更好地了解印度人民。”而且，还必须记住的是，这些并不是很久以前的死文学；几千年来，它们影响并塑造了印度人的生活，如今仍是印度人最深层意识的一个活生生的因素。最后，我相信，印度一定能赢得自由，不是靠战争，因为印度人不诉诸暴力；也不靠政治，因为英国人精通政治；而是要靠那些爱上悉多的英国人。无论英国股东是否阅读印度文学和诗歌，这一点令人起疑，但并不暗含着前景是光明的，因为英国人欣赏印度思想的伟大时代已经消退了。然而，谁要是热爱菲迪亚斯 140 ，他不会愿意轰炸雅典卫城 141 。有理智的人谁也不会相信能产生如此伟大史诗的民族应该被其他民族所统治。这没什么意义。

话已说得太多，我相信自己不可能对罗姆斯·达特在“后记”中写的那么棒的《罗摩衍那》序言再作修改。下面从“后记”中摘取的行文，把这一史诗的目录及其对印度人的意义彰显得异常清楚。这里全文再现的译文是原文的缩写。因而，我保留了不同篇章的独立序言，给出了史诗故事的内容概要。

“原书似乎以第六篇结束，描写英雄回到他的国家以及他所热爱的臣民那里。第七篇叫做补篇或后篇，其中讲述了诗歌的一些特征，显然是在几个世纪以来致命的增添和插语之后。我们被告知，诗歌共有六篇和一个后篇，有五百个诗章，两万四千颂。我们还被告知，在补篇里，罗摩的后代和他的兄弟发现一些大城镇和国家。从其他出处，我们得知，公元前五四世纪的时候，这些地方就已经极其繁华。因此，史诗可能始于公元前1000年之后，在基督教时代之前的几个世纪已经呈现出差不多现在的样子。

“《摩诃婆罗多》产生于俱卢和班度之间的一场伟大历史战争这一传说和传统；《罗摩衍那》产生于萨罗和弥提罗黄金时代的回忆。《摩诃婆罗多》中的人物有血有肉，带有历史界伟人的美德和罪过；《罗摩衍那》中的人物通常是人对真理的忠诚、女人的忠贞和家庭生活的爱这样的理想……作为英雄史诗，《摩诃婆罗多》位居更高的水平；作为刻画日常生活温柔情感的诗歌，《罗摩衍那》深深根植于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的心灵之中……虽然《罗摩衍那》无法与《摩诃婆罗多》的英雄般辉煌媲美，但它在刻画那些更温柔也许更深层情感方面无与伦比，正是这些情感进入到我们每天的生活当中，把世界凝结在一起。而且，虽然这些内容实质上是针对印度人生活的描述，但它们本质那么真实，因而适应于所有的种族和民族。

“罗摩对臣民的热爱和人民对罗摩的忠诚的描绘，带有难以描述的感人和温情。这种忠诚是各个时代印度人性格的一部分。

‘他问到他们的儿子和祭火、

他们的奴仆、徒弟和老婆，

他按照次序一个一个地问，

跟父亲问亲生儿子差不多。

人民遭到了什么不幸，

他就感到非常痛苦；

你有罗摩，你应该感谢老天；

谢天谢地，他具备为人子的品质。’

“更深刻的是罗摩对父亲的职责以及父亲对罗摩的喜爱；史诗中写道，因为王后的诡计，王子最终从即将去世的父亲的心中和家中扯走，这一情节是印度文学中最有力量、最令人哀怜的篇章之一。小王后因王子的美德和善良而喜爱罗摩，视他的加冕为骄傲和快乐，然而她的老女仆却像蠕动的毒蛇一样爬进她的心窝，使她的心里怀有妒忌，唤醒了母亲的警觉，直到——

‘女仆的眼泪就像毒蛇慢慢蠕动，

妻子的爱和母亲的恐惧同时在她心里翻腾。’

“女仆的含沙射影对王后心灵产生了作用，直到最后王后变得不顾一切，要保持自己对国王的影响，看到自己的儿子登上王位。年轻王后的决心对软弱老国王的虚弱和优柔寡断产生了可怕的影响，罗摩最终被罢黜了。这一部分的结尾是：国王讲述他从前做过的错事，认为现在的遭罪正是对那一错行的报应，他在对流放的儿子的思念之中痛苦地死去。人的内心和动机的内在活动，诡计多端的女仆阴险计谋，被唤醒的妻子和母亲妒忌和警觉，一个女人和一位飞扬跋扈的王后的决心、一位慈爱父亲和丈夫的软弱、绝望和死亡，从来没有刻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罗摩衍那》以它对此类场景刻画的真实和力量，而不是以刻画武士和战争类事件而取胜。《罗摩衍那》对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心灵产生的魅力，在于它对家庭事件、家庭情感和家庭妒忌的刻画，这类内容王子和农夫都爱看。此外，罗摩的正直忠诚和悉多的忠贞不屈以及女人之爱，犹如两根丝线交织一起，构成了整部史诗的框架，使得作品在印度人眼中显得更为尊贵，更加神圣化。

“悉多在印度妇女心目中的地位，世上没有其他国家的诗意想象创作能创造出来这样的地位。没有哪个印度女人最早、最温柔的回忆不是与悉多的遭罪和悉多的忠贞故事交织在一起的。这个故事还是她在襁褓中，家里人对她讲的，终生铭记，而且非常珍惜。悉多在荒凉的林地和满怀敌意的监牢中的历险以夸张的形式代表了女人一生的卑微考验；悉多的忍耐和忠实教会她在生活的一切考验和困境中忠于责任。因为，悉多说：

‘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

用各种方式把我教诲。

不能离开自己的丈夫，

除非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些开满繁花的荷花池，

里面游着天鹅和迦兰陀鸟。

不会想念家里和亲戚，

因为在丈夫爱的怀抱里。’

“在古希腊，生活的理想是喜悦、美丽和快乐；在古印度，生活的理想是虔诚、忍耐和忠诚。海伦的故事讲述的是女人的美丽和可爱，迷倒了西方世界；悉多的故事讲述的是女人的忠诚和恬淡自居，迷住了印度世界。反复的考验以更光明的欣慰把悉多性格中毫不动摇的真实带了出来；带着对丈夫同样的信任和忠诚，她第二次到林地流放。当她再次回来时，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真实地死去，正如她真诚地活过。印度创造性想象中没有构想出比悉多更崇高、更神圣的人物；世界文学中也没有产生一个更高的女人之爱、女人之真、女人之忠的理想。”

《罗摩衍那》

罗姆斯·达特英译

第一篇　悉多的婚礼

《罗摩衍那》讲述的是古代两大种族憍萨罗和弥提罗的传统，他们于公元前十二至公元前十世纪生活在印度北部。憍萨罗和弥提罗名称的单数形式指的是奥德和北比哈尔王国，复数形式意为居住在这两个国家的古代民族。

根据史诗，憍萨罗的十车王有四个儿子，长子罗摩是史诗的主人公。弥提罗国王遮那竭有个女儿，名叫悉多，她奇迹般地从犁沟里生出来，是史诗的女主人公。

遮那竭为女儿的婚姻规定了严峻的考验，使得许多王子和武士高兴而来，败兴而去。罗摩成功地拉断了神弓，迎娶了悉多。罗摩赢得他的新娘，他的三个兄弟与悉多妹妹和表妹结婚的故事，构成了本篇的主题。

第二篇　流放

本篇叙述的是在不到两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开头描写罗摩高贵的美德以及听到他要加冕的喜悦，与接下来的阴险诡计——最终他被残酷流放十四年——产生的戏剧性力量和效果构成对比。

第三篇　国王薨逝

本篇描述罗摩在森林中漫游的前六天。罗摩流放时，悉多和忠实的罗什曼那陪伴着他，忠诚的阿逾陀人民跟随遭流放的王子一直走到多摩娑河。在多摩娑河畔，他们度过了放逐的第一个夜晚。为了不让居民们再送他们，天刚破晓时，罗摩一行就悄悄起程了。他们接下来几天的漫游使他们得以一瞥僻静隐居的森林生活。从憍萨罗和弥提罗的时代到现在，已经走过了三千年，但罗摩的每一个脚印至今仍为印度人所熟知，每年成千上万的虔诚朝圣者从此走过。在印度，过去并没有死亡，也没有被埋葬，它仍存活在数以百万计的忠诚男人和忠诚女人的心中，而且将会永远存活下来。

在流放的第三天，罗摩带着妻子以及兄弟过了恒河；第四天他们来到了位于阎牟拿与恒河交汇处的婆罗杜婆迦的净修林，即现在的阿拉哈巴德 142 ；第五天，他们穿过阎牟拿河，当时河的南岸还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第六天，他们来到质多罗俱吒山，遇到了圣人蚁垤，就是传说中《罗摩衍那》的作者。《加尔各答评论》（二十二卷）的一位作者说，“我们常常仰望那座绿山：它是献身于毗瑟拏 143 的印度信仰流派最神圣的地方。附近整个地区都是罗摩的国家。每个陆岬都有一个传说，每个山洞都与他的名字相连，有些野果还叫悉多果，因他们流放时吃这种果食而闻名。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来拜访这个地方，这座小山周围升起了一条小道，那是朝圣者赤裸着双脚，在上面踩满了虔诚敬畏的脚印。”

十车王衰老的心灵上，沉沉地压放着对放逐的罗摩的悲哀之情。年老体弱的老国王因悲伤而日渐憔悴，终于薨逝了。去世前，国王回想起并讲述了自己年轻时误杀了一位盲苦行者的儿子，给他带来极大的悲伤，并促使他死去。史诗中没有哪节诗行能比即将离世的国王讲述的这个古老悲哀的故事而更令人感动的了。

第四篇　罗摩和婆罗多会面

本篇的场景在质多罗俱吒山。婆罗多从吉迦夜国回来，听到父亲去世和兄长流放的消息，拒绝为他预备的王位。婆罗多穿过森林和丛林来到质多罗俱吒山，哀求罗摩回到阿逾陀，继承父亲的王位。但罗摩已经发了誓，坚持要让父亲实现诺言。

罗摩对婆罗多讲述国王职责的明智友好的建议，他坚决拒绝婆罗多恳求他坐上王位的深情请求，史诗中没有哪一节给人留下更深刻印象了。同样感人的描写是，看到悉多在森林中穿着隐居者服装时，憍萨厘雅王后发出的哀叹。

然而，整个史诗中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怀疑论者迦婆离的话语，这些怀疑论者拒绝上天和来世。古印度跟古希腊一样，有不同的哲学流派，有些是正统派，有些则极端离经叛道，为自由思想留出了最大的回旋余地。通过对迦婆离的描写，诗人为我们展现了一位最宽广的自由思想家。他嘲弄责任和未来生活的思想，其推理力量就连希腊诡辩家和哲学家都难以超越。罗摩回答时带着热爱和平、敬畏神灵的正义者的热诚。

所有的劝说都无用。最后，婆罗多把罗摩的一双鞋子带回阿逾陀，供在国王宝座上，作为罗摩的象征，在他自愿流放期间代他摄政。罗摩则离开了质多罗俱吒山，到了弹宅迦的密林深处。这样在他流放期间，他的亲戚朋友就找不到他了。罗摩拜访了圣人阿低利的净修林。在他们三人动身前往南部的大森林前夕，阿低利的妻子——柔弱衰老阿奴苏耶向年轻的悉多表示欢迎，为她穿上了光彩照人的衣服，佩戴上了闪亮的珠宝。

第五篇　在瞿陀婆哩河岸上

本篇讲述罗摩在弹宅迦漫游，会见仙人阿竭多，居住在瞿陀婆哩河岸。现在，读者离开了印度北部，这篇与接下来五篇的场景在弹宅迦和印度南部。阿竭多的名字与弹宅迦联系在一起，许多传说讲述的都是这位大仙人的故事，在他面前大山敬畏得弯下腰来，凭借他的力量南洋的水都干枯了。很有可能，在三千年前某个名叫阿竭多的宗教大师首先渗透到这个地区，在弹宅迦建立起第一个雅利安定居地。阿竭多是先驱，是发现者，是定居者，是印度的哥伦布，在印度南部打开了雅利安殖民地和雅利安宗教。

在离开阿竭多净修林两由旬的般遮婆帝森林里，罗摩建起了林中住所，靠近瞿陀婆哩河的源头，相距现代城市孟买一百英里以内的距离。在那儿，他与妻子、兄弟祥和虔诚地生活在一起。本篇结尾是，印度一个冬天的早上，兄弟俩和悉多去瞿陀婆哩河沐浴，想起了他们在遥远的奥德的家。对流放中平静的森林生活的描述之后，紧接着发生了激动人心的事件，这是史诗故事发展的一个新的转折点。因此，我们现在处于诗人新的叙事转折点，他已经吟唱出了家庭的变故，已经平和的净修林，此后他要吟唱纠纷和战争。

第六篇　悉多丢失

本篇从描写罗摩在神圣净修林的平静生活，转而描述史诗中更为轰轰烈烈的事件。一个罗刹女爱上了罗摩和罗什曼那，但遭到兄弟俩的拒绝和嘲弄。因为遭到羞辱和惩罚，这个罗刹女十分痛苦，她煽动哥哥锡兰国王罗波那进行报复。史诗中描写的锡兰居民都是形状怪异的魔鬼，能千变万化。罗波那派摩哩遮变成一头美丽的金鹿，把罗摩和罗什曼那从茅舍引诱开，找机会把无人保护的悉多劫走。

印度思想家认为，我们生活中遭受的厄运只是我们不良行为的结果；灾难是由我们的罪恶带来的。因此，在这部印度史诗中，我们看到，在那个笼罩她以后生活阴影的大灾难的晚上，对罗什曼那的一股阴恶肮脏的疑心进入悉多无瑕的心灵，不该说的侮辱之语从她那温柔的嘴唇流出。只有这一次，史诗中的这位理想女人心中怀有不正当的念头，讲出了愤怒的话语，接下来便是世上少见的妇女遭受的悲剧性命运。对于印度数以百万计的男女而言，直到今天，悉多仍是女性之爱和女性忠实的理想；她对罗什曼那的险恶怀疑出于她对丈夫过度的热爱；她的悲剧性命运和长久的考验证明了她那永恒之爱。

第七篇　哩舍牟迦山

本篇主题是罗摩在哩舍牟迦山游荡以及他与猴子国王须羯哩婆的结盟。诗人带着所有时代的文明征服者对土著居民的蔑视，把这些地区的居住者描绘成了猴子和狗熊。但现代读者可以看透这些带有侮辱性的古怪称谓。通过诗中描写的社会风俗和家庭生活方式、手工艺和工业、圣礼和仪式以及家庭生活和政治生活，读者将会发现，诗人甚至把雅利安的习俗放进了他对印度南部居民的描述之中。猴国人与罗摩结成联盟，为他而战，热烈庆祝他的胜利，帮助他从锡兰国王手里夺回了妻子。

第八篇　悉多归来

须羯哩婆派了很多将士倾城出动，为罗摩寻找悉多。哈奴曼在锡兰找到了悉多。锡兰与印度之间有一条宽宽的海峡相隔，哈奴曼一跃过海来到岛上。悉多怒斥罗波那的诡计，被关在无忧树园里，一群可怕的罗刹女看守着她。尽管关押在此，悉多对罗摩忠贞不渝。哈奴曼把罗摩的信物戒指交给了悉多，也把悉多的信物宝石带回来，表明她坚贞不屈的爱情和真诚。

第九篇　战争会议

哈奴曼的作为令罗波那惊恐万分，因为哈奴曼不仅潜入了他的岛屿，发现了囚禁悉多的地方，在离开之前，他还设法把一大部分城都烧掉了。罗波那召开战争会议，正如所料，所有人都提议交战。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罗波那的小兄弟维毗沙那，他谴责罗波那试图与正义、不可侵犯的罗摩交战的愚蠢和罪过，并劝告罗波那把悉多还给她丈夫，与罗摩和解。在众多激烈开战的呼声中，维毗沙那的声音隐而不显。

值得注意的是，罗波那的二兄弟鸠槃羯叻拿也有勇气审视兄长的行为。但与维毗沙那不同的是，鸠槃羯叻拿决意为国王而战，不管他是对还是错。鸠槃羯叻拿对国王和国家的事业怀有一种盲目虔诚的忠实，这里面含有一丝崇高感。

维毗沙那从王宫被驱逐出来，怀着愤慨之情，他投入了罗摩的大军，并提供了楞伽及其武士的许多很有价值的信息。

第十篇　锡兰之战

罗摩率领军队从印度穿洋过海来到锡兰。海峡四周有一连串的岛屿，印度诗人认为这是罗摩率众将士造桥过海遗留下来的大水道。

锡兰的首府楞伽城被包围，接下来的战争是楞伽伟大的头领和王公们的突围。然而，几乎每次突围都被击退，每位将领都被杀死。最后，罗波那本人作了最后一次突围，也被杀死，战争结束。

原书中描绘的无数战斗中，罗波那本人、他兄弟鸠槃羯叻拿和他儿子因陀罗耆的战斗是最重要的，最常被印度人吟唱和倾听，本书把这些内容都译成了英文。

第一位而且最伟大的战士是罗摩；从来没有一位敌人公开打败过他，他也从来没有在光明正大的作战中被征服过。接下来仅次于罗摩的是楞伽国王罗波那，在战斗中他两次击败罗什曼那，只败在罗摩的手下。再接下来是他们的兄弟罗什曼那和鸠槃羯叻拿。很难说这两位谁最优秀，因为两人只交手一次，而且还打了个平局。第五位勇猛无畏的战士是罗波那的儿子因陀罗耆，但若说幻术的话，他称得上第一。他利用自己制造的迷雾，两次击败罗摩和罗什曼那，最后阵亡。在这五位战士之后，显赫的勇士还有猴国和罗刹的战士。

战争以罗波那被杀和他的葬礼结束。

第十一篇　罗摩回国，接受灌顶

真正的史诗结尾是战争的结束，罗摩高兴地回到阿逾陀。悉多用火祭的考验证明自己无瑕的贞洁，乘坐着云车，与丈夫和罗什曼那一起回来。这架云车是罗波那从神那儿获取的，后来维毗沙那把它送给了罗摩。印度诗人从来都是不厌其烦地描写大自然，《罗摩衍那》的作者利用罗摩从锡兰返回的旅程，让读者一览无余俯瞰了整个印度大陆，同时还概述了整个史诗的主要事件。

在阿逾陀的相聚，迎接罗摩以及他的灌顶，是整部史诗中最令人高兴的章节。本篇最后几颂描写罗摩统治时期人们享受的快乐，直到今天，这仍是印度信仰和活生生的传统。

第十二篇　马祠

真正史诗的结尾是罗摩高兴地回到阿逾陀，但又添加了一部《后篇》，描写悉多的命运，为史诗增添了悲哀的结局。

浓浓的疑云仍然笼罩着关于悉多的谣言，阿逾陀人反思着自己国王的行为，因为他带回了一位曾经在罗波那王宫里住过的女人。于是罗摩向舆论让了步，他把可爱忠贞的悉多又送到了林中生活。

悉多在蚁垤——史诗的著名作者——的净修林里找到了一个躲身处，生下了双子罗婆和俱舍。许多年过去了，两个孩子也长大了，过着隐修士的生活，成了蚁垤的弟子。

许多年之后，罗摩举行马祠，邀请了邻国的国王和王子们前来参加盛大的宴会。蚁垤也来参加马祠，他的两位弟子罗婆和俱舍在那儿吟唱伟大史诗《罗摩衍那》，叙述罗摩的事迹。这一部分诗歌非常有趣，我们看到了诗歌是怎样在古印度通过记忆流传下来的。两个孩子把整部史诗铭记在心，每天吟唱诗歌的部分章节，直到背完整首史诗。我们知道，这首长诗有七部书，共有五百个诗章，两万四千颂。每天背诵二十个诗章，就这样把整部史诗全部背下来也要用二十五天。古印度的文学就是凭借这样惊人的记忆力和这样的吟诵才得以保存下来。

罗摩认出了这两位吟游艺人就是自己的儿子，他的心再次渴望见到悉多，他那遭受放逐但却永远也忘不掉的妻子。他请求蚁垤仙人把妻子送回，并且希望悉多在大庭广众面前再次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他就可以得到人民的认可，把悉多带回王宫。

悉多来了。然而，她的生活已经被不公平的疑心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她的心已经破碎，她祈求大地把她收回。生养悉多的大地裂开豁口，把它那受苦难的孩子拥抱在怀。

在《梨俱吠陀》的古老颂诗中，悉多只是为人们生长植物的犁沟女神。我们看到，这一简单概念在《罗摩衍那》中是怎样掩盖起来的，史诗的主人公悉多仍然生于犁沟，在经历过所有的历险之后，她又回到了大地。然而，对于印度数以百万计的男男女女而言，悉多不是一种象征，她存活在这些人的心中，成为女人之爱、女人之贞和妻子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的榜样。

大结局

在《后篇》的结尾部分，把罗摩兄弟的后代说成是公元纪元前的四、五世纪，西印度繁荣兴旺的大城市和大王国的缔造者。

婆罗有两个儿子——达克撒和普什卡拉。前者建立了达克撒西拉，在印度河之东。亚历山大和希腊人称其为达克西拉。后者建立了普什卡拉婆提，位居印度河之西，亚历山大和希腊人称其为匹剀劳底斯。因此，据说，公元前四世纪时，婆罗多的儿子建立的王国在印度河两岸非常繁荣。

罗什曼那有两个儿子——阿咖答和禅德拉剀图。前者建立了喀鲁帕达王国，后者建立了马尔瓦国的禅德拉坎提市。

设睹卢祗那有两个儿子——苏瓦胡和设睹卢哈底。前者成为马特胡拉国王，后者统治毗底沙。

罗摩有两个儿子——罗婆与俱舍。前者统治斯拉瓦斯底，公元前五、六世纪的佛的时代是奥德的首府。后者在温迪亚山脚下建立了库娑婆底。

罗摩兄弟之死符合印度人关于正义者之死的思想。罗什曼那的死有点儿奇怪，天使与罗摩秘密相见，罗摩让罗什曼那守在大门口，并下了严格的命令，谁要是打扰了会面，就会被杀头。

大仙人杜哩婆裟总是在地上惹乱子，由于他来见罗摩，罗什曼那自己打扰了天使与罗摩的会面。遵守罗摩的命令，罗什曼那为了补赎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升上了天。

在注定的时刻，罗摩和其他两位兄弟离开阿逾陀，穿过萨罗逾河，结束了凡间生活，三人升天。

第二部分　印度幽默

《五卷书》

序言

印度是寓言的故乡，在我们的脑海里，通常把这话与希罗多德 144 提到的一位名叫伊索的希腊奴隶联系在一起。然而，使用伊索寓言典故的人却很少意识到，这些故事，还有它们特别的形式和技巧，可以在印度追溯到其极为遥远的源头。欧内斯特·里斯在《寓言、伊索及其他》一书的序言中写道：“我们必须承认，动物寓言并不始于他（伊索），也不在希腊开始。事实上，我们得到东方的印度，在《故事海》的‘故事中的故事’中去搜寻，以便看出寓言究竟有多么古老。”

印度文学中有两个最优秀的动物寓言集——《五卷书》和《嘉言集》 145 。《五卷书》有八十七个故事，更为古老丰富，《故事海》中有四十三个故事，其中有二十五个故事可以在《五卷书》里看到。赫特尔博士认为，《五卷书》可能是在公元前二世纪用克什米尔语写成的，但从梵语著述中的证据来看，其中的故事本身要古老得多。1859年，德国梵语学者西奥多·本福依翻译了《五卷书》，开始了对动物寓言的比较研究。比较文学则于1789年肇始于英国梵语研究先驱威廉·琼斯爵士，而弗朗兹·博普在1816年通过对希腊语、拉丁语、梵语、凯尔特语和日耳曼语的对比，奠定了《五卷书》的基础。（注意，Pancha意为“五”，“Panchatantra”意为“五部分”；比较Pentateuch）令人奇怪的是，1481年的德国版动物寓言是欧洲最早出版的书籍之一，英国版出自卡克斯顿印刷社印刷的书籍。而且，《故事海》还是十九世纪初最先印刷的梵语书籍之一。埃德温·阿诺德爵士1861年把《嘉言集》从梵语翻译了过来。另一方面，直到1924年《五卷书》才由斯坦利·赖斯 146 、1925年由阿瑟·W.赖德从梵语直接翻译过来。

尽管伊索寓言要归功于印度寓言这一说法尚有疑问，而且也不能由结论性的证据来证明，但马克斯·马勒 147 非常有趣地描述了印度寓言流入欧洲的路线。六世纪时，《五卷书》的一个集子（其中有二十五个校订版）的故事译成了钵罗钵语 148 。公元570年，又由波斯语译为叙利亚语，八世纪时译为阿拉伯语，书名为《菲尔蓓寓言》。带着这种阿拉伯样式，通过伊斯兰世界传到了西班牙、西西里岛、普罗旺斯 149 和法国。通过君士坦丁堡 150 ，传到东欧，译成了希腊语、拉丁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英语。也许莎士比亚都知道从意大利语译来的英文译本。这些故事激发了薄伽丘创作了类似故事；参见本部分的“容易受骗的丈夫”和“奶油让婆罗门的眼睛瞎掉”两个故事。拉封丹 151 在1678年出版的《寓言诗》前言中写道，“我没必要说我从何处得到了这些新寓言的主题。我只说，我很大程度上要感激印度圣人。” 152

因此，《五卷书》是中世纪时世界上最广为人知、译得最多的书籍之一。至于伊索寓言的起源这一令人好奇的问题，可能有不同的观点，不同学者持有不同观点。马克斯·马勒认为这些寓言是在希罗多德时期或此前传入希腊的，有些学者则持相反观点。还有一些人相信共同起源于雅利安，或者具有独立的源头。这个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决。然而，罗林森 153 指出：“寓言最初是从东方流传到西方的，并非是相反的情形。以下事实可以表明这一点：故事中的主要角色动物如鸟啦，狮子、豺狼啦，大象、孔雀啦，主要都是印度的动物。在欧洲版里，豺狼变成了狐狸：狮子和豺狼的关系非常自然，而狮子与狐狸的关系则并非如此。” 154 在我看来，常识是，在印度丛林里，老虎、猴子和鳄鱼多得是，而在希腊却没有。谁要是读印度文学，不会不断对森林产生极为深刻的印象。

要指出的重要一点是，寓言在印度本族文学中的发展太丰富了，因而不允许借鉴起源论。人们一定会说印度人以寓言而著称。印度文学中创作寓言的天才似乎无穷无尽，而在希腊只有伊索一个。看一下《佛教诞生故事》 155 和《法句经评注》 156 ，每本都有四五百个故事，另外大部分都是动物寓言，还有《五卷书》和《故事海》。我们还记起来，《一千零一夜》 157 中许多故事——包括著名的辛巴德和水手的故事 158 都出自印度。想起来这些，就不容易接受这样的故事不是来自印度本族发展的观点。

跟《一千零一夜》一样，《五卷书》套用了一个叙事框架：一位国王对教两个笨得要命的王子感到发愁，最后请了一位婆罗门智者，后者发誓六个月内教给王子完全的人类智慧，他要利用寓言教授这些关于人类本性的课程。这些寓言非常聪明地交织在一起，通常一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就让其中一个人物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我们看到《伊索寓言》中赋予道德教义的天才在此极为丰富。这是因为，在这儿，显然是故事使得道德教益更加生色，而不是道德教益使故事生色。许多这些箴言摘自更古老的书籍，比如《吠陀》，有些在今天极其合适。有人不妨把下面的话作为本书及所有民间文学的箴言：

在吠陀里面，在经书里面，

没有看到、没有听到的东西：

只有它在宇宙间发生，

这一切人们都会摸底。

在学者建造了飞机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时代，可能相信“使狮子复活的婆罗门”这个故事：

宁愿要理智，不要知识；

理智比知识要高明得多。

海伍德·布龙 159 曾以伊索寓言的形式机智地表述了绥靖主义者的愚蠢，他说，“绥靖主义者认为，如果你不断给老虎扔些牛排，老虎就会变成素食主义者。”《五卷书》的作者讲了类似的话：

爱抚一只豺狼，

它还是一只豺狼，

所有的恭维话和费劲的举动，

都不能把狗儿的筋抽掉。

抚慰只能使

愤怒的敌人气急败坏，

就像水滴飘落在

煮得很旺的黄油上。

听到人类最终总是战胜阴谋家，我们可能从中可以汲取些许宽慰：

因为坏蛋、鬼鬼祟祟的人和蛇，

总是在设法去策划，

不会成功的计划，

这个世界会摇摇晃晃存活下来。

这部书的目的可以说是以诽谤动物界来教诲人类本性的智慧。跟伊索一样，本书作者的道德观犀利精明。但总体而言，让动物王国承受人类所有的虚伪、狡猾和贪婪的罪行却是个相当棒的传统做法。当狼责怪小羊弄脏了它正在喝的水时，弱国的人们知道狼为何者。当狐狸谴责“酸葡萄”时，我觉得它本能是人性的：狐狸这样做太诚实了，只有人才沉湎于把错误理性化的奢侈之中。把动物弄得像人一样说话，而不是让神这样做，这样有一个好处。动物像人那样交谈时，我们至少觉得我们好像在听孩子像大人那样讲话，这令人感到愉悦。但我们要是把神弄得像人一样说话，这让人感到好像在听老人像孩子那样讲话。我们不给神赋予人性，而为动物赋予人性。

本书的选文来自阿瑟·W.赖德的译本 160

，他还为我们翻译了古典印度戏剧——美丽的《沙恭达罗》（Sakumtala，迦梨陀娑著）。我常常发现有必要省去一些过多的诗文评注。在一个人们仍旧像动物那样争斗的时代，有时候重新进入简单的人类真理世界，识别出来我们自己或其名字可能会出现在晨报上的那些人，可能会令人耳目一新。在本部分的最后，我收录了一些寓言，因为我们所熟悉，因而可以识别。最著名的是“婆罗门的一罐大麦片”，其中包含经典的突降法 161 。这个故事对我们而言，就是挤奶女工的故事，她梦想着自己的婚礼，结果把牛奶桶打翻了。“忠诚的埃及獴”这个故事特别令人哀怜，称得上具有迪斯尼 162 动画片的艺术价值，可以视为威尔士的“卢埃林和吉勒特”的故事，只不过在那里，埃及獴变成了忠实的狗。

然而，我确实希望美国和欧洲的那些明智、博学、精明的绥靖主义者在童年时期读过“骑在蛇背上的蛤蟆”，并把这个简单的智慧铭记在心，因为我相信让蛇吃小蛤蟆的阇罗钵多是绥靖类中的第一位。第一个孤立主义者是“不饶恕的猴子”故事里的那个猴子。

《五卷书》

阿瑟·W.赖德英译

故事的楔子

在南方有一个城市，叫做摩醯罗卢比也。那里有一个国王，名叫阿摩罗铄枳底，他精通一切事论 163 。最尊贵的王公们王冠上珠宝的光辉掩盖住他的脚，一切艺术无不熟悉。他有三个笨得要命的儿子：婆铄枳底、郁伽罗铄枳底和阿难陀铄枳底。

国王看到，他们对经书毫无兴趣，于是就把大臣喊了来，说：“喂！先生们知道，我的儿子们对经书毫无兴趣，缺少智慧。虽然我的外部荆棘全已铲除，但我一看到他们，心里就不快乐。人们说得好：‘在没有生的、死掉了的和傻儿子中间，宁愿要儿子死掉和没有降生，因为这两个儿子只带来短期的痛苦，而一个傻子却一辈子把你烧痛。’还有：‘这样一头母牛有什么用，它既不生犊子，也不下奶，生这样的儿子干吗？他既不聪明，又不把父母来爱戴。’因此，为了唤醒他们的智慧，你们都想出随便一种什么办法来吧！”

于是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说起话来：“万岁爷呀！学习文法要用十二年。费上很大的劲把它掌握了，还要学法典和事论，然后智慧才能唤醒。”

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大臣，名叫须摩提，他说：“万岁爷呀！这个生命不是永恒的。学习文法要用很多时间。因此，要想出一个什么简便的方法来教他们！常言道：‘文法的范围真正是无尽无穷，生命是短的而阻碍却是重重。把最精华的东西从里面取出，正如天鹅从水里把牛奶吸空。 164 ’

“在这里有一个婆罗门，名叫毗搜纽舍哩曼 165 ，因为精通许多事论而享大名。把他们交给他吧！他很快就会把他们教聪明了。”

国王听了以后，把毗搜纽舍哩曼叫了来，对他说道：“喂，尊者呀！请你加恩于我，把这几个太子教得在统治论方面超群出众吧！我要用一百张馈赠状来酬谢你。”

于是毗搜纽舍哩曼就回答国王说道：“万岁爷呀！请听我的真心话吧！我并不为了一百张馈赠状而出卖我的知识。不过，如果我在六个月内不能使他们学会了统治论，我就不姓我这个姓了。简而言之，请听我的保证！我并不是为了贪财才说话。像我这八十岁的人，一切感官享受都停止了，钱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不过，为了满足你的愿望，我要愉快地传授。请把今天这个日子记下来！如果我在六个月内没有把你的儿子们教得在统治论方面超群出众，那么万岁爷就可以把神仙的道路指给我。” 166

国王和大臣们听了婆罗门令人很难相信的诺言之后，大吃一惊，把太子们交给了他，感到非常快乐。

毗搜纽舍哩曼就把他们带回自己家里去，他因此写了五卷书：《朋友的分裂》《朋友的获得》《猫头鹰和乌鸦的战争》《已经得到的东西的丧失》和《不思而行》，让太子们来学习。

他们念了以后，在六个月内，果然变得像他说的那样。从此以后，这一部叫《五卷书》的统治论就在地球上用来教育青年。总之：

谁要是在这里经常学习，

或者听这一部修身处世的统治论，

他就再也不会，

甚至于从天帝释 167 那里也不会受到窘困。

骑在蛇背上的蛤蟆

在某一个地方，有一条黑蛇，名字叫做曼陀毗沙，它岁数不小了。它自己在心里琢磨：“我怎么能够过得轻松愉快呢？”于是它就爬到一个有许多蛤蟆的水池子那里，装出一种惶恐不安的样子。

正当它这样待在那里的时候，一只蛤蟆跳到水边上来，问它道：“叔叔呀！你今天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到处爬着寻找食物呢？”

曼陀毗沙说道：“伙计呀！我这一个倒霉的家伙还有什么兴致吃东西呢？因为，今天晚上，我正爬出来寻找食物，我看见了一只蛤蟆。我正准备把它逮住，它看到了我，吓得要命，一跳就跳到那一群正在专心致志地诵读吠陀的婆罗门里去，我一时竟不知道，它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某一个婆罗门的儿子，正把大脚趾伸到池子边上的水里去，因为同蛤蟆很相似，我就糊涂了，上去咬了一口，它立刻就死掉了。它的父亲很痛苦，就诅咒我道：‘你这个坏东西呀！我的儿子没有罪，你竟咬了它。你犯了这个罪，你就当蛤蟆的坐骑来驮蛤蟆。它们加恩赏给你东西吃，你就这样活下去。’因此，我就到这里来，当你们的坐骑。”

这一只蛤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的蛤蟆。它们心里都很高兴，走去报告蛤蟆王阇罗钵多。它心里想道：“这是十分出奇的事。”于是就带了一群大臣，左右围绕，迅速地从池子里跳出来，爬到曼陀毗沙的头上。其余的那一些蛤蟆，一直到最小的，都爬到它的背上去。简言之，那一些在上面找不到位子的蛤蟆，就跟在它脚后面跑。曼陀毗沙为了自己开心，显示了各种各样的爬行的姿势。阇罗钵多享受了接触它的身体的快乐，对它说道：

骑在大象的背上，

坐车子或者骑马，

坐人抬的轿子，

都不如骑曼陀毗沙。

第二天，曼陀毗沙故意爬得极慢。看到这情况以后，阇罗钵多就说道：“亲爱的曼陀毗沙呀！你为什么今天不像以前那样驮得带劲了呢？”

曼陀毗沙说道：“陛下呀！今天我没有吃东西，驮不动了。”于是它说道：“伙计呀！你吃几只小蛤蟆吧！”

听了这话，曼陀毗沙浑身都乐起来了，它立刻说道：“那一个婆罗门的诅咒制住了我。你命令的话太使我高兴了。”于是它就不停地吃起蛤蟆来，过了几天，它就壮起来了。它高兴，心里暗暗地发笑，说了这些话：

这各种各样的蛤蟆，

被我用欺骗的手段愚弄；

我现在不断地吃了又吃，

它们在多久的时间内不至灭种？

阇罗钵多信了它那一套花言巧语，它的心被它弄糊涂了，一点也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不饶恕的猴子

在某一座城市里，有一个国王，名字叫做旃荼罗。他养了一群猴子，给自己的儿子玩。他经常要用各种软的和硬的食物来喂饱它们。

为了供这个儿子玩耍，他还养了一群公羊。在羊群里面，有一只公羊嘴很馋，它白天黑夜都跑到厨房里去，看到什么，就一扫而光都吃净。厨工们用木棍等东西打它，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打。

猴群的头子看到这情况以后，心里想到：“哎呀！公羊同厨师打架，将来我们猴子恐怕活不下去了。因为，这一只公羊馋嘴，想吃香东西；可是厨师们却气得要命，他们伸手能拿到什么东西，就用什么东西打它。如果碰上一回，他们什么东西都拿不到，他们就会用火把来打它。公羊全身长满了厚毛，着一点火，就能够燃烧起来。它就会带着身上的火闯到附近的马圈里去。这圈里堆着许多干草，也就会燃烧起来。因此那些马可能被烧伤。可是在《舍利护多罗》里面是这样说的：马受了烧伤，用猴子油可以治好。这样一来，我们就非死不行了。”

它这样想过之后，就把猴子都喊了来，说道：“厨师和公羊，在这里打仗；我们猴子们，一定会灭亡。一座房子里，经常闹争端；谁要爱生命，应该躲得远。

“因此，为了不至于全体死亡，我们还是离开这一所房子，到林子里去吧！”

猴子们听了它的话以后，傲慢地笑起来，对它说道：“喂！你年纪太老了，你已经失掉了理智，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们不愿意丢掉王子们亲手递给我们的像甘露一般的美好的食品，而到树林子里去吃那些又苦又涩又辣又生的树上结的野果子。”

猴群的头子听了这话，眼里充满了泪，说道：“哎呀，哎呀！你们这一些傻家伙呀！你们不知道，这个幸福会转化的，它最初只让你感觉到甜丝丝的，一转化就变成像毒药一样。因此，我不想亲眼看到自己族类的灭亡。我现在立刻就要到林子里去了。”

这样说过以后，猴群的头子就离开所有的猴子，走到山林里去了。

在它走了以后，有一天，那一只公羊又到厨房里去了。因为厨师手边什么东西都抓不到，他就抓起了一块烧了一半的木头，冲着它打过去。它挨了这一打，半身燃烧起来，咩咩地叫着，闯到附近的马圈里去。它在这里打起滚来，因为这里干草很多，火苗子从四面八方烧起来。拴在马圈里的那些马，有的把眼睛烧炸了，立刻死去；有的挣断了缰绳，身上烧得半焦，叫着，把所有的人都惊动了，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这时候，国王惊惶失措地把精通《舍利护多罗》的医生叫了来，对他们说道：“你们说一个能够治疗烧伤了的马的药方吧！”他们想起了经书上的教导，说涂上猴油就马上止痛了。

国王听了这话，就下命令，把猴子杀掉。简言之，所有的猴子都给杀掉了。

可是猴群的头子呢，它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族类被杀掉。它听到这一件事情，还受不了呢。因为常言道：“别人欺负了自家人，谁要是无动于衷，不管由于害怕，由于贪财，人家就把他看做孬种。”

这一只老猴子，因为想喝水，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它走到了一个水池子旁边，池子里点缀着莲花。当它仔仔细细地观察的时候，它发现了一溜往里走的脚印，但是却没有出来的。它自己心里琢磨道：“在这水里，一定是住着一个妖怪。因此，我要折一根莲花梗，从远处来喝水。”

它这样做了。从水池子里跳出来了一个罗刹，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对它说道：“喂！谁要是从这里走到水里来，我就会把他吃掉；所以，你用这个办法喝水，谁也比不上你滑头。我很高兴。你心里想什么，你就要什么吧！”

猴子说道：“好吧！你的食量究竟有多大呢？”它说道：“如果它们到水里来的话，我能够吃掉一百千乘上百万再乘上十万；此外，我还能够打倒一只豺狼。”

猴子说道：“我同一个国王结下了滔天的大仇。如果你把那一串珍珠给了我的话，我会用花言巧语，把这个国王连他的一些随从的贪心都煽动起来，把他们引到水池子这里来。”于是罗刹就把珍珠串给了它。

猴子把珍珠串戴在脖子上，在树顶上跳来跳去，给人们看到了；他们问它道：“喂，猴群的头子呀！你这么长的时间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从哪里得到这一串珍珠呀，它闪闪地发着光，连太阳都黯淡了！”

猴子说道：“在树林子里某一个地方，有一个隐蔽起来的水池子，是檀那多 168 造成的。谁要是在一个星期日，当太阳半升的时候，到那里沉下去，檀那多就会加恩于他，给他装饰上一串这样的珍珠项链，然后再放他出来。”

国王从人们的嘴里听到了这一件事，他把猴子喊了来，问它道：“喂，猴群的头子呀！真是这样吗？”猴子说道：“主子呀！我脖子上挂着的这一串珍珠就可以清清楚楚地证明给你。如果你有心做这一件事情的话，就请你随便派一个人跟我一块儿去，我可以把那地方指给他。”

国王听了这话，说道：“这样的话，我还是带了我的随从一块儿去吧，我们好得到许许多多的珍珠项链。”猴子说道：“主子呀！就这样吧！”

于是国王为了得到珍珠项链，就带了随从出发了。国王把猴子搂在自己的怀里，猴子满怀信心地随着走了。人们说得实在对：

人老了老掉头发，

人老了老掉牙，

眼睛耳朵都会老，

只有贪心永不变化。

到了早晨的时候，他们到了那一个水池子边上；猴子对国王说道：“陛下呀！太阳升到一半的时候，谁要是到这里面去，谁就会得到幸福。因此，请你命令所有的随从一下子都下去吧。你呢，就跟我一块儿下去，我好到那一个早先看好的地方去，把很多很多的珍珠项链指给你看。”于是所有的人都跳下去了，他们都给罗刹吃掉。

隔了很久，他们还不回来，国王对猴子说道：“喂，猴群的头子呀！我的那些随从为什么这样久还不回来呢？”听了这话以后，猴子迅速爬到一棵树上去，对国王说道：“喂，你这个坏国王呀！你的随从都给一个住在水里面的罗刹吃掉了。你把我那一族统统杀光，我现在算是报了仇了。现在你走吧！因为我想到你是我的主子，我没有让你跳下去。这样，你灭了我的种，我也灭了你的种。”

国王听了这话以后，满怀忧愁，加快了脚步，怎样来的，又怎样回去了。

使狮子复活的婆罗门

在某一座城市里，住着四个婆罗门，他们之间结成了友谊。其中三个精通一切经书，但是缺乏理智；剩下一个根本不管什么经书，他只有理智。

有一回，他们聚在一起，互相商量，说道：“如果不到国外去，取得人王帝主的恩宠，弄到银钱，知识又有什么用处呢？无论如何，我们都到外国去吧！”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其中年纪最大的说道：“我们中间有一个人，那第四个，是一个傻子，他只有理智；但是只有理智，而没有知识，是不能够得到国王们的恩宠的。因此，我们得到的东西，不能够分给他。还是让他回到自己家里去吧！”

第二个人说道：“喂，你这个有理智的家伙呀！你没有知识，因此，你回家去吧！”第三个人说道：“哎呀！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玩；还是让这位高贵的人跟我们去吧！我们得到的钱财也应该分给他一份。”

他们就这样办了。当他们向前走着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森林里看到了一堆死狮子的骨头。其中一个说道：“哎呀！我们以前学了些知识，现在是考验的时候了。这里有一只死动物。我们要利用我们学习得很好的知识让它活转来。”

其中的一个于是就说道：“我懂得怎样把这一堆骨头凑到一块儿。”第二个人说道：“我可以添上皮、肉和血。”第三个人说道：“我让它活转来。”

第一个人于是就把骨头都凑在一块儿，第二个人添上了皮、肉和血；但是正当第三个人想让它活转来的时候，那一个有理智的人就警告他，说道：“这是一只狮子呀！如果你让它活了，它就会把我们都杀死。”

那个人说道：“呸，你这个傻瓜蛋！我学了知识，不能不用。”另外一个人于是说道：“那么，请你等一会儿，我要先爬到附近那一棵树上去。”

他这样做了。狮子一活转来，立刻就跳起来，把三个人全都咬死。那一个有理智的人呢，狮子一走开，就从树上跳下来，回家去了。

因此，我说：

宁愿要理智，不要知识；

理智比知识要高明得多。

失掉了理智就会灭亡，

正如有人使狮子复活。

小老鼠女嫁给老鼠

在恒河的边上，有一座净修院。河里的水撞到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撞击的声音惊动了游鱼，游鱼的蹿跳又激起了白色的泡沫，使浪花变幻不定；净修院里住满了苦行者，他们全神贯注，默诵祈祷词，履行誓愿，实行苦行，努力诵读、封斋、祭祀，举行宗教活动。他们希望取到澄清的有定量的水；他们的身体因为只吃球状的根、果子和世婆罗 169 都消瘦下去了；他们的衣服就只有一件遮蔽下体的树皮制成的短裙子。

在这里，住着一个族长，名字叫做耶若婆基耶。当他在阇那毗河里沐浴的时候，他正准备擦洗，有一只小老鼠从鹰嘴里掉下来，正落在他的手掌上。他看到了它，把它放在一个无花果树的叶子上，又去洗澡，把自己洗干净，做过了赎罪等等宗教仪式，利用自己苦行的力量，把它变成一个女孩子，带了她，走回净修院去。

他对自己的没有孩子的老婆说道：“亲爱的呀！你把她收下吧！你收了一个女儿，好好地养活她吧！”她于是就喂养她，抚爱她，一直到她长到十二岁。她看到她已经可以结婚了，就对自己的丈夫说道：“喂，丈夫呀！你自己的女儿的结婚年龄已经到了，你为什么竟没有注意到呢？”他说道：“亲爱的呀！你说得对。常言道：‘女孩子一有了月经，自己就可以把丈夫来寻找；因此，应该把诺健那嫁出去，摩奴梵天的儿子就这样教导。一个女孩子在父亲的房子里，没有结婚而见到了月信；她就被看做是下贱的女子，没有什么人会同她结婚。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父亲就要给她找一个丈夫：门第相当，或高，或低，他都不会犯什么错误。’

“因此，我想把她许给一个门第相当的人。常言道：‘两个人的门第相当，两个人的财富相等，这样才能结婚做朋友，一个吃饱一个挨饿就不行。’

“同样：‘门第、脾气和保护人，知识、财产、相貌和年龄，聪明人嫁女儿别的都不管，他们就应该考虑以上七种。’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就要把薄迦梵太阳神喊过来，把她许给他。”她说道：“这有什么坏处呢？你就这样做吧！”

于是这一位隐士就把娑毗怛利喊了来。在一刹那的时间内，他就来到了，说道：“尊者呀！你把我喊了来有什么事情呀？”他说道：“站在这儿的就是我的女儿，你娶了她吧！”这样说过之后，他又对自己的女儿说道：“这一位大神是三界的明灯，你喜欢不喜欢他呢？”女儿说道：“爸爸呀！他太热了，我不想要他。你再喊一个比他好的来吧！”

隐士听了她的话以后，就对太阳神说道：“尊者呀！还有比你强的吗？”太阳神说道：“云彩就比我强，他一遮住我，别人就看不见我了。”

隐士于是就把云彩喊了来，对自己的女儿说道：“女儿呀！我想把你许给他。”她说道：“这家伙是黑的，又有点呆头呆脑。不要把我嫁给他，嫁给另外一个比他强的吧！”

于是隐士就问云彩道：“喂，云彩呀！有比你还强的没有哇？”云彩说道：“风就比我强。”

于是他就把风喊了来：“女儿呀！我要把你嫁给他。”她说道：“爸爸呀！这家伙太喜欢流动了。请你再找一个比他强的来吧！”隐士说道：“喂，风呀！有比你还强的没有哇？”风说道：“山就比我强。”

于是隐士又把山喊了来，对女儿说道：“女儿呀！我要把你嫁给他。”她说道：“爸爸呀！这家伙太硬了，而且还不能移动。把我嫁给另一个吧！”

隐士问山道：“喂，山王呀！有比你还强的没有哇？”山说道：“老鼠就比我强。” 170

于是隐士就喊来了一只老鼠，把它指给她看，说道：“女儿呀！你喜欢这一只老鼠吗？”

她一看到它，心里就想到：“这是我的同类，”浑身乐得直打战，说道，“爸爸呀！你把我变成一只老鼠，嫁给它吧，我好去给它管理我们这一类特有的家务！”

他就用他那苦行的神力把她变成一只老鼠，嫁给了它。

因此，我说道：

有那么一只小小的老鼠，

不愿意做太阳、雨、风和山；

它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跳出自己的族类，实在很难。

麻雀与大象

在某一个树林子的深处，住着一对麻雀，它们的窝搭在一棵陀摩罗树的枝子上。时间过去了，它们俩生了小雏。

有一天，有那么一只因春情发动而疯狂了的大象，热得难过，就跑到陀摩罗树这里来，想找一点阴凉。春情使得它瞎了眼，它用自己的鼻子抓住那一对麻雀搭窝的那根树枝子，把它折断。树枝折断以后，麻雀卵也都打碎了。那一对麻雀因为命不该死，好歹逃出了性命。

母麻雀因为死了儿女，愁得不得了，就唠唠叨叨地哀鸣不休。正在这时候，一只啄木鸟，它最好的朋友，听到了它的悲鸣，为它的遭遇而发愁，就飞了来，对它说道：“亲爱的！白白地这样悲鸣有什么意思呀！因为经书上说：‘已经丢掉的、已经死了的、已经过去的，聪明人不再悲哀；因为一个人是聪明人，还是傻子，这就是分别所在。’”

母麻雀说道：“正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这个挨千刀的大象因为春情发动而把我的孩子们都杀掉了呢？如果你真是我的朋友的话，那就请你想出一个办法来，把这一只大象杀掉！能做到这一步的话，那么我因为丧子而产生的痛苦，就可以消失了。”

啄木鸟说道：“你说得很对。因为常言道：‘在患难中的朋友才真是朋友，即使种姓不同也没有关系；处在安乐中的时候，所有的人，谁不能跟谁称兄唤弟？’

“因此，你要看到我的理智的力量！可是我也有一个朋友，是一只苍蝇，名字叫做毗那罗婆。我去把它叫了来，好使那个万恶的大象死掉。”

于是它就同母麻雀一块儿到苍蝇那里去了，它说道：“我的朋友，这一只母麻雀，受了一只可恶的大象的欺侮，它把它下的卵都给打碎了。因此，我想找一个办法把它杀掉，请你帮一下忙！”

苍蝇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说什么呢？可是我也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一个蛤蟆，名字叫做弥伽杜陀。我们也要把它叫了来，应该怎么办，再怎么办。”

于是三个家伙一块儿去了，把全部的事实都告诉了弥伽杜陀。这个家伙说道：“在这一些生了气的群众面前，那一只穷凶极恶的大象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么，苍蝇老兄，你先去，到那个欲火难忍的家伙耳朵旁边去嗡嗡几声，好让它听到你的声音，心里一舒服，就把眼睛闭上。然后呢，啄木鸟就用嘴把它的眼睛挖出来；等它渴极了的时候，我就爬到一个陷坑边上叫，它听到我的声音，以为是水池子哩，就会走过来，到了陷坑边上，掉进去，把命送掉。”

它们就这样做了，那一只春情发动的大象听到了苍蝇嗡嗡的歌声，心里一高兴，眼睛就闭上了，啄木鸟把它的眼睛啄出来；到了中午的时候，它渴得要命，到处乱闯，听到蛤蟆的叫声，就寻了来，走到一个大陷坑的边上，掉下去，死掉了。

因此，我说道：

有麻雀，也有啄木鸟，

还有苍蝇，再加上一群蛤蟆，

一只大象断送了性命，

因为它同这一大堆东西打架。

白鹭、鱼和螃蟹

在某一个池子旁边的一个地方，有一只鹭。它因为年纪老了，总想找到一个简便的方法去吃鱼，于是它就站在一个池子的岸上，表现出心烦意乱、惶惶不安的样子，连游到它跟前的鱼它都不吃了。

在这里，有一只螃蟹同鱼住在一起。它走上来，说道：“叔叔呀！你为什么今天不像以前那样吃东西取乐了呢？”它说道：“当我用鱼类来养活自己并且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我吃了你们，日子过得挺痛快。现在就要有一件非常的灾祸临到你们头上，由于这个原因，到了我这样年纪，我就想改变一下这种舒舒服服的生活方式。因此我才这样失魂落魄的。”

螃蟹说道：“叔叔呀！那一个非常的灾祸是什么样子呢？”白鹭说道：“今天我听到走过池子旁边的许多渔夫谈话。他们说：‘这是个大池子，满是鱼儿。明天在这个地方，后天在那个地方就要撒下网去。今天呢，我们先到离城挺近的那一个池子那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们都完蛋了，我就断了粮，我也完蛋了。我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难过，所以我今天就不吃东西。”

听了这些恶毒的话以后，水里住的这一些东西都为自己的生命担忧起来，它们对白鹭说道：“叔叔呀！爸爸呀！兄弟呀！朋友呀！你这个理智上成熟的人呀！既然听到了灾难临头，也就一定有办法去对付。请你把我们从死神的嘴里救出来吧！”

白鹭说道：“我是一只鸟，我没有力量同人类争斗；不过我却有力量把你们从这个水池子里运到另外一个很深的水池子里去。”于是这些家伙的理智就给这些花言巧语弄糊涂了，它们说道：“叔叔呀！朋友呀！你这个只为别人着想的亲属呀！先把我运过去吧！你难道没有听见吗？在坚定的内心里把贪欲消灭，用善良的心情回忆那些善事，为了朋友，好人们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性命看得一钱不值。”

这个坏东西心里偷偷地笑，它自己暗暗地盘算：“既然我已经利用我的聪明把这些鱼骗得由我来支配，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吃掉它们了。”这样盘算过以后，它声明接受这一群鱼的建议，用嘴把它们一个个捞上来，带到另外一个地方的一块石板上去，把它们吃掉。一天一天的它吃得非常舒服。它到了那里以后，又捏造说自己怎样完成了使命，来安慰它们。

有一天，那一只螃蟹心里面怕死怕得要命，它再三恳求它说道：“叔叔呀！你也把我从死神的嘴里救出去吧！”于是这一只白鹭就暗自思量：“我老吃一种肉，也实在吃厌了，我真想尝一尝这一种以前没有吃过的特别的肉呢。”这样想过以后，它就把那一只螃蟹叼起来，从空中飞去了。

所有的有水的地方它全都躲开了，它想把它带到那一块热烘烘的石板上去。螃蟹问道：“叔叔呀！那一个深池子在什么地方呢？”于是它就大笑起来，说道：“你看一下这一块热烘烘的大石头吧！在这上面，所有的鱼都壮壮实实地躺在那里呢。你现在也同样会壮壮实实地待下去。”

这一只螃蟹向下一看，它看到那一块刑场一般的大石头，上面堆满了鱼骨头，样子看起来阴森可怕。螃蟹于是就想道：“哎呀！‘宁愿同毒蛇在一起玩耍，同奸诈的敌人住在一起，也不愿同恶劣动摇愚蠢的坏朋友有什么友谊。’

“原来那些鱼就是这个家伙以前吃掉的呀，现在它们只剩下一堆堆的骨头了。我现在做些什么事情才好呢？我还想什么呢？‘危险还没有来到的时候，就应该未雨绸缪事先预防；一旦看到危险临头，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先下手为强。’

“在它还没有把我掷下去以前，我先用我这爪子上的四个尖钳住它的脖子。”

它这样做了以后，那白鹭又开始往前飞去、被螃蟹钳住了脖子。这白鹭糊里糊涂，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脖子终于被钳断了。

这一只螃蟹拿了那看起来像荷花梗似的白鹭的脖子，慢慢地爬到池子里，爬到那些鱼那里去。它们对它说道：“兄弟呀！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于是它就把那个头给它们看，当做证物，说道：“所有它以前用花言巧语骗走的那些鱼，它都丢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块大石板上，吃掉了。在我还没有死在它手里之前，我发现它骗取了我们的信任，于是我就把它的脖子拿了来。不用再惊慌不安了。所有的水族都会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了。”

萤火虫和猴子

在某一片大树林子里，有一群猴子。到了冬天的时候，它们冻得够受的。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它们看到一只萤火虫。看到这个以后，它们都想：“这是火。”于是就努力把它逮住，用干草和干树叶子把它盖起来，都把自己的胳臂、腿、肚子、胸膛伸到上面，又抓又搔，仿佛真正享受了烤火的快乐似的。有一只猴子冻得特别难受，它更是全神贯注地来烤火，不住地对着萤火虫吹了又吹。

这时有一只鸟，名叫苏质牟吉，从树上飞下来；命运注定了它要遭到杀身之祸，它对那个猴子说道：“亲爱的！不要自寻苦恼了！这并不是火，而是一只萤火虫。”猴子根本不听它的话，照样吹下去。鸟虽然一再遭到拒绝，但是它仍然唠叨不休。简单一点说吧，它飞到猴子耳朵旁边，用力地去激动它，一直到猴子把它捉住，往石头上一摔，它就带着摔断了的嘴、眼、头和脖子，到阴间去了。

因此，我说道：

弯不过来的木头也就不要再去弯，

刀子不要到石头上去钻，

硬去教那些不可教的人带不来什么好处，

正如苏质牟吉一般。

婆罗门的山羊

在某一个城市里，住着一个婆罗门，名字叫做密多罗舍哩曼，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举行火祭。有一回，在磨祛月 171 里，当和风吹动，天上布满了云彩，雨神正慢慢地往下洒着雨点的时候，他走到某一个村庄里去，想乞讨一只祭祀用的牲畜，他向一个祭祀人请求道：“喂，祭祀人呀！在下一个新月初升的夜里，我要举行一个祭祀，请你给我一只牲畜吧！”这个人也就真给了他一只肥胖的正像经典上所描述的那样的山羊。当他看到它是一只强壮的活蹦乱跳的牲畜的时候，他就赶快把它扛到肩上，起身往家里走。

走在路上，他碰上了三个流氓，这三个家伙的脖子都饿得溜细溜细的。他们看到他肩膀上扛着的那一只肥胖的牲畜，就相互说道：“哎呀，如果把这一只牲畜吞下去，今天天下雪，也对我们无可奈何。因此，我们要骗他一下，把那一只牲畜骗过来，好吃了御寒。”

于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就伪装起来，从一条别的路上迎面走来，对这一个事火的婆罗门说道：“喂，喂，事火的婆罗门呀！你为什么干这样的让人发笑的事情呀，你竟把一只肮脏的狗扛到肩膀上。”

这个婆罗门就发火了，对他说道：“你竟把一头供祭祀用的牲畜当做了狗，你难道瞎了眼吗？”他说道：“婆罗门呀！你不要发火呀！你还是愿意怎样走就怎样走你的路吧！”

当他又走了一段路的时候，第二个流氓又迎面走来，说道：“哎呀，哎呀，薄迦梵呀！即使你喜欢这一只死了的小牛，把它扛到肩膀上，也不大妙呀！”

他生着气说道：“哎呀，你把一头供祭祀用的牲畜称为小牛，你难道瞎了眼吗？”他说道：“薄迦梵呀！不要生气吧！因为我不知道，我才这样说的。请你随心所欲地走你的路吧！”

他走进了树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那第三个流氓，又迎面走来了，他说道：“喂！你把一只驴子扛在肩膀上，这方法不对呀！因此，你把它丢开吧，省得给别的什么人看到。”

于是这个婆罗门就认为那一只山羊是一个罗刹，把它摔在地上，吓得慌里慌张地跑回自己的家里去了。这三个家伙聚在一块儿，拿了那一头牲畜，按照他们原来想出的那个办法把它处理掉了。

因此，我说道：

那一些有很多心眼又能正确判断事物的人，

有这样的力量，

把比他们本领大的人来玩弄，

正如那些流氓骗了婆罗门的山羊。

此外，常言说得好：

新来的仆人举止有礼，客人来了报告消息，

妓女的眼泪流个不已，

滑头的家伙说话一说一大堆：

在这里，有什么人不为这些东西所迷？

还有，即使是弱者，如果他们人多，不要同他们发生战争。常言道：

同数目多的东西不要发生冲突，

因为一大堆东西无法战胜；

一条蛇王，不管它怎样左蜷右曲，

终于还是被蚂蚁吃到肚子中。

太子肚子里的蛇

在某一座城市里，有一个国王，名字叫做提婆铄枳底。有一条蛇就把他儿子的肚子当做了蚁垤，在里面住起来，他的肢体就天天消瘦下去。这一位太子厌恶透了，就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在某一个城市里，他出去要完了饭，就在一座大庙里消磨时间。

在这一个城市里，有一个国王，名字叫做巴利，他有两个年轻的女儿。其中的一个天天走到她父亲脚边，说道：“愿你胜利，大王呀！”第二个却说：“应该享受的，就享受吧！大王呀！”

听了这话以后，国王生气了，说道：“喂，大臣呀！把这一个说难听的话的女儿随便给一个外路人吧，让她去享受一下她应该享受的！”“是，是！”大臣答应着，就把这一个公主给了那一个住在庙里的太子了，只给了她极少的随从。

她心里痛痛快快地接受了这个丈夫，像对待一个神仙一般，同他一块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在一个僻远的城市的某一个地方，在一个湖边上，她把太子留在家里看家，她自己带了随从出去买奶油、香油、盐、大米，等等。当她买完了东西回来的时候，太子把头靠在一个蚁垤上，睡着了。从他嘴里探出了蛇头来，呼吸空气。在这里，从那一个蚁垤里，也爬出来了另外一条蛇，也在干同样的事。

它俩彼此看到了，眼睛都气红了，那一条住在蚁垤里的蛇说道：“喂，坏家伙呀！你为什么这样折磨这一个五官四肢都生得挺漂亮的太子呢？”嘴里的那一条蛇说道：“你这个坏东西为什么把这一对装满了金子的罐子弄坏了呢？”于是两个家伙就拼命揭露对方的缺点。

住在蚁垤里的那一条蛇又说道：“喂，坏家伙呀！喝下罗质迦去，就能够把你治死，这个药方难道就没有人知道吗？”住在肚子里的那一条蛇说道：“用热水就能够把你烫死，这个方子难道也没有人知道吗？”

就这样，公主站在树丛的后面，把它俩互相揭发的那一些话都听到了，于是就如法炮制。她这样做了以后，丈夫恢复了健康，又得到了最丰富的财宝，就回转故乡去了。他的父亲、母亲和家属对她敬重如初，她又享受到应该享受的，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因此，我说道：

那些人，如果他们彼此，

不把自己身上的弱点来瞒住，

他们就像蚁垤上的那些蛇一样，

走入末路穷途。

容易受骗的丈夫

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个车匠。他的老婆跟在男人屁股后面跑，在人们心里面，名声很不好。他想考验她一下，就想道：“我怎样才能考验她一下呢？因为常言道：‘火焰能变冷，月光能变热，坏人能变好，女子才贞节。’

“我从人们的嘴里知道，她是不忠实的。常言道：‘在吠陀里面，在经书里面，没有看到、没有听到的东西：只有它在宇宙间发生，这一切人们都会摸底。’”

他这样考虑过之后，就对自己的老婆说道：“亲爱的！明天早晨，我要到别的村庄去了；我要在那里待几天。因此，请你给我预备一些合适的路上吃的食品。”听了他的话以后，她满心高兴，满怀希望，把所有的活都放在一边，给他预备了一些非常可口的食品，里面放上了许多奶油和糖。常言说得好：

天气很坏，

夜色模糊，

城里有难以通行的道路，

自己的丈夫出门在外：

对荡妇来说，

这都是最高幸福。

天一亮，他就起来了，他走出了自己的家门。她看到他走了，就满脸堆起笑来，装饰打扮自己的身体，好歹把这一天打发过去。她走到一个她以前就熟识的花花公子家里，对他说道：“那个坏蛋，我的丈夫，到别的村庄去了。等别人睡着了的时候，你一定要到我家里去。”他这样做了。

那一个车匠，在树林子里躲了一天之后，在黄昏时候，从另外一个大门走回自己的家，藏在床底下，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正在这时候，那一个提婆达多走来了，就坐在床上。车匠看到他，心里气呼呼的，自己想道：“我现在是不是要站起来，把这家伙杀死呢？还是等他们俩睡下以后，把他们一齐杀掉呢？或者看他们干什么，听他们说什么呢？”就在这时候，她已经关好屋门，往床上爬了。

正当她往上爬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车匠的身子，她心里想：“这一定就是那个坏蛋车匠，他想试我哩。我现在要露一手给他看，让他看看女人们干事是多么机灵。”

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那一位提婆达多已经忍不住，摸了她一下。她于是就双手合十，对他说道：“喂，高贵的人呀！你不许摸我的身子！”他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又叫我来呢？”

她说道：“喂！今天早晨，我到旃提迦 172 的庙里去，想去拜神。半空中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女儿呀！我怎么办呢？你皈依了我，但是，命运已经注定了，你在六个月之内就会变成寡妇。’我于是就说道：‘神灵呀！你既然知道我要倒霉；你也就一定知道预防的方法。有没有一个方法，让我的丈夫活上一百年呢？’她说道：‘方法是有的。预防的方法就是全靠你。’听了这话以后，我就说道：‘女神呀！即使是把我的命送上，请你说吧，我一定会照办！’女神就说道：‘如果你同另外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你们互相搂抱，那么，给你的丈夫注定了的暴亡就转到这一个男人身上去，而你的丈夫就能够活一百年。’因此，我才把你叫了来。你现在心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神仙的话决不会说了不算数。”他心里直想笑，脸上光彩焕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那一个傻瓜车匠呢，听了她的话以后，乐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从床底下爬出来，说道：“好极了，你这个忠于丈夫的女人呀！好极了，你这个带给全家快乐的女人呀！我听了坏人的话，心里就怀疑起你来；为了想试你一下，我就说要到别的村庄去，实际上却藏在这床底下，一动也不动地待在这里。你过来，搂我吧！”

这样说过之后，他就把她搂起来，把她扛在肩膀上，又对提婆达多说道：“喂，你这高贵的人呀！由于我积了德，你才来到这里。由于你加恩于我，我才得到了一百年的寿限。因此，你也到我的肩膀上来吧！”

虽然这一个并不愿意，他用强力把他拖到自己的肩膀上。他就这样又跳又舞，到所有的自己的家属的大门口去。

因此，我说道：

即使在他眼前干坏事，

只要说几句好话，傻子也就会满意；

一个车匠竟然把自己的老婆，

和她的情夫放在头上高高顶起。

奶油让婆罗门的眼睛瞎掉

在某一座城市里，有一个婆罗门，名字叫做耶若达多。他的老婆老追男人，把心总是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她经常给自己的情夫做一些有糖有奶油的点心，背着丈夫偷偷地送给他。

有一天，给丈夫看见了，他说道：“亲爱的！你在那儿烤的是什么呀？你老做这些东西带到什么地方去呀？你说实话！”

她临时灵机一动，就对丈夫说了一篇谎话：“离这里不远，有一座供养薄俄缚底帝毗的庙。我罢过斋以后，就把一些供品和一些最特别最不平常的食品带到那里去。”于是她就在他眼前拿了东西，走向女神庙去了。因为她心里想道：“我把这东西献给女神，我的丈夫就会这样想：我的老婆经常把最特别的食品带给薄俄缚底。”她到了女神庙，想沐浴一下，就到水池子里去，在里面洗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的丈夫从另一条路走了来，藏在女神后面，不让人瞧见。婆罗门的老婆洗完了澡，走到女神庙里，做完了沐浴、涂油、烧香、奉献供品等仪式，就跪在女神面前，说道：“薄俄缚底呀！用什么方法可以让我的丈夫瞎眼呢？”

站在女神背后的婆罗门听了这话以后，就用假嗓说道：“如果你经常不断地给他奶油、奶油点心等东西吃，他很快就会瞎了。”

这一个女人的心给这一套假话蒙蔽了，就真的经常给婆罗门这些东西吃。有一天，婆罗门说道：“亲爱的呀！我看不太清楚了。”于是她就想道：“这是女神的恩惠。”

她那心爱的人、她的情夫，心里想：“这一个婆罗门已经瞎了，他对我有什么办法呢？”就放心大胆地天天到她这里来。

有一天，婆罗门看到这家伙走进来，走到跟前来了，就抓住他的头发，用棍子在他的背上揍起来，一直揍得他化为五种元素，死掉了；他又把那一个坏老婆的鼻子割下来，把她赶出去。

婆罗门、贼和罗刹

在某一个城市里，住着一个穷婆罗门；他的财产都是别人布施的，他经常缺乏好衣服、软膏、香、花环、装饰品、槟榔等享受，头发、胡子、指甲和汗毛都长得挺长，他的身体被寒冷、酷热和雨折磨得消瘦不堪。

有什么人可怜他，送给了他两头小母牛。这个婆罗门就用乞讨得来的奶油、芝麻油、草等把它们从小喂大，喂得挺胖挺胖的。

有那么一个贼看到了它们，心里想道：“我要把这一个婆罗门的两头小牛偷走。”他这样想过之后，到了夜里，拿了一条捆东西用的绳子，就上了路。走在半路上，他看见了一个人，有一排稀奇古怪的尖牙齿，鼻子像苇子一样直竖起来，眼睛一高一低，身上全是鼓起来的筋肉，两腮干瘪，身体、头发和胡子就像正式的祭祀中的祭火一样的红。

这个贼看到这个家伙以后，害怕得要命，说道：“你是谁呀？”

他说道：“我是梵罗刹，名字叫做萨提耶婆遮那 173 。你也说一下你的身份吧！”

他说道：“我是一个专做恶事的贼，我现在是去偷一个穷婆罗门的两头小母牛。”

于是罗刹就放了心，说道：“伙计呀！我是每隔六顿饭才吃一顿的，今天我正要去吃那一个婆罗门。这太好了，我们俩的目的一样。”

于是他们俩就走了去，站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候适当的时机。那一个婆罗门睡下以后，贼看到罗刹就要去吃他，于是就说道：“伙计呀！这样干不行！你等我把那一对小牛犊偷走以后，再去吃他吧！”

它说道：“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婆罗门就会听到回声而惊醒，那么我的事也就干不成了。”

贼说道：“如果你在吃那一个婆罗门的时候，碰到了什么障碍，那我也就偷不成那一对小牛犊了。因此，你应该先让我去偷那一对小牛犊，然后你再去吃那一个婆罗门。”

他们俩都想抢着先下手，于是就这样争论起来了，婆罗门给吵醒了。于是那一个贼就对他说道：“婆罗门呀！这一个罗刹是想来吃你的。”那一个罗刹也说道：“婆罗门呀！这一个贼是想来偷你那一对小牛犊的。”

婆罗门听了以后，起来，小心翼翼地，澄心涤虑，默祷自己的保护神，这样来保护自己，赶走罗刹；又用一根长棍子，把贼赶走，来保护那一对牛犊。

因此，我说道：

就连敌人也会带给我们好处，

如果他们内部互相争夺；

一个贼救了一个人的命，

一个罗刹还救了两头牛。

忠诚的埃及獴

在某一个城市里，有一个婆罗门，名字叫做提婆舍哩曼。他的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和一只埃及獴。由于母爱，她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也给这一只埃及獴奶吃，给它涂油、洗澡。但是，她却想道：“这天生就是坏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会伤害自己的儿子。”因此就不相信它。

有一天，她把自己的儿子放在床上，放好了，拿了水罐子，对丈夫说道：“喂，老师呀！我去取水了，你看着孩子，不要让埃及獴伤了他！”她离开了以后，婆罗门也离开了自己的家，到什么地方去行乞。

正在这时候，由于命运的作弄，一条黑蛇从洞里爬出来，向着小孩子的床爬去。埃及獴认出了自己的天生的敌人，害怕它会伤害自己的兄弟，在半路上向它扑去，同黑蛇战斗了一场，把它撕成碎片，抛到远处去。做了这一件英勇的事情，自己很高兴，就带着满脸的血，去迎母亲，想向她报告自己的事迹。

母亲看到它满脸鲜血十分激动地跑了来，心里想：“我的小儿子一定是给这个坏东西吃掉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丝毫也没加考虑，就把水罐子对着它摔过去。被水罐子一打，埃及獴就死去了；她根本没有再管它，就回家去了：小孩子照样躺在那里，在床前她看到一条粗大的黑蛇被撕成了碎片。没有仔细考虑，就把那舍己为人的儿子杀掉，她心里非常难过，她打自己的头、胸膛等地方。

正在这时候，婆罗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乞到了一点大米粥，也回到家来了。他四下里一看，看到女婆罗门为自己的儿子伤心，她说道：“喂，喂！你只贪图一点东西，就不照着我说的去做；你现在就尝一尝你自己那恶行的树上所结的痛苦的果实：儿子的死亡的味道吧！说实话，贪得无厌到盲目的人们，都会得到这样的报应。”

大象与小老鼠

有那么一个地方，在这里没有居民，没有房子，也没有庙宇。在这里，从很早的时候起，就住着一些老鼠，它们同自己的儿子们、孙子孙女们、外孙子外孙女们，在地下的那些洞里搭了窝，大窝接小窝，连绵不断。他们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在结婚的时候，有吃有喝，享受着最高的幸福，就把时间打发过去。

正在这时候，有一只象王，在成千的大象前呼后拥之下，领着象群，到一个水池子里去喝水，这里的水它以前注意到过。正当象王在老鼠窝中间向前走的时候，一些老鼠碰巧在它的脚下，那一些就被踏得脸歪、眼斜、头破、颈断。

剩下的那些就商量起来：“这些浑蛋的大象在这里一走，就把我们踏死了。如果他们再来一次的话，我们就剩不下多少，连传留种子都不行了。现在总应该想出一个办法来。”

在它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之后，有几只老鼠就走到水池子那里去，给象王磕过头，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呀！离开这里不远，就是我们的住宅，这是好几辈子传下来的。我们的子子孙孙就在那里繁荣滋长；你们跑过去想去喝水，我们成千的老鼠就给你踏死了。如果你们再走一次这一条路，我们就剩不下多少，连传宗接代都不行了。如果你们可怜我们，那么就请你们走另外一条路。因为，就连像我们这样的小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对于你们也会有一些好处的。”

听了这话以后，群象之王就自己在心里琢磨起来，认为老鼠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它就同意了它们的请求。

过了一些时候，有那么一个国王命令捕捉大象的人们，捕捉大象。他们把那块捉象的地区封锁起来，把象王和那一群大象都捉住了；三天以后，用绳子等把它们从那里牵出来，绑在一片树林子里枝干粗壮的树上。

捕捉大象的人走了以后，象王就琢磨起来：“用什么办法，或者借助于什么东西，我才能逃走呢？除了我才想起的那些老鼠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逃跑的方法了。”

于是象王就让它的侍从中的一只母象把自己被捉起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去告诉老鼠们，这一只母象是站在大象被拴的地区外面的，它从前就知道老鼠住的地方。

老鼠们听了以后，就成千地聚集起来，走到象群那里，来报答它们的恩情。它们看到了象王和象群都被拴在那里，哪里有绳索，它们就在哪里咬；它们还爬上树干，把那些拴在树干上的大绳子咬断，把象群都放开了。

因此，我说道：

不管有力量，还是没有力量，

朋友反正总是要交；

因为一群大象被捆在树林子里，

是老鼠把它们放掉。

蒙上虎皮的驴

在某一座城市里，有一个洗衣匠，名字叫做叔陀钵吒。他有一头驴，因为缺少食物，瘦弱得不成样子。

当洗衣匠在树林子里游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死老虎。他想道：“哎呀！这太好了！我要把老虎皮蒙在驴身上，夜里的时候，把它放到大麦田里去。看地的人会把它当做一只老虎，而不敢把它赶走。”

他这样做了，驴就尽兴地吃起大麦来。到了早晨，洗衣匠再把它牵到家里去。就这样，随着时间的前进，它也就胖起来了，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它牵到圈里去。

有一天，驴听到远处母驴的叫声。一听这声音，它自己就叫起来了。那些看地的人才知道，它原来是一条伪装起来的驴，就用棍子、石头、弓箭，把它打死了。

因此，我说道：

驴蒙上了一张虎皮，

看上去非常可怕；

它不慎发出了声音，

终于还是为人所杀。

农民的老婆

在某一个地方，住着一对农民夫妇。农民的老婆因为自己的丈夫年纪大了，总是想勾引别人，无论如何也不安于室，她只对别的男人感兴趣。

有那么一个流氓，偷了别人的财物；他看到了她，说道：“好人哪！我死了老婆；看到你，我为爱情所苦。因此，请你把你的全部爱情都赠给我吧！”

她于是就说道：“喂，好人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丈夫有很多钱；他现在老了，动不得了；我现在去拿那些钱，拿了回来，我跟你一块儿到别的地方去，共同享受爱情的幸福。”

他说道：“这我觉得很好。你明天早晨，赶快到这地方来，我好同你一块儿到一个美丽的城市去，好好享受一下人生。”她赞同地说：“就这样吧！”满面笑容地回到自己家里了。

在夜里，当她丈夫睡着了的时候，她拿了所有的财物；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到了约定的地方。那个流氓让她走在前面，向着南方走去。就这样，她兴高采烈地享受着说话的幸福；走了两由旬，流氓看到前面有一条河，心里想道：“这个女人已经半老了，我拿她怎么办呢？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人会追了她来。这样一来，我就会倒了大霉。我只把她的钱拿过来，自己走掉好了。”

他这样想过以后，就对她说道：“亲爱的呀！这一条大河不容易过。因此，我想先把我们的财物送到对岸去，然后再回来，把你一个人驮在肩上，平平安安地扛过河去。”她说道：“好人哪！就这样办吧！”

她这样说过之后，他就把所有的财物都拿了过来，又说道：“亲爱的呀！你把你上身和下身的衣服也都给我吧，好让你无忧无虑地到水里去！”她这样做了，流氓就拿了财物和她上下身的衣服到他自己想好的那一个地方去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脖子上，心神不定地坐在河岸上，在那里待着；正在这时候，来了一只母豺狼，嘴里叼着一块肉。来到这里以后，它四下里一瞧，就看到一条大鱼从水里跳出来，离开水躺在河岸上。它一看到鱼，就吐出了那块肉，跑上去捉那一条鱼。正在这时候，有那么一只老鹰从天空里冲下来，叼了那一块肉，又飞走了。那一条鱼呢，一看到母豺狼走过来，就也跳到水里去了。那一只母豺狼白忙了一阵，瞪着眼看那一只老鹰飞走；赤身的女人就笑着对它说道：“母豺狼呀！肉给老鹰叼走了，鱼又跳到水里去；你丢了鱼肉，还有什么可看呢？”

母豺狼听了这话，因为它已经看到这女人丢了丈夫、财物和情人，就嘲笑她道：“赤身露体的家伙！不管我是多么狡猾，你的狡猾加倍胜过我；情人丢了，丈夫也丢了：你赤身露体地看些什么？”

婆罗门的一罐大麦片

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婆罗门叫娑跋波俱利钵那。他用行乞得来的吃剩下的大麦片填满了一罐子，把罐子挂在木栓上，在那下面放了一张床，目不转睛地看着罐子，在夜里幻想起来：

“这个罐子现在是填满了大麦片。倘若遇上俭年，就可以卖到一百块钱，可以买两头山羊。山羊每六个月生产一次，就可以变成一群山羊。山羊又换成牛。我把牛犊子卖掉，牛就换成水牛。水牛再换成牝马，牝马又生产，我就可以有很多的马。把这些马卖掉，就可以得到很多金子。我要用这些金子买一所有四个大厅的房子。有一个人走进我的房子里来，就把他那最美最好的女儿嫁给了我。她生了一个小孩子，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苏摩舍摩。因为他总喜欢要我抱在膝上左右摆动着玩，我就拿了书躲到马棚后面的一个地方去念起来。但是苏摩舍摩立刻看见了我。因为他最喜欢坐在人的膝上让人左右摆动着玩，就从母亲怀里挣扎出来，走到马群旁边来找我。我在大怒之余，喊我的老婆：‘来照顾孩子吧！来照顾孩子吧！’但是，她因为忙于家务，没有听到；我于是立刻站起来，用脚踢她。”

这样，他就从幻想中走出来，真的用脚踢起来。罐子一下子破了，盛在里面的大麦片也撒了一地。

乌龟与天鹅

在某一个池子里，有一个乌龟，名字叫做金部羯哩婆。它有两个朋友，是两个天鹅，一个叫做珊迦吒，一个叫做毗迦吒。时间过去了，来了一次大旱，有十二年没有下雨。它们两个就琢磨起来：“这个池子里的水已经干了。我们俩到另外一个有水的地方去吧！不过呢，我们一定要跟我们相识很久的亲爱的朋友金部羯哩婆商量商量。”

它们这样做了以后，乌龟说道：“为什么跟我商量呢？我是一个水里生的东西；现在，在这里，只剩下一点点水了；而同你们俩分离，我心里又难过，我不久就完蛋了。如果你们俩对我真正有什么感情的话，就请你们把我从这个死神的嘴里救出去吧。你们俩在这一个水很少的池子里所缺少的，仅仅只是吃的东西，而我呢，却就要死在这里。因此，你们请想一想吧，没有吃的和没有性命，究竟哪件事情严重呢？”

它们俩说道：“我们俩没有法子把你这样一个没有翅膀的生在水里的东西带走呀！”乌龟说道：“有一个法子。你们拿一根木头棍子来！”木头棍子拿来以后，乌龟用牙咬住棍子的中间，说道：“你们俩用嘴牢牢地咬住棍子的两端，飞起来，在天空里平平稳稳地飞过去，一直到找到一个非常好的水池子。”

它们俩于是说道：“这个法子看起来很危险呀！如果你稍微说上那么一句话，你就会离开棍子，从老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成碎片。”

乌龟说：“从现在起，我就坚持沉默戒，在空中飞行多久，我就坚持多久。”事情就这样做了，那两个天鹅好歹把乌龟从水池子里拖上去，当它们带着它飞过附近的一个城市的上空的时候，下面的人看到了乌龟，就从低处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呼声：“这两只鸟在天空里拖的是一辆什么样的车子呀？”

乌龟听到了这呼声，它注定要死了，它竟轻率地说起话来：“这些人胡说些什么呀？”刚一张嘴说话，这个傻瓜就从棍子上掉下去，落在地上。就在这时候，那些想肉吃的人就用尖刀子把它撕成碎片。

《鹦鹉故事七十则》

序言

《鹦鹉故事七十则》说的是一个商人的儿子，因为恋着爱妻而不肯出门经商，后来经一只鹦鹉劝说，终于离开家去做生意，而把妻子托付给鹦鹉照顾。丈夫走后，妻子不甘寂寞，要去另觅情人。鹦鹉便说故事给她听，问她若处在故事里主角的困境有什么办法。这样一夜一夜讲故事，接连讲了六十九个夜晚，一直到丈夫回家，她也没有能出门。《鹦鹉故事七十则》是一部令人着迷的故事集，讲述了女人——还有男人的不忠行为，带有明显的喜剧色彩。跟《一千零一夜》一样，故事发生在虚幻的世界里，大部分故事天真简单。像《一千零一夜》和《五卷书》一样，《鹦鹉故事七十则》采用了结构框架的故事形式；像《五卷书》和《嘉言集》一样，它采用了故事套故事的手法，喜欢插入道德格言来启迪读者；像《故事海》 174 一样，它喜欢贬低女人、愚蠢的丈夫、婆罗门和尚，还喜欢叙说流氓的故事。本书作者也不详，但此书广为流传，肯定在十一世纪之前就已存在。其中的故事启示了薄伽丘的创作。

使《鹦鹉故事七十则》明显突出其他故事集的是，它的评述不再是谚语式客观冷静的宽泛概括，而具有现代愤世嫉俗者和厌恶女人者的独特个人魅力。像《传道书》 175 的犬儒主义一样，犬儒主义总是令人耳目一新。就连现代女性尽管遭到贬低，她们也能忍受其中的一些笑话。

女人的花招如下：花言巧语、阴谋诡计、信誓旦旦、虚假的感情、装哭装笑、毫无意义的痛苦喜乐、恭顺地发问、冷淡漠然、逆境或顺境时的心平气和、善恶不分、斜眼瞅情人。这是这座城里的女人惯用的手腕。

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的女人没谁会觉得因此受到冒犯。

但作者通常更为机敏，更为含糊。而且，他还把女人、国王和蛇归为一类，这三者是他打心眼里憎恨的。

国王、女人和爬行物一般会抓住离他们最近的东西。

不要信任河流、野兽、长角的牛、带兵器的男人、女人，还有王子。国王就像穿着盔甲的士兵，行事野蛮奸诈，活像爬到你身上作恶的蛇。国王杀戮时脸上带着笑容；他可能表示尊敬，但他非常危险。大象用触觉杀人，蛇用亲吻伤人。

而且，他的评述决非局限于女人这个话题：

谁要是负债累累，谁要是娶了一位不合意的老婆，谁要是四面围敌，那他又如何能睡得着觉呢？

那些讲逆耳真话的人找不到听众。

乌鸦干净、赌棍诚实、蛇很温和、女人满足于爱、阉人有活力、醉汉讲真话，还有国王的友谊——这些事有谁听到过呢？

陌生人若富有，他就是亲戚；亲戚若是贫穷，那他就是外人。

下面这句话有点含沙射影：

给予、接受、告诉秘密、问问题、一起吃饭——这是友谊的五个证明。

以下文字摘自B.黑尔·沃瑟姆的译本（卢扎克，伦敦，1911）。

“《鹦鹉故事七十则》是鹦鹉讲述的七十个故事，这是典型的东方故事。故事中女主人公的丈夫名叫摩达那，他要外出很长时间，给妻子留下一只鹦鹉。这只鹦鹉似乎带有符咒。丈夫离开一段时间后，她开始觉得无聊。她的仆人或朋友建议她最好出去找个情人，这样在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可以宽慰她。于是她准备出去。就在这时候，鹦鹉突然开了口，坚决反对她这样不名誉的想法。她下决心要把鹦鹉的脖子拧下来，但并没有真正要做这件血腥的事情。她想反正它只是一只鸟儿，于是就对它说，尽管它的建议用意良好，但她还是打算出去。这话激怒了鹦鹉，说她愿去就去吧，只要是跟它认识的一个人一样聪明。她于是问鹦鹉这个人是何人，她的聪明何在。这样就开始了第一个故事，而且就在故事的高潮到来之际，鹦鹉就不往下讲了，而是问帕拉哈瓦蒂和她的朋友们故事将会如何结局。她们当然不知道啦，鹦鹉就让她们坐卧不安，最后才把故事的结局告诉她们。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夜色已经很晚了，这样，帕拉哈瓦蒂就没法出去会情人了，只好跟仆人们一起去睡觉。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六十九个晚上，直到她的丈夫回来。她丈夫回来后，听到妻子的所作所为，心中完全不赞成妻子，心里还盘算着走极端呢。这时候，能言善辩的鹦鹉用第七十个故事使他镇静下来。此后，摩达那的父亲为儿子和儿媳举行了盛大的宴会。鹦鹉的符咒解开，之后在花雨之中升天。”

《鹦鹉故事七十则》

B.黑尔·沃瑟姆英译

雅索戴韦和她的转生

第二天晚上，帕拉哈瓦蒂就开始想去会情人，她向鹦鹉寻求建议。鹦鹉说：“你要是想去，那就去吧！就是说，你要是像雅索戴韦那样聪明，能够摆脱困境的话。”

“请问雅索戴韦是何人呀？”帕拉哈瓦蒂问道。

“我要是告诉你的话，”鹦鹉说，“把你留了下来，也许你会动念头把我的脖子拧断呢。”

“别介意，”帕拉哈瓦蒂说，“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得把雅索戴韦的故事听完。”

就这样，鹦鹉讲了起来：

“有一座城市，叫南达那，国王也是叫这个名字。国王有一个儿子叫拉迦塞克哈拉，儿媳叫萨丝卜拉哈。一个叫达纳塞纳的人偶然看见了萨丝卜拉哈，便疯狂般地爱上了她。达纳塞纳被欲望之火所燃烧。最后，他母亲雅索戴韦就问儿子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停地叹气，流了许多眼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说他一定要娶王子的老婆。母亲听了觉得这事很难办；然而没有萨丝卜拉哈，儿子就活不下去。听完儿子的故事，雅索戴韦劝儿子快乐起来，她想想看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她禁食，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还带上一个妓女，去了萨丝卜拉哈那里。她脸上现出了悲哀的神情，把萨丝卜拉哈拉到一边，对她这样说道：‘你瞧瞧这个妓女。我们三个前世还是姊妹呢。至于我呢，我不后悔接受情人们的挑逗。你接受了他们的殷勤，但有点儿勉强。然而，我们这个姊妹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跟男人有任何关系，她与他们保持距离。你瞧瞧她如今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她活着得当妓女，老是在回忆自己是什么人。你因为不情愿，可能记得也可能记不得你从前的样子啦。不过，对我而言，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因为我彻底享受了。我替你感到遗憾，所以我来到你这儿，是把她的故事告诉你，用她来给你提个醒。你要有个情人的话，我建议你答应他所有的要求，这样将来你就可以避免像她这样的可悲样子啦。因为慷慨施予者是无限恩惠的接受者。常言道，那些挨门乞讨的人，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们在那儿。他们不开口索求，因为慷慨者总是根据自己的状况，随意给予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些施舍物。’

“萨丝卜拉哈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她紧紧抱住雅索戴韦抽泣起来，恳求她帮助自己摆脱掉这种似乎愈发逼近的命运。于是，雅索戴韦便把萨丝卜拉哈介绍给自己的儿子。拉迦塞克哈拉呢，因为有人送他大量的金银珠宝，觉得真是天上掉下来好运气啦，于是也乐意让妻子走。

“就这样，雅索戴韦利用自己的聪明和办法欺骗了王子，把王后骗了出来，达到了她的目的。你要是像她那样聪明的话，你就去吧。要是没有呢，就待在家里吧。去睡觉吧，别犯傻了。”

王后和大笑的鱼 176

一

有这样一座城市，叫做乌迦伊尼，国王的名字叫毗克拉摩提亚，王后叫卡玛林娜。她出生于一个名贵家族，是国王最宠爱的妻子。有一天，国王跟她一块儿吃饭，给她一些烤鱼吃。她看着那些鱼说：“陛下！我受不了看到这些男人，更甭提碰它们了！”听到了这话，鱼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大得全城人都听到了。国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叫来懂鸟语的占星家，问他们鱼儿大笑是什么意思。然而，这些人谁也说不出来个中原因。于是国王就叫来自己的私人祭司，他是城里婆罗门的首领。国王对他说：“如果你说不出来鱼儿听到王后的话而大笑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把你和所有的婆罗门都流放出去。”这位祭司听了国王的话，心中十分忐忑不安。他心里明白，他和其他可敬的先生们必须得离开这座城市啦，因为看起来不可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他女儿看到他心情郁闷，就说：“父亲！怎么啦？你怎么看起来那么不快乐？告诉我麻烦的起因吧。你知道，拥有智慧的人即使碰到了困难，也不应该失去自控。因为常言道，‘得意时不得意忘形，失意时毫不气馁，困难时坚强不屈，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了这个世界永远增添光彩和保佑的人’。”

于是，这位婆罗门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女儿听，并且还说了国王怎样威胁说要流放他。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的友谊或情感可以靠得住，更甭提常行背信弃义之事的国王啦。

“常言道：‘乌鸦干净、赌棍诚实、蛇很温和、女人满足于爱、阉人有活力、醉汉讲真话，还有国王的友谊——这些事有谁听到过呢？’

“而且，不要信任河流、野兽、长角的牛、带兵器的男人、女人，还有王子、国王就像穿着盔甲的士兵，行事野蛮奸诈，活像爬到你身上作恶的蛇。国王杀戮时脸上带着笑容；他可能表示尊敬，但他非常危险。大象用触觉杀人，蛇用亲吻伤人。

“我这些年来一直忠实地为国王效劳，而如今他却成了我的敌人，要把我和我的婆罗门同胞流放。常言道：‘人可以为了他的村庄而做一些放弃，可以为他的祖国而放弃村庄，但他为了救自己的性命而放弃整个世界。’”

婆罗门的女儿听到了这些，她说道：“父亲，这话很对。但是不会对被主人弄得随波逐流的仆人表示尊重。

“因为常言道：‘一个人可能具有最高的品格，也可能非常平庸。他如果致力于为统治者效力，无论他是什么样，他都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国王会抓住他遇到的第一个人为他效劳，无论这人是无知还是博学，应受尊敬还是不受尊重。这是因为国王、女人和爬行物一般会抓住离他们最近的东西。’此外，‘一个人可能非常博学，精力充沛，做事熟练，雄心勃勃，精通职责，但倘若得不到王子的恩宠，他便一无是处。一个人可能生于贵门，非常能干，但倘若他不向王子献殷勤，就有可能一辈子沿街乞讨或是终生悔罪。谁要是落入疾病、鳄鱼或是国王的手心里，还有不知如何摆脱困境的蠢人，将永远保持不住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

“因为常言道：‘与那些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降服狮子、老虎、蛇和大象的智慧之人相比，国王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是，明智的人依靠国王的恩惠，这样可以达到显赫。檀香丛只有靠马来亚山才郁郁葱葱。’

“所有级别标志——叶蚁、大象、马儿——国王都是给予他所喜爱之人。亲爱的父亲，你是国王喜爱和恩宠之人，因此别太垂头丧气。大臣的职责是不时地澄清困扰国王大脑的疑团。因此，高兴起来！我会帮你找到鱼儿大笑是何缘故。”

婆罗门听到女儿这样的建议，心中感到略微宽慰了一些。他去了国王那儿，把女儿的话对国王讲述了一遍。国王听了非常高兴，立即派人去请这位姑娘。她来到之后，冲着国王行了屈膝礼，说道：“陛下！请不要那样不友好地对待婆罗门，因为这不是他们的过错。请告诉我你听到那些鱼儿发出什么样的笑声？不管怎样，我只是一位女子，不知道你是否感到羞愧，要我澄清这件事。因为——

“‘国王可能非常卑微，但他还跟别人不一样，而是表现出一副神圣的样子。’您——毗克拉摩提亚，正如您的名字所言——是神圣权力的承担者。因为常言道，‘力量来自因陀罗，热量来自火神，愤怒来自耶摩，财富来自库维拉，而国王则是喀与毗湿奴二者的结合’。

“您该责怪的恰恰就是您本人，因为您的职责就是除去疑团迷雾和重重困难。

“听着，我来告诉您：您要是还是找不到答案，就派人去叫我。不管怎么样，您不能怀疑王后的忠贞，因为她从来没有迈出过大门一步。”

国王和那些明智的大臣一点也不明白这些诗句是什么意思。于是，婆罗门那聪明的女儿离开了，留下他们还是一片茫然。

二

国王彻夜未眠，努力要想出来这些诗句究竟是何意。因为常言道——

“谁要是负债累累，谁要是娶了一位不合意的老婆，谁要是四面围敌，那他又如何能睡得着觉呢？”

就这样过了一个难挨的夜晚，国王又派人去请那位聪慧的姑娘，对她说道：“我还是弄不明白鱼儿为何大笑。”

“陛下最好别问我，”她回答说，“也许您会像商人的老婆一样懊悔，她决意要弄清楚蛋糕是从何处来。”国王说：“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就对国王讲了下面的故事：

“有一座城市叫雅彦提，一位商人就住在这座城里，他的名字叫苏玛塔，他老婆名叫帕蒂米尼。他倒霉极了，把所有的钱都失去了。结果，他的家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因为众所周知，财富和友谊总是一起来——

“‘有金钱者有朋友，有金钱者有亲戚，有金钱者有智慧。总而言之，他是一位重要的人。’

“《摩诃婆罗多》里说，‘有五种情况，一个人虽生犹死。这五种情况是：贫困、疾病、愚蠢、流放、无望的奴隶身份。’而且，‘富有的陌生人是亲戚，贫困的亲戚是被抛弃的人。’

“这位商人过去常常把草和木头运到集市上去卖。有一天，他发现草没了，木头也没了，不过他看到一块木头做成的神像。他心中想道，‘这很合我的心意。’

“因为常言道：‘饥饿之人会为面包无所不干，被毁灭之人没有良知。这就是犯罪。一位可敬之人做梦都不会做的事情，而对这些人而言，则再自然不过了。’

“于是，他就下决心把神像劈开弄块木头。这时候，神像开口了：‘你要是不动我的像，每天我会给你五块用奶和糖做的蛋糕，你可以来拿。只是你不能把怎样得到面包的事告诉任何人。你要是泄露秘密的话，我就会收回我的诺言。’

“商人高兴地答应了，于是神像给了他五块蛋糕，他就把蛋糕拿回了家，交给了老婆。她留下几块供自己家用，剩下的送给了一位朋友。有一天，这位朋友问她蛋糕从哪儿得来的，帕蒂米尼说不出来。那位朋友就说：‘你要是不对我讲，那咱们的友谊到此为止。因为，常言道，给予、接受、告诉秘密、问问题、一起吃饭——这是友谊的五个证明。

“帕蒂米尼回答说，‘我丈夫知道蛋糕从哪儿来，但他说这是秘密，不愿告诉我。即使我问他一百次，也会一无所获。’那位朋友回答说，‘你要是弄不出来这个秘密的话，我只能说你一定最不会利用你的年轻美貌了。’

“于是帕蒂米尼又问她的丈夫，‘这些蛋糕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命运的恩赐。’他回答说，‘因为常言说，如果命运女神垂青于你，她就会成就你的愿望。她就会带来你想要的东西，即使这意味着要从很远的地方，从世界之巅，从大海之底。很久以前，有一只老鼠为自己挖鼠洞，结果落入了蛇的魔爪里了。这个蛇没有找到什么吃的东西，马上要饿死了。而这只小老鼠正好成了他幸运的美餐。吃了小老鼠之后，蛇马上又精力充沛起来，高高兴兴地走了。因此，命运是人升降兴衰的原因。’

“帕蒂米尼发现丈夫不愿告诉她，就不吃不喝。丈夫十分为难，说道，‘我要是告诉了你想知道的事情，灾难将会降临，你会为此感到后悔。’然而，帕蒂米尼根本不理会丈夫的警告，依旧还是坚持己见。最终，丈夫不得不对她讲了。因为常言道，‘神想毁一个人的时候，会先让他失去理智，这样他就善恶不分了。’

“接下来，陛下，”婆罗门的女儿接着往下讲，“苏玛提受到愚蠢老婆的诱使，对她讲出了这个秘密。因为——

“就连罗摩都没认出那头金鹿；纳怙刹把婆罗门驯服到他的战车下；阿周那使奶牛和小牛都死去；逾底斯提拉把老婆和他四个兄弟都输掉了。因此，就连好人如若处于危机之中，也成了愚蠢的受害者。

“好了！帕蒂米尼从丈夫那儿套出了秘密，便去告诉了她的朋友。结果，那位朋友便让自己的丈夫找到神像，把蛋糕拿走了。第二天，帕蒂米尼和苏玛提一起去神像那儿，索要每天那五块蛋糕。神像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们，他们再来他这儿也没用了，因为约定已经破坏，蛋糕已经让别人拿走了。就这样，帕蒂米尼的丈夫狠狠地责骂了她一通，然后他们就回家了，非常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样，陛下不该要我解释这些诗句的意义，以免您知道了感到懊悔。您最好不用我来帮助，自己把它们弄明白。”她说着站起身来，回家了。

三

国王又是彻夜未眠，因为他还是弄不明白这些诗句的意思。于是，他又把婆罗门的女儿叫了过来，对她说道：“请告诉我那些诗句的意思，不要再拖延下去。”

她回答说：“您不能把恳求强加于神，那样懊悔就会紧跟而来。在某个地方——哪儿并不重要——有一座城市，国王名叫毗拉醯亚，城里住着一位叫凯刹瓦的婆罗门。有一天，他心中突然涌出一个念头，‘我为何不把父亲留给我的财富增大？’因为常言道，‘凭借自己美德获取的荣耀是最真确的；接下来真确的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荣耀；但从更远处来的荣耀一钱不值’。

“于是他便开始想方设法弄到更多的钱。在漫游的过程中，他路过了几座城市和朝圣的圣地。最后，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在那儿，他看到一位苦行者，正盘腿而坐沉思冥想。

“这位婆罗门便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礼。那位苦行者看到这位婆罗门，便停下冥想，对他说道：‘这个世上该向谁表示慷慨？谁该受到保护？谁该得到看来似乎不可能得到之物？’

“婆罗门从他那表示谦卑的行礼姿势中站立起来，说道：‘先生，我该，我是追求财富之人。’

“苦行者知道拜访他的人是一位婆罗门，因而听到他讲出这样与身份不相称的愿望，因为常言道，‘看到一位高贵者乞讨，他正处于贫困，索要他不该要的东西，这会令人困惑，尽管这人打算施予。一位好人尽管自己陷于困境，他还要承担对别人的责任。白檀可能碎成一千片，但它仍具有清凉的力量’。

“因此，那位苦行者就给那人一件神奇的斗篷，对他说道：‘你只要摇晃它，就会掉下五百块金币。不过，你不能把这件斗篷给任何人，也不能说出金币从何处而来。’那个婆罗门谢过苦行者，便拿着斗篷离开了。第二天早上，他晃动斗篷，立刻掉下来五百块金币。他又接着去旅行，到了一个叫罗图瓦提的城市。在那儿，他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叫斯哈吉卡的姑娘。她弄不明白这些金币从何处而来，便把自己的疑团讲给了母亲听。母亲说，‘哎呀，这个婆罗门是做什么生意的呀？他好像很有钱的样子。他是怎样得到这些钱的呢？’于是，姑娘问她的求爱者，但他不告诉她。然而，凭借着担忧之情，她还是想法让他讲了出来。于是，他就把神奇斗篷的事一五一十全讲给了姑娘听。结果呢，等他睡着了，那姑娘把斗篷偷了出来。就这样，他失去了所有的钱，姑娘的母亲也把他赶出了门。常言道，‘不需要太多聪明，就可欺骗住相信我们的人；不需要太多的勇气，就可把沉睡之人杀死’。

“那位婆罗门醒来以后，发现斗篷不见了。于是就到法官那里告状，愤怒极了，说他遭人抢劫了。因此，法官开始审案，母女俩被指控犯了偷窃罪。母亲说：‘这个窝囊废向我的女儿求爱，是他杜撰了斗篷的故事。有理智的人谁也不会相信这一派胡言乱语。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纯属捏造。他来到我家，我的仆人看到他是外地人，便把他赶出门外，我们把斗篷送还给了那位圣人。’案子就这样审定了，婆罗门既失去了斯哈吉卡，又丢掉了斗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把秘密讲了出来。要是陛下您坚持要满足您的好奇心，也许这也是您的命运。”

说着这些话，姑娘站起身来，回家了。

四

国王还是捉摸不透那些诗句的意思。第二天，他又把婆罗门的女儿叫来了。她说，“陛下！您不该这样强求。国王不该顽执不放，无论他的目标是好是坏。国王就像身体，臣民只是国王的四肢。如果我听从了您的命令，邪恶将会降临在您的身上，就像那个把家和所有的一切都失去的商人一样。”“那是怎么一回事？”国王问道。婆罗门的女儿回答说：“有一个地方叫做特里菩罗，那儿住着一位王子，名叫毗克拉摩。一位商人也住在这座城里，他的妻子名叫萨卜哈伽。她非常轻薄，丈夫尽最大力量不让她越轨。有一天，她在城里闲逛，胡闹起来。她碰见一位商人，住在雅卡萨的房子里。她一下子便爱上了这个商人。因为商人非常乐意她的挑逗，所以她决定跟他私奔。临走的时候，她招来一位她很信任的男仆，对他说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等我一走，你就往房子上放火。我丈夫忙着扑灭火，就不会发现我走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于是，萨卜哈伽刚刚离开，那个男仆就放火烧房。她丈夫一直对商人起着疑心，正在雅卡萨房子那儿盯着呢。他赶忙回家来，要把火扑灭。同时，她的计划极为成功，房子烧毁了。

“因此，商人失去了房子和所有的一切。您要是决意已定，陛下，这也会是您的命运。但是，如您允许，我会自己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说着这话，她离开了。

五

第二天早上，国王还是想不出答案，他又把婆罗门的女儿叫了过来，对她说道，“你答应对我讲那些诗句的意义，因为我自己弄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姑娘回答道，“如果您还是不明白那些意思，那就请听我讲。在您的占卜家和智者当中，有一位叫做普什帕卡拉，是这些人的首领。我相信他是一个深谋远算、慎重谨慎之人，请告诉我，他为什么叫普什帕卡拉呢？”国王回答说，“他叫做普什帕卡拉，是因为他笑的时候，好像脸上绽开了花朵。人们就说这是他的特性，因此就派信使找到他，想证实一下关于他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他来到后，既不笑，脸上也没有什么花儿。”

婆罗门的女儿问道，“普什帕卡拉怎么不笑呢？您知道原因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国王回答说。“那您应该让他告诉您。”婆罗门的女儿又说，“您问我鱼儿为何大笑，去问他同样的问题吧。也许他会回答这个问题，同时告诉您他自己为何不笑。”

于是，国王派人去请普什帕卡拉。因为他是智者，又是一位重要人物，国王给了他非常值钱的礼物，然后问他为何不笑，而鱼儿却大笑起来。普什帕卡拉答道，“家丑不可外扬。金钱损失、心情悲哀、家境困窘、欺骗、蔑视——智者不会公开谈论这些东西。但是，国王的命令可以与首陀罗的命令相媲美，在世上具有非凡的力量。一提到正义、精力充沛的国王，太阳的光辉灿烂显得黯然失色。因此，我要回答陛下您的问题。我发现我妻子爱上了别人，因为心中悲伤，所以笑不起来。”

于是国王便把自己的困境摆在了智者面前。后者什么也不说，而是照着王后的脸狠狠地打了一耳光。王后假装要晕倒，普什帕卡拉大笑起来。国王气极了，看着巫师和婆罗多的女儿，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巫师答道，同时深深鞠了一躬，“王后那天晚上被跟她在一起的小伙子打了，却没有晕倒。而现在，我打了她一下，她却晕倒了，或假装晕倒了。”国王愈发生气了，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自己知道的吗？”巫师回答道：“我自己亲眼所见。如果陛下不信，我来为您证明。”国王于是调查此事，结果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巫师说：“我想陛下现在明白了婆罗门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告诉您鱼儿大笑的原因了。”故事的结局是，普什帕卡拉和婆罗门的女儿被送回了家，战战兢兢。王后和她的情人们被装在了麻袋里，扔到了河里。

有前途的儿子

第二天，帕拉哈瓦蒂的朋友对她说：“去到檀香油膏被流淌的汗水冲掉的地方，到充斥着多种爱的声音的地方，到听不到脚镯叮当响的地方。在那样的地方，一切都可激起爱情。到普遍爱情法则占上风的地方。因为‘健康、享乐、和平、权力、贵族地位——没有爱情，这些什么都算不上。’常言道，‘女人那双长长的眼睛，半睁半闭，瞧着弧形镜子中自己焕发着美丽的身体，渴望着情人的到来。女人通过她们的魅力才会品尝到爱果’。”

鹦鹉答道：“男子很容易被引诱过来，他们总是说得动听。那些讲真话，但不中听的人找不到听众。干吗还要多说呢？你和你的朋友们，决心要做邪恶之事了。”

鹦鹉接着说下去。

有这样一座城市，叫做帕达玛瓦提，太阳的光芒照在铺满珠宝的大街上，活像宝石照在蛇王的颈部皱皮上一样。太阳把大地烤焦了，漫长的日子令人难熬，刮来的风就像从火炉里吹来的一样，炎热把所有的东西都蒸干烤焦了。檀香油膏、轻薄衣服、清爽的饮料给人们带来征服炎热的清凉和愉悦。对那些中午时分用檀香涂抹身子的人，晚上洗浴的人，还有晚上用扇子扇来凉风的人，炎热只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

城里有个商人叫做旃达那，他和妻子帕拉哈瓦蒂在自家房顶上度过这个炎热的季节。就连天上的太阳也在助威，落日时分，把余光投射到大海之中。因为常言道，“命运逆背时，试图达到伟大，这种努力是徒劳！”

到落日时分，即使千万条光线也帮不了太阳，太阳在天上慢慢沉下，光辉渐退，光亮就像一片珊瑚。很快，睁着大眼睛的月亮出来了，占据了太阳的位置，在东山上空升起来，陪伴她的还有无数的星星，驱走黑暗。夜幕降临时，月亮爬到了东山顶上，像世界的一把火炬。月亮躺在她深爱的夜色的臂弯里，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华丽辉煌。

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旃达那和妻子在一起。他们的儿子名叫罗摩，旃达那交给儿子神圣智慧的奥秘。

他母亲向旃陀罗祈祷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因为焦虑而特别痛苦。”旃陀罗回答说：“你有一个儿子最好不过了。因为这一个儿子聪明温和、克己谨慎，他是学问的寓所，是美德的住地。有这样一个儿子足够了。再说，生那么多儿子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可能给你带来悲伤和忧虑。拥有一位天性、气质都很高贵的儿子，最好心满意足。”

但帕拉哈瓦蒂并不心满意足，她叫来一个名叫德赫达摩耶的女人，向她透露了自己的心事，对她说道：“你要是为我培养出来一个儿子，能够抵制住女人所有的欺骗手腕，我会给你一百块金币。”“我会给你培养一个儿子，”德赫达摩耶回答说，“他要是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我愿意赔付你双倍的金币。”就这样，她们达成了协议。这个儿子在商人家里，成了女人所能设想出来的所有花招的攻击对象。

女人的花招如下：花言巧语、阴谋诡计、信誓旦旦、虚假的感情、装哭装笑、毫无意义的痛苦喜乐、恭顺地发问、冷淡漠然、逆境或顺境时的心平气和、善恶不分、斜眼瞅情人。这是这座城里的女人惯用的手腕。

根据协议，这个儿子交给了德赫达摩耶来管理。他父亲把他派到苏瓦那岛去获取财富。那个岛上住着一位名叫卡拉瓦蒂的女人，跟他在一起整整一年。有一天，他对卡拉瓦蒂说道：“请告诉我！我最小的妹妹常说，虽然她非常精通引诱男人的手腕，但她从情人那儿却从来没有成功过。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卡拉瓦蒂把这话给她母亲讲了一遍。“亲爱的，”老太太说，“你这位爱慕者显然非常熟悉女人的花招，你这样抓不住他。也许恭维的话会成功。他想要回家时，你说你想跟他一起走。他要是离开你，你要跳水——等等。我想这样他会答应你所有的要求。”卡拉瓦蒂说：“亲爱的母亲，别这样说。没有他这个人，我对他的钱是一点不在乎的。常言道，‘不要一心想得到通过邪恶手段或从被人羞辱过的敌人那儿获得的财富’。”

她母亲回答道：“不是这样，女儿，财富是生死的缘由。常言道：‘精力充沛去做事的人肯定会兴旺，因为万物的精力是通向财富之道。那些没有泄露秘密的人，没有做过恶事的人，没有理由不去杀戮的人，都会得到荣耀。命运是正义和非正义的缘由：是荣誉与羞辱的缘由。命运使人成为施予者和索求者。’”

“照我的话去做，”她母亲接着说，“剩下的事由我来办”。于是，她听从了母亲的建议。结果，商人的儿子把自己所有的财钱都给了她。等她把本来属于他的几百万拿到手之后，就把他轰出门去。他只好四处漂流。

就这样，卡拉瓦蒂的爱慕者回了家，钱财和信誉全都失去了。看到这种情形，父亲非常不高兴，便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想告诉父亲，而是告诉了教父。后者对他说，“孩子，不要灰心丧气！好运和噩运同样都是人的命运。智者为何要那么关注金钱？钱丢失了，不要悲哀；钱回来了，不要欢喜。”

他父亲知晓了发生的事情，便去找德赫达摩耶，对她说道：“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一件很大的倒霉事。我儿子成了一个女人奸计的牺牲品。”“谁没有被女人毁过呢？”德赫达摩耶答道，“因为常言道：‘获取财富者骄傲，陷入不幸的人失去理智。谁能成为国王的朋友？谁不受死亡的统辖？谁不尊重富者？谁陷入邪恶之网能够毫无损失地逃脱出来？’因此，如果你愿意为我支付船费，我会跟你儿子一块儿回去。常言道：‘损坏要由损坏赔，伤害要用伤害赔。你要是扯断我的羽毛，我就扯断你的皮毛。’

“我答应过，要是你儿子被女人欺骗，我会负责任。因为，‘尽管由蛇王、大山、乌龟和大象支撑着地球可以移动，但智慧之人决定的东西永远不变，即使在岁月流逝之中也不会改变。’”

于是，德赫达摩耶和旃达那的儿子又回到了苏瓦那。包括卡拉瓦蒂在内的所有居民都欢迎他，但他却没有追回自己的钱。因此，问题是，德赫达摩耶该怎么办呢？因为钱不是随要随到的。于是她就装扮成当地人的样子，四处走动，试图找机会把钱弄回来。在她这样走动的时候，她碰见了旃达那的儿子跟卡拉瓦蒂在一起。他也看见了她，便跑上去迎接她。——这是他俩事先约定好的。卡拉瓦蒂跟随着他，惊呼道：“请问这是何人？”他回答道，“这是我的母亲。自从我没有了钱，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德赫达摩耶抓住他的手，深情地呼唤他，“儿子！你来这位姑娘家了！你成了她奸计的受害者，但过了一段时间你逃掉了。你知道你拿走的那些钱都是我的呀。”

她就这样不停地发誓诅咒。卡拉瓦蒂和母亲把这个伪装的女人拉到他们家，说道：“女士！请告诉我们，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总之，你到底是谁？”“我呀，”她答道，“是帕达玛瓦提国王的一个艺人。我儿子把我的钱都拿走了，你们又把他的钱偷走了。”卡拉瓦蒂和母亲听了这话，都给吓坏了。她们说道：“钱在这儿！请拿走！”“不拿。”德赫达摩耶答道，“除非这个国家的国王让我拿，我才会拿。”

母女俩跪倒在她脚旁，说道：“就请你可怜可怜我们，把钱拿走吧！”这样她接了钱，又受到卡拉瓦蒂和他母亲最尊敬的礼遇，然后跟罗摩一起快快乐乐回到了他们的国家。

德维卡和她愚蠢的丈夫

有一座大村庄，叫做库克哈达。村里住着一个傻子，他妻子名叫德维卡。德维卡是一个轻浮、行为不端的女人，她有一个情人，是个婆罗门。她常跟情人在一棵离村有一段距离的树下约会。村里人经常说起她与情人的私会，这样她丈夫听到了一些流言。于是，他决定要亲自去调查这件事情，便爬上了树。他躲在树上，亲眼看到这一切，证明村里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他冲着树下大声喊道：“你这个无用的贱妇！这种事你已经干了好久了。”看到丈夫，这个女人有点儿困窘，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你等着我下来，”他答道，“我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于是，她答应在树下等他下来，同时让情人赶快离开。她丈夫终于从树上下来，对她说道：“你编借口也没有用了，我逮住你干这种事了。”“亲爱的丈夫，”她回答道，“你知道，这棵树非常奇特：只要爬上这棵树，立刻就可以看出他的配偶是否忠实。”她丈夫答道，“那好吧，你爬上树看看是否是这一回事。”她于是上了大树，大叫起来：“你这个无用的恶棍！你好多天来一直在追别的女人。”事实确实如此，傻子无话可说。于是他跟妻子和好，两人一起回家了。

女人和老虎

有个村庄叫做戴瓦拉克亚。村里住着一位好人，他的名字叫罗耶希那。他妻子的名声无可指责，但就是脾气不好，爱吵架。有一天，她跟丈夫激烈地争吵起来。结果，她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家，回她的娘家。她走过几座城市和村庄，最后来到了靠近马来西亚的一大片林地。在那儿，她看到一只老虎。老虎也看见了她，朝她走来，气恼地摇摆着尾巴。她有点惊慌，但装出大胆的样子，机灵地掴了儿子一记耳光，大声说道，“你们吵吵闹闹说要吃老虎，难道没看见旁边就有一只吗？先把这只老虎吃掉，我们再去找一只。”老虎听到这话，心中想道，“这个女人肯定是一个可怕的人。”于是老虎撒开四蹄，满心恐惧地跑开了。

很快，他碰见了一只豺狼。看见他这样，豺狼大笑起来，说道：“喂！这儿有只老虎正从惊恐之物身边跑开。”“豺狼朋友，”老虎说，“你跑到更远的地方去吧，越快越好，因为附近有个最可怕的人——经常吃老虎的人，这样的人只在寓言故事里才听到过。她差点把我给吃了，所以一看见她我就尽可能快地跑开了。”“哎呀！我很吃惊，”豺狼说，“你是说害怕那个人吗？”“我离她非常近，”老虎说，“她说的话，做的事，足以把任何老虎都吓坏。”豺狼说：“那好吧，我想自己亲自去，看看能否找到这个吃老虎的女人。你也许最好别去，她可能认出你来。”“我去不去都一样，”老虎说，“你是死定了。”

“那好吧，”豺狼说，“我骑在你背上，咱俩一块儿去。”于是，豺狼给拴在老虎背上，一起动身了。很快他们看到吃虎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刚开始，那女人看到老虎又回来了，还带着一只豺狼，有些紧张，思忖了一下，她大声喊道：“你这无赖的豺狼！从前你都是一次给我带来三只老虎。你今天来这儿，就带来一只。你这是什么意思？”老虎听到这话，吓得转身就跑，豺狼还在他的背上。

老虎一直不停地往前跑。豺狼捆在老虎背上，特别不舒服，也不自在。对他而言，问题是怎样摆脱这种不幸的位置。因为老虎怕极了，他蹚过河流，越过大山，穿过森林。突然间，豺狼大笑起来。老虎叫道：“嘿！有什么好笑的！”“太好笑了，我觉得。”豺狼说，“我突然想到，我俩多么聪明地骗过那个卑鄙的吃虎人。在你的帮助下，我安然无恙，而那个女人却被你抛在后面，谁也不知道在哪里。我就是笑这个呢。这样，亲爱的老虎，请让我下来，看看我们跑到了什么地方。”老虎听了心里美滋滋的，非常乐意把豺狼从背上放下来。豺狼刚下来，老虎突然倒地死了。于是，豺狼高兴地跑开了。因为常言道：“智慧要胜于炫耀和夸示，因为人们使用智慧赢得地位、财富和荣耀。缺乏智慧者陷入可怕的不幸。无知者的力量被用来做别人的事，就像大象的超凡力量被用来为人服务一样。”

结局故事

在这些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摩达那从旅行中回来了。帕拉哈瓦蒂非常欢喜地接待他。

鹦鹉缓慢严肃地开口了：“女人的感情算不了什么，女人的骄傲算不了什么。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是我的朋友，对我非常忠诚。”

摩达那听到鹦鹉的话，并没有太多理会。鹦鹉笑着接着说道：“倾听好的建议并听从之，此人在这世和来世都有福。”摩达那便忍不住要问鹦鹉这话是什么意思。帕拉哈瓦蒂听到这些心中有点紧张，害怕鹦鹉说出点什么来，因为常言道：“善人总是大胆，被善人的意识所支撑。恶人总是恐惧，因为邪恶良知把他们变成懦夫。”

于是，帕拉哈瓦蒂对丈夫说：“先生！你的家供计很好，因为这所房子里住着一只鹦鹉，它好像是从神的寓所而来，讲出来的话语充满智慧。对我而言，他好像丈夫和儿子一般。”

听到帕拉哈瓦蒂的话，鹦鹉觉得有些羞愧，因为它觉得自己不值得这样的溢美之词。摩达那转向帕拉哈瓦蒂说：“鹦鹉用什么智慧语言安慰你呢？”

她答道：“主人，可以找到说真话的人，但不易找到听真话的人。因为常言道：‘说动听话语的人总是受欢迎，讲逆耳真话的人找不到听众。’

“丈夫，请听我讲。你走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在想你，尽管我们中间隔有距离。后来，有些坏朋友来拜访，试图引我入歧途。这只鹦鹉阻止我跟随他们，七十个夜晚都用它讲的故事把我拽回来。这样，我就没有随心所欲，我的邪恶计划也没有实现。从今天起，无论是生还是死，你——我的丈夫将是我的全部。”

说完了这篇高谈阔论，摩达那转向鹦鹉，问它这一切究竟为何意。

鹦鹉答道：“智者不会匆忙讲话，知是非者定会照正确的样子去做。先生，我不讲愚者、醉汉、女人、染病者、恋爱者、弱者和怒者。疯子、马大哈、胆怯者、挨饿者，这些人美德很少。有十类人不知晓正义之道，他们是疯子、马大哈、醉汉、弱者、怒者、贪吃者、草率者、懦夫、贪婪者和淫荡者。

“请原谅帕拉哈瓦蒂的缺点。这些的确不是她的过错，而是她邪恶朋友的过错。因为常言道：‘有德行的人陷入邪恶之道是由于跟堕落之人的接触。就连毗湿摩在杜哩耶哈那的影响下还偷了一头牛。国王的女儿也被一个韦耶哈拉引入歧途。然而，尽管她的过错显而易见，她父亲还是宽恕了她。’”

鹦鹉接着给摩达那讲了下面的故事：

有一座山，叫马来亚。在这座山的顶上是曼诺哈拉城——乾闼婆的城。这里住着一个摩达那，他是一位乾闼婆。摩达那的妻子叫拉特那瓦厘，他们的女儿叫摩达那曼雅丽。她极为美丽迷人，谁见到她都会丧失理智，无论是神还是英雄。找不到相貌配得上她的丈夫。有一天，一个名叫纳拉达的人路过此地。他看见摩达那曼雅丽，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失去了理智。但是，过了一会儿，纳拉达——这是一位仙人——反应了过来。他严正地这样诅咒她：“因为看到你的美丽而点燃了我心中的欲火，你将会受骗。”她父亲听到咒语，在仙人面前弯腰到地，说道：“先生，请怜悯我女儿吧，宽恕她吧！”纳拉达说：“她肯定会受骗，但她不会有损失，她不会失去丈夫。在默鲁山顶，有一座城叫韦普拉，里面住着乾闼婆坎纳普拉哈。他会成为你女儿的丈夫！”说完这话，纳拉达就走了。根据他的誓言，摩达那曼雅丽嫁给了那个乾闼婆。

不久，她丈夫离开她，去了凯拉萨。丈夫的离去令她伤心欲绝。她躺在自家院子里的一块石板上。一个韦耶哈拉看见了她，就上前挑逗她，遭到她的断然拒绝。最后，这人装出她丈夫的样子，达到了目的。不久，她丈夫回来了，但觉得她见到他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心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障碍，最终心中激起了嫉妒之情，决定要把妻子弄死。摩达那曼雅丽看到死亡即将来临，就来到德迦女神庙，大声哀叹起来。女神听了她的诉说，就对她丈夫说：“尊贵的乾闼婆，你妻子是无罪的，她被一个装出你的样子的韦耶哈拉骗了。因为她不明真相，怎么能责怪她呢？再说，所有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仙人纳拉达在她身上起的咒，现在咒已解开，她没有罪了，你把她带回家吧。”听了女神的话，坎纳普拉哈把妻子带回了家。此后，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因此，摩达那，”鹦鹉接着说，“你要相信我的话，就好好待你的妻子，因为她的身上没有邪恶。”

于是，摩达那听从了鹦鹉的话，把帕拉哈瓦蒂带回了家。他父亲哈里达多看到儿子归来，心中非常高兴，举行了一场大宴会。正在庆贺的时候，花儿像雨一般从天上降落下来，那只鹦鹉——帕拉哈瓦蒂的忠告者和密友——卸掉了加在他身上的咒语（即变成鹦鹉的样子），升到了神的寓所那儿。摩达那和帕拉哈瓦蒂平和幸福地度过了余生。

第三部分　佛教

《法句经》

序言

《法句经》 177 ，即“圣道之言”，是佛教箴言集，共有四百二十三句法句。不过，这种说法有点误导人，因为《法句经》并不是随意编排的智慧格言集，而是连续、独创、罕见的文学作品，在节奏、风格、主题和处理手法上都十分统一，充溢着极高的道德情感。这些寓言为佛陀本人所言，而学者们对主题存在不同看法——学者们必须这样，普通人则坚信这些思想准确真实地代表着佛的教义。《法句经》作者不详，但无论作者为何人，既然他创作了这部书，一定是捕捉到了对于宗教生活热烈呼唤的大火，感觉到我们与汤姆斯·凯姆斯联系在一起的精神愉悦。显而易见的常识性结论是，如果佛陀本人没有用他那热烈的声音讲出来，他就不可能把这些传达给弟子，即那位不知名的作者。我们必须感激的是，通过他的作品，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佛的声音，但这部作品必须从头到尾不间断地读下去。这些话语，通常尖锐睿智，就像格言一样，这构成了这部作品的文学特征。在这些的背后，我们听到一个有重要的话要说的人的声音。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声音，很少有作品能像它那样具有如此真正的道德情感。

简言之，《法句经》是一声清晰的呼唤，把人从常人的倦慵懒散和不假思索的生活中唤醒，去获得所有征服中那个最伟大的征服——征服自我，从邪恶情感、欲望、仇恨和怒火的陷阱中挣脱出来，获得最高的人类自由——征服自身者的道德自由。然而，这一道德努力和抗争的呼唤伴随着逃避的紧迫感，赋予我们作为一个民族的情感：

放逸人中持正念，昏沉人中独清醒。深智者超越群众，如骏马领先弱马。（不放逸者如骏马）

还有：

佛已战胜诸垢秽，在此世间永不败。不留形迹心无尽，如何能够诱惑他。

佛已不受诸系缚，弃爱欲网除三毒。不留形迹心无尽，如何能够诱惑他。（佛陀不被诱惑）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都知道肉体倏忽即逝，我们大家都在寻求救赎：

失眠者长夜漫漫，疲惫者路途遥遥。不明正法愚痴者，生死轮回路漫长。（愚痴者生死轮回之路漫长）

因为：

如牧人以杖，驱牛至牧场。如是老与死，驱逐众生命。（老死驱逐生命）

但是，因为我们都会受到这个虚幻世界的诱惑，愚蠢地继续过着没有目标、懒散、软弱、放纵的生活。这种生活毫无意义，不值得一过：

若人活百岁，无慧无禅定，不如活一日，具慧修禅定。（定慧活一日胜无定慧活百年）

若人活百岁，怠懈不精进，不如活一日，毅力行精进。（精进活一日胜怠惰活百年）

若人活百岁，不见究竟法，不如活一日，得见究竟法。（了知究竟法尊贵神圣）

人还完全有可能虚长年岁：

因头发变白，不成为长老，他年龄虚长，年长非德行。

因为存在道德发展的问题：

寡闻愚者，如牛成长，增长肌肉，不长智慧。（愚者只长肌肉不长智慧）

因此，我们听到了嘹亮的号角声，把人从道德懒散、放纵、无目的胡闹的生活之中唤醒：

从现实觉醒不受骗，过如法正确的日子。在这世间在下一世，过舒适安乐的生活。

看见此世界，如庄严御车。愚人沉溺此，智者无系缚。（世间情爱虚幻不实）

第一步和最后的一步是征服自我：

汝应自警策，汝应自反省，自护与正念，比丘住安乐。

自为自依怙，自为自保护，应自我调御，如调御骏马。（自己是自己的救星）

调御的骡子优良，信度产骏马优良，昆矫罗的象优良，自调御者更优良。（善律己者最殊胜）

实非那些车乘，可达难到境地，善御自己的心，因调御可到达。（善于调御自己的心）

这一重要的思想反复出现，就像交响乐的主题一样：

彼于战场上，虽胜百万人，不如克己者，是大胜利者。（征服自己获最大胜利）

救赎的过程必须来自内部：

自己做恶行，自己被污染。自己不做恶，自己得净化。净不净依己，何人能净汝。（自造污净）

因此，佛陀呼吁不断地警戒和个人的努力：

汝应自努力，于如来宣说，追随禅修者，解脱魔系缚。

我非常喜欢那些简单直率的语言：

应做的善行，尽心尽力做，放逸游行僧，增长于尘欲。（邪行堕地狱）

然而，人必须首先摆脱掉虚假生活的幻觉，获得道德上的提升，从中他可以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智者勤奋正念，灭除放逸怠懈，圣贤登智慧阁，观愚智多忧苦。如同登于高山，俯视地上万物。（智者无欲不执着）

奇怪的是，救赎来自知识：

欲爱处处流，蔓罗盛发芽，汝见蔓罗生，以慧断其根。

还有：

视色身如瓦瓶易碎，善护心念如护城池。以智慧剑破除魔障，守胜不染着不束缚。（防守心识如固守城池）

因为最大的恶是无知之恶：

所有垢秽中，无明垢最大。弃净此垢秽，成无垢比丘。（无明恶行即垢秽）

邪恶的生活确实是无思想的生活：

精进不死道，放逸死亡路。精进者不死，放逸者如尸。

毕竟，恶苦等同；如若看不到苦就是作恶的自然结果，这些人会继续作恶：

若人已作恶，不应重复作。莫喜于作恶，积恶必受苦。（积恶受苦报）

善和乐等同：

若人已行善，应当重复行。应喜于行善，积善必受乐。（积善受乐报）

只有具有美德之人才会快乐，因为别人拿不走他具有的那种快乐：

今世喜悦来世喜悦，行善的人两世喜悦。喜悦我已做了善行，来世生善道极喜悦。（善行得喜悦）

还有：

确实喜悦地生活，于憎怨中无憎怨，充满憎怨人群中，无憎怨继续生活。

确实喜悦地生活，于贪欲中无贪欲，充满贪欲人群中，无贪欲继续生活。（不随波逐流）

确实喜悦地生活，我们这样无牵挂，以乐为食而生活，如同光音天天人。（以清净安乐为食）

因为善的力量到处弥漫散布：

旃檀多伽罗茉莉，不能逆风飘芳香。具足戒行贤德者，名声能飘送四方。

还有：

持戒善德名远方，形象高显如雪山，世间不持戒律者，夜射暗箭不能见。（持戒善德名播远方）

善人摆脱了诸根欲，甚至获得天人的羡慕：

寂静诸根欲，如御者调马。离我慢无漏，诸天人羡慕。无愤恨如同大地，坚定稳固如要塞。如海洋没有淤泥，明晰清净无轮回。（阿罗汉不再生死轮回）

在这儿，我们达到了平静圣洁生活的精神喜悦，远远超脱情欲的束缚和世俗的忧虑：

布施中法施最胜，味道中法味最胜，喜乐中法喜最胜，除爱欲灭一切苦。（佛法除爱欲灭一切苦）

我们再次听到了内心祥和的话语：

比丘入空寂静，心能摒除虚幻，审慎观照正法，经历超然快乐。

因此，人不能让仇恨、嗔怒和欲望进入心中，不能以恶报恶，而要以善胜恶：

若能抑忿怒，如止急行车，是名善御者，余为执缰人。（止怒如止急行车）

以不怒胜怒，以善胜不善，以施胜悭吝，以实胜虚妄。（四种胜利）

人若沾染上仇恨和嗔怒，若是伤害别人，最后伤害的是自己：

若伤害无邪，清净无垢者，罪恶向愚人，如逆风扬尘。（伤害贤者自食恶果）

世人所谓的胜利并非胜利，因为它孕育着更多的仇恨：

胜利生憎恨，失败住悲苦。贤者舍胜败，住平静喜悦。（舍弃胜败常住安乐）

圣人赞扬推崇的是道德胜利：

如同大象在战场，忍受弓箭的发射。我忍受极度毁谤，因为多数人无德。

调御的象可赴会，调御的象为王骑，人中自律者最大，能容忍别人毁谤。

此处，我们到达了山上训道的道德高度。驱除了头脑中常见的情欲，我们就达到了新的一套道德价值观，即内在生活的价值观：

只凭多言语，不成为智者。解脱无憎畏，是名为智者。（多言非智者）

若人害众生，不成为圣人，不害众生者，被称为圣人。（不害众生者是圣人）

传统的社会价值观不再起作用：

邪恶者束发何益，穿兽皮苦行何益，虽然汝外表装饰，内心是垢秽渊薮。（内心清净胜外表装饰）

出身婆罗门，执着烦恼垢，虽称为先生，不是婆罗门，断秽垢欲缚，是真婆罗门。（断烦恼执着是真婆罗门）

宗教修习的外在因素代替不了内在精神生活，因为祭司也会去地狱：

穿着袈裟者，不节制恶行，恶人以恶业，重生于地狱。（恶业往生恶界）

缺德不节制，受信众施食，不如吞铁丸，炽热如火焰。（施食恶行僧不如让他吃铁丸）

以上这些都是《法句经》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尽管这些教义不能使我们得以一瞥佛教哲学，正如山上训道不能使我们一瞥基督教神学一样，但它们是佛教的核心伦理学说。这儿，我们不进入深奥难解的形而上学（参见《楞伽经》部分），但另一方面，可看到佛陀教义的清晰、朴实以及极大的人性，这种人性很容易欣赏：

及时友助是乐事，应时满足是乐事，命终积善是乐事，离一切苦是乐事。

世间敬母是乐事，恭敬父亲是乐事，敬重沙门是乐事，敬重圣人是乐事。

终老持戒是乐事，正信成就是乐事，获得智慧是乐事，不作诸恶是乐事。（有智慧不作恶是乐事）

以下选文是马克斯·穆勒在1870年翻译的。因为这部独特的作品吸引了众多学者，后来有许多人尝试重译《法句经》：F.L.伍德沃德（1921），瓦戈斯瓦拉和桑德斯（1920，散文体），A.L.埃德蒙兹（诗体，《信仰颂歌》，1902）。已故的欧文·巴比特的译本是基于马克斯·穆勒版本基础之上翻译的。 178 一些译者的翻译可能比马克斯·穆勒所作的直译要好，但我非常怀疑在表达的妥帖性或通晓流畅的节奏方面比后者的译文要强。因为读者显然可以看到，这位伟大的译者关注的不仅仅是选词——学者们总是如此，而且还非常谙熟词语的意义。中文的《法句经》已由塞缪尔·毕尔译为英语（《佛经文本——法句经》，伦敦和波士顿，1878）。它与儒家和道教的思想（如关于好友的建议，智者和蠢人的区分，强调自省，劫除恐惧，道德力量和内心宁静）极为接近，因而佛教传到中国之后，很快为中国人接受。

《法句经》是世上少有的宗教经典，它是伟大精神的公开表白，把真诚的精神激情与快乐的文学表述天才有机地结合了起来。《法句经》比《薄伽梵歌》更为贴近现代人的生活。《薄伽梵歌》带有崇高的道德概念，因而注定要更为打动印度人，而不是非印度人。《法句经》直接使用常见的伦理用语，许多靠自我奋斗成功的人士想把这些送给他们无法无天的儿子，但通常没有勇气这样做，因为他就是父亲。因而，《法句经》属于整个世界，也属于各个时代。

《法句经》

F.马克斯·穆勒英译

第一品　双品

诸法意为先，意主意造作。若有邪恶意，或言语行为，人导致苦难，如轮随兽足。（邪念带来苦果）

诸法意为先，意主意造作。若有清净意，或言语行为，人导致安乐，如影不离形。（善念带来乐果）

“他骂我打我，败我掠夺我。”若人怀此意，敌意不熄灭。

“他骂我打我，败我掠夺我。”若人舍此意，敌意自熄灭。（怨恨报复带来伤害）

于此世间中，非以恨止恨。唯无恨止恨，乃智慧常法。（无嗔战胜怨恨）

有人不了知，死亡就在此。那些知晓者，冲突纷争息。（常念死亡带来和平）

生活沉迷于娱乐，不知摄护诸根识，饮食方面不节制，意志不坚又懈怠，确为心魔所征服，如强风吹倒弱树。

生活不沉迷于娱乐，摄护戒守诸根识，饮食方面知节制，意志坚定不懈怠，不被心魔所征服，如风吹不动山石。（不退转的修行）

若人穿着袈裟，未除烦恼垢秽，缺乏诚实克己，不配穿着袈裟。

若人除灭垢秽，持戒内心平静，能够诚实克己，有资格穿袈裟。（没有资格穿袈裟）

误认非法为正法，误认正法为非法，未达正确价值者，只具有错误理念。

确认正法为正法，确认非法为非法，达到正确价值者，有神圣正确理念。（发展心智领悟真理）

屋顶粗陋不密，必为雨水漏浸。人若不能修心，必为贪欲漏入。

屋顶精致密实，不为雨水漏浸。人若善于修心，不为贪欲漏入。（善修心者无贪欲）

今世悲伤来世悲伤，作恶的人两世悲伤。他悲伤他深感困扰，于现前的污秽业报。（自食恶果）

今世喜悦来世喜悦，行善的人两世喜悦。他喜悦他完全喜悦，于现前的清净业报。（自食善果）

今世忏悔来世忏悔，作恶的人两世忏悔。忏悔已做过的罪行，来世堕恶道极仟悔。（恶行受折磨）

今世喜悦来世喜悦，行善的人两世喜悦。喜悦我已做了善行，来世生善道极喜悦。（善行得喜悦）

虽常诵经文，放逸不奉行。如替人牧牛，无清净法益。

不常诵经文，能依教奉行，灭除贪嗔痴，善净解脱心，舍弃于世俗，得清净法欲。（依教奉行胜于熟读经藏）

第二品　不放逸品

精进不死道，放逸死亡路。精进者不死，放逸者如尸。

智者深知此，正念不放逸。喜悦持正念，喜圣者境界。

智者常坚忍，勇猛修禅定。解脱得安稳，证无上涅槃。（精进修行免生死轮回）

坚忍奋勉正念，行为谨慎清净，生活自制如法，不放逸增光荣。（精进正念善名大增）

精进正念不放逸，自制克己自调御。智者自己建洲屿，不被洪水来淹没。（精进自律以自己为洲屿）

愚痴暗钝者，沉溺于放逸。智者不放逸，保护如珍宝。

不沉溺放逸，不纵情欲乐。精进修禅定，达安乐极致。（精进正念如守护财富）

智者勤奋正念，灭除放逸怠懈，圣贤登智慧阁，观愚智多忧苦。如同登于高山，俯视地上万物。（智者无欲不执着）

放逸人中持正念，昏沉人中独清醒。深智者超越群众，如骏马领先弱马。（不放逸者如骏马）

玛卡正念不放逸，所以成为诸天王。不放逸受人赞赏，放逸怠懈受苛责。（正念不放逸成为天王之王）

比丘精进正念，勤奋畏惧放逸，犹如猛火炎炎，烧尽大小束缚。（精进如猛火烧毁诸束缚）

比丘精进正念，勤奋畏惧放逸，必定不易堕落，他已趋近涅槃。（不放逸修行趋近涅槃）

第三品　心品

心漂泊不定，难护难制伏。智者调心念，如匠矫箭直。

如捞水中鱼，抛置于陆地。舍弃邪境时，心挣扎战栗。（自律克己调心）

此心难调服，随欲望流转。智者善调心，心调得安乐。（驯服的心带来安乐）

此心难觉察，随欲望流转。智者善护心，心获得安乐。（防护的心带来安乐）

心飘千里独来独往，无色无形隐藏深穴。若能善于调伏心念，解脱死亡魔王系缚。（调伏的心解脱系缚）

飘浮不定心，不明了正法。信心若微弱，智慧不增长。

若得无漏心，心无仇恨念。超越善与恶，清醒不恐怖。（心不坚定智慧不增长）

视色身如瓦瓶易碎，善护心念如护城池。以智慧剑破除魔障，守胜不染着不束缚。（防守心识如固守城池）

身躯实不久，躺卧在地上。失意识被弃，无用如槁木。（没有心识身躯无用）

仇敌伤仇敌，冤家害冤家。心识被误导，恶业更加大。（恶念祸害深于外敌）

善非父母做，非其他眷属。心识向正行，善业更加大。（正行的心造福更大）

第四品　花品

谁能彻悟地界，阎魔界和天界？谁能宣说法句，如巧匠选花朵？

有学彻悟地界，阎魔界和天界。有学宣说法句，如巧匠选花朵。（彻悟佛法如巧匠采花）

知此身如泥，悟此身如幻。折死亡花箭，越魔王视线。（超魔界到无死涅槃界）

采集花卉已，心生欲染着。如死神瀑流，卷走酣睡村。（执着欲乐如洪水冲走睡村）

采集花卉已，心生欲染着。贪欲无餍足，入死魔诅咒。（死亡系缚贪求无厌之徒）

圣者访村落，有如蜂采花。不伤花色香，但取花之蜜。（圣者化缘如蜂采蜜不伤他人）

不寻他人过，已做或未做。只观察自己，已做或未做。（只应自省不应在意批评）

如诱人花朵，美丽无芳香。理论不实践，不能得利益。

如诱人花朵，美丽又芳香。理论能实践，便能得利益。（实践重于空谈）

如聚众花朵，做成众花环。人生在世间，应实行善德。（积众善如聚众花成花环）

旃檀多伽罗茉莉，不能逆风飘芳香。具足戒行贤德者，名声能飘送四方。

旃檀多伽罗，拔悉基青莲。如此香味中，戒香为最上。（贤德的芬芳处处可闻）

多伽罗旃檀，此等香微弱。持戒者最上，香熏诸天间。（贤者芳香达天界）

正智解脱之贤者，行为完美谨慎行。全知摆脱诸垢秽，魔王不知其踪影。（完全解脱不再生死）

犹如粪秽集，弃置于大地。莲花生其中，香洁而悦意。如是粪秽等，愚昧凡夫中。正觉佛弟子，智慧光闪耀。

第五品　愚品

失眠者长夜漫漫，疲惫者路途遥遥。不明正法愚痴者，生死轮回路漫长。（愚痴者生死轮回之路漫长）

友不胜于己，与我不相等。宁可独行居，不与愚者伴。（不与愚痴无德者为伍）

“此为我子我财”，愚者为此忧扰。自己不属于自己，何有我子我财？（自己不属于自己）

自知愚痴者，实是智慧人。自称智慧者，实是愚痴人。（了解真相就是智慧）

愚者虽终身，与智者相近，不领悟正法，如匙不知味。（愚者不易领悟正法）

慧者虽短暂，与智者亲近，速领悟正法，如舌尝汤味。（智者迅速领悟正法）

愚者无智慧，对己如仇敌。造作诸恶业，定受清苦果。（造恶业是自己的敌人）

造作恶业，会生后悔。流泪哭泣，接受苦果。（财物是毒蛇）

造作善业，不会后悔。快乐喜悦，接受善果。（虔诚的心带来善报）

恶业未成熟，愚者以为甜。恶业成熟时，愚者受苦难。（罪孽种苦果）

愚者虽月复一月，吃孤沙草尖少食，不及深入正法者，十六分之一功德。（苦行非正行）

恶业不会立刻成熟，如牛奶不立刻变酸。恶业跟随行恶的人，如火苗被灰土掩盖。（恶业如灰土掩盖火苗）

愚痴者所学，只促成伤害。愚者毁自己，如切自头颅。（滥用知识毁灭自己）

愚人追求虚荣，渴求于僧群中。超前辈领众人，受人礼敬供养。

“让僧俗共知，事无论大小，有我才成就，都由我做主。”愚痴者心想，增长贪与慢。（愚痴者以自我为中心）

“一道引世利，一道向涅槃。”佛弟子比丘，当如是了知。莫贪着世利，专注于远离。（佛弟子远离世利）

第六品　智者品

若见智慧者，能指示过失，能谴责劝诫，如引宝藏者，应与此人交，不产生邪恶。（与智者为友）

训诫与教导，阻他人犯恶。善者爱此人，恶者憎此人。（圣者珍惜善导）

莫与恶交友，莫友卑鄙者。结交尊贵者，伴随高尚者。（与贤者为伍）

喜闻妙法者，心清净安乐。智者常喜悦，圣者所说法。（智者乐妙法）

灌溉者引导水，箭匠矫直弓箭，木匠处理木材，智者调御自己。（智者自调御）

如坚固的磐石，不被风吹动摇。智者对于毁誉，保持如如不动。（智者不为毁誉动摇）

如同深潭，清明澄净。智者闻法，内心清净。（智者闻法内心清净）

善人离诸欲，不论诸爱欲，苦乐不能动，智者无喜忧。（智者不为得失心动）

不为己利他利而造恶业，不为儿子财富王国行恶，不以非法求取自己成功，他是智慧戒行的正法者。（智为不因利而行恶）

在众人群中，达彼岸者少。大多数的人，在此岸徘徊。

任何人能明晰，根据教义过活。这些人可超越，难超越的死界。（只有少数人证得涅槃）

放弃腐败的观念，智者培养纯正性。离在家舒适生活，出家趋向解脱道。喜悦解脱，舍弃欲念，智者清净，自心垢秽。

智者正心修习，觉悟七菩提分。远离固执心念，乐舍执着系缚。漏尽而显光耀，此生解脱涅槃。（智者自净其心）

第七品　阿罗汉品

路行尽无忧悔，解脱一切事物。完全不受系缚，已不再有苦恼。（阿罗汉断绝一切烦恼系缚）

正念勤奋者，不乐于系缚。如天鹅离池，放弃其居所。（阿罗汉持正念离系缚）

他们不积聚，如实知进食。于空无相中，心智获解脱。不留欲痕迹，如鸟游虚空。（阿罗汉了达空无相）

他们诸漏已尽，不再贪着饮食。他们以空无相，以解脱为宗旨。行径如鸟翔空，其踪迹不可寻。（阿罗汉境界难以测度）

寂静诸根欲，如御者调马。离我慢无漏，诸天人羡慕。无愤恨如同大地，坚定稳固如要塞。如海洋没有淤泥，明晰清净无轮回。（阿罗汉不再生死轮回）

内心很平静，语业也平静，正智而解脱，内心得安稳。（心中无想无欲无波寂静）

无错信知无为，断一切系缚者，放弃一切欲念，是真尊贵人士。（阿罗汉不再造业）

无论村落或林间，甚至山谷或平地，哪里住着阿罗汉，哪里就幸福安乐。（阿罗汉居止处一切安乐）

树林甚迷人，众人不喜悦。无欲者离欲，不求诸欲乐。（阿罗汉无欲寂静）

第八品　千品

虽诵千言句，若无义理者，不如一义语，闻已得寂静。（即使一句法语也有莫大利益）

虽诵千言偈，若无义理者，不如一义偈，闻已得寂静。（智慧的诗偈令人寂静）

彼诵百句偈，若无义理者，不如一法句，闻已得寂静。

彼于战场上，虽胜百万人，不如克己者，是大胜利者。（征服自己获最大胜利）

胜己真尊贵，胜人不尊贵，战胜自己者，守戒过生活。天神干达婆，魔王及梵天，皆遭到败北，不能胜彼人。（战胜自己无与伦比）

月月投千金，供牺牲百年，不如须臾间，供养律己者。能如此供养，胜火祭百年。（供养圣贤者功德大）

若人一百年，火祭于林中，不如须臾间，供养律己者。能如此供养，胜火祭百年。（供养圣贤胜火祭百年）

世间行善者，年施牲品祭。功德却不及，礼贤四分一。（礼敬贤圣是尊贵行）

常乐礼敬，圣贤长老，获四利益，寿美乐利。（礼敬贤圣护四神利益）

若人活百岁，破戒无禅定，不如活一日，持戒修禅定。（戒定活一日胜无戒定活百年）

若人活百岁，无慧无禅定，不如活一日，具慧修禅定。（定慧活一日胜无定慧活百年）

若人活百岁，怠懈不精进，不如活一日，毅力行精进。（精进活一日胜怠惰活百年）

若人活百岁，不见生灭法，不如活一日，实见生灭法。（如实知见生灭法）

若人活百岁，不见不死道，不如活一日，实见不死道。（得见涅槃尊贵又神圣）

若人活百岁，不见究竟法，不如活一日，得见究竟法。（了知究竟法尊贵神圣）

第九品　恶品

行善宜及时，制心勿作恶。迟疑向善行，心则喜于恶。（及时行善）

若人已作恶，不应重复作。莫喜于作恶，积恶必受苦。（积恶受苦报）

若人已行善，应当重复行。应喜于行善，积善必受乐。（积善受乐报）

恶业未成熟，恶者以为乐。恶业成熟时，方见恶真性。（恶得恶报）

善业未成熟，善者以为苦。善业成熟时，方见善真性。（善得善报）

莫小视小恶，于我不招报。小恶如滴水，亦可满水瓶。愚夫盈其恶，少许少许积。（莫小视小恶）

莫小视小善，于我不招报。小善如滴水，亦可满水瓶。智者圆其善，少许少许积。（莫小视小善）

伴少而货多，商人避险道。爱命避毒品，避离诸恶行。（避恶如避险道）

手若无疮伤口，可以手执毒药。毒不侵无伤手，无恶念不行恶。（无恶念不行恶）

若伤害无邪，清净无垢者，罪恶向愚人，如逆风扬尘。（伤害贤者自食恶果）

有人孕育在母胎，作恶者堕入地狱。行善者往生天界，漏尽者证入涅槃。（依业力升沉）

无论在空中在海洋，无论在山中在裂缝，世间无任何避难处，可以让人逃避恶果。（无处逃避恶果）

无论在空中在海洋，无论在山中在裂缝，世间无任何避难处，可以让人征服死亡。（无处逃避死亡）

第十品　刀杖品

一切众生畏惧刀杖，一切众生恐惧死亡，以身作则将心比心，自不杀生莫教他杀。（众生皆恐惧死亡）

一切众生畏惧刀杖，一切众生珍爱生命，以身作则将心比心，自不杀生莫教他杀。（众生皆珍爱生命）

于求乐有情，刀杖加恼害，但求自己乐，后世不得乐。

求乐于有情，不刀杖恼害，欲求自己乐，后世可得乐。（慈悲待人）

对人不说粗恶语，粗语得来粗语回。此种争论实痛苦，互击刀杖可伤汝。

人若能平静沉默，有如压扁的铁锅。此人已达涅槃界，互相争论不存在。（争辩带来伤害）

如牧人以杖，驱牛至牧场。如是老与死，驱逐众生命。（老死驱逐生命）

愚痴者造恶业，不自知有恶报。作恶自业感苦，如火烧受梵苦。（造恶业如火焚烧自己）

若以倒杖伤那无恶害者，十种苦难中他将得一种：

或灾苦失财，或肉体伤害，或严重疾病，或失心狂乱。

或国王惩罚，或被诬重罪，或失去亲属，或财产损失。

或房屋宅第，被劫火焚烧，愚者身亡后，在地狱重生。（伤害无辜受十种苦难）

裸身束发涂泥，绝食尘土污身，卧地蹲踞胡跪，不除惑非净行。（苦行不能断疑惑）

盛装者若是行为谦虚，寂静克己解脱修梵行。不以刀杖等加害众生，他是梵行者沙门比丘。（华服不得解脱）

以惭克己者，世间所罕见。厌避于羞耻，如良马避鞭。

如良马加鞭，人应勤忏悔。信戒勤定慧，善反省观察。内观感应心，弃除一切苦。（羞耻克己弃除苦忧）

灌溉者引水，箭匠之矫箭，木匠之绳木，智者自调御。（智者善于调御自己的欲念）

第十一品　老品

正在燃烧中，何喜何欢笑。沉浸黑暗中，何不寻光明？（贪嗔痴如火焰燃烧）

观此粉饰娇躯，疮痍膨胀溃烂。疾病多应思维，躯体绝非永存。（盛装的娇躯一样会腐烂）

色身完全垮坏，病菌窝易瓦解。腐朽涌出溃散，有生终归有死。（身体是病菌住所）

犹如葫芦瓜，弃撒在秋季，见变色骸骨，谁还有欲望！（观骸骨无欲望）

此城骨所建，沾满血与肉。储藏老与死，我慢及虚伪。（身体是老死慢虚伪的家）

盛饰御车会朽毁，躯体如是会老化。体验教法不退转，持戒善者悟真理。（佛法永垂不朽）

寡闻愚者，如牛成长，增长肌肉，不长智慧。（愚者只长肌肉不长智慧）

经多生轮回，寻求造屋者，但未得见之，重生实痛苦。已见造屋者，已不再造屋。支柱已摧毁，结构已拆除。心不再造作，推动力停息。（已见造屋者心不再造作）

少壮不积蓄，不修清净行，如池边老鹭，无鱼空叹息。

少壮不积蓄，不修清净行，如射出流箭，空叹旧光荣。（老大徒伤悲）

第十二品　自己品

若人知自爱，须善护自己。三时中一时，智者育善德。（培养善德珍爱自己）

先建立自己，贤良的品德。然后劝他人，贤者免于过。（智者珍惜个人的净化）

想训诲他人，须如己所行。自律能律他，律己实最难。（克己后再调伏他人）

自己拯救自己，他人不能救你。修行只靠自己，获他人助太难。（自己拯救自己）

恶行由自己做，从自己心中生。恶业摧毁愚者，如金刚切钻石。（自作孽不可活）

缺乏贤德破戒，如蔓罗缠莎罗。行恶摧毁自己，如被敌人加害。（恶行自取灭亡）

恶行容易做，无益于自己。益己正义事，实为极难行。（恶行易做善事难为）

恶慧愚痴人，持错误见解。阻正直生活，碍圣贤教法。如格他格草，结果自灭亡。（持恶见者自毁）

自己做恶行，自己被污染。自己不做恶，自己得净化。净不净依己，何人能净汝。（自造污净）

众多哩他行，莫忽视己利。善知己利者，促进己修行。（利他也要利己）

第十三品　世品

不培养败德，不放逸怠惰，不随顺邪见，不增长俗念。（不培养世俗邪念）

从现实觉醒不受骗，过如法正确的日子。在这世间在下一世，过舒适安乐的生活。

过如法正确的日子，不作恶行不入歧途。在这世间在下一世，过舒适安乐的生活。（如法生活今世来世都安乐）

视水泡易逝，视幻相不实。如是观世界，死王无法见。（观察世间虚幻不实）

看见此世界，如庄严御车。愚人沉溺此，智者无系缚。（世间情爱虚幻不实）

若先被蒙蔽，之后不蒙蔽。照耀这世界，如月出云翳。（改过者如月亮走出乌云）

若人行恶业，以善德止覆。照耀此世界，如月出云翳。（以善止恶如月亮走出乌云）

世俗多盲目，少数能内观。如鸟脱罗网，少数飞向天。（少数人脱离罗网获得自由）

天鹅飞行于虚空，智者神通翱天际。勤奋克服死亡魔，脱离世间达涅槃。（智者跨越世间）

侵犯贤德者，妄语撒谎者，不信来世者，无恶而不作。（妄语者无恶不作）

吝啬者不升天，愚邪者不布施，智慧者喜布施，来世必得安乐。（随喜乐施得安乐）

一统大地的国王，得生天界的天人，主宰宇宙的天王，不及初果者殊胜。（初果进入圣者之流）

第十四品　佛陀品

佛已战胜诸垢秽，在此世间永不败。不留形迹心无尽，如何能够诱惑他。

佛已不受诸系缚，弃爱欲网除三毒。不留形迹心无尽，如何能够诱惑他。（佛陀不被诱惑）

尊贵禅修者，决心胜垢秽。天人亦敬仰，正念正觉者。（天人敬仰佛陀）

降世为人难，生得寿终难，聆听妙法难，遇佛出世难。（珍惜人身修学佛法）

诸恶莫做，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请佛教。

诸佛说涅槃最上，忍辱是最高苦行，害他实非出家人，烦恼他人非沙门。

不挑剔不骚扰，严谨持守戒律，饮食知所节制，喜悦清净独处，精进锻炼净心，是诸佛所教诲。（诸佛的教诲）

天降落金雨，欲心不满足。智者知淫欲，乐少而苦多。不欣求沉迷，欲乐之天界。正觉佛弟子，决心止贪欲。（欲望带来苦恼）

人因畏惧故，皈依于山岳，森林和花苑，树木和祠庙。

此非安稳依，此非最上依。向此皈依者，不离一切苦。

若人皈依佛，皈依法与僧，由于正智慧，见到四圣谛。苦与苦之困，以及苦之灭，并以八圣道，能令苦终止。此皈依安稳，此皈依最上，如此皈依者，解脱一切苦。（皈依佛法僧三宝）

圣者实稀有，不随处出生。智者所生处，家族蒙庆幸。（圣者带给众生幸福）

佛陀降生令人喜悦，宣说妙法令人喜悦，僧伽和合令人喜悦，和合修行令人喜悦。（佛法僧带来真正的喜悦）

礼敬佛及圣弟子，因他们值得礼敬，他们是超凡觉者，已经跨越诸忧患。礼敬已达宁静者，因他们不再畏惧，他们功德大且多，无人能予以衡量。（礼敬佛陀诸圣贤）

第十五品　乐品

确实喜悦地生活，于憎怨中无憎怨，充满憎怨人群中，无憎怨继续生活。确实喜悦地生活，于疾病中无疾病，充满疾病人群中，无疾病继续生活。

确实喜悦地生活，于贪欲中无贪欲，充满贪欲人群中，无贪欲继续生活。（不随波逐流）

确实喜悦地生活，我们这样无牵挂，以乐为食而生活，如同光音天天人。（以清净安乐为食）

胜利生憎恨，失败住悲苦。贤者舍胜败，住平静喜悦。（舍弃胜败常住安乐）

无火如贪欲，无恶如嗔恨，无苦如无蕴，无乐如寂静。（寂静涅槃最乐）

饥为难受病，业为最大苦，如是如实知，涅槃最上乐。（最大的苦痛和最上的快乐）

健康最上利，知足最上财，信赖最上亲，涅槃最上乐。（四种最上）

领会独居味，经历寂静喜，无瑕不受染，已尝妙法乐。（独居尝法味）

值遇圣者善，与其共处乐，不见愚痴人，有助于快乐。

与愚者为伍，长处生懊悔，与愚为友苦，如与敌共处，与智者共处，乐如会亲族。

因此：圣者智者多闻者，持戒精义与圣者，结交尊崇贤惠者，如月遵循于轨道。（与贤德者为伍）

第十六品　喜爱品

做不该做事，不做该做事，弃善趋爱欲，妒羡自勉者。

莫结交亲爱，莫结交不爱，不见亲爱苦，见不爱也苦。

不应执着爱，与爱别离苦，若无爱与憎，不见秽系缚。（放弃情爱的执着）

由喜爱生忧，由喜爱生怖，若离于喜爱，何忧由何怖。（离喜爱无忧怖）

由亲爱生忧，由亲爱生怖，若离于亲爱，何忧由何怖。（离亲爱无忧怖）

由贪欲生优，由贪欲生怖，若离于贪欲，何忧由何怖。（离贪欲无忧怖）

由欲乐生优，由欲乐生怖，若离于欲乐，何忧由何怖。（离欲乐无忧怖）

由贪爱生忧，由贪爱生怖，若离于贪爱，何忧由何怖。（离贪爱无忧怖）

持戒调御自己，住于妙法真谛，完成应尽义务，世人爱戴此人。（圆满戒行着世人）

渴求离言法，充满思维心，诸欲心不着，是名上流人。（心不着诸欲）

离乡的游子，远方平安归，亲朋祝福者，欢欣来迎接。

善行亦如是，到了另一世，善果若亲友，欢迎游子归。（善行生善果）

第十七品　愤怒品

舍弃愤怒我慢，解脱一切系缚，不执着于名色，那人不再受苦。（不执着身心者不再受苦）

若能抑愤怒，如止急行车，是名善御者，余为执缰人。（止怒如止急行车）

以不怒胜怒，以善胜不善，以施胜悭吝，以实胜虚妄。（四种胜利）

真语不嗔恚，分施于乞者，以此三条件，能往生天界。（善德往生天界）

圣人常调身，不令受伤害，到达不死界，无悲忧处所。（调伏自身达不死界）

恒常醒觉者，日夜勤修学，志向于涅槃，熄灭诸烦恼。（醒觉律己志向涅槃）

阿拘拉啊！世间古来就这样，并非今日才如此。沉默者被人毁谤，多话者被人毁谤，少话者被人毁谤，没有不被毁谤者。

全被诽谤者，全被赞誉者，古时与未来，及现在未见。

若人朝朝反省，行无瑕疵贤明，智慧戒行兼具，此为智者称赞。智者如纯金，无人能毁谤，天人也赞誉，梵行者赞誉。（人人皆有毁誉）

防止身欲情绪，调御身体行为，舍弃身欲恶行，以自身修善行。

防止语言情绪，调御语言行为，舍弃邪恶语言，以正语修善行。

防止心念情绪，调御心念行为，舍弃邪恶心念，以正念修善行。

智者身调伏，亦复语调伏，心念亦调伏，实完全调伏。（调伏身口意）

第十八品　垢秽品

汝今已似枯萎叶，死亡力量已降临，汝已伫立死亡前，旅途不见汝资粮。

汝应自建安全洲，发奋努力成智者，扫除尘垢无罪恶，得达天界圣贤界。

汝今生命已终点，来到阎魔王面前，途中无有休息处，旅途不见供奉品。

发奋努力成智者，扫除尘垢无罪恶，不再堕入老与生，不再生死轮回圈。（自建洲屿为依止处）

刹那刹那间，智者点滴除，渐除自垢秽，如金匠冶金。（点滴清除自己的垢秽）

铁锈由铁生，腐蚀铁自身，自己造恶行，自业导恶趣。（自造恶行自导恶趣）

不诵污经典，不勤污家居，怠情污容貌，放逸污修行。（怠惰即垢秽）

邪淫使妇人垢秽，吝啬使施者垢秽，不如法恶行垢秽，今世来世都垢秽。

所有垢秽中，无明垢最大。弃净此垢秽，成无垢比丘。（无明恶行即垢秽）

无耻鲁莽者，狡猾如乌鸦，诋毁且自夸，邪慢而生活。

谦虚者清苦，努力求净化，无缚不狡猾，纯净于修行。（智者生活清苦）

若人于世间，杀生说妄语，盗窃不应取，淫犯他人妻。沉迷于饮酒，如是行为者，于此世间中，毁掘自善根。

如是汝当知，恶行不易制。切莫贪非法，自受长期苦。（不再沉迷恶行）

人依己信念，喜乐而布施。若有人嫉妒，他人之布施，将于昼与夜，不得入三昧。

若杜绝嫉妒，拔根及除灭，将于昼与夜，获得真三昧。（嫉妒挑剔心不平静）

无猛火如贪欲，无执着如嗔恚，无罗网如愚痴，无河流如爱欲。（贪欲如瀑流）

他人过失易见，自己过失难见，揭扬他人过失，如以簸箕扬糠，隐藏自己过失，如以枝叶掩体。（夸大别人的过失）

只见他人过，不停嘲笑人，增烦恼垢秽，离断惑清净。（只见他人过失）

虚空无道迹，外道无圣人，众生喜虚妄，如来无虚妄。

虚空无道迹，外道无圣人，事物无永恒，诸佛无动乱。（如来无虚妄动乱）

第十九品　法住品

随意而误判，不是持法者。智者应辨别，正义非正义。持公平正义，不随意判决。智者护正法，真正法住者。（公平正义辨别正邪）

只凭多言语，不成为智者。解脱无憎畏，是名为智者。（多言非智者）

只凭多言语，不是持法者。虽闻法少许，亲身实践法，于法不懈怠，是为持法者。（持法重实践）

因头发变白，不成为长老，他年龄虚长，年长非德行。

守佛法谛理，不杀生律己，无垢具智慧，是名为长老。（持守谛理为长老）

人虽有辩才，相貌又俊俏，欣贪羡虚伪，不受人欢迎。

若人已拔根，清除及毁灭，放弃一切恶，称为英贤者。（贤者弃除一切恶根）

剃度非僧人 179 ，妄语不实修，充满欲和贪，如何为僧人。

若完全克服，大小诸恶行，真正弃恶者，被称为僧人。（剃度不一定是僧人）

拖钵向人乞，不就是比丘，持错误信仰，不是真比丘。

超越善恶行，持更高戒律，以智住此世，被称为比丘。（持戒修行者是比丘）

愚痴者误解，沉默为寂静 180 ，智者如持秤，衡量而取善。舍恶净自己，被称为寂静，以智衡身心，被称为寂静。（沉默并非寂静）

若人害众生，不成为圣人，不害众生者，被称为圣人。（不害众生者是圣人）

不以戒律行，或博学多闻，或证三昧定，或独处自满。体悟出家乐，达甚高境界，比丘有信心，证涅槃为止。（比丘不以成就自满）

第二十品　道品

道路中八正道 181 最殊胜，真理中四圣谛 182 最殊胜，法界中离贪欲最殊胜，人类中具慧眼最殊胜。

只此一道路，能令知见净，依此道奉行，摆脱魔系缚。

追随此道行，使汝苦灭尽，知我所说道，得除去荆棘。汝应自努力，于如来宣说，追随禅修者，解脱魔系缚。（八正道解脱魔系缚）

“一切行无常”，以慧观觉悟，从苦得解脱，此乃清净道。

“一切行是苦”，以慧观觉悟，从苦得解脱，此乃清净道。

“一切法无我”，以慧观觉悟，从苦得解脱，此乃清净道。（一切缘起法无常苦无我）

该努力时不努力，年轻力壮不精进，意志消沉陷怠惰，不能寻获智慧道。（及时努力求智慧之道）

慎言及制意，不以身作恶，净此三业道，得圣所示道。（净化身口意三业）

禅定生智慧，无定灭智慧。了知此二道，及其得与失。应建立自己，增长于智慧。（自己努力增长智慧）

伐欲树不伐林，欲树生起恐畏，应伐林中欲树，获无欲林涅槃。比丘啊！

男女情丝连，欲林未伐尽，心系于女人，如犊不离母。（砍伐欲树获涅槃）

自我断除情欲缚，似以亲手摘秋莲。勤修寂静涅槃道，善逝宣说之涅槃。（亲手摘下莲花证涅槃）

“雨季我住此，冬旱亦住此。”此为愚夫想，不自觉危险。（只计划未来不知死亡将来临）

执着孩子家畜财，心受惑着污染库，死亡带走了一切，如洪水卷走睡村。（执着者终被死亡带走）

父子与亲戚，不能为保护，被死王捉去，无人能救助。了悟此真相，智者持戒律，通达涅槃路，迅速令清净。（迅速清除通往涅槃的荆棘）

第二十一品　杂品

若舍弃下乐，得见更大乐。智者弃小乐，当见更大乐。（弃世俗小乐得涅槃大乐）

施予他人苦，为求自己乐，被嗔慧系缚，不解脱怨憎。（为己害人得怨憎）

应做而不做，不应做而做，傲慢放逸者，漏垢秽增长。

常实践观身，不做不应做，应做努力做，观者漏灭尽。（反省自身灭烦恼）

杀母（爱欲）杀父（慢），杀刹帝利二王（常见断见），杀众臣（十二处）灭王国（执着），趋向无忧婆罗门（圣者）。

杀母（爱欲）杀父（慢），杀刹帝利二王（常见断见），杀五虎将（五盖）灭王国（执着），趋向无忧婆罗门（圣者）。（消灭邪见达涅槃）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观想佛陀。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观想达摩。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观想僧伽。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观想肉身。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乐不杀生。

乔答摩弟子，常善自醒觉。无论昼与夜，常乐于禅定。（常乐观身观佛法僧）

出家者离爱乐，在家者生活难，非同道共处苦，轮回往来实苦，不应往来轮回，不应被苦纠缠。（不让自己陷于痛苦）

虔诚正信守戒律，获得名誉和财富。不论他走到何处，处处都受人尊敬。（正信持戒处处受尊敬）

持戒善德名远方，形象高显如雪山，世间不持戒律者，夜射暗箭不能见。（持戒善德名播远方）

独坐与独卧，独行不厌倦，彼独自调御，喜乐于林中。（独处者善于调御自己）

第二十二品　地狱品

说妄语者堕地狱，说妄语又不承认，此二恶业于死后，来世在地狱受苦。（妄语者死后在地狱受苦）

穿着袈裟者 183 ，不节制恶行，恶人以恶业，重生于地狱。（恶业往生恶界）

缺德不节制，受信众施食，不如吞铁丸，炽热如火焰。（施食恶行僧不如让他吃铁丸）

放逸邪淫者，将获四恶果，一造恶业二不安眠，三蒙羞耻四堕地狱。

造恶堕地狱，恐畏欢乐少，国王加重刑，男莫淫他妇。（邪淫堕地狱）

错误割茅草，手将被割伤，沙门作邪行，将堕入地狱。

所以懒惰行，污染戒律行，疑清净梵行，不能得大果。

应做的善行，尽心尽力做，放逸游行僧，增长于尘欲。（邪行堕地狱）

不做恶业胜，做恶业受苦，做诸善业胜，做善不受苦。（恶业使人后悔）

譬如边疆城，内外均防护，保护自己心，刹那不放弃，刹那疏忽者，重身在地狱。（时刻防卫自己的心）

不该羞而羞，该羞而不羞，持此邪见者，将堕入恶道。

不该怖而怖，该怖而不怖，持此邪见者，将堕入恶道。（不知羞耻恐畏堕落恶道）

非过以为过，见过为无过，持此邪见者，将堕入恶道。

错误为错误，正确为正确，持此正见者，将往生善道。（明辨邪与正）

第二十三品　象品

如同大象在战场，忍受弓箭的发射。我忍受极度毁谤，因为多数人无德。

调御的象可赴会，调御的象为王骑，人中自律者最大，能容忍别人毁谤。

调御的骡子优良，信度产骏马优良，昆矫罗的象优良，自调御者更优良。（善律己者最殊胜）

实非那些车乘，可达难到境地，善御自己的心，因调御可到达。（善于调御自己的心）

昆矫罗象名财护，发情期难以制伏，捕捉后不思饮食，思念林中的亲族。（被捕的大象思念亲族）

怠惰又暴食，辗转昏沉眠，好像大肥猪，不断重复生。（怠惰暴食如大肥猪）

勤奋不放逸，善护自心念，自救出污秽，好像出泥沼。（自救出污秽）

若与善知识为伴，善行智慧富思维，克服一切恶危险，欣然谨慎共生活。

若无善知识为伴，善行智慧富思维，应如国王舍王位，好像独行在树林。

宁可一人而独处，不与愚者交朋友，独处远离欲和恶，好像独游在树林。（无善者为伴宁可独处）

及时友助是乐事，应时满足是乐事，命终积善是乐事，离一切苦是乐事。

世间敬母是乐事，恭敬父亲是乐事，敬重沙门是乐事，敬重圣人是乐事。

终老持戒是乐事，正信成就是乐事，获得智慧是乐事，不做诸恶是乐事。（有智慧不作恶是乐事）

第二十四品　爱欲品

人若住放逸，爱增如蔓萝，一世跃一世，如猴求林果。

若于此世界，被恶欲缠绵，忧苦日增长，如毗萝得雨。

若于此世界，降难降恶欲，忧苦日触落，如雨落莲叶。

此恭贺忠告，“聚集在此人，掘除爱欲恨，如掘毗萝根。勿为魔王害，如洪水侵苇”。（掘除爱欲之恨）

砍树根不损，已伐树还长，欲望根未除，屡次增长苦。

具三十六爱，心被强欲惑，具邪见思维，随强欲飘荡。

欲爱处处流，蔓罗盛发芽，汝见蔓罗生，以慧断其根。

世喜欲滋润，喜驰逐六尘，虽向乐求乐，唯得于生灭。

终生受欲缠，战栗如网兔，长受十结缚，屡次降临苦。

终生受欲缠，战栗如网兔，比丘应无欲，远离一切欲。（比丘远离一切欲）

智者不费力，除铁木草缚，断物质儿子，不再有爱欲。

智说牢固缚，坚大不易除，断此无著者，舍欲而出家。（智者舍欲出家）

情欲促人入欲流，如蜘蛛困自结网，智者已无肉欲乐，已弃欲念入涅槃。（智者弃欲入涅槃）

舍过现未来，尽解脱生有，处处无系缚，不生死去来。（已解脱的心不再轮回）

心绪激动迷惑者，沉迷情感及欲乐，恶欲在心中增长，系缚更加深牢固。

人断迷惑及猜疑，留心观想恶界事，此人已断除恶欲，脱离死魔王恶爪。（断除恶欲离魔爪）

已达目标无怖畏，离欲断垢净系缚，已经拔出生有箭，此是他之最后身。

灭欲无着无系缚，精通经典深意义，文字语言及组合，及其先后之顺序，已达完美最后身，佛大智者和圣人。（圣者灭欲无系缚是最后之身）

“已降伏已知一切，已无染着一切法，已达无欲解脱界，自证谁能为我师？”（佛陀无师自证）

布施中法施最胜，味道中法味最胜，喜乐中法喜最胜，除爱欲灭一切苦。（佛法除爱欲灭一切苦）

财富毁灭愚痴者，不毁寻求彼岸者，愚痴者贪恋财富，毁灭自己和他人。（贪恋财富毁人毁己）

杂草损田地，贪欲害世人，布施离贪者，获得大果报。

杂草损田地，嗔恚害世人，布施离嗔者，获得大果报。

杂草损田地，愚痴害世人，布施离痴者，获得大果报。

杂草损田地，爱欲害世人，布施离欲者，获得大果报。（离贪嗔得大果报）

第二十五品　比丘 184 品

防守眼为善，防守耳为善，防守界为善，防守舌为善。

防守身为善，防守口为善，防守意为善，防一切为善。僧人防一切，解脱诸苦难。（比丘防护五根）

他已调御手和脚，调御语言和身体，专心禅定获平稳，独处自足名比丘。（真正的修行僧）

比丘调御口，抑语不自大，显说法义时，语言柔甘美。（僧人调御语言）

持法随顺法，思维忆念法，比丘住于法，不退转妙法。（不退转于妙法）

不轻自所得，不羡他人得，比丘羡他得，无法证寂静。

比丘所得少，不轻嫌所得，清净不懈怠，诸天所称赞。（清净的比丘诸天称赞）

不着于名色，不着我我所，非有故无忧，称为真比丘。（比丘不着身心为我）

比丘充满慈悲，喜悦佛陀教义，达到寂静安乐，诸行解脱境界。

比丘汲去舟水，水去则舟快行，断除贪欲嗔恚，能得证于涅槃。

断五上五下结，勤修五种善根，超越五种系缚，比丘已渡瀑流。

比丘勤修禅定，心不迷惑五盖，不吞地狱铁丸，不受炼火哀号。

无智不修禅定，不修定无智慧，智慧又修禅定，肯定接近涅槃。

比丘入空寂静，心能摒除虚幻，审慎观照正法，经历超然快乐。

人若心常正念，五蕴身心生灭，必将获得喜乐，将能达到不死。

有智慧的比丘，于此开始思维，摄受五根知足，持戒善自调御，与善知识结交，生活清净不懈。

态度礼貌善良，实践奉行教义，心将充满喜悦，灭尽一切忧苦。（比丘的修行生活）

如跋悉迦花，弃已谢花朵，比丘亦如是，弃心中贪嗔。（弃贪嗔如弃凋谢花朵）

身寂静语寂静，心寂静住三昧，比丘舍世俗乐，是为完全寂静。（比丘弃世乐身口意完全寂静）

汝应自警策，汝应自反省，自护与正念，比丘住安乐。

自为自依估，自为自保护，应自我调御，如调御骏马。（自己是自己的救星）

比丘充满喜悦，诚信佛陀教法，抵达寂静境界，诸行解脱安乐。（比丘以欢喜心诚信佛法）

比丘虽少年，勤行佛陀教，光辉耀此世，如月出云翳。（勤行佛陀教法光照世界）

第二十六品　婆罗门 185 品

奋勇断除欲流，婆罗门断肉欲，灭尽已知诸蕴，达无造作涅槃。（截断欲流达无造作涅槃）

婆罗门极熟练，止观两种法门，心则变得通达，系缚完全消失。（常住止观二法达彼岸）

无彼岸此岸，两岸不存在，离垢无系缚，成为婆罗门。（无烦恼系缚是真正婆罗门）

修禅无垢独处，所作已办无漏，获证最高境界，被称为婆罗门。（所作已办无漏是婆罗门）

太阳在日间照耀，月亮在夜间照耀，武士的盔甲辉映，婆罗门禅定生辉，唯有佛陀的慧光，能在昼夜中辉照。（佛陀慧光昼夜普照）

弃恶业称婆罗门，行为清净称沙门，已能自除垢秽者，因此称为出家人 186 。（恶行舍弃清净是圣人）

婆罗门不打婆罗门，被攻击者不应嗔恚，攻击婆罗门者可耻，会嗔恚者更加可耻。

婆罗门不追求小利，他以喜悦制伏嗔恚，不存恶心止息伤害，如是肯定消退忧苦。（阿罗汉不反击）

通过身口意，不令再造恶，防守此三门，称为婆罗门。（防护身口意不作恶是婆罗门）

正等觉者所说法，无论从何处得闻，对那说者应敬礼，如婆罗门敬圣火。（礼敬说正法的觉者）

不因发髻或种族，或因出身婆罗门，通晓真理及教法，是为幸福婆罗门。（领悟佛法是真正婆罗门）

邪恶者束发何益，穿兽皮苦行何益，虽然汝外表装饰，内心是垢秽渊薮。（内心清净胜外表装饰）

穿着粪扫衣，消瘦露筋脉，林中独修定，称为婆罗门。（独处修禅定者是婆罗门）

出身婆罗门，执着烦恼垢，虽称为先生，不是婆罗门，断秽垢欲缚，是真婆罗门。（断烦恼执着是真婆罗门）

已断一切结，肯定无怖畏，离执着系缚，真正婆罗门。（无怖畏执着是真正婆罗门）

扯断皮带与缰绳，断除系缚与所属，觉悟愚痴诸障碍，他被称为婆罗门。（离系缚无障碍是真正婆罗门）

被辱骂殴打，忍受不动怒，具忍力强军，称为婆罗门。（忍辱不动怒是真正婆罗门）

无嗔恚具德行，持戒自律无欲，调欲达最后身，称为真婆罗门。（除恶念不嗔恚是真正婆罗门）

如水滴不滞莲叶，如芥子不缠针尖，智者不染着爱欲，称为真正婆罗门。（不染着爱欲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于此世界中，觉悟苦恼已灭尽，卸下重担得解脱，我称他为婆罗门。（灭尽苦恼是真正婆罗门）

有甚深智慧，能分辨正邪，证无上境界，是真婆罗门。（辨正邪证无上境界是真正婆罗门）

不与在家出家，二者亲密混杂，无家亦无欲者，是真正婆罗门。（持戒无欲者是真正婆罗门）

于诸强弱众生，放下刀杖凶器，不杀不教他杀，是真正婆罗门。（不杀不教他杀是真正婆罗门）

无敌意对待敌意，温和对待暴力者，不执着对待执着，称为真正婆罗门。（友善仇敌不执着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摆脱贪欲，嗔恚我慢虚伪，如芥子落针锋，是真正婆罗门。（摆脱贪嗔痴是真正婆罗门）

不说粗言恶语，只说益语实语，不触怒任何人，是真正婆罗门。（说益语实语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于此世间中，无论粗细与好坏，不取非施予之物，称为真正婆罗门。（不偷盗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今世来世，不再执着欲望，无欲摆脱垢秽，是真正婆罗门。（不再执着欲望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无有贪欲，了悟而无疑惑，证得无生境界，是真正婆罗门。（不再迷惑贪欲是真正婆罗门）

若人于此世间中，超越善恶执着，清净无忧无虑，称为真正婆罗门。（超越善恶得清净是真正婆罗门）

如月清净无瑕，心中澄净清明，灭尽再生之欲，是真正婆罗门。（心净灭尽再生欲是真婆罗门）

跨越泥泞崎岖，越过愚痴轮回，度彼岸修禅定，无贪欲无疑惑，无执着证涅槃，是真正婆罗门。（无贪着证涅槃是真婆罗门）

世间若人舍欲乐，脱离世俗而出家，灭尽生死轮回欲，称为真正婆罗门。（舍欲乐出家者是真正婆罗门）

世间若人舍爱欲，脱离世俗而出家，灭尽生死轮回爱，称为真正婆罗门。（舍爱欲出家者是真正婆罗门）

舍弃人间系缚，超越天界系缚，弃除一切系缚，是真正婆罗门。（远离人天一切系缚是真正婆罗门）

舍弃喜不喜，清凉无烦恼，勇者胜世间，真正婆罗门。（舍弃喜不喜是真正婆罗门）

偏知众生生与死，亦不执着于生死，智慧明了善逝道，称为真正婆罗门。

诸天乾闼婆及人，均不自知生何处，烦恼漏尽阿罗汉，称为真正婆罗门。（烦恼漏尽阿罗汉是真正婆罗门）

过去现在未来，无有一物垢秽，不着任何垢秽，是真正婆罗门。（不着任何垢秽是真正婆罗门）

如牛王尊贵勇猛，如大仙无欲胜利，净垢秽觉悟佛性，称为真正婆罗门。（觉悟佛性是真正婆罗门）

圣人能知前世，并见天界恶趣，灭尽再生欲望，完成无上智慧，一切圆满成就，是真正婆罗门。

佛的三个布道

序言

也许，有些基督徒看到佛教关于爱、怜悯以及对人和动物要友善的教义，尤其是不以恶报恶的教义，与基督教教义最精华的部分处于同样的伦理高度，可能会感到蒙受耻辱。也许，可以说，甚至于在启示真理中存在着真正真理，这一真理可以通过有独到见解的人来发见，而且在人类关系和这个宇宙的本质之中，除了任何特殊的启示以外，还有某种东西在呼吁正义和怜悯。听到这些话也许会感到非常震惊。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佛教对它数以百万计的信仰者产生的影响并不在于进入涅槃的愿望，而是在于宣扬诸如温和、善良这样的平常真理；而且，佛的个性魅力正是温和、善良这样的魅力。

直到今天，除了摩门教声称其缔造者有特殊的启示这一点之外，我仍然搞不清楚摩门教与非摩门教派别在教义上究竟有何不同。有那么多不同神职人员在向大众兜售自己的宗教派别，以至于只有声称某个“特别专有过程”，才会使这一兜售令人信服。这样，我们就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宗教现象，即狭隘的宗教主义思想总是任何宣扬博爱的宗教的一个主要特征。对于信仰其他教的人而言，无论是基督徒或是佛教徒，相信博爱的每个虔诚的圣人或信仰者都是“异教徒”。托尔斯泰在什么地方曾经这样写道，相信自己的宗教比神还要伟大的人将会相信他们的宗派也要比他们的宗教还要伟大，到了最后，相信自己比他们的宗派还要伟大。

我一贯对中文原始资料比较偏爱，因而这里挑选了《佛说心禅经》里著名的“贝拿勒斯 187 的布道”。该书为阿斯瓦构裟所著，记载的是佛陀的生平事迹。公元420年从梵语译成中文，后来又由塞缪尔·毕尔从中文译成英语。该书强调中庸之道，位居极端放纵和极端禁欲之间，明智地强调了健康的身体要有健全的心灵这一思想。它还以提纲形式对佛教基本教义进行概括，这些教义关涉到“八重道路”，苦难的存在、苦难的原因以及苦难的逃避。“关于毁谤的布道”教导的是不要以恶报恶 188 ，选自《摩诃瓦迦》（亨利·克拉克·沃伦译），T.S.艾略特 189 的《荒原》里提到了这一内容，因为它散发出了预言家那种猛烈直接的大火气息。但是，在“火道”中我们将会看到，佛教中有一点永远不会令现代人信服，这就是厌恶肉体的教义。在本布道讲到，其他地方也有。只要有一种宗教教导他世的教义，我并不在乎它说的是天国之门的上天还是涅槃。肉体并非坏东西。肉体经历了老龄和死亡，但它并不坏。必须把情欲控制住，但情欲本身并非坏东西。我们的感觉印象只是幻觉，但它们也不坏。这就是现代人对肉体真理的感觉。

佛的三个布道

贝拿勒斯的布道

看到老师走近了，这五位佛教信徒约好不向他行礼，也不称他为大师，只是直呼其名。“因为，”他们这样说道，“他违背了誓言，放弃了神圣性。他不再是佛教信徒了，而是乔答摩 190 了。乔答摩成为沉淀于世俗享乐的那种生活富足之人了。”

然而，尽管事先有约，但佛陀庄重地走到他们身边时，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他打招呼。不过，他们还是直呼其名，叫他“乔答摩朋友”。

他们这样迎接佛陀，佛说，“不要直呼老师其名，也不要称他为‘朋友’，因为他是佛，是神主。佛以仁慈之心平等看待万有，他们因而称他为‘父’。不尊重父亲是错误的；蔑视父亲是邪恶的。”

“老师，”佛接着说道，“并不在苦行中寻求救赎，但他也不因此而陷入世俗享乐，生活也不富足。他找到了中间之道。

“信徒们哟！有两个极端，放弃世俗之辈不该追随。一是习惯性地自我放纵，这种做法非常卑鄙愚蠢，只适合那些具有世俗头脑之人；另一个是习惯性地苦行，这种做法很痛苦，毫无用处，不会得到什么益处。

“不吃鱼肉，赤身裸体，剃光头发，不留须发，身穿粗衣，身上满是泥，向阿耆尼祭祀，这些都净化不了那些没有摆脱谬见之人。

“诵读《吠陀》，向祭司捐献，祭祀神灵，寒暑苦行，进行许多此类苦修，以期达到永生，这些都净化不了那些没有摆脱谬见之人。

“嗔怒、醉酒、固执、盲从、欺骗、嫉妒、自吹自擂、诋毁他人、傲慢和恶意构成不洁；而非吃肉。

“信徒们哟！老师已经发现了中庸之道，避免两极。这道可以洞开人的双目，赋予理解力，从而使心态平和，获取更高智慧，达到完全启蒙，达到涅槃！

“那么信徒们哟！老师发现的中庸之道，避免两极，这是什么样的呢？它可以洞开人的双目，赋予理解力，从而使心态平和，获取更高智慧，达到完全启蒙，达到涅槃！

“我来教导你们，信徒们哟！中庸之道远离两极。苦难使憔悴的虔诚信徒心中产生迷惑和不健康的思维。苦行对世俗知识都不太有益，更甭提战胜诸根欲！

“用水注满油灯不会驱逐黑暗，用腐烂木材点火注定点不亮。一个人是不把欲望之火熄灭，要是还在追求世俗享乐或天国享乐，过着可鄙的生活，他又怎能摆脱自我。但是，自我灭绝者没有欲望，他不会渴求世俗享乐或天国享乐，自然需求的满足不会亵渎他。然而，他要保持适度，吃喝与身体需要相吻合。

“感官享受使人萎靡不振，自我放纵者是情欲的奴隶，寻欢作乐令人堕落、粗俗不堪。

“然而，满足日常生活需要并非邪恶。保持身体健康是职责，否则的话我们将不能装饰智慧之灯，也不能使心灵强健安详。大水围住莲花，并没有打湿它的花瓣。

“信徒们哟！这就是中庸之道，使人远离两极。”

佛慈善地给他的信徒宣讲，怜悯他们的过失，指出他们努力的徒劳。在大师循循劝说的温暖之中，冷却他们心灵的恶意之冰渐渐消融。

接着佛转动最非凡的大法轮，向五位信徒宣道，向他们打开永生之门，展示涅槃的极乐世界。

佛说：

“轮辐是纯洁行为的法规：正义是其长度的统一性；智慧是轮胎；诚实和体贴是不可转动的真理之轴固定的轮毂。

“识别出苦难的存在、原因、疗救及休止之人已经透彻知晓四层尊贵的真理。此人将会步入正道。

“正确的眼界是他指路的火把，正确的呼吸是他的向导，正确的语言是他途中的寓所。他的步态笔直，因为这是正确的行为。他的点心是维持生计的正确方法，正确的努力是他的步伐：正确的思想是他的呼吸；正确的默祷给他紧随脚印的平和。

“信徒们哟！这是苦难的崇高真理：

“出生伴随着痛苦，衰弱令人痛苦，疾病令人痛苦，死亡令人痛苦，与讨厌之人一起令人痛苦，与喜悦之人分离令人痛苦，渴望没有满足，这也令人痛苦。总之，由依恋而产生的身体状况令人痛苦。

“信徒们哟！这就是苦难的崇高真理。

“信徒们哟！下面是苦难起源的崇高真理：

“它是导致存在复生的渴望，伴随着感官的愉悦，到处寻觅满足感；它是满足情欲的渴望，是对来生的渴望，是对此生幸福的渴望。

“信徒们哟！下面是苦难起源的崇高真理。

“信徒们哟！下面是苦难毁灭的崇高真理：

“它是这种渴望的毁灭，没有情欲保留下来；它是把这种渴望的寓所搁置一边，还是完全摆脱掉。

“信徒们哟！这就是苦难毁灭的崇高真理。

“信徒们哟！下面是导致忧伤毁灭方法的崇高真理。这是尊贵的八重之道，就是说：

“正确的眼界、正确的呼吸、正确的语言、正确的行为，正确的生计、正确的努力、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默祷。

“信徒们哟！这就是导致忧伤毁灭的崇高真理。

“通过慈爱的修习，我已经获得心的解放，因此我肯定我永远不会陷入生死轮回。我已经进入涅槃。”

佛就这样转动高贵的车轮，狂喜震颤着诸界。

提婆们走出天上的寓所，聆听甜蜜的真理；离开尘世的圣人围聚在大师周围接受喜讯；就连地上的动物都感觉到了佛陀话语里的极乐：所有有知觉力的生物、神、人和畜生都用自己的语言听到并理解了解脱的圣信。

讨论教义时，五位信徒中最年长的康恩闼纳用心灵之眼看到了真理，他说道：“佛哟！我们的神主，发现了真理！”其他几位也跟着他喊道：“您就是佛，您发现了真理。”

提婆、圣人和所有已离世的善人都聆听了佛的布道，喜悦地接受了佛的教义。他们大声说：“佛已经发现正义王国，佛已经转动了地球。他转动了真理之轮，这个世上没有谁——无论是神还是人——可以把它扭转过来。要在地上宣扬真理王国，正义、善意和和平将统治人类。”

关于毁谤的布道

佛陀看到社会上人们的行事，看到为了满足虚荣和追逐私利的傲慢之性，以及恶毒的天性和愚蠢的冒犯所带来的痛苦。

佛说：“如果有人愚蠢地中伤我，我会用慷慨的爱的保佑回报他；他身上的恶越多，我给他的善就越多；善的香气总是来到我身上，恶的有害之气去到他那儿。”

有个蠢人听说佛奉行大爱原则，以善报恶，于是他来毁谤佛。佛一言不发，怜悯着他的愚蠢。

这人把话说完，佛问他：“孩子，要是一个人谢绝送给他的礼物，这礼物该属于谁？”他回答道，“那样的话，应该属于送礼之人。”

“孩子”，佛接着说，“你刚才抱怨我，但我不接受你的毁谤，请你自己留着。这难道不是你的一个痛苦吗？正如回响属于声音，影子属于物质，痛苦必定会把作恶之人压垮。”

那毁谤之人没有答话，佛又接着说：

“邪恶之人责备美德之人，就像仰头啐天；唾沫不脏天，而是落下来把自己弄脏。

“诋毁就像逆风向别人投掷尘土，那土只会落到抛土的人身上。美德之人不可能受伤害，别人遭受的痛苦要落在他身上。”

毁谤者羞愧地走了。但他又回来了，在佛、达摩和桑诃 191 之中寻求庇护。

火道

佛动身前往加雅 192 方向，有一千名祭司跟随着他，这些人从前都是和尚。佛在加雅住了下来，还有那一千个祭司。

在那儿，佛向众祭司开言：

“祭司哟！万物充满火。那么充满火的都是什么呢？

“眼睛充满火；声音充满火……鼻子充满火；气味充满火……舌头充满火；味道充满火……身体充满火；有形的万物充满火……头脑充满火；思想充满火……意识充满火；头脑接受的印象充满火；起源于头脑接受的印象的依赖的任何感觉，不管是快乐或是不快或是冷漠，都充满火。

“这些是用什么充满火的？

“是用情欲之火、仇恨之火、痴恋之火；是用出生、衰老、死亡、悲痛、哀叹、痛苦、忧愁和绝望，它们充满了火。

“祭司哟！觉察到这一点，高贵博学的信徒对眼睛产生厌恶，对眼睛看到的印象产生厌恶，对起源于头脑接受的印象的依赖的任何感觉，不管是快乐或是不快或是冷漠，对这些也产生厌恶。对耳朵产生厌恶，对声音产生厌恶……对鼻子产生厌恶，对气味产生厌恶……对舌头产生厌恶，对味觉产生厌恶……对身体产生厌恶，对有形物产生厌恶……对头脑产生厌恶，对思想产生厌恶……对意识产生厌恶，对大脑接受的印象产生厌恶……起源于头脑接受的印象的依赖的任何感觉，不管是快乐或是不快或是冷漠，对此他也产生厌恶。在产生厌恶的时候，他摆脱了情欲；没有了情欲，他就自由了；他自由了，他就意识到自己自由了；他知道了没有再生，他已过完了神圣的一生，他已经做完了应当做的事情，他已不复在此世。”

佛教寓言与传说

序言

《伊索寓言》起源于印度 193 ，这一说法可以从整个印度文学的特征中得到证明，其中寓言的资源异常丰富。《五卷书》《嘉言集》、佛教的《本生经》（关于佛陀前世的寓言和故事，字面解释为“诞生故事”，其中佛诞生为蛇或大象，等等）以及《法句经》评注都证明了这一事实。在《法句经评注》 194 里，讲述一个故事，有时几个故事来阐释《法句经》的四百二十三句道德箴言，故事总是以《伊索寓言》的形式结束。

以下的选篇中，可以看到也许是我见到过的最优秀的婚礼布道和最优秀的葬礼布道之一。“吉沙·古塔米”的故事利用简单故事讲述了一个伟大真理，是整个印度文学中最为优秀的故事之一，开头部分把我们带入了《一千零一夜》的神奇世界。谈论的主题不是别的，正是死亡这一话题。

“伽姆般纳闼的婚宴”阐明了佛教和基督教教义之间的许多相似之处，接下来的“循师过河”的故事也是如此。第一个故事摘自中文的佛的生平——《佛本兴集经》，由塞缪尔·毕尔译为英语。第二个故事摘自中文的“法句经”——《佛教经典书目》，也是毕尔翻译的。按照保罗·卡勒斯博士《佛的福音》一书的内容，把以上三个故事在此再现出来。另一个明显类似的例子，参见保罗·卡勒斯《佛的福音》一书的182页，丢失的儿子回到父亲那儿做工的故事。

《法句经评注》里“贪婪的和尚”故事阐明了同样的故事套故事技巧，具有《五卷书》的特征。“娼妓引诱僧人”的故事摘自同一书，包含有对妇女的一些评述，表明在吸引男子方面，纽约的现代女子也没什么新花样教给印度妇女。英译文为尤金·沃森·伯林盖姆所作。

佛教寓言与传说

吉沙·古塔米

有一位富人，发现自己的金币突然变成了灰烬。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位朋友听到他生病了，便去探望他，知道了他忧伤的根由。这位朋友说：“你没有很好地利用你的财富。聚敛钱财的时候，钱财跟灰烬差不多。听从我的建议：在集市上铺个垫子，把灰烬堆在上面，假装去卖。”

富人听从了朋友的建议。他的邻居问他：“你怎么卖灰烬呢？”他说：“我卖物品。”

过了一段时间，一位名叫吉沙·古塔米的少女，她是一个孤儿，非常贫穷，从他旁边路过。看到富人在集市上卖东西，就说道：“大人，你怎么把金银堆在这儿卖呀？”

富人说：“请你把金银递给我。”吉沙·古塔米捧起一把灰烬。哎呀！灰烬变回了金币。

看到吉沙·古塔米具有超自然知识的眼界，她能看到事物的真正价值，这位富人就让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他说：“对很多人而言，金子跟灰烬差不多，而对吉沙·古塔米而言，灰烬变成了纯金。”

吉沙·古塔米生了一个儿子，他死了。吉沙十分悲痛，就抱着儿子的尸体到所有邻居家去求药。人们都说：“她疯了，孩子已经死了。”

最后，吉沙·古塔米碰到一个人，向他恳求。这人说：“我没有药给你儿子吃，但我知道有位医生可以给你。”

吉沙说：“请告诉我，先生，他是谁？”那人答道：“去找释迦牟尼佛吧。”

吉沙·古塔米赶到佛那儿，哭着说：“佛祖，请给我一些药，把我儿子治好吧。”

佛答道：“我要一把芥菜籽。”听到这话，吉沙高兴得答应了。但佛又接着说：“你必须去一家从没有失去过孩子、丈夫、父母或朋友的人家里，找到芥菜籽。”

可怜的吉沙·古塔米从一家走到另一家。人们都非常同情她的遭遇，说道：“给你芥菜籽，拿着吧！”然而，吉沙·古塔米问他们：“你家里曾经有过儿子、女儿、父亲或是母亲去世吗？”他们答道：“哎呀！生者太少，死者太多了。不要再提醒我们这最伤心的事了。”没有哪家没有失去过亲人。

吉沙·古塔米疲惫极了，她也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她坐在路边，看着城里万家灯火，闪烁摇曳又熄灭。后来，黑色的夜幕笼罩着大地。吉沙·古塔米想到人的命运，他们的生命也是闪烁摇曳又熄灭。于是，她心中想道，“我这么悲哀，是多么自私呀！死亡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但是，在这个孤独凄凉的山谷中，有一条道路，使祛除自私者获得永生”。

吉沙·古塔米把儿子的尸体埋在林中，把对儿子的自私情感放在一边。她回到佛那儿，寻求他的庇护，在达摩里寻求安慰，这是抚平我们痛苦心灵创伤的一种慰藉。

佛说：“凡人在此世的生活纷乱、短暂，伴随着痛苦，因为没有办法可以让活着的人避开死亡。到了老年，就面临着死亡，这是所有生命的天性。

“成熟的果子有落下来的危险，凡人总有死亡的危险。

“陶罐终究会打碎，凡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无论年长年幼，无论愚者智者，都会落入死亡的魔掌；所有的人都会死亡。

“那些被死神征服的离世之人当中，父救不了子，亲戚也救不了他们的亲人。

“听着！亲属哀叹，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但他们也会一个一个地死去，就像要被拉去屠宰的牛儿一样。

“因此，这个世界充斥着死亡和腐烂，智者不哀叹，他们知晓世界的终点。

“无论人怎样想一样东西的消亡，但结果常常跟想象的不一样，因而会产生极大的失望之情；瞧，这就是世界的终点。

“哭泣和悲痛都不会让人获得心灵的宁静。相反，他的痛苦会更大，他的身体会遭罪。他会把自己弄得病怏怏的，面色苍白，但死者并不会因他的悲叹而得到拯救。

“人们死去了，死后的命运要看他们此前的作为。

“即便一个人活到一百岁，或者活到更大的寿限，他最终还是要离开亲人们的陪伴，离开此世的生活。

“寻觅和平者应该拔掉悲哀、抱怨和悲痛之箭。

“拔掉此箭并得到安静之人将会得到心灵的宁静。克服了所有悲伤的人将无悲痛，此人有福了。”

伽姆般纳闼的婚宴

伽姆般纳闼住着一个人，他第二天要结婚了。他心中想道：“如来佛会来参加婚礼吗？”

如来路过他家，看到了他。佛看出新郎内心的希望，于是答应去他家。

佛率领众多信徒出现时，主人尽力款待他们，尽管他的财礼极其有限。他说：“主啊！请尽情享用吧！还有您的随从，愿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这些圣人又吃又喝，但酒肉却丝毫不见少。主人心里想道：“这真是太奇妙了！这些东西可以让所有的亲戚朋友酒足饭饱。我要把他们都请来。”

这个念头在主人的心头刚一闪过，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进了屋；尽管屋子很小，但却有地方让这些人都待在里面。他们坐下来，开始吃喝。就连他们也吃不完，喝不光。

看到这么多客人带着美好的愿望来参加婚宴，如来非常高兴。他用真理之言让客人们更加活跃，更加快乐。他讲出了正义的祝福：

“凡人所能想象的最大幸福是把两颗相爱的心连在一起的婚姻。但还有比这更大的幸福，那就是拥抱真理。死亡可以把夫妻分离，但死亡永远影响不了信奉真理之人。

“因此，与真理联姻，婚姻生活中与真理共处。热爱妻子、渴望与之永远联姻的丈夫一定得忠实于妻子，正像对待真理一样；妻子也要依靠丈夫，尊敬丈夫，照料丈夫。热爱丈夫、渴望与之永久联姻的妻子也要忠实于丈夫，就像对待真理一样；丈夫要信任妻子，养活妻子。我对你们讲，他们的孩子将会像父母一样，是他们幸福的见证人。

“愿没有人是单身，愿每个人都与真理结下神圣姻盟。当摩耶来毁坏你的有形存在时，你将继续生活在真理之中，你将共享永恒，因为真理不朽。”

客人当中，每个人的精神生活都得到加强，他们都意识到了正义生活的可爱，他们在佛、达摩和桑诃里寻求庇护。

循师过河

裟瓦底的南面是一条大河，河岸上有个村庄，住着五百户人家。佛想着救赎人类，决定到这个村庄里宣道。到了河边，他坐在树下。村民们看到佛的光辉，恭敬地朝他走过来。然而，佛开始讲道了，他们却不相信。

佛离开了裟瓦底，萨哩普达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想听佛的布道。他来到河边，河水很深，河流湍急。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条河挡不住我，我要去看佛。”他迈步踏上河面，发现脚下像石板一样地坚硬。

他来到河的中央，浪花飞扬很高，萨哩普达心里有点退却，他的身子开始下沉了。他唤醒着自己的信仰，恢复心中努力，像从前一样往前走，到了河的对岸。

村里人看到这些，心里非常吃惊。他们就问萨哩普达，一无桥梁，二无轮渡，他是怎样过的河呢。

萨哩普达答道：“我一直处于无明之中，直到听到佛的声音。我因为急于听到救赎的教义，所以穿过了河流，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行走，这是因为我有信心。就是这种信心，而非别的什么，让我过了河。我在这儿，是处于老师的祝福之中呀。”

如来说：“萨哩普达，你讲得很好。单是信心就足以把人类从裂开豁口的陷窟中拯救出来，使人们能够走到彼岸而不湿鞋。”

佛敦促人们认识到不断克服悲伤、抛掉一切枷锁的重要性，这样就能够穿过世俗之河，摆脱死亡的束缚。

听到如来的话语，村民们心中都充满了喜悦，相信了佛的教义包含五重法则，都来寻求佛的庇护。

贪婪的和尚

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位擅长讲道的祭司，讲过关于“以少为贵”的讲道之后，接受了几个和尚敬献的许多袈裟，而且还把他们留下的所有用具都带走了。因为雨季即将来临，他就到了乡下。他来到一个佛寺讲道，新信徒都很喜欢听他讲道，于是对他说：“尊者，请在我们这儿度过雨季吧。”“你们给在这儿度过雨季的和尚什么样的东西呢？”祭司问道。“一件袈裟。”他们说。祭司把鞋子留在那儿，动身去了另一个佛寺。在第二个佛寺，他问了同样的问题：“这儿给什么东西？”“两件袈裟。”他们这样回答。他就把自己的拄杖留了下来。然后，他去了第三个佛寺，问了同样的问题，“这儿给什么东西？”“三件袈裟。”他们这样回答他。他把水罐留在了那里。

然后，他去了第四个佛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这儿给什么东西？”“四件袈裟。”他们答道。“很好，我就住这儿了。”他就在这儿住了下来。他为住在这里的平信徒及和尚讲道，讲得太好了，他们就敬献给他许多衣服和袈裟。他要离开时，传话到其他佛寺，这样说道：“我有条件，必须拿到住在那儿得到的东西，请给我送来。”他把所有的东西一起放在车上，继续他的行程。

在某一个佛寺里，两个年轻的和尚收到两件袈裟和一块毯子，不知道该怎样分才让两人都满意。因此，他们坐在大路旁，争执起来，说道：“你可以要两件袈裟，毯子就归我了。”看到祭司走来，他们就说，“尊者，你做个公正的决定，你认为怎样合适就怎么分给我们。”“那你们听从我的决定吗？”“当然啦，我们听从你的决定。”“这样就好。”祭司就把两件袈裟分给这两个和尚，然后对他俩说，“毯子只能归宣道的人所有。”说着这话，他把昂贵的毯子放在肩上，走了。

两个年轻的和尚非常愤慨，非常失望。于是，他们就去了师父那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师父。师父说：“他这样拿走你们的东西，让你们失望愤慨，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过去也有同样的事情。”于是他讲了下面的故事。

水獭和豺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只水獭，名叫阿那底拉卡哩和咖姆黑拉卡哩。它们捕捉到了一只很大的鲈鱿，开始争吵起来，说道：“鱼头归我，鱼尾归你。”不能做出两个都满意的决定。看到一只豺狼，它们要它做决定，说道，“叔叔，你做决定吧，看这条大鱼怎么分合适。”豺狼说，“国王封我为法官，一下子得坐在法庭里好几个小时，我出来只是活动活动胳膊和腿。我现在可没时间做这种事。”“叔叔，别这么说，做个决定吧。”“你们照我的决定办吗？”“当然啦，我们照你的决定办。”“那好吧。”豺狼说。它把鱼头切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把鱼尾切下来，放在一边。切完之后，它说：“朋友们，沿着河岸跑的那个（阿那底拉卡哩）将得到鱼尾，钻进深水的那个（咖姆黑拉卡哩）将得到鱼头。至于中间的这块身子，那得归我，因为我是法官。”为了让这两只水獭更清楚地弄明白这件事，豺狼说出了下面的诗句：

阿那底拉卡哩将得到鱼尾，

咖姆黑拉卡哩将得到鱼头。

至于中间的鱼身，将归于法官。

说着这些诗句，豺狼拿起中间的鱼身，走了。至于这两只水獭呢，它们非常愤慨和失望，站在那儿，看着豺狼离开。

师父讲完这个从前的故事，接着说道：“因此，早在很久以前，祭司就让人非常愤慨和失望。”师父安慰了这两个和尚，并说道，“和尚们，告诫别人者应该首先自己走正道。”他这样说，讲出了下面的诗句：

一个人应该首先自己走正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教导别人，

智者这样做，不会疲惫消沉。 195

娼妓引诱僧人

在裟瓦底，有一户拥有四十克罗里 196 的人家。这家有一个儿子，名叫库摩拉。一天天刚亮，他看到很多人手里拿着香水和花环，前往杰塔瓦那听道。他问道，“你们去哪儿呀？”“去师父那儿听道。”他们这样回答。“我也去！”他说着跟上他们一起去了，坐在集会圈子的外边。师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就按照顺序讲道。库摩拉心里想道，“不可能同时过世俗生活和神圣生活。”

师父的讲道使他急于从现世中隐退出来。因此，集会解散时，他请师父允许他加入修道会。师父说：“佛只接收那些得到父母同意的人加入修道会。”于是库摩拉回到家里，费了很大力气，终于说服了父母同意他加入修道会。得到父母的同意之后，他便隐退下来，被师父收进了修道会。接下来，他全身心地做了修道会的一员。他心中又想道：“我住这儿有什么用呢？”于是他离开杰塔瓦那，去了罗伽嘎哈，挨门挨户寻求人们的布施。

有一天，裟瓦底举行节日。那一天，库摩拉的父母看到儿子的玩伴在那里快乐地玩耍。他们开始哭泣哀叹。当时有个娼妓来到这里，看到他母亲坐在那里哭泣，就问道，“你哭什么呢？”“我在想儿子，就哭了起来。”“你儿子在什么地方呀？”“在和尚那儿隐居呢。”“难道说再让他回来不是更好？”“是呀，可是他不愿意回来。他已离开裟瓦底，去了罗伽嘎哈了。”“我要是能把他弄回来，你用什么感谢我呢？”“让你成为掌管我们家财富的女主人。”“那好吧，请给我花销的费用。”她拿上费用，带上一帮侍从，去了罗伽嘎哈。

她在祭司经常接受布施的那条街上找了一幢房子，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她准备好精美的食物，祭司上街布施时，她就给他布施。好些天过去了，她对他这样说道：“尊者，请坐下吃吧。”这样说着，为他端起了饭碗。祭司非常乐意地接了碗。她为他端来了精美的食物，对他说，“这里是你布施的最好地方。”好些天，她引诱他坐在走廊上，为他准备精美的食物。

接下来，她给几个小男孩蛋糕吃，赢得他们的好感。她对这些男孩说：“瞧这儿！看到祭司来，你们也来。你们来后就把土扬起来。我要是说别扬了，你们也别听。”第二天，祭司吃饭的时候，这些孩子来了，把土扬得到处都是。女主人让他们别扬了，他们也不听。第二天，她对祭司说：“尊者，这些孩子来这儿玩土。我叫他们停，他们也不听。这样吧，你进屋吃饭吧。”好些天，她为他摆好桌椅，让他在那儿吃精美的食物。然后，她又给那些男孩好吃的东西，对他们说：“孩子们，那个祭司来吃饭的时候，你们大声地吵闹。我叫你们停，也别听。”孩子们照她的话办了。

第二天，她对祭司说：“尊者，这个地方太吵闹了，真叫人受不了。我劝说他们别吵了，他们也不听。上楼吃饭吧。”那个祭司答应了。她让祭司走在前面，上到楼顶，关上了房门。祭司有着严格的规定要挨门挨户去接受布施，但由于他被这美味所吸引，因此还是同意了这个女人的建议，爬上了七层楼的顶层。她为他备好了桌椅。

在四十天内，她采用女人的所有手腕来勾搭祭司，无计不施。她站在祭司面前，诵读了下面的诗句：

染着紫胶，穿着木屐，这是娼妓的脚。

你很年轻，你是我的；我很年轻，我是你的。

祭司想道，“哎呀！我犯了罪！我没想想自己在干什么呢。”此刻，师父正在四十五里格以外的地方，他看到了这一切，笑了起来。阿难祭司问道，“尊者，你为何笑？你在笑什么？”“阿难，在罗伽嘎哈的一幢六层楼的顶层，库摩拉和一位娼妓在决战。”“尊者，谁赢谁输呢？”“阿难，僧人赢，娼妓输。”师父说完这话，继续坐在那儿，又接着说道，“僧人，抛弃诱惑，摆脱欲望。”

《亚洲之光》

序言

印度产生了太多的宗教，而中国则太少了。这种宗教精神的涓涓细流从印度洋溢出来，充满了整个东亚地区。人们禁不住感到奇怪，印度人拒绝了佛教，就像犹太人拒绝了基督教一样。人们还应该想到，一个国家所信奉的教义，在别的国家看来，这是他们对世界作出的最大贡献及其精神的最高显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所能找到的唯一线索似乎在于下面的事实，即耶稣攻击他的时代约定俗成的祭司制度，正如佛攻击婆罗门种姓的教义和司铎天赋神权说。佛教代表着对婆罗门教的反抗，在佛与两个婆罗门的谈话中，这一点显得尤为清晰 197 。涉及《奥义书》中的世界灵魂和个体灵魂（Brahma和Atman）问题，他属于不可知论者和怀疑论者。对于革命性的教义来讲，约定俗成的祭司制度似乎过于强大，在佛的面前婆罗门觉得一种受伤害的自尊，正如在耶稣的挑战面前法利赛人 198 和撒都该人 199 感到自尊受到伤害一样。然而，这还不可能是全部的理由。为什么犹太人感觉不到耶稣教义的魅力、美丽和伟大呢？为什么印度人感觉不到佛的魅力、美丽和伟大呢？更好的一种解释大概是，朱迪亚 200 的犹太教和印度的婆罗门教都不可被藐视为宗教性和伦理的体系，二者直到今天仍十分重要 201 ，它们在种族意识中具有更古老、更真实、更深刻的根基，佛教和基督教拥有的那些普遍、理想主义的品质则降低了其国民性性格。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学到关于历史影响力和国民信仰力量的一课。

无论怎么解释，佛教在亚洲——除了印度之外——的力量和影响力，显然在于佛是救世主的大乘派观念、佛的极大怜悯之情、温和和善良，以及他把人类从世上的痛苦和苦难中救赎并解放出来的启示。所有这一切构成了各种世界性宗教的伟大驱动力。

在研究佛教时，可以采取诗意的研究方式或哲学的研究方式，即通过道德放弃或理性信仰的方法。埃德温·阿诺德爵士 202 描写佛的生平的著名史诗《亚洲之光》表现了最出色的诗意方法，而接下来的《首楞严经》则表现了最出色的哲学方法。

一个世纪前，这首长诗发表了，此后的这些岁月里，在英国印了六十版，在美国印了八十版。在既没有最畅销书单，又没有每月之书俱乐部的时代，这诗卖了成千上万册。更加令人奇怪的是，它比同一作者后来撰写的描写耶稣生活的《世界之光》更为成功。年长一代的西方读者对佛的印象就来自这首长诗，这很容易理解。尽管该诗把佛提升到了无限的高度，但它从没有失去故事中对人的兴趣。这实质是圣乔刹法特的故事。在巴拉姆和乔刹法特的爱情故事里，他成为一位信仰基督教的王子，为世上的苦难所触动，放弃了自己富丽堂皇的荣耀，做了苦行者。因此，在十六世纪的时候，佛实际上被当做了基督教圣人 203 （关于基督教和佛教相似性的例子，参见本书“佛教寓言和传说”部分）。影响一定是相互的，因为尽管圣乔刹法特的基督教故事写于公元八世纪，但所罗门王的二母争子的故事肯定发生在佛教《本生经》 204 类似故事之前 205 。

尽管这首诗并没有呈现出作为佛教的基础，并使中国学者着迷的形而上体系，但它呈现了在普通信仰者看来，似乎是真正流行的佛的形象。为了使读者进入一种道德放弃的状态，作者使用所有的奇迹，通过一位印度佛教徒之口讲述这个故事，利用出色的艺术方法，精心描绘了印度丛林和城市丰富多彩的完整画面。这首诗拥有所有诗歌中一个最崇高的主题——人类苦难的主题。该诗的全名是《亚洲之光——伟大的摒弃，印度王子、佛教缔造者乔答摩的生平和教义（印度佛教徒所讲）》，作者埃德温·阿诺德，印度之星最低等爵士，暹罗 206 勋爵士团官员，第三等皇家美济德会员等。埃德温·阿诺德爵士还从《摩诃婆罗多》译了一个故事《纳拉和戴摩衍提》，写了非常动人的《印度叙述诗》一书。

埃德温·阿诺德爵士的诗歌是基于佛的生平《佛的慈悲》 207 一书创作的。《佛的慈悲》的作者是伟大的大乘派教师阿斯瓦戈河，我认为他就像基督教的圣保罗。他生活在一世纪末，是著名的《摩诃衍那》，即“信仰的觉醒”一书的作者，在五世纪初该书译成了中文。佛教大约在基督教时代初期介绍到了中国，佛教经书第一次翻译过来是在公元67年或此后，而与佛教习俗的接触早在伟大的汉武帝时代就通过土耳其斯坦籍华人已经开始了，当时已有几处提到这个话题。关于大乘派佛教和小乘派佛教的重要划分，参见本书《首楞严经》部分的序言。

亨利·克拉克·沃伦的《佛教的翻译》第一章的《本生经》序言中，对佛的生平的翻译极为出色（《哈佛东方系列》第三卷和《哈佛经典》）。

《亚洲之光》

埃德温·阿诺德爵士著

第一篇

救世主的经书

佛主——世上的悉达多 208 王子——

在地上、天上和冥界都无与伦比，

光耀一切，最大智慧、最优秀、最怜悯；

涅槃和大法的教师。

他就这样为了人类而再度降世。

四王坐在最高的天上，统治着世界；

在他们下面是更近的空间，

但高高在上，圣洁的神灵死去了，

等待三万年，又再度复生。

佛主就在那个天上等着，

那五个必然出现的诞生迹象，来救我们。

提婆们 209 知道这些迹象，便说：

“佛又要去救世人。”

“是的，”他说，“我现在要去救世人，

许多次中的最后一次，因对于我

和学习我法的众人生死因而要终止。

我要到萨克耶人 210 中去，

他们在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雪山上，

在那儿住着虔诚的人民和一位正义的国君。”

就在那天晚上，苏达霍旦那国王的妻子，

玛亚王后在她的丈夫旁边入睡了，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天上一颗星星——

光芒四射，六条光线。玫瑰红珍珠般的色彩，

标志是一头大象，

六颗长牙，白得像牛奶——

从天空中射下来，照耀进她的身体，

进入她的子宫右边。惊醒过来，

这位凡人母亲心里充满祝福，

一束可爱的光芒在拂晓之前

出现在大半个地球上。

强劲的大山在晃动；

浪花平息了；

白天开放的所有花儿都绽开了，

就像正午时分；一直到最遥远的阴间

都传来了王后的喜悦，温暖和煦的阳光

把林间的阴暗照耀成金黄色，在所有的海洋中

一个温柔的低声穿过，“噢，是的，”它说，

“要复活的死者，要死去的活人，

起来吧！倾听吧！希望啊！佛已来到！”

而在地狱的边境 211 传来无数多的和平，

世人的心在怦怦直跳，风吹过来

带着说不出的清新到了大地和海上。

黎明降临时，说了这样的话，

德高望重的详梦者说：“这是个吉祥梦！

巨蟹座与恒星相合，

王后要生下一个男孩，一个圣子，

具有超凡智慧，为众生带来好处，

他要把人从无知中解救出来，

他要是愿意屈尊，就把这个世界来统治。”

圣者佛陀就降生在这个智慧之家。

玛亚王后在中午时分站立，她的胜利成就了，

在王宫的高地上，壮观的树干，直得就像庙宇的门柱，

上面有簇簇的茂密树叶和飘香的花朵；

知道时候已到——因为万物都知道——

这棵有意识的大树弯下腰来，

在玛亚王后陛下的周围形成一片树荫。

大地上突然绽放了千种花儿

铺成了一个卧榻；为了准备好洗浴，

旁边坚硬的岩石流出了一条水晶般

晶莹透彻的溪流。她就这样产出了自己的儿子，

没有什么剧痛——他完美的形体，

神圣诞生的标志，三十二。

伟大的消息传到了王宫。

然而，他们抬来彩绘的轿子，

要把他带回家时，抬着四杆的

是大地的四位统治者，他们从苏美尔鲁山

下来——他们在黄铜板上

写下了人类的行为——东方的天使，

他们的主人穿着银色长袍，还佩戴着

珍珠靶子：南方的天使

他们的骑手骑着蓝色的骏马，

带着宝石蓝的盾牌：西方的天使，

那加兰邦人跟随着，骑着血红色的骏马，

带着珊瑚盾牌：北方的天使，

他的随从围住他，都穿着金色衣服，

骑在黄马上，带着金色盾牌。

这些神带着无形的盛况，下来了，

抬起轿杆，穿着浇铸的装束

像杠夫一样，但他们都是非凡的神仙；

那天神与人随意地走在一起，但人却不知晓：

因为天上充满对地下的喜悦之情，

知道佛主又来到了人间。

然而，苏达霍旦那国王却不知晓这一切；

奇观苦挠着他，直到详梦人

预言一位主导尘世的王子，

要起来统治，

千年一回；他有七种天赋——

手中的圆盘——神圣的圆盘；宝石；

那匹马——阿斯瓦，那匹骄傲的骏马，

踏着白云；一头雪白的大象，

哈斯帝，生来托负它的王；

机灵的大臣，将军

无可征服者，还有盖世无双的高雅妻子，

要比黎明女神还要可爱。

这些天赋都在这个可爱的男孩身上。

国王下令全城都要

大过节日；因此道路清扫得干干净净，

玫瑰香味喷洒在大街上，树上

挂满了彩灯和旗帜，欢乐的人群

目瞪口呆地看着耍箭人和摆姿势的人，

还有变戏法者，耍蛇者、甩绳者、走钢索者、

舞女穿着缀满亮晶晶饰片的裙衣，

铃声合着她们轻快的笑声荡漾在不停转动的脚上。

戴着假面具的人身上裹着熊皮和鹿皮，

驯虎人，摔脚手、斗鹌鹑的人，

鼓手和弹拨琴弦的人，

这些人接受国王的命令让大家快乐。

商人也从远处来了，

为了王子出生的喜讯，带来了丰富的礼物

用金盘托着；山羊皮披肩、甘松油膏，还有玉，

“夕阳”的色调，编织物——

多么精细的十二层遮隐不住诚实的面孔——

腰围缝有密密的珍珠，还有旃檀香。

进贡的城市表示敬意，他们高呼

悉达多王子“兴旺”，

在陌生人当中来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圣人阿西他，他的耳朵

长得可以触到地面上的东西，可以听到天上的声音，

他听到菩提树下的祈祷，

提婆们正在为佛的诞生而吟唱。

传说中他的年龄和斋戒非常神奇。

他靠近来，似手非常年高德重，

国王向他致敬，玛亚王后

把婴儿放在神圣的双脚前面。

但他看到王子时，这位老者叫了起来，

“啊，王后，不是这样！”因此他触摸了

尘土八次，把他那张面孔放在那儿，

嘴里说道，“噢，宝贝！我敬拜！你就是他！

我看到了玫瑰般的光，脚底的痕迹，

卍字饰 212 那柔软蜷曲的形状，

那神圣的原始迹象三十二 213 ，

还有那八个小些的标志。你是佛，

你将向众生宣讲律法，并且把学律法的

众生拯救出来，尽管我听不到，

很快要死去了，他最近渴望死去。

尽管如此我已经看到了你。知道，国王呀！

许多万年里才开花一次，

但是一旦开放，便用智慧的香气充满这个世界，

爱已经滴成蜜，从你那高贵的树根

已经生发出天上的莲花：幸福的一家啊！

然而不要完全快乐，因为一把箭必须穿透

这个孩子的肠子，而你，可爱的女王！

因为这个伟大的诞生而亲近所有的神和人，

从今以后生长得非常神圣，为了更多的悲伤，

生活就是苦难，因而在七天之内

无痛苦的你将会获得痛苦的结束。”

在第七个夜晚，玛亚王后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容，再也没有醒来，

她心满意足地去了天上，

无数的提婆敬拜她，等待

侍奉这位光辉四射的众母之首。

他们为婴儿找了一位奶娘，

摩哈普拉耶帕蒂公主，她那高贵的乳汁

滋养了他的嘴唇，

而这个嘴唇抚慰了全世界。

八年过去了，又让细心的国王想起了教育他的儿子，

一位王子应该学习的所有知识，

因为他还在躲避那些奇迹的过于巨大的预言，

佛的荣耀和苦难。

因此，他召集了全体大臣，

“伟大的先生们，谁是最具智慧的人，”他问道，

“来教我的王子那些王子应该知晓的东西？”

这些大臣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国王！毗斯瓦米托是最智慧的人，

经书读得最深刻，还是

学识和手工艺等最优秀的人。”

因而毗斯瓦米托来了，聆听了国王的命令。

在挑选的一个吉日，王子

拿起他那棕红色的檀木板，

边上镶着美丽的珍珠，

撒满光滑的刚玉粉，

他拿着这些东西还有写字笔，站在

圣者面前，眼睛垂落下来。圣者说，

“孩子，写这个经书。”他讲出这节

名称，只有出身高贵者才可听到。

“我写，先生。”王子温顺地答道，

很快在土上写下——

不是一种笔迹，而是许多字——

神圣的诗节。

图形文学和符号语言，

山洞人和海边人的标志，

敬拜地下的蛇的人，

用火敬拜的人，

东方博士和土墩上的居民。

他追溯了所有民族所有稀奇古怪的文字，

一个接一个，用他的写字笔书写；

使用每种语言诵读老师教的诗文。

毗斯瓦米托说：“可以了，

现在我们学数字。

跟着我数，直到说到十万，

一、二、三、四，一直到十，然后以十计，

直到百和千。”孩子跟着他

说出十位数、几十位，还有百位。没有停顿，

直说到完整的十万，还在轻轻地说，

一直到无数无数

哪一个是你最后数得最大的麦粒，

地上直到最细的尘土。

超出数字的是

用来标志夜晚的星星；

还有海洋的水；

循环交替的演算法；

通过之你可以算出

恒河里的沙子，直到我们来

到计量单位是十千万的沙子。

如果有人要更综合的测量，

那就是一万年来

落在世上的雨滴。

因此，神就用这些算出未来和过去。

“很好，”圣者说，“最尊贵的王子，

如果你知道这些，我还要教你

世袭的测量法吗？”

男孩谦卑地答道，“老师！

请听我讲。十帕拉玛奴斯

是一帕拉苏库斯摩；十个这些

是特拉色里尼，七个特拉色里尼

是飘在光束里的默特，七个默特

是鼠的须尖，十个这样的须尖

是一利库亚；十个利库亚是一个宇卡，

十个宇卡是一个大麦粒，大麦粒的七倍

就是黄蜂的细腰；这样十个

绿豆、芥末和大麦穗粒，

就是指节，十二个指节

为一拃宽。自此，我们到了肘尺、标杆、

弓长、矛长；二十个矛长

就是‘一次呼吸’，就是说

这样的空间是肺能呼出的距离，

一沟是四十，四十倍就是

一由邪。老师！要是可以，

我可以从头至尾背下来

一由邪的许多默特。”

就这样，小王子熟练地

把所有原子的数目都报了出来。

毗斯瓦米托当面听了

这些话。他说，“因为你

是老师的老师。你——而非我——

是古鲁 214 我敬拜你，亲爱的王子哟！

我的学派知晓，

你无书自通，无师自通。”

佛主对他所有的老师

都毕恭毕敬，

尽管他的所知超越了他们的所教；

语言谦和智慧；高贵的风度，

彬彬有礼；谦虚恭敬，

心地温柔，无畏勇敢；

没有更勇猛的骑者，

能像害羞的瞪羚羊跑得那样轻快优美，

没有更敏捷的驾驭车者，

能在模仿比赛中急速穿过王宫的大院；

然而，在游戏当中，男孩常常停下来，

让鹿儿自由地跑过；他常常放弃

已经赢得了一半的比赛，因为辛苦的骏马

在痛苦地喘息；要是他的伙伴

因输了比赛而感到难过，要是某个留恋的梦儿

掠过他的心头。这些岁月

增加我们佛主的怜悯之情，

就像一棵大树从两片柔叶中长出

把它的阴凉铺洒在远处。然而

却不知道孩子的悲伤、痛苦和眼泪。

接下来，在春天的一天里，在皇家的花园，

一群野天鹅飞过，朝北方飞去，

到了喜马拉雅山它们的巢窝。

这些快乐的鸟儿飞着，

大声鸣唱着爱的曲子。

戴瓦达塔，王子的堂弟，

随意举起了弓射了出去，

把最前面的天鹅那宽大的翅膀，

射了下来在道路上滑动。

这个箭一射，它就落了下来，

鲜红的血染红了纯洁的羽毛。

悉达多王子看到这一切，他把鸟儿

轻轻地捡起，放在怀里，

盘腿坐在那儿，就像佛主那样，

抚摸着鸟儿安慰它的惊吓，

把它弄皱的羽翼抚平，

轻柔善良的手掌像大焦一样柔软，

把鸟儿那怦怦直跳的心抚平。

他左手拿着鸟儿，右手抽出来

伤口中那残忍的铁箭，

把凉爽的叶子和治愈的蜜放在剧痛之处。

孩子还不太知道疼痛是何种滋味，

他好奇地把箭头刺入自己的手腕，

感觉到了阵痛，

满眼含泪转过来又抚慰鸟儿。

《首楞严经》

序言

尽管西方学者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本书利用原始资料，以简洁连续的语言，对佛教思想的哲学基础进行论述。有著名学者的出色编纂，其中有分量的是保罗·卡勒斯博士的《佛的福音》（编自古代记载，芝加哥，1894）和亨利·克拉克·沃伦的《佛教的翻译》（《哈佛东方系列》，第三卷，哈佛大学出版社，1896，在《哈佛经典》里也可以看到）。卡勒斯博士著名的《佛的福音》首版于1894年，被译为七八种语言。对普通读者而言，该书似乎是最出色的编纂和最理想的书籍。书中采用简单英语，其出处既有大乘经书，也有小乘经书，而沃伦的书出处则限于后者。最难找到的著述是利用最原始出处统一连续地论述佛教哲学，并且公正地给出佛教论证及其方法以及风格的概念，而且还要适合本书的范围。

我相信，从《首楞严经》摘来的下面的选文提供了佛教信仰的哲学基础的最佳思路，因为一定不能忘记的是，佛教是一门哲学，它是建立在形而上基础之上的宗教启蒙形式。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佛教为什么在中国学者当中一直享有极高的声誉。目前的选文类似于《人类理解力文章》和《圣约翰福音》二者加起来的东西，带有前者的理性力量和后者的宗教精神。在倾听佛和他的爱徒阿难的一问一答时，我们经历了打乱所有价值观的智力探索过程。因为佛教所教导的终极现实的真正意义——类似于康德的唯心主义基础——似乎永远会被我们关于有形世界的习惯性概念弄得含混不清，因而年轻的门徒总是陷入困惑不解、颇感沮丧的状态。快要弄清楚终极意义时，阿难自己则由于完全困惑而“哭泣起来”。

风格是熟悉的，引发出了与《约翰福音》的比较。它表明佛对年轻的阿难（圣约翰）的爱，对理解力迟钝者的怜悯同情以及他的诙谐幽默感（对国王的评述部分），描述佛有好几次责备他们“容易忘记”真理。在阐述的妥帖性和清晰性方面，它具有哲理性经典的标志，这就是我挑选了它而没有选择《楞伽经》的缘故，尽管后者更为完整地展现了更为简明的佛教教义的轮廓。译者是魏涛和德怀特·戈达德。除了佛以外，主要人物还有阿难和曼俱哩，在中国佛教寺庙里，他们总是一左一右站在佛的旁边，接受人们的敬拜。

我选择《首楞严经》，而没有选择巴利语的任何经本，除了它内在的价值以外，还有因为它代表着大乘派哲学，而这恰恰是西方学者研究佛教时所忽略的一个分支。学者们忙着研究用巴利语写就的小乘派教规的佛教三藏 215 ！后者被称为所谓的“南方佛教”派的“小乘”，在锡兰、暹罗和缅甸一带流行。摩诃衍那即为“北方佛教”派的“大乘”，在中国和朝鲜、日本一带流行。对于大乘经本的研究只是在最近十年才开始正规起来，到目前为止，只有为数不很多的重要中文大乘经本才有英文译本。在西方最著名的是《莲花经》（H.克恩译，《东方圣书》；W.E.苏西尔的《神奇法的莲花》，牛津，1930），只是一个流行的经本，算不上大乘文献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由于巴利语小乘文本更具条理性，保存得更完好，西方学者研究起来更为方便，还由于T.W.里斯·戴维斯夫妇的影响，大乘派佛教不仅被忽略，而且还常被人轻蔑地谈起。不应该责备戴维斯夫妇，他们谈起大乘派佛教时，不仅带着派性观念，还带着教派仇视，把大乘派佛教视为“异端”，把小乘派佛教视为“正统”。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一生都在致力于对巴利语经本的研究。也许我讲话也带着中国人的某些偏见，带有中国式的联想。大乘宗派中最重要的信条“菩提萨埵”（略作菩萨）是非常常见的一个中文词，我们谈到一个可爱孩子（像“天使”这个词）或一个泥玩偶的时候就常用这个词。这里不是辩论的地方，指出下面一点就够了，大乘派佛教徒和小乘派佛教徒不仅相互骂对方为“异教徒”，而且就连小乘派佛教徒内部也这样滥骂，因为他们就有十八个不同的流派；而且，有关佛的言语材料的确凿性，对于巴利语经本和译成中文的梵语经本一样没有关注；再有，如果大乘派经本是在佛圆寂的四五年后写就的，那么锡兰经本亦是如此。谁能说的好，究竟是色诺芬 216 还是柏拉图给我们道出了真正的苏格拉底 217 呢？不管怎么说，大乘派哲学出自于佛教，这就像保罗神学出自于耶稣基督的教义一样地自然不过了。最伟大的大乘派师长是阿斯瓦佝裟，他出生在奥德，生活在一世纪末期。像保罗一样，他是一位傲慢博学的学者，皈依了佛教。像保罗强调割礼一样，他撰写了攻击种姓制度的最著名书籍。跟保罗不同的是，他还撰写戏剧、史诗和抒情诗。毫无疑问，这是一位真正的伟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他驳倒不了的对手。”从这位伟人身上产生了大乘宗教。所有“异端”的问题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而且，就在婆罗门教（由约公元前2000年的吠陀教演变而成的古代印度宗教）重新流行，小乘派佛教徒失去对印度人民的控制的时候，大乘派宗教兴起了。

这里更重要、需要指出的是，大乘派哲学不仅代表着佛的教义的重要、自然的发展，而且还表现了极大的进展，这就说明了它为什么在中国和日本享有更高声誉、更为流行。首先，它表述了对涅槃教义灭绝的不满。其次，它表述了对为数不多的帕拉底卡斯和阿罗汉 218 那种自私救赎的不满，代表着对众生的救赎，通过菩提萨埵的教义，已入涅槃的人自动承受生死轮回，自动抑制那种状态，从而拯救整个世界。直到全人类都被拯救出来，佛才能达到平静状态。第三，它表述了祈祷和宗教虔诚 219 的直关重要性的原则，通过信仰而不是作为来教导救赎教义。第四，它把佛提升到个人神的地位。（比较《薄伽梵歌》中婆罗门信徒把克里希那提升到个人神的地位。）很难看出这样的发展是怎样被阻止的，也很难看出他们是怎样被认为是“堕落”的。然而，单单是“历史性”——这是一种逃避性的希望——关注的是研究型的学者，而不关注人类智慧的更大方面。

《首楞严经》作者不详，是大约一世纪的时候用梵语写就的。这部经书是印度大师帕拉摩挲带到中国的。他乘船到中国南海，公元705年，在一位中国学者的帮助下，他在广东把这部经书译成了中文。这是中国学者佛教徒非常喜欢的一部书，它十分盛行可以由下面的事实来证明：在中国，这部经书有五十六部评注以及不同的阐释。

感兴趣的学者可以读一下《佛教圣经》里的大乘经本，该书作者为德怀特·戈达德（出版：戈达德，塞特福德）。D.T.铃木博士的著述《禅宗佛教指南：禅宗佛教简介》以及他各种文章，也都极为有用，该书特别研究一种大乘派——禅宗佛教 220 。艾伦·W.沃茨的杰出著作《禅的精神》（东方智慧系列丛书）和《亚洲遗产与西方人》（芝加哥大学）对于洞察东方人世界观十分有用。

可以找到南方佛教的选文。除了上面提到的卡勒斯和沃伦的标准著述以外，还有一本优秀的小卷本《佛教经书》（东方智慧系列丛书，默里），作者E.J.托马斯。罗伯特·O.巴芦著编的《世界圣经》里也包含极好的材料。

读者可能对以下佛教著述尤为感兴趣。E.W.伯林盖姆的《佛教传说》（哈佛东方系列丛书，第28、29、30卷）是《法句经》著名评注的完整译本，其中有极棒的梗概，利用丰富的佛教传说来阐释《法句经》四百二十三句的意义。《佛的对话》已由里斯·戴维斯夫妇翻译了过来，共有三卷（牛津）。

《首楞严经》

魏涛和德怀特·戈达德英译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其名曰：

大智舍利弗。摩诃目犍连。摩诃拘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须菩提。优波尼沙陀等。而为上首。复有无量辟支无学。并其初心。同来佛所。属诸比丘休夏自恣。十方菩萨咨决心疑。钦奉慈严将求密义。即时如来敷座宴安。为诸会中，宣示深奥。

法筵清众，得未曾有。迦陵仙音，遍十方界。恒沙菩萨，来聚道场。文殊师利而为上首。

时波斯匿王，为其父王讳日营斋。请佛宫掖。自迎如来。广设珍馐无上妙味。兼复亲延诸大菩萨。城中复有长者居士同时饭僧。伫佛来应。佛敕大殊，分领菩萨及阿罗汉，应诸斋主。

唯有阿难，先受别请。远游未还，不遑僧次。既无上座，及阿阇黎。途中独归。其日无供。即时阿难，执持应器，于所游城，次第循乞。心中初求最后檀越，以为斋主。无问净秽，刹利尊姓。及旃陀罗。方行等慈，不择微贱。发意圆成，一切众生，无量功德。阿难已知如来世尊，诃须菩提，及大迦叶，为阿罗汉，心不均平。钦仰如来，开阐无遮，度诸疑谤。经彼城隍，徐步郭门。严整威仪，肃恭斋法。

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淫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罗先梵天咒，摄入淫席。淫躬抚摩，将毁戒体。

如来知彼淫术所加，斋毕旋归。王及大臣长者居士，俱来随佛，愿闻法要。于时世尊。顶放百宝无畏光明，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化身，结痂趺坐，宣说神咒。敕文殊师利将咒往护。恶咒消灭。提奖阿难，及摩登伽，归来佛所。

卷一

阿难见佛。顶礼悲泣。恨无始来。一向多闻，未全道力。殷勤启请，十方如来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禅那，最初方便。于时复有恒沙菩萨。及诸十方大阿罗汉。辟支佛等。俱愿乐闻。退坐默然。承受圣旨。

佛告阿难。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

阿难白佛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

常自思维，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从佛剃落。

佛言：善哉阿难。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汝今欲研无上菩提真发明性。应当直心詶我所问。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

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

阿难，我今问汝。当汝发心缘于如来三十二相，将何所见，谁为爱乐。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是爱乐，用我心目由目观见如来胜相，心生爱乐。故我发心，愿舍生死。

佛告阿难如汝所说。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心目为咎。吾今问汝，唯心与目，今何所在。

阿难白佛言：世尊，一切世间十种异生，同将识心居在身内。纵观如来青莲华眼，亦在佛面。我今观此浮根四尘，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

佛告阿难。汝今现坐如来讲堂。观只陀林今何所在。

世尊，此大重阁清净讲堂，在给孤园。今只陀林实在堂外。

阿难，汝今堂中先何所见。

世尊，我在堂中先见如来。次观大众。如是外望，方瞩林园。

阿难，汝瞩林园，因何有见。

世尊，此大讲堂，户牖开豁。故我在堂得远瞻见。

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顶。告示阿难及诸大众。

有三摩提。名大佛顶首楞严王，具足万行，十方如来一门超出妙庄严路。汝今谛听。

阿难顶礼，伏受慈旨。

告示阿难及诸大众。

佛告阿难。如汝所言，身在讲堂，户牖开豁，远瞩林园。亦有众生在此堂中，不见如来，见堂外者。

阿难答言。世尊，在堂不见如来，能见林泉，无有是处。

阿难，汝亦如是。汝之心灵一切明了。若汝现前所明了心实在身内，尔时先合了知内身。颇有众生，先见身中，后观外物，纵不能见心肝脾胃，爪生发长，筋转脉摇，诚合明了，如何不知。必不内知，云何知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内无有是处。

阿难稽首而白佛言：我闻如来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实居身外。所以者何。譬如灯光然于室中，是灯必能先照室内，从其室门，后及庭际。一切众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将无所惑。同佛了义得无妄耶。

佛告阿难。是诸比丘，适来从我室罗筏城，循乞抟食，归只陀林。我已宿斋。汝观比丘，一人食时，诸人饱不。

阿难答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是诸比丘，虽阿罗汉，躯命不同。云何一人能令众饱。

佛告阿难。若汝觉了知见之心，实在身外，身心相外，自不相干。则心所知，身不能觉。觉在身际，心不能知。我今示汝兜罗绵手，汝眼见时，心分别不。

阿难答言：如是，世尊。

佛告阿难。若相知者，云何在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无有是处。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言，不见内故，不居身内。身心相知，不相离故，不在身外。我今思维，知在一处。

佛言：处今何在。

阿难言：此了知心，既不知内，而能见外。如我思忖，潜伏根里。犹如有人，取琉璃碗，合其两眼。虽有物合，而不留碍。彼根随见，随即分别。然我觉了能知之心，不见内者，为在根故。分明瞩外，无障碍者，潜根内故。

佛告阿难。如汝所言，潜根内者，犹如琉璃。彼人当以琉璃笼眼，当见山河，见琉璃不。

如是，世尊，是人当以琉璃笼眼，实见琉璃。

佛告阿难。汝心若同琉璃合。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若不能见，云何说言此了知心，潜在根内，如琉璃合。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潜伏根里，如琉璃合，无有是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今又作如是思维。是众生身，腑藏在中，窍穴居外。有藏则暗。有窍则明。今我对佛，开眼见明，名为见外。闭眼见暗，名为见内。是义云何。

佛告阿难。汝当闭眼见暗之时，此暗境界，为与眼对，为不对眼。若与眼对，暗在眼前，云何成内。若成内者，居暗室中，无日月灯，此室暗中，皆汝焦腑。若不对者，云何成见。

若离外见，内对所成。合眼见暗，名为身中。开眼见明，何不见面。若不见面，内对不成。见面若成，此了知心，及与眼根，乃在虚空，何成在内。

若在虚空，自非汝体。即应如来今见汝面，亦是汝身。汝眼已知，身合非觉。

必汝执言身眼两觉，应有二知，即汝一身，应成两佛。是故应知，汝言见暗名见内者，无有是处。

阿难言：我尝闻佛开示四众。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我今思维，即思维体，实我心性。随所合处，心则随有。亦非内外中间三处。

佛告阿难汝今说言，由法生故，种种心生，随所合处。心随有者，是心无体，则无所合。若无有体而能合者，则十九界因七尘合。是义不然。

若有体者，如汝以手自挃其体。汝所知心，为复内出，为从外入。若复内出，还见身中。若从外来，先合见面。

阿难言：见是其眼。心知非眼。为见非义。

佛言：若眼能见，汝在室中，门能见不。则诸已死，尚有眼存，应皆见物。若见物者，云何名死。

阿难，又汝觉了能知之心，若必有体，为复一体，为有多体。今在汝身，为复遍体，为不遍体。若一体者，则汝以手挃一支时，四支应觉。若咸觉者，挃应无在。若挃有所，则汝一体，自不能成。若多体者，则成多人，何体为汝。若遍体者，同前所挃。若不遍者，当汝触头，亦触其足，头有所觉，足应无知。今汝不然。是故应知，随所合处，心则随有，无有是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亦闻佛，与文殊等诸法王子，谈实相时，世尊亦言，心不在内，亦不在外。如我思维，内无所见，外不相知。内无知故，在内不成。身心相知，在外非义。今相知故，复内无见，当在中间。

佛言：汝言中间，中必不迷，非无所在。今汝推中，中何为在。为复在处。为当在身。若在身者，在边非中，在中同内。若在处者，为有所表，为无所表。无表同无。表则无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为中时，东看则西，南观成北。表体既混，心应杂乱。

阿难言：我所说中，非此二种。如世尊言，眼色为缘，生于眼识。眼有分别，色尘无知。识生其中，则为心在。

佛言：汝心若在根尘之中，此之心体，为复兼二，为不兼二。若兼二者，物体杂乱。物非体知，成敌两立，云何为中。

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无体性，中何为相。是故应知，当在中间，无有是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昔见佛，与大目连、须菩提、富楼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转法轮。常言觉知分别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俱无所在，一切无著，名之为心。则我无著，名为心不。

佛告阿难。汝言觉知分别心性，俱无在者，世间虚空水陆飞行，诸所物象，名为一切。汝不著者，为在为无。无则同于龟毛兔角，云何不著。有不著者，不可名无。无相则无，非无即相，相有则在，云何无著。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尔时阿难，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

我是如来最小之弟，蒙佛慈爱，虽今出家，犹恃憍怜。所以多闻未得无漏。不能折伏娑毗罗咒。为彼所转，溺于淫舍。当由不知真际所诣。唯愿世尊，大慈哀愍，开示我等奢摩他路，令诸阐提。隳弥戾车。

卷二

阿难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及诸大众，倾渴翘伫，钦闻示诲。

尔时世尊，从其面门，放种种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如是十方微尘国土，一时开现佛之威神，令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诸大菩萨，皆住本国，合掌承听。

佛告阿难。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煮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终不能得。

云何二种。阿难，一者，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为自者。

二者，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

阿难，汝今欲知奢摩他路，愿出生死。今复问汝。即时如来举金色臂，屈五轮指，语阿难言。汝今见不。

阿难言见。

佛言，汝何所见。

阿难言：我见如来举臂屈指，为光明拳，耀我心目。

佛言：汝将谁见。

阿难言：我与大众，同将眼见。

佛告阿难。汝今答我，如来屈指为光明拳，耀汝心目。汝目可见，以何为心，当我拳耀。

阿难言：如来现今征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穷寻逐，即能推者，我将为心。

佛言。咄。阿难，此非汝心。

阿难矍然，避座合掌起立白佛。此非我心，当名何等。

佛告阿难。此是前尘虚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无始至于今生，认贼为子，失汝元常，故受轮转。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佛宠弟，心爱佛故，令我出家。我心何独供养如来。乃至遍历恒沙国土，承事诸佛，及善知识，发大勇猛，行诸一切难行法事，皆用此心。纵令谤法，永退善根，亦因此心。若此发明不是心者，我乃无心同诸土木，离此觉知，更无所有。云何如来说此非心。我实惊怖。兼此大众，无不疑惑。唯垂大悲，开示未悟。

尔时世尊。开示阿难。及诸大众。欲令心入无生法忍。于狮子座，摩阿难顶，而告之言：如来常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

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阿难，若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叶缕结，诘其根元，咸有体性。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性一切心，而自无体。

若汝执吝，分别觉观，所了知性，必为心者。此心即应离诸一切色香味触诸尘事业，别有全性。如汝今者承听我法，此则因声而有分别。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我非敕汝，执为非心。但汝于心，微细揣摩。若离前尘有分别性，即真汝心。若分别性，离尘无体，斯则前尘分别影事。尘非常住，若变灭时，此心则同龟毛兔角，则汝法身同于断灭，其谁修正，无生法忍。即时阿难，与诸大众，默然自失。

佛告阿难。世间一切诸修学人，现前虽成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是故汝今虽得多闻不成圣果。

卷三

阿难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白佛言：

自我从佛发心出家，恃佛威神。常自思维，无劳我修，将谓如来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失我本心。虽身出家，心不入道。譬如穷子，舍父逃逝。今日乃知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世尊，我等今者，二障所缠。良由不知寂常心性。唯愿如来，哀愍穷露，发妙明心，开我道眼。

即时如来。从胸卍字，涌出宝光。其光晃昱有百千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周遍。遍灌十方所有宝刹诸如来顶。旋至阿难，及诸大众。

告阿难言：吾今为汝建大法幢。亦令十方一切众生，获妙微密，性净明心，得清净眼。

阿难，汝先答我见光明拳。此拳光明，因何所有。云何成拳。汝将谁见。

阿难言：由佛全体阎浮檀金，赩如宝山，清净所生，故有光明。我实眼观，五轮指端，屈握示人，故有拳相。

佛告阿难。如来今日实言告汝。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开悟。阿难，譬如我拳，若无我手，不成我拳。若无汝眼，不成汝见。以汝眼根，例我拳理，其义均不。

阿难言：唯然世尊。既无我眼，不成我见。以我眼根，例如来拳，事义相类。

佛告阿难。汝言相类，是义不然。何以故。如无手人，拳毕竟灭。彼无眼者，非见全无。所以者何。汝试于途，询问盲人，汝何所见。彼诸盲人，必来答汝，我今眼前，唯见黑暗，更无他瞩。以是义观，前尘自暗，见何亏损。

阿难言：诸盲眼前，唯睹黑暗，云何成见。

佛告阿难。诸盲无眼，唯观黑暗，与有眼人，处于暗室，二黑有别，为无有别。

如是世尊。此暗中人，与彼群盲，二黑校量，曾无有异。

阿难，若无眼人，全见前黑，忽得眼光，还于前尘见种种色，名眼见者。彼暗中人，全见前黑，忽获灯光，亦于前尘见种种色，应名灯见。若灯见者，灯能有见，自不名灯。又则灯观，何关汝事。是故当知，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阿难，虽复得闻是言，与诸大众，口已默然，心未开悟。犹冀如来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伫佛悲诲。

尔时世尊。舒兜罗绵网相光手，开五轮指，诲敕阿难，及诸大众。我初成道，于鹿园中，为阿若多五比丘等，及汝四众言。一切众生，不成菩提，及阿罗汉，皆由客尘烦恼所误。汝等当时，因何开悟，今成圣果。

时憍陈那，起立白佛。我今长老，于大众中，独得解名。因悟客尘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毕，俶装前途，不遑安住。若实主人，自无攸往。如是思维，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为客义。又如新霁。清旸升天，光入隙中，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如是思维，澄寂名空。摇动名尘。以摇动者，名为尘义。

佛言如是。即时如来，于大众中，屈五轮指，屈已复开，开已又屈。谓阿难言：汝今何见。

阿难言：我见如来百宝轮掌，众中开合。

佛告阿难。汝见我手，众中开合。为是我手，有开有合。为复汝见，有开有合。

阿难言：世尊宝手，众中开合。我见如来手自开合。非我见性有开有合。

佛言：谁动谁静。

阿难言：佛手不住。而我见性，尚无有静，谁为无住。

佛言如是。如来于是从轮掌中，飞一宝光，在阿难右。即时阿难，回首右盼。又放一光，在阿难左，阿难又则回首左盼。佛告阿难。汝头今日何因摇动。

阿难言：我见如来出妙宝光，来我左右，故左右观，头自摇动。

阿难，汝盼佛光，左右动头，为汝头动，为复见动。

世尊，我头自动，而我见性尚无有止，谁为摇动。

佛言如是。于是如来，普告大众，若复众生，以摇动者名之为尘。以不住者，名之为客。汝观阿难头自动摇，见无所动。又汝观我手自开合见无舒卷。云何汝今以动为身，以动为境。从始泊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性心失真，认物为己。轮回是中，自取流转。

尔时阿难，及诸大众。闻佛示诲，身心泰然。念无始来，失却本心。妄认缘尘，分别影事。今日开悟，如失乳儿，忽遇慈母。合掌礼佛。愿闻如来，显出身心，真妄虚实，现前生灭与不生灭，二发明性。

卷四

时波斯匿王，起立白佛。我昔未承诸佛诲敕。见迦旃延毗罗胝子。咸言此身死后断灭，名为涅槃。我虽值佛，今犹狐疑。云何发挥证知此心，不生灭地。今此大众，诸有漏者，咸皆愿闻。

佛告大王。汝身现在。今复问汝。汝此肉身，为同金刚常住不朽，为复变坏。

世尊，我今此身，终从变灭。

佛言大王。汝未曾灭，云何知灭。

世尊，我此无常变坏之身虽未曾灭。我观现前，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销殒。殒亡不息，决知此身，当从灭尽。

佛言：如是，大王，汝今生龄，已从衰老，颜貌何如童子之时。

世尊，我昔孩孺，肤腠润泽。年至长成，血气充满。而今颓龄。迫于衰耄，形色枯悴，精神昏昧，发白面皱，逮将不久，如何见比充盛之时。

佛言大王。汝之形容，应不顿朽。

王言世尊。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寒暑迁流，渐至于此。何以故。我年二十，虽号年少颜貌已老初十岁时。三十之年，又衰二十。于今六十，又过于二，观五十时，宛然强壮。世尊，我见密移。虽此殂落。

其间流易，且限十年。若复令我微细思维，其变宁唯一纪二纪，实为年变。岂唯年变。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迁。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终从变灭。

佛告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悟知汝灭。亦于灭时，汝知身中有不灭耶。

波斯匿王。合掌白佛。我实不知。

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

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

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

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

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

王言：不也，世尊。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黎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

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卷五

阿难即从座起。礼佛合掌，长跪白佛。

世尊，若此见闻，必不生灭，云何世尊，名我等辈，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愿兴慈悲，洗我尘垢。

即时如来垂金色臂，轮手下指，示阿难言。汝今见我母陀罗手，为正为倒。

阿难言：世间众生，以此为倒，而我不知谁正谁倒。

佛告阿难。若世间人，以此为倒，即世间人，将何为正。

阿难言：如来竖臂，兜罗绵手，上指于空，则名为正。

佛即竖臂，告阿难言：若此颠倒，首尾相换。诸世间人，一倍瞻视。则知汝身，与诸如来清净法身，比类发明，如来之身，名正遍知。

汝等之身，号性颠倒。随汝谛观。汝身佛身，称颠倒者，名字何处，号为颠倒。

于于时阿难与诸大众，瞪瞢瞻佛，目睛不瞬，不知身心，颠倒所在。佛兴慈悲，哀愍阿难及诸大众。发海潮音，遍告同会。诸善男子，我常说言，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

云何汝等，遗失本妙，圆妙明心，宝明妙性。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

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汝等即是迷中倍人。如我垂手。等无差别。如来说为可怜愍者。

卷六

阿难承佛悲救深诲。垂泣叉手，而白佛言：我虽承佛如是妙音，悟妙明心，元所圆满，常住心地。而我悟佛现说法音，现以缘心，允所瞻仰，徒获此心，未敢认为本元心地。愿佛哀愍，宣示圆音。拔我疑根，归无上道。

佛告阿难。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何以故。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无所了故。汝亦如是。

若以分别我说法音，为汝心者。此心自应离分别音有分别性。譬如有客，寄宿旅亭，暂止便去，终不常住。而掌亭人，都无所去，名为亭主。此亦如是。若真汝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无分别性。

斯则岂唯声分别心。分别我容，离诸色相，无分别性。如是乃至分别都无，非色非空，拘舍离等，昧为冥谛。离诸法缘，无分别性。则汝心性，各有所还，云何为主。

阿难言：若我心性，各有所还。则如来说，妙明元心，云何无还。维垂哀愍，为我宣说。

佛告阿难。且汝见我，见精明元。此见虽非妙精明心。如第二月，非是月影。汝应谛听。今当示汝无所还地。

阿难：此大讲堂，洞开东方，日轮升天，则有明耀。中夜黑月，云雾晦暝，则复昏暗。户牖之隙，则复见通。墙宇之间，则复观壅。分别之处，则复见缘。顽虚之中，遍是空性。郁孛之象，则纡昏尘。澄霁敛氛。又观清净。

阿难：汝咸看此诸变化相。吾今各还本所因处。云何本因。阿难：此诸变化：明还日轮。何以故。无日不明，明因属日，是故还日。暗还黑月。通还户牖。壅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孛还尘。清明还霁。则诸世间一切所有，不出斯类。

汝见八种见精明性，当欲谁还。何以故。若还于明，则不明时，无复见暗。虽明暗等，种种差别，见无差别。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则知汝心，本妙明净，汝自迷闷。丧本受轮，于生死中，常被漂溺。是故如来，名可怜愍。

卷七

阿难言：我虽识此见性无还。云何得知是我真性。

佛告阿难。吾今问汝。今汝未得无漏清净。承佛神力，见于初禅，得无障碍。而阿那律。见阎浮提，如观掌中庵摩罗果。诸菩萨等，见百千界，十方如来，穷尽微尘，清净国土，无所不瞩。众生洞视，不过分寸。

阿难：且吾与汝，观四天王所住宫殿。中间遍览水陆空行。虽有昏明，种种形象。无非前尘，分别留碍。汝应于此，分别自他。今吾将汝，择于见中，谁是我体，谁为物象。

阿难：极汝见源，从日月宫，是物非汝。至七金山，周遍谛观，虽种种光，亦物非汝。渐渐更观，云腾鸟飞，风动尘起，树木山川，草芥人畜，咸物非汝。

阿难：是诸近远诸有物性，虽复差殊，同汝见精，清净所瞩。则诸物类，自有差别，见性无殊。此精妙明，诚汝见性。

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又则汝今见物之时。汝既见物，物亦见汝。体性纷杂，则汝与我，并诸世间，不成安立。

卷八

阿难：若汝见时，是汝非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

阿难白佛言：世尊。若此见性，必我非余。我与如来，观四天王胜藏宝殿，居日月宫，此见周圆，遍娑婆国。退归精舍，只见伽蓝。清心户堂，但瞻檐庑。世尊。此见如是，其体本来周遍一界。今在室中，唯满一室，为复此见缩大为小。为当墙宇夹令断绝。我今不知斯义所在。愿垂弘慈为我敷演。

佛告阿难：一切世间大小内外，诸所事业，各属前尘，不应说言见有舒缩。譬如方器，中见方空。吾复问汝。此方器中所见方空，为复定方，为不定方。若定方者，别安圆器，空应不圆。若不定者，在方器中，应无方空。汝言不知斯义所在。义性如是。云何为在。

阿难：若复欲令入无方圆。但除器方，空体无方。不应说言，更除虚空方相所在。若如汝问，入室之时，缩见令小。仰观日时，汝岂挽见齐于日面。若筑墙宇，能夹见断。穿为小窦，宁无续迹。是义不然。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卷九

阿难白佛言：世尊，若此见精，必我妙性。今此妙性，现在我前，见必我真。我今身心，复是何物。而今身心分别有实。彼见无别分辨我身。若实我心，令我今见。见性实我，而身非我。何殊如来先所难言，物能见我。唯垂大慈，开发未悟。

佛告阿难：今汝所言，见在汝前，是义非实。若实汝前，汝实见者，则此见精，既有方所，非无指示。

且今与汝坐只陀林，遍观林渠，及与殿堂，上至日月，前对恒河。汝今于我狮子座前，举手指陈，是种种相。阴者是林。明者是日。碍者是壁。通者是空。如是乃至草树纤毫，大小虽殊。但可有形，无不指著。若必其见，现在汝前。汝应以手确实指陈，何者是见。

阿难当知。若空是见，既已成见，何者是空。若物是见，既已是见，何者为物。汝可微细披剥万象，析出精明净妙见元，指陈示我，同彼诸物，分明无惑。

阿难言：我今于此重阁讲堂，远洎恒河，上观日月，举手所指，纵目所观，指皆是物，无是见者。世尊。如佛所说，况我有漏初学声闻，乃至菩萨，亦不能于万物象前，剖出精见，离一切物，别有自性。

佛言：如是如是。佛复告阿难。如汝所言。无有见精，离一切物，别有自性。则汝所指是物之中，无是见者。今复告汝。

卷十

汝与如来，坐只陀林，更观林苑，乃至日月，种种象殊，必无见精，受汝所指。汝又发明此诸物中，何者非见。

阿难言：我实遍见此只陀林。不知是中何者非见。何以故。若树非见，云何见树。若树即见，复云何树。如是乃至若空非见，云何见空。若空即见。复云何空。我又思维，是万象中，微细发明，无非见者。

佛言：如是如是。

于是大众，非无学者，闻佛此言，茫然不知是义终始，一时惶悚，失其所守。

如来知其魂虑变慑。心生怜愍。安慰阿难，及诸大众。

诸善男子。无上法王。是真实语，如所如说，不诳不妄。非末伽黎，四种不死矫乱论议。汝谛思维，无忝哀慕。

是时文殊师利法王子。愍诸四众，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世尊，此诸大众，不悟如来发明二种精见色空。是非是义。

世尊。若此前缘色空等象，若是见者，应有所指。若非见者，应无所瞩。而今不知是义所归。故有惊怖。非是畴昔善根轻鲜。唯愿如来大慈发明，此诸物象，与此见精，元是何物，于其中间，无是非是。

佛告文殊，及诸大众。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于其自住三摩地中，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虚空华，本无所有。此见及缘，元是菩提妙净明体。云何于中有是非是。

文殊。吾今问汝。如汝文殊。更有文殊是文殊者。为无文殊。

如是世尊。我真文殊。无是文殊。何以故。若有是者，则二文殊。然我今日，非无文殊。于中实无是非二相。

佛言：此见妙明，与诸空尘，亦复如是。本是妙明无上菩提净圆真心。妄为色空。及与闻见。如第二月，谁为是月，又谁非月。文殊。但一月真。中间自无是月非月。是以汝今观见与尘，种种发明，名为妄想。不能于中出是非是。由是真精妙觉明性。故能令汝出指非指。

卷十一

阿难白佛言：世尊。诚如法王所说，觉缘遍十方界，湛然常住，性非生灭。与先梵志娑毗迦罗，所谈冥谛，及投灰等诸外道种，说有真我遍满十方，有何差别。世尊亦曾于楞伽山，为大慧等敷演斯义。彼外道等，常说自然，我说因缘，非彼境界。我今观此觉性自然非生非灭，远离一切虚妄颠倒，似非因缘，与彼自然。云何开示，不入群邪，获真实心妙觉明性。

佛告阿难。我今如是开示方便，真实告汝。汝犹未悟，惑为自然。阿难。若必自然，自须甄明有自然体。汝且观此妙明见中，以何为自。此见为复以明为自，以暗为自，以空为自，以塞为自。

阿难。若明为自，应不见暗。若复以空为自体者，应不见塞。如是乃至诸暗等相以为自者，则于明时，见性断灭，云何见明。

阿难言：必此妙见，性非自然。我今发明，是因缘生。心犹未明，咨诣如来。是义云何，合因缘性。

佛言：汝言因缘。吾复问汝。汝今因见见性现前。此见为复因明有见，因暗有见，因空有见，因塞有见。

阿难。若因明有，应不见暗。如因暗有，应不见明。如是乃至因空因塞，同于明暗。复次阿难。此见又复缘明有见，缘暗有见，缘空有见，缘塞有见。阿难。若缘空有，应不见塞。若缘塞有，应不见空。如是乃至缘明缘暗。同于空塞。

当知如是精觉妙明，非因非缘，亦非自然，非不自然，无非不非，无是非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

汝今云何于中措心。以诸世间戏论名相，而得分别。如以手掌撮摩虚空，只益自劳。虚空云何随汝执捉。

阿难白佛言：世尊，必妙觉性，非因非缘。世尊云何常与比丘。宣说见性具四种缘。所谓因空因明，因心因眼，是义云何。

佛言：阿难。我说世间诸因缘相，非第一义。阿难。吾复问汝。诸世间人，说我能见。云何名见。云何不见。

阿难言：世人因于日月灯光，见种种相，名之为见。若复无此三种光明，则不能见。

阿难若无明时，名不见者应不见暗。若必见暗，此但无明，云何无见。阿难。若在暗时，不见明故，名为不见。今在明时，不见暗相，还名不见。如是二相，俱名不见。若复二相自相陵夺，非汝见性于中暂无。如是则知二俱名见，云何不见。

是故阿难。汝今当知，见明之时，见非是明。见暗之时，见非是暗。见空之时，见非是空。见塞之时，见非是塞。四义成就。汝复应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云何复说因缘自然，及和合相。汝等声闻，狭劣无识，不能通达清净实相。吾今诲汝。当善思惟。无得疲怠妙菩提路。

卷十二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佛世尊为我等辈，宣说因缘，及与自然，诸和合相，与不和合，心犹未开。而今更闻见见非见，重增迷闷。伏愿弘慈，施大慧目，开示我等觉心明净。作是语已，悲泪顶礼，承受圣旨。

尔时世尊，怜愍阿难，及诸大众。将欲敷演大陀罗尼，诸三摩提。妙修行路。

告阿难言。汝虽强记，但益多闻，于奢摩他微密观照，心犹未了。汝今谛听。吾当为汝分别开示。亦令将来，诸有漏者，获菩提果。

阿难。一切众生，轮回世间，由二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当业轮转。云何二见，一者，众生别业妄见。二者，众生同分妄见。

云何名为别业妄见。阿难，如世间人，目有赤眚，夜见灯光别有圆影，五色重叠。于意云何。此夜灯明所现圆光，为是灯色，为当见色。阿难。此若灯色，则非眚人何不同见，而此圆影。唯眚之观。若是见色，见已成色，则彼眚人见圆影者，名为何等。

复次阿难。若此圆影离灯别有，则合傍观屏帐几筵，有圆影出。离见别有，应非眼瞩，云何眚人目见圆影。是故当知，色实在灯，见病为影。影见俱眚，见眚非病。终不应言是灯是见。于是中有非灯非见。如第二月，非体非影。何以故。第二之观，捏所成故。诸有智者，不应说言，此捏根元，是形非形，离见非见，此亦如是，目眚所成今欲名谁是灯是见。何况分别非灯非见。

云何名为同分妄见。阿难。此阎浮提，除大海水，中间平陆，有三千洲正中大洲东西括量，大国凡有二千三百。其余小洲在诸海中，其间或有三两百国。或一或二至于三十四十五十。阿难。若复此中，有一小洲，只有两国。唯一国人，同感恶缘则彼小洲，当土众生，睹诸一切不祥境界或见二日，或见两月其中乃至晕适佩玦。彗孛飞流。负耳虹霓。种种恶相，但此国见彼国众生，本所不见，亦复不闻。阿难。吾今为汝。以此二事，进退合明。阿难。如彼众生。别业妄见，瞩灯光中所现圆影，虽现似境，终彼见者，目眚所成。眚即见劳，非色所造。然见眚者，终无见咎。例汝今日，以目观见山河国土。及诸众生，皆是无始见病所成。见与见缘，似现前境。元我觉明见所缘眚。觉见即眚。本觉明心，觉缘非眚。觉所觉眚，觉非眚中，此实见见，云何复名觉闻知见。是故汝今见我及汝，并诸世间十类众生，皆即见眚。非见眚者，彼见真精，性非眚者，故不名见。

阿难。如彼众生同分妄见，例彼妄见别业一人。一病目人，同彼一国。彼见圆影，眚妄所生。此众同分所见不祥，同见业中，瘴恶所起。俱是无始见妄所生。例阎浮提三千洲中，兼四大海，娑婆世界，并洎十方诸有漏国，及诸众生。同是觉明无漏妙心，见闻觉知虚妄病缘，和合妄生，和合妄死。若能远离诸和合缘，及不和合，则复灭除诸生死因。圆满菩提，不生灭性。清净本心，本觉常住。

阿难。汝虽先悟本觉妙明，性非因缘，非自然性。而犹未明如是觉元，非和合生，及不和合。阿难。吾今复以前尘问汝。汝今犹以一切世间妄想和合，诸因缘性，而自疑惑，证菩提心和合起者。则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和，为与暗和，为与通和，为与塞和。若明和者，且汝观明，当明现前，何处杂见，见相可辨，杂何形象。若非见者，云何见明。若即见者，云何见见。必见圆满，何处和明。若明圆满，不合见和。见必异明。杂则失彼性明名字。杂失明性，和明非义。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复次阿难。又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合，为与暗合，为与通合，为与塞合。若明合者，至于暗时，明相已灭，此见即不与诸暗合，云何见暗。若见暗时，不与暗合，与明合者，应非见明。既不见明，云何明合。了明非暗。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然而，要想对佛教思想有一个公正的评估，重要的是要回到其宗教思想的实际结果那儿，即佛教生活方式。接下来从第二章来的选篇目的是对上述的这些论述加以补充。——编者注）

佛教生活方式

“不善的教义不可能是佛的真义。”

于是阿难及诸大众，身心了然，得大开示。观佛菩提及大涅槃。犹如有人因事远游，未得归还，明了其家所归道路。普会大众，天龙八部，有学二乘，及诸一切新发心菩萨，其数凡有十恒河沙，皆得本心，远尘离垢，获法眼净。性比丘尼闻说偈已。成阿罗汉。无量众生，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阿难整衣服，于大众中合掌顶礼。心迹圆明，悲欣交集。欲益未来诸众生故，稽首白佛。大悲世尊。我今已悟成佛法门，是中修行得无疑惑。常闻如来说如是言。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我虽未度，愿度末劫一切众生。世尊。此诸众生，去佛渐远。邪师说法，如恒河沙。欲摄其心入三摩地。云何令其安立道场，远诸魔事。于菩提心得无退屈。

尔时世尊于大众中，称赞阿难。善哉善哉。如汝所问安立道场，救护众生末劫沉溺。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阿难大众，唯然奉教。佛告阿难。汝常闻我毗奈耶 221 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

阿难。云何摄心我名为戒。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彼等诸魔，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

我灭度 222 后末法 223 之中，多此魔民，炽盛世间，广行贪淫，为善知识，令诸众生落爱见坑失菩提路。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先断心淫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一决定清净明诲。

是故阿难。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沙。何以故？此非饭本，沙石成故。汝以淫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淫根。根本成淫，轮转三涂，必不能出。

如来涅槃，何路修正。必使淫机身心俱断，断性亦无，于佛菩提斯可希冀。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又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杀，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杀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杀，必落神道。

上品之人，为大力鬼。中品则为飞行夜叉诸鬼帅等。下品当为地行罗刹。彼诸鬼神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鬼神，炽盛世间，自言食肉得菩提路。然如来之徒何以相杀相吞？

汝等当知。是食肉人，纵得心开似三摩地，皆大罗刹，报终必沉生死苦海，非佛弟子。如是之人，相杀相吞，相食未已，云何是人得出三界。汝教世人修三摩地，次断杀生。

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清净比丘及诸菩萨，于歧路行，不蹋生草，况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诸众生血肉充食。

若诸比丘，不服东方丝绵绢帛，及是此土靴履裘毳，乳酪醍醐。如是比丘，于世真脱，酬还宿债，不游三界。何以故？服其身份，皆为彼缘。如人食其地中百谷，足不离地。必使身心，于诸众生若身身份，身心二涂，不服不食，我说是人真解脱者。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又复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偷，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偷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偷，必落邪道。

上品精灵、中品妖魅、下品邪人，诸魅所著。彼等群邪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妖邪，炽盛世间，潜匿奸欺，称善知识。各自谓已得上人法。诱惑无识，恐令失心。所过之处，其家耗散。

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贪，成菩提道。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示一往还，去已无返。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贩如来，造种种业，皆言佛法，却非出家具戒比丘，为小乘道。由是疑误无量众生，堕无间狱。

若我灭后，其有比丘发心决定修三摩提，能于如来形象之前，身然一灯，烧一指节，及于身上爇一香炷。我说是人无始宿债，一时酬毕，长揖世间，永脱诸漏。虽未即明无上觉路。是人于法已决定心。

若不为此舍身微因，纵成无为，必还生人，酬其宿债。如我马麦正等无异。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断偷盗，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三决定清净明诲。

是故阿难。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卮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若诸比丘，衣钵之余，分寸不畜。乞食余分，施饿众生。于大集会，合掌礼众。有人捶詈，同于称赞。必使身心，二俱捐舍。身肉骨血，与众生共。不将如来不了义说，回为己解，以误初学。佛印是人得真三昧。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如是世界六道众生，虽则身心无杀盗淫，三行已圆，若大妄语，即三摩地不得清净，成爱见魔，失如来种。所谓未得谓得，未证言证。或求世间尊胜第一。谓前人言，我今已得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道，辟支佛乘，十地地前诸位菩萨。求彼礼忏，贪其供养。是一颠迦，销灭佛种。如人以刀断多罗木。

佛记是人永殒善根，无复知见。沈三苦海，不成三昧。

我灭度后，敕诸菩萨及阿罗汉，应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种种形，度诸轮转。 224 或作沙门白衣居士，人王宰官，童男童女，如是乃至淫女寡妇，奸偷屠贩，与其同事，称赞佛乘，令其身心入三摩地。终不自言我真菩萨，真阿罗汉，泄佛密因，轻言末学。唯除命终，阴有遗付。云何是人惑乱众生，成大妄语。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复断除诸大妄语。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四决定清净明诲。

是故阿难。若不断其大妄语者，如刻人粪为栴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我教比丘直心道场，于四威仪一切行中，尚无虚假。云何自称得上人法。譬如穷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况复法王，如何妄窃。

因地不真，果招纡曲。求佛菩提，如噬脐人欲谁成就。若诸比丘，心如直弦，一切真实，入三摩地永无魔事。我印是人成就菩萨无上知觉。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汝问摄心。我今先说入三摩地，修学妙门，求菩萨道。要先持此四种律仪，皎如冰霜。自不能生一切枝叶。心三口四，生必无因。阿难。如是四事，若不遗失。

若有宿习不能灭除。汝教是人，一心诵我佛顶光明摩诃萨怛多般怛啰无上神咒。斯是如来无见顶相，无为心佛从顶发辉，坐宝莲华所说心咒。

且汝宿世与摩登伽，历劫因缘恩爱习气，非是一生及与一劫。我一宣扬，爱心永脱，成阿罗汉。彼尚淫女，无心修行。神力冥资速证无学。云何汝等在会声闻，求最上乘决定成佛。

涅槃为何物

序言

研究佛教的每位学者一定都会对正确理解涅槃——这一宗教的终极目标感兴趣。非常自然，这个概念已使许多严肃的智者十分困惑。埃德温·阿诺德在《亚洲之光》序言中写道，“三分之一的人将永远不会相信空空的抽象概念或作为存在问题的空虚。”然而，涅槃是什么呢？

以上《首楞严经》中的哲学阐述一定会使读者想到将要读到这类思索的哲学性同时又是神秘性的结果。宗教启蒙的过程是使自身摆脱掉感官世界观念——比如康德的唯心主义的过程。这是一个去掉从有限的“敏锐大脑”中产生的错误的稳定过程，这样的错误诸如习惯性和根深蒂固的自我观和物质的个体性。从这一点，读者已经推断出最终会是怎样的结果，就是达到那个无条件无限的世界。然而，那样的话，我们的思维机制和语言机制便不灵了，因为我们的语言表达不了一种无条件的存在。把它称为“毁灭”，就是假定有要破坏的东西；把它称为“空虚”，就是假定它与物质世界的对比。我们读到涅槃是“既无有，又无没有”，我们意识到“有”和“没有”这样的词语已不再能够充分表述这样的概念。如果我们能想象出来一个没有我们所喜爱的时空观念的世界，即无条件的世界，我们就会产生涅槃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概念。然而，顽固地坚持逻辑性，有限的大脑永远达不到这个概念，因而西方学者很难理解其意义。

以上的探讨摘自《楞伽经》的结尾处。在我看来，《楞伽经》最好地表述了大乘派的涅槃观。它在研究佛教的中国学者那儿非常盛行，因而有四个中文译本，分别译自公元420年、443年、513年和700年，其中第一个译本现已遗失。与《首楞严经》相比，《楞伽经》采用了较为短小，但更有条理、更为完整的方式，描绘出来清晰、推理完好的佛教形而上学轮廓。读者若对这样一个清晰的概括感兴趣，可以读读德怀特·戈达德编著的《佛教圣经》（出版：戈达德，塞特福德）。不过我还是挑选了《首楞严经》，而没有挑选《楞伽经》，是因为后者像一个写得极棒的哲学史，而前者则像一部原始的哲学杰作。尽管两部书都使用了佛式的对话方法，但只要仔细看一下，很容易发现，从佛的阐释来看，《首楞严经》无疑具有更优胜的妥帖性和新意以及现实品质。

涅槃为何物

尔时，大慧菩萨请佛言：请为告知涅槃。

佛告大慧：诸外道有四种涅槃。云何为四？谓性自性，非性涅槃；种种相性，非性涅槃；自相自性，非性觉涅槃；诸阴自共相，相续流注断涅槃。

或有外道，阴、界、入灭。境界离欲，见法无常，心心法品不生。不念去来，现在境界，诸受阴尽。如灯火灭，如种子坏，妄想不生。斯等于此，作涅槃想。非以见坏，名为涅槃。

或以从方至方，名为解脱。境界想灭，犹如风止。或复以觉所觉见坏，名为解脱。或见常无常，作解脱想。或见种种相想，招致苦生因，思维是已。不善觉知自心现量，怖畏于相，而见无相，深生爱乐，作涅槃想。

或有觉知内外诸法，自相、共相，去来、现在，有性不坏，作涅槃想。或谓我、人、众生、寿命，一切法坏，作涅槃想。或以外道，恶烧智慧，见自性及士夫，彼二有间，士夫所出，名为自性。如冥初比，求那转变，求那是作者，作涅槃想。

或谓福非福尽。或谓诸烦恼尽。或谓智慧，或见自在，是真实作生死者，作涅槃想。

或谓辗转相生，生死更无余因，如是即是计着因。而彼愚痴，不能觉知。以不知故，作涅槃想。

或有觉二十五真实；或王守护国，受六德论，作涅槃想。或见时是作者，时节世间，如是觉者，作涅槃想。

或谓性，或谓非性，或谓知性、非性；或见有觉与涅槃差别，作涅槃想。有如是比，种种妄想；外道所说，不成所成，智者所弃。

如是一切，悉堕二边，作涅槃想。如是等外道涅槃妄想，彼中都无，若生若灭。

彼一一外道涅槃，彼等自论。智慧观察，都无所立。如彼妄想，心意来去，漂驰流动，一切无有得涅槃者。

如我所说涅槃者，谓善觉知自心现量，不着外性。离于四句，见如实处。不堕自心现，妄想两边，摄所摄不可得。一切度量，不见所成。愚于真实，不应摄受，弃舍彼己，得自觉圣法，知二无我，离二烦恼；净除二障，永离二死。上上地，如来地，如影幻等诸深三昧，离心意、意识，说名涅槃。

主要参考书目

1.《梵竺庐集》（甲、乙、丙），金克木著，江西教育出版社，南昌，1999

2.《五十奥义书》，徐梵澄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1984

3.《薄伽梵歌》，徐梵澄译，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出版，北京，1990

4.《罗摩衍那》，蚁垤著，季羡林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4

5.《五卷书》，季羡林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59

6.《法句经要义》，陈燕珠编述，宗教文化出版社，北京，2003

[1] 薄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反对贵族势力，拥护共和政权，作品有传奇、史诗短篇故事集等，人文主义的重要代表，代表作为《十日谈》。

[2] 尼赫鲁（1889-1964），印度独立后首任总理（1947-1964）、国大党主席（1927-1964），万隆会议和不结盟运动倡导人之一，著有《尼赫鲁自传》《印度的发现》等。

[3] 迦梨陀娑，四、五世纪时期的印度笈多王朝诗人、剧作家，梵文古典文学代表作家之一，传世的作品有叙事长诗《罗怙世系》《鸠摩罗出世》、剧作《沙恭达罗》。

[4] 相传为首陀罗伽所作，十幕剧，是古典戏剧中少有的现实主义作品，它以进步的观点直接反映了古代印度城市人民的生活与斗争。

[5] 《罗马人的事迹》，是十四世纪用拉丁文写的一部故事集，乔叟、莎士比亚等人的作品常取材于此书。字面意义为“Deeds of the Romans”。

[6] 摩诃衍那，佛教的一派，亦意译为大乘，主要流传于中国、朝鲜、日本等地，强调一切众生皆可成佛，一切修行应以自利、利他并重。

[7] 雅利安人（Aryans），欧洲十九世纪文献中对印欧语诸民族的统称，公元前1500年定居在印度。借助于印度和伊朗古文献的比较研究可推知：远古时期，中亚地区曾存在一个自称“雅利阿”的部落集团。公元前2000年至前1000年间，一支南下，定居于印度河上游地区；一支向西南流徙，进入伊朗；另一支迁入小亚细亚地区。

[8] 帕尼尼，活动时期公元前400年，印度语法学家，著有梵语语法（八章书），经William Jones介绍到西方（1786）后，对描写语言学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

[9] “梵书”（梵文Brahmana），婆罗门教重要经典，为婆罗门教奠定“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三大纲领；成书于公元前1000年至前500年间。每一“吠陀”学派均有其特定的“梵书”；现存十五部，主要附属于《梨俱吠陀》中的《爱达罗尼梵书》和《夜柔吠陀》中的《百道梵书》。

[10] “吠陀”（梵文Veda音译），婆罗门教、印度教最古老的经典，印度最古的宗教文献和文学作品的总称。相传为古代仙人受神启而诵出，最后由广博仙人整理而成；历来被奉为“圣典”。“吠陀”一词的本有十卷，共有一千零二十八篇颂诗。讲到古老性，最早的义为“知”、“知识。”“吠陀”作为文献典籍，有广义狭义之分。狭义系指最古老的四部“吠陀”本集，即：《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阿闼婆吠陀》四部本集，是印度婆罗门教最古经典。《梨俱吠陀》的主要内容为对自然神祇的赞颂，《阿闼婆吠陀》为法术、咒语的汇集，旨在祈福禳灾；《婆摩吠陀》和《夜柔吠陀》，则是附丽于《梨俱吠陀》的典籍：前者为配曲演唱的歌词汇集，后者是如何运用这些歌词进行祭祀的说明。所谓广义“吠陀”则兼指附于“诸本集”的其他上古文献。

[11] 苏摩酒（梵文Soma），一种饮料，撷取称为“苏摩”的蔓草之茎，以石压榨，加牛乳、麦粉等发酵酿成。印度古代常以此酒祭神，视为“圣饮”。天神首长因陀罗饮祭祀用的苏摩酒。

[12] 因陀罗（梵文Indra），古印度神话中备受崇敬之神，雅利安时代最受人喜爱的国神；嗜饮苏摩酒，又名“饮苏摩酒者”；手持金刚杵，又名“金刚手”。相传，他的最大业绩为杀死妖蛇弗栗多、劈山释水，故有“杀弗栗多者”和“水中获胜者”之称；他并攻陷为数众多的城堡，其中属弗栗多的便有九十九座，故又有“城堡摧毁者”之称。

[13] 普罗阇婆提（梵文Prajapati），意译为“生主”，古印度神话中创造神，宇宙的主宰。“吠陀”中系指因陀罗、婆维德丽、苏摩、金胎等；《摩奴法典》中则指梵天，有时亦指摩奴，又指梵天“心生”的十子。其数和称谓均不确定。

[14] 太阳神（梵文Hiranyagarbha）。

[15] 苍穹中神秘的河流。

[16] 雷电之神。

[17] 伐楼那（梵文Varuna），古印度神话中备受尊崇之神。据《梨俱吠陀》所述，伐楼那为宇宙的主宰、宇宙秩序和正义的维护者，并同宇宙之水紧密相关。相传，他以天宇为座，着金色衣裳，以阿耆尼为面，以苏利耶为目，以伐由为呼吸器官，以星辰为使者，常巡行天宇。他掌河川，司降雨，主祭仪，并维护道德，赏善罚恶。

[18] 阿帝提之子。伐楼那和太阳神都是阿帝亚。

[19] 太阳神。

[20] 毗首羯磨（梵文Visvakarman，意即“造一切主”），诸神创造能力的神格化形象。据《梨俱吠陀》所述，他可见一切，天、地和宇宙万物均为他造化而成。在本颂诗中，毗首羯磨被描述为万物的创造者，诸界的建筑师。

[21] 祈求神灵接受祭祖的祭司。

[22] Rishi为常用词，意为“圣人、隐居修道者或隐士”。

[23] 旱魔。

[24] 布卢沙，人格化的神灵或人，被认为是宇宙的灵魂和最初的起源，万物生灵的人性和赋予生命的排表原则。据说有千（意指无数）首、千眼、千足，所有创造出来的生命的一体。

[25] 人的心灵、灵魂寓居其中。尽管作为宇宙的灵魂，他遍布整个宇宙；但作为个体灵魂，他则被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26] 一种存在源起。

[27] 天神。

[28] 印度第一等种姓的婆罗门祭司。

[29] 印度第二等种姓的国王。

[30] 印度第三等种姓的贾商。

[31] 印度第四等种姓的劳动者。

[32] 风神。

[33] 雅利安原始神，后来被认为是与上帝作对的魔鬼。

[34] 是“夜”的拟人化说法。

[35] 梵语Savitar：太阳，赋予生命者。

[36] 印度河或其他大河。

[37] 《奥义书》是《吠陀》经典的最后一部分，又名“吠檀多”。其中多数是晚出的宗教、哲学著作，现存总数达一百多部。但在公元前六世纪前后写成，至多只有十三部。较早的书中提出了“梵”和“我”的问题，是吠檀多学派的重要经典。

[38] 约书亚：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摩西的继承者，以色列人的军长。《约书亚记》为《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39] 泰戈尔（1861-1941），印度诗人、作家、艺术家，一生创作丰富，在印度文学史上占重要地位，主要作品有诗集《吉檀迦利》和《奉献集》、长篇小说《戈拉》、剧本《邮局》等，获1913年诺贝尔文学奖。

[40] 这一不可思议且相当原始的创世故事包含了印度教的许多早期思想。

[41] “大梵”即梵天，该词有多种用法。可能造成混乱。这是因为在梵文中根据一个名词的性，可产生不同的意思。“大梵”作为无差别的神性是中性的。当大梵具有属性，在物质世界显现时，他的名字就成为阳性的了。作为阳性的具有属性的大梵，就成为创世者，或中性的最高神灵的创造性的一面，注意这一特点是非常重要的。

[42] “业”（梵文Karma，的意译，音译“羯磨”），意为“造作”，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一般分为三业，即身业（行动）、语业（言语）、意业（思想）。

[43] 这是乌达腊卡·阿鲁尼对其子施伟多凯也徒的教导。

[44] 本节多节选自商质里耶。

[45] 构成世界的三种元素：光、情与闷。

[46] 指的是上节提到的三德。

[47] 此可谓《奥义书》最后的教义。

[48] 导师。

[49] 婆罗门被称作再生者，他因为精神生活而接受圣线或圣徽时，他就第二次再生了。

[50] 感官之神。

[51] 征服财富者。

[52] 贝螺的名称，“神赐”。

[53] 拥有老虎的肚子，表明这位英雄的形体。

[54] 征服睡眠者。

[55] 为去世的人举行的葬礼，供奉其食粮。

[56] 道德和宗教的责任。

[57] 天是最高幸福的暂时寓所。

[58] 萨埵：善的本质；罗阇：活动和情感的品质；答摩：愚暗和懒惰的本质。

[59] 本节表明纯粹书本知识与直接的道的视界之间的区别。

[60] 贪婪之人看到一袋金子，便开始想金子的价值，对物的迷恋便在他的心中滋生；由迷恋，他有种强烈的愿望，渴望占有金子。若有人或有物妨碍了他欲望的满足，便会滋生嗔怒。由嗔怒再生出迷惑等，智力混乱，然后记忆消散，他便忘记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和责任。他要是处于这种状态，便是非不分，所作所为导致自己的毁灭。

[61] 对一般人而言，精神就像充满黑暗的夜晚；对智慧的人，精神就像充满清晰和光明的白昼；诸根在一般人大脑中大大清醒，非常活跃；在智慧人大脑中好像沉睡一般，他们通晓诸根欲望的无用。这是夜晚和白昼所代表的人类生存的两极。

[62] 有时颂扬有为，有时颂赞智慧。

[63] 宗教仪式、祭祀、崇拜等。

[64] 具有象征性的牛，它拥有非凡的品质，可以给予扔奶者渴望得到的任何东西。

[65] 伟大的王，以其智慧和没有迷恋而闻名。

[66] 由于缺乏社会、道德和精神榜样。

[67] 人的品质顺序或区分。

[68] 渴求结果。

[69] “我”与“我所”的根。

[70] 贪欲与嗔怒二者不可分，因为嗔怒是由贪欲受阻引起。

[71] 大梵代表精神品质，如善、静等。喀沙特耶代表萨埵（善）和罗阇（情感、雄心）的结合。商贾阶层吠舍由罗阇（情感）和达摩（愚钝）代表。侍仆阶层首陀罗由答摩（愚钝、无明和懒惰）代表。简言之，这四个种姓给出了有组织的劳动分工形式，根据每个人的品质和能力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

[72] 本节意为：真正明智的人，知道如何把身体、心识和诸根与自我区分开来。即使在物质层面上，活动在继续，他知晓真正的自我并不在活动。

[73] 控制调息（Pr·na）的一些呼吸活动；生命力。

[74] 荷叶出淤泥而不染。

[75] 他们看到处都是同样的潜在自我。

[76] 克制心神的一种形式。

[77] 通过克制心神和沉思冥想而力图达到与神的结合。

[78] 克制心神的一种形式。

[79] 神仙生活和禁欲的誓言。

[80] 举行经书上的仪式和礼仪。

[81] 或神的话。同基督教神学的逻各斯。

[82] 迷惑包括三德。

[83] 自我控制的弃绝者。

[84] 禁欲和纯洁的生活。

[85] 这两节表明由梵的昼夜所代表的宇宙能量总和的发展和衰退。

[86] 罗刹（梵文R·ksasa）古印度神话中的恶魔，最早见于《梨俱吠陀》，相传原为印度土著部族的称谓；雅利安人征服这一地区后，“罗刹”一词成为恶人的代称，并演化为“魔鬼”的称谓。

[87] 某种雅利安仪式。

[88] 祭祀。

[89] 为已故祖先供奉的物品。

[90] 吟唱、沉思冥想的神圣文本，人们以此得到纯洁。

[91] 《吠陀》的不同分支。

[92] 第17节提到的内容。

[93] 甘露，祭祀的残余物。

[94] 他们达到无上目的是多么的容易。

[95] 比七位大仙更年长。

[96] 默诵经书。

[97] 天上的乐师。

[98] 数论派（一译“僧法派”）哲学的创立者。

[99] 寻求真理的辩论。

[100] 系词性同。

[101] 二十四音节的诗节。

[102] 天上神灵的名称。

[103] 阿周那用左手就可射箭。

[104] 终止。

[105] 创造。

[106] 善、情感、愚昧。

[107] 要求嚼、吮、舔、吞或饮的四种食物。

[108] 不洁净、残忍和邪恶之人。

[109] 精神导师。

[110] 婆罗多。

[111] 瑜伽派（梵语Yoga），古代印度的哲学派别，相传为其经典《瑜伽经》作者钵颠阇利所创。所谓“瑜伽”，意即“结合”，系指“修行”而言。这一派别注重阐释调息、静坐等修行方法；就哲学体系而言，与数论派大体相同，神秘主义成分却犹有过之。该派并承认一个所谓“自在”，即大神。

[112] 指对撒旦学、星占学、神灵学、占卜学、炼丹术和巫术等的信仰和研究。

[113] 维韦科南达（1863-1902），印度哲学家、印度教改革家，法号辨喜，提倡实践哲学，重视社会改良，创建罗摩克里希纳教会（1897），首倡“新吠檀多派”，著有《现代印度》《吠檀多哲学》等。

[114] 在中国，相对论确实跟道教一样古老。

[115] 荣格此处指的是中国古典五经之一《易经》。

[116] 比如说，水仙花例子。

[117] C.G.荣格，《寻找灵魂的现代人》。

[118] 参见维韦科南达的注解。我们首先须明白“神我”是什么，其德性为何。瑜伽哲学认为，整个自然界包含三种“德”或“力”。一种叫做“达摩”，一种叫做“罗阇”，第三种叫做“萨埵”。这三种德在有形世界的显现是愚暗或不为，吸引或排斥；二者的均衡。大自然中的一切，所有的显现都是这三种力的结合和再结合。数论派把大自然分成不同的类别。人的“自我”超出所有这些，超出大自然。它是光辉的、纯洁的、完美的。我们在大自然见到的任何才智都只是“自我”对自然的反应。

[119] 超意识的状态，恍惚。

[120] 烦恼先是微小的行为，后来才显现出大形式。

[121] “业的意乐”指的是烦恼的总和。

[122] 好的因素。参见P133页注①。

[123] 祈祷的常规。

[124] 神主（亦作Isvara）。

[125] 羯磨（梵语Karma），业，系佛教名词，称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动为业，认为业发生后不会消除，将引起今世或来世的善恶报应。

[126] “超人”是比鬼要略高等一些的生命。当瑜伽行者思想集中在头顶时，他会看到“超人”。

[127] 自发的纯粹启蒙。

[128] 控制肺和上身所有器官的神“空”的名称。

[129] 苍穹。

[130] 三种元素。

[131] 完全的孤立或独存。

[132] “德”为三种物质：萨埵、罗阇、达摩，其大的形态为理性的宇宙。过去与未来产生于三德的不同表现形式。

[133] 《罗摩衍那》（梵文Ramayana），最早期部分约形成于公元前三、四世纪，全诗最后定型则在公元二世纪，相传出于蚁垤仙人之手。全诗以罗摩与悉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主干，并穿插众多神话和传说。印度教信徒把它奉为“圣书”，学者们则视为对不畏艰险、战胜邪恶的英雄的颂歌。叙事诗中并宣扬了一整套有关君臣父子的伦理观念。

[134] 又译《玛哈帕腊达》，印度古代梵文叙事诗，意译为“伟大的婆罗门后裔”，描写班度和俱卢两族争夺王位的斗争，与《罗摩衍那》并称为印度两大史诗。

[135] 又译阿基里斯，出生后被其母握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此除未浸到水的脚踵外，浑身刀枪不入。

[136] 迈锡尼（希腊南部古城）的国王，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联军统帅。

[137] 悉多（梵文Sit），古印度神话传说中人物，罗摩教派的崇拜对象。《罗摩衍那》中的悉多，被视为肥土沃壤的化身。相传她为大地所生，农夫犁地时发现，予以收养。史诗将收养悉多的农夫附会为国王，悉多遂成为遮那竭之女。《梨俱吠陀》中悉多式的人物，称为“莎维德丽”。据某些神话，悉多为吉样天女或优摩的化身。

[138] 奥德修斯的忠实妻子，丈夫远征离家后拒绝无数求婚者，二十年后终于等到丈夫归来。

[139] 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英雄Odysseus的拉丁文名。

[140] 活动时期为公元前490—前430年，希腊雅典雕刻家，主要作品有雅典卫城的三座雅典娜的纪念像和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宙斯坐像，原作均已无存。

[141] 其上筑有巴台农神庙。

[142] 印度北部城市，印度教圣地。

[143] 印度教主神之一，守护之神。

[144] 希罗多德，古希腊历史学家，被称为“历史之父”，所著《历史》（即《希腊波斯战争史》）主要叙述希波战争及阿契美尼德王朝和埃及等国历史，系西方第一部历史著作。

[145] 《嘉言集》（Hitopadesa），又译《利益示教》，作者自称是那罗耶那（Narayana）。

[146] 1924年，斯坦利·赖斯在《古代寓言和故事》（东方智慧系列丛书）一书的序言中写道：“诚然，在大英博物馆和印度官方图书馆里都未找到任何英文译本。”

[147] 《德国创作方法碎屑》第四卷：“关于寓言的流动。”

[148] 中古波斯语的主要形式，通行于公元三至九世纪。

[149] 前者位于意大利南部，后者为法国东南部一地区。

[150] 土耳其西北部港市伊斯坦布尔（Istanbul）的旧称。

[151]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代表作为《寓言诗》12卷，内容丰富，讽刺尖锐，对后来欧洲寓言作家影响很大，另作有《故事诗》和韵文小说等。

[152] H.H.高温引自《印度文学史》。

[153] H.C.罗林森爵士（1810-1895），英国军官、东方学家，历任英国下院议员（1858；1865-1868），驻波斯公使（1859）等职，著有《贝希斯敦波斯楔形文字铭文》《巴比伦及亚述楔形文字铭刻注解》等。其弟（G.罗林森（1812-1902），英国历史学家、东方学家，著有《古代东方世界的五大君主国》。

[154] 《印度遗产》（牛津）中“欧洲思想和文化中的印度”一文。

[155] T.W.里斯·戴维斯译，伦敦，1880。

[156] 《佛教传说》三卷，E.W.伯林盖姆译，哈佛东方系列丛书，28、29、30。

[157] 又译《天方夜谭》，系古代阿拉伯民间故事集。

[158] 《一千零一夜》中的巴格达富商，曾作七次冒险航行；亦作Sindbad the Sailor。

[159] 布龙（1888-1939），美国新闻工作者，专栏作家，先后为《论坛报》《世界报》和《新共和》等报刊撰写专栏文章，曾创办美国报业工会并担任主席。

[160] 《五卷书》。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25。

[161] 指从精彩内容突然转入平淡或荒谬内容的一种修辞手法。

[162] 迪斯尼（Walter Elias Disney，1901-1966），美国动画片制作家及制片人，创作以米老鼠、唐老鸭等为主角的系列短片和《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记》等故事片。1955年创建迪斯尼乐园。

[163] 事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书籍。

[164] 根据印度传说，虽然水乳交融，天鹅仍然能够从里面把牛奶取走。

[165] 毗搜纽舍哩曼很可能就是本书的真正作者。

[166] 此处意思含混，也可能是双关。“神仙的道路”一指死亡，另指“臀部”。全句的意思可能就是“转过身去”。

[167] 梵文是“Sakra”，指的是因陀罗。

[168] 财神。

[169] 一种水草的名字。

[170] 因为老鼠在山边挖洞。

[171] 梵语“Mgha”，玄奘《大唐西域记》译为“磨祛月”，指的是冬三月之一，大约相当于中国旧历十一月十六日至十二月十五日。

[172] 大神湿婆的老婆，喜马拉雅山的女儿杜哩迦（Durga）的另一个名字。

[173] 梵语“Satyavacana”，意为“实话”。

[174] 《故事海》，印度短篇故事集，书中收录了很多故事。C.H.托尼译，二卷本，加尔各答，1880。在伦敦印制了一个十卷本的精美版本，仅为私人订阅者印制。

[175] 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176] 这是另一个故事套故事的例子，也是印度故事中大量使用俏皮话评述的例子。

[177] 《法句经》包含26品及423句法句。佛陀以平易近人的故事，说明智慧法句的道德含义，鼓励人们在日常的身、口、意中，努力戒定慧的修持。灭除贪嗔痴，精进正念、脱离染污垢秽的心行，达到清净无烦恼无罪恶的涅槃境界。《法句经》说明法要自证，解脱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解脱自己的生死轮回，佛陀只能指引解脱的道路方法。正果与生理年龄无关，它是累劫以来修行的结果。

[178] 去世之后发表的作品，牛津，1936。其中收录巴比特一篇极有价值的文章“佛陀和西方”。巴比特对佛教中特别强调“内在抑制”和自我控制的原则很感兴趣。

[179] 梵语“Sramana”，这是该词巴利语形式，意为“苦行者”。

[180] 圣人。

[181] 正确的学说、正确的目的、正确的言论、正确的行为、正确的纯洁、正确的思想、正确的独居、正确的狂喜。

[182] 参见第十四品。

[183] 祭司。

[184] 和尚，托钵僧，虔诚的信仰者。

[185] 英语中通常叫做“Brahmin”。

[186] 梵语为“Pravrajita”，巴利语为“Pabbagita”。

[187] 印度东北部城市瓦腊纳西（Varanasi）的旧称。

[188] 亦见《佛的福音》，和《法句经》。

[189] 艾略特（1888-1965），英国诗人、剧作家和文学评论家，对20世纪英美现代派文学和新批评派评论起了开拓作用，代表作有《荒原》和获得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四个四重奏》，还有诗剧、批评文集等。

[190] 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姓。

[191] 达摩：佛教教义的法则；桑诃：佛教教堂。佛、达摩和桑诃构成了“三庇护”。

[192] 印度东北部城市。或译伽雅，是印度教和佛教圣地。

[193] 参见《五卷书》序言。

[194] E.W.伯林盖姆译，《佛教传说》，哈佛东方系列丛书，第28、29和30卷本。亦见《佛陀寓言》，T.罗杰斯译，伦敦，1870。

[195] 该诗行摘自《法句经》，其中这个故事是“评注”。

[196] 一千万。

[197] 《东方圣书》（十一）。佛反对神职人员对世俗权力的使用，直接使用人们日常用语宣道，而不用婆罗门教所用的古典梵语。

[198] 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二世纪犹太教的一派，标榜墨守传统礼仪。

[199] 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该派主要系由祭司、贵族、富商等组成，与法利赛人对立，尊奉《律法书》，但不信口传律法，也不信灵魂永生及肉身复活。

[200] 古巴勒斯坦的南部地区，包括今巴勒斯坦的南部地区和约旦的西南部地区。

[201] 参见甘地、泰戈尔、罗摩克里希纳和维韦科南达。

[202] 阿诺德（1832-1904），英国诗人和报人，代表作为史诗《亚洲之光》。

[203] 参见H.G.罗林森“欧洲思想和文学中的印度”一文，《印度遗产》，第26页。

[204] 《本生经》，通过叙述佛陀前生功德的寓言故事发挥佛教的基本教义。

[205] 里斯·戴维斯，《佛教诞生故事》，第一、十三、四十四。中文版参见“中国故事”部分的“二母争子”故事。

[206] 东南亚国家泰国的旧称。

[207] 参见E.B.考埃尔从梵语译为英语的《东方圣书》第49卷。中文本见《佛说幸禅经》；又由塞缪尔·毕尔（1825-1889）译回英语，《东方圣书》第19卷。

[208] 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本名，意为“义成就者”。

[209] 天上的诸神灵。

[210] 摩揭陀北部边疆一个皇室名称，因而佛被称为“萨克耶摩尼”或萨克耶圣人。

[211] 相传是基督降生前未受洗的儿童及好人灵魂所居之处。

[212] 相传为象征太阳、吉祥等的标志。是佛教的象征，至今仍在沿用。

[213] 参见R.O.巴卢的《世界圣经》。

[214] 印度教、锡克教的宗教教师或领袖。

[215] 佛教典籍的总称，“全书”。参见E.J.托马斯所著的《佛教圣典》（东方智慧系列丛书）中的这些重要佛教教规。更为完整的分析，参见E.J.托马斯克诺夫的《佛教思想史》。

[216] 色诺芬（前431—前355），古希腊将领、历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率一万希腊雇佣军参加波斯王子Cyrus反对其兄ArtaxerxesII的战争，远征到达黑海，著有《远征记》《希腊史》《回忆苏格拉底》等。

[217]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在于认识自我，美德即知识，提出探求真理的助产术和辩证法。本人无著作，其学说仅见于他的学生柏拉图和色诺芬的著作。

[218] 永入涅槃再受生死果报的僧人。

[219] 梵语bhakti，以对一个神的虔诚信奉求得自身的解脱。

[220] 佛教派别之一，以专修禅定为主。禅定指安静而止息杂虑，是佛教的修行方法。

[221] 宗教信徒。

[222] 接近涅槃。

[223] 时代或轮回。

[224] “菩提萨埵”教义自发地戒绝涅槃，继续在再生的轮回之中，直到整个世界得以拯救。它是大乘佛教一条重要的信条。因此，“菩提萨埵”与基督教的“救世主”思想有点相符。

版权信息

中国的智慧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杨彩霞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李　荡

特约编辑：苗方琴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

第一部分 中国的玄学

老子《道德经》

序言

第一编 道的法则

第二编 道的诠释

玄学家和幽默大师庄子

序言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秋水

第二部分 中国民主文献

《尚书》

序言

尧典

大禹谟

皋陶谟

五子之歌

汤诰

太甲

咸有一德

说命

泰誓

金縢

召诰

秦誓

民主哲学家孟子

序言

《孟子》

宗教大师墨子

序言

《墨子》

法仪

尚同下

兼爱中

兼爱下

非攻上

非攻中

非攻下

天志上

天志中

天志下

非儒下

耕柱

孔子格言《论语》

序言

一、孔子本人及他人对孔子的描述

二、孔子的情感世界与艺术世界

三、谈话风格

四、约翰逊风格

五、谋略与智慧

六、人文主义和仁

七、君子与小人

八、中庸作为理想的人格及孔子鄙夷的几种人

九、为政

十、关于教育、礼仪和诗

子思《中庸》

序言

一、中和

二、中庸

三、道无处不在

四、人文主义标准

五、模式

六、伦理与政治

七、诚身

八、至诚者

九、孔子颂词

十、后记

第三部分 中国诗歌

中国诗歌

序言

古代伟大抒情诗

屈原

《大招》

李白

孟姜女的传说

尼姑思凡

第四部分 中国人生活随笔

中国故事

序言

二母争子

缣之讼

中国的灰姑娘

倩娘的故事

卖鬼者

醉酒快哉

无头好看

两孝子千里寻父

汉宫秘史

《浮生六记》

序言

闺房记乐

闲情记趣

坎坷记愁

浪游记快

第五部分 中国睿智与智慧

古代哲学家寓言

序言

唾弃械者

无为谓

蕉鹿之讼

忘者

季梁之医

诚实的商丘开

杞人忧天

愚公移山

两小儿辩日

攫金者

似窃者

削足适履

齐桓公亡冠

舌存齿亡

枭将东徙

狐假虎威

鹬蚌相争

眇者不识日

中国诗人家书

序言

《板桥家书》

鲁迅醒世语

序言

鲁迅醒世语

百句谚语

序言

百句谚语

主要参考书目

序言

如今，到了东西方必须互会的时候了。如若在《晨报》上看到温德尔·威尔基 1 星期五还在重庆，下周一已经回到了美国，说是回来度周末。这简直就像变魔术一般，真会吓人一跳！不管战后的世界采取何种合作形式，我们都能够肯定一点，就是东西方将会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间相互依赖。19世纪世界政治解体之后，在盎格鲁—撒克逊、俄罗斯和东方文化的适宜环境里必将形成一个新世界。《中国的智慧》就是要努力去解开东方的一些神秘之处，特别是要洞悉中国人的视角——在中国本土文学和哲学中透现出来的看待事物的一些最根本的方式。

我们谈到中国文明时，一般的印象往往是：中国文明是人性的、理性主义的且易理解的文化类型。总体而言，中国人的特征是人文主义、非宗教和非神秘主义。这种看法只在一定程度是正确的。我完全同意其人文主义的观点，但我不赞同非神秘主义的看法，因为任何有着宽广深厚精神根基的文化在一定意义都是神秘的。如果说“非神秘主义”指的是现代对机械论和物质主义事实的奴性的、肤浅的崇拜，这些事实被人精确观察、系统罗列，似乎可以自圆其说，这是当今占上风的思维类型，那么我必须驳斥中国文明竟然降至如此低下的地步。事实是，任何知识分支，无论是研究岩石和矿物质，还是研究宇宙射线，只要一触及什么深度，都会碰到神秘主义。看一下亚历克西斯·卡雷尔博士和A.S.埃丁顿吧。19世纪肤浅的理性主义天真地以为，“草叶片是什么”的问题可以把草叶片看做纯粹的机械现象给予充分的回答。当代的科学态度认为这样不可。自从沃尔特·惠特曼用他那深刻的神秘主义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还没人能够回答它，现在没有科学家敢于回答它。我们记住，在那种神秘主义和对宇宙的机械观不信任之中，惠特曼是中国式的。我坚信，当代科学的进步正在迫使现代思想朝着深度的方向发展，朝着机械和心灵、物质和精神的新综合方向发展。

在审视中国思想时，人们为它在风格和方法、价值观和目标方面与西方的巨大差距感到震撼。因为，中国哲学是什么？中国有哲学吗？有像苏格拉底和康德的哲学那样，以逻辑为基础，推理中肯切题的知识哲学或现实哲学或宇宙哲学吗？答案是骄傲地说“没有”。这是全部要点。就任何系统化的认识论或形而上学而言，中国得从印度进口。系统哲学的气质只是不在那儿，而且只要中国人还是中国人，那就不会在那儿。他们太理性了，不会具备这样的气质。人类生活的大海永远包围着中国人思想的海岸、逻辑学家的傲慢和荒唐、“我完全对，你完全错”的假定，这些不是中国人的过错，不管他们可能有什么样其他的过错。中国哲学家的语言正是百姓的市场俚语。中国只是缺乏学术术语，那是美国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的所爱，且对构建任何无懈可击的学术理论都非常必要。西方科学家运用这种术语，在其周围建立起远离人类生活的学术堡垒，这是现代最令人惊奇的知识现象。我注意到，普及科学的科学家，用普通人看得懂的语言著述的科学家，有一种失宠于皇家学院的趋向。在中国，没有大学哪位教授会把“灯光熄灭”叫做“照明终止”，然而，要是没有这种学术术语，我们显然建立不起系统哲学来。像爱默生那样，中国学者使用像“灯光熄灭”这样的词语、谚语和类比。中国的哲学家就像一位潜入水中的游泳者，但必须很快又浮出水面。西方哲学家就像潜入水下的游泳者，对自己永远不浮出水面而颇感自豪，同时对自己的深度非常满意。

一般而言，读中国哲学家的作品就像读爱默生一样。埃贡·弗里德尔对于爱默生的方法和风格的描述可以作为对所有中国哲学家的完美描述。“他的命题，就在那儿，毫无准备，无可争议，像从雾蒙蒙的深处出来的水手的信号。”“他是一位绝对的印象派，在风格上，在气质上，在思想上，都是如此。他从不以确定的逻辑或艺术形式提出自己的思想，而总是以一种自然——通常是偶然的顺序，这是在他脑海中存有的。他只知晓临时的观点、暂时的真理，他从不把一个词语、一个句子或一个思想牺牲给整个结构。像‘内容的顺序’、‘序言’、‘过渡’这样的东西对他而言并不存在。他开始阐发这种那种的观点，我们认为他将把思想系统化地编织开来，从各个方面阐明之，防御它遭受到的各种可能的攻击。但是，就在他思想链的中间，某个格格不入的画面或明喻、警句或一瞥突然击中了他，然后主题便围绕一个崭新的轴心转动。他称自己的文章为顺便的思考，但他所写的东西都可能有这样的标题。”

因此，中国对哲学的独特贡献是不相信系统哲学。我承认这肯定会使许多大学二年级学生感到沮丧，因为他们非常急于拥有没有漏洞且特别能够防御各种可能攻击的系统。他们希望可以说，罪犯要么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形成的，要么是后天形成的，不是天生的，而且他们还希望能够证明之。中国人的回答是，地球上没有这样无懈可击的系统，而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系统只存在于那些幻想破灭、按照逻辑推论的蠢蛋脑海里。

进一步而言，中国人可以反问一个问题：“西方有哲学吗？”答案显然也是“没有”。我们需要一个生活的哲学，但我们显然没有这种东西。西方人有成吨的哲学是法国、德国、英国和美国教授们撰写出来的，但他们想要哲学的时候却找不到。事实上他们也很少想要。我们有哲学教授，但没有哲学家。提及当代美国哲学时，人们会想到怀特海德教授 2 。但是，怀特海德教授的哲学跟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事实是，现代的巨大科学知识正在瓦解和堕落，结果哲学本身已经成为物理学或生物学或数学的一个分支。当有人在科学、哲学和宗教大会上宣读厚厚的论文，试图把现代知识连接起来时，却碰到了这样的术语：“目标”、“工具”、“程序”，“决定性因素”和“过程”，这时人们对科学、哲学和宗教应该再联合起来产生一种本能的不信任。

我们的世界正飞速地来到一个世纪的末尾，现代的知识世界亦是如此。思想世界肯定正在走向碎片，因为我们的传统价值观不见了。这给我们带来了东西方哲学的第二个差异，即方法和价值观上的差异。的确，我们今天拥有的东西，看起来似乎都是精确观察、系统罗列的事实。我们的道德价值观已经消失殆尽，消失的方式非常奇怪，我将试图加以解释。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方法——价值观的方法和事实的方法——之间存在确定无疑的差异。令人惊奇的是，这一差异由东西方的交往而引起。它让西方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中国人没有精确感，尤其是事实和数字。也别指望让两个中国人就两个邻镇之间的英里数或人口达成一致意见。同样地，中国人不能明白为什么粗略的思想还不够。它也让中国人有一种同样奇怪纳闷的感觉，西方作家要不侃侃而谈进口到美国的鸡蛋或黄油的比例，或是阿比西尼亚棉纤维的毫米数，或是以图表形式表示损失的数以百万计的工作时间，他们就不能往杂志上投一篇文章，使之为人接受。一个更为可恶的证据是政治家的普遍看法：像第二前线这样的问题可以由“军事”领导们解决，他们拥有“所有的事实”，但对道德、心理和政治问题却没有任何判断。要是中华民族曾经遭受过这种统计上的欺骗，那他们可能永远不敢拿起武器反抗日本军队。以下表明了中国人对于事实的无知。有位中国学者认真地写道，人的心脏是长在胸腔的右边。他的方法可恶——他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摸到心脏。另一方面，中国人可以回来说：“心脏在右边还是左边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切开，你肯定要看到；不切开，你对它毫无办法。一般说来，即使你确实切开了，你对它也毫无办法。”西方人会回答说：“噢，是的。不过我们想科学和精确些，弄清楚心脏在哪儿。”中国人又会说了：“你弄清楚心脏在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的心放在合适的地方。”这简直是代表了事实法和价值法之间的区别。H.G.韦尔斯认为我们可以用他的“世界大百科全书”计划来重新聚合知识，这时他在遭受现代科学的事实崇拜。他似乎认为，数据收集和系统性表述给予科学家上帝般的智慧，事实就像冷漠的数字，人的大脑犹如加减法的机器，如果你把所有的事实都放到机器中去，你会自动地抽取正确无误的答案，这样这个世界将会得到拯救。这一概念的愚蠢程度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并不缺乏事实，而是事实太多了，缺乏判断。

中国人文主义，即儒学，集中关注人类的价值观。直到意识到方法上的巨大差异之后，西方读者才会觉得令人失望。儒家排除了物理结构和形而上学，集中于人类关系的价值。有关人类关系，我们发现的东西不但不多，而且似乎很少。但儒学认为，有本质知识和外部知识。外部知识是事实世界，本质知识是人类关系和人类行为的世界。孔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从儒学观点来看，少可能是非常多，多可能是非常少。因为中国人文主义的本质是根据人类动机心理学，通过对于人类价值的正确评判，来研究人类关系，其目的是我们可以作为理性的人那样行为。这就是全部，但它可能意味着很多。儒学的观点，政治必须隶属于道德，政府是随波逐流的权宜之计，法律是秩序的肤浅工具，警察是道德不成熟的个体的愚蠢发明。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只有通过教育和修养，通过礼仪和音乐的熏陶而获得的道德秩序感，才可能形成行为带有尊严和自尊的道德成熟的个体。获得社会秩序和政治秩序的手段的概念与西方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学者的概念南辕北辙。“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同时出现了整个西方社会和政治哲学结构的对跖点。儒学对于任何文明的最终检验是这个文明是否产生了好儿子、好兄弟、好丈夫、好朋友和好人，他们拥有犀利的敏感性，最渴望别伤害他人的感情。也许，这可能是文明的最后结局。也许不是——我们怎么知道呢？或许，对于二十五世纪的人而言，我们今天作为个体和民族的社会行为似乎非常粗野。也许，在二十五世纪的人看来，今天的一些所谓的世界领导人可能只不过是一些带有部落思想的野蛮人，就像今天的我们看待迦太基统帅汉尼拔 3 一样。同时，自我欺骗不得不进行下去。

但是，如果我们告诉自己说，目前知识的分离和价值观的崩溃需要重新建立一些人类价值观，但我们不知道怎样开始才好。研究任何类型的人类价值观的方法、技巧和哲学基础不在那儿。只要机械的技巧和物质主义的方法依旧是大学教授的主导思想，那么，这样的价值观显然是重新发掘不了的。我说的“物质主义”并不是指满脑子想着物质进步，这是对西方世界的著名指控。我举双手赞成物质进步。我的本意是说科学物质主义作为一种方法、一种技巧、一种视角，已经毫无希望地使欧洲的人文学陷入了瘫痪状态，使它陷入了完全的嘈杂与混乱之中。

如果研究一下人文学教授是如何从他们的道德堡垒开始溃退，然后因为惧怕善恶的区别甚至任何的道德情感而逃遁，他们是如何生活在对立场的极度恐惧之中，从而把自己的大脑训练为客观地把任何事物都视为有待去分析、解释和比较的机械现象，他们又是如何最终成为道德蝙蝠，放弃所有的道德判断，害怕道德就像惧怕毒药那样，最终厌恶人类的自由意志，成功地消除掉自己的学术良知，这样的研究将会非常有趣。联合神学院的系主任为《财富》杂志撰写了一篇文章，讲了一件非常典型且意味深长的事情。他邀请一位从事科学研究的同事在学生早祷会上讲话。这位科学家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他的王国是精确的知识。因为善恶问题就其本性来讲不能在精确的知识框架之下进行分类，而且上帝本身也不可能降至数学公式的地步，所以善恶超出了教授的范畴。像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因为，不管你怎么认为，上帝和撒旦是永恒的确实存在。但是，因为没办法通过百分比或统计表的形式来解决善恶问题，所以这个问题还是解决不了，还得搁置一边。

如果研究一下科学物质主义对人文学的侵蚀以及人文学被教授的虚假直觉引入歧途而仿效自然科学的技巧和设备，这样的研究将会非常有趣。对于岩石和矿物质，甚至于我们动物朋友的客观研究，可能没有什么道德良知在里面，因为自然科学只要求客观性和非道德的学术态度。科学方法被偷用于人文学时，天真的想法是我们开始使人文学成为真正的科学，那个非道德的客观方法随之而来。但是，在自然科学中，公正性被认为是美德，而在人文学科中，它是而且一定是罪过。因为研究的对象和数据的性质不同，建立于这一基础之上的人文学一定是不真实而且不充分的。所有的人文学科都是伪学科，只有在比喻的意义上，它们才可以叫做科学。我明白，不仅有智力测试，用来处理特别主观的事情，比如“社会意识”和“个人魅力”，“男性化”和“女性化”以及“性格力量”，而且在某一体制甚至于一台机器里都有，在这样的机器里，只消把一个人的答案塞到机器里就可以得到其智力的准确百分比，机器把这一切都给做了。这只不过是教授们对本意良好的机制赋予者所开的无赖玩笑罢了。

大约19世纪中期开始，由于自然科学声望的飞速提升，人类研究的所有分支都开始自诩为“科学”。“有机物”、“自然法则”、“起源”和“进化”这样的术语应用到了文学和历史研究之中。奥古斯特·科姆特把他的新社会学叫做“社会物理学”，把社会称为“一种有机物”，开创了这一风气的先河。他说的“社会是一种有机物”是什么意思，谁也搞不清。甚至在文学和社会学研究中，也存在名副其实的“本质法则”狂欢。泰恩把它们应用到文学史，马克思应用到经济学，左拉应用到小说，甚至把他的文学和传记研究叫做“灵魂科学”。不过，没必要再回溯到历史中去谈这一现象，现代就有许多此类例子。J.B.沃森博士一天作出了惊人的发现，有可能不用思想和感觉就可对人的思维进行研究。他认为，他正要使心理学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采用的方法是消除掉中世纪术语，如“意识”、“意志”、“情感”、“记忆”和“知觉”，把心理学局限于机械冲动和反应的衡度。他的灵感显然来自他对动物心理学的研究。一个世纪发展的结果，人们只需想想西奥多·德莱塞关于人的观点，他把人视为一种化学合成物、一个落入陷阱的动物，在盲目的机会、盲目的冲动和驱动以及无道德责任的巨大混乱中四处走动。我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4

可以证明，由于侵蚀我们的文学和思想的科学物质主义产生的直接后果，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碎片。人文学教授已经降低到了发现机械法则统治人类行为的地位，而且，越是证明“自然法则”的森严，就越能证明意志自由是一个假想怪兽，教授的智力愉悦就越大。因此，对于历史的经济阐释，是把历史设想为决定主义者的牢笼，把人设想为关在里面的二足动物，在笼子里朝食物的方向走去。马克思当然以他的“唯物主义”和历史机械观而自豪，因为科学唯物主义一定意味着决定论，决定论一定意味着绝望。因此，我们这个时代最受钦佩的精神——不是最伟大但是最时尚——是悲观主义，这绝非偶然。我们国际上的混乱建立在哲学绝望的基础之上：波德莱尔的绝望、于斯曼的绝望、哈代的绝望、德莱塞的绝望、T.S.爱略特的绝望、普鲁斯特的永恒遗憾、塞缪尔·巴特勒、迪安·英奇和奥尔德斯·赫胥黎的轻度悲观主义，还有毕加索、立体派、超现实主义者、弗洛伊德的暴力绝望。只有像沃尔特·惠特曼这样的强健大脑没有受到科学精神的折磨，与生活和伟大的人性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样的人可以在普通人身上保有巨大的爱和信任。说新英格兰文化的花朵跟中国的特别相近，这非常有趣。惠特曼的神秘主义和他对血肉人性的爱，罗素的和平主义和乡村理想，爱默生的洞察力和机敏智慧。这朵花不再盛放了，因为工业主义精神粉碎了它。

然而，因为方法和材料的差异，人文学的这种伪科学自然主义一定永远不会充分，而且令人悲哀。把母爱追溯到卵巢，从人类生活的本性上看，一定不会充分，而且事实上是这种伪科学的一个最邪恶的谎言。老母鼠在注射卵巢分泌物时确实恢复了母爱的魔力；但人类的母爱除了相当短时间的哺育之外，还必须依赖其他东西——每天的亲子交往，也许有常见的贫困挣扎、记忆力的储存、语言习惯或一些根深蒂固的怪癖，使儿子对母亲很眷恋，母亲对儿子也很亲近。老鼠的母子关系并没有这个时期。那没有卵巢腺的父亲怎么样呢？他怎样爱自己的孩子呢？科学必须永远弃绝下面的可能性，即证明在母亲孕育孩子时期，父亲会产生任何特殊的分泌物。同样，男女之间的爱情价值论也被这种科学破坏了，开始是把爱情和性爱混为一谈，后来就只是以性爱来阐释爱情了。爱情已经从它的显要地位给废黜下台。这一点我们得感谢弗洛伊德们：

心灵与身体的隐私不再；

心理史的学生已剥开了无花果叶，

驱散了所有的神秘，

把赤裸颤动的灵魂送到食器洗涤处，

洗手间成了公共画廊；

他们已经愚钝了爱的魔力，

把浪漫的美酒变酸，

摘下骄傲的羽毛，

露出赤裸的眼光，

至高心灵的内心圣所，

从他的坛上罢黜，

为显贵的力比多加冕。

我们的人性观已被歪曲和贬低。底线已经给淘汰出了人类宇宙，结构也招架不住了，有些东西必须打碎。必须从现代知识的碎片里建立一个新世界，东西方必须构建在一起。

第一部分　中国的玄学

老子《道德经》

序言

我个人认为，整个东方文学中最该先读的书，应该是老子的《道德经》。如果有哪本书可以说本身为我们阐释了东方精神，或对理解中国人的行为特征非常重要，包括实际上“那些隐秘的方面”，这本书就是《道德经》。因为老子的书包含了世上第一个清晰的隐匿哲学，它的教义有大智若愚，大胜若败，弱即为强，隐匿的强处，向对手让步之益以及争权夺利之害。实际上，这本书阐释了中国社会行为和个人行为中可以看到的任何成熟内容。谁要是把这本书读透了，那么他会自动获解中国人的习惯和做法。再进一步而言，谁要是问我在东方文学和哲学中可以找到什么解毒剂，去疗治这一论争的现代世界那根深蒂固地笃信武力和斗争可以获取权力的念头，我会说出大约在2400年前写就的这本“五千言”小书的书名。因为老子（大约生于公元前570年）有能耐让希特勒和梦想统治世界的其他人显得愚蠢可笑。我认为，现代世界的混乱是因为生活节奏哲学或者任何与其相似的遥远思想的完全缺失，而这些内容可以在老子和他出众的门徒庄子那儿看到。再说，如果有哪本书提出反对现代人五花八门的活动和无用的忙碌，我又会说是老子的《道德经》。这是世界哲学中最深刻的书籍之一。

这本书寓意简单，其中十几个思想以洗练精辟的形式反复重复。简言之，其思想为：生活节奏，世界现象与人类现象的统一，返璞归真的重要性，过分统治和干涉人的俭朴生活的危险，无为即“不作为”教义——最好阐释为“不为”，正好等同于“放任主义”（lassez-faire）一词，灵的普遍影响，谦卑、宁静和平和的教导以及武力、傲慢和骄横的愚蠢。要是把生活节奏读懂了，那书中其他所有内容都可以读得明白。老子的思想深刻明晰，神秘实用。

本书中一些最大的悖论有：“不敢为天下先（67）。”“大巧若拙，大辩若讷（45）。”“其出弥远，其知弥少（47）。”“抗兵相加，哀者胜矣（69）。”“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31）。”“战胜以丧礼处之（31）。”“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67）。”“既以与人己愈多（81）。”“报怨以德（63）。”“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48）。”“知者不言，言者不知（56）。”（关于放任主义）“治大国，若烹小鲜（60）。”事实上，整部书都包含这样的悖论。

自公元前二世纪以来，传统上，《道德经》分为两部分。事实上，原来的集子包含各种各样的警句，如果读者读到不同篇章的发展和关系，就可以看到甚至连篇章的划分也不是最初的。（《道德经》最近一些版本已经不分章节了。）总体而言，可以进行粗略的划分。第一章至第十章描述一般教义特征；第十一章至第二十章阐发了无为教义；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八章讲到“道的模式”，是最具神秘主义的章节；第二十九章至三十一章对于使用武力发出了有力的警告；第三十二章至三十七章讲到生活节奏。第二编，第三十八章至四十九章强调柔弱、简朴和宁静。第五十章至五十六章跟养生有关。从第五十七章起，主题更为具体。第五十七章至六十七章明确劝告对人类事件的控制和管理。第六十八章至六十九章又触及战争和隐匿。第七十二章至七十五章有老子关于罪与罚的名言。最后六章即第七十六章至八十一章，又给出一些关于弱的强处的一般原则，第七十九章是有关和解的适当建议。事实上，如果和平大会上的代表团必须阅读关于战争与和平的章节的话，那我们就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对于大国和小国（第六十一章）的建议似乎也很完美。

一般来说，每章开头是个悖论，以一些平行句式展开，以“故”字开头，采用平行句式展开。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何使用“故”这个字，因为西方读者经常认为它放错了地方，看不出文中有真正的逻辑关联。然而，应该清楚的是，中国的逻辑既是不确定的，又是同步的，而不像西方逻辑那样是确定的、排他的和连续的。因此，原因可能是结果，结果可能是部分原因，这通常更为接近真理。中国人的因果并不是连续的，而是同一真理的平行方面。在中文里，“故”跟“因”几乎难以区分。老子、庄子和中国许多作家都是如此。我们对因果的区分难道不是显得有点孩子气吗？如果试图去找当今战争爆发的原因，将会发现许多关于这种原因逻辑的东西。

老子的文本已经有许多有益的批评和校订，特别是俞樾、王念孙等人的文本复原。另一方面，关于当代中国著作家所作的词语和段落的转换和章节重分，也有许多无用的争论。这些校正和替代似乎是从小学校长批改学生作文的艺术而来，为了达到似乎更好的风格效果，这儿去掉一个重复，那儿换掉一个句子。平行结构似乎必须一块儿放在一个段落里，而且一定不能在书中另外一处出现。任何一位好作家都明晓这样的事实：一篇好文章永远不会遵循校长的提纲，而且在文章思想的基本统一之处，编辑可以掉换一下句子，把它置于另一文章的适当位置，使自己感到满意。而这种校正在古代作者的文本复原上毫无地位。在这方面，我是个“保守主义者”。

因此，认识到这种章节划分并非原初，我还是遵循把《道德经》分为八十一章的保守划分法。这些批评家另一个有趣的缺点是假定这些分法是原始的，然后抱怨说章节缺乏“行文一致性”。当今老子文本的存在形式相当令人满意，因而这样的掉换和重分毫无必要。我并非毫不犹豫地遵循甚至最著名的王念孙复原文本，因为该本并没对悖论之处进行修改完善，而是拿掉了事。传统文本有“良器者，不祥之器”这句话，王相当好地证明了“良”是另一词的误写，就好像英语的连接副词“于是”一样。但正是因为“良的”东西就不是“不祥的”，而去问悖论大师老子怎样表达“良器者，不祥之器”，这简直愚蠢至极。

因为《道德经》一书很薄，在中文书中，老子是翻译得最多的。我已见到九个德文译本，包括亚历山大·乌拉尔（因瑟弗拉格）极棒的译文。英语有十二个译本，译者是E.H.帕克、湛约翰、M.E.雷诺兹、保罗·卡勒斯、德怀特·戈达德和魏涛、翟林奈、伊莎贝拉·米尔斯、《智慧的圣地》的“编辑”胡策林、沃尔特·戈伦·奥尔德、约翰C.H.吴和阿瑟·韦利 5 。最后提到的两位译者最优秀。我翻译成英文时，从韦利和米尔斯的译文那儿得到了最大的帮助。但我发现有必要重译一下。老子的风格洗练精辟，行文简洁刚健。我试图保留其洗练精辟的风格以及句子节奏，但没有保留许多段落中的押韵。翻译是寻求确切词语的艺术，在找到确切词语时，可以避免拐弯抹角说话，风格也得以保留。翻译也要求一定程度的愚蠢，最好的翻译是愚蠢的翻译，不越出常规而寻求“出色”的阐释。老子“知其雄，守其雌”的建议一直是我的原则。因为只有蠢人才忠诚。许多译者对词源方面单个词语进行了不应有的错误强调，正如初学外语的人过分强调单个音节一样，一是因为不熟悉造成的，二是因为不流畅引起的。我给出了脚注，主要目的是使文本的意义更为确切清晰，因而没有任何附加评述。原文没有章节标题，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都给加上了标题。

《道德经》

林语堂英译

第一编　道的法则

一、论常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6 。玄之又玄，众妙 7 之门。

二、相对概念的兴起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三、为无为

不尚贤 8 ，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 9 ，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 10 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四、论道

道冲 11 ，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五、天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12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13 。

六、谷神

谷神 14 不死，是谓玄牝。 15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16 。

七、他生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 17 ，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九、砥砺才能之害

持而盈之 18 ，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19

十、抱一

载营魄抱一 20 ，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21 ？涤除玄鉴，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22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23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十一、器物致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十二、自然之欲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24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 25 。故去彼取此。

十三、荣辱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 26 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27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乃可以托于天下。

十四、古始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28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29 。

十五、古之善为道者

古之善为道者 30 ，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 31 兮其若朴 32 ，旷兮其若谷，混 33 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 34 ，故能敝而新成。

十六、知常道

致虚极 35 ，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 36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 37 ，全乃天 38 ，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十七、太上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十八、大道废

大道废，有仁义 39 。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十九、见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40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 41 抱朴。少私寡欲。 42 绝学无忧。

二十、我与众人

唯之与阿 43 ，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44 。

二十一、道的显现

孔德 45 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46 。

二十二、争名之害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 47 ，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 48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 49 ，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同于道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二十四、余食赘行

企者不立，跨 50 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二十五、宇内四大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51 。

二十六、持重守静

重 52 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 53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 54 ，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二十七、袭明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55 。是谓袭 56 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57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二十八、守雌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58 为天下溪，常德 59 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 60 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二十九、不可为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 61 ，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三十、不以兵强天下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 62 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63 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不祥之器

夫兵 64 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65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 66 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 67 处之。

三十二、道如江海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 68 。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 69 。

三十三、自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三十四、大道泛兮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可名于小；万物归 70 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道之平

执大象 71 ，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生活节奏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天下安定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第二编　道的诠释 72

三十八、堕落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 73 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互补而统一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一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践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 74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反者原则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道家品质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德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四十二、强梁者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四十三、天下之至柔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75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知足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四十五、清静

大成若缺 76 ，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走马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求知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四十八、无为取天下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 77 ，及其有事 78 ，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百姓心

圣人无常心 79 ，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五十、摄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 80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措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81 。

五十一、玄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五十二、袭常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五十三、盗夸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五十四、身与邦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82 。

五十五、赤子之德

含德之厚 83 ，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 84 ，心 85 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五十六、贵贱之上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86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五十七、治国之术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87 ，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 88 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 89 ，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其政闷闷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90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节用

治人事天，莫若啬 91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六十、治大国

治大国，若烹小鲜 92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六十一、大国与小国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 93 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六十二、善人之宝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六十三、难易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六十四、始终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六十五、大顺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六十六、百谷王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94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六十七、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 95 ，二曰俭 96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97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六十八、不争之德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六十九、隐匿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 98 ，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 99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100 。故抗兵相加，哀 101 者胜矣。

七十、不我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七十一、病患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

七十二、惩罚论（一） 102

民不畏威 103 ，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惩罚论（二）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 104 ，疏而不失。

七十四、惩罚论（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105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七十五、惩罚论（四）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七十六、坚强与柔弱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 106 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107

七十七、张弓

天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七十八、莫柔弱于水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和解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 108 ，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109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110

八十、小国寡民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 111 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一、天之道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玄学家和幽默大师庄子

序言

追随耶稣的是圣保罗，追随苏格拉底的是柏拉图，追随孔子的是孟子，追随老子的是庄子。在以上四种情形中，前者是真正的老师，要么什么书都没写，要么著述颇少，后者则开始发展学说，并撰写了漫长深邃的论著。庄子约卒于公元前275年，跟老子的生卒年月相差不到两百年，严格意义上与孟子生活在一个时代。然而最奇怪的是，尽管这两位在著作中都提到了当时其他哲学家，但谁也没有在自己的著述中提及对方。

总体而言，庄子一定被认为是周朝最伟大的韵文作家，就像屈原被视为最伟大的诗人一样。他拥有这一地位是基于他杰出的风格和深邃的思想。这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尽管庄子可能是孔子最大的诽谤者，对墨子而言，他又是儒家思想的最大对手，但没有哪位儒家学者不公开或私下里钦佩他。公开不赞同他思想的人却把他的著作当做文学作品来拜读。

也不能真说一位纯粹的中国人会很不赞同庄子的观点。道教并非中国的一个思想学派，它是中国思维以及中国人对人生和社会的态度的深刻本质特征。道教具有深度，而儒学只有主次观念；道教对中国诗歌和想象力的丰富简直难以衡量，并为舒适闲散、热爱自由、诗意漂泊的中国人灵魂赋予哲理性的钳制。它提供了唯一安全、浪漫的方法，把中国人从刻板压制的儒家传统约束中释放出来，使那些人文主义者人性化。因此，中国人要是成功了，他总是儒家；要是失败了，总是道家。正因为世上之人失败者多于成功者，还因为所有成功人士都明白，尽管自己成功了，但在深夜反省自身时却总是蹩脚踌躇，所以我相信道家思想往往比儒家更为奏效。就连儒家学者只有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成功时，也就是遵循道家智慧时，他才算成功。伟大的儒家将领曾国藩在早期生涯中遭受失败了，只有在一天早上他带着真正的道家谦卑认识到自己“不善”，把权力给予手下，这时他才开始成功。

因此，庄子之所以重要，在于他是第一位完全发展了老子隽语中所包含的道家生活节奏观。中国其他哲学家主要关注政府管理和个人道德的实际问题，庄子不一样。他在佛教到来之前，为中国文学赋予了唯一的形而上学。我肯定他的神秘主义会让一些读者着迷，而把另外一些读者排斥在外。其中有些特征，譬如摒弃自我的思想、静思以及“见独”，表明中国这些本土思想是怎样成为禅教发展的后盾的。人类知识的每一个分支，即便是研究地球的岩石和天空的宇宙光线，一触及任何深度，便会碰到神秘主义。而且，中国的道教似乎越过了对于自然的科学研究，仅仅是凭借洞察力也得出了同样的直觉结论。因此，毫不吃惊，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庄子在所有标准的相对性上观点一致，他们的观点肯定一致。唯一的不同是，爱因斯坦承担了更为艰巨——对中国人而言——更为愚蠢的数学证明工作，而庄子则提供了这一相对论的哲学重要性。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西方哲学家迟早一定会把这一点发展出来。

还要说几句庄子对孔子的态度。任何读者都看得出来，庄子是最伟大的历史浪漫家之一，因而接受他讲述的孔子、老子或黄帝的逸事，一定得像接受他讲述的云将与鸿蒙的谈话或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的逸事一样。显然还须这样理解，庄子是一位幽默大师，带有异想天开且相当丰富的奇思怪想，带着美国式的夸张和矫饰的嗜好。因此，应该把庄子解读为一位幽默作家，明白他深刻时非常浅薄，浅薄时又非常深刻。

现存的庄子文本有三十三章，其中混杂着哲理探讨和逸事或寓言。对儒家攻击最厉害的那几章（这儿没有收录）已被认为是伪造，有些中国“文本批评”甚至认为除了前七章外，其余全都是伪造。这很容易理解，因为谈论伪造是现代中国的时尚。尽管可以放心，这些“文本批评”是不科学的，因为它们中很少有哲学批评，而只是包含了关于风格以及庄子是否拥有足够的修养，以温和优雅的方式抨击孔子的观点。（参见本人撰写的《尚书》长篇序言中此类“批评”的范例。）这些批评只指出了一两处年代误植，这可能是因为后来的插语造成的，其余全部是主观性的断言。就连对风格的评价也有错误，至少在插语和完全的伪造之间应该作出区分。庄子最优秀的一些文章显然不在前七章，批评家甚至还没有想到要说明一下还有哪位能撰写出这样的思想。大部分人认为关于窃贼哲学的最雄辩论述是伪造的，但没有理由肯定这不是庄子的著述，庄子与“君子”关系不大。另一方面，我认为，后人在极为松散的章节结构中，随意添加了不同的逸事。

我这里挑选了十一章，前七章写得最好的章节除了一篇外，其余都收录在内。除了一个小小的例外，这些章节全部译了出来。哲学上最重要的是有关“齐物论”和“秋水”的章节。“骈拇”、“马蹄”、“胠箧”和“在宥”这些章节属于一类，主题是对文明的抗议。最雄辩的抗议出现在“胠箧”中，而最具道家特色的是“在宥”一章。最具神秘主义并含有深刻宗教性的文章是“大宗师”，写得最优美的当属“秋水”，最奇异古怪的是“德充符”一章（典型的“浪漫主义”主题）。最令人愉悦的可能是“马蹄”，最令人着迷的是第一章“逍遥游”。在本书“古代哲学家寓言”部分，可以看到其他章节中的庄子寓言。

我的译文以翟理思的译本为蓝本。我翻译时很快便发现，在容易且可能译得确切之处，翟理思的译文都是意译。他的风格不假思索，爱用口语体，这可能被认为是一个瑕疵。结果，几乎没有一行不是如此，所以我只得自己动手翻译，他译文中译得好的地方，我就使用。但我还是非常感激这位前辈，在许多文章中，他非常成功地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他译得好的地方，我没作什么改动。在此意义上，这篇翻译可以视为是我本人所作。

还应该注意到，整个文本中，在本意为“上帝”（God）的地方，翟理思译成了“上天”（Heaven）。另一方面，“创造者”（Creator）一词是“造物”即“造万物者”的确切翻译。这儿我就不再详细说明其他哲学术语的翻译了。

《庄子》

林语堂英译

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 112 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 113 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 114 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115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 116 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熄；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相径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 117 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 118 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而成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此得一名，彼仍为洴澼为事。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齐物论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乎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窑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119 喜怒哀乐，虑叹变，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以由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 120 ，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 121 ？道恶乎往而不存？

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 122 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之非马也。 123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 124 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其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 125 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何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何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 126 ，大廉不嗛 127 ，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 128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何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何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为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傍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衿，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遇一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为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蔓延，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固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 129 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130 。

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砉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是以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不撑柴，而火已起，吾不知何时熄也。”

人间世

颜回 131 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有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 132 ，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足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此处略去两节。——编者注）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耶？”曰：“密！若无者，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周，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足以糊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疏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知之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133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德充符 134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有？”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观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此，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 135 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谓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汜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以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娶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已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甕㼜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行，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136

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人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137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历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 138 。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氏 139 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 140 得之，以袭昆仑；冯夷 141 得之，以游大川；肩吾 142 得之，以处大山；黄帝 143 得之，以登云天；颛顼 144 得之，以处玄宫；禺强 145 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 146 ，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官，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莫邪 147 。’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蓦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早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 148 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朽，此所游已。”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骈拇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悬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 149 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 150 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151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 152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 153 ，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谓所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马蹄

马，蹄可从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 154 ，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则马知介倪、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 155 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悬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两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 156 ，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 157 。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於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 158 。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159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 160 ，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膠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 161 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 162 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 163 ；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 164 。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钓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

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在宥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猞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 165 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问于老聃 166 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悬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危，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 167 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 168 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汝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169 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 170 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髀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

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 171 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意，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意！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次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秋水 172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 173 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 174 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知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175 。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嗔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 176 ：“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 177 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 178 。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

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 179 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 180 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之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子知之乎？夫鹓鸼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第二部分　中国民主文献

《尚书》 181

序言

一、中国民主文献

关于中国有无民主，废话已经讲得太多。民主通常指的是像美国这样的典型现代共和国里政府运行的民主机制，或者随之而来的评判标准（竞选活动、投票、国会对总统的控制等）。它指的并不是真正的平民统治。另一方面，我们把民主说成是一种生活方式或在谈论民主精神时，很容易在诸如“自由”和“个体的尊严”这样的一般性词语里寻得慰藉，在现代的美国或古代的中国，这些都是相对的东西。

我依旧认为亚伯拉罕·林肯给出的定义是最佳的。以此作为标准，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即在古代中国，我们已经肯定地发展了为人民和经人民同意的政府这一思想，但并非是人民确立的人民的政府。另一方面，把民主视为一个广义的人类理想，而不是一种政治机制形式。我看到了下面这些奇怪的特点：中国人的气质是民主的气质；事实上，维护国家和平和秩序并不依赖于政府或士兵，而百分之九十是依赖于人民的自治；自从公元前三世纪末秦朝第一位皇帝实行了灾难性的独裁试验以来，理想的做法一直是：不要去管理人民；无为是重要的政策；没有找到其他灵验奏效的政策；伟大的中华帝国总是没有政策进行统治；武力统治早就被认为不实际而被摒弃，而且自秦朝以来再也没有尝试过；法律的作用总是消极的，人们认为去法庭是件丑事；没有律师；士兵受人蔑视，在混乱时期用兵与企图夺取王国的土匪斗争，但在政府正常运作中从来不指靠他们；“文”“武”之间有着尖锐的区分，前者总是优于后者。

在积极的方面，我发现：（1）自汉代以来，中国社会一直是真正的无阶级社会。废除周朝的封建制度以及汉朝的长嗣继承权，使得贵族不可能作为一个阶级而存在。（2）科举制度存在了大约一千五百年，其选拔人才的方式形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学者统治阶级，确保乡下人才的崛起。谁要想参加科考，不会有人阻止他，就连乞丐的儿子都可以参加。只要有才，任何才子，无论穷富，都不会被村里视而不见，而会得到训练从而上升到学者统治阶级。结果，谁都可以为相，正如中国俗语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3）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反抗的权利论就得到完善，这一点从下面《尚书》和《孟子》的选篇中可以看到。这基于（4）“天命”论，即统治者接受上天的指派，为了人民的幸福去统治人民，统治者若是滥用权力，则会自动丧失其统治权。孟子被问及武王起来反抗周的独裁，推翻了商朝的原因时，他的回答是，国君滥用权力，就是天下公贼。这与忠诚顺从君王的理论恰恰相反。事实上，“天命”论构成了整部《尚书》的突出特色。这种理论的一个推论是，天命在不断变化，国君不要认为自身是稳妥的。在《尚书》和《诗经》里，“天赐不易保，上天更难靠”这些言论到处可见。革命的威胁总是存在，中文的“革命”意为“改变命令”。结果，国君的神圣权力变成非常不稳靠、指望不住的东西。（5）君主只在理论上不受任何约束，审查制度不是用来审查人民而是审查皇帝本人和大臣的，这种制度得到很好的确立和发展。在《中国新闻舆论史》（芝加哥大学）一书中，我举了一些例子，譬如皇帝不能随意去南方巡游一番，不能任命宠妃的儿子做太子，国君、审查者和学者的争斗拖拉了十六年。 182 （6）舆论重要性的思想与审查制度相关。中国文明开端之际的舜统治时期（前2255—前2198），宰相皋陶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因而使人民的声音成为上帝的声音。在《泰誓》（前1122）里，武王向众士宣布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些言论后来得到孟子的发展，成为宫廷官员和历史学家的政府哲学，因而“保持讲话渠道的畅通”总是一个重要的信条。（7）这些背后是这样的概念：人民和统治者是国家结构的补充，这一概念在《尚书》的好几个地方都可看到，并且得到孟子的进一步发挥。关于国家的不同成分，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为《孟子》被设立为各个学校的必读书目，因而每个小学生打小就学了这个格言，而且必须把它铭记在心。（8）孟子进一步发挥了所有人都平等的理论。“圣人，与我同类者。”“人皆可为尧舜。”中国人是怎样发现所有这些思想的呢？通过常识。

只有回溯到中国思想的最初源头，我们才可以理解中国民主的独特发展。如若对儒学进行缜密的思考，那么中国为何没有发展出来议会制、选举统治者以及民权，将会一目了然；儒学德与政（“仁政”等）融合的特点，强调道德和谐作为政治和谐的基础，以及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或任何领域的“斗争”思想的完全缺席，也会一目了然。必须记住，议会制的哲学基础是对统治者的不信任感。总体而言，儒学暗示着对统治者的天真信任，几乎跟人民的真正政府已经成为现实的思想一样天真。事实上，我认为儒家的政治理想特点是严格的无政府主义，其中人民的道德修养使得政府的存在没有必要，这种修养成为理想。要是问起来住在纽约唐人街的中国人怎么从来不动用警察，答案就是儒学。中国四千年来没有警察，人民必须学会从社会的角度来调解自身的生活，而不依赖法律。法律应该是无赖采用的办法。

二、《尚书》

《尚书》的重要性是本质性的，它对儒学而言就像《奥义书》对印度教一样。其本质重要性不仅来自它包含最早的历史文献和最早的中文著述这样一个事实，而且还来自它包含深刻的道德智慧这样的事实，这种智慧是儒家思想的源泉。严格意义上讲，孔子是个历史学家，他从事历史研究，自称为传播者而不是改革家。他对历史情有独钟。读过《尚书》之后，我们可以明白儒家思想——包括儒家道德化的天赋——是怎样兴起的。认真研究一下孟子，也会表明他对《尚书》特别熟悉，经常引用之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仁政”（始于孟子而非孔子）的整个思想就是从《尚书》发展而来的。随意浏览一下《泰誓》，这一点显而易见。同样，“家长制”的思想、道德范例重要性的思想、“天命”的思想以及人民的声音即为上帝的声音的思想，都在那儿。

与民主思想和原则有最直接关联的文献有：《咸有一德》《泰誓》和《召诰》。

这部作品收集了在历史场合或仪式场合所作的重要演说和誓师词，比如开战之际对众士宣布的誓师词或征服之后向民众所发表的训令，在新城落成典礼时对人民所作的演说，宰相辞职时的讲话等。从形式上讲，有“誓”、“诰”、“谟”、“命”以及记载明智君王和谋士的重要谈话。像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这样的重要演说在最早的时候就以书面的形式得以保存。有一种模糊的传统，说有一百篇。不管怎么说，像《礼记》集子一样，《尚书》通过孔子之手——因为《诗经》是孔子编纂的——成为儒家学者执教著述的一部经典，几乎成了他们的专长。因为必须记住的是，儒家学派主要是一个历史学派，跟其他学派有所区别。究竟有多少篇这样的文献，这很难说，但肯定的一点是，远远不止汉朝初年伏生的今文《尚书》里所包含的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孔子之后几个世纪的哲学家著述中都可见到对该书的引用。单是《左传》就有六十八处援引，其中在今文《尚书》中仅仅查到二十五处，其余的引用都在古文《尚书》当中。

如今，标准文本有五十八篇（包括重分部分），其中三十四篇在两个文本里都有，二十四篇仅以古文《尚书》为依据。正是这一划分才引起了关于古文《尚书》真实性的巨大争议。

三、关于“古文《尚书》”的真实性

在这里，全面详尽地讨论赞成或反对古文《尚书》的证据，并不太合适。但是，说到目前文本中包含的古文《尚书》文献要比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中共有的文献要多，而且一些最佳的文章出现在古文《尚书》中，大多数现代学者认为这是伪造，因而有必要在这儿简单梳理一下收录古文《尚书》的原因，以嗜普通读者。

1.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指的是什么？

公元前213年，秦朝第一位皇帝焚书坑儒，大部分儒家著作都被烧毁。四年之后，秦始皇去世，他的庞大帝国开始瓦解。又过了三年，到了公元前206年，帝国完全崩溃。有许多老学者尚在人世，他们脑子里记下了这些儒家文本。在秦朝统治时期，李斯下令简化中文本。这些学者开始把自己脑海当中记忆下来的内容记录在“今文《尚书》”里。每部儒家经典的版本都有一种特别的传统阐释，几乎是极为虔诚地从老师那儿传给了学生。古文《尚书》不断被人发现，最重要的是在孔子旧宅墙壁中发现的文本，显然是在受迫害时期偷藏在那儿的。当时鲁共王要把墙壁推倒，为孔子重建一个好些的寺庙。这些文本被称为“古文《尚书》”。接下来，文本和阐释的一个独立传统发展起来了。两种传统的划分不但触及了《尚书》，还触及了儒家的其他著述。必须记住，现代学者试图推翻的古文《尚书》包括像《左传》和《毛诗》这样的标准文本，这些仍是我们公认的圣本。

对于古本传统的攻击始于《尚书》。对于其真实性的第一个可怕攻击是十七世纪的阎若璩发起的。到了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时兴起一个接一个地攻击不同经典的古本，一部分是针对文本，更主要是针对古代制度的阐释。今文《尚书》学派的这些学者继续这一行动，致力于对“目光短浅”的无益研究，而不研究丰富的经典《左传》；还致力于齐、韩、鲁《诗经》的研究，而不研究毛诗。《周礼》被认为是伪造。结果粗劣极了。伪造的过错通常归结于王肃或刘歆。最后，在康有为——1898年维新变革的改革家——横扫一切的言论声中达到顶点，康声称正是孔子本人“托古改制”，为了让他的学说附庸上一层古色古香而伪造了这些书。

2.《尚书》存在的时间顺序。

《尚书》两个文本存在的时间顺序如下：

公元前三世纪：

根据较晚一些的传统，在孔子时代（公元前六世纪），约有一百篇或再少一些篇章存在。公元前213年，大部分书在焚书坑儒期间都被烧毁了，但也有很多被人藏了起来。在孔子和焚书坑儒之间的期间，许多学者引用《尚书》。有些篇章此前可能已经佚失（参见《礼记》一书的混乱）。

公元前二世纪：

随着秦朝的崩溃和汉朝的建立（公元前206年），在焚书坑儒的七年之后，山东济南一位名叫伏胜的学者开始把自己藏在墙壁里的书拿出来，人们都称他做伏生，他专门讲授《尚书》，书中许多篇章已经佚失。这就是今文《尚书》，内有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 183 汉文帝统治时期（前179—前157），伏胜尚在人世，年逾九旬。由于年老体衰，话已经讲不清楚了。皇帝只好命兼管文教事务的奉常派属下一个名叫晁错的到伏生家里去受教。伏生之女口授讲解，晁错笔录下来。由于口音的不同，据说这位大臣丢掉了文本中百分之二三十的内容。从汉武帝（前140—前87）开始，该文本的保护和教书由皇宫大臣专门负责。

公元前140年和公元前128年间，鲁共王下令拆掉孔子家宅，结果发现了几部经典的古本。孔子的一位后裔孔安国（肯定生活在公元前156年—公元前74年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细读这些经典，把它们与伏胜的今文《尚书》加以对比研究，并呈奉给皇帝。由于一些人的干预，这些经典没有得到皇宫的保护和研究。这就是古文《尚书》，内含五十八篇。据说——但有争议——孔安国还撰写了评注（《孔传古文尚书》），编写了前言。《史记》的作者、伟大历史学家司马迁（前145—前86）之前曾见过孔本人及其文本，并对这些文本加以引用。

公元前一世纪：

古文《尚书》的书名和文本为汉朝各位学者所知。刘向（前79—前6）在他书目中可以给出五十八篇的篇名，有七百多处的变动。后来，刘向的儿子刘歆也参加了整理工作。

公元一世纪和二世纪：

贾逵（30—101）、马融（79—166）和郑康成（127—200）曾撰写了《尚书》评注，但马融认为古文《尚书》的十六篇（重分部分就是二十四篇）并不“墨守师法”。然而，郑康成援引孔安国的注解，给出了五十八篇的全部书目，与一些现有文本有所不同。公元25年—公元56年，佚失了一篇。他们还利用漆制古文《尚书》 184 中的一“卷”，这是生活在光武帝时期（25—57）的杜林发现的。

公元三世纪：

与郑康成同时代的王肃（159—256）——所谓的“伪造者”撰写了《尚书》评注，与郑康成的不同，与孔安国的相同。皇甫谧（215—282）和何晏（卒于249年）在著述中也引用了孔安国的评注。

公元四世纪：

在元帝统治时期（317—322），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献上了《孔传古文尚书》，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官方文本，内有五十八篇。梅赜的传统追溯到长达五代的王肃时期的郑冲。梅赜被指控伪造了古文《尚书》。

公元五世纪：

王肃与郑冲的评注被同时接受，王注主要在南方，而郑注主要在北方。

公元六世纪：

唐朝，孔颖达受皇帝指派撰写五十八篇的评注（《尚书正义》），把所谓的孔注融合起来，成为自那时起至今的标准《尚书》文本。

3.真实性问题。

大多数现代学者为学者批评家表现出来的巨大渊博所胁迫，都接受了古文《尚书》是伪造的说法，认为古文《尚书》并非孔安国的那个文本，一些重分无法证明，所谓的孔注也不是真正的孔注，但他们普遍相信郑注。后面两点不如第一点重要。阎若璩 185 认为古文《尚书》在西晋时期已不复存在，梅赜是伪造者，但丁晏认为它在西晋时期确实存在，伪造者是王肃，因为他是西晋第一位皇帝的外祖父，因而能够把该书施加给当时的学者。但是，丁晏关注的是证明孔注并不真实，还有一点，孔根本没有撰写过评注。1855年，魏源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攻击郑康成和马融的评注，甚至断言孔本人就是今文《尚书》传统。事实上，在西汉时期，根本不存在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学派的区分。这样对立的论点表明，每人推断自己结论的证据是多么不足以信。

尽管这些“文本批评家”的学术著述冗长，但我认为，根据现代文本批评标准，他们的方法并不科学。这些批评家（包括姚际恒在内）把巨大的学术勤奋博学与松散的推理结合起来，尽管惠栋 186 是一位极其准确且有道义感的学者，是满族王朝最优秀的学者之一。还必须记住的是，当时伟大的学者毛奇龄并不接受这一理论，后来孙星衍 187 采取了折中的态度。这一案子必须重新开庭。

惠栋和阎若璩都是在兜圈子辩论。主要事实是，古代文本（《论语》《孟子》《左传》《史记》《礼记》《墨子》《荀子》等）中存在数以百计的《尚书》引文，在今文《尚书》的二十八篇（或重分部分的三十四篇）中都看不到，但大部分可以在古文《尚书》中看到。论据是“伪造者”把这些引文都收集起来，借助于其他古代思想和语句，把它们编织成大杂烩，作为《尚书》的佚失文献。惠栋费力追溯这些思想、语句和实际引文的“源头”。他说“其思想毫无问题”。阎若璩认为“（伪造本中）任何一句重要的话语都有古代出处”。就连随意运用的词语也与古代用法一致。这证明了什么呢？

论证类型如下。我核查过惠栋的十五点，发现没有一点能站得住脚，尽管他在每一点上只是得出谨慎怀疑的结论。如果孟子引用《尚书》，古文《尚书》中又有这个引文的话，他们会说“你瞧，有伪造的出处”。要是引文的用语不一致，就会指控古文《尚书》“败坏”之。如果孟子直接引用像“汤誓”或“泰誓”这样的名篇，今文《尚书》里没有这些引文，他们就辩论说，目前的今文《尚书》当然在这些篇章上不完整，而把“汤诰”和古文《尚书》的“泰誓”里确实存在这些引文证据搁置一边。追溯一些普遍使用的词语更加糟糕：如果《左传》中把“诚”这样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人，那么古文《尚书》要是使用这个词描述同一个人，就会被指控借鉴了《左传》。《礼记》一章的一句话里，把“殷”宅说为“伊”，古文《尚书》有同样的引文。因此人们争论说古文《尚书》不应写作“伊”，却没人对《礼记》文本本身这样做的权利提出质疑。这就是兜圈子辩论。但是使用的大部分松散推理类型则纯粹是主观且不科学的。根据古文《尚书》，舜把土著人（苗）赶了出去，禹帝前去镇压他们。批评家就说了，既然舜已经把他们驱逐了出去，他的继位者怎么还要去与之征战呢？再说，作为皇帝，他该派大将出征呀！他们想忘掉“平定”的土著人不断起来反抗，这在历史上并不罕见。根据古文《尚书》，舜帝在战前发表了演说，但这些批评家说，根据今文《尚书》，开战之际战前演说始于他的继位者禹帝，因此这一风俗不应该始于善良的舜。演说的风俗突然成为禹的发明，这一推测完全是臆断，无法证明其正确性。如果今文《尚书》说尧把王位让给了蚩和稷，那么这就是尧把同一个王位让给了皋陶（古文《尚书》）的伪造证据。也就是说，尧可能把王位接连让位给两个人，但不可能连续让位给三个人。事实上，这三人当中，尧最终谁也没给他们王位，而是把王位传给了舜。根据其他古代出处，如果一首曲子只由禹帝的儿子演奏，那么古文《尚书》中提到他父亲演奏同一首曲子就被引证为与古代出处有矛盾的证据。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许儿子跟父亲欣赏一样的音乐，而且没有证据表明这首曲子是在父亲去世之后儿子谱成的。事实上，孟子提到的许多内容只是与今文《尚书》传统相“矛盾”，或者说对其中的内容有同样多的增加，但是《孟子》的真实性并无人质疑。我对此类松散推理并不太信服。

唯一真正的三字“文本”批评似乎要好得多，但推理却不见得好。“相”（宰相）与“论”（讨论）两个字在《五典》中并没有出现，但在《论语》《孟子》和《左传》里却随处可见，论证不是结论性的。但是，要说《礼记》中可能用了“业”（最初的意思是“锯”，然后是“惧”，再往后是“事业”和“成就”之意）这个字，孔子传了下来，但在《尚书》中使用的意义却不一样，也是孔子传下来的，确实歪曲了这一点。最糟糕的是，在孔子和孟子时代不通用的词语，一个也没使用。

这一罪过的“动机”并没有得以充分确立。据说王肃伪造之来反对郑的阐释。实际上，王注所讲的几乎完全是今文《尚书》。王肃可能伪造了孔注，而非文本本身。此外，批评家的努力证明，在保护古文《尚书》方面有着传统的连续性，几乎没有哪个时期古文《尚书》不为人所知或消失不见的现象出现。

毫无疑问，所有儒家经典的几个文本同时存在（如《诗经》的四个版本），没有哪个版本可以说是确切完整、未经损坏，文本一代代抄录下来，讹误在所难免，包括《论语》在内的所有文本都有插语（通常在章节末尾），梅赜的文本也不例外。他与在孔子家宅墙壁中发现古文《尚书》的时间相隔四个多世纪。就连公元前213年焚书坑儒前通过使徒统绪的方法 188 ，只传下来一本正确无误、未遭破坏、原原本本的文本，这一推断也不正确。像《墨子》《孟子》《庄子》《屈原》《荀子》《国语》和《左传》等其他书籍是怎样得以幸存下来的呢？难道说孔子时代就有1500年的尧典原本吗？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引入不同的版本，至少又重分了两篇。重分和插语是大部分古代文本历史的一部分。但是插语或再分跟伪造是两码事，也可能目前孔注被王肃或其他人伪造了。

还有个事实，如若把古文《尚书》与《尚书》断裂开来，将使对《尚书》数以百计的引文无法解释，尤其是一个引文提到某一篇名，我们根据今文《尚书》查一下的时候。孙星衍（1753—1818）试图不用古文《尚书》来恢复《泰誓》，结果内容上非常拙劣可笑，因为该篇的所有最佳引文都不见了。仍然存在的事实是，古文《尚书》包含作品中最为丰富的部分，尽管人们争论究竟我们目前的版本是在孔宅墙壁里发现的原始文本呢，还是后来发现的几个文本之一，还是只是后来的大杂烩，但通过批评家的努力，证明该本大部分文章是其他作品中引用的《尚书》部分，其真实性不容置疑。即使作为这样引文的大杂烩，它也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编撰本。但还不只这些，古文《尚书》不仅包含直接的引用，还包含使用古代术语的其他材料和思想。这些篇章表现出极大的连续性，其真实性有着内在的依据，就连节奏也是古代的。这部作品非常厉害，把学者们蒙骗了一千三百多年，它一定还关涉超人的努力。我倒真希望那些学者尝试着自己学着伪造一下；就连孔子本人对这一任务也一定会缩手缩脚。最后，关于文本的状况，我们在它以后的著述中都可看到，事实上，《论语》和《礼记》亦是如此。

因此，读者至少可以在等待案子重开庭之际，把古文《尚书》中的那些篇章视作《尚书》的一部分而存在，因为这些篇章得到像《孟子》这样的其他古代出处中的引文的支持，而且孟子也这样讲过。在注解中，我已经试图指出，论证出处只是用于那些我认为比较重要的篇章。通过这些注解，读者可以得到赞成或反对古文《尚书》论争本性的一些概念。顺便提一句，如果哪位读者希望收集到这部作品的最重要的“民主”论说，只需查查脚注即可。

我采用了理雅各的译文，他那有点狂妄别致的措辞似乎也适合这些古代文献。我只是在专有名词的拼写上做了一些变化，以便于与目前的韦氏罗马拼法相吻合，比如说，理雅各把周朝的名称拼写为“Kau”，他那奇怪的拼写是因为东方圣书的统一拼写体制以及他的粤语发音。

尚书

理雅各英译

尧典 189

1.曰若稽古 190 ，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2.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帝 191 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3.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义？”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 192 。”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193

4.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纸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

5.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 194 ，班瑞于群后。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唯刑之恤哉！”

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6.二十又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7.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唯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唯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唯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 195 。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唯寅，直哉唯清。”伯拜稽首，让于夔 196 、龙。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帝曰：“龙！朕塈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 197 ，夙夜出纳朕命，唯允。”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唯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8.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汤书》，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 198

大禹谟

1.曰若稽古，大禹 199 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唯帝时克。”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禹曰：“惠迪吉，从逆凶，唯影响。”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唯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禹曰：“於！帝念哉！德唯善政，政在养民 200 。水、火、金、木、土、谷唯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九功唯叙，九叙唯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2.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唯不怠，总朕师。” 201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唯帝念功！”

帝曰：“皋陶！唯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做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 202 ，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203 ；罪疑唯轻，功疑唯重；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 204 。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唯乃之休。”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唯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唯汝贤。汝唯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唯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205 。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唯危，道心唯微 206 ，唯精唯一，允执厥中 207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毋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唯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禹曰：“枚卜功臣，唯吉之从。”帝曰：“禹！官占，唯先蔽志，昆命于元龟 208 。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唯汝谐。”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3.帝曰：“咨，禹！唯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 209 ，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唯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 210 ，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 211 ，夔夔斋慄。瞽亦允诺。至诚感神，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212 。

[《禹书》 213 （二），古文《尚书》]

皋陶谟

1.曰若稽古，皋陶 214 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拜昌言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安民。”禹曰：“吁！咸若时，唯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 215 。能哲而惠，何忧乎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2.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唯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3.“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 216 ！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 217 ，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4.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218

[《禹书》（三）。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

五子之歌

1.太康 219 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 220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 221 之戒以作歌。

2.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 222 民唯邦本，本固邦宁。 223 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224 予临兆民，檁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225

其三曰：“唯彼陶唐 226 ，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227

[《夏书》（三），古文《尚书》]

汤诰

1.王 228 归自克复，至于亳，诞告万方。

2.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唯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 229 ，克绥厥猷唯后。”

“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祇。天道福善祸淫 230 ，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 231 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

3.“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唯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232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商书》（三），古文《尚书》]

太甲

太甲中

1.唯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 233 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

“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 234 。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

2.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235 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唯厥终。”

3.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唯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

“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唯明，听德唯聪。朕承王之休无。” 236

太甲下

1.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唯天无亲 237 ，克敬唯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唯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唯明明后。先王唯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 238 。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2.“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唯难；无安厥位，唯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239 ”

3.“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商书》（五），古文《尚书》，此处省略了太甲上]

咸有一德

1.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

2.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 240 。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唯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 241 ，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唯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唯民归于一德。德唯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唯吉凶不僭在人；唯天降灾祥在德！”

3.“今嗣王新服厥命，唯新厥德；终始唯一，时乃日新。任官唯贤才，左右唯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唯和唯一。”

“德无常师 242 ，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

4.“呜呼！七世之庙 243 ，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国语》中援自《夏书》的引文。。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商书》（六），古文《尚书》]

说命

说命上

1.王 244 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唯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唯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唯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唯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 245 筑傅岩之野，唯肖。

2.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246 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唯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唯有终！”

3.说复于王曰：“唯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说命中

1.唯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唯逸豫，唯以乱民 247 。唯天聪明，唯圣时宪，唯臣钦若，唯民从乂。唯口起羞，唯 248 甲胄起戎唯衣裳在笥，唯干戈省厥躬，王唯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唯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唯其能；爵罔及恶德，唯其贤 249 。虑善以动，动唯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250 唯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唯厥攸居，政事唯醇。黩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2.王曰：“旨哉，说！乃言唯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 251 。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唯说不言，有厥咎。”

说命下

1.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遁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唯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唯麴蘖；若作和羹，尔唯盐梅。 252 尔交修予，罔予弃；予唯克迈乃训。”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唯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唯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唯教学半 253 ，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用无愆。唯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2.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唯人，良臣唯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唯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 254 ’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 255 专美有商。唯后非贤不乂，唯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商书》（八），古文《尚书》]

泰誓

泰誓上

唯十有三年 256 春，大会于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唯天地万物父母 257 ，唯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258 。今商王受 259 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唯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

“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肆予小子发，从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唯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衹，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唯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260 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唯亿万心；予有臣三千，唯一心。 261 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唯钧。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262 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泰誓中

唯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唯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唯日不足。 263 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唯天惠民，唯辟奉天。有夏桀 264 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唯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鉴唯不远，在彼夏王。”

“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 265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266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267 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唯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檩檩，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唯克永世。”

泰誓下

时厥明 268 ，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唯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斮断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庯四海。崇信奸回，放黯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 269 独夫受洪唯作威，乃汝世雠。树德务滋，除恶务本。 270 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呜呼！唯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唯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唯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唯予小子无良。”

[《周书》（一），古文《尚书》] 271

金縢

1.既克商二年 272 ，王有疾，弗豫。二公 273 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 274 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275 。史乃册祝曰 276 ：“唯尔元孙某 277 ，遘厉疟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蔽璧与珪。”乃卜三龟，一习吉。启龠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唯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2.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278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279 ，王亦未敢诮公。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唯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唯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熟。

[《周书》（六），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

召诰 280

1.唯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 281 朝步自周，则至于丰。唯太保 282 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唯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 283 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

2.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 284 之命。唯王受命，无疆唯休，亦无疆唯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285 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耈，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白天。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唯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唯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唯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唯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唯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唯兹二国命，嗣若功。王乃初服。”

“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唯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唯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唯王位在德元，小民乃唯刑用于天下，越王显。 286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3.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唯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287

[《周书》（十二），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

秦誓 288

做此秦誓时，正值秦国是最强大的王国之一，已经显示出来将要发达的迹象。最后，一位王公推翻了周朝，结束了封建中国的统治。

公元前631年，秦晋联合起来围攻郑京城，还威胁说要灭亡之。但秦国国君却突然撤军，使三位大将与郑国皇宫保持友好关系，约好保护之不受侵犯。这些人充当着秦国的探子。公元前629年，他们传来口信说秦人负责一个城门，如果派兵前来奇袭，郑国可能为秦国所有。历史上的穆公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谋士们。其中两位最有经验的谋士反对利用这个设计好的诡计，但穆公却听从了野心勃勃之辈的怂恿。第二年，他派了一支大军，由三位最能干的大将率领，希望郑国毫无防备，不加抵抗。但这一尝试失败了。军队在返回秦国的途中遭到晋国军队的袭击，遭受了可怕的失败，几乎全军覆没，三位大将被俘。

晋国国君本来打算把这些俘虏杀掉，但最后还是把他们放回了秦国，想着穆公可能因这些人战败而把他们作为祭祀品，但穆公却没有这样做。他在京城迎接这些受辱的将士，对他们加以抚慰，说战败的罪过在于他本人，因为他不听明智谋士的忠言。据说，他又在此做秦誓，提到了好宰相和坏宰相以及听从他们的不同话题，哀叹自己如何愚蠢地拒绝了年长谋士的建议，而听了新人的话。他永远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公曰：“嗟！我士，听无。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唯受责俾如流，是维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唯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唯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唯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周书》（三十），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

民主哲学家孟子

序言

孟子生活在公元前372年—公元前289年，因而与生活在公元前427年—公元前347年的柏拉图和生活在公元前386年—公元前322年的亚里士多德是同时代人。孟子的诞辰年月与孔子的卒年（公元前479年）相隔107年，他比生活在公元前315年—公元前235年的荀子约长一代人的时间，就像柏拉图比亚里士多德年长的岁月一样。在发展唯心主义思潮方面，孟子与孔子的地位关系就像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的关系一样，但在某种意义上，荀子与亚里士多德在哲学现实主义方面有着相似之处。这种类比一定不会牵强附会。孟子和荀子之间的主要区别是，孟子相信人性的内在善，而荀子则相信其恶。结果，荀子相信教养和约束，而孟子认为教养在于寻求和恢复人身上的原善，“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他试图证明怜悯感和做正义之事的愿望是天生就有的，就跟我们本能地冲上前去拯救一个朝水井爬的孩子一样。人类行为中的邪恶就像木匠的斧头和吃草的牛把山剥光一样，而山的本性则是郁郁葱葱。尽管这种原善可能会萌发出来，也可能会被阻碍，但跟善人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善。“人皆可为尧舜”，“圣人，与我同类者”。他讲得最好一句话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他相信人身上的人性与兽性之间的区别，人性在于怜悯感、是非感等。“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他也承认人与动物的区别“甚微”，但他说人身上有大我和小我，而且“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

因此，孟子身上带有高度的理想主义，当我们说到人身上的“浩然之气”时，他的概括非常优美，习惯早起的人都非常熟悉这种现象。如何在一天之中保有黎明时分的那种架势或精神，如何在人的一生中保持孩童时期的温暖善良心肠，这是个道德问题。

孟子的思想对于民主原则的明确贡献如下。首先，人是平等的。“圣人，与我同类者。”（第六卷上，第七章第三节）。其二，在国家的三种成分中，“民为贵……君为轻。”（第七卷下，第十四章第一节）。其三，作出升迁和惩罚决定时，不能根据诸大夫怎么说，而要根据国人怎么讲（第一卷下，第七章第四—第五节）。其四，政府必须为了人民的利益，国王必须与其臣民同乐（第一卷上）。其五，君与民的关系是相互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第四卷下，第三章第一节）。其六，因此，反抗的权利是正当的。当汤反抗暴君桀的权利受到置疑时，他回应说暴君是天下公贼。（第一卷下，第八章第三节）。最后，孟子经常详细阐述《尚书》中的这一思想：帝王受“天命”治理国家，他施行暴政，就会丧失天命。最终获得统治只是因为民受之（第五卷上，第五章第一节—第八节）。

孟子从他的普遍理想主义出发，阐发了“仁政”论，这一理论成为中国政治哲学的基石。他还阐发了“王道”和“独裁道”——赢得民心的政府和动用武力的政府之间的尖锐区别。顺便提一下，日本人就声称力图在满洲建立起来“王道”。他的“家长制”思想并非独创，在中国传统中已经非常盛行，《尚书》里就可以看到这一点。孟子的重要性来自他产生的广泛影响，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孔子，他的书籍是中国小学里的必读书目，所有中国小学生都要铭记在心。因此，“仁政”理论成为中国学者奉行的理想，就像民主是西方民主派奉行的理想一样。显然，在一个衰败王朝时代，这一理想并没实现。在孟子所处的时代，高税、战争、征兵和干扰农民培育土地，太显而易见了，为他把仁政作为确定无疑的成功疗救法提供了现实背景。然而，这一理论总被尊奉为一种理想，对和平时代的中国政府的特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事实上，中国历史哲学在下面的事实上非常明确，即一个王朝统治时间的长短与王朝开始时的“仁政”类型成正比。

这里，我采用的是理雅各1874年的修订译本，除了纠正他的专有名词的粤语拼写之外，其他地方没作改动。令我颇觉遗憾的是，理雅各的译文太过于直译，不太易读。他的方法是每个字都译出来，就连两个字合起来构成一个新意义时也是这样处理。我们看到难读的译文时，肯定都是学术性文章，这恐怕已成为一条普遍规律。因此，拿目前战争中中国人常引用的一个句子来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理雅各是这样翻译的：“Opportunities of time（Vouchsafed by）Heaven are not equal to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nd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re not equal to（the union arising from）the accord of Men.”这是直译，但孟子的原话简洁多了，只用十二个中文字，“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居然是直译，因为在中文里，“sky times”或更糟的翻译“Heaven opportunities of time”确定无疑的意思是“天气”，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连孟子这样的重要著作，到现在还没有很好的译作。我也还没机会重新翻译，但在所有这些重要段落中，我已经指明译文可能改进之处。用“As when with a commiserating mind was practiced a commiserating government”翻译“establishing a government of mercy with a heart of mercy”之意义，简直是糟蹋了原文。《孟子》一书中曾经激励中国小学生灵魂的那种铿锵有力的滔滔不绝和漂亮的理想主义不见了。我说这些话，并非贬低理雅各。理雅各一个人单枪匹马把所有重要的中文古典书籍翻译成了英文，他对中国所作的贡献难以估量。这是一份有良知的学术工作，在许多方面都做得非常称职。我这样说是要指出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即对中文经典和文学的翻译这一重要工作刚刚开始，理雅各是在几乎一个世纪之前做了这样的工作，在把中文神圣文本介绍给西方这一方面，中国学者并不甚积极。理雅各是在他第一次译《孟子》之后的二十年才动手翻译的《尚书》，因而译得就好多了。在我的《孔子的智慧》第十一章可以看到孟子最重要的第六卷（上）的全新翻译。

我保留了理雅各的章节编号，以便查阅。但应该说明的是，下文只是从《孟子》一书选取的文章。

《孟子》

理雅各英译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1.孟子见梁惠王。

2.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3.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 289 而已矣。

4.“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5.“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6.“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第二章

1.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糜、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2.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3.“《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

“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4.“《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第三章

1.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2.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3.“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4.“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 290 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5.“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 291 ，斯天下之民至焉。”

第四章

1.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2.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3.“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4.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5.“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6.“仲尼 292 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像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第五章

1.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

2.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3.“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4.“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

5.“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

6.“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第六章

1.孟子见梁襄王。

2.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2.“吾对曰：‘定于一。’”

3.“‘孰能一之？’”

4.“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5.“‘孰能与之？’”

6.“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第七章

1.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2.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3.（王）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4.（王）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孟子）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5.（王）曰：“有之。”（孟子）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6.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7.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8.（孟子）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9.王说曰：“《诗》 293 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之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10.（孟子）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王）曰：“否。”（孟子）“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11.（王）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孟子）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12.“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13.“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14.“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15.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16.（孟子）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孟子）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王）曰：“否，吾不为是也。”（孟子）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17.（王）曰：“若是其甚与？”孟子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王曰：“可得闻与？”（孟子）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孟子）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18.“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布，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19.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20.（孟子）曰：“无恒产 294 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21.“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22.“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23.“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24.“五亩 295 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第一卷　下

第一章

1.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2.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3.（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4.（王）曰：“可得闻与？”（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王）曰：“不若与人。”（孟子）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王）曰：“不若与众。”

5.（孟子曰）“臣请为王言乐。”

6.“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7.“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

8.“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第二章

1.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2.（王）曰：“若是其大乎？”（孟子）曰：“民犹以为小也。”（王）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

3.“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第七章

1.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2.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3.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

4.“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

5.“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

6.“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第八章

1.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2.曰：“臣弑其君，可乎？”

3.曰：“贼仁者谓之‘贼’ 296 ，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 297 矣，未闻弑君也。”

第十章

1.齐人伐燕，胜之。

2.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3.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4.“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 298 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第十一章

1.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

2.“《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

3.“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

4.“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第十二章

1.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2.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

3.“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第二卷　上

第六章

1.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299

2.“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 300 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3.“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301

4.“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302

5.“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6.“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 303 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7.“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第二卷　下

第一章

1.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304 ”

2.“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也；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3.“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4.“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 305 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5.“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第三卷　上

第三章

13.（滕文公）使毕战问井地 306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14.“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

15.“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 307

16.“卿以下必有圭田 308 ，圭田五十亩。”

17.“余夫二十五亩。”

18.“死徒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19.“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 309 ，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20.“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第三卷　下

第八章

1.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2.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

3.“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第十章

1.匡章（谓孟子）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2.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

3.“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4.（章）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以易之也。”

5.（孟子）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蹙曰：‘恶用是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

6.“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史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第四卷　上

第七章

1.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 310 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第八章

4.“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5.“《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第九章

1.孟子曰：“桀纣 311 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 312 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2.“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

3.“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4.“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也。虽欲无王，不可得已。”

第十四章

1.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2.“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313 ，罪不容于死。

3.“故善战者服上刑 314 ，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第四卷　下

第三章

1.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315 ；君之视臣如土芥 316 ，则臣视君如寇仇。”

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317

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318 者也。”

第三十三章

1.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 319 ，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2.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第五卷　上

第五章

1.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2.“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对曰：“天与之。”

3.“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4.（孟子）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5.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孟子）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6.（章）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7.“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

8.“《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第六卷　上 320

第一章

1.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杯棬也 321 ；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棬。”

2.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322

第二章

1.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2.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3.“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第三章

1.告子曰：“生之谓性。”

2.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对曰：“然。”（孟子曰）“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对曰：“然。”

（孟子驳之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323

第四章

1.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324

2.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对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3.（孟子）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325

4.（告子）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 326 ，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5.（孟子）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第五章

1.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2.（公都子）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3.曰：“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对曰：“敬兄。”“酌则谁先？”（公都子）曰：“先酌乡人。”（孟季子曰）“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4.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子问之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

‘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5.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第六章

l.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

2.“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

3.“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

4.“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5.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 327 ，乃所谓善也。

6.“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

7.“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328 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人之异即在于此）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

8.“《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第七章

1.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2.“今夫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

3.“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 329 。

4.“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5.“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

6.“唯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

7.“唯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8.“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330 。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第八章

1.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刀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2.“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 331 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3.“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

4.“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唯心之谓与？”

第九章

1.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

2.“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3.“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唯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第十章

1.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2.“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3.“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

4.“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

5.“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6.“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 332 ，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7.“万钟 333 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8.“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第十一章

1.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

2.“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 334 而不知求，哀哉！

3.“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

4.“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335

第十二章

1.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

2.“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第十三章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第十四章

1.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

2.“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 336

3.“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棘，则为贱场师焉。

4.“养其一指而失 337 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 338 。

5.“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

6.“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为尺寸之肤哉？” 339

第十五章

1.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340

2.（公都子）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341

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 342 此为大人而已矣。” 343

第十六章

1.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2.“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

3.“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第十七章

1.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

2.“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344

3.“《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345

第十八章

1.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 346 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 347

2.“亦终必亡而已矣。”

第十九章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 348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第二十章

1.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

2.“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第六卷　下

第二章

1.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

2.（曹交曰）“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3.对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

4.“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失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5.“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6.（曹交）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7.（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第十五章

1.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2.“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349

3.“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

4.“入则无法家拂土，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350

5.“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第七卷　下

第十四章

1.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三十八章

4.“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宗教大师墨子

序言

墨子（墨翟）是中国唯一的本土宗教大师。尽管在他早期著述中有些地方与儒家观念有相似之处，但在思维方式和思想方面，墨子似乎都特立独行，因为墨子似乎是从提出反儒家学说的教义中兴起的。在中国哲学家中，他最接近基督教教义，因为就是他一人把博爱作为社会和平的基础，表明上天同样地爱人，坚持认为神灵的存在。据说，一些传教士发现中国人已经知道了上帝的爱和博爱的教义时，深感恐惧，并非颇受鼓舞。这就像到了南极，结果发现早已有人在那儿了一样的沮丧。另一方面，心胸开阔的人应该非常高兴，因为真理可以被人类独立发现。真正让这些传教士感到沮丧的是，在形成巨大影响之后，中华民族竟然拒绝了这个教义。中国人完全拒绝了这个教义，结果到我们这一代，墨子的文本仍是中国古代文本中最完全为人所忽略，所有早期的评述都已逸失。

墨子从反儒学中兴起。他生活在公元前468年（或441）至公元前401年（或376）年间，因而比孔子大约要晚一百年。孔子于公元前479年去世，可以说墨子出生在孔子的影响正在传播的那一代。他最可能生于孔子的家乡鲁国，因而完全熟悉儒家经典，如《诗经》和《尚书》。在气质上，他比孔子更加民主。他那个时代对儒家的一些最直言不讳的描述就出自他的著述。淮南子曰：“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书，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丧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针对孔子的命运论，他撰写了三篇“非命”；针对孔子的奢华，他撰写了“节用”和“节葬”几篇文章；针对孔子的不可知论，他又撰写了三篇“明鬼”。除了两篇“非儒”之外，这样的思想在他所有文章中都有出现。

积极方面，墨子阐明了最清晰的“非攻”教义，甚至详细阐发了防御战争的技巧。他也阐述了一套逻辑方法，他的追随者发展了这一体制，成为中国的“诡辩派”，庄子经常讲到的惠子就是其中一位。但是，墨子的学说还严格要求有为，表现出极大的福音热情，这跟其他学派很不一样。孟子称其为“摩顶放踵利天下”。他倡导并实践利他主义、节俭和艰苦生活。墨子嘲笑儒家，把他们比喻为敲时才响的钟，不敲不响。淮南子说他的“一百八十弟子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墨子的影响越来越大，在孔子之后的两百年，墨家成为儒家的对手。孟子哀叹儒学的衰败，说他那个时代的人要么是墨子的追随者，要么是杨朱的追随者。事实上，墨学几乎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宗教。

墨学的影响为什么会突然中止了呢？这依然是个让人思索的问题。不可能是因为迫害，没有记载什么迫害之事。一种解释是因为孟子的兴起，他强有力地战胜了墨家的影响。另一种解释是汉代皇帝把儒学几乎当做了国教。一种极为可能的解释是武士福音传道者在秦朝第一个皇帝发动的战争中消亡了。这使我们得到了最真实的解释，即堂吉诃德式的英雄主义和极端利他主义并不符合中国人的常识。

在所有古文本中，墨子从编辑中获益最大。他的文章显然是其追随者所写，里面有许多重复之处，这样同一话题的三篇文章很可能是同一学说的不同版本，而不是同一话题的连续展开。我是从梅贻宝（《墨子著述》，普罗布斯特海恩）的英译本里选取的文章。不加修饰的风格是原来的样子，符合墨子的简朴和节俭的学说。他对侵略战争的谴责径直到了天真的程度，但现在似乎需要这样一些简单说法。他有一些智慧，我从他最后几章的著述中采集的逸事，可以表现出这一点。

与墨子的兼爱学说相反，我再提一位中国的法西斯主义者商子 351 （公元前四世纪），他的学说是活生生的极权主义的翻版。商子教导战争和农业，他教导农业是因为他相信农民是最好的士兵。他赞美战争，颂扬武力统治。他的学说的直接运用，结果就是独裁的秦国上了台，统治了整个中国。但是，在西方有足够的法西斯主义。重要的是，法西斯主义和兼爱学说在中国都已坍台，而且从来再没有回来过。只有在这种精神之下，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儒学。

《墨子》

梅贻宝英译

法仪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有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已。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

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羊，豢犬猪，洁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纣幽厉，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修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墨子》第四章]

尚同下 352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

然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者何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明于民之善非也，则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也。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上之为政也，不得下之情，则是不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不明于民之善非，则是不得善人而赏之，不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不赏而暴人不罚，为政若此，国众必乱。故赏不得下之情，而不可不察者也。

然计得下之情将奈何可？故子墨子曰：“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 353 何以知尚同一义之可而为政于天下也？然胡不审稽古之治为政之说乎？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长也，百姓为人。若苟百姓为人，是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千人千义。逮至人之众不可胜计也，则其所谓义者，亦不可胜计。此皆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是以厚者有斗而薄者有争。

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义也，是故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天下，是以选择其次立为三公；三公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天子也，是以分国建诸侯；诸侯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其四境之内也，是以选择其次立为卿之宰；卿之宰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其君也，是以选择其次立而为乡长、家君。是故古者天子之立三公、诸侯、卿之宰、乡长、家君，非特富贵游佚而择之也，将使助治乱刑政也。故古者建国设都，乃立后王君公，奉以卿士师长，此非欲用说也，唯辩而使助治天明也。

今此何为人上而不能治其下，为人下而不能事其上，则是上下相贼也。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若苟义不同者有党，上以若人为善，将赏之。百姓不刑，将毁之。若人唯使得上之赏，而辟百姓之毁，是以为善者必未可使劝，见有赏也。上以若人为暴，将罚之，百姓姓付，将举之。若人唯使得上之罚，而怀百姓之誉，是以为暴者必未可使沮，见有罚也。故计上之赏誉，不足以劝善；计其毁罚，不足以沮暴。此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

然则欲同一天下之义，将奈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赏使家君，试用家君发宪布令其家，曰：“若见爱利家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家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家以告，亦犹爱利家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家不以告，亦犹恶贼家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家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辟其毁罚。是以善言之，不善言之。家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之赏而暴人之罚，则家必治矣。然计若家之所以治者何也？唯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354

家既已治，国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国之为家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家而非人之家，是以厚者有乱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家君总其家之义，以尚同于国君。国君亦为发宪布令于国之众，曰：“若见爱利国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国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国以告者，亦犹爱利国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国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国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国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民见善者言之，见不善者言之。国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矣。然计若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355 国既已治矣，天下之道尽此已耶？则未也。天下之为国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国而非人之国，是以厚者有战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国君选其国之义，以尚同于天子。天子亦为发宪布令于天下之众，曰：“若见爱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天下者亦以告。若见爱利天下以告者，亦犹爱利天下者也。上得则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天下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天下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天下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见善、不善者告之。天子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天下必治矣。然计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356

天下既已治，天子又总天下之义以尚同于天。 357

[选自《墨子》第十三章]

兼爱中

子墨子言曰：仁人 358 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察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害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359

[选自《墨子》第十五章]

兼爱下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兼即善矣，虽然，岂可用哉？”

子墨子曰：用而不可，虽我亦将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尝两而进之，设以为二士，使其一士者执别，使其一士者执兼。是故别士之言曰：“吾岂能为吾友之身，若为吾身；为吾友之亲，若为吾亲。”是故退睹其友，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高士于天下者，必为其友之身，若为其身；为其友之亲，若为其亲，然后可以为高士于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饥则食之，寒则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

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当使若二士者，言必言，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有平原广野于此，被甲婴胄将往战，死生之权，未可识也；又有君大夫之远使于巴越齐荆，往来及否，未可识也。然即敢问不识将恶也，家室奉承亲戚，提挈妻子而寄托之。不识于兼之有是乎？于别之有是乎？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必寄托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犹未止，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乎？”子墨子曰：“姑尝本原之孝子之为亲度者，吾不识孝子之为亲度者，亦欲人爱利其亲与？意欲人之恶贼其亲与？以说观之，即欲人之爱利其亲也。然即吾恶先从事即得此？若我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爱利吾亲乎？意我先从事乎恶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即必吾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从事爱利人之亲者与，意以天下之孝子为遇，而不足以为正乎？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雠，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选自《墨子》第十六章]

非攻上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 360 ，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

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辨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辨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辨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辨义与不义之乱也！

[选自《墨子》第十七章]

非攻中

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列住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

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 361 ，攻此有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亩） 362 ，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余也；王民者，所不足也。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 363 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智，怠于教；遂筑姑苏 364 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勾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仇。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

[选自《墨子》第十八章]

非攻下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誉善者，其说将何哉？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虽使下愚之人，必曰：将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今天下之所同义者，圣王之法也。

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牺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 365 ，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若使中兴师，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徒倍十万，然后足以师而动矣。久者数岁，速者数月，是上不暇治其官府，农夫不暇稼穑，妇人不暇纺绩织纴，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弊也；幔幕帷盖，三军之用，甲兵之备，五分而得其一，则犹为厚余矣。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道路辽远，粮食不继，食饮不时，厮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

[选自《墨子》第十九章]

天志上

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曰：天下有义则生，无义则死；有义则富，无义则贫；有义则治，无义则乱。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欲其富而恶其贫，欲其治而恶其乱，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

然则何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四海之内，粒食之民，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于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爱也？且吾言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杀不辜者谁也？则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则天也。若以天为不爱天下之百姓，则何故以人与人相杀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也。

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义政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此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三利，无所不利。故举天下美名加之，谓之圣王。力政者则与此异：言非此，行反此，犹倖驰也。处大国，攻小国；处大家，篡小家；强者劫弱，贵者傲贱，多诈欺愚。此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三不利，无所利。故举天下恶名加之，谓之暴王。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选自《墨子》第二十六章]

天志中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既以天之意以为不可不慎已，然则天之将何欲何憎？子墨子曰：天之意，不欲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营，有道相教，有财相分也；又欲上之强听治也，下之强从事也。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之无以异乎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今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夫岂欲其臣国万民之相为不利哉！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家则乱小家，欲以此求赏誉，终不可得；诛罚必至矣。夫天之有天下也，将无已异此。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都则伐小都，欲以此求福禄于天，福禄终不得；而祸祟必至矣。然有所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则夫天亦且不为人之所欲，而为人之所不欲矣。人之所不欲者何也？曰：病疾祸祟也。若已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万民以从事乎祸祟之中也。

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 366 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也，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无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者有矣。曰：以历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为四时春秋冬夏，以纪纲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长遂五谷丝麻，使民得而财利之；列为山川溪谷，播赋百事，以临司民之善否，为王公侯伯，使之赏贤而罚暴；贼金木鸟兽，从事乎五谷麻丝，以为民衣食之财。自古及今，未尝不有此也。今有人于此，欢若爱其子，竭力单务以利之。其子长而无报子求父，故天下之君子，与谓之不仁不祥。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无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选自《墨子》第二十七章]

天志下

何以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义远也？今之世大国之君宽然曰：“吾处大国而不攻小国，吾何以为大哉？”是以差论蚤牙之士，比列其舟车之卒，以攻伐无罪之国。入其沟境，刈其禾稼，斩其树木，残其城郭，以御其沟池，焚烧其祖庙，攘杀其牺牲。民之格者，则劲拔之；不格者，则系操而归，丈夫以为仆圉胥靡，妇人以为舂酋。则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义，以告四邻诸侯曰：“吾攻国覆军杀将若干人矣！”其邻国之君，亦不知此为不仁义也，有具其皮币，发其綛处，使人飨贺焉。则夫好攻伐之君，有重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有书之竹帛，藏之府库。为人后子者，必且欲顺其先君之行，曰：“何不当发吾府库，视吾先君之法义？”必不曰：“文武之为正者若此矣！”曰：“吾攻国覆军杀将若干人矣！”则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其邻国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此吾所谓大物则不知也。

所谓小物则知之者何若？今有人于此，入人之场园，取人之桃李瓜姜者，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何也？曰：不与其劳，获其实，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况有逾于人之墙垣，担格人之子女者乎！与角人之府库，窃人之金玉布喿者乎！与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乎！而况有杀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为政也，自杀一不辜人者，逾人之墙垣，担格人之子女者；与角人之府库，窃人之金玉布喿者；与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与入人之场园，窃人之桃李瓜姜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罚此也，虽古之尧舜禹汤文武之为政，亦无以异此矣。今天下之诸侯，将犹皆侵凌攻伐兼并，此为杀一不辜人者数千万矣；此为逾人之墙垣，格人之子女者，与角人府库，窃人金玉布喿者数千万矣；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与入人之场园，窃人之桃李瓜姜者数千万矣；而自曰“义也”。

[选自《墨子》第二十八章]

非儒下

孔某穷于蔡陈之间，藜羹不糂。十日，子路为享豚，孔某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号人衣以酤酒，孔某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进，请曰：“何其与陈蔡反也？”孔某曰：“来！吾语女：曩与女为苟生，今与女为苟义。”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污邪诈伪，孰大于此？

[选自《墨子》第三十九章]

耕柱 367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一人掺火将益之，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耶，鬼而不见而富，而子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于此，其一人者，见子从事，不见子则不从事；其一人者，见子亦从事，不见子亦从事，子谁贵于此二人？”巫马子曰：“我贵其见我亦从事，不见我亦从事者。”子墨子曰：“然则是子亦贵有狂疾也。”

子夏之徒问于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犹有斗，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狗豨，伤矣哉！”

[选自《墨子》第四十六章]

孔子格言《论语》

序言

世界历史上最让人感到奇怪的一个事实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具影响力的三位思想家的诞辰岁月相隔二十年。老子可能生于公元前570年，佛生于公元之前563年，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老子的生平日期特别不确定，不过在接下来几个世纪包括《史记》在内的许多文献里，有孔子去向作为长者的老子讨教的各种描述。不管怎么说，佛肯定只比孔子年长十二岁。

孔子似乎注定主要因为其格言而为西方所知，他的格言近乎老生常谈。有一点不能忘记，儒家主要是一个历史学派，可以说所有儒家典籍都是历史，而且，提供孔子社会学说的理想和背景的那个历史研究体制几乎不能让今天的西方产生兴趣。孔子学说具有一套非常明确和界定完美的道德和社会哲学体系，我在其他文章 368 中曾经试图说明这个体系是什么。对中国人而言，那套道德和社会秩序的体系基于历史之上，包含在一个“礼”字之内。这个字的意义太宽泛，所以根本没法翻译。最狭义上讲，它意为“礼节”、“礼仪”，或仅仅为“礼貌”；在历史意义上讲，它意指理性化的封建秩序体制；在哲学意义上讲，它意为一种理想的社会秩序，“物在其位”；在个人意义上，它意为神圣虔诚的心理状态，非常接近“信仰”这个词，后者对我而言是一个实在统一的信仰结构，关涉上帝、自然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这种信仰被含蓄地与了解外部或偶然事件区别开来。现代世界所缺乏的，正是这个实在统一的信仰结构，关涉上帝、自然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而正是由于这种缺乏，现代世界才随波逐流。在中国学者中，儒教被认为是“礼教”，最接近的翻译是“道德秩序的宗教”。它使政治秩序隶属于道德社会秩序，使后者成为前者的基础，到了怀疑单纯政治解决方案并与唯心论无政府主义认同起来的地步（参见“为政”选篇）。在这儿，不可能对儒学思想体系进行任何完全的阐述，读者不妨读一读《孔子的智慧》，从中可以一窥孔子的生活及其长篇大论。

不管怎样，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一些现代中国学者指控孔子伪造所有中国典籍，这可以用来表明整个儒学传统与历史学问有着怎样的亲密联系。在墨子那儿，我们得知，在孔子去世后的半个世纪里，儒家学者头上戴着一顶特殊的帽子，“谈今论古”。庄子不断中伤儒家以及孔子本人对尧舜的谈论，而在孔子时代，尧和舜已是一千七百岁的圣王了。孔子特别钟情于历史研究，是当时最伟大的古籍编纂者。从这一大堆历史体系中，他识别并创建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社会道德哲学体系，并用理性的常识讲出了约翰逊式的道德行为格言。

这些道德格言和言语收集在《论语》中，就像巴特利特 369 的《常用妙语辞典》一样，不讲节奏，不管顺序，中国人认为这些是儒家学说的精华。它们在那儿，智慧深邃，格调成熟，是对崇拜之的民族的馈赠。《论语》格言就像成熟的老先生一样，而不像杂志的封面，它们是为鉴赏家即道德鉴赏家而作。柔和的笔触、轻缓的语调以及因精通而拥有的技巧，受到那些对人类问题进行过深思的人的欣赏。就像观赏一件古物一样，有人会欣赏某些细节和某一方面，而有人会欣赏别的方面。两千五百年来，它们一直激发着年轻探索的智者，去寻求令人兴奋的真理和杰出的知识突围，而且总是在智者越老越成熟时把他争取过来。这说明了孔子格言对历代人产生的经典永恒影响。

这一思想在《中庸》序言里得到进一步发挥。这跟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一样，对热心学习道德操行的人而言，可是个颇为悲哀的发现。这一发现就是，除了跟其他绅士的难以区别之外，绅士做不出什么令人兴奋或不寻常的事情使自己出众。如果勇气仅仅是愚蠢和怯懦之间的中庸，那么勇气就有点难以名状，说不上耸人听闻。如果良好的资金管理仅仅是奢侈和做吝啬鬼之间的中庸，那么理性地理财也毫无英雄气概而言，也达不到精神变态的程度，从而为“现实主义”作家提供令人喜悦的材料。如果我们必须因此做绅士的话，那我们必须得满足于做绅士。但在这个平民主义中，存在有极大的满足。平民主义的满足。

以下选文是我自己翻译的，并且分了类，还按我个人的标准加上了标题，与《论语》中的排列顺序不同。我也添加了《列子》中的一些选文，这样一些观点更为明晰。《孔子的智慧》中的文章做了一些小小修正。关于《论语》性质的进一步评述以及研究方法，亦见该文本序言部分。

《论语》

林语堂英译

一、孔子本人及他人对孔子的描述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欤？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370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蔽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欤？”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371 。”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者，则不复也。”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372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373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37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二、孔子的情感世界与艺术世界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子之所慎，斋、战、疾。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375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376 ！”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 377 ，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378

君子不以绀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络，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迅雷、风烈，必变。

三、谈话风格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以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惠，难矣哉！”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四、约翰逊风格

子曰：“观过，斯知仁矣。” 379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无厌之！”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时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阳货是鲁国的权臣，非常腐败，孔子不愿在他手下。）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欤？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五、谋略与智慧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曰：“待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子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六、人文主义和仁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人之度为人

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己，而罢法以民。”（《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已矣。”（《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礼记》第三十二）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为人准则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仁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从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唯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或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不知也。”

子张问曰：“今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380

或曰：“仲弓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吾不知其仁。焉用佞？”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对仁的进一步阐述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智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七、君子与小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境，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礼记》第三十二）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八、中庸作为理想的人格及孔子鄙夷的几种人

中庸之人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 381

子在陈（孔子在陈国游学，决定回到鲁国编撰教书），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欤？”子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孔子憎恶的几类人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孙，远之则怨。”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礼记》第三十二）

九、为政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为政的道德范例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为政的因素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十、关于教育、礼仪和诗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子曰：“由也！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思《中庸》

序言

我想是已故的翟理思教授把孔子的性格描述为典型的英国小学校长的性格。恐怕这一描述最让孔子感到高兴了。实际上，中国绅士跟英国绅士一样，至少那些地道的绅士，难以描述，无法界定，平平常常。在大街上，你从他旁边走过，不会认出他来，就像完美的英语发音不带出任何地方口音一样。英国绅士的精华是与他的同胞难以区分，儒家文化的精华是努力寻求道德上的平庸。只有持守中庸，即中庸之道，才可以获得这种平庸。孔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他曾把名人与真正伟大的人加以区分，把“名”人描述为“居内为人谈，居外为人谈”之人。儒家学者正是把这个中庸学说作为人类所有行为的基本哲学，目的是把中华民族变成一个乡村校长的国家。

中庸也许代表着儒家道德哲学的最佳哲学方法。这部书中包含如下伟大的说法：“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里有伟大的人文名言，“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这里还有重要的儒家学说：衡量人的尺度是人，人性善的标准不在天，而在人。有对内部道德法则、身份和外部宇宙法则的有些神秘的进一步认可。

《中庸》是从前所有小学必修的《四书》之一。这部书最初是《礼记》的第三十一章。跟《礼记》的某些章节一样，其作者被认为是子思，即孔子之孙，所谓的孟子之师。仔细研究一下本书的风格，可以看出它最初可能包含两个独立的部分，一部分是作者漂亮的风格和高度哲理性的思想，另一部分是引用孔子关于中庸的各式各样引文，放在了一起，其间并无太大的关联或顺序。我重新排放了一下，在每部分前面加上了标题，这样做的原因在《孔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一书中这部分的序言里讲得非常充分。

为了方便那些希望对照原文的认真学生，我在每部分开头用括号插入了原来的“章节”数。译文是已故的杰出的辜鸿铭所作，我做了一些修订，以使译文与原文更为接近。

《中庸》

辜鸿铭英译

一、中和

（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二、中庸

（二）仲尼曰：“君子中庸（“中庸”通常译为“the Mean”） 382 ，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三）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四）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五）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七）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八）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九）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十）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十一）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三、道无处不在

（十二）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十六）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四、人文主义标准

（十三）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远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之于人。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十五）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十四）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五、模式

（六）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十七）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廟饔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诗》曰：‘嘉乐君子，寭寭之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十八）子曰：“无忧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廟饔之，子孙保之。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

（“其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383

（十九）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六、伦理与政治 384

（二十）哀公（孔子之国鲁国的国君）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 385 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人，一也。

“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预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跆，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七、诚身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386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二十一）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387

八、至诚者

（二十二）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二十三）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二十四）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必先知之。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二十五）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二十六）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诗》云：“唯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九、孔子颂词

（二十七）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卑；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 388 《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二十八） 389 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二十九）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二十九）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赏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早有誉于天下者也。

（三十）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三十一）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故覆帱广大，其人性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三十二）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十、后记

《诗》曰：“衣锦尚絧。”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铁钺。

《诗》曰：“不显唯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第三部分　中国诗歌

中国诗歌

序言

诗歌是最难翻译的文学形式，中国诗歌尤为如此。然而，许多天才学者的辛勤劳动，已经可以让西方欣赏到中国诗歌天才创作的些许精神。中国诗歌的发展非常重要，几乎所有杰出的中国学者都在身后留下了大量诗歌和散文。只不过唐朝比较著名罢了，唐诗的万分之一还没给翻译过来呢。李白的创作异常丰富，他的诗歌就连二十分之一还没译过来。“唐诗”是一种韵文名称，其风格传统且规定严格，后来在科举考试中使用，因而成为每位雄心勃勃的学者必修的内容。因此，尽管李白和杜甫是诗歌发展巅峰时期的代表，但诗歌创作并不局限于唐朝。而且，唐诗只是中国诗歌的一角，包括李白和杜甫在内的唐朝诗人是以所谓的“古诗”即自由体诗歌形式创作了他们最为优秀的作品。整个宋词元曲及其他戏剧性诗体实际上并不为西方所知。宋词是配乐诗歌，韵律复杂。

下面选取了古诗、唐诗和民间诗歌的一些实例。

古代伟大抒情诗

本部分的诗歌选自于孔子编纂的经典《诗经》。据史记载，孔子从三千首古诗中选取三百零五首，并根据音乐进行排列。大部分是民歌或“国歌”，有些是皇室祭祠时吟唱的圣歌。有五首圣歌是商朝（前1783—前1122）的。这本集子的背景是古代官员每年一次采风的习俗，目的是体察民意，了解民情。下面将会看到，许多诗歌是讽刺政府的作品，因为中国人从最早的时候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批评政府的倾向。

唐诗与《诗经》之间的区别是花瓶里精心摆放的嫩枝——每个角度和弧线都经过精心考虑——与野生花园的郁郁葱葱的区别。这些诗歌向我们奏响了古代人民的声音，新鲜率直，毫无矫揉造作，有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害臊。调情者发出了调情的声音，这在唐朝文人的诗歌里是不可能出现的。我们也听到了特别多样的主题：私奔、少女的渴望、弃妇、离婚女子、富人的奢侈、捕猎、战争、服役的士兵以及对富有阶层的嘲讽。

我这里采用了两位译者的译作，一位是中国通，另一位则不是，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给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在中国诗歌的译文中，我认为海伦·沃德尔译得最好（《中国抒情诗》，霍尔特）。她翻译的蓝本是理雅各的译本及其注释，其译文绝非字面翻译。她采用的方法是捕捉诗歌的精髓或精神，然后运用诗歌中她需要的任何材料，把诗歌编织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从而达到这一目的。她完全成功了。人们不禁会产生这种印象，就是有人会在不懂汉语的情况下，竟然能用英语重新捕捉到大约三千年前有位中国农妇一闪而逝的思绪，突如其来的内心呐喊。翟理思的两首译诗也很迷人。理雅各博士的译文在措词、韵律和总体效果上往往达不到真正的诗意水平，但他没有什么误译之处，其译作使我们得以窥见《诗经》的宽广度和多样化。他把《诗经》全部译了出来，其中一些韵文相当成功。其实《诗经》要比唐诗更好译一些，因为不存在把诗人选词的深奥微妙之处翻译出来的问题。古诗可能非常微妙，但这种微妙总是非常新鲜率直，而且毫不矫揉造作。

屈原

屈原（前343—约前290）无疑是中国三四位具有强烈感情、能够表现丰富神话细节及清醒想象力的中国伟大诗人之一。屈诗属于跟儒家时代的中国或后来唐朝的诗歌完全不同的类型。同时，在中文诗中，他的诗最难读懂。

李白

把李白（701—762）收录在这儿代表唐朝诗人。他是中国诗歌王子，被誉为“诗仙”。杜甫被誉为“诗圣”。这两个称谓充分表明了两位朋友的特征。李诗的主要特点是活力锐气、浪漫、狂放不羁以及神仙般的才艺，通过他的语言，他面前的世界被转化了。不要希望读者理解他的魅力和旋律，因为李白真正拥有音乐的灵魂。他的诗自己在鸣响，极其令人信服且无须费气力。每个音节、每声语调以及每个意象共同令中文读者沉醉入迷。他使用的语言想简单就简单，想华丽就华丽，但他想到一个逼真的词语时，使我们感到自己好像对汉语一无所知，要么就是个哑巴，否则我们可能就说出来这样的话。有关李白生平的可靠记载以及中国作家对诗人传记注释的译文，可以在奥巴塔的《中国诗人李白》（达顿）序言部分中看到。关于中国诗歌概况的清晰叙述并带有一些技巧方面的细节，可以在威特·宾纳的《玉山》（诺普夫）的序言“中国诗歌”一文中看到。我认为，总体而言，威特·宾纳译的李白是最出色的。我提供了一些必要的脚注。

孟姜女的传说

孟姜女的传说是中国儿童最熟悉的故事之一。本书选自吉纳维夫·温莎特的中文“鼓词”译本（《孟姜女哭长城》，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在中国，“鼓词”依旧是最为流行的一种说书形式，这种素材可以被认为代表着中国民间诗歌。一般来说，这种鼓词的作者不为人所知，但职业说书人手中都有许多产生于戏剧的文学词语。他们一代代把这些传下来，并进行改动，从而适合自己的目的。他们的语言并非完全没有文化，但具有总让普通人听得懂的伟大长处。孟姜女的传说讲述的是在公元前三世纪，一位新妇去寻找被征召修筑长城的丈夫。看到丈夫的尸骨时，她痛哭流涕，结果把一大段长城给冲断开来。这是一个真实故事，后来进行了修改，在汉代立刻受到欢迎，两千年来从来没有失去其独到的魅力。

把“鼓词”描述为独白最为合适，说书时，说书人打着手鼓，和着节拍，带有独白吟诵者的抑扬顿挫和手势。有时候，说书人会突然唱起来。温莎特小姐令人钦佩的韵文翻译使读者感受到原文那变化的节奏和戏剧性的强度。

尼姑思凡

这是一出非常流行的中文戏剧选段，深为中国观众所喜爱，是本选集中收纳的唯一戏剧诗。顺便说一下，这一戏剧诗表现了典型的中国式幽默、常识以及非宗教态度。

古代伟大抒情诗

一、海伦·沃德尔译作

匏有苦叶 390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柏舟 391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湛露 392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出其东门 393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聊可与娱。

终风 394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东门之杨 395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皙皙。

二、翟理思翻译的诗歌 396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三、理雅各翻译的诗歌

新台 397

新台有泚，河水渳渳。燕婉之求，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渔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君子于役 398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棲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女曰鸡鸣 399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东门之

东门之，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予不我即！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载驱 400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岗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伐檀 401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硕鼠 402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鸱鸮 403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4标§】四、理雅各译的颂诗

载芟 404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侯以，有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

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

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

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楚茨 405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献酬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我孔熯矣，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卜尔百福。如几如式，既齐既稷，既匡既敕。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神具醉止。”皇尸载起，鼓钟送尸，神保聿归。诸宰君妇，废彻不迟。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殽既将，莫怨具庆。既醉既饱，大小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屈原

阿瑟·韦利英译

《大招》 406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逆水浟浟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鰅鱅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伤躬只。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鬟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来，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乎归来！乐不可言只。

五谷六仞，设菰梁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豺羹只。魂乎归来，恣所尝只。

鲜蠵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莼只。吴酸蒿篓，不沾薄只。魂兮归来，恣所择只。

炙鸹烝凫，煔鹑陈只。煎鰿臛雀，遽爽存只。魂乎归来！丽以先只。四酎并孰，不歰嗌只。清馨冻饮，不歠役只。吴醴白蘖，和楚沥只。魂乎归来！不遽惕只。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羲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来，定空桑 407 只。

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競气，极声变只。魂乎归来，听歌譔只。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比德好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来，安以舒只。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稚朱颜只。姱魂乎归来，静以安只。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来！思怨移只。

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来，以娱昔只。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绝霤只。曲屋步，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琼毂错衡，英华假只。茝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来，恣志虑只。

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鹍鸿群晨，雑鹙鸧只。鸿鹄代游，曼鹔鷞只。魂乎归来，凤凰翔只。

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魂乎归来，居堂定只。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兮归来，正始昆只。

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来，赏罚当只。

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来！尚贤士只。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捐辞让只。魂乎归来！尚三王 408 只。

李白

威特·宾纳英译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怨情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409 。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清平调词三首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410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

听蜀僧濬弹琴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

不觉 411 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遊，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 412 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413 。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 414 ，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春思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415 。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子夜吴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长干行

妾 416 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417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绿水荡漾清猿啼。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 418 ，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419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420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邱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孟姜女的传说

（五回鼓词）

吉纳维夫·温莎特英译

序言

（和着鼓乐）

万古羞名吕不韦 421 ，为贪富贵献蛾眉。

贪心罪犯春秋笔，乱种讯喧无字碑。殃及池鱼留后患，祸胎坑穴作余煨。吕不韦妻怀贪种贪秦业 422 ，贪根子生出贪种做贪贼。孟子 423 说：“固国不以山谷为险。”秦始皇修筑长城白骨成堆。

害尽苍生天下惨，毒流四海鬼神悲。傅缺经残凌夷教化，邦分国乱灭裂维。

第一回　离乡

独有那范杞梁的妻儿孟姜女，是一团乾坤正气造化的蛾眉。自从那夫筑长城离别后，叹佳人恹恹瘦损小腰围。东楼梦冷把镰钩儿挂，北塞魂迷到日影儿微。胭脂有意辞愁脸，翠黛无心画恨眉。泪痕落尽浑身满。为写思夫的苦句，一个笔头儿培。暗想道：“夫今受苦于何处？免不了老大的砖头在身上背；肩头儿瘦弱谁怜念？力气儿单薄自痛悲；书生懦弱焉惜苦，官长强悍必作威；打骂难挨君怎受？

“令妻儿连心万里怎么追随？抛的奴独自在灯影儿里，每夜常随到月轮儿垂。目对天涯白云片片，秋风古道红叶飞飞。似这等断肠景况何时了？叹我这苦命儿夫何日归？奴不免一身万里寻夫主，便死他乡也落得魂魄随 424 。”

这佳人一片冰心应铁胆，顾不得鞋弓 425 袜小皓齿蛾眉。布裙荆钗含娇欲艳，风吹淋雨淡月斜晖；独寻夫主心中怯，亲送寒衣身上背。但见些落叶霜林风乍冷，江枫秋影雁行飞。茫茫天地夫何处？

但凭奴一胆烈性两道英眉。叹佳人莲步儿难移，脚掌儿痛，柳腰儿娇怯，眼睛儿黑；袖梢儿 426 难挡风沙遮杏脸，裙边儿愁拖泥水皱蛾眉；行囊儿雨盖堪堪重，力气儿单薄渐渐微，泪珠儿痛洒西风空自苦。

（孟姜女）说：“天哪！何日和儿夫把故里回？”曾向奴说：“归期万里应难晓，王命钦差谁敢违？夫也，只但愿一死抛白骨，再休想重归与你画蛾眉。奉劝贤妻休固执，莫思破镜 427 再光辉；你就着我不小的家私能养赡，妻呀！你莫负青春，料我也难回。”

“夫啊！你言虽至此深怜妾，也想想你那妻儿素日怎样个行为？不念我同心恩爱如鱼水 428 ，怎看我结发妻儿似土灰？哪知我满腔血热怀烈胆，一片冰心作白圭。但凭奴力至诚感，便是天心也挽回。况孟姜幼蒙老父垂庭训，今尚一心在女规；又蒙夫婿教调我，奴怎肯背父忘夫把礼义亏！所以不远千里寻夫去，少不得远向边庭走一回。”

第二回　梦境

“树叶儿刷拉拉的，小胆儿慌。”

“呀！秋风儿又要送斜阳，今夜谁家藏妾体？他乡何处有爹娘！茫茫衰草迷天地，冷冷寒烟裹孟姜。归鸦点点屯林噪，叫奴一个儿，古道黄昏怎不忙？忽听得何处钟声儿不住的响，前边大概有村庄。奴不免顺着声音寻下处，那树林子里隐隐透出一点灯光。”

这佳人走至林中擦眼泪，是个小庙儿，门前有井，还供着龙王 429 。“待奴家供桌儿底下安歇了罢，饿得我一片前腔贴后腔。我且喝些凉水压一压心火，哎！又无个吊桶儿叫我怎么充肠？”

无奈的佳人流痛泪，神前叩拜 430 叫声：“龙王，孟姜女亵渎神明休见怪，也是出于无奈避避风霜。”

放下行囊，拜罢，把灰尘掸掸，蜷卧在那神座前边地冰凉。强咬着牙儿蒙眬杏眼。

秋风阵阵透衣裳。佳人坐起见一钩儿斜月，清光儿照向酥胸似雪霜。孟姜女目对蟾宫长叹气：“说嫦娥呀，怎不怜弟子？我的娘娘，普照乾坤临万物，天涯何处有范杞梁？三寸脚儿天地阔，一条身子儿路途荒。求圣意警我愚人一个梦，送寒衣遮遮他野寒九秋霜。但念他一身落难的孤子根，须怜我万里投荒的小孟姜；虽小妾乍历风尘，继十九岁，凭着我心窝儿一点，泪道儿千行。”

佳人身倦方合眼，一片迷离入梦乡；见个人形儿，双蹙着眉头儿，一汪儿眼泪，浑身褴褛满面凄惶。对佳人点点头儿，叹了一口气，说：“妻呀，莫非不认得我范杞梁？难为你风尘万里来寻我，夫也只粉身碎骨报姜娘！”梦里的佳人说：“夫来也！”悲喜交加慢叫郎，走向夫前说：“君万福。”秋声儿在树，月影儿横窗。

佳人惊醒睁开眼，满天星斗遍地秋霜。孟姜追想方才梦，说：“好叫我疑心大不祥。他说，粉身碎骨将奴报！不由人节节痛断我九回肠。万一儿夫有个山高水远，三千云水何益地久天长？”

自解道：“从来梦是心头想，大概魂念随主张。叹孟姜唯恐儿夫身有恙，所以梦魂颠倒有这恶思量。罢了吗，天哪！只当是寻夫于地下，倘然合该是命，唯求葬妾与夫傍。但只是令妾儿茫茫何处寻尸骨？还愁过妾休早早中途死孟姜。可怜我浑身似水浇皮肉，半夜无粮塞肚肠。天也该亮出出暖日，地是精湿化化寒霜。呀！乌鸦乱起松梢上，黄土飞空古道傍。”

这佳人立起身来辞小鬼 431 ，复又向上拜龙王。玉指轻轻儿地携雨盖，香肩慢慢儿地带行囊，暗伤心说：“小妾方知行路的苦，也是出于无奈夫妇的情肠。”

第三回　村店过夜

落叶萧萧天地秋，风尘滚滚路途愁。

飘零翠黛眉头儿苦，冷落胭脂模样儿羞。露透胸脯儿娇怯怯，风吹身子儿荡悠悠。

“又不知存亡未卜夫何处？哎！不知何处掩埋我这臭骨头？曾记得笔画眉头山黛冷 432 ，弹琴花下月明秋。到而今城长万里人何处，路人三秋岁未休。怎能够有日归来重举案，大略着从今未必再登楼。罢了吗，夫啊！也是你我前生造来的罪孽，须得今世夫妻磨去这忧愁！叹奴今下磨脚掌黄花儿瘦，上打肩头红叶儿秋。忧心处，独行古道人烟儿少，深入苍烟树行子幽。断魂时，人寂板桥霜，鸡声茅店月，犬吠时，门外归鸦柳梢头。这些苦处奴岂无思过？各样的凄凉，挨着次儿愁。”

日头儿已经傍午无吃饭，村店上早晚寻常也卖粥。这佳人见另有一间堂客座，急行几步板桥头。店婆儿见女子的行装虽苦淡，女子动作自温柔。说：“问娘子要甚吃食随意用。”佳人说：“现成的就好不过大锅粥。”佳人饭饱身活动，手帕儿擦干满面汗珠儿流。透真了两朵桃花一双柳叶，千般婀娜万种风流。店婆儿说：“好个娘子身儿秀，一团正气脸皮儿愁。问娘子今自何来，还朝哪去？”

孟姜女一声长叹两泪交流，说：“只因我夫筑长城离故土，致使我心系万里泪洒清秋。边风塞雪寒天地，凉雨荒烟冷日头，寒衣远送遮夫体，徒步前来自解忧。到长城水落石出心也死，强如愁肠寸结血泪儿空流。”

店婆儿说：“罢呀！罢呀！不可，不可！一个千万里的程途，八九月里的秋。一点点的脚儿，一条条的身子，满山的贼盗，遍地的魔头。西南的风儿，东北的女子，出门子是残夏，行路儿是深秋。最能够动客的伤心，招人的痛胆，况有拴娘儿的线索，岂无打杠子的咽喉？”

佳人说：“夫妇好似鸳鸯同游，生生死死也不能分手！蒙指教那些儿利害我全思过，奈牵连这点子痴心总不休！谁情愿一个人影儿在残照里，忘思量两魂灵儿绕素秋。此一去便是相逢于地下，自有那情丝儿系在鸳鸯 433 冢上连理枝 434 头。”

店婆儿见佳人说到伤心处，不由得嘴唇儿一撇，泪道儿双流。眼看着佳人怀揣着热胆，说：“话叫你一阵丝丝拉拉把我心系儿揪。事今至此如何好？去你是怎去？留啊是难留！若不然我拼这条老命，随你一同去，虽也孤单强如一女流。”

佳人感叹说：“奴焉敢！无故的劳动你老人家理不通。婆婆厚爱奴家深领。他日归来把此意酬。”

店婆儿无奈，收拾佳人歇宿，他二人挑灯对坐话难休。呀！谁声儿又早催人更鼓尽，这佳人打点行囊奔路头。

第四回　路叹

秋风儿阵阵吹人，晓气儿清，树叶儿萧萧乱落，露珠儿凝。残星儿隐隐迷离，形影儿淡，日头儿淡淡掩映，树梢儿横。弱体儿迢迢，古道人踪儿少，瘦影儿冷冷，西风泪道儿红。绣鞋儿窄窄难行，途路儿苦，力气儿单单，怎奈骨头儿疼。叹佳人香躯已似黄花瘦，怎当得扑面的严霜，透骨的风？

两脚儿踏尽寒烟如泛梗，一身儿磨残秋色似飘蓬。愁怀怕向程千里，望眼惊看山万重。“说奴家这断肠苦恼凭谁诉？哎，天哪！不知何处是长城？”少不得强撑着精神登古道，模糊着泪眼任西风。沿途访问儿夫的信。闻听说，“山海关 435 前正动工。”佳人得信心稍定，说幸喜前途有路通。但能够前途得见儿夫面，不枉奴受这跋涉的苦楚，迢遥路程。

且说那秦始皇因防国难把长城修，差遣那蒙恬修城要不日成。耗尽民财劳伤人力，淘干骨血累死生灵。

众民夫运水搬石，爬山越顶，真是披星戴月，那个敢稍停？将那些累死的民夫，随溜儿砌，真成了积骨如山沿路儿横。怨气漫天冲碧落 436 ，哀声震地动苍生。

那范杞梁自从充役离乡土，也入作场学做工。怎奈那书生气质何曾惯，只落得工尚未完病已成。瘦弱书生禁不起折磨，可怜他魂随月落气随风。有几个伙伴怜他孤又苦，把尸骸埋在城根瓦砾中。这一日节届重阳应挂队，钦差传话命歇工。恰值这佳人方自临边地。

只见那风景人烟果不同。一带长城连峻岭，雄关高耸入云峰。佳人观罢心中叹：“说必真是倒海移山力竟能。若非我不远千里怀诚意，怎能够匆步独登万里程！但只是夫君下落难寻问，又无个门路儿，我和哪个去究情？”

佳人正自心犹豫，忽然见三四个工人结伴行。一个个憔悴形容衣衫褴褛，手携钱纸 437 面带忧容。一直竟向关前走。“说呀，何不问一个消息，他们定知情。”孟姜女走近前来忙万福，说：

“小妇人有一言求教，请爷们且暂停。”众人止步连忙还礼，见佳人和容之内带愁容。虽然是布裙荆钗一身尘垢，暗含着超群的体度出类的丰楞，举止安详温柔的气象，一团和气满面和平。说：“问爷们此处与工民夫之内，有个范杞梁是奴的夫主充役在长城。”众人见问齐伤感，说：“大嫂原来为找范兄。我等是各处的民夫，充差到此，与范兄同行同伴同做工。只因他不惯动劳身已故，怎忍得尸骸暴露，所以葬在长城。今日节正重阳停工犒赏，约会着烧几张钱纸，尽尽朋情。”众工人正诉愁肠还未毕，见佳人香躯一仰杏眼双暝。

第五回　认骨

人生最苦是离群，况这夫妻的恩爱分外的磨人。

孟姜女一闻夫主身亡故，这佳人魂飞已赴九霄云。好一似花经雨打从头儿受，月被云遮挨次儿昏。

（孟姜女）说：“夫啊！”声气儿难出，脖项儿堵，弱体儿瘫软在地，顾不得眼下多人。这佳人半晌昏迷睁杏眼，桃腮裂破绽朱唇。

哭了声：“夫啊！你坑死了我，苍天何意苦良民！我儿夫守礼读书明大义，修身俟命晓经纶。实指望有日归来挥姓字，谁知竟成了石沉大海无影无闻？

“曾记得夫婿长亭别小妾，叮咛的言语动人心。你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分。我岂不顾夫荣妻贵偕相守，奈我这冤枉怎么由得人？料着我此去修城难回故里，妻呀！你再想相逢，只除非是梦魂！’

“到而今果中夫言，遭了异变，叫妻儿天涯何处觅孤魂？只落得茫茫天地难回首，落落谁家可寄身？叹奴家进退无门唯一死，怕不成一堆白骨任风尘。”

众人见孟姜哭的肝肠断，忙向前说：“娘子休悲，且定一定神！”

这佳人强撑着伤心深下拜，说：“蒙众位葬夫的情义，刻骨铭心。一言难尽奴心苦，望爷们指教我去看看夫坟。”众人落泪齐伤感，说：“请娘子我等相陪去兄坟。”

孟姜女肩负行囊揣雨盖，泪凝秋水气贯苍穹。不多时越过关城临海岸，滔滔碧水冷冷秋林。长城一道临东海，垛口千出倚北辰。瓦砾成堆灰尘满地，风烟满目寒气逼人。佳人说：“野地荒凉人怎受？叹我夫一堆黄土卧秋云！”孟姜女眼望工人呼列位，说：“这荒凉的敞地哪有我夫坟？”众人叹息呼娘子，说：“此乃是朝廷的重地，谁敢埋坟？范兄尸骨埋在城根下，是我等物类攸关一点心。埋了条三尺白石为记认，上边有令夫的名字，权作是碑文。”佳人听罢心中惨，莲步轻移杏眼分。众人指道石碣下，佳人见石条一块埋在城根。只见那字迹模糊难识认，半为风雨半为尘。

这佳人扑到城根伏弱体，好一似满腹干柴烈火焚。说：“夫啊！你一点孤魂归何处？你妻儿一场辛苦为何人？念奴家投荒万里来寻你，痴心儿还指望相逢得见君。谁知你珠沉玉碎埋荒草，叫妻儿月缺花残付断云。从今后茫茫天地如蓬梗，要相逢总然有梦也难寻！”

孟姜之爱动天地，佳人之贞感鬼神 438 。这佳人为求夫骨把城哭倒，惊动了奉旨钦差奏上闻。秦天子召见佳人，佳人不允，怀夫骨身投大海表清贞。秦始皇怜念孤贞嘉节义，关城外大修祠庙姜女成神。

尼姑思凡

林语堂译自一出流行戏剧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只因俺父好看经，俺娘亲爱念佛。

暮礼朝参，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供佛。

生下我来疾病多，因此上把奴家舍入在空门为尼寄活。

与人家追荐亡灵，不住口地念着弥陀。只听得钟声法号，不住手的击磬摇铃，击磬摇铃，擂鼓吹螺。

念几声南无佛，萨嘛诃的般若波罗。念几声弥陀，恨一声媒婆。念几声娑婆诃，叫一声没奈何。念几声哆旦哆，怎知我感叹还多。

（她来到五百罗汉厅。罗汉是佛圣，以独特的面部表情闻名。）又只见那两旁罗汉，塑得来有些傻角，每个都留着胡须，他把眼儿瞧着咱。

一个儿抱膝舒怀，口儿里念着我。一个儿手托香腮，心儿里想着我。一个儿眼倦开，蒙的觑着我。

唯有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光挫，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

降龙的恼着我，伏虎的恨着我，那长眉大仙愁着我，愁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似这等削发缘何？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第四部分　中国人生活随笔

中国故事

序言

中国与我们称之为西方的现代世界之间的区别是，西方儿童相信仙人，中国成人相信之。拥有信仰的能力，这是现代世界总体而言所缺失的东西，这对我们是利还是弊，谁也说不清。莎士比亚相信许多我们后来这些明智的预言家所不相信的东西。但是我们在阐述可证实的真理时，却作出了极大的错误判断，把它与诗意真理或想象真理混为一谈。我们对真理的总体态度已被我们的科学训练所破坏，不会再对推动不了机车或运行不了蒸汽机的真理产生兴趣了。我们失去的是想象，即真理和虚构之间那条令人愉悦的界线，二者在此融合，谁是谁已经不再重要。这就是我们再也产生不了与宗教关联的伟大神话的原因。现代人自我意识很强的大脑失去了其淳朴的天真。但是这一差异已不再是东西方之间的差异，而是所有国家科学时代与所有从前时代的差异。如若没有像伏尔泰和王充这样几个沉着稳健的理性主义灵魂，那么，十九世纪前，人类的确从仙人那儿得到不少愉悦。

结果，中国文学充满了鬼魂、妖怪、狐狸精、魔仆和双面人的故事。在翟理思的《中国艺廊的奇异故事》（博奈和利夫莱特）中可以看到此类故事。中国最优秀短篇故事集是《今古传奇》，其中有11篇已被E.巴茨·豪厄尔出色地翻译过来了。还有篇幅更长一些的故事，表明了说书艺术的更高发展。不用说，还有大量中国故事几乎没有触及。

我挑选了几篇较短的故事放在此书中。这些故事要么非常典型，要么有些特别意义。前两篇审判故事特别有趣，跟圣经故事有着相似之处。“中国的灰姑娘”对学习民间故事的学生应该非常有意思。“倩娘的故事”是典型的鬼怪故事，其中人的灵魂可以离开身体。接下来的两篇故事是四世纪早期的故事，带有特别的滑稽幽默，这是那一时期的典型做法。“两孝子千里寻父”和“汉宫秘史”是真实故事，是历史，并非文人的虚构杜撰。我之所以选取这些故事，是因为从西方人的视角来看，它们非常“离奇古怪”，但特别确凿。跟《浮生六记》一样，这些故事可被视为从中可以一窥中国人生活的文献。这些故事中，除了《吾国与吾民》中收有“倩娘的故事”之外，其余的以前都没译成英文。我没有收录中国笑话和幽默故事，它们本身就是一片沙漠。

中国故事

林语堂英译

二母争子

这个故事与接下来的故事均摘自《风俗通》，两故事出于同一写作动机。《风俗通》即《风俗通义》，作者应劭，东汉后期人，生活在公元178年—公元197年间 439 。这个故事与《圣经·列王传》中的所罗门审判故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在“佛的诞生故事”评注中也可看到类似主题，也许是于公元五世纪在印度写就。 440 目前版本的《风俗通》中看不到这两个故事，但唐朝马总撰写的《意林》里却收录了这两个故事。《意林》是古代哲学家集，非常受推崇，因为它收录的许多选篇（《老子》《庄子》《孟子》等）与现代文本不同，而且保留了现已佚失的古代文本的一些文章。应劭的这部著作非常著名，据约公元600年的隋史官方书目中记载，这部书有三十一卷，但目前的文本只剩下十卷。中国的佛经翻译始于公元一世纪。与所罗门故事的相似很可能是一个巧合。

颍川 441 有富室，兄弟同居，两妇皆怀妊，数月，长妇胎伤，因闭匿之。产期至，同到乳舍。弟妇生男，夜因盗取之，争讼三年，州郡不能决。丞相黄霸 442 出坐殿前，令卒抱儿，去两妇各十余步，叱妇曰：“自往取之。”长妇抱持甚急，儿大啼叫。弟妇恐伤害之，因乃放与，而心甚自凄怆，长妇甚喜。霸曰：“此弟子也。”责问大妇，乃伏。

[《风俗通》，二世纪]

缣之讼

临淮有一人，持一匹缣到市卖之，道遇雨而披戴，后人求共庇荫，因与一头之地；雨霁，当别，因共争斗，各云：“我缣。”诣府自言，太守丞相薛宣劾实，两人莫肯首服，宣曰：“缣直数百钱耳，何足纷纷，自致县。”呼骑吏中断缣，各与半；使追听之。后人曰：“受恩。”前撮之。缣主称怨不已。宣曰：“然，固知当尔也。”因结责之，具服，俾悉还本主。

[《风俗通》，二世纪]

中国的灰姑娘

这是世上最早为人所知的灰姑娘的故事。灰姑娘是世界最为流传的民间故事之一，学者们收集了数百个版本，并进行了研究和对比。 443 但是，R.D.杰姆逊教授——远东地区这一话题的权威，关于这一话题，他友善地与我进行了通信——认为，“它（指这儿的版本）把德佩勒斯的西方最早版本 444 提前了约七百年。”原文出自《酉阳杂俎》，该书是一本志怪小说，作者段成式卒于公元863年。故事是他家中的老仆人讲给他听的，老仆人老家在广西的邕州（现在的南宁），是那个地区的穴居人。作者身为宰相之子，又是学者。书中有好几处，他把中国民间故事追溯到佛经经典中，因为九世纪时，佛教超自然故事在中国已经非常著名和流行。但是，据说这个故事最早来自口头传说。有非常有名的暹罗版灰姑娘故事，南宁与东南亚距离非常近。询问杰姆逊教授这本书是否来自印度时，他说：“就我手头的证据而言，最古老的印刷版本是中文版。我们对于人类想象的过程知之太少了，在亚洲民间故事地图上尚有太多地方完全是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因此，在我看来，还需要太多的思考。”这个中文版本最令人注目之处是，其中既有斯拉夫传统的内容，也有德国传统的内容，前者中动物朋友是一个重要特点，而后者在舞会上丢掉水晶鞋是一个重要特点。凶狠的继母和异父母妹妹在两个传统中都是一样的。

南人祖传，秦 445 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慧，善淘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

时尝得一鳞，二寸余，赤鳍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褥。”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斫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

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

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

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

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

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

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名曰“懊女冢”。

[《酉阳杂俎》，九世纪]

倩娘的故事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其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察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抑郁，宙亦深恚恨，诧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后遣之。

宙阴恨悲痛，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无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

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

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舟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赴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装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常，秘之，唯亲戚间有潜知之者。

后四十年间，夫妻偕老，二男并孝廉第，至丞尉。 446

[《离魂记》，唐代传奇]

卖鬼者

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数里。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是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唯不喜人唾。”于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听之，了然无声音。定伯自渡，漕漼作声。鬼复言：“何以有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著肩上，急执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下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当时石崇有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选自《搜神记》，四世纪]

醉酒快哉

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时有州人姓刘，名玄石，好饮酒，往求之。希曰：“我酒发来未定，不敢饮君。”石曰：“纵未熟，且与一杯，得否？”希闻此语，不免饮之。复索曰：“美哉！可更与之。”希曰：“且归，别日当来。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别，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

经三年，希曰：“玄石必应酒醒，宜往问之。”既往石家，语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来，服以阕矣。”希惊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气彻天，遂命发冢，方见开目张口，引声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问希曰：“尔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许？”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气冲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月。

[选自《搜神记》，四世纪]

无头好看

汉武帝时，贾勇乃余昌都尉。一日出征与匪战，受伤而失头。策马返营，众人皆观之。乃曰：“吾战败而匪砍吾头。汝觉有头好看，亦无头好看？”众士泣曰：“有头好看。”他曰：“无头一样好看。”

[九世纪]

两孝子千里寻父

“余姚两孝子千里寻父”是吴江闻广平创作的真实故事，附在浙江余姚闻氏家谱中。风格采用的是通常的祖先传记风格，中国文学中此类内容非常丰富，尽管很少会有像这个故事那样富有戏剧性的故事。把这个故事收录在此，是想表明家庭在中国社会中发挥的作用。它可能使一些有思想的基督教传教士犹豫是否要打破中国的祖宗崇拜，是否要打碎中国社会制度的基石以及中国人与过去的那种活生生的具体联系感。儒家学说认为，孝为德之基础。在这篇作品中可以看到，良好的道德习惯首先从童年时期在家庭里形成。

两孝子千里寻父，讲述的是我们闻氏家族的曾叔公季山和路业寻找其父的故事。季山名运怀，字纪山。路业名运彪，字进孔。他们祖辈居住在浙东的余姚，有好多代了。其父为老祖先大桓，名英，为儒家学人，专注于书，性情恬淡。他常常整日坐而不语，每每路过青山美景，思绪便飘到了诗意超凡的地方。老祖先大桓撰写的东西都是阐发宋朝儒家理学，并不涉及佛教或道家的思想。他被村里人尊奉为纯粹的儒家学者。

老祖先大桓妻兄姓吴，为广西孔城的都尉。赴任之际，把土地抵押给了老祖先大桓的家族亲戚。但受押之人却嫌其地贫瘠，而索要老祖先大桓之地。老祖先大桓非常慷慨，与之交换了地契，把自己的土地抵押给了那人，一年的抵押利息为1500担。1690年至1691年间，闹了旱灾，那个亲戚逼要本钱和利息，逼得非常厉害。老祖先大桓不知如何是好，那人便逼迫他前去广西。他要是不去呢，好像是不想尽力还账的样子。最后，没办法，他还是上路了。在途中，他一路还敲打着小舟吟唱。1692年11月5日，行船到了湖南永州的齐阳县，他人却突然不见了。当时，其妻兄之子跟他待在同一艘船上，把此事告诉了父亲。接连五天，都尉派人四处寻找，然而，老祖先大桓却踪影全无。于是，派人赶快前往他家送信，吴夫人 447 闻信咬破手指，流血不止，昏厥过去。苏醒过来后，她抬头长叹说，“唉！夫君唤我矣。他起初未走。要走时，还要了一盏灯，掀起床帘看看两个儿子。两小儿睡得正香甜，他又转过身来，瞅了瞅，嘴里叹着气，眼里含着泪，离开了房子。我看着他走到门口，对我说：‘别管我了。你把孩子拉扯大吧。’现在想起这些话，都是些不祥的征兆。”

闻夫人派一位老仆人去了广西。1693年，都尉去世，其子扶柩归乡，顺便把老仆人也带回来了。途中路过老祖先大桓失踪之地，到处张贴布告，详细描述他的长相、家乡、姓名和失踪日期。连找了好几天，无果而还。老仆人回来，把消息告之闻夫人，她又哭得昏厥过去。醒过来，她说：“没指望了。”于是，她把丈夫的衣冠放在祭坛上，亲戚也都穿上孝服，从早到晚在祭坛前痛哭，抛洒祭酒。在关公庙里作了预卜，下面是神谕：

一叶小舟风雨中停泊在河岸。

兄弟梦中瞅着对方。

已被生死分离，

却传来了生还的消息。

做了三次预卜，每次神谕都是一样，这让一家人吃惊不小。父亲失踪时，季山八岁，路业才三岁。因为这个神谕确证了三次，他们的母亲常常在院子里抱着路业，哭着说，“儿子，你长大了去找父亲吗？”路业点点头，母亲就心满意足了。

三年后，母亲带着这一遗憾去世了。去世前，她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指着两个儿子对她们说，“那年，我听到那个消息后，还能活下去，是因为我希望等兄弟俩长大后，我带着他们去永州和衡州，四处去打探你们父亲的消息。即使我找不到他的活人，我也要跟他葬在一起。如今没有这个指望了。”四个孩子趴在她的床边大哭，聆听了她的遗嘱。此后，两兄弟常常抱在一起哭泣，好像活不下去的样子。他们还向人打听谁跟父亲一起去了广西，却无人透出一丝半星的线索。他们的堂姐还记得老祖先大桓在船停泊时写的诗句，最后两行是这样的：

此处可以看到冷霜中的古寺钟，

佛寺灯里闪出忽明忽暗的灯光。

全家人因而揣测，既然他晚上还在船上作诗，那就不可能是在岸上失踪的。他们又向人打听谁又去了孔城，但是这些人连发生不幸的地名都记不得了。两个儿子非常悲哀，说：“难道我们兄弟俩还不如曹娥 448 吗？”

1697年，季山已经13岁了，他带着那位老仆去了广西。在柳州，主仆二人都染上了疾病，不久老仆人撒手归西。季山自己扛着行李，过了湘江，到了湖南，差点在这场颠沛流离之中丧命。他心里感到孤单，在途中常常流泪不已。碰巧家乡的一位商贾遇见了他，把他带回了老家。他堂姐在家里迎着他，眼里含着泪说：“我晓得你去广西是为了你母亲的愿望。但你想想，这是你母亲对你兄弟俩的期望吗？你忘了你母亲讲的你父亲离去时说的话了吗？你忘了你母亲活着的时候说的话了吗？你父母希望你俩长大成人。现在你们长大了吗？你这小小年纪却行了千里路程，也不想想你父母的真正愿望。你是要一事无成，将来不在祖庙里祭祀他们吗？不在他们的坟前哭他们吗？”两兄弟抱头痛哭，把堂姐的话记在了心头，不再想着去外寻父了。

此时，老祖先大桓的家业已耗尽，兄弟俩不能靠此为生了。季山就到一家药堂做学徒，路业被一个叔父收养。然而，这个叔父后来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就嫌路业多余，于是季山就把弟弟带回了家。季山问弟弟想做什么，路业说他想读书。“很好，”哥哥说，“我和姐夫负担你读书的花销。”路业从师一位先生，刻苦攻读，熏陶性情。村里的人便说，“大桓生了个好儿子。孤儿要起来了，大桓的后裔要兴旺。”路业十九岁时，在村里读书，准备乡试。发了洪水，季山自己做了个木筏，把他送回家。乡试结果出来，路业中了头名，因而成为解元。

三年后，路业带着一位仆人，前去湖南寻找失踪的父亲，但踪迹全无。接着，他跋山涉水前往广西。在途中，那位仆人却突然变了脸，拿着刀子向路业扑来。路业一闪身，仆人坠落悬崖而亡。于是，路业扛着行李，一路乞讨。经过许多磨难之后，仍然一无所获，之后他回到家里。此时，哥哥凭着省吃俭用和辛勤劳作，已经攒足了银子，买了一百亩（十六英亩）地，继续供养弟弟求学。

1723年，路业在科举考试中一举成为进士 449 ，回到家乡。此时，季山已经娶妻生子。兄弟相见，悲喜交加，两人便商量如何才能寻觅到父亲的踪迹。兄弟二人用银针扎破胳膊，蘸着血写下了几百字的祷词，又去关公庙祈祷神谕。神谕再次提到“生还”二字，两兄弟说：“难道神会向我们说谎吗？”他们发誓一定要找到父亲，找不到就不回来。因此，两人决定把家业留给两个姐姐照管。但是，当时海水涨潮，田地被淹，考虑到这个时候不能再让姐姐承担如此重负，两兄弟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二年的冬天，两兄弟悄悄准备好了行李，背着家人，关上房门，习练长途背负行囊。1725年2月，路业也得一子，孩子生下的第三天，两兄弟谁也没说，就离开了家。两年的时间，他们在湖南和广西四处走动，甚至到了庐山和南昌的荒凉巷子，在狼嚎虎啸的密林里漫游流浪。两兄弟不顾任何危险，走遍了千山万水。每每碰到佛寺，他们都会停下来拜祭一番。南昌人对两孝子的行为非常感动，对他们也非常同情。

他们的姐姐想到弟弟这么长时间不回，便派仆人前去永州找寻。路业的朋友邵鸿杰当时也在永州逗留，见到了这个仆人，便向他询问详情。但仆人说他一无所知，只听飞云渡的一个和尚说闻先生的两个孝子一个去了洞庭湖，一个去了衡山。1726年11月，依照先前的约定，两兄弟在广西川州的香山寺会面。鸿杰立刻动身去找他们，看到两兄弟肤色黝黑，瘦骨嶙峋。他们脚穿草鞋，背负着干粮，好像打算还要动身去别的地方。鸿杰试图说服两人打消这个念头：“你们弟兄俩搞错了。我读过先父的文章，他纯粹是儒家思想，没有丝毫的佛教或道家的内容。仅仅因为他留下的那几行佛寺灯光的诗文，你们就去佛寺或道庙找他，我想你们误解了父亲。此外，他只不过是碰巧写下了那几行诗。你们得把事情追溯到源头，而不能再像这样到处寻找。你们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却毫无用处。为何不造个小舟，把它作为你们的家呢？寻访永州和衡州各地，小岛啦、岩石海岸啦、小溪流啦、村庄、河谷、小镇或大路啦，见到什么就停下。先熟悉一下这些地方的地貌和道路河流，再到农人、渔夫和伐木人中间打听一下。然后，在黎明时分静谧的时刻，或月亮落下、渡鸦啼鸣时，吟唱他失踪之前写的那几行诗。我知道天上地下的神灵会听到你们的祈祷，为你们指路。”

两兄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因而就找了木匠准备木材造船。1727年1月，船造好了，船桅上挂了一条旗幅，上面写着“余姚闻氏兄弟寻父之舟”几个字。就这样，他们在永州和衡州之间往返，半年有余。

8月底，船停泊在了江赣的白沙岛。两兄弟面江而泣。一位老人拄着手杖，来到江赣。他名叫程海还。老人走近两兄弟，对他们说：“你们要是寻找一位尚在人世的父亲，我就不敢说了。要不是的话，他就葬在这个岛上。”两兄弟惊愕不已，追问详情。海还说：“我的家乡在鸟窝塘，离江赣大约七英里的路。我兄弟叫海生，嫂子于1692年11月7日产下一子。海生前去通知嫂子娘家人，结果过河时被水淹没。水里有些杂草，他才没沉下去，得以活命。回来后，他告诉我说他看到杂草堆里有具尸体。我跟他一起去看了，把尸体拖上了岸。那人身穿丝绸，身材很瘦，肤色很白。我们找了一个地方，把他埋掉了，想着这人一定是跟我兄弟一样的受难者。都尉一家返乡寻找你父时，我看到了布告，觉得细节都对得上，打算把此事报告给官方。就在这时，村里的一位老年人拦住我说：‘布告里并没说淹死一事。他们在找活人，你却来报一个死人。你怎能让一个死人从坟墓里起来说自己是谁呢？恐怕你兄弟很难回答他们的问题。’于是，我放弃了这个念头。海生听说这件事后，去追寻信人，但那人已经走远了。三十多年来，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我兄弟海生已经死了，我也老了。我听说你们两孝子在外寻父，路人听到这事都流了泪。我怎么能忍心不把我知道的事情讲出来呢。我把你父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时，是在他落水的两天之后。海生的儿子那时刚刚生下来，他叫举生，还活着。不然，我可记不准这个日子。”

两兄弟跟着老人来到他家，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海生的妻子尚在人世，他们说埋葬时，他们拾起了尸体上的几样东西，如今只剩下了一把钥匙和钥匙袋。两兄弟立刻要了钥匙和钥匙袋，派了一个善行之人把这些东西送回老家堂姐那儿。堂姐看到这些东西，非常动情。她说：“这个钥匙袋是我亲手绣的，送给了叔公。他的箱子送回家时，上面有锁头，但钥匙不见了。我们还是想法把箱子打开了，结果在里面看到了他写的那首诗。”

三个月后，那个善行之人回来，把箱子上的锁带来了，那把钥匙正配这把锁。两兄弟此时肯定父亲确实是淹死的，埋在了白沙岛。要不是海还提供的消息，他们永远不会澄清生活中这个永远的遗憾。神谕提到“生还”，刚好与海生和海还的名字相符。神的口谕真是应验了。

兄弟俩就向官府请求把父亲的尸骨运回老家浙江埋葬。都尉体谅兄弟俩对父亲的感情，准许了他们的请求。但这个岛上的村民听说之后，都来到了官府，说这个小岛从前无人居住，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村庄，这都是因为这个坟墓的保佑，他们因而请求两人不要把尸骨运走。都尉尊重众人的意见，就对两兄弟说：“你们父亲的魂灵在这块土地上安息了，我想你们最好不要挪动他的尸骨。还有，这个村庄因为你们父亲的坟墓而兴旺起来。每年的春秋，村民都会像祭祀神灵一样，祭祀你们的父亲。我想你们的父亲对这个地方肯定也感到非常中意。”

于是，兄弟俩就在父亲坟墓旁搭了一个小棚，在里面住了三个月。然后，他们祈求神灵保佑，带了一个小骨灰匣子回家了。几年后，季山去世了，路业被任命为河南桐柏的都尉，他把兄长的家人接到官邸，像照顾自己家人一样照顾他们。不久，他又调到了芜宁，离齐阳县只有三十英里的路程。他就在靠近父亲坟墓的地方立了一个寺庙纪念父亲。他还买了土地，其收成作为祭祀的花销，派一些当地人和程海还的后代照看寺庙，一代代传了下来。

齐阳的都尉觉霍楚尔溥 450 让人立了一块石碑，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路业最后任职永州都尉，留下了为官的好名声，在《湖南地方名官记载》中都有记录。关于两兄弟的生平有以下记载：邵鸿杰和吴希文 451 的“寻父故事”、丘尹宇的“白沙岛历史”、常参济的“找父故事”（只是故事的梗概而已）、石玉辉的记载、李促辉和常铿寄的自传性文章。他们的叙述在细节上有所不同，还有些省略。本人闻广平利用这些资料写下了这个故事，目的是为了表明两兄弟的孝行足以感天地，泣鬼神。因此，在他们经历了波涛汹涌、野兽横行之后，而得以幸存，从而找到了父亲葬身之地。因而，我斗胆编写了他们的故事，附在了闻氏家谱的后面。不仅把兄弟俩作为我们闻氏家族的榜样，也把这个故事讲给天下所有即将为人之子者聆听。

[十八世纪]

汉宫秘史

“汉宫秘史”，即“汉宫飞燕”，作者为汉朝伶玄，字子于，潞水人，官至江东都尉。这个故事属于对当前或历史事件的秘密记载，在官方记载中找不到，中国文学中有很多此类内容。故事显然是宫中某个老妪所讲，可能是本故事中的繁漪。故事含有老妪闲言碎语的所有长短之处，属于无意识现实主义学派。这个故事带着受过一星半点教育的人的写作风格，内中有“拼写错误”和“语法不当”的段落，完全没有行文感。但是，这个故事可以让我们近距离地一窥中国宫廷的淫荡生活。最近两千年来，这种情形也许并无甚大变化。在现实主义中，无意识现实主义者击败了意识现实主义者，因而我不得不删掉了根据西方文学标准认为的彻头彻尾下流的段落。这非常遗憾，因为要不是对性那么限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精神错乱。另一方面，我不想让本书在波士顿给禁了。除了本故事偶尔描述宫廷生活和古代美之外，它的兴趣还在于两姐妹之间的妒忌。毫无疑问，故事中的真正女主人公并不是飞燕，而是她妹妹。

赵飞燕 452 原姓冯，她的父亲冯万金，对音乐颇有造诣，为江东府乐师。万金不满于世代相传的乐曲，自己创作了一种音乐，没有固定旋律，但有许多渲染和悲伤的调子。他称之为辛酸悲哀的曲子，听起来特别能打动人心。江都王孙女姑苏郡主，曾嫁中尉赵曼，爱上了冯万金。就餐时，冯万金要是不在场，她就觉得索然无味。她暗地里与冯万金私通。赵曼爱妒忌人，但他染上了见不得人的病，不能与夫人同床。因而，姑苏郡主怀孕时，吓得要命。于是，她借口生病，回到自己的宫府。生下两女，长女名宜生，次女名合德，宜生即为赵飞燕。她把两女都送给冯万金抚养，但取其夫的赵姓。

宜生非常聪慧，研究了“彭祖分脉”之书，掌握了调脉之术。长大后，身材窈窕，体态极其轻盈，举步翩然若飞，人称“飞燕”。合德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肌骨清滑，出浴时水不沾身。她声音轻柔细腻，能歌善舞。两姊妹都是绝代佳人。

冯万金去世后，家道中落。二女无家可依，便一同流落长安，人称赵氏姊妹。两人与赵林住同一胡同，此人为阳阿公主府侍官。二女受到赵林的庇护，于是经常把自己的绣活送给赵林，很快她们便住进了赵家，做了赵林的女儿。赵林的大女儿本在府内服侍，但因病返家，后去世。这样，飞燕和妹妹就常去阳阿公主府中服侍，有机会学习歌舞。有时，姐妹俩学歌舞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她们薪俸极少，常常缺资，但在胭脂粉妆方面却毫不吝啬金钱，为此经常受到人们的嘲笑。

飞燕与一位邻居私通，此人为皇宫弓箭手。飞燕当时家贫，与合德两人同睡一床。下雪时，她就站在自己家旁，在外面等着情人。她懂得调节气息，在雪地站着。仍然浑身温暖，一点不会冻得发抖，弓箭手觉得她是位仙子。由于阳阿公主的权势，她被送入宫中。她表妹繁漪在宫里管理幔帘，知晓飞燕与弓箭手有染，心中甚怕。

飞燕受到恩宠之后，便不再理他。她闭上眼睛，哭得眼泪淌到脸颊，双腿颤抖。接连三晚，她也不理睬成帝，但后者一点也不生气。宫中有些宠妃询问此事，成帝说：“她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且实在羞怯，不像你们这些荡妇。她是一位贤淑女子。”……从那时起，飞燕待在后宫，被册封为赵妃。

成帝在万阳宫里查看名单，繁漪在旁边，借机对成帝说飞燕还有个妹妹，名叫合德，也是个美人，性情比姐姐要温和得多。成帝就派人带了一车珠宝，前去迎接。合德婉言谢绝了：“除非妾姊叫妾，妾是不敢去的。你可以把妾头拿回皇宫。”听到这话，繁漪便拿上赵妃的令册去叫合德。皇上打算在云光宫接待她。合德粉妆淡抹，装扮一新，身穿“懒装”，绣花短裙，窄窄的袖子，桃花袜子。她说：“妾姊妒忌得厉害，她可以很容易屈辱妾。妾不惧死，但若妾姊不同意，妾宁死不愿受辱。”说完，她头也没抬，就退了出去。她讲话声音柔和干脆，在场人都大为敬佩。成帝于是派人送她回家。

有位赵妇人，宣帝时负责燃香，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夫人，负责教导皇宫的女仆。她说王妃“是红颜祸水，要把我们湮灭”。 453 成帝听从繁漪的建议，特地为王妃大兴土木之工，筑起一座华丽的远眺宫让她居住。繁漪对王妃说：“皇上无后，王妃该想着为皇上延续香火。为何不让皇上召幸能生子的妃子呢？”于是，把赵合德献给了成帝，成帝对她迷恋如醉。他称赵合德的乳胸为“温柔乡”，对繁漪说：“我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了。”繁漪高呼“万岁”，向成帝道喜，说：“陛下遇见了仙子。”成帝赏赐她二十四块金条。合德因而得到皇上恩宠。

合德常常去见姐姐，行礼就像孩子对父母一样。有一次，姐妹俩坐在一起，姐姐不小心吐在妹妹的袖子上。“你瞧，姊姊，”妹妹说，“你在我的紫袖子上画的印记，就连皇宫御裁 454 也做不出来呀。”因赵飞燕连年不育，害怕将来色衰时失去成帝的欢心，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便暗查子嗣多的侍郎宫奴，几乎每天都偷欢。合德尽力保护她，对成帝说：“妾姊素性好刚，容易招怨，保不住有他人谗构，诬陷妾姊。倘或陛下过听，赵氏将无遗种了！”说至此，泫然泣下。成帝慌忙替合德拭泪，并用好言劝慰，并发誓不至于误信飞言。后来有人得知飞燕奸情，出来告讦，都被成帝处斩。因此，仆人侍从身着五颜六色的服饰，随意出入远眺宫，毫无拘束，而飞燕仍未生下一男半女。

飞燕通常用五味七香洗浴，坐在散发香味的椅子里，用百种药香浸泡。合德只用一般香料沐浴，涂抹花粉而已。但成帝对繁漪说：

“尽管王妃散发奇香，但与昭仪身上的自然香味没法比。”两姊妹祖父的侄女曾在江东府服侍，年老时和两姊妹家人住在一起。她非常懂得如何保持女性美，曾建议飞燕服用一种用雄麝肚脐制作的药物防止皮肤变松。合德后来也服用这一药物。但女人服用此药时，月经会非常的稀薄。一天，飞燕对御医讲了此事，后者说：“要是这样的话，王妃如何生子呢？”她教飞燕用一种蕨类植物冲洗，但不奏效。

赵合德越发得到成帝的宠爱，被立为昭仪，居昭阳宫。她想跟姐姐住得近些，成帝就为她建造宫殿，涂以丹朱，黄金为门槛，白玉做台阶，壁间的横木嵌入蓝田璧玉，以明珠翠羽做装饰。所陈列的几案帷幔等类，都是世间罕有的珍奇，最奢丽的是百宝床、九龙帐、象牙箪、绿熊席，床幔熏染了异香，沾到身上几月都不散。过了一个叫做“通仙子处”的大门，她的住处与姐姐的相通。

飞燕与一个叫燕赤凤的宫奴私通。趁着成帝不在时，与燕赤凤欢会。燕赤凤身体雄壮，并能够飞檐走壁。他还与昭仪有染。从此，燕赤凤轮流光顾飞燕与合德的内室。他刚刚离开昭仪的房间，飞燕就进来了。每年的十月五日，依照风俗，皇上要去灵安庙参拜。这一天，人们敲锣打鼓，手拉着手，脚跺着地，又唱又跳。燕赤凤过来帮忙，飞燕问合德：“燕赤凤为何来此？”合德说：“他是为姊姊而来，他还能为别人而来吗？”飞燕大为恼火，抓起杯子就朝合德扔去，嘴里骂着：“耗子能咬人吗？”合德回应说：“他穿着你的衣服，见过你的内衣。这就够了，不需再咬什么人。”只因合德对姐姐一直非常谦恭，所以听到合德这样说，飞燕惊愕得半天讲不出话来。繁漪趴在地上磕头，直到头碰出了血，让合德向姐姐道歉。合德鞠了一躬，抽泣着说：“妹曾忆家贫，寒馁无聊赖，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如日幸富贵无他人次我，而自毁如此。再说，亦也无外人与你我争宠，咱们怎能争吵不休？”乃泣而不已。飞燕亦泣焉，拉住妹妹的手，把一束镶嵌九只雏鸟的头饰戴在妹妹头上。两姊妹和好如初。成帝听说此事，但因惧怕飞燕的脾气，没敢问她，而是问了合德。合德说：“她只是在嫉妒我。汉王朝借助于火势而兴起，她因而把陛下称做赤龙凤。”成帝闻此言，高兴不已。

一次，成帝雪天一大早出去打猎，结果染上了病。他变得非常无能，只有靠抱住合德的双腿才成。……但合德却老在动，这样成帝不能长时间抱住她的腿。繁漪对合德说：“皇上陛下服用各种药物无效，只有您的腿才行。真是神仙保佑啊！您为何不让陛下抱住呢？”合德回答说：“只有不让他老抱住，才能仍旧让他宠爱。我要是像姊姊那样，他早就厌倦我了。那我再怎样令他兴奋呢？”合德被宠坏了。她生病时，只有成帝用调羹或筷子喂她，她才吃饭；她服用苦药时，只有成帝嘴对嘴喂她她才下咽。

合德晚上沐浴时，身体在烛光下闪耀。成帝私观，一侍者报合德。于是，她用毛巾裹住身子，急趋烛后避。有一天，成帝答应给侍者金子 455 ，让她们保密。有个侍者从帘外进来，刚好碰到成帝，就进去告诉了合德，后者躲了起来。他日，合德浴，成帝自屏偷看，还随身带了很多金子。每每有侍者来，帝默赐侍者金钱，特令不言。侍者都贪婪金子，于是一个接一个不断出来。甚至一个晚上，成帝就给侍从一百块金子。

成帝痴迷放纵，毫不节制，身体逐渐垮了下来，就连御医也毫无办法。他遍寻罕药，得到“神速胶”，给了合德。成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连进七粒，是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哧哧不止。及中夜，帝昏昏，却不可起，或仰或卧。抵明……须臾帝崩。 456 侍从报与飞燕，她想让合德尝一下。合德说：“我对陛下，犹如母亲对孩子般慈爱。在这个世上，我是他最钟爱的女人。我怎能像囚犯那样，站在这儿，双拢二臂，述说隐情呢？”然后，她拍打着胸脯大叫一声，“您在哪儿啊？陛下！”说罢吐血身亡。

[公元前一世纪]

《浮生六记》

序言

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她并非最美丽，因为这书的作者，她的丈夫，并没有这样推崇，但是谁能否认她是一个最可爱的女人？她只是在我们朋友家中有时遇见有风韵的丽人，因与其夫伉俪情笃，令人尽绝倾慕之念。我们只觉得世上有这样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愿认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来和她夫妇吃中饭；或者当她与她丈夫促膝畅谈书画文学乳腐卤瓜之时，你打瞌睡，她可以来放一条毛毯把你的脚腿盖上？也许古今各代都有这种女人，不过在芸身上，我们似乎看见这样贤达的美德特别齐全，一生中不可多得。你想谁不愿意和她夫妇，背着翁姑，偷往太湖，看她观玩洋洋万顷的湖水，而叹天地之宽，或者同她到万年桥去赏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国，谁不愿意陪她去参观伦敦博物院，看她狂喜坠泪玩摩中世纪的彩金抄本？因此，我说她是中国文学及中国历史上（因为确有其人）一个最可爱的女人，并非故甚其辞。

她的一生，“事如春梦了无痕”，如东坡所云。要不是这书得偶然保存，我们今日还不知有这样一个女人生在世上，饱尝过闺房之乐与坎坷之愁。我现在把她的故事翻译出来，不过因为这故事应该叫世界知道；一方面以流传她的芳名，又一方面，因为我在这对两小无猜的夫妇的简朴的生活中，看他们追求美丽，看他们穷困潦倒，遭不如意事的折磨，受狡佞小人的欺负，同时一意求享浮生半日闲的清福，却又怕遭神明的忌恨。在这故事中，我仿佛看到中国处世哲学的精华，在两位恰巧成为夫妇的人的生平上表现出来。两位平常的雅人，在世上并没有特殊的建树，只是欣爱宇宙间的良辰美景，山林泉石，同几位知心友过他们恬淡自适的生活——蹭蹬不遂，而仍不改其乐。他们太驯良了，所以不会成功，因为他们两位胸怀旷达、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而他们的遭父母放逐，也不能算他们的错，反而值得我们同情。这悲剧之原因，不过因为芸知书识字，因为她太爱美，以至于不懂得爱美有什么罪过。因她是识字的媳妇，所以她得替她的婆婆写信给在外想要娶妾的公公。而且她见了一位歌伎简直发痴，暗中替她的丈夫撮合娶为簉室，后来为强者所夺，因而生起大病。在这地方，我们看见她的爱美的天性与这现实的冲突——一种根本的，虽然是出于天真的冲突。这冲突在她于神诞之夜装扮男装，赴会观“花照”，也可看出。一个女人打扮男装或是倾心于一个歌伎是不道德吗？如果是，她全不晓得。她只思慕要看见、要知道人生世上的美丽景物，那些中国古代守礼的妇人向来所看不到的景物。也是由于这艺术上本无罪而道德上犯礼的衷怀，使她想要游遍天下名山——那些年轻守礼妇女不便访游，而她愿意留待“鬓斑”之时去访游的名山。但是这些山她没看到，因为她已经看见一位风流蕴藉的歌伎，而这已十分犯礼，足使她的公公认为她是情痴少妇，把她驱出家庭，而她从此半生须颠倒于穷困之中，没有清闲也没有钱可以享游山之乐了。

是否沈复，她的丈夫，把她描写过实？我觉得不然，读者读本书后必与我同意。他不曾存意粉饰芸或他自己的缺点。我们看见这书的作者自身也表示那种爱美、爱真的精神和那中国文化最特色的知足常乐、恬淡自适的天性。我不免暗想，这位平常的寒士是怎样一个人，能引起他太太这样纯洁的爱，而且能不负此爱，把它写成古今中外文学中最温柔细腻闺房之乐的记载。三白，三白，魂无恙否？他的祖坟在苏州郊外福寿山；倘使我们有幸，或者尚可找到。果能如愿，我想备点香花鲜果，供奉跪拜祷祝于这两位清魂之前，也没什么罪过。在他们坟前，我要低吟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的《帕凡舞曲》（Pavane），哀思凄楚，缠绵悱恻，而归于和美静娴；或是长啸马斯奈（Massenet）的《旋律》（Melodie）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悠扬而不流于激越。因为在他们之前，我们的心气也谦和了，不是对伟大者，是对卑弱者起谦恭的敬畏。因为我相信淳朴恬适自甘的生活，是宇宙最美丽的东西。在我翻阅重读这本小册之时，每每不期然想到这安乐的问题。在未得安乐的人，求之而不可得，在已得安乐之人，又不知其来之所自。读了沈复的书每使我感到这安乐的奥妙，远超乎尘俗之压迫与人身之苦痛——这安乐，我想，很像一个无罪下狱的人心地之泰然，也就是托尔斯泰在《复活》所微妙表现出的一种，是心灵已战胜肉身了。因为这个缘故，我想这对伉俪的生活是最悲惨而同时是最活泼快乐的生活——那种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

这本书的原名是《浮生六记》（英译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其中只存四记（典出李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句）。其体裁特别，以一自传的故事，兼谈生活艺术，闲情逸趣，山水景色，文评艺评等。现存的四记本系杨引传在冷摊上所发现，于1877年首先刊行。依书中自述，作者生于1763年，而第四记之写作必在1808年之后。杨的妹婿王韬（弢园） 457

，颇具文名，曾于幼时看见这书，所以这书在1810至1830年间当流行于姑苏。由管贻萼的诗x及现存回目，我们知道第五章是记他在台湾的经历，而第六章是记作者对养生之道的感想。我在猜想，在苏州家藏或旧书铺一定还有一本全本，倘然有这福分，或可给我们发现。

《浮生六记》

林语堂英译

闺房记乐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

余幼聘金沙于氏，八龄而夭。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脩脯无缺。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余年十三，随母归宁，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

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谓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廿三国忌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

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役相迓，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余，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

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半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一日，芸问曰：“各种古文，宗何为是？”余曰：“《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取其峭，庐陵取其宕，三苏取其辩，他若贾、董策对，庾、徐骈体，陆贽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余笑曰：“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己。”芸笑曰：“妾尚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释。”余曰：“何谓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字何其有缘耶？”芸笑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相与大笑。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芸曰：“《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披衣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欤？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 458 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妻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魂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着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计也。余笑曰：“俟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俞曰：“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奁之侧。余曰：“何不快乃尔？”芸曰：“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俞与王皆笑之。余曰：“此深于情者也。”俞曰：“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芸曰：“俟有可观者再往耳。”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后索》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余曰：“若此者恐难多得。”王曰：“嫂果爱此，我为拾之。”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则力不胜矣。”芸且拣且言曰：“我闻山果收获，必借猴力，果然。”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王曰：“不知痛痒者何害？”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多花泄忿。”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罢。

芸初缄嘿，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用茶泡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也。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曰：“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啖之。腐不敢强，瓜可掩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盐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味。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芸曰：“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断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予全好而卷之 459 ，名曰“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芸于破笥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

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鬓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后，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余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芸曰：“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盍绘一像祀之？”时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 460 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自别沧浪，梦魂常绕，今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袱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芸曰：“恐堂上不许。”余曰：“我自请之。”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沧亡，可胜浩叹！

离余家半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小大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吴江钱师竹病故，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谓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时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阴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罗衫汗透矣！”芸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未落也。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出令曰：“后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时四鬓所簪茉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盖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曰：“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乎？”芸曰：“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邱。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邱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邱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芸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芸谓余曰：“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亭桥，始过船分袂。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钏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余姑听之。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蒿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坚，且有团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

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闲情记趣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俗呼“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皆幼时闲情也。

及长，爱花成癖，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璧。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

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惟每年篱东菊绽，秋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筦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

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璧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盆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杆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上下卧房、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等香，于饭镬蒸透，在垆上设一铜丝架，离火半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与芸寄居锡山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迂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柏或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考，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

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于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阑杆，觉空洞无遮拦。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坎坷记愁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变机欤？ 461

乾隆乙巳，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孚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之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春，余馆真州。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侍。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余接此札，如闻晴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妾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日：“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末，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与其后悔，莫若无成。”

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日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单股栗，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诃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适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迟必首汝逆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遣来耶？抑便道来耶？”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媳，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著，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亦以为然。

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勿哭”而已。青君闭门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待，率两小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屋啾啾。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

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哔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 462 。

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门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二十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番饼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账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措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

二十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辛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书曰：“病体全瘳。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余筹划，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是，奈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汊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矮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阍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守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欷歔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承吾友胡肯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

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辨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之期，欲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房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谓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余冀魂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曰：“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遽睡耶？开目四视，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光缩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启堂进言曰：“严君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待家乡信息。”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赀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妇，遂嘿然。余入幕守灵，至七终，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争产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于世外矣。

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薰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余曰：“然则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丧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西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紧对佛龛，本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余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九月杪，揖山有田在东海永泰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门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观察之信，遂留余与其嗣君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简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陆，途长费巨，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浪游记快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过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所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暇日出游，得至吼山，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声。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 463 、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官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友。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

癸卯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而向北，有石梁，曰“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 464 。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曰“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平山堂”为欧阳文忠 465 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甲辰之春，余随侍吾父于吴江何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苹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顾霭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橹两桨，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不啻过之。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诵经处也，洁净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维酱姜味不变。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不虚也。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招，由武林下“江山船”，过富春山，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竟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闲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而永逸。”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日，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秀峰曰：“此专为网鱼设也。”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未几，急挽出水，已有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也。”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至滕王阁，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赣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越日，过大庾岭，山巅一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 466 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 467 ，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雇老龙船。过佛山镇，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维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举”。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涨落。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短袄，着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角。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帏入舱。旁列椅杌，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着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余顾秀峰曰：“此何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皆大笑。又至军工厂，装束亦相等，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 ？”，“ ”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一友曰：“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髻似丫鬟，裹足者着裙，不裹足者短袜，亦着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辨。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秀峰曰：“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皆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曰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妓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及终席，有卧而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伻头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汝本艇可卧否？”对曰：“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顶之楼。）余曰：“姑往探之。”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哉！”遂有伻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 468 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遂同归寓。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涨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欤？海幢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谓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而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召妓，故引人图诈耳。秀峰怨曰：“此皆三白 469 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至水窦边，果已启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被抢去耶？”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告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嘿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怀，抚慰之。嘱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偕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饮，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 470 矣！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愤激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星烂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小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啄问之。应曰：“客何来？”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烂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旋见云客出迎，曰：“候君早膳，何来之迟？”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烂、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一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 471 ，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云客曰：“星烂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烂弹《梅花三弄》，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云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哉？”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阑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忆香曰：“枵腹去耶？”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

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座，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在辕否？”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余与星烂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贼。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涨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宝初曰：“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邱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名雅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灵岩山 472 为吴王馆娃宫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屟廊、采香径诸胜，而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同“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仰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 473 有云：“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是年仲冬抵荆州。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河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殆亦言其冷落耶？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荫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株，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第五部分　中国睿智与智慧

古代哲学家寓言

序言

所有的中国古代哲学家都讲过寓言，他们要么从现实生活中汲取故事，要么杜撰故事来阐述自己的观点。从庄子选篇中的寓言可以看出，寓言是公元前四世纪、前三世纪早期哲学家采用的典型习惯性表述方式，叙述者可以完全自由地杜撰孔子、老子、长吾子和黄帝的对话。这一部分，我收录了古代文本中一些最优秀、最流行的寓言。前两则寓言为庄子所讲，在这位哲学家前面的选文中没有收录。大部分寓言出自《列子》。对列子其人其事知之甚少，据称他生活在庄子（卒于公元前275年）或庄子之前的时代。他名下的书籍一般被认为写于更早的时期，但具有同样的道家观。韩非（韩非子）卒于公元前234年，是法家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带有道家影响的痕迹。刘向是汉朝著名的重要作家和编纂者，生活在公元前77年—公元前6年。《战国策》是一部著名的书籍，内有战国时期（公元前四世纪和公元前三世纪）学者的妙语和策略。这部书充满睿智，充满战争时期周游列国，游说国王结盟或反结盟的学者所讲的深邃妙语。最后，我收录了伟大、和蔼、可爱的宋朝诗人苏东坡的一个寓言（“眇者不识日”）。艾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用这则寓言阐释一般人的相对论的概念。

古代哲学家寓言

林语堂英译

唾弃械者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愤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

[《庄子》]

无为谓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问无为谓道，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孤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

知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庄子》]

蕉鹿之讼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

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

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

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

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

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

[《列子》]

忘者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家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

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列子》]

季梁之医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

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

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

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列子》]

诚实的商丘开

范氏 474 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摚柲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嬉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

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之言之。曩子二客之宿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

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列子》]

杞人忧天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 475 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霓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列子》]

愚公移山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

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列子》]

两小儿辩日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苍苍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列子》]

攫金者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列子》]

似窃者

人有亡金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金也；颜色，窃金也；言语，窃金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金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金，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金者。

[《列子》]

削足适履

郑人有欲买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韩非子》]

齐桓公亡冠

齐桓公一日酒醉而亡冠，三日愧而弗见人。管仲曰：“此为王辱。何不行慨而去之？”王乃开仓放粮于贫者，三日不息。民乃颂王之德，曰：“王何不又亡冠？”

[《韩非子》]

舌存齿亡

常枞有疾，老子往问焉，曰：“先生疾甚矣，无遗教可以语诸子弟者乎？”常枞曰：“子虽不问，吾将语之。”常枞曰：“过故乡而下车，子知之乎？”老子曰：“过故乡而下车，非谓其不忘故耶？”常枞曰：“嘻，是已。”常枞曰：“过乔木而趋，子知之乎？”老子曰：“过乔木而趋，非谓敬老耶？”常枞曰：“嘻，是已。”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常枞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邪？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邪？”常枞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

[刘向《说苑·敬慎》]

枭将东徙

枭逢鸠，鸠曰：“子将安之？”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故？”枭曰：“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鸠曰：“子能更鸣可矣；不能更鸣，东徙犹恶子之声。”

[刘向《说苑·谈丛》]

狐假虎威

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之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昭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战国策》]

鹬蚌相争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赵惠文王曰：“吾今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啄。鹬曰：‘今日不再，明日不再，既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擒之。今赵且伐燕，燕赵战久则民必惫，吾恐强秦为渔者也。王深思。”赵惠王曰：“善。”乃弃战。

[《战国策》]

眇者不识日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日之与钟，龠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之钟，自烛而之龠，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道通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苏东坡《日喻》]

中国诗人家书

序言

我想，郑板桥（1693—1765）家书和《浮生六记》尽管没有把中国文化理想化，而是按照它在中国实际存在的样子加以描述，但它们却最能表现出中国人的天然性情和处于最佳状态的中国文化的典型精神。因为正是在家书中，人们才可能把自己的真实性情表现出来。《浮生六记》表现了一对中国夫妻是怎样看待失败的，而这些家书则表现了一位中国学者是如何看待成功的。在民主生存的本质宽容和精神旁边，所有关于民主政府政治机器和政党机器的谈论都显得平淡无奇，无关紧要。我们讲到民主时，曾经特别强调政治，就好像国会议员制造了共和国，这个推测完全没有正当根据。很早以前，孔子和整个中华民族就摈弃了这种政治上的强调。我选取郑板桥家书，而没有选取曾国藩家书，是因为前者在数量上要少些，但两个人家书中表现出了同样的精神。曾国藩的家书可以写满两部千页大书。有趣的是，曾国藩这位当时最伟大的将才、最受尊崇的人，其家书曾极大影响了蒋介石的人，还常写家书询问女儿是否学会了做鞋，建议他的官员家属种青菜养家畜。

郑板桥在诗、书、画方面同样出色，这是罕见的成就。在这三方面，他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风格。儒家学者对他嗤之以鼻，这意味着他非常伟大。郑板桥完全是儒家思想，但他“非同寻常”。他的“非同寻常”有个故事可以作为例证，说他是怎样安排长女的婚姻大事的。郑板桥的女儿已经到了婚嫁年龄，但尚未有婚约。他非常敬重一位学者朋友，后者有个儿子。有一天，晚饭过后，郑板桥对女儿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他把女儿带到了那位朋友家里，对她说：“待在这儿，做一个好媳妇。”说完便转身走了。郑板桥的非同寻常，还在于他跟那些儒家佩克斯涅夫 476 式的伪君子不一样，他受不了对人民征收的苛税。郑板桥任山东潍县县令时，有一年收成不好，他便恳求州官救济穷人，这激怒了州官。因此，他便告病假回乡。郑板桥的诗歌运用最朴实的语言，以对穷人和郁闷之人怀有极大的感情而见长。他的诗要是译得好的话，要比这些家书更能生动地展现出他的伟大心灵。他画的竹子和兰花特别著名。

在他为自己诗歌撰写的前言中，他说书中包含了他所有希望发表的东西。“要是在吾身后，有人以吾之名发表之，收录吾对友人之责和社交场合的废言，吾要变作鬼，敲碎他的脑壳。”

总共仅有十六封家书。我略去了第三、四、九、十一和十二封家书，还有第十三封家书的第二后记以及第十六封家书的第一部分，因为对一般读者而言，不易理解他对中国作家和历史人物的批评观点。这些家书中最好的部分是他对待侍仆和穷邻居孩子的态度。这些是精神慈善的定论（尤见第十三、十四封家书）。

《板桥家书》

林语堂英译

一、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谁非黄帝尧舜之子孙，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为臧获，为婢妾，为舆台、皂隶，窘穷迫逼，无可奈何。非其数十代以前即自臧获、婢妾、舆台、皂隶来也。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贵者矣，有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王侯将相岂有种乎！ 477 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

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直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

二、焦山读书寄四弟墨

僧人遍满天下，不是西域送来的。即吾中国之父兄子弟，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还是我。怒眉嗔目，叱为异端而深恶痛绝之，亦觉太过。佛自周昭王 478 时下生，迄于灭度，足迹未尝履中国土。后八百年而有汉明帝 479 ，说谎说梦，惹出这场事来，佛实不闻不晓。今不责明帝，而齐声骂佛，佛何辜乎？况自昌黎辟佛以来，孔道大明，佛焰渐息，帝王卿相，一遵“六经”、“四子”之书，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时而犹言辟佛，亦如同嚼蜡而已。和尚是佛之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无复明心见性之规。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无复守先待后之意。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语云：“各人自扫阶前雪，莫管他家屋瓦霜。”老弟以为然否？偶有所触，书以寄汝，并示无方师一笑也。

五、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

郝家庄有墓田一块，价十二两，先君曾欲买置，因有无主孤坟一座，必须刨去。先君曰：“嗟乎！岂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者乎！”遂去之。但吾家不买，必有他人买者，此冢仍然不保。吾意欲致书郝表弟，问此地下落，若未售，则封去十二金，买以葬吾夫妇。即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孙，永永不废，岂非先君忠厚之义而又深之乎！夫堪舆家言，亦何足信。吾辈存心，须刻刻去浇存厚，虽有恶风水，必变为善地，此理断可信也。后世子孙，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卮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

六、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谩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囊中数千金，随手散尽，爱人故也。至于缺厄欹危之处，亦往往得人之力。好骂人，尤好骂秀才。细细想来，秀才受病，只是推廓不开，他若推廓得开，又不是秀才了。且专骂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哪个是推廓得开的？年老身孤，当慎口过。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 480 ，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

七、范县署中寄舍弟墨

刹院寺祖坟，是东门一枝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无地，遂葬其傍。得风水力，成进士 481 ，作宦数年无恙。是众人之富贵福泽，我一人夺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怜我东门人，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汝执俸钱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给。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骐驎小叔祖亦安在？无父无母孤儿，村中人最能欺负，宜访求而慰问之。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面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白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者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言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亦当分俸以敦夙好。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徼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赒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愚兄更不必琐琐矣。

八、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

吾弟所卖宅，严紧密栗，处家最宜，只是天井太小，见天不大。愚兄心思旷远，不乐居耳。是宅北至鹦鹉桥不过百步，鹦鹉桥至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其左右颇多隙地。幼时饮酒其傍，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窃乐之。若得制钱五十千，便可买地一大段，他日结茅有在矣。吾意欲筑一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曲径一条，以达二门。其内茅屋二间，一间坐客，一间作房，贮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董茶具其中，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论文赋诗之所。其后住家，主屋三间，厨屋二间，奴子屋一间，共八间。俱用草苫，如此足矣。清晨日尚未出，望东海 482 一片红霞。薄暮斜阳满树，立院中高处，便见烟水平桥。家中宴客，墙外人亦望见灯火。南至汝家百三十步，东至小园仅一水，实为恒便。

或曰：此等宅居甚适，只是怕盗贼。不知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什么便拿什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钱救急也。吾弟当留心此地，为狂兄娱老之资，不知可能遂愿否？

十、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箩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 483 。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吾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做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我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挨人笑骂。

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

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

十三、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玩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愉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折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缊而出。上帝亦心心之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竟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蚖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唯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奈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做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书后又一纸

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辗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頮面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汉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巨细仁忍何如也！

十四、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己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殍乞丐者。或仅守厥家，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浚慧乎！

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

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即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笑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之不逮。如必不可从，少待来年，更请他师；而年内之礼节尊崇，必不可废。

十五、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善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

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如何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在眉睫间乎！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十六、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设以房、杜、姚、宋在前，韩、范、富、欧阳在后， 484 而以二子厕乎其间，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门馆才情，游客伎俩，只合剪树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为扫除小吏作头目而已，何足数哉！何足数哉！愚兄少而无业，长而无成，老而穷窘，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愿吾弟发愤自雄，勿蹈乃兄故辙也。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

鲁迅醒世语

序言

讨论或评价一位1936年才去世的当代作家不容易，但谈论上帝更难。而对当今中国的左翼作家而言，鲁迅就是上帝。要是鲁迅的魂灵有知的话，他对这一地位是否感到高兴，对熟悉鲁迅高度复杂思想的人而言，这可不是一个简单问题。不管怎么说，他讲了这样一句警世语：“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成了傀儡了。”我想，用英语讨论一个中国上帝根本无甚害处，因为这位上帝不懂英语。在《中国的智慧》这本集子中收录鲁迅的一个短集，理由非常明显，因为他是中国文化中最辛辣的讽刺作家之一，连这么一篇短短的选文就可以表明现代中国的心态和气质。在鲁迅短小精悍的醒世语背后，可以一窥中国在反抗过去的斗争中透现出来的巨大精神和心理波澜。鲁迅代表着反抗文学，而这本身就是生命的迹象。

在下面的选文中，我没有抽取他对无产阶级文学和阶级斗争的直接论述，因为了解苏联思想的西方学生对此相当熟悉，因而我更为关注在他的生活警言方面。也不能忘记的是，他在读者身上产生的魅力是因为他的风格、辛辣的讥讽和偶尔的睿智。而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理论的旗手，他对于中国古代文学的论述、他不断的反抗呐喊以及他不折不扣的马克思文学功能观都被人迫切地、毫无批判地被尊奉为圣经。他的中国文化观似乎浅薄且不健康，尤其是在那场洞开了左翼人的视野，使其看到中国古代理想的内心力量的五年战争之后，更因如此；鲁迅把古书称为毒药，不让他们去碰，一个激进年轻的中国愿意接受他的话，必须把这些视为反抗时代的必要阶段。在它背后，人们看到一种令人心痛的悔恨精神，最好之处是，看到了一股毫无疑问的改革热情。毕竟，中国在接受现代世界过程时有点儿平和懒散。由于这个缘故，鲁迅把自己全部的恶毒话语都指向了那些保留中国民族遗产的人，因为正如在现实环境中看到的那样，正是这些人妨碍了改革之路。然而，战争和迁移内陆正在向年轻的中国灌输古代中国之事，其方式是“批评家”和“讽刺家”做不到的。因为中国的农民力量无疑正是儒家道德的力量。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我总是认为，他看到或想象自己面孔青肿、脚步踉跄时是最快乐的时候。正是他毫不妥协、富有挑战的战斗精神才如此使读者感受到他的魅力，因为公众总是热爱一个好战士。鲁迅在厦门大学教书时，曾看到一头猪正用背蹭一棵与爱情和浪漫有关联的大树，他便忍不住蹲下来要打那头猪。一位朋友问他为何如此，他也不解释。下面是他写作风格和个人精神的特点：“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使我的饮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就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点缺陷。……”

以下是鲁迅的典型风格：

“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上，歇一会儿，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来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他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他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鲁迅”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叫周树人。正是因为与其说他是“文人”，倒不如说他是战士，因而在读他的著述时，人们不断会嗅到血腥、炮火、汗水和眼泪。正如德国诗人海涅（1797-1856）一样，他的棺中应该放上一把剑，勿放笔。他的思想结构相当简单：所有属于中国古代文化的东西都是腐臭有毒的，卢卡斯基关于文学的所有说法都是完美的。他建议中国青年“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他把中国古书比作“毒草”或“砒霜”，说读这些书让他困乏。他说“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他提倡废除中文写作，相信“中国文法的欧化”，赞成模仿外国语法。他敦促年轻人崇拜达尔文和易卜生，而不是孔子和关羽，祭祀阿波罗，而不是瘟神。这些思想令人难以置信地幼稚，看不出来是东方或是西方的东西。这些思想受到非常严肃地对待，“左翼教授们”建议中国青年不要读中国古书，而他们自己却偷偷去读来提高自己的风格，就像知晓怎样对待砒霜的药师们，这是确凿的事实。这种自我欺骗今天正在上演。然而，中国需要一个像鲁迅这样的人把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从四千年来的自负、懒散和积累下来的沉睡中唤醒起来。也许，中国仍需更多的鲁迅。但是倾听鲁迅并接受他的思想的年轻中国是这样的中国：不再自负，而是谦卑并渴望从西方学习。谦卑是智慧的肇始。

鲁迅醒世语

林语堂英译

1.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2.与名士交谈，最好是偶尔装做不懂的样子。你要是懂得太少，就会被人瞧不起；你要是懂得太多，就会遭人嫌；你要是偶尔地不懂，那就再好不过了。

3.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4.被我自己所讨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我有时会觉得他就是好人物。

5.耶稣说，富人进天国，比骆驼钻针眼要难得多，他得通过客西马尼 485 。如今，西方的富人崇拜耶稣，穷人得通过客西马尼。

6.资产阶级爱听丑闻，尤其是他们认识的人的丑闻。

7.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

8.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9.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时日。

10.知晓很多话题的人容易浅薄，只知一个话题的人容易固执。

11.女人具有母亲的天性和孩童的天性，而没有妻子的天性。女人的妻子天性是她的母亲天性和孩童天性的结合。

12.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13.我原以为被判死刑或监禁的人是因为有罪，如今才知道他有罪是因为他遭人嫌。

14.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

15.义和团运动时期，天津有一个恶棍，为人扛件行李总是索要两个铜板。即便行李很轻，他也要两个铜板。即便人家不想让他扛，他还是要两个铜板。这个恶棍的行为可恶，但他执着的精神着实令人钦佩。要求女权亦是如此，要是有人说，“这过时了”。你会说，“我要女权”。要是有人说，“这不值得”。你还会说，“我要女权”。要是有人说，“别着急。等经济体制变了，一切都会好了”。你的回答还是，“我要女权”。

16.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17.中国人的对付鬼神，凶恶的是奉承，如瘟神和火神之类，老实一点的就要欺侮，例如对于土地或灶君。待皇帝也有类似的意思。

18.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般，使你随时能“碰”。愿与这些壁相碰而不觉得疼的人胜利。

19.我常常认为该把新法律用于新人，旧法律用于旧人。满族王朝的旧官们要是犯了法，我们该用板子打他们的屁股。

20.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分。

21.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22.那些懂旧文学的人偏爱一个办法。引进一个新思想，他们称之为“异端”，要竭尽全力消除之。这个新思想经过努力抗争，终于赢得一席之地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个思想跟孔夫子的教导一样”。他们反对一切舶来品，说这会“把中国人变成野蛮人”。然而，这些野蛮人成为中国的统治者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些“野蛮人”也是黄帝的子孙。

23.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人。

24.中国人上了台，确保别人对他毫无办法时……就成了独裁者，中庸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开始谈论“中庸”时，是知晓自己需要平庸。他们倒霉时，就开始说“命运”。就连做了奴才也很心满意足，发现自己与天地完全和谐。

25.谁说中国人不善于改变呢？每一新的事物进来，起初虽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会改变。不过并非将自己变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将新事物变得合于自己而已。

26.中国一度反对佛教。然而，（宋）理学家开始谈论沉思冥想，和尚开始写诗，这时候，发现“三大教出自一源”的时机便成熟了。

27.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28.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相传三皇五帝时的遗书），百宋千元（清代藏书家所藏宋版元版的古籍），天球河图（相传古雍州所产的美玉和相传伏羲时龙马从黄河负出的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29.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

30.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就是男人扮女人。……男人扮女人的最佳之处是台下的男人看到男人在扮女人，而台下的女人则看到女人被男人扮。

31.谈论和写作是失败者的标记。与邪恶势力斗争的人没有时间做这些，成功人士则沉默不语。

32.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33.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是不要衰老、腐败就好。

34.人的灵魂的最大判官同时也是它的辩护者。坐在审判席上的判官历数灵魂犯下的罪行，而辩护者则竭尽全力美化灵魂的优点。判官暴露灵魂的肮脏，辩护者显露肮脏中的美好。用这种办法，可以把人的灵魂深处揭示出来。

35.先前的文学，就像观看大火从地下喷出；当今的文学，作家自身被火烤了，自己肯定会深刻地感受到。他要是深刻感受到了，注定是要参加社会斗争的。

百句谚语

序言

下面收集的谚语选自于一本廉价的“流行”书。该书为一位无名氏所著，这位作者太没名气了，签名也不让人有什么神秘感。书中有游戏、谜语、笑话、怪诗和逸事。书名叫《一夕谈》，是一位“啧啧先生”所著，“呸呸先生”修订。从书中的证据来看，似乎写于十七世纪。

因而非常有必要先说几句这位啧啧先生的崇高德行。啧啧先生只是继承了民间文学智慧的传统，像本杰明·弗兰克林一样，自己创作了一些极棒的谚语。这些谚语的背后是老子的精妙和深邃，孔子的常识、韩非子的精明务实，杨朱强烈的愤世嫉俗，佛家和尚的超俗宽广和中国诗人的温柔快乐论，在精神上交织一起，代表着中国各个时代的智慧。这些谚语似乎让我们透过一位中国学者小屋的窗口一窥现实生活。因为中国早些时期的文学始于一种对道德寓意的惊人喜爱（见《左传》和《战国策》）。几百年来，每位学者都乐意把道德真理记下来，或者对之赋予全新的诠释，不管这一真理从前被人多么频繁地评注过。一种意义上，中国文学里撒满了谚语和道德格言。尤其从宋朝开始，相当多的作家开始有意识地撰写人性和人类生活的警句书籍和评述。这些警句受到佛教观念的深化和唐诗的锤炼，表现出了一种形式和表达上的独特雅致，带有诗文措辞的一切精妙。十六、十七世纪是所谓小品或随笔这种文体的黄金时代，陈继儒、屠隆、张潮等文人突然产生了一大批优秀之作。我在《生活的艺术》中已经翻译了《张潮的警句》（约为原书的一半），现在的这些则更像谚语。

我选取的这百句谚语显然非常流行，许多是从我知晓的出处挑选出来的。但这些谚语也以另一种独特的意义流行。它们代表着在中国家庭里总是可以见到的对幅上的常见内容，类似于半个世纪以前美国人家里常常在客厅或卧室里悬挂《圣经》箴言的习俗。换言之，这些是中国人称其为佳句的俗语，他们打心眼里本能地赞同。有些已经用作了对幅，而且几乎所有这些谚语都可用作此类目的。几乎所有这些谚语都以对偶的形式出现，这种形式在“唐诗”里得到了极致的发挥，其中，八行诗句的中间四行必须是两个对偶的形式。优美的诗行应该是流行的，因为像谚语一样，除了思想之外，每一行完美的诗句还应拥有旋律以及逼真的表述。

因此，在一本游戏、谜语和玩笑的廉价书里看到这样的崇高德行谚语，着实令人感到非常独特，但并非不可理解。如今，人们要是在《纽约世界电讯》年历上看到这样的谚语，会感到奇怪。但在《穷理查德年历》上看到这些内容，一点没必要感到吃惊。这就是过去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的区别，简朴智慧的世界与考证确凿、系统罗列、索引清楚、绝对正确的神圣事实的世界的区别。这些事实是我们今天的上帝，几乎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这些箴言中往往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但这不算是一个过失。一位理想主义者变得不再拥有理想主义了，他对社会是一个危险。但玩世不恭者抛掉了玩世不恭，他就是地球上最善良的人之一。读了这些谚语，诸位可以更好地欣赏游戏、玩笑和谜语。

百句谚语

林语堂英译

1.轻易相识的男女是廉价的情人，容易结交的朋友不是终生朋友。

2.拥有心态平和而不极端，会加深平和的感觉；享受人生乐趣而不过火，会加大乐趣的滋味。

3.桑蚕作茧留在里面，它是在作茧自缚；蜘蛛织网待在外面，它获得身心自由。

4.聪明的人用眼睛说话，浅薄之人用耳朵听话。

5.忍小辱，免大辱；吃小亏，免大亏。交往交易，失必有得。

6.英雄有铁石心肠和冰冷面孔，美人有如花容貌和香甜笑容。同样为人，行为不同。

7.天才加上慢脾气，成就伟人物；指挥加上平和心，成就真智慧。

8.要是武士不摆军人的架势，学者无有学究的迂腐，名山隐士没有云雾的感觉，和尚不带香坛的味道，这个世界就完美之极了。

9.不要向狰狞沉默之人敞开胸膛，在饶舌傻瓜面前说话要当心。

10.不要对失败者大谈成功，成功不要忘记以前的失败。

11.避开小人，但不要与他为敌；接近君子，但不要对他唯唯诺诺。

12.对社会无用而摆出一副愤世嫉俗的面孔，此人怕见真英雄；无能而要坐高位，此人在平庸之友中才安全。

13.头脑成为身体奴隶的人就像笨重缓慢的牛马，身体牺牲给名望的人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鸡野鹅。

14.真正的英雄坚定自己的本性，控制自己的情感；模仿者炫耀自己的才能，动辄大发雷霆。

15.喜欢用文章骂人的人就像一个女巫婆，喜欢用文章阿谀奉承的人就像一个算卦人。

16.古人把自己的过失归罪于天，今人则归罪于地，这就是他们换祖宗坟地的缘故。

17.私家花园应有质朴的野味；它要是只是雍容华贵的耀眼，其俗气会把人憋死。

18.谁都难免阿谀奉承，因而奉承之术肯定不同；敲诈勒索之辈数不胜数，因而流言蜚语难以阻挡。

19.世界是一座大旅店，不要专找静谧的休憩之地。所有的人都是你的亲戚，因而期待他们带来的麻烦。

20.让爱持续很长时间最难，因而爱得炽烈之人最终被治愈了爱；人性是永恒的，因而遵循天性之人最终保有了本性。

21.病床之前方显健康之福，失去和平之时方显和谐家庭之福。

22.人都有缺钱的时候。认识不到贫苦的意义，也是富有之人和成功人士的过失。而且，穷人多英雄，应该做的事是睁大眼睛，敞开胸怀。

23.节俭是正直的辅助，忠诚使人拥有稳健的性格。

24.承受恐惧之人的侮辱，算不上真有耐心；承受不惧之人的侮辱，才算真正有耐心。

25.不会享受快乐时光的人，终究算不上幸运；谁能感受到至上快乐，就是真正有修养的学者。

26.看透名利财富，获得小休息；参透生生死死，获得大安息。

27.不在浪头上游水，风暴就打不到你的胸膛。

28.以成为喜，以败为苦，是环境的产物。这样的人如何成为自己的主宰？

29.愚蠢使人避免错误，悠闲给人许多特权。

30.灾难源于仇恨，好运来自善心。

31.像积累财富一样积累知识，像寻求官衔荣耀一样寻求道德善，像呵护妻儿一样爱护父母，像关心你自己的官职一样关心国家。

32.目光短浅之人心胸不会开阔，精神狭隘之人不可能轻松迈大步。

33.给我物品，损伤我的精神；给我名望，戕害我的生命。

34.不要因小小的争吵而对近亲冷淡，不要因最近的争执而忘记从前的善行。

35.心满意足地自负的时候，会讲不真实的话；极为生气发怒的时候，会讲出冒犯礼貌的话语。

36.行为坚定，性情从容；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37.上帝让我倒霉，我以慷慨之心面对之。上帝让我劳作，我以随和之心面对之。上帝给我考验和逆境，我以大道理解之。

38.富裕时不节俭，短缺时就后悔；少年不读书，老大徒伤悲；酒醉时胡说八道，酒醒时后悔莫及；健康时不知道休息，病在床头方觉悔。

39.喜欢传播秘密之人，不该把秘密告诉他；喜欢批评之人，不能把事交付他。

40.让大脑忙着成就事情，把心胸放开理解事情。

41.贫士若不能以钱财助人，偶尔用一两句忠言把人从愚昧状态中唤醒，或是使人摆脱麻烦，这也是一种美德。

42.真正有才能之人当面显示自己的才能，快乐之人把自己的才能隐藏起来。

43.谦卑是好事，然而过分谦卑近乎于不老实；沉默是美德，但不该有的沉默属于欺诈行为。

44.行恶而恐人知，此为恶中尚有善种；为善而急于为人所知，此乃善中仍有恶根。

45.不自尊之人会招来耻辱，不留意自身之人会导致灾难，不自满之人将会发展，不肯定自己正确之人会学到很多东西。

46.人不该错过生病的滋味，也不该错过贫困的体验。

47.听到虚假的流言蜚语就生气，此人会惹人说三道四；听到好话就欢天喜地，此人会引来阿谀奉承之辈。

48.有时想想生病的时候，人的世俗野心就小了些；有时想想死亡的事情，人的宗教情愫就会变丰富了些。

49.大危机或困难之时，可以看到人的境界；好运或灾难之时，可以看到人的心灵的伟大渺小；满意或生气之时，可以看到人的涵养程度；在接受或拒绝行动进程之时，可以看到人的判断力。

50.上帝要给人灾难时，要先给此人一点好运气，让他得意扬扬，看看他是否能够正确对待之；上帝要给人恩赐时，要先给此人一点灾难，看他能否正确看待之。

51.才能通过个人力量而提高，性格通过意志而坚强。

52.吵闹之人缺乏平静的判断力，羞怯之人没有优越感，放纵欲望之人不会有慷慨行为，饶舌之人没有稳健的大脑，英勇无畏的人高雅不起来。

53.善于判断之人通过其所见纠正其所闻，不善于判断之人通过其所闻弄糟了其所见。

54.聪明之人常常担忧，忠实之人常常工作过头。

55.伪君子的哭泣使人相信他，女人和懦夫的哭泣使人对他们产生同情。

56.用容貌挑逗的女子不贞洁，用知识调情的学者不诚实。

57.小人谋划伤害君子，心肠凶残，精心谋划，行动坚定，因此君子在劫难逃。君子打算惩罚小人，心肠善良，计划不周，不走极端，因而他自己往往成为受害者。

58.积累财富者，物质富有，精神贫瘠；知足常乐者，物质贫瘠，精神富有。

59.富人的美德是给予，穷人的美德是不乞讨，位居高位之人的美德是以谦卑的态度对待下人，位居低位的人的美德是能够参透生活。

60.只要双方悔过，没有解决不了的争吵；只要双方相互吸引，没有结不成的友谊；只要双方都发脾气，厄运在所难免。

61.大吹大擂的人不忠实，油嘴滑舌的人不老实。

62.骄傲的精神、骑士的精神和美丽的精神充满香气，即便它们的骨头已经腐烂；冷静超脱的话语、睿智的话语和魅力的话语很有分量，尽管它们的容器很小。

63.文学的力量就是这样：写到快乐，使人跳舞；写到悲伤，使人哭泣；写到隐退，使人超脱；写到爱情，使人温柔；写到危险，使人发抖；写到制怒，使人谨慎；写到愤慨，使人把手放在剑上；写到激励行动，使人放下笔；写到高处，使人高耸入云；写到低处，使人滚落山崖。文学摇晃我们的心灵，使我们头晕目眩，但这些跟添枝加叶毫无关系。

64.在所有美好的东西中，只有学习是不带邪恶的美好东西；热爱山水是不带邪恶的美好东西；欣赏月亮、微风、花儿和竹子是不带邪恶的美好东西；坐得笔直，沉默不语，是不带邪恶的美好东西。

65.美酒消愁，最好是在微醉的时候；心情放松地吟诗，最好的诗行则不请自来。

66.居住山中有四条规则：树木不排行，岩石不归类，住房不豪华，人心不雕琢。

67.应该看水中花影、月下竹影和门屏后的美人影子。

68.悠闲不能强调效果。追求奇装异服、异国食物以及日常器皿的质量，这是追求悠闲的不洁和腐败之虫。

69.待在山里是一件美事，但最轻微的超脱把它变成了集市；欣赏古画是高雅的嗜好，但最轻微的占有欲把人变成了商贾；美酒诗歌提供了快乐机会，但最轻微的失去自由把它们变成了地狱；慷慨热情是一种宽宏大量的习惯，但周围要满是庸人，则又像陷入了苦海。

70.要是有人收藏了上万珍本书，用珍贵的锦缎捆扎，用罕见的香熏使其充满芳香，而他本人住在苇席遮挡的土房子里，纸糊的窗子土泥墙，一辈子穿着简朴的棉衣，那可以说这人是世上罕见之人。

71.把对个人的憎恶隐藏在酒杯里，把对人类的同情隐藏在诗歌中。

72.在我们的浮生之中，太阳和月亮就像子弹一样呼啸穿梭而过；只有睡眠担得起我们寿命的延长。各种事务像厚厚的灰尘一样四处飘荡，侵蚀着我们的生命；只有睡眠才可解决燃眉之急。每天从早到晚的大鱼大肉，使我们的食欲全无；只有睡眠提供了短暂斋戒的机会。纷争和冲突打搅了我们的和平；只有睡眠才为我们恢复了短暂的黄金时代。至于在睡眠中看到新奇的东西，譬如到外国旅游，没有双腿也能走路，没有翅膀也能飞翔，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小小的仙境。

73.走访名山就像读珍本书一样，要是累了，一次就走几步，心情好的时候走几百英里。不要按照行程表，而是在赏心悦目的地方停留。

74.雪后去看李子花，下霜时去赏菊花，下雨时来照料兰花，风中倾听竹叶摇动，这些是质朴之人的悠闲之乐，对学者们也是最具意义的时刻。

75.茶泡好了，香炉散发出了幽香，友人来访，真是一种快乐；鸟儿啁啾，花瓣飘落，即使独居的灵魂也会感到满足。

76.手捧书，燃着香，此刻尘世俗务都已履行。窗外，花瓣坠落，月亮爬上了松树梢，突然寺庙钟声响起。推开窗子，看到银河，此景胜于白昼。

77.房子不独处，思想不会走远；面孔没有悲哀的神色，思绪不会很深。

78.关上房门，生活闲散，一年到头与散发着霉味的书籍相处；偶遇老友，高谈阔论，一直聊到深夜。

79.他们说醉汉身上有魔鬼，诗人身上有鬼魂；我想这些人完全掌握了自己，神灵移动时，他们给它们完全的自由。

80.春天，乘坐一叶小舟，顺着小溪漂流，即使最俗的人也会感到自由解放；一个人雨夜喝着酒，倾听着外面的雨声，即使最顽强的心灵也会感动。

81.我们该把宇宙的微风和闪亮的月光抛向何处？抛在酒杯和诗袋里。我们该怎样摆脱不断变化的情感？关上房门，高枕无忧。

82.有时，飘着零星小雨，栽竹子；关上大门，悠闲地照料花儿；拿起笔来，悠闲地寻找从前文章的错误；汲取春天的水，泡几坛应季茶。

83.零星小雨中，悠闲地翻开一本书；迎着微风，独自演奏弦乐。

84.只观花开花败，休论他人好坏。

85.路上红尘，河里白沫，绕着南城飘动；万花中皎洁的月光，松树中清淡的微风，别忘了在北房里好好小憩一番。

86.住在山里比住在城里有八大好处：无严格的传统，无陌生来访者，无酒肉烂醉，无争财之斗，无须考虑人心的奸诈，无是非的争争吵吵，无人催着索要文稿，没有对官方的流言蜚语。

87.雨停了，空气清新，事务很少，心绪安静，倾听邻居的笛声追着清淡的白云和渺茫的小雨，余音缭绕，每个音符似乎都停留下来渗透到你的灵魂之中。

88.野天鹅在空中鸣叫，山云触到了塔顶，千山招呼着雨儿，躺在沙发上午睡，梦里也有吟诗。

89.宁可被世人嘲笑，也不能被造物主愚弄；宁可被君子打搅，也不与小人为伍。

90.我们要是真能赋予自己财富和贫困，那么上帝就控制不了；我们的幸福和失望要是看别人怎么说，那么制造流言蜚语的人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91.贫困并不是耻辱。耻辱在于没有雄心的贫困；卑微的地位并不是蔑视的原因。蔑视属于位居卑微地位而无能力之人；年老并不是遗憾的原因，遗憾人老了，白活一生。死亡并非悲伤的原因，悲伤一个人去世了，而对世界没什么贡献。

92.只要我有两条腿，只要我有一双眼，无论走到何处，我都是山川风雨的主人。

93.无论何时做事，都要让朋友没有遗憾，让敌人没有快乐。

94.一种本领使人有谋生手段，能力太多使人成为奴隶。

95.诗歌带来精神的愉悦，美酒带来灵魂的愉悦。如果因写诗而妒忌名望，因喝酒而陷入醉醺醺的聚会，这两者怎会取悦精神或灵魂？

96.嘴里不要谈论随心所欲的看法，眼角上不要挂着悲伤，这是人的仙境；在该栽花植竹的地方栽花植竹，养鱼与家禽以嗜己好，这是住在山里的经济学。

97.观赏美人就像观赏美丽的云彩一样，人的世俗情感就会淡些；倾听笛子的歌声就像倾听流水的声音，那有什么害处呢？

98.金钱有时候可以挡住麻烦，金钱太多则会滋生麻烦。

99.愚蠢的儿子败不了家，败家的是聪明的儿子。

100.英雄可能愿意失去世界，但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爱妾和骏马。

主要参考书目

1.《尚书译注》，李民，王建撰，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2000

2.《孟子解读》，王其俊著，泰山出版社，济南，2004

3.《墨子校释》，王焕镳著，浙江文艺出版社，杭州，1984

4.《中庸》，徐超今译，何百华英译，《孔子文化大全》编辑部编，济南，1992

5.《诗经全译注》，樊树云译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哈尔滨，2003

6.《孟姜女万里寻夫集》，路工编，上海出版公司，上海，1955

7.《浮生六记》，（清）沈复著，俞平伯校点，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北京

8.《林语堂文选》，张明高、范桥编，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北京，1990

9.《列子译注》，王力波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哈尔滨，2003

10.《中国古代十大志怪小说赏析》，叶桂刚、王贵元主编，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北京，1992

11.《郑板桥家书评点》，陈书良、周柳燕评点，岳麓书社，长沙，2004

[1] 温德尔·威尔基（Wendell Lewis Wilkie，1892-1944），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1940），曾任纽约市联邦与南方公司律师（1929-1933）、总经理（1933-1940），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鼓吹战后国际合作，著有《天下一家》。

[2] 怀特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一译“怀特海”），英国数学家、哲学家，与B.Russell合著《数学原理》，移居美国后曾任哈佛大学哲学教授（1924-1936），著有《科学与现代世界》《过程与实在》等。

[3] 汉尼拔（前247—前183或前182），迦太基统帅，率大军远征意大利（前218），从而发动第二次布匿战争，曾三次重创罗马军队，终因缺乏后援而撤离意大利（前203），后多次被罗马军击败，服毒自杀。

[4] 沃森（1879—1958，一译“华生”），美国心理学家，行为主义心理学创始人，认为心理学是研究人类行为的科学，著有《行为：比较心理学异论》《行为主义心理学》等。

[5] 韦利（Arthur Waley，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和日语翻译家，译作有《汉诗170首》《日本诗歌》、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等，还著有《中国画研究引论》《敦煌民歌及故事集》等。

[6] 玄：该字等同于“神秘的”和“神秘主义”。道教也叫做玄教，即“神秘宗教”。

[7] “妙”也可译为“essence（精髓）”，意为“奇妙”、“终极”、“逻辑上不可知”、“以太”或“神秘真理”。

[8] 从政不尚贤是典型的道家思想。

[9] “虚心”在中文里意为“开放的心胸”或“谦卑”，是有修养的君子的标志。在《道德经》中，“虚”与“实”分别用来指“谦卑”和“骄傲”。

[10] “为”在本书中通常用来指“干涉”。“无为”实际上意为“不干涉”，与“放任主义”一词对应。

[11] 冲：“虚”、“适度”、“无形”、“充满空间”。另译“chung”，“道为空器”。

[12] 自然主义学说，圣人通常达至天地的公正和冷漠无情。

[13] 中：人的原始本性。“守中”是道家重要的信条。

[14] 谷犹如橐龠，是道家“虚”的一种象征。

[15] 阴的法则，消极、接受、静止。

[16] 用天地之法则，“不勤”而成就。

[17] 通过转化而赋予他者生命。

[18] 在老子学说中，“盈”——“实”或“溢至边缘”——的思想与骄傲连在一起，被认为是“虚”或“谦卑”的对立面，因为成功中蕴涵着溃败的种子。

[19] 整章都押韵。

[20] 重要的道教用语。

[21] 婴儿为天真之象征，在《庄子》里也常见到这一意象。有时使用“初生牛犊”的意象。

[22] 阴是接受、被动、静止的。

[23] 本节全部押韵。

[24] 字面意义，意为“使人警觉”。

[25] 这儿“腹”指的是内在自我，无意识、本能；“目”指的是外部自我或感欲世界。

[26] 阐释为“生死”。庄子的文本证实了这一阐释。

[27] 字面意思为“身体”。

[28] 耶稣会学者认为这三个字的发音跟希伯来词语“Jahve”的发音有着有趣的巧合。

[29] “纪”一字意为“传统的主体”、“体系”，也作“纪律”解。

[30] 另一古文本，“统治者”。

[31] 敦：厚实如坚实的家具，与人最初的朴素联系在一起，反义词为“薄”，与狡猾、过于修辞和世故联系在一起。

[32] “朴”是道家重要的概念，指人的不加修凿、不加装饰和自然的善和诚实。一般用来指心灵和生活的简朴与朴素。

[33] 混，即为“混浊”，“容易混合”，因而“随和”、“不特别”。道家智慧：大智若愚。

[34] 自我满足，自骄。

[35] 虚：空，无。但在实际使用时，这种“空”正是“谦卑”之意。“谦卑”和“宁静”都是重要的道家思想。

[36] 常：恒常，生衰之法则，对立之必要变化，可以阐释为“自然之普遍法则”或“人的内在法则”，性命之常，二者本质上相似。

[37] 全：可能的译文是“cosmopolitan”，即把世界视为一个整体。

[38] 天：上天或自然。这儿的“天”和下行的道显然是用作形容词，因此译为“乃”。“实”通常译为“自然”或“自然的”。

[39] 儒家重要学说，通常译为“仁慈”和“正义”。

[40] 《庄子》第十章《胠箧》完全发展了第十八章和十九章的思想。

[41] 素：不加装饰，不加熏陶，天生品质，简朴本我。原意为“朴素丝绸背景”，与“重叠彩画”相对应。因而，这句话意为“揭示”、“实现”素。

[42]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个字概括了务实的道家教义。

[43] “阿”为不赞同的发音。

[44] 吸乳婴儿之意象，象征着从大自然中汲取力量。

[45] 德为道的显现。是道活跃的一面，道德准则。韦利译为“power”。

[46] 显现的形式。

[47] 绝对者，倏忽即逝的属性都归属之。

[48] “明”有两个意思，“明亮”和“明辨”。

[49] 另一中文谚语“一生让地，不失半亩；一生让道，不落一步”。

[50] 急速行进，努力奋斗，雄心勃勃。

[51] 自然，字面意思为“自我如此”，“自我形式”，“本身即为如此”。

[52] 字面意思是“重”，以地为法。中文里，“重”或“厚”意为“诚实”、“慷慨”，与稳靠的运气与忍耐力联系在一起。而“薄”和“轻”意为“轻浮”或“刻薄”，与不稳靠的运气相关。

[53] 双关语，包含“重”这个字。

[54] 四处奔走。

[55] 圣人根据其才使用之。

[56] 袭：使用侵略、夜攻、渗透等迂回办法进入或得到。这种思想是狡猾地利用自然法规的知识来获取最佳结果。参见庄子对之的完全阐发，尤见“文惠君之庖丁”的寓言。见第三章。

[57] 资：原材料、资源，帮助，可以从中汲取益处的东西，比如一堂课。

[58] 见第六章。谷或沟壑是雌性原则、接受者、被动者的象征。

[59] 道德。

[60] 朴：一块未经锛制的木材，是未经破坏的自然的象征。

[61] 字面意思为“吹出”、“吹进”。我遵循韦利的译法，其译文把意义完全表达了出来。

[62] 中文“军事”一字由两部分组成：“停止”和“武器”。中国反战主义者把它解释为反对武器，而它还意味着使用武力阻止敌人。

[63] 这几句为韦利所译，无须再作改善。

[64] 另可解读为“精良武器”。兵既可意为“士兵”，也可作“武器”解。

[65] 这些是仪式安排。左是吉兆的象征，创造者；右是凶兆的象征，破坏者。

[66] 另外一种同样好的解读为“no boasting（不吹嘘）”，“and who boasts of victory（吹嘘胜利者）”。

[67] 《周礼》的五大礼仪之一。“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读起来似乎是评注给误插入了文中。证据是结论性的：（1）“偏将军”和“上将军”是整部书中唯一的年代误植，因为这些词语直到汉代以后才出现。（2）王弼所作的评注中没有本节，因此这一定是抄录者误写入了文本之中。参见第六十九章。对照《孟子》类似内容，“哀者治矣。”

[68] “名”暗示物的区分以及丧失道的最初状态。

[69] 真正被比喻为江海或欲在江海之中寻求憩息的河流。

[70] 字面意为“会合”。

[71] 天地之象征。本章包含三字押韵行。

[72] 《德经》是汉文帝统治时期（前179—前157）为《道德经》第二编所起的书名。

[73] 礼：儒家社会秩序和管理的学说，其特征为礼仪。也作“殷勤、礼貌”解。

[74] 文本中另一常见的替代词解读方式：“Truly, the highest prestige requires no praise.（故至誉无誉。）”除了强制性的替代词外，这一解读在上下文中没什么意义。

[75] 这种精神的影响遍及各处，与自身形成障碍的肤浅活动构成对照。《庄子》（第三章）对“无有”等概念作了进一步发挥。

[76] 因为它根据具体情况而呈现流体状。

[77] 凭借道的影响。

[78] 通过让人干这干那的方式。

[79] 心：字面意为“心脏”。“思维”和“情感”均可由此词定义。

[80] 根据《韩非子》，四肢和九窍。另外一种正统的解读是“十分之三”，但这意义不大。

[81] 字面意为“不死”。

[82] 从吾自身内部。该意义可能在下章中得到很好的发挥，因为章节划分并非最初的。

[83] 字面意为“厚”、“重”。

[84] “ill-omen”意为“不祥”，英译有误。

[85] 心：字面意为“头脑”或“心灵”。

[86] 一切都淹没在“一”中。

[87] 正：正常、正直、正义；奇：反常、欺骗、吃惊。

[88] 奇：“以奇用兵”中同一字，暗含有不赞同，认为以此法治国不妥。

[89] 化：因德的影响而被触及、转化和“开化”。这是对“无为”的最佳解释。

[90] 使用法律、法规“惩戒来消除腐败”。

[91] 俭。

[92] 不要管它，否则鱼会因不停翻动而变煳。

[93] 取：拿下、征服、获胜。

[94] 参见第六章。

[95] 慈：温柔的爱（与母亲联系在一起）。

[96] 俭：字面意义为“节俭”，“节省”。参见第五十九章。

[97] 参见第三十一章和六十九章。

[98] 主客：字面意为“主人与客人”。可以理解为通常省去了“当……时”：“吾不敢为主者，则为客。”

[99] 或觉得处于这种状态，即谦卑的主观状态。这与老子的隐匿哲学完全吻合，老子的这一哲学是世上最早的此类思想。对照第四十五章“大辩若讷”等。

[100] 可能指的是第六十七章的三宝。

[101] 憎恨屠杀之人。参见第三十一章。俞樾的校本解读为“让者胜矣”。

[102] 第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和七十五章内容密切相关，结构相似。

[103] 威：军事力量或权威。有时也与“神怒”联系在一起。另一种解释：“人不畏神，则神怒至。”但这种解释与上下文内容不太吻合。参见下面两章关于惩罚的无效，尤见第七十四章第一句。

[104] 现已成为一句中文谚语“善有善终，恶有恶报”。

[105] 注意此处与第七十三章前几句在结构上的相似性。

[106] 强，意为“坚硬”、“强壮”和“桀骜不驯”。

[107] 正如嫩枝和树干。

[108] 契约中低等的标志。

[109] 王弼的评注为“司失”（for pointing out faults）。

[110] 许多古本中出现的一句古代引文。

[111] 字面意义为“死亡”。

[112] 以活了八百岁而闻名。

[113] 公元前1783年。

[114] 哲学家，其生平不为人知。《列子》一书被认为是后来的编纂集。参见“古代哲学家寓言”部分。

[115] 大风。

[116] 公元前2357年。

[117] 圣王。

[118] 诡辩家，庄子之友，常与之辩论。

[119] 灵魂的颤抖（天籁）被比喻成森林的抖动（地籁）。

[120] 字面意为“真正的主宰”。

[121] “是非”意指一般的道德判断和心理区分。“对”与“错”、“真”与“假”、“是”与“非”、“肯定”与“否定”，还有“证实”与“谴责”、“肯定”与“否认”。

[122] 在庄子的时代，墨子的追随者是儒家强有力的对手。参见《墨子》选篇。

[123] 可以从下一行弄明白这两句的意思。“如果把不同类别置于一体，那么类别的差异就不复存在。”

[124] 成亏，字面意义为“全部”和“不足”。“全部”指的是未加破坏的道的统一体。在下文中，“成”用来指“成功”。评注者阐释为乐的“全部”只存在于寂静，一敲响一个音符，其他音符都处于暂时停止状态。辩论亦是如此：辩论时，我们强调事物的某些方面而切断了真理。

[125] 参见《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126] 参见《道德经》第五章。

[127] 参见《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128] 字面意义为“天宫”。

[129] 庄子的名，“子”等同于“先生”。

[130] 《庄子》中反复出现的一个重要思想：万物都处于不断的流动和变化之中，是“一”的不同方面。

[131] 孔子最得意的门生。

[132] 字面意为“被认为是上天的儿子”。

[133] 诗歌第一部分见《论语》。

[134] 本章讲述的全是畸形——强调人的内部与外部对照的文学手法。

[135] 著名历史人物，《论语》中的模范大臣。

[136] 惠子常常谈论像物体的“坚”与“白”这类属件的本质。

[137] 上述这些历史人物或半历史人物都是因反抗邪恶的世界或只是不愿意从政而失去了性命的善人，他们要么投水自戕，要么饿体而死，要么装疯卖傻。

[138] 对人生的一般灵活态度。

[139] 传说中的皇帝，据说他发现了阴阳变化的原则。

[140] 人头兽身。

[141] 河神。

[142] 山神。

[143] 半神话传说中的统治者，在位时间是公元前2698年—公元前2597年。

[144] 半神话传说中的统治者。在位时间是公元前2514年—公元前2437年，就在尧帝之前。

[145] 人面鸟身的水神。

[146] 商朝的一位君王，公元前1324年—公元前1266年。

[147] 名剑。

[148] 孔子之名。

[149] 黄钟大吕是标准的调音器。

[150] 曾参和史，孔子的门生。

[151] 杨朱和墨子（墨翟）。

[152] 从本句开始，本章这部分的风格和用词有明显变化。

[153] 因其不愿服侍于新王朝。

[154] 孙阳，公元前658年—公元前619年。

[155] 神话传说中的统治者。

[156] 公元前481年。

[157] 此处年代有误，因为庄子只活到田氏家族的第九代。后来的文牍一定至少漏掉了“12”这个数字。这一证据并不足以像有些“文本批评家”所谓的那样破坏了整章。

[158] 此处参照了一个故事。鲁国和赵国都向楚王献酒。一位侍从使计谋偷换了酒瓶，结果赵国被怪罪献上的是坏酒，邯郸因而被围。

[159] 参见《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160] 参见《道德经》第十九章。

[161] 参见《道德经》第四十五章。

[162] 玄同：参见《道德经》第一章。

[163] 他们都是传说中的古代统治者。

[164] 对照《道德经》第八十章。

[165] 参见《道德经》第十三章。

[166] 老子，聃是老子的字（李聃或李耳）。“老”意为“古老”，“李”为其姓氏。

[167] 夏、商、周（前2205—前222）三朝的缔造者。

[168] 攻击的标志。

[169] 字面意为“天”。

[170] 阴、阳、风、雨、光、暗。

[171] 鸿蒙在此被称为“天”。

[172] 本章进一步发展“齐物论”一章的思想，包含有相对论的重要哲学概念。

[173] 尾闾：传说中海底或海端的水洞。

[174] 传说中三王之前的统治者。

[175] 字面意为“级别或差的齐平”。

[176] 此处一直到本段结束，大部分段落都押韵。

[177] 夔：神话传说中的独脚兽。

[178] 中国抗日战争时期的一句口号。

[179] （诡辩派）新墨派家，生于庄子之后。这一部分一定是后者的门生添加的，接下来关于庄子的三个故事中很容易看出这一点。

[180] 赵国首都。

[181] 《尚书》又名《书经》，也可以单称做《书》。古人往往把《诗》《书》并称，指的就是《诗经》和《尚书》。他们在引用《尚书》的时候，通常只说“《书》曰”或“《书》云”，但现在已不诵行，《书经》的名称是由于后人把《尚书》列入儒家经典之内而来。

[182] 参见《新闻史》等。

[183] 关于伏生所找到的《尚书》的篇数，过去有二十九篇、二十八篇两说，争执颇多。但自从发现东汉末年石经《书序》残文以后，就确定伏生所发现的是二十八篇而不是二十九篇了。

[184] 漆书是用漆写在竹简或缣帛上的书。

[185] 字百诗，别号潜丘，著《古文尚书疏证》。

[186] 见《古文尚书考》。

[187] 见《尚书今古文注疏》。

[188] 指自基督使徒以来经由历代主教的神权递传。

[189] 尽管该典籍与民主无大关系，但本身作为最古老的中文写作却非常有趣。尧帝于公元前2357年—公元前2256年在位。尧典本身可能是几世纪后写下来的。

[190] 这表明尧典并非写于尧的时代，而是此后更晚些时候，可能是公元前第二个千僖年间。据说，中国文字是由黄帝的宰相仓颉发明，这是传说中汉字的传统。最近出土的甲骨文追溯到约公元前两千年，表明已经呈现出高度的发展。

[191] 帝意为“皇帝”或“统治者”。

[192] 舜帝为尧的继位者，在位时间是公元前2255—前2206年。

[193] 古文《尚书》在此分开，接下来是“舜典”的题名，而今文《尚书》则把整篇视为尧典。此处省去了公元497年增加的一个二十八字伪造段落。

[194] 牧：字面意为“（人民的）牧羊人”。

[195] 四人姓名：（可能是）猪、虎、熊和罴。

[196] 长角兽。

[197] 纳言：严格意义为“接受报告”。最早指统治者和人民之间沟通的官员，在以后的朝代里有不同的称呼。

[198] 参见序言。

[199] 这个“禹”指伟大的禹帝，他继承了舜王位，是夏朝缔造者。

[200] 阎若璩试图证明整个古文《尚书》都是伪造，此处他引用《左传》的一篇类似文章，以此表明伪造的出处。同样的证据可用来证明古文《尚书》是真实的，因为《左传》明确地引用《尚书》。这是典型的阎和惠栋推理法。这篇中几乎所有文章都可追溯到古文《尚书》（《左传》《易经》《老子》《墨子》《荀子》《论语》等）中的类似文章，其中大部分是《尚书》的引文。

[201] 舜跟他的前任尧一样，并没有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了王国中最有才干之人。继位制始于大禹之子。

[202] 从商鞅书中引用的类似文章。

[203] 《王充》中的类似文章。

[204] 《左传》中的《尚书》（《夏书》）引文原文。

[205] 参见《道德经》第二十二章和第二十四章。同样的思想在《荀子》、（一般说来）《易经》和《左传》中使用类似词语表述，因此老子不可能是最后的出处。老子本人也引用古语。

[206] 《荀子》中的类似文章。

[207] 《论语》中引文出自《尚书》。

[208] 今文《尚书》集子里也有这种理智有趣的思想。

[209] 另一种解释为三十天。

[210] 《易经》中有类似句子。

[211] 舜的邪恶父亲。类似故事的更多细节见《孟子》。

[212] 用来证明古文《尚书》伪造的一个推理不好的例子。我此处引用的这个例子，惠栋和阎都不耐烦地问，要是苗被“平定”了，那为何还有后来的另一场征伐。常识可以看出，被平定的土著人定期不断反抗的情形绝非非同寻常。这类论证证明不出什么来。

[213] 在本“书”中，“帝”或“统治者”指的是舜。

[214] 舜帝手下的司相。

[215] 像这样的思想在《尚书》中极为常见，激发了孟子的“仁政”论。孟子对《尚书》的引用程度，不妨可以说《尚书》是他民主思想的源头。他引用的文章通常在古文《尚书》中才可以见到，今文《尚书》中没有。

[216] 理雅各的译文通常遵循郑康成等唐宋评注家。这些汉代评注家以及文本本身认为这种儒家阐释毫无道理。

[217] 该句英译非常糟糕，且不准确。应译为“Heaven hears and sees through（the ears and eyes）of our people.Heaven expresses its disapproval through the expressed disapproval of our people”。比较孟子引用《泰誓》的几乎类似表述。

[218] 根据古文《尚书》，文献在此结束。但今文《尚书》把它与另一文献放在了一起，本卷没有重现这一部分。

[219] 太康帝在位期为公元前2188年—公元前2160年，他的五位兄弟起来反抗他。“批评家”从道德观出发不赞同兄弟残杀的思想，用它作为这篇“伪造”理论的论据。

[220] 黄河。

[221] 他们的祖父。

[222] 魏超（204—273）《国语》评注的引语存于《夏书》之中，表明魏知晓这个文本。在接下来的世纪里，梅赜突然“伪造”之前就已存在，且为人所知。

[223] 《淮南子》（约前178—前122）曰：“民之于国犹如城基之于城墙。”

[224] 《左传》和《国语》中的引文。

[225] 《战国策》中禹的言论故事。

[226] “陶唐”为尧统治的名号。

[227] 阎若璩说这些歌中“押韵不够”，这一指控完全不公平。

[228] 汤王（前1783—前1754在位），商朝缔造者，此时他刚刚推翻桀（夏朝最后一位王）的统治，回到京城。在本诰中，第一次发现寻求诸王和人民的支持是著名的“天命论”。“天命”即为统治者接受上天之命，为了人民的利益统治他们。反抗的权利与对国君的忠诚这一学说相互矛盾，早期曾使儒派困惑不解，这一理论即为答案。孟子对之作了充分的发挥。

[229] 韩非子引用孔子的言论。

[230] 《左传》和《国语》中有类似的话语。

[231] 孟子曰，统治者滥用权力，他就是天下公贼。把“下民”译为“inferior people”，为明显误译。

[232] 《论语》《国语》《墨子》和《尚书》中援引的引文。汤诰（今文《尚书》）中没有见到这句话。这种情况，阎若璩认为汤没有讲这句话，但它仍可能是记载在佚失的文本，不在目前的伪造本里。

[233] 伊尹被嗣王的行为激怒，隐居到乡下以示抗议。嗣王悔过，前去见他。

[234] 该句是《史记》中对该文献的引文。

[235] 孟子讲的原话，《礼记》中对该文献的引文。

[236] 中国历史的整个精神表明，只有在明智的谋士和舆论的约束之下，皇帝才不至于滥用权力。没有哪个中国人想到过使用法律的约束（宪法），那跟道德约束截然不同。因此，民主机器的发展从本质上是不同的。中国政治思想的方式已经在《尚书》中得以确立。

[237] 《左传》对《尚书》的援引。

[238] 神的常用词“上帝”。

[239] 《礼记》中类似段落。

[240] 《尚书》其他地方和《诗经》的颂诗里重复了这句话，因为“指派”译为“命”。这种思想是，统治者很容易因滥用职权而失去统治的权力。

[241] “受天明命”应译作“received the clear mandate of Heaven”。

[242] 《论语》中有类似的话语。

[243] 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学者之间存在极大不同之处，（五或七个神龛）被拿出来作为王肃伪造该书的证据。

[244] 武丁（前1324—前1266），商朝第二十位君王。

[245] 傅说：商朝最好的宰相之一，也被冠以诗人美名。

[246] 被孟子引用。

[247] 墨子也表述了类似的思想，但措辞不同。

[248] 英译应为“It is”。

[249] 后来，这成为儒家学派的经典信条。

[250] 后来成为道家的重要思想，参见《道德经》。

[251] 亦见于《左传》。现已成为成语。孙中山倡导行动，把它颠倒了过来。

[252] 参见《说命上》国王所作的类似有趣类比。这句不是从引文来，似乎表明了其真实性。

[253] 关于教育的著名谚语，在《列子》关于教育的章节亦可看到。

[254] 孟子在另一上下文中使用的词语，表示众人面前的耻辱。

[255] 伊尹（见上文）的字。“专”做“monopolize”解。

[256] 公元前1122年，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周朝（前1122—前256）建立的那年。八百位王国或部落的首领联合起来推翻了邪恶的纣——商朝最后一位王。

[257] 比较庄子的文章《大宗师》，其中四位朋友的交谈中表达了同样的思想。

[258] “家长制”理论的起源。在《尚书》里也有表述，但本书没有收录。

[259] 纣的另一个名字，即其异体词。

[260] 孟子引用时，使用几乎完全一样的话语。

[261] 《管子》引用。

[262] 《国语》引用两次，《左传》引用一次。本译文不够好。字面意为“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或“天从人志”。

[263] 《左传》和《诗经》中有类似话语。

[264] 夏朝最后一位王，他同样淫荡。这是在提醒商朝人民，他们的第一位统治者也起来反抗暴君。

[265] 《左传》和《论语》引用。

[266] 《论语》和《墨子》引用。

[267] 这一最重要的陈述为孟子所引。人民是上天的代表，人民的声音是上天的声音。因此公众舆论的重要性是任何真正统治的基础。参见《中国新闻舆论史》（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268] 实际上是第二个黎明。

[269] 见《孟子》（第四卷下，第三章第一节）。

[270] 《左传》中引用的一句谚语。

[271] 这是《尚书》中最重要的文献之一，也是最常被人引用的。还有另外一个今文《尚书》，与之完全不同。根据同样确凿的出处，不同的论述说这个文献最初是在今文《尚书》中，也说后来在汉武帝（前140—前87）时期发现，也说公元前73年一位女子在老子的家里发现。（当然存在许多文本，但一定得摈弃焚书坑儒这种奇思乱想。）今文《尚书》已由孙星衍（1753—1818）重新恢复，但质量仍很拙劣，使得对这个文献里所有重要的引用无法解释。正因如此，此处收纳包含著名引文的古文《尚书》。

[272] 公元前1121年或1120年。

[273] 指诏公和聃公。

[274] 周公，武王兄弟，孔子认为他确立了周朝的政治体制和礼仪音乐的一般形式。孔子说他经常梦见周公，这意味着孔子梦想重新恢复在他那个时代已经衰败的社会秩序。

[275] 王的祖先。

[276] 周公要求替兄去死。

[277] 字面意为“某某”，代表武王的名字。

[278] 郑王，其叔公被怀疑打算攫取王位。

[279] 见《诗经》同样名称的诗（本书中“古代诗歌”部分）。

[280] 这个文本包括有对“天命”以及其如何从一人之手转到另一人之手的最清晰的表述。“天命论”有许多参阅，对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读《书经》（东方圣书，第三卷）《周书》的第14、16、18章，也是理雅各翻译的。

[281] 周朝第二个君王成王（前1115—前1079），武王之子。

[282] 召公。

[283] 新都洛（靠近现在洛阳）非常接近被征服的殷（或商）人的地区。

[284] 或商。

[285] 天命的改变成为朝代变迁的约定俗成的解释。现代汉语中，“革命”一词意为“改变命令”。

[286] 此处，我们可以看到孔子通过道德范例为政思想的来源。

[287] 注意到存在怀有敌意的被征服国家，看到周朝是怎样统治和团结中国几乎长达九百年，因而能够在整个中国打上其文化的烙印，这会非常有趣。

[288] 这是《尚书》的最后一部文献，把该书带到了公元前628年。

[289] 译为“love”（爱）和“justice”（正义）可能更好。上面是理雅各的译文，在《庄子》里，翟理思译为“charity”（慈善）和“duty”（责任）。

[290] 英译应为“meat”（肉），而不应为“flesh”（人肉）。

[291] 收成不好的年岁。

[292] 孔子的字。

[293] 《诗经》。

[294] 产：财产，与下文段落同。

[295] 实际为“亩”，现代的“亩”是英译“acre”（英亩）的六分之一。

[296] tsei应做“贼”解。

[297] 商朝最后一位王。

[298] “陷入深水之中”，即困境。

[299] 更简洁些：“有恻隐之心”。以下同。

[300] 更简洁些：“恻隐之治”。

[301] 基于孟子“人性善”的思想。

[302] 应译为“He who has not a heart of mercy is not a man；who has not a sense of shame is not a man；who has not a sense of courtes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is not a man；who is without a sense of right and wrong is not a man”。下面一段也应作类似替换。

[303] 实为“伤害”。

[304] 孟子的原话比英译更简短，接下来两段同样替换下来会更为明确。

[305] 道：真正的教义。

[306] 古代共有土地制，把一块地分成九方，中间一块是公田。

[307] 应译为“In the confines of the city（where land can not be divided into nine squares）to levy a title calculated by the tax-payers”。

[308] 为了祭祀。

[309] 实为“亩”，即“acre”（英亩）的六分之一。

[310] 更精确清楚的英译为：“When the right teachings prevail, the moral inferior serve the moral superior, and the mental inferior serve the mental superior, When the right teachings do not prevail, the small serve the big and the weak serve the strong”。

[311] 指暴君纣，而非周朝。

[312] 全文“赢”的替代词，读起来更顺口。

[313] 孟子原话比英译更简短。字面意为“为了土地而战，死者遍及乡野；为了城市而战，死者遍及城市，这是土地吞食人肉”。

[314] 更简单为“The best fighters should receive the supreme punishment”。

[315] “普通人”。

[316] “土”。

[317] “要做大事，必先不做某些事。”

[318] 孩童（纯真）之心。

[319] “丈夫为妻子指靠养活之人。”

[320] 读者若想看到孟子这一重要部分的更清楚的英译，应参阅《孔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第十一章的新译文。

[321] 柳条篮。

[322] 假定仁义学说与人性不符，而是迫使人性成型的外部教义，而“祸仁义”。

[323] 孟子谨慎地坚持认为人性与兽性不同。

[324] 义，即对同胞的责任，是社会生活形成的，而仁则是天生的。但孟子坚持认为二者都是天生的，包括去做正确的事（义）的仁。

[325] 尊长是主观的（天生的）。

[326] “吾（自然）爱我同类。”

[327] “若允其本性，则为善。”

[328] 应译为“The heart of mercy is in all men；the sense of shame is in all men；the sense of courtey and respect is in all men；the sense of right and wrong is in all men”。

[329] 或译为“are of the same species”。

[330] 更精确翻译：“The sages are those who discover what is common to our hearts”。

[331] 译为“love and justice”更好。

[332] 字面意为“发出啧啧声”。

[333] 官薪。

[334] 中文“心”有“心脏”和“思想”之意。此处指最初的善心。

[335] “儿童之放心”。

[336] 本段应译为“Now in our constitution there is a higher and a lower nature, and a smaller and a greater self，0ne should not develop the lower nature at the expense of the higher, or develop the smaller self at the expense of the greater self.He who attends to his smaller self becomes a small man, and he who attends to his greater self becomes a great man”。

[337] 失去。

[338] 应译为“deformed”。

[339] “然饮食之人忘其大人，可谓口腹岂养其身。”

[340] “养大我者为大人，养小我者为小人。”

[341] “心的功能是思考。人思考的时候，保持心；不思考的时候，则失去其心。”

[342] “修其大我者，小我自然而来。”

[343] 整节非常重要。参见本人翻译的《孔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第十一章。

[344] “人们通常认为的高位或极大荣耀并不是真正的荣耀，因为赵孟（晋国一个权贵家族）推崇的东西，赵孟也能使其不荣耀。”

[345] “人披上声誉的衣钵，便不喜欢刺绣的长袍。”

[346] “善战胜恶，犹如水战胜火一样。”

[347] “如今行仁义之人，就像那些拿一杯水去扑灭一满车柴薪的人一样，火不熄灭，则说‘水不能胜火’。这是帮助那些不相信仁义之人。”

[348] 田间杂草。

[349] “因此，上天欲使某人成就大事业，必将先烦扰其心志，劳动其筋骨，饿乏其身体，断乏其所有，使其欲行事而不成。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激励他的雄心壮志，坚强他的性格，增加他原先没有的才干。”

[350] “如果国内没有老臣忠良，国外没有天敌外患，那这个国家必亡无疑。”

[351] 此处，林语堂应该指的是商鞅（约前390—前338），战国时期卫国人。本名公孙鞅，人称卫鞅，后封于商邑，因称商鞅。公元前361年到秦国，受到秦孝公的重用，实行变法，对政治、经济、文化都作了较大改革。执政十九年，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公元前338年孝公死，被车裂。现存《商君书》（又称《商君》或《商子》）二十四篇。书中叙述了商鞅变法的主张，提出发展耕织、奖励军功的农战政策。

[352] 梅贻宝先生把“尚同”译为“Identification with the Superior”，我个人认为不太有道理。参见下页的注释①。

[353] 应译为“It can be done only by exalting the common, unified standard of right in government”。

[354] 应译为“is based on unification of the standard of right”。

[355] 参见本页注释①。

[356] 参见上页的注释②。

[357] 应译为“The emperor wi11 again gather a11 the standards of right of the world and unify them with（the will of）Heaven”。参见天志上。

[358] “仁”分别译为“benevolence”（仁慈）、“charity”（慈善）、“love”（仁爱）和“kindness”（友善）。“仁人”哲学意为儒家的“真人”，一般用法为“好、善之人”。在本篇译文中，“magnanimous”一词指“仁”。

[359] “兼爱”共分三部分，这是中部的一半，有重复。墨子从古代历史的实例出发，论证自己的观点，回应了对“兼爱”的“不实用”等批评。“兼爱”的思想与“天志”紧密相连，在墨子的整部著述中得到进一步的阐发。

[360] 英译此处似乎丢掉了一个从句，比较下文中表达同样思想的句子。这儿正确文本为“Because others are caused to suffer more；when others are caused to suffer more, it is more inhumane and criminal”。

[361] 外城。

[362] 一亩等于六分之一英亩。

[363] 阖闾之子（约公元前490年）。

[364] 吴国国都，现在的苏州。

[365] 指国家的祖先神灵。

[366] 此处文本所用词为“撽遂”。其确切意义不定。

[367] 墨子的众多门徒之一。

[368] 参见本人《孔子的智慧》（现代图书馆）一书的长篇序言。

[369] 巴特利特（John Bartlett，1820—1905），美国出版家和编辑，以编撰出版《常用妙语辞典》及《莎士比亚戏剧诗歌语词索引大全》而闻名。

[370] 此处这个例子表明，古本译者具有极大责任以及揣摩文本的空间。中文原文只有两个字“耳顺”。

[371] 字面只有五个字“无可无不可”。孟子后来对此进行了充分的评述，认为孔子是一位非常灵活之人，他根据具体情况做事。必要的话，他可以为官，也可以不为官。与文中提到的其他逸民相比。孔子性格中有一种积极的冲动以及哲学意义上的与世无争。

[372] 详细内容见《孔子的智慧》第二章第四节。

[373] 孔子及其门生最常谈到的话题是“仁”。参见下文第六节。因此，这里有明显的错误，除非其意为孔子不愿意承认他的门生钦佩的许多人可以叫做“仁人”。

[374] 二者均为不公平。

[375] 在现代中国，人们认为这些神在上天面前替人说情。

[376] 孔子力图恢复周朝的道德和政治制度。周公即为周朝道德统治者和政治制度缔造者的象征。

[377] 指粗重而无装饰的木车。

[378] 正统的解释是，子路学孔子教义取得了一些进步，但并没有精通之。我倾向于认为孔子意指子路只在外厅演奏，而不在内室，因而毕竟并非不可谅解。

[379] 《礼记》第三十二章给出了更详尽的引文。这个例子也说明了孔子的一些妙语佳句包含在《论语》之中而无上下文的情况。上述格言本身非常像法国文论家圣伯夫的言论，通过考察孔子性格上的瑕疵，似乎表明更为真实的孔子性格的概念。

[380] 像这样的句子可以表明，把中文的“仁”译为“kindness”、“benevolence”、“a kind person"或“a benevolent person”是多么的不充分。

[381] 因此，在儒家学说中存在四类人，孟子对此进行了清晰的辨别和全面的评论。孟子认为，奉行中庸之人为理想的人才。其次，因为这种理想人才不可得，他愿意面对杰出但古怪之人。孟子把此类人描述为“具有理想主义的豪爽奔放本性，总是说‘古人！古人！’而自身的行为却自由放纵，不隐藏过失”。

[382] “中”意为“中心的”，“庸”意为“恒常的”。整个思想表达了一个准则概念。第二、三、四、五、六节有可能最初是独立的书，后来跟其他节（第一、七、八、九、十节）合并在一起。这两部分的风格迥然相异，这也说明了从第一节的中和（central harmony）到第二节的中庸（Golden Mean）的突兀变化。

[383] 这段是孔子原本的一部分，但从内容上更像评注。

[384] 本节一定是从其他“古代文献”而来。孔子与哀公有许多谈话。

[385] 辜把这些译为“intelligence, moral character and courage”。

[386] 从本节开头，这一部分可以在《孟子》四卷上中看到。完整的谈话也可以在《孔子家语》中看到，没有紧接下来的那节。

[387] 中文本中，本段自为“一章”。本段和接下来的两段全部为本人翻译，跟辜的译文不一样。

[388] 此处。我们可以看到实现诚身与外在世界和谐——“诚”与“和”之间的关联。

[389] 下面两段是从“二十八章”合并而来。否则，“三重”（位、德和史证）就无法理解了。

[390] 写于公元前718年，是中国人对于“已失世界”的艺术表达。也许，其“目的是表明放荡淫乱关系的不贞行为”。

[391] 写于公元前826年。中国女子应冲破永远守寡状态，这与贞洁的最佳理想不符。

[392] 写于公元前十二世纪。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饮酒歌。

[393] 写于公元前680年。“小序言”：“男子赞颂拙妻。”

[394] 写于公元前718年，出自魏国王宫的后宫。

[395] 写于公元前826年。作者抱怨一次失约的幽会。

[396] 摘自《中国诗歌——英语韵文》，伯纳德·夸里奇，伦敦，1898。

[397] 讽刺宣公和他的王后的婚姻，后者本来是与其子有着婚约的。

[398] 写于公元前769年。

[399] 理雅各博士的侄子把该诗译成了苏格兰英语。

[400] 讽刺一位女王公开的厚颜无耻。

[401] 最出色、最直接的讽刺诗之一。我冒昧换下了每节结尾的两行译文。理雅各博士改译了此处。

[402] 诗人打算离开他的国家魏国。

[403] 写于公元前1113年，武王的兄弟周公所作。武王去世，他的小儿子继位。他的两位兄弟谋反。周公帮助他与叛乱者作战三年。周公这首诗把试图破坏王国的反叛者比做猫头鹰。

[404] 《诗序》：“春籍田而祈社稷。”这首颂诗描述的是春天国王举行亲犁仪式，在祭坛上祭祀社（土地神）和稷（五谷之神），祈祷富足丰年。

[405] 这首诗对宗庙里的祭祀和节日仪式及其与农事关系进行了诗意描述。

[406] 屈原已被王宫放逐了九年。这时，他非常绝望，恐魂离体，性命将终。诗歌《大招》就是在这个时期创作的，诗人呼吁灵魂不要离开他。

[407] 竖琴。

[408] 禹、汤王和文王，古代三大公正的统治者。

[409] 表明江流和船只的速度。

[410] 更为表面的意思是：飘动的白云明晓游者的思绪，落日就像分别的朋友那样必须下山了。

[411] 不知不觉。

[412] 学者阶层。

[413] 此处运用了道家语言，几乎不可译，即“forgetting the cycle or wheel of life”（忘记人世间的轮回）。

[414] 来回走动。

[415] 实指青海（Blue Waters）湾。

[416] 女主人公在述情。

[417] 暗指一位情人与心上人在桥下幽会，大水将至而他的心上人未来。他不愿离开约会地点而被大水吞没（微生高，姓微生，名高，鲁人，以直爽著称。古籍记载，此人与一女子相约于桥下，女子未来，他却苦等。水涨也不走，终于淹死）。又暗指一位女子在一处望夫归，最终她化成了石头。

[418] 山中小道。

[419] “体格健全的人死于山崩之后，才架起了木板路。”（三峡的悬崖峭壁上架设了木板路，是进入四川的入口。这情景令人想起了缅甸之路。）

[420] 不要高举着金杯，对着明月白白等待。

[421] 秦始皇之父，长城建造者。

[422] 秦朝统治者之业。

[423] Mêng Tzu即为Mengtse（孟子）。

[424] 到坟墓。

[425] 显然为过时现象，一般中文读者可理解。

[426] 绣有翠鸟羽毛。

[427] 夫妻分离的象征。

[428] 婚姻幸福的象征。

[429] 海王。

[430] 磕头。

[431] 地上的神灵。

[432] 暗指书生为新娘画眉。

[433] 通常译为成双成对在水里嬉戏的鸳鸯（mandarin ducks），象征着幸福婚姻。

[434] 两棵树枝节交织，也是情人结合的象征。

[435] 长城的东段，位于天津东北部地区，长城在此接海。

[436] 银河。

[437] 为埋在地下的死者焚烧的纸钱。

[438] 神：天上的神灵；鬼：地上的神灵。

[439] 据《后汉书》卷四十八本传：“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恰闻。”

[440] 里斯·戴维斯，《佛的诞生故事》（上），13、44。

[441] 应劭的家乡，位于现在的河南。

[442] 三国时期的著名人物。

[443] 马里恩·罗尔夫·考克斯，《灰姑娘——三百四十五种变体》（伦敦，民间故事社团，1893）。

[444] 书名为Nouvelles Rècreations et lojeux Devis。

[445] 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6年。

[446] 此故事应发生在大约公元690年。

[447] 即闻夫人，失踪之人的妻子。中文作品中以妻子娘家姓称呼之。

[448] 曹娥是位姑娘，她去寻找溺水的父亲，自己也溺水身亡。据说，五天后发现她的尸体，跟父亲的尸体紧紧连在一起。这个故事被很好地保存在一块著名的石碑上，如今这个石刻被推崇为书法经典。

[449] 经过三级考试的学者，要连续通过乡试、会试和殿试。

[450] 满族人，从满族名字可以看出。

[451] 上文提到的亲戚朋友。

[452] 赵飞燕（？—前1年），汉成帝皇后。能歌善舞，体态纤美，轻盈如燕，相传其能在掌中起舞，故称“飞燕”。成帝时入宫，为婕妤，后立为皇后。平帝即位后，被废为庶人，自杀而亡。

[453] 据说，汉王朝是借助于火势而兴起的。

[454] 严格意义讲，负责皇室的家具、帷帘织物及服装的人。

[455] 金子也可指的是银子。

[456] 成帝之死与汉史王妃传记中的记载相符。

[457] 参见本页注释①。

[458] 一年之中，牛郎织女这对天上情人在七月七日过银河相见。

[459] 作者是画家，一度曾以绘画为生。他的一些绘画至今尚存。

[460] 中文里，“芸”意为“香草”。

[461] “三”指“数字三”。在地方上，“娘”和“太太”的用法不同，但一般而言，“娘”指大家庭中的已婚年轻女子，而“太太”则是小家庭的女主人。

[462] 江阴位于长江南岸。

[463] 因王羲之之文而闻名。

[464] 或译为“Little Gold Hill”，以靖江的金山命名。

[465] 此为这位宋朝学者所待之处，现已建寺庙纪念他。

[466] 这是江西和广东边界的山岭。

[467] 梅将军，他是汉朝初年广东的第一位中国殖民者。

[468] 芸当时尚在人世。故事的叙述并不是像读者认为的那样按章回的时间顺序展开。

[469] 作者的名。

[470] 这是从杜牧诗中化用的两句。

[471] 酒令，鼓响时，桂花枝从一人手中传递给另一个人。鼓声停下来时，花枝落在谁手中，谁就喝酒。

[472] 这座山以及下文提到的山都位于苏州不远处。

[473] 中国楹对可以在门厅、过廊和寺庙中到处看到。楹对中一条幅的每个字都得跟另一条幅对应位置的字具有相同的词性和相反的语调，除了介词之外。这种对应可以在下面的译文中看到。

[474] 晋国非常有权势的家族。战国时期，富有阶层已经兴起，许多富有家族中食养许多学者、剑客和武士。有的家族养了多达三千这样的“食客”，他们获得了极大的政治影响，有时可影响战争的成功和王国的命运。

[475] 中文里“气”意为“苍穹、空气、呼吸、气体以及任何无形的精神力量”。此处译为“gas”更好些，但道家认为宇宙是由一种精神力量形成的。“气”是特别有用的一个字，架构了物质和非物质的桥梁，比如我们在光理论中看到的概念。

[476] 源出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Martin Chuzzlewit中的伪善人物。

[477] 现已成为谚语：“王侯将相岂有种乎！”

[478] 公元前1052年—公元前1002年。时间有问题。

[479] 公元58年—公元75年，此间第一批佛教和尚来到中国。

[480] 苏东坡总忍不住要嘲笑当时掌权的王安石，因而被放逐到南方。

[481] 成功通过国家考试的人，相当于现在的博士学位，但可比博士受推崇多了。

[482] 郑板桥的家乡在福建东部的兴化，靠近海岸。

[483] 郑板桥此处颠倒了中国传统的分类，即士、农、工、商。

[484] 前四人是唐朝著名的好宰相，后四位是宋朝著名的宰相。

[485] 耶路撒冷附近的一个花园，《圣经》中耶稣蒙难的地方。

版权信息

朱门

作　　者：林语堂

译　　者：谢绮霞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王　维

特约编辑：田　宇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装帧设计：利　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自序

第一部 大夫邸

01

02

03

04

05

06

第二部 东北佬

07

08

09

10

11

12

第三部 三岔驿别庄

13

14

15

16

17

18

第四部 玉叶蒙尘

19

20

21

22

23

第五部 兰州

24

25

26

27

28

29

第六部 归来

30

31

32

33

自序

本书人物纯属虚构，正如所有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多取材自真实生活，只不过他们是组合体。深信没有人会自以为是本书中的某个军阀、冒险家、骗子或浪子的原版。如果某位女士幻想自己认识书中的名媛或宠妾，甚至本身曾有过相同的经历，这倒无所谓。

不过，新疆事变倒是真实的。历史背景中的人物也以真名方式出现，例如：首先率领汉军家眷移民新疆的大政治家左宗棠；一八六四至一八七八年领导“回变”的雅霍甫伯克；哈密废王的重臣尧乐博斯；日后被自己的白俄军逐出新疆，在南京受审的金树仁主席；继金之后成为传奇人物的东北大将盛世才；曾想建立一个中亚回教帝国，后来于一九三四年远走苏俄的回族名将马仲英等等。记载一九三一至一九三四年间回变的第一手资料有斯文·赫定的《马仲英逃亡记》和吴艾金的《回乱》等书。本书只叙述这次叛乱在一九三三年的部分。

第一部　大夫邸

01

李飞坐在茶楼中靠近里面的座位上，注视着大街两侧的铺子。茶楼的正对面是一间卖绸缎绵丝的大店。好冷的二月天，刮着风沙，门上厚重的布帘也垂了下来。右侧是一间羊肉餐馆。夏天时馆子前门是完全敞开的，但是天冷的时候就用隔板和小门将它封起来，上半截装上玻璃窗框，可以看到里面的动静。

狂风从那已被骡车压成沟槽的人行道上刮起尘土。下雨的时候，污水流不进人行道与柏油路之间的水沟，于是把骡车的压痕化成一片泥沼，天一放晴，轻风又扬起灰尘，抹得行人一脸的灰。在传统的束缚下，老骡车仍行驶在人行道上，避免走上中央的柏油大道。或许是当局严禁他们行驶柏油路吧！也可能是这些骡车夫走了一辈子的泥浆路，习惯了。这条街有四十尺宽。为什么市政府只铺设中间呢？李飞向来爱发问。也许把整个街道铺设起来太昂贵了，也可能是当局认为这些骡车生来就注定该走泥路。箍着铁的大木轮会弄松嵌好的石块，破坏这条专门行驶汽车和黄包车的道路。这条路像是件进行了一半的工程，把人行道弄上了两三尺的泥土，这座城也脏脏的。他不喜欢这个样子，他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东西。

刚才他的心里并非特别在意地想这个问题。他是在古城西安长大的，以它为荣，希望看到它改善和现代化。他觉得眼见这座城随着自己的成长而改变是件有趣的事。他记得在念书的时候，曾经为了南北大道装上街灯而兴奋不已。中央公园的设立，几条铺上柏油的道路，橡胶轮胎的黄包车和汽车都曾经令他兴奋过。他看过一些外国人——主要是路德教会的传教士、医生和老师，还有不少穿着西裤和衬衫的长腿的欧洲旅客或工程师，他们的脸像是半生不熟的牛肉。他常常在思索那牛肉肤色的起源。

他看着这座沉静的古城，唐朝的首都，犹豫、不情愿地，但又显而易见地改变。西安位于内陆，是中国西北的心脏。他称西安是“中国传统之锚”。这是他的故乡，他爱这里的一切。西安不会温文地转变。人们、风气、政治和衣着的改变都是紊乱的，他就爱这一片纷乱的困惑。

现在他听到乐队在演奏，心中正纳闷。今天是星期五，又不是假日。他移向门口想看个清楚。警察乐队刚过去，后面接着一大排学生，朝东大街走去。这条街已经正式改名为中山路，以纪念孙中山先生。但是，对当地老百姓来说这条街仍是东大街。尽管有一位热心拥护国民党的年轻好事者写信给报社，建议警察该处罚那些把中山路说成东大街的人们，没用，连警察都继续用东大街的名字，除了正式的公文以外。

李飞凝视着街上，那是一幅活动的画面。尘土飞到学生的脸上，太阳也照耀着他们。高举的竹竿上横着白布帆，学生手上拿着的纸旗在风里飞着，上面写有壮观的标语。“支援第十九路军！”“全国上下一致团结！”“支援抗日！”“毋忘九一八！”这是拥护一九三二年第十九路军抗日的示威，第十九路军进行了一场局部的抗战，结果战况不佳。

李飞暗自欢喜，尤其是看到警察乐队。这表示有市政府在后面支持学生的行动，听说在北平警察殴打学生呢！

他走出门外。学生们的脸在阳光下微笑着。队伍有些乱，不过并无妨。人们都围着街道看游行，兴奋地谈论着。也有小学生参加，每一队都由校旗引导。有一队男童子军，制服被厚厚的内衣弄得鼓胀起来，大多数的人都被他们的笛子和铜鼓吸引住了。还有一列中学生的队伍里，一个男生敲打着煤油桶，把群众逗笑了。

有一队女师范学院的学生。大部分穿着冬季长服，但是前面有十二个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白领衬衫、黑灯笼裤和布鞋。她们是排球队的。看到她们白白的小腿，几个老妇人连忙用手遮脸。

“羞死人了！这么大的姑娘也不穿长裤！”其中一个说。

男人——店员啦，街上游荡的小伙子啦——一个个都看得呆了。一切都显得混乱——就像近代中国——新旧错综，杂乱不堪。

李飞转身跟在女学生行列的后面。他喜欢这噪声、乐队、学生脸上的阳光、童子军和煤油桶。新的中国正向前迈进，虽然困惑，但是却怀着希望。他感到和第一次看到汽车飞驰过东大街时同样的兴奋沸腾。

少女们在咯咯大笑。几位稍长的女生穿着高跟鞋，似乎有些吃力地跟在队伍后面，当她们随着大家微弱地喊口号时，有点害羞。他也喜欢这点。不过多数的女生都年轻，十七岁到二十岁之间。她们的短发、笑脸、各种羊毛围巾——深红色居多——看起来好美。狂风不时由后面吹乱她们的头发，打到脸上，风沙滚过街道，吹进了她们的眼睛。有些人用围巾遮住鼻子，有些人在咳嗽。她们的辫子和鬈发看起来像煞了风中的牧草。

李飞是国立新公报社的西安特派员。他纯粹是为了兴趣才跟在队伍的后面，而不是因为记者的身份。他觉得一定会有妙事发生，如果游行完全平静地进行，不出事，那才是奇迹呢！

警察大队队长热忱地派出管弦乐队，因为他自己也是拥护抗日的青年。这并非意味着西安的警察局一定赞成这项举动，事实上西安是一省的省会，省主席是个半文盲的军阀，他早听说学生将要示威，于是打电话给警察局局长，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要他去驱散游行的队伍。

游行的队伍来到了“满洲城”的东南角。因为清朝总督和他的满洲侍卫都住在这里。义和团之乱时，慈禧太后逃出八国联军的重围，曾经到过这里。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李飞看到一条巷口站着有三五十人的警察队伍，用长竹竿武装着。乐队已经走到弯路前五十码处。一声哨音，警察从各条巷子冲了出来，一边喊着“嗬！嗬！嗬！”，一边追赶学生。

李飞向后退了一些，双手在胸前交叉，观看着。好怪。他自忖。竹竿的噼啪声和“嗬！嗬！嗬”的吼叫，好像是赶鸭子嘛！

接着发生一场滑稽可笑、故作英雄状的战斗。竹棍打不死人，学生们便英勇地对抗了一番。有些学生抓紧竹棍的尾端不放，展开了一场拔河赛，双方谁也不肯放手。一根竹竿被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二十尺的筋斗。很多棍子被弄断，更危险，会把人刮伤流血的。双方肉搏、刺戳、拖拉、拔河、拍打、脚踢了一会儿。灰尘遮住了双方的视线。大致上学生觉得棒透了，警察就显得荒唐可怜了。

混乱开始的时候，女师范的学生已经走到街角。她们不能前进，又不愿意回头。

现在有几个警察转向她们。

“我们去抓女生！”

“不要。”

“当然要去。我们的任务不就是要阻止示威游行吗？不是挺好玩的吗？”

“我们去赶那批娘子军！”

十一二个年轻人冲向那些女生。“嗬！嗬！嗬！”他们拿着长竹棍前进，有的仍完整，有的已经断裂了。

少女们尖叫着转身逃跑。谁都忍不住要看看排球队丰润雪白的膝盖。

说起来这些警察脱下制服，和其他年轻人没啥两样。也可以说，当他们穿着制服集体行动时，往往会做出单个人穿便衣时不会做的事情。再说，一个优秀警察应该具有追赶任何逃犯的本能。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从来没有机会和女大学生说话，更别说为公事追捕她们，抓她们的身体，从她们雪白的手臂上夺下旗帜，和她们的腰、臂如此接近了。

李飞热血沸腾，这根本连逞英雄都谈不上，卑鄙懦弱。他冲向警察，消失在拳打脚踢的混战中。

一个年轻警察追着一个排球队员，抱住她的大腿，一块儿跌倒在地上。

少女坐起来，发怒地对他吼道：“你不要脸！”

“奉命行事嘛。”年轻警察边说边笑着站起来，懒洋洋地拍掉制服上的灰尘。

少女看到警察的帽子落在地上。

“这可好了！”她起身捡起帽子，挂有校徽的白衬衫肩膀被撕破了。

“别发火，小姐。我们是奉命维持和平与秩序的。帽子还给我。”年轻的警察说道。

少女仍然狂怒。“不！”她绷着脸、噘着嘴。

“给我！”

“过来拿呀！”

警察走过去。少女挥舞着帽子，用帽子掴他耳光，随着优美的旋律一左一右，然后转身就跑。李飞大笑。她跑得很快，可是有一群人横在她面前。警察跑来从后面抱紧她，根本看不见他是否在和她抢帽子。李飞看准了用力把那个人踢倒，少女挣脱了他的纠缠。

李飞若无其事地走开，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警察爬起来，啪的一声戴上帽子，向周围张望，神情很激动。

“是你踢的？”

“没有哇，我干吗要踢你？”

少女们一面尖叫、咒骂、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着脚。他神情激动，显示着雄性野兽肉搏中的原始乐趣。

有位警官旁观。一声哨音，浑身脏兮兮的警员都退回巷子里。

“这些摩登的女大学生妙透了！”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还会有女学生加入的示威游行，长官？”另外一人问道。

警官看看李飞。

“你在这儿干吗？”

“我是记者。”李飞说着，转身走开。

警官追上他：“你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吧？嗯？我们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们大可不必对女孩子那么粗鲁呀。何况，她们在跑。”

“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执行任务。”

警官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来。

混乱结束了。真是一大讽刺，警察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因为乐队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乐，正如警察应该追捕逃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女学生不见了。地上满是刚刚还神气地在阳光下飞舞的纸旗。中国年轻一代的神圣进展，竟落得如此沮丧的下场。还有女性风味哩！到处都有发夹和发带。李飞还看到一小撮头发，必定是哪个女孩头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独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头发散落零乱，正用手揉着膝盖。

李飞朝她走过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右边太阳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污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谢谢你。”

“受伤了吗？”

“不很严重。”

他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个伤痕，正渗着血。

“流血呢？那儿。”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表，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要没被踩碎，应该是不难找。”李飞巡视零乱的现场，踱来踱去，有秩序地把纸片踢开。

“金的吗？”他转向少女。她已经卷起长袍在检查膝盖上的瘀伤，此刻立刻盖住膝盖。

“是的，金壳的。一定是掉在这里。绝不会掉在路上。”

树叶将片片飞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来，想要走动。显而易见，膝盖上的瘀伤一定很痛。

这地方不大，发亮的东西应该是不难找到。一阵风吹过，把大部分的纸片刮起来旋转。李飞把剩下的碎片堆积起来，仍未看到手表。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弯着身，一只手捂着膝盖。他看到摇曳的树影中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那边！”手表有一部分被埋在土里。他拿起来，把它靠在耳边。停了。

“真谢谢你！”当他把表递给她，她感激地道谢，跛着走向长椅。她有一张小圆脸，匀称的下巴，苗条而优雅的身材。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关系。”她咬着唇，拂着发丝，想把它弄整齐。

“你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污迹。”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给她擦污斑。她没能把污斑全部擦掉。

“我帮你擦吧。”他轻轻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阳穴。

“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来很勇敢。”

她对他笑笑：“刮点伤算不上勇敢。”

他想开个玩笑：“你是为国家流血呀！来，伤口一定要洗干净，包扎好。隔三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院，我带你去。”

她眼中现出犹豫的神色，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招来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单独去。”

“那么再叫一辆车。”

“不！我宁可走路去。不远嘛！”

李飞告诉车夫拉慢一点，他要用跑陪着她。

“我还没好好地谢你呢，你也还没告诉我贵姓。”

“李。”他说。

她又看看他，不过没继续问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医院比较方便。”

“柔安。温柔的柔，安详的安。”她脸红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耳朵后面的伤口痛得很。激动、流血、蓬乱的仪表使她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感到有点冷。她咬紧牙，在风里前进，然而有这次经验也蛮有意思的。李飞走在她身边。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试着找个话题。

“你在这儿出生的？”

“是的，我在这儿长大的。住在北城。”他的声音坚定、自信，有点粗率，他的态度潇洒自在。

“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李飞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又开始讲本地的方言。“住”的发音像“十”。

“我也听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记者。”

采访、特派员、编辑都算记者，连名编辑也自称记者。

“原来你是作家呀！”

他们来到市立医院的门口。有些受伤的女生脸上、手上缠着绷带走出来，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学打招呼。她觉得下车要比上车还困难，伸出一只手要人搀扶。李飞把手伸给她，她慢慢地滑下来。他扶她上台阶。

他们走进候诊室。还有一大堆男女学生等着疗伤。进到屋子里，避开了冷风和尘土，柔安觉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轮到我们哟！”李飞要她把头靠着椅子后的墙壁，自己到挂号台去替她挂号。

“她住哪里？”护士长问道。

他想了想，写下“女师范”。护士长很多事，爱挑剔。她已经被这突而涌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证明，拜托。”

“她的伤口就是她的证明。”他不耐烦地说。

护士长抬头看他：“我没时间跟你瞎扯。她父亲的名字、年龄和地址呢？”

李飞没想到挂急诊还跟病者的父亲有关。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拿着挂号单走回长椅边。

柔安把头靠着墙，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态。轮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闪着一股特殊的光辉。迅捷的动作，举步果决灵敏，还带着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睑。认识这么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按在头上。

“你看，他们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帮你填写。你住哪里？”

“东城，大夫邸。”

李飞的眼睛闪着惊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爷爷的官衔哩！李飞一面快速地想着，一面写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长杜范林的女儿。他离开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来，他并不知道杜范林有个女儿。

“你父亲的大名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着他的表情。

李飞听说过杜忠是个大学者，杜范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国初年写过些激烈、锐利的文章，以表达他对“君主立宪”的信心，李飞曾经熟读过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党，自从参加猪尾将军张大帅拥立幼皇复辟的事失败以后，就没再发表论说，完全脱离了政治圈。虽然有过那一段不幸的际遇，大家却仍尊敬他的诚信忠心，当一个王朝极不受欢迎的时候还如此狂热地拥护它。他又是一位大学者，帝制时代做过翰林，是殿阁大学士。他和梁启超交情很好，但是当梁启超转向拥护共和时，他还固执地效忠那个大势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后才剪掉辫子的人之一。

柔安察觉到李飞在写下她父亲名字时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着卡片去挂号，然后走回来：“你看起来很苍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给你喝。”

她轻松地笑了笑：“医院的候诊室是没有茶水供应的。”她脸又红了。

李飞四处走动，听说有个男生肚皮给戳穿了，要花很多时间，护士都忙得很。他满面怒容地回到她身边。

“个个都是笨蛋。”他说。

“不是笨，他们必须先医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说护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领头游行，而另一些却来破坏。这就是西安，什么怪事都有。他们应该砸烂自己的乐队！”他突然高谈阔论。

她大笑，这一笑引发了伤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没关系，说下去，我喜欢听。”

“还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长的侄女也受了伤，局长一定会亲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长是你叔叔，对不对？”

她的脸突然紧张了起来：“是的。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

他向后仰首大笑。

“你不了解他。”她说。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想警察也没工夫去清查伤者的名单……他们真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他又走到医疗室，敲着玻璃门。有个护士走出来。

“这儿有个女孩。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血还没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护士抬头看看他，含着笑说：“带她过来吧。”

李飞愉快地回来告诉她。他只能待在玻璃门外。当她进去时，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来。脸擦洗过，头发也梳理好了，耳朵后面贴着一块干净的纱布。他看着她那深邃抑郁的眸子。她伸出手向他道谢。她黑长的睫毛、圆小的脸庞、诱发哀愁的眼神，都令他觉得不该就此分手。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应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单名一个飞。李飞。”

“飞翔的飞？”

“是的。”

“奇怪！我一直不晓得，你就是那位名记者！”她默默地看了看他。

“别损我了。现在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一定饿了吧？”他看了看手表，“早就过十二点了。经过这么一场混乱，他们该不会等你回去吧？”

她虚弱地回答：“不会。”

“午饭时间过了，而且这里离你家还有一大段路。我有这份荣幸请你吃饭吗？”

她欣然接受了，就像面临一次奇遇。他们来到一家馆子，他叫了壶热茶、饭、鲜鲤鱼汤和葱爆羊肉。柔安觉得自己复原了。她欣赏他的文笔，却做梦也没想到会遇见他本人。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内心思想都为她所熟悉的男人身边。

她说：“我想起来了，你有一篇讨论有关磕头的文章。”

“你喜欢吗？”

“我一面读，一面大笑呢！”

他记得自己曾大谈磕头对身体柔软度的价值。他把磕头看作一种体操。下跪、手臂外弯而后合掌，加上一再地伏倒，使得全身的肌肉都运动了。这和游泳差不多，不过比游泳更妙。有人凭磕头可以找到一份差事，游泳可起不了这么大的作用。他奉劝凡是有志于从政的人都要练习磕头，尤其是可靠的官员更该每天勤练。他还附带地建议女士们把它当作减肥韵律操。他引用了先圣的名言：“听到皇上下令，第一声则低头，第二声则俯胸，第三声则弯腰。接着贴墙而走，别人也不敢对我无礼。”

“做官的人都该读读这篇文章。”他说。那是一篇轻松、诙谐，具有讽刺意味的文章。

“你怎会替报纸写东西呢？”她的眼睛黑亮，声音充满热诚。

“不知道，人往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那件事……特别是一些对生命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其实我是在偶然的机会下进去了。我毕业的时候，刚好有家报馆缺人，我就接受了这份工作。”

“难道你当初志不在写作？”

“也许我曾经想过吧。我真的不知道。接受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我必须养活自己。”

“现在你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她天真地追问道。

“喜欢。它使我有机会到处旅行，我爱旅行。特别是现在我发现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女孩爱读它，我更喜欢写了。”

她想谢谢他的恭维，但是没说出来。她喜欢他用简单、自然的态度来谈论自己的作品。她又好奇又兴奋，但是不能不克制下来。

“别谈我了。你父亲人呢？”

“他住在三岔驿。”

“那是在哪里？”

“甘肃的南部。我们在那边有一块地。”

他的眼睛表露出对她的心意。李飞不是保皇党——而且恰好相反。然而身为一个作家，他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知名度极高、又能使读者感受强烈的学者的女儿所吸引着。

李飞招伙计来结账。柔安说由她来付钱，但是他坚持要请客，同时准备离开。

“帮个忙好吗？如果你要报道今天早上的事情，别提到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微颤着。

“为什么？”

“因为我叔叔会生气的。他一向是和市政府站在同一条线上。如果他发现他的侄女参加示威对抗警察而见了报，他会不高兴的。”

“难道你回到家，他还会不知道吗？”

“我告诉他全体学生都去了，他就不会怪我。只要我的名字不见报，就没关系。”

李飞听说过这个肥胖、乖僻的前任市长杜范林，他是西安社会的支柱，也是舆论、法治的热心拥护者。“我了解。”李飞体谅地看着她说，“你很好。”他带着倾心的眼神加上一句。

他为她叫了一辆黄包车。她转过身来投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微笑。她的眼睛好黑好黑。

02

短短的上海战役，丝毫没有惊动到内地，却给西安带来了巨大震撼。南京国民政府暂迁到洛阳，大批的政治领袖、常务工作人员、将军们、报社记者，和一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大学校长啦，外国政治专家啦，经济学者啦，名学者，等等——都蜂拥而至。

几乎每天都有重要人士到达车站，军乐队在月台上奏乐迎接他们。如果来者太重要，那么就会有两组乐队，一组是警察局派的，另一组是省政府派的。从火车入站直到那位重要访客离开月台，特别是当他跨上轿车的那一刻，两组乐队一齐吹响不同的曲子和不同的调子，反正声音愈响，就表示愈热烈的欢迎。

一次全国紧急会议计划在洛阳召开。代表团正考虑建西安为“西都”。因为西安是中国古代的名都，从洛阳坐火车来只要花几个小时而已，大多数的首长都趁机来访参观，乘陇海铁路运行的钢铁车身的“蓝色特快车”。那位不识字的军阀、西安警察局局长、铁路管理局局长，都忙得不可开交。警察穿上崭新的春季制服。街道上的汽车也明显地增加。军队也大幅度地调动。满身灰尘、衣衫褴褛的士兵打着绑腿，穿着草鞋，在城里游荡，有些还戴着那种毛茸茸附有耳罩的“满洲帽”。

国际联盟指派李顿调查团来调查“九一八事变”时，日本正继续对东北各省进行大肆侵略。而当李顿爵士奔波于日本和上海之间时，废帝溥仪遭挟持，“满洲国”宣布独立。东北的中国士兵被逐出故乡，越过万里长城到内地来，变成了一支没有根据地的军队。很多人流寓西北。有位著名的东北司令也来了，暂时驻在离西安不远的潼关。戏园、茶楼、饭馆生意都很兴隆，因为有很多男女优伶和女艺人也逃到西安。

和柔安吃完午饭，李飞花了二十分钟走到家。他爱散步。虽然他生长在这里，这个城市仍然令他迷惑。从上海回来之后，他开始用成熟的眼光来看它。整座城充满了显眼炫目的色彩，像集市里村姑们的打扮那样，鲜红、鸭蛋绿和深紫色。在西安的街上你可以看到裹小脚的母亲和她们在学校念书、穿笔挺长裙、头发烫卷的女儿同行。这座城市充满了强烈的对比，有古城墙、骡车和现代汽车，有高大、苍老的北方商人和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忠党爱国志士，有不识字的军阀和无赖的士兵，有骗子和娼妓，有厨房临着路边而前门褪色的老饭馆和现代豪华的“中国旅行饭店”，有骆驼商旅团和堂堂的铁路局竞争，还有裹着紫袍的喇嘛僧，少数因没有马匹可骑而茫然若失的蒙古人和数以千计包着头巾的回教徒，尤其是城西北角处更易见到这些对比。

李飞回到家乡，替那家国立报馆写“西安通讯”，至今已一年了。在此以前，他曾写过一系列的“洛阳通讯”。他的报道很不凡。他向来不喜欢把任何事情写得记录化、统计化，而是在字里行间表达他个人的感触。上海的编辑为此抱怨了好多次。有一回，当他寄出一篇文章之后，收到了编辑打来的一份挖苦的电报：“亲爱的李飞，可否请您慷慨地来电告知这段插曲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以及当事人的全名和籍贯？您的文中只说明事理和起因而已。”令编辑感到意外的是，读者纷纷来信说他们喜欢李飞的文章，说是他的文体和评论中体现出他个人的感觉，这使得他写的故事独具风格，值得一看。李飞真的塑造出他自己的格调，半认真、半捉弄，往往带有讽刺意味，读者喜欢他的评论意见甚过他报道的事实。他替自己立了些名气，编辑也就任他写些自己独特的报道。他仍不喜欢当个新闻特派员，他想写小说。他之所以继续干下去，只是为了谋生，况且，毕竟报社的工作是以写作为主。他爱写作，有些作家把小说写得像市政报告，而李飞却喜欢把他的新闻报道写得像小说。虽然这对记者写作的规则而言是不正确的，非职业性的和不被承认的。但是他喜欢这样。

其实他写过只有两百页的短篇小说，是根据他追随国民党自广东北上讨伐各省军阀的亲身经验。心怀着青年对国民革命的狂热，誓讨军阀、统一全国，他放弃了大学第三年的学业，和许多大学生一样投入这个行列。这本书描写政工人员的口号、独特的仪式和讲演方式，把政工人员变成了人们的笑料，几乎有点像是政工人员的手册似的。当国民党的军队一路打下来收复城池之际，主角却高谈张贴标语的技术，糨糊的制作方法，偏爱选用蓝色的糨糊刷、糨糊罐和扶梯，以及如何在城墙和桥梁上漆上大字；简言之，就是要引人们注意标语。还有些逗趣的段落描写国民党的仪式、行礼、鞠躬，特别是在演讲之后的“鼓掌”。党员会议中的会议事项往往包括了这几个部分：主席致辞；观众鼓掌；介绍上级指导员；观众起立鼓掌欢迎；上级指导员致辞；观众鼓掌；主席赞美上级指导员的演说，并称颂孙中山先生。

因为老百姓对标语生厌，痛恨看到四处张贴的海报破坏了城市和乡下的景观，所以那部小说大受欢迎，甚至政工人员也暗地观赏。那本书成了北伐时期最好的讽刺文章。

李飞厌烦了革命，回到学校去完成大学学业。他已经稍有名气。他毕业的时候，一位在北伐时认识的朋友把他介绍到《新公报》工作。现在他已经当了三年的特派员，由他自行选择工作的职务和地点，因此他从未重复其他记者的报道。

他家在古城墙的东北角里，是一块比较便宜的地段。屋子后街上有些蔬菜摊子，是由邻近的农人经营的，还有几家肉铺、杂货店，一间回教清真馆和两三家平民小吃店。

房子是用黏土或干砖盖的，有些刷了洋灰，有些没有。蜿蜒街道的那边有个大池塘，邻家的鸭鹅常泡在水中，池塘边长满了浮萍和沼泽植物，他小时候常来这里玩耍。夏天一到，池塘就枯缩一半。他常在烂泥上走，掘取贝壳。把双脚浸泡在凉快的泥浆里，让软泥透过脚趾缝，这股感觉真令他难忘。他爱这个池塘、古城墙以及延伸着的墙被沃草覆盖的这幅美景。

他家的房屋比别家的好些，是一幢古老、坚固的红砖房，坐落在寂静的巷子里。他可以闭着眼走过巷子，摸索到家门口。他在这长大，也是在这和邻居男孩玩耍，念大学时每次他从上海回来，总是明显地看出这条巷子愈来愈短，愈来愈窄。

大门边有两根红砖柱子，伸出白粉墙。小时候他喜欢闭着眼，沿着墙拿根棍子划。当棍子碰到红砖柱子，就知道到家了。当他母亲叫他去买青菜豆腐，他就这样走，母亲会在门口看着他。他睁开眼，往往会撞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总是笑笑，即使他压碎了手中的豆腐，她也不生气。

现在他母亲已届中年，而他也不再闭着眼走回家了。他稳健快速地走上去敲门，通常都是老妈子李妈来开门。小时候，家里请不起女佣。他父亲是个铁路局的员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母亲洗衣煮饭，一手把两兄弟抚养成人。现在他们请得起用人了。小时候他说过要送给母亲“一个地球的铜板”。当他第一次把稿子卖给报馆，把三块半稿费换成了一毛、两毛的零钱。他买了个地球仪，在北极的地方穿了个洞，开始存铜板。念大三的时候，地球仪几乎满了，他把它带回家送给母亲。

“妈，这是我送你的一球铜板。”他把球摇得叮当响。母亲笑得脸皱成一团了。长大后他仍继续寻母亲开心，用各种故事来愚弄她，有真有假，她被弄得糊里糊涂，从来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而这种顽皮不羁、真假参半的个性，不知不觉地塑造成他的风格。

有时候是他大嫂端儿来开门。她的身材娇小，声音像银铃般悦耳。端儿是个零售商的女儿，是他母亲做主替哥哥娶过门的。他觉得，这么一个小女人竟生下了三个男娃，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哥哥一百八十厘米，还比他高出两厘米呢。他哥哥李平不常开口，很少让情绪表现在外。他现在是个成功的羊毛皮货商了。他母亲辛辛苦苦地抚养两兄弟长大，让大的能在商场上立足，小的能够完成大学学业，这是他认为女人比男人强的许多原因之一。至少在养育子女方面，父亲根本可有可无。李飞深信自然法则，人类永远无法达成大自然所预定的一切。公鹅无法抚育小鹅，公鸡也是滑稽的父亲。他还相信，即使是个没教养的街头少女，只要她有良好的天赋，不论他是名将或是学者都能获得男人的心，因为自然界从未要求女孩子用文凭去赢得男人呀！

他回到家总是先去看母亲。

“吃过午饭了吗？”虽然他已经二十五岁，她仍然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因为他是幺儿，而且还没成亲。

“是的，我和一个漂亮的小姐一齐吃午饭。”

母亲的眼睛露出阴郁不相信的神色。他又说：“学生和警察发生斗殴。妈，你知道吗？真可笑。警察乐队引导学生游行，却偏又有警察来阻止游行。”

“干吗游行？”

他母亲不识字。他不想做太多的解释，因为那只会弄得她更糊涂。在她窄小的天地里，只有西安和她的亲人。

“我们在上海和日本人打仗。有一部分军队在和日本对抗，有一部分却没有。学生们想要支持那支在对抗敌人的军队。”

“你说你和女孩吃午饭，别又是在骗我的吧？”

“不，妈。很多男女学生都受了伤。有一个女孩受伤被落在后面，我只好帮她的忙。我带她上医院，之后请她和我一块吃饭。”

“是不是个好女孩呀？”母亲真不该用这个字眼，天底下的女孩都应该是好的。

“是的，我想是吧！”

母亲很重视这件事。幺儿成亲她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她不是那种专制的女人，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应该多多留意女孩子了。你哥哥已经给我生了三个孙子，而你还不结婚。告诉我，她是谁呀？”

“一个大学生。”

“长得什么样子？”

李飞虽然很会说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叫我怎么说呢？她是个很端庄的女孩，漂亮的脸蛋，乌黑的眼睛。”

“你喜欢她吗？”

“喜欢。我看她独自坐在树下揉膝盖，表情有点难过。”

“你会不会再见到她？”

“噢，妈，别催我嘛！我今天早上才认识她。她父亲是位学者，是大夫邸杜市长的亲戚。”

“这我不喜欢。我不认为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会成为我们家的好媳妇。”她母亲绷着脸。

“但是她不一样，您还没见过她呢！”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伤害，记得吗？”

她母亲记得很清楚。他在上海念大学的时候，有个同窗好友叫作蓝如水。他曾经全心地用柔情和理想去爱蓝如水的妹妹。但是蓝如水的父亲是个工厂老板，一心想找个有钱的女婿。女孩对他的印象不错，总是对他微笑，他们也曾约会过几次。然而他一直没有机会。那女孩和一个有钱的少爷定亲了。他尝到了心碎、失眠、绝望的滋味。

那年夏天，他可怜、难过、失魂落魄地回西安。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单独受折磨。他大嫂看得出来，他母亲也看出来了。

在一个夜晚，全家人都入睡了，他醒着躺在床上。他祈祷那个少爷善待她，使她快乐，祈求老天别让她吃苦。这是他唯一的期望。那样他就感到快乐了。

他听到母亲的床嘎吱作响，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她的脚步向他接近，手上拿着蜡烛，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孩子，你到底有什么烦恼？”

经她这么抚摩，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伤心地哭，像小时候那样大哭。自从长大以后，那是他第一次哭。

他把一切告诉母亲。她温柔地只想帮助他。

“你一定要回上海去吗？你可以留在家里，我替你找个好女孩。”

他还是回上海了，表面上忘记了这件事。但是他母亲一直牢记在心里。

“飞儿，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现在她端详儿子的表情说。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说起来她很高兴见他又恋爱了，自从那次失恋之后，他就一直对女孩提不起兴趣。

现在他并不想写稿子。他知道读者想明白刚才的事件，可是他不急着写。他和《新公报》约定每个月至少写六篇稿件，他是按件拿最低的稿费。除非有特殊的事故，他才打电报。他的文章可以依靠其他记者的报道，在看完当地第二天的晨报，再去找一切的实情、当事人的名字和出事地点。他把这叫作“记者的骑墙作品”。他提纲挈领地记载事实之后添油加醋，再用空邮寄出稿件。西安每个星期只有星期三递送一次航空邮件，现在离星期三还早呢。这次学生示威评述起来真没意思，不过倒是个很精彩的戏本哩！

他可以把一连串这种戏剧写成一本《西安史录》。西安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很多事情不但他知道，而且每个人都知道，清楚得不用在报上发表。省主席是个不识字的军阀，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在爬上今天这个地位以前，吃过多少风沙。民国初年有许多人大字认不了几个，却高居省府和中央的要职，他就正是其中之一。有一回他亲自颁布了戒严令，自己想通过一个哨岗，却因为穿着便服受到哨兵的盘问。

“干你娘的！”他咆哮着。

哨兵又再次盘问：“口令！”

“干你娘！”他又说那句脏话，把哨兵推到一边，当场就把他枪毙了。

所以其他官员也学他。凡是有勇气咒骂他们老娘的，哨兵们都不敢拦阻了。后来连老百姓也依样画葫芦。可怜的哨兵又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穿了便衣的长官呢？

想着今天早上认识的那个女孩，他突然有个巧妙的主意，傍晚他就去找蓝如水。蓝如水是个很特殊的人，大约二十八岁。当李飞参加北伐时，蓝如水为了继续他的学业，到巴黎念艺术去了。回国时他带着满腹的法国菜烹饪技术和法国“油炸苹果”的做法。

说起来，他们个性完全相反。蓝如水像个富家少爷，整天玩照相机、画画、下下棋和逗逗他的金鱼。但是他有一张敏感的脸孔，雪白的皮肤。他对生意和政治都不感兴趣，连只苍蝇也不敢打。回国之后，他深深认为中国的生活方式中一定有某些地方优于别的国家，只不过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飞却刚好相反，他从来没到过外国，可是他认为中国必须改变才能在现代化的世界中生存。李飞会对军阀的作为感到可笑或者愤怒，但是蓝如水却平淡冰冷，根本没兴趣。虽然对事情看法不同，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都酷爱旅行。李飞劝蓝如水来古都西安看看。如水本来打算只住几个月，结果快一年了还没走。

李飞招了一辆黄包车直奔东大街。他在接近“满洲城”的地方下了车，走过几条窄巷，穿过拥挤的人群，才来到如水和一个朋友麻子范文博的屋前。

文博的个儿不高，声音沙哑，有一头浓密、粗硬的头发。虽然有点麻子，不过他的五官匀称，长得不算难看。你若经常看一个朋友的脸，就不会注意他的缺陷了。通常长麻子的人都很能干，但也很顽固，很难打交道。也许他们从小习惯了被人咒骂、愚弄，于是长大后采取攻击的姿势。文博就是老练世故，对人冷淡嘲弄，对自己充满信心，并且很健谈。他没什么特殊的成就，但交游广阔。他打进了艺术圈、社交名人圈，并且结交了不少朋友。

李飞和他很熟，文博是个单身汉，住着一幢大房子，所以李飞托他招待蓝如水。文博爱交朋友。他对李飞很直爽，常给他坦率的建议，偶尔也会讽刺地幽人一默。

“怎么啦？”李飞一进门，文博就问他。

“我想和如水谈谈。”

“为什么不跟我谈谈？如水在睡觉。”

他们的说话声把隔壁的如水弄醒了。他揉着眼走出来，扣好长袍的扣子，粗厚的毛线袜鼓在大布鞋的外面。他放弃西装，走路摇头晃脑的，好像老学究似的。嘴角留有两道短髭，一小撮胡子，加上那锐利、有趣的眼神，更令人觉得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如水从不像文博那么粗率，他用温柔的声音说话。他椭圆形的脸，白白的皮肤以及眼中发出来的温柔高雅，让人一看就认为是个艺术家，也就是一个情绪丰富、不假思索、没记性的人。

他坐在一把罩着黑罩的硬椅上，就在这把椅子上，如水和文博曾经下了几小时的棋，直到入夜。

一个男佣走进来倒茶。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如水问道。

“没有。今天早上我去看学生示威游行，吃了午饭没事做。我想顺道来看看你。”

“他可有特别的事要跟你说，不想让我知道。”文博说。

“我没这么说呀！”

“差不多啦！”

“他们和警察打了起来。很多学生和警察受了伤。他们拿竹棍打。有些女生的衣服都被扯破了。”

“我真恨不得能看看。”文博说。

“别这么没良心。他们是为了上海的战事示威的。”

“不会打很久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不可能嘛！别欺骗自己了。没错，日本鬼子是已经被赶到边界，但是他们的海军还没开动呢。我们何不到市集逛逛，在那儿喝杯茶？”

三个人走出来。如水和李飞喜欢走路，文博说什么也不肯劳动双腿。他们乘黄包车来到市集的一间茶馆，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透过玻璃看着午后的人群。说书的时候还早，屋里客人只有五成满。他们坐在棉垫发硬了的木椅上，前面摆着一张摇晃的方桌，上面放着几碟瓜子、花生、榛果和五香豆腐干。如水叫了些高粱酒和一盘熏鱼，他喜欢在午后浅酌一番。

李飞啜了一口高粱酒，觉得很舒服。他酒量小，必须要慢慢喝才行。

“昨晚你真该来听听崔遏云姑娘说书，她是从北平来的。”文博说。

文博一向爱捧戏子。崔姑娘是个说书的，随着小鼓的节奏叙述着历史逸事。奇怪的是这面鼓叫作“大鼓”。

“小小年纪还真不简单，你真该来听听。她在笛笙楼。”

“她说的是哪段书啊？”

“李香君的故事。”

“那应该不错。”李飞带着兴趣说。

“她怒斥阮大铖强逼李香君，折磨她。说得好极了。”

“你们在女师范有没有熟人？”李飞突然问起。

文博正眼看着他：“是和你记者的身份有关，还是别的事？”

“也许两者都有。你有没有熟人在那儿？”

“女师范没有。如果你是替报社找新闻，我可以帮你挖到一点资料。”

“别费事了。我和一个女师范的受伤学生吃午饭。”

“不过你是个和尚。我从来不晓得你会对女孩发生兴趣。”

李飞不喜欢他的语气。他本来想和如水谈柔安的事。对文博来说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水会了解，也不会拿这事寻他开心。他觉得自己像个天文学者，必须找个人谈谈刚刚发现的一颗彗星。

“她的膝盖受了伤，所以落在队伍后面。我送她上医院，之后又请她吃顿饭。”

“长得怎么样？”如水问道。

“年纪很轻，个子娇小，不过眼睛好黑，好美。她是那种看了一眼就不想失去的女孩子。”

“完了。”文博咋舌说道。

“会不会再遇到她？”如水问道。

“试试看，也许可以。她是前市长杜范林的侄女。”

“这下真完了。你根本不会有机会，除非你开工厂，开银行。”

“不过我可以试试呀！”

“是的，你可以去试试。但是我可不鼓励你到这位杜小姐的叔叔家去找她，门房会把你丢出来的。”

李飞感觉出自己目前的处境。他深信，如果柔安能自己做主，一定会给他一个再见的机会。他相信彼此之间有很多话要说。他几乎敢确定，她虽然畏惧叔叔，但是在某些地方，一定有她自己独立的思想。在告诉他别把她的名字登在报纸上时，他看出了在那双灵巧的眼睛后隐藏着的忧虑。

“你见过她父亲杜忠翰林吗？”

“见过，他的书法很有名。当他在碑林观察古代铭文时，我遇过两次。”

“他应该是个很风趣的人。”如水说。

“对。如果你能引经据典，对古代思想表示同情，那么他会和你谈话。很多保皇党都过世了，他可能是最后的残余分子之一。”

“难怪他有个这么特别的女儿。”

话题转到柔安父亲的身上。杜忠是个暴躁、难相处，但是很特殊的人。身为儒家信徒，他对已逝的王朝具有莫名的忠诚，对民国毫无好感。虽然他坚持实行帝制，但是袁世凯称帝时，他拒绝为他做事。他认为袁世凯出卖了光绪皇帝，是篡位者。光绪被慈禧太后囚禁时，他和翁同龢、康有为都是保皇党，极力反对孙中山先生领导国民革命。

杜忠有两条信念。一是即使中国革新，也该和日本一样保持帝制。二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西学”，他是指汽船、枪炮、电气和水管之类的东西。后来这成为流行的公式，没有人能动摇他的这两条信念。

对这种坚决的保皇分子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他宁愿被风暴淹没，也不肯随波逐流。现代乱世促使他对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他孤独地为目标奋斗，寂寞地支持着艰涩的理想。然而，高耸挺直的老橡树也许会被斧头砍倒，内部却不腐烂。面对混乱的共和政府、不识字的军阀、不学无术的官员，和受了现代教育却对自己国家的文化历史陌生的半文盲——好比他的亲侄儿祖仁，他当然鄙视这些了。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帝制的废止。原因也许不在这，可是国民政府的政治分裂使他坚信，中国已经没落了。他单纯地以为日本之所以崛起，是因为他们仍有个天皇，人们心中的忠诚尚未消逝。

晚饭后，他们到笛笙楼去听崔遏云说书。崔姑娘要八点才出场，但是茶馆已经座无虚席了。文博和茶房很熟，茶房特地为他们保留了一张台子。

范文博在这儿仿佛回到家一样，看起来好像城里的混混。他把毡帽歪着一边戴，直到屋里热得吃不消才脱下来。屋里充满了男男女女的喧嚷声，大家都是来听这个北平来的人说书的。茶房熟练地越过客人的头抛递热毛巾，忙着把铜壶里的开水倒进客人的茶杯里，分送瓜子、糖果、五香牛肉干，找零钱，搬凳子，为晚到的客人在新板凳上挤出个位子。没有人注意舞台上的动静。杂处的客人里从衣着华丽的妇女到一般的劳工，大家共聚一堂同享今晚的节目，准备为这位女艺人在完美旋律中的圆润嗓音所动容。

崔姑娘出场了。她前额覆着刘海儿，体态非常轻盈，穿着浅蓝色的衣服。观众热烈地鼓掌，打从丹田发出典型、有力的“哟嗬”声。喝彩声像一串炸裂的爆竹。西安的观众热情又疯狂。崔姑娘熟练地向小鼓走去。她对台下的观众扫视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看着观众，眼睛在灯光下闪亮。然后她收回笑脸，喝了一口桌子上的热茶，之后转向和她一块出场的老头儿。等他调好三弦的音，她敲了三下鼓，观众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宣布要说的是《空城计》，这是叙述孔明凭智慧以空城计退敌的故事。这个故事早就说过千百遍，可是观众百听不厌。在对白中她扮演各种角色，完美的手势，清晰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语调带给观众意想不到的美感。整段故事都是以显著的韵律道出，由鼓声当节拍。她稍稍地改变鼓声的节奏，就使得观众兴奋、心动。讲到情绪激昂的篇章时，她会突然大唱一首短短的歌。她的歌声一点都不像她的名字，圆润而不尖锐，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观众感到心情舒畅，尽情地欣赏这柔美的音韵。

在寂静里，李飞被音乐、歌声、诗句和少女灵巧优美的手势弄得神魄出窍了。今天的遭遇，晚饭时喝的一点酒，这女孩的声音，使他陷入沉思中。他很少让自己沉浸在这么慵懒、舒服的状态中。他只是在欣赏女孩说书的声音，却没把内容听进去。他的魂都飘到柔安的身上去了，想到她低垂的头、她的眼睛——那双深邃、黑亮得令人窒息的眼睛——和她的笑容。当他清醒时，才发现崔姑娘已经打住了。

表演结束后，文博站起来，示意他俩跟他走。他领他们到楼上的一个房间，敲敲门，发现年轻的说书姑娘正在跟老头子说话，原来他正是她爹。文博说他是特地来道贺的，如果姑娘有什么需要，他都会尽力帮忙。他建议姑娘在城里该去些什么地方看看，譬如说戏剧学校，那里专门训练八岁以上的男童成为演员。

“这是你们头一次到西安来吧？”

做父亲的点点头。

“您的女儿真是棒极了，倒是西安亏待了她。”

老人虽有礼，但有些困惑：“我觉得观众对咱们很热情，很捧咱们的场。”

“观众是很好，但是那还不够，她应该要比现在更出名。你们要叫上流人士和大官都来听她表演，也该登个报。如果你们运气好，说不定主席还会请她到官邸表演呢。”文博热情地说。

“谢谢您的好意。我们这样也过得很好。”

“可是只要摸清门路，她应该会在西安造成轰动。这不需花什么钱，只要送几张招待券给一些显赫的人家就行了，茶楼掌柜的会替你们办妥。我开些名单给你们。”

他写下几个地址。杜家是其中之一，只是很简单地写着“东城大夫邸”。

他把那张纸交给老头儿，说道：“请老板去送票，下星期六晚上一定要保留几张好台子。我这位朋友是个记者，我会请他在报上写些东西。”

老头儿和崔姑娘颇为感动。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呢。”崔姑娘说。她才十七岁，在台下穿得很朴素。她的眼睛很明亮，脸散发着自然的光润。除此之外她就跟干活儿的女孩一样。她这一流的艺人不会装腔作势，也耍不起派头。和有分量的人打交道，是她们职业的一部分。

下了楼梯，李飞问他：“你为什么那么有兴趣捧她？”

“你真是白痴！我在帮你的大忙呀！何况我自己也想见见那位杜小姐。所以我挑了星期六，我希望杜小姐会来。”

03

柔安从学校出来后，第二天才回家。她心花怒放，声音也轻快多了。有人说，每个人的生命都相似，只是点缀在生命里的希望和梦想使它有所差异。柔安很任性。因为她空洞、梦幻的目光，学校里大家给她取了“观世音”的绰号。谁也不知道“观世音”在幻想什么。

她这次才认识李飞。他对她很好。他似乎不喜欢她的出身，但是他会骄傲且故作屈尊地说：“你很好。”如此而已，不过这已经使她心满意足了。多令人兴奋的经验。她抱着大胆的热情，希望他们还有机会再碰面。

她不费力地掩饰着微跛的动作。她知道绷带是自己勇敢的标记，而当叔叔联想到受伤的起因时，这绷带是绝对不受欢迎的，到家门口时，她故意把红围巾提高一点。

午后严静的阳光照着大夫邸高耸的大门。这是一幢六七十年前官邸格局的大宅，横卧在大门上的绿色匾额上写着烫金的“大夫邸”，顶端有“皇恩”两个小字。

这一类大宅都没有供马车停放的空地，现在停着一辆漆黑的派克轿车。面对大门口的是一面一百二十度角的照壁，两座石狮子并列在台阶的两侧。抄手游廊中是门厅。正门的后面，直通往正院，只有在正式宴会时才敞开，平时都是由边门进出。

朱红色的大门最近才漆过一层，那镀金的手扣环在门上闪闪发光。这座大门高约十二尺，宽约十尺，炫耀着建这幢大宅的大官气派。地砖泛着深红色，似乎不是现在铺的，每块是一尺半见方。门厅两侧的门房屋子特别宽敞，令人忆起几十年前，房子是房子，空地是空地的时代。正门上的隔板和边门都漆成黑色。杜范林很留意大门的外观，他要保持这股古典的高贵气派，指派门房老王保持门环的光泽。虽然有人揶揄说：“那幢房子连那对石狮子都令人唾弃。”可是看到门上的朱红色和金黄色，都会不由自主地羡慕这家人富裕。除了正式场合以外，这大门从不开放，可见它的装饰价值远超过实用价值，但是它确实博得了来访者的敬仰，被认为是这家人社会地位的显著象征。

第一个院子，铺着硕大精致的石板，走上三级台阶就是第一厅堂，这是接待客人用的。中央的镶板上挂着一张爷爷的水彩画像。细致的格子窗略泛金黄色和桃红色，可以进而瞥见第二个院子。家具都是雅朴的檀香木打造的，带有圆圆的角和大理石的面。墙上挂着几轴字体不凡的书法，西墙上挂的是柔安的父亲仔细临摹的“翰林”字体，东墙上挂的是光绪年间最后的忠臣之一，也是杜忠的好友——翁同龢题的对联，这副对联约有一尺高。对联的旁边是一幅马远的巨幅山水画，这可是稀世珍宝呢！

不过，整个古典庄严的气氛被廉价的油画复制品《巴黎之抉择》破坏无遗，画里是三个站在不同角度的裸体女神。这是前市长的儿子祖仁买回来当摆饰用的，他搬出去住在东城的住宅区。

一座椭圆镀金的穿衣镜框斜立在角落，是十八世纪闺房里摆的那种。这件进口艺术品叫作西洋镜，被人看成一种时髦高雅的玩意儿。据说平常看不见的妖魔鬼怪，一到镜子前就会现形，所以具有照妖驱妖的双重功用，又能让杜范林在出门办公之前，顾影自怜一番。他习惯在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捻捻胡须，研究一下他那圆肿易发胖的脸孔。

世上的事真虚伪。表面上，这家人都活在那位大政治家老祖宗的庇荫下。老祖宗那幅天庭饱满、和颜悦色、蓄留白须的画像正由墙上对子孙微笑呢！然而整个大厅的布置就像它目前的主人一样，刺眼、不调和以及充满了粗俗的自信。与其说这是大政治家、大学者后裔的房子，倒不如说是做咸鱼富商买卖——她叔叔就是——的房子更恰当。

她希望叔叔正在睡午觉。她迅速地穿过第一个院子，来到西边的回廊。春梅听到脚步声，从叔叔房里喊道：“三姑，是你吗？”

春梅本来是婶婶的丫鬟，因为替前市长生了两个孩子，所以叫柔安“三姑”，但并没有确实的地位。古时候的家庭喜欢把堂兄弟姐妹加起来排行，这样显得人口较旺盛。所以柔安虽是独生女，排在一起也就变成老三了。

柔安到了后院，进了拱门走向西厢，那是她自己住的庭院。这个院落整洁幽静，小径铺着一块块十五尺长的蓝木纹石板，上面放了两个大的金鱼缸，缸里长了厚厚的青苔。旁边的两棵梨树光秃秃立在冬阳下。她在门廊徘徊了一会儿，欣赏着盆里的秋海棠。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就感到孤单。她曾和父母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她是独生女，对祖父母还有印象。十四岁那年，母亲过世了，当时他们住在北京。更早以前，父亲到南方嘉兴出任道台，所以他们住在那。

如今一切都变了。母亲过世后，她就一直是孤孤单单的。当时她父亲在上海孙传芳的麾下任职；孙传芳被国民革命军击溃后，她家的财产充了公，于是父亲远走日本，把她送回西安上大学，因为这里是她的老家。漂泊了几年后父亲回到大夫邸。兄弟俩合不来，杜忠生性倨傲，虽然经济情况不佳，也绝口不提祖产分家之事，而是选择了三岔驿祖产附近的一座喇嘛空庙，在那里隐居。

唐妈正在和其他用人聊天，一听小姐回来了，急忙走到院子里。唐妈从柔安七岁时带她长大，自从她母亲过世后，唐妈就成为小姐的忠仆和伴侣，觉得自己有责任像个母亲般地对待她。唐妈是北平人，和其他用人不大合得来——只对杜忠一家人忠心。她来自农家，对皇上钦点的“翰林”具有特殊的敬意。结果呢，她对市长一家人的看法就跟柔安一样，柔安有很多秘密只对她一个人说。唐妈有朴实的脸孔、宽厚的肩膀和扭摆的小脚。她对柔安很尽责，随时留心着柔安的饮食、穿着和利益。柔安对她的信赖，不下于对自己父亲的信赖。一年前当父亲还住在这里时，他们三个人就像一个祥和的家庭。

“小姐，你回来啦！”唐妈说。

“唐妈，你看，我在街上和警察打架受了伤，所以才打电话告诉你，说我昨儿个不回来。”柔安摸着脖子上的膏药说。

唐妈拉着一张脸，检视伤痕。柔安将膝上的瘀青指给她看，还告诉她打架的详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唐妈咋舌。

她直到替柔安清洗膝部，仔细包扎后，才放下心来。柔安一拐一拐地上床时，春梅正走进来。春梅是个二十八岁的少妇，有尖挺的鼻子，高耸的颧骨和灵活的眼睛，从她的衣着看来，谁都会以为她是这家的小姐。她留着短短的烫发，身穿黑缎长裙，衬托出她优美的身段。她精力充沛，常过来找柔安聊天，毕竟柔安是这幢屋子里唯一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她跨上台阶，就大声宣布自己的光临：“三姑，真高兴你回来了。我听唐妈说你昨天没回来。”

她看到柔安的脚微跛，就说：“怎么，出了什么事？”

“梅姐，您坐。”柔安拍拍床说。她叫她“梅姐”，因她的地位比仆人高，又是市长孩子的母亲。

春梅坐在床边。柔安想了想，说：“梅姐，我想今天晚上吃晚饭时，和您换位子，不想让叔叔看到这个。”她指了指耳朵后面的纱布。

“怎么会受伤的？”

柔安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那简单，你把头发放下来，老头子看不见的。”春梅总是在背后叫杜范林“老头子”。“老头子”比“老爷”亲密些，又不像“老古板”那么不敬。

“他昨天晚上问起你，我告诉他你要留在学校开会。”她对小姐眨了眨眼，接着说，“把手表拿给我，我会派人拿去修理。”

柔安好感激。春梅当家，总是为她做好事，并且替她节省开销。春梅继续说：“你不必谢我。大夫邸的财产不是你爹和你叔叔共有的吗？我想你爹也不必觉得是在花他弟弟的钱。虽然老头子爱发脾气，不过我们这可是在分享祖先的财产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相像的兄弟。就算所有的钱都是你叔叔赚来的，也全是靠那口大湖。俗语说‘抓贼打虎靠血亲’，你爹自尊心很强，我知道，不过他是读书人嘛。家里面一个兄弟做学问，另外一个当商人赚钱，不是挺光荣的吗？”

柔安不好意思向春梅提起那个送她上医院的青年，告诉唐妈倒无所谓。

春梅起身要走：“我来安排今天晚上吃饭的位子。老头子正在睡觉，我偷空溜过来找你聊聊，现在我得回去了。”

春梅走后，柔安不由得佩服这个美丽又能干的女人，虽然不认识字，又只是个丫头，但凭她个人的本事，终于爬上了这个家庭的一席重要位置。

过了一个星期，柔安的叔叔杜范林饭后正在他自己房里看报。第二个院子的格局和其他屋子一样，中间是客厅，两边是厢房。两厢房各用隔板隔成两间卧室，因为以前盖的房子都很宽敞，深达三十尺。太太的卧室在西厢，老爷的卧室在东厢，春梅和孩子睡老爷后房。

杜太太年届五十，正到达对自己家庭地位感到安全无虑，住得好、用得好，舒服但又寂寞的晚年。她替丈夫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在三岔驿的大湖里淹死了。后来老二祖仁又出国了。现在他长大成了家，却搬出去住，这是个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实。她原以为在晚年能有儿孙绕膝，而今除了春梅生的两个儿子之外，屋里听不到小孩子的声音。虽然他们也奉命叫她“婆婆”，叫前市长“公公”，但不是她真正的孙子。

年轻的春梅掌管了她的家，在这生了根，证明了什么事都不能少她，而且聪明得难以匹敌，这实在伤透了她的心。唯一的好事就是丈夫不再来打扰她了。春梅很尊敬她，愈发使她感到无助。她不读书看报，以前常出去打打麻将，或是邀人来家里摆一桌。但是近来她常犯神经痛，不这么常出门了。没事的时候，她就翻翻箱子，看看自己的东西和丈夫的东西，然后监督一些家事，其实这些春梅都已经弄得有条有理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年轻女人的对手。

杜范林在桌灯下的一张广东运来的桃木躺椅上坐着，春梅则坐在后屋里做着女红，不去打扰他。但是他需要任何东西时，她一定唯命是从。他愈来愈少不了春梅，他被她年轻的风韵迷住了。春梅在附近时，他就觉得很轻松舒服。有时候他为自己找借口说，一个男人为公务忙了这么久，应该享有个人的一点娱乐。他觉得自己真有福气，能有春梅伴在身边，他对她的才干和自己的好命感到妙极了。他找不到比她更迷人、更聪明、更有用的妾了。一切都那么自然，虽然破坏了常规，他却觉得很舒服。

他对她喊道：“春梅，你要不要去笛笙楼听个女的唱大鼓？北京来的。我接到四张明晚的招待券。报纸上提过这个女的呢！”

春梅说她很愿意去。“婆婆去不去？”她问道。她知道太太闹神经痛，正躺在床上。

“我想她不会去。”

“我想带三姑和孩子去。”

“你们年轻人去，那个地方孩子去不好。叫祖仁和香华跟你们坐我们家那辆车去。我要他们明晚过来吃饭，打电话说我有事要和祖仁商量，然后你们再一起去看戏。”

她打电话给祖仁的太太香华，香华很高兴。来西安后，她一直觉得无聊极了。

春梅回房后，范林拿出一封大哥刚来的信给她看。

“我大哥真是疯了，莫名其妙地写了这封怒气冲冲的信来。他是气我赚钱。”

“信上怎么说？”春梅把全家发生的大小事情都看成是自己的职责。

“哦，说到我们大湖边的回族邻居，他认为我们该拆掉水闸，好让水流向回人的谷地。”

所有的家事中，春梅最不了解三岔驿的大湖。她只知道他们咸鱼生意全靠那里得来，但从没去过那里。每回杜范林和杜太太去，她都得留在家里照料一切。

杜太太把她留在西安，还有一个理由——祖宗的祠堂在三岔驿。杜太太绝不让春梅参加祭祖，怕她成为家里正规的一分子，那样会产生微妙的问题。年轻聪明的春梅可能凭着是“孙子们”的母亲而压倒她，杜太太连一回合也没赢过这个丫头。

春梅知道老爷每回看到柔安的父亲在信里提到水闸，就冷冷发笑。她知道那道水闸替三岔驿的老百姓带来困扰，也引起他们兄弟俩的不和。

“告诉我咱们那些回族邻居的事吧，柔安她爹怎么说？”现在她说。

杜范林知道春梅在管家方面很能干，可是他从不和她讨论重大的决策。如何对付回人是他要和儿子商量的事，对女人来说，不大易理解。所以他笑笑：“别让你这漂亮的头脑为这种事烦恼。”

春梅受了委屈，但是没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祖仁和香华来吃晚饭。祖仁是个方脸的年轻人，身材短小而精悍。他和时下的先进年轻人一样，穿一件扣着领口的海蓝色哔叽中山装，外衣口袋突出一支金笔。香华很时髦，穿一件紧贴的旗袍，瘦削的脸仔细地抹了胭脂。

祖仁来和他爹谈论生意。他不了解这些年轻女人为什么对听大鼓这么有兴趣。他从来不爱听音乐，管他是国乐或是西乐。在纽约大学念书的时候，他喜欢到露西剧院看表演。有一回别人带他去卡内基音乐厅听演奏，他在座位上局促不安，感觉像是被迫来听一小时不知道哪一国的讲演，而又不敢提早离席。今晚是因为香华很想去，他才勉强同行，他知道陪太太一块参加晚会是做丈夫的义务。

饭桌上他爹提起大伯的来信，他把信看了一遍。

“都是傻话。我们重视咸鱼的生意，唯一没做的当然是把湖水闸起来。自从我筑起那道水闸，湖里的水位升高了十尺左右。水量一增加呀，每年我们都抓到更多大鱼。现在我们的咸鱼还远销到太原、洛阳呢。生意将继续扩大，而且我们可以尽量地放鱼苗进去。只要不被河水冲走，鱼就会繁殖得愈来愈多。我真不懂大伯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要市政府的人在水闸上贴布告，凡是入侵者都要送法严办。几个士兵就够对付人了。”

“我爹就是担心这一点。他说士兵不能阻止战争，倒是会引来战争。他不相信我们可以凭武力去保护这个远在山里头的水闸。”柔安说。

祖仁带着急速、半谦虚的笑容看着堂妹。

“柔安，你爹是个大学者，但是他不懂得做买卖。”

他说得很客气，以免得罪了她。柔安知道水闸是他想出的鬼主意——他回来加入他爹业务之后所想出来的第一个赚钱计划已经发生效用了。她不想和他争辩，只说：“我听爹说过，爷爷就是不依靠武力，才使得三岔驿躲过了一场流血战争。”

春梅专心地听，没有插嘴。香华则一向对丈夫的生意不感兴趣。柔安一心想去听大鼓。在北平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去听人说书。那些说书的都有一种专门的技艺，把歌曲和音乐揉进故事里去。崔遏云是北平来的。何况，柔安读过一篇文章谈及这个女孩的表演，文章上署名“飞”。一吃完晚饭，大伙儿都准备好到笛笙楼茶馆去。

04

茶楼还是和平常一样喧闹，空荡荡的墙，早几年前就该粉刷的斑驳柱子，变了色的桌椅，边上还有一道灰乎乎的废梯。但是在气氛上迥然不同，而且观众之中不乏衣着考究的人士。报上评论都在赞扬这位唱大鼓的艺人。星期六晚上总是比较叫座，有学生，有店员，连市政府和铁路局的职员们也带着全家大小出动。茶楼的生意是空前地卖座，掌柜的看着人们一批批地进来，好几次笑得嘴都合不拢。

李飞三人来得很早，占了中央一张离戏台只三两尺的好台子。座位经过特殊的安排，其他客人看到几张台子柱上“已订”的牌子，都猜到了会有重要人物来。

掌柜的亲自跑来和文博他们打招呼。文博很忙，他认为帮忙就该帮到底。首先他到后台自我介绍一番，想借着安排招待券的机会，看看杜小姐，然后把记者带去见这位唱大鼓的名伶。经过这么一宣传，遏云的声名大噪，茶楼夜夜满座，于是她延长了两个星期表演。这件重要新闻的大标题和李顿爵士到达上海的消息一样，用墨色的铅字印出来，而且还更吸引读者。观众里有不少是游客和穿灰色制服的军人。观光客到了西安，崔遏云的表演竟成为必看的节目之一。

李飞紧张极了，他希望能再见到柔安。范文博最先看到杜氏一家人走进来。

“他们来了，小杜和他太太。”

李飞转身张望。走在前头的是位梳着高髻的摩登少妇。接着是前市长的儿子，手上拿着手套，一副参加盛大舞会的派头。在后面走着的是穿黑衣的柔安，以及一位比她们都漂亮的少妇。

李飞想起了几年前曾经在上海的一个舞会中见过小杜，祖仁——旁人介绍说是杜恒的孙子——大概比他大四五岁吧。后来他听说小杜出国留学去了。李飞认为祖仁可能不记得他了。

柔安穿了一身简便的旗袍，除了玉耳环之外，再也没佩戴其他首饰。她正忙着愉快地和那位神秘而又美丽的少妇说话。

李飞的心兴奋得怦怦跳。少女脸上那种高雅的安详和快乐的热情交杂的神态，特别吸引着他。他把柔安指给文博看。

“你该谢谢我。”文博得意地说。

“那个和她说话的漂亮女人是谁？”

“从来没见过。”文博认为自己应该对西安的社会圈子了如指掌，答不出来似乎很没面子。

李飞背对着走进来的人。当杜家一行走过他身边时，柔安一眼看到他，霎时满脸羞红。她仿佛要说话，又忍住了，走向前坐在她的座位上。她兴奋地在春梅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座位走了过来。李飞立刻站了起来。

“你好吗，李先生？”

她并不想掩饰声音里的快乐。

“很好。你的伤怎么样了？”

就这样，他们像老朋友似的谈着。她打量着他，似乎要确定面前这个她一个星期前才认识的男人是活生生的。他的头发向后梳，仍是那顽皮的笑容，仍是那活泼的眼神。

“我猜你会来，收到招待券了？”

柔安眼睛一亮：“是你送的？”

李飞点点头：“我一直想再见到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朋友文博认识这里掌柜，于是我们碰碰运气。我本想打电话邀你来，却又不敢。”

他转身介绍他的朋友。文博照例摆了一副庄严的表情，站起来鞠个躬。春梅和香华都回过头来看。祖仁正在看别处，似乎不希望被人打扰。这个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看起来好像和茶楼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似的。

柔安回到她的座位，向他们说明招待券是谁送的。当她瞥向李飞的台子时，并不掩饰隐藏在眼里、嘴里的笑意。

不久其他的台子也客满了。掌柜的走上前向贵客打招呼，然后走到李飞的台子，对文博说：“范老爷，崔姑娘要谢谢您，她请您点一段您爱听的故事。”

文博征求两位朋友的意见，李飞朝柔安点点头：“问问那桌的小姐要点什么。”

当掌柜的走近柔安，她有点吃惊地挺了挺腰。

“《宇宙锋》。”她大声地说。

这时祖仁注意了一下。他看了看范文博，问柔安那桌的客人是谁。他忘了《宇宙锋》是一出冷门戏。

崔姑娘出场了。她穿了一身袖子长而紧的蓝缎旗袍，头发卷成时下最流行的发式，面前摆了一张直径十二英寸的小鼓。观众热情地鼓掌喝彩，范文博也随着其他人鼓掌。她爹则穿着褪了色的旧蓝袍，正在将三弦调音。她对贵宾席上的客人看了看，然后宣布故事的名字，并且说明这是客人特别点唱的。

她徐徐地开始，圆润的声音轻易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宇宙锋》又名《金殿装疯》，一个女子拒绝被封后的戏剧故事。命老百姓筑万里长城的暴君秦始皇死了，善良的太子因为反对父皇的暴政，正被放逐边疆。于是宰相赵高假传圣旨，拥护始皇淫荡的次子继承王位。为了巩固在皇帝面前的势力，赵高希望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当皇后，这件事皇帝已经答应了。但是赵高的女儿知道老百姓都在暴政的统治下痛苦呻吟，而国家的政权也四分五裂了。她还知道那位善良的太子也已被假圣旨害死了。当皇上亲自下诏娶她为妻，她无法做主拒绝，于是她将计就计，装疯卖傻，使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

崔姑娘把她装疯的那段学得惟妙惟肖。她不认父母；她吐着猥亵、淫荡的言语，带着歇斯底里的狂笑。对她而言，世界变得颠倒混乱。上了金殿见到圣上，她疯得更厉害。击鼓声愈来愈快。她说了一大串的激烈言辞辱骂他，嘲笑他。这些话也只有疯子才敢骂。她质问皇上到底是如何处置他哥哥的，他为什么被杀了呢？

有时她温柔婉转，有时她又愤怒地扯紧嗓门儿，皇上怒火填膺地恐吓说要将她处死，疯女仍然发笑，只是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中。皇帝相信她是真的疯了，于是决定不立她为后。崔姑娘用歇斯底里的获胜狂笑声结束了这段说书。

每当赵高的女儿冷嘲热讽地辱骂暴君一句，观众就鼓掌一次。崔姑娘伶俐的口舌、动人的语调，完全掌握了台下的情绪。

柔安似乎很受感动，在故事结束时她大声喝彩。她真的是被吸引住了。当观众七嘴八舌地赞美时，她回头看了看李飞。

崔姑娘喝了口茶，坐下来喘着气。台下闹哄哄的时候，她和她爹说了一些话，然后站起来继续说其他的故事。她早已带起了整个场子。观众欣赏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以及她声音里的感情。光是那一面小鼓在她熟练的敲击下发出来的各种节奏，就够听的了。

李飞并没有专心地听。柔安现在也活泼乱动，不再全神贯注地听了。她笔直地坐在位子上，身体微微地向前倾，好看到他。在这一身简便的黑裙衬托下，她雪白的脸上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他真希望自己有这份勇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但是她们的台子没空出座位，何况祖仁又是一脸神气活现的表情。算了。李飞这辈子最讨厌对自负的人多礼，生怕别人误会他。

崔姑娘又结束了一段精彩的表演，台下掌声如雷。跑堂的在场子里来回穿梭，卖些橘子、梨、花生和糖果。茶楼里面很热，柔安摇着白手帕扇凉。台上休息的时间很长，茶楼趁机赚了一笔。祖仁不耐烦了，他拿出香烟，放在镶了金边的烟嘴里，摆了一个适当的角度。

茶楼是公共场所，任何人只要花两毛钱买票，就有权利进来。在遏云表演的这些晚上，称这批人是争抢拥挤的群众总比叫“观众”要恰当得多了。这些人包括了三教九流，而且还有很多闲游的败兵夹杂其中，算起来观众的举止已经是很文雅的了。

范文博可不是那种姑息养奸的人，他的保护网广布茶楼的里里外外。虽然屋顶坚固而又防水，但是总免不了有拳头来坏事。范文博在“河南红枪会”中位居“大叔”，也就是说，在这个联盟组织里是第三号人物。秘密组织渗透到下层社会、戏园子、茶楼、酒馆，那种地方难免发生暴力纠纷，总是仰赖帮会来保护。

李飞向柔安招手，示意他这桌还有些空位。柔安和香华一块儿走过来。李飞和柔安说话，蓝如水则和香华聊天。春梅没和柔安她们一起过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很难向人介绍。

“杜小姐，和你们坐在一起的漂亮姑娘是谁？”文博问道。

柔安看了看香华，犹疑了一会儿：“她是替我叔叔照顾孙子的保姆。”

如水对香华谈及他在城里参观了一座回教庙宇，那是几世纪前元朝建筑的。他告诉她远在一千年前唐朝的时候回人自中亚来中国的经过。香华从来没进过回教庙宇，因为她丈夫不感兴趣，而她又不敢单身前往。她听得津津有味。

柔安的心思里只有李飞。

“让我看看你的表。”

柔安伸给他看。她的手又白又嫩。“还在走，我拿去修过了。”她愉快地对他笑着说。

“很高兴那时候你把表弄丢了。要不然你跟其他女生回学校，我也不会认识你。这叫作缘分。”

她盯着他的眼睛，低柔地说：“你相信缘分？”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宁可信其有。命运拉着线，而我们对它却毫不知情，这样比较有意思。主宰命运的神仙真是幽默大师，他喜欢捉弄人，看到一对男女为爱情受折磨，他就开怀畅笑，这才扭动了线，使他们团聚。等到那对男女顺利地定了亲成了婚，他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有时候他也是个愚弄大师。”

李飞的眼光停在她身上。他喜欢刚才她走过来，只简单地说一声“你好吗？”的方式。那时她脸红了起来。他很健谈，她被迷住了。

“告诉我为什么点这段《宇宙锋》。”

“这出戏我曾经看过一次，过后一直忘不了其中的剧情。有些故事我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当初这出戏好令我感动。”

“我告诉你为什么。这出戏里面有位善良的太子和僭位的险恶王子。赵高的女儿爱上那位善良的太子，这就是为什么她疯了。”

“咦，我也是这么认为哩！别人从没有这种说法。那么她应该是真的疯了。真高兴我们的想法一样。”

“我们两个都对。”两人大笑。柔安很愉快地看其他人。李飞很孩子气。

“我可不可以再和你见面？”他问她。

“嗯？”

“我不敢打电话到你家。”

“你可以打电话说是要找唐妈。”

“你能不能出来和我吃顿晚饭？”

“出来是可以，不过不能吃晚饭。叔叔会找我，我又不想解释。”

祖仁在另一桌很沉不住气。他付了茶钱，丢一块大洋在桌上，然后点点头示意女士们跟他走。

香华还不想走，不理他。他多事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走吧！”他说。香华恼极了，继续聊天。

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当兵的喝太多白干酩酊大醉，漏听了遏云的表演，他正用力地向前挤去。

“遏云，遏云，出来！你老子叫你出来！”

观众拍手大吼。

“喂，遏云，出来！”

掌柜的走上前：“她已经唱过两回，累了。”

“她不认得她老子？你看她出不出来。”

这个醉鬼从腰带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向台上开枪。观众惊愕得大声尖叫。

一直在场观看的范文博站了起来，丢了一个眼色给满布在大厅里的“侄儿”们。他扬了扬头说：“把他扔出去。”

这个当兵的伸着颈子瞪着台上看，有一块酷硬的东西自后面敲了他的头。他双膝一软，就瘫在地上了。帮会里的兄弟们拿走他的枪，把他拖了出去。紧张的观众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疏散。有人大叫：“干得好！”

祖仁已经开始向外面走，女士们跟着他。春梅经过时，迅速地朝李飞的两个朋友看了一眼。他们站起来笑着道别。当柔安走过李飞身边时，李飞问她：“怕不怕？”

“还好，幸亏他被撵出去了。”她说。

她离开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05

杜家人离开的时候，茶馆外面围了一大群人。祖仁很不舒服。他到过国外，也见过比说书更好的娱乐节目。他是纯粹陪太太来的。这里没有通风设备，空气很坏，不加罩的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走出来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到好过些。二月的夜里空气冷冷的。祖仁把车开到门口，让女士们上车。几个乞儿围着他们讨钱，祖仁有点生气，原则上他不赞成向人伸手要钱的乞丐。“别对他们施舍。上车吧，咱们离开这儿。”

香华扣上皮包，坐到前座上，感觉很气馁。柔安和春梅坐在后座。祖仁砰地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坐在他的位置。围观的人们还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辆大型派克名车黑亮又精致的车身。祖仁打开前车灯，按着汽车喇叭。喇叭不是嘟嘟响，而是发出“索、哆、来、咪”四个音符的旋律。引擎先是咳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汽车又作怪了。他猛然一踩油门，车子晃向旁观的人群，几个小叫花都吓得跑开了。

“哦，老天爷。”香华差点叫出来了。

“咱们真不该到这个鬼地方来。”

“你这样会撞死人的。”

“我从来没出过事。”

祖仁面带怒容，觉得跟一个紧张兮兮的女人争执根本于事无补。前车灯摸索着街道，照亮了几条直直的窄巷，他们开到大街上了。大部分的店铺都打烊了。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引擎的哼哼声。祖仁停车点了一根烟，香华一言不发地偏头看着他。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好看，既不是唱戏又不是演戏。故事嘛，更多是枯燥乏味。”他说。

“除了你，大家都爱听。”香华说。

“我实在是被迷住了，不管她说什么故事，我都百听不厌。”柔安说。

对祖仁来说，要他喜欢这个他已经回到的都市，一直都是个挑战。他到美国留学，专攻企业管理，简言之，他对身边那股懒散、不求效率的调调儿感到很不耐烦。他已经尽全力帮助这里走进现代了，全西安只有他的办事处有一组橄榄绿的铁柜，存放档案的夹子和一张会回转的椅子。不过烦恼也开始了，他必须训练土里土气的职员去习惯使用档案卡。把卡片弄得有系统之后，他这才发现在中国字中竟然没有索引制度，没有一个可以操作现有的资料。他咒骂《康熙字典》，他在这本字典里找不到“为”和“包”这两个字。“为”是猴子的象形字，他又怎么知道这个字的语源呢？“肯”字好像是“月”部，结果他是在“肉”部找到这个字，因为这个字的原意是“著骨肉”。他自觉中国文字应该废除。职员们把他的档案夹弄得一团糟，继续回去做他们旧式的记录本子。

当他想起在纽约大学修会计、大众传播和推广销售等课程，不禁失望得喃喃诉怨。由于没有铺设铁路，他那三岔驿大湖里的咸鱼仍利用驮车、马车和舢板对外运销。他的血液中流着一种杜家人遗传的神秘天性，如果他发觉自己不适应西安，处处格格不入，那么他要西安来适应他。他要开发道路，所以他着手经营水泥工厂。最近他体重大增，仿佛有无穷的精力可用似的。他本来就不想来听大鼓嘛。其实也不是失望，那就跟他原来所想象的差不多——原始，不经修饰，几乎可说是半开化的玩意儿。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真该看看纽约露西剧院，那灯光、布景和舞群，一分钟都不用等，连一秒钟都算得好好的。”

一谈到美国，他总是很热烈。只有这时候他才有诚意和信心。车子里没有人搭腔，他不说了。真是对牛弹琴嘛！他觉得好孤寂。

香华没有反应，是因为刚才被弄得很气馁。再说，她多次听丈夫热烈地谈及美国。她没去过那里，根本接不上嘴，只有听的份儿。每次他因西安的某件事而作呕的时候，她心里都做了准备。平常柔安会问他一些美国情形，不过，她现在心不在焉。她正在想李飞，以及他说的缘分，尤其他说命运是位愚弄大师。车子转了好几个弯，在他们家大门停了下来。祖仁让柔安和春梅下了车，然后继续驶回自己的家。

春梅和柔安下了车，顺道经过门房看看一切是否正常，然后和门房老王笑笑道晚安。

老王年约五十岁，跟着杜家已经三十年了。他看了看天色说：“梅姐，你们回来得挺早的嘛。”

“是啊，你现在可以锁上大门了，可别忘了西院的边门哦！”

“不会的，梅姐。”

老王眼看着“梅姐”十七岁那年进杜家当小丫头，又眼看她爬上有权势的地位，能干得可以独当一面了。她常常帮他的小忙，替他掩饰一些过失。他感激她，愿意在她手下干活儿。例如前一天晚上他忘记锁上边门，春梅发现了就直接来告诉他，没有向老爷报告。

春梅和柔安走进第一个院子，唐妈正独坐在那儿等柔安回来。春梅向她们道了声晚安，就走进老爷和太太住的第二个院子。

她先进房去看两个孩子，九岁的祖恩和七岁的祖赐睡得正熟呢。她摘下珠宝首饰，脱下晚礼服，换上棉袍，走进厨房看看用人有没有依照她交代的，十点钟的时候把药汤端给老爷喝。

杜范林正在太太的房里说着话。春梅进来，向床边走去，问道：“婆婆，您需要些什么？我去泡杯茶来。”

“不用了，现在既然你回来了，你们两个可以走了，想睡了。”太太彩云说。

春梅的礼貌太周全了，彩云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春梅年轻有活力，她的脚步从早忙到晚没休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心处理，她已经成为这幢屋子里发号施令的灵魂人物了。虽然没进过学堂，可是她记得哪些日子该去收租，哪些日子该付款结账。很多地方她像是当家的少奶奶，只不过她还和老爷同榻而眠罢了。她懂得如何应付老爷，怀柔太太，赢得年轻一辈的好感。家里的用人都怕她，因为没人能瞒得过她，又因为她为人公正，不摆架子，他们也尊敬她。她很愿意亲自当家，而且避免责骂用人，所以每个人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相反地，太太觉得越来越有必要对用人严厉，来维护自己的权势。如此一来，用人们对春梅比对大太太更有好感。春梅的地位很“暧昧”，这不是她本身的错。她对这点也有些不高兴，不过她真的应付得很好。

春梅的出头不单靠她本身的条件，也要归功于杜范林狡猾老练的特质。地方上仍公开流传前市长并未纳妾的虚言，如此一来，我们对书中混淆称谓更感困惑，读者一定也很好奇吧！

春梅到杜家那年，只有十七岁。她不但有令人侧目的身材，而且比其他女孩子有头脑。十八岁时她愈发标致艳丽。杜范林关心着公共道德，但却禁不住被这个聪明、貌美的少女给迷住了。他送给她大批的礼物，要她来侍候他，避开那些对他尊敬的众人的眼光，他向她求爱。

在帝制时代，丫头如果替老爷生了孩子，自然就会被纳作偏房。但是杜范林一向是公共道德的拥护者，身为现代先进的市长大人，他曾经对纳妾制度加以抨击哩。现在他不能公开地纳妾，可是他也不想不认自己的亲生骨肉呀。他暗想，要是他从未公开发表反对纳妾的言论该有多好。祖恩一出生落地，他匆匆把春梅许配给园丁，领养了孩子以继承亡故长子的香火。结果孩子的辈分降了一级，不过他不得不替长子的香火问题设想，于是他要孩子喊他爷爷，他一向想拥有做祖父的地位和尊严。那时他已经四十八岁了，如果祖正还活在世上，娶了一房媳妇，这时候杜范林是早就该当爷爷了。他把春梅安置在他卧室隔壁的后室里，就当作孩子的保姆。园丁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可是杜范林替自己免去了一场绯闻，立他的孩子为嫡嗣，而且也使自己升了一辈。

过了两年，祖赐跟着出世了，纸包不住火。他给园丁三百大洋，叫他自己另娶妻室。园丁一脚踢开了他的施舍，辞职不干了。“真是不识好歹的家伙，他哪儿还找得到三百块钱？”

妙的是，杜范林每天听到孩子一再地喊他“爷爷”，竟想使自己相信他真是这两个儿子的爷爷。这么一来全乱了，春梅的两个儿子只得叫亲哥哥祖仁“叔叔”，叫柔安“姑姑”。杜市长非但不受困扰，而且还引以为乐。一连串“姑姑”“叔叔”“爷爷”，把这个事实上只包括父子两代的家庭弄得像是三代同堂似的。

“我弟弟打牌都自创规矩。”有一次柔安的爹对她说。

杜范林利用杜恒大夫的名义替儿子命名，也正是显示他的一种天赋。四个儿子的名字第一个字都是“祖”，指的是杜恒大夫。祖正（祖父的正直）、祖仁（祖父的仁慈）、祖恩（祖父的恩惠）、祖赐（祖父的赐予）。

谈到“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赐予”（祖赐），“其实两个都是他自己的‘恩赐’。他生的，他种的，他自己去享有。”柔安她爹说。

春梅是女佣，不过不管你怎么称呼她，她总是个女人。古老传统里，她会被收作偏房，不能穿裙子，只能穿旧长裤。问题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现代女性突然换下短衣长裙，改穿旗袍了。没有任何传统规定姨太太不能穿旗袍。有一回，春梅开玩笑地说，她很想做一件旗袍穿穿。当时正流行穿旗袍，况且穿上旗袍显得好高雅。杜范林喜欢这个主意，大表赞成。杜太太仍然穿短衣长裙，样式稍稍地改变一下——就像军人制服上加一条杠似的——这对杜太太来说，地位上充满了极大的影响。春梅不但变得更漂亮，更时髦，而且也使得正室和半妾半婢的姨太太之间的利益混淆不清了。太太稍稍失势，春梅的权势却很明显地升高了。

刚开始那几年，“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赐予”（祖赐）还小的时候，春梅站在餐桌旁边服侍老爷太太吃饭。一天春梅为太太裁着衣裳。杜太太为了杜范林到春梅屋里睡觉的次数比进她的房间还多而生气，她喃喃地发着牢骚。那天早上春梅做的每件事都不对劲，她忘记把毛巾换掉，把茶壶放下时，又溅了一桌子的水，她只好去换另外一个茶壶。一切就绪之后，太太又发觉开水还不热，温温的。

“你这小巫婆、丫头、狐狸精，如果你心不甘情不愿，那就不要做好了。你简直忘了自己的出身。当初要不是我收留你，现在你还不知在哪里呢！穷人家的丫头片子！你这个狐狸精盯着男人不放，勾走男人的魂，凭你淫荡的……”太太说。其他话实在不宜记下来。“彩云”是太太的名字，女人的名字常常把人骗住了。

春梅忍下一切的侮辱，向她赔不是。现在太太正瞪着她看，使她手里的剪刀不觉抖了起来。

“多彩的云霞”气炸了：“你这个白痴、笨蛋，前世注定的万代仇家！”她拿下春梅手里的剪刀，不断地戳刺春梅的手臂。

那夜春梅伏在床上大哭，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求杜范林让她带着两个儿子搬出去住。

第二天午饭，春梅站在她两个稚儿身后，虽然臂上缠着绷带，仍然以女佣身份侍候大家吃饭。

“春梅，坐下来。”老爷说。

春梅吃惊地张大眼睛。

“春梅，这是我的命令。你是我孙子的娘。从今天起，你和祖恩、祖赐坐在一起。”

春梅胆战心惊地坐下来。彩云的眼睛在冒火，她知道这是丈夫在间接责备她的所作所为。

妻和妾之间的另一条界线又抹消了。在老爷嘴中，她是“祖恩的娘”。在太太眼里，她还是“春梅”。祖仁和柔安喊她“梅姐”。在两个孩子心目中，她是他们的“阿姆”，这在方言中意思是“娘”。要是老爷过世了，还非得要上海律师工会或者一流大学里的法学院才能判决春梅究竟算不算杜家合法的一分子。因为她既没迎娶入门，也不姓杜。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家好在见惯不怪，接受了这个事实，您就甭去想这么多啦。春梅的伤心复原了，而且过了几年，连手臂上的疤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女人不知不觉中深受男人的宠爱，就如浪潮的升涨和森林的蔓延一样，细微而不易察觉。春天一到，森林就更接近田野。香华入杜家门之后，春梅不但开始搽胭脂、抹面霜，甚至头发也剪短、烫卷，像是个时髦的女人，当然这一切都博得杜范林的热烈激赏。他觉得十分得意。社会禁止他宠爱别的女人，他内心感受到一股反抗的胜利喜悦和报复快感。

彩云看着这一切事情的发生。为了报复，她故意雇用一个年轻漂亮的丫头。这个新丫头没做很久。春梅察觉了一切，没让她待下去。

香华第一次到杜家，有点看不惯这种情形。她是个受过大学教育的新时代女性，何况又出身上海的世家，家里的用人都很有分寸，而现在要她和一个女佣同桌，她觉得是一大侮辱。尤其，香华说话又直言不讳。能够安抚香华，把她争取到自己这条线上，才真正体现出春梅的本事。她跟着孩子们叫香华“二婶”，她坚持要谦逊得像个女佣似的侍候香华。香华一吃完饭，她敏锐的眼睛第一个注意到，立刻起身替她添饭。香华刚到西安的时候，春梅抽空陪她逛街买东西，把最好的商店介绍给她，总是微笑地喊她“二婶”，并且替她拿大包小包的东西。

那天晚饭时，春梅由父子二人的谈话和柔安被激怒的表情中，感觉出三岔驿谷地一定发生了严重的事情，引起家人的争吵。她一声不响地听着，因为她对三岔驿一无所知；杜范林也不愿意和她商量。第二天她来找柔安谈这件事。

“老头子收到你爹关于三岔驿水闸的来信，我搞不懂究竟是什么事让你爹和你叔叔这么一来一往地写信。”

柔安向她解释，又说她爹叫她在放春假时上三岔驿一趟。

“我已经将近一年没见到我爹了，不过他也曾在信上告诉我这件事。你也知道，祖仁打从美国回来后，就筑了那道水闸。回人住在湖西北的谷地里，那块谷地都靠湖水流下来灌溉。水闸一建好，河流的水位就降低了。我爹说，回人田里缺水闹灾荒，谷地里的居民都很反感，怨恨不已呢！”

“我懂了。当然，二叔建水闸是怕鱼群流入河里去。你还记得吧，他住在家里的时候，我们听他兴奋地说过这件事。他认为这是个了不起的计划哩！”春梅说。

“没筑水闸之前，鱼量还是有很多，根本用不着去截断回人谷地的水源。我觉得这么做真刻薄、恶劣、自私。我爹给我的信中说到，水闸会引起很多纠纷。”

春梅试图了解情况：“我想，剥夺邻居的水源实在与我们的家风不合。”

“叔叔怎么说？”

“他说你爹疯了，他自己知道他该怎么做。”

“我听过爹告诉我一些新疆回变的故事。他这么担心，一定有他的理由。你想象不出来那边的情况，大湖以北全都是回人区，那边已经发生过流血事件了。”

柔安告诉春梅，她常常听她爹说起当年爷爷如何替三岔驿免除一场暴动叛变的经过。那边一向呈现一个不易处理、易爆发的状况，往往会引发民族间的战争和残杀。她也听过很多有关左宗棠把三岔驿产业送给杜家先人的好听故事。

柔安的曾祖父是一八六四年至一八七八年间追随左宗棠镇压回变的一员部将，大夫杜恒就是从他的手中继承了官职和三岔驿的产业。那时甘肃的回人横行西北两省，甚至攻入西安。整个新疆都在闹叛乱，由突厥名将雅霍甫伯克领导。

左宗棠是伟大的军事家，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是第一位成功地将汉人带入新疆的人。当部队向哈密沙漠西行推进时，他命令士兵种植树木，并且在沙漠边缘开垦了不少田地，作为他们的安全基地和粮食来源。为了传入养蚕事业，他叫士兵的眷属们利用腋窝及胸部挟带蚕卵。据说有些蚕卵在他们未到达新疆时，已经孵化了。士兵还带了柳树苗和弓箭、油布伞去。直到今天，新疆境内通往哈密的路旁的杨柳，还叫作“左公柳”呢。那是个伟大的成就。回乱弭平后，柔安的曾祖父得到甘肃南部大夫的荣衔，三岔驿的大湖封给他当私人产业。他死后，儿子杜恒继承他的官职、头衔和那片大湖产业。

三岔驿和西北的其他地方一样，南部的岷山稀稀疏疏地住了些藏族人，盖有一些城堡和喇嘛庙，北部在洮河上游的肥沃谷地里住了一支突厥的部落，他们是为了贸易和农业才流散到北边来的。杜恒手下的汉军本来也是动辄以征服者的姿态对付回人。但是，当剥削土著、残杀回人的事件传到杜恒耳朵里，他对手下一概严厉处分。钓鱼就是个问题。回人为了生活，想在湖里钓鱼，杜恒任他们自由地到他的湖里钓鱼，尽管这湖是他私人财产。他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但是凭着公正待人，终于赢得回人的好感。

一八九五年西宁发生回变，为了报复左宗棠手下对回人施加的酷行，回人对汉人进行大肆屠杀。据说，无辜牺牲的汉人和回人多达二十万人！叛变眼看就要伸向甘肃南部了。杜恒把回人领袖“阿訇”叫到他的府衙，把整个局势告诉他之后，带着冷静的表情直直地看着他。阿訇微笑着，杜恒拍拍他的背，表示友谊。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整个三岔驿就免掉了一场恐怖的屠杀，而其他地方却无一幸免。

春梅深受感动。“我不懂是什么促使二叔这么敏感、紧张、活跃，他眼中含着冷酷的眼神，脸上的肌肉也总是绷得紧紧的。”

“你也这么觉得？我觉得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倒是很满意。他一定是从美国学到了那种紧张、活跃的态度。他吃饭好快，好像把吃饭也当成例行公事似的。当然叔叔很高兴他帮着扩展咸鱼生意。”

祖仁和香华住在东区的一幢屋子。身为杜恒的孙子，不陪父母在老宅里，在他父亲的眼里实在是不忠不孝的行为，但是他们也有充分的理由。那幢房子有个紧挨着邻居的小花园，但是这座现代化的花园有白色的墙和绿色的百叶窗。最正当的理由就是房子里有个瓷浴缸，浴室里的白瓷砖一直铺到半墙上。祖仁装了个淋浴喷头，幻想自己又回到美国。他总是使劲地擦洗身子。他一丝不挂的身子不很好看，而且总是溅了一地的水，香华常常被吓着。她不懂，既然有个浴缸，为什么男人连洗澡也不肯安静坐下来。

那天晚上从茶楼回来，香华走进她的房间，脱下衣服，觉得刚才玩得很愉快，又认为今晚的气氛被破坏了。这有点像当你口渴时正喝着一杯水，却有人抢走了茶杯。你喝了水，但是没全喝，没喝过瘾。祖仁很会赚钱。回国之后，他就接下他爹的生意，凭着远见和他所谓“进取的策略”扩展生意。他眼见着新纪元的来临，中国将会有更多的道路和新的建筑物，这些都需要水泥。他发展得很顺利，很快就成为西安的杰出青年才俊之一。

祖仁夫妇分房而睡。他走向冰箱，找他那瓶进口的“白马”威士忌。他太太不喝酒。她的舞姿很棒，但是他们已经很久没跳舞了。全西安市连一家高档的舞厅也没有，再加上很少有跳舞的机会。

冰箱常发生故障，停电或嗡嗡作响。一旦他放弃了，却又恢复原状。有时电线短路，西安竟没有一个人会修理，装船运回上海去修理又太贵了。今晚冰块总结不起来，所幸晚上凉快，他可以不加冰块。他喜欢在上床之前喝一杯威士忌苏打。他觉得自己好高贵，牺牲一切回到这里为故乡和祖国效命。不加冰块的威士忌！

“我能进来吗？”他敲敲妻子的房门。他拥有受西方教育的人士的所有礼貌，地道的中国丈夫会直接走进去。他总是在太太上车前替她开车门，在街上他也走正确的一边。这是一种习惯，不过似乎没啥差别，香华并不觉得他真正尊重女性。开车门让妻子先上并不表示温柔，那种女人内心所渴望的温柔。香华发现，一个男人在国外留学多年，接受了全套的现代教育，然而他对女人的方式仍然不会有所改观。我们无权要求一个纽约大学的毕业生自动变成一个理想丈夫，或者穿西装、打领带就能使男人脱离乡下人的粗里粗气。不过香华和许多时髦的人一样，总是对西方教育及出国旅游的好处抱着一种莫名、夸张的观念。

“你去睡吧。我累了。”香华在卧房隔着门说。

“我只是想在上床之前和你谈谈，达令。”这句话是中文，“达令”却是英语。香华的英语会话还马马虎虎过得去。这个字眼怎么啦？它还是那个英语字眼。当祖仁追求她的时候，这个昵称听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美妙——简直涨满了女人的心房；而现在，同样的字眼却变得发霉而枯燥，像走了调的音乐似的。

“你去睡吧。”香华一向对他很直率，说起话来像是结婚两三年的夫妻似的。

祖仁转身走开，觉得比往常更寂寞。

她已经脱下了衣服，放下结髻的长发。因为消瘦，肩胛骨很明显地突出。她的双颊因为很特别地晕着——并不是她抹上的厚厚胭脂，而充满了温馨。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孔。婚姻对她而言，像是在吃烘了一半的面包似的，一头是松软的，另一边却是生粗的。她对自己的华服和首饰相当自傲，总是对着首饰仔细看个半天才锁起来，衣服也是小心谨慎地挂在衣橱里。然后她换上饰着软毛的拖鞋，滑入丝被里。她的睡床镶有闪亮的铜柱。她熄灯后，看见丈夫卧室的门下透出一道白光。

那道细细的光线令她无法入睡，她还在为茶楼的枪声感到紧张呢。她听到丈夫在隔壁房里不停地踱着步，自己咯咯地笑了出来。“活该，要是他在茶楼行为不这么粗野，我会放他进来的。”

丈夫是否仍像从前那样爱着她呢？他似乎少不了她，需要她，而且让她过得舒适。但是任凭他娶哪个女子做合法的妻子，他都会需要她，让她过得很舒适。对祖仁而言，他学的是经济，虽然不懂得情调，不过却是个很好、很规矩的丈夫，和值得尊敬的公民。他们刚结识不久，她就发现自己嫁了一个相当乏味的男人，似乎他的脑袋只朝一个方向发展，他看不出妻子强烈感受的事情。他一心要建立个好家庭，他所谓的好家庭就是住一栋房子，让太太穿美丽的衣裳，客人来的时候做些像样的佳肴。然而他自己却从未在意美味的菜肴，连汤里是否有火腿味，他都吃不出来。这些他根本就不在乎。人的神经就像是底片，有些底片感光好，能捕捉一切色调、音调的细微差别，有些则粗劣简陋。他胃口很好，精力充沛，但就是无法欣赏遏云那轻快的旋律和美妙的音色。他听到的只是表达意思的噪声。那个唱大鼓的名伶说的某些话，都是华丽、冗长，故意虚张声势的废话——他感到很不耐烦，他向来对文学敬而远之，甚至还有些害怕。他也很纳闷为什么太太打开皮包，把钱施舍给那些在街头发抖的乞儿。他说过他不赞成乞讨，这会助长人们偷懒怠惰。大寒夜里，往往会有乞丐冻死在路旁。

扎稳根基、受人敬重，这是他私底下的理想。干净、进步和水泥则是他理想中的中国。“中国需要的是水泥，嘿，美国的水泥地都是那么干净，躺在水泥地上都不会弄脏衣服哩。”他曾向太太说过一千遍。

她是在上海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刚从美国回来，带着那股受了西式教育的年轻人的吸引力。香华已经从学校毕业两年了。虽然他的皮肤粗黑，但是体格倒是蛮健壮，加上衣着完美华挺，从任何一方面看来，他都具有清醒、能干、庄重、严肃、上进的青年的神采。他为自己吹嘘，而且大谈美国，香华被冲昏了头，嫁给喝过洋水的人是时髦的举动，也是现代社会的上流阶层风气。香华觉得这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们在上海快乐地度过了两个月，几乎每两天就到一些闪亮豪华、五光十色的夜总会跳舞。他们和朋友聚聚，到苏州、杭州、无锡旅行，最后才把他们的小家庭安顿在古都西安。

结了婚，女人会发现两个心灵。首先是丈夫的，深藏在大男人心里的想法和秘密都暴露无遗，不需要像在社交场合中掩盖和隐藏；人类性格里的限制、弱点、偏见、自我主义，以及无知都显露出来了。她通常也会发现她自己的心灵，找到自我，找到自己的命运，以及活下去的目标。第二个发现则要从孩子出生开始。香华已经发现了丈夫的灵魂和个性，却还没有找到她自己的。

她来到西安——奇异、陌生的西安——就迷失自己了。在这里，李白、杜甫、杨贵妃曾经住过；在这里，汉武帝建过都，远征匈奴；在这里，发生过多少战役，改朝换代，宫殿连烧数月，皇帝陵墓惨遭掠夺。祖仁没帮上她什么忙。她听说城外有唐朝和汉朝的废墟——“唐宫”和“汉镇”，但是她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丈夫把那里说得一文不值：“没啥好看的，不过是些土丘和村落罢了。”她在大学读过《景教碑》，一千多年前，由远来中国的景教基督徒建立的石碑，就竖在西安城外的一座庙里。她甚至也没见过景教碑。其实她丈夫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块碑存在。他老是强辩说，他所学的只限于经济嘛！

今晚蓝如水提到在唐代来西安的基督徒、突厥人和波斯人。蓝如水还跟她提到“波斯关”——唐代波斯人住的特别区。当他说话时，他的热诚感染到她。他说，有一天他和朋友救出了六块古代雕刻的画板，那些画板被一个穷人家当作踏板铺在院子里，每天踩来踩去。每个画板上都雕了一个女人的全身像，显然是波斯女人。画里的女人穿着外衣，戴着帽子，脚上穿的是翘起的小鞋。“真不可思议，看起来好像是波斯帽。那几块石板一定是八世纪左右的遗物。”蓝如水说。就在这时候，她丈夫走到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肩说：“走吧？咱们回家！”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要坐下来，等他们把话说完。他天生就不会替别人着想，即使没有醉兵的出现。假如他坐下来等，他也不会对蓝如水的话感兴趣。

香华看着门缝下的光线，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带着那种尝过半生不熟的面包的感觉睡着了。

如果有个甜甜的小宝宝躺在她身边，对她咕噜咕噜地撒娇，她就不会感到空虚了。唯有婴儿的小手能解开心结，打开女性潜能的水闸。没有人解开香华的心结，医生说祖仁不能生育。

06

柔安搭黄包车到火车站附近的“翠香楼”饭馆，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外面下着雨，黄包车前面紧紧地遮着，只有眼睛上面射进一道光线，好让乘客看到街景。虽然和李飞的约会并没什么不对，不过这样没有人看得见她，心里更舒服些。天色已近黄昏，她是从边门溜出来的。她必须回去吃晚饭。他到学校找过她几次，也打过电话给她，可是从来都没有约她出来过。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和男人约会。车到了饭馆，心跳得更厉害。那天在茶楼李飞对她格外地坦白。她喜欢他说话的态度，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这就是他。她也喜欢那双大而清晰的眼里那股锐利的眼光。从那篇谈磕头的文章里，就可以看出他的文笔，他充满才华和独立精神。她喜欢爱旅行的男人，能对生命一笑置之，这和她见过的所有认真沉着、能干的薪水阶级完全不同。她收过许多年轻人写来的情书，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内容千篇一律，都是自作多情，令她恶心。

她披着红色的羊毛外套，下了黄包车，走进饭馆，努力压抑脸上的兴奋，四处张望。李飞在等候她，立刻走上前帮她脱下外套。

后面的餐室正对着铁路广场，距离火车站五十码。雨已经转成微微的毛毛雨了。旅客和挑夫在月台上来来往往，一辆火车正沿着边轨缓缓前进。虽然只有他们两人独处，但是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柔安总觉得自在一点。

柔安把皮包搁在桌上，望着他。

“你得几点钟回去？”他说。

“七点以前。”

“我好高兴。我可以叫你柔安吗？我不喜欢叫人家小姐。”他慢慢地说道。

“随你。”表面上她实在比李飞还要兴奋。

“那么你喊我的单名吧。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要去趟兰州，想在走以前见你一面。”

柔安露出诧异的眼神：“要去多久？”

“不一定。这次远行是我自己向报馆要求的。我想去见识见识边疆，先探探新疆的情形。我总是对那片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幻想。”

“你的心定不下来，是不是？”

“我喜欢旅行，去了解其他民族。喏，咱们来谈个条件，你如果答应再和我见面，十天后我就赶回来。我可以搭飞机回来，报馆会替我付部分的旅费，这就是做记者的好处。我自己可付不起所有的费用，我是个穷光蛋，不像你。”

“我也不是很有钱呀！我爹的财产都被国民政府没收去了。”

“有这样的爹爹，一定很妙。”李飞说。

“我想是吧。我崇拜他。你知道，他是个保皇派。”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李飞叫了两碗汤面。

“是的，我看过他的文章。你一定从你爹那儿学到不少东西。可以说，你出身于书香门第。”

“书香里还夹着咸鱼味哩。你知道我叔叔是‘咸鱼大王’。”

李飞大笑。她喋喋地说：“当然我听我爹说过许多康有为和梁启超的事。你喜欢梁启超的文章吗？”

“还不错。”

“近代作家里你最佩服谁？”

李飞很高兴，也有些吃惊，他早该料到“翰林”的女儿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他还得时时提醒自己，她是个爱幻想、睫毛浓密的聪明少女，她竟如此单纯地紧紧吸引着他。

“‘佳音学派’，很可惜这份杂志停刊了。唯有佳音学派把古典的优雅和现代的强劲糅合为一体，合乎逻辑的推理。古典风格的缺憾就是讲理不精，往往失之泛论。”他犀利地说。

柔安很惊讶，就像发现了同好。《佳音》杂志很早以前就停刊了。自然没有人效仿，因为如果不是一个十分精通古典文学，同时又彻底受过西方逻辑推理训练的人，根本做不成。《佳音》的主编姓张，是留英研究法律的学生。她只由她爹的嘴里听过“佳音学派”。

“我爹也这么认为。”她说。

这对恋爱中的人而言，是个奇怪的约会。在她来赴约之时，会期待李飞向她示爱。她不会生气的。

外面仍下着毛毛细雨。他们吃完汤面，他说：“想不想走走？我喜欢在雨中散步。”

她犹豫一下。她讨厌被雨淋湿，可是又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出来。白昼很短，街灯疏疏落落地排了一串。她把两手插在口袋里，和李飞并肩漫步，迎面飘来一股新鲜泥土的芳香和令人舒服的蒙蒙雨滴。她发觉他的某些气质。雨中散步似乎能够刺激他的思考，他甚至没想到要去挽她的手臂。他看到路边一个个漏水的排水管，想起家里那漏水的水龙头。

“西方的东西总是做得比较耐用。蓝如水不相信西方的文明，我可相信。”

她回答说：“我爹常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仍然相信那套，你觉得怎样？”她急于知道他究竟接纳了多少她爹的看法。她见过他轻松愉快的一面，也见过他深沉严肃的一面。

和所有现代中国人一样，李飞深知中国正遇上优秀的西方文明，不论是在政治、机械、音乐、戏剧及医药方面都比中国优秀。

李飞不像蓝如水，他相信进化，相信该做某些调整。对现代中国而言，“调整”是一个温和的字眼，意味着社会和知识的巨大变动，人们不但面临了新的事物，而且也具有新的观念。最后总是又回到老问题上，中国的毛病出在哪里？或者是，中国该如何处理它？

两个年轻人在雨中专心地想着这个重大的问题。

李飞很熟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个对句，光绪维新派最喜欢这个说法。中国学识为本，西洋学识为器。意思是说，当我们把科学的成果用于日常生活上的时候，应该保持中国文化的精髓。稍稍地暗示中国文明是属于精神方面，而西方文明则属于物质方面。我们应该让心灵上仍保持中国化。

“我不信那一套，”李飞回说，“一点也不通嘛。根本和功能是不可分的。你钦佩一个国家，你是佩服她的产物。可是东西是人脑创造出来的，你不能把脑子想出来的东西和脑子分开。总不能说发明收音机的脑袋比制造漏水水龙头的脑袋缺乏灵性吧。这好比一边读孔子的哲学，还一边擦西式肥皂、听收音机、拍发电报一样。哦，我们是主人，而替我们发明电报仪器和肥皂的西方国家是仆人。我们根本是在欺骗自己嘛！个人行得通，一个国家却行不通。不懂得电学，当然发不出电报。光知道用东西，却不知其所以然，实在很悲哀。缺乏机械常识，你连钢索电缆和一根简单的长钢电线都做不出来。”

“所以你认为中国必须改变？”

“这是毫无疑问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就说水龙头、螺丝钉，甚至绣花针、铁钉，西方的针织、铁钉、螺丝钉和水龙头做得比较好，那是因为有机械理论的根据。一般的家庭主妇才不在乎那根针是外国货还是中国货，她要的只是一根好针。我们无法拒绝去使用它们，我们只能拒绝自己去制造。除非我们已经具有那种发明东西的脑袋，不然我们自己根本造不出来那些东西。”

“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爹相信一件事。他常说，失了魂的国家必然会完蛋的。”

李飞对这次争辩并不陌生，他读过她父亲登在杂志上的讽刺作品。

“这是个错觉。如果国家有灵魂的话，绝不可失掉它。不过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用肥皂而不用豆渣的人不见得较缺乏灵性。要说一星期才洗一次澡的人比每天洗澡的人更有气质，简直是谬论，根本是假话。”

“但是我们可以一面享受现代的舒适生活，一面保有灵性呀。我爹可能也正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可以用搪瓷浴缸，只是别忘了我们的人生观。”

“谈到物质上的舒适，我倒不觉得西方有什么值得我们效法的。光说舒适，我支持中国。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们很重视物质文明。住大厦公寓，乘坐电梯的西方人以为在享受舒适的生活。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作舒适。住在用不着电梯的平房里不更好吗？别以为西方人懂享受。他打领带、系皮带、吊裤带，把自己勒得透不过气儿，而我们不论在屋里屋外都穿着家居长袍和睡衣。”

“我爹一定很高兴听到你说的这番话。你为什么不写书谈这个问题呢？”

“我也不知道。当一个文盲军阀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想杀谁就杀谁的时候，谈论文明未免太腐弱了。也许临到我站出来说内心话的时候，我又宁可得罪每一个人。”

他们走近市政府办公处。天色已经全黑了。他们走了半个多钟头，她的腿很酸。

“现在我得回家了。”她说。

他止步转身面对她，两手还插在口袋里。“真的非走不可吗？”好像他们正坐在客厅里，他是主人似的。

“真的该走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星期五的飞机。我下星期就会回来。你会让我再和你见面吧？”

她点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那就这么说定喽！”

他为她叫了一辆黄包车，伸手握别。他那个时候可以吻她，为什么他不吻呢？多奇怪的人啊，她想。但是她为他而感到兴奋。如果他只是跟许多年轻人一样，和女朋友散步时说一些甜言蜜语，那她一定对他失望极了。

逐渐进入三月了。早晨的阳光投射在柔安房间的格子窗上。看到摇晃的树影，她知道今天的风很大。刮风的时候，她总是听到挂在正院屋檐下的小铁铃叮当叮当地响着，小时候她多么熟悉这种声响。现在只有如故的铃声，其他人事几乎全变了。俯在枕头上，她可以看见正院弯弯的屋顶和屋顶边上几只青绿色陶土小公鸡。虽然有些假近视，不过她脑海里清晰地映着它们的影子，因为小时候她常常抬头望着屋顶上的那几只小公鸡。

今天一大早她充满了快乐、期待和认真，因为李飞已经回来了，昨天傍晚在电话里说要带她见他的家人。她听见唐妈在走廊上给秋海棠浇水。她叫人把早餐送到房里，一大碗面，带着两个荷包蛋和一片火腿肉。她看着屋外院子前面的那道白墙，她看到风里的两棵大梨树冒出了嫩芽，春天来了。去年春天，就在这座寂寞的院子里看着梨树花开花谢，听着同样的铃声响，她感到寂寞得可怕。然而今天早上看到梨树含着苞，她的心雀跃不已。风很大，她不想再散步了，真高兴李飞在电话里说，他们要在屋里坐坐。

傍晚当她屋里的电话铃一响，她就奔上前去。

“我今天下午刚到。”

“一路上好不好？”

“虽然有点辛苦，但是我很快乐。本来要待久一点，可是我想你。柔安，我想请求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来见我娘？”

“我还以为我们是单独见面呢。城南郊外的桃花都开了，为什么我们不到那儿走走？”

“柔安，拜托拜托。”

“是你娘说的？”

“不，是我提出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别去的好，我会紧张的。”

“你别紧张嘛。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吧。我倒很想看看你家，参观一下你的写作间。”

要到傍晚才和他见面，还有好几个钟头。她只期待能见到他，其他的事就都能忍受。她来到院子，观看梨树上的嫩苞，不再感到孤寂了。她希望李飞的母亲会喜欢她，而且她盼望这个显然是认真的年轻人能走进她的生命里，领她走出这个梨花盛开的时节的白色虚闷空间。唐妈透过窗口看看她，知道她恋爱了。

待在兰州短短几天，李飞已经探出回变的来龙去脉了。回变已经打了一年，最近在吐鲁番一带又重新燃起战火，从多方面的报道来看，很可能扩张战事，席卷整个中国新疆。

这回暴动的导火线是一个汉籍小税吏把一个回族女子带回家。回族女子是不能嫁给非回教徒的。无法断定这次是两情相悦，还是仗势诱拐。但是哈密一带的回教徒早已心怀不满了。哈密王的大权被剥夺，专制的汉人金主席（注：指当时新疆省主席兼总司令金树仁）又开始重新划分土地。在这个伪善的借口下，这个地区的突骑施族——也信奉回教——被赶入一片贫瘠的土地上，而他们原来的富庶土地则划分给甘肃来的汉人和从东北来的难民。回人愤愤地加以反抗。于是原是一场宗教事件竟把怨恨引发成毁灭的烈火。回教女子被中国官吏带走，整个哈密都起来反抗。据说，阿訇判决将中国官吏和那个他们自己族里的女孩双双处死，结果真的照办了。金主席把突骑施族人赶出哈密，他们只好退到吐鲁番平原。突骑施族的头领尧乐博斯向回族名将马仲英求援，马仲英即刻带领五百名骑兵横越沙漠，前来助阵，和其他回人军队会合，围攻哈密城六个月之久。

马仲英是个传奇性的将领，年仅二十二岁，汉人叫他“尕司令”，回教徒叫他“死亡者守护神”。他一路打下来，直逼新疆省省会迪化。后来他受了伤，任性地宣告停战，回到甘肃省西北的肃州，抢夺西卓探险队基地的汽车、轮船、零件和发报机。然而和他保持联系的其他军队仍然继续作战。汉人省主席封锁了新疆边界，传出来的消息不多。

李飞本来要上肃州去见马仲英。这时有五位信奉回教的汉人大将，都姓马，都有亲戚关系。马仲英最年轻，最勇猛，野心也最大，在回人中间颇具盛名。然而肃州距离兰州有四百里，何况又有别的事占去了李飞的心——他答应过柔安，最迟也要在下个星期六回去。

一路上风沙滚滚，他坐了五天的车，走过四百多里的路。公共汽车翻山越岭，但是一过平凉气氛不同了。十天前他动身前往兰州的时候，景象仍充满着冬天的灰白。田野里泥土苍白，枝头也光秃秃的。现在他看到各处的麦芽都在萌发，有的已经一尺高了呢！拥挤的巴士越过土丘、田野和许多水渠，他真恨不得能飞回去，向那阔别了十天的女孩奔去。

到了家，他走回那间熟悉的房间。房里有一张他父亲用过的旧书桌，抽屉安有铜制的方形把手。墙上镶了一个没上漆的书架，还有几本纵列的书本排在地上。

晚饭时他对他母亲说：“娘，我可不可以带杜小姐回家来看您？”

“谁啊？”

“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女孩，市长的侄女。我要带她来看您。您会喜欢她的。”

李太太有点难为情，毕竟她是个旧式的妇女。在她那个时代，就算女孩订了婚，也不好意思上男方家去；和未婚夫的母亲见面，那就更甭提了。

“我该怎么做？该怎么称呼人家呢？”

“您就喊她杜小姐好了。什么也别做，只要把她当作我的一位朋友就成了。”

他母亲真的想见见这个合她儿子心意的女孩：“好，这个时髦的年头啊！不过，飞儿，娘很高兴。咱们什么事也不用瞒她。”

“您指的是什么？”

“我是说呀，咱们是穷苦人家。不像她家，咱们大门口可没有石狮子哦。如果她看到咱们家这样，还喜欢你，那她大概是个好女孩。你知道，咱们家可娶不起有钱人家的千金。”

他回到房里，坐下来写一些在兰州的所见所闻，回变和有关回人的所有话题他都感兴趣。他想写一系列的“新疆通讯”，每件事一定都很新鲜。新疆的疆域广大，然而却整个罩在神秘的气氛里。

第二天他没有去探望朋友，怕他们挽留他。他要把整天空下来。他到巷子口去接柔安。她发现自己被带进一栋朴实牢固的房子，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她实在不该来这里，她抱着来探险的心情。她在想也许这就是李飞的作风吧：冲动、不落陈套，然而毫无邪念。

大门微开，他推门喊道：“妈，杜小姐来啦！”

柔安看到这个通往屋里的院子，大约一二十尺见方。厨房延伸到接近大门，走上两级石阶就是堆放柴火和煤炭的地方。说这是大门，其实是后院。这栋屋子有东厢和西厢两翼，把南边围成一个小院子，正面对邻居屋后的一道墙。

柔安看厨房里一张少妇的脸，和客厅的窗栅后面的几张小孩脸。

李飞掀起厚重的门帘。里面院子的光线射进这个整洁而充满家具的房间。由蓝色的毛毡看来，这在陕西算得上是中等以上的小康人家。李飞注意到，嫂嫂把屋角的桌加盖了一层红色的绒布和一瓶鲜花，不禁露出笑容。

“喏，这就是我们的宅邸。”他笑着说。

三个孩子都站在附近，最小的才三岁。两个较大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睁着圆眼好奇地盯着柔安。

李飞向柔安介绍孩子们。他们仍看着客人，开始咯咯傻笑。

“请坐。”他指着一张垫羊皮镶黑布边的旧藤椅说。

柔安很不自在地坐了下来。她看见一个少妇的身影晃过去，消失在东边厢房。听了半晌低声的交谈，这才见少妇搀着一个中年妇人缓慢地走出来。她的额上系着一条黑发带，中间镶有一块方形的翡翠，耳朵还戴着一列小小的玉耳环。

柔安立刻起身。

“妈！”李飞连忙上前搀她。他出去接柔安之前，他母亲就决定要穿上她那件最好的深蓝色镶有铜扣的长褂。他告诉母亲，这不是很正式的拜访；但是他母亲深受古老的传统礼节教育，对来访的小姐难免要正式点，何况她对她怀有一种特别的兴趣呢！李飞的大嫂端儿，在最后一刻奔进去，看看婆婆脸上的粉擦得匀不匀，足踝上的裙子是不是长度刚刚好。

柔安立身看着眼前的这个画面，愉快而尊贵的母亲由儿子和媳妇搀着走过来。她心中浮起一股暖流。李老太太挺挺地抬着头，看着这个有气质的小姐。柔安脸红了起来，不过她现在很高兴来到这里，看到他的家人，对他更了解几分。她羡慕李飞有个母亲。端儿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我娘。我嫂子。”李飞说。

柔安鞠了个躬，等老太太被搀上座位，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我知道来看您实在很冒昧，可是令郎要我来。”这是柔安生平第一次尽力说客套话，根本不确定自己说错话了没有。

老太太的右耳不太灵光。她转向端儿，端儿把柔安的话重复一遍。

“正好相反，你的光临，是咱们家的荣幸。你可别见怪我们这破旧屋子。”老太太回答。

“娘！柔安！如果你们再说官语，我们根本插不上口。”李飞说。

“你可别见怪我这儿子，他不懂礼貌。我们这房子实在是不配招待像你这样的小姐。”老太太说。

“我娘要替这间陋室道歉呢。”他开玩笑说。

“杜小姐，过来坐，我右耳不太灵光，这样我们才好说话。”老太太指了指她左边的椅子说。

柔安的不安一扫而空。老太太虽然有皱纹，但是容貌仍然秀美，而且眼神清纯、明亮。柔安不再生畏了，端儿到厨房泡茶，几个孩子本来缠着她，这下全围到奶奶身边了。李飞拿了一张椅子靠近坐。

“我说到哪儿了？”老太太问道。

“娘，您正在说人家到咱们家来是咱们家的荣幸，再回头说这间破旧屋子。”儿子说。

老太太慈爱地看看他，正经地对柔安说：“你可别怪他没礼貌。如果熟一点了，你会知道他心地不坏。”

“他对我很好，我受伤的时候，他帮助过我。”柔安答道。

“是呀，他说他就是这样认识你的。”老太太说得缓慢而清晰。

“李伯母，您有个聪明绝顶的儿子。他名气很大呢！”

“我知道他很聪明，可不晓得他名气大。”

李飞起身到厨房去。

“嫂子，我来帮你忙。告诉我，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是个态度很诚恳的女孩，不像我想象中那种神气活现的千金小姐。”端儿的爹是开店铺的，而丈夫事业也做得不错，她觉得自己蛮幸运。带三个孩子，又请了一个女佣帮忙，她对理家挺自得其乐。

李飞从砖灶上拿起一块抹布，动手擦一只旧茶壶的边缘，壶盖上有个缺口。他一手托着茶盘进入客厅，缓缓地把茶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放茶杯和茶托。

“你该用那只好茶壶嘛！我们家有个新的。”他母亲说。

“这还好嘛，娘。每一只茶壶用久了都会裂的，对不对，柔安？咱们家这只茶壶已经用了十年呢！”

“我不希望客人以为咱们家里连个好茶壶都没有了。”

李飞倒茶，端一杯给柔安，然后又为他母亲端了一杯。

“别生气，娘。旧茶壶也没什么不好嘛！”他低头看母亲，手温柔地搭着她的背。

李飞的侄儿、侄女自然亲切。年纪最大的女孩小英走上前来，靠在柔安的椅子旁，用手指着她的发辫说：“你的头发好漂亮！”

“烫过的。”柔安低头看着小女孩说。

“我喜欢妈妈和你一样头发卷卷的。”小英说。

端儿拿一盘热腾腾的包子出来，李妈端着另一盘走在后面。孩子们向美味的热包子冲了过去。“孩子们！”他们的母亲大声制止，然后把包子端给客人。

“喏，一人一个。”她对孩子说。

“咱们没什么好的东西招待你。”李太太说。

“您不知道现在我有多高兴。”柔安答道。

小英慢慢地咬着包子，她知道只能吃一个。但是三岁的小淘也不管自己嘴巴有多小，两三口就把包子吃完了。柔安还没动包子，小家伙就走过去看着那个包子。

“你没吃嘛。”小淘满眼疑惑。

“走开，小淘，不要贪心。今天晚饭你一定吃不下。”他母亲大喊。

柔安看小淘露出失望的表情，摇摆地走开。

“来，小淘。让他再吃一个好了。”小淘走了回来，肥胖的小手慢慢地伸向柔安给他的包子，满脸得意样。

“这几个孩子真叫我难为情。”端儿说。

“你们家好幸福。”客人回答说，眼中露出欣羡的神色。她一直渴望的就是这种温馨快乐的小家庭。

现在屋里充满了妇女们的家常话。李太太问起客人的家庭状况，孩子们更增添了热闹的气氛。只有小英立在母亲身边，静静地听大人们谈话。

时间过得很快，柔安站起来说她该走了。

“我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她问李飞。

他带她到西厢的大房间，窗户正对着内院。她浏览书桌和地上的一堆书。书桌靠着里侧，窗户旁边。穿过卷起的窗纸，傍晚微暗的光线落在堆满书籍和纸片的书桌上。她看到桌上有一本翻开的《香妃志》。

“你在看新疆的资料。”她顺手在桌面上摸摸，“你还用油灯？”

“小时候用过，现在还很喜欢它。我喜欢闻煤油和臭气的味道，它能激发我的灵感。”

柔安大笑：“你真奇怪。这里很安静。”

“只有小鬼们上了床睡觉，才会安静下来。”

他们走出房间，老太太正在等他们，柔安谢谢他们的招待。

“我送你一程。”李飞说。

走出巷子，李飞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娘怎么样？”

“命好，有这么慈祥的母亲。谁都会喜欢这么一位亲切的老太太。”

“我好高兴。我好担心呢！”

“担心什么？”

“我希望在这世上我最关心的两个人能够彼此留下好印象。”

她脸红了。他是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她在考虑该说什么。

“我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家庭。”

“是啊，家就该这么稍微挤一点，吵一点，乱一点。我嫂子也很单纯，但是她很满足。”

“我想象中的家就该像这样。我们家像座坟墓，外面看起来富丽堂皇，里面却是空荡、冷清。”

他们继续走着。夕阳柔化了那一律灰色的巷子和邻居房子。乌鸦在天空盘旋。在荒野开垦的庄稼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温和的春风轻拂着他们的双颊，几棵桃树的枝头开满粉红色的花朵，伸出墙头看着他们。

他们走着，李飞谈到他去兰州的经过，以及他很想去边疆看看塞外民族。

“我对他们很感兴趣。”他说。

“如果你想去看他们，你应该到三岔驿去。那儿的湖水很美，附近还有座喇嘛庙。而且你会看到鸡、小狗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呢！”

“听起来真有意思。”他叫了一辆黄包车，送她回家。

他一进屋，母亲就问他：“咱们有没有给自己丢脸哪？”

“没有，娘！您不知道您看起来多美。”

他个子高，而他母亲的个子矮小。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赞美地俯视她。她甩开他的手说：“嗟！我都是老太婆啦！你真不该拿出那只破茶壶。”

他大笑。屋角传来端儿银铃般的声音：“杜小姐真漂亮。”

李飞高高兴兴地回房去了。

第二部　东北佬

07

遏云从小就继承她爹的衣钵，接受唱戏和说书的训练。戏子、女优、琴师的社会地位都很低。他们和圈内人结婚，生下的孩子就跟父母学戏。艺术家和琴师中，包括了名伶、高水准的戏子和一般卖艺的。子弟如果没有音乐天分，就让他们学拳习武。他们的世界那么小。卖艺的和打拳的人常在路上奔波，被称为“江湖客”。他们的范围只有舞台、骡车，偶尔也在有钱人家府邸的宴席上露面。“卖身”和“卖艺”之间有个微妙的差别，很难划定这道界线，在做与职业有关的社交中往往会跨越过去，这全得视他们在社会上受尊敬的程度了。女戏子的身体应该是不可侵犯的，当她接纳第一个男人的时候，会开出条件，还要开一个与她的名气相称的筵席来庆祝。

遏云是向她爹和娘学戏的。她娘已经去世了，生前也是个唱戏的。遏云在十三岁就显露出她的才华了。唱大鼓是个比较自由的职业，不靠任何戏班子。遏云的手势灵巧，加上她又有生动、富想象力的表演天分。她告诉范文博，去年春天她离开北平，被日本人赶出来以前，她在沈阳待了几个月。北平也不稳定，她就到了南京。后来上海附近发生战事，她又被迫离开。说起来，她真是个地地道道的难民。

遏云和她爹——熟人都喊他老崔——很感激范文博。范文博自以为是崔遏云的保护人，他觉得能邀朋友去见她，请她吃个消夜，是件荣幸的事。他说他绝对没打歪主意，这倒是真心话。遏云是个爽朗的女孩，有一双母鹿般的大眼睛，她单纯无邪地为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而高兴。范文博每天晚上都坐在茶馆里那个老位子。他会和蓝如水、李飞再去听戏，蓝如水安静如昔，不过却被她深深吸引住。范文博也好几次单独去看她，回来后，蓝如水一直担心地追着他问，因为他知道文博玩女人的那一套。

“哦，我都老得足够当她的爹了。我只是很得意自己发掘了这个人才，我对她的兴趣只限于她精湛的演技。”范文博说。

虽然范文博说话爱装腔作势，不过他对朋友倒是很够义气。如水相信他。范文博不会对女人抱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常上绿灯户，不过他总是忠言提醒他的朋友：“千万别去惹良家妇女。你若要女人，到处都有，就是别惹良家妇女，这样你才不会有麻烦，因为这些女人将来是要结婚的。这是我的原则。”

范文博还有一个原则，就是“服从自然律”。每回他说他要去“服从自然律”，李飞和如水都知道他要到哪儿，也就不打扰他了。不过，他对遏云则近乎父兄般地，采取保护态度。

那天晚上，醉兵被扔出去以后，范文博带蓝如水追去看遏云父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行为很高贵。他双手扶在少女的窄小肩膀上。

“你怕不怕？”

“怎么不？”她的语调使人如醉似梦。

老崔倒了两杯茶，递给范文博和蓝如水，他的两手仍在发抖。然后他又替女儿和自己倒茶。他一面喝着茶，一面斜看着范文博。

“咱们多亏有范老爷在。”老崔对范文博说话，总是避免用“你”字。“茶楼里来了这么多当兵的，难免会发生这种事的，好在范老爷在场。”

遏云没精打采地跌坐在一张长条木椅上，手臂摔到桌上，把头枕在手臂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说书是一项很费力的艺术工作。在夏天的晚上，她表演完毕非得换内衣不可。看她表演中带着优雅的姿势和完美的节奏，观众一定以为这一行轻松愉快，因为每一个故事她都说过好几遍了嘛。其实不然。她提紧了神经，五官密切配合着。她必须全神贯注在故事里，而且每一个音节、手势、腔调和鼓声的时间都要算得刚刚好。

蓝如水看着她的头发随着那伏着的背一起一落，白皙的手臂伸在桌上。老崔缓慢地装好长嘴烟斗，把玉滤烟嘴放在唇上，点着后吐着烟雾。

“范老爷，咱们父女多亏了您。我想如果范老爷不嫌弃的话，就收咱们遏云为干女儿吧。”他说。

“遏云，出去吃点东西如何？”他又对女儿说。

遏云慢慢地抽回手臂，抬起头。“怎么？”她睡意浓厚地问道。

“咱们出去吃消夜。我请范老爷做你的干爹。”

“正好我也想邀你们出去。”范文博说。

“她累了，何不让她睡觉休息一下呢？”蓝如水说。

遏云用手托着下巴，眼神呆然地说：“没关系。”站了起来。

下了楼，走出去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是面带善良的百姓，但是长袍的领子和胸口都没扣上扣子。他们走向范文博，握抱他的双手，交换着秘密讯号。

“干得好。这里用不着你们了。”范文博把两张面额一元的钞票交给其中一人。

他们走进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一间楼上的雅室。跑堂的认出了遏云，替她掀起门帘；房间的明亮靠天花板垂下的一盏电灯，灯泡上覆着一个普通的白瓷灯罩。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盖着白色桌布的方桌，还有三四张硬背座椅和几张漆黑小几贴着墙壁。

今夜很暖。蓝如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对着夜色凝望。店小二走上来，替每个人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遏云习惯吃消夜，很快就恢复精神了。范文博坐下研究菜单。偶尔他会征求遏云的意见，快速地写下几道菜名，看看再稍稍修改，然后把菜单交给小二。点了鱼头汤、竹笋炒扁豆、炸鸡翅、鸡油豆豉剁鲈鱼、南京板鸭和咸鱼。叫的酒是天津的五加皮。

“如水，你在那边干吗？”

蓝如水回过头来。那顶西伯利亚式的波斯毡帽是他回乡途中经过哈尔滨买的，使他看起来比实际上高一点。“没什么。我在看夜幕里的屋顶。”他过来在方桌旁找一个位子坐下来。

蓝如水看着遏云，她两手各持一根筷子，正玩得起劲儿呢。

“那一定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我听见你在说最后一段书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我只好继续把书说完，我还以为观众不会注意到呢。”

老崔又说了：“如果不是范老爷，还真不知道那个醉鬼会闹出什么事来。”

“别担心，我们的弟兄每天晚上都保护那个地方。”范文博又转向姑娘，“只要我人在城里，你就安全。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遏云感激地看着他：“咱们卖艺的姑娘是不会怕那些街头的混混，笑笑看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当然啦，在北平咱们也有自己人，走江湖的人都是互相尊重。咱们只怕那些公子哥儿。”

她白皙的双手放在桌上。如水用两手叠在其上，表示他要保护她。

“想想你这么年轻的姑娘家居然要在粗汉面前抛头露面的。”

“你如果认识他们，就知道其实他们并不坏，如果你能以拳还拳，就可以自由来去，没有人会阻拦你。他们可是一点都不邪恶。世界这么大，有卖艺人的地方，自然就有花花公子和粗暴的汉子。也许你不喜欢他们满口的大蒜味儿，可是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出外谋生、追求快乐的人。除非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或者不懂规矩想压抑他们，不然他们是不会打扰你的。最难缠的是出身官门和富家的浪荡子。”遏云目光跃动地说。

如水笑笑：“你年轻轻的，好像懂得很多嘛！”

“我是在江湖中长大的，咱们吃的是这行饭。我们卖艺的姑娘可以和那些粗鲁的家伙翻山越岭走上一百里，可是叫我们和一个斯文人在一间屋子里待上一夜，那我们就不安全了。”

她说的这番话和她那张稚龄的脸蛋、无邪的圆眼完全不相称。

“你是说你不信任我们？”范文博微笑地说。

“我不是指范老爷和蓝老爷你们二位。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如果我怀着一丝丝这种想法，那真是连一条知恩图报的狗都不如。”她咯咯地笑着。她懂得如何和高级绅士应对。

范文博赞许地说：“这就对啦，不过也别恭维我。你可敢和我在同一间屋子里过夜？”

“敢。”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个斯文人喽？”

她皱眉：“您真会寻人开心。书又读得多，我不能跟您咬文嚼字。我说您是个道道地地的斯文人。”

“你真不害臊，人家姑娘累了一晚上，想要吃顿饭，你偏跟人家耍嘴皮子。”蓝如水对范文博说。

“谢谢您，我不会这么说的。打从咱们来到西安，真多亏遇到你们。一个女孩子家，可能会有更坏的遭遇。如果我们连一个善意的小玩笑都开不起的话，那还不如放弃这一行呢！我只后悔没有像你们一样读那么多书。”遏云说。

“你认得多少字？”

“很难说，应该有几千个字吧！”

“真的？”蓝如水很惊讶。

“咱们要读逸事野史，也要读原文正史，总要认得几个字嘛！过不久你认出了这些个字，就会知道出现的老是那些个字。”

“你会说几篇书？”

“大约有五十篇。”

“你记性一定很好，才记得牢里面的每一行每一页。”

“那是我们的饭碗嘛。我不懂你们读书人怎么会一本接着一本地写书。话都被古代圣贤说完了，你们怎么还有这么多好说的呀？”

范文博正咬着一块南京板鸭。五加皮暖和了他的肠子，美味的鲈鱼抚平了他的舌头，润润的鸡翅濡湿了他的喉咙，他觉得好轻松，好舒服。

老崔又斟了一杯酒。他举杯说：“敬范老爷，刚才说的话我可是认真的哟！遏云，敬你干爹一杯酒。”

遏云啜了一小口，就放下酒杯：“您知道我不会喝酒嘛！真的不会。不是心里不愿意，是舌头不肯听话。如果要我喝茶，我就干三大杯以表敬意。”

“等一等，如果要做范老爷的干女儿，你就应该站起来，行三个鞠躬礼。”她爹说。

她侧走挨近范文博，两手贴着身体，深深鞠了三个躬。敬完了礼，她走回座位，举起一个茶杯，连续倒了三杯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完：“干爹，我敬您。”然后把空杯子拿给每个人看，高高兴兴坐下来，毫不拘束。

“照规矩遏云应该到您家，让您在她头上放一根红线。”她爹说。

蓝如水斟了一杯酒，起身后简洁地说：“敬遏云！”

姑娘很快地看一眼。

“你应该夸奖我这干女儿。”范文博说。

如水皎洁、灵秀的脸孔在灯光下微微发红：“我没什么话好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世上只有一个遏云。你不能把百合花给镀上金吧？”

遏云快乐地对他眨着眼，她真的喜欢这句恭维的话。她在享受着工作上的成就，现在又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了。

蓝如水为遏云的清新活泼、文雅和纯真交织的气质倾倒。在巴黎的时候，他和一位花店送花的女孩同居。那个女孩子继续在花店里工作，他很佩服她的独立性。回到中国以后，时髦的女性令他倒尽胃口。他一直在寻找一位风趣、有灵气，又不依赖男人的女孩。他对一般的社交活动感到厌倦和不适，于是他深居简出。他设法在四周环境中追求美感。他一直认为穷人比较真诚，他所受过的艺术训练使他能够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姑娘身上看到圣洁的本质。如今，他崇拜遏云头部美丽的造型，柔软的身段，所有灵活率真的姿势以及利落的谈吐。她好像他在巴黎认识的女孩。在谋生方面她谨慎、独立、乐观，有时候又任性、莽撞，像神话里那个半神半人的美丽少女。他也认为穷人家的女孩很勇敢，因为她们饱尝世故，不畏惧生命，而能和男人处于平等的地位。他看得出来，姑娘对他和他的朋友愉快有礼的背后，却带着骄傲、冷淡的暗示，这更是迷惑着他。

有一天，如水和文博带着遏云父女到南部郊区的杜曲去赏盛开的桃花。天气很暖和，含着开春的柔和气息。远处的终南山清晰晕蓝，所有通往山脚的乡间都布满了粉红色的花朵，桃树绵延好几里。这整个地区是因人们纪念大诗人杜甫曾到此一游而驰名。

他们来到距城三里的灞水岸边，大伙儿停下来休息。遏云坐在草地上，双腿弯在一边。她穿的是一件粉红和黑色相间的印花布衣，袖子又长又窄。阳光辉映着她的发丝，与其说那是黑发，倒不如说是蓬松如丝的棕发。

在街头和公共场合中长大，遏云已经习惯和男人相处了。并不是她没想过范文博和蓝如水都是年轻人，如水又特别殷勤体贴。不过，这并没有使她感到丝毫的不自在。她在台上、台下都看惯了打情骂俏的那一套，于是默默地把他们归入富家子弟的那一类，认为他们天生爱和姑娘们调情。她扮着鬼脸，说话又快速又大声，仿佛毫无忌惮，因为她认为蓝如水是和自己不同类型的人。她不过是宽容了这个意料中的小小挑逗罢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西安的春天这么美。说起来，打仗还不是挺坏的呢！要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沈阳、北平，或者南京哩！”她以一种圆润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话，每一句都显出悦耳、柔婉的韵味。

“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蓝如水说。

“那就会看上别的女孩啊！”她巧妙地回答他一句。

如水的眼中露出痛苦的表情：“难道说，你一点也不高兴遇到我们？”

遏云开心地冲着他笑。

范文博斜靠着一棵树干说：“嘿，遏云，唱首曲儿给咱们听听。唱首情歌吧！”

遏云看看这两个年轻人。她会唱很多首歌，女声的流行歌——肉麻、淫荡、自作多情而且都很下流。

“不，我为你们唱些别的。”她说。

她开始唱一首由老歌改编的歌，歌词是许多诗人填写上去的。老崔拾起一根杖子，在石头上打着节拍。小调的曲名是《行香子》，这是一首短歌，在每一节的最后都是三言的终止句。她的声音低柔，就在字里行间轻哼着伴奏的调子。

有也闲愁，无也闲愁，有无闲得白头。花能助喜，酒能忘忧，多乐则饮，醉则歌，倦则眠！

短短横墙，隐隐疏窗，畔着小小池塘。高低叠嶂，绿水近旁，也有些风，有些月，有些诗！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送香归客向蓬飘。昨宵谷水，今夜兰花，奈云溶溶，风淡淡，雨潇潇。

何妨到老，常闲常醉，任功名生事俱非。哀顾难强，拙语多迟，但酒同行，月同生，影同嬉。

也爱休憩，也爱清闲，谢神六教我愚顽。眼前万事，都不相干，访好林峦，好洞府，好滨山！

野店残冬，绿酒春浓，念如今此意谁同。溪光不尽，山翠无穷，有几枝梅，几竿竹，几株松。

水花之居，吾爱吾庐。石嶙嶙乱砌阶除。轩窗随意，小巧规模，却也清幽，也潇洒，也心舒！

范文博眯着眼听她唱歌，说不出是否赞成诗词中的心境，不过他沉浸到诗里的境界去了。他闭上眼，随她低声哼着。她唱完的时候，他还兴致高昂呢！

蓝如水却闭口不语，他完全没料到遏云居然也懂得正规诗人写的诗句。她的歌声有如乡间的云雀般高唱，树影映在她的脸上，产生出一个完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幻影。他像是着了魔似的，用一只手肘撑着草地，凝视着她敏巧的唇和如丝的发，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切。遏云的身后是一个老渔夫，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静观游鱼的雕像，还有几匹壮马在原野中奔跑嬉戏。在这幅背景的配合下，遏云那年轻的身段比在舞台上显得更匀称，更美丽。

“再为我唱一遍第一节。”

她应允后，他就随着她念歌词。

“人类的烦恼，就是乐而不饮，醉而不歌，倦而不眠。你记歌词的本事真好。”他说。

“从小啊，遏云就能把只听过一遍的歌词记熟。”她爹说。

如水对姑娘说：“你可听过苏东坡填的同一首小调？”

“没有。”

“那我把他的《行香子》抄下来给你。”

“用不着写下来，念，试试看。”老崔得意地说。

如水缓慢而清楚地把苏东坡的诗背诵出来。

“你记下来了吗？”他热心地问道。

“我想是吧。不过，如果我忘了可别笑我哟。还是再念一遍，比较有把握。”

如水再念一遍，遏云嘴唇一张一合，默默跟着记。

“我记住了。”她开始唱。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她停了一会又唱：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了不起！”蓝如水说。

老崔为女儿骄傲：“可惜她生在我们这一行，从来没上过学堂。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固执！”

遏云不是那种温顺、甜美，满脑子教养的女孩子。

“您怎么这么说呢？爹，我才不固执呢。”

“你们听听她说的。她真是利嘴利舌。”

遏云把舌头伸出来：“我就是靠这根舌头谋生嘛！不是吗？”然后大笑。

她爹看看如水说：“去年在北平，有一个蔡少爷要娶她，她说什么也不肯。”

“哼！爹，别再提那个傻瓜了。”

她爹继续说：“他每天晚上都来捧场，对她是一往情深，她就是不肯嫁给他。”

“人家当然不肯嘛！”

范文博问道：“为什么不肯呢？”

“我才不喜欢纨绔子弟、公子哥儿呢！毕竟，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啊！”

“她就是不愿嫁作商人妇。”她爹说。

“您不能怪她，崔先生。”蓝如水说。

“我会这么想，也只因为我是她爹。女儿长大了，哪个父母不关心她们的婚事？甚至替我自己想想，我也希望老了以后有个依靠啊。她不愿意嫁给咱们同行的，也不肯嫁给有钱人家的少爷。您两位待我们这么好，否则我也不会提起这件事。”老爹的目光落在如水的身上。

“爹，我们玩得正开心，您就开始担心我的将来了。我还年轻。如果到了中年我还是个老小姐，那我就会嫁作商人妇，您别担心。”

她从地上站起来，向河边走去。

“别那么悲观。”范文博说。

“回来。咱们正谈得起劲呢！”她爹说。

她回过头来，倚凭着河岸的苗条身材显现出黑影轮廓。

“你们再谈我的婚事，我就回去。”

说着，她慢慢地移着走回来，面颊上有些温和红晕。这时候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08

一个星期前，有位东北将军来到西安。他率领一支东北军，这支军队虽然被日本人赶了出来，落魄溃败，可是对老家东北倒是忠心耿耿，因此也效忠于他的领导。

在西安的省杨主席手下只有三万军队，很想和这位东北将军结盟，所以他欢迎这支撤败的东北部队来他的管区。西安车站里，年轻的将军受到空前的招待，三支乐队此起彼落地吹奏着纷乱嘈杂的欢迎曲，二十多位政府官员在月台上列队迎接他。从沈阳撤出来的时候，这位将军的夫人曾经用好几辆军用车来载运她的珠宝和皮货，这件事报纸上报道过，史料上也有记载。然而一支大军的统帅还是有他举足轻重的力量，为了顾及现实目的，他进入西安，就像是一个得到空前胜利、凯旋的英雄似的受到重视。

主席亲自到车站迎接贵宾，然后用汽车带他到自己的花园官邸。官邸占地好几亩，居于城北的一个幽静地点，主要是用来招待贵宾的。杨主席本来打算自己住这里，可是他的办公厅在东北区，而且他常在那里用晚膳，待到深夜。他太太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她断定丈夫有意躲避她的监视，于是她宁可住在办公厅的故居，也好就近控制丈夫的一举一动。说起来很难令人相信，这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主席，杀人不眨眼的统帅，竟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发抖。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太太曾经当着部下的面叱骂他，他却丝毫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杨主席想要尽一切可能来招待这位东北将军，他把自己的私人厨师派到这里来，并且每天早上亲自到花园官邸里请安。有一次将军俨然说道，他住过唐代杨贵妃沐浴的华清池所在地，可是却从未尝过一道传说中杨贵妃吃过的奇怪菜肴。第二天晚上，他看到餐桌上摆了一大碗的清炖驼峰肉。这位东北佬尝了一口说：“真可口，吃起来像是东北熊掌，没那么油腻，但是略带腥味。你从哪里弄来的驼峰？”

“杀一只骆驼还不简单？只要你喜欢，每天都可以吃呀！”杨主席回答。

年轻将军被这种友谊的表示所感动。他喜欢跳舞，尤其喜欢玩女人，这是出了名的癖好。杨主席并没有忽略这一点。再者，主席自己也找到一个打不倒的借口，可以稍稍躲避太太严厉的监视。官员的太太都认为，能和这位东北佬同桌是一大荣幸。四周都是主席的书记官从官员太太中精挑出来的美人，面前桌上又摆着多汁美馔的驼峰肉，年轻将军频频扬杯，喝得醉烂如泥，口口声声矢志“收复东北”！

光就这位东北佬本身来说，他是个迷人的青年。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新潮的思想，喜欢骑马、运动，还是个跳舞的好手呢。他任性，但是能干，彬彬有礼，学习能力也强。人人都知道，他在东北的时候和手下官员的太太们随便惯了。很多官员的太太被这个年轻的独裁者迷住了，心甘情愿任他玩弄。很多丈夫晋升了，只是因为舞池里、麻将桌上，或是照闲话的说法，卧床上的一句应允。他一手慷慨地赏赐礼物，另一手则接收奉献礼物。如果他看上了哪个女伶或名媛，只需要请她到家里小住几天就成了。有些女人出来后说，她们不过是玩玩麻将而已，有的则大吹大擂着欢乐时光，也有些人连一句话都不提。

如今杨主席正玩得痛快呢。他很少这么快乐地玩女人。他的头脑太简单，所以重要的决定都必须仰仗太太。他喜欢作战、名驹、美酒和女人。这四项嗜好中有三项被剥夺了。太太禁止他喝酒，不准他接近年轻的女人，她自己的年纪也快步入中年了。他居住的地方又没有战事发生。他默默地忍受一切的屈辱，听命于妻子。当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理头发的时候，四个卫兵手举刺刀从四边墙角对着理发师，当然，也是对着他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我连一个理发师也对付不了？”

“你脖子一伸出去，当然无法自卫。我可不愿意冒这个险。”他太太回答说。

他叹了一口气，回想自己还是个班长的时候，盘桓各省，参加过多少战役，还在河边洗过伤口呢。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现在剃个头，居然还要四把刺刀指向我！”

他太太会赞成这几天的狂欢，因为这对丈夫的权力颇具重要性。她丈夫如果能和这位东北司令结成拜把兄弟，那么他就可以借重他的部分军队，增加自己的军力。所以杨太太容忍年轻女人在他的花园官邸进进出出，甚至加以鼓励。杨主席觉得好像是从牢里释放出来似的，尽管发誓要守规矩，但是这和婚前还没当主席的时候一样，要有多自由就有多自由。

主席思索着下一步应该怎样招待客人。

“城里有一个说书的姑娘很漂亮。您想不想听听？”

“如果她真的不错，那就听听吧。”东北佬说。

“她又年轻又漂亮，全西安都为她轰动呢。”

“你怎么知道她漂亮？”杨太太问道。

“他们这么说的嘛。”她丈夫望望四面的人，想找人支持他的撒谎。

“是啊，她很不错。”副官的太太说道。她是将军的熟朋友，她丈夫在东北军队任职。

“那我们该去听听。她在哪儿表演呀？”

“就在笛笙楼里。不过用不着咱们去，把她叫到这儿来好了。”

“我喜欢去。美国人有句俗话说，宁为骆驼走一里。我倒愿意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娘们儿走一里呢。”

“真的不用去，将军。”

“那就拿我的名片去，邀她到我的官邸来做客。她只不过是个茶楼上说书的卖艺姑娘，我会派兵去带她来。”

副官的太太笑笑：“将军，我想，这回您又有一张新菜单喽！”她狡猾地咯咯笑着。

“别胡扯。”将军温和地说道。

主席把副官召来，耳语了几句话，最后用响亮的声音命令：“快去，别让我们等着！你……”那句脏话只骂到一半，并非他想在太太以及客人面前表示懂得社会礼节，而是因为人都有省略常用语的习惯，临时吞回去的脏话比说出来的还有分量。用屏息吞回来来取代咒骂那个副官的“娘”，这可是具有军令般的影响力呢。

我们已经提到过，主席喜欢动不动就骂一句“干你娘！”有一次一位将军应邀来参观他的军队，他特地举行了一次阅兵大典。他邀请客人发号施令。不过客人是广东人，用广东方言喊口令，士兵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下令“走”，听起来好像“早”。士兵们以为他要发表一篇爱国的演说，所以都站着不动。

杨主席气疯了。他一脚跨上前去：“走哇！干你娘！”

这句脏话终于发生效果了，瞧，部队不是在移动了嘛。主席笑着转向客人，居然两人开始聊起来了。

“这只是证明我的部下多精良。”

“好极了！”广东客说。

但是这个部队像是一座机器，士兵们的双脚一动，就像个爬行的电动玩具，非遇到障碍才会停下来。主席只是在向客人炫耀如何发动这部电动玩具。士兵们直挺挺地前进，有如一支朝敌人开去而难敌的罗马方阵，距离省主席和客人说话的地方只有二十尺了。

“真了不起！这么精良的部队！”广东客恭维地说。

“咦，你不叫他们停吗？”

“不，我以为……”

“快叫停呀！”

“你说什么？”

大军只离他们五尺了，像一股大浪冲过来。省主席的面色发红。在他发现一切以前，部队像巨浪般地袭扫他们，把他和他的朋友卷入其中。两位候补军官撞到他，可是他们仍然本着军人本色，紧随着队伍继续前进。

主席的脸色涨红，他回头一看，部队还在他背后继续前进，向二十码外的一条小溪开去。

“就让他们去喝个饱！”他咆哮着。

第一个到达河边的一位中士，因为没有新的命令，他已经走进水深及膝的河里，几位候补军官犹豫不决，在岸上踏着步伐。

省主席双手紧抓头发，大声吼道：“立正！向后转！你们这些猴崽子！我是叫你们前进，可是没叫你们去喝水！”

遏云刚表演完毕，省主席派来的士兵就到了。她表演完到后台去，三个士兵迎面而来。

“跟我走。”队长说道。

老崔一进去，吓了一跳。

“你不能逮她。她又没做什么坏事。”

“别怕，我是奉命带她到省主席官邸去的。”队长说。

“做什么？”她吼道。

“主席请你到他家去，总不会是坏事——又不是去坐牢。”

他转过来对老崔说：“你是谁？”

“我是她爹，替她弹三弦。我可不可以一块儿去？”

“不行，我们奉命只带你女儿去。走，快点。”

“你不用这么粗鲁，如果省主席要我到他家去唱大鼓，他应该会事先通知我。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遏云说。

队长很不耐烦地指指他的徽章，一块镶着红边的方布，上面写着“陕西省政府宪兵队”。

“汽车在等着呢。”

遏云走出去，他爹和几个士兵跟在后面。观众惊讶地看着他们。范文博正好这时候不在，他的手下人静静地观看这一切。其中有几个人跟到门口，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型的黑色轿车挂着市政府的牌照。她爹想要上车，队长坚决地说：“抱歉，我奉的命令里，没有说要带你去。”

老崔把手里的小鼓和鼓棒交给女儿，望望车里，对女儿说：“尽量快点回来，我会等着你。”

“别担心，我们会护送你女儿回家。”

汽车很快地发动了，红色的车尾灯在远方消失了。

“她被捕了！”范文博手下的一个兄弟说道。

老崔看着他。那个人很友善地说：“范大叔今天晚上不在这儿。”他用大拇指做了一个暗号，可是老崔看不懂。

“您是范老爷的朋友？”

“是的。看起来大概崔姑娘被请去表演给省主席和那个东北佬看。那是省政府的汽车。”

老崔晃晃头：“从来没听说过，带走一个女孩像抓贼似的！在北平就不会有这种事。”

“您回去吧。我们会报告范大叔。”

老崔转身，抬起那双无力的腿，由门口走回他自己房间。虽然队长和那个弟兄说一些话，但是他仍然感到局促不安。他点着烟斗，尽量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他总是在表演完之后吃些点心，于是走到那间他们常去的小馆子。店小二没看到遏云跟他一块来，于是问及她，他茫然含糊地说：“有人请她出去。”可是他觉得很不安心，吃完点心就到自己房里去了。

他干这一行很久了，他知道那些事情。干这一行的女孩子必须忍受。遏云一向很独立，所以他也一直看护着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离开这个圈子，嫁到好人家去。很多卖艺的女子被请到有钱人家里去，被金屋藏娇了。遏云不同，她有自己的主张。才不过两天前，提到她的婚事，蓝如水注视她的时候，那种神情……但是希望不很大，如水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又曾经出国留学，性情独立自主，老崔实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张开的嘴巴只好又合上了，只好勉强地把遏云的婚事当成一般问题来讨论。遏云在舞台上说过太多缠绵悱恻的故事，自己却从来没有看上任何一个男人。

他们住在沈阳的时候，这位东北军阀与女伶、名媛之间的韵事早就家喻户晓了。一想到东北军阀会做出什么事，以及遏云会做出什么事，就令老崔担心不已。他抽着烟斗望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小小的铜摆左右摇摆，跳动的指针显示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一点钟了，他女儿还没有回来，弹动的指针仿佛在嘲笑他似的。太晚了，不好意思去打扰范文博。焦虑和不安之下，他打了一个盹儿。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吵醒了。老崔睡觉时总是把百叶窗合起来，房里很暗，他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门外有人叫道：“崔大叔，遏云回来了没有？”他听出是范文博的声音。

这么一问，他突然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事。遏云还没有回来！他一面走上去推开百叶窗，一面问道：“是您哪，范老爷？”

开了门，看到范文博一脸的阴霾。

“那么遏云昨晚没有回来喽！飞鞭告诉我，遏云被士兵用汽车载走了。”

老崔匆匆地穿上长袍。他诉说事情的经过，和范文博听到的差不多。如今他了解女儿整夜被留在省主席的官邸里，看起来更困窘，更心烦。

“简直可恶！他们把我女儿看作什么人？妓女呀？”他气得急速地讲，“人家会怎么说呢？叫遏云怎样面对观众呢？”

“当飞鞭告诉我，她被带去哪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不会放她回来。”

“架走人家的女儿，难道法律不管了吗？”

“你是更清楚的呀！东三省的将军弄丢了他的地盘，西北地方的女孩子就倒霉了；日本鬼子侵占东北，东北军阀为了出这口气，就糟蹋中国女孩子。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范文博讽刺地说，同时眼珠左右转动着，带着很冷静的声音，“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私人问题，是关于遏云的。”

“当然。她是您的干女儿呀！”

“她是不是一个好女孩——我是说，她有没有过男人？”

“范老爷，您帮过咱们那么多忙，我告诉您实话，别的女孩到了她这个年纪，也许早有了男人，我女儿可不会。她没有上过学堂，书也念得不多。可是就算干我们这一行，女孩子也都很重视贞操的。我们卖艺，不卖身。我们是穷人家，可是我们很保守。”

“这么一来更糟了。”范文博说。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问您，遏云她是不是个闺女，以及她对这种事情的态度如何。如果她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孩，那么她就不会在乎这些。明后天就会回来，也不会觉得多难过。”

范文博表情凝重地正视老爹：“崔大叔，您可听说过这位东北将军吧？”

老爹垂下眼睛说：“谁没听过呢？过去我们住沈阳呀！”

“您说过遏云个性很倔强。”

“是的。就算什么事也没发生，遏云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件事也会被人家说闲话。话一传开去，我们会羞死哟！”

“现在先别谈面子的问题。也许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糕。走，您先下楼去吃一点东西，然后到省主席家去，就说您是遏云的爹，试试打听一些消息。”

楼下的茶馆已经开门了。有几张台子上坐着客人，喝着早茶，吃热包子，用热毛巾擦着脸。

老崔坐黄包车到主席的官邸，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回到范文博的家。蓝如水也在。

“打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警卫不让我进去。我告诉他我是谁，并且说我女儿一直没回家。警卫说：‘她在主席家里做客，你担心什么？’我不喜他那张狡猾的笑脸。我想再问些事情，警卫说：‘我劝你滚蛋。这个地方可是你能逗留的吗？’我连一句话也没捎进去给她。”

“警卫也是东北人吗？”

“不知道。我想是吧。他个子很高，很像我们一般看的东北兵。”

到了下午消息更不妙了。快一点钟的时候，有一个士兵到茶楼，叫掌柜贴告示，就说唱大鼓的遏云病了，节目要暂停几天。老崔跑去告诉范文博，急得直跺脚。

“范老爷，我担心死了。不知道遏云会做出什么事，被关在那儿，谁也没法和她接近。难道一点王法也没有了吗？就那样架走人家的闺女！”

范文博蹙着眉，看着老爹：“您叹气也没用。至少她还是平安无事。”“您不了解我这个女儿。为了保全贞操，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直静静坐着听的蓝如水突然把椅子一推，站起身：“老范，我们必须想出个法子来，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女孩被采花贼糟蹋。”

“别激动。”范文博说道，然后又转向老爹，“问题再简单不过，您必须要做个抉择。遏云是我的干女儿，而且我也答应过您，她在西安一定安全。老范绝对不会说话不算话的，我必须把她弄出来，而且我也一定办得到。”

“真的？”老人的眼眶里充满泪水。

“如果我不把她弄出来，我就不姓范。别担心，大叔，您必须做个抉择。他们不会杀她。她若不从，他们会把她关起来，直到她屈服为止。再不然就是那个畜生强奸了她，然后才放她出来。他不会永远留住她。到那个时候你们什么也别说。人们会谈论这件事，那是当然的，不过过一段时间，这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这是一个办法，比较安全平静的办法。不过如果您要我现在就把她弄出来，也行，只是我必须提醒您，这么一来您和您的女儿就一定要即刻离开这座城市。”

“如果您能现在就把她救出来，我什么都肯干。”

范文博站起来，一手按在老爹的肩上：“回家去，什么也别说。茶楼是个公共场所，您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付清账，收拾一些东西，可别说您要走。午夜之后到这儿来接您的女儿，你们两位必须快点出城去，明天就走。”

过了半个钟头，李飞忽然来访好友。他刚结束旅行回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范文博坐着，两腿伸在一张椅子上，两手枕在脑后，正在抽烟。而如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激动。

范文博的脸和往常一样微褐色，只是皮下带着血色，尤其长麻子的地方更明显。李飞以前看过他生气，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恼火的时候他那直立的头发更加深了愤怒的印象，两眼只是斜瞪着，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话，把一切事情弄得更恐怖。

“坐吧。”文博简短地说。

李飞坐下来，拿出一根香烟，在点燃香烟以前，他看看范文博，又看看蓝如水：“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死气沉沉的？”

“遏云被人架走了。”文博的声音格外冷静。

“架走了，被谁架走的？”

“被那个年轻光头的东北流氓呀。他被日本鬼子赶出来，于是现在欺负女孩子泄愤。我一定要把遏云救出来，这事真叫人难过，遏云和她爹必须明天就离开这里。”

范文博接着说：“那个东北人只想蹂躏人家的黄花闺女，我老范可不许这种事发生。咱们西北百姓决不允许一个东北浪荡子糟蹋我们的女孩子。这事我管定了。”

李飞说：“今天晚上中国旅行社有一个舞会，是为东北将军开的。”

范文博立刻坐直身子：“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邀请记者参加。”

“我们也去。你能不能替我们弄到门票？”

“可是，你说你今天晚上要去把遏云弄出来。”

范文博站起来：“我倒想去看看这位年轻的将军。”他一面对自己笑，一面搔着头。

李飞说：“我不想去参加舞会，我讨厌那种事情。我敢说一定有演讲。你真的要去？”

“你去替我们弄几张门票，大家都一起去。”范文博在地板上踱着步说。

“我不去，而且我也不懂，你去不去和遏云回来有什么关系？”如水说。

“别担心，她会回来的。我们的运气来了！”

“我宁愿留下来等她。”

“她要到半夜才会回来哦。”

蓝如水面带愁容，而且有些激动。范文博虽然外表粗鲁，对朋友倒是很关切。

他点燃一根烟：“我真不了解你。遏云是个好女孩，这点我承认，可是你到过巴黎，看过那么多的漂亮脸蛋。现在我倒真的替你担心了。怪哉！除了我，好像大家都恋爱了。”

09

西安很少有这么显赫的聚会，所以城里也很少开舞会。所有重要官员和眷属，不论会不会跳舞，都被邀请了。外面停放了各式各类的轿车，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街口守着，只准许有门票的人士通过。大厅最多只能容纳两百人，挤得动弹不得。一个号称有四把小提琴的管弦乐团正在讲台上演奏，台上硬是放置了一张讲桌，顶上挂着大布条，上面有“欢迎×将军！收复东北！”的标语。李飞一看到那张讲桌就发愁了，看样子有人要上台向大家发表爱国的长篇大论了。

底下的人们喧闹不已，似乎很兴奋。省主席和他那位古板的太太也来了。在场的还有警备部队的戴司令，以及西安社交界稍微次要的人物。男士们穿着正式的礼服，长袍外罩马褂。杨主席很突出，饱受风霜的脸和身上的丝袍极不相称。而那位东北佬则和其他年轻男士一样，穿着西式小礼服；短小的身材和一张微棕色的圆脸，头顶上只冒着稀疏的几根毛发。只因为身边围绕着许多美丽的贵妇，大家才注意到他，他挺直地站着，对每人微笑。总是有一撮人挤到他身边去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稍微年轻的男士穿着蓝色中山装，很引人注目。也有几位外国牧师携眷参加，虽然她们原则上不赞成跳舞，不过实在很想一睹东北将军的庐山真面目。

女士们穿着优雅高贵的丝绸袍，其中有不少已趋中年的旧式妇女，她们应邀专程来看看这位显赫的将领。政府首长连子女都带来了。老妇人的头发往后梳，光光滑滑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然而年轻女人则梳着波浪式鬈发。她们之中除了少数几位的特别发型经过精巧做过以外，大部分都是长发披肩。这是西安正流行的发型，不过西安的潮流要比上海晚了两年。

所有会跳舞的新潮太太都被邀请了。这些少妇衣着入时，可是身份地位不很高，她们之所以被邀请，是因为会跳舞的女人太少了。其中有一个尤物，正在财政部部长的身边。听说以前是个歌女，一双明亮的眼睛和那一脸灵巧、高雅的笑容使她轻易地艳冠群芳。算起来她应该是姨太太，因为财政部长有个老妻住在湖南乡下。至少在西安任职的这些年里，他只有她这么一个妻子，在公开场合里大家都叫她太太或丁夫人，根本无视于妻与妾之间的界线。

李飞看到杜家人都来了，只有杜太太没来。杜市长本来不打算让春梅来，他太太也认为这么一来她的地位会被抢走。不过这是难得的社交活动，春梅坚持要来，甚至不惜考验自己的分量。出门之前，家里曾发生一场暴风雨。杜市长左右为难。

“我怎么向别人介绍你的身份呢？”他说。

对春梅来说，今晚能够在这西安难得一见的社交活动中出现，意义实在重大。她泪流满面，就是为了表示非达到这个愿望不可。她把身子摔到床上，讲了一大堆的话，使老爷大吃一惊。这似乎是她埋藏在心里的委屈，压抑了很久，现在却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我跟了你十一年，替你生下了两个孩子。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哪家像我们家这个样子！你要替我想想。我这算什么？既不是下女又不算妾！我从来不敢违抗你太太，而且尽量尊重她。别的女人就可以公开露面，只有我不行。我是人，不是鬼！别以为我会让你丢人现眼。连一条狗都可以公开露脸，跟着它主子！难道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如果我算得上是你孩子的好母亲，那么我的孩子就该知道他们的亲娘。如果你觉得我没尽到责任，替你丢脸，你讨厌我，明天就可以把我赶出这栋房子。我马上收拾东西，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一串话就像急流般奔放出来，还带着滚滚的泪水。

杜范林说：“我没说什么嘛。我对你是绝对满意。可是这次舞会是很正式的。我不能带你去，向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姨太太，你也很清楚原因呀！”

“我是不是你的孩子的娘？人生在世总是要些面子。等我死了，孩子甚至不知道墓碑上该怎样个写法！就算不替我想，你也该想想你的‘孙子’！”她尖锐讽刺地说出最后的两个字。

杜先生既尴尬又发愁。他太太在房里听到这些，急忙走过来。

“简直反了！丫头就是丫头，丫头的脾气，丫头的心机，偏偏挑了这么一个晚上胡闹！”他太太骂道。她的头发刚由一位女理发师做好，她朝春梅走去，准备用女拳师的姿态解决她。

杜先生把太太推向门外说：“我来跟她说，你出去。”

但是他太太站在房门外没走，眼看着另一个女人趴在床上痛哭，脸色气得发青。

杜先生坐在床沿，充满耐心地说：“春梅，你要讲理呀。你要替我和这个家想想。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去，而是不行。当别人问我你是谁，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简单，如果你不知道，那今天晚上我就去问省主席，要他替你决定。我要告诉他，如果省主席说我没权利住在你们家，我不会硬要留下来。”春梅说。

“别孩子气了。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他说。

“哼，不会才怪；我倒要见识见识，是谁敢不放市长的娘进去。”

“你可不是在威胁我，要在这么重要的晚上制造一场街头闹剧吧？”杜范林也发火了。

“不是威胁。我要以母亲的身份，带两个孩子进去。”

这会儿杜范林真的慌了。他可以应付那些狡猾的政客，却无法应付一个哭闹、绝望、果敢的女人。他的语气软化了。

“如果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会高高兴兴地照办。”

“你们男人读了那么多书，还比不上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女人！”

“你有什么法子嘛？”

“我是不是你孙子的亲娘？”

“当然是啦！”

“那孙子的娘应该叫什么？”

“当然是媳妇喽。”杜范林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他才懂她的意思。这个突然而来的启示，使他面露惊讶。“好聪明，好大胆的女人！”他自忖道。

“这不是很简单吗？我的墓碑上也可以冠上杜姓啦。”她口吻坚定地说。

过了很久他才感到这个想法带给脑子的整个压力。这个身份多么可敬，再说也不会改变现况，连称呼都不用改。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正被引入一个他宁可避免的情况。

“咦，当然嘛，我亲爱的媳妇！当然。你要为我儿子守寡，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那就一块来吧，我就说你是我的媳妇。”

他拍拍她的大腿，用手捏了几下。站在门外的杜太太，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愣住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位摄影师及时按下快门照下杜市长家居的情形，那一定比客厅里的那幅《巴黎之抉择》还要迷人、精彩。

“我的腿不需要按摩。”春梅坐起身，把他推开。

解决了尴尬的身份问题，顺了春梅的意，使她安静下来之后，杜范林走向太太的房间，却发觉她已经把刻意梳好的头发放了下来，坐在床上。杜太太只是简短地宣布，她被吵得头都快炸了，不去参加舞会。

这种情况之下，杜范林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劝服太太接受现实，还是参加舞会。结果行不通。事到如此，他想干脆全家都别去。可是他又想到，这是个多么重要的场合呀。太太羞辱他，骂他“老不羞”，一气之下，他回春梅房间。

现在春梅打赢了一场苦战，就起身打扮。眼见到这位美丽女人，太太给他的羞辱全烟消云散了。他笑着走向春梅，低声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婆婆不去了。”

“我听到了。”春梅继续在脸上抹着粉说。

春梅了解自己的颧骨很高，可是眼尾却是平滑没有皱纹，她知道如何抹胭脂才会使双颊在明眸之下生辉。她在前额梳了几道刘海儿做陪衬，然后描出新月般的细眉。青春加上巧饰，使她光艳四射。杜范林很快乐地望着她，早就抛开了打消去意的所有念头。

春梅挑了一件镶黑边的粉红色礼服，更能衬托出她的青春。她对着镜子端详许久，知道自己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女人差，而且她一点也不怕。

当祖仁把车子开来的时候，看到春梅打扮好，要和他们一齐去，着实吓了一跳，香华也愣了一下。他父亲试着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向他们解释。

“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毕竟春梅跟任何人一样有权利进出公共场合，我很高兴现在她有合法的地位了。”

香华发现自己凭空多出了一个嫂子。她打从心里佩服春梅的智谋。

如果有人认为，春梅从来没涉足过公开场合，八成会出洋相，那么吓一跳的会是他自己。

她仪态高雅，举止端庄。当她随着香华四处走动的时候，香华向人介绍说这是她的嫂子。杜范林一进大厅，就让女士们自行走动。

祖仁今晚很开心。客人之中有不少是从南京来的。当他爹把他介绍给东北将军的时候，省主席在一旁夸赞说他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呢。他肚子里有一套铺设公路网的计划，当然，他忘不了他的水泥，而且他很希望能够成为“西京”开发委员会中的一位委员。

大厅里冠盖云集。祖仁自傲地看着妻子。三岔驿附近喇嘛庙的“活佛”也来了，他认识他，而且生意上还有往来呢。这时候，有一个人拍他的肩膀说：“哈啰，派克。”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他在扶轮社认识的一位美国牧师布雷萧。他们用英语交谈；真的会说英话的人很自然就会凑在一块儿。他们的信念大致上相同，都具有最新的观念。牧师当然赞成中国需要良好的公路和水泥，特别是西北地区，他们谈到几十年来报纸上登载的铁路延展问题。牧师对活佛很感兴趣，当祖仁说认识活佛，他就请求替他引见。

活佛（大大小小的活佛有五百多位）是一位蓄短发的藏族人，头上戴着法帽，身穿紫色法衣，再加上那双高高的软皮靴，很引人注目。布雷萧的中国话还可以。活佛一听说这个美国人是牧师，就很友善又自负地微笑。布雷萧请教了不少的问题，而且以开玩笑的口吻抱怨说，他一直无法收到西藏信徒。

“来试试看嘛，有人试过五十年。我邀请你，如果你能够使我们的同胞改信你们的宗教，那你可就是破天荒的第一位喽。”活佛笑着说道。

布雷萧坦白地对祖仁说，教会能招到汉人信徒，对回人或西藏佛教徒却毫无办法。

“这就是我喜欢汉人的原因。”布雷萧说。

“汉人不会把宗教看得很严重，西藏人和回人就不一样了。你最好别接受活佛之邀，他是在愚弄你。”祖仁说。

乐队奏起国歌，所有的人都面对讲台立正。站在台上的是杨主席和东北将军。奏完国歌，他们转身向国父遗像鞠躬，观众也随着敬礼。大部分的观众都站着。因为这里除了墙边的一排座位之外，根本没有椅子。

李飞在公开场合里很腼腆不自在。柔安正被家人围着，所以他没有上前去和她说话。范文博似乎认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正在和警备部队的戴司令交谈。

避免不了的讲演就要开始了，省主席将要说一篇欢迎东北将军的介绍辞。李飞希望时间能短一点，他不想再听什么要爱国、爱亲啦，以及人民是“共和国主人”的那老套训词。政府要人的演讲很少超出小学的程度，因为这些官员除了建议大家该如何做以外，也想不出什么好说法。

不过，今晚杨主席可不同。为了全西安和东北佬的利益，他急于重温一下他统治的记录。他喜欢猎用“进步”和“民主”之类的时髦名词，甚至引用左派作家常用的“革命阶段”“群众”等字眼，最喜欢用“心理学”这一个词，大致上还没有用字不妥当。而且，今晚他格外地卖力。他谈到已完成的道路的里程，西安妇女的解放，鸦片烟的禁制，姨太太的消灭，还有，大体上全省道德风气良好。说到教育，他说：“十年前，全省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老百姓认识字，现在是千分之十五了！”他作态地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

他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个字，因为这是最近他听来的新名词。何况“千”比“百”大得多，也动听得多。

有些观众听出了语病，觉得很可笑，然而多数的观众不是没听演讲，就是只听到本省的教育突飞猛进。他们由省主席狂热的态度猜出他的意思，是他那夸张的言辞在推动观众。李飞看到站在附近的几个人一脸幽默地低语着。

“你要不要把那句‘千分之十五’的废话写出来？”他问一个报业同行。

那个人大笑：“我想被枪毙啊？”

“照这种进展速度啊，再过十年只剩下万分之十五的人看得懂报纸。到那个时候，干咱们这一行的全都要饿死喽。”

这个笑话在偶然中慢慢地散播出去，几天后全市的人都知道了。不过，当然没有一家报纸把它登出来。

年轻司令官的演讲更沉闷，更陈腔滥调，不过也比较短。他的声音不大清楚。他很高兴今天晚上为他设的盛大宴会，谈过省主席和大家之后，突然又高唱起道德经。他熟悉中国的历史，引用不少在国难中忍耐的崇高史料。他用布条上写着的“收复东北”为题目，大大地发挥一番。

“时局越艰苦，我们的决心就越坚定。只要同胞们未丧失伟大传统的道德精神、耐力，愿意吃苦、愿意牺牲，决心挣扎、奋战、忍耐到底，那么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我保证绝对没有搬不动的石头，移不开的高山，所有的艰苦我都能忍受，直到东北重回祖国怀抱！”

台下响起如雷掌声，乐队又开始演奏，两位演讲者走下讲台。

舞会开始的时候，年纪大的女士们退到墙边的座位，准备观赏她们有些人从来没见过的新玩意儿。省主席的太太当然不会跳舞。东北将军的书记官特意挑了几位摩登的女子。他指引将军去找财政部部长的太太丁夫人，她穿着一件华丽的褐底黑纹丝绒礼服。将军的头虽然微秃，但是蓄着一小撮胡子。他轻而易举地成为舞会中的好手，丁夫人优雅熟练地随着他快步急转。现在舞池里已经有不少对男女翩翩起舞了，有些男士穿礼服，有些则穿长丝袍。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确实不假，不过也不是永远都对。杨主席穿了一身宽松的长丝袍。他最近才刚从家庭舞会里学会跳舞，他像一般初学者一样狂热地跃跃欲试，急切地想时髦一番。他发觉跳舞很简单嘛，只要连续地向左右移动双腿就成了。他说跳舞就像是晚饭后的散步，能帮助消化，又能紧紧搂着漂亮的女人，增添多少乐趣呀。他跳得并不笨拙，只是用户外运动的精神来从事这种新的室内运动罢了。他勇敢地下了舞池，他移动着那双穿黑长靴的大脚，一会儿向前又一会儿向后，只不过一直是在一条直线上。有时候他会撞到别人，像是在行军似的，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省主席嘛。很快地，别的舞客都摸清楚他跳舞的路线，注意看他过来的方向，事先就让出一条路了。结果他像是一部割草机似的，所到之处就扫出了一片空间。他那宽松的长袖包住了他的舞伴，体重也使得他费了相当大的劲。他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谁都看得见他，也可以轻易地避开他，尤其是他的头发很特别，留了短短的陆军头，露出上斜的轮廓。他蓄着浓黑的髭胡，加上宽胖的下巴和面颊，结果一张脸变成了一枚倒置的鸡蛋。向后掀起的两扇耳朵，又大又扁的鼻子，仿佛天生就是不让任何东西突出来破坏这张脸蛋似的。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倒还蛮热情和讨人喜欢，厚厚的嘴唇、饱满的双颊、宽宽的塌鼻，都让人觉得他温暖亲切。眼睛微微下垂，而他就是用那双眼睛快乐地窥视脚下的世界。

杜家人远远地坐在大厅的另一头。李飞走过去，发觉柔安正愉快地看人家跳舞。当她看到他的时候，羞得满面通红。

她把他介绍给身旁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少妇的脸上匀称地涂着胭脂和香粉，还有一个小巧俏丽的鼻尖。

“我嫂子，春梅。”她说。

李飞坐下来：“愿不愿意和我跳舞？”

“我不会跳。你喜欢跳舞吗？”

“那得看看是跟谁跳。如果你不跳，那我也不跳。我比较喜欢陪你说话。”

“该怎么跳法？”春梅问道。

李飞说：“我教你好吗？”

春梅刚才一直看别人跳，早就动心了。她站起身，柔软的衣料衬出她优美的身材，迷人的身段散发着青春美丽的气息。他们在角落上试着跳了几步。春梅今晚好快乐，因为家里的那场胜仗使她觉得自己已经确实跨过一条界线了。像春梅这种天生优雅的女人，跳起舞来真是如鱼得水。她高高地举着一只手，随着节拍前后地移动步伐。

回到座位上后，春梅对柔安说：“你为什么不学学？没什么啊！”

“我太懒了。”柔安说。她觉得和李飞跳舞一定很快乐，不过应该远离众人的眼光，躲在自己神圣的小天地里才对。

他们看到身材高大的省主席向他们走过来。他刚才看到春梅在角落里练习跳舞，被她那出众的身材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走到她面前，没有鞠躬，只是用一种稚气、不可抗拒的姿势把手臂向她伸去，邀她跳舞。

“你要我跳舞？”春梅问道。

“当然。”他张开那两片厚唇笑着，微笑中流露出命令的意味。

她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抚平衣裳，就被主席挽了去。柔安很替她担心，可是不久他们看到春梅跳得甚为自得。

“你是谁？”省主席问道。

“一个乡下姑娘。”春梅很愉快地回答，她知道别人都在盯着她看。

“我也是一个乡下孩子。像咱们这种有远见、有勇气的人都会爬到巅峰的。”

主席的身子老是向她倾去，于是春梅就向后仰，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对方绕在腰上的那只有力的胳臂上，任他带自己跳，她的脚步则快速地配合对方。她天生一副美好的身材，柔软而丰满，几乎要在主席的臂弯里融化了。不久每个人都在打听这个神秘的女子。香华在角落里看到，不由得佩服她这位新“嫂子”的勇气。东北将军走上去，想要抢舞伴，省主席笑着说：“不行，不行。”看热闹的人见他受挫，都纷纷地笑了起来，这位年轻的司令只好大笑着走开了。

范文博向李飞走过去，看看手表说：“咱们该走了。”

李飞站起来。柔安看到他们严肃的表情，很遗憾一场欢聚就这么被打断了。

他解释说：“文博家里有客人，陪我走一段路吧。”

她慢慢站起来，随他们穿过人潮。

“你明天能否到我家来？我必须见你。一定要来哦，因为我不能上你家去。”他低声说道。

她答应了，走回座位上。而范文博和李飞则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大厅。

他们二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遏云的父亲老早就来了，和蓝如水正焦急地等着，可是他女儿却没有出现。

范文博立刻说：“别担心，她会来的。您把东西带来啦？”

老崔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个蓝色包袱。

“我带了遏云几件比较好的衣裳。我不能全带出来。”

“您去睡一会儿。她到这里的时候咱们会叫您。”

10

那天晚上，省主席的花园官邸寂静无声。它坐落在城北区较偏僻处，四周都筑着泥墙。前门通往房子之间有一条长的磨石路，路的两旁种有果树，后院则有一大片菜园子和盖在大木门旁边的一间马厩。通常到了晚上这个时间，屋里都灯火通明。几辆轿车停放在门口，有卫兵站岗，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对范文博的手下而言，这根本就是一项简单的任务。文博已经审慎地计划好了。而且当他听说遏云是被关在花园官邸里，而不是“满洲城”，问题就更简单了。他计划在大家熟睡之后，叫手下爬过那座短土墙，胁迫卫兵说出遏云被关的所在，然后把她救出来。

飞鞭和豹三都是行家，他们不怕卫兵，懂得如何出其不意而且身手敏捷。他们的消遣就是把一个重四五百磅的石磨举起来，遏云的体重绝不超过一百磅。有事可做，他们就来精神了。经历六百年的“白莲教”岂是闹着玩的。虽然改朝换代，这些囊括了豪放勇士的民间秘密组织都仍然留存，深入底层社会中。因为老百姓需要庇护，所以他们仍能留存，尤其是政府没有能力保护百姓的时候，他们就想法子求自保。如果政府贤明公正，这种秘密组织的数目就锐减，但是，那种拳友互助金兰之交对某些人仍有吸引力。如果政府昏庸无能，秘密组织就如雨后春笋般增多，许多被租赋压得喘不过气的庄稼人也纷纷入会。在宗教首领的领导下，他们形成庞大的力量，甚至威胁到朝廷的安危，义和团就是一个例子。在一个长远的忠心传统和严密的阶级规矩之下，他们在年节、除夕时互相偿清债务，好让彼此度过年关，并且对外地来的会员施助，使他们真正成为四海之内的兄弟，类似的这些情况都派得上用场。他们可以在出远门的时候，把未嫁的闺女托付给值得自己信赖的弟兄，也可以在死前把孤儿寡妇交托给情谊深厚的金兰之交。

范文博听说有一个舞会，而且东北军阀也将前往，就放心不少，因为他可不愿意在营救遏云的时候伤害任何人。搭救遏云的事他不担心，令他担心的倒是她脱险后会发生什么事。

他派用人老陆去找飞鞭，在一处他们常常出没的地方，老陆找到了他。

“告诉范大叔，我半夜会把遏云送过去。这不是和吃豆腐一样简单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飞鞭可不敢对这个重大的仪式掉以轻心。他对豹三使了一个眼色，要他跟他走。他们走进一间酒坊，叫了两斤熟牛肉和几块麦饼，匆匆吃完，又打了一坛酒。然后他们到一家香烛铺子，扔下两个铜板，买了一包香。

“豹三，你去找小刘，叫他在莲花池边准备一辆黄包车，我们会经过那条路。要他把黄包车的篷子盖好等我们，不过地上可要点上一根香哦。我们大概在半夜就会到。”

飞鞭回他那幢两间屋的房子，又喝了一些酒，觉得很舒服。不久豹三推门进来说，他已经吩咐过小刘。

每回飞鞭要去冒一次险，他就觉得自己还很有用，他喜欢提起前一次的功绩，包括以前他殴打队长从河南部队逃脱出来的旧事。他脑子里充满了吃狗肉的鲁智深和上景阳冈打虎的武松等英雄人物。他有一次试着吃狗肉，可是才吞了两口就全部又吐出来了。打从那次开始他就更崇拜鲁智深了。传说中智深和尚吃得下一条狗，令他大惑不已，也更令他相信鲁智深是个英雄。

“我们不行。现代人根本不能和古人比。”

过去三个月的日子太平静了。而现在春天到了，城里又有这么多车和观光客。他希望发生一些事情，好让他活动一下筋骨。

“真谢天谢地有这个东北杂种。他如果不架走遏云，这个春天我还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呢。我现在也不用担心快到端午节了，范大叔总是会记得的。走吧。”

他点了几炷香，走到院子里，把香插在地下，向地上洒了三杯水酒。他和豹三面对着东南上空鞠三个躬，寻找一颗流星——叫作“贼星”的那颗。等了五分钟，才有一颗出现。当一颗闪亮的贼星划过天际，他用手摸着眉毛，心里很高兴，他正和天上的玉皇大帝招手呢。有时候当他双眼接触到南面天空中闪闪的天狗星，不禁好奇智深和尚如果在天上喝醉了，又碰到这只狗，它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呢？

他对这个好兆头很满意，就把香留在地上，和伙伴走回屋里。一想到这次的任务，他就特别高兴。回想到舞台上那位令他仰慕的姑娘，心里就热烘烘的。

“等救遏云出来的时候，由我来背她。”豹三说。

飞鞭觑着他：“你这歪脑筋！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会自己背她。”

两个人准备好了。他们把衣服扎进宽宽的黑布腰带里去，武器藏在腰带内，并且在头上绑了一条黑布。除了不让别人抓他们的头发之外，布条还可以蒙面，也可以用来蒙住敌人的眼睛，有用得很呢。

遏云担心了一天一夜。当她跨下汽车的时候，心里一直发抖，因为身边都是卫兵。她知道自己是应邀来表演的，可是心里一直有被拘捕的感觉。她会很有礼貌地表演完毕，然后赶快回家去。

被带进主席家里的时候，她看到一群男女正在吃饭喝酒，屋子里灯火通明。她一进去，所有的目光都移到她身上。

士兵已经放开她的手臂，站在她身后。

“这是杨主席。”

遏云鞠个躬，说道：“主席大人，我被捕了吗？”她扫视席间衣冠华丽的客人，不觉满脸通红。

“当然不是，我是请你今天晚上来表演的。”主席大笑说。

他示意两个卫兵退下去，仆人在远离桌子的地方替遏云端了一把椅子，又倒了一杯茶给她。

很别扭地过了十五分钟，大伙继续吃吃喝喝，没有人理会她。她眼看这种情形，怒火渐渐升起。这又是一个漫长而无休止的宴会。趁着上菜的空当，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说笑、划拳、罚酒。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东北将军看着她说：“哦，崔遏云也在。我们听她说一段吧。”

别的女孩子也许会觉得，应邀到省主席的家里，为这么重要的客人表演真是一大荣幸。遏云正好相反，她急得要命。她心里只想着快点说完一段书，能早点回家去。

幸亏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仆人端来一大盘八宝饭甜点，可见宴会快要结束了。

“来，来，趁热吃。”主席夫人粗哑的大嗓门让她觉得很刺耳。

在座的人个个拿起汤匙，自在地品尝这道菜，几乎没有人在听她说书。

遏云生气地往小鼓上一敲，不唱了。鼓声惊动了在座的人，大家都回过头来。

年轻的司令起身，把她拉到餐桌旁：“你该吃点东西。”

“谢谢，我不饿。”

“坐嘛。”有人替她拉了一把椅子。

“如果你们还要我说一段故事，我就说。不然，我就要回家了。”

东北将军频频催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将军要你坐，你就该听话坐下来。”省主席说道。

“我不配。”

“别强辩。”司令强按她坐下。

所有的眼光都落到她身上，她觉得很不是滋味。司令举杯向她敬酒，她只浅啜了一下。司令走近她，高举着酒杯说：“这样可不行。来，干杯。”

“我真的不行，我不习惯陪人家喝酒。”

主席夫人开口了：“将军这可是给你面子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摆臭架子的戏子。”

“请您见谅，我头痛。我能不能回家？”

“不行，你今天晚上就留在这儿。”

这下子遏云可吓慌了。

“里面有一个好房间。你如果想休息，可以进去。”他的手又放在她的肩上。

“遏云如果真累了，应该进去躺躺。将军头也正痛着，两个人都该进去歇歇，头痛自然就会好啦。”副官的妻子说道。

遏云生来脾气就坏：“我是干活儿的女孩，可不像你们这些贵妇人。我的头痛不是陪别人的丈夫睡觉就会好的。”

“臭婊子！好大的胆子！”主席夫人说。

“让我来，你们都不懂得应付女人。来，你去躺一会儿，我的车子会送你回家。”司令柔声对她说。

“那么现在就送我回去，我不要进去躺。”现在司令的眼神比刚才省主席的卫兵更令她心慌。“我告诉你，你们这些体面的人各有丈夫和太太。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一个可怜的弱女子？我卖唱，我可不卖身！”

主席站了起来：“将军，我向您道歉。没想到一个在街头卖艺的竟胆敢如此无礼。”

遏云还没来得及弄清事情，卫兵就把她双手抓住，拖她到一间密室。她把门锁好，然后看看房间的布置，一张豪华的外国床，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她怒气未消，等着看事情的发展。

外面的喧闹声并没有停止。说也奇怪，竟然没有人打扰她，不过她熄灯后还是静等了几个钟头。别人怕是睡着了，她这才渐渐地合上眼睡了。

一大早醒来，竟然平安无事，着实令她吃惊。她打开门，看到一个卫兵。她走上前去，对卫兵说她要回家。

“不行。将军还没起来，我想你还不许离开。”

一整天，她都在窥视着窗外，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后窗外她看到一块菜园和马厩，越过花园的短墙，她看到了城墙。阳光洒在城墙上，可见得那是北城墙。由窗子那块窄窄的角落朝西边看去，只见一大片果树林，她搞不清花园是通往何处。

显然司令把她忘掉了，不然就是把她软禁起来，要她考虑考虑。他去了一整天。晚饭时间她听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门，她走去开门。司令站在门口。

“你还好吧？你昨天晚上的行为实在很愚蠢。”他说。

“求求您，让我回家好吗？”她哀求道。

“今天晚上我要出去，回来以后我再来和你谈谈。不过你这么小题大做，未免太傻了。”他说话彬彬有礼，可是她真恨他的笑脸。

她在房间里用晚餐。过了不久，她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和按喇叭的嘟嘟声。然后汽车都开走了，屋里静得出奇。据她所知，只有一个女佣在她附近，不过厨房亮着灯，里面有声音。

她观察着窗下的果园。她确信门口站有卫兵，不过也许她可以找到其他的路逃出去。朦胧的月色照得花园里鬼影幢幢。她听到马厩附近有脚步声，还看到一个卫兵在木门前面的磨石子路上走来走去。卫兵转身的时候，偶尔还会看见刺刀的光芒呢。

后来厨房的灯也关掉了，她看了一下搁在桌上的手表——十一点。她把灯关掉，静静地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了。

“遏云！”女佣从门外叫她。

“我在这里。”

“乖乖上床睡吧！”

“我很好。你也去睡吧。”她听到女佣慢慢走开的脚步声。

她偷偷地爬起来。窗口离地有七八尺高，她必须要脱掉鞋子往下跳，才不会弄出太大的声音。就算被逮个正着，充其量也只是再关起来而已。

她朝马厩的方向望去，看着那个卫兵的身影。四周静悄悄的。她提着鞋子，往窗外一跳，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这一跳，把一只鞋子弄丢了。她伏在地上，看四周的动静。好在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找到那只鞋子，蹑手蹑脚地爬过一片空地，朝果树的那片黑影冲了过去。脚下枯树枝每响一下，就吓她一跳。草上已沾上露珠，她的足踝都湿了。她向较暗的西边走去，因为那边的树叶比较茂密。走了五十码，她遇到一堵墙。墙高约十尺，她爬不过去。她沿着墙直走，发现墙边有一棵枣椰树向外面伸延，可是树枝太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往马厩看去，只见星光下有一条人影。她也许可以爬上马厩的屋顶，然后往下跳，可是她不敢朝那个方向移动。

她绝望地返身，踏着湿湿的草地走向密林。她再也不能回房去。就当她站在一棵树下，盘算着下一步的时候，听到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遏云，你不正是遏云吗？”她发出一声尖叫，全身都紧张了起来。

人影向她冲来。“别出声！”对方说。她还没弄清楚这一切，飞鞭已经从后面把她的嘴掩住：“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是范大叔派我们来的。”

“谁在那边？”一个声音喊道。从树影缝中，他们看见一条人影窜来窜去，手电筒四处乱照，卫兵顺着尖叫的方向朝他们走来。

飞鞭说：“别出声。”他们蹲在树丛里。手电筒的灯光愈来愈近了。飞鞭一腿跪在地上，准备动手。卫兵的手电筒照到遏云的浅蓝色的旗袍。

“出来！”卫兵吼道，同时把哨子放进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形状像是磨尖了的切石扁钻的黑色武器射入卫兵的胸膛。他应声倒地，手电筒掉在草地上。

“咱们快离开这儿！前面的卫兵可能已经听到你的叫声了。”

飞鞭把姑娘抱起来，在树影中沿墙飞奔。厨房的灯亮了。

“那边！”飞鞭跑到枣椰树下，把姑娘放下来。他们回头一看，遏云房里的灯也亮的。

“豹三，爬上墙去拉她一把，我来推她上去。”

豹三爬上墙头，飞鞭蹲下来，叫遏云坐在他肩膀上，然后他站起来，直到豹三拉到她。接着飞鞭一跃而上枣椰树，然后跳上墙头。这时已有脚步声自前院冲过来，到处乱跑。

飞鞭在墙上吐了一口痰，这才跳下去，这是祈求好运的习惯，只不过程度颠倒了，现在三个人已经安抵墙外了。

飞鞭定了定神。他总是要搜遍全身，确定没有弄丢任何东西。另外两把扁钻还好端端地藏在腰带里。

紧靠墙外种着一大排树木，再过去则是一片空地，有一条骑车路交叉而过，比地面低三四尺。

“我们安全了，那些浑蛋至少要半个钟头才弄得清我们的方向。我想他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追赶我们。”飞鞭把姑娘背在背后，准备往下走。

月亮从薄薄的云层中透出来，照亮暗的地面，使他们更容易前进。这个时候路上根本没有行人。走到城墙下面，飞鞭把姑娘放了下来。他们找来一个可以逃生的阶梯，登上去之后沿着墙爬向北门城塔，在阴影里他们很满意地观看省主席的官邸。他们蹲伏在低墙下，又再爬了一段距离，直到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们。遏云的双腿兴奋得走不动了，她倚靠着两人的肩膀四肢无力地向前走。他们沿着东墙走了二十分钟之后，来到出口，在这里他们可以不被察觉地溜下去。

那根被留作标记的香微弱地发着光亮，他们凭着它找到了黄包车，把遏云抱进车子里。然后他们两人把头巾和腰带松下来，走进荒凉的巷子。有一个警察盯着这辆放下车篷的黄包车。

“是我娘。她病了。”飞鞭说。

他们在十二点十分的时候到达范文博的家。

看到遏云回来，大家都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蓝如水、范文博和李飞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了。她伏在父亲的肩上，痛哭失声，她爹也高兴得热泪盈眶。

“哦，孩子，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抬起脸，骄傲地摇着头：“可是我好害怕。”

“快跪下来向你干爹磕头道谢，谢他救你出虎穴。”他要范文博坐在椅子上，接受女儿的磕头，“他真是你再世的爹呢！”

她喊了一声“干爹”，扑通地跪下来，她恨不得磕三个响头。范文博笑着说：“别这样。”把她扶了起来又说，“现在可真是我的干女儿了，还是谢谢这两位冒险救你的兄弟吧！”

遏云回过身，去向两位送她回来的人鞠了一个躬。

“你们有没有伤到别人？”范文博问道。

“我从未失手过，那个人当场就倒下了。”飞鞭说。当他在述说经过的时候，范文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真希望你没有杀人。现在警察会搜拿她。如果她被捕，咱们都完蛋了。”

“我想不会吧，你们救了我。他们就算拷问我，杀了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范文博告诉两个弟兄回家去。

“赶快偷偷走出去，没有必要绝对不要出门，要用钱就来找我。叫小刘把黄包车停在巷口，我也许用得着他。”

弟兄们走了之后，范文博说：“我们的麻烦来了，警察一定会调查是谁救她的。”

短短的一句话触动了姑娘的心。被关起来的时候，她怒火中烧，一心只想逃走，而且，在逃命的路上她只求能安全回到家，根本没时间考虑其他的事情。现在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可是当她一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忍不住大哭。泪水一流出来，似乎就收不回去了。

“这下子完了，爹和我能上哪儿去呢？”

她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别哭。这里有这么多朋友愿意帮助你们。”是蓝如水的手。

“到沙发上去躺一下，我们会想办法使你们平安无事。”她爹过来把她拉起来，把她带到沙发上。蓝如水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深受感动，年轻的心灵充满感激。她真不敢相信，有的人那么邪恶，而有的人这么仁慈。哭累了的她在朦胧中入睡。

范文博叫仆人把吊灯熄灭后去睡觉，他们四人则围坐在桌边，桌上的那盏红色的台灯发出微弱的灯光。李飞这可是第一次接触到人的劣根性，他把平日的修养全抛开了，一股怒火缓缓燃起，血液都冲到脑门子。

“连这种事都会发生，不知道下次又有什么新招呢！一定要阻止他们。”他说。

“谁去阻止？”

“报纸呀。遏云不再上台了，她失踪的事就会传遍两城。有个人被杀了，大家一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是替遏云着想，我一定会让大家知道怎么回事。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写关于她的事。”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要保护遏云的安全。”范文博说。

有一件事已成了定局，遏云不能再公开露面了，除非避开这个风头，要不然就得靠重要人士庇护。杀死了卫兵，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事先没料及的问题。警察会搜捕遏云，逼问是谁杀死卫兵，同谋的又是谁。她必须要埋名隐姓躲起来。

“您不能和遏云一起逃走，这样她才不会被发现。您到天水去，我给您一些人名。明天早上有个市集，您早点起程，一大早就混在人堆里出城去。我们会把您女儿藏匿起来，等搜她的事缓下来再说。”范文博对老崔说。

11

杨主席在九点钟的时候被副官喊醒。副官说：“戴司令来访，说要见您。”

杨主席倚靠在床上。

西安警察局的戴司令有张方脸，长长的黑胡子和那副黑框眼镜就是他的特征。他挺直地站在主席的床边，报告遏云逃走，有一个东北卫兵在花园里被杀的消息。

省主席坐起来，下巴的肥肉在发抖。

“这真是一大侮辱！是谁这么大胆——居然闹到我家去了！这让我在将军面前丢尽了脸。想想看，竟然连他的一个卫兵也保护不了。”他又吼又叫的，阔脸显得更宽，更强调他那倒卵形的脸蛋，和丝绸睡衣领口露出来的脖子连成了一条线。

“把我小舅子找来，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对着电话筒咆哮，还诅咒不已。

他的小舅子席局长接到电话，省主席下令彻查凶手。“查不出来，你就休想保住饭碗。”

吃过午饭，柔安来找李飞。她穿着一件素色深蓝旗袍，颈子上围着红围巾。她在客厅看到李飞的嫂嫂。

“李飞要我来的。”她解释说。

“是的，他告诉过我。”端儿说完后，起身到里面去。

天气很好，柔安盼望能和李飞共度一个周末下午。她出门的时候心情很烦，似乎啥事儿都不对劲。午饭的时候婶婶没有出来，叔叔一言不发地吃饭，而当老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春梅也静下来，忙着招呼孩子。有一会儿工夫，他们谈到昨晚的舞会，以及他们遇到的人。可是老爷阴霾的情绪笼罩住整个餐桌，柔安很庆幸能逃出那幢房子。

她坐在李家的客厅里，心里忐忑不安。她由李飞和范文博中途匆匆离开舞会的神情看来，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很好奇，想问问他。没等多久李飞出来了，热情地握住她的手，可是脸上露着沉重的表情。

“我们可以一块儿出去。”她说。

“是的。”他的反应并不如平常那么热烈。

她端详他的脸说：“你知不知道，有个人被杀了，警察正在搜每一幢房子！唐妈说，城门都有警察看守着呢！”

“这是真的。”她看着他凝重的表情。

“他们会不会搜你家？”他问道。

“他们不敢。”

“你敢不敢把人藏在你住的院子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道：“不，我这么问实在是太傻了。我不愿把你也扯进去。”

“你的处境很危险？”她立刻问道。

“是我的朋友有了麻烦。”

“把事情说清楚些。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尽全力帮忙的。”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这事关一个女孩子的贞节。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帮助她。”他下了一个结论。

柔安听完这件事，着实吓了一跳。她埋首沉思。

“事情是不是在我们参加舞会的时候发生的？可是范文博不也在舞会里吗？”

“那是他安排好的，他不必亲自动手。舞会后我去他家，真的见到遏云了。如果他们搜范文博的房子，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如果抓到遏云，那你也会被牵连进去？”

这时候，蓝如水神情激动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把李飞拉到一边去低声说话。

“杜小姐不碍事，事情她都知道了。”李飞说。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人。她爹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文博要我来看看，遏云到这里来安不安全，他们今天不会来搜这一带。我们必须把她藏在安全的地方。”蓝如水说。

“这里也一样危险。”李飞说。

柔安立刻开口说：“你们如果想把她弄出城，我倒有个建议。虽然冒一点险，不过我想应该行得通。”

“怎么做？”

“我叔叔的座车啊！警方认识车牌号码，他们不会拦车的。”

“可是柔安，你弄得到车子吗？你要负很大的责任呢！”

“我可以。那辆车可是头一次被派上好的用场，不过必须找个人开车。”

“只要你愿意冒这个险，那么我来开车。”

柔安关切地望他一眼。她咬紧下唇，毅然决然地拿起电话，拨给香华。

“谁开车呢？”香华问。

“李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单独和他出去走走。”

“那么就叫他来吧！”

柔安挂掉电话，呼吸很沉重。

“哦，我撒了一个谎。”她微笑着说。

柔安的举动很令李飞和蓝如水吃惊。她看起来不过是个不切实际，在公共场合害羞、文静，又爱幻想的富家千金，他们没想到她居然有勇气采取行动。一旦柔安知道李飞有困难了，她便毫不迟疑地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万一我们被抓怎么办？”李飞问道。

“我想不会吧，坐那辆车绝不会被抓的。全西安只有两辆派克汽车，一辆是警察局长的，另一辆就是我们的。我认得祖光庵的尼姑，我叔叔是那座尼姑庵的大施主。我们可以把遏云藏到那里去，就假装是要结伴到北郊玩吧。”柔安说道。

“走，咱们得快一点。你们俩去取车，我回去接遏云。”蓝如水说。

李飞说：“遏云扮作我嫂嫂，我还要带小侄儿们一块去。柔安说得对，我相信我们能混得过去。”

蓝如水到范文博家的时候，文博穿着一件外衣，正懒洋洋地坐着假装在看报纸，其实他是在留心警察的动静。当如水把他们打算用前任市长的座车载遏云出城的计划向他低声说明的时候，他立刻坐起身来。

“真没想到杜小姐能帮这个大忙。我实在不愿意把她扯进去，可是也没其他法子了。”

范文博马上去告诉遏云，她乔装成用人躲在范家，眼中露出对生命危机的恐惧。她已经剪掉额上的刘海儿，要求一个女佣替她在脑后装一个假髻。

“别那个样子，把气发出来吧。想想那些浑蛋，想想他们对付你的手段，你就不会害怕了。”范文博说。

不久漂亮的派克汽车已停在门外，柔安和李飞坐在车内。他们默默地上了车。汽车来到李飞家接小家伙们，然后直向北门驶去。李飞和蓝如水坐在前面，而遏云和柔安带着两个小的坐在后面。大侄女小英则很显眼地坐在前面。

“你现在是我嫂嫂。”李飞对遏云说。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不停地颤抖。

“别担心。这辆车和警察局长的座车一样的。我们就跟他们说，我们还要去上爷爷的坟。”柔安握着她的手说道。

北城门口有两三个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镶红带的帽子，和六七个穿黑色制服，打白绑腿的宪兵与警察。他们盘问着经过城门的百姓，还搜视每辆放下篷子的黄包车。

柔安悄悄把一张名片塞给李飞，低声说：“这是祖仁的名片。按喇叭就好了，别停车。如果他们拦车子，再把名片递给警察看。”

李飞猛按喇叭的时候，千头万绪很快地闪过脑海。

“带着微笑逗逗孩子玩。”柔安低声地对遏云说。

一个警察走上来敬了一个礼。

李飞对他瞧也不瞧一眼，就把祖仁的名片递过去，只管轻松地和蓝如水聊天。警察笑一笑，就示意车子往前走。

“这些是在干吗呀？”李飞问道。

“有一个人被杀了，我们是奉命搜查出城的人。再见，杜先生。桃花正盛开哩。”

那个警察头根本没有往车子里瞧，他喊其他人别挡住去路。李飞又按了几下喇叭，汽车大大方方地驶出城去。

遏云满手冷汗，把小淘抱得紧紧的。车子走了一段距离后，她松陷在座位上，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们会通过的嘛。”柔安欢喜地说。

李飞回过头问她：“你不怕？”

柔安答道：“一点点而已。不过这胜算很大嘛。回去以前，我们应该摘很多花放在车子里带回去。”

蓝如水大笑：“回去的时候，随便他们爱怎么搜就怎么搜。我们把事情告诉老范，他一定会大笑一场。”

汽车疾驶了约三里远，地势向西北隆起，看得到一座小山，山顶附近有杉木林。柔安指着那片树林对李飞说：“我们家的祖坟就在那里。祖光庵坐落在山脚。”

“现在怎么办呢？”蓝如水问她。

“我们到庵里去。尼姑们都认识我，让我来跟她们说。遏云留在庵里，最安全不过了。避过了这个风头，你们再想办法来带她，安排她们父女团聚。”

车子驶过尼姑庵的外门，朝山坡走一段距离，就停在庙门口。大伙儿走下车，蓝如水赶忙上前扶遏云。她一跨出车门，差一点瘫倒在地上。

“你现在没有危险了。”如水安慰她说。

春阳照射着她的脸。她眼下有一层黑圈，忧郁地回头俯视着西安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脱离险境了。

“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搜捕你。”柔安说。

李飞看着柔安。她也匆匆地瞥他一眼。“你真勇敢。”

“我们上去吧。”柔安用这句话回答他。

李飞叫两个小的侄儿跟随他，柔安牵着小英的手，如水则搀扶着遏云爬上台阶。这一群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游春郊的旅客。

他们登上一道石阶。这道石阶是由尼姑庵侧面通往一个古老石坛。四处一片死寂。尼姑庵的外殿是个小小的方形建筑物。

遏云坐在前殿的石阶上，两手抱着头，茫然不知所措。她心里的恐惧还没有消逝。

大家坐在外面等候着，柔安则走进后殿。后面有一扇木栅门，门上挂着“佛门净地，闲人勿入”的告示。

李飞看到里侧有一排房间，由一道走廊与寺殿相连。

“这里只有两个尼姑，你们待在这儿，我进去和她们说。”柔安说。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李飞出去陪他们。遏云立在菩萨前说，她要烧香许一个愿。神龛前摆了几包香，她拿起一包，把香点燃后，插在大香炉里。然后她跪在神龛前的草蒲上，默祷感敬神明，并求神保佑她和她父亲，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之后才站起身。

蓝如水站在一边，看着这个娇小柔弱的姑娘站起来。

“我许了一个愿，如果能平安无事，而且爹和我能够团聚，我会回来还愿的。”遏云说。

“遏云，如果你要我带你去见你爹，我会的。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几天，等到他们不再抓捕你的时候，我会很乐意陪你去的。”如水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微微的颤抖。

遏云一想到她爹，就满眶热泪。她含着泪水笑笑。

“谢谢你。是应该有个人陪我去才好。”她说。

他们听到殿后有脚步声传来，柔安和一位穿灰袍戴黑法帽的老尼姑走了出来。

“我已经和姑姑说好，让遏云在这里躲几天。”

老尼姑看了看遏云，然后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孩子。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在这里会很安全的。你是善良的女孩，菩萨会保佑你的。”

她的眼睛转向其他人：“不过你们不要来看她，免得引起注意。她需要在这待多久都没关系，没有人会到这儿来，只要你们不声张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的。”

蓝如水把遏云包衣服的小布包递给尼姑。

遏云看了看如水，说道：“既然你们远道而来，就请多待一会儿吧。”她年纪轻，又一直在父亲身边，现在就要和他们分手，孤单地被留下来，心里感到很难过。

尼姑奉上茶水，大家都觉得顺利地完成了一项任务。小英斜靠在柔安身上坐着。

“这是个很奇特的郊游，柔安。老实说，我没想到你竟敢冒险。”李飞说。

“这话怎么说？”

“因为平常你好文静。”

柔安没有搭腔。

李飞问老尼姑：“告诉我们你出家剃度的经过。”

他们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听尼姑道出她的身世：“我是河南人，宣统元年河南不是闹了一次大饥荒吗？我丈夫被抓去当兵，从此就一点音讯也没有了。我和婆婆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过活。土地都干裂了，连一根草也没留下。能搬家的都搬到河边去了，留下来的就只好啃树皮吃草根了。最后树皮草根也吃光了，连烧一杯开水的柴火都找不到，我的奶水没有了。婆婆对我说：‘媳妇，你带我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吧！’她又老又病，走不动了。我怀里抱着幼儿，随着难民边走边乞讨食物。我们听说西安有粮食，所以就到西边来。愈来愈多的庄稼人跟我们走。我抱紧孩子，以沉重的步伐前进。孩子好几天没有东西吃，他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醒过来。最后我发觉他已经死了，我不敢把他丢弃在路边或埋掉，怕被饥民看到。所以我没说什么，带着他走，晚上也把他抱在怀里，生怕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把他抢走。我昏沉沉地走着，第二天，在灰蒙蒙的尘土里我看到一座寺庙，就走过去。这时我全身无力，就失去知觉了。一个好心的和尚把我救了起来。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庙里的地板上，和尚喂我喝米汤，于是我渐渐恢复神志。我把孩子埋葬在庙后面，和尚好心收留我，我就替他捡拾柴火。后来他和我谈起这座庙宇，于是我就来削发修行。我到这儿已经二十三年了。”

尼姑的辛酸悲剧和她那冷静、温和的口吻竟如此不相称，仿佛她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似的。

“那您在这儿快乐吗？”李飞问。

老尼姑微笑：“我很满足。”

遏云专心入迷地听着尼姑的遭遇，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她缓缓地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我爹，当个尼姑，对我来说是一种平静、安详的生活。”

“不，孩子，你还年轻，你还有一辈子要过。我不鼓励年轻女孩子出家。你应该嫁个好丈夫，活着侍奉你年老的父亲。要紧的是行善事，种善因。你看着好了——那个害你的坏人来世会投胎变狗变驴，供你驱使。”老尼姑说。

大伙儿都笑着起身告辞。蓝如水掏出十块钱给尼姑，说道：“请好好照顾她。”

遏云难过地送他们走到石坛边。她想走出庙门，大伙儿请她留步。她目送着汽车开下，通过外门，这才转身进去。

回城的路上，李飞很困惑地驾驶着。在舞会上柔安那么文静，不爱跳舞，她还说：“不在乎被冷落一旁。”然而她却做出别的女孩不敢做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看出这个文静的女孩具有一种不凡的特质。“正和她爹一样。”他暗思道。

蓝如水回到家，他发现范文博正在扬扬得意。

“警察来过了，我邀他们进来的。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巡佐。我请他们喝一杯，聊得挺投机。”他说。接着他对蓝如水叙述了一遍整个过程。

警察很客气：“咱们是奉命挨家挨户地搜查，好回去交差。当然，范先生，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当然。”

警佐随文博进屋里，嘴里还一直道歉，说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他们大略地搜了一下。范文博替他们倒了酒，请他们坐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他问。

“您难道没听人说起，那个说书的女孩从省主席家失踪了，还有一个东北卫兵被杀死。”

“杀人啦？谁这么大的胆？”

“您知道崔遏云？”

“谁不知道呢！”

“还有啊，她爹也不见了。”

“我常去听崔遏云说书。不过，她爹年纪那么大，他不可能把她救走，更甭说是杀死一个卫兵。”

“我们是奉命行事，可是这样搜实在很笨。我相信这个姑娘早就不在城里了，那个人一定早就在天没亮之前带她出城去啦！”

“那么，你是认为凶手不会被逮到喽？”

“是呀。我告诉你吧，这些还不都是做给东北将军看的。省主席如果不采取行动，那他就会丢面子。那些东北兵已经在城里惹太多的麻烦啦，咱们都烦死了。现在可好了，咱们西安再也听不到遏云唱大鼓。那声音真好听！”他猛然晃了晃头，转动了一下眼睛。

“让咱们祝福她脱离险境。希望那个东北人没欺负她。”范文博说。

“那个畜生！咱们西安的闺女都不能平安过日子。等大家都知道了，那才丢脸呢！”警佐咆哮着说。

“祝福遏云！”范文博举起酒杯说。

“祝福遏云！”警佐也回敬道。

12

夜色里火车开进了咸阳，月台上旅客并不多，蓝如水在微暗的夜光下提着一只大皮箱和一个包袱。身边的姑娘穿着粗蓝布的棉袄，一副村姑的打扮，头发挽成一个髻，并且用一条头巾围着脸缘和颈子，她的粗布衣裳和肩上那条挂着照相机的皮带非常不相称。

从尼姑庵到车站，这一路上惊险极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就乘骡车出发了。乡村风景很好，可是车子前头和两侧都盖得紧紧的。遏云觉得好像是被逐出乡似的，一直惴惴不安。

骡车在泥路上颠颠抖抖。她突然领悟到，如水一直待她很好。在四个时辰的旅途中，她开始看出了蓝如水和范文博的不同处。文博是以父兄的态度来保护她。她看到如水脸上有一股特别的柔情，而且对她说话时声音也格外温柔。蓝如水坐在她身边，而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透过布幕向外窥视。她意识到一段恋情就要开始了。可是他的条件比她高出那么多，她打量自己一番。她觉得，蓝如水只不过又是一个富家少爷，发觉要征服女孩的芳心是件容易的事，可能他还认识不少女人呢。他不是她要的那一类型男人，她要小心，不可轻易地就把芳心交给了他，免得自己将来后悔莫及。

“遏云，自从到乡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念着你。你了解我的心意吧？”他说。

“我知道，可是这只是个错觉。”

他表示抗议。

“你看到的是站在台上的我，就以为你喜欢我。我告诉你，这是个错觉。你太富诗意了，况且我也没有权力欺骗你。你不了解我。”她说。

“我了解你。我该怎样做才能使你明白呢？”

“我是干活儿的女孩，我不像杜小姐那样进过学堂。我曾经在街头和男孩子打架，跟他们一块儿在泥巴里打滚。”

“这样子很好哇！也许你认为我家很有钱，又受过教育——你对我有成见。”

他看着她那满脸的傲然。

“可能是吧，贫富一向合不来的。我只求嫁人之后提菜篮、上市场、弄饭吃……听了这些你可别生气哦。你帮助我脱险，我却说这些话。”她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他拿出一根香烟，默默地吐着烟雾。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不喜欢彬彬有礼的男人。”

“真的不喜欢。”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唉，好吧，我承认这是我的一项缺点。可是我爹有钱，这也算是我的错吗？”

她由眼角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恼火了。

“你们都是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感激。”

八点的时候他们在车站下骡车。要九点钟才有火车，于是如水带她走进一家饭馆。他们之间的谈话刺激了他。他在上海和巴黎认识不少女人——漂亮、世故，又有成就——坦白地说，他对这些已经厌烦了。他根本不喜欢政治、商业和赚钱的事，所以上流社会的矫揉造作也令他生厌。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清新和真实，遏云的纯真无邪和独立精神深深吸引他。

那天在郊外的时候，他猛然发现到她的聪明智慧和那还没有被抹杀的清新。当她的身影和乡间的景色——树丛、马群融合在一块儿的时候，真是好得出奇。他觉得自己居然和她如此相同。如今在这昏暗的餐厅里，她这么靠近他坐着谈话，她仿佛更使他着迷。

遏云把他唤回现实的意义中来。

“你在西安做些什么？”她问道。

“我喜欢画画和照相。我有很多嗜好呢！”

“你一定也有一点野心吧？”

“我没有野心。”蓝如水温和的声音更强调了他说的话。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很严肃，不像一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只知道吃喝、玩女人。”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你要我做什么呢？”

“你可以找一份差事呀。我就是干活儿长大的。我无法想象一个男人没有工作，不做一点事会是什么样子。”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是真正有用的，一种是母亲，另一种是庄稼人。母亲养孩子，庄稼人种粮食，他们是在生产。其他的人都是靠别人生产的东西生活。政府官员煞有介事地办公，其实是在剥削老百姓。他们坐在办公室签公文，禁止老百姓做这个、做那个，这就叫作一天的工作了。写文章的人偷取以前人的思想、句子，把那些当作是自己的创作。教书的人偷取别人的学识，出卖给年幼无知的孩子。做买卖的人也在拼命地偷。他们只能从别人身上赚取金钱，他们不会生产。生命就像是彼此在接收脏衣服似的，你洗我的，我洗你的，我们居然叫这个是谋生。喏，一个会打铜片造水壶的人还使我尊敬三分呢。那就把这个也凑上去，三种啦。母亲、庄稼人和技工。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技工，至少我还生产照片啊！”

“凭你的学问，你可以做一番救国的事业啊！”遏云天真地说。

“太多人想救国了。每个人都在插手，各人有各人的问题，就想趁机把自己拉起来。所以每个人都在救国。”

当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一队五十多人的士兵到了月台，身穿着灰色的脏制服，背着背包和步枪吵闹喧嚷地攀上车子。从帽子上毛绒绒的耳罩看来，他们是东北兵，一群没有军事基地的流动部队。他们的样子很像难民，手上的步枪就是他们唯一的财产。他们之中好像没有队长领队，全都在狼狈地往车上挤。

“妈的！火车是国家的，卖票的家伙竟然还要国军买票坐车！”其实，买卖已经成为一种过时的制度了。

“我给他奉票，他还不要。”奉票是声名狼藉、一文不值的东北纸币。

这群喧闹、狂嚣的部队，完全掩盖了其他乘客。蓝如水听说他们要到西北的新疆。据说政府要把土地拨给东北难民，他们有一位将领叫盛世才，在那边可是个重要人物呢。

由于车上出现士兵，遏云紧靠着蓝如水坐。车顶的灯光很暗，她尽量坐在阴影里。她不在乎蓝如水用手环着她的腰，用脸颊摩擦她的头发。车厢里只有士兵的说话声。

“你想那些军人会不会认出我？”她低声说。

“不会的。”蓝如水向她保证。

她晚餐吃得很饱，再也忍不住了，她说：“我必须起来一下子。”走道上都是士兵。她起来扯扯棉袄和头巾，用力地挤过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上。

“对不起，借个光。”遏云一边向前挤去，一边说着标准的北方话请别人让路。有些士兵笑着让开。而当她擦挤过一个人的身边时，那个人对她咧嘴狞笑，还说些猥亵的话。她转身赏了他一个耳光。

“你不认识你老娘啊！”她咒骂道。

那个士兵大笑：“好！有一位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娘也不赖。”

遏云走进洗手间。士兵都兴高采烈地等着她走过身边回座。她对那些军人的态度引起如水的兴趣，可是他又有点替她担心。

“她是不是长得跟那个说书的很像？”有一个人说道。

“你喝醉了。”

“喏，脸和眼睛都很像哩。”

“我说你是真醉啦？”

遏云在里面待了很久，她希望回座位时候不必再挤半天。当她一走出来，那个挨巴掌的士兵就大喊道：“让路给我漂亮的老娘。”令她吃惊的是，大家居然真的让路了。

“喂，你去过奉天？”

“怎么？”她一面走一面回答说。

“那跟咱们一样是难民喽。”

“她口音跟咱们一样呢！”

“听女人说乡音，真舒服。”

回到座位，挨近蓝如水坐下，又把自己隐藏在灯影里，她不觉脸红起来。

“你真会对付男人。”他低声说道。

“是啊！”她甩甩头笑笑。

不久吵闹声平静下来，他们听到前面的军人在谈论他们奉天的老家。夜色愈来愈深，他们也安静多了，有些人蹲坐在地板上睡觉。车厢里很拥挤，充满了大蒜味和打鼾声。遏云把头枕靠着如水的肩膀，随着车轮规律的铿铿声音跌入梦乡熟睡。

到达宝鸡，他们发现所有的客店都满了，因为涌来一大堆由海岸边逃来的难民。经过几番波折，他们才在一家土土的三流客栈里找到一个房间。客栈掌柜的要求他们付高价，因为屋里有一个大炕，可以睡四五个人。这里是蓝如水找得到的唯一住处，他只好无条件答应了。

到了晚上，“绅士”的问题又出来了。遏云不得不脱掉衣服，其实只是脱掉棉袄而已。蓝如水也把他的外衣脱了。

“你不是说，你不信任和一个绅士共室吗？”

“可是我信任一个真正的绅士。”

“你可以信任我。”

“好吧，管它信不信任，告诉你，我的裤带可是系得很紧哟。男人不在乎，我们女孩子可是很重视自己的贞操。”

“你不必害怕。”

她把灯关掉，在黑暗中脱衣服。

“晚安！”她滑入棉被里说。

“晚安！”

遏云并没有立刻睡觉，她听到蓝如水在翻来覆去。

“如水！”她在黑暗中温柔地喊道。

“什么事？”

“如果我告诉爹说我们同床而眠，他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倒怀疑如果我告诉文博和李飞，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一定以为我在骗人。”

过了一会儿，蓝如水说：“我好冷。”

“如果你肯守信用，我就让你躺过来些——六寸。”

如水挨近一点。

“现在暖和一点没有？”遏云低声说。

“嗯。只是靠近你的身子才好。”

“在男人的眼里，所有的女孩不都是一样。”

“对文博来说，是一样。对我，可不一样。”

“我还不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样。”

“不，你不同。”

“现在别说话，我们该睡了。”

她在黑夜里微笑，满心快乐地转身背对着他。他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被屈辱的状态里，可是他被遏云的纯真深深吸引着。她真的入睡了。他感到这是对他自己的一大恭维，自觉举止高贵。然后他也跌进甜蜜的梦乡了。

寂静的深夜里遏云感到胸前拥着一只手，她轻轻地把它抬起来。如水很快就熟睡了。她在他的手上静静地吻了一下，然后才把他的手移开。

第三部　三岔驿别庄

13

西安的局面惹火了城里的百姓，大家都对东北将军印象恶劣。本来戏院的生意很好，因为许多演员不甘上海附近的扰乱，都到西北来。然而遏云突然失踪，她的表演也中断了，警察挨户搜查百姓的房子，引起了许多谣言。第三天，全西安都知道她曾被关在省主席的官邸里，所有的人都很气愤，这根本就是丑闻嘛。谣言纷起，有些人猜测遏云已经被谋杀了，毫无疑问，这位说书的姑娘和她爹不是逃走，就是躲起来了。其他的女伶看到遏云的遭遇，也都纷纷走避，另一家茶楼也取消节目了。后来又有两家戏园子由于卖艺的姑娘走出城而关门，这使得西安的戏迷十分气愤。

店铺老板也都不喜欢奉票。有些士兵拿一张毫无价值的东北一元币买一包香烟，然后要求找回九毛钱。老板除了白白送了一包烟，还被迫交出有货币值的九毛钱。有些铺子拒绝这种买卖，于是就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几家报馆提到这种情况，呼吁“东北当局”注意。有一家晚报《新闻报》指出禁止东北兵入城，军队有责任养士兵，以及要付给他们当地的钞票，东北兵的行为太恶劣了，这些情况应该想办法解决。

省主席把他那在警察局当局长的小舅子找来，对他大吼：“我不能忍受这种侮辱，渐渐地连我睡在自己家里都不安全了。我听说戏园子关门了，去叫他们照常开放。别光站在那儿呀！说话啊！”

“主席，您这真叫我为难。没有演戏的人，我不能强迫戏园子开门啊！”受压迫的小舅子说道。

局长跑去见主席的太太，说明自己的困境。

“虽然我不是菩萨，不过人们有困难都来找我。别担心，戏园子会再开门的。将军已经在这儿两个星期了，他要回潼关我也不在乎，我自己都受够了。等他一离开，卖艺的姑娘们会自动回来的。”他姐姐说。

两天后，将军真的离开西安了。遏云的这件事太吸引人们了。

他一回去潼关，女伶们又登台表演；另外托词“生病”的女演员也突然康复了，戏院恢复了正常。

李飞的感触和当地的其他人一样。这种情况虽然带有一点滑稽性，可是他把这整段插曲看作是本城的一大污辱。他认识公开批评东北兵那家晚报的杨编辑。正因为那家报馆大胆地揭发坏事情的勇气，所以很受读者欢迎。编辑可以运用暗示、间接法，以及印刷的技巧来表达意见，而又不会触犯当局。舞会的第二天，《新闻报》把省主席、将军的演讲和崔遏云失踪、挨家挨户搜索都报道在一起。当天味楼一关门，报纸上就登出黑色铅印的标题：“又一家戏院关门了。”这个“又”字可以抵过长篇社论。杨主席非常不高兴，他认为这家报馆“反政府”。

“只要把过去两星期发生的事件一天天刊出来，就够热闹了，就从将军光临的那天开始。”李飞说。

“你怎么不写呢？我会把它登出来。喏，我把这全部的资料都交给你，让事实去说明一切。”杨编辑说。

现在李飞坐在桌前，看着烟圈飘进大油灯罩里，懒洋洋地消散。他不是写东西，只是在整理脑海中混乱的印象和思绪。遏云恐怖的遭遇，和他亲身帮助她逃走的情景，使他脑子沉甸甸的。他见过也听过许多地方及中央的政府的情形，报界同人也交换过一些从未上过报纸的军阀的许多事情。这些军阀和将领似乎一直很忙。这简直就像一幅活动的人物布景，他们的动机有好有坏，有的人是垂涎政权，也有的人是贪求私欲，更有的人是在变动的乱世里奋斗求生存。杨主席是坏人吗？李飞不以为然。他充其量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虽然高居一省主席，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李飞和蓝如水有很多共同点，对政府和政治方面的态度差不多。不过蓝如水早就对政治失去兴趣了，而李飞却由于本性和职业，不能抱着完全超然的态度。

他有许多所谓知识分子的朋友，他们大多是在国内专攻政治学。他曾经用三百字写过《知识分子小传》，由于他完全是在说真话，所以得到广泛的赞赏。这一种知识分子学成后回国，热心于新的理想，于是开始着手写一些学术性、政治性的文章，批评这项或那项政府措施，以夸示自己的所学。他们在一大堆中的某一所大学里担任政治学教授，只要是批评政府够尖酸刻薄——总是有很多事够他们批评——他们就会被看成是有资格从政的名士，也就是说，有资格处理一般人所不知所措的复杂社会问题、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因为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员看不出其中的关联性。换句话说，他们是适合统治阶级的，签份文件就能命令别人做事，而自己不用动手。他们会辞掉教授的职位而“入阁”。一旦“进去”，观点又不同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是三十岁至三十五岁的人了，结了婚，有两个孩子，在南京也拥有一栋房子。他们激赏官僚制度中极复杂的特性，发现人置身于政府中是“真的做不了什么事”，外人不明白决策中牵涉的人情及个人因素，所以要批评政府是很简单的，其实外人一味地空谈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用处。不过他们收入丰硕，家里雇用了好几位下女。如果他们仍然充满野心，不自足，很活跃，那么就继续穿西装；如果已经“登峰造极”，那么就改穿舒适的长袍，手里摇着一根拐杖。他们不再公开写文章，而转作私下讨论和委员会说明，而这些说明都是在阐述一件事为什么“行不通”和“不能假”。几年后他们会死去，但是他们自以为了解的那些极复杂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别人仍然不了解，还是流于无解。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典型生命。

李飞一向抱着超然的态度，冷眼旁观这个病态、迷惑、或悲或喜的人生万花筒。但是遏云的不幸遭遇如当头棒喝，让他不寻常地激动起来。就正因为他认识遏云，所以无法仅仅是对这件事发生兴趣。他生气，一气就不能写东西。他生气这种事还会不断地发生，而新闻报界却还没有人哼一声。他太清楚杨主席和警察局长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他记起了明朝末年李香君被俘的故事，基本的状况并没有改变，现代仍有许多和明末乱世差不多的“宦官孝子”。

他凝视着手上拿着的一根小螺丝钉，回忆起他和柔安的谈话。他把螺丝钉扔进笔筒内。那只象征着西方文明的小螺丝钉虽然被丢入笔筒中，却仿佛还困扰着他。

然后他坐下来，写一篇以《记西北光复》为题的文章。

“欢迎名角名伶回到西安。”一开头他就这么说。“东北受挫，西北也深受影响，这表示中国是统一的。让我们看看过去两周来的事变。”

他列出事变的时间。

“三月十八日。有位东北要人来访。”

“三月二十七日。女伶崔遏云应邀至主席家，从此失踪。”

“三月二十八日。当局为这位要人开了一个盛大的舞会，当晚笛笙楼节目暂停。”

“三月二十九日。市警逐户搜索，目标可能是崔遏云，因为她的失踪一直令人莫名其妙。”

“三月三十日。搜索继续。女伶姚富云（牡丹）取消合约而离城，春明楼被迫暂停演出。”

“三月三十一日。女伶傅春桂告病，又一家戏院关门。”

“四月一日。事端丛生。传说一犯人和崔遏云失踪案有关，已被捕枪决。要人参观教育机构，发表演说。东大街出现小暴动，一群士兵阻拦东北将军，要求发饷。”

“四月二日。东北将军游终南山。”

“四月三日。要人离开西安。”

“四月七日。女伶姚富云恢复演出，春明楼再度开放。”

“四月八日。女伶傅春桂感冒康复，天味楼重开。崔遏云仍未出现，不过西安人又恢复往日的生气。”

就现况来说，这是一篇无伤大雅的讽刺，能满足读者，却没有公开批评当局。主编也是西安人，看文章里每一件事都已是家喻户晓的，也就高高兴兴地发出来了。

这篇短文引起相当的注意。可资助谈的话题，人人悦读。因此没听过姚富云和傅春桂唱戏的，也纷纷去戏院观赏。

李飞周末没看到柔安，因为她着了凉，躺在床上。下个星期六就可以见到她。蓝如水和遏云已经远走高飞了。

似乎暌违好久好久，他打电话过去，知道她感冒全好了。

“柔安，好久不见，文博想找时间请你吃饭，谢谢你对他们的协助。”

“不用了。”

“你不喜欢文博？”

“不是的。他会给你惹麻烦。”

“他一直很感激你，你为他们冒了一次大险。”

“任何女孩都会这么做的，如果……”

“如果什么？”

“没什么。我真不希望你惹上麻烦，不过蓝先生真是好人。”

“如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柔安，求你和我见个面，可以吗？”

柔安没料到李飞的朋友已经把她当作女英雄，不过她很高兴李飞再约她。

“好啊！”

他们到了范家，文博热烈招呼柔安。他很少这么心存感激。

“杜小姐，”他说，“我一直没机会谢你。那天多亏了你，否则她真会被警察抓去。”

“你可以把她藏在大皮箱里嘛！”柔安开玩笑说。

“是啊！可是不能藏好多天。别小看你自己。我真欠了你一大笔人情债哩。你抽烟吗？”

柔安接过烟。李飞一面点火，一面说：“我不知道你会。”

“偶尔抽抽。”柔安说。

“我喜欢抽烟的女孩儿。”

“为什么？”

“她肺里也会有一大堆坏空气，彼此更合得来。”

柔安以前没有在别人面前抽过。抽烟使她觉得很轻松，更舒服。她立刻说：“我在家里抽。”

“你叔叔赞成？”

“不。男人抽烟，却不赞成女人抽，岂不是很不公平？”

文博很激赏她这种平静的语气：“你觉得男人对女人不公道？”

“我认为如此。”

“这是女人的错。”李飞说，“只因为男人不赞成，她们就不敢做。”

“这很自然嘛。你又不是女人。”

李飞大笑：“男人是不喜欢看女人吐烟圈。你和女人说话，她对你的脸吐烟圈，你就觉得她和你平等。男人最怕这一点。”

“原来这才是关键。”

“嗯。抽烟的男人头顶有一圈光轮，身体自然舒展。如果女人一直吐烟圈，她就赢得了男士的尊重。如果她把烟吞下去，男人就可以小看她了。”

柔安对着他的脸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李飞边咳边笑：“你瞧，你现在获得我百分之百敬意。”

“你现在才发现哪！”范文博望着少女意趣盎然地说。

柔安高兴地望着层层烟雾。“烟真是一种懒散的东西。”她说，“你看它卷得多美，飘得多美。我常常坐在床上抽烟，看它飘浮，溶化，就和思绪一样。”

李飞听得入神：“你一定想得很多，也常常做梦。”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多了，常常无所事事，累了，就躺在床上，找本小说，望着烟雾发呆。它优哉游哉，就像思想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一会儿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像小说里说的一样，一切都不见了。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杜小姐，”范文博说，“我们该庆祝庆祝，陪我们吃饭如何？你也喝酒吗？”

“一点点。”她柔声地说。

饭店里，范文博举杯敬柔安说：“我欠你的情。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李飞的朋友。”

李飞又递一根烟给柔安，替她点上。

“尽情吐烟圈吧！”他说。

“如果有什么想法，别让它消逝。”范文博说，“我们可以善加利用。”

柔安缓缓地吐了一口烟。李飞也调皮地吐了一口，两股烟混在一起，冉冉升空。

“我的思绪碰上了你的，这是心灵的会合。”

她伸手挥开烟雾：“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真是反复无常。”他说。

“不，我们只是傻气罢了。”她回答说，“我可以把一切思想用一元一盎司的代价卖出去。告诉我，如水是不是爱上遏云？”

“谁知道？！”文博说，“如水是一个怪人，他太重情感。我想是遏云跌入困境后，他才迷上她的。”

吃过饭，李飞取了份晚报来看。他那篇西北光复的文章就在上面。

“看什么？”柔安发现他专心看报，就问他。

“我写了一篇文章。”他递给她。她读着读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喜欢吗？”

“不！为什么你要写呢？”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写了些我认为有趣的事实。”

她一脸愁容：“也许不安全。你嘲笑东北将军，主席会不高兴的。”

范文博接过报纸读，柔安直瞪着他，不耐烦地问：“你认为怎样？”

“编辑敢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吧。”

柔安对李飞说：“如果你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会同意你发表。谁知道当局会怎么做呢？”

李飞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她会喜欢的。她一言不发，晚宴不欢而散。

李飞替她叫了一辆黄包车，然后自己径直回家了。

14

第二天李飞收到上海《新公报》拍来的电报，要他去兰州，可能的话，甚至到更边远的地方。社方很满意他的报道，对新疆也很感兴趣，主编特别要他追访回族名将马仲英的生涯计划和野心。

李飞一直想到这陌生的新疆世界探险，他认为自己应该离开西安一阵子。西安像一位好熟好熟的老友，新疆却是新交；西安像一出家庭剧，有悲有喜，但是在新疆他可以见识真正的大场面，比方种族、宗教的大冲突。而且，他还想追访东北兵的行踪。与柔安初识，真不愿和她分开。但是他感觉彼此相当投缘——至少他确信自己的——暂别绝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收到如水的信，说他和遏云一切顺利，正打算去天水和她父亲会合，然后带他们去兰州，遏云在那比较安全。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他对遏云愈来愈认真，有心做长远的打算。

李飞挂电话给柔安，说他决定去新疆，她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多久？”

“几个月而已。”

“什么时候走？”

“可能明天。”

“拜托，飞，今晚我不能出来，明天可以，大概六点才行。春假期间我打算到三岔驿去看父亲，希望你也去。”

“好哇。明天见。”

第二天四点钟，飞鞭到范文博家。有大情况出现，飞鞭向来很兴奋。他头上缠着黑布，两只大眼闪闪发光，面上的肌肉扯得紧紧的。

“范大叔，我亲眼看见几个兵跑进新闻报办公室，抓了一个人，用手铐带走了，听说是主编。”

范文博拉长了脸：“你亲眼看到的？”

“我刚好路过。一大堆人围在那儿。士兵抓着一个人出来，我想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来告诉你。”

“谁说是主编？”

“街上的人都这么说呢。他戴着黑边眼镜，脸色像白粉似的。士兵把大家赶走，然后把报社封了。你有没有事要我做？”

范文博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没有，不过你留在家里，我大概会找你。”

范文博立刻挂电话给李飞。

“赶快离开。姓杨的被抓，报馆也被封了，尽快来这儿，别冒险。”

报馆被封，主编被枪毙，也不是第一回了。“哦！”他自忖道。匆匆走出房间，和母亲话别。

“妈，也许会有警察来找我，就说我去洛阳两天。警察有没有来，你可以挂电话到范家告诉我。”

母亲敦厚的脸上呈现惊慌的神色：“儿子，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来不及解释了。我不能挂电话回来，妈，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过别替我担心。”

他握紧母亲的手，依依不舍地放下。

巷子里很静。他跑过后巷，叫了辆黄包车，来到范文博家。

范文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飞鞭看到姓杨的上了手铐被带走。你最好尽快离城，到天水找如水好了。”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想见柔安。”

“搭下班车，愈快愈好。”

李飞打了个电话给柔安，说明大概。

“我必须马上离开，可是我要先见你。一定要。一定要。”

柔安愣了好久。她听到他绝望的声音：“没时间了，柔安，我能不能来你家？没见到你，我不走，还剩一两个钟头。”

“你到西侧边门，我在那边接你。”

李飞在柔安家附近下车，走了过去。他以前没来过大夫邸，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边门。

柔安站在门口。他一走近，她就低声说：“进来吧。”

深邃的目光充满焦急和柔情，她悄悄关上门，才发觉李飞的手臂环住了她；一转身，迎着他热情的注视。仿佛花朵面对太阳展颜，双唇自然地贴合在一起，这是他们的初吻。她旁若无人地抱紧他，睁开眼，低低地说：“往里走，我带路。”粉颊上一片酡红。

“我搭七点的车走。”

柔安甩甩头，无可奈何地表示接受：“那么还有一个多钟头。”

“一定是那篇文章惹的祸。”

“现在操心也没用了，你必须离开这里才安全。”说完，她捏捏他的手。

夕阳照在院子里，六角形的院门通向大院，沿着她婶婶房前的走廊，可以进入旁边的拱门。

柔安屏息张望，看大厅没人，溜了进去，示意他跟过来。一进入婶婶房墙的阴影中，就不怕有人看见。走到自己的小院，柔安加快脚步，唐妈站在廊上。

“到这里就没人会知道了。”

唐妈随着入客厅。

“唐妈，这是李先生。”然后柔安转向李飞：“她就像我亲生母亲一样，你不用担心。”

唐妈行了礼，用眼睛打量这位小姐常提到的年轻人。

柔安面色已缓和下来：“我看过你家了，你还没看过我家呢。这栋房子是祖父盖的。”

李飞打量着这间屋子。敞开的厅门内就是她父亲的房间，可以看见不少的书籍和一座旧式的橱柜。对面是柔安的卧房，一幅绣帘挂在门口。

“唐妈，你到院子里看看有没有人来。”

唐妈出去后，她说：“你想该怎么办呢？”

“我不喜欢急急地逃走，不过我本来就计划去兰州。”视线落在她身上，知道分开太难了。“柔安，”他说，“不会很久的。我知道一切都不会久。也许很难，不过我知道一定可以回到你身边。”

“我不能拦你，不过新疆太远，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他傍着她坐下来：“柔安，时间不多了。我会想你，我们可以通信，你要常来信，再大的变化都不能拆散我们。”

他抓紧了她的手，一面担心行李怎么拿。四月的白昼加长了，梨树的长影斜映在屋外的石板上。

“柔安，替我打电话给文博好吗？看看母亲有没有消息来。如果她挂来电话，让她把我的行李送到文博那儿。”

还没有消息。他们屏息坐待。

“我走后，请去看看我母亲，你可以把她的情况告诉我，因为她不识字。她单纯而真诚，会爱你若己出的。我告诉过她，我爱你有多深。”

柔安盯着他看，却恍恍惚惚，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进去。最后才说：“飞，我有个大要求，下周我要去见父亲，你能不能来三岔驿住几天？好不好？”

他的眼又亮了起来：“当然好哇！我可以到山上等你，走以前，我们若能共度几天，那真太好了。”

“我很希望你能见见我父亲。”

电话响了，李飞冲过去，是文博打来的。“飞，你母亲捎来口信，几个士兵到你家抓你……不，你母亲吓坏了，是你嫂子挂电话来。她们告诉士兵，说你去洛阳了。士兵搜了屋子，我想他们不会再怎么样了，算你运气好！行李你嫂子送到我家来了。我去车站买票，我的人会保护那个地方。万一有什么不对，他们会警告你。”

李飞挂上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士兵真的来了。”他草草地说，“幸好我逃开了。”

柔安听了，脊骨都凉了，对着手帕暗泣。

“别烦。”李飞想安慰她，“她们告诉士兵，我不在城里，已经没事了。”

抬起一双泪眼，她说：“他们如果抓到你，我宁愿死掉。”

“我该把那篇文章给你看，你一定会阻止我发表。”

“不怪你。不过如果你不能回西安来，我就离开西安。是不是你永远不能回来了？”

“一年以后，主席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一年！那我怎么办？”

他定睛地看着她：“文博也许可以帮忙，不然你父亲或你叔叔也可以替我说几句话。记住，有任何情况发生，文博和如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去请教他们。我会请文博照顾你。”

唐妈进来点灯。李飞看看表，起身告辞。

“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

“你先走，我远远地跟着，看你平安离开。”

她要唐妈到院子里，看看走廊有没有人。李飞轻吻柔安说：“别忘了去三岔驿。”她没应声，不情愿松开他的手。

“别管我。你先走，我可以看见你，你却看不见我。”

暮色苍茫，李飞悄悄溜出走廊，进入前院，唐妈正在等他。

“唐妈，好好照顾小姐。”他说，“我大概要离开一阵子。”

“放心吧。她就像我亲生的女儿。”

到了车站，李飞看见范文博带着行李。天黑了，几盏吊灯在拥挤的月台上映出几道黄光。

“我大概要离开一阵子，文博，请你多照顾柔安。我要她有困难就来找你，行吗？”

“只要她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接过行李，跨上月台，李飞回头张望，晓得柔安在某个暗处正注视他。举起手，挥别夜色。火车快开时，他好像看见有条白手帕在亮处挥舞，若隐若现。他站在踏板上，直到开出车站，才找一个空位坐下来。火车愈开愈快，向着夜空发出阵阵刺耳的长鸣。他站起来把行李放在货架上，然后坐下整理一切思绪。他摸着面孔，手指插进发里。这种举止好像枪林弹雨闯出来的人，摸摸自己的头颅是不是完好如初。他笑了笑，点了一根烟，车厢内的乘客稀稀拉拉的。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却不知小杨会有什么结果。然后又想起匆忙告别母亲，又到柔安家秘密约会的经过。在混乱的情景中，还有一片温馨的香甜——他们的初吻，她的声音，她惊惧的明眸，她听到士兵搜家时的啜泣，尤其她还提出两人到三岔驿的计划。这种热情已压倒了被追捕而逃跑的心情。她经过不少困难险阻，他确信她还肯冒更多的困难险阻。这份感情像火焰，强烈地烧灼他。宛如夜空下的一盏灯，洁白，空灵，微妙，平和，却又精致璀璨。

火车绕着渭河，驶进咸阳站。他逐渐清楚，自己已离开西安，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而他关爱的每一个人都在那儿。内心一阵绞痛。他永是西安的一部分，西安已经在他心田里生了根。西安有时像个酗酒的老太婆，不肯丢下酒杯，却把医生踢出门外。他喜欢它的稚嫩、紊乱、新面孔和旧风情的混合，喜欢陵寝、废宫、半掩的石碑和荒凉的古庙，喜欢它的电话、电灯和此刻疾驶的火车。离城使他难过，但是并不伤心。他在心里低声说：“再见，西安，我会再见到你！”然后他笑了。

范文博走出车站，看见柔安转身不断拭泪。他上前说：“杜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希望你来找我。”

他替她叫了辆黄包车。

她没赶上晚饭，好多次没在家用饭，叔叔也注意到了。

“她上哪儿去了？”他问唐妈。

“到车站送个朋友，很快回来。”

开饭时，杜范林转向妻子，用长辈的口吻说：“堂堂一个大闺女家，像怀春的母狗一样跑来跑去，成何体统？她到底在搞什么？”

“毕竟已经二十二岁了。”彩云说，“也难怪她会对男人感兴趣。”

杜范林一脸阴霾：“这不可以。我对她父亲有责任，而且咱家的名誉也要顾。等她父亲回来，我要他赶快把女儿嫁出去。我提过银行家陈经理的公子，可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

“反正不是自己女儿，随她去吧！”做婶婶的说。

春梅一旁静听。“可能是在恋爱。”她笑笑说。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舞会上，她和李先生说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香华说，前几个星期她借过车和他出去。”

彩云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可以少操一点心。现在女婿也不好找啊！唐妈，你还知道些什么？”

唐妈一直站在门口，一面等柔安回来，一面听大家说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姐在外头的情形我完全不清楚。”

柔安走进屋来，一脸通红，室内的话题突然中断。

“你去哪儿了？”叔叔一口严厉的语气。

“到车站送朋友。”她发觉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有春梅脸上有一丝笑容。她几乎镇定不下来，脑海一片紊乱，她真希望不必吃晚饭，马上回房休息。虽然先擦过眼睛，脸上也搽了粉，激动过的神色仍然看得出。她理理头发，急忙坐下。彩云瞧见她眼睛肿肿的。

“咦，哭过了？”

“我们是好朋友。”柔安即刻回答。除了唐妈，她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她提前度假去了。”她说。

春梅插进一句话，使大家都放松下来：“火车站常有动人的场面。前几天我看到一对母子在车站分别，那个老太太哭得真够瞧的了。”

电话响了，是香华找柔安。她刚听说那家晚报被封锁，主编被抓。她读过李飞那篇文章。柔安尽量平静地听着。香华直接问起李飞，她马上回答：“没听到什么消息。我想一定平安吧？”

柔安回到餐桌，大家问她电话内容。她心里忍不住快意，李飞逃脱了。

“《新闻报》的主编被抓，报社也查封了。”

“为什么？”春梅问道。

杜范林说：“一定是为了前天发出的那篇文章。”

话题转到女伶私奔和回城的经过。

“不知崔遏云怎么样了。”春梅说，“她一直没有再出现。可是，那个主编会有什么下场呢？”

“会被枪毙。”杜范林只吐了一句，好像这事顶自然不过。柔安打了一个冷战。“作者也会。”他继续道。

“你认为他该枪毙？”柔安快速地看了叔叔一眼，极力遮掩心中的情绪。

“我倒没这么说。不过他会被枪毙的，你知道主席的作风。这是他自己不好。年轻人喜欢教长辈怎么管政府。明天你们瞧吧，除非有人替主编求情，否则他头上少不了挨上几颗枪子儿。”

“本来是主席不对嘛！我们谁不希望地方妇女平安？”彩云说，“谁喜欢自己的女儿被绑呢！那个东北人一来，城里就像鸡笼里闯进只狐狸似的。这个主编本意是不错的。你应该替他求情的。”

“明天看报再说吧！”叔叔敷衍地说。

柔安已经亲眼看见李飞逃离祸难，很开心。叔叔认为李飞会被枪毙，字字都刺耳。她不了解李飞逃得多么惊险，心里只想，只要他能脱险，任何牺牲都值得了。

一回到房间，她就体力难济。她看到一个小时前李飞还坐过的椅子，然后想起他母亲一定很焦急。她打电话过去，告诉她自己亲眼看见他平安上车。“李太太，您儿子平安。我下星期还有机会看到他，可以替你带口信去。我走前会来看你。”

做完这件事，心好过多了，和唐妈畅谈好久，才上床去睡，脑子里激动得乱哄哄的。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他也是第一次上她家。情绪、印象、恐惧、爱情、日后的计划一一涌进她年轻的脑海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岔驿之行，她可以单独陪他一个星期，珍贵的一个星期，然后他就要远行了。

她对自己说，她要开开心心的，把一切烦恼抛开，那么日后他在新疆就可以回忆这难忘的七天了。以后她叔叔也许会听到些风声，可是她不在乎。这世上她所关心的事物并不多，而她确实关心与李飞的情爱。他们上喇嘛庙，李飞会见到她父亲。父亲会不会喜欢李飞呢？他们有没有时间订婚？

第二天，报上登出《新闻报》被封，主编杨少河被杀的消息。立即枪毙，震惊了很多人。主席这么快采取行动，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平常主编入狱，一般人都期待有人出面说情，在保证他日后“悔悟”及改变论调的条件下放出来。官方报纸所以发出这条新闻，原因是：第一，杨少河已经被证实是“反政府”“不尊重当局”；第二，战乱时期，杨少河传播谣言，扰乱人心，动摇人民对政府的信念。

官方的罪名可不是主席提出来的，他只是下令枪毙杨少河。起初读李飞短文时，他还相当开心，觉得挺有意思。吃饭的时候对妻子提起，她一读，脸色立即大变。

“你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大家是在捉弄你。”

“被他们开开玩笑又何妨呢？”主席平心静气地说。

“你以为将军会喜欢吗？如果这次不阻止这类的事，你还想当他的拜把兄弟？！”

“那我该怎么做？”

“身为主席，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真是老了！只有采取强硬的手段，将军才会相信你的诚意。”

于是当晚把人犯找来。他双手被铐，吓得发抖。

“你登那篇胡言，是什么意思？”

“我登的是实情，大人。那些事谁不知道？”

“谁叫你登实情？报纸没别的事干啦？你管你的报社，我管我的政府。现在你居然想教我怎么管政府！”

“我怎么敢呢，大人。”

“你敢的。来呀！你坐我的位子。我的烦恼够多了。”他站起来，一双手摸着大脸，“来呀！坐在那儿。看你喜欢不。我让你当主席。”

“大人，我道歉……我冒犯了大人。”

主席凑近杨少河，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原来你不敢啊！你不敢坐那个位子。我让位给你，你为什么不敢要？”

“主席，我无意对政府表示不恭。我们的妇女太不安全了……”

“少教训我。我做什么我自己知道！”主席的狞笑突然消失了，把头朝后一仰，对副官大叫着，“把他拖出去枪毙！”然后跌回椅子上，发出狂笑。

几天以后，柔安接到李飞安抵天水的消息，就去看他母亲。老人家思子成疾，躺在床上。端儿带她进婆婆房间。大哥李平也在，柔安第一次看到他。

李太太撑起身子，提起床帘，拍拍床边要她坐下。头上的黑带子除下了，白发皤然。柔安觉得，她比初见时苍老好多。老人慈祥的脸焦急而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杜小姐，有没有我儿子的消息？”

“他已经到天水了，没有任何危险。我会去看他，您如果有东西要给他，我可以一块儿带去。”

老太太感激地望着她：“我儿子惹了那么大的麻烦，我一个老太婆，也不能做些什么。叫他照顾自己，三餐小心。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他了。”老太太拿出手帕，不断地拭泪。

“我会转告他。他不能不躲一阵子。只要过段时间，当局就会忘掉这回事。他的朋友，或是我叔叔，也许能替他说几句话，他就可以回家了。”

“杜小姐，你是好孩子。如果能帮助他回到我身旁，我终生感激。”

老太太伸手拍着柔安的肩膀。柔安一时酸楚，因为已经好久没有接受母亲的抚爱了。她突然趴在床上，号啕痛哭。老太太知道这个女孩深爱她的儿子，只是难为情直说罢了。

现在轮到老太太来安慰她了。女孩一边啜泣，老人家慈祥的双手一边抚摩着她。

“柔安，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很喜欢你。你别见外，看在我儿子面上，如果能常来玩，我会很高兴。”

柔安注视着这位白皙、慈祥的老人，她是自己心爱之人的母亲，想到这，柔安心中立刻温暖起来。

“我会的。”她说。

端儿出去泡茶，喝过茶，大家围坐，老太太问到柔安生父、生母的情形。接着李平把一封写给弟弟的信交给她，信上有天水、兰州几家必要时可以预支金额的店名。端儿也拿出一包长袍和鞋子，托她带去。

柔安觉得这个小家庭特别温暖，有慈祥的母亲，又有知足的嫂嫂。她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家，手上捧着李飞的衣物，内心充满温暖。他家人已经接纳她，她毫不孤单。

一到家，唐妈就说：“你父亲来信了。”柔安拆开来看，唐妈立在一旁，满脸焦虑。

“还是来催我去。他不太舒服。”她咬咬嘴唇，“爸爸真不该住在喇嘛庙里。如果生了病，也应该回来看医生。”

晚餐桌上，她谈起父亲生病的消息，还把信拿给叔叔、婶婶看。

“我恨不得立刻动身。”柔安一脸激动。

“他如果不离开，你还得上喀尔巴店去看他。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你去？”叔叔说。

“不必了。阿三会陪我去。”

杜范林默许，柔安松了口气。

“他那儿的人参大概吃完了。”春梅说，“上元节时曾托人带过一次。前几天陈家送我们几两上等的高丽参。如果是咳嗽，明儿我去抓一点四川熟地根和莪术油，让三姑带去。说实在的我可不愿意看五十来岁的老人隐居在庙里，他不该拿自己的病开玩笑。”

“我哥哥人很固执。”杜范林说，“但是柔安，你身为女儿，应该劝他回来才是。”

“我会尽力的。”

第二天春梅带了一包药材给柔安：“麻烦你把这些带给他，不过我很难过。谁替他煎药呢？就算那儿有用人，也比不上自个儿家呀。再说，谁知道他肯不肯按时吃药呢？”

柔安真是满怀感激：“我会尽量劝他。”

春梅凑过来，柔安觉得她正在打量自己。“听说警方在找李先生，他躲掉了。我很担心，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柔安一脸羞红。“我听说了。”她赶紧回答。

“三姑，我不是套你。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谁不想结婚？前几天的舞会上，看见你和他谈话，我心里就想，他和你好般配！坦白说该是你父亲替你安排这桩好姻缘的时候了！”

柔安有点困惑。婶婶从来就没有和她说过这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和春梅联盟。她会是一个有力的盟友。

“我靠缘分。”柔安不置可否地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心帮忙。你瞧瞧我们家，外表看起来好得很。二叔搬了出去，你父亲和老头子又合不来。整个家，叔叔孙儿的人数，实在不够兴旺。你应该劝父亲回来，这样才像个家。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是以用人的身份进来的，我能反抗什么呢？当初我和你同样是少女。祖恩一出世，生米煮成熟饭，我毫无办法。别人都以为我野心很大，我不是替自己说话，但的确是女人一做了母亲，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她的孩子。所以我留下来了。既然不能离开这个家，我就尽力而为。维持这样的一个大户，可不是件容易事。将来如果我不拼命争取，恐怕连葬在祖坟，用杜家墓碑的权利都没有。”

从来没有人对柔安说过这么得体的话。而春梅，本是个外人，靠努力升为“儿媳妇”，对杜家却比正牌儿媳妇更忠心。春梅和她一样，常为杜家着想。

“你就该把名字和祖恩、祖赐并列在大哥墓碑上，使身份成为不争的事实。”

“这我早想过了。我不敢想象十年后老一辈都过去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天生是杜家人，而我不是。但是我敢说，家庭的命运操纵在女人手里。我们现在是有钱，不过富人如果长富，穷人就没有机会了。这种事全凭天数。我不敢说风水不会轮流转，我只想看到我们家和和顺顺的。我说得太多了，最大希望是要你劝父亲回来，以后出嫁了，还可以陪他住在这里。他们两兄弟都很倔强，他们能不能化解，全看我们了。”

柔安深深地被她的诚心感动了。

“我想对你说一件事。”她说，“那天在舞会上，叔叔要我叫你嫂子。我是奉命行事，现在我心里可真的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嫂子。你对这个家，想得比男人还周到。”

“男人都傻。”春梅苦笑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

柔安对春梅好感倍增：“有。我和李飞恋爱了。”

15

奥撒塔克峰的积雪已经融化，三岔驿湖水大增。李飞只身前来三岔驿杜宅，发现只有一对仆人住在那里。他告诉仆人他是柔安请来的，打算上喇嘛庙去看他们的老爷子，并且杜小姐自己也要来。

三岔湖位居甘肃南部的岷山东麓，湖水一平如镜，南面有巨大的岩石斜向湖边，而其他三面则是一连串长形低秃的红土丘陵。一条河川由湖面向西北流去，进入起伏的谷地，和旧洮州相连接，以前杜恒曾经在洮州设立官府。三岔驿的杜家大宅隐蔽在南边的幽径里，四周都是山岩，坐落在二百五十米高的陡坡上。屋后有一片丛林，可通往陡坡另一面的沼泽地。除了深涧旁的一条小径之外，根本无法进入大湖的东面，况且位于溪水北流入洮河的岷山山脚下，整个大湖就像是一块隐秘的绿宝石，几乎没有人知道。散居在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回人，这里可以说是洮州以北回人区的南限。岷山山区则住着羌族、彝族的土著，以及从南边移来的西藏人。在杜大夫的那个时代，他喜欢到这个美丽的别墅来度假，这栋别墅是个漂亮、不花钱又没人要的玩具。这块地根本毫无价值，因为汉人都不愿意居住在这个离省东部热闹区域那么遥远的荒山野地。自从柔安的叔叔靠发展咸鱼事业，把这个毫无价值的玩具变成杜家的财源，于是一个繁荣的渔村就建立起来了。这个渔村和北岸三里外的回人村落成了这个区域唯一的人烟。

李飞站立在这栋古宅的走廊上，心中充满了奇特的感觉。这是一栋石砌的平房，这里面刷上了石灰，中间是一间长形的客厅，两端尽头是厢房。大脊梁横在天花板上。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左宗棠戴武官帽、穿战服、着缎靴的画像。他那一张圆圆的脸上挂着庄严的表情，留着一撮胡子，手指甲少说也有两寸长。高大的橱柜及巨额的家具都把那个时代的风采表露无遗。

由石板长廊往下望大湖，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小径，在常年失修的荆棘杂草中若隐若现。底下的渔村挂着一长列的砖房，岸边还停泊着许多渔船，沿着堤防紧列。烟囱上晒挂着深棕色的渔网，几个村童在村子后面的小路上玩耍，渔妇都在长排房屋的东边清洗早上捕回来的鱼。一排杨柳在曲折的东岸旁扭动着淡绿金黄的细腰，现在湖岸已被棕色岩石的阴影遮盖住了，岩石比湖面要高出三百多尺呢。山岩的绿树丛中生长一棵硕大的青果树，散开的树叶像是一把撑开的阳伞。湖水把左岸旁的踏脚石给淹没了一大半。一片山脊伸向水边，另外一侧围绕着回人村庄，形成一片松树林、鹭鸶筑巢的岬湾。微风拂过阳光下的丛林，连在屋里都听得到松涛声响。在南岸附近的水湾处，湖水在崖壁之下显出深绿色泽，而在湖面渐宽处，水色又化成蓝紫色，这是和对岸的红土丘陵相互映照之下产生的景象。周围的山上都显得绿意盎然，愈靠近东山的丛林，颜色就愈深，零落的白杨树、梣木和枫树都随着草地上鲜红的草莓迎风摇曳。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围篱笆，因为杜恒大夫不喜欢这个主意，他认为只要是眼睛能够越过湖面看到的整个土地，全都是他的财产。

李飞徘徊在午后的走廊上，不断地向东边的山峰望去。柔安应该是打从那个方向来，他自己也是从那边来的。

“小姐如果早些从天水出发的话，这时候也该到了，他们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到的呀！”阿三说。

他走下斜坡，沿着渔村后面的乡路漫步，然后又转到距离屋宅约两公里外的青果树那条山路。他走到一株树下等待着。山的另一面是一片荒野的谷地，山溪旁则有一片树林。他可以看到柔安从远方走来。

不久，他看见树林附近有一个红色的人影移动，他确定那是柔安。她骑乘着一匹黑色骡子，有个男人则走在骡子旁。等他认出那红色毛衣及娇小的少女身影，于是拼命叫唤挥手，而对方也挥手作答。他的心怦跳不已，开始向她跑过去。竟然能在这块荒凉的谷地中遇到她，真是美得像做梦。他觉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一块儿。柔安的胆子真大！

“柔安！柔安！”在相距五十码处，他呼喊道。

经过费力的骑骡旅程，她满脸通红，发丝也一蹦一蹦地飞扬起来。他眼见骡子停下来，柔安轻快地自马鞍跳下，快步地向他飞奔过来。在他尚未搞清楚的时候，她已经把脸埋入他的胸膛。站在一旁微笑的骡夫有点难为情，可是柔安仰着脸，眼睛充满喜悦地看着他说：“总算见到你了，飞！”

他拥抱她一会儿：“柔安！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没有想到我会遵守诺言？”

“我知道你会。只是我不敢奢望——不敢相信——”然后他松了一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来了。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她转个身，走在他的身旁，骡夫也在后头跟着。

“你见到了我母亲？”他问道。

“是呀。我还替她带了个包袱给你。飞，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可是不知从何说起。”

“别说啦。有你在身边，真是太棒了。你不知我多快活。”

他们手拉手爬上山脊，在山顶上休息了一会儿。柔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精神显得很充沛。骡夫从后头跟上来，拍拍骡子的侧腹，催它前进。

“你先走吧。”李飞对骡夫说。骡夫就牵着缰绳，慢慢地带牲口下坡了。这时柔安感觉李飞的手臂环抱着她，便把头倚靠在他肩上，胸部上下起伏着。她觉得李飞的气息紧贴着她。

他带她坐在树荫里的一块石头上。强劲的山风不断吹来，柔安俯身凝视下面的大湖。悬崖下的湖水已经是一片深绿色，轻风一吹，湖面掀起了阵阵涟漪。在他们右侧的西北方有个水闸，在断崖下若隐若现，水闸下方有一道宽阔的河床直通溪谷。

柔安静静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

“你在想什么？”

“想你出奔的经过。”她抓起一把细沙，让它慢慢由指缝中落下去。

“你不会替我担心吧？”他用手紧握住她的小手。她把身子靠向他。

“在这世界上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他悄悄地说着，热烈地拥吻她。她双目紧闭，嘴唇微张。当他抚摸她的小耳垂时，她才睁开眼睛呢喃道：“飞，你安全吗？”

“是的，我当然安全了。”

她挺直身子，头发披散在两肩上：“你听到了杨少河被枪毙的消息吗？”

“是的。我在天水的报纸上看到了。”

“你自信能照顾自己？”

“是的。你呢？”

“不必为我担心。你不了解女人，对吗？”

“也许我不了解。”

柔安站起来，拉拉弄皱的毛衣。

经过一个很陡的下坡路，然后路就渐渐平坦了。“我父亲病了。”她说，“我们明天必须上山去看他。”

她直往前走，比李飞慢半尺左右。和风吹过日晒后的草地，带来了桃树和松树的芳香。一群村民和孩子听到他们来了，就走到路上看他们。柔安一一地向大家打招呼。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抓螯虾。”她说，“有一个回族的小男孩，大我一岁，我们常去浅水滩。他是个游泳好手，当我在钓鱼时，他就到水里玩耍，一丝不挂地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只要鱼一吃饵，我总是叫他帮忙，他就跃入水中，游向船边，帮我解下鱼钩，再钩一条鱼饵上去。现在再也看不到蛋子在附近逗留了。每次我来到三岔驿，我总是想起小时候和蛋子游玩的时光。”

“蛋子。这名字好怪。”

“他是个回族的小孩。当一个名叫白狼的乱贼首领一路烧杀掳掠时，他的父母被杀。那时他只有六岁。我父亲在洮州发现他，把他带到这儿。他不会说汉话，学的第一个字就是‘蛋’字，他很高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就这样‘蛋’变成了他的名字。”

柔安轻快地走上通往门廊的花径。古旧的花钵摆在墙边，里面却是空空的。一棵巨大的木兰树长在近篱笆门口，叶色深，还有棕色的花苞。花园里杂草丛生，显得非常荒芜。

“现在没有人来住了。”柔安几近辩解地说，“这花园没有适当地照顾。”

阿三的太太达嫂站在门廊上：“小姐，你回来了。”

“是的，我整整一年没来了。”她很快活地对这妇人说，“你已见过李先生了。我们已经订婚了。”妇人盯着李飞瘦瘦的身影半晌说：“小姐，为什么李先生没告诉我？”

这时他只向柔安眨眨眼，并没表现难为情。

“飞，进来吧。”她说，像一个骄傲的女主人。她拿出一些钱，叫阿三付给骡夫。等阿三出门，他太太也下厨去后，柔安把行李打开，取出李飞母亲托她带的包袱。

“在这里。”她说着，面部充满了完成一件重要家务的喜悦，并因此而眉飞色舞。

“你为什么那样介绍我呢？”李飞大声说。

“别出声。”她屏住气息，“你会明白的。”

达嫂端来一盆水，放在墙边大的旧橡木桌上。柔安一面洗脸，一面继续说话，就像个快乐的女主人迎接一个贵客似的。她扶着左宗棠的画像，问李飞喜不喜欢钓鱼，有没有看到顶上祖父的房间。她走到挂在侧墙的椭圆形镜前，一面搽粉一面说：“来，我带你参观这栋房子。”

她打开朝前的东厢，里头有个玄关，可以眺望湖东的景色。正下方是一片长满梣木和灌木的山坡。她指着孤零零的青果树说：

“我们称它作哨兵。月亮就从那边升起。我来的时候，常常在这间房睡。”

她兴致勃勃地靠在阳台。

“我真希望你会喜欢这地方，因为我喜欢这里。你可以来这里写作，我会静静地坐在你身边，不打扰你。你将写出优雅的作品，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你一定会对我厌腻的。”他开玩笑说。

柔安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许你这样说。”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就会心满意足了？”

“对啦！我还要我父亲来陪我们。”

达嫂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小姐，姑爷，面煮好了。”

用人们称呼他姑爷，使他觉得很窘。他惨兮兮地望着柔安，柔安却忍不住爆出一阵大笑声。

他们就这样在三岔驿开始了短暂而快乐的逗留。两人在这，柔安享受着眼前的欢乐，把所有的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要相聚个几天，她希望这几天将是永难忘怀的日子。她跟着他寸步不离，不使他离开她的视线一步，尽量讨他的欢心。她狠下心不去顾虑他即将来临的远别。

“要不要下去看看渔村？”

“你骑了一整天骡子，想必累了。”

“不，我不累。”仿佛这几天她拥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他们手拉手走向河边。

“你明白为什么我要说你是我的未婚夫吧？我们将在这儿待几天，这样会比较方便。”

“我明白。”他说着，心头却为她的大胆而诧异。他们从没谈论过订婚或结婚的问题，但是他知道他们彼此对这问题均不表异议。她技巧地向用人们撒了谎，她一定希望用人们把他们当作未婚夫妻看待。

远方的夕阳正照射在北岸的红土丘上。

“我以前常打赤脚到这条巷子。”她倚靠着他说。

“赤脚？”

“是的，他们把我打扮成个男孩子，我父亲想要个男孩。明天我们一定要去看我父亲。我们春假再过几天就结束了。”

“柔安，我们也得在天水待一天，我在那里见过如水和遏云，他们打算到兰州和她父亲同住。”

他们走向岸边，渔妇们正在补网，渔夫们正抽着烟斗。北方远处升起了层层白雾。

他们沿着湖边漫步，看到一长排砖房，屋顶上有通风口，鱼干就存在那里。柔安告诉他，渔夫们在黎明时就出去捕鱼，约在早餐时刻才回来。于是太太们就出来洗鱼，先把鱼鳞和内脏留起来灌溉菜园，然后经过腌、熏的过程，就把鱼挂在岸边草地的长绳上。等到露水滴进肉内，新鲜的空气和太阳又把它吹晒干后，整条鱼就变硬而略带棕色。难怪三岔驿鱼干那么好吃，原来内里有阳光、空气和露水的味道。

暮色渐浓。当乌鸦在空中盘旋，鸳鸯也飞回石岩上方的松林中歇息时，村民看到两个影子，一男一女，相互搂着腰，慢慢地走向古宅前的空地。村民们都知道他们是对恋人。

达嫂煮了一条鲜美的鲈鱼，两人在油灯下吃饭，真高兴自己远离尘世的喧嚣。

饭后他们坐在门廊上。过了一会儿，柔安说：“在我这边，月色看得比较清楚。”

当他们再走进屋里，桌子已收拾好了，达嫂问他们：“有热水了，姑爷和小姐是现在洗脚还是待会儿再洗？”

柔安知道山里的人都很早睡，达嫂急着做完一天的工作，西北人上床之前，照例要先洗脚。

“我们现在洗吧！”她说。

柔安洗过脚，对达嫂说：“把茶端到我房间来，我们还不想睡。我不用你再招呼了，你可以锁门走了。”

达嫂端茶进来说：“小姐，你如果明天要去看你父亲，也该早点儿睡。”

“没关系。李先生和我还有话要说。姑爷洗好没有？”

“洗好了，正在换衣服。”

柔安进房，听到隔壁李飞的脚步声。不久他来到客室，换了一身新长袍。

“明天我穿这件衣服去看你父亲，你觉得合适吗？”

她仔细打量他说：“我父亲很挑剔，是个守旧的人。你必须坐得直直的，跟他讲话不能垂头丧气，也不能跷起二郎腿。他习惯用举止态度来判断人。”

“我会紧张呀！”

“没有必要。”她高兴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穿起来干吗？”

“我以为我们还要谈一会儿。”

“那就进我房间来吧，我已经叫达嫂锁门了。你若要喝茶，那边有。”

夜色宁静，只有草地上小虫吱吱叫。柔安在窗边摆了两把低椅子。她倒了一杯茶给他说：“要不要毯子盖脚？”

“不必了，谢谢。奇怪，山风使我昏昏欲睡。”

“你如果累了，我们明天再谈。”

“别管我。你也需要休息嘛。来，坐在我身边。”

柔安直挺挺坐着，眼睛望着他：“太美了——这里真安详、真宁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仿佛在梦境似的。”他抓住她的小手，她把两人的手都搁在她膝上。

虫鸣声更响了，夜风的香味吹入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李飞的眼皮开始下垂，头也斜向一边。柔安没有动，她恨不得屏住气息。灯光映出他突出的轮廓。她太高兴了，忍不住热泪盈眶。她没有伸手去擦，怕把他吵醒，只觉得泪珠一滴滴地流在脸颊上。后来她发觉他的手松开了，就把小手抽回来，悄悄站起来，把油灯调小。然后拿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她静静坐着看他，心里既骄傲又满足。

七分满的月渐渐爬上岩顶，山谷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她发觉李飞的下巴和敏锐的唇部实在太美了。她再度起身，把灯熄灭，又悄悄坐下去。一不小心，脚碰到李飞，他醒了。

“咦，我睡着啦！”他抬头看看月亮，问她，“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只有十分钟？我却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

“梦到什么？”

“我忘了。只记得很快乐。”

“你要喝茶吗？”

“我去拿。原来我睡着的时候，你替我盖上毯子！”

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递一杯给她。然后把椅子拖到她身边，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静静地欣赏月色。他们听到夜行动物的叫声，接着大地又归于宁静。

李飞觉得有点冷，就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又用手搂着她。她也舒舒服服挨在他胸口。

“我现在想起刚才的梦了。”他说，“我和你漫步在花朵遍地的山坡上。你摘了几片花瓣，放进嘴里。我叫你别这样，你大笑，把花吃下去。然后我也学你，两个人笑个不停。我们的小孩……”

“小孩？”

“是的，我们的小孩，大概有两岁，胖胖的小腿在草地上笃笃地走着。我去追他，把他带回来，拿花瓣给他吃。你生气了，我们吵了一架。然后你抱起小孩，把花瓣从他嘴里挖出来。我们又和好如初。”

“是男孩？”

“嗯。”

“你知道我认识的人谁最快乐？”

“我。”

“我不是说我们自己，你猜嘛。我们俩都认识的一个人。”

李飞脑海中泛出一个个人影，没有一个称得上快乐。

“我猜不出来。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是端儿，她心满意足。她有一个好丈夫，几个乖孩子，又有那么好的婆婆。”

“也许你说得不错。我却从来没想到这些。”

“女人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像她那样的家。香华很不快乐。我见过不少婚姻，简直吓坏了。爱情真是美妙的东西。”

“是啊，爱情真美妙。”

“飞，我们永不吵架，永不变心。你要我怎么样，我就顺你的意思。告诉我，恋爱中的男人有什么感觉？”

“总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对，他只想要她。然后想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我对你就有这种感觉，很怕你遇到什么不幸。我走了，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吧？”

她拂拂脸上的头发，开怀大笑。“只要拥有你，我什么都撑得住。我只怕失去你。女人一恋爱，就是踩上雪也不会发抖。”

她的面孔半掩在阴影里。他把她颤动的小身子搂过来，觉得暖暖的。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位少女爱他有多深。这是他首次发现女人心灵的奥秘。他再过几天就要走了。这就是三岔驿别庄的意义，也是她邀他相聚，又把他说成未婚夫的理由。他的手臂紧紧搂住她。过了一会儿，他静下来，心中充满了远别的沉痛……

月光隐没在阳台的门槛，春夜静悄悄的。远处虫鸣渐渐歇下来，大湖和山谷都酣睡了。萤火虫像流星般忽隐忽现，在树丛中闪烁出一道道光芒。

他们躺在枕头上，可以看见巉岩上的星星，近得伸手可及，像永恒的谜语闪闪烁烁，不是在羞他们，而是向他们微笑。

“下回我再看到这些星星，就会想起你，想起今夜。”柔安说。

这一刻她已经是妇人了。李飞头脑清楚，一面看星光闪烁，一面抚摸少女朦胧、温暖的身子。她的头倾向一边。对这位十分热情地献身给他的勇敢小女孩，他心中充盈温柔的情意。

“你最好起来，回房睡觉。”她说，“明天我们还要走一段路哩。”

他起身，把棉被拉到她颈下。微光中可以看见她白皙的鹅蛋脸和乌黑的明眸。他弯腰吻她，觉得她呼吸非常急促。

“可见我是多么爱你。”她低声说。

“要紧吗？”

“不要紧。”

他正要离开，看见她脸上有一股平静、满足的笑容。

柔安醒来，亮丽的阳光正射入她的房间，在地上映出零乱的影子。她直起身，看看阳台窗口的两张座椅。手搁在脑后，努力思索回味着，唇中泛起一丝微笑。她是不是知道会有这么回事？她渴望这样吗？她不知该做何感想，她只是随着内心的希望。她邀他来，只是希望和他共度几个美妙的日子。在爱情的感召下，她全心奉献了自己，她并不后悔。她听听隔壁的动静，悄然无声。轻轻拍墙壁，也没有回音。

她起床要了水壶和脸盆。

“李先生起来没有？”

“姑爷起得很早，现在花园里散步。”

“姑爷”这个名词，她觉得好顺耳。

她匆匆梳洗，穿上一条棉裤，她知道去喇嘛庙的途中一定很冷。对着一面破旧的镜子，她看见自己眼神发亮，在唇边抹了淡红色，又选了一对珊瑚耳环戴上，希望他会喜欢。她想到香华和她的同学们，自觉很幸运。今天她要带李飞去见她父亲，她以他为荣。李飞举止稳重，目光炯炯有神。他一开口说话，总叫她有点茫然。她觉得，全西安市没有一个青年的头脑比得上他。她回头看到小几上的半杯冷茶。屋外的河岸已经挤满捕鱼归来的渔夫。她几乎有点奇怪，他们的生活一如往昔，晚上照着他们恋爱的那颗“哨兵”也似乎无动于衷。

听到敲门声，连忙打开。李飞穿着厚厚的蓝袍站在门外。他把手搁在她肩上，想要吻她。她对他眨眨眼，赶快看看站在他身后端早餐来的达嫂。她把门打开说：“来看看渔船入港吧！”他们越过甬道上的椅子，来到阳台上。她指着河岸，他却打断了她，在她额上匆匆一吻。她觉得这一下很像新郎的晨吻，心里好高兴。

他们吃过稀饭，准备十点钟动身。柔安在头上围了一条羊毛围巾。

阿三雇来的两匹西藏小马已经在花园里等候了。西藏马夫头戴尖帽，身穿羊皮袄、软皮靴。羊皮白天当袄子穿，晚上当毯子盖。他们腰部系得紧紧的，只穿一肩，一边的袖子长达膝部，另一只手臂和肩膀却露出来。他们身材中等，面孔又黑又结实，和四川人长得很像。

天气晴朗，朵朵白云懒散地堆在天空里。他们爬上东边山脊，转向南面奥撒塔克峰的方向。二十里路要经过三道隘口，途中有密林，也有草原。在一大片没有人烟的山区，他们偶尔也看到西藏人营地和闲逛吃草的长毛黑牦牛。第二道和第三道隘口之间有一个惊险的峡谷，狂风正由峡谷呼啸而过，在断崖边发出咝咝的响声。野禽很多，藏人的宗教是不许猎鸟的。他们杀牦牛来吃或者使用皮革，都要先祈求它的灵魂平安。这些高山里没有汉人，西藏人则是一百年前来的，都是为了宗教而逃出扎什伦布区。所有部落宁愿北迁，也不肯放弃固有的信仰。他们属于宁玛派或者“未改革”的教派，一切都由喇嘛来统治。

他们稍歇了一会儿，才爬上第三道隘口。马夫牵马到一条山洞去喝水，自己则拿出烟筒来抽烟。李飞选了一块近水的岩石，他和柔安背石而坐。

“喜不喜欢我的耳环？”

“戴在你耳上真迷人。”

“我今天特别戴给你看的。我要记住此行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时间太短促了，星期一我就要回去。你会喜欢那座喇嘛庙的，不过我们只能待一天，后天就得回来。”

他仰望蓝天和四周。身后有一片丛林，被他们刚刚走过的峡谷遮住了，光秃秃的岩峰向南横在日光下。除了那两个西藏马夫，四周就只有他们两人。

“你父亲若反对我，你怎么办？”李飞问道。

她立刻回答说：“我知道他会赞成的。我是他的女儿，他不能眼看着我心碎呀。他会的，不过他是老人家，又生病了。飞，我求求你，为了我请不要违背他的意思。他很不容易欣赏这一代的年轻人，他甚至不屑和祖仁说一句话。你很聪明，但是我们都还年轻，我们可以多听少说。”

李飞看出她眼中的焦虑：“他这么难侍候？”

“不，但是我们的观念不一样。我只是担心。毕竟他也算一个大学者，值得我们敬重。”

“那就别担心了。我答应。”

“还有一样。他喜欢守古礼的男人。我希望他接纳你，所以才告诉你这些。”

马夫说：“大家该走了。你们若想在天黑前到达那儿，我们得赶快动身。”

李飞伸手扶她上马，自己也跳上马鞍。在这样的山区，距离根本看不出来。等他们到达最后一道隘口的顶端，已经五点了。

16

杜忠叫女儿来，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命运和环境把他送到岷山深处的丁喀尔工巴庙来隐居。他不肯对自己、对别人，甚至对女儿承认，这是自我放逐，是为了抗议他在西安和自己家里所见到的情景，对一切表示不满。他的确喜欢这座喇嘛庙，自成局面，遗世独立。他常写信告诉柔安，他是多么喜欢山谷的宁静优美，以及喇嘛僧的生活。年届五十五，又经过波折多变的一生，曾经是翰林院的翰林，嘉兴的地方官，孙传芳的高级顾问，可以说“对政治厌倦”了。孙氏被国民军打败，他逃到日本一年，对日本人敬爱天皇的作风非常感动。他们虽力求现代化，对过去却有一股怀念的精神。当时他把柔安交给她叔叔教养。一年半后，风险过去了，他回到中国，住在北京，游遍热河和整个长城区，又在山西待了几个月，读遍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还研究古雕刻、石碑和书板。

倦游归来，在西安住了一年左右。他一向沉默寡言，专心研究，和女儿住在一起，不屑于弟弟讨论生意。他还是家中的长者，吃饭时仍然坐首位，他宁可把俗务交由弟弟掌管，彼此没有别的话可谈。他对地方和中央政治都怀着一笑置之的态度，自觉是退休的官员，对下一代的闹剧没有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无药可救。他不参加社交活动，不久地方要人都知道他要永久告别政坛了，也就不再打扰他了。

他看不惯范林经商的态度，但却不说半句话。他最痛心的是家里的情形。当然，他看不起祖仁，虽然他接受了西方教育，却连一封中文信都写不好。也不只祖仁一个。杜忠对他谈论古典作品，简直是对牛弹琴。就他来说，大夫的第三代已经变成文盲了。大夫邸第三院，他父亲的藏书室已经布满了尘土。

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女儿，她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安慰。他们父女之间有一种独特的情感。他把一切传给她，教她书法的奥妙，陪她读唐诗，告诉她五十年前伟人的逸事，像曾国藩啦、张之洞啦、左宗棠和李鸿章啦，这些人的故事深深迷住了柔安。

前年夏天他曾经约一个年轻人到西安。小刘是他在孙传芳手下当官时认识的，他把他当作女婿的人选，因为小刘的古文造诣非常出色。他鼓励他到西安，虽没说要去见他女儿，不过小刘也心照不宣。但是小刘娇生惯养，从小受母亲的娇宠，连夏天也穿上毛衣，穿长袍。小时候他只要打一声喷嚏，母亲就给他加一件衣服，第二声又加一件，第三声又加一件，结果他摇摇晃晃，走都走不稳。九月一来，他母亲就把他房间的窗户封得死死的。柔安只看他一眼，便知道自己绝不会嫁他，甚至不肯看父亲的面子。后来小刘回上海，事情也就过去了。

去年秋天杜忠来到三岔驿，后来参观喇嘛庙，竟一见钟情。冬天他没有回去。当然三岔驿和丁喀尔工巴庙之间的峡谷被雪封住也是原因之一。干爽的空气，雪峰群中的山谷，博学和安详的气氛，使他觉得这是一个理想的隐居地。

丁喀尔工巴庙是寺院，也是大学，正在训练一千八百位年轻的喇嘛，有正规的课程，也有学位。他能和这些博学僧侣讨论佛理和玄学，中国其他地方的僧人很少有这样的修养，他们大多只会烧香念佛。这里的学生都须经过严格的推理和玄学训练，有些专攻医药，有些专攻汉藏历法。除此之外，还有特殊的体育训练，包括十一月晚上在阳台上站几个钟头。

他真想再看到他的女儿，她长得很快。和自己的骨肉谈天，总觉得心意深契。只要来喇嘛庙一次，她会喜欢的。而且，她今年夏天就毕业了，他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计划。有一天早晨他突然昏倒，自觉来日无多，忙写信叫她来。

马夫牵马走下山路。柔安说，下马步行可能舒服些。此刻寒风刺骨，夹着阵阵松香。小路穿过松林，笔直通向横切山谷的小溪。吊桥的另一端有一排石级街道，沿着密密的白平房斜向坡顶。庙宇的墙垣高五十尺，长两百尺，四边都是尖塔，由斜斜的地面高耸数百尺。一排宽石阶通向一个大平坛，边缘有石台，默祷旗插在上面，随风飘扬。

他们付过马资，进入庙宇的内院，问一个负责接待的僧人，三岔驿来的杜先生在哪里。

“你是杜先生的女儿吗？”僧人问她，“他要我们招呼你。”

柔安的父亲在这里受到学者的礼遇，也被视作喇嘛首领的贵宾。

“他是不是病得很重？”柔安用焦急的口吻问。

“不，不见得。来吧，我带路。”这个僧人虽然是藏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被选为接待人，这是原因之一。庙内传来僧侣祈祷的嗡嗡声。

庙院有一道侧门，通入一间两层楼的里屋，阳台向着铺石的院子。柔安心一直跳，口干，胸中充满复杂的情绪。她觉得有一点罪过，竟让父亲一个人住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他病情如何？是不是苍老了？

僧侣领他们爬上一道褪了色、有屋顶的楼梯。柔安停下来看看李飞，用手拢好他额上一撮散落的头发。

僧人掀起一块蓝布帘，说杜小姐来了。木窗关着，桌上摆了一盏银灯。李飞看到一个白衣老人坐在床上，正在抽一管白铜木烟，灯光映出白发和垂胸的白须。杜忠把铜烟管放在桌上，眼睛向他们这边露出炯炯的光芒。李飞退后一步，柔安冲向床前。

杜忠伸手把她拉过去，用低沉、愉快的声音说：“柔安，真高兴你来了。”

柔安咬咬下唇，强忍欲落的泪水：“爸爸，你好吗？”

“很好。前几天出了一点小事，我们待会儿再谈。我已经一年没看到你了。”

他的眼睛转向暗处伫立的陌生人。柔安马上说：“爸爸，这是李飞先生。他一直想认识你。”

杜忠诧异地端详这年轻人好一会儿。他猜一定是女儿的密友。他喜欢那双浓眉下清晰的目光和坦率的眼神。

李飞想起柔安的吩咐，就上前鞠了一个躬。他尽量注重礼节，给对方良好的印象。他用自信的口吻说出一段客套话。

“我早就想听听您的教诲，可惜一直没有这份荣幸。承蒙令爱带我来见您。”

“坐吧。”杜忠意外听到多年没听见的优雅辞令，便和颜悦色地说。李飞用“令爱”来称呼柔安，显得自然而庄重，不让人觉得太随便或太轻浮。

老人家和年轻人接着寒暄了几句。杜忠看出女儿和这位青年说话，眼中充满柔情。老人家谈兴正浓，思想也很活跃。他额上青筋暴露，眉毛边、眼皮上显现出深深的皱纹。他精神饱满，血色红润，看不出有什么病容。

他转向女儿说：“你们俩走了一天，一定累了。看过你们的房间没有？”

柔安和李飞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父亲叫住她说：“叫厨师做一点菜，热几两米酒，送到楼上饭厅去。安顿好了，就来找我，我要和你谈谈。”

柔安十分钟就回来了。她父亲穿着她所熟悉的深蓝宽袖缎袍，坐在椅子上，脚上还是那双旧式布底鞋。

她看看房里的陈设。这是本楼的上房之一，木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旧毯。墙上挂一幅丝底圣像，名叫“唐卡”，以工笔绘出佛教传奇的故事。角落里有一只铜制火盆和一只大铜壶。小茶几镶着精雕的画板，上面放一只大嘴的西藏茶壶，和几只细雕的银茶杯。好多件长袍挂在墙上，门边的竹椅上有几件脏衣服。上斜的窗框旁立着一张长桌，砚台、毛笔筒和两件干净的衣服就放在上面。柔安看了很难过。凭女人的利眼，她看出他父亲的白内衣领子、袖子都发黄了，和他以前由山西回家的时候差不多。唐妈洗了两三次，领口才恢复原来的白色。

“你在这里过得很舒服？谁侍候你？”柔安问道。

“我过得很舒服。我有一个用人。等你住熟了，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地方，不像三岔驿老屋那样寂寞，庙里总有事进行着。”

“你整天干什么？”

“读书、散步哇。我教几位僧侣读汉文。这边也有汉人。上个月我应喇嘛首领的要求，抄了一份《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给他。这种工作很舒服。”

她打开春梅送的一包中药。老人仔细看了看，用灯光照了照人参，说是上等货。

“他们上元节送的一包，还没用完哩。”

柔安眼中现出忧虑，“只有三片，不过二三两。没有人替你炖吗？”

“太麻烦了。我切一小片，含在口里。这样也不错啊！”

“你写信说病了。我好担心。”

“我现在好了。有天起床，突然晕倒。老杜发现我倒在地板上，才把我扶上床。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我想是年纪大的关系。我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想你在这边得不到适当的照顾。爸，求求你回家吧，你应该看医生。家里有唐妈替你炖药，照顾你的起居。”

她说了不少家里的情形，又说：“你不要讨厌春梅。我来之前，她和我谈了不少话，她只想到我们杜家的利益。现在是她当家，叔叔决定给她一个儿媳妇的名分。”

“我一点也不讨厌她。很高兴她有了正式的名分，一开始就是我弟弟的错。她对你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很担心，祖仁无子，我们家人丁又不旺盛，你和叔叔年纪都这么大了，风水会轮转的。”

他眼中现出诧异的眼神：“真没想到她看得这么远。她说得不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爸爸？”

“看看我弟弟的作为。你祖父在三岔驿留下了好名声，光荣的名声。现在你叔叔建水闸，切断了山谷的水源。如果我不设法阻止，老天会惩罚我们杜家的。我惭愧得简直无地自容。我们接下你祖父的遗产，大湖和城中的一大笔产业。但是我弟弟不明白，真正的遗产是好名声，是人民对杜家的尊崇和敬意。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知道事情总要发生，天理永远存在。我在这边比较舒服，不必看我弟弟的嘴脸。”

父亲停下来，摸摸胡子。柔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正眼看他。他说：“谈谈这位陪你来的李先生吧，他是不是某一种政客？”

柔安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不，他是替报社写稿的作家。人很聪明，名气也不小。”

她小脸涨得通红，唇边也泛起了微笑。

“你认识他多久了？”

“两个月左右。”她低下头，眼中漾起一缕柔情，又抬头颤声说，“爸爸，我了解他，也爱上他。我约他来这里，就是要你见见他。他开头难免害羞，等你认识他，就会喜欢他了。”

“他很有礼貌。古文学的修养如何？”

“还可以。但是，爸爸，现在的年轻人绝对比不上你。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可是他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大学者嘛。”

父亲看她激动的表情说：“好，我们再看吧。”

喇嘛庙的黄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寂静、荒凉。小鸟的晚唱，乌鸦的嘎啼，老鹰盘桓的尖叫，与僧侣念佛的钟鼓声融合在一起。庙坛上传来嗡嗡的人声，低长的螺角和木鱼声，反映出晚祷的气氛。

喇嘛庙好似一座小城。俗人区是给香客和嘉宾用的，里面有不少男女，凉台的木板也不断传出过客的脚步声。

晚餐时柔安愉快地坐在一张小方桌旁，父亲在她旁边，李飞坐在她对面。她已经脱下长袍，穿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和黑色的棉裤。她看见父亲给李飞倒了一杯酒，李飞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用双手去接。她从来没看过李飞这样拘谨。

吃完饭，她说：“爸爸，我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我要你来参加典礼。李飞要远行呢。”

“去哪里？”父亲马上问道。

年轻人回答说：“去新疆。报社要我去，我自己也真的想去。”

柔安说：“他今夏不能回西安。他这次是逃出来的。”她大略把杨主编被抓去枪毙的事情说了一遍，李飞又补上遏云被扣、逃脱的经过。

杜忠摇摇头，眼睛炯炯有神。

“我写那篇文章也许鲁莽了一点，”李飞说，“不过总该有人说句话呀。”

“你做得对。我很高兴你不是国民党。”

“当然不是。”李飞生气勃勃地说，“我是不搞政治的。”

“或许我们的看法差不多。到我房间来谈。”杜忠把椅子推开，站起来，一面摸胡子，一面充满兴趣地打量这位年轻人。

“你什么时候走？”大家走出餐厅，他问道。

“我回程先去兰州，然后再到肃州去见马仲英将军。”

回到房里，杜忠叫李飞坐下，自己拿着一杆水烟，坐在一把低椅子上。仆人送来毛巾和茶水。柔安坐在床上，手臂搭着床板。

灯光映出杜忠的白发，他正抽着烟。看到老人家把冒烟的纸卷吹燃，点上烟管，真是一大享受。管底的水咕咕响，他吐出一股蓝烟，似乎很满意。他一边谈话，一边继续点烟、抽烟，每装一次抽一两口。

“柔安说，你是颇有名气的作家哩。”他对李飞说，“你写哪一类的文章？”

“我在报上写白话文。”他看见老人眼中的神采黯淡，马上又说，“不过一个人若要写好白话文，非精通古文不可。”

“最重要的是深厚的文学根底和古代伟人的想法。你读古诗吧？”

“我读诗消遣，但不是写诗。”

“或许你看过我替主席衙门所写的对句，就挂在接待室里。”老人眼睛突然一亮，似乎在享受一个好玩的秘密。

“我见过，我记得是杜甫的两句诗，看过的人都欣赏您那一手好字呢。”

“你看法如何？”他脸上充满神秘，“你记得内容吧？”

柔安很紧张。

“嗯，我记得。”他念出那两句诗。

松悲天水冷，沙乱雪山清。

“这两句充分描写出西北塞外寒地的风光。天水和雪山对得好极了。”

杜忠很满意，柔安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杜忠说：“杜甫这首诗是送一位郭中丞来这儿当节度使，当时本区战祸连连，胡人又烧杀掳掠。我写那副对句是有作用的，你猜得出我的意思吗？”

“猜不出来，老伯。”李飞说。

老人又抽一口烟说：“不，我想你猜不出来，也没有人猜得出来。我可不存心奉承谁，主席本人当然不懂，他的宾客和国民党的青年也看不出隐藏的意思，所以没出问题。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早就会拿下来了。”

李飞想了一会儿，专心地回忆全诗的内容，突然他想起后面有两句，意思大白，不觉咯咯笑起来。

“你看出我的意思了吧？”老人家微笑说。

“是什么？”柔安莫名其妙，但是很高兴。

李飞歇了一口气说：

废邑狐狸语，空村虎豹争。

“杨主席若发现这两行诗的隐喻，不气疯才怪呢？”

“虎豹”显然是指军阀和那批贪官污吏。

“你必须保守秘密，让他们把这副对联挂在客堂上让主席得意扬扬。”

“杨主席和我向来没什么交情。等他发现了，连您都不待在西安喽，杜老伯。”

杜忠很高兴有人能和他谈杜甫的作品，就开始吟诵古诗，沉迷在另一世界里。

“杜甫在天水府附近待过一段时间。”他说。然后他吟出下列的诗句：

黄河北岸海西军，椎鼓鸣钟天下闻。

铁马常鸣不知数，胡人高鼻动成群。

万里流沙道，西征过北门。

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

“当时维吾尔族进入甘肃和陕西，和唐室联盟，战后很多人就住下来了。所以今天本省才有那么多回人。”

老人谈得极投趣，李飞恭敬听着。柔安以李飞为荣，很高兴他得到学者老爹的器重。

“可惜你马上要走了。”她父亲说，“我真想和你多谈谈。你会去很久吗？”

“我不知道。我有任务在身，而且要等西安的风险过后才能回家。杨主席的脾气其实还不错，也许您或柔安的叔父能替我说说情。”

“我知道。主席夫人比她丈夫精明多了，其实她在统治陕西政府。你避开一段时间，我想我能设法让你平安回来。至于回教的问题嘛，你不必走那么远，也许变乱会传到三岔驿。”

“咦，您觉得会出事。”

“我们对回人一向不公平，他们一直忍受政治的压迫。一旦掀起变乱，回变的号角一响，就会像大火，蔓延不息。我看过冷血的大屠杀，无辜百姓、妇孺都不能幸免。我年轻时候曾见过西宁的变乱，尸体堆积如山，路边、门槛到处可见。一堆血淋淋的人体与焦骨，有些是被杀死的，有些是饿死的。肥了野狗，饱了兀鹰，整个山谷充满了死尸腐肉的臭气。空无一物的城镇，倒塌的烟囱，和杜甫诗里写的一模一样。我父亲一手拯救了这个地区，才没有发生民族仇杀的大悲剧。你们现在该去看看回人的山谷，如果暴风雨从那边吹起，你们也不会吃惊的。”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说：“爸爸，蛋子呢？他离开村庄了吗？”

“他离开我们，回他族人那边去了。我在回人村里见过他，他还问起你呢。他现在好大了。”

“他为什么要走呢？”

“你知道你叔叔的作为。先是不准回人在湖边钓鱼，害得他们的渔夫失业，有些人抛妻别子离家走掉了。我听他们的首领阿扎尔说起他们的遭遇。有两兄弟，哥哥马卡苏太老了，不能改行，只好自杀，留下寡妇密兹拉；她日夜酗酒，全靠弟弟阿魁·卡力奉养寡妇和孤儿。然后，你堂兄祖仁又在回人山谷的源头建了一个大水闸，这不是我们家该有的行为。我们毁灭邻居，来堆积自己的财富。你叔叔没有回我的信，我只好回去找他谈。我还是一家之长，不能因为我们想多赚几文钱，就让整个回教山谷陷入绝境。柔安，你记得你祖父，也记得他在世的时候，回人和我们多么亲爱。你应该亲自下谷地看看，看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老一辈的去世后，你会和祖仁分享产业，我不希望你遭受家庭行为的报应。回人不可能永远忍耐下去，回变就是这些原因掀起的，剥夺他们的土地，断了他们的生机，还想逼人家改变生活方式。我们在回人村还有几个朋友，阿扎尔、海杰兹和老一辈记得大夫的人。海杰兹本人也是被迫失业的渔夫，我们小时候时常在一起钓鱼，在岸边烤来吃。海杰兹没有变，但是大部分回人都充满了怨恨。”

她父亲又转向李飞。“对了，”他说，“海杰兹有一个儿子，名叫哈金，现在是马仲英将军麾下的中校。你如果去看马将军，海杰兹可以给你一封介绍信，也许有点用。”

柔安说：“爸爸，没有你做伴，我不敢去回人村，不过我很想见见你的朋友。你何不跟我们去呢？我们可以在湖上共度几天。”

“我说不定要去。你们走了一天，该上床休息了。我想你们该早点起来看日出的礼拜，保证你们永远忘不了。”

李飞起身告辞，柔安说：“我还要和爸爸说几句话。”

李飞告别离去，她问道：“爸爸，你觉得他如何？”

“我想他是一个好青年。”

她不禁热泪盈眶：“我知道他会来提亲，希望你能赞成。”

“恭喜你，柔安。我故意用那首诗来考考他，你知道的。”

“我希望你有一个谈得来的女婿。我们可以快快乐乐地住在一起。”

“你能为老爸爸着想，真是乖女儿。”老人抓起女儿的手，轻轻拍几下。

除了人参，她也带了一包银耳来。“我先炖银耳，你喝了再睡。”女儿说。她起身打开桌上的小包，四处找糖。实在找不到了，就来敲李飞的房门。“请你下楼弄些糖来。我替爹炖银耳汤。”

李飞下楼，拿了半碗糖来，然后搂住她亲吻。她只轻轻碰他的唇一下说：“我要走了。等我安顿父亲睡后，再来找你。”

她回到父亲房间，开始用水泡银耳，铜盆里边有烧红的木炭。她从篮中再拿出几块，丢进火里，蹲在地上扇火，又把水壶放回铜盆上。

“太晚了，你该睡了。”父亲说。

“我不困，等你喝完汤再走。你先躺在床上。”

她起身帮父亲脱下长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顺手摸摸口袋，拿出一条脏手帕。她把手帕放在门边椅子上，和那堆脏衣服搁在一起。

“你干净的衣服放在哪里？”

父亲指着一个橱柜。干净的内衣放在顶架上，和一卷卷纸张并列着。她只好踮起脚来拿。她拿出一条干净的手绢，放入他的长袍口袋里。老人躺在床上看女儿，笑笑说：“柔安，你在身边真好。”

她坐在父亲床上，一面留心银耳熟了没，一面拿出烟来抽。

“你今年夏天毕业，有什么打算？”

“你若回家，我就跟你学古诗，够我忙一整天了。爸爸，你袜子有破洞，长袍的下扣也松了。”

“你长大了，真像你母亲。李飞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你觉得我会变成他的好太太吗？”

“你会的。男人身边需要女人。”

“我明白了。自从妈去世后，你一直东飘西荡，像托钵僧似的。”

汤在火上慢慢沸腾，发出咕嘟声。父亲拍拍她的手说：“已经熟了。”

“再炖十五分钟才行。你根本不懂，对不对？”

“大概吧。”

“谁替你补衣服？”

“市集上有几个女人，替所有的僧侣补衣服。”

银耳汤好了，她端离火边，把汤倒进大茶杯，看父亲喝下去。他伸手要第二杯，她再盛给他。

“和我们在家一样，是不是？”

“是啊。现在你该去睡了。”

就和以前在家一样，她把床帘拉拢，向父亲道了声晚安，才告退。然后熄了灯，走出门，把房门关好。

“你去了好几个钟头。”她轻轻打开李飞的房门，走向床边，李飞说。她弯腰给他一个热吻。他把她的秀发挨在他脸上。

“你不累吗？”他喘气说。

“就是再累我也能感受到你的爱情。”她低声说。

“他睡了？”

“嗯。”她微笑说。

“那就熄灯吧。”

“我要赶快回房休息，别忘了我们要看日出的礼拜。”

石坛上空气静静的，默祷旗也垂下来休息了。杜忠听到螺角的声音，马上起身敲柔安和李飞的房门。他们匆匆穿上长袍，柔安还在头上加了一条围巾。

他们走出屋外，石坛上站满黑压压的人影。四周被漆黑笼罩，大地似乎还没有醒过来。远处的山边泛起一块块黑灰的色泽，山谷里一条银灰色的锦带映出了早晨浅蓝的天色。

不久学生僧马上发出嗡嗡的闹声。杜忠和他们在一起，轻轻谈着话。过了一会儿，紫红色的衣袍渐渐明显了。柔安很喜欢执事人员的法冠，各式各样，像小孩用色纸糊出来的杰作。负责秩序的僧人身穿紫袈裟，头戴罗马将军型的高帽，帽顶成拱状，垂有黑色的流苏。

十五尺长的木角吹出低长的节奏，宣告日出，也叫大家来朝拜。一群群小鸟由斜坡树林飞出来，盘桓在灰色的天空上，鸣声响彻四处，仿佛和号角的声音相应和。年轻的僧侣匆匆就位，蹲在石坛上，合掌做出祈祷的姿态。

他们各就各位，吟诵祷文，为万物求福。黎明的第一道光辉也爬上了奥撒塔克峰，东方地平线发出白热的光芒。白色化成羞红的色彩，黎明怯生生来临，坚决把夜色赶出天空。接着太阳出来了，光线照着喇嘛庙对面的深沟巉岩，点亮了附近森林的树梢。阳光就像生命的气息，深入酣眠的山谷，叫它醒来。一阵和风像幽灵般吹过石坛，低垂的旗子开始懒洋洋飘呀飘的。满山遍野净是小鸟的轻唱，为白昼的来临欢欣。

祈祷完毕，僧侣都回宿舍去了。

“这是一种伟大的生活。”三个人回到房里，杜忠对柔安和李飞说，“西藏人拥有我们所缺乏的东西，回人也一样。有些人把这些部落当作野蛮人，简直是胡说八道。为什么我们硬要改变人家的生活方式呢？”

17

第二天，他们下山到三岔驿，杜忠带女儿去探望山谷。回人村大约有三百居民，沿山谷排列，位在大湖西北角；直逼湖岸的高大松林脊，把回人村和三岔驿杜宅分开来。土地向北渐渐倾斜，布满了燕麦田和农舍，中间是一条宽广多岩的河床。河岸两边，草地沿山丘绵亘，长满优美的白杨，最后和远处嶙峋的蓝峰融合在一起。在这里大湖的视界更广，可以看见北面的乡村。大湖南北长三里，但是这边离东面的远山有五里左右，环绕着山脊的南端。三岔驿杜宅被石岬围在宽宽的大湖水隈上。风景由杜宅往下看很壮观，由回人这边望去，却显得优雅而迷人，高地、低地、树林，变化多端，小溪末端也朦朦胧胧的，地平线上有层层蓝峰，沿着山的矮丘望去常常是这种景观。

小村在平地上呈弧形排列，山边布满柿子、板栗和枫树，遮挡了北风的侵袭。这地方曾是良好的渔场和牧地，可以说是回人在洮河谷的最前哨，直逼岷山山麓。回教人口的中心是邻近青海和甘肃西部的河州，居民有些是一千年前定居的维吾尔族和其他胡兵的后裔，有些则是后来搬来的，几百年来陆陆续续由新疆迁入本区。这个小村居民属于一个突厥族的部落，由褪色的灰寺庙、上釉的绿黄尖塔和圆顶看来，他们是一百多年前搬到这里的。房屋是泥土墙和扁屋顶，几条街都是东西向，通往一个有喷泉的方场，老回庙就在那里。

今天方场上挤满了高谈阔论的男人。男人们身着突厥装，绣花的便帽后翘，棉袍及膝，中间有纽扣和束带。男人说话，衣衫褴褛、打赤脚的小孩则在一旁静听着。一群群身穿印花棉布和灯笼裤的女人站在街角和通道上，头上盖着长长的白布面纱。少妇少女仍遵循故乡塔里木盆地的维吾尔族传统，面孔半遮，却露出漂亮的棕色大眼睛。杜忠说，这些女人都是跳舞好手，很多人还会弹六弦琴、唱突厥歌呢。库车和喀什噶尔一带的女子都以美貌著称。在甘肃南部的这个前哨地，他们还保留了古代的信仰和风俗，他们和甘肃的大部分回教徒不一样，仍然固守突厥的语言和习俗。

女人远远躲开方场的男人，对一切事情却和他们一样关心。这一阵骚乱是他们的阿訇——村里回教领袖——引起的，他宣布年轻的回族司令马仲英正为他的回教军队召集一万人马。消息是从北面的洮州传来的。村里年轻力壮的男子可以到洮州报到。阿扎尔是一个长脸的矮个子，鼻子高挺，胡须半白，穿了一身回教的白袍，正被一大堆讯问者围在中间。他谈起新疆的战事、哈密的被围，以及突厥族直接牵涉的吐鲁番战局，还有新疆金主席对该区回族居民的残酷手段。马将军目前在新疆边界附近的肃州，正要召兵去救他们，回教徒为了信仰也和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大家谈得入神，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杜忠他们的来临。不过，穿汉装的人影马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蓝丝袍外罩深红毛衣、头上又围着丝巾的汉族少女更是引人注目。

杜忠走向阿扎尔，希望对方看到他。李飞和柔安则东张西望，不明白为什么乱哄哄的。

一个宽肩、胡子花白的五十岁男子走过来，拍拍杜忠的背部。杜忠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童年的好友。

“你来这边干什么？”海杰兹说着，古铜色的宽脸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带我女儿和一个朋友来看看你们村庄，同时和阿扎尔谈谈。”

海杰兹的大嗓门和大笑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回头张望。阿扎尔看到杜忠，忙撇下讯问者，挤到他身边来。他双手搁在胸上，对汉族学者行了一个回礼，摸摸胡子说：“色兰！”很多村民都知道这位汉族学者是杜恒大夫的少爷，也是大湖的主人。

“怎么回事？”杜忠问他。

阿扎尔大概说了一遍。此刻年轻人都解散了，围在旁边，低声说话，暗中品头论足。女人看到衣着考究的汉族少女，也走近来了。杜忠介绍他的女儿和李飞。有几个女人开始叽叽喳喳的，有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四十来岁胖女人，身穿油腻腻的黑外套，双手叉腰，说话声比谁都来得大。李飞和柔安听不懂她的话，但是看得出她一副生气的样子。她的声音又粗又快，短短的手指指向阿扎尔，阿扎尔回了几句话，想安慰她。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似乎给村人增添了不少麻烦。年轻人闷声站着，只看见黑黑的眼珠子。喷泉边的少女睁大了眼睛看柔安，有些人为胖女人的话而发笑。

访客不知道阿扎尔正在谈吐鲁番的回村被汉兵烧杀毁灭的经过，民众正怒火中烧。战争爆发了，敌方就是汉人。他们到回人村，来的真不是时候。在村民眼中，这三个访客就是汉人压力活生生的代表，战争就是迫害造成的呀。

胖女人得不到阿扎尔的答复，就直接找柔安，神经兮兮，指手画脚。她拉她的手臂，问她一句话。柔安根本听不懂，柔安被整惨了。李飞只好用力把胖女人的手臂抓下来。

“不许这样，密兹拉！他们是我的朋友。”海杰兹大叫说。

“她刚才说什么？”李飞问道。

“她说，你们既然不准我们进入你们的地方，你们又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挤出人潮，他又瘦又壮，眼睛深深的，留一撇小胡子，头上戴着皮帽。他冲入内圈，一看是青梅竹马的少女，眼睛马上一亮。

“咦，柔安！”他用汉语说。

“哦，蛋子！”柔安也大叫。

蛋子手搭在她肩上，神采焕发，俯视她包着紫围巾的白脸。

“我来看你。”她看着他的英俊身材。

蛋子转身，手按在胸上，对她父亲行了一个礼。

“你一定要来我家，杜先生。我只能请一顿便饭，不过我好久没看到柔安了。”

“我已经约杜先生到我家了。”海杰兹说。他转身向年轻人说：“你何不一起来呢！”

一伙人浩浩荡荡向前走，杜忠、海杰兹和阿扎尔在前面，柔安、李飞和蛋子殿后，后面还跟了一大群闲逛、赤脚的儿童。一个戴白纱的少女不安地由方场角落偷看他们。蛋子向她挥手说：“米丽姆，我要去海杰兹家。告诉你母亲，吃完饭我就回田里去。”

少女隔着密密的睫毛，凝视他身旁的汉族女子。

海杰兹的家在村庄外围，离河岸五十码左右，这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之一，和所有回人住宅一样，有一个林木参差的花园。沙漠居民对树木的喜好还没有消失，树木就象征水源和蔽荫。想象中所描绘的回教天堂就是一个充满果园、葡萄园和清溪的地方，水源永不匮乏。海杰兹的花园比别人大，他说他被迫放弃渔业，就改行当园丁了。他儿子阿尔·哈金混得不错，所以他才能添置财产，造了一栋四五个大房间的住宅。房屋面对大湖，中间隔一大片空旷、未垦、黄栌丛生的土地。屋里可看见河边的红土丘，只有大枫树偶尔遮断了视线，喜鹊在枫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客厅铺有地毯，有躺椅，墙上还挂了花毯。马仲英骑马的照片挂在最醒目的地方。李飞仔细端详这位俊秀的小将军，听说他只有二十二岁哩。

客人坐定后，两个小男孩端出葡萄干、栗子和马奶来，快活的祖父介绍孙子们和访客认识。

“告诉你妈有多少人吃午饭。”他对大男孩说。台雅用手指算了算人数，就陪三岁的弟弟阿里进去了。

杜忠低声叫女儿吃栗子，喝马奶，因为不吃是不礼貌的。

阿扎尔谈起他的任务，眼神充满悲哀：“本村月内要派出二十位壮丁。多数人都离不开农庄和田地。有些人会自愿参加。我只好等等看。本村有不少青年早就离开了。我们尽力避免战争，不过战争既然来了，又是马仲英的号召，我们都愿意支持他。本区到目前还没有参战，不过他们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未免太绝了。哈密王的宫殿已经遭劫，片瓦不留。听说他的次子正在吐鲁番沙漠附近带兵打仗哩。”

杜忠很想和阿扎尔谈谈近在眼前的问题。他上次来就看出水闸一建，河床就会干涸，村里的情况变得很糟，四处都陷入贫瘠。也许有人会说，要避免鱼流入河里，水闸非建不可，但是山谷下的农民生计完全受到了影响。阿扎尔曾到漳县去，抗议对方的行为，可是县长置之不理。大湖明明是杜家的产业，杜家的势力太大，他们可得罪不起。杜范林靠咸鱼赚了不少钱，他非常满意。一切都是祖仁的效率在作祟，若要把鱼关在湖里，就应该围起来。法律上杜家也有权这样做。祖仁觉得，能捕多少就捕多少——水闸没建，鱼也很多——赚一点钱，让其他的鱼溜走，未免太浪费，太中国作风了。由科学企管的立场来说，这样不能把生意发展到最大限度，不够“积极”，不适合大规模的发展。

至于山谷回人的心情，祖仁另有一套看法。香华第一次到三岔驿，被她丈夫宣告来临的方式吓昏了。他带一把猎枪到湖边。夜晚登上山脊，他先开一枪，枪声传得好远，四周就像受伤的动物，发出尖锐的哀鸣。然后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香华觉得一点也不神气，她不喜欢男人开枪炫耀或取乐。

“你这是干什么？”

“每次我来大湖都这样，好让那些回人知道我来了。”

祖仁没兴趣，也没胆量踏入回人的地盘。他沾沾自喜，以为他们是未受教育、未开化的野蛮人，却压根没想到人心有一条法则，以牙还牙，以枪还枪，当然他的银行或商业课程也没有教过这一门。

柔安还为方才的那一幕而难过。

“那个胖女人是谁？”她问海杰兹。

“她叫密兹拉。”海杰兹慢慢转动眼睛说，“她天生是个大嗓门。她吓着你了？”

“说实在的，她好像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别把她放在心上。不过你要了解，她丈夫一失去渔人的工作，第二年就自杀了。马卡苏太老，改行不容易，整天闷在家里不做事。有一天他去大湖，划船到湖心，就跳水自杀了，两天找不到他的尸体。他弟弟阿魁去洮州养马，尽量奉养寡妇和侄儿。她也做些零工，替人补衣服，帮忙下田。一个月总有两三回，她从村里失踪，回来时带着满身的酒味。”

马卡苏是四五年前死的，不过在小村子里，什么事都被人看得很严重。海杰兹的儿子在马仲英军中当中校，不时寄钱回来。他没有什么烦恼，现在和儿媳妇、孙子住在一块儿。他把一切精力用来种菜、修果树，傍晚就弹六弦琴消遣。

“别把她放在心上。”他又说，“你看，你那位好叔叔不让我们靠近湖边，好几个家庭都破裂了。卡得家的两兄弟中，哈山出走，下落不明，听说他从军战死了；索拉巴目前住在河州，不时寄钱回来奉养母亲和妹妹米丽姆。”

现在阿扎尔正对杜忠说话呢：“不，大湖的一切几年来都不太乐观。上次你来，说要想办法拆掉水闸。你跟你弟弟谈过没有？”

“我整个冬天都住在丁喀尔工巴寺。最近我写信给弟弟，但是他没有回信。其实，我就是来找你谈这件事的。我想我弟弟不会听我的，我要再去看水闸一眼。”

海杰兹说花园里可以看见水闸的情形，大家都走出户外。由篱笆望去，可以看见下面优美的大湖。一百码多，热水流到水闸边，潺潺穿过圆石堆，化成一股细流。水闸建得很巧妙，一根根水泥柱间隔排列，再堆上一大篮一大篮的圆石，把水面提高十尺左右。旧河床很平，圆石缝中渗出的湖水流过石堆，在中间聚成一条水道，再流一百码左右，河床就转向西北。远处的流水绕过一串串河滩和湍流，在东西两岸间弯曲前进。河床中间有一块块小屿上面呈现出零落的翠色。鱼儿逃不出水闸，流下来的水量也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因为湖水不能顺原来的出口流下，就形成各条出路，流到大湖的对岸。

杜忠默默穿过篱笆，向水闸走去，大家也跟在他后面，五分钟就到了。他们一走近，漏水的哗哗声听得更清楚。圆石坝就在他们头上二十尺的地方，点缀着斑驳的青台。圆石很小，用七八尺见方的竹条大篓装起来。圆石倒在竹篓中，形成一个整体，成为好几吨重的大石块。这是旧式的筑堤法，水道对准西北方，修理的时候拆装都很方便。

蛋子陪柔安和李飞走下来。柔安对蛋子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常赤脚到浅水去抓蝲蛄？”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汉族女子，毫不掩藏他的敬爱。她笑得好开心。“我不知道你一直住在这儿。上次我来，向阿三问起你，他也不知道。你从来不去我们那边？”

蛋子低头看地下：“不，你也知道原因嘛！”

“蛋子，我想你一定恨我们。”

蛋子挺了挺胸膛。他偏头看她说：“山谷的情况和我们小时候不同了。我始终记得你和你的父母，他们对我真好。但是水闸一建，我们族人当然很气愤。恐怕旱灾一来，我们只好去拆水闸了。这不能怪你父亲，但是我们都恨你叔叔和小杜。”

蛋子走到水闸顶端，站在一堆堆圆石上，笑着俯视大家。

“当心掉下去！”柔安叫道。蛋子大笑不已。

杜忠呆立在一旁，显然有心事。附近有一个棚子，一只旧船的船骸半伸出棚外，躺在沙地上。海杰兹那张古铜色的面孔在阳光下发亮，他转身对杜忠说：“那就是我们的旧船。夏天我偶尔出来躺一个晚上。你知道，当过渔人，便永远是渔夫本色。我躺在船板上，盖着毯子，闻闻湖水的鱼腥味。半夜睁眼看星星，呼吸些湖上的新鲜空气，对灵魂有帮助哩。”

杜忠看了他的老友一眼，海杰兹的话使他觉得很惭愧。

“你什么时候放弃打鱼的？”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弟弟说，这是你们家的湖，我不能在里面捕鱼，我就不捕了。起先这有人偷偷出来，大都在晚上。等你侄儿回来——我们都叫他小杜——他便派出武装的巡逻队，下令射击我们出去的船只。你可以偶尔偷捕一次，但是不能每天冒着生命的危险哪。所以我们把船拖进来，随它们在岸上枯朽。”

“你的船还能下水吗？”

“我想可以吧，不过还要再装索具。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意思是说，你愿不愿意再下水？大湖是我弟弟的，也是我的。我的老朋友说要钓鱼，谁敢阻止他？这件事根本不对，我要找我弟弟理论一番。”

海杰兹马上精神一振，眼中泛出几道童稚的光芒。

“你不会害我被你侄儿射杀吧？”

“我会说清楚。”

虽然这句话很像是杜忠一时的奇想，他脸色却很沉重，语气毫不带有玩笑的意味。他知道大湖产业的问题一定会在家里造成裂痕，他弟弟不会轻易让步的。阿扎尔和海杰兹也明白这一点。

他们上了斜坡，向海家走来，年轻人跟在后面。柔安问蛋子：“你现在做什么？”

“我替索拉巴看马。”

“喜不喜欢马？”

“我喜欢。马匹就像婴儿，不会说话，但是你拍他们，他们就用鼻子闻你，表示亲近，大眼睛盯着你看。虽然不会说话，却像和你说。”

蛋子指指绿草低地上的几个小红点，眼睛一亮：“就是嘛。有时候我牵马到河州去卖，它们知道后就大吼、踢地，睁着白眼看你，用鼻子摩擦你，想叫你不要离开它们。”

“方场上和你说话的女孩子是谁？”

“是索拉巴的妹妹米丽姆。”他的脸色突然正经起来，伸手折了一根树枝，“我想我会去从军。马上就要走了，也许再过一周或十天就去。”

大伙儿回到屋里时，午餐已经摆好了。一碟碟栗子和甜糕放在矮几上。每一张矮几上还有一碟冒烟的烤羊肉片，和腌肉、大葱、羊肝一起穿在小铁扦上。

柔安看见一个少妇的背影走进去。海家媳妇奴莎姨弄好午餐后，赶快去换衣服，她知道杜先生是大湖的主人，他女儿也来了。

过了几分钟，奴莎姨端一碗热腾腾的加味饭出来。她把大碗放在矮几上，微笑招呼客人，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是奴莎。”海杰兹用得意的眼光看看媳妇说。

奴莎姨穿着绿绸衫、白丝灯笼裤，看起来美极了。一条白纱面巾由头顶垂到肩上。她是和阗人，十几岁向东迁徙。阿尔·哈金在河州认识她，把她娶回来当太太。她不像汉族女子那么害羞，头仰得高高的，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柔安一眼。她匆匆做手势叫客人坐下来，自己也坐在长椅上，与柔安为邻。她在河州学过汉语，能够应付普通的谈话，不过异族口音很浓，老是抓不准汉字的腔调。

“我们来不及杀一只羊请你父亲，这是我临时准备的。”

加味饭是回人的一道大菜，名叫“巴哩”，把米饭和咖喱粉、羊肉一起炒，再配上葱花、胡萝卜，洒上酱油就成了。

阿扎尔谈起战争的问题，李飞洗耳恭听。马仲英是回人的英雄。战争已经打了一年，照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说法，也就是“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四年使新疆变成荒漠的血淋淋大战”。阿扎尔的话直刺入柔安的耳朵里。马仲英最近被封为中国军队的司令，但他是回教徒的领袖，他要站在回人的一边，对抗汉人主席的军队。在遥远的边疆，情况很复杂。回人是为土地而战，对抗当地的汉人主席，与中国内地的政局毫不相干。

杜忠默默吃饭，一句话也不说，让海杰兹和阿扎尔去谈，心里却想着自己的问题。他专程来研究地方的情势，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刚刚站在水闸下，他已经看出水闸很好拆。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若叫人拆掉水闸，他弟弟会气疯了。可是他也知道，要范林赞成他的观点，根本不可能。一切在他，就看他做不做而已。

他突然问阿扎尔：“饭后你能不能找二十几个人来？”

“你要做什么？”

杜忠说得很干脆，语气却很坚决：“我要拆水闸。”

大家马上静下来，所有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该对你们有个交代，以后水闸再也不会为几条鱼而截断水源了。我知道总有一天要拆的，由我来拆总比你们拆好。”

阿扎尔的眼睛出现惊喜的光芒。他一直想谈这个问题，却没想到杜忠这么快，这么干脆就决定了。他心里如释重负，自言自语说：“感谢阿拉。”然后大叫说：“你决定啦？”

“这不是很简单吗？找二十几个人，我相信一个钟头就能弄好。”

大家都很激动，议论纷纷。海杰兹说：“听到这个消息，全村都会出动，不过先要警告下游的人。你要人，我随时给你找来。”

五岁的台雅兴奋得跳来跳去。“我去告诉大家。什么时候？”他急躁地拉拉祖父的衣角。

“大家都在吃饭。我们给他们一个钟头的时间。蛋子，你骑马去警告低地的农民。”

蛋子满眼喜色。他走出屋外，解马，套上马鞍。大伙儿看他向索拉巴家疾驰而去。

“我吹号来通知全村。”阿扎尔说。

塔楼号角一吹，方场马上站满了人潮。阿扎尔说明杜大爷的决定，听众无不欢喜欲狂。

“拆水闸喽！拆水闸喽！”这句话挨家挨户传了出去，不久全村男女老幼都走出屋子，挤向河边。

蛋子由谷地回来，看到一大群人在河边走动，还有一群人围在海杰兹家门口。

阿扎尔负责。志愿者太多了。

他挑了二十几个人，分别带铁锹、镰刀、耙子和长杆。他把人员分成两路，蛋子带一队，海杰兹带一队。阿扎尔陪海杰兹和杜忠站在门阶上，人潮更密了。

看到男男女女的表情，杜忠感到无限快慰。阴沉的眼光消失了，大家都禁不住热血沸腾。有些女人强忍住泪水。阿扎尔介绍杜忠，大家都欢呼鼓掌。两个站在台阶附近的青年开始敲铜鼓，恨不得敲破才过瘾。年纪大的人两手抚胸，对杜忠行礼，他也鞠躬作答。

阿扎尔在发号施令：“蛋子，你那一队到对岸去，海杰兹他们在这边。分散开来，不要冲，也不要扰在一块儿。由中间挖一个裂口，再回向两边拆。等大家就绪，我会敲三次鼓，第三声你就开动。别乐昏了头。”

一行人列队到河床，然后爬上堤岸，群众站得远远的，静观静望。

他们来到水闸中间，海杰兹高大的身材特别显眼。鼓声一响，大家就散开，各就各位。第三声一响，中间有人开始用镰刀和铁锹砍竹条，竹条一松，其他的人就用耙子和长杆把圆石撬出来。

第一批石堆滚下水闸，群众欢呼了一声。石堆接二连三松垮倒塌，水位到了，中间也有了缺口，湖水开始奔流而下。大伙儿一面欢呼，一面用竹竿和耙子帮助水势冲垮石堆。现在一股水流奔向下面的河床。

工作人员退出中间的裂口，开始折两旁的石堆。大家看湖水涌成一道银白的溪流，他们的田地和牲口都可以活命了，很多人拍手大叫，也有人满脸庄重的表情。

杜忠和柔安、李飞站在一旁。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些农夫居然忍了这么久！”他说，“真高兴终于解决了。”

裂口不断加大，水的流速和水量也增加了，冲过大大小小的岩石，发出如雷的吼声。大水横流，到处形成小池和小溪。河床注满了。湖面和底下的河床相差七八尺。大湖周长十五里左右，水位下降得很慢。裂口一个个形成，水流就愈来愈大，扫过破闸，冒出白浪，溅湿了堤岸上的工作人员。鱼在下面的溪流里跳跃。湖水带着泡沫，搅动了河床的灰土，水色又黄又浊，但是在农民眼中，这是几年来所见最美的画面。由河岸棕灰色的痕迹，还看得出旧日的水位。小河像一只饿得皮包骨的动物，突然又长出肉来，恢复了生命。几只乌龟无视眼前的变化，正在水面上漂游，高高兴兴探察崭新的风光。村狗也兴奋得狂吠乱跑。

一个钟头过得真快，现在只剩水泥柱像骸骨般立在那里，水流径自流过去，河水像春潮般奔向下面的谷地。

大功告成，人马开始走下来。对岸的人必须绕远路，到小溪下游再过河。海杰兹回来了，用一条黑布巾擦面孔和头发，以满足的神情看着小河。幸好没有什么意外。男男女女满心喜悦走回家，杜忠和女儿、李飞一道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心里很高兴。

回到门廊上，海杰兹眺望北方。“河流要恢复原有的水位，还要好几个钟头呢。”他说，“明天早上，我要站在这儿，看河水流过村庄，和以前一样。简直像梦中的旧景又重现了。你明天一定要来看哟。”

他们打算回家，蛋子奔来了。杜忠看看他以前收养的孤儿：“蛋子，看你长大，又过得不错，我真高兴。”

蛋子笑得很开心：“谢谢你，杜先生。要不是你，我不会活到今天。”

他们向海杰兹一家道别，随阿扎尔和蛋子走出来。到了方场，阿扎尔千谢万谢，转身离去。一路上村民纷纷向他们微笑。蛋子陪他们走到岸边峭壁底，三个人就乘船到三岔驿杜宅。

蛋子站在岸边，向他们挥手，小船终于消失在远处。

18

第二天他们再过来。夜里河水已涨满旧河床，几乎溢到草地上。听说几头猪在沼地里挖树根，被水淹死了，此外并没有其他的事故发生。现在河中的小鱼半淹在水中，水位达到正常的高度，很平稳地弯曲前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有几个男人和少年手拿着钓竿，站在岸上。女人在门口看河水潺潺流过，恢复了旧日的景观。一夜之间连谷底的风光也不同了。农夫都出来挖渠，把水引入自己的菜园。

杜忠很快乐。他的作为很正确，他根本不去考虑弟弟必然会有的反对态度。

那是村里的大日子，也是柔安回家上学的头一天。阿扎尔拿了半只羊到海杰兹家来庆祝，很多村民也杀鸡送来，表示感激。蛋子和柔安坐在枫树下聊天。

海杰兹听说李飞要到北方去看马仲英，就写了一封介绍信给在马将军麾下做事的儿子阿尔·哈金。海杰兹在信里提到了村里的一切，叫他尽量帮助李先生。

今天是他们在三岔驿的最后一夜。第二天李飞和柔安要去天水，然后李飞上兰州，柔安则回西安去。

晚饭后，在三岔驿杜宅，达嫂收好碗筷，三个人坐在桌边。杜忠拿出烟杆。他看见柔安向李飞眨眨眼，李飞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杜老伯，我这次要去很远。我有幸认识令爱，如果您同意，我想和贵府联姻。您知道，我家并不富有，我也配不上爱柔安这样出色的女子，不过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

李飞的话很拘谨，但是很自然，不如他预料中那么紧张，因为柔安已经告诉他，她父亲会赞成的。

杜忠看看他，又看看女儿含笑的脸庞，眼里露出喜悦。“李飞，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选女婿一直很慎重。不过，我相信我们能够处得很愉快。我女儿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柔安眼中现出自豪和得意的神情。李飞在桌底捏捏她的手说：“但愿我能配得上她。”

“谢谢你，爸爸。”柔安说，“我好高兴哦。”

“恭喜你们俩。”父亲说，“柔安，我想你选的是一个好青年，我从此放心了。”他转向李飞，“既然你要和我们家联姻，有些事我必须和你谈谈。”说完眼睛看着他们两人。

“祖先留下一堆遗产给我们两兄弟，柔安自然会继承一半的产业。我们没有分，因为我一直流浪在外，我弟弟当家。迟早会有冲突，财产只好分开来。我不能永远和你们共同生活，希望你们了解这边的情况。你们也许以为，我拆水闸是一时的兴致，其实我是继承先人的作风。还有一个沉重的理由，这间湖滨别墅如果四周都是敌人，住起来就不安全了，我尽量使我们和回人和平相处。我走后，你们要记住我的话，任何家族若违反了人心的法则，就不可能繁荣下去。我希望我女儿和杜家都有一份好前程。我也希望回人住得快快乐乐，杜家不出卖祖先的传统。只要我们和邻居和平相处，我就不怕什么了。”

“我会牢记您的话。”李飞说，“但是我认为，你和叔叔该把大湖的问题好好谈一下。”

杜忠吐出一口蓝烟：“我最近要回西安一趟。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儿子，没有人继承我的香火。我请求你，看在柔安是我独生女的分儿上，让她的第一个儿子姓杜，接我的香火。”

“没问题。”柔安和李飞同声说。

杜忠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可以反笑我弟弟，祖仁无子。虽然聪明一世，我弟弟连春梅都比不上，她还有点常识呢。柔安，我劝你和春梅好好相处，杜家的未来就看你们两个女人了。如果你们俩尽力维持杜家的传统，杜家还有一点希望。”

“咦，你觉得祖仁会有什么遭遇？”

“我想下场一定不会好。他满脸杀气。”

柔安吓了一跳：“爸爸，你真的相信面相学？”

“我相信。他一脸横肉，目光凶残。眼神会透露出一个人的心理，残暴的人必定暴死。十年后，你们定想起我的话。等我弟弟去世，继承他的香火的一定是春梅母子。”

那天晚上杜忠写了一封信给弟弟，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并说明自己马上要回家商讨家庭大事。他现在要回喇嘛庙去，等柔安毕业的那一段时间，他再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匆匆用饭，准备动身。柔安一身准备远行的打扮。

“把围巾拿下来。”父亲说，“我们上去拜拜祖先的牌位。如果李飞一起来，在牌位前鞠个躬，我就当你们已经订婚了。”他打量年轻人说：“你长袍外面能不能加一件马褂？”

李飞说，他不知道会有这么正式的场合，所以没带马褂来。

“没关系。”父亲说，“心诚就好了。”

他率先登上祖庙的台阶，停在门口，满脸肃穆，看大家的衣服有没有穿好。李飞看到灵牌用金字雕着柔安祖父祖母的官衔和名字。两人看见杜忠在灰尘沾满的供桌上点两支蜡烛，不自觉低声交谈了一句，默默跨进庙内。杜忠要他们站在他后边，柔安居右，李飞居左。

他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过了一会儿，杜忠慢慢站起身，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他把手搁在准女婿的肩上，露出微笑。“我们现在是快乐的小家庭了。等你从新疆回来，我们就办喜事。”他满足地摸摸胡子。

三人走出门廊，柔安脸上充满了喜悦。她再度用紫围巾包住头发。她原以为和父亲分别，她会大哭一场。幸好他答应回家了。李飞扶她上马，自己也跨上马鞍。父亲站在雾中的木莲树下，眼神稍微有点悲哀，面孔倒露出微笑。

他们走的时候，篱笆上还有露珠。早晨的阳光由薄云顶射下来。湖面和岸边有层薄雾，岩石仿佛由海中浮出来似的。草地上，露珠儿闪闪发光，使草色更青，金凤花更黄，比阳光还要灿烂。渔夫的炊烟袅袅升起，懒洋洋挂在天空。但是山顶的断崖和树影立在天空下，倒显得又清晰，又明朗。

十分钟后，他们登上青果树下的东脊。回头看三岔驿祖屋，虽然不清楚，但他们都知道老父正在东边门廊上看他们，他们就挥手告别。

杜忠站在门廊上，目送两条人影消失在山脊背面，心里很满足。

这对恋人骑马到漳县，要搭车去天水。但是他们到那里，早班车已经走了，要等下午三点的班车。他们在一家客店吃饭，天空突然暗下来，倾盆大雨打在屋顶上，雨丝也由店口和窗户飘进来。他们坐在硬板凳上，面对空空的餐桌。

现在他们又单独在一起了，柔安只想到他们两个人。三岔驿别庄共处，与父亲见面的兴奋已经过去。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李飞远行的时刻日益逼近了，这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天。她也隐约为将来的命运而心情沉重，女孩子订婚那天难免有这样的心情。她的女性本能超过了理智，她父亲头一天晚上所谈的家族前程问题留在她心里。她想象自己未来的婚礼；至于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来。全心献身给李飞，她并不后悔，她已经像一个成熟的妇人，整个未来和自己所爱的男人息息相关。她的眼珠更黑了，仿佛看得见，也觉得出生命的奥妙，不分时空，永无休止，许多女人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李飞又问了声，紧紧抓住她的小手。

她用手指捏住李飞的指头说：“没什么。”

他们看看窗外。水滴沿窗框流下来，不过阵雨已经停了。为了占两个好位子，他们到车站，在露天的湿泥地上排队等候。车子一来，里面的乘客一下车，李飞和柔安就上去。运气还不错，找到两个中间的位子。车厢都站满了人，前后要走两个钟头。柔安昏沉欲睡，就把头靠在李飞肩上，也不管其他乘客做何感想。颠簸、转弯和换挡的声音一再把她吵醒。

李飞用手搂住她肩膀，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他相信就是再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像柔安这样的女孩。他也想着离别和他的新疆之旅，不过他倒不担心。他向来习惯把挫折一笑置之，漠视危险，怀着天生的乐观论，用智慧解决一切问题。

天水是甘肃交通中心，由渭河沿岸的五个古镇所构成，是一座古堡林立的落后都市。兰州的羊毛和皮货，西安的茶叶和纺织品，都从这里转运。居民大多是汉人，也有不少回族商旅来到这里。房屋密密麻麻的，有些建在旧城墙里，甚至盖住了城墙。

为了安全起见，李飞和柔安在城内的一家旅馆化名投宿。天水有很多西安来的旅客，他不希望败露行踪。他们要了两个面水相邻的房间，可以看见回族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不久就下起毛毛雨来，雨滴弄皱了河面，船夫纷纷用竹垫遮盖船身。李飞和柔安把脸贴在窗户上，凝视渐起的暮色。

“我们出去洗一个热水澡好吗？”李飞问她，“回教浴池都很干净，可以暖暖身子。”

“随你吧。”柔安好像没有自己的主见似的，“不过外面下雨哩。”

“我们向旅社借一把伞。附近一定有澡堂，然后我们找一家好馆子吃饭。”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特别的用意，这是相聚的最后一晚了。

他们下楼向柜台借了一把油纸伞，伙计告诉他们三条街外有一家好浴室，还说明如何走。李飞一手拿伞，一手搂着她肩部，两人在碎石街上踏水前行，借着店铺的灯光，避免踏入水坑里。

一走进彩色瓷砖和雕花地板的回教浴室，就有个女人把柔安领到女子部去。柔安从来没上过公共澡堂，觉得很新鲜，很有意思。他们出来在走廊碰面，她精神舒爽，已经恢复了元气，满脸焕发青春的光彩，忧郁的眼神一扫而空。

李飞撑开伞，让她走进来。

“你居然赏那个人一张五元的钞票！”她说，“他还以为你疯了哩。”

“真的？”李飞心不在焉，“没关系，求福嘛。今天晚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带来好运。”

斜斜的细雨打湿了长袍的下摆，雨点清脆地敲在油纸伞上，但是他们在伞下觉得很舒服，很温暖。店铺都已经打烊了，只有香烟店和小吃店还开着。偶尔有一两辆密封的黄包车驶过去，赤脚的车夫慢慢在湿淋淋的街上涉水前进。

一家老饭店厨房的前灯吸引了他们。烤肉、生肉、盐水鸡都挂在大钩上，一盘盘烤肉和猪脚也摆在门边。炊具和深铁锅咔咔相碰，热汤嗞嗞滚着，加上热乎乎的蒸汽，使他们饥肠辘辘，胃口大开。厨子围一件油腻腻的黑围裙，大声叫他们：“请进！”门口的泥地黏糊糊的，不过厨房的空气很温暖。

他们穿过走道，进入内屋，六七个房间对面而立。座位全满了，只剩下最后一间。门上挂着脏脏的灰布帘子，偶尔可以看见里面的客人。

跑堂掀起最后一间的门帘，让他们进去。房间只用灰绿色的夹板隔开来，隔壁的客人大声喝酒喧闹，他们倒不在乎。地板是大旧瓦铺的，屋里又干又暖和。

柔安说：“我好饿，我要吃点东西，不过我们要叫几道特别的菜。这餐饭算我替你饯行，我来会钞。”

李飞坐下来写菜单——蒜炮龟肉、酥炸鸭肫、鸡肉卷、炸青豆和纸包鸡。跑堂特别介绍他们的“九转柔肠”，他说是预先炸好、隔夜风干的猪肠，丢入热油中，加上原汁煮成的。

绍兴酒送来了。柔安喝了一口酒，李飞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火车站对面的餐厅第一次共同吃饭？当时我们还不太熟。那次也下雨。”

“那是第二次。”柔安纠正他。

“哦，对哟，我忘了。”李飞抓起她的手指尖，低头轻吻。

跑堂端了一大碗肥肠进来。一段一段打成结，在油汤里漂舞，又脆又肥又软，每一节刚好一大口，入口即化，只感到齿颊生津，好吃极了。

“很好吃。”李飞说，“但是不应该取这么感伤的名字。”“柔肠”一语在抒情诗中用得很多，描写恋人伤别的情绪。柔安看着一段段肠子，似乎正象征她错综复杂的心情。

“这名字不错。”她说，“带有诗意又感伤。”她用筷子夹了一段猪肠给他，“你走了，请记住我的思想情绪就像这些柔肠，纠结寸断。”

“为了将来重逢的一刻，我会好好活着。”李飞说，“我连戒指都没有给你，但是我会写信给母亲，要家人正式交换信物。你一定要去看我母亲。”

“我会的。不过我怎么和你通信呢？”

“我还不知道。新疆在八百里外，又和中国其他各省孤立隔绝。不过邮件可以通过欧亚航线送进来，兰州和迪化间，一星期有一次班机。我当然会写信通知你。”

“反正我会看你在《新公报》所写的文章。”

“要通过检查才行。我知道，邮检很严格。”

“你想去多久？”

“不一定。新疆省东西绵亘千里，自成一个世界。”

她停了一会儿说：“如果情势好，说不定我会去陪你哩。我们的孩子也许会在新疆出世。”

“我们的孩子？”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她瞥了他一眼，想不通为什么这么意外，然后又把眼睛转开了。

“我们还不打算生孩子吧？”

“不。”她没有再说什么。

父爱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母爱却是与生俱来的。孩子问题飘过他脑海，但是并没有深入他的内心，他只说：“我们若能在那神奇的异乡共度一年，真是太好了。听说气候不错，有美丽的葡萄和瓜果。大家都以为那是荒漠，其实不见得。有些地方，土著还在河里淘出金沙，大部分富有的家庭都藏有几斤金子。所以老听人说，甘邦和拉卜楞的喇嘛都有金屋顶。可见那是一个富足的地方。”

柔安为他眼中的热劲而微笑。不错，新疆是一个富足、神奇的地方，李飞听到、读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是他天生富理想，以为新疆人整天吃甜蜜多汁的葡萄，所有的沙子都是亮晶晶的黄金。虽然他知道甘肃边界和哈密之间有大戈壁沙漠，却不晓得沙丘遍地，寸草不生，只有蜥蜴存在，还有咸沼泽、流沙、废城、飞沙走石和干焦的谷地。但是男人往往会被未知的一切所吸引。柔安了解李飞魂不守舍的精神，由他的作品中，从第一天见面他活跃的表情中，她就看出来了。虽然她饱受摩登教育，她倒有一份古老的情怀，知道女人的本分就是看家、等候、服从和坚忍。

“那边的女人也很漂亮。”李飞抽象地说，“乾隆帝的香妃就来自喀什噶尔附近的一个城镇。”香妃是一个回族首领的夫人，据说她的肌肤有一种汉人所不知的香味。她丈夫战败被杀，乾隆帝把她带到北京，她却忘不了自己的故乡。皇帝在她宫外建了一个回人村，想减轻她的乡愁，但是她宁愿守贞而死。

“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李白也是来自新疆。”

“不！李白是这里人，我们现在待的地方。”

“那是他的祖先。李白说不定有回人的血统哩。他出生前一百年，他曾祖父被流放到中亚的碎叶城，在楚河流域（古名吹河或碎叶川——译注），远在新疆省外，靠近阿富汗。碎叶城目前属于苏俄境内的托克马克辖区。他们家三代都住在那儿。李白是公元七〇一年在那儿出生的，五岁才随父亲逃回中国。我相信他母亲是回人，因为他父亲和祖父都在那儿成家立业。这些事实全记在官方的传记里。”

“难怪他具有放荡不羁的精神。混血儿一般比较聪明。”

“也许吧。不过，有人说他回四川才改姓李的。”

他们就这样边吃边谈。出门的时候，雨已停歇，街道上亮起黯淡的灯光。

回到旅社，时钟正指向九点。柔安很懊恼，她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相聚的时光。第二天一早，她就要乘船去宝鸡。

晚上无星无月。西山谷吹来的湿风打在河面上，屋顶呼呼作响，窗户也摇摇晃晃的。他们不时被窗框上的雨声吵醒。

柔安又伤心又虚软。她对李飞依依难舍，她明白将来她必须独自承担离别的滋味，就算父亲回来、唐妈做伴也无法弥补那份空虚。唯有伟大爱情的回忆，才能产生那份力量。

天刚破晓，她就起身点蜡烛。外面还笼罩在模糊光线中，一切都显出朦胧的阴影和依稀的形状。远山的树林像黑黑的土块，只有天空现出浅灰色，可见天气不太晴朗。李飞还睡得很熟。她开始整理简单的行囊。六点钟她叫醒李飞，按铃要了热水和早饭。

再过一个钟头左右，他们就要下去搭船了。她希望李飞看她高高兴兴的，就一直讲话，帮他弄东西。吃完饭，两个人坐了几分钟。所有旧话又重提一遍：李飞该保重，常来信；柔安该找事情消遣，去看他母亲，把他家里的情况告诉他……

“你若需要人帮忙，记住文博和如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在，他们乐意帮你做任何事情。”

门房来拿柔安的行李，李飞陪她到河岸。天已经大亮了。阴阴沉沉，幸好还不冷，风也停了。上了帆船，李飞看着她找了一个好座位，可以沿路躺躺，其他乘客陆续上来，船马上要开了。他走下梯板，站在岸边，船夫正在解缆。柔安微笑站在船头，然后突然转身，船没开就进舱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流泪。

李飞怀着沉重的心情，一个人默默走上岸。

第四部　玉叶蒙尘

19

到兰州只有一天的路程。汽车穿越了皋兰山峡谷，来到甘肃省的平原。亮丽的阳光洒照着这座围着高壕、深灰城墙的大城市。周围就像一个天然的果园，到处长着梨树。两个巨大的烟囱同属一家左宗棠时代就已创建的毛织厂，是现代工业文明唯一的标志。城市蹲伏在北塔山脚下，红色的山线一直迤延着，充满着青葱的绿意。黄河围绕山丘，一座大铁桥横跨于河上。黄河是本城的北界，过去几个世纪，一直是汉人对抗胡人的天然屏障。两千年前，中国的名将曾在这里击败北方的胡人，四座烽火台过去是军事的信号塔，如今还屹立在南岸的山顶上。

汽车直接把乘客载到皋兰门外内城的广场。兰州有两道城墙，人口愈来愈多，城市的地位愈来愈重要，就在原来的墙外又加建了一道外墙。商业区在通往河岸的几条街上，因为兰州市是中国内地和边疆各省贸易的中心。但是本城和内地拥挤的市区不同，住宅区的房子看起来都很宽大，有长长低矮的墙，可以窥见里面栽植的果树。李飞拦了一辆黄包车，飞奔他上次宿过的旅社，他曾要蓝如水留言给他。他发觉如水也在那家旅社订了一个房间，但是这时候他不在房间里。

他到电信局拍电报，一封拍给范文博，要他把安抵兰州的信息转告母亲和柔安，另一封拍给报社。他请教到迪化的机票问题，航空社的人告诉他，订票的人很踊跃，还有一大串人向隅，因为政府官员优先，故许多人失去机会。他在欧亚航空局观看地图，吓了一大跳，发觉路途还是那么遥远。兰州离新疆边界七百里左右，边界的星星峡到哈密要越过一百里的沙漠，到省会迪化又有三百里左右。冒险随商团走沙漠十天的路途，在平常时候也够艰巨了；战争期间，未免太愚蠢也太危险了。就算要再等候几周才能订到机票，也要比商团快一些。他记得柔安要他不要冒不必要的危险，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一个有了家眷的大男人了。她的一颦一笑留在他心里，快乐，黏人，又顺柔。

回到旅馆，他写了几封信，然后过去找蓝如水。

不管怎样的日晒风吹，蓝如水的脸孔永远是白白的。他面泛菜色，留了一头长发，看起来比在西安时要显得苍老些，憔悴些。两星期来不断地奔波劳累，在天水找到遏云的父亲，又要让她逃避警察的耳目，他觉得很过瘾，也很辛苦。在他的人生旅途中，这是个惊险刺激的奇遇，他的脸上有些历尽风霜的味道。

“你为何不修修面呢？”李飞问他。他觉得世界对待蓝如水有欠公允。这个人仁慈得连一只苍蝇都不敢加害，他只要求在世界的一角有自由与平安，能找到遏云这样的女孩成家共同生活，遏云正象征他所渴望的生活。虽然天生多愁善感，但他的看法很超然，对于军阀的政府或恶行也不觉得很愤怒。“帝力于我何有哉？”不关他的事，天下政府都差不多。蓝如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遏云对你好吧？”

蓝如水眼睛一亮，露出惨淡的微笑。“遏云？”他说，“只准许我拉拉她的手，骄傲得像女王似的。我劝她跟我来这儿，倒不必费什么唇舌。她说过一千遍她感激我，都不让我吻她。她是半孩子半大人。她对男女、爱情、罗曼史方面知道得很多，自己却不肯把心扉打开来。我说我要求的不是感激，她害得我在她父亲面前丢脸。‘友情？’她问道。‘不。’我说。她就说：‘天下男人都差不多。除了腰部以下的东西，还会要什么呢？就算他救了我，我也不会依他的。’她当着她父亲面如此说。我脸部烫烧，好窘，不过还逗着她说：‘你说腰部以下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她用手指划着脸颊说：‘不害臊？！谁不懂？’李飞，我告诉你，这太不公平了。我从来没有占到她任何便宜。她父亲问起我，我发誓绝对清白，你应当了解老崔的。他巴不得我别这样正经，这样她就非嫁我不可了。但是她说我是地道的绅士，他也相信。我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失望。”

“当时你们谈些什么？”

“你知道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父亲有时故意制造机会让我们留在天水宋家。我没有办法向她求爱。我猜想她从十一二岁就听说过那么多的爱情故事，我若向她求爱，就宛如在演戏一般。她让我牵她的手，把她当妹妹，这样而已。但是她已经亭亭玉立了，她心里总该有一股柔情吧，只是我不知如何去打动她。她对于公子哥儿特别有戒心，自然她父亲非常失望。不过她已在心中描摹她理想中的白马王子的形象。”

“于是你就打退堂鼓了？”

“我在东园门外，替他们找到了一间屋子，宽敞、幽静，并且还有漂亮的菜园。房东是一位老太太。她的儿子在汉口，她自己只用了一个房间。我打算过几天也搬过去住。当然老太太并不认识遏云，不过初次见面她就说挺喜欢她，而且还说她愿意帮大家烧饭，大伙儿一齐住，也比较热闹。”

“你不觉得遏云是在巧妙地闪避你、利用你？”

如水脸一红，加强语气说：“不，这真是天大误会！你不了解遏云。”

他说遏云和她父亲有些积蓄，够他们一年生活了。只是这个时候因为遏云不能公开露面，他们将会把他们的积蓄用光。所以当蓝如水提议由他来付房租，遏云的父亲并不反对，但是遏云坚持说，他们要付自己的伙食费。一路上实际是由蓝如水来付车费及其他开支，老崔对于这样的安排表示赞许与鼓励。他希望短时间过后，他能够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婿，这一切的安排希望都只是暂时的。

依李飞看来，蓝如水下定决心，意志坚定，最后的成功一定是他的。他的父亲也许难于同意，但是蓝如水并不介意。女方的天真无邪和独立的精神使他入迷，和他在上海认识的名门闺秀真有天壤之别。她的出身，她的缺乏教育，他并不在乎。“一个男人对太太要求些什么呢？”他曾对李飞说过，“穿上纱衣服，喋喋不休，吃蛋糕，生怕染上细菌，对丈夫扯谎吗？”事实上，早在认识遏云之前，他就下定决心娶个天真烂漫的乡下姑娘。他何必讨个有文凭的老婆呢？遏云走起路来并不像个女教师，倒是一副精神饱满的少女步伐。她脾气坏一点，不过却是好伴侣，青春、活泼、愉快、调皮，也不怕说些不雅驯的话。在车上他曾看过她如何对付东北兵，她那一巴掌是很结实的。她的声音、姿态充满了天然的戏剧感，如舞台上以诗文讽刺的贵妇声调，那才绝呢！就是这一份顽皮加上街头的粗话，使他神魂颠倒。李飞想，她保护自己的阶层来对抗“绅士”，像她维护她的贞操那么强烈，老友追求这位小姐，就有得瞧了，心里不觉得暗自好笑。不过，他觉得遏云并不能抗拒自然情感的发展。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和柔安、如水和遏云能住在兰州这么漂亮的地方，生命就太完美了。

有关马仲英动向的传闻很多，互相冲突，而且很难确定。据传他已由战场回来，他的司令部离兰州约四百里。他完全掌握河西走廊，势力范围一共迤延了七百多里，伸向新疆边界。交通困难，李飞除非能确定马将军的行止，否则跑这趟远路，根本是浪费时间。他的机票订在五月底，很怕失去机会。

同时也有不少迹象证明马仲英在兰州活动。回族新兵不断通过本城；军方征用马匹、粮食，也用骆驼、骡子和马车输送；猪皮、牛皮、马皮灌满了风，盖上封印，编成筏子，顺黄河而下，载运大批燕麦、大麦和其他的补给品。难民和返乡的军人传来汉、回的战况，李飞借助地图以及高明的想象力，终于拟起了一幅战况图，寄给报社。

他收到柔安的信，也写了回信给她——说他很喜欢待在这里，对兰州的印象颇佳。他还提到如水和遏云所住的房子，兰州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兰州著名的白梨花现在已凋落，不过乔太太园中的牡丹花正将开呢。“软儿梨”秋天摘下冬天收贮，一俟皮色变黑，多汁柔软，气味香郁。牛肉、羊肉价廉物美，皮货也很便宜。气候干爽，土地高爽，夏天很凉快，冬天四周围都变成玉雕粉琢的银白世界。李飞把兰州比喻为天堂，要柔安来看看，反正如水与遏云都在这儿。他寄给柔安几张花园合拍照片。他当然知道柔安不能来，她的父亲快要回家了。不过他要柔安知道，兰州真是个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他告诉如水，他已和柔安订婚。每次她的信一来，如水和遏云就逗他，当然他绝不肯把情书公开给任何人看。房东太太对这些年轻的房客关怀有加。她是一个古道热肠的老人，年纪虽大，身体倒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年轻的朋友常一同去爬山，傍晚时分回家，乔太太早已弄好了晚饭。大家一团和气，真像快快乐乐的一家人。

老崔告诉如水可请房东老太太帮忙游说，请她想办法改变遏云的心意。蓝如水打算给遏云的父亲两千块，这个数目足够他享用晚年了。

乔太太单独与遏云在一起时，就说：“你为什么不嫁给蓝先生？他是个文雅的君子，人品不错又有钱。”

“就是啊，我们的情况太悬殊了。”

乔大太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我不明白，很多人都巴不得找这样的如意郎君。你难道不喜欢他？”

“我喜欢，但是结婚与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是我理想中的男人，而且年纪也太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即使他大你十岁，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题在于对事情的看法。他因为有钱，整天晃来晃去。也许我太年轻，不懂这些。他很有诗意，很有气质，我也知道他也爱我，但这不够。看看李飞吧，他以他的劳力换取生活，难怪杜小姐会钟情于他。”

“你要哪一类型的丈夫？”

遏云很快瞥她一眼。“我啊，乔太太，我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我佩服的是李世民和薛仁贵那种叱咤风云的人物，能够上马杀贼，把敌人拉下马。即使让我当王宝钏那种悲剧人物，在寒窑苦守十八年，我也心甘情愿。他们非我们今生可以遇到的等闲之辈。次一等的有苏秦、张仪，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奔走敌营，游说王侯。那些都是乱世救国的学者，是不平凡的天才。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我愿意做猎人的太太，看着丈夫带弓箭出门，猎一只鹿、一只山鸡或野猪回来，我会杀鸡拔毛，烤煮鹿肉，那一定是光耀门楣的事。哦，退一步说，我宁可做农夫的妻子。我要早起烧饭，看他荷锄出门，中午送午饭到田里给他。但是我不想嫁给那些俗气的商人、大官，或者游手好闲的有钱人。”

乔太太禁不住笑起来。

“你小小年纪，脑袋却充满戏台上的传奇故事。我在你的年纪，也是充满了梦幻，梦想这样的男人。但年纪一大，等到我这样的岁数，你的想法就会改观。”

“不可否认，我的年纪尚轻，不过我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子。蓝先生温文多礼，但他不是我理想的丈夫。我有权利挑选，我有权利再等等。也许假以时日，我会碰到薛仁贵之类的黑脸猎人，或者武松之类的打虎英雄呢。”

“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该想想你父亲。老人家有人奉养，则不愁三餐。”

“我可以奉养父亲。”遏云说。

“你如何能够呢？”遏云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但是她没有透露她的职业，老人家以为她们只是北平流亡而来的难民。

“我可以。”少女只回了一句。

日子飞驰而过，遏云看起来是唯一没有烦恼的人。她帮乔太太到菜园摘菜、剥豆荚，早上穿着棉花衣裤，陪乔太太提着竹篮上菜市场，碰到熟人就与他们聊天，开开玩笑。下午她偶尔也会跟父亲与大伙儿上公共游乐场所或上茶楼去，在那儿与大家玩得很高兴。她喜欢与大家站在广场上，看走江湖的拳师打拳卖药，或者参观熊戏、猴戏，以及各种杂耍。她时常找流浪艺人聊天，问他们打从哪里来，和他们说些“江湖”话，于是她就觉得很快乐了。世界上很少人像拳师或艺人，手里赚多少，嘴巴就吃多少，到处流浪，没有自己固定的家，但是也很少像他们这样无烦无恼。她父亲认识一位老王，是白莲教的分子。蓝如水对此并不介意，她父亲却希望她当一位淑女。遏云很怕失去属于自己的阶层，真正不嫁蓝如水的原因她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她深知一嫁了如水，她就无法再抛头露面唱大鼓，也不能再拥有她所喜欢的开放生活。

老崔看着她在菜园里摘莱，心里仍充满着希望。“她还是小孩子，”他对蓝如水说，“心智还未成熟呢。”

遏云愈是不理睬蓝如水，她那无邪的魅力和开怀的笑容就愈使他倾倒。天天能看见她，他觉得生活很充实，他愿意与时光赛跑，耐心等待，相信时间久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飞离开兰州的前一个星期，有机会见到海杰兹的儿子阿尔·哈金，他是马仲英办公室的中校。哈金到兰州来接洽征兵和补给的问题，他要求李飞来看他。

李飞走进三十六师司令部的兰州办事处。哈金穿着中国陆军的制服、军帽和高统皮鞋，是一个生气勃勃、精神焕发的青年，高度和他父亲差不了多少，深棕色的眉毛，瘦长、留须的面孔，一看即知道是回人。他站起来，用诚恳、干脆的态度注视着李飞。

“马将军要我竭力协助您，”他说，“如果您愿意到肃州，他很乐意见您。”

马将军是一位冲动、野心勃勃、机灵的人，他很喜欢接见记者。他听说有一位国立报馆的特派记者要来访问，他马上要哈金带他去肃州。

李飞表示肃州之行是很愿意的，只可惜他已订下了到迪化的飞机票。

“那真是太可惜了，您若不介意等二十分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李飞马上答应，他很高兴能和回军直接接触。青年中校立刻坐了下来，专心来处理文件，然后起身，手里拿着军服外套，陪李飞走出办公室。

李飞并不了解回人好客的一面。阿尔·哈金已读到父亲的来信，知道拆水闸的事情。他知悉李飞曾经在父亲家做客，简直把他当老朋友看待。他的一些军官的威仪消失了，眼中现出诚恳的友情。他问及台雅和阿里长得多高多大，奴莎姨什么样子，家里用什么招待他。当李飞述及拆水闸的经过，哈金眼中闪射关切的光芒。

“马将军奋斗争取的就是这些。我们不是打汉族军队，马将军本人就属于汉族军队呢。哈密附近，我们家族的土地都被窃走了，大家只好亡命于沙漠与山区，现在他们又遭到大屠杀。我们族人拿起武器来自卫，奴莎姨给我的信，谈到水闸和我们谷里的事。李先生，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我若在那里，我早就领导村民开水闸了。我真高兴，杜大爷是好人。”

哈金谈起东北将军盛世才回疆的消息，以及马将军协助回人的计划。李飞也把村里招兵的事奉告。

“马将军要亲自出马到新疆吗？”

“不。他要训练军队，实际负责打仗的是马福民和马世明。他们是回教徒，他们已经把赌注掷在我们这一边，我会给您几封致回教将军和哈密王朝旧吏尧乐博斯的介绍信。”

“我将感激不尽。要我到办公室去拿吗？”

“不必了，我会派人送去给你。后天我就回肃州。你这次无法上肃州见马将军，他一定感到遗憾。您如果冬天还在迪化，也许我们会碰面哩。”

一周后，李飞搭上前往哈密的飞机。

20

柔安满怀希望等李飞回来。女孩子用情专一，就不会考虑到自己，只是惦念着意中人。柔安的用情即是如此。李飞想去新疆，她就让他去。他的远走，暂时无法回西安，理由也很充分。只要能等到他的信，知悉他平安，这种等待也是很好的报酬。她的脑袋再也想不出新疆是什么样子，距离那么多关山黑水，那里又有原始部落的冲突。她等着她父亲帮李飞斡旋，准他平安回来。

自离别后，她收过李飞八封信，都由兰州发出。每次接到信，她就念给唐妈听。她告诉唐妈，一俟李飞返回，她们就结婚，她父亲也已同意。她还喜滋滋地告诉唐妈，李飞通过了父亲的诗词考验。唐妈不懂诗词，但知道一定很难，很伟大，因为柔安的父亲是一位“翰林”呢。

就是柔安不说，唐妈也猜得出来。柔安常常一句话不说，静静地凝视远处，唐妈在这个女孩脸上看出一种新的光辉和新的庄重感。她为爱而自豪，目光有了奇妙的转变，一眼就瞧得出来。女孩子知道有人对她痴情，对大家会更文雅、更和蔼、更同情，因为她在爱人的眼光中找到了自己。她有愿望，有个方向，有一个真正的目标，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女人的爱情具有微妙的力量，统领着她的行动、她的思想以及抉择。有时候最温柔的情感也会化为无限的敌意。

爱情的灵丹改变了柔安，使她和以前判若两人，使她无精打采，使她坐立不安，使她不注意世界上其他事物。唐妈和她如此接近，不会不注意到这一切的转变。她发觉柔安每次看李飞的母亲回来，眼睛就奕奕有神，似乎看到他母亲就感觉离他近一点。

李飞的信常常提及母亲和哥哥一家人（他给柔安的信超过给哥哥的），于是每星期她更有理由去会李飞的母亲，把有关她儿子的事情告诉她。

“等你父亲回来，”李太太说，“我们两家就正式订婚。能有一位知书达理的儿媳妇，我当然高兴。你一定要说出你想要什么，我们家并不富有，但我们一定依礼行事。”

自从三岔驿回家，柔安一直遵照父亲的话对待春梅。她父亲说过，她和春梅要负起杜家中兴的责任。她不得不佩服春梅，而她们上一次在一起的谈话也使柔安看出春梅的立场。柔安对于父亲关于她和祖仁的预言会不会出现感到疑惑。她不喜欢祖仁，祖仁也知道，也感觉得到。现在她尤其喜欢暗中拿祖仁来与春梅比较，这一比，更使得祖仁相形见绌。她愈看祖仁愈不顺，也愈看到他脸上的横肉和眼中冒出的邪气。祖仁待在家里，即使无所事事，也表现一种紧张的表情。所以柔安觉得和春梅比较亲近，愿意告诉她，自己已下定决心要嫁给李飞，而父亲也见过他，也表示同意了。

当柔安度假回来，她马上晓得叔父与父亲之间一定会有严重的裂痕。第一顿晚餐席上，大家问起她如何打发假期以及她父亲的近况。

“我劝过他回来，”她说，“他住在喇嘛庙里。因为没有人帮他炖，连我们新年送去的人参他都没吃完呢。”

“他的病况如何？”彩云问。

“他昏倒过一次。用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找医生。我想那是第一次发作。我们回三岔驿的时候，他看起来身体还蛮健康的，还顺便带我们到回人村去。”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

柔安发觉这一下说漏了嘴。

“阿三。”她答道。她脸上泛起红云，发现春梅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她想提提水闸被拆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噢，对了，”她立刻说，“我父亲有一封信要给你。”

叔叔打开信，是一封字体工整的两页长信。他放下筷子开始阅读，才看半页，就把信往地上一丢。大家都被他苍白的脸色和眼里露出的凶光吓住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仿佛被谁踢中要命的地方，眼睛冒着火焰。

“他把水闸拆了。哎哟，我猜他就会干这种傻事。”他在房内踱着方步，喘息声依稀可闻。

“坐下来把饭吃完吧。”他太太说。

“他没有一点常识，和那些喇嘛僧住在一起——他一定疯了！”

柔安的脸色起初吓得发白，但当叔叔说他父亲发疯，不禁义愤填膺，她镇定自己。

“咦，他一定疯了。让鱼溜掉，溜下河去！那座水闸花了不少钱造成的。我们造了湖来赚钱。他待在喇嘛庙，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向我要钱，拆水闸竟不跟我商量。”

柔安设法控制着自己：“我父亲完全正常，你为什么不详细看看他的信。”

“我为何要看？他不与人好好相处，他以为西安不配他住。”他走向柔安，“告诉我，你看到了吗？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公公，你坐下，”春梅说，“等一下你又要头痛了。水闸既然拆了就拆了，等他回来，再与他理论不迟。大家为了几条鱼吵架太不值得！”

春梅很会处理事情。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因为她举止得体，态度亦可人，杜范林慢慢地走回座位。

“水闸全部完蛋了？”他问柔安。

“裂口一挖好，”她说，“大水就冲过来，把其他部分冲垮了。”然后她故意加上这几句，“田园有了水，回人很高兴。第二天早晨我过去看，美丽的河水又涨满了。农夫出来开始修筑沟渠，牵马到岸边喝水，村里的小孩也出来钓鱼。父亲非常愉快。”

柔安抬头看叔父，心里因他痛苦的表情而暗自高兴。

“我认为我父亲是为家庭的利益着想。他说：‘那座水闸迟早会被农人拆掉，与其让愤怒的邻居来拆，不如自己拆掉算了。’”

她叔父吼了一声，就离开了餐桌，回到房里去。

一个小时后，看过厨房，把小孩哄睡，春梅就来到柔安住的院落。柔安倚在床边，正猛吸着烟。她听到春梅大声喊着：“三姑，还没有睡？”接着看她掀帘进来。

柔安很快坐正，春梅悄悄地走进来。

“你离家那几天，我要唐妈照常晒你的被子。四月天什么东西都发霉。”

“多谢你帮忙。来，坐在床上，我们轻轻松松聊几句。你知道我父亲提起你什么？他说，是你的黏合性强，把家人黏合在一起，没有你，杜家早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对于家庭的未来看法，你和父亲比较接近。我把临走前你告诉我的一些话说给父亲听。”

春梅坐在靠桌的椅子上，嘴唇泛起一丝笑容，眼睛望着下面，似乎有什么心事。低叹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在晚餐时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我不觉得。怎么？”

“我说二老不该为了区区几条鱼而伤了和气。”

“嗯？”

“我挨了一顿骂。婆婆说，我乱谈大事，有失身份。就算我说错了，也只是希望家里不要为任何事情而伤了和气。家和万事兴。兄弟不睦，是家庭衰微的第一个征兆。我说‘几条鱼’，并非意味着那些鱼不重要。你看我真不好做人，不说不行，说了也不行。婆媳难处！”

“我叔叔对你说了些什么？”

“一言不发地闷着，一直生气喘气，脸涨得像红萝卜似的。他正要写信给伯父。我不敢再开口，怕婆婆隔墙有耳，又说我多嘴多管闲事。三姑，我一听说没有人替你父亲炖药，就觉得他不该留在那儿，他要回家，我很高兴。不过，我担心的事情恐怕还在后头。我听到他打电话给他儿子，说明天要找他谈谈——他必得把水闸装回去，你等着看好了。你父亲一回来，一定有一场可怕的风暴。我没到过三岔驿，不了解其中情况。情况很糟吗？”

柔安向她解释：“除非你到过那地方，你不会深深体会水闸的意义。回人村都在那儿，他们的农田、牧地都需要河水来灌溉。回人心怀怨恨，但是不敢有所行动。我们少抓几条鱼、少卖几条鱼没关系，但是水源对于农人可意义重大，生死攸关。湖泊很大，没有水闸，鱼也够多了，水闸有无，影响不大。我父亲觉得，弄了水闸来树立敌人实在不划算。除了我们雇用的渔夫，那边并没有汉人。人不能单靠武力来保卫地方。他觉得叔父永远不会同意来拆掉水闸，所以他就径自拆了。你应当向叔父解释，让他了解。”

“我不敢确定他会听我细说。”

“一定肯的。”

“这种事很难说。他们都认为，女人不懂生意经。他们以为女人的天下在厨房，除了烧烧菜，带着小孩，什么都不懂。”春梅苦笑，“但是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要活命，也得放别人一条生路，天道有常，而且循环不息。”

“你觉得二哥怎么样？”柔安很想知道春梅对于祖仁的观感，看她的看法与父亲是不是一致。

春梅精明地抬眼。她不禁想到自己是小儿子祖恩和祖赐的母亲，彩云却是祖仁的母亲。“你若没有问题，我可不敢发表意见，大家会以为我是在嫉妒家里的大继承人。因为香华，我对她总是敬而远之。现在我认同香华的看法，知夫莫若妻。”

柔安笑笑。她知道，香华对于先生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人好比鱼类。鱼大好看，却不见得好吃。”春梅说，“婚姻也一样。”

春梅一向是杜范林忠心的妻子——如果可以用这样的字眼的话——但若说她爱他，就未免太牵强附会了。

柔安还是个闺女，谈到婚姻有些害羞。春梅也注意到了，什么事都无法逃避春梅锐利的眼睛。

“有人陪你一道去三岔驿？”春梅眼睛盯着她不放，“我知道你说‘我们’，并不是指阿三。”

柔安不觉满脸红了起来。“还有一个人。”她说，“你猜猜看是谁？”

“我难道没有眼睛？你走的时候，看起来并非纯粹去看你父亲。我知道你去火车站那夜，李飞也出城了。我把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

“你对他的看法如何？他曾向我父亲提出婚事，我父亲也同意了，所以我才想听听你的意见。”柔安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我要等父亲回来，才把这件事情公开。”

“如果你能耐心等待，我就尊重你的想法，同时我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也祝贺你。他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而且相当成熟。现在我可得回去了，他可能回来在那儿等我。”

殷盼中柔安度过了一个月。她给李飞的信中并没有提到自己的隐忧，因为她不愿意爱人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不过，她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想快点完成婚事。她还不敢确定。起先她的月事该来而未来，她半信半疑，但仍充满希望。初期的疑问困扰她，想到自己可能怀孕，却也有一些奇妙的感觉。她完成一份美丽高贵、无比幸福的爱情，难道是一种错误吗？那夜在三岔驿杜宅，她邀请他进房欣赏月亮，把一切完全奉献给他，当时曾把一切考虑抛于云霄之外。那一刻，她只想让他知道她是多么爱他。如果再遇到如此的情况，相信自己仍会这样做。况且她父亲也见过李飞，也甚表同意。如果父亲能替李飞说情，保证他不会在西安出事，他就不必远走新疆，他们也就可以结婚了。这些想法只暗中放在心上，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唐妈和春梅。她写了一封快信，要父亲尽快回来。

后来才晓得李飞已经离开兰州了。她把信读了又读，他此去好几个月，说不定半年。她的忧虑加深，忧心忡忡地过了一个月，她觉得很正常，心里又充满希望。她听说父亲要在她毕业的前两周回来。她会和父亲谈谈，或者撒个小谎，说事情是在天水离别前夕发生的，当时父亲已经同意了。她认为父亲会谅解才对。她会要父亲宣布，因为李飞要远行，他们已在三岔驿行过简单的婚礼。她相信父亲，而且可以肯定父亲会帮她把一切处理妥当。

唐妈首先注意到她的反常行径，以及出奇的沉默。当唐妈提及李飞远行的事，她总是有意避开，或者闪烁其词。

唐妈看见柔安的眼神愈来愈恍惚，神态有些异样，就说：“我看你把书本摆在膝盖上，根本没有看。”

柔安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仍然盯着远方。最后她的眼光折了回来，问唐妈：“你刚才说什么？”

“你的心神不定，目光恍惚。如果有什么烦恼不妨告诉我。长此以往，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会闹出病来的。”

柔安嘴边苦笑：“我不能不这样，对吗？”

李飞坐上驶往哈密的飞机。除了军官，只有五个平民的客人，那些军官似乎负有什么任务似的。飞机上除了一个戴着白头巾，脸上饱经风霜、布满皱纹，还留着一撮胡子的回族老人外，都是汉人。李飞和这位老人搭讪，他说他是哈密的商人，战争爆发，他被困兰州。听说哈密的故乡遭到严重的破坏，现在战火已转移到鄯善和吐鲁番，他要回家看看家园怎么样了。他的眉毛深锁，若不是别人找他，他根本不会自动找人交谈。

在李飞隔壁坐着一位军官，他不停地用眼药水点他发炎的双眼。药水流下面颊，他大声吸气，似乎很喜欢药水的味道。因为他帽子上有青天白日的国徽，李飞判断他是国民政府的陆军，但是无法肯定他站在哪一边。马仲英本人也带这种帽子。李飞与他讲了几句，告诉他自己是记者，军官斜眼睨他，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他用力吸气，无精打采地说：“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想了解战况，而且我早就想来新疆了。”

军官的喉咙咕噜一声，像嘲谑又像笑声。

“我搞不懂你为何挑上这个人间地狱。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

军官微微转过头来，端详他身边的伙伴：“那是你不懂新疆的情况。”

“我不大了解他们会有什么理由把我拦下。”

“他们会让你进去，”军官说，“如果你隶属于汉军，那又另当别论了。但是那边的战争与南京政府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金主席认为那是他们家的事，而且不欢迎记者私自闯进他的王国。”

李飞在座位上打盹。当他醒来，太阳已高挂天空，照在昏黄的平原上，地面上有一块块巨大的云影。放眼俯瞰，没有一丝人烟。他由机窗望出去，右侧机翼外就是远处雪白的天山。二十分钟后，蓝红的小丘和白色的村庄飞闪而过，马达的轰鸣和机翼的震动隔断早晨的气流。他坐在飞机上，觉得自己如鸟儿在飞翔一般，实在有趣。一个服务员进机舱说，飞机快要降落了，请大家快系好皮带。

地面冲着他们开始节节上升，地平线隆了起来，地球好像翻倒似的，白杨夹道的路面似乎在他的眼前飞舞。然后他看到一座边城的废墟，屋墙还在，而屋顶没有一家是完整的。飞机盘旋，哈密城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虽然军官谈了那些扫兴的话，能安全到达哈密，李飞的心上仍洋溢着喜悦。

几个脏兮兮的士兵在机场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似乎一派悠闲。他们的胸上挂着红徽章，脚上穿着布鞋，绑着绑腿。李飞走入检查文件的外厅，排队慢慢走向一个伏在桌上办公、头发稀疏的老人。一个穿灰色军服的中年军官踏响着步伐，走来走去，不停地盯着旅客。穿着军服的旅客正在受检中，这个穿灰制服的军官走向李飞前面的回族老头。

“你是谁？”军官问道。

“我是这里的居民。”

军官发出一种暧昧难听的吼声，他的眼光跟随着这个回族老人慢吞吞地走向办公桌。回族老人没有证件。

军官上前逼问：“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回来看我的家人，我家住在这儿。”

“你等等。”军官恶狠狠地说，并且发出冷笑声。这个老人顺从地退到墙角，全身发抖，脸色发白。

再来轮到李飞。检查人员检查他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位检查员从来没有听过《新公报》。他表情木讷，在证件上盖了章，交还给他。李飞走向搬行李的地方，他发现战地的味道。

士兵的脸上缺少些微笑容，大家似乎都很不快乐，屋里泛出臭味。

一个士兵拍拍他的臀部和腿部，要他把口袋中的东西掏出。他拿出黑皮夹，并掏出一沓信件。士兵把信件交给军官，那位军官一封一封打开来看，读着，慢慢脸色变了。三十六师的信纸上有哈金的介绍函。军官猛翻那几封信，皱着眉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会以间谍的身份被抓去枪毙？糟糕，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是《新公报》派来的，当然需要回族将领的介绍函件，以及我们这边的信件。这没有什么不对劲嘛，三十六师也是我们陆军的单位。”

这个军官半句话也听不进去。他轻轻地弹着信纸，自言自语说：“马世明，马福民。还有尧乐博斯！你从哪里拿到这些信？”

“在三十六师的兰州办事处。我一位朋友交给我的。”

“原来你有朋友在马仲英的办公厅做事！”

李飞试着轻松：“军官，你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哈金中校给我这些信，因为我在兰州碰巧遇到他。”

“这事情恐怕很严重，很严重吧！你有没有写给金主席或其他要员的介绍信？”

“没有。”

“那么，我只好扣着你，等候上级的指示。你了解战争正打得剧烈，我们不允许间谍冒充新闻记者。”

军官第一次现出笑容，嘴巴咧开，露出大黄牙：“我不知道你是何方来的，不过你不是替马仲英服务，而是正式的记者，你的做法未免太蠢了。你只好看看运气了，年轻人！这里为了芝麻小事就会挨了子弹。我发觉你还蛮老实的，不过我也爱莫能助。”

李飞的喉咙紧紧的，口干舌燥。他发现他陷于绝境。万一自己惹上麻烦，他第一念头想到柔安，她可要急坏了。其他旅客都走了，只剩下回族老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角。

“来，跟我来！”军官说。李飞和回族老人被带出机场，后面跟着四个兵丁。街上行人稀少，新疆的大城哈密就像一座鬼城似的，偶尔有野狗出现街头。几个士兵站在没有屋顶的房子里逗弄一头绵羊，大沟渠两旁堆满老柳树中空的躯壳。

他被带到一间石头做的门，墙壁涂着石膏的屋子里。看起来像商人的住宅，侥幸逃过一场大劫，就被征用为军官的总部。战乱一起，市监狱遭到攻击，等汉人反攻，就完全被破坏了。

“在没有收到迪化方面的指示时，你就是我们这里的宾客。”军官的口气很客气，也很严苛。

李飞心里发火，暗自焦急：“长官，这太荒谬了，我是被派来报道战况的。我想你一定听过《新公报》，那是最大的国立报纸，不然你可以打电话去上海证实一下。”

“对此我不会怀疑。即使你是南京政府派来的特使，也没有什么分别。对不起，我只是执行任务而已。我们不会加害于你，但是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李飞要求拿回介绍信。

“你不必把信件撕毁，撕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为何要撕？我还打算去见尧乐博斯他们呢！”

晚上，李飞睡在富人睡过的豪华大床上，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他进屋后，曾再三思考家庭和事业的问题。他听说回族老人被关进另一个房间。回族人来这儿真是太傻了，警觉的回族人早就逃到南部山里去了。

李飞在沉思中被脚步声打断了。他注意倾听，几分钟后，脚步声由大厅尽头绕回来，夹着士兵的咒骂声。他还听到回人求饶的哀叫声，以及啜泣和步枪枪托打人的声音。老人的喘息，以及拖拖拉拉的摩擦声，愈来愈远。又过了几分钟，一声凄厉的枪响，他知道回族老人已一命呜呼了。

枪声短促、尖锐，接着一片夜的死寂，好像一个信号，撼动了全身的组织，促使他进入备战的状态。一颗子弹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曾经听说过一大堆无辜的人民被杀。再死一个，如踩死一只蚂蚁，对于军人根本不算什么。如果这就是所谓新疆的战争，可知他所想象的与现实差太远了。热血在他脑子里澎湃，他靠在床板上，尽量冷静，判断情势。在夜色中，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火柴的微光照见他的指头。他趁火柴还未熄灭，弯弯手指，觉得活着，能弯弯手指，算上不错了。

他下意识感到自己已陷入复杂的局面，军方疑心很重，而判刑很快，生命轻如鸿毛，一文不值。他的生命掌握在一个司令手里，生死全凭他的高兴来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他想与其等迪化那边的消息，还不如自找活路，想法逃出去。他想，此时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参加回军，自己手中有介绍信呢。

他起来站在窗前。一轮苍白的月亮躲在薄云中，后院的高墙外，黑漆漆一片，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走到门口倾听，大厅里静悄悄的。他记得来的时候街上士兵很少，这也许只是一间暂时性的拘留所，只有几个卫兵在外面站岗。记得进房的时候，他看见一条通道，一定会有出口的。他开了门，故意点烟引起卫兵的注意。大厅另一头的卫兵一看，慢慢走来问他要什么，他说想上厕所。果不出所料，从走道走下几级台阶，就是后院的一个矮门。他进了厕所，卫兵看着他。墙上的破洞，可以窥见屋外的情形，可以看见邻舍没有屋顶的墙壁。

回到后院，他又和卫兵聊了几句。

“你出了什么差错？”

李飞大笑：“太可笑了。我正要去见金主席，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关在这儿，要我耐心等候迪化方面来的指示。等主席的回音一到，他们说不定还要向我道歉呢。”

他已经下定决心，必须要设法逃回回军的那一边。好在他要回了哈金的介绍信，否则就只好坐以待毙，这些信简直成为他最珍贵的财宝，是他生还兰州的媒介。一个人往东逃实在是愚不可及，最好的逃亡路子就是向西加入鄯善的回族军队。如果他成功了，他可以设法越过库尔勒和若羌，沿着南径回去，他知道很多新疆难民，都是走那条路回来。他顺此可以观赏大半个新疆，说来这个想法不是没有它的反讽。他来这里的第一夜接受的是什么待遇，而这次的旅行又是多么叫人难忘！也许要几周才能安全抵达回军的营地，他希望一见到马世明，就马上发信给柔安。

他快速整理衣服、钞票、详细的地图和五包香烟，用雨衣绑起来，做成一个包裹。然后抽出皮带，捆好包袱，束在背上。

月正当中，他偷偷起来，注意动静，然后蹑手蹑脚开了门。大厅较远地方的灯光已经熄了。他迅速跨入甬道，来到后院。没有一丝风，但空气潮湿。他把包裹抛到外舍小屋顶上，窥伺四周的情况。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屋顶，就可以攀墙到隔壁去。他举高双臂，手肘还碰不到屋檐。不知道是不是会踩破屋瓦，把卫兵吵醒。他想回房去拿椅子，但是又怕走甬道回去，惊动了别人。微光中他看见墙角那边有一个黑黝黝的长东西，走过去一瞧，原来是生锈的汽油桶。桶高和他差不多，推起来很重，只好慢慢移动。铁桶移动有回音，在静夜里听来叫人心惊胆战。他慢慢地推，终于把它竖在墙边。

上了屋顶，他盯着墙外。外边越过沟渠就是大路，大门在二十尺外的沟渠上。往下跳太危险了，他一定要爬二十尺才能到达对面。一个卫兵扛着步枪，在门口踱来踱去。李飞等了将近十五分钟，卫兵一走远，他马上爬到墙头，向下俯瞰，又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了他。一上墙角，他就坐起来，做个深呼吸，然后沿墙爬到对面去。不出所料，地面铺满碎片。

他谨慎地往下一跳，到一个大广场。月光照在废墟的破墙断柱，他在微弱的星光下辨认方向，穿过一片黑影，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都吓得冒汗。哈密是一片断垣残壁，房屋、阳台、果园无一完整。

破晓时分，他睡在哈密城外三里的森林斜坡上，包裹枕在头下。

21

六月中，杜忠回到西安。接到弟弟以及女儿的信，他只好提早回来。不过真正影响他整装回来的原因，却是到了三岔驿，发现工人已在一队漳县士兵的保护下，准备修复水闸。

柔安半信半疑中随祖仁和香华去接父亲，现在他回家的意义，非只是养病而已。她在火车站见到父亲不像以前那样快乐，可能是风尘仆仆的关系，但是看起来，气色还不算坏。

春梅和两个小孩在大夫邸正门恭候。她要小孩叫伯公，自己也微笑迎接。和柔安谈过话，她更努力要保持自己在伯父心目中的好印象。她穿着素洁的淡紫旗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眉毛细心重新画过，没有涂胭脂，也没有擦口红，看起来就像是好媳妇。

杜忠摸小孩的头，以默许的眼光看了春梅一眼。他抬头看门上的匾额，以及略现斑驳的“大夫邸”三字，不禁轻叹一声，微驼着背，缓缓走进去。

大家一进屋，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彩云婶婶立刻站起来，杜范林也走出房间。哥哥已一年没有回来。祖仁、香华、小孩都在客厅，显得热闹，充满和乐融洽的气氛。

杜范林沉着自信，用着前市长的气派来接待哥哥，不过还算诚恳。“大哥，你回来了！”

杜忠也以兄长的身份，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睛闪闪发光，唇边也泛着微笑，很难说谁比较矜持。家人的接待，端茶、送毛巾啦，女人问话，问东问西，家里显得有些忙碌。但是兄弟间的疙瘩，心里互相有数，只是暂时不好说起。

“你该休息一会儿才吃饭。”杜范林用一种有趣、容忍的表情瞧着哥哥。

“慢慢来，我们可以晚一些开饭。”春梅说。

父女回到自己的院落，柔安说：“爸，我巴不得你马上回来。”

“你好像不舒服。李飞还在兰州？”

“不，他已经到哈密了。恐怕长时间不会有他的消息。”

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说出自己的心事。再两周便见分晓。杜忠好似不大疲倦，只是头上暴露青筋。他进入房间，很快又出来，两眼冒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你叔叔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水闸修复了。回人绷着脸，一言不发，沉默观望。他找来几个枪兵，监视工作。所以我才匆匆赶回来。”

“今天吃晚饭，”柔安说，“你最好不要提及水闸。大家和和气气吃一顿饭。春梅说，她准备了一桌酒菜要替你接风，她不希望看到你与叔父在餐桌上吵嘴。她担心家庭的全局。”

杜忠搓着胡子，微笑：“那个女人还蛮伶俐。”

“现在她是我们家的正式儿媳。清明扫墓，我看见她的名字用红字刻在祖正的墓碑上，摆在她儿子的上头。名分一正，她高兴多了。”

晚饭实在丰盛。彩云婶踱来踱去，检查春梅排放的汤匙和筷子。为了庆祝，小男孩都穿上鲜红的长袍，祖仁一身白麻中山装，打扮得齐齐整整的。他知道伯父对他的印象不佳，刻意制造气氛。他说起本市的新闻，他的水泥工厂和“西京”的发展计划。香华也装扮得很文雅，穿着浅蓝色的长衣。

彩云婶婶正在检视饭碗，她把汤匙放在盘子里，不搁在桌上。春梅走了出来，脸上略施脂粉，穿上件白色圆点的人造丝衣裳。她一眼就发觉汤匙被动过了，不知道是谁的杰作。她走到桌边，把汤匙放回餐桌。

“应该搁在盘中。”彩云说，“我要放那儿的。”

“对不起，”春梅说，“我以为放在桌上比较好。”她继续把汤匙放回去，太太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无奈。

杜忠入了座位，以一家之长坐首位。范林坐在另一边，彩云坐旁边，年轻的则依次坐下。大家吃着饭，两兄弟没讲话，各想着自己的问题，哥哥额头较高，胡子较长，看起来年长些，不过他眼神炯炯。前市长比他哥哥矮些，眉颊饱满，一看就知道是志得意满的人。

暂时的欢笑声掩盖局促不安的局面。杜忠高兴地和家人说笑，描述他和喇嘛僧的生活，看起来满不在乎。范林也甚表热心地问了几个问题，只是声音阴森而且粗鲁。他的外表显示这没有什么稀奇，他熟悉西北的土著，连西藏的喇嘛僧也清楚得很，只是不好扫兴泼冷水而已。

年轻人沉默不言。柔安与春梅看到杜忠兴高采烈，胃口好，都松了一口气。杜忠那天晚上兴致高昂，骨肉团圆，女人、孩子围绕着他，又回到自己的家园，他觉得自己的家实在温暖。饭吃到一半，弟弟的心软了下来。面对面，他发觉哥哥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爱做梦、不切实际的人，与信中提的并不一样。酒使他肠胃大开，他心情爽朗多了，美味的鱼翅也使他开怀不少。等香菇炖肉端上来，他充满手足之情：“大哥，你要多吃一些，你在喇嘛庙恐怕有一顿没一顿的。”

春梅注意着柔安，眼睛眨着，似乎示意她的菜肴生效，让两兄弟心平气和了。然后她以小孩子的口吻说：“伯公，但愿你留下来，与大家长住久居，这样柔安也快活些。”

祖仁和香华也接着表示要他回来。彩云夹了一大块肉放在他碗里。

杜忠睁大困惑的眼睛。怎么？他想，难道他们想用大肉大菜来征服他？不过他不吭声，继续吃，知道可以找到较好的时机，才谈到正题。晚餐略显奢侈，他一年没有吃到这么上等的酒菜了。他咕嘟咕嘟喝了五六杯陈年绍兴，额上青筋暴突，下巴和颈部也泛着红晕。桌上一道八宝饭，镶了核桃、莲子、龙眼和其他干果，是香华特地为伯父做的。

酒席接近尾声，他站起来说：“我们大家干一杯，纪念我们的祖父。”范林和全家人陪他干杯。他放下杯子，盯着年轻人——尤其是春梅——说：“你们年轻的一代，我要你们记住祖父的榜样，他给大家留下这家屋子，这份地位，以及杜家的好名声。别忘了，他留给我们珍贵的遗产不是财物而是名望、学问和荣誉。你们不能玷辱这份好名声，你们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住。他往下坐，抓着椅子的扶手，身体摇晃，脸色阴郁，双目紧闭，手臂也发麻，接着失去知觉，倒到一边。

“爸爸！”柔安大叫。

大家奔过来，慌成了一团，脚步紊乱，椅子也掀翻了。杜忠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垂在椅边。范林阴暗的面孔吓得发青，祖仁弯腰抓起伯父的手来把脉。他的头微微转动，嘴唇掀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女人禁口，小孩子吓得缩在一角。

“快扶他到我床上去。”范林说。

全身僵硬，根本扶不动。唐妈帮祖仁连人带椅抬过庭院，来到范林的房间。柔安战栗地紧跟在后，脸色苍白，跪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盯着父亲的面孔。灯光照在老人的白发上，胡子在胸上微微起伏，这是生命的抖动。祖仁忙着打电话给医生，春梅来到老人身畔，擦揉他的手掌、双足、颈部、腋窝，让血液恢复循环。

柔安抱着父亲的面孔，用恐惧的声音大叫：“爸！爸！”他似乎听到，又好像没听到，嘴唇抖动，没有声音。她把手松开，他的脸又歪到一边。女儿热泪盈眶，大哭起来。

“嘘！镇定一点，三姑！”春梅说，“医生马上就来。”

十分钟过去，除了柔安的啜泣，屋里是可怕的沉静。老人的胡须在胸上一上一下，渐渐静下来。突然他的身体起了痉挛，头猛然摇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似乎想讲话。然后痉挛停止了，一切归于宁静。祖仁听听脉搏，默默走开，垂丧着脸，一言不发。

春梅脸部表情非常沉重。范林看祖仁摇头，就跟着儿子走出房间。柔安看着春梅，又回头环视大家，眼中充满恐惧，喉咙哽住了，猛趴在父亲身上，发出锥心刺骨的哀号，实在叫人心碎。她靠过去，双手抱紧已经冰冷的父亲，面孔伏在胸上，号啕大哭。春梅把她扶起，她的泪水已沾湿父亲的胡须。春梅和唐妈扶她坐在一张低椅上，她那种悲惨状，实在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唐妈流泪走出房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然后一直守在柔安的身旁。

医生来到时，老人的心脏已停止跳动。医生讯问详情，大家说以前发作过一次。医生宣布死因是脑出血，可能是回家太过兴奋，又多喝了酒。

唐妈扶柔安回房躺下。她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傻了，茫然睁视天花板。她手脚僵冷，思绪在云雾中转来转去，震撼她的不只是丧父的悲哀。午夜时，唐妈拿了一杯茶给她，她稍稍恢复元气，说：“一切都完了。”

“别傻，孩子，还不至于此，我会永远陪着你。”

柔安陷于一种迷茫状态，一语不发，她甚至没有听到唐妈的话。过了半个钟头，她又哭起来，哭得像泪人儿，眼泪已流干了。唐妈坐在她床边，看见她哭累了，终于在恍惚中睡去。

父亲去世那天，柔安整个人崩溃了。父亲的死埋葬了她人生一切希望。如果李飞还在兰州，他也许会偷偷地奔回西安。意外的变故把她的一切美梦撕碎，更增加她的恐惧，一切计划都受阻了。现在李飞安返的机会很渺茫，她结婚，与丈夫、父亲同住的美梦成为泡影。如果万一怀孕，这个屈辱如何承担？本来她打算由父亲来宣布在三岔驿完婚的话，如今也没有指望了。她不知李飞身在何处，天涯茫茫，如何与他联络。能不能告诉他家人？他母亲和端儿也许会笑她不正经，不配做他家的媳妇。她是富于强烈自尊心的人，决不让家人知道她目前的窘境。当然还有范文博，不过她处于愁云惨雾中，几乎没有想到他。而范文博又能怎么样？她总不能把女性的困扰告诉他吧。

“柔安，”她自言自语，“你是一个苦命的女孩。母亲过世，十四岁就做了孤儿。现在父亲又遽然去世。你现在会变成未嫁的妈妈，叔父也许不认你，社会也会斥责你。为什么会横生枝节，惨遭此人伦巨变？你做了什么？你爱上一个男人，一个任何女人都会感到骄傲的男人。不，你应引以为荣，值得庆幸，芸芸众生，他只钟情于你。”对于她的爱，她并不后悔。身虽离，而心相系，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也许一个月，或两个月。他会回来，会回来的。爱情在她心中澎湃，但是命运实在太残酷。如果要她长途跋涉，赤脚走过雪地和沙漠去会他，她也心甘情愿。她要面对一切来等他，但是她没有勇气来面对家人的蔑视和嘲笑的眼神。她要静候变化，相信两周过后，她就可以知道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杂乱如麻，耳朵可以听到其他院落传来遥远的人声。家人一早上忙着入殓的事，祖仁走进走出，忙着隆重的丧事仪式的准备，连春梅也没来看她。唐妈也进进出出，要大家分头做些什么。她照例端来汤面给柔安当早餐，柔安看了一眼，胃部发痛，实在没有什么食欲。近午时分，唐妈端了一碗杏仁露进来。

“孩子，多少吃一些，否则会生病的。丧礼需要些力气。下午大殓，你一定得起来。”

这时候全家人忙得几乎要把她忘掉，人神都不眷顾她，只有唐妈和她最接近，简直像慈母般。老人坐在旁边，慈蔼地看着她勉强地把杏仁露咽下。

中午香华来了。早上她来得较迟，不敢靠近停尸间，想到柔安，就过来安慰地。香华和她的年龄差不了多少，皆喜欢时髦的玩意儿，她们不算亲密，但是常在一起看电影，或玩耍去。

“一切皆是命，”香华带着上海腔调说，“稍堪安慰的是他也活了一把年纪，死前又有家人在身边。柔安，我告诉你，我在你这个年龄，以为生命中充满了鸟语花香，现在嫁了人，才晓得没有那么一回事。男人的心思放在事业，什么都不在乎。女人就不同了，你看你婶婶、春梅和我，谁也没有抓到什么。我远离父母，在这座城里，我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香华滔滔不绝，絮絮不休，根本不晓得眼前少女的心事。她进来，柔安忍不住缩了一下，仿佛有人来嘲弄她的遭遇，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但是香华开始絮叨着她的不幸，柔安倒松了一口气，提起兴致来听。

“我想看我父母，但是祖仁不让我去。”

“他还是热爱着你。”

香华咬咬嘴唇：“我们刚结婚时，他是爱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些话。我真希望自己还是女儿身，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香华接着说：“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李飞回来，你就会抹掉忧愁的云翳。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柔安眼睛湿润了。这是第二次她听到别的女人称赞李飞。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外面缓缓响起的鼓声，鼓吹的哀鸣和远处嗡嗡的人声。唐妈冲进来说，佛僧来了，马上得起身。

“棺材再一个钟头就到了，你必须出去迎接。我们正在整饰遗容呢。”

唐妈到父亲房里，由大柜取出他的官袍、念珠、靴子和帽子，死者要全副衣冠入殓。柔安起身，一摸到父亲的遗物，如触了电，整个人惊醒了，跌入破碎的现实中。父亲的床铺，她特意帮他弄好，连睡都没睡，他就匆匆地走了。

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屋后的大树传来乌鸦的叫声。她对镜洗脸，端详自己。唐妈送来裁缝临时赶制的孝衣，是没有缝边的粗白布。她是死者的女儿，在丧礼中是最主要的人物。孝衣外面要再披上剪洞的粗麻袋，头上也要戴尖顶的麻冠，鞋上再缝一块粗麻布。穿戴完毕，她被领到前院，等候棺材，唐妈站在她身边，有个照顾。通向第一院的正门大开，全家人皆穿白孝衣，正来来往往。春梅眼睛肿肿的，她走过来，轻拍柔安的肩膀说：“放轻松些。棺材一到，你就跪在大门口迎接，然后跟着走进来。我们会料理其他的一切。”

柔安在那里等候棺材，东边的别院正在诵经、击鼓、敲钟，行祭戒沐浴的大礼，所有仪式都在东院进行。黑檀香木的棺材运来了，柔安被扶到前院面对大门，跪了下来。僧侣护着棺材进屋，鼓声齐鸣，夹杂着妇女的哭声。

柔安本来非常恐惧，一看到父亲穿着海蓝色的丝袍和鞋子，仿佛睡着了，一切的恐惧都消失了。唐妈始终守在她的身边。遗体搬来搬去，在梵唱声中，盖棺加钉，号啕大哭。

第二天，柔安免除了一切繁文缛礼，只在晚上守灵，尽量把时间缩短，让她轻松些。

丧礼准备了好几天，杜范林盼望丧礼能配合死者和家族的身份。她等了两星期，根本没有想到丧礼后三天就是毕业典礼。现在似乎无关紧要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任何兆相都加深她的恐惧。而最重要的是李飞的消息，她不断询问范文博。文博告诉她，一有消息，他就来电话。

有一天李飞的母亲来了。她起初不明白柔安为何最近都没来走动，后来李飞的哥哥收到杜家发出的讣闻。是春梅听了柔安的建议，发了一份给李家。

李太太是个内向的女人。范文博不想来，欲怂恿李太太来杜家安慰丧亲的少女。李太太游移不决。她从来没有来过杜家，因此要端儿陪她进来。

门房带两个人穿过古屋的庭院和走廊，她们都睁大了眼睛。一边走，一边浏览长长的蓝石铺道、梨树、门廊的珠帘漆柱，柔安在门廊上迎接她们。

“太太、嫂子，多谢你们。”彼此有些矜持，但是双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们都为见面而高兴。

柔安引客人进屋，李太太和端儿用好奇、赞美的眼光来打量地毯和家具。

李太太用一般的家常话来安慰柔安，然后说：“我们一直等你父亲回来，好正式订婚交换礼物。现在杜先生走了，我不知道你家有没有人肯替我儿子求求主席，让他回到我身边来。”

“我父亲过世，问题就难了。”

她们不觉把话题扯到新疆，老妇人对于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端儿静静地聆听别人讲话，她看出柔安的态度很紧张。李太太从手臂上拿下一只三两的金镯说：“我们是平常的老百姓，不过我希望你收下这个。我儿子若知道我给你这个，他会很高兴的。至于正式的礼俗，恐怕只有等他回来再说。”

柔安知道这份礼物的贵重，虽然像个人的赠礼，却等于是订婚镯子。她满面通红，睫毛上泪珠盈盈欲滴。

她伸出手臂，让李飞的母亲戴上镯子，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要保密也无妨，柔安，看你戴上手镯真高兴。这个东西我已保留很久，就是等着来送给儿媳妇。”

“这回可真是你的嫂子了。”端儿逗着她说。

柔安心里如释重负。即使这个人不是李飞的母亲，她也会喜欢这位温雅的老太太。唐妈进来添茶，看着柔安得意地展示她手上的金镯。

唐妈先是纳闷，接着露出开怀的笑容。

“这是秘密，”柔安说，“暂时还不让全家人知道。”

另一个女佣端来一盘点心、核桃和枣子，说：“奶奶要我拿这些东西来待客，她说她一会儿就来。”

自从春梅摇身一变，用人都叫她“奶奶”。春梅听用人说有一位李太太带着一位少妇来看柔安。那时正有一位办公厅的职员找她，他告诉她采购蜜枣、甜姜和各色细点，准备“开市”那天接待客人的事。账单超出一千元，春梅听到这个数目，不觉扬起眉毛。

“怎么？”她问道。

“物价上涨了。龙眼干半斤就要一块二。”这个职员是由店里来办杂事的。春梅晓得客人会来几百位，不够买的东西未免太多超过限度。两周来，钞票挥霍了不少，用人皆趁此揩油，她不禁光火了。她看到小职员都换上名牌的新鞋，决定给一点颜色。

“够了，老张，”她说，“我们家的人手不够，才由店里把你调来，在我看来，五斤龙眼就够了，我们又不是煮龙眼大餐来待客。我没听说福建有旱灾，价钱不该涨得这么高，比去年贵一倍……”

“这儿有账单。”职员支吾，“我觉得……”

年轻精明的女主人打断他的话：“就算价钱涨了，也不必买这么多。我相信你的眼光，丧礼是该隆重，该花就花我不会小气，毕竟，大夫邸的体面总要维持。但祖先的积蓄来之不易，我当家，不想零星项目就花费一千元。这次没有四千块绝不够用，棺材要八百元，前几天才买了一百斤糖。我们不要用甜食来吓唬客人，虽然东西买多了，用不完还可以留下来，但绝不必买那么多。你新来，也许不会习惯这种事。喏，拿一包莲子和一包龙眼回去给你的小孩吃。但是你若不习惯干这个工作，或者觉得少奶奶太厉害了，我可以找人代替你。”

年轻的职员忙答道：“是，是。”两手夹紧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盯着地板。

“你可以走了。”春梅说。

职员走开了，她来到柔安住的地方。她判断客人一定是李飞的母亲，想看看她的样子如何。她知道，两家有一天会成为亲戚。

她穿着短袖及肘的白布衫进来。李太太早就听说过春梅。柔安已把手镯脱下，摆进抽屉里。

李太太客气地站起来。

“我在主席的舞会上见过令郎，他教我学跳舞，没想到他会突然离开本市。”

“我不懂他写些什么，得罪了当局。我们女人家不懂这些。但是我盼望你们认识主席的能多帮忙，让他回来。”老太太说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春梅转向柔安：“有李飞的消息吗？”

“没有，”柔安迅速回答，“我们连他现在在哪儿都不晓得。”

“男人出外，在家里的女人特别辛苦。不过李太太，我想你不必操心，我想总会有人帮他说话的。”

话题转到丧礼事情，春梅借故告退。

李太太来拜访，柔安的忧虑减轻了不少，但没有完全铲除。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她一定要说出她的心事，说出她飘浮的思绪和恐惧，也许还要征求别人的意见。她一个人闷坐不语，唐妈也看出她的行动反常。父亲去世的打击刚过去，她不该一直闷闷不乐。

丧礼前夕，唐妈拿着热水进来，等柔安洗好上床，她就坐在床边说：“柔安，你最近怪怪的，一定有心事，一定得告诉我。”

柔安欲言又止，难于启齿。唐妈算是自己的知己，但是要如何开口呢？

“唐妈，你肯不肯保守秘密，别告诉别人？”

“好。”唐妈低声说。

“我的红信已超过两个月，迟迟未来。上个月我不想告诉你，现在拖得太久了……”突然她放声痛哭，用手掩住面孔，“唐妈，我怎么办呢？”

唐妈摸摸她的手臂说：“你终于说了出来，我早就感觉你的异样。我们别声张，尽量想办法。”

柔安泪流满面，身子摇摇颤颤，转向另一边。

唐妈把她扳过来，柔安任唐妈抓住她的小手。她边擦鼻涕边说：“是我的错，不怪他。我爱他，他要远走了，我忍不住与他做了那事。唐妈，你知道我心属他，我故意为他牺牲一切。我希望他和我共度几个快乐的日子，再让他远走家门。”

“我不怪你。很多女孩子都有过这种情形，只是有的人没有你的情况。”

“我向你提过，我们已经订婚了。他和我在祖先的牌位前行过礼。父亲说，我们若在祖先的牌位前行过礼，就算是订婚了。”

唐妈一直盯着她。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两家的男女立刻闪电式结婚，就会把事情遮盖过去。你真不幸，在李飞远行的节骨眼儿出了问题。”

“唐妈，有没有办法呢？”

“法子倒有一个，你若愿意，我会帮你解决。”

柔安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仔细想想看，还有时间。”唐妈说着，小脚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间。

吊唁那天和出殡那天，柔安心情的沉重是无法形容的，放声大哭，泪水汪汪，脸色比一般孤女还要悲哀。她年轻的心灵实在无法承担、应付这些困难，心里头不免充满孤苦无依的感觉。吊唁一出葬那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她站在布帘后面，客人在遗像前行礼、鞠躬答谢，膝盖发麻，多次差点昏倒。唐妈只好搀着她。葬礼完毕，她坐车回家，累到极点，神经抽痛，心灵飘在虚缈的惨境中，她像机械般对客人答礼，春梅和彩云都看出她脸上木讷、空洞的表情。她思想飘浮，眼中也出现奇怪的光芒，他们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另有隐忧，是想到那个难于启齿的问题。她的心里一直挣扎着：我该不该向唐妈要那一点药？

残酷的命运骗走她的快乐权利，为什么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却溘然长逝了？！她心中泛起悲愤不平的感觉。既然如此，她也要反击命运。难道她该受众人侮辱，受现在向父亲行礼的众人的嘲笑？不，除了向唐妈求援，别无良方。最后她又想到李飞，力量又来了。一想到他，她的苦恼，似乎都有了代价。孩子是李飞的亲骨肉，她体内的小生命，是她与李飞的爱情结晶。不管别人怎么说，知道新生命在体内生长，头脑、声容笑貌都会像父亲，生命生长的喜悦也似乎鼓舞了她；她眼中出现异彩，思绪如飘蓬，然后又像神秘的光线只闪了一秒钟，就匆匆消逝了。接着思潮又落入现实，更紧急，更实在，有关社会的轻视和自己地位的飘落——又把空灵如浮丝的想法排出脑海。

她就这样让思绪打着弯，在那儿绕圈子。在一切亲友中，她不敢确定事情一旦张扬出去，是否会受到别人的蔑视。还有谁会对她好呢？香华不见得，李飞的母亲也不见得——只有唐妈例外。她在端儿面前真要抬不起头了。至于叔叔和婶婶，她一想起就不寒而栗。

22

由哈密到七角井，一路上只见汉族农民住在蜿蜒的小屋里，没人仔细来查李飞的证件。军人很少，大军都集中到七角井西南。东北将军盛世才把回人逐出七角井和整个巴尔库区，现正向南推进，为鄯善之战作准备，回族名将马世明就以鄯善为根据地。路上泛满地底沟渠溢出的流水，地沟是本区特有的灌溉系统。七角井下方几里地方，倾斜成宽广的草原盆地和粗糙的黄土台地。

李飞走了两星期，总算越过战线，抵达鄯善。满身泥泞又疲倦不堪，但是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虽然铁鞋磨破，双脚起泡，满脸胡子乱糟糟，但终于履险如夷地到达了。

他径到马世明的总部，把马仲英官署给他的介绍信呈给他，又告诉他有关逃亡的经过。

马世明是一个满脸清爽的回族名将，他看了介绍信，用诧异的眼光瞧他。

“你能不能发信到兰州去？”李飞问他。

“试试看。哈密的电报被截断了，我们只好取道吐鲁番，那边还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中。”

那晚司令招待他。他抽这流亡三天来的第一根香烟，晚饭后他被安顿在一间地板空空的原始土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会摇晃的床和一条肮脏的被子。他并不奢侈，只要很有安全感，躺在地板上睡也是珍贵的享受。他倒在床上，手臂拱在脑后，庆幸自己还活着。兰州离此千里，再过去西安简直像一座异样安全、舒服的梦中城市，有一位痴情的女孩正在大夫邸等他的消息呢。

他现在已远离了危险，而另一种悲哀又袭上心头。他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柔安的消息。说不定她生病了，她一定很寂寞，很担心着他。他为何兴冲冲跑到新疆来？他翘辫子怎么办？她娇滴滴的声音，她眼中的温情蜜意，那绵绵细语，在丁喀尔工巴寺父亲的卧房里那热情如火的匆匆一吻，天水那夜她的软玉温香和泪水，次晨在船上突然转身——这一切影像都在他的回忆之窗燃烧。他现在才领悟到抛下她一个人，真是造孽。这个曾经冒险爱他的女孩正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无情的兵燹。现在他幸运逃过了，但是他目前身在战地，看到的正是破坏城市、乡村，残杀无辜——他一路上亲眼看到的——无情的杀戮的战争。这个战争会打多久，他逃走的机会有多大？他没有权利带给柔安那么多的困扰，他知道她爱他毫无私心，对他的远行从来没有抱怨。

他觉得感情很脆弱——弱得像小孩子——一想到柔安，就热泪盈眶，流下面颊。生命中有些时刻，一切似乎都变得空虚而毫无意义。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纯洁的爱才是真正的存在，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些柔柔细语：“爱人，我会等待。”声音低低的从千里荒漠外传来。

他现在离开西安和兰州更远了。战争向西进行。吐鲁番是战略中心，控制着北面迪化和南疆塔里木盆地通路的交通。回军守得住吐鲁番最好，守不住，他们只好再向西退。他不知道他的信息什么时候会到达马仲英的兰州办事处，办事处又要多久才转给老范，因为这纯粹是私人电信。欧亚班机只停在哈密和迪化，两城都在和回军敌对的汉军主席掌握中，信件根本送不到内地。

柔安矛盾了一星期，还拿不定主意。春梅来探望她，她和唐妈都没有泄露秘密。在绝望中，她愁肠百结，这时她听到电话铃响了。她全身颤抖，说不定是她苦等的电话呢。

“小姐，”对方说，“我收到李飞的电报，是由兰州转来的。他已到达鄯善……他平安，特别送来他的爱……杜小姐……”

听筒由手中落下，她瘫痪在椅子里。这些话在她耳中回响，其他的她都没听见。她喜极而泣。唐妈跑过去拿起听筒。

“怎么回事？”对方又说，“你知道，告诉杜小姐，李飞拍电报来，说他……”柔安迅速抢回话筒说：“告诉我，我正在听。我就是杜小姐。”不错，是范文博的声音。

“电报是鄯善发的。我不知道鄯善在哪里，一定在新疆境内，我要查一查才知道。是十天前发的，这已经算快的了。你觉得如何，杜小姐？我在丧礼上看到你，当然不能上前和你说话的，我已经打电话给李飞的母亲了。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柔安快乐得发昏。“唐妈！唐妈！他安全了！”她的声音喜滋滋的。

“他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我要查查地图才知道。”

太高兴，她竟忘了李飞的电报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只表示双方搭上线，今后她可以再收到他的消息。

她穿衣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范家。碰巧他出去了，别人说马上就回来。她在客厅里等他，十分钟后他回来了，立刻拿电报给她看。电报是三十六师的兰州办事处转来的，没有回电地址。这是怎么回事，鄯善又在哪里呢？拿出一份地图，找到了那个地方。李飞显然已离开哈密西行，一定和回军在一起。她想拍电报，但是唯一的办法是通过三十六师。必须拍给鄯善的司令。司令是谁呢？战事的消息不多，都过了期，也不大可靠。范文博和柔安拟了一份电报稿。但这是私事，谁敢保证军中电台是不是肯发出去？他们无论如何要拍，只好碰运气了。

于是她高兴了几天。她定下心来等候。在快乐的遐思中，她把那封电报夸大了，以为他有机会早日归来。

三个星期过去了，又无音信。她留心报上一点一滴的新疆情况，内容往往出入太大，而且语焉不详，很可能是编者杜撰的。她买了一份新疆地图，仔细研究，熟悉迪化、洛浦、巴尔库、乌苏、且末和叶尔羌等陌生的地名，还有其他熟一点的地名。她稍微弄清了沙漠的位置，以及天山如何把新疆分成两半……

新的症候来临了。每天早上，她都想吐。过度恐惧，脸上又恢复了绝望的表情。现在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李飞短时间不会回来，就算他回来，也于事无补。她告诉唐妈心里的决定。

唐妈出去弄了一帖药回来，是黑黑、黄黄的各色药根和一包干种子。她警告柔安，吃了会疼痛，也许会病几天。彼此要小心，不让全家人知道。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腾，体内绞如刀割，五脏像烈火焚烧，让她痛得受不了。她精疲力竭，以为自己没命了。哭着要水喝，大杯水灌下去，痛苦就减轻了些。唐妈看她辗转反侧，也慌张了。后来剧痛突然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柔安昏昏睡去。脸白得像床单一样。春梅听说她生病，跑来看她，以为她肚子痛。屋里弥散着药味，但是春梅没有说什么。后来她送来了一些止痛药，叫唐妈交给她，又说如果不好，就应该请医生，柔安更是吓慌了。

幸亏没有再发作。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只吃清汤和稀饭，第三天就起床了。过了一周，老症状又出现了。她决心不再吃那种药，会出人命的。更惨的是，她的情况再也遮不住了。她一直不舒服，家里的女人已猜出一点端倪。

柔安主意已定。起先她刚出来吃饭，彩云婶婶就不时偷看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语。因为是一般性的，她也用不着回答。她只是装着傻愣愣，一言不发。彩云婶婶向来对谁都没有好感，这段时间似乎特别爱说未嫁妈妈的故事。柔安如果是未婚而有了身孕，就难免落入彩云的手中，她会像小猫捉弄老鼠，或者像渔夫玩弄上钩的鱼儿。渔夫不时抽抽竿子，看鱼儿是否钩上，然后让它自己慢慢疲惫而死。柔安逃不掉了。

“有没有李先生的消息？”彩云老爱问。

“没有。”柔安答得很平静，心里却怒火中烧，婶婶对这个预期中的答案很高兴，很满意。

“去！去！真糟糕！”彩云说着，仿佛充满同情心，“你不能怪他，谁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你若早告诉我，我会叫你劝他不要去。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必须等着瞧。”

她得意地强调最后一句话，她真的打算等着瞧。柔安又能说什么呢？大家都看出她羞涩得抬不起头。婶婶的脑子一向空空如也，随时准备吸取女人和她一般失意的故事，如今这个题目占据她的心思。自从春梅生下第一个孩子，多年来她一直愤恨不满。春梅在她眼中代表一切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看见春梅过得好好的，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不，如今她这个侄女可逃不掉了。丑事如香料，就算出在自己家，生活也增添了不少趣味。

春梅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她等柔安来告诉她一切秘密，她苦思良久。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当年她被迫嫁给那个粗鲁的园丁，心里多么愤慨。她心里护着柔安，两人都曾受到环境与社会风尚的阻碍和羞辱。

至于叔叔，他恐惧家丑外扬，他要维护的是家族的荣誉。也因这次他不必负责，他简直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他真为柔安的行为而生气。如果杜市长管不了自己的侄女，家里竟出了私生子，大家会说些什么？而且，他的良心也毫无不安。他和春梅有了小孩，那是很容易了解的。天知道他多么需要她！春梅是唯一充实他生命、满足他男性需求的人。他常常自问，他此生得到了什么，那就是春梅和她的幼子，她和他满口黄牙的正妻是天壤之别。但是柔安是女性，女人如果也开始放荡、失节、不守妇道，世界就要完蛋了。家庭的神圣会受到威胁，公共道德的基础也会动摇。

进一步来说，叔叔婶婶都明白柔安代表她父亲那一房，她父亲的经济情形很糟。叔叔一向忍耐着，心里老大不高兴。杜忠是少有的清官，真正靠薪饷过活，洁身自爱。一点点积蓄，在日本和其他旅游中早就花光了。国民政府一来，他随着孙传芳将军的垮台，嘉兴的那一点产业也充了公。范林一直在接济哥哥。他们的家产要照不合理的中国传统，由兄弟均分。一个人有钱，弟兄都有钱，而且由于手足天赋的权利，也可以花他的钞票；一个人欠债，就算债主死了，弟兄也有义务还钱。以杜忠的立场来说，家产是祖父传下来的，虽然杜忠向弟弟拿钱，至少也是祖产的收入，只不过范林当家而已。

现在杜忠一死，问题就来了。很难想象会分一半财产给柔安，而他自己有三个儿子要照顾呢。他是生意人，讨厌这种想法。他不希望人家说，他夺了哥哥的产业。但是他认为家里的钱都是他们父子赚的，他问心无愧。他侄女无所事事，和男人乱来，却要分享他工作的成果？于是他更坚信侄女不贞，败坏家声。如果她惹上麻烦，也怪她自己，她要自食恶果。

实际上，柔安的父亲一死，他还没有听到柔安不轨的传闻，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他一直生她爸爸的气，想为三岔驿水闸狠狠和他吵一架。幸亏哥哥死前没有时间吵，但是他对杜忠“不负责任”恨意未消，恶感仍然存在。

忧能伤身，柔安心里的烦乱比身体的毛病更痛苦。她开始怕见人，怕别人的利眼刺穿她的腹部，其实现在还看不出来。总有一天她不得不告诉大家。

23

有一天彩云来看她。柔安无精打采，态度很冷漠，嘴唇一直发抖。

“可怜的孩子，自从你父亲死后，你一直不舒服。”彩云以同情的口气说，“我日夜为你担心。我去请医生来吧，看看是怎么回事。”

唐妈站在一旁，眼睛冒出怒火。

柔安满面通红，她不能再忍受这种凌辱了。她要直接说出来，不能让婶婶慢慢折磨她。

“婶婶，”她说，“我不必看医生，我已经有孕。”

“真的！”婶婶惊叹道。她全身毛孔大开，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就像渔夫等着拖鱼上岸似的。她露出黄牙：“有喜了！”她使用一般怀孕的贺词，但是狞笑得太过分。其实她一口黄牙，看起来真恶心。

“你也不必高兴，”柔安说，“我知道我败坏了家门。我要走。”

“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走。”

“是李先生吗？”

“是的。”柔安坚决地答道。她不想再解释。

唐妈看出她脸上的恼怒和反感。“她告诉过我，”唐妈说，“她爸爸赞成这门亲事。他们在三岔驿订婚了，她父亲要回来正式安排婚事。”

“够了，唐妈。”柔安说，“我已经拿定主意。我可以在别的城市找一份教书的工作，养活自己。婶婶，你告诉叔叔，给他添麻烦实在很抱歉。我怀了孩子，就是这么回事。不必请医生，也不必再啰唆了。”

彩云还是不满意。侄女坦白说出来，她觉得纳闷而且泄气得很。咦，她想，这个女孩儿竟无耻至此！

“孩子有多大了？”

“三个月左右。”

“是在三岔驿发生的？”

“不用你费心。李先生不在，我要生下孩子来等他。”

“我没说什么呀。”婶婶一脸困惑。

“你想知道事情的时间、地点和经过。请你别烦我好吗？”她的声音又紧张又烦乱。

“看看她！”婶婶气冲冲地喊道，“我是替你着想。你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以为你还有一点羞耻心，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自己作孽，只好自食恶果。别的女孩子若做出这种事，绝对不敢大声叫嚷，她们会去上吊。”

柔安咬牙切齿：“不，婶婶，我不打算上吊。”婶婶走后，唐妈和柔安相对无言。两人都觉得事态很严重。柔安说，总有一天事迹败露，她要离开这里。现在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叔叔与婶婶一定不会留她的。

柔安自己也感诧异，她觉得好多了。她曾想到，家人问起而她不得不承认的时刻，她真要钻入地洞了。现在稍堪庆幸的是，一切好歹都已成为过去。

“但是你要上哪儿去呢？”唐妈问她。

“我一直想去兰州，李飞的好朋友蓝如水在那儿。他说我若有困难，可以去找范文博。三十六师也在那里，离新疆近些，容易得到他的消息。我要找一份工作，和遏云住在一起。他写信告诉我，那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肉类和蔬菜都很便宜，我可以养活自己。唐妈，我需要你，你得陪我去。”

“当然。否则我又去哪里呢？我决不离开你，尤其是孩子出生，更少不了我。”

柔安主意已定，一切恐惧和疑虑都消除了。接着春梅来，面容发红，眼睛却闪闪烁烁。不管社会的看法如何，一个女人怀孕的消息总能吸引另一个女子的兴趣。

“听说你有喜了。”春梅说。她的措辞和彩云婶婶一样，但是语气不带嘲讽。柔安并不生气，她满脸羞涩。

“是的。”她低头看地板说。

“哦，柔安——我叫你柔安吧——我看出有这么回事，但是时候不到，我不想问。”她停了半晌，“你打算怎么办呢？”

柔安告诉她心里的决定。春梅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才说：“也许这样最好。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我来和他谈。宁可让他先知道你要走，别等他赶你出去，别给他那样的机会。他会气一段日子。听说你和婶婶吵了一架，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不过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年轻人总得为将来打算。兰州离边界近些，你去那边等李先生。反正已经发生了，总是女人吃亏，想当年我也是未嫁的妈妈。事情一向如此，但是柔安，你找到了一个好丈夫，要好好抓牢他。”

那天空气湿湿的，很闷人。一点风都没有，雨要下不下，老天还没拿定主意呢。柔安透不过气来，她对身体从来没这么敏感过。内衣胸罩越来越紧，胸部更丰满，正是生儿育女的前兆。不管她吃得够不够，睡得够不够，体形却一天天扩大。傍晚她洗了一个澡，她决定不戴胸罩了。她觉得舒服些，连浴衣也不扣。她站在镜子前，心里有着成熟妇人的感受。很高兴春梅同情她。

晚饭时，她窘得要命。她知道彩云婶婶还在生她的气，但是总觉得尴尬的场面已经过去了。事情已赤裸裸公开了，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错，她是很丢脸，但是她已经认罪，从此不怕别人的闲话了。她最怕的是叔叔发火。

彩云一句话也不说，春梅则不停聊着孩子、天气和其他家里的事情。叔叔也板着脸不说话。他为什么不开口，把事情闹开呢？柔安低着头吃饭，小心翼翼夹着青菜，根本心不在焉，随时等候暴风雨的来临。她觉得叔叔看了她好几眼，但是心里似乎想着别的事情。不管多气，杜范林绝不愿在用人面前说什么。

“到我房间来，柔安。”饭后他说。她跟他进屋，他坐在红木椅上，径自装烟斗。叔叔没要她坐，她只好站着。春梅在屋外踱来踱去，假装忙东忙西的。

柔安硬起心肠，等候眼前的风暴。说也奇怪，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心思都集中在叔叔领边的白癣上，白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杜范林说话的时候很少盯着人看，现在他却瞥了侄女一眼说：“你知道我要谈什么？”

她没有搭腔。叔叔又说：“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你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我知道。”她充满悔意说。

“你知道你败坏家风吗？”

“是的，叔叔。”

“听说你要走。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体面的做法。你今天下午对你婶婶很不客气，可见你毫无羞耻心。不是我赶你出门，是你赶走自己，不能怪别人。你父亲如果还活着，这件事不会叫我那么痛心。现在我有责任，你逼我陷入窘境。我要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一切后果你得自己负责。”

“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负责。所以我才要走。”

“我很高兴话说清楚了。别让人说，是我把你赶出去的。你自己要走，我很高兴。你的孩子不是杜家人，除非那个小无赖正式娶了你，别再来见我的面，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也许他撇下你逃走了，年轻人常常这样。”

柔安觉得他语含敌意，知道他有心伤她，话里带刺。她觉得怒火冲天。他不必用轻蔑的字眼来作践她的爱人呀。

她脱口而出：“叔叔你错了。他不是逃避我，他是逃避你那一帮奸诈的朋友。”

杜范林用力把铜烟管摔在桌上。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知道你爸爸死前一文不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接济他。他死了，我们不要谈他，但是我指望你还有一点感恩的心情。你以为李飞不是逃避你，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只要你不在我这间屋子里出现，我才不管你寡廉鲜耻到哪个地步，你明白吗？”

“现在我非常明白，你要我说，不是你赶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但是我不能在这间屋子露面了。这毕竟是祖父的房产呢。”

“我们已经谈妥了，你自己说的。我不准你来，因为杜家会因你而蒙羞，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已经毕业了，学校看我的面子，因为你是我侄女，才把文凭送来给你。你应该能养活自己，不像你两手空空的爸爸，老向我要钱。我会给你五百块，你可以拿那笔钱远走高飞了，走前也不必来向我辞行。”

这一段多余的训话有一个重点，就是柔安的被逐出家门，不是她叔叔赶走的。这些话伤不了柔安，她了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话说完了？”她转身要走。

“还有一桩，你也许以为你祖父留下了一大笔钱，其实不然。他只留下一些政府债票，现在根本一文不值了，你父亲心里明白。不错，他留下这栋房子。等你正式结婚，你可以回来住。我只是不希望不是李家的杂种在这里出世。至于三岔驿地产，你知道祖父并没有开创渔业，渔业赚来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不是你父亲赚的。我们不要谈他干的好事——只会破坏渔业生意罢了。我希望你知道这些事实。”

“叔叔，三岔驿产业还是我父亲与你共有的。”

“不错，不过你父亲并没有尽力发展它。钱是我赚的，最近几年我一直供养着你们父女两个。”

“我大概还拥有一半湖产吧。”

“大概吧，你总不能把大湖切成两半啊。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不必现在研究，希望你听清楚了。”

“我听得很清楚。”

柔安出了门，和春梅对望一眼，就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明白叔叔话里的意思，除了给她一点钱，她甭想再分产业了，她没有力量和他争。她已是孤儿，势单力薄，她必须靠自己。她觉得总算谈完了，松了一大口气。

她告诉唐妈：“如果有必要，我叔叔连打家劫舍都干得出来。”

为了避开他叔叔，她叫人把菜饭送到房里来吃。

她有一种自立的感觉。离家她并不难过，反正最近几年她在家始终没有快乐过。她一决定离开，反而有一份轻松感。她不想再堕胎了，她决定在兰州生下孩子，等候李飞归来。

她忙了一星期，整顿行装。她决定把一切告诉范文博，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忙。她必须把出奔的原因告诉他，蓝如水和遏云迟早也会知道的。虽然他是李飞的好友，女孩子家对男人说这种事，总不免要觉得难堪。她绕了半天圈子，说她和李飞订婚，她父亲同意了，又说起他们在三岔驿的日子，却没有谈到正题。范文博用审慎和同情的目光盯着她。

“但是，你叔叔为什么要赶你走呢？”

柔安害羞地垂下眼睛。“我们在天水分手——在旅舍里……”她突然鼓起勇气向上望，“我离家是因为兰州离新疆近一点，而且我希望李飞的孩子在那儿出世。”

范文博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么回事，我会帮你的忙，我来安排一切，送你上那边。”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带唐妈去。”

“要搭五天车，沿途还要住旅馆。我很乐意送你去，这是最起码的小事吧。你帮过我的忙，我很高兴能报答你，我自己也想见见如水和遏云。李飞的母亲呢？你要不要告诉她？”

“不。你不能告诉她。文博，为了我，千万别说出来。”

范文博盯着她乞求的面孔。

“我懂了。你要等李飞回来，才让他家里人知道。”

“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拜托。我走后，他母亲若问起我，就说在兰州找到教书的工作。我会在那儿写信给她，但是我没有脸见她的面。”

既然决定长期离开，她开始整顿行装，把所有衣服和能带的东西都装进去。那几天很热，她穿得很少，屋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春梅、香华来辞别也顺便帮一点忙。看到她忙上忙下整东西，清抽屉，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走来走去，衣服的下半截纽扣松开着，露出结实圆滚的臀部，她们都替她难过。嘴里不说，心里却明白她是一个孤儿了，被逐出家门，等于失去了继承家产的权利。她没有流泪，脸上有平静的肃穆感，只是偶尔难受地咬咬嘴巴。她不想听叔叔或婶婶的反应。唐妈也帮着打包，但是有些东西唐妈根本不懂——她父亲的书籍文件之类的。她整理这些东西，看见家人的旧照片，有她婴儿时代和童年的，也有母亲、父亲和祖父的，这时候泪水禁不住涔涔掉下来。

“你父亲的东西留着吧？”春梅伤心地说，“房子还是你的。你可以收拾好，把房门上锁。柔安，别傻了。”不知怎么，春梅现在叫柔安叫得挺顺口的，“老头子会反悔，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一走，家里比以前更冷清了。不能这样下去，我们家不能这样四分五裂。你有朋友，你走后，朋友们可以和老头子疏通。”

“我不知道，”柔安回答说，“我心里做最坏的打算。我叔叔暗示说，他要剥夺我的继承权。我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怎么争得过他呢？分家的时候，他没有向我算父亲的老债，我就够幸运了，我该感谢他不追讨旧账。我父亲死了，谁能算得清过去十年或二十年的家庭老账呢？除了祖产，我父亲死前一文不名。我觉得很骄傲他从没拿过一分肮脏钱，他留给我的就是这个——自尊。他留给我这些已经很够了，我要靠自己。”

“我能不能看看那些照片？”春梅指指桌上的几张快照说。

“当然。”她把蓝如水在兰州拍的照片拿给春梅看，有一组是遏云弯腰在园里摘菜的镜头。

“这个少女是谁？”

柔安迟疑了一会儿说：“仔细看看。你见过她呀。”

“咦，是那个大鼓名伶！”

柔安微笑了：“是的。李飞说，蓝如水正接济她，还想娶她做妻子，但是她一直不理他。”

离别前一天，春梅把叔叔的五百元交给她。

“这是他叫我给你的。”然后另外拿出五十元说，“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钱数不多，但是可以派上用场。你可以写信给我，我会叫人替我看信和回信。”

皮箱先运走，已做了一切安排。第二天柔安仍旧穿着粗白布孝衣，提几个皮包走出去，最后她迟疑了一会儿，想打电话给李飞的母亲，但是又决定不打了。她可以面对任何人——她叔叔、婶婶、春梅——说出真相，但是她不能让那个慈祥的老太太伤心。她一定会伤心的，不仅因为她，也因为她儿子李飞。

她和唐妈没有走前门，她希望静悄悄离去。只有春梅和几个用人来到小边门，目送她们登上黄包车。这时艳阳高照，春梅一直等到黄包车消失在巷口，才低头走回屋内。

第五部　兰州

24

夏日的兰州真是适合人们居住的好地方。它不仅环境特殊，北部及南部的崇山峻岭此刻净是一片翠绿，景致清爽宜人，还有一些不太容易明了却更为直接的好处。当一个城市和四周环境看来颇适合居住，总有难以分析的环境组合，即所谓城市的气氛。这里有古要塞城的色调，它的旧名叫金城，和一个拥有两万人居住的繁荣北方都城结合在一起。这里的皮货商来往频繁，大仓库林立，慢条斯理、高傲的骆驼商团沿着黄河北岸向遥远的目的地——向东深入内蒙古，向西远至西宁、青海和哈密的沙漠——前进。城内住有不少回教徒，可从他们的白帽子或头巾区分出。交通悠闲而繁忙，沿路到处是旅社和饭店。富有魅力的甘肃少女穿着夹克和裤子走来走去，黑色的眼睛，高兴、纯洁的笑容，在市集和市场上更是处处可见。这里有令人心情开朗的山风，白天有点热，但并非热得无法忍受；晚上总是非常凉爽，睡觉时还必须盖毯子。事实上当地居民都很友善并且好客，茄子很大，牛肉、羊肉很新鲜，蔬菜也很便宜，香甜可口、多汁的翠瓜，一斤只要一毛钱。芳香美味的梨子像奶油入口即溶，味道像冰激凌。几乎每一栋住宅都有大的花园，每个家庭都自己种有鲜花和蔬菜。

乔迁的兴奋，景致的改变，西安大宅压迫感的突然解脱，使柔安减轻了不少最近的哀愁，因而元气大增。看样子她在这里会过得很快活。这里没有人会认识她，她也不必为了生孩子而感到罪过。唐妈陪着她，周围又有些朋友。活泼的遏云充满愉快的笑容，和柔安对她在戏台上的印象大不相同。如水是李飞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成为她的朋友，她可以完全信赖他。他的性格比李飞文静，相当敏感，对待别人很体贴，在兰州和遏云的魅力之下，他对这个城市充满热情，李飞从前也一样。

住在新环境中，柔安感觉像个新人。晨曦从这间美妙的房子的小窗口照进来，全是异样的感觉。因为她在大夫邸住了一段时间，到兰州第一个清晨，当她一睁开眼，想发现阳光照在那旧房间熟悉的橱柜上，等她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已自由自在地住在远离家乡的兰州，心中顿然浮现出无限的快活和新鲜感。然后她才想起从此要谋生自养哩。宛如一只初试羽翼的小鸟，她享受到超然独立的，未有过的欢欣，她要用真名去寻找工作，使她能够保持自我，不再感到羞耻。她确信在这无人知道她叫杜柔安。

五百五十元她分文未动，她能教中学的课，尤其是中国文学。她希望保留那笔钱，直到孩子出世。她要付房租，但蓝如水不肯，只答应一个月收二十四元，作为她和唐妈的生活费。但是她一自立，主妇的本能就出现了。她开始未雨绸缪，希望有不虞匮乏之感，不只为生产，且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有一些首饰，也许值个二三百块吧。

范文博陪她来，不到一个星期便回去了。他替她找过几个学校，都没有什么肯定的结果，不过他主要是来和李飞联络。李飞来信说，阿尔·哈金帮了很大的忙，他能通过马仲英在兰州的办事处拍电报，说不定事情会有些眉目。他们到总部追查发报的机关，哈金远在肃州，办事处无人知道。他们被领到离城十几里的军中电台，在那他们发现一个二十岁的回族少年，正在操作一台小小的手提收发机。

“这封电报哪里拍来的？”范文博问。

少年看了看，说：“从吐鲁番。”

“谁从鄯善发报？”

“我怎么知道？”

“谁是鄯善的司令？”

“别问我，第三十六师的办事处也许能告诉你。据我所知，那儿现在可能没有司令，鄯善掌握在敌人的手中。”

真是可恼的消息！但在战线每周改变的流动战场中，该是可以预料的事。如今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师部，要哈金在肃州办事处的地址。拍电报到肃州也许会让收信人莫名其妙，经过审慎的商议后，认为最好由柔安写一封信去肃州，问哈金如何与李飞取得联络。

如水和遏云听到柔安离开西安去兰州找工作的原因，范文博在那几晚，老是绕着这个话题转。

“兄弟阋墙，叔侄相争，是常有的事。”文博说，“你叔叔的话里，就有这种意思。你父亲死后，他知道你孤弱无依，他可以随便玩花样。回家前，我将去看看三岔驿。”

“干爹，”遏云说，“你是好心人，请不要眼睁睁让这种事发生在柔安的身上。”她相信干爹有无限能力，连他的黑麻脸和激动时的斜视眼，都令她崇拜万分。她喜欢他，不仅由于他帮过她很多忙，更因为他不厌其烦地送柔安来兰州。因为他是李飞的朋友，信守江湖人物的侠士风范。

文博看看她，他知道如水虽然用劲追求，也为她尽了一切心意，却无什么进展。

“你呢？”他说，“我不觉得你是好人，如水如何？他对你不够好吗？”他的语调有如父兄严肃，遏云禁不住冷颤了一下。

老崔多皱的额头转向范文博：“我劝过她，但她不听。老爷子，你该给她父亲的忠告。”

遏云发现她自己被三个男人的怒目，和柔安取笑似的目光所包围。“干爹，”她说，“我这么年轻，如水待我如兄长，我很感激……”

范文博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依然很干脆，目光慈祥：“你是我的干女儿，我要以父亲的身份和你说，如水若是个瞎子、跛子，或有十一个指头，我不会要求你嫁给他。但如水是个双目灼亮、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你不嫁他，等于犯了几条大罪：第一，最大、最不可宽恕的，是你做了个不孝女，不能使你的老爹欢度晚年。第二，你忘恩负义，你说你很感激，那是空话，因为你不愿报答。第三，你没有悲天悯人的胸襟，他爱你，他认为你是他曾见过的女孩中最好的，而且不愿再与其他的女孩结婚。你不会使他感到伤心吧。来，你觉得他年纪太大了吗？”

这段话犹如熟悉的古戏文，遏云冷然一惊。不孝、忘恩负义和不仁全包了，尤其是不孝。范文博口气轻佻，然而最令她感动的却是最后一句话。

她面红耳赤，迟疑半晌才说：“不。”

“你喜欢他？”

“干爹，你这样说，我就不回答了。你怎能当众问一个女孩子的感情。”

“不。我们像一家人，对不对，崔大叔？没关系，你说吧。”

她恢复镇定。“我接受你一切指控——不孝那一条例外。这个罪名太大了，我担当不起。我一直替父亲着想，女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谁不考虑婚姻呢？但是婚姻决定女孩子一生的命运。俗语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若是嫁如水，岂不成了‘蓝夫人’？我没有念过书，他的朋友会笑我。我也不是吃燕窝、鱼翅，整天病恹恹、捧心装病的林黛玉型，我会不快活，也会让他丢脸。这是第一点。”

“你不吃鱼翅，没人会逼你吃。”如水插口。

她继续说：“他说他现在为我倾倒，但我们婚后不久，他就会看上门当户对的美人，那我会杀了他。这是第二点。第三点是我还年轻。我现在暂时休息，过一段日子我要重拾旧业，再上舞台。你能想象蓝夫人在戏台上抛头露面吗？所以我对自己说，不行。第四点也是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我逃出西安，多亏你帮忙，但是谁能保证我绝对安全呢？我逃出来，有卫兵被杀。他们若找到了我，我不希望别人牵连进去。所以我何必现在结婚，使局面复杂呢？”

她滔滔不绝说出一大堆理由，最后才停下来。

范文博半认可、半诧异地哼了一声。

“崔大叔，”他说，“我不知道你女儿在台下也这么会说话。我看她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只有听她说话的份儿。”

“我的理由充不充分？”遏云说。

如水立刻回答说：“不见得。你是胡乱幻想。”他转向范文博：“有一件事我得说明白，好叫她安心。她以为婚后不能上舞台，哦，有些家庭确实如此，但是我不觉得公开演戏唱歌有什么丢脸。如果遏云要，有何不可呢？假如她担心这一点，我保证不阻拦她。她愿意上台，就可以上台。”

“真的？”遏云充满诧异，脸色不觉缓下来。

“是的，我喜欢你，就因为你是这一型的女孩子，我不会强迫你改变，继续维持你的本色吧。”

范文博用手指摸摸面孔，清清喉咙：“遏云，你听到如水刚才的话了。我会以干爹的身份和你谈谈，你的理由一点都不充分。如水爱你，我认为一切都圆满。他会供养你，他喜欢你原来的面目，他不干涉你上舞台。还有什么不好呢？你若不听我的话，别再叫我干爹了。你真需要人好好打一顿屁股才行。”

血色涌上遏云的面颊。一想到许嫁蓝如水，她便兴奋得发抖，她羞答答低着头，显出女孩儿默许的姿态，眼睛也水汪汪的。

“怎样，遏云，要不要我叫你爸爸打你三十下屁股？”

遏云偷偷抬起眼，瞥见蓝如水正襟危坐、紧张万分的样子。她脸颊通红。范文博看她动摇了，就说：“你一定要嫁他。”

“是父兄的命令？”

“这是命令，”范文博说，“你得接受。”说这话是让她好开口。

遏云笑笑，突然冲出房间。

“范老爷，”她父亲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我拼命劝她，都没有结果，您两三句话就改变了她的心意。”

范文博脸上露出满意的红光：“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只有我这个干爹才知道她的心理。”

后来那几天，遏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眼睛充满柔情，但是一看到如水就害羞。她已失去了独立自主感，声音轻，面孔柔和，她对他的感觉犹如普通女孩子对未婚夫一样。

范文博把柔安交给如水照顾，又得意自己撮合了如水和遏云的婚姻，第二天就回西安去了。回到西安，他写信给柔安说，他去过三岔驿，见过水闸，也和海杰兹谈过回人村的问题。

夏天转入初秋。柔安休息一阵，恢复了正常，和如水、遏云等小小的一家人共处，过得很愉快。害喜的毛病消失了，胃口很好。虽然身体日渐加重，她却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累了。

一切都瞒不过房东乔太太。他们起先告诉她，柔安结过婚，后来遏云不知不觉泄露出柔安离家的经过，乔太太才知道她原来只订过婚。乔太太也不在意，她觉得待产的女人就是待产的女人嘛。她对这一群西安的房客印象颇深——身边总有钞票——尤其只停留几天的范文博。由唐妈口中，乔太太知道柔安是一个富家千金，住在大古宅里。她的美貌、性格，以及她悲伤空洞的眼神，让房东以为她是涉世未深的少女，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乔太太愿意帮她隐瞒真相，她告诉邻居，李太太的丈夫出远门了。

秋天的微凉清晨，学校都开学了，但是柔安还没有找到工作。她不想在政府机关或公共机构谋职，怕有人从西安来，会认识她，因此她想找家庭教师的差事。她准备提出学历，宣布自己是李太太，但是用本名任职，很多现代妇女都是这样做。有一天她应征报上找女家教的广告，居然成功了。周薪十元，教一家上海人的三个子女，家长觉得他们需要学国语，才能应付学校的功课。父亲陈先生年约五十岁，在纺织厂当工程师。他们在家只讲上海话。柔安恰好在上海和北平待过，北平的国语最标准了，他们很高兴聘到她。他们对西安一无所知，柔安觉得很安全。她告诉他们，丈夫出远门了，生产的时候她要请假一个月。这家人觉得孩子只需要学两三个月，而且他们对她很满意，认为这根本不成问题。

她只要五点到七点（或七点半）孩子放学后在陈家上课就行了，工作轻松，收入也足以应付开支。有时孩子温习累了，就邀她吃晚饭，饭后再继续教。柔安是过来人，知道小孩子课业很重，不过看到七点左右五岁老幺眼皮下垂，她仍不免心痛。中国学校给孩子的负担太重了，简直变成全国性损害儿童健康的项目，白天把他们关起来，不准他们翻书，要他们背，放学后他们脑子疲倦万分，身体需要到户外活动，却又要他们回家温习功课。

柔安的时间相当自由。她像所有的母亲，已经为宝宝准备毛衣被褥了，那时她的表情又安详又美丽。她想到新疆的冬天一定很冷，也开始为李飞织一件灰毛衣，有时候手指钩累了，脸上就现出茫然的表情。

收到那封安抵鄯善的电报后，就再也没有李飞的消息了。哈金的回信虽然诚恳，却没有多大用处。在混乱的局势中，很难查出李飞的动向。他会尽力查，但是希望不大。柔安知道李飞若能和她联络，一定会试的。怎么回事呢？毛衣打好，她还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大粒泪珠滚下面颊，只好叹一口气收进箱子底。

秋天来了，森林和高山一片红、绿和金黄，混浊的黄河也化为澄蓝色。乡下的树叶都发褐了，坡地上剪过毛的绵羊也长出了新毛，以应付严冬的气候。十月来临了，柔安渐渐感到不安。如水、遏云、唐妈，甚至乔太太都是好侣伴，但是还不够。如水和遏云就像一对年轻的爱侣，他们没有谈婚期，也没有正式订婚，他们只是一天天过下去。遏云已把如水当作未婚夫，她渐渐欣赏他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特质。

柔安和他熟稔后，也渐渐欣赏他沉默寡言的个性。她仔细研究他，特别注重李飞和他成为知交的原因。她想用李飞的角度来观察一切。

如水最叫柔安感动的是他对动物的多情。他买了一只黑色的燕雀，可以训练说话。蓝如水很在行，他修剪鸟翼和舌尖的时候，简直把小鸟当作婴儿看待。他出手很轻，脸上充满柔情。然后，想到雄鸟孤单单一个，他又费了不少心思去找一只雌的来配对。

蓝如水不像李飞那么有趣，说话也不如他清楚、有力和尖刻，可以说有点懒散。但是他十分诚恳，对一般重要人物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能兴致勃勃。他有一副天真、坦白、几近孩子气的外表。遏云起先不了解他，柔安也是和他混熟了才明白他的性格。她起初也把他当作有钱、无忧无虑、只会玩照相机的少爷。如果他那么肤浅，李飞是不会喜欢他的。有一天她意外发现如水看透了生命，对一切十分了然，他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自有深刻的内涵。

一个星期天傍晚，三个人一起散步回来。屋子附近有一条窄巷，通往开阔的乡间。两边都有密密的树篱，后面便是田野和农舍。巷尾直接通到一片栗树林。如水和遏云喜欢往那个方向漫步，这个星期天柔安也陪他们一块去。散步回来就吃饭，饭后照例围坐聊天。老崔现在有安全感了，晚上经常一个人到戏院或茶楼逛逛，让年轻人独处。蓝如水高高兴兴半躺在椅子上：“遏云，你知不知道我们又度过了一天？”

“当然喽。”遏云说。

“我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你以为你今天做了一些事，今天过去了，明年此时你根本不记得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一样。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呢？”

“我想大家都不知道。不过我们还得照样活下去，对吗？”柔安说。

“对极了。大家不知道为什么活着。银行家不知道，政府雇员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大家都上某一个地方，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去。”

“你简直有点愤世嫉俗。”柔安说。

“才不呢。我是想找出大家忙碌的原因，我得到一个结论，大家都为了生存而生存，不见得知道生活的目标。”

“我不懂。”遏云说着，眼里充满敬爱之意。

蓝如水解释道：“我意思是说，不管我们做什么、信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你到深山的一个孤村去，发现男人女人都生活在那里。你以为那种荒村的日子一定很难过，可是他们却不那么觉得。为什么？因为他们活着。你问全国最富的富翁，或者小村的卑微的农夫，生命中什么最教他们感兴趣，使他活得不亦乐乎。答案永远相同：女人为孩子，丈夫为妻子，老人家等着看女儿或儿子成亲。我说得对不对？无论贫富，我们都为共同的目标而活。所以维系世界的力量是什么？是我们对亲人的爱，妻子也好，孩子也好，父母也好，即使世界上最凶恶的坏蛋也有他关心的人。如果没有，他会马上自杀的。”

十月的兰州是最宜人的月份。哈金来信告诉柔安，他两三星期后会到兰州，还说他已经拍电报叫马世明找李飞，传达柔安到兰州的消息。柔安充满希望。同时，孩子在体内一天天成长，也给她一种自慰和奉献的感觉，总觉得她体内这个跃动的生命就是李飞的一部分，实在很奇妙。想到这一点，她就快活，也更深沉了。休息了这一段时间，又有如水、遏云做伴，唐妈细心照料，她身上仿佛出现了奇迹。皮肤红润，眼睛深邃，胃口越来越大。在蓝如水一再劝说下，她去看一个西医，医生告诉她一切正常。她没有多问，只登记她是李太太。为了充充场面，她还借了一个结婚戒指来戴哩。

25

十月中旬左右，有天大伙儿正在吃饭，几个省政府的警察出现在门口。他们放下筷子，侧耳倾听，乔太太出去见警察。

他们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崔遏云的女子？”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奉命逮捕她。”

他们面面相觑。遏云吓得杏目圆睁，大家都慌了。警察进屋的时候，遏云的父亲正起身拉她穿过厨房门。

“哪一个是崔遏云？”警官问道。

遏云吓坏了，脸藏在如水背后。

“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西安的请求，要带她去做凶杀案的证人。很抱歉，跟我走。”

蓝如水抗议，警官说：“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遏云马上挺身答话：“没有关系，只是同一间屋子的房客，我和我父亲住在这里。”

警官一一询问其他的人，写下她父亲和蓝如水的名字，然后命令遏云跟他走。

“如果非去不可，你得让我带几件衣服。”

“警官，你一定要喝杯茶再走。”乔太太说，“她去准备，你坐坐。”

“叫她别想逃，后门也有人把守。”

老崔眼泪都流出来了：“警官，她会不会有事？”

“那要看西安方面的决定。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我们只送她去听审。真可怜，她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拜托，行行好。你不知道他们在西安会怎么对付她！”

“我很抱歉，公事就是公事。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浏览房里的一切，走到餐桌旁，把帽子放在桌上，眼睛瞥见柔安。

“你在这边干什么？”

“在一户人家教国语。”

警官似乎很想找人聊聊。

“周薪多少？”

“十块钱。”

如水趁机溜到遏云房间。她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小声啜泣，听到如水溜进来就转身面对他。

“你别担心。”她低声说，“他们抓我，不会抓你。你拍电报给干爹，叫他不用担心。他们别想问出我的口供。我可能会坐牢，但是他们一句话也休想问出来。我怎么知道是谁杀东北卫兵？我说不定逃得掉，也许干爹会救我出来。就是出不来，保证你们也不会受牵累。”

如水从皮夹拿出两百块钱说：“拿着，出手大方点，我会来看你。”

“你最好别来，没有用的。你照顾父亲，叫他走，你也走。如果我能出来，我会——通过干爹和你联络。”如水对她现在的心情十分诧异。

他回到饭厅，警官正和柔安聊得起劲。他抬眼看看，又低头看指甲。“她不就是我在报上见过的那个大鼓名伶吗？”

她父亲仍旧苦苦哀求：“你不认识那一省的主席，我女儿曾被他绑架过。”

警官目瞪口呆。

这时候，遏云带着包袱出现在门口。她面色悲凄瞥了父亲一眼，怕他说得太多。“我来啦！”她故意打断话题。父亲看到女儿真要被抓走了，忍不住千哀万求。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说：“爸爸，别担心。他们只是要我去做证。”然后突然抑制不住，伏在他胸前。警官在一旁耐心等候，然后拍拍她肩膀。

“走吧！”他下令说。

一个警察手里的灯笼点亮了，其他的人都准备出发。走到门槛，遏云转身静立了一会儿，对蓝如水等人注目告别。她眼里泪光闪闪，软弱地说：“大家再见。多保重。别替我担心。”

她猛一转身，低头随警察去了。外面的泥土路一片漆黑，灯笼照亮了警察的步伐，在墙上映出摇曳的长影。老崔直望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全身的骨头都散了。

灯光下，大家脸色发白，眼中充满焦虑。如水激动地踱来踱去，用手指抓头发。唐妈本来躲在厨房中，现在贴墙而立，用手翻衣角。

“谁去告密的呢？”她父亲还站在门边，“我们现在怎么办？”

蓝如水好像没听见。他双手背在后面，走向一扇窗子，望着暗处发呆。柔安看见他伸手去揉眼睛。

“谁会告诉警方遏云住在这里呢？”柔安问道。

如水回头，声音哽咽说：“真想不通。现在该拍电报给文博，她被审讯，恐怕会出麻烦。不，我们还是明天再拍吧，等我们想清楚对策再说。”

柔安彻夜未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心中充满未知的恐惧。遏云被捕她感慨万分。如果当局逼问遏云，她和朋友们都会牵连进去。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查出遏云在兰州，西安的警察怎么知道她在这呢？她有一种祸事临头的感觉，觉得命运和她作对，黑夜增添了想象力，也加深了她的不安。她觉得有人追踪她，命运残酷无情，是她给遏云带来了坏运。她翻身侧躺，隔着百叶窗看初升的月亮，她听见如水在他房里踱来踱去。

她起身开窗，凝视皋兰山上清明的冷月，觉得自己住在陌生的西北边城，举目无亲。

她听到唐妈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唐妈点上小锡蜡油灯，用发夹挑灯芯。她披上棉衣，穿拖鞋走过来，坐在柔安床上。

“我一直在想，”唐妈低声说，“也许是你叔叔。他可能知道你和遏云住在一块儿。”

“我叔叔一定听说了。他会问春梅，春梅知道。我告诉过她我的住址。”

柔安实在不愿这样想，不愿意相信。

唐妈咂咂舌头，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叔叔知道，他可能会通知警方，好叫你惹麻烦。他对你不安好心，也许巴不得你或李飞受牵累。”

“他想害我，所以也想害我的朋友，但是我不相信春梅会狼狈为奸。”

她们愈谈愈相信这个说法，柔安记得春梅看过遏云在兰州拍的照片。

“你不该把照片给她看。”

“我怎么知道我离开了那栋屋子，叔叔还不放过我们呢？况且春梅也不是那种人。”

夜里瞎猜也没用，不过她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她恨她叔叔，仿佛她已经确定是他通知警方的。这时想起父亲，不免又感到孤独无依。

“孩子在动了。”她感受到轻微的压力，就告诉唐妈。

“你睡吧。老天有眼。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不相信世间的恶人能逃过报应。”

思绪紊乱涌入脑海——大抵是猜测遏云的命运，如水和文博的下场，为他们担心——想到李飞音讯渺茫，又想到自己。胡思乱想，终于睡着了。

早上她发现遏云的父亲很早就出去了。如水说：“老崔也许去向朋友们打听消息。”

“你认为如何？”柔安说着，看看如水憔悴的面庞。

“我们得拍电报给老范，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起笔。文博在西安颇有势力，也许她到那儿，他可以想想办法。大家都清楚，她不可能用切石钻杀死卫兵，也没有仇人要置她于死地。”

柔安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他：“恐怕是我来了，才给你和遏云惹下麻烦。”

如水不相信。

“你叔叔何必要毁了你呢？”他用手指摸摸面颊，尽量思考其中的意义。她的说法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也让人想到以后的结果。如果告密者只想和柔安捣蛋，驱散她的朋友，遏云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明天有飞机去西安，我要送一封长信给老范，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他，他也许想出办法。他是李飞的朋友，你叔叔如果太过分，他很可能会对付他哦。我想你还是换地址，搬家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除了我们，不必通知别人。”

“我想他说得对。”唐妈说。

“我也想走了。”如水说，“昨天晚上遏云要我带她父亲走，好好照顾他。我想我该先办这件事，等我们有进一步的消息再说。”

老崔回来，说他去看老王，要他向省监狱打听消息。他们可以透过老王和遏云联络，老王有办法和狱卒打交道。天下狱卒莫不要钱，老王会是一条得力的引线。

如水说他们应该离开这里。

“除非知道我女儿要送到哪里，我不能走。”老崔窄窄的肩膀比平常更弯了，呼吸也长一阵短一阵的。

如水说：“或许等几天也没关系。遏云受审，说不定会牵累老范和我们这些跟她在一块儿的人，我们都扯进去了。等我们知道遏云解往西安的方式后，最好还是到别的地方避避风头。”

他们坐立不安了几个钟头，傍晚时分，老王带来好消息。遏云关在省监狱，狱卒收了二十元，所以她可以舒舒服服，受到很好的待遇。除非西安政府有进一步的公文传来，他们暂时不会有受连累的危险。但是如水如坐针毡。

那晚老崔和如水去探监，带了食物、毛毯和枕头。典狱官是一个便服的中年人，很拘礼，很客气，把他们带到遏云的牢房，脚步声在暗暗的走廊上回响。

遏云还穿着头一天穿来的灰旗袍。一盏小电灯在墙上映出暗弱的红光，也在她蓬头垢面的轮廓中投下一道道阴影。等眼睛适应了灯光，如水看出她哭过了。她声音清脆，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

如水搬一张椅子给老崔坐。遏云走向他，把手放在他肩上说：“你不幸的女儿惹上了这场麻烦，不过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走后，如水会照顾你，你不必担心。”

父亲抬头，转动着眼珠，一副悲楚的神情。

如水说：“我们通知老范，他也许能想办法。”

遏云笑笑：“他们不敢公开审判我。如果大家知道我被扣留的经过，主席自己也不光彩。”

“也许他们不会公开审问你。”

他们走出来，心里好过多了。遏云显得比昨天冷静些。

一连几天，他们每天都去看她。她还是老样子。狱卒说她胃口不错，睡得也很好。如水带了几本书给她看，因为她说狱中的日子很难打发。

“你觉得还好吧？”他问道。

“还好，只是狱里的饭太硬了，咽都咽不下去。一块一块的，又有泥沙，不小心真会把牙齿咬坏了。”

“这里有没有女佣？”

“我不需要女佣。有个年轻的狱卒想吃我豆腐，不过我没有给他机会。”

第三次去，发现牢房中多了一个女犯，和遏云似乎很合得来。遏云有伴可聊聊，总显得快活些。

如水和老崔看她默默接受现状，放心多了，就忙着准备迁居。范文博打电报叫他们迁到安全的所在，并通知他遏云解往西安的时间。电报要他们找他的用人老陆联络。

如水告诉柔安：“我想和老崔到河州去。你若跟我们走，我会放心一点。”

“我不想走。哈金信上说他要来，我得见见他。而且我现在也不好坐骡车远行，我宁可留在兰州，换一个住所。李飞若有消息到办事处，我得在这儿。”

如水不得不遵照她的意思。他在西门外的西关区给她找了两个房间，设备很差，没铺地板，家具少得可怜，墙壁也失修多年。房东钱太太是一个老花眼的寡妇。不过柔安倒挺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寡妇一个人住，地点较僻静。房租很便宜，一个月只要十二块钱。坐向她也喜欢，房里有窗，可以看到黄河对岸的公路。据说这条路就通往青海和新疆，公路上不断有人、车和牲口来往，她想象李飞会走那条路回来。

第二天柔安和唐妈迁出乔太太的屋子，说她们要出城去南方。柔安行李不少，她把个人的财物、书本和衣服都带来了，装了两大皮箱。她拼命收拾，但是唐妈劝她多休息，别累坏了身子。粗重的搬抬工作都由她来负责，如水和老崔则帮忙搬运。

搬到新居后，柔安说：“唐妈，你陪我走了那么一大段路，辛苦你了。如水和老崔要走了，我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我现在没有多少钱可给你，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别说什么钱不钱了。我侍候你父亲十五年，不会丢下你不管。你马上要生产了，你怕不怕？”

“不，我不怕。”

两天后如水和老崔来辞行。柔安问道：“怎么啦？”如水看看屋里屋外。“没关系。房东太太耳朵不灵光。”柔安说。

“我们明天就走。今天下午去探监，听说遏云已经被两个士兵押走了，我没有机会告别。我问他们怎么走法，狱官说：‘当然是走路哇！’”如水气冲冲地说。

“走路！”柔安大喊。

老崔说：“这是老规矩。士兵的津贴是照里程来算的，路愈长，他愈高兴。我想他们会带她走平凉，那是老路。”

平凉那条路是通往省界最远的一条，到了省界，遏云就交给陕西警察看管。

遏云三四周内应该能走完全程，在严冬来临前到达目的地。幸亏她身上有钱，路上可以不吃苦。不过，把年轻的闺女交给士兵护送，总有些冒险，他们脑筋又不太安分。如果他们搭汽车到天水，在宝鸡换火车，就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苦差了。说来气人，政府做事常选择花钱最多的法子。这是老规矩，从没有人感到诧异。

“柔安，”如水说，“把你丢在这儿，我觉得很不安，你能不能改变主意？”

“不。我必须留在这儿。”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怎么和你联络呢？你得写信告诉我地址。我在这儿是‘李太太’，我要改名叫耐安。”

“耐安”就是心平气和地忍耐。柔安一心一意留在兰州等李飞，如水十分感动。“这名字很不错，”他说，“你一旦拿定主意，好像什么艰苦都要决定克服。”

柔安说：“你若想避风头，我有一个建议。你何不去三岔驿，到喇嘛庙去住，等事情有眉目再说？那个地方与世隔绝，比哪里都僻静。必要时两天就能赶到西安。”

如水和老崔并不知道要上哪儿好，于是满心感激接受了柔安的建议。他们可以轻易由天水到三岔驿。

他们起身告别，如水拿出五十元说：“柔安，我没有尽到照顾你的责任，请收下这笔钱。我身上钱不多了，因为我得给遏云一些，不过我随时可以再寄来。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地方，也许以后能换一个好地点。”

她激赏地看看他：“李飞知道了，会好好谢你。”

如水声音颤抖说：“自己保重。”她看两个人离去，眼睛不觉得湿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前眺望，看见明朗的秋月在北塔山的阴影中冉冉升上铁桥顶，不免觉得孤单。现在只剩唐妈陪她了。黄河在秋天的白昼里一片深绿，如今在月光下却化成黝黑的奔流，表面激起阵阵涟漪。河水被两个小屿割裂，水流在她居所附近汇合，划破了悄悄的静夜。她想起父亲，想起李飞，思绪飘到童年时代，母亲身上，和她在北平的日子。想到西安的家，虽然只离开两个月，却仿佛隔得好遥远。她有点思念她那座惬意的小院落，毕竟她心灵平安、没有忧愁或责任的时候，仍然有过一些美妙的日子。隔了这么远，又在窗前沉思，她怒气全消了，只看见叔叔自私、阴沉、凶恶的形体，他毕竟是个不幸的人。然后她又想想春梅，她不相信她的麻烦和春梅有关。体内的生命动了一下，她回到了现实，知道自己是为这个小生命才逃到这儿的，心中充满幸福感，力量又来了。

“你在想什么？”唐妈看她静静站在窗口，就问她。

柔安回头：“我在想，我们现在真的孤零零了。小孩刚才踢了一脚，他一定是强壮活泼的宝宝。”

“现在你得躺一躺，我给你沏壶茶。”

柔安遵命爬上硬木床，唐妈早已将自己的棉被让出来，暂时当垫被，好使床铺软一点。房里没有电灯，一盏大煤油灯放在桌上，在破旧的墙上映出嘲讽的光芒。

唐妈端茶给她，她紧紧抓住唐妈的大手。唐妈轻轻用另一只手把被褥塞在她肩膀下。

“孩子，”她说，“老天有眼。我明天到庙里烧香，替你求福，也祈求李飞回来。”

她抽回手，把灯光弄弱。月亮已高挂在天上，在窗前的地板上照出一道白光。她看见柔安垂下眼皮，就把灯吹灭了。然后她轻轻爬上自己的床铺，倾听柔安宁静均匀的呼吸声。

26

河边的房子年久失修，地点又偏僻，只能说是穷人的一间破寮。未漆的窄大门只有三尺宽，立在泥砖矮墙上，上面盖了茅草。房子本身是红砖造的，曾经粉刷过，有一大块一大块褪色的黄斑，很像地图上的岛屿，可见房屋主太穷了，无法顾到外观。围墙和房子间的小空地开成包心菜和韭菜园，西边墙上有葡萄藤覆盖，另一边的空地搭上棚盖，用来堆柴火。不过，屋主若能花一百五十元修理一下，这间房子仍不失为小家庭的一个整洁的住处。它立在小坡上，可以看见皋兰山的景致，又能俯视城内的屋顶。北边比河面高三十尺左右，中间隔着烂泥滩，滩上堆满砾石，杂草丛生。因为高低不平，黄河常常泛滥，低地都没有人要了。北面的河水较深，激流穿过岩石岸，在附近留下一堆黄土。河上没有船只，倒常常看见全牛、全猪、全马的生皮筏子由西宁运货来。

房东钱太太一年到头穿着油腻腻的漆黑外套。她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和房子一样邋遢。她抱定一种态度：我出租的房子就是这样，你若要求精致，就不该到这个地方来。她让房客用厨房的大灶，自己则用手提的小火炉来烧饭。

柔安没打算在这里招待客人，但是她和唐妈单独居家，却有一种满足感，因为她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刷刷洗洗好多天才使厨房和两个房间呈现出稍可住人的样子。唐妈自己动手，没有叫房东太太帮忙。

柔安不想动那五六百块的积蓄。然而，她却舍得花三四十元买新被褥、毯子和坐垫；她已经在找婴儿床，打算放在南窗边。她觉得卧室没铺地板，应该罩一下，又花了十二块钱买草席。要房东太太花一文钱添置家具或者买新茶壶，是绝对不可能的。

柔安兴致勃勃为自己和宝宝布置一个新家。她买了一块蓝布来罩皮箱，上面放些书本和什物。然后又买一个皮框来放李飞的照片，搁在她梳妆的桌子上。由父亲的书法作品中，她挑了一张特别为她写的左宗棠名诗，把这张字和蓝如水的一张水彩画挂在墙壁上。现在这房间即使说不上舒服，至少也有暖烘烘的气氛了。等白白的婴儿床放在南窗下，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新家。

房间整个改观。房东应邀进来，脸上不觉露出稀罕的微笑。房东太太看她穿着名贵的衣服，又知道她是富家千金，对搬到这个地方来讳莫如深。她的态度由冷漠变为敬重，甚至同情了。

柔安仍在陈家教课，路程不到一里。她开始不耐走，第一次搭黄包车上班。不过，医生劝她每天多走路，所以她遵命步行，早点出发，让时间充裕些。

她避开一切社交，不过有一个星期天陈先生邀她和家人一块儿到饭店吃饭，她答应了。她很高兴，陈家把她当自己人看待。陈家人也吃了一惊，因为她穿的衣服太好了，不像教书谋生的人。她穿一件颈部加扣的黑缎袍，那件松鼠皮领的红羊毛外套显得十分优雅。陈太太很好奇，问起她的家庭状况。她说她父亲曾在孙传芳手下做官，最近去世了。陈太太觉得，一个产期将届的少妇为十元周薪走那么远的路实在太可怜，就常常约她留下来吃饭。日子愈来愈短，柔安经常雇黄包车回家。

除了傍晚那几个钟头，她生活得自由自在。太阳出来，她常常搬一张小凳子坐在菜园中，看看成长的蔬菜和城外坡下的市区，想着遥远的事情。然后脸上就显出焦虑的神色，或者抬眼看白云飘过灰色的天空。有时候她在窗边站十几分钟，腿酸了才走开。她开始写日记，把思想和渴望都记下来，日记不自觉变成给李飞的信函，由内心深处对他说话。她难得漏记一天，不过她很容易累，有时候整篇只写三两行。

有时候天空昏暗，乌云低低覆在山顶。那时候很暗，因为窗户小，只有微光射进来，开灯也不好，不开灯也不好。十月下旬风沙大，常下小雨，从来不痛痛快快下一场；也不天晴，仿佛雨滴想落下来，又被秋风刮来刮去，没有别处可逃似的。一连好几天，远山罩在雾峰中。起居室的泥地湿漉漉的，卧室地板总少不了黑脚印，洗刷又要好几天才能干。柔安只得买一个小炭炉，放在卧室里，一面烘干，一面取暖。

走路到陈家，雨点滴在脸上，使她有一种自立谋生的独立感。她想，很多女孩子也为了同样的缘故而离家，境遇比她还惨。她婶婶曾说：“你自作孽，要自食其果。”她正是如此，却毫无悔意。她似乎觉得，单独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行，雨点落在身上，这就表达了自己对李飞的爱情，所以她达到了苦中作乐或乐中有苦的境界。

有时候，经常是星期三傍晚，她听到哈密来的飞机由头顶飞过，心里就起伏不已，渴望第二天收到信件。但是她搬家以后，虽然向邮局改了地址，却没见过邮差进门呢。收到李飞那份安抵的电报，已经隔三个月了。她早已习惯了音讯渺茫的焦躁，虽然每星期四早晨都静候着，想望着，却再也不觉得诧异了。不过星期四她都很沮丧。

除了《新公报》，她还订了一份地方报纸，热心读一切新疆战况的消息。欧亚班机的时间表吸引了她的注意。每周都有定期班机在兰州和哈密、迪化间往返，每星期三一定有旅客从新疆来。如果她到飞机场，也许能找人问问，或者听人谈起那边的情形。于是她每星期三傍晚都乘黄包车，直接由陈家到飞机场，看飞机进站。机场有招待室，候机的客人可以喝杯咖啡，吃点三明治。柏林和上海之间常有欧洲客人往返。飞机一到站，总有穿白衣的飞行员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德国人。她孤单地坐在一旁，静听她一向关心的话题。李飞像一粒消失在沙漠里的细沙，这等于她和那个遥远世界的一种接触方式，看到沙漠来的人，心里总舒服些。职员和侍者都注意到她了，但是她不和人说话，大家也就不去打扰她。

终于有一天，一个三十六师总部的传令兵来说，哈金中校第二天中午要见她。她心跳不已，一夜未睡，恨不能立刻去见哈金，如果他半夜叫她去，她也会去的。她想象他会当面告诉她各种消息，他是她和新疆世界唯一的联系呀。

天一亮，她就不耐烦了。她想早些冲到哈金的办公室，但是终于决定等一等。他一定不会拒绝见她，他父亲和她父亲是好朋友。不过他把午餐时间空出来陪她，已经够好了，那时他们也可优哉地慢慢谈。当然他会注意到她的情况，可是她也不想隐瞒。她总觉得该告诉他自己为什么离开西安，单独住在这儿，她想透过他让李飞知道这个消息。哈金一定什么都知道，李飞曾来信说，他很友善，也帮了不少忙。

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半，她十二点就到达他的办公室。她的皮包和红外套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懂得穿着衣服的中国摩登少女。穿灰制服、戴俄国羊皮毛边帽的士兵在大房间里穿来穿去。她一面等候，一面由皮包里拿出镜子，点了点朱唇。

十二点半不到，办公室门开了，一个胡须整齐、个子高瘦的军官走了出来。他看到穿红衣的少妇，深棕的眼睛不觉一亮。她不知道宽外套下是否能看出她的肚子。哈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

“咦，是你呀，杜小姐？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声音很急，也很低沉，棕发向后拢，一手拿着军帽、斜纹呢外衣和一只旧旧的小提箱。

“来吧，我们到附近吃饭。”他戴上帽子，陪她走出去，办事处的人员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天气晴朗，但是柔安根本不在意。

“回到兰州真好。”哈金看看拥挤的街道，挺胸抬头说，“肃州是一个小城，这个季节冷得要命。”

“你有没有李飞的消息？”柔安抽了一口气说。

“还没有。”

“你总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哈金斜眼看看她：“还没有。只确定一件事，马世明将军找到他的下落，一定会通知我。我们边吃边谈，你不反对清真馆子吧？”

“才不呢。”

他们进入一家前门敞开的饭店，店前有木板刻着“清真”二字，让回族人明白这是他们的馆子。店前铁钩上挂着半只杀好的绵羊。阳光由格子窗外射进来，在地板和凳子上映出斑斑点点的图案。回教馆子素来以干净闻名，凳子和不铺台布的餐桌都刷得一尘不染。

哈金帮柔安脱下外套，眼睛看了她膨大的腹部一眼。然后他把自己的外衣、军帽放在椅子上，扶她上阳光射到的一个位子上。

“李飞没告诉我，你们结婚了。”

“我们没结婚。”说完用肘支着下巴，正眼和他相望，毫无羞窘的神色。闪动的阳光映在她脸上。哈金转动一下眼珠子，才明白过来。

他叫了米饭、大块煨牛肉和一碟冷鸡。“再没有比这更棒的牛肉了。”说着又叫了四五两烧酒。

哈金倒酒，两个人共同为李飞而干杯。

“真想不通他为什么毫无音讯。”她说。

哈金把嘴抿成一道直线：“新疆不像内地，那是另一个大洲。当然也有邮政，可是只能由哈密的飞机送来。如今哈密落在敌人手中，李飞唯有在敌方，在迪化或哈密，才能直接和你通信。信件两三个月才到，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他们走若羌，只有军方有信差，要星期六才到。一切都不可靠。”

哈金停下来，尽量把话说得乐观些：“我曾给他致马世明、马福民和尧乐博斯的介绍信。尧乐博斯与和加尼牙孜同是回人的领袖。”他故意说得又慢又婉转，“他们是哈密废王的旧属。你听人说过，整个皇宫都遭到烧杀掠夺。很高兴回教徒和我们站在一起。你当然也知道我的心情，我是一个善良的老维吾尔族人，祖先由和阗搬来……不过，我们还是谈李飞吧，我不懂他怎么能穿过战线来到我们这一边，才由鄯善发电报。鄯善现已落到东北司令手中了，显然马世明撤退的时候，李飞没跟上。”

柔安嘴巴张得圆圆的：“那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他逃到别的地方，也许他以中国报社记者的身份留下了。就我们所知，他好像和马将军失去了联络。”

“他们不会杀了他吧？”柔安心里不安地扑通扑通乱跳。

哈金笑笑：“怎么会呢？他又不是回人。若是我们，东北将军就不留情了。战时到处都一样。你有没有熟人能和对方联络？”

“没有。”

“何不试试李飞的报馆？他们应该能向新疆主席打听消息。”

哈金劝她打电报给上海的《新公报》。“我的办事处立场很微妙。我们是中国陆军的一部分，但是我们和新疆正在打仗呢。那个怪物其实独立了，他随心所欲乱来一通。”

哈金建议她由报社打听消息，柔安不觉恢复了希望。她现在孤苦无依，很高兴他关心自己的问题。

“杜小姐，”他说，“你父亲是我们的朋友，不过你叔叔真混账，他逼得父亲和我不能再打鱼了。”他把头发向后一甩，笑得很开心，“但是我现在干得很不错。你叔叔若不禁止我们到你们湖里去抓鱼，我现在还当渔夫哩。李飞说你父亲把水闸拆了，你当时在不在？”

“我在场。谷里的河水又满了，我看见你们族人好高兴。”

“啊，是啊，不过现在听说水闸又修好了，你堂哥小杜率领士兵监督完工的。”

“你们为什么不拆掉呢？”

哈金又甩甩头：“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会惹出麻烦。我们无法向你们的官署申冤，你叔叔和小杜势力太大了。不过等战争一完，无论合不合法，我们返乡的军人都不会容忍下去，他们心里会怨气冲天。他们看过同族人被赶出地面，家园被烧，村庄全毁，牛群被杀光。我和你说老实话，我父亲常谈起你祖父当大夫的德政，但是那些日子已成过去，非流血不行了。”

“哈金，”柔安说，“你帮了我的忙，我愿意告诉你一切。”她说明李飞逃出西安的原因，他们在三岔驿的约会，以及叔叔赶她离家的经过。

哈金充满同情，听完就说：“你不觉得这件事还有更深的含意吗？三岔驿是你父亲和你叔叔共有的财产，你是继承人，至少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等我回来，我要算账，决不通过官员的法庭。我和你握手同进退。”

他伸出手，柔安也把小手递上去。

“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既然知道你叔叔这样对你，我更愿意帮你的忙，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

他们走出饭馆，哈金带她回办公室，把她介绍给一名叫阿都尔·贝格的少校。贝格少校年约四十岁，面孔胖胖，鼻子扁扁的，除了一撮灰棕色的胡须，几乎与汉人一样。哈金一个月左右回兰州一趟，贝格却长期坐守办公厅。

“李太太是我家的一个朋友，”哈金说，“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尽量帮助她。”

电报拍往《新公报》，柔安没有带回李飞的消息，却很高兴汉军和回军方面都可以设法找他。至少没有噩耗，不过李飞处境一定很艰苦，否则他会发讯回来。唐妈看见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墙壁，然后振作起来，继续钩孩子的毛线毯。她一针一针钩着，脸部阴郁而沉默。她心里一直担心李飞遇到了麻烦。听说新疆已经下雪了，吐鲁番附近寒风刺骨。她忘记自己的烦恼，忘记屋内的寒意，觉得她和李飞相比简直太舒服了。然后她又想到，有了哈金的帮助，李飞一定会回来，她甚至幻想要庆祝他归来了。

“唐妈，”她突然说，“我们今天上馆子。你准备一下，我由陈家回来，我们就出去。”

她们进入全市最好的一家馆子“金城楼”，天已黑了。

柔安满脸喜气问跑堂的说：“你们有没有一道菜叫九转柔肠？”

“没听过。”

“我是指炖猪肠。切成一段段，每段打一个结，然后煮得软软的，水润润的。浓汤蛮好喝哩！”

“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她叫了鸡卷、炸肫（李飞特别喜欢这一道菜）和炖龟肉——菜单和他们在天水的最后那天完全一样。

她们叫了五六两绍兴。一大碗猪肠端上来，柔安的眼睛不觉一亮。她把热腾腾的肠子放进口中，品尝那奇妙的滋味，同时尽量捕捉离别前夕的情景。唐妈好几个月没看到她眼睛这么亮，表情这么快活了。

“孩子，看到你又快活起来，我真高兴。”

“我很快活。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到这儿来庆祝，只有我们三个人，加上孩子。我叔叔会来向我道歉哩，他会看出我们多么幸福。我要活着让他看看我嫁了一个聪明的人，过得很快乐，你想到没有？”她眼睛润湿了，又说，“他会回来的。”然后泣不成声。唐妈弯腰安慰他。

“哭吧，孩子，这样对你有好处。等他回来，你会流另外一种幸福的眼泪。”

幸亏她们单独在小房间里。唐妈要了一块热毛巾，替柔安擦脸。“我真傻。”柔安说。

她回家后心情好多了。唐妈安顿她上床，柔安很快就睡着了。

几天后，邮差第一次进入她家，带了一封信给“李耐安太太”。她拆开来，是蓝如水寄来的。

她看着看着，眼睛愈睁愈大。

“怎么啦？”

“祖仁死了！”

信是如水由三岔驿寄来的。

亲爱的柔安：

老崔和我已经到这十几天了，天天为遏云担心。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她现在应该还没到西安。老范到这儿来和我商量，她大概再过一星期就会到西安，我要跟老范回去。我们有地方可住，但不是老范家，所以还不要写信来。遏云的父亲仍在喇嘛庙里。我下山到三岔驿去会老范，我们一起到回人村看水闸，和海杰兹欢聚一天。我也看到哈金的太太了，他们都很诚恳。

大多数青年都当兵去了。文博和我在谷里逛了一天，因为文博对你所说的一切非常感兴趣。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件大消息，祖仁来这儿督建水闸，他掉到闸下，被落石打死了。是海杰兹告诉我们的。他是意外死亡，没有人杀他。目击者一致这么说。他头部破碎，尸体在水闸下方的池塘里找到了。

请记住我们无时无刻莫不挂念你和李飞。文博和我经常谈到你，我们都佩服你坚毅的精神。你堂哥的死讯会使你大吃一惊，但是请保持镇定。丁喀尔工巴寺正如你说的，非常美丽，我很高兴留在那儿，但是我现在看到邪恶人心所造成的悲剧，心情根本静不下来观赏自然的美景。文博有空会写信给你。

多保重，柔安。冬天来了，定时吃饭，等娃娃降生，可别弄坏了心情。献上最温暖的关心。

如水

她一直把信拿在手上。这封信热情、诚恳，一如笔者本人，只是信里包含了令人震惊的大消息。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父亲的预言终于成真了，她想起香华，不知道她、叔叔、婶婶和春梅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她虽然和祖仁不投机，祖仁早亡，她仍然很难过。

她再读一遍，眼睛注意到画线的句子。由这种不自然的强调，她怀疑祖仁并非死于意外。“没有人杀他”这句，她怀疑是范文博的神来之笔。她父亲说过，如果水闸不拆，三岔驿住起来就不安全了。她父亲好有先见之明。

后来范文博来看她，她由文博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闲站在水闸下，范文博问海杰兹说：“士兵一年到头都在？”

“不，水闸完工后，漳县县长发出一道命令，叫人民不要乱动它，否则要受严肃的制裁。然后士兵就走了。”

“我看到布告啦。”范文博说。

“哦，那个因猎渔禁令死了丈夫的女子密兹拉才不管什么公告不公告呢。有一天，她带锄头到水闸边，劈坏了几根竹条。她自己一个人弄的。她弄出一个小缺口，几个石堆被流水冲下来，但是裂口不大。这件事报上去。几天后的黄昏，听到一声枪响，知道祖仁来了。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宣告他的来临。现在他留在三岔驿杜宅里。”

“士兵陪他来，还是一个人来？”

“他昨天来检查水闸，我们没有看见士兵。”

“他应该早点把水闸修好。你看见那些石堆松松的，很危险，你知道。”范文博看看海杰兹说，“有那道裂口，人一走近，很容易摔下去。如果附近有士兵，那又不同了。不过他若碰巧踩到一个松石堆，掉下去，连目击的证人都没有。真的，这不是玩的。下面不深，不过人若掉下水，石堆一定会滚下去压到他。我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

范文博继续把故事说完。

“我只说了那些话。第二天如水和我就上丁喀尔工巴寺去了。我们再下山的时候，海杰兹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祖仁到村庄找阿扎尔，追问是谁在水闸上弄出一道缺口。‘什么缺口？’阿扎尔问道。‘来看哪。我要报告当局。’阿扎尔高高兴兴随他去了。村民看祖仁和阿扎尔一起走，不禁满面怒容。几个男女跟他们到闸边，密兹拉也是其中之一。祖仁坚持说有几根竹条被砍断了，他们两个人就上去看。你相信吗？他们站在附近，一条黑色猛犬突然跳出来，对祖仁大叫乱扑，仿佛他也是忠心的回教徒似的。祖仁吓慌了，往后退，一失足掉入水里。很不幸，一个大石堆也跟着垮了，打到他头上。祖仁的尸体躺在水闸底，没有人敢去碰他。第二天有警吏来问话，全体证人一致发誓，他们亲眼看见祖仁掉下去，是他自己不小心。”

范文博停了半晌又说：“他们没有提到那条狗。海杰兹私下告诉我，那条狗是密兹拉的。”

范文博眼睛一眨一眨，让人觉得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经过。范文博最喜欢故作神秘，让听者自己去瞎猜。

27

回军撤出鄯善，李飞也跟着走了。他已把赌注投在回族人这一方，又受过马世明热烈的招待，就决定前往吐鲁番，再由那儿设法走南径，避开哈密的沙漠。金主席最得力的部将盛世才一步步进军，寻找回族人据点。整个乡野都是回村，主要是维吾尔族人和部分龟兹的流民，还有不少回教徒。盛世才打的不是两军之战，而是灭种之战，因此马氏能够得到整个乡间的支持。战况惨烈无情，盛军把回民全部杀光，所过之处，城市村庄尽成瓦砾。冲突的残酷和惨烈并没有使回人屈服，只把他们赶开了，马世明的兵力反而一天天加强。据说马世明的军队也大杀汉人，和不愿意参加叛变的自己人。李飞到处看见胸上别有白布章的回民，他们加入补充兵的行列，但是在乱局中还没有编成正式的队伍。

盛世才的军队横扫鄯善北方，马世明并不抵抗，决定向西撤退，诱他到吐鲁番，那边的地形易守难攻。交通工具缺乏，一切驼兽都被军方征用了，除了少数军官，大家都步行前进，一连走好几天，经过未遭劫难的玉米和大麦田。高高的白杨树丛和寸草不生的小丘交互出现，山边岩架突出，到处是直立的柱状物，像古陵庙似的。衣着鲜亮的美丽少妇，手抱孩子，也随队流亡。

吐鲁番是一座大古城，有一个塔高约百尺的清真寺，屋瓦用镶画构成精美的图案，形状像大火箭似的，造型浑圆，顶端呈尖形。数百年来中亚部落多次入侵，城内建筑还保留着他们的影响。巷道未铺砖石，但是扁顶的方形白屋高达二三十尺，在李飞的汉人眼光看来，简直像碉堡。巷子里到处有茅草覆盖的市集场所。本城控制了新疆往天山南北大村落的古道，是一座富庶的都城，以葡萄和美酒著称。乡村靠地下沟渠自山边引水来灌溉，马世明的大本营就设在这里。他可以北攻省会迪化，也可以向南向西，沿古丝路到塔里木盆地；如果兵力够强，还可以反攻哈密，与马仲英的部队会合。

吐鲁番的一段日子倒也值得。李飞要来研究新疆的生活方式，如今总算看到了。他学会几句吐鲁番话，看回人和回教徒次数多了，也大都分得出来。回教徒也说中国话，穿中国服装，但是和东部的汉人不一样，他们眉毛浓，额头方，眼睛较圆，鼻子较挺，尤其都留了密密的胡须。

李飞也学别人，剪一块白布别在胸口，这样和当地人比较容易沟通。他不想再了解这一场战争了。由七角井到鄯善，一路看到的都是恐怖的情景，是兽性的表现。不管战争的起因或借口是什么，现在对他都没有意义了。现在战争只是一道咒语，一群群难民，烧毁的家园，焦黑的尸体，搅乱了文明生活的一切，迫使男男女女为呼吸、生活、找一块地板睡觉而做野蛮的挣扎。吐鲁番倒还平静，但是一份不安、濒于毁灭的平静却使他更悲哀。他只了解一件事，那就是被逐出家园、亲友被杀的人心中的怒火和怨气。除非来一场生死的大战，某一方赢了，强制带来紧张的和平，否则谁也消不了那份怨气。就连回教徒这个名词对他也失去了意义，回教徒也是男人、女人、男孩子和女孩子，也和他一样想活下去。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他们的一分子。

达坂城战役发生，他就抱着这种心情。达坂城离吐鲁番只有五十里，不能算城市，只能说是小社区，控制着五六十里外迪化的道路。它在敌人手中，但是迪化最高统帅部一片混乱，只派一两百个士兵保卫这个战略据点。若不是有东北将军和俄国移民兵团，迪化早就攻下来了。金主席的士兵衣衫褴褛，纪律很差。马世明兵渐增，决定试攻达坂城，然后逼进迪化。五百人沿山路进发，轻轻松松就打下了那个军事据点，汉军晚上正喝酒作乐，被杀得落花流水，只有一小部分逃出去，简直算不上打仗。回教胜军屯驻在达坂城，迪化情势危急。

第二天马军的增援来了。道路挤满骡车、马匹和补给品，准备进攻省城，但是傍晚却响起了军号。晚饭刚吃饱，士兵都在营房里，忙了一天，正打算休息。枪声起时，李飞正在司令部附近的一栋民宅后边散步。子弹打在附近的岩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砰砰声。然后他听到军号，大家衣冠不整，冲进冲出。一弯眉月在峭壁顶的上空惨笑着，隔着薄暮的微光，他看见山边有一大群移动的黑影。屋里的灯光熄了，四周净是军人在上方就位的脚步声。远处有马蹄嗒嗒响，起先低沉沉，继而像雷雨交加，敌人的骑兵已出现在山区的峡谷四周。

骑兵冲下谷地，李飞就往山上跑。一排排子弹开始攻击他栖身的房舍，本能告诉他，他应该逃出谷地的中心。他跑着跑着，看到一间民房着火了，红光照亮了山坡。四周都是炮火声，集中攻打下面的骑兵。凭着间歇的火花，他看见钢铁的白光、竖立的马匹和奔忙的人体。骑兵受到密集的攻打，开始四处分散，有一队直接穿过燃烧的补给品，登上他们来时的山脊，想切断回军的退路。月亮躲进薄云里，只有枪火的闪亮照出了难以形容的乱状。除了枪声，他还听见附近垂死者的呻吟和活人的诅咒。敌人找不到他们的藏身地，所以他们不那么容易中枪，炮火就缓下来，有条理多了。

李飞发现自己伏在一块岩架上，身体向前屈，可是完全露在外面。他爬到一个比较隐秘的位置，手碰到一件暖暖湿湿的东西，那扭动的躯体发出一阵呻吟。突然强光一闪，照见一个十六七岁小男孩的面孔，和他那对惊慌过度的白眼睛。“你哪里受伤？”李飞问他。男孩子哼了一声。李飞想翻动他，他大叫一声。他的膝盖已经砸烂了，血肉模糊。下面射来的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打散了上面堆下来的岩石和泥土。李飞背起少年，冲向上面幽暗的地点。走了还不到五步，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脚跟。他膝盖一弯，不自觉摔倒在地，背上的人体随他摔下，砰然落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右脚却抬不动。到处都是弹药和泥土的气息。他面孔朝下，静静躺着，感受地面附近的冷风。他伸手摸摸少年的身体，那少年已经不再呻吟了。他慢慢爬向幽暗的凸岩架，以免被落石击倒，也免得直接被子弹射中。他看见头顶树枝交错蜿蜒，在灰色的天空中依稀可见。他神志非常清楚。燃烧的屋舍和补给品火光渐歇，留下一片灰烟，在夜里就像白雾似的。最后他只看到骑兵在对面巉岩上走动，然后猛撞了什么东西一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只觉得有湿草的味道，还有一串凉水滴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心中马上忆起战争的模糊景象，知道他还活着。他摸摸头，摸摸脸，才发现一棵树干压在他腿上。他想坐起来，两腿却发麻了。他拼命推开树干。水滴由树顶落下来，地面温湿的。天空昏昏暗暗，浓云密布，近得分不出是晚上还是白天，山谷一片死寂。他把眼睛的焦点定在远处，扭曲的形状才化为固定的形状和图案，雨水味和弹药、焦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他知道天亮了。

他眼睛慢慢适应了四周的光线，看出下面的旗帜不是回教旗，而是汉军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他以为自己晚上跑了很远的路上山，现在才看见谷底房屋的残骸就在他下面，距离仅有两百尺。他不时听到远处孤零零的枪声，入侵的军队不是搜救自己的伤兵，就是处决残余的敌军。他在吐鲁番买的羊皮短袄外面都湿透了，衬衫也湿了好几块。他的腰部被碎片擦了一下，幸亏没有受重伤。也许落石把树干击倒，砸到他头部，然后才倒在他脚上。他舒展全身，仿佛死中复活。双手沾满黄泥，不过说也奇怪，他昏倒的时候雨水却把他的脸孔洗得干干净净。

他再把交缠的树枝推开，奋力站起来。脚踝痛入心脾，但是他挣扎到岩架边，倚石而立，研究下面的大屠场。下面尸体成堆，死状千奇百怪。回军显然逃走了。他正不知所措，突然听见后面有沙哑的喊叫声。

“你是谁？”

二十步外有一杆枪对着他。他知道对方如看到回人，早就开枪了。他立刻举起双手说：“别开枪。我是汉人，上海来的记者。”

那个穿军服的汉子走上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兵丁。李飞立刻扯下衬衫上的白布，偷偷丢掉。那个军人打量他，看见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摸摸他全身，然后要他证明身份。李飞由黑皮夹掏出名片，上面有报社的名字。

“算你好运。”士官说，“我正要开枪，才发现你没留胡子。你跟我来。”现在别的士兵也上来了，大家扶李飞走下山谷，他用一只脚跳跃前进。

一个军官坐在小火堆附近的岩石上，研究报馆的名片说：“你为什么和回教叛军在一起？”

“我是记者，报道战争的消息。这是我的任务。我是完全中立的。”

军官蹙蹙眉，摇了摇头。

一小时后，天亮了，伤者都慢慢找到了。他和别人一样，也分到一杯茶。直到中午，军方才组成担架来抬伤者，并找了骡子和草驴来送能骑马的人。

一行人来到迪化，李飞被带到主席的弟弟跟前，他似乎是本地的指挥。李飞的身份太特殊了。金司令也和他哥哥一样，生就一张浓眉、细目的长脸。眉毛和嘴巴间特别长，就是一般人所谓的马脸。他下令拘留李飞，没有商量的余地。记者的身份似乎决定了一切。金主席对一切新闻采取检查措施，不准记者离开这个区域。何况，他又是和回军一起被抓的。

“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当场被枪毙，已经够幸运了？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被送到省立监狱。在迪化所见的只是陆军总部到大狱场之间的一两条路而已。

监狱挤满各阶层的人民，他们都为了某一项原因而得罪了当局。两天后，军方发现他就是身上带信，和马仲英办事处有关，又逃出哈密牢房的人，就把他转送到西大桥附近一个关回人的监狱去。他要求发信给报馆，军方严词拒绝。以前他曾听过不少主席专断的传闻，如今总算亲身体验了。

他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听天由命，在监牢里等战争结束。他为柔安和母亲担心，但是一接受了现状，他就决心好好保重身体，他毫无办法。当局准他看书用纸笔，已是很大的享受了。狱卒看出他是学者，尽量供他纸张。光线很差，不过他最快活的时刻就是提笔的那几个钟头。

报馆打电报到主席公署追查他的下落，李飞根本不知道。金主席客客气气却置之不理。

柔安见过哈金，又蒙他答应两头设法，心里又恢复了希望。她多次到贝格少校的办公厅，探问上海的报社有无消息。然而音讯全无。她愈来愈觉得，她可以向哈密迪化班机的旅客打听消息，星期三傍晚她一再到飞机场去。

飞机通常要停一两个钟头，才继续飞到上海。往往有几个乘客会来招待室，大多是军官和政府官员。这些人太重要、太匆忙了，毫无时间答话。有一次她鼓足了勇气，拦住一个平民老头子。

“迪化的天气如何？”

“冻死人。情况很糟。吃的东西贵极了，补给品不来，价钱渐渐高涨。军队掌握了一切。”

“容不容易进去？”

老人苦笑了一下：“大家都想出来。”

黄包车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飞机场。路很黑，又冷得要命。她裹紧身体，及时去喝一杯咖啡，吃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到栏内的走廊上，看飞机盘桓、降落、滑行，最后终于停下来。机场的例行公事深深迷住了她，白帽白衣的飞行员常常随旅客下机，进来喝杯咖啡。这些飞行员对哈密和迪化一定很清楚。

柔安进屋，找了个餐桌台坐下，再点一个三明治和咖啡。两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她邻桌。他们曾多次看见这个红衣少妇孤单单坐着，满脸沉思的表情，眼睛也如梦如幻。

“等人？”其中一个问道。

“是的。我来接一个朋友，他还没来。”

柔安假装看窗外灯火通明的跑道，却不时回头望望那两个机员。一个飞行员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走到她身边。

“我能不能送你回市区？”

“你不是要继续飞上海吗？”

“不。你以为我们是铜墙铁壁？到上海要飞一整夜哩。”

“那你是留在这儿喽？”

“是的，等星期五再飞出去。我可以用我们的车子载你回城，天气太冷了。”

这个年轻的飞行员很乐观，很讨人喜欢。他说他名叫包天骥，家住上海。一路上柔安听到不少新疆战况的消息。

“你是停在迪化，还是继续飞更远？”她问道。

“不，迪化有德国飞行员接班。我留在那儿，下周三飞回来。”

车子进入市区，她要他在广场停车，然后尽量露出和煦的笑容，向这位机员表示谢意。

发现有人每周来往于迪化和兰州之间，也许能带回千里之外异乡的消息，简直像天赐的洪恩。他曾表示要帮忙，她知道认识这个朋友意义太重大了。

星期六她接到贝格少校的通知，要她去一趟。已经开始下雪了，太阳一出来，除了街道上雪块泥泞，四周的山上都呈现一片耀眼的白光。但柔安无心观赏银白的美景，她走了一段路，到少校办公厅。雪花在空中飞舞，悄然落在她头发、面孔和颈子上。她走进办公室，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贝格少校看看她发红的面孔，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眉毛也皱起来。她被他的表情吓呆了。他手上拿着一份电报。

“快告诉我，有什么消息？”

“我们已查到李飞的下落。他在迪化，”又慢慢说，“正在牢中。”

他把电报递给她。她看看那张纸片，尽量了解其中的含意。是《新公报》拍来的。报社一再发电报，终于收到主席公署的回音。李飞在战役中被俘，正和回军在一块儿，为了公共安全，他已被拘留了。内容正式而简洁，和所有官方的通讯一模一样，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跌入一张有坐垫的藤椅中，不断喘息：“他还活着。”

“可以算好消息。这种事稀松平常，很多人为更小的事情就坐了牢。我们也没办法，对不对？”

她嘴唇颤抖：“说不定我们能和他联络，至少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恐怕不能由这个办事处发消息，我们这一边送去的东西只会对他有害，我们得特别小心。他必须维持中立记者的身份，他只能慢慢熬。等战争过去，相信他们会放他回来的。”

她走出少校办公室，只觉得头昏眼花。她曾担心最坏的结果，还好他还活着！这个消息令人沮丧，但是却让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消息像一道银光，拨开她满眼的乌云。她来到兰州，觉得很自傲。

回到家，她立刻想起姓包的飞行员。她必须见他，要他找李飞，带一封信给他。她有多少话要说啊！就算只是一句话，他也会欢喜欲狂。她要高高兴兴的，告诉他孩子快出生了，告诉他自己在这等他——还有祖仁的死讯。她要寄点钱去，他一定缺钱用。

她坐立不安等到下星期三。那天雪下得很大，街道黏糊糊的，她手指都发麻了。差一刻七点她就匆匆离开住家，希望飞行员进站时，她能准备妥当，舒舒服服，显得红光焕发。

小包进入机场接待室，把帽子往桌上一丢，跨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打开烟盒，这趟路好辛苦。他点上香烟，一眼瞥见穿红衣的女子正向他微笑呢。

柔安走到他桌旁。

小包向她笑笑：“你还想搭便车回家？”

“并不尽然。我有困难，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坐吧。我愿意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他抗拒不了柔安的笑容。

她坐下来：“我不得不找你谈，因为我认识的人只有你去迪化。你能不能到迪化监狱去找人？”

“监狱？”

“是的。他是我丈夫。”

他匆匆把咖啡喝完。“等一下。”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办公室。她双目送他，心中充满谢意。他是一个下巴宽宽、眼神机警的人。他低头在柜台上涂涂写写，一撮发丝落在前额上。他动作很快，回到餐台说：“你何不陪我去吃饭？我饿得发慌。我很愿意帮忙，但是你得多谈谈你丈夫的一切，我才好找他。”

她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

在饭店里，她把拜托他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小包听着听着，对她的故事愈来愈有兴趣。

“你务必告诉他，你见到我了，我在这儿很快乐，就是一心等他回来。小孩再过两个月要出世。你若有幸找到他，问他需要什么，或许你可以帮我带几件衣服给他。”

柔安觉得，小包既然要帮这么大的忙，她必须全心信赖他。她把一切全告诉他，只没有说他们未婚，她是前市长杜范林的侄女。小包知道《新公报》，但是没听过李飞的名字。

“星期五以前，你交一封信给我。我下星期就回来，看看我们的运气如何。”

饭后柔安说：“你何不到我家去？你可以告诉他，你看到我住的地方了。”

于是小包陪她回家，发现衣着这么考究的女子却住在一栋破屋里，不免十分意外。她把房里新买的婴儿床指给他看，又拿出她打的灰蓝色毛衣和一百块钱。但是他说：“钱暂时留着，我还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他呢。如果他需要钱，我再通知你。”

临走前他说：“我劝你别去机场了。这个月气候多半很差，飞机也许要慢好几个钟头。我会来这儿。”

他走后，她舒舒服服跌进椅子里。她很感激，也很高兴，她早就知道，只要努力去试，总会有办法的。

28

柔安写了封长信给文博，告诉他这个消息，并要他转告李飞的母亲。她依照文博的吩咐，把信寄给用人老陆，其实她也不知道范文博目前在什么地方。好久没有遏云的消息，她非常担心。遏云已经走了好几个星期，现在该抵达西安了。文博自己行踪隐秘，又怎么救她呢？她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心中充满对叔叔、婶婶的恨意，不知道祖仁死了，他们有什么感想。她余怒未消，简直觉得这就是他终生贪婪、无情、自私的报应。

天气冷冽刺骨，即使在兰州也很罕见，她只得在小卧室的炉里烧炭取暖。只有这间房子暖和，她和唐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夜里炉火逐渐熄灭，早上醒来真冻得要命，窗上老是结一层厚霜。柔安经常起得很晚，唐妈先起床，端进一炉红的炭火，炭土相混，燃得很慢很匀。等炉子上茶壶嗞嗞响，热水烧好了，柔安才起身。她在房里漱洗，不去厨房了。黄河结冰，行人可以安安稳稳步行到对岸，有时她从窗口看见儿童在冰上玩耍。公路上车水马龙，士兵和骡车一群群通过。

孩子一天天加重，她走路也愈来愈吃力，偶尔爬起来就腰酸背痛。路上到处结冰，极难走。她出门到陈家教课，唐妈老是替她叫车。陈太太留心她的状况，就问她：“你什么时候要停课？”

柔安想赚那笔钱，十元在她眼里不是小数目：“我可以再教一个月。现在才十二月初呢。”

“我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陈太太说，“也许可以把时间缩短。”

翌日，天气阴寒。北风由蒙古沙漠穿过城东的峡谷，吹得大地冷冰冰的。柔安指节发红，嘴唇发紫。陈太太说：“我和孩子他爹说过了。天气太坏，你若愿意，现在就停课。”

“哦，不，我喜欢继续教。也不是真的受不了，何况我又坐车来。”

“我只是替你着想。你若愿意，可以把课程减到一周三次。他们的父亲说，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们很乐意照常付给你。”

柔安很喜欢这个主意，尤其希望每周三能空下来。

“你真好，陈太太。等孩子出世，我再补回来。”

她们讲好，柔安星期二、四晚上来，另外星期六下午来教一堂书法课。

到陈家也有好处，使她能在户外走走。她觉得工作轻松愉快，收入又足以应付大部分的开销，经历最初的兴奋后，她静下心来等候。她也许要在兰州住一段很长的时间，李飞说不定会缺钱用。就算他家人会寄钱给他，她也要为他买点东西。钱对她太重要了！冬天那几个月比较辛苦，但是春天一来，事情就轻松了。她打算孩子出生后，再找一间比较好的房子。

“唐妈，我羡慕你，你没有烦恼。”有天晚上，两人坐在火炉边烤火，她说。

“还说没烦恼！你给我的烦恼够多啦。”

“不过，你不必担心钞票和衣食。”

“那倒是真的。我存了七十块钱。自从到你家，就不愁吃喝。我在故居的村子里买了一块地，等我老了，不能跟你，我就回村子去。”

几天后，文博拍来一份电报，通知李飞的母亲，亲自来商讨对策。另一行写着：“遏云事已决。如水已返，将亲自说明一切。”她知道范文博最喜欢故作神秘，不过却放心多了。

星期三那天，她神情紧张地等小包回来。她一直计算小包若能见到李飞，李飞几天前就该收到她的信了。

刺骨的寒风吹过谷地，在山顶发出呼啸声，摇落了树上的雪块，也吹断了冰柱。每次暴风雨来袭，跨河的铁桥就呜呜响，她在屋里都听得见。今晚她不必在风雨里奔波，真谢天谢地。她叫唐妈煮一碗鸡肉面，等飞行员来吃。

八点开始，她静候飞机的嗡嗡声，并凝视窗外的夜空，寻找飞机的灯火。不出所料，气候太差，飞机晚了两个钟头，好不容易才通过甘肃的暴风雨。

又过了三刻钟，她听到一辆汽车驶近屋前。小包冲进屋，雨水也打进来。唐妈连忙引他到卧室，屋里又暖又亮，正等着迎接他呢。

“我看到李飞了。”他挂起雨衣，笑喊着。

柔安兴奋得张大嘴巴。“真的！他拿到我的信啦？”她满脸乐得通红。

“嗯。”小包走向炭炉，伸手烤火说。他的皮靴在草席地上刮得沙沙响。

唐妈出去热面，小包打开他夹克的袋盖。“这是他的回信。”他说。柔安接过手，拆开来看，里面还附了一封给他哥哥和母亲的信。小包望着她，心里很满足。信是李飞用铅笔匆匆写的，她读到一半，眼睛就模糊了，简直看不清下面的字句。有一大段描写他这几个月的经历，她马上跳过去，还有他诉衷情的段落也很美，不过她可以待会儿再看。

“告诉我他怎么了？他好吗？”

“身体还不错。迪化有两个监牢，他关在第二个，他和另外三个犯人同房。他没想到会有人去看他，我是第一个访客哩，当然我说是你叫我去的。他问起你的一切，我把我所知的都告诉他了。”

“当然你也把毛衣交给他了。”

“嗯。牢房很冷，不过还很干燥。我问他缺不缺钱，他大笑说，钱对他几乎没什么用。我替他买了一张羊皮褥子和一件新棉被，他说他只需要这些。你知道，他们只有肮脏的灰毯子，一人一条。”

唐妈把鸡肉面端进来，小包吃面，柔安再度看信。

“我看了他两次。”小包说，“我现在和典狱官交情不错，一张五块钱的南京钞票用处可大呢。你还是把你要通知李飞的话告诉我吧，我不知道你是西安市长的侄女。”

柔安迅速瞥了他一眼。

“他说他已自认是你的丈夫了，他随时想念你。我见过你，可以了解他的心情。”

柔安直挺挺着，眼睛注视炉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悲哀的沉思表情使她看起来像一个年轻妈妈，她开始介绍她的家庭，以及她来这儿的经过。

“李飞和我团圆后，”她说，“我们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你们会团圆的。”

“回军攻入迪化的机会多不多？”

“谁也不知道。他们已逼近了，势力又一天天强大。主席人缘极差，手下的汉军和白俄人都不喜欢他。回人要他辞职，并答应他下台就不打了。汉人军官或白俄人有一天也许会把他干掉，上一任主席就是在宴会上被杀的，那边很容易出这种事情。”

第二天柔安出去，花七十五块钱买了一件带深棕绒线的黑羊毛外套给李飞，又写了一封长信给他。第二天她把包裹送到小包的旅社，庆幸自己交到这么一个朋友。

第二天十点，范文博来了，围巾裹到颈部，黑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大衣。他打量这栋小房子。床铺还没有收拾，房里乱糟糟的。柔安看出他不以为然的神色。

“如水不该把你安顿在这么邋遢的地方。”他说，“这里冷得要命。”

柔安叫唐妈添几块木炭，炭火噼噼啪啪燃起来，发出一股浓烟。“还不坏嘛。”她说。然后她瞥见他袖子上的黑布，面色不觉一凛。

“你为什么要戴这个？”她指指黑孝布说。

“为我干女儿。”文博只说了一句。

他面孔突然收紧了，嘴巴也抿成一道直线。“我没成功。”他说，“没来得及救她。上星期我把她葬在亭口附近的河岸边。如水已回西安。我们还请了她父亲来。”他戛然止住。柔安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颤抖得这么厉害。他显然说不下去了，立刻改变话题：“我来看看李飞的事情有没有办法。”

她想问遏云的死因，停了半晌说：“我和他联络上了。那个飞行员带回他一封信，他已经见到他。他昨晚又飞向迪化，一定就是你搭来的那班飞机。”

她把李飞的信和写给他母亲的信都拿出来，又说出小包告诉她的一切。

文博一直眨眼睛：“你怎么认识这位小包的？”

“我一次又一次去机场，这个飞行员注意到我了。我们搭讪起来，就这么开始的。”

文博鼻孔大张，笑笑表示赞许：“你真不错，柔安。你怎么想得出这个办法？”

“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觉得，飞机是我唯一沟通的希望。我徘徊太久了，小包是好人，他说要帮我的忙。”

“很多飞行员都乐意替你这样的小姐服务。”

“现在能不能谈谈遏云的事情。”

他取出一根烟点上。“她跳河了。”他终于说，“她以死来保护大家。如水和我已经回到西安，我得到情报，押犯人的老路是用官船走泾河。遏云想必在解差押送下走了三个多星期才到陕西边界，然后交给宪兵队看管。我得到情报，就找了几个人，登上一条小舟。不，不算是救遏云，只是救我自己，我必须让她脱出法庭的掌握。她若屈打成招，我就完了。我对她信心不够，我看错她了，早知道我该在边界等她。”

“你原来有什么打算？”柔安看他这么伤心，想安慰他。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我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人手，都是游泳的健将。官船有红旗，一眼就认得出来。两天两夜的航程，我们可以找机会下手。那些卫兵根本没有用，我相信他们不会游泳，我打算找机会撞船。”

“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我迟了一天。我估计我们会在亭口下方和官船相遇，结果不见官船来。船到亭口，卫兵的小船已泊在岸上。她早就溜出卫兵的掌握，在附近跳河了。他们在桥边找到她的尸体，捞出水面……我到司法官那儿去认尸，把她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瘦了不少，体重大概不超过九十磅，她想必走了二十五天的长路。”

“如水呢？”她换个话题说。

“他回到我家，悲痛欲绝，我不要他陪去河边。我回来后，他去安排迁葬的事宜。是的，他自由了。她不会说话，我们都自由了。她现在什么也不会说了。”他用尖刻、苦涩的口吻说。

柔安看出，遏云去世使他悔痛交集，手臂上的黑布正表达了他的悲哀。遏云不让法庭有机会审问她，却也让朋友们没有机会救她了，说不定这样也好。她决定自己免掉一场苦刑，她早就说过决不招供的。柔安两个月前还看到遏云开怀大笑，这消息有如棒喝。她喉咙一紧，就对着手绢哭起来。

文博此行既然是商讨对策而来，柔安就劝他等飞行员回来再走，他也想和小包谈谈。

文博一来，柔安不再像前几个月，觉得孤孤单单、独自奋斗了，最意外的是文博居然带了几件婴儿的衣服。

“是春梅送的。”

柔安目瞪口呆。

“她怎么会送去给你呢？”她难免为自己怀疑春梅而觉得罪过。

“她一个人来看我。柔安，你不知道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嫂嫂，她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女子。老陆说有一个大夫邸的少奶奶来看我，你可以想象我多么吃惊。”

柔安插嘴说：“她穿什么衣服？”

他的语气充满少见的热情：“好像是一件棕色的绸衣吧，反正她显得很优雅，我从来没听过谁说话像她那么得体。她先为自己的冒失而道歉，然后说你曾告诉她，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李飞的朋友。后来她显得有些腼腆，又不像是真的害羞。‘范先生，’她说，‘你也许会误解。我是杜家的一分子，说话应该也像杜家人。我是以杜家女子的身份发言，但是我不愿意说，杜家一切都是对的。柔安是我三姑，我直叫她柔安。我也不能说柔安的一切都没有错误，她和李飞怀了这个孩子，当然对家里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不过老头子赶她出门，我一直很不安。家务事最复杂，我不想麻烦你。不过她毕竟代表她父亲那一房，老头子真该尊重他哥哥生前的回忆。父亲一死，她就被赶出门，实在不应该。祖先的遗产有时候是福，有时候却是祸。我看她出门，觉得年轻轻的少女孤零零一个人出外，实在很不好。她说要跟你去兰州，我觉得安心多了，所以我现在才来找你。我得说明一件事，有一天老头子向我要柔安的地址，他听婆婆说，柔安正和那位大鼓名伶在一块儿。都怪我不好，是我告诉她的。老头子坚持要知道她住在哪儿，我没有说，可是他找到了我收藏的那张地址。没想到他会掀起这件大祸，你得相信我。’最后她把替你宝宝准备的一包东西交给我，要我向你解释。‘我交给你。’她说，‘你送去给柔安吧，我不想听她的新址了。’”

柔安热泪盈眶，沿面滚下：“没想到落难时期，姻亲比血亲更周到。”

“我想杜家有这么一个女人真幸运，你叔叔那混账才配不上她呢！”

“很高兴你欣赏她。”

“欣赏她！你不知道，那么迷人的少妇用那种口吻说话，对男人有多大的魔力。老天无眼，那老狗根本配不上她。”

有时老范的口气浪漫得吓人。柔安忙把歪念头推出脑海，问起香华的现况。文博说，他没有参加祖仁的丧礼，所以没见到她，不过听说香华打算回上海娘家去。

柔安把李飞写给母亲的信交给他。

“你没有问起李太太？”他说。

柔安低下头：“我觉得不好意思。我猜你已经告诉她了。”

“是的。”

“我想她现在一定瞧不起我，我没脸见她，你知道我没有去向她辞行。”

“我得对你说实话。她的确很伤心，她问我你为什么匆匆离去，我只好告诉她。”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做何感想，接着又说，没想到她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想她会原谅我吗？她对我真好，不过我猜她现在一定对我完全改观了。”

“她是个慈祥的女人。你肚子里毕竟是李家的骨肉，我回去再找她谈谈，你为她儿子也尽了这么多力。我收到你的信，会去看她，把你来这儿独自找她儿子的经过告诉她，她好像说了一句‘可怜的孩子’，毕竟，你们是最爱李飞的两个人，苦难会把你们联结在一起。”

“李飞不回来，我可不敢见她。”

范文博待到星期三，等飞行员回来。柔安要文博到她家，给他们介绍。文博听完李飞的消息，又问起新疆的战况。大体说来，战局似乎对回军有利，他们正招兵买马，打算进攻迪化。东北将军盛世才在战场上是一个优异的将领，但汉军高级统帅部软弱无力，决断不足，内部又自相猜忌；回军却愈战愈勇，因为他们不战胜就有灭种的危机。手下人才济济，主席只信任他弟弟。也不能怪他，幕僚和白俄军团部都怨声载道，忠于他的人没几个。

范文博第二天走，一切可行的办法都试过了，他觉得很满足。李飞只好乖乖等局势改观。文博给了柔安两百块钱，叫她需要的时候再写信给他。他曾陪她去见回军少校、她的医生，也去过她打算生产的医院。

29

小母亲产期将届。婴儿的一切都准备妥当，连毛线被都钩好了。

现在她每星期收到李飞一封信。他甚至拿狱里的伙食开玩笑，又介绍不少狱友的故事，自夸他学了多少多少维吾尔语。除非情势剧变，他不敢有出狱的奢求。小包跟他提过一些战争的消息，但他似乎一心一意研究狱中的小世界，此外只关心他的家人。他抱怨吃不饱。柔安认为，这是他身体健康的表现。给他的信里总夹着他写给母亲和哥哥的信，柔安就按时转给他们。

除夕前几天，有不少回族军官到兰州来度假。暴雨时节过去了，兰州晴朗宜人。空气虽冷却干燥，山上林间都盖着白雪。柔安到办事处去看哈金，问起战况，哈金开怀大笑：“金主席落在老鼠笼里了。”她问马仲英何时进军，哈金不肯透露。

第二天，蛋子意外来访。灵活的身子罩在棉布制服中，毛边帽像光圈套在头上，使他看起来更高了。

“你是一个英俊的士兵。”她看看他领子上的三个铜三角说。除了李飞，蛋子是她最高兴见到的人。“官阶是什么？”她问他。

“上尉。”蛋子骄傲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我向哈金要的，我是他的幕僚之一。”他正色说，“我最近才知道你父亲去世了，我为他戴了一个月的孝，我这条命全亏了你爸爸。米丽姆还写信告诉我你堂哥的死讯。”

“是意外，是不是？听说有一条狗扑向他，他掉在水闸底。”

蛋子以有趣的神情看看她：“是的，他摔在水闸底下，不过并没有摔死。你猜出了什么事？”

“说嘛，告诉我嘛。”

“出了什么事？密兹拉捡起一块石头，轻轻甩在他头上。我想阿扎尔他们也踢了几块石头下去，才把他压死的。警吏一来，全村都发誓说是意外。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你现在明白真相了吧？”

两个人又交换了不少新闻。

“你除夕有什么计划？”蛋子问她。

“我教书的那家人约我一起吃饭，但我还没决定。”

“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他眼睛闪亮，唇边挂着她童年所熟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乐意奉陪。”

唐妈一直站在旁边。“柔安，”她说，“你老说要搬家，趁蛋子在这儿，何不叫他帮忙？”

柔安说明一切，能帮她做事，蛋子最高兴了。他跑了两天，寻找合适的房子，第二天下午他带柔安和唐妈去看一间光园门内的住宅。住在闹区，四周都是邻舍。不过房子很干净，地上铺了木板，窗户和木器都是上好的质料，还有御寒的设备。房子只租半边，他们去看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小小的内院。房东太太答应她地板铺上一层旧地毯。柔安马上就决定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她们迁入新居，蛋子帮忙打包和搬运，傍晚就弄好了。婴儿床放在阳光充足的角落，唐妈也有了自己的房间。

除夕那天，大伙儿在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柔安听说小包在城里，也请他来参加。她刚收到文博和春梅的信，小包又带了一封李飞的信来，信里建议小孩取名叫“兰生”，表示“在兰州生的”。

爆竹声响彻四方，他们饭前也点了一串。大家站在院子里，仰望天上的星星，一颗流星滑过天际。

“蛋子，”柔安说，“你还相信流星的故事吗？小时候你告诉我，精灵总想冲入天空，流星就是天使派来挡他们的。”

“我还相信。”

他们喜气洋洋地进去吃晚饭。桌上点了红烛，使房间充满过节气氛，李飞的照片就搁在桌子中间。

饭后柔安问蛋子：“马仲英军队攻入迪化的胜算有多少？”

“我打赌春天迪化会落入我们手中。”

蛋子接着说起同村的乡亲。他见过索拉巴和米丽姆的哥哥哈山，大家原以为他早就去世了。阿魁应征入伍。蛋子还透露一条消息，马仲英自己的七千多军队虽然还没有上战场，很多回族新兵都已加入前线的军团，马氏正由南径经库尔送弹药来。

“蛋子，我想军队前进，你也会跟去，你可以替我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和哈金务必要设法救李飞，”她转向小包说，“你把监牢的位置告诉他。”

小包告诉他，监狱靠近西大桥，是回人住宅区。

“根据听来的消息，”小包说，“李飞在狱中比外面安全。城中战事一暴发，死伤一定很惨。我相信马世明会冲入牢狱去救回族犯人。”

“我和哈金谈谈，”蛋子说，“也许我们还没到，马世明就攻下省城喽。”

范文博回到西安，对柔安十分佩服，就去看李太太。自从李飞去新疆，李太太无时无刻不为儿子担心。十月和大半个十一月，她连范文博都找不到。等范文博告诉她，她儿子正在坐牢，她觉得好难过。

“可怜的孩子，”她对文博说，“我日夜担心，怕寒冬在牢里会受凉。”

文博抬起三角眼，叹了一口气。“柔安才是可怜的孩子。她省吃俭用，给他送了一件皮袄去。兰州已经是严冬了。我发现她住在一间月租十二元的小破屋里，卧室挤了两张床，只靠一个小火炉来取暖。唐妈和她同房。她为你儿子省得要命。”

母亲的眼睛不觉一亮：“真的？她叔叔那样赶她走，真是太无情了。”

“李太太，”文博正盯着李母悲哀的面容，“你上哪儿去找一个对你儿子这么坚贞的姑娘？首先，她宁愿住在那儿，离消息的来源比较近，好找他。她找到那个飞行员真不简单，连我都想不出来。每次飞机进站，她就冒着寒风夜雨到机场去，好听人谈起新疆的消息。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注意到她，她才认识那个飞行员。其次，她上三十六师办事处，找到一个回族中校，请他发电报找你儿子。再次，她由回军方面没有找到他，又请他的报社帮忙。所以她才查出李飞在迪化。她为你儿子所尽的心力，比谁都来得多，我想现在这种女孩子很少了。她爱李飞，千辛万苦也不变心，这才是所谓的矢志不渝。”

文博的一番话达到了预期效果。“亏得她！”做母亲的大叹一口气。意思是说，柔安做出了可敬的大事，很少人办得到。“我想起这些，总觉得是我儿子不好。”

“她什么时候生？”端儿问道。

“下个月。”

“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是我们的骨肉。妈，我觉得你该想想办法。”

“你说得对，端儿。如果她早来告诉我，我会谅解的。”

“妈，她那种处境的女孩，怎会对爱人的母亲说这种事？我们应该先采取行动。”

正月的第一周，母亲收到柔安的第一封信，她以李飞最近的消息作为提笔的借口。她的信很拘谨。

亲爱的太太：

您一定收到范先生转告的令郎消息，他必定把一切都告诉您了。我转了几封令郎的信，相信您已收到。飞行员小包人很好，我元旦前夕约他来吃饭，表示感激。他十天前才见过令郎，我特地写这封信告诉您，李飞很好，不缺什么。他这星期没有附信给您，所以我代他写。战况的消息使我们有了一线希望。我正和几位三岔驿来的回族军官联络，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回军好像不久就要攻入迪化，我要中校打电报给回军司令马世明，马世明是李飞的朋友。哈金中校已答应用他自己的名义来发报。如果马世明能攻入迪化，他会救出回族犯人，也会特意解救令郎。我能做，能祈求的也就是这些了。然后只好静待时机。

我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进医院，希望一切顺利。

太太，您一定以为我忘记您了。我随时想念您，记得您对我的好意。多保重，问候嫂子。

柔安

母亲叫长子替她读信。

“平儿，你看法如何？”

“我觉得她命运不错。”

“我是想，”母亲说，“小孩快要生了，那是我的孙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亲骨肉总是亲骨肉。如果她有家可回，我们可以慢慢再说。但是自从她被赶出家门，让他孤苦地在那儿受苦，实在不太应该。看来她是个坚贞的女子，就算她犯了错，也怪我儿子不好。如果飞儿回来之前她能到我们家，我至少可以帮忙照顾婴儿，给她家庭的温暖。这件事非比寻常，你们说说你们的想法，我是说你们两个。”

“我当然觉得该邀她来，她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端儿说。

“你说呢，平儿？”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平常嘛。童养媳是自古通行的风尚，你就把她当作在我们家长大的童养媳好了。照目前的情况，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她也许不好意思接受，不过我们至少应该提提看。”

柔安收到一封李母署名的来信，除了表示同情和感激，末尾还建议，等婴儿适于远行，要她搬去和他们同住，李平很乐意来接她回家。柔安非常感动，这份邀请表示她已被李飞的家人所接纳。但是他们要怎样向邻居解释呢？她知道不是李飞提出的。她要马上写信给他，问他看法如何。她总觉得该等李飞一块儿回去，那时他们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正月的第三周，她住进医院，以“李太太”的名义挂号，还填上父亲、母亲的名字。她不再介意这些了。她随身带了李飞的照片，得意扬扬拿给护士看。有一个护士读过李飞的文章，对她特别多礼，特别殷勤。她三点入院，晚餐时分，阵痛逐渐加强，晚上十一点进产房，午夜一过，孩子就生了。

凌晨她醒过来，唐妈坐在她房里。“男的还是女的？”柔安心急地问她。

“男孩子，”唐妈说，“重七磅半。”

小母亲半睡半醒笑一笑，又睡着了。

后来那几天，她一直有大功告成的喜悦感。她几乎相信，一切都是她有心计划的，因为和自己所爱的男人生孩子，实在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小兰生头发密密的，眼睛像他父亲闪闪发光，嘴巴又小又漂亮。听到孩子嘹亮的哭声，她觉得自己所受的一切羞辱和痛苦都已一扫而空。

她一边喂奶，一边摸他的头发，对唐妈说：“唐妈，你记不记得我们曾想做一件蠢事？”

“不记得，你是指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我服了那贴药？幸亏没伤到我的宝宝。”

她叫护士寄一张照片给李太太。说来意外，她不但收到了她的贺词，也收到了范文博、蓝如水，甚至春梅和香华的贺信。

“唐妈，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回西安？”

“很难说。这边离孩子他爹比较近，你也许可以帮他。但是时间若要拖久，你住在他家就好多了。反正娃娃这几个星期还不能出远门，所以也不忙着决定嘛。”

第六部　归来

30

小包下一次来，带给柔安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迪化当时处于军事管制状态中。汉军的一位熊旅长对鄯善人展开可怕的报复行动，屠杀所有加入叛军的涉嫌者，结果点燃了导火线。而盛世才杀人不计其数，使回变愈演愈炙遍及整个新疆。盛世才收复鄯善和吐鲁番，回人被赶到山区去。

战事已转变为民众之争，爱好和平的回教首领已被怒火与恨意所摧毁，变成可怕且混乱的洪潮，眼见就要吞没欺压者了。西至阿克苏，东至哈密，中国的穆斯林和回人团结起来，汉人和回人都害怕自己城中发生种族暴乱。盛世才将马世明赶到焉耆，但他一撤退，回人又收复了吐鲁番。

“街上一片死寂。”小包说，“我刚降落飞机场时，被警告不要进城。不过我还是跟一个飞行员进城去，我们的欧亚航空局的制服及帽子就是最好的安全保障。”

“有没有看到李飞了？”

“看到啦。不过我告诉你，除了东门，所有的城门都已关闭。我们还是靠这身制服才能混进的。商店全关门，志愿兵在街上巡逻，大多数的军人都出动，有公告禁止人民散播谣言及到处走动。听说很多人为了安全由郊区搬到城里去。我们经过公园到欧亚航空局，途中看到县衙门外停放着四具尸体，听说这几个回民的头头儿是因涉嫌杀死乡下一家五口的汉人而被捉来判决的。我们还看到一些制服邋遢的白俄兵，每个人脸上显现惧色。然后往西大桥李飞的监狱去。西大桥是闹街，大约半里长，居民大都是回人，汉人很少。每一个人——汉人、回人、白俄人——都怕种族暴乱的发生，没有人希望它来，但是人人都觉得它不久就要发生了。我到监狱去了。”

“监狱的情况如何呢？”

“一位大约四十岁的汉人军官当领头，也正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呢。回人随时会进攻监狱，解救他们的同胞，可能会造成一触即发的情况。”

“李飞知道将发生什么情况吗？”

“知道一点。我叫他不可轻易地逃狱，待在里头可能比较安全些。我告诉他马世明受托照顾他，他应该在狱中等待回教军官来找他。他不断地问我有关你的情况，问我是否还会去看他，我答应他尽可能办到。那晚宿于欧亚航空局，第二天就离开了。我喜欢外面自由的空气。食物很贵，且物价高涨，食米几乎买不到，我们办事处的职员都吃麦饼及咸萝卜。除了少数地带，整个乡间几乎被回人占领了，他们烧毁了许多城市的军粮仓库。迪化正在被围攻中，不久他们企图直接攻入。”

小包只在下一周见到李飞一次，这回他不能带任何信件。邮件信件实施严密检查，公园里曾发现炸药隐藏，当局发现回族商人将消息传出去，干脆将一切信件没收或扣留。有些商人寄出买布的订单得用各种颜色——蓝、红、黄、绿等——来代表各个城市的名字，有些人寄出空信封，代表没军人把守。小包为柔安带口信给李飞。她现在主要担心李飞没钱回来，她托小包将三百元带给李飞，自己只留下一百多元。

小包到达的前一天，吐鲁番被回军攻克。盛世才一路在种族仇恨中进发，所向无敌。但是他只有几千人马，就连新疆省的哈密—吐鲁番—迪化区的一小块地盘也守不住。他一撤退，回人赶紧跟进。达坂城得而复失，昌吉的邮局和县长公署也被烧掉了。地方暴动很快被镇压下来，很有秩序的样子。但是民众倔强，很多官员及地方首长也不可靠。据说张培元将军已奉命由五百里外的伊犁调兵来。他会来吗？若来会支持哪一方呢？此外阿克苏和库车的情势也不稳定，变乱眼看就要扩延到天山南路了。盛将军把马世明赶到迪化和焉耆之间的山区，只不过驱散祸火，结果造成更大的一场火，第二年渐渐烧到新疆的最西边俄国边界。

飞行员是具有特权的少数分子之一，可以进出城门，毫无问题。卫兵尊敬飞行员，也是自然现象，迪化的高级官员没有一个不想和欧亚航空局的人打交道的。

事实上小包是硬逼典狱官让他进去的。狱方曾被严格限制，禁止任何人与囚犯联络，因为犯人中有几个回族军官曾在哈密王的朝廷担任要职。典狱官想阻止，小包说：“老实说，我是去看我的汉人朋友，不是回人，你帮个忙，他日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你说不定也要离开这个窝囊地，回内地去。你可以跟着我，在一旁监督我和他说话好了。”

狱官领他到李飞的牢房。小包很简短地说：“你太太生了一个男孩子，我看到小孩了。”

“她好吗？”李飞大叫。

“她很好，现在已搬到一间较好的房子。这是她的新地址。”

“请告诉她搬去和我母亲一起住，我会较放心些。”

小包把三百元交到他手中，他默默地握着小包的手掌。窗外斜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比小包第一次见到时瘦了一点。两人互道再见，他声音哽咽了。

小包下一趟来，根本没法进城去。附近有战事发生，昌吉和德化一片混乱。飞机只能停下来加油，换驾驶员，小包只得留在飞机场。

二月二十一日，开始长达四十六天的迪化围城战，一大早炮弹的声音就震撼了屋瓦。几天前，有六百多名回军从南方逼近本市，他们到城墙外，又被白俄兵打退了。另外有军队由焉耆来，回族志愿军纷纷加入，偷偷开往山渠。人数超过一千五百人，骑在马上，备两门大炮，一些机关枪，及六百支步枪。回族骑兵大都佩着弯刀、军刀和长矛。红山渠就在城市顶端，卫兵战术技术差，又缺乏训练，晚上睡得正熟，被杀得好惨。其他军队攻克了妖魔山和蜘蛛山。天未亮，城外小教场的电台已落入对方手中了。

李飞关在牢房里，整天听到炮弹的轰炸声及机关枪不断扫射的声音。牢中的难友都是回人，正兴奋得跳来跳去，叫骂着，狂笑着，大家都希望恢复自由。李飞知道他的生命与回人息息相关，他知道本城十分之九的居民都是东乡人或回人。他已学了不少维吾尔语，必要时可以顺利通过乡间。

到了傍晚战火停止了，他没脱衣服就上床了。翌日清晨枪声愈来愈近，政府军由城墙射出一排排子弹，企图收复红山渠。远处传来炮弹的反击声音，几颗炮弹击中附近的民房，地面都震动了。下午机枪声似乎来自另一个方向，战场大概移到电台那边去了。大约三百个白俄人攻上红山渠，把它收回来，攻城者失掉山丘的据点，就转向郊外。西大桥的回族社区闹哄哄地欢迎回族骑兵光临。东北将军被挡在六道湾，守城的士兵连白俄人在内，只有七百人。李飞听到狱外的马蹄声、男人怒吼声、女人尖叫声和步枪子弹的嗖嗖声。有几栋房子着火了，由牢房的窗口可看见一股股浓烟。一颗子弹穿过房顶，跟着是一片沉寂，偶尔传来阵阵的枪声。回军已攻下西大桥，用民屋和附近一间棉花厂做据点。五点钟骑兵已向公园方向前进。

现在监狱里很混乱，有些犯人想闹事，故意尖叫及发出怪声，企图引起狱官的注意力，引他们到牢房来，但狱官不见了。群众开始把门撬开，李飞附近的一间牢房的厚木门松脱了链条，七八个犯人往外冲出。其他的门也陆续开了，一挺机关枪在外面扫射，狱官已在石制门中找到据点，三四个犯人横尸在庭院中，其他人连忙撤退。愈聚愈多的犯人占据了整个走廊。年纪大一点的人正抚须，将手放在胸前，忙着祈祷，年轻的想靠人多势众，冲出去攻打门厅，五六十个人在附近乱成一团，有五六个女犯缩在墙角。

一个戴小帽、穿宽袍的老人开口说话，他劝大家等天黑再说。再过一个钟头，大阳就要下山了，老人沉着、坚定的口吻，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暴乱稍微平息下来，有人蹲在墙边等待，有人不安地走来走去。狱官守在外面的据点，机枪对着牢门。有些人拿着桌脚、铜门环和椅子，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牢房距离石制门厅约有三十尺，如果一大堆人冲出去，总会有人到达大门口。监牢的庭院有个三十尺高的围墙，监狱大楼的顶端有一个小碉堡，由窗口可监视院内的情况。现在碉堡上没有卫兵，由碉楼可看见狱官在大门口的动静。四个人组队占上据点，大家纷纷把千奇百怪的物品送上去，放在碉楼地板上。同时有队年轻人由后面的天井溜出去，由屋子末端绕出去，沿两侧墙边的窄道偷偷贴近前院。

李飞攀上小碉堡。西南火焰满天，有几栋房屋着火了，火花不停地射入空中，监狱的院落横在薄暮里。门厅有一盏灯，他能看见两个狱官的头，及几个士兵低着头坐在那儿，另一个卫兵站在外面，用白色的灯光照着院子。

信号一闪，一个重的门环丢入门厅。狱官在惊吓中跳起来，机枪开始扫射。桌脚、木条、皮靴和砖块到处乱飞，手电筒向庭院里乱照一通。突然一顶燃烧的帽子掉落在黑院中，信号一发，二十几个人就由大楼两侧的巷道冲出来，奔向门厅。他们用大楼扯下来的木棍和砖头猛击狱官，有一个人头破流血，倒在地上，另外几个人被双手反绑起来，口中塞了东西。其他犯人走上来，拳打脚踢，怒冲冲地把他们踢死、打死。李飞看到十一二个人躺在庭院内，静悄悄地，机枪斜在一角，只有一小股烟柱在灯笼的微光下冉冉升空。

现在所有的男女囚犯都冲入院中，每个人带着随身的包袱。领头的人由狱官身上搜出钥匙，把门打开。有些人趴在死者身上痛哭，有些人救助伤患，其中四五个还活着。

李飞随人群冲出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到门外求安全，然后又折回来，从死者头上抓到一顶帽子。灯笼照出卫兵俯卧的尸体，头部和颈部伤痕累累，血淋淋的。

二月寒风刺骨。他戴上小帽，把领子拉拢走了出去。地面下斜，通往一个古墓场，夜色静悄悄的，狙击声完全停止了。他不知身处何处，只看到小溪边几棵老柳树模糊的外形和一个亭子般大小的方形岗哨。左边是一条市街，灯光由房子里射出来。他走向柳树边，坐在地上，觉得不上街最好。然后他想起有人叫他留在狱内，等人来接他，他怎么找那位回族军官呢？那个人会来吗？

老树荫下没人看见他，他在考虑下一步如何做。他看到几个穿高靴的人走进大门，过了一会儿，拖着机枪出来。他们刚出门，就碰上十一二个士兵，由一位骑马的军官带队。由他们的白头巾看来，李飞判定他们是回人或东乡人。他们一声喊叫，弯刀齐发，汉人巡逻兵应声倒地，尸体躺在街道上，那队士兵就转向狱中去了。

李飞趁机走向监牢，两个包头站在外面。他用维吾尔语大喊，他们命令他止步。他举起双手，慢慢走向他们。经过尸体旁边，他注意到他们都没穿军服。

李飞向他们解释说，他是牢里逃出来的。他正在说话，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矮矮胖胖的回人出来了。

“我是马世明将军的朋友。”他即刻说，同时拿出名片。

“啊，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奉命送你到马世明那儿。”

“他在哪里？”

“离这儿三十里的地方，在南山上。”

李飞长舒了一口气。

大伙在夜色中穿过寂静的街道，前往西大桥区，进入回军占领的棉花厂。领头的军官对他说：“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我没法派人跟你去，但是我保证你的安全。你如果向南走，包你没事。我会给你一张通行证，你随便碰到我方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会告诉你马世明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李飞准备要走时，炮击又开始了。炮弹落在西大区，烧毁了不少房屋。然后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破坏场面，整个回人社区都起火了。房子起火倒塌，冒出一股股蓝色的烟柱。弹如雨下，壁垒的机枪开始扫射奔逃的男女和小孩。回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守不住了，连忙撤到城外。通向南山的道路挤满了人。一天下来，西大桥的战火已害死了两千平民，数目是两方战死军人的十倍。全区烧成焦土瓦砾。

李飞向前走，一整天陆陆续续看到大批军人和难民往南山撤退。

“你这样来来去去太不安全了。”马世明说，“我给你一件回军的制服。战火正沿天山南麓向西扩展，你最好去吐鲁番等机会，我堂弟负责统领那儿的回军。汉城里只有少数蒙古兵，由焉耆的蒙古王子率领，那边很少打仗，哈密还不能进去，不过马仲英将军准备出动和我们会师。我要走了，迪化已被包围，我们若不能凭武力攻下这个城市，也可以切断敌人的粮源，逼他们投降。”

李飞一到吐鲁番，立刻请马福民族长拍电报给哈金，把自己逃脱的消息转给柔安知道。他说局势未变，哈密的通路未清，他恐怕还回不去。

白天寒意逼人，晚上沙漠的大风在平原上呼啸而过。水井枯死了，居民都由院子扫雪来烹饪和洗涤。李飞疲惫不堪，衣衫褴褛，却很高兴找到一个暂时的安身所在，再一次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他回想柔安为他所做的一切，感触很深。他亏欠她太多了！他不仅强烈体会到此爱情的深度，也了解了自己一年前认识的这位文静孤独、心不在焉的少女许多可贵的特质。“爱情会是一件美事。”她曾经说过。

他现在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爱情是优美、无私、勇敢的事情。他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他心中存有她美丽秀气的肖像，却经得起大牺牲，他觉得过去这一年来她所表现的爱情简直不是人间能有的，漫不经心的狂放，全心全意的奉献，就像白色的火焰包围他，照亮他的道路，也给予他无限的温暖。他什么时候也能像她一样，证明自己永恒的爱心呢？他渴望能即刻回到她身边，看她的脸，听她的声音。

他不在乎艰苦的生活。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尝到米饭了，渐渐习惯于喝马奶、吃羊肉当三餐。他甚至入境随俗，和回人一样，不用脸盆漱洗。早上他到院子，抓起一把雪，就往脸上擦洗。热水澡是他梦寐以求的大享受。

怪得很，吐鲁番虽然陷落又收复了好几回，倒没有遭受劫难。马世明在这时严禁种族暴乱，这边没有野蛮的报复行动。街上挤满了难民，很多人在市集亭子过夜。本省的币值已降到五十两换国币一元的地步，李飞发现他不需花很多钱，因为一块钱可以用很久。

他到吐鲁番的第二周，在司令办公署遇到一个身穿皱巴巴灰棉制服的年轻英俊军官，面孔很熟。他和司令讲话，那位年轻军官向他看了好多次。等他们谈完，他带着相认的表情走向李飞。“咦，是你呀！李先生！我是蛋子。”李飞马上想起他们在三岔驿见过面，立刻惊喜交集站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从马仲英将军那儿带一个口信给马司令。”

“怎么来的？是从哈密那条路来的吗？”

蛋子笑着说：“我二月到哈密。”他的眼光跳跃着，“真高兴见到你，我在兰州见到柔安了，除夕那天我和她共进晚餐。”

马福民走过来说：“李先生想回兰州，也许回程你可以带他一块儿走。”然后又对李飞说：“他知道如何通过。”

两人走出办公室，蛋子说：“跟我来，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他们进入新城闹市区的一家餐厅，那边有几家中国店铺，和几家俄国人开的商店。他们坐下来吃大麦饼和炸羊肉，李飞说出自己逃出迪化的经过，蛋子则述说他在兰州的假期，及帮助柔安迁入好一点的房子。“我走的时候，她即将生产。”

“孩子已生了，是男孩呢！”

“我不知道哩！元旦一过，我就回肃州了。”

“你怎么通过的呢？”李飞问他。

蛋子甩头咯咯笑：“你若是回人，又会说维吾尔语，那就很简单了，整个乡村都是我们的人。汉军住在营房里，他们根本不敢出城，出城总是一大堆人集体行动。恰好有不少我们村子来的乡亲，急着回去。他们不敢靠近哈密，都待在一个村子里。没有骆驼，他们不敢通过沙漠。他们已经来了一年左右，有些人在鄯善附近受了伤，我答应带他们回去。”

李飞心中燃起了希望：“你要亲自带他们走过大戈壁？”

“走沙漠只要十天左右，路上有三四个停留站，过了第一站就没有汉军岗哨了。我希望哈密马上可以通行无阻。十天前我离开哈密，汉军正在拆电台，我看到不少他们西迁的征兆。”然后蛋子笑着问他，“你跟着我走，肠胃受得了吗？”

李飞说，如果蛋子是指残杀不仁的场面，他已经看多了。

“你会看到男女老少的尸体躺在雪地上的场面，有时一堆七八十人。我第一次看到，也很不舒服。现在我可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这场战争愈来愈没意思了。我是回人，我知道汉人妇孺也被我方杀害。但汉军更残忍，这些有何意义呢？我看够了。拉门、阿魁和索拉巴——他们都想回家。”蛋子说。

“他们可能被准离开吗？”

“你知道一役打完的情景。在这种战争中，没有人会调查你的下落。他们是去年夏天来这儿的，他们跟了马福民六个月，见过最惨烈的战争。我去和马司令谈谈，他会放他们回去。他需要的是子弹，不是兵。我只是正式些，给他们一张证件，他们可随军队旅行团一块儿走。”

蛋子带李飞去看一间回人宿舍，也是部分军官的营房，又带他看自己那间又干又暖的地下卧室。吐鲁番的住宅大都有地下室，夏天可以避暑。吐鲁番盆地低于海拔，在这肥沃的山谷中，气温可达华氏一百二十度。如今乡村一片雪白，但气温渐升高，积雪渐融，淹湿了某些街道。

第三天蛋子拿到所有证件，两人动身前往哈密。他们走在古老的商路上，话题老是回到柔安身上。

“她是一个好女孩。”蛋子说，“我发现她住在河边一栋破房子里，后来才替她另找一间住宅。”

李飞聆听每一句话，柔安信里从来不告诉他这些。飞行员告诉他一点消息，但他想要知道柔安所经历的一切。她住在哪一种房子，教书赚了多少钱，样子变成怎样。

“她有一个王八叔叔，竟然在她父亲死后把她赶出家门。他一定很高兴把她甩开，可以占有她父亲的财产。”

蛋子又谈起有关祖仁的死讯。“我偶尔会收到家乡来的信。”蛋子说，“米丽姆写给我。我们谁收到信，就互相分享新闻。”

“发生啥事了？”

“祖仁被杀后，警吏来了，不过当局也没办法。后来士兵到湖畔巡逻，保护水闸。上回我听说两个士兵失踪了。”蛋子压低声音，“怎么失踪的，你也猜得到。家乡情况与这儿差不多，只是规模小点，血债还是用血还。当我们回乡，恐怕会干一场。现在村子里的壮丁都不在，军人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回去就不同了。拉门他们急着回去，这也是原因之一。”

鄯善一片断瓦残垣。汉军占领期间，居民大多是回人，都逃到鲁克沁、喀拉和卓和南方的村落。鄯善是个热闹的小城，辟展酒很有名，“辟展”是当地人对鄯善的别称；葡萄、棉花、羊毛也是当地的名产。百姓听说军人北迁，向天山隧口进攻，都赶紧回到没有屋顶的家园，尽力抢修花园和家具。一大片街道还立在水泽里，不过有些家庭已开始安放床铺和克难灶，几个烟囱的残骸又开始冒烟了。

李飞和蛋子走了两天，精疲力竭，决定在鄯善停留一天，再尝试艰辛而危险的哈密之旅。

31

小包说，他上一次飞行，根本没办法进入迪化，柔安整个身体都僵了。她一直希望回军攻入迪化，现在却害怕万分。

她给宝宝做满月，李飞刚好也在那天获得自由。她大约三星期没收到他的音讯了。报上的报道不很明确，令人不安，大部是政府军胜利的报道，再报只知道战况很激烈，没有明白指出“惩乱”的战役正朝哪一个方向进展。报上曾报道西大桥之役，但柔安根本不知道西大桥在何处。

二月末，她实在受不了满心的疑虑，就去看贝格少校。出乎意料，听说迪化正在被围中，回军一周前曾进入市中心，后来又被赶出来了。

李平曾到兰州，送礼物给宝宝，也代表母亲邀她回去。她不想回西安，希望向军方直接打听消息。

她说：“我一定留在这儿等消息。”

李平说：“你可以带宝宝坐飞机，到西安只要两个半钟头，唐妈和我坐车回去。”

但是柔安很坚定。李平为了生意上购买皮货，要在兰州待一周，但他仍希望她能改变心意。

三月的第一周，兰州寒意正浓，贝格少校送来一份通知，里面附有马福民吐鲁番办事处的电报，说李飞已逃出监狱，要等时局改变再动身。李飞终于要回来了！

自从她得知李飞入狱，这是半年来第一个大好消息。她满面流着欢喜的眼泪。她把宝宝的面孔贴在脖子上，高声喊叫：“兰生，你父亲要回来啦！”孩子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懂得她的意思，微笑着。李飞得到自由了。她手抱着孩子在房间走来走去，拍他入睡，双腿忽觉壮起来，步履也轻快不少。

她叫唐妈到李平的客栈，告诉他令人兴奋的消息。李平立刻到她这儿，柔安把电报拿给他看。李平手握电报，沉思了半天。

“据说他要等时局改观，可能要过好几个月才能动身回来，我想你现在可以不必担心了。”他停下来看她一会儿，“母亲和我对于你为弟弟所做的一切，非常感激。母亲急于看她孙子，我们都是一家人，跟我回西安，也许会觉得不自在，但是你总听过‘童养媳’吧。你不必担心邻居的闲话。”

柔安机灵地看他一眼：“我不在乎邻居说什么。”

“那你没有理由不回去呀，我们都希望你和我们在一起。至于弟弟的消息，他们可送到这儿，也可送到西安哪！”

唐妈说话了：“柔安，李飞自由了，又打算动身回来，你应该到他家去等他，你来这边够久了，我陪你过了这一个冬天，我也想回去。那边会更舒服点，且更像家。李飞心里也会好受些，他不必替你担忧。”

最后柔安决定了：“你母亲真好。如果你们家收我做儿媳妇，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李平一走，她突然觉得精疲力竭。几个月的挣扎过去了，她似乎没有力气再为其他事操心。她倒在床上，希望有人来安慰她，卸下苦等的担子。她眼睛转向宝宝，坐起来靠在他的小床边说：“兰生，我们要回到你祖母身边了。”

柔安坐在飞往西安的飞机上，脑子乱纷纷的，心情很紧张。李平送她上飞机，自己和唐妈搭车回去，好节省些路费。大件的行李都由李平照料，她只带了一只手提箱。她怀里抱着孩子，不免想到自己的处境。无论家人有多和气，她难免要发窘。他们是不是同情她才接纳她的？他们会不会嫌她不清白？如果端儿问起事情的经过，她真要羞死了。

她也怀疑，谁会到机场接她，她进李家大门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她要如何称呼李飞的母亲。她希望飞机晚点到，没有人看见她，她可以偷偷溜进门，第二天早晨手抱娃娃出房间说：“妈，这是你的孙子。”她曾叫李平通知范文博，因为机场上需要男人帮忙。她不介意范文博，说不定蓝如水也会陪他来；她对李飞的好朋友，倒没有什么难为情的。

飞机即将着陆了，她小心把婴儿抱好，拂拂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飞机在地面上轻轻迸了一下。五点整，太阳还高挂在天空。她心脏跳个不停。她静静坐着，等别的旅客先下去。最后大家都走了，她站在门口扶梯上，看见范文博离她只有十尺远的距离。她笑笑，又恢复了勇气。范文博总能够违例办事，这次他告诉守卫，有一个少妇要带婴儿来，他必须进去扶她。

她小心走上扶梯。范文博已经在梯脚，等着帮忙。

她抬头一看，端儿正在栏杆后面微笑，一条白色的手绢猛挥个不停。孩子们都站在她身边，手抚栏杆，后面是李母娇小的身影。端儿冲出大门，把婴儿接过去，小英、小潭和小淘都跑上来看娃娃，又跳又笑的。

母亲站在一旁揉眼睛，用细弱颤抖的声音说：“柔安，你回来啦！”母亲伸手表示欢迎，柔安把手递上去，她连忙抓住。柔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端儿忙把娃娃抱给母亲看，她伸手接过来，低头亲他。

“飞儿有什么消息？”母亲面色凝重说。

“自从那天收到吐鲁番的电报，就没有进一步消息了。”

她正和母亲说话，突然发现春梅漂亮的双眼正含笑盯着她。她看到香华也来了，站在如水旁边，简直吓了一大跳。咦，他们都来啦！

春梅额上蓄着鬈发。她再见到柔安，掩不住满脸的喜色。香华有点消瘦，不过脸上化了妆。

“我听范先生说你要回来。”春梅说。接着香华、如水都上前和她握手。如水瘦多了。

这样的欢迎场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但没有受窘，这次带孩子回来，朋友们对她完全和以前一样。

现在端儿又把孩子抱过去，柔安陪母亲走。后者步履蹒跚，柔安扶着她的臂膀。柔安心中充满了喜悦。

走到门口，春梅说：“我得回家了。老头子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你回来的消息。明天我再抽空来看你。”

“婶婶好吗？”柔安问道。

“自从二弟死后，她整天诵经念佛。”

香华正要告别，如水说：“我要陪他们回家，你何不一起来呢？”

“好吧。我真想和柔安谈谈。”

黄包车很快来到李飞家门口，柔安抱孩子下车。她穿过小小的外门，简直像走入梦境中。她确实梦见过自己进门当新娘，不过梦中有李飞在身边。她知道这是她的家，她就属于这里。

客厅桌上摆了鲜花，母亲立刻带她到李飞的房间，一个铺白被单的婴儿床早就准备好了。房里备有炭盆取暖。柔安把婴儿放在小床上，脱下红外衣。她弯腰放婴儿，有心展示金镯子给他母亲看。然后坐在椅子上，喉咙仿佛有东西哽住，说不出话来。

“柔安，这是你的家。”李太太说。

“妈！”柔安不假思索叫出声。

出了客厅，大家聊个不停，都有很多话要问柔安。小英起初不好意思，现在站在柔安身边，小弟们还记得她，觉得她带一个娃娃回来，实在太棒了。在场的人只有小孩子用真实、自然的眼光来看这一件事。他们始终觉得，女孩子带一个娃娃回家，实在是一件伟大、奇妙而又神秘的事情，事实也正如此。

柔安为祖仁去世而安慰香华。

“我打算回上海。”香华心平气和地说。

“我劝她留在西安。”如水说。

范文博默默对柔安递了一个眼色。

“我目前住在大夫邸。”香华说，“我把那间屋子放弃了。你应该回来看看你的小院落。”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不能回去。家里怎么样？”

“照样那么空虚，阴沉，烦闷。祖仁死后，老人家心情很不好。他年纪大了，没法照顾生意，吃饭的时候从没看过他笑过。我婆婆靠佛教来逃避现实，常常召尼姑到房里去。你会以为我们家遭到了什么诅咒。五月我就要走了。”

她起身告辞，如水说要陪她走。他们走后，柔安对范文博说：“如水似乎比以前更静了。”

“可真苦了他。”文博答道，“他亲自将遏云的棺木运回来，葬在城外。”

柔安想问一句话，又忍住了。文博说：“这些日子他常和香华见面，同病相怜嘛。我鼓励如水去找她，整天坐在家里闷闷不乐，对他也不好。”

“香华觉得怎么样？”

“我想她对他颇有好感。他们似乎很配，年龄相当，志趣也很相投。祖仁的死，她好像不太伤心。”

“她并不怎么爱他。她告诉我的。”

“最好两人都忘掉过去。”文博简短地说。

他站起来告辞，说她若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找他。

家人准备了简单丰盛的便餐，柔安看到桌上有酒杯。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恰当。”母亲说，“这是你到我们家当儿媳妇的第一餐，我备了一点酒应应景，等飞儿回来再好好庆祝。”

“妈，”柔安叫得好顺口，“回家我就很高兴了。”她庆幸桌上只有母亲、端儿和孩子。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家人，母亲慈祥，孩子又带来温暖、轻松的气氛。

母亲举杯说：“来，我敬你，也预祝飞儿回来。”然后她又说，“我会提醒飞儿永远记得你对他的好处。”

端儿笑笑：“飞儿才不需要别人提醒呢！”

“我不会说话，不过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必须永远记在心底。”

柔安说：“我只是照内心的愿望去做。”

“很高兴他找到了你这样的女孩子。你对李飞有很大的帮助，母亲心里也很高兴。至于别人的批评嘛，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是先在兰州结婚，他才出远门的。”

饭后，三个小孩说要再看娃娃一眼，才肯上床睡觉。两个大的站在一旁静静看，小淘对小弟弟兴趣很浓，大人拖了半天他才走开。婆婆问柔安奶水够不够。柔安说：“还够。”

“那很好。我们会煮些当归来给你补奶。”

柔安不想学一般中国式的母亲，当着全家人面前给婴儿喂奶。这是她来的第一夜，她觉得不好意思，她一直坐到婆婆走开才喂他。

那天晚上她睡李飞的床铺，觉得自己是一个已婚的妇人了，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等李平和唐妈回到西安，柔安已经住惯了，和他同桌吃饭也不觉得难为情。而且，他们到家前一天，柔安收到三十六师办事处转来的一封电报，日期已过了好几天。

“随蛋子离吐鲁番。不难抵哈密。或能由哈密发讯，或不能。与哈金联络，问候全家。”

是李飞亲自署名的！

这个消息使全家欢欣鼓舞，也引起不少猜测。哈密在哪里？蛋子是谁？哈金是谁？家人都不晓得其中的关系。提到蛋子，柔安特别高兴，因为她知道蛋子和哈金的关系很密切，可见李飞会得到三十六师的帮助。

柔安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春梅来看她。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个小玉坠给娃娃。

“叔叔知不知道我回来？”柔安问她。

“知道，我告诉他了。”春梅没有说下去，柔安明白叔叔还没有原谅她。春梅又说：“他慢慢会忘掉这些的。”

“我并不惋惜什么。”柔安傲然说。

“我告诉你，你走后，你父亲的坟墓造好了。当然你要去看看，清明快到了。我们把你的名字刻在墓碑上，女婿位子空着，以后再补。”

“我知道香华现在搬进府了。”

“是的。她住在你的前院。她常叫人把饭送到房里吃，她觉得那样比较自由，餐桌上大家都闷声不响。老头子多半不吭声，家里很沉闷，她打算回南方去。只有我不能走，我尽力而为，吃我的饭，管我的家务事。香华对家务不感兴趣，可以说她心不在家里。老头子气她穿白孝服连一年都穿不满，她不在乎，三个月就脱掉了，说现代妇女不重视这些习俗了。当然啦，我觉得她对她丈夫没有什么情感。”

“她不是常和蓝如水见面吗？”

春梅笑笑：“你回来一天就有不少新发现嘛。这是情感的问题，如果她要再嫁，谁也拦不住她。我的看法是，年轻的寡妇想要改变生活，有自决的权利。就是古代，皇帝老子也不能逼寡妇守寡呀。必须是自愿的，所以才受到推崇。二弟也不是秀才或粗人，他受过外国教育。我想香华再嫁，他在天之灵也不会生气才对。你看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二弟连一个继承香火的后代都没有。要是老一辈去世，你想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叔叔为什么那么消沉呢？”

“事情不太顺利。祖仁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生意由员工照管，没有一个人靠得住。去年除夕我听说很多账都收不回来，我找了经理来问话，但也只能暗示他不要太过分。我是年轻的女子，总不能到办公厅去查询每一件事情呀。老头子最担心的是三岔驿的局面。”

“怎么啦？”柔安关心地问她。

“二弟死后，我尽力劝老头子别去管水闸了。大湖给他带来财富，最后却付出了他儿子的性命。你也许会说我迷信，我相信如此的大湖一定有神明掌管。也许湖神不高兴了，他不高兴水路被切断。但是老头子不听。水闸是二弟的主意，老头子似乎觉得，祖仁已为它牺牲了性命，他坚持要修复水闸，还从漳县调兵来看守。后来两个士兵失踪，其他的人纷纷逃命。我怀疑是回人干的，老头子也这样想，就写信叫县长采取行动。县长不答应，说他不想再派兵到那个充满敌意的地方去送死。没有尸体，没有证人，他又不能起诉。所以水闸建了一半就搁在那儿，听说崩垮的石堆愈来愈多。老头子担心他的鱼，他想建一个水泥闸，就没有人能拆，也不需要看守了。我觉得人是违抗不了湖神、山神的，你同意吗？你若冒犯了神明，就会受到天谴，不管你多聪明都没有用。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对，我想他老人家从来没有替山谷的回人着想过。春梅，坦白告诉你我的感觉，湖神、江神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是让邻居有水灌田绝不会冒犯神明的。我们订婚那天，父亲告诉我和李飞，除非我们和回族邻居做朋友，否则三岔驿住起来就不安全了。我父亲拥有一半湖产，叔叔也许想剥夺我的继承权，但是我和他都姓杜，我不希望谷里的人诅咒杜家。就是婶婶念一千遍一万遍佛经，也不能帮助他抵挡回人的怒气。”

“你若能阻止你叔叔，或者让他改变心意，你的成果就比我大多了。男人都觉得自己比女人聪明，他们不肯听我们的话。”

柔安听出春梅话里有怨恨的口气。

“如果由你做主，你会不会把水闸拆掉？”柔安问她。

“我会的。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么，至少你和我父亲的看法是不谋而合。”

32

在吐鲁番和哈密之间的大道上，有一个名叫恰丹的小村庄，位于天山脚下，住有一百多户人家。街道一片泥泞，风夹着沙漠吹进来的黄沙，积留在通往吐鲁番盆地的灰谷中，行车在路上刻出一道道沟纹。大家都很烦躁。三岔驿来的一群回兵又憔悴又褴褛，满身污泥，看起来就和东面的沙丘一样，灰蒙蒙的。他们已经在这待了一个月左右。他们在街道上踩泥前进，泥土渗入软皮靴中，使他们步履维艰，简直像踩在蜜糖上。

一周前，他们看到汉军和蒙古兵穿过村子，退出鄯善向北迁。回人沉着脸默默观望，汉军也和他们一样愁眉苦脸，疲倦不堪，散散漫漫向前进。回人站在街道旁，他们和敌人相望，双方都无精打采，汉军径自走过去，简直像伐木人和老虎擦肩而过，老虎吃饱了，所以两方都漠不关心。回人不怕小冲突，却也不想多事。他们互相残杀真是杀够了。他们无须互表敬意，也不必冒充朋友。恰丹这个地方，汉军和回军来来去去，居民逃了又回来，回来又逃走，反反复复好多回。

殿后的汉军队长掏出一根香烟，向一个高个子留胡须的回兵拉门走过去。

“有没有火？”

拉门拿出火柴，替他点上，问他：“能不能来一根烟？”

他还剩三根，就客客气气拿一根给他。

“你们要去哪里？”拉门问道。

“到奇台去。我们会不会在那边碰到你们？”

“说不定呢。”

汉军队长笑笑，就跟着队伍走了。

北面遥远的天山上，蓝白色的冰河在阳光中闪烁。这条路通向一道泛蓝的峭壁，峭壁由矮低的平原上耸然升起。南面的乡村矗立在低矮的荒丘内，有不少蜿蜒的沟道、木桥和树林。

现在这一群回兵缩在客栈里，客栈前门敞开。蛋子隔着空空的餐台向外望，指着东面远方灰黄的沙丘带，对李飞说：“我们走那条路去哈密，四五天就能走到，只有一百二十里左右，大部分是沙丘，有些绿地长满芦苇和矮树。我就从那条路来的。”

“我们怎么得到食物呢？”拉门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说。

“有几个停留站。向南几里有一条小河，我们可以沿河到犹尔，然后就到那一边啦！”

通往七角井的公路上，路边有山丘环绕，很可能会遇到汉军。他们不知道七角井和哈密之间现况如何，蛋子猜汉军会由那边来。穿过大戈壁边缘的沙村，路比较难走，却不会碰到士兵。

大家都急着出发。他们精神抖擞，手上又带了蛋子向马福民申请的荣誉退伍证。三岔驿来的人约有二十个，其中十二名获准还乡。

“我们得在河州停留一段时间。”阿都尔阿帕克手拿着文件说。他又高又瘦，穿着一双由死人身上接收的新皮靴。事实上，很少人没有换过衣服。十八岁的罗西穿一件毛边的外套，长及膝下，比他的身材大了两号，但是毛料很好，还相当新呢。

他们动身的时候，碧空如洗，天气转温了。以战时的标准来说，这一群杂色民军的设备和武器都算不错了，每个人带了一把尾端翘起的阔弯刀，大伙儿一共还有十支步枪。阿魁扛着拉门三天前猎到的一只冷冻鹿。李飞觉得这是一群喧闹的好伙伴，大家结伴回家。

在沙路上走了四天四夜，他们终于到达哈密。李飞记得那一夜他摸黑逃出城的情景，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四周这么美丽的乡村。回城在汉城西边一里处，只剩下一堆没有屋顶的房舍和摇摇欲坠的残垣。但是南面丘陵脚下有一大片沃野，不少葡萄园、棉花田和草地点缀其间。

不出蛋子所料，汉军已经西迁了。汉人店主都很紧张，半数的铺子都关了门。哈密陷于真空状态，没有军队把守。电台和电报局的人都撤走了，只有邮局照常营业。

李飞到欧亚航空局，打听飞行员小包的动态，局里的人告诉他，他下星期三会回来。他的盘缠不够买一张到兰州的机票，登记的人又很多，楼上坐满欧洲到上海的旅客，看样子他得等一个月。迪化和哈密很少有人下飞机，通常只有四五个空位。

李飞回到得胜街的客栈，那离欧亚航空局只隔一两条街。他写了封长信回家，叫哥哥在西安替他买机票，空邮寄来。不过第三天电信局重新开放，他又拍了一封电报去，并注明地址。

已经四月了。蛋子和拉门一伙人先跟骆驼商团动身，要走十天的沙漠。沙漠中虽有路可走，但是春天往往有飓风，很多旅客都会迷路。

下一周他收到哥哥的电报，说机票已经付了款，要他到航空局去订座。听说柔安已经住在他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有了舒舒服服的安全感，而且能和家人联络了。他拍了一份电报给哈金，谢谢他帮忙，第二个星期三又和小包见了面。多亏小包相助，他获准在五月的第一周订了一个机位。办完这些，他就专心等待，替报社写稿。

当时正是春天，哈密城原来两万人口，如今恢复正常的商业生活，听说战争移到奇台—迪化区，连回教徒也纷纷回家。李飞时间很充裕。他来新疆，只有这一个月没遭到麻烦，心灵很平静。美丽的苏巴什湖就在城外，湖岸弯曲，有两座亭阁，以杨柳成荫的湖堤和岸边相通。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水面映出山峰的侧影，由湖心可以窥见汉城与回城的全貌。

四月中旬，他听说政府军正在吃瘪的时候，七千东北兵获得俄国的许可，突然由西伯利亚入境，解除了迪化的危机，回军又被赶到山里。几天后，他听说金主席被自己的手下驱逐了。

李飞眼看这场人生大戏剧的第一景落了幕，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演出过一场更伟大的戏剧，他是一切事件的主因，却被一个女人的力量挽救了。很多学者、作家大半生与文字为伍，重复别人说过的内容，在抽象的讨论中乱挥羽翼，借以掩饰自己对生命的无能，他对这些人向来就不敢信任。现在他深深学到了有关男女的一课，女人比男性更能面对生命的波折，而这种生活随时在他四周出现，那些玩弄抽象问题的人往往忽略了渺小而真实的问题，他身为男人，也算得上作家，在生命中却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

五月的第一周，他抱着这些想法登上飞机。马仲英正开始冲过哈密沙漠，重新领导回教界，准备打一场遍及全新疆的大仗，后来才被俄国飞机的炸弹轰垮。

飞机早上八点起飞，途中遇到大雷雨，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兰州，不到八点不可能在西安降落。

西安整天小雨不断，低暗的云层挤在天空，飞机进站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李氏一家人打算到机场去接李飞，傍晚雨势渐大，最后决定母亲和端儿在家里弄晚饭，李平和柔安去接他。

范文博和蓝如水开车来接他们去机场。不到八点，他们听到飞机在头上嗡嗡响。云层太低，飞机不能降落。嗡嗡声停止了，飞机似乎开到了别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又听到机声在云端出现。城南有太白山的高峰，驾驶员不敢冒险。云端的飞机和下面的人群足足捉了四十分钟的迷藏，柔安简直等得心力交瘁。最后飞行员由渭河的火车桥认出了十二里外的咸阳，才直接飞进来。

柔安和文博、如水站在栏杆附近。她穿着一年前和李飞在茶馆相遇时所穿的黑缎袍，加上红围巾。她身材还像个少女一样纤秀，只是颊上有一种喂乳妇特有的光泽。一切等待和相思都过去了，今天是她胜利的日子。

在机场探照灯的映照下，李飞高高瘦瘦结实的身子出现在飞机甬道上，他面带微笑，眼睛张望个不停。他们站在暗处，他面对强光，根本看不见他们。他提着行李走向大门，只听到柔安叫他：“飞！飞！”

他还没看清楚，她已经冲上来拥抱他。他拥她入怀，喃喃叫着：“柔安。”她眼睛湿湿的，但是仰脸对他微笑。他弯腰吻她，四片嘴唇紧贴在一起，直到彼此的思念稍稍平息下来，才暂时分开。他搂着她，他感受到她身体的气息，知道爱情把他们紧紧联结在一块儿，彼此是一心一体。文博和如水退到后面，不打扰他们，后来柔安憋不住喉咙里的热气，低头说：“你哥哥和如水、文博都来了。”

文博、如水和李平上前欢迎李飞，不那么露骨，却也热情洋溢。

“宝宝呢？”李飞问道。

“在家。下雨，我想还是不带他出来的好。”

文博和如水说，他们要让李飞和家人团聚，晚饭后再去看他。

李平的孩子在家门口，看他们回来，爆出一声尖叫。小淘直拉李飞的裤管，要他注意他，他弯腰把小家伙抱入怀里，然后快步上前，搂住母亲颤抖的身子。她抬眼看他说：“飞儿，你气色不坏，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没有，妈，我很安全，很健康。在哈密足足休养了一个月。”

“你可让我们担心了整整一年哪。”

“我不会再走了，妈，你放心。我给你和柔安带来不少麻烦。”他的话很简单，说也奇怪，不像往常那么激动了。面对这两个女人，他打从心里自惭形秽。

唐妈把娃娃抱进来，柔安接过手，抱给他父亲看，眼中充满了自豪。“他四个月大，已经会笑了。”她说。

李飞抱起孩子，低头亲他，孩子被陌生人一吓，放声大哭，柔安高高兴兴地把他抱回去。

晚上吃饭，柔安和李飞坐一边，端儿和大哥坐一边，母亲坐在上首。李飞不大说话，一直看着柔安。倒是她谈锋很健，眼睛比平常更亮了。

“飞，你还没有谢谢妈把我接到你家来。”

“我要谢的。”李飞用低沉、收敛的声音说。他尽量压制高昂的情绪，举杯说：“谢谢妈接柔安来这里。谢谢你们大家。至于柔安，我不必说了。来，大家敬柔安一杯。”

李母清了清喉咙：“孩子，我要当着全家人说几句。你走了以后，柔安接着去兰州，好离你近一点。她怀了娃娃，为你熬过许多艰苦的日子，找朋友去看你，又给你送钱送衣服。你有一个这么忠贞的太太，算你福气。我要你随时记住这些。她吃了不少苦，现在你必须爱她，保护她，使她快乐。如果你们闹别扭——年轻人免不了的——我要你对她好些，要让着她。那你的老妈妈就高兴了。”

“妈，”儿子回答，“我深知柔安所做、所经历的一切。你说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到。你看着好啦！”

“那就干这一杯吧！”母亲说。

端儿替柔安和李飞倒酒，他们互敬对方。然后全家敬他们，像平常祝福新郎、新娘一样。

“这有点像新婚酒嘛！”李飞说。

端儿忍不住笑出来。“但是你已经结过婚啦！”她大叫。

“真的？”

母亲和哥哥都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证人哩！”端儿又说。

他转向柔安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柔安只说：“你待会儿就明白啦。”

李飞没有再说话，以为柔安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话，还没有时间向他解释。

饭后如水和文博来了，家人端出龙眼茶。

过了半个钟头，春梅和香华也来了，现在李飞真的吓了一跳。

“她们是应邀来的。”柔安低声说。

客人问候了李飞，大家就叫春梅坐上一个特别的位子，香华则坐在如水旁边。春梅环顾室内说：“我以为你们会点两支红蜡烛。”

“我去拿。”李平说。

李飞看看如水，又看看文博，一副傻愣愣的样子。端儿拿龙眼茶给春梅和香华喝，李平则由屋里拿出两支红烛，在桌上点着了。

“这是干什么？”李飞问道。

“你等会儿就明白了。”

文博问春梅：“你带了图章没有？”

“当然带啦。”

文博由袖口抽出一份系红缎带的纸卷。他慢慢走向李飞，摊开卷说：“看这个。你已经结婚了，自己都不知道。”

李飞睁大了眼睛，面孔泛出有趣的笑容。那是普通的结婚证书，两旁印有红色的龙凤，日期是一九三二年八月五日，地点是兰州。除了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外，还有证婚人范文博；女方家长杜春梅，男方家长李太太；证人蓝如水和遏云的父亲老崔。在钢笔写的名字下，每个人都盖上私章——只有新郎和春梅没有盖。

“这是我们和令堂送给你和柔安的礼物。”文博说，“柔安父亲不在。根据辈分，我们觉得应该请春梅代表女方签名。”

“我不懂，”李飞诧异地说，“那天我不在兰州，我已经走了三个月。”

“只是形式嘛，没有人会问的。柔安已经在这儿盖了印。你看你母亲和春梅的名字后面都加上一个‘补’字，表示她们同意，却无法参加婚礼，印章是后来补盖的。至于你，我们总不能说新郎不在场吧？”

李飞看看柔安，柔安正用好玩的神色打量他呢！“真是好主意！”他热心叫道，“你们女人似乎有满肚子的主意。”

“这回可不是，”柔安说，“是文博建议的，妈也坚持要这样做。新郎不在场的婚礼，这恐怕是破天荒头一遭哩。”

李飞进了房，高高兴兴拿出他的小象牙图章。证书方方正正搁在高桌的红烛下。大家静立一旁，李飞小心翼翼把图章盖上去。

然后他退立一旁，春梅也拿出私章，盖在她名字下面。

他回头一看，端儿和他母亲正走出房间。两个人都变了。他母亲穿一件深紫色的缎袍，裤子外面加了一条褶裙。李飞懂得大家要他干什么。

母亲坐上一张椅子，在桌边就位。不用人吩咐，李飞自动拉起柔安的小手，站在母亲面前。李平和家人排一边，春梅等人站另一边。文博稍微跨前两步，担任婚礼的司仪。他连续唱道：“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李飞和柔安遵命行礼。

母亲欢欢喜喜望着一对新人，她伸手去擦干眼泪，想起李飞的父亲，觉得自己为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文博叫新娘新郎谢一旁的“亲属”和另一旁的“来宾”。

“我们站错边了。”春梅对香华说，“我们不是来宾。”

“没关系。”范文博说。

春梅走向柔安说：“我很荣幸代表杜家，接替你父亲的位置。我知道他是赞成这门婚事的，我们是执行他的遗嘱。香华马上要离开我们，我自己也快变成老太婆喽。你一定要回娘家走走。”

“我在这里很快活，不想回去。”柔安说。

大家坐定，春梅又说话了。

“你别太死心眼。老头子不准你回家，你就让他如愿。你来嘛。房子是你的，老头子又能怎样呢？而且，你现在已正式完婚啦。前几天我对婆婆说你回来了，当然她不会干涉。我不喜欢家里有尼姑出入，她们两三天就来念一次经。房子显得阴沉沉的，如今香华要回上海，家里会更沉闷。你若肯来看我们，免得我来看你，那真是帮我一个大忙哩。”她转向李飞说：“你认为如何？我说得对不对？”

李飞看看柔安，她说：“我不想去，太不愉快了。”

“三姑，”在别人面前，春梅正式叫柔安，“我见过不少世事，有时候你不争取就什么也得不到。你父亲的遗物还在那儿，你祖父的书阁还在，祖先的画像也还在。现在你已完婚，老头子不能禁止你来了。为了杜家，我求你来看我们，把那边当作你的娘家。如果你不为父亲的权利而奋斗，又有谁能办到呢？”

“你嫂子说得对，”李飞说，“你还是听她的劝吧！”

“你总得来看我吧？”香华说。

“你什么时候走？”柔安问她。

“我们只等李飞回来。如水好心要陪我去上海，但是他要等着见李飞一面。”

“你若想参加你好友的婚礼，最好到上海去。”春梅对李飞说。他看看如水，如水直点头。

李飞笑了：“就是如水结婚，我也不离开家了。不过你们婚后一定要回来哟！”

大伙儿走后，李飞和柔安回房休息，觉得今天确实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33

如水和香华动身的前一个星期，柔安和李飞到香华的庭院去看她。杜范林很生气，儿子的孀妇竟完全不顾老规矩，祖仁死了才六个月，她就要改嫁了。杜家的财产留不住儿媳妇，他觉得更屈辱。香华已明白表示，她不要丈夫的遗产。

柔安听春梅的劝告，到正院去请安。春梅已经劝过叔叔，并且对柔安说，她身为小辈，理应先有表示。不出他们所料，气氛很冷淡，仪式简短而拘谨，柔安看到叔叔和婶婶，不由得觉得恐怖。杜范林似乎元气大减，下眼凹陷成深沟，多肉的面庞而今皮肤也松了，彩云婶婶的灰发已转成白色。

大约十天后，春梅来电话，说她要去三岔驿。

“你叔叔要去解决水闸的大事，”她说，“他执意要去。”

“你要陪他去？”

“是的。我得陪他去，看能不能做一番安排，总有办法协商吧！”

柔安告诉李飞，他说：“你叔叔会陷入蜂巢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李飞请范文博来便餐，饭后他谈到三岔驿可能会发生的问题。

“我和那些返乡的三岔驿回兵一起穿过沙漠，对他们相当了解。我想拉门、阿魁和阿都尔阿帕克看到水闸复建，一定不会甘休的。”

范文博眼色凝重。“你叔叔要去修复水闸？”他问柔安说。

“是的。”

“我想他会带兵去。”李飞说。

柔安说：“春梅没有说他要不要带兵去。她说她要尽量想办法，看能不能和平解决，所以她才陪他去。”

范文博差一点由座位上跳起来：“她去啦？”

“嗯，她已经去了一星期左右，她要阻止我叔叔鲁莽行事。”

“你知道这表示什么？”范文博声音沙哑。他转向李飞：“我们至少得去一个人。天知道战祸一起，她会遭遇到什么结果。李飞，你了解那些军人，我们得想想办法。”

“李飞这次可不去。”柔安说，“原谅我自私。但是我关心春梅，我们能不能送个口信去？”

文博把香烟压熄。

“你们正在度蜜月，我若要李飞去，未免太不公平。你们俩都认识回人，如果你们写一张条子，我负责送到他们手中，我打算亲自去。”

“你一个人去？”李飞问他。

“这是最好的——不依靠别人。”

“我写一张字条给蛋子，叫他保护春梅就成啦！”柔安说，“飞，你写信给拉门，说春梅是站在他们那一边，要劝我叔叔的。我们得说清楚，她是我们的朋友。”

文博说：“我带这两封信去见海杰兹，他还记得我。”

那晚，范文博来拿信，然后搭车去宝鸡。两天后他到达三岔驿，马上去见海杰兹。他没有找春梅，因为他不想与杜范林碰面。

“我带来一封柔安给蛋子的亲笔信。这里的局面还好吗？”

海杰兹大叫：“还好！好得叫人担心。”

范文博在海杰兹的门廊上俯视水闸。闸长六七十尺，以水泥柱撑着，中央呈直线，但是两端向内弯，湖水由中间的一个大洞和两边的几处小裂口徐徐流出来。岸上堆了几桶水泥和几个木制的弹药箱。范文博听说这两样东西都是最近三天运来的，有两个士兵看守。村民已经知道杜家要建一道永久的水泥闸，代替原来的一篓篓石堆。湖畔有六个士兵轮值，等工程一开始，还会再派兵来。

海杰兹说：“士兵只会把局面弄糟。前几天阿扎尔和老杜商量，求他做一番安排。照目前的水位，山谷还有水可用，勉强能灌田。我承认我们族人曾经撬坏三两个石堆，把裂口扩大，不过只要水位不降，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老杜说些什么？”

“阿扎尔白跑一趟。老杜说大湖是他的财产，他的咸鱼生意全靠大湖，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扎尔有没有看到一个少妇？”

“有。听说是他的儿媳妇。”

“阿扎尔该去找她谈谈，不该找老杜。这个女人比我们都有脑筋。”

范文博要找蛋子。蛋子回乡后，已经娶米丽姆为妻，和索拉巴母子住在一起。

蛋子看看柔安和李飞的信件。“你是来和解的？”他问。

“不，我只是替柔安带信来，万一有纠纷，千万别伤害春梅。”

蛋子回复他说：“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纠纷，一切全看对方。我打仗打烦了，不想在我的村子里再惹起战端。我想柔安的叔叔带兵来，简直疯了，只会激怒大家。水泥闸有什么用呢？五十磅的炸药就能炸一个大洞，我们有的是炸药。阿都尔阿帕克和拉门都坐立不安了，有些人想等水闸完成，再用炸药去破坏，他们总不能一年到头都派兵把守哇。也有人主张现在就出面阻止建闸。村民都很不高兴，等工事开始，任何小事都会害村民和士兵干起来。”

文博告诉他李飞归来和婚礼的情形，蛋子很感兴趣。他说：“柔安父女是我们的朋友，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就是不能救她叔叔。”

“这位春梅她是你们的朋友，她和柔安的意见相同，也反对造水闸。她是来替你们说话的，你能不能答应救她，并且对你们族人说说看？”

“我保证亲自负责她的安全。你要留在这儿？”

“我只留一天，看看情况。我会在海杰兹家。”

那天下午，村民报告说，有十二个汉兵由东山脊过来了。阿扎尔三四点就到驿宅去见老杜，求他撤兵。阿扎尔争了半天，没有结果，老杜不肯妥协。士兵驻扎在渔人村。

阿扎尔乘船回家，已经傍晚了。他经过河岸，停下来看看那一堆水泥桶。

“你在这边干什么？”一个士兵前来挑衅。

“我是路过。”阿扎尔回答说。

阿扎尔上前数水泥桶。士兵揪住他的肩膀。阿扎尔把他甩开，径自向前走。

“站住！”士兵大喊。另一个士兵上前阻挡他的去路。

“我们奉命不准任何人靠近这儿。”

阿扎尔把第二个士兵推开，他们揪住他的肩膀，抓得他四处摇晃。

“你还是跟我们来吧！”其中一个说。

阿扎尔抵抗，但是敌不过他们。手被反绑在后面，推进小船里。他们上船的时候，有几个村民看见了。

阿扎尔被捕的消息像野火烧遍了全村。海杰兹从躺椅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气得发抖，神情很吓人。“如果阿扎尔再过一个钟头不回来，就要不惜一战了。”

黑黑的人影在山谷中流动，奴莎姨和孩子们都吓得发抖。不久，阿都尔阿帕克来到花园中，肩上扛着步枪。

“大家都聚拢了，”他说，“再过半个钟头就到方场集合，与其日后再阻止他们，不如现在行动。”

海杰兹走到方场，文博也跟了去。一大堆男女在夜色中咒骂、狂喊。拉门来了，蛋子和另外五个人跟在后面，都骑着马，宽刀在腰上闪烁。另外还有七十多个人手拿锄头、短刀和长矛。

“我们再等半个钟头，看阿扎尔回不回来。”拉门说，“如果不回来，只好去救他了。最要紧的是阻断士兵的退路。我们到山顶的松林去，最好偷偷爬上山脊，在暗处攻击他们。我们有三十匹马，一部分人到另一山头，切断他们向东的退路，另外一些人打驿宅和渔村，搜救阿扎尔。我们要给他一个教训，以后再没有汉兵敢来三岔驿了。”

几颗星星在暗谷的天谷上闪烁，头上的清风吹过松林。有两个人上山看阿扎尔回来没有，如今正是走下坡的小路。

“没啥动静。几间渔舍和三岔驿宅灯光都很亮。”

大家决定等到半夜。八十个人整装待发，武器也分好了。还要足足等两个钟头。有些人把马系好，坐在草地上升起火来，还有人回家磨刀磨剑。他们派人到斜脊站岗，注意另一面的灯光。渔村的灯火熄了，不过杜宅的窗口还很亮，可见屋主还没有上床睡觉。

文博走向火边的人群，要蛋子救春梅。

“别担心。我带的那伙人负责攻杜宅。我已经叫手下找她，带她来这里。”蛋子说。

“你们要怎么样对付杜范林？”

蛋子伸伸舌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那就看他的运气了。我猜他会抵抗，我可不喜欢和命运作对。”

在沉寂的星夜里，阿都尔阿帕克带一批骑兵走向回村和汉地交界的山口。一上山脊，地面就向南岸缓缓倾斜。大家穿过密密的灌木，无声无息往下走。下面的渔村灯火全灭了，通向平地的三百码距离倒不难走。

一到平地，拉门所带的主队就要包围村庄，寻找阿扎尔。阿都尔阿帕克领导的骑士尽量靠近外围区，枪火一起，立刻奔上东山脊。蛋子所带的第三路人马则包围三岔驿杜宅。

巡逻队先走。两个汉人哨兵蹲坐在码头上。

“没有办法啦！”巡逻队长说。

巡逻队离第一栋村舍二十尺的时候，声音惊动了哨兵，他们立刻站起来，四处搜索。

回人爬到屋墙附近，猛然跳出去。一场混战，两个哨兵都被杀了，临死还射出一颗子弹，在空中嗖嗖响。

其他各小队知道事不宜迟，连忙由暗处往外冲。夜里到处是马蹄声和脚步声。

蛋子率队走上杜宅的沙石小径。还没到目的地，突然听见一声声尖叫，在静夜里非常清楚，接着是渔村噼啪的枪弹声。

杜范林睡在驿宅的前厢。他听到第一声枪响，连忙起身，窥视下面的山谷，由窗口可以看见奔忙的人影。过了一会儿，一个士兵用力敲门，说下面有人。他立刻披上长袍。

脚步声已踏上小径。驿宅只有四个卫兵，其他的人都在渔村里。已入梦乡的卫兵刚刚爬出床铺，阳台上枪声就起了。

杜范林冲出房间，大叫春梅：“回人来啦！打起来了。我们还是由花园逃走吧。”

外面发出一连串的枪响，卫兵四处乱窜。

春梅穿着睡衣跳下床。房里没灯，杜范林不等春梅，径自跑到屋后中。蛋子刚好带电筒冲进来，他开灯，叫大家搜索驿宅。

房门打开，春梅躲在角落里发抖。电筒一照，照见她缩在床铺附近。来人退出，蛋子进来了。他扭开桌上的台灯。灯光照见春梅半露的身子，黑黑的大眼睛充满惊慌。

“你是谁？”蛋子问她。

“我名叫春梅。”

“穿上外衣，不用怕。”蛋子说，“老杜呢？”

“我不知道，他正和我说话，听到外面的枪声，就跑出去了。”

蛋子转向一个部下说：“看守这个女人，别让人伤害她。”他用安详、稳定的声音对春梅说：“不用逃。这个士兵是留在这儿保护你的。”

他走到屋后，碰见一群人。

“老杜逃了，”其中一个说，“他们正往小丘追去。”

屋后有一个斜坡，长满灌木、竹子和高树。杜范林逃出驿宅，连忙向斜坡奔去，想爬上山脊。后来他听见下面的枪声，知道那条退路已经受阻，就开始爬上后面的矮丘。有人追来，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爬巉岩，由另一面下山。但是他岁数大了，追兵愈来愈近，愈来愈多。他跑下斜坡，前面是一片沼泽，没有别的出路。他听见后面有人追来，就继续摸黑往前跑，脚下的泥土陷下去，他双脚湿淋淋的。他想爬上来，但是愈陷愈深，泥土到达他膝部——最后淹到他的肩膀。大家听到他可怜、发狂的求救声，微光下他们看到杜范林的头颅慢慢沉到泥沼中，两手高举，猛挥着不停，最后终于消失了。

大家回头，在崖边碰到蛋子，把所见的情形告诉他。他回到驿宅，对春梅说：“老杜死了，淹死在沼泽里。”

“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春梅满眼怒火说。

“我名叫蛋子。柔安和你很好，对不对？”

“嗯。”

“她也是我的朋友。她派一个友人来，叫我保护你。我马上带你去见他。”

春梅露出怀疑的神色：“那个朋友是谁？”

“他姓范，就在我们村里。”他由口袋里掏出柔安和李飞的信件。春梅认出柔安的笔迹，知道老范是专程来救她的。

村里还有一场战斗。熟睡的士兵不声不响就被干掉了，四个人逃出去，刚到东山脊底部，就被阿都尔阿帕克的手下射死。不幸有一两个渔人在暗夜中丧生，阿扎尔关在一间村舍内，安然无恙。

蛋子带春梅走下斜坡，到了下面的村子，他牵一匹马给她骑。

“我不会骑马。”她抗议说。他轻轻把她扶上马背，自己跳到她身后，阿扎尔骑另外一匹马，跟在他们后面。

来到海杰兹的住宅，范文博早已等得焦急万分，正和海杰兹翁媳说话呢。他看到蛋子走进花园，眼睛不觉一亮。房门开了，由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看到春梅坐在蛋子前面。他冲出去迎接他们。蛋子滑下马鞍，伸手给春梅抓，另一只手扶她的腰部，拉她下来。

她看到范文博，心跳不已。虽然听人说了，还是很难相信他会真的出现在这儿。

蛋子对老范说：“我守信用，把她平平安安带到你面前。”

春梅满眼激动和困惑。杜范林暴死，她第一次随男人骑马，范文博意外地出现在回村，现在又看到陌生的回舍内部，海杰兹和奴莎姨都在，后者身穿回衫、灯笼裤和翻起的靴子，这一切使春梅产生奇怪而混乱的印象。

奴莎姨端出马奶、葡萄干和甜饼来待客。已经一点半了，文博对春梅说：“今天晚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你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要参观村子，然后我就带你回家。”

奴莎姨带她进房。她睡不着，对自己生命中突来的变化感到十分不解。

今后她要独力掌管杜家的产业。杜范林死了。杜太太生病，对家里的事情不感兴趣。柔安嫁人，香华已经回上海再嫁了。她没想到一年之间，变化这么大。她想起自己的孩子祖恩和祖赐，年龄还小，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她不明白，有些人远不如她能干，却好像无须计划就能过得很好——香华就是一个例子——而她的忧患总是一天天增加。柔安曾经有一番苦斗，勇敢地撑下来，如今雨过天晴，正和年轻的丈夫过着幸福的日子。她忍不住羡慕她们。

第二天她很早起床，屋里已充满男人的喧闹声，有些人在花园里，大家都讨论前一夜的事故。阿都尔阿帕克和拉门商量炸水泥桩的事。

吃过早饭，阿扎尔和蛋子来了。阿扎尔建议大家去埋尸体。

“我们怎么办？”他看看海杰兹，又看看蛋子，“政府不会放过这件事。”

蛋子说：“我们已经做了，只好担当一切后果。政府派兵来，我们可以在湖边打一仗。我们还构不成一支完整的军队，只好在山里对付他们。北面都是回人的领域，西面的高山和溪谷很适宜埋伏。”

文博一直低头默想，现在说话了：“我若能表示意见，我可要出几点主张。”他从容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都面向他。

“情况并没有糟到那个地步，其实还有了转机。”范文博说，“杜范林死了，三岔驿产业现在掌握在两个女人手中，她们都是你们的朋友。我是指杜大爷的女儿柔安，和蛋子昨天晚上救来的春梅。我相信她们俩都不想留住水闸，至少柔安的父亲主张拆掉，所以一切纠纷的成因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点，县长派兵来，是受了杜范林的压力，我相信他不愿意再派兵来惹麻烦。我们回去后，春梅和柔安可以拟一份正式的请愿书，以三岔驿继承人的身份告诉县长，事情已经和平解决，叫他不要再派兵到本区。这种事件应该立即停止，再闹下去会演成回变，连甘肃南部也会发生一场汉回小战争，像新疆的回乱一样，这一点是不难明白的。如果柔安和春梅肯签下这样一份请愿书，县长高兴都来不及呢。”

“第三我想你们族人太多虑了。县政府受了私人的请托，派几个士兵来，你们就吓得半死。你们忘啦，本省主席马步芳是回教徒。阿扎尔该跑一趟，把事情说给马步芳听，要他主持公道。他是回教徒，他下一道命令，什么事都解决啦，别为这些小县官担忧。”

文博说完，海杰兹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由颔部落下来。阿扎尔皱着眉头，但是他一面抚须，一面点头赞许。奴莎姨深棕色的眼睛投出一道佩服的眼神。蛋子心上的石头落地。春梅笔直坐在躺椅的角落里，用心听。她忍不住赞同文博的看法，他的话使大家惊喜交加。

“你看法如何，春梅？”文博问她，“你和柔安都是继承人，你可以替自己说话呀。”

“范先生的话我赞成，”春梅说，“我希望我们能使本区和平共存。至于水闸，你们何不现在就派人去炸呢？”

阿扎尔站起来，双手摸摸胡子，对这位汉族少妇说：“我献上全村的友谊，你不必怕我们。”

他伸出手，春梅站起来握住。“你不愧为杜恒大夫的继承人。”阿扎尔说，“杜大夫生前，就是他和我的前辈握手，才挽救了三岔驿的命运。”在场的人都瞪大眼睛，这样简简单单握一下手，就保证村民不必受到战火的威胁。

外面的阿都尔阿帕克等人正把炸药捆在水泥桩上，全村都出来看热闹，和柔安她爸爸领大家拆水闸的那一天一样。男男女女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火药爆炸。

十一点火药爆炸，溅起一股浪花，把水泥柱和石堆冲垮了，沙石滚下河床。大水冲过破闸，岸上的男女和小孩都发出高兴的欢呼。

第二天春梅和文博离开了三岔驿。他们回到西安，把一切情形告诉柔安和李飞。文博帮着柔安和春梅写了一份请愿书给县长，信中所提一切都被照办了，他们收到阿扎尔热烈的谢函。

七月到了，三岔驿呈现山区胜地的美景。李飞划了一条船，柔安抱着六个月大的娃娃坐在里面。春梅也在湖上，带着孩子，和范文博同船。

文博划入湖心。他停下船桨，让船在水上飘着，眼睛注视着半里外李飞和柔安的小船。

“三岔驿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对不对？”文博说，“从现在起，我们每年夏天都应来一趟。”

“真可惜，我到杜家十一年，今年才看到这个地方。”

“为什么你穿孝服呢？”他问道。

春梅斜眼看他：“你怎么问这种话？这是规矩嘛！”

“因为香华只穿了三个月，规矩已经变啦，你知道。”

春梅是个聪明人，当然猜得出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满面羞红。“三个月还没到哩！”她说。

“你对香华再嫁有什么看法？我不再信那些老规矩了，你呢？”

春梅低头摸祖赐的头发说：“看情形而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