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凯瑟琳·格林（Anna Katherine Green，1846—1935），出生于纽约州水牛城，美国侦探小说的先行者，风格直接影响了后来的范达因、埃勒里·奎因等创作者，被誉为“侦探小说的教母”。一八八七年，格林以一部《利文沃兹案》开始了创作生涯，这是世界上第一部由女性作家创作的长篇侦探小说。她的作品中往往夹杂着浪漫主义风情，注重对人物的刻画，对情节的安排也非常值得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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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文沃兹案

The Leavenworth Case

（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著

吴幸宜　宋瑛堂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文沃兹案／（美）格林著；吴幸宜，宋瑛堂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2

ISBN 978－7－80225－879－2

Ⅰ．①利…　Ⅱ．①格…②吴…③宋…　Ⅲ．①侦探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10663号

利文沃兹案

（美）安娜·凯瑟琳·格林　著；吴幸宜　宋瑛堂　译

责任编辑：褚　盟

统筹编辑：褚　盟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alt　张鹏志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　：谢　刚

社　　址：北京市东城区金宝街67号隆基大厦　100005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65270477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65267400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东城区金宝街67号隆基大厦　100005

印　　刷：北京凯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910×1230　1/32

印　　张：11.875

字　　数：285千字

版　　次：2010年2月第一版　2010年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225－879－2

定　　价：26.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更换。

第一卷　问题

第一章
大案子

骇人听闻的事件。

——《麦克白》

我当时任职于维尔利、卡尔及雷蒙德法律事务所，头衔是新进合伙人，加入公司约一年左右。有一天早上，维尔利和卡尔先生临时不在，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一位神色惊慌的年轻人。一见到他，我马上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有什么坏消息吧？”

“我是来找维尔利先生的，他在吗？”

“不在，”我答道，“他今天早上临时有事到华盛顿去了，要明天才回来，但如果你可以告诉我——”

“先生，告诉你？”他答复道，同时以冰冷而坚定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他似乎对我这个人还算满意，于是继续说道：“没什么理由不能说的，这件事又不是秘密。我来的目的是要告诉他，利文沃兹先生去世了。”

“利文沃兹先生！”

我惊声道，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利文沃兹先生不但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更是维尔利先生的好朋友。

“是的，他被人谋杀了。他坐在书房桌前，被不明身份的人射穿了脑袋。”

“枪杀！谋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我喘着气问道。

“昨天晚上，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但事情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我是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秘书，”他解释道，“我住在他家里。这桩枪击事件真是恐怖，”他继续说道，“尤其对女士们而言。”

“恐怖？”我重复道，“维尔利先生听到的话，必定大为震惊。”

“她们无依无靠，”他以一种低沉而实事求是的口吻说道——后来我发现这种口吻是他一贯的风格，“利文沃兹小姐们，我是指——利文沃兹先生的侄女们——今天会面临一场讯问，她们需要一位能够指导她们的人在场。因为维尔利先生是她们的伯父生前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们自然要我来找他。但他不在，这让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对女士们而言我是个陌生人，”我迟疑地说道，“但如果能对她们有所帮助，而且我对她们伯父的尊敬是如此——”

那秘书的眼神让我说不下去了。他的双眼盯着我，瞳孔突然放大，似乎是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话了，眉头微微一皱，显然他并不是很喜欢事情的变化，“或许只好这么做，女士们不应该单独——”

“别说了，我这就动身。”

然后我坐下来，匆匆留了个字条给维尔利先生。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后，我随着这秘书走到街上。

“现在，”我说，“请把你对这件恐怖之事所知的一切告诉我。”

“所知的一切？几句话就够了。昨天晚上一如平常，我离开他时，他正坐在书房的书桌前，然后我们今天早上发现他坐在相同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的位置，但头上多了一个子弹穿过的伤口，约有我的小指尖那么大。”

“死了吗？”

“死了，全身僵硬。”

“太可怕了！”我惊叹道。过了一会儿，我想了想，问道：“可能是自杀吗？”

“不可能。犯案的手枪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

“但如果是谋杀，动机是什么呢？利文沃兹先生人这么好，怎么可能树敌？如果是盗窃的话——”

“不是盗窃，没有东西遗失，”他打断我的话，“整件事情十分离奇。”

“离奇？”

“非常离奇。”

我转过身，好奇地看着这位前来通风报信的人。一间房子里发生了离奇的谋杀案，住在里面的人相当值得研究。但我身旁这位男士，他的表情却全然无法提供给我丝毫想象的基础。我几乎是马上转开眼去，问道：“女士们受惊吓了吗？”

他向前走了至少五六步才回答。

“若没受到惊吓，就太有违常理了吧？”

不知是因为他当时脸上的表情，还是这个答案本身的缘故，我突然觉得对这位矜持无趣的秘书提起那两位女士，似乎有点僭越禁忌的味道。我听说她们是非常多才多艺、招人喜爱的女子，对于他的反应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因此，当我看到第五大道的公共马车就近在眼前时，不免觉得松了一口气。

“待会儿再谈，”我说，“马车到了。”

但一坐进去，我们就发现根本不可能谈这件事。因此我利用这段时间，回想一下我对利文沃兹先生的了解。我发现我对他所知的一切，仅止于他是个退休的商人，拥有可观的财富和相当的社会地位。由于他自己没有子女，所以便收养了两个侄女，其中一个还已经成了他的法定继承人。维尔利先生曾提过这位先生的种种怪癖，例证之一便是在遗嘱中只厚待一位侄女，而排除另一位。除此之外，对于他的生活习惯以及人际关系，我所知的极为有限。

当我们抵达时，门前已挤满了人。我几乎没什么时间观察这户街角的深宅大院，便被人群又推又挤地送到宽大的石阶前。我被人群攫住，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尤其有位擦鞋匠和一位肉铺小伙计紧紧拽着我，好像以为只要抓紧我的手臂，就可以偷渡到屋里去。我爬上阶梯，发现那位秘书运气奇佳，已经成功地走到了我身旁，匆匆按下门铃。门马上就打开了，我认出了门缝后的那张脸，他是我们城里的一位探长。

“格里茨先生！”我惊呼道。

“幸会，”他答道，“请进，雷蒙德先生。”他静静地把我们拉进去，然后对门外失望的群众咧嘴一笑。“看到我在这里出现，你不应该觉得惊讶。”他说着，伸出手来，同时瞄了我的同伴一眼。

“不惊讶，”我回道，然后又隐约觉得自己应该介绍一下身边的这位年轻人，“这是，这位是……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的同伴，“这是已故的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秘书。”我赶紧加了一句。

“哦，”他答道，“秘书！验尸官正在找你呢，先生。”

“验尸官在这里吗？”

“是的。陪审团刚刚上楼去查验尸体，你也要一起去吗？”

“不，我想没有必要。我来这里，只是想给女士们一点帮助。维尔利先生不在。”

“况且，你觉得这是个万万不可错失的良机，”他继续说道，“的确是的。既然你人在这里，而这个案子又肯定会非常轰动，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这位年轻有为的律师，应该会想要参与这案子的所有环节。但一切还是由你自己判断。”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股厌恶的感觉压抑下去。

“我去就是了。”我说。

“很好，那么跟我来吧。”

刚要上楼，就听到陪审团下楼的声音，所以只好跟格里茨先生先退到接待室和起居室之间的休息区。这时候我有机会开口了：“那个年轻人说这不可能是一桩盗窃案。”

“没错！”他的眼晴紧盯着邻近的门把手。

“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而且今天早上发现的时候，房子的门窗也都没有遭到破坏。”

“他倒没告诉我这个，这么说——”我打了一个寒战，“凶手一定整晚都在屋子里。”

格里茨先生阴沉地对着门把手微笑。

“这门把手的样子真丑！”我说。

格里茨先生马上对着它皱眉头。

在这里我必须先说明，格里茨先生并不是那种高瘦有力、目光尖锐的人物。相反，他身材圆胖、性情温和，眼神从不尖锐，甚至有些涣散。他的目光从来不会停留在你身上。老实说，他的眼神即使是盯着什么看，多半也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譬如花瓶、墨水瓶、书本或纽扣。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有特殊的感情，引之为心腹，把自己的想法都藏在里头。至于他个人或他的想法和你之间的距离，就像教堂的尖塔一样遥不可及。而现在，格里茨先生如我所说，正和那丑陋的门把手做亲密的心灵交流。

“样子真丑。”我重复道。

他的眼光移到我的袖扣上。

“来吧，”他说，“趁现在终于没有闲杂人等碍事。”

他在前面带头走上阶梯，但爬到楼梯平台时突然停下来。

“雷蒙德先生，”他说，“我向来不多言个人专业上的秘密，但这个案子是否破得了，就看一开始是不是能掌握到正确线索。我们要对付的不是普通罪犯，而是天才型的凶手。有时候一颗浑然无知的心，反而比受过最高等训练的知识分子更能掌握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这类事情发生的话，请记得我是你的人。别到处嚼舌根，只要找我就行了。因为这会是个大案子，一个真正的大案子。现在，来吧！”

“但女士们呢？”

“在楼上房间里。当然心情很哀痛，但听说表现得相当沉着冷静。”

他趋身走向门口，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刹那间一切都在黑暗中，但一会儿之后，我的眼睛便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得出来我们身处在一间书房里。

“这就是他被发现的地方，”他说，“在房间的这个位置。”往前走了几步，他把手放在一张铺着厚毛呢的大桌子上，那桌子和椅子占据着整个屋子的中央位置。“你可以看得出来，这张桌子正好面对着门。”他穿过房间，停在一条窄窄的过道尽头的门槛前，那条过道通往前面的一个房间。“死者被发现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背对着过道，因此凶手作案时必然得通过门廊，停下来，这么说吧，大约在这里。”

格里茨先生的脚稳稳地踏在地毯的某个点上，大约离刚才所说的过道门槛一英尺远。

“但是……”我匆匆打断他。

“没有‘但是’的余地，”他大声说，“我们已经研究过整个情景。”

他对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旋即转身，迅速走在我前面，走过刚才提到的过道。

“酒柜、衣橱、盥洗设备、毛巾架。”

我们迅速走过过道，他如向导般解说着，双手左右挥舞，解说的结束语是“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房间”。呈现在眼前的正是利文沃兹先生舒适的房间。

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房间！这正是“他”所在的地方，这个可怕的、血迹斑斑的“他”，昨天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到悬挂着厚重布幔的床边，我举起手打算推开布幔，格里茨先生接手过来，露出了躺在枕头上那张冰冷沉静的脸。那张脸是如此自然，我忍不住开始盯着他看。

“他的死亡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五官都没有扭曲。”他说道，同时把他的头转向一旁，露出头颅后面一个可怕的伤口，“这样一个伤口可以把一个人从这世上送走，而不引起注意。外科知识将说服你，这样的伤口不可能是他自己动手的。这是一桩蓄意的谋杀案。”

我因惊恐而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这时我看到对面墙上有一扇门通往大厅。这门似乎是这个房间除了我们刚才经过的过道之外，唯一和外面相通的出入口。我不免怀疑凶手是从这里进来，再绕道到书房去的。格里茨先生看出了我眼神中的疑问，他自己的目光则落在吊灯上——匆匆敷衍了我一句：“门是从里面锁住的。可能从那里进来，也可能不是，我们不打算下定论。”

我发现床面并未弄乱，于是问道：“他当时还没有就寝，是吗？”

“不，悲剧从发生到被发现有十个小时之久，这已有足够的时间让凶手观察局势，为后续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

“凶手？你怀疑是谁？”我低声说。

他漠然地看着我手上的戒指。

“每一个人，也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人。我的工作不是去怀疑，而是去侦察。”他放下手上的帘子，领我走出房间。

验尸官的讯问会就要开始了，我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参与其中，因此请格里茨先生通知女士们，说维尔利先生不能前来，所以由我越俎代庖，提供任何有关这不幸事件的协助。我往楼下的大厅走去，在人群中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

第二章
验尸讯问

庞大谜团中的小图像，正是事件浮现的基础。

——《特洛伊罗斯与克雷西达》

整整几分钟的时间，我都因突然接触窗外流泻进来的日光而感到有些晕眩。眼前对比鲜明的景象冲击着我的意识，使我陷入几年前因过度使用乙醚而造成的双重人格现象。当年的我，似乎同时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经历着两起不同的事件。现在我的思绪也分成两条没有交点的轨道：华丽的房子、精致的家具，昨日的生活残留下的闪闪光芒——我看见打开的钢琴上面有一纸乐谱，架在女士用的扇子上。这些影像占据了我整个注意力，正如围绕在我身旁各式各样形貌各异、急躁不安的人。

或许思维的混乱是来自这栋极度华丽的屋子。那丝缎般的光彩，闪光的青铜，以及随处可见的大理石所散发出的微光，构成一串串炫目的光影。但我宁愿认为，这炫目的感觉主要来自对面墙上那幅画对我的激荡。一幅甜美的画——甜美、诗意，完全符合艺术家最崇高的理想，但同时也是单纯的——画中的年轻女子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娇羞的蓝眼，穿着皇室衣裳，站在森林小径上，回头张望着跟随在后的某个人，然而在她温驯的眼角、婴儿般的双唇上，悄悄流露的并非全然的神圣，而是一种鲜明的个性。若不是那服饰的开放——腰身开到腋下——光是前额的短发，以及颈项与双肩完美的线条，我会以为那是这屋里某位女士的肖像。尽管如此，我还是难免地去想象利文沃兹先生的侄女，正如这迷乱人心的金发美女一样望着我，带着召唤的眼神，伸出冷峻的双手。这奇想鲜明的程度使得我有些战栗，甚至怀疑这姣美的画中人，是否真的不知这屋子在昨日的欢乐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若她有知，为什么还能如此诱人地站在那里微笑？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正深陷沉思中，对周遭的人群视而不见。在人群里头，有严峻、精明而专注的验尸官，他高贵的模样也和美女图一样在我心里留下了鲜明印象，或像棱角分明、更具贵族气息的普塞克女神〔1〕的雕像一样，柔和优美地从他右边深红的窗户旁绽放光彩。即使是聚拢在我眼前的陪审团——成员们虽是面貌各异，但都是同样的平凡无奇。还有激动的仆人们，哆哆嗦嗦地聚在较远的角落。更加格格不入的画面是一位脸色苍白、獐头鼠目的记者，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前，以食尸者般的热情奋笔疾书，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些人物一个个在我眼前的豪华场景里，而周遭的华丽使得他们的存在更加碍眼，如梦魇般虚幻。

我方才已提过验尸官。我和他不算陌生，有他在这里可说是幸运。我不只见过他，还和他交谈过数次，可以说我认识他。他的名字叫哈蒙德，公认的杰出人才，行事相当敏锐，有足够的能力执行重要的检验。既然我对这个讯问如此感兴趣，就不得不庆幸能有这么一位优秀的验尸官前来执行公务。

至于陪审员，如我先前所提，没什么个人特色。他们是从街上随机找来的人——不包括第五和第六大道。他们呈现的是这个城市各行各业平庸的智能与教养，正如你我在这个城市的出租马车上遇到的乘客一样。事实上，我在他们当中只看到一位真正把讯问当讯问看待的人，其余的不过是为了执行出于怜悯或义愤的公民职责。

第一位传唤的证人是著名的三十六街外科医生梅纳德先生。他提供了关于死者伤口特征的证词。由于他的证词相当重要，我将他的话摘述如下。

他先对自己做了一番介绍，然后说明当天这屋里的一位仆人如何请他过来。抵达之后，他发现死者躺在二楼一个靠前院的房间里的床上，后脑有一个手枪造成的伤口，血液凝固在伤口的四周。显然是在死亡后数小时，被人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除后脑的枪伤外，没有发现其他伤口，进一步检验后，他在伤口内找到子弹，取了出来，现在将它呈交给陪审团。子弹原本留在脑袋里，查验结果发现，子弹由头颅下方射入，斜着往上走，然后射中脑髓，造成瞬间死亡。子弹射入的方式值得注意，因为它不仅造成瞬间死亡，且毫无挣扎。此外，射入的位置和角度，都表明毫无可能是出于自杀，更何况依伤口四周头发的状况来看，枪口射击时的位置应离伤口约三到四英尺远。更进一步分析后，由子弹进入头颅的角度显示，死者当时还是坐着——可见当时双方并无争端——还正低头在从事某项工作。想想看，如果死者当时的坐姿是直的，要想将子弹以四十五度的角度射入，不仅手枪得放得很低，还得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才行。但如果死者的头本已前倾，例如写字的姿势，那么一个人以自然的姿势握着手枪，手肘弯曲，便很容易能以这个角度将子弹射入。

在被问及利文沃兹先生的健康状况时，他说死者在死亡时健康状况良好，但由于他本人不是死者的私人医生，所以在没有进一步的查验前，他无法对这个问题下结论。此外，他回答了一位陪审团成员的问题，说明他并未在上述任何房间里的任何地方发现手枪或其他武器。

我在这里要补充一下他后来说的一段话。也就是从桌子、椅子和椅子后方门的相对位置推论，凶手要想在现场的条件下行凶，就必须站在过道的门槛上或正好在门槛内动手。此外，由于子弹很小，而且枪管内部具有螺旋膛线，因此在经过头骨和头壳时路线易有曲折，显然受害者在遭毒手时，并未试图抬起头或者转头，子弹在头颅内的路径才能如此笔直。依此获得一个惊人的结论，那脚步声是死者所熟识的，而那个人在房里出现，是在死者的预期之中，或许死者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医师的证词结束，验尸官拿起他面前桌上的子弹，在手指间磨转着，沉思一番，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来，匆匆在纸上写了一两行字，再召唤一位警官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警官拿起纸条，迅速看一眼表示明白，便拿起他的帽子离开房间走出去。他身后的大门一关，前院顽童般的人群便发出狂野的呼声。可以想见他正穿过人群走上街去。坐在我的位置上，可以清楚看见街角的景象。我往外看，看到那警官站在那儿，叫住一辆马车，匆匆坐上去，然后消失在通向百老汇大道的方向。

第三章
事实与推论

混乱之神已完成旷世巨作：

亵渎神祇至极的谋杀案，

已撬开上帝神圣的殿堂，

从中窃取殿堂的精髓。

——《马克白》〔2〕

我将注意力转回到屋子里，发现验尸官正透过一副显眼的金边眼镜阅读一张纸条。

“管家在这里吗？”他问。

角落里的仆人中马上掀起一阵骚动，然后有位长相精明、但态度有些自负的爱尔兰人步出人群来到验尸官面前。

“啊！”当我的目光遇上他修剪整齐的颊髭、坚定的双眼、充满敬意但绝非谦逊的神情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位模范仆人，很可能也会是位模范证人。”

结果我是对的，这位托马斯管家是千里挑一的佼佼者——而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验尸官和屋里其他人一样，对这位管家似乎也心生好感，毫不迟疑地便开始问话。

“你的名字，据我所知，叫托马斯·多乐蒂？”

“是的，先生。”

“嗯，托马斯，你受雇为管家多久了？”

“目前为止两年了，先生。”

“你是第一个发现利文沃兹先生尸体的人？”

“是的，先生。是我和哈韦尔先生发现的。”

“哈韦尔先生是谁？”

“哈韦尔先生是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秘书，是代他执笔的人。”

“很好。你是在白天还是晚上的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很早，先生，今天早上，大约八点。”

“在哪里？”

“在书房，先生。也就是利文沃兹先生卧室旁的那个房间。利文沃兹先生没来吃早餐，我们出于担心，只好硬闯进去。”

“硬闯进去，这么说当时门是锁着的？”

“是的，先生。”

“从里头锁住？”

“我无法判断。当时门上没有钥匙。”

“当你发现利文沃兹先生时，他躺在哪里？”

“他不是躺着，而是坐在书房里的大书桌前，背对着卧室的门，身体前倾，头靠在双手上。”

“他穿什么服装？”

“晚餐的服装，先生，他的穿着和昨晚吃晚餐时是一样的。”

“房间里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吗？”

“没有，先生。”

“地板或桌上有手枪吗？”

“没有，先生。”

“有任何理由假设这是桩抢劫未遂案吗？”

“没有，先生。利文沃兹先生的手表和钱包都还在他的口袋里。”

然后他被问到发现尸体时屋子里还有什么人，他答道：“年轻的女士们，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和埃莉诺小姐。哈韦尔先生、厨子凯特〔3〕、楼上的女孩莫利，还有我自己。”

“这就是平常住在这屋子里面的人？”

“是的，先生。”

“现在请告诉我，夜里负责关门窗的是谁？”

“那是我的职责，先生。”

“你昨天晚上像平常一样把门窗关上锁好了？”

“是的，先生。”

“今天早上是谁打开门窗的？”

“是我，先生。”

“有没有什么发现？”

“和昨晚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什么？没有窗户被打开？也没有门锁被打开？”

“没有，先生。”

这时，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看来凶手无论是谁，至少在早上开门前都还没有离开屋子。这个事实似乎对每一个人的心理都造成了冲击。即使事先有些心理准备，我也不免有某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我仔细察看管家的神色，想寻找他以说谎来掩饰失职的蛛丝马迹。但他的正直似乎毫无瑕疵，并以岩石般坚毅的眼神环顾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被问及他最后看到利文沃兹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他回答道：“昨天晚餐时。”

“在那之后还有谁看到过他吗？”

“是的，哈韦尔先生说晚上十点半还看到过他。”

“你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哪个房间？”

“地下室里的一个小房间。”

“其他人各住在哪里？”

“多数在三楼，先生。女士们在靠后侧的大房间里，哈韦尔先生在靠前面的小房间。女孩子们则睡在更上面一层。”

“没有人和利文沃兹先生睡同一层楼吗？”

“没有，先生。”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嗯，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

“据你记忆所及，在那之前或之后，你可曾听到屋里有任何声响？”

“没有，先生。”

“所以今天早上的发现让你觉得惊讶？”

“是的，先生。”

接下来是发现死者的详细描述。他说，一直到早餐时利文沃兹先生没有应铃声下来用餐，大家才怀疑有什么不对劲。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又稍等了一段时间，没有采取行动，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埃莉诺小姐越来越担心，终于忍不住离开，说她要上楼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快就又下来，神色惊慌，说她敲了伯父的门，甚至呼叫他的名字，但都没有回应。于是哈韦尔先生和他自己便一同上楼去，试了两个门发现都锁着，便只好撞开书房门，一进去便看到利文沃兹先生坐在书桌前，上前一看却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亡。

“女士们呢？”

“哦，她们随后上来进到房间里，埃莉诺小姐昏了过去。”

“另一位呢？是叫做玛莉吧？”

“我不记得她做了什么，当时我急着去拿水弄醒埃莉诺小姐，没注意到她。”

“唔，那么多久之后你们把利文沃兹先生搬到隔壁房里去？”

“几乎是马上。我拿来的水一碰到埃莉诺小姐的唇，她就醒了过来，而她一醒过来，我们就搬动了利文沃兹先生。”

“谁提议应该搬动尸体的？”

“她，先生。她一醒就走了过去，一看便发起抖来，然后呼唤哈韦尔先生和我，命令我们把他搬进去放在床上，然后去叫医生。我们都照办了。”

“等等，当你们到隔壁房间去时，她跟你们一起去的吗？”

“没有，先生。”

“那时她在做什么？”

“她待在书房的桌子旁。”

“做什么？”

“我看不见，她背对着我。”

“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当我们回去时，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桌边？”

“离开了房间。”

“哼！你什么时候再看到她的？”

“一分钟后。当我们要出去时，她又走进书房来。”

“手上拿着什么吗？”

“我没有看见。”

“桌上少了什么东西吗？”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去看，先生。桌子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当时我一心只想去找医生，虽然我心里也明白已没有用了。”

“你出去的时候，谁还留在房间里？”

“厨子、莫利，还有埃莉诺小姐。”

“玛莉小姐不在吗？”

“不在，先生。”

“很好。陪审团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寂静的陪审团突然动了一下。

“我想要问几个问题。”一位干瘪瘦小、容易激动的男子说。

之前我就注意过他不安地在位子上动来动去，显然是压抑着一股想要打断讯问的欲望。

“好的，先生。”托马斯道。

但那位先生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他右边一位强壮自大的男子逮住机会，用一种“注意听我说”的浑厚声音开始问起话来。

“你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两年了，你觉得这个家和睦吗？”

“和睦？”

“就是有感情，你知道——彼此和乐相处。”那位带着又长又重表链的陪审员说，口气中仿佛自己已经有了适宜且周密的答案。

那位管家或许是为对方的态度所慑，不安地四处张望。

“是的，先生，就我所知是的。”

“两位小姐都喜欢她们的伯父？”

“哦，是的，先生。”

“她们彼此呢？”

“唔，我想应该是的。这不是我所能评论的事。”

“你想应该是的。有没有别的理由让你不这么想？”他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表链，仿佛他的注意力也因此增加了一倍。

托马斯犹豫了一会儿。但当问话的人正打算重复一次问题时，他挺了挺身，以一种僵硬而正式的态度回答道：“唔，先生，没有。”

那位陪审团成员虽是个自信满满的人物，但似乎也很敬重这样一位对此问题保持沉默的仆人。他满意地把身子往后一靠，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别的问题了。

先前提过的那位容易激动的矮小男子，这回马上倾身向前，毫不迟疑地开始发问。

“你早上什么时候打开门窗的？”

“大约六点，先生。”

“任何人可能在那之后，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屋子吗？”

托马斯不安地迅速望了一眼他的同伴，但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可以在六点之后，在我或厨子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屋子。不可能有人在大白天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至于从门口出去，前门关起来时那“砰”的一声巨响，屋子里从上到下全都听得见。而从后门出去，走过后院时必然得经过厨房窗口，只要经过窗口，厨子就一定会看见。我可以这么发誓。”

他半是挖苦，半是恶意地看了那红着一张圆脸的厨子一眼，显然两人曾为厨房里的柴米油盐等琐事争吵过。

他的回答加深了众人心头不祥的预感，他这番话的效果显而易见。房子锁着，而且没有人被目睹离开！显然，我们离找到凶手不远了。

那位陪审团成员坐在椅子上越来越激动，目光尖锐地环顾四周。他看到四周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兴趣，他不愿再提问题以减弱上一份证词的效果，于是他镇定下来，舒适地往后靠，把舞台交给其他想提问题的人。但似乎没有人准备要提问题了，托马斯终于按捺不住，敬重地看着大家问道：“还有哪位先生要提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松了口气，匆匆看了其他仆人一眼。正当大家为他神情突然的变化感到惊奇时，他以无法形容的敏捷脚步和明显的满意表情退了下去。

下一位证人正是我今早刚认识的人，哈韦尔先生。身为利文沃兹先生的秘书和左右手，哈韦尔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因此他一出现，我方才因托马斯最后一个举动所引起的疑虑马上被丢到脑后。

哈韦尔以沉稳而坚定的态度往前走，那样子似乎是明白一个人的生死可能由口中所说的话决定。他在陪审团面前站着，尽量保持尊严。对于这个今早并不怎么取悦我的人，此时此刻，我倒是对他令人赞赏的风度感到惊讶。他的面貌或外形并无独特之处，苍白平凡的五官、梳理得当的头发，以及干净的胡髭，都属于常见易认的模样。在这种场合，他的姿态里还有一种自持的味道，弥补了他神情中那种想求表现的意味。他的长相并不醒目，事实上，他真的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你每天在百老汇街上可以看到一千个这样的人物——除非你特意要寻找专注和庄严的面貌，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这种感觉。他的庄严在今天的场合没什么特别，但如果那是他惯有的神情，那么他的生命里或许是忧伤多于喜悦，谨慎与焦虑多于欢乐。

验尸官的表情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不出是在处理什么重大案件。他毫不客套，立刻发言问话。

“你的名字？”

“詹姆斯·特鲁曼·哈韦尔。”

“你的工作？”

“我在过去八个月内，担任利文沃兹先生私人秘书及文书助理。”

“你是利文沃兹先生生前最后看到他的人？”

这位年轻人以高傲的姿态抬起头来。

“当然不，因为我并不是杀他的人。”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小题大做，把气氛一下子弄得很僵。屋子里响起一阵不满的声音，詹姆斯·哈韦尔失去他之前的风度和坚毅眼神所赢得的赞赏。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把头扬得更高。

“我的意思是，”验尸官显然对他妄下结论的回话有些恼怒，“你是在他被不知名的人暗杀前，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那秘书把双手往胸前一抱，不知是为了掩藏突如其来的颤抖，还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思考，这个我无法判断。

“先生，”他终于回答道，“我没有办法回答是或不是。或许我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看到他身体和精神都良好的人，但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我甚至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确定。”然后，他察觉到周遭人不满意的脸色，于是缓缓地加了一句，“晚上见他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哦，因为你是他的秘书，是吧？”

他沉重地点点头。

“哈韦尔先生，”验尸官继续说道，“在这个国家，私人秘书不是个常见的职业，能不能请你向我们解释一下你的职责？简言之，利文沃兹先生需要你提供什么样的协助？他又是怎么雇用你的？”

“当然。或许你也知道，利文沃兹先生拥有庞大的财富，与各式各样的社团、俱乐部、机构等都有联系，此外，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慷慨人士，每天收到许多信件，其中有些是请求帮忙的。我的职责便是拆信、回信。他的私人信件上头都会有个标记，以示和其他信件的区别。但这并不是我所有的工作内容。他早年从事茶叶贸易，因此不止一次有机会航行到中国，也因此对两国间的沟通相当感兴趣。从几次造访中国的经历中，他学到不少东西，因而认为如果能够把亲身的经验与美国人分享，就可以让国人更加了解这个国家，包括它的特色以及如何应对等等。他正抽出一些时间针对这个主题写一本书，过去这八个月来，我协助他准备资料，并且每天抽三个小时的时间写下他口述的内容。而最后一个小时通常是在晚间九点半到十点半进行。利文沃兹先生是一个很有规律的人，习惯于以最精确的方式安排自己和身边人们的生活。”

“你说他通常在晚间口述让你做笔录，那么昨天晚上也照常进行吗？”

“是的，先生。”

“可否告诉我们他昨晚的态度和神情，和平常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秘书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对自己的死亡又没有预知能力，他的神情态度为什么会有改变？”

对于秘书先前的不敬，验尸官逮到一个复仇的机会。他严厉地说：“证人的职责是回答问题，而不是评论问题。”

那秘书满脸通红，两个人扯平了。

“好吧，先生。如果利文沃兹先生对自己的死亡有什么预感，他也没有让我察觉。相反，他似乎比平常更专注于工作。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月后，我们就可以让这本书问世了，是不是啊，特鲁曼？’我特别记得这句话，因为那时候他正在给自己倒酒。临睡前他通常会喝一杯酒，我告退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到橱柜里去拿雪利酒给他。当时我的手已握在门把手上，一听他那么说，便回答道：‘我的确希望如此，利文沃兹先生。’‘那么和我喝一杯酒如何？’他说道，要我从橱柜里再拿一只杯子。我照做了，然后他替我倒酒。我平常并不特别喜欢雪利酒，但在那愉快的气氛下，我喝掉了那杯酒。我还记得当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利文沃兹先生自己只喝了半杯。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酒杯也还是半满的。”

这么一个沉默自制的人，似乎比常人更急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不过就在这时候，恐惧的情绪首次冒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各位，利文沃兹先生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这样。当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我便向他道晚安，离开了那个房间。”

那位验尸官对于情绪的表露明察秋毫，他往后一靠，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然后呢？你上哪里去了？”

“我自己的房间。”

“这中间你遇到过什么人吗？”

“没有，先生。”

“或是看到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秘书稍稍压低了声音。

“没有，先生。”

“哈韦尔先生，请再想想。你真的可以发誓说你没有见到任何人，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记得任何不寻常的事？”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恼。他两度张嘴却欲言又止。终于才费力地回答道：

“我看到一件事，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件事。”

“什么事？”

“有扇门半开着。”

“谁的门？”

“埃莉诺小姐的门。”他的声音小得像是耳语。

“发现这件事时，你人在哪里？”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或许是在我自己的门口，因为我中途并没有停下来。如果不是发生这件可怕的事，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再记起这件小事。”

“当你进门后，你关门了吗？”

“关了，先生。”

“你多久后上床睡觉？”

“马上。”

“熟睡前你可曾听到任何声音？”

那模棱两可的迟疑再度出现。

“几乎可说是没有。”

“大厅里可有脚步声？”

“我可能听到了脚步声。”

“有吗？”

“我不能发誓说有。”

“你认为你听到了？”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这么说好了，我正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声音，大厅里的脚步声和沙沙作响的声音，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然后我就睡着了。”

“之后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是突然惊醒过来的，好像有什么事惊动了我，但我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声响或动作。我记得在床上起身四处张望，但是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之后睡意又袭了上来，我很快又昏沉沉地熟睡了，一直到早上才清醒。”

随后验尸官问到他何时及如何得知发生了谋杀案，他也一一证实了管家先前的叙述。这方面验尸官已无话可问，所以转问他在尸体移开后，是否曾注意到书房桌上的东西。

“多多少少注意到了，是的，先生。”

“桌上有什么？”

“寻常的东西，例如书本、纸张、一支笔头干了的钢笔，旁边还有他昨晚喝过的酒杯和酒瓶。”

“还有其他东西吗？”

“我不记得有其他东西了。”

“那个酒瓶和酒杯，”戴着挂表和表链的陪审员插嘴，“你不是说过，你离开利文沃兹先生时，他是坐在书房里，而酒杯后来被发现时的状态，也和你离开时一样？”

“是的，先生，没错。”

“他是否有喝完整杯酒的习惯？”

“是的，先生。”

“哈韦尔先生，你离开后一定立刻发生了什么事，打散了他的酒兴。”

哈韦尔年轻的脸孔霎然泛青。他不自主地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似乎冒出了可怕的想法。

“不太对，先生，”他讲话有点困难，“利文沃兹先生可能……”他突然打住，仿佛心神不定，难以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啊，哈韦尔先生，你想说什么，让我们听听看。”

“没有。”他的回答微弱，好像正与激烈的情绪搏斗。

由于他并非回答问题，而是自动提供解释，验尸官就不再追问了。不过验尸官看到数对眼睛狐疑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从他的情绪里可以得到某种线索。验尸官漠视他的情绪和众人的骚动，接着继续问道：“你昨晚离开时，书房的钥匙是否留在原位？”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注意到。”

“据你推测，钥匙在原位吧？”

“我想是的。”

“结果早上门锁上了，而钥匙却不翼而飞？”

“是的，先生。”

“这么看来，是凶手出门时上了锁，并带走了钥匙喽？”

“好像是吧。”

验尸官转身，一本正经地面对陪审团。

“各位先生，”他说，“这把钥匙似乎暗藏玄机，有必要研究研究。”

整个房间立刻传出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证明全部在场人士都认同他的看法。矮小的陪审员马上起立提议应该即刻进行搜索，然而验尸官转身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少安毋躁”的表情，决定讯问应该以平常程序进行，直到口述证词全部齐了为止。

“既然如此，请容我问个问题，”紧追不舍的他又开口，“哈韦尔先生，我们听说今天早上你破门而入时，利文沃兹先生的两位侄女也跟着你进入了书房。”

“只有其中一位，先生，是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小姐据传是利文沃兹先生的唯一继承人，是不是？”验尸官插嘴问。

“不，先生，应该是玛莉小姐。”

“是她下令将尸体移到另外一个房间的，对不对？”陪审员继续问道。

“是的，先生。”

“你听从命令帮忙搬运尸体，是不是？”

“是的，先生。”

“搬运尸体经过这几个房间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疑似凶手所留下的蛛丝马迹？”

秘书摇摇头。

“没有可疑之处。”他强调道。

我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不管是从语气还是他紧抓袖口的动作来看——因为手往往会比表情更容易透露真相——我感觉他的话并不可靠。

“我想问哈韦尔先生一个问题，”一位之前尚未发言的陪审员说，“我们已听过发现被害者的详细过程，而谋杀案背后必然有某种动机。秘书知不知道利文沃兹先生私下是否曾与人结仇？”

“我不知道。”

“这所房子里的所有人，都与他相处融洽吗？”

“是的，先生。”确定的言语间，带有微微否定的意味。

“就你所知，他和这里其他人之间，真的一点不愉快也没有？”

“我不会那样说，”他回答，神色颇为沮丧，“不愉快是很难说得清的事。或许是有那么一丝丝……”

他迟疑了好一阵子。

“先生，是和他的一位侄女。”

“哪一位？”

他再度桀骜不驯地扬起头来。

“埃莉诺小姐。”

“这点不愉快的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说不上来。”

“你不知道原因何在？”

“不知道。”

“也不知道不愉快的程度有多少？”

“不知道，先生。”

“是你负责拆开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吗？”

“是的。”

“近来的信件，是否有助于了解这件不愉快的事？”

事实上，他看起来似乎永远不想回答。

他是在考虑回答的方式，还是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哈韦尔先生，你听见陪审员的话了吗？”验尸官询问。

“是的，先生。我正在思考。”

“很好，赶快回答。”

“先生。”他转身直直望着陪审员回答。他一转身，我可以看见他毫不做作的左手，“过去两星期来，我如往常一样拆开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但我回想不起来内容究竟和这件惨案有何关联。”

他说谎，我立刻看穿了。他的手紧紧握着，先是犹豫不决地停了半晌，然后下定决心撒谎。我全看在眼里。

“哈韦尔先生，根据你的判断，就算以上所言确实不假，”验尸官说，“但我们仍须全数清查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以寻找证据。”

“当然，”他随意回答，“是有此必要。”

哈韦尔先生这轮讯问到此为止。他坐下来时，我记下了四件事情。

其一，哈韦尔先生本人因为某种不明原因，察觉到了一处疑点，而他急切地从自己的脑海里排除了这样的想法。

其二，有一位女人涉及本案，哈韦尔先生在房间里听到了些轻微的声响和脚步声。

其三，有一封信寄到这里，如果能够找出来，对本案势必有所帮助。

最后，他口中说出埃莉诺的名字时有难言之隐，显然这位性情沉稳的男士，每次必须说出这个名字时，都会多少流露出一些情绪。

第四章
一条线索

丹麦这个国度暗藏家丑。

——《哈姆雷特》

现在传唤的是家庭厨师，一位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的女人轻快地走了出来。由于她脸蛋讨喜，配合上急躁焦虑的表情，让现场许多人忍不住微笑起来。她观察到了，欣然地把这当做是一种赞美，立刻以她女人与厨师的双重身份向众人屈膝躬身致意。当她正要开口说话时，验尸官很不耐烦地起身，抢在她开口之前严肃地说：“你的名字是——”

“凯瑟琳·马隆，先生。”

“好，凯瑟琳，你在利文沃兹先生手下工作了多久？”

“已经十二个月啦，先生，从威尔逊夫人介绍来到大门口算起嘛……”

“别管什么大门口了，告诉我们你为什么离开威尔逊夫人？”

“是的，是的，她要我离开的，因为那天她要坐船回老家，就介绍人家来到这个大门口……”

“好了好了，不管那些了。你来到利文沃兹先生家已经一年了，是吧？”

“是的，先生。”

“还喜欢吧？觉得他这位主人好不好？”

“先生啊，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啦，怎么会有人这样狠心杀死他呢？他为人开朗，人也很慷慨。我啊，常跟汉娜说啊……”

她停住了，突然因畏惧而倒吸一口气，制造出滑稽的效果，像是说漏了嘴一样看着同事。验尸官察觉到这一点，很快地追问：“汉娜？谁是汉娜？”

厨师挺起圆滚滚的身躯，尽力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于是放声说：“她呀？哦，只是小姐的一个女仆啦，先生。”

“可是我没看到这里有这个人。你没有提到这里有个名叫汉娜的人吧？”他转身向托马斯说道。

“没有，先生，”托马斯回答，一边斜眼瞧着身旁脸蛋红扑扑的女孩，“你问的是命案发现时屋内的人，我只是据实回答。”

“哦，”验尸官大叫，语带挖苦地说，“你很习惯法庭的说法嘛，我这才知道。”然后回头面向厨师。这时候厨师因紧张而双眼四处乱转。他问：“汉娜现在人在哪里？”

“哦，先生，她走了。”

“走了多久？”

厨师的呼吸变得有点歇斯底里。

“昨晚走的。”

“昨晚几点？”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她是被辞退的吗？”

“就我所知不是的，她的衣服都还在嘛。”

“哦，衣服还在。你几点开始找不到她的？”

“我没有找她啊。她昨晚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所以我才说她走了。”

“哼！”验尸官很不满。

他缓缓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在场人的表情仿佛是一堵封闭的墙豁然开启了一扇门。

“汉娜在哪儿睡觉？”

一直不安地搓弄围裙的厨师，这时抬起头来。

“是的，先生，我们都睡在顶楼。”

“同一房间？”

她慢慢地说：“没错，先生。”

“她昨晚有没有上楼进房间？”

“有的，先生。”

“几点？”

“我们全部上楼时是十点。我听到钟响。”

“你有没有发现她的神色有异？”

“她牙痛，先生。”

“哦，牙痛，接下来呢？告诉我她都做了些什么事。”

然而，厨师这时候突然泪流满面，啜泣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做啊，先生。不是她啦，先生，你不相信吗？汉娜是个好丫头，做人诚实，先生，一直都很诚实的。我愿意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她绝对没有碰他的门锁。她去碰他的门做什么？只不过是下楼去向埃莉诺小姐要止痛药水，她的牙痛得要命啊，先生……”

“好了好了，”验尸官打断她，“我没有指控汉娜做了什么事。我只不过问你，她进了房间后做了什么事。你说她下楼去了，去了多久？”

“真的，先生，我不知道。不过，莫利说……”

“别管莫利说什么。你没有看见她下楼吗？”

“没有，先生。”

“也没有看见她回来？”

“没有，先生。”

“今天早上也没有看见？”

“她人都走了，怎么看得见？”

“不过你昨晚的确看见她牙痛难耐？”

“没错，先生。”

“很好。现在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利文沃兹先生去世的消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她的回答过于繁琐，无助于案情，验尸官想就此结束问话。这时候矮小的陪审员回想起一件事。她承认在利文沃兹先生的尸体被抬入隔壁房间几分钟后，曾看见埃莉诺小姐从书房里走出来。陪审员因此问她，小姐当时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先生，真的！”她惊慌地说，“我确定她拿了一张纸，我现在记起来了，她把纸放进了口袋里。”

下一位目击证人是楼上的丫头莫利。

她的名字是莫利·奥弗兰内根，是个脸色红润，一头黑发，活泼开朗的女孩，年约十八岁。她在普通场合回答任何问题时，都会显现冰雪聪明的一面，然而即使有再坚强的心，有时也会慑服于恐惧之下。此时莫利站在验尸官面前，毫无放浪不羁的年轻神色，天生红润的脸颊也在验尸官说出第一个字时转为苍白。她将头垂在胸前，显现出无所适从的样子，这一切都无从掩饰，大家都很清楚。

她的证词多半与汉娜有关，例如她所知道的汉娜，以及汉娜的离奇消失，以下简单叙述一下她的话。

就莫利所知，汉娜背景单纯，是个没受过教育的爱尔兰裔女孩，从乡下来为两位利文沃兹小姐做女佣及缝纫的工作。她在此工作已有一段时间，比莫利还久。汉娜天性木讷，不愿告诉别人她的过去和私事，但她还是成为最有人缘的仆人。她生性忧郁，喜欢沉思，常半夜起床在黑暗中静坐冥想。

“好像她是个小姐一样！”莫利叹着气说。

由于汉娜在女佣中举止独特，验尸官希望目击证人更进一步提供关于她的细节。然而莫利甩甩头，说来说去都是同样一句话。她常半夜起床，坐在窗边。莫利所知仅限于此。

她停止了这方面的描述，因为她再怎么说都是同样一句话。她接下来说明与昨晚有关的事件。汉娜的脸颊已肿胀了两三天，晚上她们上楼后情况恶化，她只好下床穿衣。有关这一点莫利回答了很多细节问题，但她坚称汉娜穿着整齐，甚至还仔细整理了袖口和缎带。然后她点了蜡烛，告诉其他人她要下楼求助于埃莉诺小姐。

“为什么是埃莉诺小姐？”一名陪审员问道。

“哦，给仆人药品等等的，是埃莉诺小姐的工作。”

虽然陪审员要求她继续说下去，但她表示所知的只有这些。汉娜没有回来，早餐时也不在房里。

“你说她带着蜡烛，”验尸官说，“烛台也拿了吗？”

“没有，只有蜡烛。”

“她为什么要带蜡烛去？利文沃兹先生不是有煤气灯吗？”

“是的，先生。但我们上楼前会熄灯，而汉娜怕黑。”

“如果她带着蜡烛，那根蜡烛一定在屋子的某处。有没有人看见一根单独的蜡烛？”

“就我所知没有，先生。”

“是这个吗？”声音是从我肩后传来的。

是格里茨先生，手中高举一支已烧掉一半的石蜡质蜡烛。

“是的，先生。天啊，你怎么找到的？”

“在马车场的草地上发现的。就在厨房门和马路之间。”他平静地回答。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终于有一条线索了！发现了这项证物，使这件神秘的谋杀案似乎与外界有了牵连。后门也因而立刻成为众人感兴趣的焦点。蜡烛在马车场里寻获，似乎证明了汉娜不但下楼后不久就出了门，而且是由后门离开。从后门走几步就是大铁门，外面是条巷子。然而托马斯坚称，不仅仅是后门，连楼下所有窗户在早上六点时都还牢牢地锁着，并加上横闩。必然的结论是，有人在汉娜离开后锁上了门窗。这个人到底是谁？啊，现在这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第五章
专家证词

为引人入壳，

暗夜爪牙往往先诉说实情，

以诚实的小惠引人入壳，

再以最严重的后果加以背叛。

——《麦克白》

正当一片低气压笼罩在现场时，一阵尖锐的铃声惊醒了大家。众人目光顿时全转向起居室的门。门缓缓打开，一个小时前奉验尸官之命悄悄出门的警官回到现场，身旁多了一位年轻男子。他外表整洁，眼神聪颖，散发着一股令人信任的气息。他的外表正如他从事的职业一样。他服务于一家童叟无欺的商行，职务是机要专员。

尽管受到屋内所有眼睛好奇的注目，他前进时没有明显的羞涩，还向验尸官微微点头示意。

“你要找的是柏恩公司的人。”他说。

现场哗然。柏恩公司是百老汇知名的手枪与弹药商。

“没错，先生，”验尸官回答，“我们这里有颗子弹希望你鉴定一下。你对公司里上上下下的业务清不清楚？”

年轻男子仅仅扬眉示意，漫不经心地接过子弹。

“你能告诉我们子弹是从什么手枪射出的吗？”

年轻男子以大拇指和食指缓慢转动子弹，然后放下来。

“这是三十二号子弹，通常用来搭配史密斯韦森小型手枪。”

“小型手枪！”管家惊呼，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主人以前都把小手枪放在小桌子的抽屉里。我常看见。我们都知道。”

现场一阵骚动，仆人之间更是议论纷纷。

“真的！”（我听到有人用沉重的嗓音大喊。）“我有一次看到主人在擦枪。”

说话的人是厨师。

“放在小桌子的抽屉里是吗？”验尸官问道。

“是的，先生，就在床头。”

他派警官前往查看床头柜抽屉。不一会儿，警官带着一把小型手枪返回，放在验尸官桌上，说道：“就是这把。”

众人立刻站了起来，但验尸官将手枪交给柏恩公司专员检查，并询问是否与之前叙述的手枪相符。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是史密斯韦森，不信你自己看。”然后他开始进行查验。

“你在哪里发现的这把手枪？”验尸官问警官。

“在利文沃兹先生床头修容桌的上层抽屉里。手枪放在一个绒布盒里，里面还有一盒子弹，我带来了其中一颗。”

他把它放在之前发现的子弹旁。

“抽屉上锁了吗？”

众人的兴趣升到最高点，房间上下净是高声的交谈。有个响亮的叫声突然传出：“枪上膛了吗？”

验尸官对众人皱眉，以极具尊严的表情说道：“那是我正要问的问题，但首先我要维持秩序。”

噪音立刻平息下来。大家都兴致勃勃，并希望好奇心获得满足，因此不愿阻碍讯问的进行。

“说吧，先生！”验尸官大声说。

柏恩的专员取出轮盘，高举在手里。

“里面有七个弹室，全部都有子弹。”

他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引发了一阵失望的低语。

“不过，”他检视了一下轮盘表面后轻声补充道，“子弹都是最近才上膛的。有一颗子弹最近才从其中一个弹室中射出。”

“你怎么知道？”一名陪审员激动地问。

“我怎么知道？先生，”他转身面向验尸官，“麻烦你检验一下这把手枪的状况。”他将手枪交给那位陪审员，“先看看枪管，又干净又明亮，看不出最近有子弹穿过，因为有人擦了枪。不过现在看看轮盘表面，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弹室里有条不太明显的污痕。”

“没错。让其他人看看。”

手枪立刻传了下去。

“各位，弹室边缘的那条污痕就是证据。子弹射出时一定会留下污痕。开枪的人知道这点，擦了枪管，却忘了轮盘。”他靠边站着，双手抱胸。

“谢天谢地！”门边传来一声粗重开怀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声音是来自一个乡下人，他刚从街上走进来，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他的出现虽然唐突，却不全然令人厌恶。房间里的人一个个都露出了笑容，男男女女也都轻松起来。最后恢复了秩序，警官奉命描述小桌的位置，以及距离书桌多远。

“书桌和小桌是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要从书桌走到小桌，必须走对角线穿过利文沃兹先生的卧房，通过两个房间之间的过道，还有……”

“等一等。卧房与大厅之间的门和小桌的相对位置如何？”

“你可以进门，直接绕过床脚到小桌，取得手枪，然后走过过道的一半，任何坐在书房或站在书房的人都不会看见。”

“天哪！”厨师惊恐不已地叫了起来。她拉起围裙盖住头部，仿佛这样可以遮掩恐怖的影像，“汉娜绝对没有那个胆量。万万没有！”

格里茨先生伸手重重将她压回座位上，一面责备，一面平缓她的情绪，其技巧之纯熟令人赞叹。

“请搞清楚，”她对周遭的人大吼，“绝对不是汉娜，绝对不是！”

柏恩公司专员就此退下，众人趁这个空当移动身子。之后，再度轮到哈韦尔先生上场。他起身，表现得很不情愿，显然之前的证词不是有违他的说法，就是重重加深了他想撇清的嫌疑。

“哈韦尔先生，”验尸官开始问话，“我们知道了利文沃兹先生拥有一把手枪，经过搜索后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你之前知道他拥有这样的物品吗？”

“知道。”

“房子里大家都知道吗？”

“应该都知道。”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是否习惯把手枪放在他人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不上来。我只能告诉你，我如何得知手枪的存在。”

“很好，说吧。”

“有一次我们谈到枪炮弹药，因为我对枪炮有兴趣，一直想拥有自己的口袋型手枪。有一天我这样告诉他，他从座位上起身过去取枪，拿给我看。”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几个月前。”

“这样说来，他拥有这把手枪已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先生。”

“你只看过那么一次吗？”

“不是的，先生，”秘书的脸红了起来，“后来又看到了一次。”

“什么时候？”

“大约两星期前。”

“什么情况下？”

秘书低头，脸上突然出现憔悴的神态。

“可以不说吗，各位？”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不行。”验尸官回答。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恕我说出一位女士的名字。”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们也很抱歉。”验尸官表示。

年轻的哈韦尔猛然转向验尸官，我忍不住想到为什么之前会认为他平庸无奇。

“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他大声说。

听到这个名字后，除了格里茨先生之外的所有人都骚动了起来。他正与自己的指尖进行亲密对话，似乎没有注意到。

“提到这位女士的名字有失庄重，何况你我对她尊敬有加。”哈韦尔接着说。

然而验尸官仍坚持要他回答。他将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这个动作表示决心），然后开始用缓慢压抑的语气说：“是这样的，各位。有天下午，大约三个星期前，我碰巧在不同于平常的时间进入书房。我走到壁炉架旁边去拿削铅笔刀，因为我早上粗心忘了带走。这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传来。我知道利文沃兹先生外出，小姐们也都不在，所以我决定看看是谁擅闯书房，结果瞧见了埃莉诺小姐，这让我大吃一惊。她站在她伯父的床边，手上拿着他的手枪。不慎撞见她，我感到困惑。我希望在她看见我之前离开，但事与愿违。在我正要跨过门槛时，她转身呼唤我的名字，要求我给她解释手枪。各位，我不得不接受命令接过手枪。就这样，除了刚才说过的那次，这是我唯一一次摸过或看过利文沃兹先生的手枪。”他抬不起头，姿态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并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她要求你解释手枪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有气无力地接着说，一面调整气息以显得心平气和，不过却是白费工夫，“怎样装子弹、瞄准、发射。”

在场人脸上一一出现豁然开朗的表情。即使是验尸官都突然流露自己的情绪，坐在椅子上直瞪着眼前面无血色、垂头丧气的哈韦尔。验尸官也显现了不期然的同情，不仅让年轻的哈韦尔有所意识，也让在场看着哈韦尔的人产生同样的感觉。

“哈韦尔先生，”他最后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

秘书悲伤地摇摇头。

“格里茨先生，”我抓住他的手臂，拉他过来，低声对他说，“请你，我恳求你……”但他并没有让我把话说完。

“验尸官快问到小姐们了，”他很快地打断我，“如果你想对她们尽一点心力，该准备了。”

尽一点心力！这简单的几个字点醒了我。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疯了吗？我脑海里尽是可爱的堂姐妹柔弱地在至亲遗体前痛哭失声的模样，她们视他如父亲一般。传唤玛莉与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时，我缓缓起身，上前一步，撒谎说自己是利文沃兹家人的朋友，请求能够让我上楼护送她们下来。希望我撒的谎不会对我不利。

话一说完，马上就有十几对眼睛瞄向我。就这么一句出其不意冒出来的话，让我成为整个房间的焦点，这令我感到尴尬。

然而我的请求很快获准，我快速摆脱难堪的场面，飞快地来到大厅，感觉脸皮发烫，心跳加速，格里茨先生的话仍在耳际回响。

“三楼后面的房间，楼梯上去第一个门。小姐们在等着你。”

第六章
附带启示

哦！她的姿色网住一国之君的灵魂，

让他任意抛弃江山，任奴隶摆布。

——奥特韦。〔4〕

三楼后面的房间，楼梯上去第一个门！我会遇到什么？

我踏上楼梯的头几层阶梯，靠着书房的墙壁不停地颤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我慢慢上楼，脑海里萦绕了很多事，其中之一是很久以前母亲对我的告诫。她的告诫此时在脑海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儿子啊，一个心怀秘密的女人可能别有韵味，但是她绝非安全的伴侣，连满意都称不上。”

她的话语充满了智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眼前的场合完全不适用。不过她的话却不断回荡着，直到我看到格里茨指示的房门为止。我将所有的想法抛诸脑后，因为我即将见到的是痛不欲生的女士们，因为她们的伯父惨遭谋杀。

我在门槛前站住，做好心理准备后便举手敲门。这时里面传来清晰嘹亮的嗓音，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令人震惊的话。

“我并没有指控你的手，尽管我并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不过，我要指控的是你的心、你的头脑、你的意志，至少我在心底深处会指控你。让你知道我的感受也好！”

我因受到了惊吓而踉跄后退，双手捂着耳朵。这时候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转过身，原来是格里茨先生站在我身边。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原本略带同情的神色也如火花般消失无踪。

“过来，过来，”他叫道，“我知道你不清楚自己身处于什么样的世界。振作一下，别忘记大家还在楼下等你。”

“可是，谁在里面呢？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接着他也顾不了我的心情，顺手就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一抹动人的色彩立刻迎面扑来。蓝色的窗帘、蓝色的地毯、蓝色的墙壁，简直就像瞥见蔚蓝的天堂一样。而我原来还以为只会见到阴暗和忧戚。被这幅景象迷惑的我，不禁冲向前去，但是也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眼前这幅美轮美奂的画面深深感动了我。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刺绣绸缎安乐椅上的一位高雅女士。她从原先半横卧的姿势起身，就像准备极力谴责什么人似的。美丽、瘦弱、高傲、纤细，就如同包裹在厚实的乳白色包装纸内的一支百合花，而且不时左右摇曳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她一头浅色的长发，额头高高扬起，散发出活力的光芒。一手颤抖着握住椅子，另一只手则伸向房内远处的物品。她整个外表令人惊艳，超凡脱俗得让我屏息惊叹。其实我还愣了半晌，心里怀疑眼前是否为真人，抑或是某位知名的古代女祭司穿越了时空，以优美绝伦的姿态来表达女人心中无比的愤慨。

“玛莉·利文沃兹小姐。”一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在我肩后低语。

啊！玛莉·利文沃兹！这个名字让我如释重负。这个美丽的生物毕竟不是会装子弹、瞄准、发射手枪的埃莉诺。我转过头顺着她手势所指的方向望去。她的手静止不动，感觉与刚才大相径庭，感觉上像是她正要揭开重大谜团，中途却遭到打断。我看到了……不行，我形容不出来！我描绘不出埃莉诺·利文沃兹，必须借由他人之口才行。我可以坐上大半天，沉浸于玛莉微妙的风采之中——苍白庄严的气派，以及所有让玛莉·利文沃兹成为视觉奇观的外形和特点。至于埃莉诺……我只能画出我自己的心跳。妖艳、高贵、令人敬畏、楚楚动人，万中选一的脸庞尽收我的眼底。而她堂姐如月光般的姿色顿时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眼中只有埃莉诺……从此时此刻起，只有埃莉诺。

第一眼看去，她正伫立于一张小桌子旁边向着她的堂姐，一手放在胸口，一手放在桌上，神情充满敌意。但在初次感受她美艳的冲击开始消散后，她的头转过来与我的目光交会。现场的恐惧气氛袭上她的心头。原先高高在上的女士，受到了另一位女士含沙射影的指控，当下我看到的竟然是一个边喘气边颤抖的普通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头上悬挂了一把无形的剑，而且对于剑不应该落在她头上使她血溅三尺的情况无法做任何辩解。

这样的转变令人感到难过。一个令人心碎的告白！在我眼中，这就像是告解一样。不过就在此刻，她那位显然已恢复自制力的堂姐一看到她真情流露，便向我们伸出手问道：“这不是雷蒙德先生吗？谢谢你赶过来，先生。你呢？”她转头问格里茨先生，“你是来通知我们下楼的对不对？”

我在门外听到的正是这个嗓音，不过现在已调整为温婉甜美的声调。

我很快瞄了格里茨先生一眼，看看他有何反应。显然对他影响颇大，因为她一开口，他欠身的姿势就比平常低，而且用既责难又安心的微笑迎接她热切的表情。他的眼神并未拥抱她的堂妹，尽管她以询问的目光直盯着他看，仿佛眼睛深处充满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倾诉。我了解格里茨先生的为人，觉得他最残酷的手段就是对某人视而不见，这样此人的恐惧将会占据整个房间。由于受到同情心的冲击，我忘了玛莉已开口说话，甚至也忘记了她的存在。我很快地转移视线，并朝她堂妹前进了一步。这时候格里茨先生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阻挡我继续前进。

“利文沃兹小姐在跟你说话。”他说。

我回过神来，转身背对刚才吸引我注意力的事物，强迫自己对眼前佳人作出回应。我伸出手臂，引导她走向门口。

玛莉原来苍白、高傲的表情立刻软化，几近变成了微笑。这里容我说一句话，绝对没有一位女士能够像玛莉·利文沃兹一样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直视我的双眼，眼神带着直率与甜美的吸引力。她喃喃说道：“你人真好，我真的需要帮助。情况实在太可怕了，而我妹妹……”此时她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哼……我心里想，刚才进门时那位怒气冲天的名门闺秀，才一会儿的工夫，她那难以形容的愤慨表情现在都消失了？难道她想改变我对她的印象，以混淆我们对她的推测？或者她欺骗了自己，相信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们不会被无意间听见的指控所动摇？

然而，倚靠着格里茨手臂的埃莉诺·利文沃兹，很快就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她此时已恢复镇定，但和她堂姐比还差了一点儿。走路的步伐不稳，而且放在格里茨手臂上的手犹如树叶般颤动不已。

“但愿我从来没有进过这栋房子。”我自言自语。

但这话连一半都还没说完，我竟然就想推翻这个想法了。我很庆幸是我自己而非其他人知道了她们的隐私，幸好是我在不经意间听见那段意义深远的对话，而且多亏格里茨先生带路。我跟着他和颤抖蹒跚着的埃莉诺下了楼。我并不是全然没有罪恶感。此时的犯罪案件显得更加黑暗了。复仇、自私、仇恨、贪婪……越接近真相就越觉得龌龊。但是，这时候为何要考虑我的感受呢？这根本无关紧要。再者，有谁能够洞悉自己的灵魂，或为他人解开深藏心中的厌恶感与吸引力呢？更何况，这些感受对我自己而言都是难解的谜团。闲话不多说了，我一手挽着虚弱的女士，注意力却投注在另一位女士身上。我走下利文沃兹豪宅的楼梯，重回急着等我们归来的验尸官和陪审团面前。

我再度跨过门槛，面对不久前离开的一张张急切焦虑的面孔，感觉恍若隔世。人类的灵魂能够在关键的短短几分钟内体验到无限的感触。

第七章
玛莉·利文沃兹

万分感激你，让我如释重负。

——《哈姆雷特》

阳光穿透厚厚的积雨云照耀着大地的景色，你是否曾经欣赏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你就能体会到这两位美丽的女士走进房间时所产生的影响。玛莉俏丽的神采，不论何时何地都耀眼夺目，不论走进任何人群都能引起在场人士的一致神往。埃莉诺虽稍显逊色，但引人遐想的风采绝不输于其堂姐。然而，在发生了天大的惨案之后，这群包括我在内的人，也只能压抑着向往和爱慕的情绪，或许什么反应都没有吧。但我一听到讶异和赞叹的喃喃声，就感到厌恶，并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往后退缩。

我尽快找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让我身旁不停颤抖的小姐坐下来。然后我环顾四周寻找她的堂妹。尽管埃莉诺·利文沃兹在楼上对话时弱不禁风，但此时却没有丝毫迟疑或害躁。埃莉诺挽着警探格里茨的手进场。格里茨在陪审团面前突然装出自信十足的模样，但是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可靠。她平静地站着凝视眼前的场景，然后向验尸官致意，并且表现出吾尊彼卑的气势，仿佛当下是在向众人暗示他乃豪门里的不速之客，之所以能留下来，只不过是主人的礼遇再加上容忍罢了。她的仆人连忙为她找了位子坐下，其雍容的姿态更像在会客室里趾高气扬的模样，而非在目前的场面应有的矜持拘谨。尽管外人察觉到这些举止做作的成分居多，但她的做法并非全然没有效果。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平息，探究隐私的眼光也消散，现场众人的脸上似乎被迫露出了敬重的神情。即使是在楼上房间领教过她不同风采的我，现在也有压迫的感觉。我转身面对身旁的女士，看见她用质问的眼神紧盯着堂妹，这令我大为震惊，看她的神情恐怕会对她堂妹不利。所以我连忙抓住玛莉扶在椅子边缘因紧握而失去知觉的手，正要请求她慎重之时，验尸官已缓慢而慎重地念出她的名字，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急忙收回注视堂妹的目光，抬头面对陪审团。这时她散发出一抹宜人的风采，令我不禁回想到方才对名门闺秀的遐想。不过她的风采一闪即逝，接着她以极为谦逊的态度，准备回答验尸官开场所提出的问题。

然而，我此时此刻焦虑的情绪着实难以形容。尽管这时候她表现得温柔甜美，但就我所知她脾气并不小。她是否会在此重申她发现的疑点？她是否痛恨自己的堂妹，并且不信任她？在房间里别无他人之时，她能轻易说出口的话，但此时此地在全世界的面前，她是否有胆量重述一次呢？她是否希望自己能说出口？她的表情并没有透露她的意向，所以焦虑不安的我只好再度将眼光转向埃莉诺。埃莉诺的恐惧和忧虑我可以轻易理解，如今堂姐在她之前先发言，这让她更加退缩，甚至用惨白无生气的双手掩盖住整张脸。

玛莉·利文沃兹的证词很短。问题多半是关于她在家中的地位，以及她和过世家长之间的关系。随后她被问及对谋杀案的了解，以及她堂妹和仆人发现尸体时的情景。

她日子过得养尊处优，今天之前从未感受到忧虑与困顿。她扬起一边的眉毛，以低沉的、充满女人味的声音回答，声音犹如铃声传遍室内各处。

“各位，你们问我的问题，我无法依个人所知予以回答。我对这件谋杀案一无所知，对发现的经过也完全不清楚。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借由他人的叙述得知的。”

我松了一口气，雀跃不已。同时我也看到埃莉诺·利文沃兹放下沉重的双手，脸上闪过一道带着希望的光辉，然后又像大理石反射的阳光似的消逝无踪。

“你们可能会感觉到奇怪，”玛莉认真地接着说，脸上掩饰不住恐怖的阴影，“我不曾进入发现伯父遗体的房间。我根本没有想到要进去。我只想冲动地飞离这令人惊骇而又心碎的一切。不过埃莉诺进了那个房间，她可以告诉你们……”

“我们待会儿会问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

验尸官打断她的话。对他自己而言，这样的语气算是非常轻柔的。显而易见，这位美艳的女士已利用自己的优雅风采打动了人心。

“我们想知道的是你看到了什么。你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你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没错，先生。”

“你只知道发生在大厅里的事？”

“大厅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天真无邪地说。

“仆人没有从大厅进来过吗？你的堂妹晕倒之后又苏醒过来，也没有进过大厅吗？”

玛莉·利文沃兹一对蓝紫色的眼睛疑惑地眨着。

“没错，先生。只不过那些琐事不值得一提。”

“然而，你记得她曾进入过大厅吧？”

“是的，先生。”

“手上有没有拿着一张纸？”

“纸？”她眼睛倏然流转，然后停在她堂妹脸上，“你有没有拿着一张纸，埃莉诺？”

这一刻气氛紧绷。埃莉诺·利文沃兹一听见有人提到纸张便猛然警觉，并且因这不经心的一问而站了起来，然后开口又欲言又止。这时候验尸官举手发出责难，以惯用的严厉语气说：“你没有询问你堂妹的必要，小姐。你只要让我们知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行了。”

埃莉诺马上靠回椅背，双颊浮现出一缕红晕。房间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场的人们颇感失望，因为对他们而言，满足好奇心最为重要，有没有依法行事还在其次。

验尸官很满意自己既尽忠职守，同时又和颜悦色地对待如此动人的目击者。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麻烦请你告诉我们，你有没有看到她手里有一张纸？”

“我？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由于问题是集中在前一晚所发生的事件，因此她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线索。她承认伯父晚餐时有点沉默，但以前他工作不顺或心情不佳时，也一样会变得沉默寡言。

验尸官问她当晚是否又曾经见过伯父，她回答没有，而且一直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他坐在书桌前的模样，是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

她根据自己的记忆娓娓道来，语气之中带有一点伤感孤寂，却又不显得冒失，这使得同情之心慢慢感染了整个房间。

我甚至察觉到格里茨先生凝视墨水台的目光软化了下来。但埃莉诺·利文沃兹则不为之所动。

“你伯父有没有与人交恶？”他问道，“他是否拥有值钱的文件或秘藏大笔钱财？”

这些问题她一概否定。

“你的伯父最近有没有结识什么陌生人？过去几个星期里，他有没有收到任何重要的信件？这些事或许对理清案情有所帮助。”

她回答时声音有些迟疑。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我不知道这方面的事。”说到这里，她偷偷瞄了埃莉诺一眼，显然看到令她安心的信息，因此她很快接着说，“这个问题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绝对没有。伯父对我推心置腹，如果他心中有重要的事情，我一定会知道。”

关于汉娜的问题，她对此人性格的描述十分精准，但完全不知道她为何离奇失踪，也不清楚她与命案有何关联。她说不上来汉娜和谁交往密切，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拜访她，只知道外人不准以探视仆人为由进入这栋屋子。最后，验尸官问她上一次看见利文沃兹先生放在抽屉里的手枪是在什么时候，她答说只有在他买枪那天看过，而埃莉诺则在伯父的几个房间里来去自如。

这是她证词中唯一让人心存疑窦的地方，即使心事重重的我都不免暗暗怀疑。她作出以上证词时态度显得漫不经心，要是埃莉诺自己当时没有对发言者露出高度质疑的神情，可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而，这时轮到爱发问的陪审员发言了。他坐在椅子的前缘，深吸了一口气，对玛莉的美貌存有暧昧的敬畏，这使得他的姿态看起来有点荒谬。他问她刚才的话是否曾深思熟虑过。

“我希望如此，先生。在这个时候，有必要回答的问题我都会再三考虑。”她认真地回答。

矮小的陪审员往后靠去，我认为他的讯问要告一段落了，这时候那个带着表链的陪审员抓住玛莉的目光问道：“利文沃兹小姐，你的伯父立遗嘱了吗？”

这句话立刻引起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警觉，连她也难免因尊严受损而脸色逐渐泛红。不过她的回答很坚定，没有表现出一丝憎恶的情绪。

“有的，先生。”她简单地回答。

“不止一份？”

“我知道的只有一份。”

“你对遗嘱的内容熟悉吗？”

“是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

这名陪审员抬眼打量着她。他不把她优雅的风采看在眼里，甚至连她艳丽高贵的气质也视若无睹。

“那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他死后谁能得到最多好处？”

这个问题过于残酷，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位在场人士都难以认同，因而皱起眉头。然而玛莉·利文沃兹直起身，看着问话者的脸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谁的损失最大。他收容照料孤苦无依的儿童，用爱心与呵护的光环安置她们，而她们当时年纪都很小，最需要的就是爱心与呵护。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她们仰赖他指引未来的道路。而这一切，先生，都因为他的去世而让她们顿失依靠。至于随后降临在她们身上的事物，相形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对于一个卑鄙至极的影射，这样的回答显得相当高贵。该陪审员碰了一鼻子灰，退缩了，但另外一位至今尚未发言的陪审员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外表不但比其他人来得高尚，而且还有点威风凛凛。他在座位上倾身向前，以庄重的声音说：“利文沃兹小姐，人类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形成一些印象。你是否曾基于某种原因而感觉到某人有杀害你伯父的嫌疑？”

这一刻真令人害怕。对我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我相信这一刻不仅令人害怕，更让人痛苦万分。她的勇气是否就此崩溃？在回答陪审团问题的职责上，或是对个人的正直廉洁而言，她为堂妹规避嫌疑的决心能否仍旧坚定不移？我实在不敢猜测。

不过，玛莉·利文沃兹站了起来，直视法官与陪审团，以平常的音量清晰地做出以下回答：

“没有。我没有怀疑任何人，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任何人。我对害死伯父的凶手一无所知，也无从怀疑。”

此话一出，如同一下子除去了令人窒息的压力。在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时，玛莉·利文沃兹靠边站去，轮到埃莉诺上场。

第八章
情况证据

“哦，黑暗，黑暗，黑暗！”

现在众人的兴致达到了最高点。惨绝人寰的悲剧即使不能完全被侦破，也即将揭开神秘的面纱，而我却只想逃离此处，什么都不想知道。这并不代表我害怕这位女士会背叛她自己。她冷若冰霜的坚定态度现在已难以动摇，面无表情的神情也足以保证她不可能自掘坟墓。然而，如果玛莉对她堂妹的怀疑不仅出自仇恨，而且与她的所知有关，如果那美丽的脸庞实际上只是一张面具，而埃莉诺真如她堂姐所说的一样——如同她自己的举止透露的——那么，我怎能坐视这朵皎洁的白玫瑰演变成象征欺骗和罪恶的巨蟒！不过，这只是从不确定中衍生而出的幻象。尽管如此，我看见身旁很多人的表情都反映出我个人的感觉，而且人群里没人有起身离去的意思。我更是不可能离开。

金发的玛莉以讨喜的外形在验尸官面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她对埃莉诺造成的明显威胁，验尸官是房间里唯一不受任何影响的人。他照常扯开嗓门大喊，转头面对目击证人，表情虽显出尊重，但是仍带着不容分说的严峻。他开口说道：“据说，利文沃兹小姐，你从小就住在利文沃兹先生家里，是不是？”

“从十岁开始。”她静静地回答。

首度听到她的声音，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听起来既那么像她堂姐，却又不很像。如果要我比较的话，两人语调类似，但她的声音缺乏她堂姐那充满感情的特征，传递到耳朵里不会引起震动，说话告一段落时也不会产生回音。

“据说从那个时候起，他待你有如亲生女儿一般，是吗？”

“是的，先生，的确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对我们两人而言，他不仅仅是父亲而已。”

“据我所知，你和玛莉·利文沃兹小姐的关系是堂姐妹。她是何时进入这个家庭的？”

“她和我同时进来的。我们的父母在同一起事故中不幸丧生，要不是有我们的伯父伸出援手，我们两个孤女早就沦落街头。不过他……”她停了一会儿，坚毅的双唇开始微微颤抖，“不过他心肠真的很好，既收养我们，又给了我们失去的两件东西，那就是父亲与家庭。”

“你说他是你的父亲，也是你堂姐的父亲，你说他收养了你们。言下之意是说，他不仅让你享有眼前的奢华生活，也让你明白他去世之后你应该会享受同样舒适的生活，对不对？简言之，他有没有意思要留给你任何财产？”

“没有，先生。他从一开始就让我知道，他在遗嘱里规定财产全归我堂姐。”

“利文沃兹小姐，你堂姐和他的血缘关系并不比你和他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如此偏心的理由吗？”

“没有，他的财产随他自己的喜好来分配，先生。”

她的答案到目前为止直截了当，令人满意。众人对她产生了信心，原本一直围绕在她名字周遭的疑云渐渐消散。她的回答语气镇定，没有情绪波动，不仅是陪审团，连原本有诸多理由不信任她的我，现在都感觉到怀疑她的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因为她的回答明确地点出她缺乏杀人动机。

这时候验尸官继续说道：“如果你伯父正如你所言对你很好，你对他必定有深厚的感情，是吗？”

“是的，先生。”她的嘴角突然显现出坚决的弧度。

“他惨遭横祸，你一定大为震惊吧？”

“非常非常震惊。”

“听说当你初次见到他的遗体时，震惊的程度严重到让你晕厥过去，是吗？”

“是有那么严重，没错。”

“然而，你似乎已有所准备，是吗？”

“准备？”

“仆人说，当你发现伯父没有下楼用早餐时，情绪相当急躁不安。”

“仆人！”她的舌头似乎顶住嘴巴上腭，几乎说不出话来。

“据说你从他的房间回来时，脸色非常苍白。”

会用这些问题进行攻击，表示他的心里即使不是真正怀疑她，也不免有些疑问。她是不是开始理解到这一点了呢？在楼上房间看到她之后，我印象深刻，至今我还没见过她如此急躁不安。然而，即使感觉到外界任何对她的不信任，她也没有显露出来。她极力保持着镇定，以平静的仪态回答。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伯父生活非常规律，只要他的习惯稍微改变，就会引起我们的担心。”

“那么，你发现有点不对劲喽？”

“某种程度上是的。”

“利文沃兹小姐，平常都是谁去整理你伯父的房间的？”

“是我，先生。”

“既然如此，你能确定他的房间里有张小桌，桌子有个抽屉，是吗？”

“是的，先生。”

“你上一次动这个抽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昨天。”听得出来她正在颤抖。

“几点？”

“我想应该是快到中午的时候。”

“他习惯放在抽屉里的手枪，当时在吗？”

“据我推测当时在，我并没有留意。”

“你关上抽屉时上锁了吗？”

“锁了。”

“把钥匙带走了吗？”

“没有，先生。”

“利文沃兹小姐，你或许已经看见了，那把手枪现在就摆在你眼前。你可以看一下吗？”

他高举手枪，递给埃莉诺。

如果他有意用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她，那他这一手做得很漂亮，因为她一看到凶器便惊声尖叫，不过又很快控制住了。

“哦，不要，不要！”她呻吟着用双手掩脸。

“利文沃兹小姐，我命令你仔细看看这把手枪，”验尸官要求，“刚才发现时，所有弹匣都有子弹上膛。”

她痛苦的表情迅速消逝。

“哦，好吧……”她没有讲完话，就把手放在手枪上。

验尸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告诉你，这把枪最近曾射击过，枪管被人清理了，但这个人忘了清理弹室，利文沃兹小姐。”

她这回没有尖叫，反而逐渐露出绝望无助的表情，似乎即将不支倒地，然而她又倏然振作起来，以我从未见过的沉稳、威严的姿态扬起头，放声说：“很好，那又怎样？”

验尸官放下手枪，现场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进行。我听到身旁传来颤抖的叹息声，转头一看，原来是玛莉注视着自己的堂妹。她的脸颊因受到惊吓而泛起潮红，仿佛已经了解到大家——包括她自己——已察觉出这位女士有可疑之处，希望她能解释清楚。

验尸官终于一鼓作气继续说道：“利文沃兹小姐，我提出了证据，你却反问我那又怎么样。你的问题让我不得不这么说：用这把手枪进行谋杀的人，不是窃贼，也不是被收买的杀手。如果是的话，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工夫擦枪、重新上膛、然后再将手枪锁进抽屉呢？”

她并没有回答。不过我看到格里茨先生用他独特的方式重重地点头，以示重视。

验尸官的语气更加沉重，继续说道：“外人不熟悉利文沃兹先生的房间，不可能来去自如，更不要说半夜进入他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到手枪，越过他的房间，靠近他到如此之近，而他连回头查看一眼都没有。从医师的证词来看，我们不相信他曾回头查看过。”

他的暗示令人毛骨悚然。我们看到埃莉诺显现出退却的神色，然而愤怒的神情则留给她堂姐来表现。玛莉迅速瞄了她四周一眼，在座位上义愤填膺地躁动着。而埃莉诺却微微转头，示意她少安毋躁，并以冷静、慎重的声音回答。

“先生，你并不能确定谋杀案发生的经过。如果我伯父昨天因某种个人原因开了枪，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会产生相同的结果，导致相同的结论。”

“利文沃兹小姐，”验尸官继续说道，“我们已从你伯父的脑袋里取出了子弹！”

“啊！”

“小桌抽屉里的弹匣中的子弹，与这颗子弹相符，而且正是这把手枪使用的型号。”

她的头往前倾倒，落在双手之中，眼睛盯着地板流转，提不起精神来。验尸官看在眼里，语调更加沉重。

“利文沃兹小姐，”他说，“我现在要问你有关昨晚的事。你昨晚人在哪里？”

“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你却在这段时间看见了伯父或堂姐？”

“没有，先生。我用完晚餐后就没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托马斯之外。”她稍微停顿后接着说。

“你为什么会看到他？”

“有位先生来访，他送来访客的名片。”

“请告诉我这位先生的姓名。”

“名片上写着李·罗伊·罗宾斯先生。”

这个证据似乎微不足道，但我身旁的女士突然有所反应，令我不由得记住了这个名字。

“利文沃兹小姐，你在房间里的时候，是否习惯将门打开？”

她先是有点惊讶，但很快压抑了下去。

“我没有这种习惯。没有，先生。”

“你昨晚为何让门开着？”

“因为我觉得很热。”

“没有其他原因吗？”

“我说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你后来关上门了吗？”

“临睡前。”

“在仆人上楼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你有没有听见哈韦尔先生离开书房上楼的声音？”

“有，先生。”

“在那之后，你的门维持敞开的状态有多久？”

“我，我……几分钟吧，我说不上来。”她急忙接着说。

“说不上来？为什么？你记不起来了吗？”

“我忘记哈韦尔先生上楼后多久我才关门。”

“有没有超过十分钟？”

“有。”

“超过二十分钟？”

“可能吧。”她的脸色极为苍白，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利文沃兹小姐，证据显示，你伯父在哈韦尔离开后不久即遭不测。如果你的门没关，就应该听得见有人进入他的房间，或者开枪的声音。说清楚点，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先生。”

“你有听到任何声响吗？”

“我也没有听见开枪的声音。”

“利文沃兹小姐，请原谅我不停追问。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哪扇门？”

“书房的门。”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她歇斯底里地紧握双手，“我说不上来。你为什么问个没完？”

我迅速起身。她摇摇晃晃，几乎晕过去。不过在我伸手扶她之前，她已挺起身子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她说，“我今天早上有点失态，请再说一次。”她稳住身体，面向验尸官说，“你刚才问的是……”

“我问你，”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高亢。显然这时候她的举止已不太自在，“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见书房门关上的？”

“确切的时间我没把握，不过应该在哈韦尔先生上楼之后，在我关上自己的房门之前。”

“你有没有听见枪声？”

“没有，先生。”

验尸官很快瞄了陪审团一眼，这时其中一人移开了视线。

“利文沃兹小姐，我们听说仆人汉娜昨天半夜去你的房间讨药吃，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先生。”

“你何时得知她半夜离奇失踪的事？”

“今天早餐前。莫利在大厅问我有没有看到汉娜。我觉得不对劲，自然问她为什么，聊了一会儿我们就有了明显的结论：她走了。”

“你得知她走了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难道一点也没有怀疑她干了坏事吗？”

“没有，先生。”

“你没有联想到伯父的谋杀案？”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谋杀案。”

“后来呢？”

“哦，可能有想到她或许略知一二。我说不上来。”

“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女仆的过去？”

“我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堂姐多。”

“不清楚她昨晚为何难过？”

她的脸颊因怒气上冲而泛红。她生气是因为他问话的语气，还是问题本身？

“不知道，先生！她从来没有对我说出她心中的秘密。”

“这么说，你也无法告诉我们她的去向了？”

“当然没办法。”

“利文沃兹小姐，我们必须再问一个问题。我们听说是你下令将伯父的遗体移到隔壁房间的。”

她低头。

“你难道不知道没有相关专业人士在场，任何人都不宜擅动死者遗体吗？”

“这个问题我当时并没有仔细思考，先生，我只是依直觉行事。”

“这么说来，你留在他被谋杀的桌子旁边，没有跟过去看置放遗体之处，这也是依直觉行事了？”他继续说道，“或者，你比较关心的是被你带走的那张纸，而没有注意到当时的情况？”

“纸？”她坚定地抬起头来，“谁说我从桌上拿走一张纸的？”

“有人发誓说看见你弯腰检视桌子上的一堆纸张。另外有人作证说，几分钟之后在大厅里碰见了你，当时你正将纸放进口袋。由此可以做出推论了，利文沃兹小姐。”

这句话击中要害，我们以为她会被激怒，但她高傲的嘴唇一动也不动。

“你妄下推论，就得证明事实。”

这个回答很高明，所以看到验尸官有点难堪我们也不太惊讶。不过，验尸官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道：“利文沃兹小姐，我必须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从桌上拿走任何东西？”

她双手抱胸。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静静地说。

“对不起，”他接着说，“你有必要回答。”

她的嘴角弯出更加坚定的弧度。

“等你在我身上搜出任何可疑的纸张之后，我再来向你解释我是怎么拿到手的。”

她不肯合作的态度似乎让验尸官不知如何是好。

“你明不明白拒绝回答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她低下头。

“是的，我知道，先生。”

格里茨先生举起手来，轻轻转着窗帘的流苏。

“你还坚持不回答吗？”

她很坚定地拒绝。

验尸官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埃莉诺不但想为自己辩护，而且全然了解自己的处境，准备一战。即使她的堂姐刚才一直保持镇定，如今也开始显露出激动的神色，仿佛由她自己来指控埃莉诺是一回事，看着周遭人群露出怀疑的表情又是另一回事。

“利文沃兹小姐，”验尸官改变攻击的话锋，继续说道，“你伯父的房间你进出自如，是不是？”

“是的，先生。”

“也可以三更半夜进入他的房间，走到另一边去，站在他身旁，而且不至于惊动到他，甚至令他回头看？”

“是的。”她的双手痛苦地彼此搓揉着。

“利文沃兹小姐，书房的钥匙不见了。”

她没有搭腔。

“有人作证时表示，在发现命案之前，你曾独自进入书房。你能告诉我们当时钥匙是在锁上吗？”

“不是。”

“你确定吗？”

“确定。”

“好吧，这把钥匙在大小或形状上有无特别之处？”

这个问题让她产生了突如其来的恐惧，她极力想压抑下来，无意识地环视了一下身后的一群仆役。

“和其他钥匙有点不一样。”她最后承认。

“怎么不一样？”

“钥匙柄坏了。”

“啊，各位，钥匙柄坏了！”验尸官望向陪审团，特别强调语气。

格里茨先生似乎记下了这条线索，因为他再度迅速点了一下头。

“利文沃兹小姐，这么说来，如果你看到钥匙的话，就可以认得出来？”

她惊恐地看着验尸官，仿佛认为钥匙就在他手上。既然他手上没有钥匙，她鼓起了勇气，相当自如地回答：

“应该可以，先生。”

验尸官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正要结束讯问之时，格里茨先生静静地走向前去，碰了他的手臂一下。

“等一等。”格里茨说。

他屈身在验尸官的耳际低声说了些话。然后他恢复原来的站姿，右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眼睛盯着吊灯。

我几乎不敢呼吸。他对验尸官说的事情，是他在楼上大厅无意间听到的那段话吗？不过，我看了验尸官一眼，相信格里茨并没有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验尸官看起来不仅疲倦，也有点不悦。

“利文沃兹小姐？”他转向她，“你声称昨晚没有进入伯父的房间，你确定吗？”

“确定。”

他瞄了格里茨先生一眼。格里茨从胸部的口袋里取出一条沾满不明污渍的手帕。

“这么说来就很奇怪了。今天早上竟然有人在房间里发现了你的手帕。”

埃莉诺惊呼一声。而玛莉的脸庞也变得僵硬，露出绝望的表情。埃莉诺则紧闭双唇，冷冷地回答：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今天早上进过房间。”

“是早上掉的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疲倦的红晕。她没有回答。

“沾上这样的污渍？”他继续问道。

“上面是什么样的污渍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看看。”

“等一下会让你看的。现在我们想知道的是，手帕怎么会进到你伯父的房间？”

“有很多种可能性。可能是我几天前掉的。我告诉过你，我有进出他房间的习惯。不过，还是先让我看看究竟是不是我的手帕。”她伸出手。

“我认为是的，据说手帕的角落绣有你姓名的缩写。”

他说道，同时格里茨先生将手帕传给她。

她随即发出惊恐的声音，并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污垢！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

“就像是污渍，”验尸官说，“如果你擦过枪支，你一定知道那些污渍是怎么来的，利文沃兹小姐。”

她骤然放手，手帕掉落在她眼前的地板上，而她只是站着凝视手帕。

“我什么都不知道，各位，”她说，“是我的手帕没错，可是……”不知何故她话没有说完，不过又继续重复着，“真的，各位，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作证就到此告一段落。

厨师凯特再度上场，为的是回答她上次洗这条手帕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先生，是这条手帕吗？哦，这个星期的某一天洗的，先生。”说着对小姐使了个责怪的眼色。

“星期几？”

“啊，埃莉诺小姐，要是我能够忘记就好了。这条手帕的式样在这里独一无二。我是前天洗的。”

“什么时候烫的？”

“昨天早上。”她欲言又止。

“你什么时候送到她房间去的？”

厨师用围裙遮住头。

“昨天下午啦，就在晚餐之前，和其他衣服一起送过去的啦。埃莉诺小姐，人家真的没有办法啦！”她低声说，“我实话实说了。”

埃莉诺皱起眉头。这个有点矛盾的证据对她影响深远。过了一会儿，验尸官让目击证人退下，转头面向她，讯问她是否还有其他解释或补充说明。她几近痉挛般地抬起双手，缓慢地摇着头，突然静静地在座位上晕厥了过去。

现场当然是一阵混乱，而我注意到玛莉并没有赶过来看堂妹，反而让莫利和凯特过来进行急救。过了一会儿，她们将她带离房间。她们离开时，我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跟了出去。

接下来房间里鸦雀无声，不过很快因为有人发言而打破了寂静。一个矮小的陪审员起身提议今天到此为止。验尸官似乎也很赞同，宣布明天三点再进行讯问，希望所有陪审员都能出席。

随后大家匆忙离去，几分钟后房间里只剩下利文沃兹小姐、格里茨先生和我三个人。

第九章
重大发现

他眼睛不停地流转，

四处留心免遭横祸

十字架紧握面前，

一面前进，一面透过十字架窥探前路。

——《仙后》

对于房间里所有的人和事物，只要是她先前没有观察到的部分，玛莉·利文沃兹小姐似乎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现在只剩我们几个人，她立刻和我保持距离，在远远的角落里自己哀伤。所以我将注意力转移到格里茨先生身上。我发现他正忙着数自己的手指头，脸上的表情充满困惑，不知是否是因为努力数手指而有此表情。我一靠近他，或许是他也明白了手指再怎么数也只有十根，因而放下双手，对我微微一笑。仔细一想，其中充满了暗示，看起来反而令人不舒服。

“好了，”我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怪你。你有权利做你认为最合适的事。只不过，你怎么狠得下心？你拿出那条无情的手帕之前，她已经吃尽了苦头。也许她掉了手帕在房间里，也许没有，然而手帕掉在房间里又沾满手枪的油渍，并不代表她本身与谋杀案有直接关系。”

“雷蒙德先生，”他回答，“身为这件谋杀案的承办警探，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我立刻回答，“在所有人里面，最不希望你规避责任的就是我，不过你不能这样鲁莽地宣称她涉及本案。她既年轻又柔弱，怎么可能犯下如此野蛮又违反常理的刑事案呢？你不能只因另外一位女士的怀疑就……”

这时格里茨先生打断了我的话。

“你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非在这里空谈。你说的另外一位女士——你我公认是全纽约最美丽的人——正坐在那里抽泣。快过去安慰她吧。”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听他的话。不过后来觉得他说得很认真，于是就走到玛莉·利文沃兹的身边坐了下来。她泪流满面，缓慢、无法克制地哭泣着，仿佛悲伤已完全被恐惧压倒。她表现的恐惧毫不做作，而她的悲伤又过于自然，我因而怀疑起两者的真实性。

“利文沃兹小姐，”我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以我的身份在此时安慰你一定愚蠢至极，不过我想请你了解，间接推测的证据并非绝对正确。”

她露出讶异的神色，将视线投注在我脸上，目光柔缓，充满理解地凝视着我。被如此温柔而充满女人味的眼睛看着，还真是令人感到愉悦。

“没错，”她重复道，“间接推测的证据并非绝对正确——不过埃莉诺并不知道。她心情相当急躁，以至于一次只能看见一件东西，脑筋一直转不过来，而且，哦……”她停下来，热切地抓住我的手臂说，“你认为她有没有危险？他们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利文沃兹小姐，”我用眼神提醒警探，问道，“你的意思是？”

她的目光迅速随着我的眼神移走，脸色也很快出现变化。

“你堂妹也许是急躁了点儿，”我继续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你说她的脑筋一直转不过来，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是说，”她坚定地回答，“不管她是否存心这样做，毕竟她回避了太多问题。这房间里的人都觉得她对这桩惨案知道的绝对不只如此。她的言行……”玛莉压低声音，但足以让这个房间里所有角落的人都听得到，“让大家以为她急着想隐瞒什么事情。可是，她没有，我很确定她没有。埃莉诺和我并非好友，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可能相信她对谋杀案所知道的会比我还多。能不能告诉她，你可不可以去告诉她，她的言行举止对她很不利，这样做会引起疑心。这样做已经引起疑心了吧？哦，还有，不要忘记……”她将声音放低到耳语的音量，“把你刚才说的话转告她，告诉她间接推断的证据不一定能证明什么。”

我仔细看着她，颇为惊讶。这个女人的演技真好！

“你要我转告她？”我说，“你自己去跟她说，不是更好吗？”

“埃莉诺和我不是能讲悄悄话的姐妹。”她回答。

要我相信这点并不困难，不过我感到困惑不已。的确，她的言行举止从头到尾都有令人难解之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道：“那真不巧。应该要有人去告诉她的，有话直说绝对最好。”

玛莉·利文沃兹只是啜泣着。

“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麻烦？我以前多么幸福快乐啊！”

“也许正是因为你一直都太幸福快乐了吧。”

“那也不至于要让亲爱的伯父惨死啊。只是，我自己的堂妹，竟然……”

我碰了她的手臂一下，她似乎知道该有所节制于是咬了一下嘴唇，话停了下来。

“利文沃兹小姐，”我低声说，“你应该往好处想，而且我真的觉得你没有必要如此折磨自己。如果接下来没有任何新的线索出现，你堂妹只需在讯问时搪塞一两句话便可，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我这么说，是想看看她有没有理由去怀疑未来的发展。结果真是令人满意。

“新的线索？她无辜地说，怎么会有新的线索？”

她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在座位上转动身体，直到她香味浓郁的长袍轻轻碰到我的膝盖。她问：“他们为什么不多问我一些问题？我本来可以告诉他们的，埃莉诺整晚都没有离开房间。”

“你可以吗？”

这位女士到底暗藏着什么玄机？

“是的。我的房间比她还靠近楼梯口。如果她经过我的门前，我应该听得见。你说是不是？”

啊，就这样而已。

“这样说没用，”我难过地回答，“你没有其他理由了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什么都肯说。”她悄悄说。

我猛地向后靠。没错，这位女士现在为了解救堂妹不惜撒谎。她讯问时撒了谎。当时我感谢她撒谎，但现在我只感到恐怖。

“利文沃兹小姐，”我说，“一个人如果昧着良心做事，不论做什么都无法为自己找台阶下，就连为解救一个自己都不太喜欢的人也一样。”

“是吗？”她回答，嘴角流露出胆怯，胸脯上下起伏，眼神柔缓地转向他处。

要是埃莉诺的美丽没有引起我的遐想，要是她险恶的处境没有在我心中引起这么多的焦虑，我就不会在这一刻起就无法自拔了。

“我没有说要昧着良心做坏事，”利文沃兹小姐继续说，“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没有没有。”我说。

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士，在这个情况下所说的话都应该是一样的。

接下来在同一个话题上我们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这时候大门正好打开，一名男子进门来。我认出他就是不久前跟埃莉诺离去的人。

“格里茨先生，”他刚进门就停住了，“能和你谈谈吗？”

格里茨警探点头，但并没有马上走过去，反而故意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打开墨水台的盖子，对着墨水台喃喃说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话，然后迅速盖上了盖子。我突发奇想，如果我跳到墨水台边上，打开墨水台查看，没准可以听见他所诉说的秘密。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愚蠢的冲动，只是很高兴地发现那名男子的脸上露出臣服敬重的表情，就像下属看着长官接近时的神色。

“怎样？”格里茨走到他身边问道，“现在怎么办？”

他耸耸肩，引领他的上司进门来。一进大厅，他们就压低了对话的声音，只看得见他们的背影，我只好转头看着我身旁的玛莉小姐。她脸色苍白，不过情绪还算稳定。

“他是从埃莉诺那里来的吗？”

“我不知道，恐怕是吧，利文沃兹小姐，”我进一步说道，“你堂妹有没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你这么说，是认为她想藏匿什么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当时谈到很多关于一张纸……”

“他们永远也不会在埃莉诺身上找到任何纸张，或是其他可疑的物品，”玛莉打断我，“首先，根本没有什么纸张重要到……”我看到格里茨先生突然紧张起来，“要用偷窃藏匿的手段得到。”

“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你堂妹知道什么……”

“没有什么好知道的，雷蒙德先生。我们的生活单纯规律。我无法了解为什么要小题大做。伯父无疑是因盗贼入侵而惨遭杀害。房子里的物品完好无缺，并不代表没有窃贼进入。至于门窗上锁这么重要的地方，你能信任爱尔兰裔仆人说的话千真万确吗？我才不信。我相信凶手一定是个职业盗贼，如果你无法同意我的看法，也请你认真考虑这个解释的可能性。如果不是为了维护这个家庭的清誉，就……”她甜美的脸庞正对着我，眼睛、脸颊、嘴巴都是如此细致动人，“就算是维护我的声誉吧。”

格里茨先生这时候转过身面对我们俩。

“雷蒙德先生，是不是可以请你过来一下？”

我很高兴可以脱离眼前的场面，所以立刻照办。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我们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他轻松地回答，“雷蒙德先生，这是福布斯先生。”

我对眼前的男子欠了欠身，然后不太自在地站着。由于我急于知道心中担忧的事是真的，所以任何让我视为侦探的人，我还是直觉上不主动与之沟通。

“这件事比较重要，”警探继续说道，“我不必再提醒你要保密了吧？”

“不必了。”

“我想也是。福布斯先生，你可以说了。”

福布斯整个表情立刻改变了。他立刻显现出一副身负重任的模样，伸出宽大的手掌放在胸口上，开始说道：“格里茨先生吩咐我观察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的一举一动，所以我跟在她后面离开了这里，跟她和搀扶她的两名仆人上楼进入她的闺房。一进到那里……”

格里茨先生打断了他。

“一进到那里？‘那里’是什么地方？”

“她自己的房间，先生。”

“位置在哪里？”

“楼梯口。”

“那不是她的房间。继续说。”

“不是她的房间？这么说……她是想要火！”他用手猛拍膝盖，然后大叫。

“火？”

“抱歉，我说得太快了。尽管我就站在她身后，但她似乎没有太注意到我，一直到她抵达那个房间的门口。原来那个不是她的房间啊！”他加入的这一段制造了戏剧效果，“然后回头要仆人退下，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有人尾随而来。她先是用高高在上的眼神打量我，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起来，以一种百般容忍的表情走进房间，房门虽然没有关上，但是她的态度让我实在无法恭维。”

我不禁皱眉。这名男子貌似老实，却明显只是个言听计从的伙计。他看到我皱起眉头，举止态度稍微婉转了些。

“我只有进门才能继续监视她，所以就跟在她后面进了门，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我坐下时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开始焦急地踱步。她焦急的神态我领教过了。最后她停下来，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帮我倒杯水来！’她喘着气，‘我的头又开始晕了……快点！在角落的小桌上。’我为了走过去倒水，必须绕过一面大到几乎碰到天花板的试衣镜，所以我自然有点迟疑。不过她转头看着我，然后……各位，我相信你们二位也会马上去做她所要求的事，就算没有，至少也……”他怀疑地看着格里茨先生，“让你的双耳享受听她声音的特权，即使你抵挡得住诱惑不去倾听。”

“好了好了！”格里茨先生不耐烦地大声说。

“我这就继续，”他说，“我走出了她的视线一会儿，不过这一会儿的工夫似乎足够让她完成任务。当我从镜子背后走过来，手上端着杯子的时候，她正跪坐在离她刚才站立之处五英尺远的壁炉边，手在衣服的腰际摸索着。这让我相信她藏了什么东西，而且当下就急着想处理掉。我递给她茶水时很靠近地看她，她却盯着壁炉看，似乎没有注意我。她一滴都没有喝就把茶水还给我，接着将双手放在火的上方。‘哦，我冷！’她叫着说道，‘真冷。’我信以为真，因为她发抖的模样的确很自然，不过在壁炉里有一些快熄灭的灰烬。当我看到她再度伸手摸索衣服的折缝时，我开始不信任她的意图。我又靠近了她一步，从她肩膀后面看她正在做什么，这时候我清楚看到她将一个东西扔入壁炉里，着地时还传出清脆的响声。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正要上前干预，她却站起来一把将壁炉上的煤箱抓过去，一下就将所有的煤炭倒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上。‘我要生火，’她哭叫着，‘火！’我说：‘那样做根本起不了火。’并小心翼翼地徒手将煤炭一块块取出放回煤箱中，这时候——”

“怎么啦？”我问，这时他和格里茨先生很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结果我发现了这个！”

他把大手一摊，里面是一把手柄已坏损的钥匙。

第十章
格里茨先生获得新动力

如此神圣的殿堂，容不下邪恶的事物。

——《暴风雨》

这个令人震惊的发现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如此一来，美丽动人的埃莉诺果然是……这句话我无法完整地说完，即使在脑海里静静思考也无法完成。

“你显得很惊讶嘛，”格里茨先生好奇地瞄了钥匙一眼，“我却不然。一位女士不会动不动就发抖、脸红、晕倒、讲话颠三倒四，特别是利文沃兹小姐这样的女士，更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做得出这种事的女人不会发抖、晕倒、讲话颠三倒四，”我反驳道，“钥匙给我，让我看看。”

他扬扬自得地将钥匙交给我。

“这把就是我们想要的钥匙，绝对错不了。”

我将它交还给格里茨先生。

“如果她说自己是清白的，我会相信她。”

他惊讶地望着我。

“你挺信任女人的嘛，”他笑道，“我希望她们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我答不出话来。我们安静了半晌，然后格里茨先生打破了沉默。

“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好，”格里茨先生说，“福布斯，你去请利文沃兹小姐下楼——别打草惊蛇，只要她下楼至会客室就行。”福布斯离开前，他又加了这一句。

他一离开，我就立刻准备回到玛莉身边，不过格里茨先生制止了我。

“别走，好戏要上场了，”他低声说，“她马上就要下楼了，你最好留下来看看。”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犹豫，然而能够再度看到埃莉诺，这让我颇为心动。我告诉他马上就回来，随即来到玛莉身边向她告辞。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她紧张地喘着气。

“不会打搅到你，放心好了。”然而我的脸色泄漏了心事。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她说。

“你堂妹就要下楼了。”

“下楼来这里？”她很明显地畏缩了起来。

“不，是到会客室去。”

“我不明白，一切都太可怕了，大家什么事都瞒着我。”

“但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以你目前对你堂妹的信任程度，她应该没什么话好说。放轻松一点儿，如果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的事，我保证转告你。”

我露出安抚的表情，并留她一人独自瘫坐在深红色的沙发座垫上。我回到格里茨先生身旁，并同他快步走到会客室，埃莉诺正好进来。

埃莉诺虽然仍保持着高贵的姿态，但气色比起一个小时前更加憔悴。她缓慢地前行，与我四目相接时轻柔地点头致意。

“有人吩咐我过来，”她对格里茨先生说，“我推测他应该是你的下属。如果没弄错的话，请你立刻说清楚有何事，因为我相当疲倦，极度需要休息。”

“利文沃兹小姐，”格里茨先生摩擦着双手，以一种长辈的眼神望向门把手，“很抱歉打扰到你，我只是想请教你……”

这时候埃莉诺打断他。

“是不是有关钥匙的事？不用想也知道，他告诉你他看见我把钥匙丢进灰烬里，是吗？”

“是的，小姐。”

“果真如此，我只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说……”她看着他，表情充满痛苦，但也充满某种勇气，“我只想说，如果他告诉你，我身藏钥匙而且企图把钥匙藏匿在壁炉的灰烬中，那么他说得没错。”

“不过，小姐……”

这时候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这就告辞了，”她说，“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因此你怎么做都是白费力气。”她以略带恳求的神情向我瞄了一眼，静静地离开了会客室。

格里茨先生意味深长地目送她转身，然后以近似夸张的姿势欠身致敬，很快尾随她离去。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到大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玛莉脸红气喘地来到我身边。

“怎么啦？”她问道，“埃莉诺怎么说？”

“唉！”我回答，“她什么也没说。利文沃兹小姐，什么都没说才令人伤脑筋。她觉得她目击到的某些东西实在太痛苦，所以宁可保持缄默。她应该明白，继续这样做的话，会……”

“会怎样？”她问话的声音里有深沉的焦虑，这一点显而易见。

“接下来的麻烦，她躲也躲不了。”

她呆立着注视我了好一阵子，眼神充满惊恐与怀疑。然后她瘫在椅子上，双手遮脸放声大叫。

“哦，为什么要生下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活下来！为什么不让我们和父母一起死去！”

看她如此痛不欲生，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亲爱的利文沃兹小姐，”我说，“你没有必要如此绝望。前景虽然暗淡无光，却也不见得无法突破。你的堂妹会以理性的解释……”

不过她没听进我的话，只是起身站在我面前，神色有点吓人。

“换成别的女人，她们一定会发疯！发疯！发疯！”

我仔细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我本来以为自己了解她的用意。她知道她提供的线索使得表妹成了嫌犯，也知道她们面对的麻烦是由她自己所引起。我努力想安慰她，但一点效果也没有。她完全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后来我明白自己根本帮不上忙，便转身准备离去。这个举动似乎触动了她。

“很抱歉我该走了，”我说，“没能提供给你任何慰藉。相信我，我真的很想帮你。你希望我帮你通知什么人么？闺中密友或任何亲戚？在这种时刻让你独处实在很困难。”

“你以为我会继续待在这里吗？待在这里我会死的！今晚待在这里……”她全身上下不停地颤抖。

“你大可不必待在这里，利文沃兹小姐。”从我们背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我猛然回头。格里茨先生不但就在我们背后，而且显然已经回来好一阵子了。他坐在门口附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抚摸着椅子把手，咧嘴一笑，算是为不请自来的举动道歉，也算是向我们保证没有不良的动机。

“小姐，这里凡事都有人照料，你可以安心地离开。”

我本来以为她会憎恨他插手干涉，但看到他出现，她反而露出顺心的表情。

她把我拉到一旁悄悄说：“你觉不觉得格里茨先生很聪明？”

“嗯，”我谨慎地回答，“他有任务在身，有关当局显然很信任他。”

她一说完便立刻回到原来位置，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边，站在格里茨先生面前。

“先生，”她带着恳求的眼光说道，“我听说你办案能力高强，能够从一群嫌疑犯中揪出真正的歹徒，什么都逃不过你锐利的眼睛。如果真是如此，请你同情一下两位孤女，因为她们刚刚痛失监护人与保护者。发挥你的才华找出元凶吧。我不会愚蠢到去隐藏堂妹证词里的疑点，但我还是要在此声明：她和我一样清白无辜，我只想恳求你到别处寻找作案的罪犯，将正义的眼光从无罪之人的身上转移到有罪的人。”她停了下来，将双手伸到他面前，“一定是普通的窃贼或亡命之徒。你能将他绳之以法吗？”

她的态度相当感人，神情也表现出真诚的渴求与盼望，我看到格里茨先生的脸上充满了压抑的表情。尽管自她走近之后，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咖啡壶。

“你一定要找出元凶……你办得到的！”她继续说，“汉娜……那位失踪的女仆，一定知道事实原委。赶快去找她，搜遍整个纽约市也要找到她。你需要的人力物力我全数支持。我愿提供奖金，悬赏找出杀人的盗匪！”

格里茨先生缓缓起身。

“利文沃兹小姐，”他一开口就停了下来。看起来还真的动了气，“利文沃兹小姐，我不需要你用感人的恳求来提醒我的任务。我对我个人和职业上的要求很高。不过，既然你表达了期望，对我又如此之器重，我也不瞒你，从现在起，我会加紧追缉真凶。其他人能做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到。从今天起一个月之内，如果我没来领悬赏奖金，那埃比内泽·格里茨就不算是男子汉了。”

“埃莉诺呢？”

“我们不会提到任何名字。”他轻轻地左右摆手说道。

几分钟后，我与利文沃兹小姐一起离开了屋子，因为她希望我陪她到朋友家。她决定去好友吉尔伯特夫人家里避避风头。我们一同搭乘格里茨先生好心提供的马车上街，这时我注意到身旁的人向后方投以遗憾的眼神，仿佛她的良心因遗弃了自己的堂妹而感到愧疚。

然而，她的表情很快就转变为警觉的神色，似乎很害怕看到从某个角落里陡然冒出一张脸来。她前前后后搜寻着街道，通过每家每户的门口时都会偷偷窥望，如果人行道上突然出现人影，她就会因吃惊而颤抖起来。一直到我们转弯进入第三十七街，她才完全放松下来。恢复了自然的神色。她轻柔地靠过来问我有没有纸笔可以借她。幸好我两样都有。递给她后，我有点好奇她写了些什么。她写了两三行字。这让我很纳闷她为何选择此时此地借纸笔写字。

“我想寄封信，”她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笔迹，并向我解释，“可不可以请你停一下马车，让我下去寄信？”

我让马车停了下来，她立即将我从笔记簿里撕下来的那张纸折叠好，写上地址，从自己随身的笔记簿里取出邮票贴上。

“这封信看起来像疯子写的。”她喃喃自语，把信放在大腿上，地址那一面朝下。

“你为什么不等抵达目的地之后，再好整以暇地封缄寄出？”

“因为我赶时间。我现在就想寄出去。你看，转角的地方有个邮箱，请让车夫再停一次。”

“不能让我为你寄出吗？”我伸手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等我为她服务，就自己开门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即使要寄出那封忙乱中写好的信，她还是停顿了一下，前前后后观察着街道。当信离开她的手的时候，她露出了我所见过的最开朗、最充满希望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在她朋友的屋前向我道别时，她已经变得神采飞扬。她要求我隔天来见她，告知她讯问的过程。

有件事我应向各位坦白交代，当晚我彻夜整理讯问时的证词，急欲将我所听到的证据用来洗脱埃莉诺的嫌疑。我拿来一张纸，写下和她相关的疑点：

一、据哈韦尔称，她最近与伯父不合，而且明显地与他保持距离。

二、屋子里的一名仆人离奇失踪。

三、她堂姐的强力指控。不过只有我和格里茨先生无意间听到。

四、命案现场寻获沾有手枪油渍的手帕，而她的言词前后不一致。

五、一般认为她在移开利文沃兹先生的遗体后，立刻从他桌上取走了一张纸，但她拒绝提供相关证词。

六、书房的钥匙在她手中。

“事态不妙。”

我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过，我也同时开始在同一张纸的另外一面写下以下解释：

一、亲戚之间不合、保持距离，实乃家常便饭，因而导致发生犯罪案件的例子却很罕见。

二、汉娜失踪是否涉案，看法见仁见智。

三、玛莉私下对她堂妹的指控强而有力，但她面对大众时却宣称不知道也没有怀疑凶嫌是谁，这也同样强而有力。凭良心说，我认为私底下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言语较为可信，但当时脱口而出是一时冲动、不顾后果的行为，并且可能没有详细考虑事实，这样的考虑却也同样没错。

四和五、不论男女，只要是无辜的，在恐惧时通常都会对可能不利自己的事实言词闪烁。

但是，那把钥匙！这我又做何解释？无从解释起。钥匙在她手中，没有任何解释。埃莉诺·利文沃兹身上疑云重重，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我干脆把纸塞到口袋里，拿起《晚间快报》，我的视线马上落在以下的字眼上：

惊人的谋杀案

知名百万富翁利文沃兹先生陈尸于自己房间

凶嫌是谁至今仍无线索

惨案的凶器为手枪

本案有下列特点

啊！至少这里有值得安慰的地方。她的名字尚未与嫌犯画上等号。然而，明天早上的报纸会刊登什么呢？我想到格里茨先生递给我钥匙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她一定是清白的，她不可能有罪。”

我一再如此告诉自己，但最终我停了下来，扪心自问又有什么证据呢？只有她一张美丽的面孔，就只有她美丽的面孔而已。我感到不好意思，放下报纸下楼去。这时候送电报童送来一份维尔利先生所发的电报，上面的签名是维尔利先生借宿旅馆的负责人。

华盛顿特区

埃弗里特·雷蒙德先生：

维尔利先生正在此处养病，因一直未接到电报而忧心忡忡。请尽速来讯。

托马斯·洛沃斯

我进屋静心沉思。为何我突然松了一口气？是不是我心里害怕资深合伙人回来？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利文沃兹一家人的内幕？除了他，还有谁能够指引我？我，埃弗里特·雷蒙德，是否有可能不愿知道事实？不行，绝对不应该这么说。我再度坐下，取出我做的备忘录，仔细看过一遍，在第六项旁边以粗重的字体写下“有嫌疑”三个大字。好了！如此一来，没有人可以说我只会任凭美丽的面孔摆布，也不会说若换成不具姿色的女士我会立刻认为她涉嫌重大。

然而，我写完后凝视着纸条，竟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大声朗读。

“如果她宣称自己是无辜的，我会相信她的清白。”

人类真的是私心偏袒的动物！

第十一章
传讯

慷慨到了极致。

——《罗密欧与茱丽叶》

早报比晚报对于这桩谋杀案有了更加详细的描述，不过令我放心的是，没有任何一家报纸提及埃莉诺涉案。最令我担心的就是关于她涉案的报道。

《纽约时报》最后一段写道：“警探现正搜寻失踪女子汉娜。”

我看到《论坛报》刊登了以下启事：

死者霍雷肖·利文沃兹先生的亲属悬赏任何有关汉娜·切斯特下落的消息。汉娜三月四日晚间从第五大道住处失踪。汉娜现年二十五岁，爱尔兰裔，以下是她的外形特征：高瘦，头发深棕并带有些许红色，肤色浅淡，五官端正姣好，手掌小，手指因针织而有不少针孔痕迹，脚大而粗壮。最后见到她时，她身穿棕白相间的格子条纹洋装，可能外加极为陈旧的红绿披肩。除了以上特征外，她的右手手腕有一大片烫伤的疤痕，左太阳穴有一两个天花瘢。

这一段寻人启事让我有了全新的思考方向。奇怪的是，我对这名年轻的女仆并没有花太多工夫去思考，然而很明显的是，如果有她的证词，便可以解开整个案件的关键点。部分人士认为她本身有涉案的可能，这我无法认同。如果她是共犯，一定会先行准备，带走她所有钱财。然而有人发现汉娜在行李箱里留下一了沓钞票，证明她是匆匆离去，根本无心带走细软。从另一方面看，如果她碰巧撞见凶手行凶，她又怎么可能在被带离现场时不吭一声？又怎么可能两位小姐都没有听见，何况其中之一的房门根本没关。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会尖叫，然而却没有人听见尖叫声，而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汉娜这条线索？她看见的这个人，是她认识且信任的人吗？我不考虑这种可能性。因此我放下报纸，努力抛开与本案相关的推断。除非我收集到更多证据以支持这项理论，我才肯相信。然而，一个人过分热衷于某事时，怎么可能控制得了挥之不去的思绪？不知不觉中，整个早上我都不断地在脑海里反复思考本案，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汉娜·切斯特非找到不可，否则埃莉诺·利文沃兹就一定要解释她取得书房钥匙的时间与手段。

两点时我从办公室出发前往讯问地点。不过因为在路上有所耽搁，抵达时已完成了讯问。我相当失望，因为错过了亲眼目睹埃莉诺的机会。她在陪审团离去不久后就进房休息去了，然而哈韦尔先生还在场，我向他询问结果。

“遭到不明人士枪杀致死。”

讯问的结果令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我本来担心会有更糟的结果。我也看到秘书的脸色变得苍白。尽管他具有学者的自制力，但是也和我同样感到满意。

令我不太舒服的是，格里茨先生和助手在判决后就很快离去了。格里茨先生不可能在重要的案情未理清之前就放弃侦办。他有没有可能有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我警觉地想到这件事，正要去了解他真正的意图时，却注意到房间另一边下方的窗户有所动静。我向前查看，看到福布斯先生从窗帘后面探头窥望。看到他的动作，证明了我没有错估格里茨先生的为人。可怜的姑娘不但要独自应付命运中的突发事件，还要因此受到监视，而这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开端。我后退了一步，递出一张纸条告诉他我代表维尔利先生，愿在任何突发事件中提供协助，我在六点到八点钟一定会在办公室。之后我前往第三十七街的屋子。我昨天才在那里和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分手。

仆人带我走过狭长的接待室。近年来接待室在非商业区的住家里蔚然成风。利文沃兹小姐几乎是马上就出现在我眼前。

“哦，”她大叫，并摆出热情欢迎的姿态，“我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呢！”她激动地向前走来，伸出手，“家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谋杀案有了判决，利文沃兹小姐。”

她眼神里的问题尚未得到答复。

“凶手仍身份不明。”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轻柔地抚过了她的五官。

“他们都走了吗？”她问道。

“我没有看到屋子里有外人。”

“哦！如此一来，我们又可以轻松自在了。”

我很快地上下打量房间。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说。

我还是不太放心。最后我用很别扭的方式对她说：“我不希望冒犯你，也不是想让你紧张，可是我希望你今晚能回到自己家里去，我认为这是你的责任。”

“为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有什么特别原因要我回去吗？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我和埃莉诺不可能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吗？”

“利文沃兹小姐，我不懂你所谓的“不可能”是什么意思。埃莉诺是你的堂妹，她和你一起长大，视你为亲姐姐，在她有需要的时候，你却弃她而去，未免也让人看轻你的为人吧。如果你能静下心来想一想，你就会同意我的看法。”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静下心来想一想？”她回道，微笑中带有挖苦的讥讽。

在我回答之前，她的态度软化了，并问我是不是急着要她回家。我回答：“越快越好。”

她微微颤抖，一时之间似乎有意听从我的建议，然而她却突然大哭起来，高声地说不可能，这样的要求过于残酷。

我后退一步，感到既困惑又难过。

“请原谅我，”我说，“我的确僭越了职权，我保证下不为例。你显然有不少朋友，献计提议的事情应由他们来做。”

她转头面对着我，表情极为愤怒。

“你所说的朋友都是马屁精。只有你有勇气命令我应该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命令你。我只是要求你。”

她没有搭腔，只是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两眼呆滞，双手不住地相互拧着。

“你不知道你的要求有多苛刻，”她说，“那栋屋子的气氛让我觉得生不如死，可是……为什么不让埃莉诺过来呢？”她激动地问，“我知道吉尔伯特夫人乐于如此。我自己一个房间，我们用不着碰面。”

“除了我刚才所提之事，家里还有一件要事你忘了。明天下午要举行你伯父的葬礼。”

“哦，对了。可怜的伯父！”

“你是一家之主，”我现在敢大胆说了，“你受到他莫大的恩惠，为他料理后事你是适当的人选。”

她用有点怪异的表情看着我。

“没错。”她同意。然后大幅度转身，很快地下定了决心，“我愿意接受你的意见，回到我堂妹的身边，雷蒙德先生。”

我感到精神一振，握住她的手。

“我深信你一定准备要好好安慰堂妹，不过我希望她不需要。”

她松开我的手。

“我只是履行职责而已。”她冷冷地回答。

我步下门廊，遇见一位身材细瘦、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经过我身边时目光犀利地看了我一眼。对正派绅士而言，他的穿着有点太过招摇了。我记得在讯问期间曾看到过他。他是格里茨先生的手下，于是我也加快脚步走向大街。令我惊讶的是，我在转角处发现另一名男子佯装正在找车，却在我靠近时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有强烈探寻的意味。这毫无疑问是一位绅士，却令我感到有点不悦，因此静静走到他面前，问他看我看得这么仔细，是不是觉得我很面熟。

“我觉得你的脸非常好看。”他转身离我而去，走在大道上时出其不意地回答。

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反将了我一军，这让我十分恼火，而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暗地猜想着他的身份与职业。因为他不但是位绅士，而且还颇为醒目。他的五官端正，气质也出众。年纪并不轻，大约四十左右，但下巴或眼睛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尽管脸部和身材似乎显现出了实际年龄。

“他可能和警方没有任何关联，”我心里想，“也不一定认识我，或对我的所作所为有任何兴趣，但我千万不可忘记这个人。”

埃莉诺的便条大约于晚间八点抵达，由托马斯负责送来，内容如下：

“来吧，哦，过来！我……”

行笔至此，笔迹变得潦草，似乎钢笔已从不受控制的手里脱落。

不久后，我就来到她的住处。

第十二章
埃莉诺

你忠贞不二……

保守秘密，

没有别的女人比你更能守口如瓶。

——《亨利四世》

不对，那是恶言诽谤，

尖锐的程度更胜刀剑，

舌头比尼罗河所有的毒虫还要恶毒。

——《辛白林》

大门是莫利开的。

“埃莉诺小姐正在接待室，先生。”她边说边让我进门。

不知即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忧心忡忡地依照指示来到接待室，大厅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奢华气派。古董地板、木雕、青铜摆饰，头一次领教到身外之物对我的嘲弄。我把手放在接待室的房门上，仔细聆听着。四下寂静无声。我缓缓开门，撩起悬挂在面前厚重的绸缎布幔，然后向里面望去。眼前的景色多么优美啊！

我看到埃莉诺坐在一盏煤气灯下，光线微弱且不断闪动，只能依稀看见豪华房间里的绸缎与大理石。普塞克〔5〕女神的雕像在她身旁高高耸立，她的脸如同雕像一样苍白，坐在拱形窗户旁边，黄昏柔和的光照了进来。她美丽的容颜动也不动，弯着身子，双手因不知祈祷了多久而已然僵硬，显然她对周遭的声音和动静都没有感觉了。她的命运处于混乱之中，使得她化身为绝望无言的雕像。

我被这幅景象震慑住，不禁用手抓着布幔站着，犹豫着是前进还是后退。这时候原本动也不动的她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僵硬的双手松开，石头般僵硬的双眼也柔和起来。她起身舒展地叫了一声，接着朝我走过来。

“利文沃兹小姐！”我一出声，就被自己的声音震住。

她停了下来，捂着脸庞，仿佛光是念出她的名字，都会让世俗以及她努力遗忘的种种重回到脑海里。

“怎么啦？”我问。

她的双手重重地放下。

“你知道吗？他们……他们说我是……”她停下来，捂着胸口，“你自己看！”

她喘着气，指着脚边地板上的一份报纸。

我弯腰拾起《电讯晚报》，只瞥一眼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报纸的头条以斗大的标题写着：

利文沃兹谋杀案

离奇命案的最新发展

死者家人涉嫌重大

纽约市第一美女疑云重重

埃莉诺·利文沃兹的过往一生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以说一开始就料了到会有这种情况。然而，我仍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我手上的报纸掉落到地上，很想端详她的脸庞，却也害怕看到她。

“这是什么意思？”她喘着气说，“是什么意思啊？全世界都疯了吗？”

她呆滞无神地紧盯着我，仿佛无法了解这一切的含义。

我摇摇头，答不出话来。

“怎么会指控我呢？”她喃喃自语，“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她紧握拳头猛击胸口，“我珍爱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我知道他有生命危险，我会以肉身为他抵挡子弹。哦！”她大声哭道，“他们所说的话不是诽谤，而是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头上！”

她的悲伤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我决心隐藏对她的同情，直到完全相信她的清白再回头来安慰她。我停了一下后回答：

“你似乎对报导的内容极为惊讶，利文沃兹小姐。当你坚决不吐露实情的时候，难道没有预见这样的结果吗？你知道你对人性太不了解了吗？你甚至认为面对涉案的任何疑点都保持沉默，不但不会引起群众的反感，更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吗？”

“可是，可是……”

我迅速挥了挥手。

“当你拒绝让验尸官在你身上找出可疑的纸张时，当你……”我强迫自己说出口，“当你拒绝告诉格里茨先生如何取得钥匙……”

她猛地后退。我说的话宛如为她盖上了沉重的棺罩。

“别说了！”她恐惧地四处张望，并低声说，“别再说了！有时候我总觉得隔墙有耳，连影子都会窃听。”

“哦，”我回应，“这么说来，你希望全世界都不知道警方已经知道的线索？”

她没有回答。

“利文沃兹小姐，”我继续说道，“恐怕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你试着用中立的角度来看这个案件，你试想看是否有解释的必要……”

“但是我没有办法解释啊！”她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

“没有办法？”

不知道是我的语调还是那四个字的效果，总之她似乎被点醒了。

“哦！”她后退并大叫着，“你该不会也怀疑我吧？我以为你……”她停顿下来，“我做梦也想不到，我……”然后又再次停住。突然间她整个身体颤抖了起来，“哦，我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因为外在的事实对我实在太不利了。”然后她陷入沉思，沉浸在羞耻与受到侮辱的深处。“啊，我现在真的绝望了！”她喃喃自语。

她的哭诉直入我心，我突然倾身向前，大声叫道：“利文沃兹小姐，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无法体会你的悲痛。但是，只要你说你是无辜的，我就相信你，不管外在因素怎样。”

她挺直身子抬头看着我。

“有谁能够指着我的鼻子指控我有罪？”

我难过地摇摇头。她叹了口气随即又说：“你想要更进一步的证据！”她情绪极为激动，因而颤抖着冲到门口，“来呀！”她叫着，“过来！”她以坚毅的眼神看着我。

我既兴奋、害怕，又被触动，于是走过房间来到她站立的地方。然而她已经走到大厅。我追了过去，站在楼梯底端时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她已走完一半的楼梯。我跟着她走到楼上大厅，看到她笔直而庄重地站在她伯父的卧房门口。

“过来！”

她再次呼喊，但这次的语调变得平静且带有敬意。然后她猛地打开门，进入房间。

我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疑问，慢慢跟着她走。停尸房里没有灯光，只有煤气灯的火光从大厅另一端诡异地照过来。透过闪烁的灯火，我看见她跪在盖有裹尸布的床铺旁，低头看着惨遭谋杀的死者，然后将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说过，如果我坚称自己无辜，你就会相信我。”我进屋时，她抬起头来叹气说道，“看看这里……”她将脸贴在她死去的恩人那毫无生气的眉毛上，亲吻了黏土般冰冷的嘴唇。动作先是轻盈，然后狂热，接着变成愤怒和痛苦，然后起身以压抑而凄厉的声调大叫，“如果人是我杀的，我敢那样做吗？我的呼吸不是会因此停止吗？我的血液不是会在血管里凝结吗？我的心脏不是会因碰到尸体而停止跳动吗？你身为人子，应该会深爱和敬重自己的父亲。你相信一个双手染血的女人，能够做出亲吻尸体的动作吗？”

她再度跪下，用双臂拥抱冰冷的遗体，同时抬头看着我。那表情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口舌能够描述的。

“在以前，”她继续说，“古人常说，如果凶手碰到尸体，死尸会七窍流血。这么说来，如果我真是他们指控的禽兽，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是他的女儿、他挚爱的孩子，我承受他的恩典，佩戴他的珠宝，接受他亲吻的滋润。难道这惨遭横祸的尸体不会冲出裹尸布，不会排斥抗拒我吗？”

我答不出话来。有些情况下，舌头会忘记自己的功能。

“哦！”她接着说道，“如果天堂的上帝热爱正义、痛恨罪恶，那就请听听我的心声吧。如果我的思想或行动有意无意地造成这位亲爱长者的死亡，如果这位弱女子的心里和手中有一丝丝罪恶感，更不用说有任何事实根据，但愿上帝对全世界发出正义之声，让死者的胸口溃烂，让这位罪人俯首认罪，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对上帝的恳求结束后，周遭是一片令人畏惧的寂静。然后一声舒坦的长叹从我的胸腔颤动而出，将所有至今压抑在心中的感觉全部释放出来。我身体向她靠近，拉起她的手。

“你现在不相信，也无法相信我身上有犯罪污点了吧？”

她低声说着，脸上展现出并未牵动双唇的微笑，直接从五官里升华而出，如同来自内心的平静轻轻地绽放在脸颊与眉毛之上。

“惭愧！”我不禁脱口而出，“惭愧啊！”

“不，”她心平气和地说，“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在此指控我有罪。”

我拿起她的手，将它放在死者的胸口上，算做是我对她的答复。

她缓慢且充满感激地低下头。

“现在，让打击尽管来吧！”她低声说，“无论前景有多么暗淡，我说的话总有一个人会相信。”

第十三章
问题

然而，谁会逼迫灵魂，

手持稻草攻击

隐身金刚石中的百胜将军。

——华兹华斯

随后我们回到楼下客厅，首先看到的是玛莉。她站在房间正中央，全身包裹在长斗篷里。她在我们上楼的时候抵达这里，现在正扬起额头，以最高傲的表情等待着我们。看着她的脸，我才了解到这两位女士相见必然感觉尴尬万分。如果不是玛莉的态度像是不容许我离开的样子，我一定早就告退了。与此同时，我认为两人重修旧好机不可失，因此走向前去，对玛莉欠身说道：“你堂妹方才成功地说服了我，她是完全清白的，利文沃兹小姐。我现在准备加入格里茨先生的行列，全心全意追查真正的凶手。”

“我本来就认为，她只要让你看一眼，就足以说服你她根本没有犯罪，她有这个能力。”

她的答复可说是出乎意料。接着她以高傲的姿态抬起头来，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感觉到血气上涌。还没能够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又再度扬起，语调比之前来得更为冰冷。

“对一个弱不禁风、享尽众人赞誉的女孩而言，要向全世界表明自己没有涉及重大犯罪案件，这的确很难。”她将斗篷脱下，首度将目光投向堂妹。

埃莉诺立刻趋身向前，仿佛是要迎接她的眼神。不知何故，我不禁感受到这一刻对她们而言重要无比，尽管我还是无法了解重要性何在，但至少我感应到这一场面情绪冲出的强烈程度。眼前这个场合的确令人难忘。在场的两位女性都有可能被视为当代典范，如今面对面的两人明显不和，这幅对立景象的激烈程度会令之前迟钝的人茅塞顿开。然而，此景的意义不仅于此。人类灵魂里最剧烈的情愫在这里激荡着。双方城府甚深，我只能透过交战的场面来度量彼此的实力。

埃莉诺最先回过神来，她带着冰冷高傲的态度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有比同情更好的东西，那就是正义。”她转身作势离去，“雷蒙德先生，我们到接待室，我有话告诉你。”

玛莉大步向前，出手用力抓住她背部的衣服。

“不——”她大叫，“你有话应该对我说！我也有话对你说，埃莉诺·利文沃兹。”

说完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我瞄了埃莉诺一眼，立刻意识到这里容不下我，所以立刻告退。

我在接待室踱了十分钟，被一千个疑问和推测啃噬着大脑。这个家里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两位堂姐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彼此水火不容，互不信任？照理说，两人应该相互依持、推心置腹才对。显然这两人的嫌隙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一两天的仇恨不可能会引发如此激烈的争执。我虽不想目睹她们仇视彼此，却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们的冤仇追根究底起来，一定早在命案发生之前就已开始，否则不会强烈到连我这个外人都感觉得到，而我只不过是透过紧闭的房门听到她们在低声谈话。

现在接待室的门帘被拉起，玛莉的声音清晰可辨。

“这事发生之后，我们俩不可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明天，你我之中必有一人得搬家。”

说完她脸色潮红，喘着气走进大厅朝我走过来。一看到我的脸，她的神情立刻有了改变，傲气全然消散，挥着双手，仿佛可以借此挡去他人凝视的目光。她走过我身旁，一边哭泣一边往楼上冲。

这个奇特的场面以痛苦收场，而我苦苦压抑的情绪还是不得安宁，此时客厅的门帘再度被掀开，埃莉诺走进房间。她脸色虽然苍白，但是还算心平气和，除了眼圈略显疲倦之外，几乎看不出刚才争吵过的蛛丝马迹。她坐在我身旁，鼓起勇气盯了我半晌，然后才开口说：“说吧，我现在的处境究竟如何，现在就让我知道最坏的情况吧。恐怕我不是真的了解我的处境。”

我很高兴从她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认知，于是马上照办。我先以一个旁观者公正的角度分析整个案情，强调之所以引起嫌疑的原因，并指出对她不利之处。上述所言在她心目中应该都是小事，解释起来或许很轻松吧。我尽量让她了解她的决定足以左右案情。最后我动之以情地结束谈话。她会不会坦白告诉我实情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我的解释了。”她颤抖地说。

“我是接受了，不过我希望全世界都能接受。”

“啊，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只要有人怀疑你，并将矛头指向你，就永远不会忘记对你的指控，”她很难过地回答，“我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你情愿接受不公平的待遇，而不愿说出——”

“我认为我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喃喃地说。

我转移视线，这时福布斯先生躲在房子另一端窗帘后面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里，这令我感到十分痛苦。

“如果整件事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糟糕，”她接着说，“那么不管如何解释，格里茨先生都不太可能听得进去。”

“格里茨先生会很乐意知道你如何得到的那把钥匙，如此一来便可以引导他的侦查方向。”

她没有搭腔。我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让他心满意足对你有好处，”我接着说，“尽管这么做，会影响到你希望保护的——”

她倏然起立。

“我绝不会对任何人透露钥匙的来源。”

她又坐下，双手坚定地紧握在面前。

我接着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内心深处那种不可理喻的嫉妒刺痛了我。

“雷蒙德先生，即使发生最糟的情况，即使所有爱我的人都跪着求我说实话，我也绝对不说。”

“这么说来，”我决定隐瞒内心的想法，并试图找出她坚不吐实的动机，“你是想推卸正义的使命。”

她不发一语，身体动也不动。

“利文沃兹小姐，”我说，“你的确很伟大，因为你下定决心要以个人的清誉来保护他人，然而你的朋友，以及追求事实真相与公理的世人，都无法接受你牺牲自己的举动。”

她突然高傲起来。

“先生！”她叫道。

“如果你不协助我们，”我不疾不徐、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我们便不再需要你的帮助。我刚才在楼上所看到的场面——你成功地说服了我——让我相信你不但无辜，而且对这件凶手案及其后续发展惊恐万分。我如果不能为你争取权益、不能洗刷你的冤屈，我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汉。”

然后又是一阵死寂。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她终于开口。

我走过房间，来到她面前。

“我认为，为了永远洗清你的冤屈，我们必须找到真正的凶手，然后公之于众。”

我原本以为她会退缩，因为这时候我已经非常确定谁是凶手了。然而，她只是加倍紧握了双手说道：“我不太相信你办得到，雷蒙德先生。”

“你是怀疑我找不到凶手，还是怀疑我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我怀疑的是，”她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到底有没有人知道本案的凶手是谁。”

“有一个人知道。”我存心试探她。

“谁？”

“汉娜知道当晚命案的真相，利文沃兹小姐。找到汉娜，我们就能找出杀害你伯父的凶手了。”

“那也只是假设而已。”她说。但我知道她露出破绽了。

“你堂姐悬赏巨额奖金追查汉娜的下落，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找她。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就可以有结果了。”

她的表情和神态起了变化。

“汉娜帮不了什么。”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

“那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会对你有帮助？”

她慢慢移开视线。

“利文沃兹小姐，”我重新振作并认真地继续说，“你没有兄弟可以替你求情，也没有母亲可以指点你。且让我作为你的良友来恳求你，希望你完全信任我，并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你有没有从书房的桌上取走那张纸？”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眼神显示她似乎在衡量利弊。最后她转向我说：“关于你的问题，雷蒙德先生，希望你能为我保密。答案是：我取走了那张纸。”

我极力压抑住脱口而出的绝望叹息，继续说道：

“我不会质问你纸张的内容是什么，”我看到她摇摇手，颇有责难意味。“不过，有一点你非告诉我不可。那张纸还在吗？”

她直视着我的脸。

“不在了。”

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强忍住失望的表情。

“利文沃兹小姐，”我接着说，“这个时候逼问你可能显得我很残酷，不过我还是得冒着触犯你的风险，问你一些看似幼稚又难堪的问题，只因我完全了解你危急的处境。你刚才向我透露了一件我非常想知道的事。那你能不能也告诉我，当晚从哈韦尔先生上楼到关上书房门之间——那扇门你在讯问时曾提到——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什么？”

我立刻就知道我问得太多了。

“雷蒙德先生，”她回答，“你急着想知道的事，我已经私下告诉你了，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知好歹。现在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不要再问我了。”

她责难的表情令我身心都受到沉重的打击。我语带伤感地表示自己会尊重她的意愿。

“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追查到元凶。我认为找出凶手是我的神圣职责。不过，我什么都不会再多问你了，也不会再提出为难你的要求。即使没有你的协助，我也要找出凶手，只是希望有朝一日破案时，你能谅解我动机纯正，行为中立。”

“我现在就可以谅解你，”她开了口，不过又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几乎是痛苦的恳求，“雷蒙德先生，你能放手不管吗？你可以这么做吗？我不要他人协助，我也不需要协助，我宁愿——”

我听不下去了。

“无罪之身慷慨地牺牲自己，罪犯没有权利因而获利。下毒手的人不能平白牺牲一名贵族女士的名誉与欢乐。我会尽我所能的，利文沃兹小姐。”

这天晚上我走在大道上时，感觉自己有如热爱冒险的旅行者，在绝望时踏上狭长的木板，而木板下面是无底的深渊。从我眼前的阴影中，浮现出以下问题：我仅有的线索是，我相信埃莉诺想以清白之身保护他人，同时还要对付格里茨先生的偏见。我该如何找出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真正凶手，如何还一名无辜女士的清白呢？况且她所招致的嫌疑，并非全然没有逻辑根据。

注释

〔1〕Psyche，希腊神话中的神，是人类灵魂的化身，以长着蝴蝶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现，与爱神相恋。

〔2〕四幕歌剧，意大利歌剧家居塞比·威尔第所写的第十部歌剧，由皮雅菲撰写剧本，于一八四七年三月十日首演，大获成功。

〔3〕凯特是凯瑟琳的昵称。

〔4〕英国剧作家。

〔5〕希腊神话中与爱神相恋的少女。

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四章
格里茨先生的拿手好戏

住嘴，听我说。

——《一报还一报》

埃莉诺·利文沃兹准备舍身相护的罪犯，绝对是她曾经深爱的对象，这一点已毋庸置疑。爱情本身或由爱情衍生而出的强烈责任感，都足以解释这一系列坚定的行为。每当我问自己此人是谁时，只有一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我对这个名字有偏见，因为这个人令我反感——他就是平凡无奇的秘书——因为他起伏不定、变幻莫测的态度，也因为他行径诡异，有时沉着得有些别扭。

并不是因为埃莉诺的举止怪异对本案产生了影响，我才挑出这个人来加以质疑。讯问期间他的态度有异，这并不足以说明他有杀害死者的嫌疑。在他身上找不到充分的杀人动机，杀了人对他也没有明显的好处。然而，如果将感情因素列在本案的考虑范围中，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可能性尚未列入考量呢？詹姆斯·哈韦尔身为退休茶叶商人的秘书，便是未考虑的因素之一。因迷恋美丽的佳人埃莉诺而大受影响的詹姆斯·哈韦尔，又是另外一个因素。之所以将他列入涉嫌名单，是详细考虑过可能性后，对他产生的合理怀疑。

然而，怀疑他人很简单，但提出实际证据却很难。相信詹姆斯·哈韦尔有罪是一回事，要找出足够的证据来对他提出指控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份使命任重而道远，我感觉到自己停滞不前，甚至还没有下定决心着手进行就开始退缩了。他的处境很尴尬，就算是无辜的话，也迫使我开始对他产生同情。我对他的不信任，显得我做人就算不是不够公正，也是不够厚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喜欢这个人的话，可能就不会如此轻易地怀疑他。

然而，埃莉诺非得从困境中脱身不可。一旦有了嫌疑，谁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或许她会遭到逮捕。一旦遭到逮捕，年纪轻轻的她一辈子也洗清不了污名。如果是一文不名的秘书受到指控，结果就不会如此令人难以接受。我决定提早去找格里茨先生。

埃莉诺将手放在死者的胸口上，一副昂首尊贵的模样，我一想起这幅景象就很难不动容。另一幅景象是玛莉不到三十分钟就怒气冲冲地离开的画面，同样也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午夜过后还久久不能成眠。两个景象形成黑白分明的对比，既不相似也不和谐。我摆脱不了这个对比的纠缠。无论做什么，这两幅画面都如影随形，让我忽而充满希望，忽而充满怀疑。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和埃莉诺一起将手放在死者的胸前，对天发誓她的清白与诚实；也不知道是否要学玛莉，面对我无法理解或谅解的场面时，干脆掉头一走了之。

我心里知道困难重重，所以隔天一大早就去找格里茨先生，绝不让自己因失望或初步的挫败而灰心丧气。我的任务是解救埃莉诺·利文沃兹。为了完成这一任务，我必须保持沉着稳重。我最担心的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取得介入的权力或机会之前，一切就难以挽回了。然而，由于利文沃兹先生的葬礼将在今天举行，这令我稍微宽心了些。我对格里茨先生还算了解，我推测他会等葬礼结束后，才会采取措施。

我不是很清楚警探的住处是什么模样，不过当我问路来到这栋精致的三层砖造房屋门前时，却察觉到确实有点不一样。百叶窗半开，一尘不染的窗帘却紧拉着，透露出屋主的个性。

我急促地按着门铃，应门的是一位少年。他脸色苍白，一头红发直落到耳际。我问他格里茨先生在不在家，他咕哝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说不在，不过我后来才明白那是肯定的答复。

“我的名字是雷蒙德，希望能见他一面。”

他看了我一眼，仔细观察我外表与衣服的细节，然后手指着楼梯上的一扇门。没等他继续指点方向，我便快步上楼，敲了敲他指的那扇门后随即进入。格里茨先生宽厚的后背拱在书桌前，他回头看我。那个书桌可能是随五月花号一起来到美国的。

“哇！”他大叫，“不敢当，真是不敢当。”他起身。房间正中央有个巨大的火炉，他轻轻打开炉门，然后又重重关上，“今天真冷，是吧？”

“是啊，”我回答，仔细地打量他是否有心情与人沟通，“可惜我没有什么时间关心天气，我急着将这件凶杀案——”

“当然，当然，”他打断我的话，眼睛盯着火钳。我相信他毫无敌意，“这件案子真棘手，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已经真相大白了。我看得出来你有话要说。”

“是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格里茨先生，上次和你分手之后，有部分情况我本来就很大程度上相信了，现在我更是绝对确认。你怀疑的对象是一名无辜的女士。”

我若是期待他会露出惊讶的神色，那我一定会大失所望。

“你这么有把握，这很令人高兴，”他说，“我非常尊重你的意见，雷蒙德先生。”

我压抑住怒气。

“我对自己的看法十分笃定，”我继续说，决心要让他有所反应，“我今天来，是希望你站在公理与人性的角度，暂停朝那个方向进行的调查，除非我们别无其他线索可查，再回头来调查她。”

但他和刚才一样，并没有表现出好奇的神色。

“没错！”他叫道，“像你这样的人提出如此的要求，的确是不易。”

我不为之所动。

“格里茨先生，”我继续说，“一位女士的名声一旦受到玷污，便终生也不得洗清了。埃莉诺·利文沃兹是如此高贵的女士，在如此重大的危机中不容你我忽视。如果你愿意专心听我解释，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他微笑，将视线由火钳移转到我坐椅的扶手上。

“好啊，”他说，“我洗耳恭听，你继续说。”

我从提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什么！笔记本？”他惊呼，“不安全，这很不安全。绝对不要把计划写在纸上。”

我没让他打断我的行动，继续说道：“格里茨先生，我比你有更多机会研究这位女士。我看到她做了一件有罪之人做不出来的事。而且我深信不疑的是，不仅她的手，甚至连她的心都与这件凶杀案无关。她或许对其中的秘密略知一二，这一点我不打算否认，何况她的确拿着那把钥匙。不过，她如果真的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那又能怎么办呢？如果她认为自己有责任隐瞒线索，我们也不能就因为这样而陷小姐于不义。我们只要稍微有耐心动一点脑筋，就能够达成目的，而不必让她蒙羞。”

“不过，”警探格里茨插嘴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仅有这么一条线索，如果不追查，怎么让真相大白？”

“埃莉诺·利文沃兹给你的任何线索，都是死路一条。”

他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扬起，但他并没有开口。

“但有人知道埃莉诺小姐意志坚定、乐于助人，或许还深爱着他，因此一直利用她。且让我们来调查一下，看谁有能力将她控制于股掌之间，凶手便能水落石出。”

“哼！”格里茨先生紧闭双唇，没有多说什么。

我相信他一定有话要说，所以等他发言。

“这么说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个对象。”他终于开口，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回答，“只是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么说来，你打算插手管这件事了？”

“没错。”

他压低声音，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能不能请教一下，”他终于开口问，“你是打算独自行动吗？即使有合适的助手，你也会拒他于千里之外，不把他人的意见当回事？”

“我只想请您协助。”

他笑得更开怀了，而且带有讽刺的意味。

“你一定很自信！”他说。

“我对利文沃兹小姐很有信心。”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很满意。

“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我并没有马上搭腔。事实上，我还没有拟定任何计划。

“依我看来，”他继续说，“你接下来的工作，对业余人士而言相当困难。劝你还是让我来吧，雷蒙德先生，还是让我来吧。”

“我觉得，”我回答，“我比较希望——”

“不行，”他打断我，“如果你偶尔给我提一两个建议，我会很高兴的。我并不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我能够接纳别人的意见。以现在来说，如果你方便告诉我你所看到的或听到的线索，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看到他如此和颜悦色，我自问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能说的，他不见得会认为很重要，但此刻不宜迟疑。

“格里茨先生，”我说，“除了你已经知道的部分，我能够提供的线索并不多。其实我比较相信直觉，事实对我并不是很重要。我能够确定的是，埃莉诺·利文沃兹并没有参与犯下这桩案子。我也同样确定，她认识真正的杀人凶手，而且为了某种原因，她将保护凶手视为自己神圣的任务，即使拿自身的安全做赌注也在所不惜。这些都是从事实推断出来的。现在有了这些讯息，应该不难让你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能够知道家庭里的一些——”

“这么说来，你对他们家的历史渊源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她们两人其中之一已经订婚了？”

“我不知道。”我直接回答，完全没想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雷蒙德先生，”他终于大声说，“你知不知道从事侦查工作可能会遇到什么障碍？举例来说，你大概以为我可以混入各式各样的人群中。可惜你搞错了。听起来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但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办法进入某一阶级的人群中。我觉得别人不把我当绅士看待。不管穿着再好的衣服，剪再好的发型，也总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显得很沮丧。尽管我内心隐隐担忧，却差点笑出来。

“我甚至雇用了一个法籍侍从，他懂得跳舞还留着腮须，不过还是徒劳无功。我接近的头一位绅士直盯着我看。他是个正派的绅士，不像一般的美国公子哥儿。他盯着我看，而我却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睛。和侍从闲聊时他告诉过我紧急的应变措施，但当时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虽然觉得这很有意思，不过突然改变话题让我有点不安。我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格里茨先生。

“我敢说，你一定没有问题对不对？你出生于绅士之家，大概没错吧？大概邀请女士跳舞也不会脸红吧？”

“嗯……”我开口说。

“告诉你，”他回答，“我完全做不到。我可以进入民房向女主人鞠躬，让她尽量表现出雍容华贵的仪态，前提是我手上必须握有一张拘捕令，或者脑子里想的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过，如果要我戴着小羊皮手套、举起香槟来干杯，我就完全无能为力了。”他用力将双手插入头发里，眼睛则忧郁地看着我手上的手杖，“不过，所有的警探都一样，所以需要用到绅士时，我们通常要找从事侦查工作以外职业的人来帮忙。”

我开始明白他转移话题的动机了。然而我尽量保持不动声色，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对他而言毕竟还是不可或缺的。

“雷蒙德先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认不认识一位名为克拉弗林的绅士？他现在就住在霍夫曼旅馆。”

“我没听过这个人。”

“他的言行举止都很有风度，你能不能和他认识一下？”

我学格里茨先生的样，盯着壁炉架看。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等我稍微了解他之后再给你答复。”最后我回答。

“没有什么好了解的。亨利·克拉弗林先生是位绅士，见多识广，就住在霍夫曼旅馆。他对这个地方不熟，不过看起来和普通绅士没有两样。他会驾马车、会走路、会抽烟，不过从来不登门造访。他也很会和女士们相处，不过从来没有看过他对女士鞠躬。总而言之，他很值得去结识。可惜他自视甚高，认为美国佬都太不受拘束，言行都不修饰。要是我有胆量去认识奥地利皇帝，我就有胆子和他打交道。”

“你是希望——”

“你家世不错，人品也可靠。对你这位前程似锦的年轻律师而言，他会是个非常合适的朋友。我向你保证，如果你好好发展这条人脉，到时候你会觉得付出辛苦是值得的。”

“不过——”

“还可能会因此变成好朋友也说不定，变成无话不说的——”

“格里茨先生，”我很快打断他的话，“为了让警方取得线索而与人交往，然后加以出卖，这一点我无法赞同。”

“你若想实现你的计划，就非结交克拉弗林先生不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和本案有所关联，对不对？”

格里茨先生若有所思地抚平外套的袖子。

“我倒不认为你会有出卖他的必要。你总不会反对别人介绍他给你认识吧？”

“我不反对。”

“如果你觉得他人品还算不错，也不反对和他交谈？”

“不会。”

“甚至在对话的过程中，如果能够获得一些蛛丝马迹，可以用来解救埃莉诺·利文沃兹，你也不反对吗？”

我这次回答的“不反对”并没有前两次那么坚定。在未来的发展中，我最不想扮演的角色就是奸细。

“好吧，”他继续说，对我刚才回答不太坚定的口气置之不理，“我建议你立刻住进霍夫曼旅馆。”

“这样做能不能成功，我很怀疑，”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和这位绅士打过照面，而且还说过话了。”

“在什么地方？”

“你先描述他的外貌让我听听。”

“好吧。他很高，体格良好挺拔，脸庞英俊黝黑，棕色的头发中带有一些白丝，眼神尖锐，说话语调柔缓。我向你保证，他是个相貌堂堂的人物。”

“我应该见过他。”我说，接下来告诉他我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哼！”他说，“你对他有兴趣，他显然对你也同样有兴趣。怎么办？我大概知道了，”他想了一下接着说，“可惜你已经和他说过话，有可能已经造成了不太好的印象。其实最关键的就是见面时心无芥蒂。”

他起身踱步。

“好吧，我们必须小心行动。让他有机会可以在其他场合看见你，了解你好的一面。去霍夫曼旅馆的阅读室走走，和那里最体面的人聊聊天。不过，不要聊太多，也不要无所不谈。克拉弗林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你到处和别人搭讪，等到你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尽量表现出真实的一面，让他自己来接近你。他会想要接近你的。”

“说不定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说不定我在第三十七街街角碰到的不是克拉弗林先生。”

“要真是如此，我会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该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所以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我这颗脑袋也要开始检讨了。”他心情愉快地接着说。

“格里茨先生，”我开口说，刚才一直在谈论别人，没能提到我心目中的计划。我急着想告诉他，“有一个人我们还没有谈到。”

“谁？”他轻声问，转身面对我，“会是哪一位？”

“除了那个人之外还会有谁？”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我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怀疑他，也没有什么权利可以指出他涉案。“对不起，”我说，“我最好还是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说出任何人的名字。”

“是哈韦尔吗？”他轻而易举就点破了。

我的脸色当下就自然而然地红起来，想否认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不能提到这个人？”他继续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提这个人。”

“他在讯问时的证词都是实话，是不是？”

“还没有被推翻。”

“他是个不寻常的人。”

“我也是。”

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处于劣势，因此从桌上拿起帽子准备离去。然而我突然想起汉娜，所以回头问他有没有她的消息。

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拖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让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有心对我说真话。突然间他抱起双臂，兴致勃勃地说：“凶手一定和她的失踪有关。就算是地壳裂开将汉娜吞了下去，也不如他一手策划的失踪更加干净利落。”

我的心顿时下沉。埃莉诺曾说“汉娜帮不了我什么忙”。这个女仆是真的走了吗？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吗？

“我的很多探员都在找她，更不用说社会大众了，但至今仍没有报告有关她行踪的只言片语。我只怕我们有天早上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漂浮在河流上，口袋里没有任何线索。”

“所有的案情都要靠她的证词来解答。”我说。

他短促地哼了一声。

“利文沃兹小姐怎么说？”

“她说汉娜帮不了她什么忙。”

我觉得他听到这句话时有点惊讶，不过他以点头和叹息掩饰。

“一定要找到汉娜，”他说，“而且一定会被找到的，只要我指派Q去找。”

“Q？”

“他是我的一个探员，专门为我到处进行调查询问的工作。我们称他Q，是因为Q是问话〔1〕的简写。”我再度转身准备离去时，他又说：“如果他们公开了遗书内容，记得赶快来找我。”

遗书！我忘了遗书的存在。

第十五章
豁然开朗

形势不妙，后势也不看。

——《哈姆雷特》

我参加了利文沃兹先生的葬礼，但在葬礼前后都没有见到堂姐妹两人。尽管如此，我和哈韦尔先生还是聊了一阵子，虽然没有问出新的线索，却给了我偌大的想象空间。几乎一见面，他就问我有没有看到昨天的《电讯晚报》，我说看了，他脸上立刻显现出悲伤与恳求的表情。我问他为何报纸会刊登如此的报导，对一位名声与修养俱佳的年轻女性做出这样可怕的指控。他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

“如此一来，真正有罪的一方才会羞愧得俯首认罪。”

他对凶手一无所知，也不清楚人家的个性，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本来想追问，不过这个秘书原本就沉默寡言，我一追问就更是噤声不谈。显然和克拉弗林先生搭上线已是我的责任，否则就应该去结识了解这对堂姐妹不为人知的过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接到通知，知道维尔利先生已经回到家里，不过还不适合和我讨论利文沃兹先生的命案这样痛苦的事。埃莉诺也写了一封信给我，告知她的地址，但是同时也要求我除非有要事必须沟通，否则不要去拜访她。因为她身体很不舒服，无法会客。这一封信短短几句话，就让我为之动容。不舒服，独自一人，在别人家里——真是可怜！

隔天，我依照格里茨先生的指示来到霍夫曼旅馆，在阅览室里找个位置坐下来。刚进来没有多久，就有一位绅士跟了进来。我立刻认出他就是和我在第三十七街和第六大道转角处交谈过的人。他一定也记得我，因为他看到我的时候，似乎有点难为情。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的神态，拿起报纸假装很快就沉浸在阅读中，其实我可以感觉到他那对英俊的黑眼珠在盯着我看，并仔细端详着我的五官、身材、衣着以及动作。他对我表现出兴趣，让我既惊讶又慌张。我感觉到如果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话并不明智，尽管我急着想和他的眼神接触，急于问他为什么对全然陌生的我抱有如此强烈的好奇心。因此我起身，走到对座的一位老友面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这时我趁机问他知不知道那位相貌英俊的陌生人是谁。迪克·富尔比什是上流社会的人士，他认识所有人。

“他姓克拉弗林，是伦敦人。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不过，除了私人住家之外，到处都有他的踪影。他还没有经过正式介绍进入上流社会，大概是在等介绍信吧。”

“是绅士吗？”

“毫无疑问。”

“你和他谈过话吗？”

“有啊，我和他聊过天，不过他的话并不多。”

迪克边说边做出鬼脸，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正好可以证明，”他继续说，“他是如假包换的绅士。”

我再次笑了起来，然后离开他身边。几分钟之后，我漫步离开阅览室。

当我重新回到百老汇大街的人潮里时，我发觉自己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经历中。这位无人知晓的伦敦绅士，到处走动却从不进入民宅，他与我关心的案子是否有关联？似乎不仅不可能，而且简直是荒诞。这是我头一次怀疑格里茨先生的睿智，怀疑他为什么建议我去认识他。

隔天我再度到阅览室碰运气，在克拉弗林先生进来之前并没有太大的进展，不过他看到我之后，并没有逗留太久。我开始了解到要和他认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缓解失望的情绪，我晚上前去拜访玛莉·利文沃兹。她见到我，便以类似对待姐妹的热情来欢迎我。

她先介绍了身旁一位年长的女性——我相信此人和她的家族有点关系——是来这里陪她一阵子的。然后她惊叹道：“啊！你是不是来告诉我找到汉娜了？”

我摇摇头，很难过让她失望了。

“没有，”我说，“还没找到。”

“不过，格里茨先生今天来过，他告诉我他认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会有回音。”

“格里茨先生来过！”

“是啊，他来报告调查进行得如何。其实好像并没有多大的进展。”

“不会进行得这么快的。不要这么容易气馁嘛。”

“我没有办法啊。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不确定中度过，挂在心头像是一座山一样沉重。”她将颤抖的手放在胸口，“要是可以的话，我会命令全世界去找，我会上山下海彻底搜寻。我——”

“你想怎么办？”

“哦，我不知道，”她叹息，整个态度突然起了转变，“大概也无能为力吧。”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立刻接着说，“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埃莉诺？”

我回答说没有。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答复，但是在朋友面前她不方便多说什么。然后她用认真的神情问我，知不知道埃莉诺是否安然无恙。

“恐怕不太好。”我回答。

“埃莉诺离开我，对我而言是个重大的考验，”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狐疑的脸色，所以继续说，“我并不是要让你认为对如今这种难堪的场面我没有任何责任。我很愿意告诉你，是我先提议两人分开住，不过，分开住并没有减轻痛苦。”

“对你来说，并没有像她那么痛苦。”我说。

“没有那么痛苦？为什么？只因为她离开时比较穷，而我比较有钱——你是不是想这样说？”她没等我回答就又继续说道，“但愿我能够说服埃莉诺来和我分家产！我很愿意将遗产的一半分给她，不过恐怕她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拿。”

“这个情况下，她不拿反而比较好。”

“我正是这样想。然而，如果她愿意拿，反而会让我如释重负。这笔财产突然降到我身上，如同午夜恶魔一样纠缠着我，雷蒙德先生。今天听律师念完遗嘱，我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但只是觉得一项重担落在我肩膀上，上面沾有鲜血，而且还缠绕着恐惧。啊，和我以前一直期待的这一天的感觉真的有很大差距！雷蒙德先生，因为我……”她继续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尽管目前情况险恶，但从小我就接受教诲，要以骄傲的态度期待这一刻，就算不是真正渴望这一刻的来临。钱财在我小小的世界一直占有重要地位。我并不希望在这个缉凶的时刻怪罪任何人，更不是怪罪伯父。只是从十一年前他接纳了我们，俯视我们稚嫩的脸蛋并大声说：‘金发的这个我最喜欢，我要让她继承财产。’从此以后，我备受呵护，伯父称呼我小公主，是他的心肝宝贝。然而宠爱我的结果却是让我心怀芥蒂，使我乐善好施的天性变得格格不入。是的，我一开始就明白，他冲动地宣布让我继承财产，立刻在我和堂妹之间形成一道隔阂，而这道隔阂是美貌、财富或成就所无法划分出来的。埃莉诺在美貌、财富和成就上，都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停了下来，强忍住喉头突如其来的哽咽，她的自制力立刻让人觉得感动、仰慕。紧接着当我的眼光偷偷落在她的脸庞上时，她压低声音带着乞求的语气说：“如果我有错的话，你可以看出我有一些借口。年轻快乐的继承人，大家都认为应该要傲慢、虚荣、自私，但很多可敬的品质都没有了啊！”她痛苦地说，“单单是金钱，就毁了我们的全部！”她逐渐降低音量，“现在降临在我身上的是恶魔的遗产，而我……我愿意全部放弃，就为了……不过，说这些话都是软弱的表现！我没有权利让你承担我的悲痛。希望你能忘记我说过的话，雷蒙德先生，或者干脆将我的怨言当做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女孩子所说的话。这个女孩子全身上下充满了忧伤，也被众多困惑与恐惧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不打算忘记，”我回答，“你发表了一些不错的言论，而且表现出高尚的情操。如果抱着这样的态度来继承这笔钱财，对你而言等于是天赐的幸福。”

然而她却连忙接着说：“不可能！财富根本无法带来幸福。”她似乎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咬着嘴唇急忙补充说明。“极大的财富绝对不是幸福。现在，”她完全改变了态度说，“虽然时机不对，我还是希望和你谈一件事，因为我希望这件事能够早日解决。你也知道，我的伯父死前正在写一本书，是有关中国的风俗与个人看法。他生前很希望发表这本书，我也自然而然地希望能实现他的愿望。为了达成他的愿望，我不光要让自己对这件事产生兴趣，还要寻找合适的人选来监督这份工作。哈韦尔先生目前正在着手写作，我也希望他能尽早离开。有人告诉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一个星期以前完全不认识，现在要我对你提出这样的请求，就算不失礼，也很难说出口。但如果你能够同意看看他的文稿，告诉我还有哪些可以做的，我会对你感激不尽。”

她说这话时带有谦恭的语气，证明她确实有心。而我也不禁纳闷，她提出的要求竟然正中我下怀。我一直想自由地进出这栋房子。当时我并不知道格里茨先生就是向她推荐我的人。然而，不论我怎么心满意足，多少也感到有点惶恐，因为隔行如隔山，这项工作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我也想推荐比我更能胜任的人，不过她没有听进去。

“哈韦尔先生手里有许多笔记和备忘录，”她说，“可以提供你所需的资料。你不会遇到什么难题的，真的，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难道哈韦尔先生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吗？他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既聪明又能干。”

她摇摇头。

“他以为自己很行，不过我知道伯父从来都没信任过他，一个句子都不让他写。”

“不过，他自己大概会不高兴——啊，我是说哈韦尔先生——让一个陌生人来接手他的工作。”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没什么不同啊，”她大声说，“哈韦尔先生拿我的薪水，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反正他不会反对。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表示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好吧，”我说，“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这件事。我至少会看过文稿，然后向你报告进度。”

“那就先谢谢你了，”她满意地回答，“你人真的很好，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你要不要和哈韦尔先生见个面？”她走向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而微微一颤，然后低声说，“他在图书室，你不介意吧？”

我回答不介意，她刚才提到图书室时所引起的诡异气氛顿时消散。

“所有的文件都在图书室里，他说在老地方工作比较起劲。不过，如果你希望我叫他下来的话，我这就去叫。”

我没有听进去，而是自己带头走到楼梯下面。

“有时候我真想干脆锁死那个房间算了，”她很快地说，“不过我下不了手。这种感觉就像我离不开这栋房子一样。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迫我面对这一切骇人听闻的事件。而我一直都很害怕。有时候，在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时——还是不要讲这些让你难过吧。我已经讲了太多了。跟我来。”她骤然抬起头来，走上楼梯。

我们进门时，哈韦尔先生坐在座位上。他的座位正是我认为唯一应该空出来的位置。我看着他低头阅读时瘦弱的身影，而就在他眼前这块地方，他的雇主不久前刚惨遭横祸。这个人真的是缺乏想象力，我忍不住暗忖着。惨案的发生还记忆犹新，他不但能够将同一个座位据为己有，而且还能如此镇定、一丝不苟地进行他的工作。然而不一会儿我就发现，这个房间的光源使得那个位置成为最佳的工作地点。顿时我的纳闷化为钦羡，因为他静静地压抑着个人感觉，以配合场地的整体条件。

我们进门的同时，他机械地抬起头来，却并没有起身。他神情专注，透露出他心里正若有所思。

“他完全失神了，”玛莉低声说，“他就是这副德行。是谁还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魂不守舍，我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走进房间，她从他眼前走过，似乎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然后说道：“我把雷蒙德先生带上楼来见你，哈韦尔先生。他接受了我的请求，同意接手完成你眼前的文稿。”

哈韦尔先生慢慢起身，擦拭了一下钢笔，然后放在一边，这显示出他很不喜欢别人打扰。这一切我全看在眼里，所以没有等他开口就拿起那堆文稿，在桌子上整理成一摞，接着说道：“看起来写得挺清楚的。恕我先过目以了解概况。”

他鞠躬，说了一两个表示同意的字眼，然后在玛莉离开房间后很别扭地重新就座，拿起他的钢笔。

文稿与相关事务立刻从我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埃莉诺以及笼罩这个家的迷雾不但重新回到我身上，而且还更加沉重。我紧紧盯着秘书的脸说道：“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你独处，哈韦尔先生，我想对你说——”

“和谋杀案有关的事？”

“没错。”我说。

“很抱歉，”他回答的语气很有礼貌，但也很坚定，“这个话题很令人不舒服，光想起来都难以令人忍受，更不用说讨论了。”

我很气馁，而且深信从这个人口中套不出任何资讯，所以干脆作罢。我再度拿起文稿，想至少弄清楚内容是什么。结果比我想象的还简单，所以就和哈韦尔简短讨论了一下内容，最后我相信自己能够胜任利文沃兹小姐的委托，于是便向他告辞，下楼回到会客室。

约莫一个小时后，我离开利文沃兹家，并觉得路上的一块大石头已经移开了。如果我的任务无法完成，想必原因不会是没有机会研究这栋房子里的住户。

第十六章
百万富翁的遗嘱

解药往往深藏你我心中，

感谢天神的恩赐。

——《皆大欢喜》

第二天早上，《论坛报》刊登了利文沃兹先生遗嘱的部分内容，其中有些条文令我很惊讶。尽管根据一般了解，他生前拥有的庞大家产死后均赠与侄女玛莉，但在大约五年前附加的条文里也提到，他并没有完全忘记埃莉诺，而且也答应在他身后留给她一笔遗产。就算数目不大，也足以让她过上舒适的日子。在听过同事就遗嘱一事的讨论后，我前往格里茨先生的住处，因为他曾经要求我在报纸刊登遗嘱之后，尽快来见他。

“早安。”

我进门时听到他说。不过我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对我说，还是对眼前书桌上成堆的东西道早安。

“请坐。”他的头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向我示意着身后的一张椅子。

我把椅子拉到他身边。

“我很想知道，”我说，“你对这份遗嘱有什么看法，对我们手边的案子有什么影响。”

“你自己的看法如何？”

“我啊，认为遗嘱对社会大众的意见不会有什么改变。之前认为埃莉诺有罪的人，现在会更加怀疑她；而至今仍对她的涉案持保留态度的人，也不会认为她分到的财产比较少足以构成痛下杀手的动机。”

“你也听到别人议论纷纷。你认为和你谈论此事的普通大众有何看法？”

“他们认为，不会单单凭借一份遗嘱就能断定谋杀的动机。至于怎么解释，他们也不知道。”

格里茨先生突然对他面前的一个小抽屉产生了兴趣。

“这些看法有没有引起你的任何想法？”他问道。

“想法？”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过去这三天的想法有千百个。我——”

“当然，那当然，”他大声说，“我不是有意要说些令人不高兴的话。你有没有见过克拉弗林先生？”

“只是见过他，仅此而已。”

“你要协助哈韦尔先生完成利文沃兹先生的著作吗？”

“你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微微一笑。

“没错，”我说，“是利文沃兹小姐要我帮她做件好事。”

“她这个女王还真难伺候！”他突然兴致勃勃地大声说，然后立刻又恢复他公事公办的语调，“你会有机会的，雷蒙德先生。现在，我要你调查两件事。第一，两位女士与克拉弗林先生之间的关系是——”

“这么说来，他们之间果真有关联？”

“毫无疑问。第二，两个堂姐妹之间，到底为了什么而闹得如此不愉快？”

我往后退了一步，思考着他的两项要求。在一位优雅女士的家里当卧底！我如何和自己的绅士本性交代呢？

“你能不能找个更合适的人来为你挖掘这些秘密？”我终于问道，“对我而言，充当奸细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说真的。”

格里茨先生的眉毛垂了下来。

“我答应帮哈韦尔先生整理利文沃兹先生的文稿。我答应让克拉弗林先生有机会认识我。我也答应，如果利文沃兹小姐愿意向我吐露心声，我会注意倾听。不过在门上偷听、虚假造作、或不合绅士风度的诡计，我在此郑重告诉你，我绝对办不到。我的任务是以公开的方式进行调查，而你的任务则是竭力进行搜索。”

“换言之，你扮猎犬，我扮土拨鼠，这样一来，我就能明白绅士分内的工作了。”

“好吧，”我说，“有没有汉娜的消息？”

他高举双手在空中挥舞。

“没有。”

我不能说很讶异。当天晚上，在和哈韦尔先生合作了一个小时后，我下楼时看见了利文沃兹小姐站在楼梯口。因为前一天晚上她有异样，所以我准备今天要问个清楚，尽管她的开场白令我大吃一惊。

“雷蒙德先生，”她说，口气中带有强烈的尴尬，“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相信你为人善良，也知道你会本着良知回答我，就像兄长一样。”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听起来一定很奇怪，不过也请你谅解，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指点我，而我非要有人指点不可。雷蒙德先生，你认为一个人可以犯下严重的错误，然后完完全全改过向上吗？”

“那是当然的，”我回答，“如果他真的对他犯的错误感到悔悟。”

“可是，如果不只是一个错，同时还造成了具体的伤害，那么关于这个邪恶时刻的记忆，是不是会造成终生的阴影？”

“这要看伤害的本质与对旁人的影响。如果有人伤害别人，而且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这个人若生性敏感的话，他往后的日子必定难过。可是，一个人如果生活得不快乐，也并不代表他不应该过好日子。”

“不过，为了要过好日子，有没有必要透露做过的坏事？能不能假装没事，不做坏事，也不向全世界坦白过去所犯下的错误？”

“可以，除非他的坦白能有某种补偿的效果。”

我的答案似乎令她感到困扰。她退了一步，在我面前若有所思地站了好一阵子，她的身姿在身旁陶瓷罩油灯的照映下，显现出雕像一样的光彩。之后她重新振作了精神，来到接待室，显露出诱人的神态，并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然而接下来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她似乎在尽力想让我遗忘刚才我们之间的谈话。由于我对她堂妹有着强烈的兴趣，所以她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我走到门廊，看到管家托马斯靠在小门上。我冲动地想问他一个在讯问之后一直令我感兴趣的问题：命案当晚前来拜访埃莉诺的罗宾斯先生究竟是谁？不过托马斯的口风很紧，他只记得有这个人来访，但描述不出他的外表，只说他身型不小。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十七章
大惊奇的开始

凝视星星有两种原因，其一是因为星星光彩夺目，其二是星星难以看透。

你身边有一道柔和的光线，在稍远之处有一团迷雾，那就是女人。

——《悲惨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什么进展。克拉弗林先生大概因为我的干扰，不再来到他常光顾的地方，因此让我失去了和他自然结识的机会，而和利文沃兹小姐共处的几个晚上也一无所获，都和以往一样充满悬疑与不安。

润饰文稿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困难。然而，在编辑文稿的时候，我有足够的机会可以研究哈韦尔先生的个性。结果我发现他只不过是个优秀的秘书。一丝不苟，坚强果断，沉默寡言，认真执行自己的任务，而且值得信赖。我慢慢对他表现出尊重的态度，甚至还喜欢上这个人。尽管他并不见得喜欢我，也不一定尊重我，但这不会影响我对他的看法。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埃莉诺·利文沃兹，也没有提到这一家人或是目前的难题。我后来了解到，他的沉默并不只是因为他本性如此，他不说话其实另有原因。而且即使他开了尊口，也一定别有用心。由于对他有这份疑虑存在，只要他一在场我就精神奕奕，不时偷偷瞄他一眼，趁他以为没有人注意时偷瞄他的举止。然而他还是老样子，还是一个被动、勤劳、无趣的工作者的模样。

这个行动持续下去有如敲击石墙一样徒劳无功，最后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克拉弗林害羞，而秘书难以亲近。我到底怎样才能获得线索？我和玛莉简短的交谈也没有多大用处。她的外表高傲、拘谨、热情、易怒，充满感激之意，每一次见到她都有不同的面貌，从来没有一次相同。我渐渐畏惧与她见面交谈，即使我内心还是相当渴望与她见面。她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危机，而这种危机带给她切身之痛。我曾经在她认为没有旁人时看到她高举双手，仿佛正在防止恶魔靠近，也仿佛正在驱赶可怕的影像。我也在同样的情况下，目睹她垂头丧气地站着，紧张的双手低垂，整个人萎靡不振，宛如她受到了无法承受也无法推开的压迫，使得她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只看过一次她如此颓废。平常她在面对难关时都会表现出高贵的神态。即使她的眼神以最低的姿态进行乞求，却仍然挺起胸膛，保持镇定。即使她有一天晚上在大厅遇见我，双颊泛着红晕，嘴唇也热切地颤抖，但最后还是转身飞奔而去，没有透露她到底想说什么。她的举止带有一种强烈的尊严，颇令人动容。

我很确定，这一切必然有其道理，所以我耐着性子，希望有一天她会透露真相。她颤抖的双唇不会一直紧闭。与埃莉诺的人格与幸福息息相关的秘密，就算别人没有说出来，她也会合盘托出。尽管我还记得她曾严厉指责堂妹，却仍然无法摧毁我的希望——到这个时候已经变成希望了，结果我和哈韦尔先生在图书室的工作时间越来越短，短到不合理的地步，反而和玛莉在会客室见面的时间延长了，直到刚毅木讷的秘书忍不住抱怨，说他常常有好几个小时都无法进行工作。

然而，正如我所说的，时光飞逝，转眼间已经是第二个星期一的晚上。两个星期前，我着手进行调查的问题，如今仍然毫无进展。我们之间甚至连谋杀案的话题都没有提过，连汉娜也没有提到。不过我注意到报纸一来，很快就有人从门廊把它拿走。大小姐和仆人同样对报纸刊登的内容感兴趣。这一切对我而言怪异无比，有如不久前刚刚爆发的火山热不可耐，但又有另外一座新的火山蠢蠢欲动，这时候看到火山旁边竟然有一群人照常吃喝睡觉，丝毫不受到任何影响。我很想如同击碎玻璃一样打破他们的沉默，大喊埃莉诺的名字，让她的名字穿过黄金缀饰的房间，透过悬挂绸缎的玄关。然而这个星期一的晚上我的心情比较平静。我决定不对前往玛莉·利文沃兹的房子抱任何期望。当天晚上我来到她的住处，心情上可说是平静如水。自从我头一次进入她们不幸的大门起，这是我头一次感到如此平静。

然而，我一进到会客室，就看到玛莉在房间里踱步，似乎心神不宁地正在等着某人或某事，我突然下了决心接近她并对她说：“你是不是一个人，利文沃兹小姐？”

她停下刚才急促的动作，脸红起来，对我欠身，然而却不同于以往的习惯，没有请我进门。

“我如果贸然进入，会不会显得太过失礼？”我问。

她不安地扫着时钟，好像就要离开，却又突然止步，在火炉前拉了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虽然她努力表现得镇定，但我感觉现在正好是她心情最激动的时刻，我只要一提起早在心中的话题，一定能看到她高傲的神情在我眼前如同雪花般融化。我也感觉到我的时间并不多，所以立刻单刀直入。

“利文沃兹小姐，”我说，“我今晚擅自来访，并不是自己一时高兴说来就来。我来访是因为想要求你一件事。”

我马上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说错话了。

“要求我？”她问，脸上显露出冰冷的神情。

“没错，”我继续说，心情颇为激动，“我想知道事实真相，不过却四处碰壁，所以前来见你，因为我知道你内心高贵，希望你能帮助我解决这件似乎怎么做都不对劲的事情。就算没办法保证能解救你的堂妹，至少也能指导我们进行的方向。”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反驳道，态度有点退缩。

“利文沃兹小姐，”我接着说，“我不用说你也清楚，你堂妹处境艰难。你应该记得讯问期间她所面对的种种问题，我不必多做解释你也应该明白一切。不过，你大概不知道，除非她很快洗清罪名，洗清玷污她芳名的嫌疑，否则不论公不公平，这种怀疑最终必然会导致——”

“老天爷啊！”她惊叫，“你该不是要说她会被……”

“逮捕？没错。”

对她而言这打击不小。羞愧、惊恐，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都是因为那把钥匙！”她喃喃自语。

“钥匙？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呃，”她的脸色痛苦地涨红起来，“我也说不上来，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没有。”我回答。

“不然就是报纸上登的。”

“报纸上一个字也没有提到。”

她越来越激动。

“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如此声明，语调突然充满羞愧与后悔，“我知道钥匙是个秘密，不过，哦，雷蒙德先生，是埃莉诺自己亲口告诉我的。”

“埃莉诺？”

“对，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在接待室里。”

“她告诉你什么事？”

“图书室的钥匙在她身上找到了。”

我几乎无法掩饰难以置信的表情。埃莉诺知道堂姐对她心存怀疑，竟然还向她表明一个增加自己嫌疑的事实？我不敢相信。

“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玛莉继续说，“我没有说出应该守住的秘密吧？”

“没有，”我说，“利文沃兹小姐，这把钥匙会使你的堂妹万劫不复，如果解释不清的话，会让她永远声名狼藉。没有任何辩论家可以为她消灭间接证据，无论怎么否认都会是白费心机。现在只有靠她至今还清白的名声，以及靠着相信她无辜的人来努力争取，才能免于接受法律的牢判。至于那把钥匙和有关那把钥匙的秘密，都将置她于无法挽回的境地，任凭她最要好的朋友再怎么努力，都不足以在短期内解救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

“是希望你可怜可怜这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女孩子，也希望你解释一些对你而言不是谜团的状况，以帮助她逃脱嫌疑犯的阴影，否则这个阴影将会吞噬她。”

“你是不是在暗示，”她惊呼，转身怒视我，“是不是暗示我在这方面知道得比你还多？是不是暗示我还隐瞒着没有公开的秘密？这个残酷的悲剧已经将我们家变成荒漠，让我们的生命充满挥之不去的恐惧。你是不是终于把怀疑的箭头指向了我？你来我家是要指控我——”

“利文沃兹小姐，”我恳求道，“你不要激动，我没有指控你涉嫌任何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让我知道，你的堂妹面对牢狱之灾口风还这么紧，究竟有什么可能的动机？你一定知道点什么。你是她的堂姐，几乎等于是她的亲姐姐，多年来在各种场合里每天相处，一定知道她到底为谁或什么事而守口如瓶，也一定知道她隐瞒了事实真相。如果说出了真相，便能循线索追查出真正的凶手。但前提是，你至今仍坚信堂妹清白无辜，和你以前所坚信的一样。”

她并没有回答，所以我起身面对她。

“利文沃兹小姐，你相不相信你堂妹没有涉案？”

“涉案？埃莉诺？哦，天哪，全天下还有谁比她更清白啊！”

“这么说来，”我说，“你一定同样也相信，她拒绝解释一些疑点，只是因为她出自善心，想保护某个有罪的人。”

“什么？不，不，我没有那样说。你是怎么想到这种解释的？”

“是因为她的行为本身。凭埃莉诺的个性，她会这么做绝非漫无目的。要不是她精神失常，就是她想以自身的清白保护他人。”

玛莉的嘴唇本来不停地颤抖，现在慢慢停止了下来。

“你已确定那位能让埃莉诺自我牺牲的对象了吗？”

“啊，”我说，“这就是我想向你讨教的问题。就你对她过去的认知——”

然而玛莉·利文沃兹以高傲的姿态沉入椅里，静静地用手势要我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你恐怕搞错了。我对埃莉诺的个人隐私所知有限。你如果想要答案，从我身上是找不到的。”

我只得改变策略。

“埃莉诺向你坦白失踪的钥匙在她身上时，是否同时向你透露了从何处取得的钥匙，以及隐藏钥匙的原因？”

“没有。”

“她只告诉你握有钥匙的这件事情，但没有给你任何解释？”

“没错。”

“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当着她的面指控她杀人，几个小时后她就无条件地提供给你这么诡异的信息，这是不是很奇怪？”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道，音量突然下沉。

“你没有办法否认你不但曾经相信她涉案，也曾以具体行动指控她是杀人凶手。”

“你给我解释清楚！”她大叫。

“利文沃兹小姐，讯问的当天早晨，在楼上的房间只有你和堂妹两人，当时正好是格里茨先生和我进入房间之前，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说了什么话？”

她的眼睛并没有因此暗沉下去，反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恐惧。

“你听到了？”她低声说。

“我没有刻意去听，我正好在门外，而且——”

“你听到什么？”

我据实以告。

“格里茨先生呢？”

“他当时在我身边。”

她睁大眼睛，仿佛要将我的脸整个吞下去。

“你们进门的时候，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

“没有。”

“你记得很清楚？”

“我们怎么忘得了，利文沃兹小姐？”

她的头向前埋在双手中，顿时失去了自制力，似乎整个人变得绝望无依。然后她起身，绝望地大声说：“你今天晚上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件事。你心里带着这件事来到我的住处，拿问题来折腾我——”

“对不起，”我插嘴，“我只不过问到与你朝夕相处的人的情况，我的态度很合理，你为何不愿回答？我低声下气地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做出如此严重的指控，而当时凶杀案才刚发生，所有状况记忆犹新，但是你现在却极力坚持堂妹是清白的。其实你发现可以责难的原因，比你之前假设的还多，对不对？”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哦，我的命真苦！”她低声说，“哦，我的命真苦！”

“利文沃兹小姐，”我起身站在她面前说，“尽管你和堂妹暂时分门而居，但你并不希望别人认为你们互相敌视对方。不如现在就告诉我，让我至少知道她牺牲自己为的是谁。如果你可以给我一点暗示——”

她起身，表情怪异，以严峻的口气打断我。

“如果你不知道，我就不能告诉你。不要问我，雷蒙德先生。”她再度瞄了一眼时钟。

我再接再厉。

“利文沃兹小姐，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人犯了罪，是不是有必要坦白。我的回答是不必，除非坦白交代可以挽回错误。你记得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吐出一个字。

“我开始在想，”我顺着她的情绪，严肃地接着说，“坦白是走出此一难关的唯一方法，只有你说出的话，才能解除埃莉诺眼前的难关。你为何不对我最诚挚的请求做出回应？这样可以显示你是个实话实说的女人啊。”

这似乎说中了她的心事，因为她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充满期望的神色。

“哦，但愿我可以！”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说出来，永远也不会快乐。埃莉诺坚持不说一句话，但你没有理由学她，你三缄其口只会让她的立场更加可疑。”

“我知道，不过我没有办法。命运之神对我的束缚力太强了，我无法挣脱。”

“别这么说，任何人都可以突破你那些无中生有的束缚。”

“不行，不行，”她表示反对，“你是无法理解的。”

“我很能理解。通往诚实的路径是直的，而踏上邪门歪道的人终将迷路。”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极为可怜。她的喉咙颤动，仿佛正在痛哭。她的嘴唇微启，似乎正要让步。这时候——前门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

“哦，”她陡然转身惊呼，“告诉他我不能见他，告诉他——”

“利文沃兹小姐，”我抓起她的双手，“别管大门外的人，把心思放在眼前。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是和整个谜团有关的问题，现在请你回答我，看在你自己灵魂的分上，告诉我，你是遇到怎样不愉快的情况才——”

她把双手抽了回去。

“大门！”她大叫，“打开大门，然后——”

我走进大厅，遇到托马斯从地下室的楼梯爬上来。

“回去，”我说，“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他欠身后离去。

“你希望我回答问题，”我回来时她放声说，“就现在吗？我办不到。”

“可是——”

“不可能的！”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门。

“利文沃兹小姐！”

她颤抖起来。

“你现在如果不说的话，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表白了。”

“不可能。”她重申一遍。

门铃再度响起。

“你听啊！”她说。

我进入大厅，呼唤托马斯。

“你现在可以去开大门了。”我说完以后，又回到她身边。

但是她以命令的手势指向楼上。

“走开！”然后她的眼神移向托马斯，托马斯立刻站住。

“我走之前会再来看你的。”我说，然后快步上楼。

托马斯打开大门。

“利文沃兹小姐在家吗？”我听到一个清晰而颤抖的声音问道。

“她在，先生。”管家以最尊敬而庄重的声音回答。

我靠在栏杆上，很讶异地看到克拉弗林先生进入前厅，走向会客室。

第十八章
楼梯上

你不能说出是我干的。

——《麦克白》

这个不期而遇的状况令我兴奋不已，不得不暂停脚步平静一下情绪。这时候，从图书室里传来一阵低沉而平板的声音，我靠近一看，原来是哈韦尔先生正在朗读已逝雇主的文稿。我发现眼前这一幕对此时此刻的我影响之深远，简直是难以形容。在夜晚发生命案的房间，一位隐士远离尘嚣，躲进黑暗的洞穴里，一次又一次不得以地反复朗读，读出的字眼全出自死者之笔，而就在楼下，有人因疑虑与羞愧而痛苦得不能自已。我听到他念出下列这些字眼：

“利用这些手段，当地统治者不但会失去对我们的制度又妒又怕的态度，反而会对我们的制度燃起好奇心。”

我打开门走进去。

“啊！你迟到了，先生。”他起身迎接我，为我拉开椅子。

我的回答可能微弱得听不清楚，因为他经过我的位子时说：“你今天似乎不太舒服。”

我打起精神。

“我很好。”

我拿起眼前的纸张就开始校对。然而文字在我脑海中飘忽不定，我不得不放弃当晚的工作。

“恐怕今天晚上我没有办法协助你了，哈韦尔先生。老实告诉你，杀人歹徒行径卑劣，如今仍然逍遥法外，这令我很难专心工作。”

秘书听了也将纸张推开，仿佛突然间对工作感到恶心，但也没有附和我的话。

“你起初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这件惨案的消息，也说案子离奇悬疑。可是，发生命案就一定要侦破，哈韦尔先生。这件事折腾了太多我们既爱又尊敬的人。”

秘书看了我一眼。

“埃莉诺小姐？”他喃喃自语。

“还有玛莉小姐，”我接着说，“还有我自己、你，以及其他很多人。”

“你从一开始就对本案表露出高度的兴趣。”他说道，并有条不紊地用钢笔蘸着墨水。

我讶异地看着他。

“你也是吧，”我说，“你和这家人同住了这么久，难道对她们的安全、幸福与名誉毫不关心？”

他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冰冷。

“我实在不想谈这个话题。我相信我以前也请求过你不要提起。”他随后起身。

“但是我不能在这方面考虑你的要求，”我不死心，“如果你知道任何与命案有关、至今仍未曝光的事实，你绝对有责任将事实公之于众。埃莉诺小姐此时的处境，应该会触发每个有心人的正义感。如果你——”

“雷蒙德先生，如果我真的握有任何可以为她摆脱危机的线索，我老早就说出来了。”

我咬咬嘴唇，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回绝感到疲倦，然后也跟着起身。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他继续说，“也没有工作的意愿，那我也很高兴能就此打住，因为我还另外有事。”

“有事尽管去办吧，”我用刻薄的口气说，“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转头匆匆看了我一眼，仿佛几乎无法理解我说话的口气，然后静静地用有点同情的姿势鞠躬，随即离开房间。我听到他走出去的声音，听到他关上了门。然后我自己坐下，享受独处的时光。然而，在这个房间独处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等到哈韦尔先生下楼时，我就已经坐不住了，于是走进大厅，告诉他如果不反对的话，我愿陪他走一段路。

他面无表情地欠身表示同意，然后在我前面快步下楼。我关上图书室的房门时，他已经快走完一半的楼梯。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体态僵硬，举止也不自然。这时候他突然停住，紧抓住身旁的栏杆，站在那里脸部半转向我，表情既惊恐又毫无血色。我屏息观望，他却盯了我一会儿。随后我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大喊：“怎么了？怎么一回事儿？”

然而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将我往上推。

“滚开！”他低声说，语调带有极为强烈的情绪，“滚开！”

他又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是拽着将我拉上楼。到达楼梯顶端时，他松了手，全身上下颤抖不已地斜倚在栏杆上，并张大眼睛往下看。

“他是谁？”他惊呼，“那个男的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我十分惊讶，弯腰看到亨利·克拉弗林从接待室走出来穿越了大厅。

“他是克拉弗林先生，”我尽量保持镇定地低声说，“你认识他吗？”

哈韦尔向后跌跌撞撞地靠到墙上。

“克拉弗林，克拉弗林。”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又突然往前走，紧抓住身前的扶手死盯着我，所有的刚毅镇定都消失无踪，然后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了利文沃兹先生吗？想知道的话就仔细看。就是那个人，克拉弗林！”

随后他从我身边跳开，如同酒醉般踉跄前进，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在楼上的大厅里。

我冲动地想跟着他进入大厅，于是直接冲上楼去敲他的房门，但是没有人回应。就算我在大厅呼喊他的名字也没有用。他下定决心不出来见人了。我决定不能这样善罢甘休，就回到图书室给他写了一封短信，希望他能解释刚才那严厉的控诉，并让他知道我明天晚上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希望他六点钟来见我。写完后我就下楼去见玛莉。

然而，这天晚上注定失望连连。我在图书室时，她已经回卧房休息，而我也没能如愿地从她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女人和泥鳅一样滑溜，”我在心里念叨着，并在大厅里郁闷地踱步，“她本身就是个谜团，竟然还期望我能像尊重一个坦白的人一样尊重她。”

当我正要离开房子时，看到托马斯下楼，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利文沃兹小姐跟我交代说她今晚很疲倦，无法继续待在楼下了。”

我走到一旁阅读他递给我的信，一字一句地看着急促、歪斜的字母，感觉良心有点受到谴责。

你问得太多了，有些事不需要我多做解释。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却又感到万分难过，因为我别无选择。愿上帝原谅我们，不要再让我们继续绝望。

玛莉

下面又写着：

现在你我见面未免尴尬，最好还是静静分开承受内心的重担。哈韦尔先生会去拜访你。再见！

我横穿第三十二街时，听到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我一转身，看到管家托马斯站在我身边。

“对不起，先生，”他说，“我有点特别的事要告诉你。你那天晚上问我，发生命案当晚来拜访埃莉诺小姐的绅士长得什么模样，我并没有好好回答你。其实原因是，警探一直在问我同样的问题，这让我觉得很不安。不过，我知道先生你是利文沃兹家人的朋友，所以我愿意告诉你。有一位绅士，不管他是谁，当时他说他姓罗宾斯，这个人今天晚上又来了，先生。不过这次他要我告诉利文沃兹小姐来访的客人是克拉弗林。不会错的，先生。”他看到我有所反应，又继续说，“我也跟厨子莫利说了，这个陌生人的举止怪异。他那天晚上来的时候，迟疑了好一阵子才要求和埃莉诺小姐见面。当我向他请教尊姓大名时，他在卡片上写下我告诉你的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作为一个访客来说是有点古怪，而且啊——”

“而且怎样？”

“雷蒙德先生，”管家压低声音，用激动的语调继续说；他在黑暗中向我靠得很近，“有一件事我全世界只告诉过莫利一个人，先生，这可能对破案会有所帮助。”

“是事实？还是你的怀疑？”我问。

“是事实，先生。我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不过莫利一直唠叨着要我跟您或格里茨先生讲。她被汉娜的事弄得心神不宁。尽管很多人因为找不到汉娜而咬定汉娜涉案，但我们都知道汉娜是无辜的。”

“你所谓的事实是什么？”我催促他。

“事实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会告诉格里茨先生的，”他继续说下去，并没有领会到我的不耐烦，“不过我对警探有恐惧感，先生，他们有时候问得太急，而且好像都认为你比实际上知道的还多。”

“你还没有讲到事实。”我再度打断他。

“哦，是的，先生。事实是，当天晚上，也就是命案当晚，我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罗宾斯先生——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总之他进了房子，不过我没有看到他出门，也没有其他人看到他离开。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出门。”

“什么意思？”

“先生，我的意思是说，当我从埃莉诺小姐的房间下楼来告诉罗宾斯先生——那时他自称罗宾斯——我下楼要告诉他小姐不舒服，所以不能见他——是她要我对他这么说的，罗宾斯先生非但没有像别的绅士一样欠身离去，反而走进会客室坐了下来。他大概有点不舒服，因为他脸色苍白得很。总之，他向我要了杯水，我当时没有理由怀疑任何人的举止，所以立刻下楼到厨房里倒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接待室。不过我水还没端来，就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是谁关门啊？’莫利说。她当时在帮我倒水。‘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那位绅士等得不耐烦就走了。’‘如果走了，就用不着倒水了，’她说。所以我放下水壶上楼去。他果然已经离开了，至少我当时是这样想的。不过，谁知道啊，先生。当我自顾自地关闭门窗时，他是不是还在会客室里？或者是在没有点灯的接待室里呢？”

我没有搭腔。我不愿露出心里的震撼。

“先生，你也知道，我通常是不会告诉别人谁来拜访小姐的，不过我们都知道，当天晚上房子里的某人谋杀了主人，而汉娜并非凶手——”

“你说埃莉诺小姐拒绝接见他？”

我打断他，并希望通过如此简单的暗示，就能听到他和埃莉诺对话的进一步细节。

“没错，先生。她一看到名片就面露难色，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变得潮红，然后命令我去说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如果不是看到他今天晚上大摇大摆进入屋里，还换了一个名字，我是绝对不会回想起来的。说真的，我实在不愿意想象他做了什么坏事，不过莫利一直要我跟您说，先生，既然这样，我耳根子也落得清静。就是这样，先生。”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在自己的记事簿里列出一些新的疑点，不过这次是列在字母“C〔2〕”、而非字母“E〔3〕”之后。

第十九章
办公室里

看似阻碍，又似帮助。

——华兹华斯

第二天我头脑混乱精神疲惫，进办公室时听到报告。

“先生，您的私人办公室里有位绅士等了好一阵子，而且等得非常不耐烦。”

我很疲倦，没有心思和新旧客户讨论公事，所以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一开门，看到的竟然是——克拉弗林先生。

我大为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有静静地对他欠了欠身。他以具有高素养的绅士风范走近我，递上他的名片，上面用潇洒的笔迹写着全名：“亨利·里奇·克拉弗林”。他自我介绍之后，先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而道歉，请求原谅他对纽约的不熟悉。接着他说他有急事，又不经意听到他人称赞我身为律师与绅士的名声，因此代替一位友人前来求助。他的朋友不幸遇到难题，需要律师提供建议。这件事不但事关重大，而且让他本人感到特别尴尬，因为他对美国法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件事在法律上有何效力。

如此一来，他抓住了我的注意力，也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他接着问我能否让他开始叙述详情。我回过神来，强忍住对这个人的反感以及轻微的恐惧，同意他开始叙述。这时候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记事簿，开始念里面的文字内容。

“一个英国人来到美国，在一家气氛典雅的旅馆里遇见了一位美国女孩，并对她倾心不已。几天后，他希望能够娶她回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不低，财产不少，而且为人也正直高尚，所以他向她求婚，而她也答应了。但是她的家人对此事强烈反对，迫使他压抑住内心的情感，尽管婚约依旧有效。在一切都未定之时，不巧他有急事必须赶回英国，却又害怕离开的时间一久，心爱的人会变卦，因此写信给这位女士告知现实的情况，并提议进行秘密结婚。她同意立刻和他结婚，但附有条件。条件之一是，他必须在婚礼结束后立刻离开；其二是，婚礼对外公开的事必须交给她。他并不是很愿意，不过情况紧急，为了拥有她，他不得不照办。他即刻依照计划进行。在离她住宿的旅馆二十英里外的牧师公馆和她会面之后，他们两人站在卫理公会牧师的面前，举行了结婚仪式。现场有两名见证人，一名是牧师的用人，为了见证而被叫来，另一位是随新娘而来的女性友人。然而婚礼之后并没有颁发结婚证书，而且新娘也尚未年满二十一岁。

“请问这桩婚事合法吗？如果当天我的朋友诚心善意对待的结婚对象想要否认她是他的法定妻子，他能够以如此不正式的仪式强迫她履行义务吗？简言之，雷蒙德先生，我的朋友究竟是不是那位女孩的合法丈夫呢？”

听他叙述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和刚才见到叙述者时的感觉大相径庭。我变得对他“朋友”的情况很感兴趣，暂时忘却了我以前见过或听过的亨利·克拉弗林。听他说婚礼举行的地点是在纽约州，就我记忆所及，我对他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相信根据美国法律，在纽约州结婚属于民间契约，不需要证书，也不需要牧师、仪式或证明，有时候连见证也不需要，婚约就可以成立。古时候，娶妻和取得任何种类的财产是一样的意思，即使到了今天本质也没有改变。只要男女双方对彼此说‘自此我俩共结连理’或是‘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妻子’或‘我的丈夫’就行了，你所提的案例也许正是如此。从头到尾只需要双方同意就行了。事实上，婚姻的合约就像借据或是像购买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一样。”

“这么说来，你的看法是——”

“依你所言，你的朋友确实是故事女主角的合法丈夫。当然了，前提是任何一方都没有违反法律以危及此婚事的合法性。关于这位年轻女士的年龄，我只能说，任何年满十四岁的女孩都可以立下婚约。”

克拉弗林先生欠欠身，脸上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

“我很高兴听到这一点，”他说，“我朋友的幸福完全仰仗在这桩婚事上了。”

他看起来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更加深了我的好奇心。因此我说：“我已经就婚姻的合法性说出了个人看法，不过若有人想反悔，要证明婚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陡然一震，用质询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自言自语。

“没错。”

“且让我问你一些问题。那位女士结婚时是用的本名吗？”

“是的。”

“那位男士呢？”

“是的，先生。”

“女士有没有收到证书？”

“有。”

“上面有牧师与见证人的签名？”

他点头表示肯定。

“她有没有留着？”

“我说不上来，不过我猜她应该留着。”

“见证人是——”

“牧师雇用的人——”

“能找得到吗？”

“找不到了。”

“死了还是失踪？”

“牧师死了，见证人不知去向。”

“牧师死了？”

“婚礼后三个月就死了。”

“婚礼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去年七月。”

“另一位见证人，就是那位女性友人，她在哪里？”

“是能找到她，不过她并不可靠。”

“那位绅士本人没有婚姻的证明吗？”

克拉弗林先生摇摇头。

“他连婚礼当天有没有在那个城镇里都没有办法证明。”

“结婚证书在那个城镇登记了吗？”我问。

“没有，先生。”

“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查过这件事，不过找不到这样的文件。”

我缓缓向后靠，并且看着他。

“你的朋友对自己的处境一定很担忧，这点我不怀疑。如果从你的话来推断，这位女士似乎有意否认曾经举行过这样一个仪式。话说回来，如果他愿意诉诸法律行动，法庭大概会判他胜诉，不过我还是不太肯定。到时候他只有宣誓实话实说，但是如果那位女士和他的证词矛盾，陪审团照例会同情女方。”

克拉弗林先生起身认真地看着我，好一阵子才开口。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改变，缺乏先前的圆滑。他问我是不是可以将我刚才的看法写在纸上，把我对这场婚姻合法性的见解诉诸文字。他说这份文件会让他的朋友非常满意，让他知道案子已经确确实实呈交给律师评估过，因为他了解律师一定会先彻底查阅法规，将所有事实套用在法规上，然后才仔细推敲得出结论，这样提供法律见解的律师才值得尊重。

他的要求似乎很合理，所以我毫不迟疑地照办了，随即将看法写下来给他。他拿过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小心翼翼地将内容抄在记事簿里。然后他转向我，脸上总算露出了至今一直压抑着的强烈情绪。

“现在，先生，”他起身俯视着我，“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要求。我希望你也要记住你给我的建议，如果有一天你牵着漂亮的女士走到神坛前，你要停下来问问自己：‘我怎样才能确定自己热情紧握的手属于自由之身？我能否确定她已经另有所属？’就像是这位女士，依我看来，她根据我国的法律确实已经结了婚。”

“克拉弗林先生！”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手向门把手移去。

“谢谢你接见我，雷蒙德先生，我要告辞了。希望你在我们下次见面之时不需要再看一次那张纸。”说完他一欠身，走出房门。

这是我经历过的震撼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我全身麻木了好一阵子。我！我！为什么他会把我扯进来？除非是——然而我不愿揣测那种可能性，埃莉诺结了婚？和这个人？不，不，绝对不可能的！我发现自己不断在脑海里反复揣测。最后为了摆脱自我折磨，我抓了帽子就冲到街上希望能找到他，从他口中逼问出他对自己让人猜疑的行径做何解释。然而一走到人行道上，我就发现他早就不见踪迹。街上有无数来去匆匆的行人，个个都有自己关心的事情和目标，在我和他之间熙来攘往。我不得不回到办公室，心里的谜团仍然没有解开。

我大概不曾度过一个如此漫长的日子，不过总算结束了这一天。到了五点的时候，我就能够前往霍夫曼旅馆向克拉弗林先生问个清楚。但当我发现他已经扬长而去时大吃一惊。原来他离开我办公室之后，就直接搭乘蒸汽邮轮前往利物浦。如今他在茫茫大海上，想再和他见面也没有机会了。我一开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过在和他的马车司机聊过之后，我才相信了这一切。他带克拉弗林先到我的办公室，然后再送他去搭乘蒸汽邮轮。我最初的感觉是可惜。我和这个嫌疑重大的人面对面，而且也听到他暗示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我，而我居然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最终就这样让他逃脱了。我真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接下来我觉得有必要通知格里茨先生，告诉他这个人已经离开了。但现在正好六点，我和哈韦尔先生有约在先，我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捎了个简短的消息给格里茨先生，答应当天晚上会去见他一面。之后我转身回家。哈韦尔先生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第二十章
特鲁曼！特鲁曼！特鲁曼！

大事发生往往有先迹可循，

今日眼前之事，就是明日发生之事。

——柯勒律治

在看到他的瞬间，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这个人会揭露什么样的秘密？我压抑住恐惧感，尽量表现出诚心诚意的样子坐下来听他解释。

然而特鲁曼·哈韦尔并没有提供任何解释。他其实是为前一天晚上说了重话前来致歉的。不论他那些话对我有什么影响，他现在觉得有必要加以澄清，因为他的话并没有充分的事实根据，也不具任何重要性。

“不过，你做出这么严重的指控，一定有你的理由，否则你当时就是精神失常。”

他眉宇深锁，眼睛显露出极为忧郁的神色。

“你不能这样推论。”他回答，“受到巨大的冲击时，任何人都可能做出没有根据的指控，他们也不会被人称为精神异常。”

“冲击？你一定已经看过克拉弗林先生的长相了吧。只是看见一位陌生的绅士在大厅里，不足以造成那么大的冲击吧，哈韦尔先生？”

他不太自在地摸着椅背，然后起身，不过并没有回答。

“坐下，”我再度要求他，这一次带有命令的口气，“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希望好好处理。你曾经说过，你知道任何可以让埃莉诺摆脱嫌疑的线索，而你也准备说出来。”

“对不起，我说的是，如果我知道任何足以让她摆脱困境的线索，我一定早就说出来了。”他语气冰冷地纠正我。

“别耍嘴皮子。你我心知肚明，你隐瞒了某件事。现在我代替她来求你，也请你看在正义公理的份上，告诉我你隐瞒的事是什么。”

“你搞错了，”他顽固地坚持，“我下的一些结论，或许有我自己的理由，不过我的良心不会允许我狠心地指控任何人，因为我的怀疑可能不只会伤害到好人的名誉，也会让我这个无端指控的人处境为难。”

“你早就已经处境为难了，”我以同样冰冷的口气反驳，“你再怎么说，我也忘不了你在我面前指控亨利·克拉弗林就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你最好解释清楚，哈韦尔先生。”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让我处于劣势，”他用比较轻柔的语调说，“如果你想乘胜追击，就逼我说出我仅有的线索好了。我对我目前的处境感到遗憾，所以只好实话实说了。”

“这么说来，你除了良心的顾忌外，还有其他顾忌？”

“是啊，因为我所知的事实，本来就少得可怜。”

“你先说来听听，再让我做判断。”

他抬起眼睛看我，而我很惊讶竟然在他眼睛深处看到一种奇异的热切感。显然他相信的事实，比他的顾忌来得强烈。

“雷蒙德先生，”他开始说，“你是律师，无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不过，在看到危险之前就能感觉到危险气氛的情形，这种感觉不知你是否经历过。你能够感觉到周遭空气中有蹊跷，却无法察觉或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原因何在，一直到最后才偶然发现敌人一直就在身边：有朋友经过窗前，看书时死神的阴影飘过你身上，或是在你熟睡时与你声息相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摇摇头，被他热切的眼神震慑住。

“这样说来，你就无法了解我，无法了解我过去三个星期以来一直受到的折磨。”

说完他往后一靠，眼神带着冰冷的坚毅，似乎想激起我的好奇心。很成功地，我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唤醒了。

“对不起，”我急忙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并不代表我没有办法理解他人的灵异经验。”

他慢慢向前移动身体。

“这么说来，如果我说发生利文沃兹先生命案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你不会取笑我吧？我梦到他被谋杀，并看到——”他在自己面前紧握双手，态度具有无比的说服力，而他的声音却降到如同受到惊吓的低语，“看到凶手的脸！”

我陡然一震，惊讶地看着他，心头涌起一阵鬼魂现身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凶手是——”我开口说。

“我之所以指控昨晚站在利文沃兹家大厅的人，原因就在于此。”

他拿出手帕擦擦额头，因为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

“你是在暗示，梦中人的脸和昨晚出现在大厅的脸是同一张？”

他沉重地点点头。

我将椅子拉近他。

“把你做的梦告诉我。”我说。

“做梦的时间是在利文沃兹先生惨遭谋杀的前一天晚上。我上床睡觉时，对自己和全世界都感到无比满意，尽管我一辈子都在吃苦。”他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当天有人对我说好话，而我一直沉浸在这些话所带来的欢乐气氛中。这时候，突然一阵寒意袭上心头，而我眼前显得平和的黑暗似乎受到一声凄厉呼喊的震动，我听到了我的名字‘特鲁曼，特鲁曼，特鲁曼’重复了三遍，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我躺在枕头上，看到床边站立着一位女士。她的脸我没有看过，”他神色凝重地继续说，“不过我可以说出每一个细节。她弯腰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似乎在恳求他人协助。虽然她一直保持缄默，但在记忆中她的哭喊声一直回荡在我耳际。”

“描述一下那张脸。”我插嘴。

“那张脸圆圆的，是一张女士的脸。轮廓非常惹人怜爱，不过缺乏色彩。虽然不漂亮，却因为具有童稚无邪的特证而讨人喜欢。头发是棕色的，在宽大的额头上梳理整齐。两眼分得很开，瞳孔是灰色的。嘴巴是最迷人的五官，小巧细致，风情万种。下巴有一个酒窝，脸颊上没有。那张脸令人过目不忘。”

“继续。”我说。

“我起身望着那双乞求的眼睛。那张脸以及所有影像倏然消失。我逐渐恢复知觉，就像我们平时做梦时一样，这时我感觉到楼下大厅有人走动。接下来，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溜进图书室。我记得这时心里有点惊悚的感受，一半是恐怖，另一半是好奇心作祟，不过我似乎直觉上知道他正在做什么。说来也奇怪，我这时候似乎改变了身份，不再是旁观的第三者，而成了利文沃兹先生本人，坐在图书室的桌子前，感觉到生命的尽头即将到来，感到没有能力说话，也无力避免死神的降临。虽然我背对着凶手，我仍能感受到他偷偷穿越走道，进入另一端的房间里，想从小桌的抽屉里取出手枪。他发现上了锁，于是转动钥匙，取得了手枪，拿在习惯用枪的手里，继续前进。我可以感觉到他每一个脚步声，因为每一步实际上都踏在我的心坎上，而我也记得注视着眼前的桌子，仿佛我随时都将看见桌上布满自己的鲜血。我这时候能看到亲手写的字母在眼前的纸张上舞动，在我眼中看来，就像遗忘已久的人事物以鬼魅的形式现身。我尽量让生命的最后一刻充满悔恨与羞愧，充满无垠的欲望，充满难以言语的苦痛。梦里的那张脸孔肌肉纠结、苍白、甜蜜、凄厉，而我背后无声的脚步慢慢接近，一直到我可以感觉杀手的视线穿过狭窄的门槛。死神在门槛的那端等着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紧闭双唇准备动手前牙齿碰撞的声音。啊！”秘书灰青的面孔露出极端惊恐的神色，“什么字眼才能形容这样的经历啊？顿时之间，所有内心和脑海里的痛苦，全部化为一片空白，仿佛突然消失了。一个身影屈身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阴森，嘴唇紧闭。我并不认识我所看到的面孔，不过他的脸孔轮廓英俊，五官端正，气质不凡，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要是我认不出梦中人的长相与身型，那我同样也认不出自己父亲的长相。”

“这张脸是谁的？”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就是昨天晚上离开玛莉·利文沃兹下楼到大厅，然后走到前门的人。”

第二十一章
个人偏见

没错，我说的正是梦境，

梦是大脑空闲时的产物，

原料不过是虚无的幻想。

——《罗密欧与茱丽叶》

一时之间我呆坐着，任凭无边的恐惧在我脑海里肆虐。然后我原本怀疑的态度战胜了迷信，我抬头说道。

“你说做这场梦的时间，是在实际发生命案的前一天晚上，对不对？”

他低下头来。

“是预警作用。”他宣称。

“不过，你似乎并没有把那场梦当做预警。”

“是没有，我经常做噩梦。隔天发现利文沃兹先生的尸体时，我也并没有想太多怪力乱神的事。”

“难怪你在讯问时举止怪异。”

“啊，先生，”他回应道，脸上带有缓慢的、悲伤的微笑，“没有人知道我很痛苦，因为不明白的事我尽量不多说，不管是我做的梦、谋杀案，还是作案的方式。”

“如此说来，你觉得你的梦境预言了犯案手法以及犯罪事实？”

“是的。”

“很可惜你的梦境没有更进一步指示，就算没能告诉我们凶手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屋里，至少也要告诉我们凶手是从何处脱身的。”

他的脸色泛红。

“真是那样就太好了，”他附和道，“而且，我也能得知汉娜的去处，以及为何一个陌生绅士竟然能够下此毒手。”

看到他急躁了起来，我也停止嘲弄的语气。

“你为什么说是陌生人？”我问，“你对来访的人士都很熟悉吗？熟悉到能够分辨谁是生人谁是熟人的地步？”

“我很熟悉他们朋友的面孔，而亨利·克拉弗林并不是其中之一，可是——”

“你是否曾经与利文沃兹先生——”我打断他的话，“一起离家，比方说到乡下去，或是随他一起出游？”

“没有。”这个否定的口气有点勉强。

“不过，我猜他一定有离家远游的习惯，对不对？”

“当然。”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去年七月他和小姐们去了哪里？”

“可以。他们去了——那家著名的旅馆，你应该知道的。啊，”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于是大叫道，“你是不是认为他可能在那里遇见了他们？”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起身和他一起站着，说道。

“哈韦尔先生，你在隐瞒某件事。你对这个人的了解绝不止如此。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一语道破，这似乎让他颇为惊讶，但是他还是回答。

“我对这个人所知的一切，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不过——”他的脸上闪过一道红晕，“不过，如果你有心追查这件事——”他停了下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我决心查出亨利·克拉弗林的一切。”我坚决地回答。

“既然你这么说，”他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亨利·克拉弗林在命案发生的前几天，写了一封信给利文沃兹先生，而我有理由相信，那封信对这个家庭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秘书双手交叉，静静站着等着我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不小心打开的。我习惯阅读利文沃兹先生的商业书信，而这封信来自一个陌生人，上面也没有注明是私人信件。”

“你看到克拉弗林的名字了吗？”

“是的，全名是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你看信了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秘书没有回答。

“哈韦尔先生，”我重申，“这个时候不要故作姿态。你看了信没有？”

“看了，不过看得很快，而且良心不安。”

“你记不记得大概写了什么？”

“向利文沃兹先生抱怨他的一位侄女，说她待人不够厚道。我就只记得这些了。”

“是哪一位侄女？”

“里面没有提到名字。”

“不过，根据你推断——”

“没有，先生，我没有这样做。我强迫自己忘记整件事情。”

“但你也说过，那封信对全家人产生了影响？”

“现在回想起来，是可以看得出来有影响。因为他们全都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哈韦尔先生，”我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你曾被问到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当中，有没有和凶杀案有关联的信件，当时你否认曾看到有关信件，这你作何解释？”

“雷蒙德先生，你是位绅士，对女士们抱持着骑士精神，你认为自己在当时说得出口吗？”——即使心里认为是有这种可能，我也不准备附和——“你说得出曾经收到一封抱怨的信件，内文对利文沃兹先生的一位侄女待人接物有诸多怨言，然后让验尸官的陪审团当做是值得研究的疑点吗？”

我摇摇头，我不得不承认，这实在很难办到。

“我有什么理由断定那封信有没有重要性？我又不认识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不过你似乎认为信是他写的。我记得你在答话前犹豫了一会儿。”

“没错，但是如果同样的问题再问我一次，我也不必再犹豫了。”

话一说完，我们两人保持沉默，我在房间里前前后后走了两三回。

“这实在很怪异。”我边说边笑，尽量想抛开他的话所引起的怪力乱神的阴影，但是并没有成功。

他低头表示同意。

“我知道，我本人在大白天里也很重实际，我和你一样清楚，凭一个秘书的梦境就做出这样证据薄弱的指控，实在有违常理。而我只是个辛勤工作、艰难度日的秘书而已。正因如此，我才保持缄默。不过，雷蒙德先生，”他细长的手紧张地落在我的手臂上，几乎产生电击效果，“如果能让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承认犯案，相信我，他一定是出现在我梦境里的那个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我也相信了他的叙述。这时候一阵混杂着如释重负与心痛的感觉传遍全身，因为我想起埃莉诺有可能就此洗清涉案嫌疑，却又因此得到新的羞辱，并陷入伤痛的深渊。

“他现在逍遥法外，”秘书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他甚至胆敢进入被他侵犯的凶宅。不过法网恢恢，迟早会有线索曝光的，你也会获得灵敏的预感，就像我的预感一样有它存在的意义。‘特鲁曼，特鲁曼，特鲁曼’的呼声，不只是大脑在亢奋时发出的无意义的话语，那个呼声本身代表了正义〔4〕，希望人们注意到真正有罪的人。”

我很困惑地看着他。他知道警方已经开始追查克拉弗林了吗？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并不知情，然而我感觉得到他很想知道。

“你倒是深信不疑，”我说，“不过，你绝对会失望的。就我们所知，克拉弗林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从桌上拿起帽子。

“我并没有指控他的意思，我甚至不想再提到他的名字。雷蒙德先生，我并不傻。昨天晚上很不幸向你透露出心中的秘密，因此特地向你明明白白地解释缘由。我相信你会对我的话加以保密，我也希望你可以体谅我在目前情况下做出的言行举止。”

他伸出手来。

“那还用说。”

我和他握手。随后，我突然冲动地想测试他所言的真实性，询问他有没有办法证实做梦的时刻是在命案之前，而非命案之后。

“我没有办法证明，先生。我自己知道，做梦的时间是在利文沃兹先生去世的前一晚，但是我无法证明。”

“隔天早上也没有向其他人提起？”

“哦，没有，先生。我压根儿没有想到。”

“不过，那场梦一定对你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让你无法工作——”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影响到我工作的情绪。”他的回答带有讥讽的语气。

“我相信你，”因为我想起他过去几天辛勤工作的模样，“不过你前一个晚上不愉快的经历，一定至少会留下一点迹象。你难道记不起来第二天早上有没有人说你气色怎样？”

“利文沃兹先生大概说过吧。其他人都不太可能注意到。”他的音调带有感伤的意味，而我说话的口气也软化了。

“我今天晚上不会过去，哈韦尔先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过去。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没有办法和利文沃兹小姐见面。没有我的协助，希望你也能持续进行工作，除非你能把工作带来这里——”

“我可以。”

“那么，我明天晚上会等你来。”

“好的，先生。”他正要离去时，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先生，”他说，“我们都不愿回到这个话题，但我对这号人物感到好奇，能不能将你对他的了解告诉我？你相信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雷蒙德先生，你认识他吗？”

“我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住哪里。”

“他住哪里？”

“伦敦。他是英国人。”

“啊！”他自言自语，口气有点奇怪。

“怎么了？”

他咬咬嘴唇往下看，然后抬头，最后将视线锁定在我眼睛上，并加重语气说：“只是惊叹语，先生，我吃了一惊。”

“吃了一惊？”

“没错。你说他是英国人。利文沃兹先生对英国人最为厌恶。讨厌英国人是他最明显的怪癖之一。如果他由得了自己的话，他绝对不希望别人介绍英国人给他认识。”

现在轮到我沉思了。

“你知道吗？”秘书继续说道，“利文沃兹先生总会将个人偏见发挥到极致。他对英国人的痛恨几近疯狂。要是早知道我刚才提到的那封信是英国人写的，我怀疑他绝不会拆开看的。他常说，宁愿看到自己的女儿死去，也不要见到她们其中之一嫁给英国人。”

他这句话令我连忙转过头去，试图掩饰我的反应。

“你如果认为我说得太夸张，”他说，“就去问维尔利先生。”

“没有，”我回应，“我没有理由认为你在胡说八道。”

“我们不认识的这位英国人，利文沃兹先生一定有痛恨他的理由，”秘书接着说，“他早年在利物浦〔5〕待过一段时间，当然有很多机会可以研究当地人的言行举止。”

秘书转身，好像就要离去了。

然而，现在轮到我要请他留步了。

“哈韦尔先生，请原谅我。你和利文沃兹先生密切相处了好长一阵子，你觉得如果他的侄女希望嫁给英国绅士，他的偏见足以令他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吗？”

“我相信会的。”

我向后退。我已经获得想得到的资讯，没有必要继续谈下去了。

第二十二章
拼图

“来吧，且让我们品尝你人格特质的味道。”

——《哈姆雷特》

从早上克拉弗林先生和我的会谈中，多少可以推论出他个人对埃莉诺·利文沃兹的看法与立场。我问自己，还需要哪些事实才能证明我的推论。我发现了以下的事实：

一、克拉弗林先生当时并没有在美国，不过他曾短暂借宿在纽约州的一家旅馆里。

二、这家旅馆应该与埃莉诺·利文沃兹当时投宿的是同一家。

三、他们在那家旅馆多少有点来往。

四、他们都曾离开纽约一段时间，足以在大约二十英里外的地点举行结婚典礼。

五、一名卫理公会的牧师，生前住在那家旅馆二十英里以内的地方。

接下来我问自己，如何找出这些事实的根据。我对克拉弗林先生的了解有限，因此暂时将他搁置一旁，先来探寻埃莉诺的个人历史。我发现她当时人在……是位于纽约州的一处新潮时髦的旅馆。如果这一点是真的，而且我的理论也正确无误，他一定也在那家旅馆。因此当务之急，便是证实这件事。我决定明天动身前往那家旅馆。

然而，在进行如此重大的调查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搜集相关资讯，不过所剩时间不多了。我决定先去拜访格里茨先生。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硬沙发上，就在我之前所提到那间摆设简单的客厅里。他的风湿发作，难受得无法起身。他的手包着绷带，双脚也用肮脏的红布团包扎起来，仿佛刚被从战场上送回来。看到我时，他微微点头，表示欢迎和抱歉，他先简短解释了身体状况，然后直接切入我们俩最关心的话题。他用些微讽刺的口气问我，今天下午回到霍夫曼旅馆发现小鸟飞走时，是不是非常惊讶。

“我很讶异的是，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任他飞走，”我对他说，“从你要求我结识他的态度来看，我以为你确定他在凶杀案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你又怎么认为我觉得他不重要？哦，就因为我让他轻易地溜走吗？那又能证明什么？我都是等车子走到下坡时才会去踩刹车。不过我们先回到正题。克拉弗林先生离开前，有没有把自己的立场解释清楚？”

“你的问题回答起来真是困难重重。受到环境因素的阻碍，我目前无法向你直言，不过能够说的我会尽量说。就我认为，克拉弗林先生早上和我见面时，确实澄清了一些事实。不过他的解释有点抽象，我有必要先进行一些调查，比较确定后再将秘密告诉你。他给了我一条可能的线索——”

“等一等，”格里茨先生说，“他知道自己给了你线索吗？他是故意引你中计，还是以纯正的动机在无意间给了你线索？”

“他应该没有恶意。”

格里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你不能再解释得清楚一点，”他终于开口，“我有点担心让你自行调查。你对这一行不熟，可能会浪费时间，更不用说可能会跟错线索，结果在毫无意义的细节上白费力气。”

“在和我合作之前，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你真的坚持要单独行动？”

“格里茨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就我所知，克拉弗林先生是位信誉良好的绅士。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为何要我追查他的底细。我只知道追查下去的结果，让我得到一些似乎值得进一步调查的信息。”

“好吧，好吧，反正你最清楚。不过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你一定要想出办法，而且动作要快。否则社会大众会越来越不耐烦的。”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来请求你协助，希望你现阶段能够帮我。你掌握了一些关于他的资料，而我也很想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对他这么有兴趣。现在老实说吧，你想不想让我知道你手中的信息？简单来说，告诉我你对克拉弗林先生所了解的一切，但不可以要求我马上和你交换机密情报。”

“我可是职业警探。你对我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我知道。要不是目前情况紧急，我可能要犹豫很久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就现在的形势看来，如果你不先让步，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按照——”

“等一下！克拉弗林先生不是堂姐妹之一的男友吗？”

我对那位绅士的兴趣浓厚，但非常不愿让他人知道，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免脸红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他继续说道，“因为他非亲非故，我猜他在那个家庭里的地位也应该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作此推论有何意义，”我急着想推算他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克拉弗林先生对纽约不熟，待在美国的时间也不长，没有时间如你暗示的那样已经和她们之一建立了男女关系。”

“克拉弗林先生又不是第一次来纽约。就我所知，他一年前也来过。”

“你确定？”

“确定。”

“你还知道什么？我现在被蒙在鼓里的事情，你说不定已经早都知道了？请你务必听从我的恳求，格里茨先生，马上告诉我还需知道什么事。你不会后悔的。破了案对我个人没有好处。如果我成功了，享受荣耀的人是你。如果我失败了，接受失败耻辱的人是我。”

“很公平没错，”他自言自语，“你会得到什么报酬？”

“我的报酬就是洗清无辜女士的罪嫌，还她清白之誉。”

他似乎对这项保证感到满意，声音与表情都起了变化。一时之间，他看起来像是一副准备推心置腹的样子。

“好吧，”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是你究竟为何怀疑他涉案。以他作为绅士的修养和地位，你为何认为他与本案有关？”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他回答。

“为什么？”

“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原先在你手上，现在轮到我了。”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陪玛莉·利文沃兹坐车到她位于第三十七街的友人住处时，她曾经寄出了一封信？”

“讯问那天下午吗？”

“对。”

“当然记得，不过——”

“把信投进邮筒前，没有想到要看一下姓名地址吗？”

“我没有机会看，也没有权力看。”

“那封信不是在你身边写的吗？”

“没错。”

“你从来都没有想到那封信值得注意一下吗？”

“不管我觉得值不值得注意，如果利文沃兹小姐决定要将信件投入邮筒，我都没有办法阻止她。”

“因为你是绅士。身为绅士果然有坏处啊。”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可是，你——你怎么得知这封信的内容的？啊，我知道了，”我记得当时我们搭乘的马车，是由他负责张罗的，“马车夫被你收买了，他向你通风报信。”

格里茨先生神秘地对自己层层包裹的脚趾眨着眼。

“那不是重点，”他说，“我只听说有一封信，而这封信可能会让我感兴趣，我也听到这封信当时丢进了某条街转角处的邮筒里。这些资讯正好和我的看法不谋而合，所以我发电报到该邮筒辖区的邮局里，让该批信件送往邮政总局前，请他们注意一封可疑信件上面的地址。结果他们发电报告诉我，刚收到一封用铅笔写的信，状似可疑，而且用邮票封住，他们将地址告诉了我——”

“地址是？”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霍夫曼旅馆，纽约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你才开始注意到这个人？”

“对。”

“很奇怪，不过请继续。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依照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来到霍夫曼旅馆询问。我得知克拉弗林先生是旅馆的常客，而他三个月前才从利物浦搭乘蒸汽邮轮来到美国。他登记的名字是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先生，伦敦。他一直住在一等客房里，没有更换房间。尽管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他的底细，但有人曾看到他与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其中有英国人也有美国人，这些人都对他表现出尊重。虽然他并不挥霍无度，但看得出他相当富裕。得到这些信息后，我进入办公室，等待他大驾光临，希望旅馆职员拿给他那封玛莉写的怪信时，能让我有机会观察他的反应。”

“你有没有如愿以偿？”

“没有。在关键时刻有个蠢货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没有看到。不过，我当天晚上从职员和用人那里也收获丰富。他们告诉我，克拉弗林接到信件时激动不已，所以我相信追查这条线索是值得的。因此我派了几个手下，跟踪克拉弗林先生整整两天。可惜并没有什么成果。他对谋杀案的兴趣，如果可以算是兴趣的话，全都隐藏在心里。虽然他上街，看报纸，常到第五街的房子附近走动，但他不仅避免太靠近，而且一点也不想和利文沃兹家庭的任何成员交谈。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的决心也激起了我重新出发的意志。我相信克拉弗林先生的家世不凡，而从我听到有关他的小道消息来看，如果不是绅士也不是朋友的话，就休想得知他和利文沃兹家人的关系，所以我把他交给你，而且——”

“发现我是个很难缠的合作伙伴。”

格里茨先生微笑起来，仿佛嘴巴里放了一颗酸梅，不过他并没有搭腔。我们两人顿时无话可说。

“你有没有想到要问，”我终于开口问，“是否有人知道克拉弗林先生在命案当晚的行踪？”

“有，不过没有什么收获。很多人说他当晚外出，也听说第二天早上用人进来生火时，他已躺在了床上。除了这些，就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了。”

“这么说来，事实上你的收获也不过如此。除了获知他对命案明显感兴趣，而且很激动，还有死者的侄女曾写了一封信给他，此外根本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他涉案。”

“就只知道这么多。”

“再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他当晚几点取的报纸，看到报纸时的神态又如何？”

“没有。我只知道有不止一个人看到他匆匆走出餐厅，手上拿着《邮报》立刻进入房间，晚餐连碰都没有碰。”

“哼，看起来并不——”

“如果克拉弗林先生对命案怀有罪恶感，那他肯定是在打开报纸前就点了晚餐，不然就是在点了晚餐之后坐下用餐。”

“这么说来，你不相信克拉弗林先生涉案？”

格里茨先生很不安地转移视线，看了看我外套口袋里突出的报纸，然后说：“我准备让你来说服我他的确涉案。”

他这句话提醒了我手边的任务。我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表情，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克拉弗林先生去年夏天在纽约？你也是在霍夫曼旅馆得知的吗？”

“不是，我用其他方法得知的。简而言之，我在伦敦的眼线会向我通风报信。”

“从伦敦？”

“对。我在当地有个同行的朋友，如果需要时，偶尔会帮我取得一些消息。”

“可是，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呢？从命案发展至今，写信到伦敦，然后又从伦敦得到回音，不可能这么快吧？”

“根本不必书信往返。我只要发电报给他一个名字，他就能理解我希望在合理的时间内得到所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所以你发给他克拉弗林先生的名字？”

“对，用密码。”

“然后就得到了回音？”

“就在今天早上。”

我将视线移到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不在这里，”他说，“麻烦请你伸手到我胸前的口袋，里面有一封信——”

在他说完之前，信件就在我手里了。

“请原谅我这么性急，”我说，“我从事侦查的工作还是头一遭，你也知道的。”

他对着眼前一幅极为老旧且退色的图画微笑。

“性急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表露在外。你赶快看看里面写些什么。且让我们听听我的朋友布朗在信里写了什么，看他对这个住在伦敦波特兰街的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先生有什么发现。”

我把信纸拿到灯光下，内容如下：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绅士，现年四十三，出生于赫佛郡，英格兰人。他的父亲是查尔斯·克拉弗林，曾于陆军短暂服役。母亲是海伦·里奇，出生于敦夫瑞郡，苏格兰人。她仍在世，与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同住于伦敦的波特兰街。克拉弗林先生未婚，身高六英尺，中等身材，体重约两百磅。肤色较深，五官普通。眼珠为深棕色，鼻梁端正。外表英俊，走路时姿势挺拔，步伐快速。在上流社会里是公认的好人，特别在女士们之间颇受欢迎。出手阔绰，但并不浪费。据称年收入约有五千英镑，外表也符合这个数字。财产包括赫佛郡一座小田庄，以及总数不明的数笔存款。

行笔至此，线人又传来有关他个人历史的资料。

一八四六年他离开伯父家，前往贵族学校伊顿公学寄宿就读。伊顿毕业后进入牛津，毕业于一八五六年。学业成绩不错。一八五五年伯父去世，父亲因而继承田产。父亲于一八五七年坠马身亡，或是死于类似的意外事件。父亲死后不久，他接母亲至伦敦，地址如上，一直住到现在。

一八六○年数度出游，其中几次与慕尼黑的朋友——在一起，也曾和纽约的范德福兹在一起。最远曾到远东的开罗。一八七五年独自来到美国，三个月后因母亲生病而返家。在美国的活动并不清楚。

根据用人所述，他从小就备受疼爱。最近变得有点沉默寡言。离开美国之前很仔细地查看信件，特别是国际邮件。除了报纸之外很少接到信件。曾写信到慕尼黑。曾在垃圾筒里看到撕碎的信封，收件人是艾米·贝尔登，没有地址。在美国的通信对象多数住在波士顿，纽约也有两人。姓名不详，据推测应为银行人士。返家时带了不少行李，并装潢了房子的一部分，似乎是为了讨女士欢心。后来很快就停工了。两个月后前往美国，一直待在南边。曾发了两次电报回波特兰街。他曾和朋友通信，不过只是偶尔。最近收到的信件是从纽约寄出。最后一封是来自纽约州F——出发的邮轮。他在这里的一切交由——代理。乡下的田产由——管理。

布朗。

这封信从我手中掉了下去。

纽约州F——，是靠近R——的一个小镇。

“你的朋友真行，”我说。“他信里的消息，正是我最想知道的。”然后我取出记事簿，记下阅读信件过程中让我感受最强烈的部分。“有了他搜集的资料，我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揭开亨利·克拉弗林的神秘面纱。”

“要多久以后，”格里茨先生问道，“才能让我插一脚？”

“一旦我确定弄对了方向，就立刻告诉你。”

“你要怎样才能确定弄对了方向？”

“不多，只要弄对了某一点，还有——”

“等一下。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帮你？”

格里茨先生看着角落里的桌子，问我能不能为他打开最上层的抽屉，替他拿出里面一些有燃烧痕迹的纸片。

我依照他的指示，取出其中的两三条纸片，放在他身边的桌子上。

“这是讯问的头一天，福布斯从火炉里找到的，”格里茨先生突然解释，“你还以为他只找到了钥匙。其实不尽然。他在煤炭里又翻搅了一次，就发现了这些非常有意思的纸片。”

我立刻焦急地低头察看这些破碎、变色的纸片。总共有四块。最初一看，只觉得是一张没有燃烧殆尽的普通写字纸，撕成长条状，卷成火种。然而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其中一面有字迹，更重要的是，上面有被血溅到的痕迹。最后这个发现令我毛骨悚然。我受到很大冲击，只好将纸片放下，转向格里茨先生。

“你怎么解释？”

“我正要问你。”

我强忍住心中的感觉，再度拾起纸片。

“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一封信的碎片。”我说。

“是有这样的感觉。”格里茨先生冷笑。

“从字面上的血迹可以判断，命案当时这张纸一定放在利文沃兹先生的桌子上，而且是正面朝上。”

“是的。”

“从每一条宽度一致，以及不受外力影响时会卷曲的特证来看，一定是被撕成大小相同的条状，然后分别卷曲，再投入壁炉里，然后才被人发现。”

“你说的都没错，”格里茨先生说，“继续。”

“从字迹来看，执笔人应该是位受过教育的绅士。不是利文沃兹先生的笔迹，因为我最近经常研究他的手笔，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可能是——等等！”我突然大喊，“你手边有没有胶水？如果我能将纸片粘在一张纸上，让它们保持平坦，应该更能轻而易举地告诉你内容是什么。”

“桌上有胶水。”格里茨先生指出。

拿到胶水后，我再次细看纸片，寻找连接处。纸片上的字比我预期的还要清晰，比较长的一条也是最完整的，最上面有“霍一先生”，显示属于信件的左缘。第二长的一条边缘有机器切割的迹象，属于同一张信纸的右缘。我随后根据一般商业信纸的大小，将这两条隔开贴在同一张纸上，情况立刻就明朗化了。首先，在中间空白处贴上两条相同宽度的纸片就能贴满整张纸。其次，行笔至信纸底部时并未结束。结尾是在另一页。

我拾起第三条，观察这片的边缘。这条的顶端是机器切割的边，由字体的分布看来，应该属于第二页最旁边的一条。我把它贴在另一张纸上，继续观察第四条，发现顶端也有机器切割的痕迹，但旁边并没有。我尽量用这条去拼合刚才贴好的第三条，但是字体无法接合。我将这条纸片贴在可能是第三条的位置上，如果全部凑齐，应该就像以下的模样。

“哇！”格里茨先生感叹，“真像那么回事儿。”

我将整张纸拿到他眼前。

“不要拿给我看。你自己去研究，然后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就这样，”我说，“我能确定的只有这些：这是一封寄给利文沃兹先生的信，寄自某间旅馆，而日期是——我看看，很像三月，对不对？”

我指着“旅馆”下方一个几乎看不清楚的字。

“应该是吧。别问我。”

“一定是三月。年份是一八七六年，所以完整日期是一八七六年三月一日，署名是——”

格里茨先生因满心期待而将眼神移向天花板。

“是亨利·克拉弗林，”我毫不犹豫地宣布。

格里茨先生的视线转回自己重重包裹的趾尖上。

“哼……你怎么知道？”

“我等一下会让你知道。”

话才说完，我从口袋里取出克拉弗林先生上次见面时递给我的名片，再将名片放在第二页最后一行字下面比对。只要看一眼就认得出来，名片上的亨利·里奇·克拉弗林与信件上的笔迹相同，依稀可见“亨——奇——”的字体。

“是克拉弗林没错，”他说，“毋庸置疑。”

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感到惊讶。

“现在，”我继续说，“我们来大致解读信中的含义。”

我从头念出所有的字，有缺字的地方就稍停，全文如下：

尊敬——你——侄女——似——也值得——喜爱与信——脸庞、身——谈吐——美丽、迷——，玫瑰带——玫瑰也不例外。——丽、迷人温柔的她，——心践踏——信任——心——。——他的尊严——遵守——

如果——相信——她——残酷——的脸——，——恭的仆——您的——亨——奇——

“听起来，像是有人对利文沃兹先生抱怨她侄女的所作所为。”我说道，并对我自己的话有点震惊。

“怎么了？”格里茨先生说，“发生了什么事？”

“奇怪，”我说，“有人向我提过这封信的内容。的确是在抱怨利文沃兹先生的一位侄女，署名是克拉弗林先生。”我将哈韦尔先生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他听。

“啊！照你这么说，哈韦尔先生也开口说话了，对不对？我还以为他发誓不讲他人闲话呢。”

“哈韦尔先生和我在过去两星期几乎天天在一起，”我说，“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那才奇怪。”

“他说他曾看过克拉弗林先生写给利文沃兹先生的一封信？”

“是的，不过详细内容他已经记不得了。”

“这里的几个字或许有助于他回想起其他部分。”

“还是不要向他透露这份证据比较好。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我们之间的机密情报。”

“当然不要。”格里茨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我本来没有注意到这些字的笔法，现在再度拿起信纸，开始指出一些不完整的字，或许我们可以拼凑得完整，例如霍——、似——丽、迷——、践踏——、恭的仆——。

拼凑完后，我接着提议将推测出来的字填进去，如利文沃兹加在霍雷肖后面，先生加在利文沃兹后面，“有”加在“您”后面，然后再加“一位侄女”，在“玫瑰带”后面加“刺”，“践踏”后面接“他人”，“你”放在“如果”之后，“相信”之后接“我的话”，“残酷”后面是“美丽”。

我增加了一些字句，大功告成后全文如下：

某某旅馆

一八七六年三月一日

霍雷肖·利文沃兹先生

亲爱的利文沃兹先生：

您有位侄女，她似乎值得其他人对她付出喜爱与信任，因为她的脸庞、身型、仪态和谈吐都那么美丽、迷人、又温柔。但玫瑰带刺，（这朵）玫瑰也不例外。迷人又温柔的她，不仅狠得下心践踏他人的心，让这个人魂不守舍，而且也没有为这份尊严遵守诺言。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请对她那张残酷而美丽的脸庞询问谁是她谦恭的仆人。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格里茨先生说，“整封信的意思很明显，我们目前需要的就是这个。”

“整封信的口气似乎对信中提及的女士颇有微词，”我说，“他一定是心中有怨，或者自认非抱怨不可，所以才使用如此直截了当的字句，来描述那位他仍然认为是温柔、迷人、美丽的女士。”

“抱怨信函通常是悬疑命案的背后动机。”

“我应该知道这封信的疑点在哪里了，不过，”我看到他抬起头来，“恕我目前不能奉告。我的理论很扎实，也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证实。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照你这么说，这封信并没有提供你想要的线索？”

“不能这样说。这份证据有其存在的价值，不过和我目前搜寻的线索没有关系。”

“但是这条线索很重要，否则埃莉诺·利文沃兹也不会花费这么大的工夫，先将它从伯父书桌上带走，然后——”

“等一下！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命案当晚她从利文沃兹先生的书桌上拿走的纸张？”

“因为这封信和钥匙同时曝光，我们知道她将钥匙扔进壁炉里，而且信纸上有几滴血迹。”

我摇摇头。

“你为什么摇头？”格里茨先生问。

“因为你相信这封信就是她从利文沃兹先生的书桌上拿走的纸张，你所持的理由我不赞同。”

“为什么？”

“首先，福布斯没有提到在她弯腰靠近壁炉时，曾经看到她手里有任何纸张，或许可以推断当时这些纸片早已在煤堆里了。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何要将辛辛苦苦弄到手的一张纸丢在那里。其次，这些纸片扭曲变形，好像曾经被卷起来过，这一点很难用你的假设加以解释。”

警探格里茨的眼睛偷偷瞄向我的领带，这是他的视线离我脸庞最近的地方。

“你很聪明，”他说，“非常聪明。我很敬佩你，雷蒙德先生。”

我有点讶异，对这个不期然的赞美并不见得高兴。我狐疑地看了他一阵子然后问道。

“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哦，你也知道我没有看法。我把案子交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放弃所有的看法了。”

“可是——”

“这些纸片是利文沃兹先生命案发生时书桌上的一封信，这一点毫无疑问。移动尸体时，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从书桌上拿走了信纸，这点也没有疑问。当她发现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而且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张纸和那把钥匙上时，她想处理掉这些东西以免让人生疑。但处理的行动并不完全成功，她将钥匙丢进壁炉里，而壁炉里随后又被人发现了这些纸片，这一点我们也知道了。我让你自己下结论。”

“既然这么说，好吧，”我起身，“我们暂且不去管结论。我脑海里有个理论必须获得证实，如此一来，结论才有所价值。”

我等格里茨写给我Q的地址，以防在调查的过程中需要协助，随后就离开格里茨先生，来到维尔利先生的住处。

第二十三章
一位迷人女士的故事

嘿嘿嘿，

我闻到英国人鲜血的味道。

——古时海盗歌

我将你视为天降恩赐，

紧紧拥抱你。

——《一报还一报》

“这么说来，你从不了解利文沃兹先生的婚姻状况？”

我的合伙人问我。利文沃兹先生对英国人的厌恶，我要我的合伙人解释给我听。

“没有听说过。”

“如果你听过的话，就不会来找我解释给你听了。你没听过也不算奇怪。我怀疑这世上知道的人不超过六个。霍雷肖·利文沃兹在英国遇见过一个美丽的女人，后来两人结婚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而详细知道他们当时结合过程的人更少。”

“照你这么说，我很幸运能够遇上一位可以告诉我内情的人。维尔利先生，你所说的结合过程是怎样的情况？”

“你听了帮助也不大。霍雷肖·利文沃兹年轻时雄心壮志，曾经向往与罗德岛普罗登斯郡一名家财万贯的女士结婚。不过，后来因缘际会去到英格兰，遇到另一名年轻女子，她的优雅与魅力对他影响至深，使他放弃了普罗登斯郡那位女子。不过，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决定要娶这位深深吸引他的女子，因为她不但家境贫困，身边还带了一个孩子，邻居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也绝口不提。不过，这类爱情故事最后的发展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决定了终身大事，于是向她求婚，而她立刻说他是个高尚绅士，自己高攀不上，如此更让他觉得非她莫娶。

“她的解释听来令人心酸。她原为美国籍，父亲是芝加哥的著名商人，在世时生活奢华，但才过青春期父亲就去世了。在父亲的葬礼上，她遇见了注定要毁她一生的男人。他是怎么来的，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并非父亲生前的朋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三个月之后——别发抖，她只是个孩子——他们结了婚。二十四小时后，她就明白婚姻两字对她的意义：婚姻代表晴天霹雳。埃弗里特，我并非凭空杜撰。女孩结婚二十四小时后，丈夫从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看她挡路，二话不说就把她打得倒地不起。这还只是开始。她父亲的遗产其实比原先预期得还少，分配完之后，他将她带到英格兰，老是喝得烂醉如泥，然后毒打她。她日夜受到他的折腾。未满十六岁，她就已经尝尽人世辛酸。而痛下毒手的并非粗鲁的凡夫恶棍，而是高尚、英俊、酷爱奢华的绅士。他对服饰品味的要求很高，如果他认为不合适她穿的衣物，他宁愿将衣服丢进火炉里，也不愿意看她穿着低俗丢人现眼。

“她一直忍耐到孩子出生才离家出走。婴儿才出生两天，她就从床上起身，抱着婴儿跑出家门。她靠着在口袋里仅有的几件珠宝维持生计，然后开了一家小店。至于她的丈夫，她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从离开他直到遇见霍雷肖·利文沃兹两星期前，她才从报纸上得知他已经死亡。她也因此重获自由之身。尽管她全心深爱霍雷肖·利文沃兹，但还是不愿意嫁给他。她觉得受到整整一年的虐待与玷辱，已经让她永远洗不清身心的污秽。他也无法说服她。一直到她的孩子死去，大约在他求婚后一个月，她才同意结婚，结束了不幸的过去。他将她带来纽约，让她享尽物质奢华，悉心照料呵护她，不料她伤得太重，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两年之后，她也魂归离恨天。对霍雷肖·利文沃兹而言，那是他毕生最大的打击。他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样子。虽然玛莉和埃莉诺不久就进了家门，但他却再也无法恢复以往活泼开朗的个性。金钱变成了他的偶像，而赚大钱、留下一大笔财产的野心，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不过有一点可以证明他从来没有忘记年轻时候的妻子，就是他难以忍受听到‘英国人’三个字。”

维尔利先生停了一下，我起身要离开。

“你记得利文沃兹太太的长相吗？”我问，“你能不能描述一下？”

他对我的要求似乎有点惊讶，不过立刻回答。

“她的肤色非常苍白，严格说来并不漂亮，不过轮廓和外形都极具魅力。头发是棕色的，眼睛是灰色——”

“区别大吗？”

他点头，显得更加惊讶。

“你怎么知道？你看过她的画像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下楼时，想到口袋里有一封要转交维尔利先生的儿子弗雷德的信，如果今天晚上要交给他的话，最保险的方式就是留在图书室的桌子上。所以我走进位于客厅后面的图书室。我敲了门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打开门向里面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然而壁炉里燃着一把温暖的火焰，借着炉火的光线我看到旁边俯卧着一位女士，一看之下还以为是维尔利夫人。我走进门和她打招呼，这时才知道弄错了。因为眼前这个人不但不想回话，而且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抬起头来，让我看到了她凹凸有致的身型，并散发着高贵的风采，这绝不可能是我合伙人纤瘦的妻子。

“对不起我弄错了，”我说，“请原谅。”

本想就此离开，但是这位女士的态度却令我想留下来，因为我觉得她就是玛莉·利文沃兹。我开口问道。

“你是利文沃兹小姐吗？”

她高贵的身影似乎了无精神，轻轻抬起的头也随即下垂，一时之间我怀疑是不是猜错了。随后，她慢慢抬起头来，身体也挺直，以柔和的声音说话。我听到一声低沉的“是的”，连忙向前走去，看到——这不是玛莉，她没有飘忽、热切的凝视，没有红晕、颤抖的嘴唇。这人是埃莉诺。她细致的脸孔从一开始就打动了我的心。而我相信我正在追查的人，就是她的丈夫。

我大吃一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也无法加以掩饰。我缓缓后退，低声表示刚才错认她是玛莉，然后因为我不想在目前心事如麻时见到她，所以转身准备离去。这时候她清晰、温厚的声音再度扬起，我听到了这样的问话。

“命运之神把我们聚在一起，你却打算转身就走，一个字也不说吗，雷蒙德先生？”然后，我慢慢走向她时，又听到她说，“你看到我人在这里，是不是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我回答得语无伦次，“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待在家里没去任何地方，也听说你不想见朋友。”

“我最近是身体不舒服，”她说，“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所以来维尔利夫人这里过夜，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那个房间的四面墙一直盯着我看。”

她说话时并没有表现出哀怨的口气，反而比较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为什么她在这里。

“我很高兴你来这里过夜，”我说，“你应该一直待在这里。那间旅社既阴沉又寂寞，不适合你久留，利文沃兹小姐。你在这个时候放逐自己，让我们都很难过。”

“我不希望任何人难过，这里对我来说最合适不过了。在这里我也不再孤单。我的内心还留有纯真的自我，让我远离绝望的深渊。别让我的朋友为我着急。我撑得过去。”然后她压低声音，“只有一件事让我真正感到沮丧，就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全然不知。我能够忍受悲伤，但是心头的疑问让我生不如死。你能不能告诉我玛莉和家里的事？我不能问维尔利夫人。她为人很和善，不过对玛莉和我都不是很了解，对我们之间分门而居的情况也一无所知。她认为我很任性，怪罪我让堂姐一个人受苦。不过你也知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你知道——”她的声音变得不稳定，没有把那段话说完。

“我能告诉你的并不多，”我急忙回答，“不过我所知道的事，一定会全部告诉你。你有没有特别想知道的事？”

“有。玛莉怎么样了？她还好吗？还算镇定吗？”

“你堂姐很健康，”我回答，“不过，恐怕不能算是很镇定。她对你也很不放心。”

“这么说，你常常见到她了？”

“我正在帮哈韦尔先生准备出版你伯父的书，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

“伯父的书！”她的语调低沉而惊惧。

“是的，利文沃兹小姐。她认为最好能将他的著作公之于众，而且——”

“是玛莉要你帮忙的？”

“是的。”

她似乎对这句话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恐惧。

“她怎么可以这样？哦，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认为这样做等于是完成你伯父的遗志。你也知道，你伯父生前急着想在七月以前出版。”

“不要提伯父的书！”她打断我，“我受不了。”随后，她似乎担心自己太过唐突，伤到了我的自尊心，便降低音量说：“但是我也不知道还有谁比你更能胜任这份工作。有你的协助，那本书将备受尊敬与推崇。可是，陌生人，哦，我可受不了让陌生人碰伯父的著作。”

她再度陷入恐惧中。之后她挺起身子，喃喃地说道：“我想知道，啊，我知道——”然后她转身面对我，“我想问你，家里的一切是否完好如初？用人是不是都和以前一样？其他的事有没有改变？”

“来了一个达雷尔夫人。其他有什么变化，我就不清楚了。”

“玛莉没有提到她要出门的事？”

“就我所知没有。”

“有没有人来拜访她？除了达雷尔夫人前来陪伴她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我知道接下来她要问什么，心情尽量保持镇定。

“有，”我回答，“是有几个人。”

“可不可以请你一一说出他们的姓名？”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易辨。

“当然可以。有维尔利夫人、吉尔伯特夫人、马丁小姐，还有——”

“继续说啊。”她低语。

“还有一位绅士，姓氏是克拉弗林。”

“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感到别扭，”她看出我极度焦虑的神情，于是说道，“可以请教为什么吗？”

我有点惊讶，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显现出自我压抑的表情，这个表情我一直没能忘怀。我立刻移开视线。

“为什么？因为他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很奇特。”

“怎么说？”她问。

“他有两个名字。今天是克拉弗林，没多久前他自称——”

“说啊。”

“罗宾斯。”

她身上的洋装在火炉边摩擦得沙沙作响，听起来有点孤寂。然而她说话的声音却不带任何感情，有如机器一般。

“这个你不确定叫做什么的人，来看过玛莉几次？”

“一次。”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他停留了很久吗？”

“大约二十分钟吧。”

“你认为他会再来吗？”

“我不这样认为。”

“为什么？”

“他已经离开美国了。”

静了一会儿后，我感觉她的眼睛正在搜寻我的脸。要是我知道她手里握有一把上膛的手枪，我当时大概不敢抬头去看她。

“雷蒙德先生，”她最后改变口气说，“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说你要尽力在全世界面前洗清我的冤屈。我当时并不希望你这么做，我现在也不希望你这么做。你能不能行行好，说你放手不管这件事？反正你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办不到，”我加重语气回答，“我不可能放手不管。我很难过为你带来忧伤，不过你最好能了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放弃还你清白的希望。”

在急速暗淡的火光中，她伸出手，对我做出绝望的请求。她的姿态令人为之动容，然而我却不为所动。

“如果我放弃了伸张正义的权利，放弃了洗清一位贵族女士无端的耻辱，我将永远无法面对世界或自己的良心。”看她不打算搭腔，我靠近一步说，“有没有能让我为你效劳的事，利文沃兹小姐？要不要我替你传话，或代替你做些能让你高兴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我只想要求你一件事，而你拒绝接受。”

“我全无私心。”我强调。

她缓缓地摇头。

“你自认为如此，”在我来得及回应之前，她又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事？”

“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比如发现了汉娜，或是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知道。你也要答应我，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也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会的。”

“好吧，晚安。维尔利夫人快要回来了，最好不要让她看见你在这里。”

“我知道。”我说。

然而我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摇曳的火光照在她的黑色洋装上，直到猛然想起克拉弗林以及明天的任务，才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我再度停下来回头张望。哦，闪动的火光，即将熄灭的火焰！哦，簇拥成堆的阴影！哦，在阴影之间无精打采的身影，用双手遮掩住面孔！我再看一眼。如同梦境般再看一眼。夜幕笼罩在点着煤气灯的街头，我快步前进，既孤单又伤心，最后回到寂寞的家里。

第二十四章
徒劳无功的报告

期望愈高，失望愈大；

希望愈渺茫、绝望愈深沉时，实现的几率愈高。

——《皆大欢喜》

我只等着决定一件事，之后才能将案子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里。我告诉格里茨先生这句话时，指的是等着证明我的假设是否正确。我的假设是亨利·克拉弗林去年夏天和埃莉诺·利文沃兹寄宿在同一间旅馆里。

因此，隔天早上我翻着R的旅馆协会房客登记簿时，我是完全依靠强大的意志力来耐住性子的。然而，不用多久我就找到了克拉弗林的名字，就登记在利文沃兹先生和两位侄女的名字下面不到半页处。我的怀疑终于被证实，不管我当时情绪如何，我知道我掌握的线索，能够为我的难题找到答案。

我急忙来到电报局，捎了一封信给格里茨先生承诺会和我联络的人。后来他回信说三点以前无法和我见面，所以我前往莫内尔先生住处。莫内尔是我们住在R的客户。他正好在家，我们聊了两个钟头，虽然我外表上尽量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样子，装出对他说的话很感兴趣，但其实我因失望而内心沉重，对手上的案子心急如焚。

我抵达车站时，火车正好到站。只有一个乘客要前往R。他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外表和格里茨描述的Q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我马上认定他不是我要找的对象，因此颇为失望地转身离去。这时候他向我接近，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只印了一个“？”。当时我不敢相信格里茨先生手下最成功、最狡猾的线人就在我面前。后来我盯住他的眼睛，看到他双眼散发出热切、愉悦的光芒，我的疑虑才一扫而空，在他欠身之后也跟着回礼表示问候。我说：“你很准时。我欣赏准时的人。”

他再度浅浅地点点头。

“您高兴就好。对于力争上游的人，守时是最不费吹灰之力的美德。您有什么吩咐，先生？下班列车十分钟之后到站，时间所剩不多。”

“下班列车？我们要乘火车做什么？”

“我以为你可能想乘火车，先生。布朗先生他——”他若有所指地眨眼，“他看到我来的时候总是提着行李回家。不过这是你的案子，我不便多问。”

“我希望在目前的情况下，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依你这么说，快回家去，越快越好。”他第三次急速地点头，过于公事化也过于果断。

“如果我走了，你要明白你的消息要先交给我，你是受我指挥，暂时不受他人管辖。直到我让你开口之前，务必保持沉默。”

“是的，先生。我为布朗公司工作时，就不做史密斯琼斯公司的事。你可以放心。”

“很好，这是我给你的指示。”

他看着我递给他的纸条，态度颇为认真，然后走到候车室丢进火炉里，低声说：

“为了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不过——”

“哦，别担心。我不会忘记的。我记性不错，先生。和我在一起不需要动用纸笔。”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可能一两天之后才会和你联络。”说完行了礼，快步走到街上，这时候火车正好从西边进站。

我给Q的指示如下：

一、找出去年两位利文沃兹小姐来到R的日期，以及同行的人。到了以后做了什么事，最常和谁接近。以及他们离开的日期，最好还能搜集到她们的日常生活习惯等等。

二、对亨利·克拉弗林先生进行同样的调查。他也投宿在同一地点，可能是上述女士的朋友。

三、找出符合以下条件的人名：神职人员，卫理公会，去年十二月左右去世，曾于一八七五年七月居住在R附近不到二十英里处。

四、另外请找出上述人员当时聘用的人，包括姓名与目前下落。

调查期间，由于我天生脾气急躁，所以一直心神不宁。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这么难熬，从R回来，直至收到下面这封信，总共才两天的时间。

先生：

一、您提到的人，于一八七五年七月三日抵达R。一行总共四人。两位女士、她们的伯父，以及名叫汉娜的女仆。伯父停留了三天，随后前往麻省两周。期间有人看见两位女士和你知我知的那位绅士在一起，然而相处时间不长，也不到窃窃私语的程度，而那位绅士在伯父回来两天后突然离开R。七月十九日，两位女士和往常一样进行社交之类的活动，不是野餐就是乘车之类，也曾出入舞厅。M（玛莉）最受欢迎。E（埃莉诺）的表情凝重，越接近离开的日子，越显得郁郁寡欢。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态度一直很怪，而且其堂姐一直不愿接近她。

然而，根据旅馆里一位女服务员的看法，她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女士。这个看法并没有具体原因。伯父、女士们、用人于一八七五年八月七日离开R回到纽约。

二、HC（亨利·克拉弗林）于一八七五年七月六日抵达R，同行的人包括范德福夫妇，以及他们的朋友。七月十九日离开，总计待了两星期。对他的事情所知不多。旁人记得他是个长相英俊的绅士，和两位L（利文沃兹）小姐走得很近，其他就不清楚了。

三、距离R十六七英里的一个小镇F，去年七月时有一位卫理公会牧师，姓名为塞缪尔·斯特宾斯，于今年一月七日去世。

四、斯特宾斯聘用的人姓名为蒂莫西·库克。他一直到两天前才回到F。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见他。

“啊哈！”我看到这里时不禁大叫出来，感到又惊又喜，“现在总算有值得追寻的线索了！”

我坐下来写了这样一封回信：

不计一切找到TC（蒂莫西·库克）。另外，请找到去年七八月HC和EL在S（斯特宾斯）先生处结婚的证据。

隔天早上我收到下面的电报：

TC马上赶到。还记得婚礼。会在下午两点到你那里。

同一天三点时，我站在格里茨先生面前。

“我来向你报告。”我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然后首度以轻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包扎起来的手指。这样包扎一定对手指很有帮助。

“我准备好了。”他说。

“格里茨先生，”我开始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间房子头一次见面时得出的结论？”

“你得出的那个结论，我倒是记得。”

“好吧好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就算是我得出的结论吧。结论是：如果我们能够找出埃莉诺·利文沃兹觉得自己亏欠了谁，我们应该就可以找到杀害她伯父的凶手。”

“你觉得你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

他的眼睛稍微向我的脸靠近。

“好啊，太棒了！继续。”

“我开始决定澄清埃莉诺·利文沃兹的嫌疑时，”我继续说，“我有预感，这个人一定是她心爱之人。不过我并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她的丈夫。”

格里茨先生的视线如同闪电般射向天花板。

“什么？！”他皱着眉头惊呼。

“埃莉诺·利文沃兹心爱的人，就是她的丈夫，”我重复道，“克拉弗林先生和她的关系正是如此。”

“你是怎么发现的？”格里茨先生质问，口气中带有失望和不满的味道。

“我不打算多说。问题不是在于我是如何得知这件事，而是我如何加以证实。我把这两人的生活点滴拼凑起来，如果你能过目一下，就会同意我的想法。”我把以下的内容拿到他的眼前。

一八七五年七月六日至七月十九日这两周期间，伦敦的亨利·克拉弗林以及纽约的埃莉诺·利文沃兹，投宿于同一间旅馆。证据是纽约州R镇的旅社协会登记簿。

他们不仅是同一间旅馆的房客，而且彼此多少有些来往。证据是目前旅馆R的员工已证实此事，当时这位员工也在旅馆R工作。

七月十九日，克拉弗林先生突然离开R。他的离去并不令人讶异，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利文沃兹先生对英国人极度厌恶，而他正好结束在外的行程，返回旅馆。

七月三十日。有人在斯特宾斯先生的客厅看到克拉弗林先生。斯特宾斯是F的卫理公会牧师。F位于R以外十六英里处。克拉弗林先生在R与一名绝色美女结婚。此事由蒂莫西·库克证实。他是斯特宾斯先生的园丁，临时充当结婚见证人，并签署一份应为结婚证书的文件。

七月三十一日。克拉弗林先生搭乘前往利物浦的蒸汽邮轮。日期由报纸证实。

九月。埃莉诺·利文沃兹在纽约的伯父家中，作息与平日无异，然而脸色苍白，终日魂不守舍。经由当时服侍她的用人证实。克拉弗林先生人在伦敦，对于来自美国的邮件殷切企盼，但没有收到任何信件。他将房间装潢得很高雅，似乎是为了一位女士而准备。经由伦敦线人证实。

十一月。利文沃兹小姐仍然住在伯父家中。她尚未公开她的婚事。克拉弗林先生人在伦敦，显现出不安的神色，将为女士准备的房间关闭。证实人同上。

一八七六年一月十七日。克拉弗林先生重回美国，住进纽约的霍夫曼旅馆。

三月一或二日。利文沃兹先生收到一封署名为亨利·克拉弗林的信件，内容对利文沃兹的一位侄女颇有怨言，抱怨她待人欠厚道。此时家中明显出现不和气氛。

三月四日。克拉弗林先生以假名来到利文沃兹先生家里，希望能见到埃莉诺·利文沃兹。经由托马斯证实。

“三月四日？”格里茨先生这时惊呼，“正是命案发生当天晚上。”

“没错。当晚登门造访的李·罗伊·罗宾斯先生，正是克拉弗林先生。”

“三月十九日。玛莉·利文沃兹和我交谈时承认，家里确实有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正当她要揭露之时，克拉弗林先生刚好进门来。他离开后，她宣称不想再提这件事。”

格里茨先生慢慢将纸张推开。“从这些事实，你推断出埃莉诺·利文沃兹就是克拉弗林先生的妻子？”

“是的。”

“而身为他的妻子——”

“她自然而然会隐瞒一切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一直都在假设克拉弗林本人干了坏事？”

“那还用说？”

“你现在提议要证明的假设，就是这个？”

“这个假设，要由你我来证明。”

格里茨先生一直心不在焉的脸上露一道奇异的光芒。“这么说来，你没有找到更多对克拉弗林先生不利的证据？”

“我刚才提出的事实，有关被害人阻挠涉案人与其仍未公开承认的丈夫之间的婚姻关系，理当就是证据。”

“没有确切证据指出，他就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手中的确没有算是确凿的证据。

“不过，我可以证明有动机存在，也可以证明不仅有可能，而是充分表明命案当时他的确在凶宅里。”

“啊，你是可以！”格里茨先生感叹，并从他的沉思中清醒过来。

“他杀人的动机是为了个人利益。利文沃兹先生不让埃莉诺承认他为婚姻伴侣，因此必除之而后快。”

“这还是太单薄了！”

“谋杀的动机有时候本来就很单薄。”

“这个案子的动机并不单薄。这桩命案显示出许多精心策划的迹象，一定不是临时起意的，而是受到极为强烈的欲望或贪念而导致犯罪。”

“贪念？”

“一个富翁遭到杀害，你绝对不能不将贪念因素列入考量，因为贪心正是人类最常见的狂热情绪，正所谓利令智昏。”

“可是——”

“你说克拉弗林先生命案当时在现场，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我将管家托马斯的话重述了一遍，亦即关于克拉弗林先生当晚前来拜访利文沃兹小姐之事实，不过也缺乏证据显示他应该离去时确已离去。

“那的确值得注意，”格里茨先生下结论说，“他的叙述如果当做直接证据的话，毫无价值可言，不过当做佐证的话可能价值不小。”然后他用比较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雷蒙德先生，你知道你一直努力的方向，只会加重埃莉诺·利文沃兹的嫌疑，而不是减轻她的冤屈？”

我只能惊叫一声，因为我突然不知所措。

“你揭露了她为人偷偷摸摸、生性狡猾、没有原则，随时能背叛对她最亲近的人——她的伯父以及丈夫。”

“你的说法未免太过激烈了。”我说，因为他所描述埃莉诺的特质，和我先前的认知实在是天差地别。

“是你自己的结论让我说出那样的话。”我坐着一言不发，他则喃喃自语，“情况一开始就对她不利，如果现在她和克拉弗林先生结婚的假设又成立了，那对她更是加倍不利。”

“等一等，”我抗议，我不能不加辩护就放弃希望，“你不相信，也不能相信外表高贵的埃莉诺会犯下这么骇人听闻的案子吧？”

“我不相信，”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早知道我不相信她下得了手。我相信埃莉诺·利文沃兹是无辜的。”

“你相信？在你看来？”我惊呼，他刚才表示埃莉诺有罪，现在又相信埃莉诺的清白，让我一下子高兴，一下子又怀疑，“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

格里茨先生静静地回答。

“就是证明你的假设是错误的。”

第二十五章
蒂莫西·库克

看看这幅图画，看看这幅画。

——《哈姆雷特》

我呆望着他。

“我觉得这应该不会很难，”他说道。然后脱口而出，“库克人在哪里？”

“他和Q在楼下。”

“真聪明。我们和他们聊聊，叫他们上来。”

我走到门口呼唤他们。

“我在想，你当然有问题要问他们。”我回来时说。

没一会儿，打扮整洁的Q和惊慌失措的库克进入房间。

“啊，”格里茨先生对着后者以他独特的含糊的语气说，“这位就是已故的斯特宾斯先生雇用的人吗？看来你大概可以告诉我们实情。”

“我通常都说实话。就我记忆所及，从来没有人说我是骗子。”

“当然，当然。”和善的警探说。然后并没有进一步介绍就表示：“去年夏天，你在雇主家里看见一位新婚女士，她的名字是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没有听到，先生。”

“你可记得她的长相？”

“我对她长相的印象，和对我母亲长相的印象一样清楚。我对那位女士并不是不尊重，你也知道，”他连忙补充说明，并且很快看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说，她长得很标致，如果我再活个一百年，可能也忘不了她甜美的长相。”

“你描述得出她的长相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先生。她相貌高贵，眼睛非常亮，手也非常白，微笑起来连我这样一个平民都希望从来没有看过她。”

“你能从一群人当中认出她来吗？”

“她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很好。现在，告诉我们你对那场婚礼所知的一切。”

“好的，先生，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我在斯特宾斯先生手下工作大约一年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在花园里锄地，看到一位绅士匆匆走到大门前，然后进门来。我特别注意到他，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和任何在F的人都不一样，而且真的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不过，如果不是不到五分钟后就有一辆马车载着两位女士过来，我也不会想那么多呢。两位女士也要进门。我看到她们要下来，就跑去帮她们牵住马，让她们下来进到屋子里去。”

“你看见她们的脸了吗？”

“没有，先生，当时没有。她们的脸都罩着薄纱。”

“很好，继续。”

“我才干活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叫我。我抬头看，原来是斯特宾斯先生站在门廊向我招手。我走到他面前，他说：‘你过来，蒂姆。把手洗干净，到客厅来。’他以前从没叫我做过那样的事，所以我吓了一大跳。不过我还是照他的话去做了。看到那位女士的长相时我很惊讶。她和那位英俊的绅士站在一起，我差点被板凳绊倒出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直到听到斯特宾斯先生说‘丈夫与妻子’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原来是婚礼，我明白了之后脸上一阵燥热。”

蒂莫西·库克停下来擦拭额头，仿佛回忆的景象对他冲击不小。格里茨先生趁这时候问道。

“你提到有两位女士，这个时候另一位在哪里？”

“她也在啊，先生。可是我没有太注意到她，因为我被那个标致的吸引住，她一微笑，大家都看她。没看过那么漂亮的。”

我感到心头一阵激动。

“你记得她头发或眼睛的颜色吗？”

“不记得了，先生，我觉得好像不是深色的。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你记得她的长相吗？”

“记得啊，先生！”

格里茨先生在我耳边低声说话，要我从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拿来两张画像，并趁他没有注意时，放在房间的两个不同的地方。

“你刚才说，”格里茨先生继续问，“你记不得她的名字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叫你在结婚证书上签名吗？”

“是啊，先生，可是说起来惭愧，我那时候头脑乱糟糟，没有听清楚，只记得她要嫁的人是克拉弗林先生，还有一个叫做爱莉还是什么来着。我要是头脑好一点就好了，先生，头脑好一点就可以好好回答了。”

“告诉我们有关在证书上签字的事。”格里茨先生说。

“先生啊，这没有什么好说的。斯特宾斯先生推给我一张纸，要我在某个地方写下名字，然后我就写下名字，就这样而已。”

“你签名时，没有看到其他名字吗？”

“没有，先生。斯特宾斯先生转头问另外那个小姐，问她能不能签名，她说可以，然后很快走过来签了名。”

“你难道当时没有看见她的脸吗？”

“没有，先生。她掀开面纱时背对着我，我只看到她弯腰时斯特宾斯先生盯着她看，脸上有点向往的样子。所以我在想，她大概长得也不错吧。可惜我自己没有看到。”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先生。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接下来就什么也没看见了。”

“两位女士离开时你在哪里？”

“在花园里，先生。我回去继续工作。”

“这么说来，你看到了两位女士。那位绅士和她们在一起吗？”

“没有，先生。最怪的地方就是这里。她们一起来，也一起走，他也是一个人走。几分钟后，斯特宾斯先生来到花园，叫我不要把看到的事告诉别人，说这是个秘密。”

“你是房子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吗？当时有没有女士在场？”

“没有，先生。斯特宾斯小姐和朋友打毛线去了。”

这时候我大概明白格里茨先生怀疑的地方是哪里了。我把其中埃莉诺的画像放在壁炉架上。另外一幅是玛莉的画像，画质好得令人赞叹。我把这幅随意地摆在办公桌上。不过，当时库克先生还是背向房间这一面的，所以我趁这个机会回到他身边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了，先生。”

“对了，”格里茨先生对Q瞥了一眼说，“你不是要犒赏库克先生，谢谢他的描述吗？你去拿奖赏吧？”

Q点头，走向壁炉架旁的墙上橱柜那边。库克先生的视线也跟着他走，突然抖动一下。他穿越房间，在壁炉架前面停下来，看着我放在那里的埃莉诺的画像，低低咕哝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高兴，然后再看一眼就走了开来。我觉得心脏跳到喉咙口。我不知是受到恐惧或是希望的影响，不禁转过身来，却突然听到他惊呼。

“嘿！就是她，就是她，先生！”

我转身看到他拿着玛莉的画像走向我们。

我受到相当大的震撼，心情兴奋异常，脑海里兴起了一个想法，和过去所下的结论纠结在一起。我是否感到讶异？不，格里茨先生的态度早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位女士就是嫁给克拉弗林先生的女人吗，先生？我猜你搞错了。”警探以不敢置信的口气大声说。

“搞错？我不是说过，她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她吗？就是这位女士，她就是那位先生的妻子。”

库克先生前倾着身子看去，表情有点像是对画像中的人物致敬。

“我非常惊讶。”格里茨先生继续说。他用缓慢、挑衅的方式对我眨眨眼。换成别的时候，我可能会大发雷霆。“好的，如果你刚才说的另外一位女士是这位——”我指着壁炉架上面那幅画像，“我就不会感到纳闷了。”

“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女士。不过这一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先生？”

“如果你所说的话属实，她的名字是克拉弗林夫人。”

“克拉弗林？是啊，那是他的名字没错。”

“她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格里茨先生说，“莫里斯，你还没有找到吗？”

Q带来酒杯和一瓶酒。

然而库克先生没有心情喝酒。我认为他内心悔恨交加，因为他看了相片，然后又看着Q。看了Q，然后再看相片。他说：“如果我说的话害了这位女士，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是你告诉我可以帮忙还她清白。如果你骗了我——”

“哦，我没有骗你啊，”Q以他短促的口吻插嘴，“不信你可以问那边的绅士，是不是我们都希望为克拉弗林夫人洗清冤屈。”

他指的是我，但我并没有心情回应。我希望赶快让他走，如此一来才可以问格里茨先生，为什么他从头到尾都显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库克先生不必担心，”格里茨先生说，“如果他喝杯酒暖暖身子，走起路来也比较踏实。我认为他可以安心抵达莫里斯先生家。给这位先生一个酒杯，让他自己斟酒。”

我们足足花了十分钟才让他释怀，让他知道后悔是多余的。玛莉的影像唤醒了他心里每一丝沉睡的记忆，一个人的美貌能够如此左右人心，我实在感到很神奇。然而，最后他还是屈从于狡猾的Q对他的诱惑，随后便离去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格里茨先生两人。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些许糊涂的神情。因为两人沉默了好几分钟后，他还是对我以非常阴沉的口气感叹，虽然之前那些许隐而不现的志得意满仍然存在。

“这项发现让你很难过，对不对？我可不，”他闭上嘴巴的动作有如捕鼠器，“我早就料到了。”

“你的结论必定和我的有很大出入，”我回应他，“否则你将认为这项发现会令整个案子为之改观。”

“这并没有让真相为之改观。”

“真相是什么？”

格里茨先生看着大腿，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清楚。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想知道真相吗？除了真相，我们还追求什么？”

“好吧，”他说，“就我所知，案情是有所改观，不过是往好的方向更改。只要埃莉诺确实已为人妻，她的行为就能获得合理的解释。不过命案本身还是无法解释清楚。利文沃兹先生一死，他的财富并不归埃莉诺，为什么她和丈夫要置他于死地？不过现在却证实了结婚的是玛莉！告诉你，雷蒙德先生，现在一切都明朗化了。侦办凶杀案时，永远不能忘记谁能从死者身上获得最大利益。”

“但埃莉诺的沉默又作何解释？她显然隐瞒了部分证据。这你又做何解释？我可以想象女人为了掩饰丈夫犯下的罪而牺牲自己，可是为了保护堂姐的先生就不可能了。”

格里茨先生将双腿靠得很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你仍认为克拉弗林先生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

我只能以怀疑的神情盯着他看。

“仍认为——”我重复。

“克拉弗林先生杀了利文沃兹先生？”

“还有什么好认为的？你该不会怀疑埃莉诺存心帮助堂姐解决难题，亲手结束了她们俩人恩人的生命？”

“不，”格里茨先生说，“不，我觉得埃莉诺·利文沃兹完全没有涉案。”

“那么还有谁——”我开口之后又停了下来，对眼前漆黑的状况不知所措。

“谁？还有谁？是谁因为过去的谎言与现在的需求而将他杀害，从此一了百了？除了美丽大方、嗜财如命、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神——”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恐惧感与厌恶感，顿时起身站了起来。

“不要说出名字！你搞错了，不要说出名字！”

“对不起，”他说，“不过这个名字必须一说再说，不如现在就开始说好了。除了玛莉·利文沃兹还有谁，或者你愿意称她为亨利·克拉弗林夫人？你真的这么惊讶吗？我从一开始就认为她是凶手。”

第二十六章
格里茨先生的解释

风坐在角落？

——《都是男人惹的祸》

我并不打算描述心里错综复杂的情绪。据说溺水的人会在惊惶的瞬间回想起一生的经历，而我此时同样也回想起玛莉说过的一字一句，从讯问当天早上她在房间里对我自我介绍，到克拉弗林先生来访当晚的最后对话，一瞬间都在我脑海里奔腾翻搅。我猛然发觉，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与命案当晚的事件有所关联。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事情，让你产生了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格里茨先生以平静、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说，“这么说来，你自己从没有料到有这个可能性？”

“不要问我有没有料到。我只知道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提出的疑点了。玛莉是有可能从她伯父的死获得利益，不过她绝对没有插手。我的意思是，她绝没有动手杀人。”

“你又凭什么如此确定？”

“你又凭什么确定她亲手杀了人？你应该拿出证据，而不是让别人来证明她的清白。”

“啊……”格里茨先生以他惯用的缓慢、讽刺的口气说，“你想起法律的原则了吧？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克拉弗林先生仍然有涉嫌时，你对法律的原则并非一丝不苟地遵循。当时你也不希望太过于拘泥吧。”

“可是，他是男人。指控男人犯罪，感觉并不那么可怕。但换成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我听不下去了，真是恐怖。如果玛莉·利文沃兹或任何其他女人不亲口承认，我绝对不会相信女人会做出这种事的。这个命案太残忍、太精心策划、也太——”

“去翻一翻刑事记录吧。”格里茨先生打断我。

然而我很执著。

“我才不在乎刑事记录上面记载着什么。全世界所有的刑事记录都无法说服我相信埃莉诺犯下这桩惨案，我也同样不会相信她的堂姐会杀人。玛莉·利文沃兹不是个完美的女人，但她也绝不是杀人凶手。”

“你对她的评价，好像比她堂妹对她的评价来得慈悲多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喃喃说道，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却更令人感到恐怖的预感。

“什么！你难道忙得忘记了？讯问那天早上，我们不经意间听见两位女士指控对方的那些话？”

“我没有忘记，可是——”

“你相信那句话是玛莉对埃莉诺说的？”

“当然，难道你认为不是吗？”

“哦，”格里茨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可不这么认为。我把那个小孩子都懂的线索让给了你。我还以为那条线索足够让你追查下去。”

那股预感，心头刚才升起的预感！

“你该不会是要说，当时说话的人是埃莉诺？我因为一开始判断错误，所以白费了好几星期的工夫，而你本来可以轻易点醒我，却没有这么做？”

“就这一点而言，我让你自行追寻线索一阵子，这不是没有目的的。首先，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哪一位说的，不过我很快就有了结论。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她们俩的声音非常相似，而从我们进门时她们的态度来假设，可以解释为玛莉在指责埃莉诺，同样也可以解释为玛莉正在反驳埃莉诺的指控。我很快就对当时的场面有了合理的解释，而我也很高兴看到你接受了相反的解读方式。如此一来，两个理论都有机会获得测试，一个充满悬疑的命案，本来就应该这样侦办。

“你以你的角度作为起点，而我也以我的看法开始办案。你看到的每件事实，都是建构在玛莉相信埃莉诺有罪的基础上，而我是以相反的方式抽丝剥茧。结果呢？你在追查的过程中遇到了疑惑、矛盾并一直没有定论，还要依赖外在的消息来源来解释实际情况和你看法之间的差异。而我呢，越来越确定，随着每一步的进展，越来越确定原来的假设，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事实根据。”

错综复杂的事件、面孔以及字句，再度在我眼前奔腾翻搅。玛莉斩钉截铁地保证堂妹清白无辜，埃莉诺对部分细节保持高姿态而三缄其口，这有可能让她被视为杀人凶手。

“你的理论一定没错，”我最后承认，“那句话是埃莉诺说的，这应该毋庸置疑。她相信玛莉有罪，而我的确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楚。”

“如果埃莉诺·利文沃兹相信她堂姐犯下罪行，她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这点我也不得不承认。

“她并没有隐藏那把意义重大的钥匙。不管是谁找到的，这个人想销毁钥匙，而钥匙和那封信会让她堂姐的罪行公之于众。她堂姐是个惨无人道的杀人凶手。”

“不，不——”

“而你一个陌生人，一个只看过玛莉·利文沃兹娇羞的一面而不知她其他面貌的年轻人，之所以假设她是清白的，只是因为她堂妹一开始就三缄其口。”

“不过，”我百般不情愿地接受他的结论，“埃莉诺·利文沃兹只是一个平常人。她可能在自己的推测中犯了错。她从来没有说出她的怀疑有何根据。我们也无法知道她为何要维持你刚才所提到的态度。克拉弗林和玛莉都有可能是凶手。就她所知，他们两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你好像很相信克拉弗林有罪。”

我在心里想，是吗？哈韦尔先生那场有关这个人的梦境，影响了我的判断力吗？

“你可能说对了，”格里茨先生继续，“我不准备以我的看法盖棺论定。经过调查或许能找出他身上的疑点，不过我真的觉得不太可能。就一个女人秘密结婚的对象而言，就这个女人的犯罪动机而言，他的举止从头到尾都很一致。”

“除非他离开她。”

“没有什么除非不除非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离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克拉弗林先生没有离开美国，他只是假装离开而已。他没有依照她的指示前往欧洲，而只是改变了投宿的地点，现在不但就住在她对面，甚至还可以从窗户里看到她家前门进进出出的男女。”

我还记得他离开前对我的斥责。当时我们在我的办公室里见面，之后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案情。

“不过，我从霍夫曼旅馆查出他的确坐船到了欧洲，我自己也看到有人载他去搭邮轮。”

“是吗？”

“克拉弗林先生马上又回纽约了吗？”

“他搭了另一辆马车，进了另一栋房子。”

“那你还告诉我，这个人没有问题？”

“没有。我只说，他本身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显示他就是枪杀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

我起身踱步，两人沉默不语好几分钟。然而此刻时钟整点报时，我想起有约在身，便转身问格里茨先生现在该如何进行。

“我只能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根据手中的证据，让警方逮捕利文沃兹小姐。”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培养好承受力了，所以听到这句话时能够不大声惊呼出来。然而，我无法不发一语，任由他决定进行逮捕。

“不过，”我说，“尽管你证据确凿，我还是不认为你有权利采取这样断然的措施。你认为她有杀人动机还不够，因为命案发生时嫌疑犯还在屋内，而且，你认为利文沃兹小姐还有什么其他的疑点？”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利文沃兹小姐’，应该改说‘埃莉诺·利文沃兹’。”

“埃莉诺？为什么？你我不是都一致认为，这些人当中就属埃莉诺完全没有罪嫌吗？”

“可是，证词只对她一人不利。”

我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

“雷蒙德先生，”他非常沉重地说，“社会大众已越来越心浮气躁，一定要采取行动才能暂时平息众怒。埃莉诺在警方面前疑点重重，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很抱歉。她是很雍容华贵，我对她也很仰慕，不过公理就是公理，虽然我认为她无罪，但不得不逮捕她，除非——”

“不过，我认为这样做没有道理。她只不过为了保护别人，却落得让自己受到怀疑的下场。如果玛莉是——”

“除非现在到明天早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茨先生继续说，仿佛当我什么话都没说。

“明天早上？”

“没错。”

我很想理出一个头绪，也很想面对全部心血泡汤的事实。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绝望地问。

“做什么？”

唉，我不知道。

“去找克拉弗林先生，逼他说出真相。”

“你会把整件事情搞砸的！”他抱怨道，“不行，先生，一切已成定局。埃莉诺·利文沃兹知道置其堂姐有罪的关键，她必须告诉我们关键在哪里，否则就要面对拒绝吐实的下场。”

我再接再厉。

“可为什么是明天？反正追查线索已经浪费那么多时间了，为什么不再多花一点时间？何况线索不是越来越藏不住了吗？再进行一点私下调查——”

“就是再多一点废话！”格里茨先生动了肝火，“不行，先生，私下调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应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刻了。不过，如果我能找出那一点连接所有线索的关键——”

“连接线索的关键是什么意思？”

“命案的直接动机。如果能够证明，利文沃兹先生曾以发脾气的方式威胁侄女，或以报复的方式威胁克拉弗林先生，这些都可以立刻让我掌控全局，也不必逮捕埃莉诺了！你不必坐牢了，女士！我会直接进入你镶金饰的客厅，你问我是否找到凶手时，我会说‘找到了’，然后给你看一份文件让你大吃一惊！不过，连接线索的关键并不好找。我们也派人私下调查过，一次又一次，全然没有结果。只有与命案相关的几个人的诚实证词，才能替我们找出连接线索的关键。我会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他突然感叹，“利文沃兹小姐要我向她报告。她急着想知道侦查的结果，而且也提供了一大笔奖赏。放心，我会满足她的心愿的。我心里的疑点，再加上我对疑点的解释，都会让真相大白的一刻精彩万分。如果他们的口供同等精彩，我也不会太讶异的。”

我因惊恐而突然站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提议一试。反正埃莉诺这个人值得我们冒点儿风险。”

“没有用的，”我说，“如果玛莉有罪，她永远不会承认的。如果无罪——”

“她会告诉我们谁是凶手。”

“如果是她的丈夫克拉弗林，那她也不会说的。”

“没错，如果是她的丈夫克拉弗林，她可没有埃莉诺那种牺牲奉献的心肠。”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她不会为了保护什么人而隐藏钥匙。不会。如果玛莉受到指控，她绝不会三缄其口。我们的前景已经够暗淡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当我独自来到一条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心里却尽想着埃莉诺重获清白的事，这让我非常感动，使得当天在雨中漫步的情境令我永生难忘。直到夜幕低垂我才开始明白，如果格里茨先生的理论没有错的话，玛莉的处境的确岌岌可危。然而，一旦想到这里，这个想法便挥之不去。我一直退缩，这个想法还是在我脑海里，以一种最危急的预感不断困扰着我。尽管我提早上床，却无法好好睡觉或休息。整夜辗转难眠，一直对自己说着：“一定要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阻止格里茨先生动手逮捕。”之后我起身，问自己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各式各样的可能，例如克拉弗林先生可能会说出真相；汉娜可能会回来；玛莉可能会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终于说出我多次见到她嘴唇差一点吐出的话。不过更进一步思考，也就明白这些情况不太可能会发生，当时天将破晓，我带着疲倦至极的头脑睡了过去，梦见玛莉高高站在格里茨先生之上，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我很乐于见到这个场面，但被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吵醒。我赶紧起床问是谁在敲门。有人从门下递进来一个信封。我拾起来，发现里面有一封信，是格里茨先生写的，内容如下：

马上过来，汉娜·切斯特找到了。

“汉娜找到了吗？”

“可以这样认为。”

“什么时候？人在哪里？是谁找到的？”

“你先坐下，我会告诉你的。”

我拉了一张椅子，满怀着希望与恐惧，在格里茨先生身旁坐下来。

“她不是在一个橱柜里，”格里茨一本正经地向我保证。他注意到我的眼神因焦虑与不耐烦而四处游走，“我们并不十分确定她人在哪里。不过，听说有张很像汉娜的脸孔，曾经出现在某个房子楼上的窗户里。那栋房子位于R，别被吓到。一年前她和利文沃兹小姐住在旅馆时曾多次造访那里。现在，虽然已经认定她在命案当晚离开了纽约，不过她搭乘铁路火车抵达的地点我们还没办法确定。我们认为这一点值得调查。”

“可是，我——”

“如果她在那里，”格里茨先生继续说，“那肯定有人包庇了她不让外人知道。除了线人之外，没有人曾经看到过她，连邻居也没怀疑她人到了R。”

“汉娜偷偷躲在R的一栋房子里？是谁的房子？”

格里茨先生带着他最阴沉的微笑对我说：“据线人说，和她在一起的女士名叫艾米·贝尔登。”

“艾米·贝尔登！就是克拉弗林先生的伦敦女佣所找到的撕裂的信封上面的名字吗？”

“没错。”

我并不打算隐藏我满意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们即将有重大的发现。感谢上帝，埃莉诺得救了！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昨天晚上，或者算是今天凌晨。是Q传来的消息。”

“是你给Q的指示喽？”

“是的，我猜是他在R私下调查的结果。”

“上面的签名是谁？”

“住在贝尔登夫人隔壁的一位可敬的锡匠。”

“这是你头一次从R的艾米·贝尔登那里得到消息吗？”

“是的。”

“她丈夫是否健在？”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你已经通知Q去调查了吗？”

“还没有。这件事比较重要，不能派他独自行动。他还不够老练，没有高手指导，可能会功败垂成。”

“总而言之——”

“我希望你去一趟。因为我无法亲自前往，我也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对这个案子够清楚，足以完成任务。找到汉娜还不够，按照目前的情况，发现这么重要的证人一定不能声张。我们要派一个人进入遥远乡镇的陌生人家里，去找寻被藏匿的女仆。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将她半哄骗半强迫地带到纽约这边的办公室。而这一切行动，如果办得到的话，不能让隔壁邻居知道。这次行动需要判断力、头脑和天分。还有藏匿她的女子！藏匿他人一定有她的理由，而这些理由一定要弄清楚。总而言之，这件事大意不得。你认为你能够做到吗？”

“至少可以一试。”

格里茨先生坐回沙发。

“想想看，我的乐趣都被你抢走了！”他边咕哝边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自己那动弹不得的手脚，“说正事，你多久可以动身？”

“立刻动身。”

“好！十二点十五分有一班火车，你就坐那班。到了R，你要想办法认识贝尔登夫人，不要让她起疑心。Q会跟着你去，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他会随时听你吩咐。不过你要了解这一点：他一定会进行伪装，所以你不要和他相认，更不要干涉他或他的计划，直到他以暗号通知你。你自己行动，他也自己行动，直到两人的行动需要相互支持才可以合作。我甚至连你会不会见到他都不知道。他可能会觉得有必要和你保持距离，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确定，就是你人在哪里他一定知道。信物是，嗯，用红色手帕好了。你有没有红色手帕？”

“我会去弄一条来。”

“他看到红色手帕，就知道你希望他出面或请求他协助。你可以放在身上，也可以放在房间的窗户上。”

“你能给我的指示就这么多了吗？”他停下来时我问道。

“没错，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一定要自己小心，要懂得随机应变。我没有办法一一指导你。你最好的向导，就是你自己的头脑。只是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写一封信或明天这个时候来见我。”

接着，他递给我一本密码册，万一需要打电报时可以派上用场。

注释

〔1〕即“query”。

〔2〕指克拉弗林（Clavering）。

〔3〕指埃莉诺（Eleanore）。

〔4〕特鲁曼的英文为Trueman，字面有“真正的人、忠诚的人”之意。

〔5〕位于英格兰西北部。

第三卷　汉娜

第二十七章
艾米·贝尔登

我和他交谈了一小时，

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他更快乐的人，

快乐到几乎欣喜若狂。

——《爱的徒劳》

我有一位客户住在R镇，他的名字是莫内尔。我要从他那里了解接近贝尔登女士的策略。我很幸运，几乎是一抵达R镇就和他见了面，并搭乘他的骏马阿尔弗雷德拉的马车上路，心想这次行动过程实在难以预料，能够和他见面，算是一开始就有好兆头。

“怎样？今天还顺利吧？”一番客套后，他对我说道。此刻我们正快马加鞭向城里走去。

“你这一部分很顺利，”我回答。

我心想，必须先让他对自己的部分感到满意，才有可能将他的注意力转到我的事情上。我向他报告了官司进展的情形。由于这个话题涵盖的层面甚广，我们绕了R镇两圈他才想起有一封信要寄。因为信件相当重要，不容延迟，所以我们立刻前往邮局。他进了邮局，而我则在外面看着为数不多的、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在这个邮局前和友人相约碰面。这些人当中，我无意间注意到一名中年妇女。为什么特别注意到她，我也说不上来，她的外表一点也没有特别之处。然而她步出邮局时，手上拿着一大一小的两封信，一看到我便立刻将信藏在披巾下。这令我好奇，想知道那两封信的内容，也想知道她的身份，更想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看她一眼，就令她不自觉地做出如此可疑的举动。然而莫内尔此时正好回来，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而接下来的话题又聊得起劲，我很快就忘记了女人和两封信的事。最后我决心不让话题转回刚才谈个没完的官司，因此趁机对他说道。

“对了，我想起来有件事要请教你。你知道本地有个姓贝尔登的女人吗？”

“是寡妇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是艾米吗？”

“是的，艾米·贝尔登。”

“对，就是她。你对她这个人熟不熟？”

“我看不出你怎么会对她有兴趣。她是本镇一位橱柜木匠的遗孀，颇受敬重，就住在沿着这条街下去的一座小屋子里。如果有老游民无处过夜，或穷人家无法照顾小孩，她都会伸出援手。”

“你说她还颇受爱戴。她有没有什么亲人？”

“没有，她自己一个人住。我相信她是有一点点收入，尽管她并不富裕，整天不是针织就是行善事。她的心肠很好，在这个小镇里有发挥之处。你怎么会问到这个？”

“公事，”我说，“纯粹是公事。贝尔登夫人——对了，请不要向别人提起——她和我的一个案子有关联，所以对她有点好奇。但目前的进展我并不满意。事实上，我想找机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位女士的性格。不知道你能不能介绍我到她的屋子里，让我能够借机和她详谈？如果你能介绍的话，事务所会感谢你的。”

“我想应该可以。以前夏天旅馆客满时，她会让人进去过夜。我或许可以借口希望她能让我的朋友借住几天，因为朋友急着接到事务所发来的电报，所以要住在靠近邮局的地方，这样电报一来，他就可以立即获得消息。”

接着莫内尔对我狡猾地眨眼。他大概没有想到他的安排正合我意。

“你不必那样说。就告诉她，我有个怪癖，就是不喜欢住旅馆。然后告诉她，不知道有谁比她更适合接纳我，反正不会打扰她太久的。”

“我让自己的客人住到别人家里，人家会对我的待客之道另眼相看的。”

“是很麻烦没错。不过，就让别人去批评你的待客之道吧。”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就看看能不能成功吧。”

我们来到一处白色别墅式样的住家，外表朴素却不失雅致。

“这就是她的家，”说完他跳下马车，“我们先进门再看着办吧。”

我抬头看房子的窗户，除了俯瞰街道的阳台上有两扇开着，其余窗户都紧闭着。我心想：“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藏匿了什么人，一定不想让人知道，不管别人再怎么推荐，也不可能让我住进去。”但我只好听从他的计划，下车跟着他走在短短的走道上，来到了前门。走道两旁尽是草坪。

“因为她没有请用人，所以会亲自来开门，请准备好。”他敲门时对我说。

我才注意到左边窗户的窗帘放下了，马上就有人快步前来开门。眼前的女人就是我之前在邮局看见的那个人，她隐藏信件的动作让我觉得很奇怪。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尽管她改变了穿着，当时担忧而激动的神情也不复存在，脸上强掩内心的真正感受，显露出疲倦并有点茫然的表情。然而我没有理由认为她记得我。相反地，她看着我的眼神只有询问的意味。

莫内尔先生推着我向前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从纽约来的律师。”

她连忙用旧时致敬的方式屈膝行礼，表示她见到我非常荣幸，虽然神色有点恍然不定。

“我们有求于你，贝尔登夫人。可以让我们进门吗？”我的客户以浑厚、热诚的声音说。他打算用这种说话的语调来让对方顺从己意。“我常听说你的屋子很舒适，很高兴有机会可以参观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一踏进门，她不自觉地露出抗拒的神情。他没有看到，所以大大方方走进小房间里。小房间位于我们的左边，房门半开，地毯是樱桃红的，墙壁粉刷得亮眼，上面挂着几幅画。

外人不请自来，侵犯到她的领域，逼得贝尔登夫人只好也让我进门，尽量表现出好客的态度。至于莫内尔先生，他努力做出合宜的举止，让我差一点就对他的表演大笑出来，尽管此时我的心里充满焦虑，担心他反而会弄巧成拙。此时贝尔登夫人的态度也明显软化，轻松地和他聊起天来。她处境困难，能如此轻松地谈话确定令人料想不到。我很快就发现她的出身并不卑微。她的言谈举止气质不凡，再加上态度慈祥和蔼，整体上令人感觉很舒服。这样一个女人，全世界都没有人会怀疑她从事不法勾当。可惜莫内尔先生刚提到让我留宿的话题时，她就显露出不寻常的迟疑表情。

“先生，我很乐意留他，不过，”她对我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事实上，我最近都不收旅客了，所以一切从简，恐怕他会觉得不舒适。总而言之，可能要向你们说抱歉了。”

“怎么会不舒适呢？”莫内尔先生说，“这个房间这么好，让人流连忘返。”然后他以真心仰慕的眼光环视这个房间。房间尽管陈设简单，却因色调暖和让人感觉舒适，绝无什么不好的地方。“你怎么忍心让他失望呢？他可是客客气气来请求你惠赐一晚，让他享受这个房间的优雅气氛的。不行，不行，贝尔登夫人，我知道你是大好人，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全身是病的乞丐来到门前你都不会拒绝，何况是像我的这位这么心地善良、头脑聪明的年轻绅士呢。”

“你是个不错的人，”她看着我开口道，称赞的眼神带有些许为难，“可是，我没有准备妥当的房间。最近一直在大扫除，到处乱糟糟的。告诉你，莱特夫人那边有——”

“我的朋友准备在此歇脚，”莫内尔先生插嘴，话锋直截了当，“因为我家有事不太方便，如果不能让他在我家过夜，至少也要让我心满意足地知道他有全R镇最好的女主人照顾——”

“是的，”我也加入，不过态度并没有很积极，“既然介绍我来到此处，却让我不得不到别处找寻栖身之地，我会感到相当难过的。”

她忧虑的眼光从我们的身上飘转到门口。

“从来没有人认为我不好客，”她说，“不过这里实在太凌乱了，你希望什么时候过来？”

“我打算立刻住下来，”我回答，“我有几封信要写，最好能够立刻坐下动笔写信。”

说到信，她又伸手到口袋处。我猜那一定是不知不觉的动作，因为她的神情并未改变。她很快回答：“可以是可以，如果你对这么寒酸的布置还不见怪，那我就答应给莫内尔先生这个人情。”

尽管刚才一直抗拒，但她还是对我们露出悦人的笑容，算是接纳了我，然后没有理会我对她道谢，就急着送莫内尔先生上马车，并从马车里为我取来公文包，然后接受莫内尔先生对她不断的恭维。

“我稍后就为你准备房间，”她进门后说，“在房间准备好之前请别客气。如果你想写信的话，在抽屉里可以找到纸笔。”

她推了一张桌子到我坐的安乐椅前，手指着下面的小抽屉，表示非常希望我使用所有东西。这种态度让我不禁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有点尴尬，几乎接近羞愧的程度。

“谢谢。我带了自己的文具。”说完，我很快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随身携带的笔盒。

“这样的话，我就告退了。”她很快弯腰匆匆向窗外瞄了一眼，然后急忙离开房间。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过大厅，走上两三个阶梯，停下来，再继续往上走完楼梯，然后再度停下，之后才走开。

一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古怪的经历

和其他单纯的盗窃案件没有两样。

——《都是男人惹的祸》

我首先仔细检查了这个房间。

就如我说过的，这个房间感觉很舒适，格局方正，采光良好，装潢也很精致。地上是红色的地毯，墙上有几幅画，窗户上也挂有宜人的白色窗帘，上面有丰齿植物和秋天树叶的图样，看起来很有品位。角落里有一架陈旧的手风琴，房间中央有张桌子，桌面铺着颜色鲜艳的桌布，上面还有些小摆设，虽然并不值钱，却也赏心悦目。然而，我慢慢在房间里面走动的原因，并不是被这些装饰品吸引。这些东西在很多乡下家庭都看得到，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我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的原因，是想看到隐藏在这些东西外表底下的点点滴滴，不仅包括房间大致的陈设，也包括了每一件小物品，这些都可以显示这女人的性格、性情和过去的经历。正因如此，我研究了壁炉架上的银版摄影相片、书架上的书本，以及手风琴上的乐谱，希望可以找出汉娜在这个屋子里的蛛丝马迹。

我很高兴看到她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个小图书间，里面放着精心挑选的书籍，包括了诗集、历史故事以及小说，这就解释了贝尔登夫人谈吐间透露出的文化修养。我拿出一本破旧的拜伦诗集打开来看，里面划了很多线。我将书本放回书架，在心里记住她具有浪漫情怀，然后转身去看墙边的旧手风琴。手风琴没有打开，不过上面整整齐齐地用布盖住，并放着一两本谈论圣诗的书、一篮赤褐色的苹果，以及一件半完成的手工针织品。我拿起来看，但最后不得不放下，因为实在看不出她想打出什么样的成品。接下来我停在一扇开启的窗户前，外面是包围房屋四周的小草坪，和邻居的草坪相隔开来。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我，不过窗户本身更吸引我的注意力，其中一个窗框上面用钻石尖写着一行字——可以看得出那是字——却无法看出代表什么含义。我认定是小学女生刻的字，就不再加以注意了。继续往下看，有一个针织篮放在我身旁的桌上。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我看到其中有一双丝袜很小，不像是贝尔登夫人穿的，而且过于破旧，也无法加以修补。我小心地将丝袜取出，察看上面有无名字。别惊慌，我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字母H。我把丝袜放回篮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我望向窗外，再度受到窗户上字迹的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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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经意地倒着拼写，结果呢，诸位读者，请你们自己拼拼看，就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讶。〔1〕有此重大的发现我不禁欣喜若狂。我坐下来开始写信，但还没有写完，贝尔登夫人就进来通知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至于你的房间，”她说，“我已经将自己的房间整理好，因为我想你可能比较希望留在一楼。”

随后她打开我身边的门，里面是一个面积不大却相当舒适的房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张床、一个很大的柜子，还有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镜框老式，颜色深沉。

“我的生活一切从简，”她一边说，一边带我到饭厅，“不过我力求舒适，也尽量让其他人觉得快活。”

“我觉得你做得很不错。”我表示夸赞，并对她摆设整齐的餐桌投以欣赏的眼光。

她微笑了起来，令我感到道路已经铺好了，这将有助于让她依我的心意行动。

晚餐丰盛可口，令人难以忘怀。不但菜色精致，气氛也无拘无束，而且还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感觉。面对她盛情的招待，我不禁感到羞愧，自己竟然用怀疑的心情享用这位女士的美食。一只猫从厨房倾斜的屋顶跳到后面的草坪上，让她吓了一跳。我听到，或者是以为听到，楼上的楼板发出嘎嘎声，这让我心跳加速！我们所在的饭厅狭长，似乎是以斜线方式坐落于房子的中央，其中一端通往客厅，另一端通往她让我住进的小房间。

“你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吗？”我问。这时贝尔登夫人又夹了一块冷鸡肉到我的盘子里，而我并不想吃，“你们这个小镇里没有盗匪吗？也没有流浪汉？你独自一人照理说应该会很害怕吧？”

“没有人会对我不利的，”她说，“来这里的人不管是要吃要住，我都来者不拒。”

“这么说，照你住在火车站旁边这一点看来，应该常有无赖来白吃白住吧？”

“我没有办法拒绝他们。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穷人温饱。”

“不过，有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既不肯工作，也不肯——”

“他们还是穷人啊。”

我在脑海里面想，这位女士的确会掩护一个不幸卷入重大刑案的人。我离开了餐桌。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汉娜真的在这里，贝尔登会利用这个机会端饭菜上楼给汉娜吃。我走开一阵子可以让她自由行动，所以我走到阳台上抽雪茄。我一边抽雪茄，一边四处张望寻找Q。只要能够看到一点点显示他在这个小镇的迹象，对我现在而言就是莫大的鼓舞。然而似乎完全找不出什么迹象。如果Q在附近的话，他一定隐藏得很好。

我又回到餐桌，和贝尔登夫人坐在一起。我知道她下楼时手上的盘子里空无一物，因为我到厨房找饮料时，看到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我下定决心等待一段时间，看她会不会自己说出来。如果到时候她还是守口如瓶，我会尽量出其不意地诱导她吐露秘密。

然而她的坦承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内容和我的预期不尽相同，结果也不一样。

“你是律师，应该没错吧。”她开口说，手上拿着针织品，强装出认真工作的模样。

“是的，”我说，“我的确从事律师工作。”

她半晌没有出声，我相信她一定织得乱七八糟，因为我说完后，她露出了惊讶和屈辱的神情。然后她以迟疑的口气说道。

“这样的话，或许你愿意提供我一些建议。事实上，我的处境非常怪异。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却又必须马上行动。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听看？”

“当然，我很乐意尽我所能给你建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点放心，但仍然皱着眉头。

“这实在是一言难尽。有两位女士要我保管一包文件，如果要送还给她们或销毁，都必须经过两人同意：若亲自来拿，或者以白纸黑字指示，都需双方点头同意。这些文件要我好好保存，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有谁要来强夺，都不能交出去。”

“这事不难理解。”我说，她停了下来。

“不过，对这件事比较关心的女士写信来说，由于某种原因，为了让她安心，也为了她的安全，必须立即销毁那些文件。”

“你是想知道自己的责任范围吗？”

“是的。”她回答，声音颤抖。

我忍不住要站起来，因为脑海里涌起一堆推测，那些念头可说是排山倒海而来。

“牢牢守住你手中的文件，一直到她们两人同时表达意愿，你才能交还给她们。”

“这个建议是从律师的角度来看吗？”

“是的，也是从一个平常人的角度来看。一旦对人许下了承诺，就别无选择了。如果其中之一要求你做出任何事，都属于违背当初答应要同时交还给两人的诺言。如果你因为保留文件，而引起任何人伤心或有所损失，这也并不代表你有必要放弃原先的承诺。你的责任是保存文件，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无关。而且，你也无法确定她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如果你依她的指示销毁文件，你犯下的错误可能更大。因为根据你对她们的承诺，你应该保存文件，而这一点对她们两人都有利。”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对我来说，我觉得应该更多地考虑比较关心的那一方，特别是她们两人已经分门而居，很可能永远无法获得另一方的同意。”

“不行，”我说，“负负并不会得正，而只会错上加错，不能随意以不正当的方式牺牲公理。贝尔登夫人，你一定要将文件保存好。”

她垂头丧气，显然她本人希望让比较关心的那一方顺遂心意。

“法律这东西真的很难，”她说，“真的很难。”

“这不只是法律，而是单纯的职责归属问题，”我说，“假设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假设保留文件可以保障另一方的名誉与幸福，你的职责又是什么？”

“可是——”

“约定就是约定，”我说，“订了契约就不能擅自更改。既然已经接受了别人的信任，也做出保证，就必须加以遵守，不能违背契约条文。如果没有同时获得两人的同意而交还文件或销毁文件，等于是你自己不信守约定。”

她慢慢显露出极度忧郁的表情。

“我猜你说得没错。”她说，然后就不发一语。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想，换成格里茨先生或是Q，他们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才肯离开座位。他们一定会追问双方的名字，问出那宝贵的文件藏在什么地方，因为她表示文件极具重要性。然而，我毕竟不是格里茨，也不是Q，只能让她继续就这个话题自己发言，直到说漏嘴让我更进一步了解内情。因此我转头，准备问她一些问题，而这时候我注意到窗外有个女人的身影，从隔壁房子的后门走出来。从她衣衫不整的外表看来，完全符合晚餐时谈到的流浪汉外形。她一走到街上便将嘴里咀嚼的干面包皮扔掉，然后走向贝尔登夫人的门前小径。她衣不蔽体，仅有的衣服破碎肮脏且在凛冽的春风中摇摆，脚上破烂的鞋子沾满公路上的红土。

“看来你有生意上门了。”我说。

贝尔登夫人似乎是从冥想中惊醒。她缓慢起身，向窗外望去，然后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可怜人。

“真可怜！”她喃喃自语，“可惜今天晚上帮不上她什么忙了。只能让她好好吃一顿。”

说完，她走到前门，绕到厨房里，不一会儿就传来一声粗鲁的长叹：“保佑你！”她一定是看到贝尔登夫人餐厅里丰盛的饭菜，才说出这句话的。

然而，她除了晚餐之外还别有所求。在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后，经我判断应该是咀嚼食物的时间，我听到她再度开口，要求让她留宿。

“夫人，谷仓也好，小木屋也行，只要能让我避避外头的风就好。”

然后她开始娓娓叙述自己贫病交加的过往，听来不禁令人心酸，所以当贝尔登夫人进来告诉我，她已经同意让她在厨房的火炉前过夜时，我一点也不讶异，尽管她先前坚决表示不留宿任何人。

“她的眼神很诚实，”她说，“而善行是我唯一能够施舍的东西。”

由于这段插曲，我们的对话也不得不告一段落。贝尔登夫人上楼去，而我则独自思考刚才对话的内容，试着决定未来行动的方向。我认为她有可能会照我说的公平原则保留文件，但也有可能受到自己情绪的牵累而销毁文件。这时候我听见她悄悄下楼，从前门出去了。由于不确信她的意图，我拿起帽子立刻开始跟踪她。她朝着大街走去。我第一个念头是，她要去邻居家或者前往旅馆。然而她缓慢的步伐很快转变为快步前行，因而确认了我的猜测——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没多久，我经过了旅馆以及旁边的附属建筑物，然后也经过小校舍，这是村落里的最后一栋房子。我已经走到了郊外。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摇晃的身影仍继续赶路，身体的轮廓和紧紧包在外面的披巾和帽子越来越模糊，几乎消失在四月夜晚的黑暗中。我还是继续跟踪着，步伐踏在路旁的草地上，以免让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而回头查看。最后我们来到一座桥前，我可以听见她过桥的声音，之后便一片寂静。她已经停下脚步，显然正在仔细倾听。如果我也停下来那可并不明智，所以我尽量屈身漫步走过她的身边，不过达到某一定点时，我又停下来，回头一面走，一面密切注意她前进的身影，直到我再度来到桥上。这时她已经不见人影。

我猜想她其实已经发现了我借宿的动机，现在来个调虎离山之计，好让汉娜有机会逃脱，所以我想立刻回到不慎离开的岗位上去。但此时左边传来的一阵奇异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声音的来源是桥下小溪的岸边，听起来像是陈旧的门上铰链吱嘎作响的声音。我跳过围墙，尽可能朝着声音的来源走下斜坡。四周漆黑一片，我的行动也不敢太快。这时候我开始担心白跑了一趟，没想到这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透过短暂的闪电依稀可以看到一间旧农舍。从身边的流水声来判断，农舍的位置应该在小溪边缘，我裹足不前。此时我又听见附近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接着传来一阵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人摸索前进时踩到一堆松动的木板。我现在站在这里，透过眼前破旧不堪的门，看见贝尔登夫人站在农舍里面，手里拿着一根火柴，专注地看着周围的四面墙。为了避免惊动她，我几乎不敢呼吸，看着她抬头望向天花板。天花板老旧得只能遮住一半的天空。她也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而地板也和天花板一样破旧。她的视线最后停在从披巾下取出的小锡盒上。她将锡盒放在脚边的地上。一看到这个锡盒，立刻让我对她长途跋涉的举动恍然大悟。她要将自己不敢销毁的东西藏起来。我至此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正想向前一步，这时候她手上的火柴熄灭了。正当她开始点另一根火柴时，我考虑到最好现在还是不要接近她，以免让她起疑心，从而妨碍到我主要的计划。所以我决定等她走了以后，再前去取出锡盒。因此我步步为营，来到农舍旁边等她离开。如果我冒险偷看，很可能会因周遭的闪电而被她察觉我的存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时而漆黑一团，时而闪电乍现，气氛甚为诡异。而她还是没有出来。最后我已经不耐烦了，就要从藏身处走出来时，她走了出来，开始以蹒跚的步伐走回桥上。我认定她已经看不见我的时候，才偷偷从藏身处出来进入农舍里。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我有吸烟的习惯，和她一样随身携带火柴。我点了一根举起来，但光线非常微弱，再加上我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找，所以在我还没有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前，火柴就熄灭了。我再点燃一根。这次我专注于一个地方，就是我脚下的地板，不过也在找出她藏盒子的任何迹象之前熄灭了。如今我才首度意识到眼前的困境。她大概在离开以前，就已决定要将盒子藏匿在老农舍的某一部分，而我却无从找起，只能一根又一根地浪费火柴。真的是毫无建树。在还未确定盒子在不在角落的一堆垃圾下的情况下，我就点完了十几根。现在我手里拿着最后一根。这时我注意到地板有一块破裂的木板有被人移动过的迹象。只要再多一根火柴，我就能搬开那块木板，查看下面有没有盒子，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安全取出。

我决定不要浪费资源，因此在黑暗中跪下，伸手去摸索那块木板，却发现已经松动。我用尽全力扳开，将木板丢到一旁，再点火柴查看洞里。里面有东西，但看不出来是什么，大概不是石头就是盒子，我伸手去拿时，火柴从我手中掉落在地上。我一方面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怨叹，另一方面决定不惜一切取得我看见的东西，所以伸手下探洞口，接下来令人好奇的物品就落入我掌心。正是那个锡盒子！

我很满意自己的心血有了结果，极想转身离去，希望能在贝尔登夫人到家之前抵达。有这个可能吗？她比我早了好几分钟出发，我必须在路上超过她，如此一来可能会被她识破。值不值得为了这个目的冒险？我觉得值得。

回到公路上时，我开始快步赶路。这一小段路上没有超越任何人，也没有遇到任何人。突然间在马路的转角处，不期然撞见了贝尔登夫人。她正站在马路正中央回头张望。我有点慌乱，连忙从她身边迅速走过，心想她会叫住我吧。然而她一言不发地让我经过。说真的，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对她的反应非常讶异，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她根本没有叫住我，所以我决定回头一看究竟。这时候我才明白让她裹足不前的原因，连我在身边经过都没有注意到。我们身后的农舍起火了！

我立刻明白了那是自己的杰作。我掉了一根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柴，掉在某种易燃物体上。

我对这幕情景大为惊讶，也停下脚步来驻足凝视。红色的火焰越烧越旺，将顶上的云层和底下的溪流映照得越来越亮。我看得出神，忘记了贝尔登夫人的存在。然而她在我身边激动得惊叹一声，我更靠近一点，听到她感叹的口气如同梦呓。

“反正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压低声音，口气中透露出某种程度的满足感，“不过现在一了百了，东西全都不见了，玛莉会很满意的，也怪不了什么人。”

我并没有继续逗留听她接下来说什么。如果这就是她的结论，那她应该不会再待太久，特别是现在有一群村里的男孩正朝火灾现场狂奔而去。

我一回到屋子，立刻先确定有没有因为自己不顾一切离开房间，而使得她接纳的女游民有机可乘。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看看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发现这是一个精致的锡盒，上面有一道锁。我很满意地发现它并不重，合乎贝尔登夫人口中文件的重量。我把盒子藏在床底下，回到客厅里。我才一坐下，取来一本书，贝尔登夫人就进门来了。

“哦！”她大叫，脱掉帽子，脸上露出运动过后的红晕，但表情大为轻松，“今晚真可怕！不但闪电连连，街道另一端还发生火灾，外面真是乱糟糟的。我希望你一个人不会太寂寞。”她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我的表情，而我尽力维持镇定，她接着说：“我刚出去办事，没有想到会拖这么久。”

我用不冷不热的话搪塞，她也急忙从房间出去关好门窗。

我等了一阵子，她并没有回来。大概是怕泄漏出惊人的秘密吧。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让我能够充分利用独处的时间。我放下心中的重担。事实上，这个晚上我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刺激了，希望能将下一步行动留到明天。暴风雨告一段落时，我也跟着上床，一开始辗转难眠，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十九章
失踪的目击证人

我拼命狂奔，大喊，出人命了。

——弥尔顿

“雷蒙德先生！”

这个声音低沉而迫切，我在睡梦中听见，因而惊醒起身张望。天刚破晓，借着晨光我看到有人站在餐厅门口，这个人就是前一晚才住进来的女游民。我感到既生气又困惑，正要赶她走，这时候令我大为震惊的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手帕，我认出来是Q。

“看一下。”

他边说边快速前进，在我手里塞入一张纸条。然后不说一个字也不看一眼，就关上门走了出去，离开房间。

我大为震惊，将纸片拿到窗户边，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看到以下字迹潦草的几行字：

她在这里，我看到她了。在底下草图打叉的房间里。等到八点再上楼，我会想办法让贝尔登夫人离开房子。

接着就是楼上格局的草图。

这么说来，汉娜果然就在餐厅正上方后面的小房间里，我昨晚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并没有听错。我如释重负，但同时也因利文沃兹命案的关键证人即将与我面对面而感到激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汉娜知道命案骇人听闻的内幕。我再度躺下来，想再睡一个小时，但是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满意足地听着房子里和左右邻居醒来后开始发出的声音。

Q关上了房门，所以我只能依稀听到贝尔登夫人下楼的声音。然而她一进入厨房发现女游民不告而别而且后门没关，就立刻发出短促而讶异的感叹声，这我听得一清二楚，顿时不太确定Q如此唐突地离去是否犯了错误。然而他并没有错误判断贝尔登夫人的个性，因为她一进到我隔壁的房间就忙着准备早餐，我可以听到她在喃喃自语。

“可怜的家伙！她在路边野地里住了这么久，难怪整夜关在屋子里不习惯。”

这顿早餐吃得真是痛苦！既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用餐，又要小心不要说漏嘴——但愿以后再也不必从事这种苦差事了！但最后苦难终于结束了，我也能够自己在房间里等待面对汉娜的时刻，这真是令人万分期待却又相当害怕的时刻。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过去，时钟敲了八下，钟摆的震动一停止，后门立刻传来用力敲门的声音，一个小男孩冲进厨房，扯开嗓子大叫。

“爸爸发作了！哦，贝尔登夫人！爸爸发作了，快来呀！”

我很自然地起身来到厨房，在门廊看见贝尔登夫人忧心忡忡的脸庞。

“街道那边有个可怜的伐木工心脏病发作倒地不起，”她说，“我去看看他，你可不可以帮我看家？我应该不会离开太久的。”

她几乎不等我回答，就抓起一条披巾围在头上，跟着小男孩走到街上去。小男孩情绪相当激动。

房子倏然一片死寂，我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恐惧袭上心头。我想离开厨房走上楼梯去找汉娜，但此时我却似乎无能为力。不过一上楼梯，我发现刚才的恐惧已化为冷静，反而更加跃跃欲试，希望可以用蛮力一把打开楼梯顶部的门，尽管我本性并非如此，但在这个场合未必不合适。

我来到一个大房间，显然是贝尔登夫人昨晚睡觉的地方。我只稍微停下来注意了一下她昨晚一夜不得安眠的迹象，就继续走向Q为我画的草图中标明叉字的门。这扇门由松木板制成，油漆涂得并不考究。我在门前停了下来仔细听。一切寂静无声。我提起门闩想推门进去，不过门从里面锁住了。我再度停下动作，将耳朵靠近钥匙孔。里面一丝声音也没有，比坟墓还安静。我既惊慌又不知所措，四处观望并问自己应该怎么办。突然间我记得Q为我画出的草图，从大厅对面有一扇门可以通往同一个房间。我立刻绕过去，用手试着能不能推开。无奈这扇门和刚才一样锁得紧紧的。最后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决定运用蛮力硬闯进去。我首度开口呼唤汉娜的名字，命令她开门，不过并没有任何回应，因此我换以严厉的口气大声说：“汉娜·切斯特，你的藏身之处已经曝光了，如果你还不开门，就别怪我破门而入了。立刻打开门，省了我们的麻烦。”

还是没有回应。

我向后退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撞门。门吱嘎作响，但还是紧紧关着。我停了一下，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再一次用力撞门。这次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撞坏门的铰链，再顺势冲进房间里。这个房间又闷又冷又暗，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四处观察我的所在位置。幸好我观察了一下才继续下一步行动。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张漂亮的爱尔兰脸孔直盯着我，脸色惨白，没有任何动作，衣物散落在身边的床上。床铺靠在和我同一边的墙壁上。

受到一阵死气沉沉的气氛影响，要是刚才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可能会全然不知所措。我面对不远处寂静的驱体，不自觉地感到胆怯忧虑，察觉到她躺在拼凑花布被单下的身体如同大理石。我问自己，睡眠果真与死亡如此神似吗？我眼前是个沉睡中的妇女，这一点毋庸置疑，房间里有太多证据显示生命的迹象，例如上床前放在地板上围成一圈的衣物，还有随意放置在门边椅子上的餐盘，里面的食物随便怎么看，都可以认出和我们早餐的菜色完全相同。房间里的这一切都确实有生命的迹象，怎么看都是新一天的开始。

然而，她的额头惨白得像是尚未粉刷的墙柱。眼睛半睁却无神，手臂一半耷拉下来，一动也不动。再怎么熟睡无意识的身体，眼睑也不应该完全不受惊动。再迟钝的耳朵，以我刚才叫喊的方式也应该能够被唤醒才对。因此我鼓起勇气，屈身举起那只有明显疤痕的手，希望对她喊话。只要能叫醒她，任何方式都可以。然而，我的手一碰到她的手，一股难言的恐惧感就占据了心头。

她的手不但冰冷而且僵硬。我在惊愕中放下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并再度端详她的脸庞。天啊！活人岂有这副模样？有谁睡觉时脸色如此苍白、如此沉寂？我再一次弯腰靠近她的嘴唇，但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一丝气息。我打从内心深处感到震惊，决定再试最后一次。我拨开她的衣服，将手放在她的心口上。她的心脏仿佛石块般没有任何跳动。

第三十章
烧焦的纸片

我最好饶恕一位比我更善良的人。

——《亨利四世》

我当时并没有立刻求救。发现尸体的震惊，正好是在我渴求生命与希望最强烈的时候。我所有的计划都有赖于汉娜的证词，如今计划猛然泡汤。最糟糕的是，汉娜暴毙的巧合，显示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歹徒很可能来过这里，而我却受到太大打击，无法立即采取行动。我只能站着凝视眼前这张安详的脸，在安眠中微笑，仿佛死亡比我们想象中来得舒服。同时我也对上帝的恩典感到纳闷，因为恩典带来的不是放心之感，而是重新产生的恐惧感，是错综复杂的情绪而非顿悟，是失望而非实现。在死亡淫威的肆虐下，连不认识、没有感情的对象都遭殃了，这件命案的前因后果实在太重要了，因此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女仆汉娜因目击证人的身份而丢了性命。

然而，她欲言又止的嘴型和半开的眼皮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越看越认为她的脸上有企盼的神色。我弯腰察看，自问她是否真的已经气绝身亡，立刻求医说不定能挽回一条命。不过看得越仔细，越让我相信她已经死去多时。想到此处我不禁难过，因为我昨晚本来可以立即大胆地采取行动，强行进入这个可怜女孩的藏身之处，就算没有能够躲开命运的终点站，也至少能够加以阻止。而这一点也令我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

离开她身边，我来到隔壁房间，打开窗户，在窗帘上系上我随身携带的红手帕。一位年轻人立刻从锡匠的住处走出来，进入我所在的房子里。我相信他就是Q，虽然这位年轻人的外表一点也不像Q，穿着和脸部表情也都和Q大相径庭。

我看到他朝我的方向匆匆瞟了一眼，随即走到房间的另一边，站在楼梯顶端等他过来。

“怎么样？”他进到房子里，从楼下望着我低声说，“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我语带不满地回答，“我是看到她了！”

他急忙上楼来到我身边。

“她说了吗？”

“没有，我还没有和她交谈过。”我感觉到他对我的声音和态度起了警觉。将他拉进贝尔登夫人的房间后，我很快问他：“你为什么今天早上通知我说你见到了汉娜？还说她就在某个房间里，我可以去找她？”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

“这样说来，你进过她的房间了？”

“没有，我只到过房间外面。我昨天晚上趁你和贝尔登夫人外出时，爬到了倾斜的屋顶上。我看到了一盏灯，然后向窗户里望，看到她在房间里走动。”他必然已经察觉到我表情有异状，因为他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激动地问。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跟我来，”我说，“你自己看！”随后将他带到我刚才离开的房间，指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尸体。“你告诉我，应该可以在这里找到汉娜，不过你并没有告诉我，发现她的时候是这种情况。”

“我的天哪！”他惊呼，“没有死吧？”

“不，”我说，“已经死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

“不可能吧！”他回应，“她只是服用安眠药，睡得很熟——”

“她不是在睡觉，”我说，“就算是在睡觉，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你看！”

我再次举起她的手，任它沉重地落回床边。

这景象似乎说服了他。他镇定了下来，站在一旁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凝视着她。突然间，他开始翻动汉娜留在地板上的衣物。

“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昨晚看到她在服用什么东西，我猜是药粉，所以现在想找那张装有药粉的纸片。哦，找到了！”

他大叫，高高举起一张纸。那张纸一直躺在床缘下，他到现在才注意到。

“让我看看！”我惊呼，语气焦虑。

他把纸张交给我。在内部的表层依稀可以看出一层细细的白粉。

“这个很重要，”我说，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折叠好，“如果白粉的分量足够，能化验出是一包毒药的话，这个女仆的死因就能真相大白。很明显这是自杀行为。”

“我可没有和你一样确定，”他反驳，“我通常很会判断人的表情，如果没弄错的话，这个女孩服用药物时，和我一样都不知道里面含有剧毒。她的表情开朗而且快乐，仰头将药粉倒入嘴里时，脸上显露出一种可以说是得意扬扬的神情。如果药粉是贝尔登夫人给她的，告诉汉娜里面是药——”

“这一点有待调查，而且药粉是否含毒也有待化验。说不定她死于心脏病发作。”

他只是耸耸肩，先是指着椅子上的早餐盘，然后再指着破损的门。

“对了，”我回应他质疑的表情，“贝尔登夫人今天早上来过，她离开时锁上门，这也证明了她相信汉娜一切安好。”

“连看到苍白的脸一动不动睡在颠倒的枕头上，也没有起疑心？”

“大概她来去匆匆，没有注意看汉娜，只是将饭菜放下，对着她的方向随便瞄了一眼吧？”

“我不愿意怀疑这一切有蹊跷，不过真是太巧了！”

他说中了我的痛处，我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说，“站在这里东猜西猜也没有用，我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办。来！”我迅速朝门的方向走去。

“你想怎么办？”他问，“你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来到这里解开命案疑团的吗？这就是疑团的一部分。如果汉娜遭到蓄意谋杀，我们有责任追究到底。”

“追究到底的工作要留给验尸官。我们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知道，不过我们至少能将房间里的状况详细记下，再交给不认识的人处理。格里茨先生会希望我们这么做的，我很确定。”

“我已经查看过整个房间了，一切都像照片一样储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怕永远也忘记不了。”

“尸体呢？你注意到尸体的位置了吗？床单在尸体周遭的形状？有没有恐惧挣扎的迹象？表情是否安详？手臂是否有自然下垂的模样？”

“有，有，不要叫我再看一眼了。”

“还有挂在墙上的衣服呢？”他每说出一件物品，就用手很快指出来，“看到了吗？一件洋装，一条披巾，不是她不告而别时披的那条，而是一条黑色披巾，可能是贝尔登夫人的。还有这个抽屉，”他打开抽屉，里面有几件内裤，上面写着——我看看，啊，是女主人的名字，不过比她穿的型号要小。可能是专门为汉娜缝制的，然后绣上自己的名字以避免他人怀疑。还有散落一地的衣物，全部都是新衣，全部都绣着同一个名字。还有——“哇！你看看！”他突然大叫起来。

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看到洗脸盆里盛着半盆的纸灰。

“我看到她在这个角落弯下腰，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自杀？她显然在这里销毁了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说，“我倒是希望如此。”

“烧得一干二净，连一小片都没有留下，真是可惜！”

“贝尔登夫人一定可以揭开谜团。”我说。

“贝尔登夫人一定可以揭开全部的谜团，”他回答，“利文沃兹谋杀案的秘密关键就在于此。”他又看了纸灰一眼，“难道烧掉的是自白书？”

这项臆测的可能性似乎相当大。

“不管烧掉的是什么，”我说，“现在也都是一堆灰烬了，我们只有接受事实，尽量从中找出线索。”

“没错，”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的确如此，不过格里茨先生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永远也不会。他会说，偷看到她服用药物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不过她并不知道，她没有看见你。”

“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总之贝尔登夫人也没有看到。我真是搞不懂女人，虽然我很自豪能够对付最精明的女人，但是在这个案子里，我觉得自己彻底地惨败了。”

“好了，好了，”我说，“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谁知道贝尔登夫人会说出什么秘密？对了，她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必须准备好面对她。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打探出她是否知道出了人命，这是一切的关键所在。比较可能的情况是她一无所知。”

我催促他离开房间，然后将门带上，带头走下楼梯。

“现在，”我说，“有一件事你必须立刻办，赶快发电报给格里茨先生，让他知道出事了。”

“好的，先生。”Q向门边走去。

“等一下，”我说，“我可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你了，干脆现在就告诉你，贝尔登夫人昨天收到一大一小的两封信，如果可能的话，找出它们邮戳上的寄件地点——”

Q将手插进口袋。

“我想我不必大费周张就能找出寄件地点。糟糕，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回到楼上了。

这时候，我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Q

在此有个故事。

——《驯悍记》

“虚惊一场，根本没有人生病，我上当了，被蒙得好惨！”贝尔登夫人脸红气喘地走进我所在的房间，脱下帽子。动作进行至一半时她停了下来，突然惊呼：“怎么啦？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我回答，“你只出去了一会儿，不过这段时间里我有了重大发现——”我故意停顿下来制造紧张的气氛，说不定可以套出她的秘密。然而，尽管她脸色泛白，但情绪并没有我想象中来得激动。我继续说：“这个发现，可能会产生重大的影响。”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她突然痛哭流涕。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我一直说让人住进来一定不可能保守秘密的，她就是静不下来。不过我忘记了，”她突然说道，脸上的表情惊恐，“你还没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东西。不会是我心里想的吧，大概是——”

我毫不迟疑地打断她的话。

“贝尔登夫人，”我说，“恕我不拐弯抹角了。一个女人在面对警方强力缉捕的关键时刻，竟然私藏汉娜这么重要的目击证人，她一定不需要什么心理准备，就能接受任何让她满意的借口。她已成功地挡下了极具价值的供词，法律与公理也因此无法伸张，而这个女仆的口供本来可以解救一个无辜的女人。就算她在警方面前可以趾高气扬，但是在全世界面前却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我说话时，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身上，此时眼睛里明显闪现着失望的神色。

“什么意思？”她大声说，“我又不是恶意的，我只不过想救人而已。我，我……你又是什么人？你和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说你是个律师，会不会是玛莉·利文沃兹派你来，看看我有没有执行她的命令，还有——”

“贝尔登夫人，”我说，“我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现在并不重要。我要说的话可能反而比较重要。我只能说我没有欺骗你，我的姓名或职业都假不了，也真的是利文沃兹小姐的朋友，对她们可能有影响的事情我都有兴趣知道。因此，刚才我说到埃莉诺·利文沃兹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都是因为这个女仆的死——”

“死？什么意思？死！”

她的情绪爆发得太自然，语气也充满恐惧，我不必怀疑她是否知道真相。

“没错，”我重复道，“你隐藏了这么久都没有曝光的女仆，现在已经脱离你的掌握了。你有的，只是她的遗体，贝尔登夫人。”

她的狂叫声在我耳际萦绕良久。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跑出房间，冲上楼去。

之后当她面对死者时，不断扭着双手不愿接受事实，啜泣时显露出最真诚的悲痛与惊惧，并表示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她昨晚离开汉娜时她一切安好。她也确实将汉娜锁在房间里，有人在屋里时她总是会上锁。如果汉娜死于突发疾病，死时必定平静安详，因为她整晚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担心汉娜会惊动我，所以不只一次仔细倾听楼上的动静。

“你今天早上进房间里了吗？”我说。

“是的，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异样。我当时在赶时间，以为她还在睡觉，所以把东西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就马上离开了，和往常一样上了锁。”

“奇怪了，她是在昨天晚上死亡的，而不是在别的日子。她昨天有没有生病？”

“没有，先生，她甚至比以往还要开朗活泼。我没有想到她当时身体不舒服，也从没有看过她生病。如果有的话——”

“你从没有认为她身体不舒服吗？”这时传来一个声音，“照你这么说，昨晚为什么大费周张拿药粉给她服用？”Q从房间后面进来说。

“我没有啊！”她反驳，显然我的假设有误，“有吗？汉娜，你不舒服吗？可怜的女孩。”

她举起汉娜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抚摸，看起来应该是真心的难过与悔恨。

“那么，药粉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如果不是你给的，她从哪里可以弄到手？”

她似乎注意到我旁边多了一个人，而且正在对她说话。她很快起身，以纳闷的眼神直盯着他看，然后才开口说：“我不认识你，先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汉娜没有任何药粉，她也没有吃任何药。我只知道她昨天晚上没有生病。”

“可是，我看到她吞下药粉。”

“你看到……是全世界都疯了，还是我精神失常……你看到她吞下药粉！你怎么看得到她的行动？她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房间里吗？”

“没错，可惜屋顶有这样一个窗户，要一探究竟并不困难，夫人。”

“哦，”她惊呼，身体不住地瑟缩，“我家里有奸细，对不对？不过我真活该，是我把她监禁在这四堵墙里，晚上都没有上来查看，一次也没有。我不想再抱怨了。可是，你刚才说看到她服用什么东西来着？药物？毒药？”

“我可没有说是毒药。”

“不过，你有意说是毒药。你认为她服毒自尽，而我与她的自杀有关联！”

“没有，”我连忙说，“他并没有认为你和她的自杀有关。他只是说，他看见了女仆自己吞服了某种东西，进而导致她的死亡。他只问你汉娜从哪里拿到的药粉。”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相信她的话，因而不愿继续追问，更何况现在分秒必争，所以我向Q示意，希望他赶快去办正事，而我牵起贝尔登夫人的手，希望将她带离命案现场。然而她不从，只坐在床边对我说：“我不会再离开她一步了。不要叫我离开。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待在这里。”

此时Q首度露出顽固的眼神，坚定地站在我们两人面前直盯着我们不愿离去，无论我再怎么催他快走，告诉他快到中午了，应该赶快发电报给格里茨先生。

“这女人在房间里一分钟，我就一分钟都不会离开一步。除非你答应代替我看好她，否则我决不离开这房子。”

我很惊讶地离开她身边，向他走过去。

“你的疑心未免太重了，”我低声说，“而且我觉得你太失礼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证据，也就不能采取任何法律行动。此外，她在这里也无大碍。如果能让你宽心的话，我答应替你看管她。”

“我不要你在这里看管她。把她带到楼下。如果她待在这里，我就不走开。”

“你在耍什么把戏？”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的话，那也是因为我手上有件东西可以原谅我的举动。”

“什么东西？信件吗？”

“是的。”

现在轮到我紧张了。我伸出手来。

“让我看。”我说。

“她在房间里，我就不能让你看。”

看他如此坚持，我只能转身面对贝尔登夫人。

“求求你跟我来，”我说，“她的死因并不单纯，我们不得不请验尸官与其他相关人员来到现场。你最好现在就离开房间到楼下去。”

“我才不管什么验尸官，反正他是我邻居。即使他要来也不会影响到我看着可怜的汉娜，等他来了再说。”

“贝尔登夫人，”我说，“你是唯一知道汉娜在房子里的人，比较明智的做法应该是避免在尸体所在的房间逗留太久，以免引来嫌疑。”

“我现在放下她不管，不就等于我之前对她的善意都白费了吗？”

“如果你听从我恳切的请求跟我到楼下，就不算是放下她不管。你待在这里不但没有好处，还会对你不利。所以还是听我的话，不然我就得将你留给他看管，我自己去向警方报案。”

最后这一句话似乎打动了她，因为她惊恐地看了Q一眼后起身说：“我听你的就是了。”

然后她二话不说，将手帕盖在女孩的脸上，随即离开房间。两分钟后，Q提到的信件就到了我手中。

“我能找到的，就只有这一件东西，先生。我是昨晚在贝尔登夫人的洋装口袋里找到的。另一封一定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去找。我想这封信应该就够了。另外那一封你应该不需要了。”

我当时没有太注意到他话中有话，只是打开信件。我前一天在邮局看见她藏了两封信在披巾下，这是其中较小的一封。信件内容如下：

最亲爱的朋友：

我麻烦大了。你疼爱我，一定知道我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无法解释。我只能祈祷。销毁你手上的东西，今天马上就动手，不要多问，也不要犹豫。另外一个人的同意已经无关紧要了。你一定要听从这项命令。如果你拒绝的话，我就完了。务必照我的话去做，解救我吧。

爱你的人

收件人是贝尔登夫人。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有纽约的邮戳，但是我认得这就是玛莉·利文沃兹的笔迹。

“非常不利的信件！”Q以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他似乎觉得这种口气很适合这个场合，“这个证据对写信人和收信人都非常不利！”

“的确是件很糟糕的证据，”我说，“要不是我正好知道这封信所指的东西和你怀疑的对象截然不同，我也会有同感。这封信指的是贝尔登夫人托管的一些文件，别想歪了。”

“你确定吗，先生？”

“很确定。不过我们待会儿再谈。你该去发电报，找验尸官了。”

“遵命，先生。”

话一说完，我们就分道扬镳。他去忙他的，我也忙我的。

我发现贝尔登夫人在楼下走动，对自己的处境极为伤心，胡乱说着一些话，像是邻居可能会讲的闲话、牧师的想法、克拉拉会怎么做，以及她宁愿死也不会涉案等等。

我花了好一阵子安抚她，让她坐下来听我说话。

“你情绪这么激动，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我说，“心情平静一点，更能应付接下来的状况。”

我继续安慰情绪低落的她，先是解释这个案子的要点，接着询问她有没有朋友可以在紧急时刻对她伸出援手。

她回答没有，这让我甚为讶异。虽然她有亲切的邻居，也有要好的朋友，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提供援助或给予同情。要不是有我的怜悯，她就必须一个人面对了。

“什么坏事都给我碰上了，”她说，“从贝尔登先生去世，到去年镇上发生的大火把我的一点积蓄烧了个精光，还有什么场面我没有见过。”

我深受震动。尽管她易受摆布，做人态度也前后矛盾，但至少还拥有同情天涯沦落人的美德。然而她竟然会没有朋友？我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援手，条件是她必须在案情需要时完全对我坦白。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她不但答应了，而且非常意愿说出她所知的一切。

“我一辈子有太多秘密了。”她说。而我也的确相信，她这次受到了彻底的惊吓，如果现在警察到她家要求她说出秘密来指控她自己的儿子，她也会乖乖听从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希望能够站出来，面对全世界，宣布我为了玛莉·利文沃兹做了什么事情。不过先请你告诉我，”她低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那两位小姐的处境如何。我不敢问，也不敢写信。报纸上提到了很多埃莉诺的事，却没有提到玛莉。而玛莉写信只提到自己的危机，以及如果某些事情被发现她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到底事实真相是什么？我不想伤害到她们来保护我自己。”

“贝尔登夫人，”我说，“埃莉诺·利文沃兹没有说出她应该说的事情，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而玛莉·利文沃兹呢，在你透露消息之前，我不能多说。她的处境和她堂妹一样古怪，都不是你我能够谈论出结果的。我们想从你身上知道的是，你怎么会和这个案子牵扯上关系？汉娜究竟知道了什么，使得她必须离开纽约藏匿到你这里来？”

然而，贝尔登夫人握紧的双手松开了，以极为忧虑而又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会相信我的，”她大声说，“我真的不知道汉娜知道什么事情。命案当天晚上，她看见什么或听见什么，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她一个字也没说，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只说利文沃兹小姐希望我帮她来避避风头。我因为很喜欢玛莉·利文沃兹，也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所以就勉强答应了，然后——”

“你的意思是说，”我打断她，“得知发生命案之后，利文沃兹小姐只是表示希望你帮助她，所以你就帮她藏匿了汉娜，但是你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要求任何解释？”

“是的，先生。你永远不会相信我的，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当时心想，既然玛莉要她过来，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而且——我现在也解释不出所以然来。现在看起来一切都不一样了，不过我的确是这样做了。”

“可是，你的行为真的非常奇怪。你如此盲目地顺从玛莉·利文沃兹的要求，一定有原因。”

“哦，先生，”她喘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什么都很清楚。玛莉是个冰雪聪明的年轻女孩，她肯放下身份来请我为她做事、喜欢我，她就算和命案有些牵连，对我而言也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相信最后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随着自己的想法做事。我不会违背她的指示，那是因为我本性就是如此。只要我喜欢的人要求我做任何事，我都无法拒绝。”

“你很喜欢玛莉·利文沃兹，而且你似乎认为她有能力犯下重案？”

“哦，我没有那样说。我当时只是下意识地在想，她大概和命案有所关联，但又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她永远不可能杀人的。她太娇柔了。”

“贝尔登夫人，”我说，“就你对玛莉·利文沃兹的认知，是哪一点令你认为她不可能杀人？”

她苍白的脸庞在我眼前红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大叫，“说来话长，而且我——”

“那就别提了，”我打断，“我想听的是最关键的原因。”

“嗯，”她说，“是这样的。玛莉遇到一个紧急情况，只有她伯父去世才能解除这个危机。”

“啊，什么意思？”

这时候门廊传来脚步声，我们向外看，看到Q一个人进入屋里。我让贝尔登夫人留在原位，自己则走到大厅。

“怎么样？”我说，“怎么一回事儿？你没有找到验尸官吗？他不在家吗？”

“没错，不在家。他搭马车前往十英里外的地方了，去看一名男子。那人被人发现时躺在一辆牛拖车旁边的水沟里。”他看到我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很高兴验尸官被暂时牵绊住了，而Q对我做出意味深长的眨眼动作，“验尸官要花上好一阵子才能到那个地方，如果他不急的话，大概要花上好几小时吧。”

“没错！”我回应道，被他的神态逗得有点想笑，“到那里的路不好走吧？”

“很不好走。换成是我，根本找不到走得比自己快的马匹。”

“对我来说，这是最好不过了。贝尔登夫人有个很长的故事要告诉我，所以——”我说。

“不希望有人来打搅。我了解。”我点头，他转身走向大门。

“你发电报给格里茨先生了吗？”我问。

“是的，先生。”

“你认为他可以过来吗？”

“是的，先生，就算要拄着两根拐杖，他也要一拐一拐地赶过来。”

“几点会到？”

“你最快三点钟就可以见到他。而我呢，要不辞辛苦地上山去照料我士气低落的组员。”

他从容不迫地戴上帽子，慢慢走上街头，看起来像是今天休假似的，一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模样。

如此一来，贝尔登夫人有机会可以述说她的故事。而她也打起精神，准备娓娓道来。

第三十二章
贝尔登夫人的叙述

可憎、无坚不摧的贪念，

你是爱情与名誉永远的敌人。

——《受困的雅布兰》

不法勾当绝不成功，

如果没有女人的协助。

出处同上

到七月份为止，我认识玛莉·利文沃兹正好满一年。当时的我生活极为寂寥，喜欢美丽的事物，讨厌下流的东西，生性受浪漫且不寻常事物的吸引，却因本身环境并不富裕，守寡的日子也很寂寞，每天除了缝纫还是缝纫，于是我开始认为一成不变的老年阴影就要降临在我身上了。有一天早上，正值我最沉闷的时刻，玛莉·利文沃兹跨过了我的门槛，一个笑容就完全改变了我生命的方向。

你听来可能觉得夸张，因为她来拜访我，是听说我缝纫功夫到家，想要前来得到指教。不要觉得夸张，如果你看见她出现的那一天，注意到她接近我时的神情，你就能原谅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老女人愚蠢的地方，因为她认为这位可爱的年轻女士美若天仙。事实上，她的美丽与魅力深深令我着迷。几天后她再度来访，俯卧在我脚边的板凳上，说她对旅馆里的闲话和喧嚣感到厌倦，能够跑来躲在这里真好，让她能够像小孩一样撒娇。我当时深信，这就是我人生最真实的幸福。我以温暖的态度回报她，没多久后就发现她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几乎都是她要求我讲故事给她听。

隔天她又来听我的人生故事。再隔一天，她又来了，脸上总是带着热切的企盼和充满笑意的眼神，讨人喜欢又心神不宁的双手碰到任何东西都紧紧握住不放，直到将握住的东西捏碎为止。

到了第四天，她没有来，第五天也没有，第六天也没有。我开始感觉到之前的老年阴影又回到我身上了。有一天晚上，正当夜幕逐渐取代黄昏时，她偷偷从前门进来，悄悄来到我身边，用手蒙住我的眼睛，发出低沉而悦耳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对我没辙吧！”

她一边大叫，一边将斗篷扔到一旁，露出全套晚礼服的装束。

“我也对自己没辙。听起来很傻，不过我必须要跑开一阵子，必须找人说点悄悄话。告诉你，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这是我一辈子头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女人，感到自己是个皇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的娇羞与骄傲相互搏斗着。最后她披上斗篷，笑嘻嘻地说：“你有没有遇到过会飞的小精灵？有没有月光带着玛莉的笑容、玛莉的雪白绸缎以及闪亮的钻石短暂地照入过你的牢房？说啊！”

她拍拍我的脸颊，笑得很诡异，即使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我一想起来还是泪水盈眶。

“这么说来，你的王子出现喽？”

我低声说，意思是指上一次她来时我说给她听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孩在贫穷中等待了一辈子，希望英勇的骑士能够将她从茅舍带至皇家庭院。她曾嫌弃一个仰慕她的农家子弟，后来当农家子弟带着为她积蓄的大笔财富来到她门前时，这个女孩却已撒手人寰。

她一听到王子就脸红起来，往后退到门边。

“我不知道，恐怕不是吧。我——我还没有想那么多。王子没有办法那么轻松就到手的。”她喃喃自语。

“什么？你要走了？”我说，“自己一个人？让我陪你走。”

然而她摇摇仙女头说：

“不行，不行，你跟着来会破坏浪漫气氛的。我像小精灵一样飞来，也会像小精灵一样飞走。”

说完，她就像一道月光消失在夜色中，向街上飘然而去。

等到她再度来访时，我注意到她的举止充满热情，比上次见面时欲迎还羞的神情更加明显，这表示她的芳心已经被情人打动。和往常一样，我在故事结尾时总会以热吻和婚姻快乐收场，她却在临走前用忧郁的语气暗示。

“我永远也结不了婚。”然后长叹一声。

我因此大胆直言，大概是因为她没有母亲吧。

“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拥有朱唇的女士认为自己永远不会结婚？”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往下移开。我担心触犯到了她，感觉很过意不去，而她突然用平稳却低沉的语气说：“我说我永远结不了婚，是因为讨我欢心的人，永远无法成为我的丈夫。”

我本性中潜藏的浪漫情怀立刻活跃起来。

“为什么不行？你在说什么？快告诉我。”

“没什么好告诉你的，还不是因为我这么软弱，”她说的不是“陷入爱河”，因为她心高气傲，“才会欣赏一个我伯父永远不准许结婚的对象。”

她起身作势要离去，但我拉住她。

“你伯父不准你和他结婚？”我重复，“为什么？因为他没钱？”

“不，伯父爱钱，不过没有爱到那种程度。何况克拉弗林先生也不穷。他在自己的国家拥有一栋漂亮的房子——

“他自己的国家？”我打断，“他不是美国人？”

“对，”她说，“他是英国人。”

我实在看不出她为什么说得如此困难，不过我假设她内心正受到回忆的折磨，所以继续问道。

“那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他不够——”我准备说“专情”，但忍住没说。

“他是英国人，”她用之前痛苦的口气强调，“事情就是那么简单，伯父永远不会允许我嫁给英国人。”

我呆呆地看着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理由可以这么简单。

“伯父对这件事的执著，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她再度开口，“与其要求他让我嫁给英国人，不如要求他让我投水自尽来得容易。”

比我还有判断力的女人必然会说：“照你这么说，为什么不干脆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要和他跳舞、聊天，让你对他的倾慕演变成爱慕？”然而我当时一心想的都是浪漫的故事情节，而且对她伯父的偏见既无法谅解，也不能苟同。我说：“简直是霸道嘛！他为什么对英国人如此痛恨？就算他真的痛恨英国人，你又何必约束自己，为的只是顺应他不合理的想法？”

“为什么？你要我说吗，夫人？”她说，脸色泛红，将视线移开。

“说啊，”我回答，“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好吧，反正你已经知道我最好的一面了，让你领教我最糟糕的一面也无妨。我很不愿意惹伯父不高兴，因为，因为……他一直栽培我成为继承人，我知道如果嫁给他不中意的对象，他一定会马上改变心意，一毛钱也不让我继承。”

“可是——”我脱口而出，她的话让我的浪漫情怀有点扫兴，“你告诉我克拉弗林先生生活优越，所以也不用继承什么钱。而且如果你真的爱——”

她紫罗兰般的眼睛惊讶地闪动。

“你不明白，”她说，“克拉弗林先生不穷，但是伯父很有钱。我会变成皇后——”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并且颤抖地倒在我的怀抱里。“哦，我知道听起来很势利，不过这都要怪我成长的环境。伯父教导我要崇拜金钱，如果没有金钱，我的生活将顿失所依。可是——”她整张脸浮现出另一种情感，表情软化下来，“我无法对亨利·克拉弗林说‘走开！我的未来比你还值钱’！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哦，我说不出口！”

“那么你是真心爱他了？”我决定要追问到底。

她很激动地站起来。

“那不就是爱情的证明吗？如果你了解我，你会说是的。”然后她转身站在一幅挂在客厅墙上的画像前。

“看起来很像我。”她说。

我有两幅画质精美的相片，那是其中之一。

“是的，”我说，“那正是我珍惜的原因。”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全心凝神注视着眼前那张美艳的脸。

“她的脸很讨人喜欢，”我听到她说，“比我的脸还甜美。我在想，她会不会也在爱情和金钱之间犹疑不定。她不会的，”她一面说，脸上的表情则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悲伤。“她只会想到快乐和幸福，不像我这么铁石心肠。埃莉诺会喜欢这个女孩的。”

我认为她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了，因为一提到堂妹的名字她就迅速回头，用有点怀疑的表情轻声说：“我亲爱的夫人好像吓到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听众是这么一个非常不浪漫的小可怜。她竟对着小可怜叙述爱神屠杀毒龙，居住在洞穴，践踏春草般踏着火红的犁头前进的故事。”

“不是的。”我说。因为无法抑制对她的怜惜，我将她拥入自己怀里，“如果我真的吓到了也没关系，我还是会讲爱情故事给你听，也会讲爱情令机械化的世界变得甜蜜快活的故事。”

“真的吗？这么说，你不认为我很讨厌？”

我能怎么说呢？我认为她是全世界最讨人欢心的女孩，而我也如此坦白地告诉了她。她立刻恢复了快乐活泼的本性。当时我不认为——现在也不认为——她会特别在意我好心提出的意见，然而她天性希望别人对她仰慕，也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受到他人仰慕的滋润，就像花朵在阳光下绽放一样。

“你还会让我来这里撒娇吗？如果我还是一样地不学好，而且一直都这样，你仍然不会赶我走吗？”

“我绝不会赶你走。”

“即使我做了可怕的事也一样吗？即使我和心爱的人半夜私奔，让伯父事后发现自己偏爱的对象弃他而去，你也不会赶我走？”

这些话说得轻松随便，态度上也未必认真，因为她甚至不等我回答就又继续说下去。然而这次对话的种子深深植入我们两人的心里。接下来几天我一直盘算着，万一我有必要策划一场私奔的行动，应该如何进行才会成功。你或许可以想象到，有一天晚上汉娜来到我的门口，带来一封小姐写的信，这时我有多么兴奋吧。可怜的汉娜，她当时还是玛莉·利文沃兹小姐的女仆，现在却陈尸在我的屋檐下。

明天替我准备本季最甜蜜的故事，将王子描述得英俊潇洒，将公主描述得和你的小宠物一样傻。

玛莉

从这封短短的信可以看出她已经订婚了。隔天玛莉没有来，再隔一天也没来，第三天也不见人影。除了听到利文沃兹先生结束行程回到了旅馆，我没有再接到只字片语。经过漫长的两天后，她终于在黄昏时来访。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然而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如同经过了一年般有了巨大的改变。我几乎没办法热诚地欢迎她，因为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你很失望对不对？”她看着我说，“你想听到告白、悄悄话以及种种甜美的秘密，结果你反而见到一个冷冰冰的心怀不满的女人，在你面前首度有所保留而不想交谈。”

“那是因为你为情所困。”我回应。

我的态度是有点保留，倒不尽然是受到她那句话的影响，主要是她说话的神态。

她没有搭腔，却起身踱步，一开始冷冰冰的，后来才露出一点激动的神色。我对她态度上转变的判断果然没错。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我说：“克拉弗林先生已经离开R镇了，贝尔登夫人。”

“离开了？”

“我伯父命令我离开他，而我遵从了他的命令。”

我的针线从手上掉了下去，因为我打从心里感到失望。

“啊！这么说来，他知道你和克拉弗林先生订婚的事了？”

“是的，他回来不到五分钟，埃莉诺就告诉了他。”

“这么说，她也知道了？”

“没错，”她叹气道，“她也没有办法。我真笨，不应该让她看出订婚后的喜悦和软弱。我没有想到后果。不过我早该知道埃莉诺这个人凡事都讲求良心至上。”

“说出别人的秘密，这样的人我才不认为有良心。”我说。

“那是因为你不是埃莉诺。”

我不知如何回应，所以说道：“你伯父对你订婚一事有没有表示赞同？”

“赞同？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永远不会允许我嫁给英国人吗？他说他宁愿看到我下葬也不愿让我和英国人结婚。”

“而你就乖乖听话，一点反抗也没有吗？你就任那个铁石心肠的人替你决定终身大事？”

她走到画像前，再度端详之前吸引她注意的那幅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并意味深长地斜瞥了我一眼。

“他下命令时我就遵命，如果你的意思是这样。”

“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约？你已经以人格担保，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有什么不对？反正我后来知道没办法信守承诺。”

“这么说，你决定不嫁给他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却机械地抬头看画像。

“我伯父会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完全遵照他的意愿了。”她最后终于回答，听起来带有自贬的不满语气。

我大失所望，突然哭了起来。

“哦，玛莉！”我哭着说，“哦，玛莉！”

随后我立刻脸红起来，对自己直呼其名感到惊讶。然而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你难道不责备我吗？”她问，“遵守伯父的意愿，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不是他一手将我抚养长大的吗？没有他，我怎能享受荣华富贵？我又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会喜好金钱？从我懂得金钱的意义后，他就以礼物不断灌输我金钱非常重要的概念，不断对我洗脑。如今我怎能单单因为一个人，就背弃他对我的养育之恩？就为了一个我认识不过两星期的人，而这个人用他自认为是爱情的东西就要交换我的一生？”

“可是，”我软弱地说，大概是受到讽刺语气的影响，但我相信她其实和我的想法相去不远，“如果你只花了两个星期，就对这个人爱慕得无以复加，连你伯父的钱财带来的恩典都——”

“那又怎样？”她说。

“我是说，如果你不得不和他秘密结婚，如果你相信可以慢慢影响你伯父，渐渐让他接受你们的婚事，不如先保住你和心仪的对象在一起的快乐。”

要是你能看到她的表情就好了。她一听完我的话，脸上就偷偷显露出顽皮的神色。她投进我的怀抱中，将头斜倚在我的肩膀上，问道。

“不如我先确定伯父的意思，然后再和心爱的人私奔，这样不是更好吗？”

我对她的态度颇为震惊，捧起她的脸，看到上面带着愉悦的微笑。

“哦，我亲爱的，”我说，“照你这么说，你还没有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约？”

“我只是让他先走而已。”她严肃地低声说。

“不过还没有死心？”

她爆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

“哦，我亲爱的夫人，你真是个大媒人！你对我们婚事的兴趣，就好像是自己在谈恋爱一样。”

“快告诉我。”我催促她。

一时之间她又转回严肃的神情。

“他会等我的。”她说。

隔天，我就她与克拉弗林先生之间的秘密关系提出了我的计划。我的计划是让他们使用假名，让她用我的名字，因为陌生人的名字可能会引起怀疑，而他用的假名是李·罗伊·罗宾斯。她对我的计划很满意，然后立即约定在信封上使用暗号，以分辨出我和她来往的信件。

我就此踏出了错误的第一步，从此麻烦不断。她获得使用我名字的许可，我似乎也被迫将自己的判断力和行动自由分家。自此以后，我只是她用来策划密谋的忠仆，替她抄写她带来的信件，以我们同意的假名来署名，忙着想办法将他寄来的信件转寄给她，以避免被发现。汉娜是我们的媒介，因为玛莉觉得三天两头来这里并不是明智的做法。我别无他法，只好让汉娜替我转交信件。汉娜生性不多话，也不识字，这些注明收件人为艾米·贝尔登夫人的信件，必能安然无恙地抵达目的地。我也相信，这些信件的确安然抵达了玛莉手里。就利用汉娜当跑腿的这件事而言，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

然而，事情突然有所转变。克拉弗林先生在英国的母亲行动不方便，突然希望他尽快返乡。他准备回家，却又被爱情冲昏了头，内心无所适从，担心一旦离开这位众人热切追求的美女，可能以后要重获芳心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写信给她，诉说心里的疑虑，要求她在出发前与自己完成婚事。

“只要让我成为你的丈夫，我就会对你言听计从，”他写着，“直到我确定你属于我，我才能够离开，否则我就不走。除非母亲临死前要见独子最后一面，否则我就不走。”

我从邮局领回这封信时，她正好在我家，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看信时惊讶的模样。一开始她仿佛受到侮辱，但后来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考虑整个状况后她动手写信，接着要我抄写。她决定答应他的要求，但条件是由她来对外宣布婚事，而且必须同意典礼一完成，在举行婚礼的教堂门口，或是其他任何举行婚礼的场所，马上就向她告别。除非她对外宣布两人的婚事，否则绝对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几天后，她收到了明确的答复：“什么条件都行，只要你和我结婚。”

艾米·贝尔登擅长策划的能力再度派上用场，这次要策划安排整件婚礼，而且必须杜绝被外人发现的可能性。我觉得整件事困难重重。首先是婚礼要在短短几天内举行，因为克拉弗林先生在收到她的信后已经订好了船票，准备下个周六搭乘蒸汽邮轮回国。接下来是他和利文沃兹小姐两人的外表都过于醒目，要在此处秘密结婚而不引起别人闲话，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举行婚礼的场所最好离这里不是太远，否则往返所花的时间会太长。利文沃兹小姐离开旅馆太久，恐怕会引起埃莉诺的怀疑。她觉得最好避免让埃莉诺起疑心。她的伯父——我忘了提到——当时并不在这里，他在克拉弗林先生名义上解除婚约后不久就离开了。照这些情况来看，F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点，因为距离和交通情况都很理想。虽然在铁路沿线上F并非大站，但当地牧师行事低调，居住的地方也距离火车站不到五十码，如果他们能够在牧师家碰面呢？我问过他们之后，觉得可行性很高，为了这个浪漫的情景，我精神百倍，继续筹划其他细节。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整个计划中的败笔。我指的是埃莉诺察觉到玛莉和克拉弗林先生之间的通信。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汉娜因为常来找我，所以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有天晚上来这里坐了一会儿。然而她只不过进来十分钟，就有人敲前门。我去开门，看到玛莉站在面前。我是从她身上的长斗篷认出她的。我以为她有信想寄给克拉弗林先生，所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大厅，并对她说：“你带来了吗？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寄出去，否则他收到时就来不及了。”

我停了一下，被我抓住手臂，气喘不已的人这才转身面对我，我这才发现眼前是个陌生人。

“你弄错了，”她大声说，“我是埃莉诺·利文沃兹，我是来找我的女仆汉娜的。她在吗？”

我只能忧心地举起手，指着坐在她眼前房间角落里的女孩。利文沃兹小姐立刻转身走过去。

“汉娜，我有事找你。”她说。

埃莉诺本来二话不说掉头就要走，但我抓住她的手臂。

“哦，小姐——”我开口说，然而她给我脸色看，我只好放开她的手臂。

“我对你无话可说！”她的口气低沉吓人，“别拉着我。”

说完，她看了一眼汉娜是否跟上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在她离开后无精打采地坐了一个小时，然后上床，不过当晚眼皮根本不曾合过。隔天清晨破晓时，比以前更加美丽的玛莉上楼到我的房间里，你可以想象我有多讶异。她带着一封写给克拉弗林先生的信，手却不住颤抖。

“哦！”我既高兴又如释重负，“她能谅解我，对不对？”

玛莉脸上欢乐的神采顿时转变为轻蔑的鄙视。

“如果你说的是埃莉诺，没错，她现在可有的忙了，夫人。她知道我仍然深爱克拉弗林先生，而且还写信给他。你昨天晚上弄错人，害我没办法继续保密下去，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实情。”

“要结婚的事，你没有告诉她吧？”

“当然没有。没有必要的话，我绝对不浪费唇舌。”

“她没像你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吧？”

“大发雷霆倒是没有，不过她很生气。可是，”玛莉继续说，语气带有自贬的悔意，“看埃莉诺的态度，我不认为她是在生我的气。她很伤心，夫人，很伤心啊。”

她大笑起来，我相信这和她堂妹的态度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自己松了一口气而大笑。她偏着头看我，仿佛在说：“我是不是骗过了你啊，亲爱的夫人？”

她是骗过了我，而我也没有掩饰什么。

“她会不会告诉你伯父？”我喘了一口气说。

玛莉脸上天真的表情迅速改变。

“不会。”她说。

我感觉到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还是照原计划进行吗？”

她伸手递出一封信，当做是回答。

我们共同制订的计划是这样的：到了指定时间，玛莉向堂妹表示必须离开一阵子，因为她答应要到邻近的小镇去拜访朋友。随后她搭乘事先安排的马车来到我这里，我会跟她一起走。然后我们立刻前往位于F的牧师公馆，那里照理说应该已经一切准备妥当了。这个计划简单归简单，但还是疏忽了一件事，就是埃莉诺对堂姐爱之深责之切。毋庸置疑，她已经起了疑心。然而她没有追问玛莉，也没要求她解释。她对玛莉了如指掌，而我对玛莉的认识也不浅，这一点令我和玛莉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先容我解释一下。玛莉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行动，甚至还在埃莉诺的梳妆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她来到我这里，正要脱下长斗篷让我看她身上的洋装，这时候前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连忙替她披上斗篷，跑出去开门，心里想着说几句客套话就可以打发来人，结果却听到身后有人说：“老天爷啊，是埃莉诺！”我回头一望，看到玛莉透过门廊的百叶窗正窥视着外面。

“怎么办？”我不知所措地说。

“怎么办？打开门让她进来。我才不怕埃莉诺呢。”

我立刻开门，看到埃莉诺·利文沃兹脸色非常苍白，却带有坚决的神色。她走进屋子，进到这个房间，差不多就在你坐的地方，面对着玛莉。

“我来这里是要问你，”她昂首露出让我不禁仰慕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温柔与坚定的表情——即使在那忧心如焚的时刻，那表情也依旧令人仰慕，“我要问你，能不能允许我今天早上和你一同搭车？”

玛莉本来就打起精神准备迎战指责或是恳求的言语，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转头看着玻璃窗。

“我很抱歉，”她说，“可惜马车只能载两个人，我不得不拒绝你的要求。”

“我去订一辆四人马车。”

“可惜我不希望你跟着来，埃莉诺。我们只是出去兜兜风，不希望别人打扰。”

“你不允许我陪伴你吗？”

“你若要搭乘另一辆马车，我也挡不了你。”

埃莉诺的脸色更加认真。

“玛莉，”她说，“我们两人一起长大。我就算不是你亲妹妹，在感情上也情同姐妹。我实在不能让你一人出去冒险，而身边只有这个女人陪伴。不然你告诉我，我可不可以和你像姐妹一样同行，或者像是你的名声监护人似的跟在你后面，尽管你百般不情愿。”

“我的名声？”

“你要去见克拉弗林先生。”

“那又怎样？”

“离家二十英里！”

“那又怎样？”

“你做这种事，有没有顾及自己的名誉？”

玛莉高不可攀的嘴唇出现了明显的弧形。

“抚养你成人的那双手，同样也抚养我长大成人。”她心怀不满地大叫。

“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埃莉诺反驳。

玛莉的脸色通红。她压抑的所有恨意全都因此高涨。她气急败坏，语带威胁，看起来十分像朱诺女神〔2〕。

“埃莉诺，”她大声说，“我要前往F，去和克拉弗林先生结婚！你到底还要不要跟着？”

“要。”

玛莉的整个态度起了转变。她冲向前去，抓住堂妹的手臂不断摇动。

“凭什么？”她大叫，“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为你的婚礼做见证，如果婚礼是真心诚意的话。如果发生了任何影响到婚姻合法性的事情，我也要避免你因此蒙羞。”

玛莉的手从堂妹的手臂上松开。

“我真的不了解你，”她说，“我还以为，你对于自认为不正当的事情都不屑一顾。”

“我和你一样也不了解我自己。任何认识我的人都会明白，我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担任婚礼的见证，并不代表我赞成这桩婚事。”

“照你这样说，那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把你的名誉看得比我自己的良心还要重要。因为我爱我们俩共同的恩人。我也知道，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肝宝贝结婚，他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但就算婚事和他的心愿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也要出席婚礼，至少让婚礼值得令人尊重。”

“可是，你如果担任见证，不就将自己扯进骗局了吗？而你最痛恨的不就是骗局吗？”

“还有比现在更叫人痛恨的吗？”

“克拉弗林先生不会和我一起回来的，埃莉诺。”

“我想也是。”

“婚礼后我立刻和他分开。”

埃莉诺低下头。

“他要回欧洲，”她停了一下，“而我则回家。”

“回家等待什么，玛莉？”

玛莉的脸色通红，缓缓将头转开来。

“别的女孩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我大概就怎么办吧。等待顽固的家长逐渐心软吧。”

埃莉诺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没有人接话。这时埃莉诺突然打破沉默，跪在地上，握住堂姐的手。

“哦，玛莉！”她啜泣着。一阵狂乱的乞求淹没了她高不可攀的神态。“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想想看仓促结婚的后果。过两天再想就太迟了。以欺骗为基础的婚姻永远也不能带给你幸福。爱情才会。你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爱情上。你心里想的是爱情，你没有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约，而是坦然接受了和他结合之后的命运。只有被热情冲昏头的人才会这么糊涂。而你，”她继续说，并起身转头面对我，表情里带有一种苍凉的期盼，让人看了不禁感动，“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位没有母亲的年轻女子正在任性行事。她不顾道德约束，进入自己策划的黑暗狡诈的旁门左道之中，你难道没有警告一声，没有要求她谨慎小心？告诉我，身为人母的你，在这场骗局完成之后，当她来见你的时候，会不会脸上一定堆满忧伤？到时候，你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又有什么借口可说？”

“大概是一样的借口吧，”玛莉的声音插进来，冰冷而紧绷，“你也会用同样的借口应付伯父。当他质问你，没有他在场，为何允许玛莉如此违抗他的心意时，你会说玛莉走投无路，豁了出去，身边全部的人都只好顺着她。”

这句话就像一阵冰冷的空气一样突然贯入气氛白热化的房间。埃莉诺全身立刻僵硬，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却又镇定，转头向堂姐说：“这么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

玛莉抿抿嘴唇，算是她的回答。

雷蒙德先生，不是我多话，不过我动脑筋策划这件事这么久，直到这时候才第一次感觉到不妙，因为玛莉抿嘴唇的动作让我意志动摇。她的动作比埃莉诺更能显示她内心的挣扎。我有点沮丧，正当我要开口时，玛莉却挡住了我。

“等一下，夫人，你别说你害怕了，因为我不想听。我已经承诺今天要和克拉弗林先生结婚，而我打算信守诺言，就算我不爱他，也要守信。”

她口气冷漠。随后，她对我微微一笑，让我忘记了一切，只记得她即将步上结婚的红毯。她要我替她系上面纱。我用颤抖的手为她绑上面纱时，她直视着埃莉诺说：“你对我命运的兴趣，比我期望的要好。到F的路上你要一直表现得很关心，或者是给我片刻安宁，让我不至于想到你刚才所说的可怕后果吧。”

“如果我跟你去F，”埃莉诺回答，“我只是充当见证人，履行身为姐妹的义务而已。”

“很好，”玛莉说，脸上因突然欣喜若狂而出现酒窝，“我想，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夫人，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马车载不动三个人。如果你乖乖在家等，今天晚上我回来时，你会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我还没回过神来，两人就已经坐上停在门前的马车。“再见，”玛莉大声说，从后座挥着手，“祝我一路顺风吧。”

我想跟着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我只能应声挥手，然后冲进屋子里啜泣。

那天，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心里一会儿后悔，一会儿焦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我独自一人坐在点了油灯的房间里，注意着有没有她们回来的迹象。玛莉答应我会回来的。结果正当我要开始死心时，玛莉整个人包在长斗篷内偷偷进入屋里，美丽的脸庞绽放着红晕的光彩。

她走进来，也把刚才旅馆播放的热情舞曲一并带入，对我的想象力产生了怪异的影响。当我看到她一下脱下斗篷，展现出新娘的白色婚纱，头上点缀着雪白的玫瑰皇冠时，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

“哦，玛莉！”我惊叫，泪流满面，“你现在成了——”

“亨利·克拉弗林夫人，你好。我是新娘哩，夫人。”

“没有婚礼的新娘。”我喃喃自语，并热情地将她拥入怀里。

她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她紧搂着我，尽情流泪，真情毕露，在啜泣间说出温柔的心事，告诉我有多么爱我，说全天下她只会对我一人如此，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前来寻求慰藉或接受道贺，也说到如今一切结束后，内心有多大的恐惧，仿佛告别了自己的姓名，也等于是告别了某种价值无法估计的事物。

“你让某人成了最值得骄傲的男人，难道不觉得安慰？”我问。没能让两位恋人感到幸福，我觉得非常失望。

“我也不清楚，”她啜泣着，“他感觉到一辈子被一个女孩子束缚，而这个女孩子为了不失去一大笔未来的财富而命令他离去，他怎么可能就此心满意足？”

“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说。

然而她此时没有心情。这一天激动的情绪让她难以承受，脑海里似乎塞进了无数的恐惧。她无精打采地坐在我脚边的板凳上，双手紧握，脸上的光彩使得身上光鲜亮丽的装束产生了奇异的虚幻感。

“我怎么能保住秘密？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我脑海里萦绕，怎么保住秘密！”

“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吗？”我问，“是不是有人看见，还是有人跟踪？”

“没有，”她喃喃自语，“一切进行顺利，不过——”

“到底是哪里有危险？”

“我说不上来，不过有些事情就像鬼魅一样。这些阴影不会平静下来，只会一直出现，一直说着没有意义的言语，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它们都会浮现在脑海里。我以前都没有想到会这样。我疯狂，我放浪不羁，随你怎么说吧。从夜幕低垂开始，我就觉得夜色将我压得透不过气来，它扼杀了我心中的生命、青春与爱情。白天时我还能忍受，不过现在——哦，夫人，我做了一件会让我不断恐惧的事情，让自己活在焦虑中，因而摧毁自己的幸福。”

我因为过于惊讶而无法言语。

“这两个小时之间我一直假装很快乐。身穿白色婚纱，头上顶着玫瑰皇冠，我招呼朋友，假装他们是婚礼的宾客，也欺骗自己他们真心地赞美我——对我的婚礼有太多赞美的言词，太多的恭贺祝福。不过现在也没有用了。埃莉诺早知道会没有用的。她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祈祷去了，而我又来到了这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哭倒在别人的脚边，喊着‘求上帝怜悯我’！”

我无法抑制情绪，看着她。

“哦，玛莉，我做了这么多，难道只让你难过？”

她没有回答。玫瑰皇冠从头上掉落，她忙着捡起来。

“要是他没有教我爱财如命就好了！”她终于开口，“如果我从小能像埃莉诺，将我们周遭豪华的事物视为身外之物，为了爱情、为了职责，可以抛开一切！要是面子、赞美和高雅的事物对我不那么重要，那该有多好！要是爱情、友谊、和乐的家庭气氛对我更重要，那该有多好！我身上绑了一千个对奢华事物的期盼，要是能全部放下，那该有多好。埃莉诺办得到。她虽然高傲、美丽，但当她个性中敏感的部分受到无礼的侵犯时，她会变得高高在上。我从小就知道她喜欢到一个低矮的阁楼里去，那里既冷又臭、光线又不充足，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在阁楼上她会将肮脏的小孩抱在膝盖上，亲手喂食脾气暴躁到没人愿意碰的老女人。哦，哦！她们会谈到悔不当初以及变心的故事！要是有人或某件事能够改变我的心就好了！不过看来是没有希望了！我不指望可以改头换面了，我永远只是个自私自利、任性骄纵、爱财如命的女孩。”

她激动的心情并非稍纵即逝。同一天晚上她发现一件事，让她担忧的事转变为恐惧。其实只不过是埃莉诺过去两星期以来一直在写日记。

“哦，”她隔天又向我哭诉，“我每次进入她房间都能看见那本日记，我的安全有什么保障？尽管我已尽我所能向她表示，那本日记代表她背叛我对她的信任，但她还是不答应销毁日记。她说写日记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万一伯父指责她背叛了他以及他的幸福，她便能拿出证据。她答应我会好好锁起来，不过锁起来又有什么用处！发生意外的机会有千百种，任何一种意外都足以让伯父看到日记。只要日记存在一刻，我就一刻无法感到安全。”

我竭尽所能地安抚她，告诉她如果埃莉诺没有恶意，根本没有必要担心，然而她还是相当不安。我看到她心神不宁，便建议她要求埃莉诺让我保管日记，直到有一天她觉得有必要动用时再拿出来。玛莉对这个主意很满意。

“哦，太好了，”她大声说，“我也会将它和结婚证书放在一起，一次解决所有心中挂念的东西。”傍晚之前她已经去向埃莉诺提出请求。

这个约定有个条件，就是如果没有双方一致的要求，就不得销毁保管的文件，也不得交出文件。因而她们找来一个小锡盒，将玛莉结婚的所有证据集中起来，包括结婚证书、克拉弗林先生的信件，以及埃莉诺日记当中有关婚礼的几页。然后她们将锡盒交给我，对我耳提面命。我随后将锡盒放在楼上的一个衣柜里，直到昨晚才去动它。

这时候贝尔登夫人停了一下，脸色痛苦地涨红，并抬起眼睛看着我，表情里夹杂了焦虑与恳求，看起来很不协调。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开口，“不过，我由于心里非常担忧，所以昨晚不顾你的建议，将锡盒从衣柜里拿了出来，带着盒子离开家，现在——”

“盒子在我手里。”我静静地完成她未说完的句子。

她的表情极为讶异，我想我从来没看过她那么吃惊的模样，连我宣布汉娜死亡的消息时都不见得有那么讶异。

“不可能！”她惊呼，“我昨晚把锡盒留在老农舍里，结果起火烧成废墟了。我只不过想暂时藏起来，匆忙之间没有想到更好的藏匿地点，因为有人在里面上吊自杀过，据说有鬼魂出没，没有人敢靠近农舍一步。我……我……盒子不可能在你手里！”她激动地说，“除非——”

“除非我在农舍烧毁之前就找到了锡盒，将盒子带出来。”我暗示。

她的脸涨得比刚才更红。

“难道我被你跟踪了？”

“没错！”我说。然后我感到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急忙继续说道：“你和我彼此都在扮演着奇怪的角色，而且都感到不自在。总有一天时过境迁，我们可以原谅彼此，不过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盒子很安全，你放心，我现在急着继续听完你的故事。”

这句话似乎让她安心不少，过了一分钟后她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情过后，玛莉恢复了正常。后来听说利文沃兹先生已回到旅馆，而他们接着也准备返家，所以我不常见到她，不过我看在眼里的转变足够令我心寒。感到因为玛莉婚姻的证据全都被锁了起来，她一直想要让这件婚事无效。然而我有可能错怪了她。

有关那几个星期的事情几乎告一段落。在玛莉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登门向我道别，手里拿着一件礼物，价值恕我不能奉告，因为我并没有收下，尽管她用尽聪明的借口连哄带骗，要我收下礼物。但是她那晚说了一件事让我永难忘怀。内容是这样的。我一直告诉她，希望她在两个月之内，能够尽可能请克拉弗林先生过来。如果她决定哪一天要请他过来，希望能够通知我一声。这时候她突然打断我的话：

“伯父只要在世一天，就永远不可能像你所说的那样会心软。如果我以前如此认为，那么我现在就更加坚信不疑。除非他死掉，否则我绝对不可能请克拉弗林先生过来。”随后，她察觉到我对长时间没有见面的她产生的变化感到惊恐，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低声说：“前景似乎不怎么乐观，可是，如果克拉弗林先生真心爱我，他就不会急着现在见我。”

“但是，”我说，“你的伯父才刚过盛年，身体看起来相当硬朗，如果要等，会等上很多年的，玛莉。”

“我不知道，”她嚅嚅低语，“我不这么认为。伯父的身体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健康，而且——”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概是对谈话内容的方向有点害怕。然而她当时有一种表情让我很纳闷，事到如今我怎么想都想不透。那时离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并不是说她的表情令我独处时感到恐惧。我仍然沉醉于她的魅力中，心里容不下一丝有害她形象的事。然而秋天的某一天，来了一封克拉弗林先生亲笔写给我的信，从头到尾都在真切地请求我透露这个女人的底细。为何完成了婚礼，还狠心让他空等？而同一天晚上，我的朋友从纽约回来，提到了她在一个聚会场合遇见玛莉·利文沃兹，身旁不乏追求者时，我这才开始明白整件事情确实有蹊跷，所以坐下来写一封信给她。写信的时候看不到她，所以不必面对她恳求的眼神与颤抖的双手。不必被她轻抚的双手左右心意，判断力也不会受到蒙蔽。我用诚实正经的语气告诉她克拉弗林先生的感觉，指出不让克拉弗林履行权利的危险，毕竟克拉弗林爱她至深。她回信的内容却让我大吃一惊。

“我目前不将罗宾斯先生放在我的考量范围内，希望你能和我一样。至于那位绅士本人，我已经告诉过他，方便见他的那一天，我会通知他一声。而那一天还没来临。

“只是，请不要让他感到气馁，”她在信件最后加注，“到了他获得幸福的时刻，他会心满意足的。”

问题是什么时候？我心里想。啊，如果遥遥无期的话，有可能会坏了大事！然而，我一心一意只想顺从她的意愿，只能坐下来写一封信给克拉弗林先生，将她说的话转述给他，请求他耐心等待，还告诉他如果玛莉本人或她的处境一有变化，我必然会立刻让他知道。将信件寄到伦敦后，我就静候事情的发展。

事情发展的速度并不缓慢。两星期后我听说主持婚礼的斯特宾斯先生突然暴毙，一时之间无法释怀，随后又在一份纽约的报纸上，看到克拉弗林先生名列霍夫曼旅馆来宾的名单，这令我更加难以置信。这可以证明我写给克拉弗林的信并没有发生预期的作用，而玛莉的耐心也快到尽头了。几星期过后我收到一封信，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由于那封信不慎忘记在信封上加注暗号，我便自行打开，从而获知他想方设法想在公众或私人场合接近玛莉，却总是不得其法，同时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对玛莉的不满，认为她有意回避，所以决心不计一切后果也要见到她，即使惹她不高兴也在所不惜。他也决心向她伯父恳求，想借此结束长期以来无所适从的痛苦。“我要你，”他信上写着，“不管你有没有嫁妆，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不亲自前来，我就必须效法我祖先英勇的骑士，攻陷你的城堡，以武力将你强夺而出。”

由于我清楚玛莉的为人，几天后她让我抄写以下回信时，我也不算太惊讶：“如果罗宾斯先生希望与艾米·贝尔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就请他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如果他一意孤行，不但会破坏对她承诺的幸福，也有可能摧毁两人之间稳固的感情。”

信的最后并没有留下日期，也没有署名，那是一个斗志高昂、充满自制力的人在面临困境时发出的严厉警告。虽然这封信让我更加退缩，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美丽的她写出如此任性的字眼，只不过是她冷酷的决心与深沉的心计开始露出端倪罢了。

至于这封信对他究竟有何影响，对她的命运又有何影响，我只能自行猜测了。我只知道两星期后，利文沃兹先生在房间里惨遭谋杀，而汉娜·切斯特直接从命案现场来到我家门口，乞求我收留她，以避开外人的询问。基于我对玛莉·利文沃兹的疼爱，希望能够助她一臂之力，也只好让汉娜在我家暂避风头。

第三十三章
预料之外的证词

弄臣：您在读什么，殿下？

哈姆雷特：文字、文字、文字。

——《哈姆雷特》

贝尔登夫人停了下来，两眼无神，脸上布满因讲这些话而引起的阴霾，我俩之间顿时无话可说。我首先打破沉默，询问她刚才提到的部分内容。究竟汉娜是如何在邻人不知情的状况下进到她屋子里的。

“这个嘛，”她说，“当天晚上有点冷，我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就在这间房间睡觉。东方列车于十二点五十分经过R——这时候有人轻敲我床头的窗框。我本来以为是有邻居生病了，赶紧以手肘支撑起身，问外面是谁。而外面传来一阵低沉而含糊的声音：‘是汉娜，利文沃兹小姐的女仆！请打开厨房的门让我进去。’我很惊讶听到的竟是熟悉的声音，同时心里却有不祥的预感。我点了油灯，急忙走到门边。‘有没有人跟你一起来？’我问。‘没有。’她回答。我说：‘赶快进来吧。’然而她一进门，我就感到全身乏力，非坐下不行。因为我看到她的脸色极为苍白诡异，而且身上没有携带行李，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汉娜！’我吃惊地说，‘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三更半夜的，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利文沃兹小姐叫我来的。’她用低沉而平板的语气回答，仿佛正在诵读课本。‘她要我来这里，说你会收留我，还不准我走出大门一步，也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我问她，声音里有千万的恐惧。‘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敢说，’她低声说，‘我不能透露，我只是来借住的，我必须保持沉默。’我帮助她脱下披巾，那条披巾和报上公告的一模一样。‘可是，你一定要告诉我，她不会禁止你向我透露吧？’‘她的确是不准，不准对任何人说。’那丫头回答。她越是坚持，脸色就越是苍白。‘我绝对不会违背承诺的，就算放火烧我，我也不会说。’她的表情颇为坚定，根本就不像她自己，因为在我印象中她是个温顺乖巧的女孩，但现在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你会收留我吧？’她问，‘你不会赶我走吧？’‘不会，’我说，‘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告诉何人吧？’她又问。‘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重复道。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向我道谢，然后慢慢跟着我爬上楼梯。我让她住进你发现她的那个房间，因为那房间是屋内最不为外人知晓的地方。她一直待在里面，就我所知，她也感到心满意足，一直到今天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

“就这样吗？”我问，“你后来没有听到她的任何解释吗？她从来都没有给你任何消息，没有透露她出走的原因？”

“没有，先生。她三缄其口。她当时没说，隔天我手里拿着报纸，质问她逃离利文沃兹家是否与命案有关，她也没有回答清楚。不是有人封住了她的嘴巴，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肯开口。就如她所说的，放火烧她折磨她，她也绝对不说。”

这话一说完我们又沉寂了一会儿，我的思绪仍盘旋在某一点上，因为对这一点有着极为强烈的兴趣，我说：“你刚才所说的关于玛莉·利文沃兹的秘密婚事和她进退维谷的情况，换言之，除非伯父死亡，否则就难获自由之身，再加上汉娜说她离家是来这里避风头的，而且是玛莉·利文沃兹坚持的。你是根据以上疑点来做判断的，是不是？”

“是的，先生，还有昨天她寄给我的信，以及你说你手中有的那个东西，足以证明她对这事相当关切。”

哦，那封信！

“我知道，”贝尔登夫人继续以颤抖的嗓音说，“就一件如此重大的案件，不应该妄下结论，不过，哦，先生，但就一个知情的人而言，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回答。同样一个之前的问题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从后来这些发展中，能不能继续相信玛莉·利文沃兹没有亲手残杀她的伯父？

“下这些结论很令人害怕，”贝尔登夫人继续说，“如果她没有用自己的手写下个人告白，我也不会妄下这些结论，可是——”

“抱歉，”我打断她，“你刚才一开始的时候说到，你不相信玛莉与她伯父的命案有直接关联。你到现在还是如此断定吗？”

“是的，我肯定。我不排除她影响他人来犯罪，但我无法想象她会亲自下毒手。不会的！哦，不会的！命案当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玛莉·利文沃兹都没有碰手枪或子弹，连开枪的那一刻她都不可能在现场。这一点你可以确定。只有爱上她迷恋她，感到无法以任何手段得到她的人，才有胆量狠心动手。”

“这么说来，你认为—”

“克拉弗林先生是凶手吗？我认为是。哦，先生，想想看，他是她的丈夫，这个事实本身不就相当可怕了吗？”

“是很可怕，没错。”

我起身以掩饰她的结论所产生的影响。而我的口气或是表情似乎令她很惊讶。

“我希望我没有乱说话，我也相信自己没有乱说话。”她大声说，眼神中流露出不信任的信息，“自己家里躺了一具女仆的尸体，我应该谨言慎行才对，我知道，不过——”

“你什么都没有说啊！”我认真地对她保证。这时候我已慢慢走向门口，心里急着离开这里，即使一下子也好，因为房间里的气氛实在令我喘不过气来。“你今天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没有人可以拿来对你兴师问罪。可是——”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急忙往回走，“我希望再问你一个问题。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士犯下滔天大罪时，一般人都不会相信，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你有什么理由说亨利·克拉弗林很可疑？何况你从一开始就对这位绅士表现出敬重的态度。”

“没有其他理由了。”她静静地说，语气里透露出一直存在的激动。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因此感到一阵窒息。当听说在埃莉诺·利文沃兹身上发现遗失的钥匙时，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恕我不敬，”我说，“我希望独处一会儿，思考一下刚才听到的一些事。我马上回来。”

我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就急忙离开。

受到莫名冲动的影响，我立刻上楼，站在贝尔登夫人卧房对面大房间的西边窗户前。百叶窗紧闭，房间里笼罩着一片葬礼的阴沉气氛，然而此时感觉不到肃穆与恐惧。我与自己进行着激烈的辩论。玛莉·利文沃兹在命案当中，究竟扮演主谋还是同谋的角色？格里茨先生坚定的偏见、埃莉诺认为的事实、我们所知道的种种间接证据，这些会影响贝尔登夫人一语道破的可能性吗？所有对本案有兴趣的警探，都会认为这些问题已经解决，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难道不需要被怀疑吗？要找到亨利·克拉弗林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证据，是全然不可能的吗？

我的脑海里充满这些疑问，两眼望向房间另一边的床，上面躺着汉娜的尸体。根据所有的推断，她一定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心里感到很遗憾。哦，为什么活人不能让死者说话？为什么她就能静静躺在这里，无脉搏，无动作，而她只要说一个字，就能解答这些可怕的问题？难道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死气沉沉的嘴唇张开说话吗？

我心头顿时一热，走到她身旁。啊，上帝啊，她静如止水！面对我咄咄逼人的眼神，她紧闭的眼皮和嘴唇简直是在嘲笑我！就算是石头，也比这具尸体来得有反应。

我站起来，感觉到几乎是有点气愤，此刻我看到她压着床铺的肩膀下突出了一个东西。是信封吗？还是一封信？太好了。

这个发现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点晕眩，但也激发了漫无边际的希望，我很激动地弯腰抽出信件。信封已黏上，却没有标明收件人。我连忙打开，瞄了一下内容。老天爷啊！这封信出自汉娜之手！从字迹就能看出这明显是汉娜的亲笔信！我感觉到有如奇迹出现，赶紧到另一个房间专心解读潦草别扭的字迹。

这封信是用铅笔以印刷体潦草地写在一张普通写字纸上的，内容如下：

我是一个坏丫头。我起初就知道应该老实说出来，可是我不敢，他说他会杀我，如果我说出来。我说的是那个高高的潇洒的绅士，脸上有黑色的八字胡。利文沃兹先生被杀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从利文沃兹先生的房间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把钥匙。他很害怕，所以给我钱逼我逃走，逼我来这里，把所有事情都遮盖起来，可是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我常看到埃莉诺小姐在哭，她问我是不是希望看她进监牢。我向上帝保证我宁愿死也不要她进牢房。这些都是事实，也是我最后的遗言，我希望大家能够原谅我，希望大家不要怪我，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去骚扰埃莉诺小姐，赶快去找那个英俊的、有黑色八字胡的人。

注释

〔1〕这两个词倒过来拼为clavering和mary，即克拉弗林和玛莉。

〔2〕掌管婚姻的女神。

第四卷　问题解决

第三十四章
格里茨先生重掌大局

比罗马暴君希律〔1〕还残暴。

——《哈姆雷特》

敌人的伎俩。

——《理查三世》

过了半小时，我料想格里茨先生搭乘的火车已经抵达了，我站在门廊上等待，心中尽是难以形容的焦虑。眼前的男女形形色色，在火车驶出站时缓慢吃力地离开车站。他在人群中吗？不知电报上的语气够不够强烈，能否让他不顾身体的病痛亲自来R一趟？汉娜手写的自白书在我心上隐隐发烫，而短短半小时前，我心头还充满疑虑与挣扎。尽管现在心头情绪高昂，虽然仍有一丝不信任感存在，但开始觉得整个下午不耐烦的等待终将结束。这时候部分前进的人群退进小巷子里让路，我看到格里茨先生手持一根手杖而非两根，痛苦而缓慢地在街上跛足前行。

他走进屋子，脸上尽是沉思的表情。

“这下可好了，”我们在门口相见时他叹气道，“我敢说，这个时候见面再好不过了。汉娜死了，呃？一切都乱了套！哼……你现在怎么看待玛莉·利文沃兹？”

照理说，如果接下来我将他介绍给贝尔登夫人，先到客厅让他看汉娜的自白书，然后再一五一十开始叙述过程，这应该不算突兀，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论是希望他和我一样，经历一下自从我抵达R之后希望与恐惧交替出现的感受，或是由于人性的邪恶仍对格里茨心怀憎恶——因为他不断对我怀疑亨利·克拉弗林的态度嗤之以鼻，所以我倒想看看在他心里百分之百确认凶嫌之后，此时此刻的真相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冲击。

我一直等待着，先向他报告寄宿期间从头到尾发生的事，并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阅读从贝尔登夫人口袋里找出的玛莉写来的信件时，嘴唇也不住微微颤抖，一直到我开始确定他露出了“太棒了！本季最精彩的赛事！自从拉法吉案之后最悬疑的案子”那样的神情。如果在别的时候，他会说出他的理论和想法，进而永远成为我们俩之间的鸿沟。一直到了这个关头，我才允许自己递给他那封从汉娜尸体下抽出的信件。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拿到信时的表情。

“好家伙！”他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是汉娜临死前的自白书。我上楼打算再好好察看她一眼时，在她床上发现的，就在半小时前。”

他打开信件，先是以狐疑的眼光大致扫描过一遍，然后迅速转为惊讶莫名的表情。随后他将自白书拿在手里东翻西看。

“这个证据很有价值，”我的语气不能说没有扬扬自得的味道，“改变了整个案子的侦办方向！”

“你这么认为吗？”他猛然反驳。我不知如何回应，因为他的态度与我预期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抬头说，“你说你在她床上发现的这个。在床上的什么地方？”

“压在汉娜身体下面，”我回答，“我看到自白书压在她肩膀下露出一角，所以把它抽了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你最初发现时，是折叠好的还是打开的？”

“折叠好的，放在这个粘起来的信封内。”我拿给他看。

他拿了过去，看了一下，继续发问。

“这个信封外表经历过严重挤压，信件本身也是。你发现时就是这副模样吗？”

“是的。不但如此还对折着。”

“对折？你确定吗？折叠好，粘起来，然后还对折，好像生前翻身时压到的样子，是不是？”

“是的。”

“没有可疑的地方吗？不像是有人在她死后栽赃吗？”

“完全没有。从各种迹象显示，她躺下时自白书还在手上，后来翻身时松手压到。”

格里茨先生的眼睛本来一直很明亮，这时突然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显然对我的答案不尽满意。他放下自白书，站着思考，然后突然将信件再次举起，仔细检查纸张的边缘，然后对我很快瞟了一眼，随即消失。他的态度很奇特，我不自觉起身跟在他后面，然而他对我挥手要我站住。他说：“去检查一下桌上的盒子，你也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弄到手的。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要独处一阵子。”

我压抑住惊讶的神色，顺从他的要求，然而我还没有打开盒盖，他就急急忙忙回来，用力将信件放在桌上，极为激动地说：“我不是说过拉法吉案之后，没有一个案子这么复杂吗？告诉你，这件案子比起其他所有案子都来得难缠！雷蒙德先生——”他的眼睛由于异常兴奋，开始和我的眼神进行接触。这是我和他打交道以来首度发生的事。“你要有大失所望的心理准备。这个汉娜的自白书是冒牌货！”

“冒牌货？”

“没错，冒牌货，伪造品，随你怎么说都行。汉娜根本没有动笔。”

我既惊讶，又有点气愤，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声问。

他屈身向前，将信件交到我手上。

“你自己看，”他说，“仔细查看，然后告诉我，你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是什么？”

“我最先察觉到的，当然是用印刷体而非书写体写下的文字。她只是个女仆，照理说这样做很正常。”

“所以呢？”

“她用印刷体写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

“普通白纸？”

“是的。”

“你是说，一张品质普通的商用信纸？”

“当然。”

“是吗？”

“错不了的。”

“你看看上面的横线。”

“看什么？哦，我知道了，横线很接近纸张的上缘，显然有剪过的迹象。”

“简而言之，这张纸本来很大，后来被裁成了商业用纸的大小？”

“是的。”

“你就看到这么多？”

“还有上面的文字。”

“你没有注意到，被剪掉的部分应该是什么？”

“除非你指的是制造厂商印在角落的印记，其他我就没有注意到了。”格里茨先生颇具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不认为是那个印记不见了，这没什么很大的关联吧。”

“你不认为？你也不认为有了印记，我们就有机会追查纸张的来源？”

“没错。”

“哼……你比我想象的还不专业。你难道没有发现，既然汉娜没有隐藏遗书纸张来源的动机，这张纸必然是由他人准备的吗？”

“没有，”我说，“我是没有想这么多。”

“没有想这么多！好吧，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汉娜这个女仆自杀时，还会在她的自白书上注意到要隐藏线索，不希望他人追查出纸张来自哪张桌子、哪个抽屉、哪一沓纸？”

“她是没有必要，没错。”

“然而她却花了好一些工夫来湮灭证据。”

“可是——”

“还有一件事。雷蒙德先生，你念一下自白书的内容，告诉我有何心得。”

“好啊，”我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后说，“这个女仆受不了忧虑的折磨，痛下决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亨利·克拉弗林——”

“亨利·克拉弗林？”

他质询的口气有很深远的含义，所以我抬头看他。

“是啊。”我说。

“啊，我没有注意到自白书有没有提到克拉弗林先生的名字，对不起。”

“他的名字是没有提到，不过她描述得极像——”

此时格里茨先生打断我的话。

“你难道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汉娜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还要加以描述？”

我吃了一惊。这的确不寻常。

“你相信贝尔登夫人的话，对不对？”

“没错。”

“你也认为她和一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都正确无误？”

“是的。”

“这么说来，你必然相信担任跑腿工作的汉娜，很熟悉克拉弗林先生本人和他的名字，是吗？”

“那当然了。”

“照这样看来，为什么她不直接写出名字？如果她真正的意图就像她坦诚的，是要帮助埃莉诺·利文沃兹洗清冤屈，她自然会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陈述。她既然完全清楚那个人的身份，直接提到姓名即可，为何还要描述？这样足以证明自白书的作者不是这个可怜而无知的丫头，而是有人蓄意假冒，但可惜错得离谱。可惜的还不止这点。根据你所言，贝尔登夫人坚称汉娜一进屋子就告诉她，玛莉·利文沃兹要她来这里避风头。然而这份自白书里，她却声明是黑色八字胡干的好事。”

“我知道。可是，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人同时涉案？”

“是有可能，”他说，“不过，在一个人的笔述和口述出现前后矛盾时，其中必然有可疑之处。不过，与其我们呆呆站在这里，还不如去向贝尔登夫人求证。她说不定可以一语道破所有疑点！”

“你说贝尔登夫人啊，”我说，“我今天已经听她说过了千言万语，案情并没有比一开始更加明朗。”

“你是听过了，”他说，“我却还没有。叫她进来，雷蒙德先生。”

我起身。

“我走之前，”我说，“还有一件事。如果汉娜拿到这张纸时就已经被裁剪成这样，没有想到会引来他人臆测，这你会怎么想？”

“啊！”他说，“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找到答案了。”

我进入客厅时，贝尔登夫人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估计她在想：验尸官什么时候会来？而这名警探又能为我们做什么？单独一个人空等待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尽可能安抚她，告诉她警探还没有告诉我处理方式，只是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她。她愿意进房间见他吗？她敏捷地起身，大概她认为这总比心里七上八下来得好。

格里茨先生在我离开的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将原来严厉的态度转变成异常的和善，对待贝尔登夫人的态度也恰好地展现出了尊重，希望能带给她良好的印象。

“啊！这位就是女主人，很不幸你家里发生这种事，”他叹息道，微微起身来迎接她，“能不能请你坐下，如果陌生人能擅自要求女主人在自家坐下的话。”

“这里根本就不像是我自己的房子。”她的口气哀怨，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和颜悦色的策略果然奏效。“我啊，只比囚犯好一点而已，让人呼来唤去，张口闭口都要听人指挥。都怪我收留了这个不幸的丫头，我收留她完全没有私心，但她却死在我家里！”

“说得没错！”格里茨先生感叹，“这对你非常不公平。不过或许我们可以讨个公道，我坚信我们一定能够讨回公道的。这件命案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你说房子里没有放置毒药是吗？”

“没有，先生。”

“那丫头也没有出过门？”

“完全没有，先生。”

“也没有人来这里见她？”

“一个也没有，先生。”

“所以即使她希望弄到毒药，也无法得手，对不对？”

“是的，先生。”

“除非，”他很有技巧地说，“她来这里时就藏在了身上？”

“不可能的，先生。她没有带行李，口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因为我翻过了。”

“你在口袋里找到了什么？”

“几张纸钞，数目比一个女仆应该有的多，还有一些零钱，和一条普通的手帕。”

“这样说来，我们证明了她并非服毒自尽，因为房子里根本没有毒药。”

他的语气坚定，把她唬过去了。

“我一直都这样告诉雷蒙德先生。”她以胜利的眼光看我。

“一定是心脏病发作喽，”他继续说，“你说她昨天还好好的，是吗？”

“是的，先生，至少看起来如此。”

“心情并不算太好？”

“我可没有这么说哦。她心情很好，先生，非常好。”

“你说什么，女士，这个丫头心情好？”他看了我一眼，“我被搞糊涂了。照理说，在纽约发生的事，让她焦虑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很好？”

“随你怎么想吧，先生，”贝尔登夫人回答，“事实上并非你想的那样。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担心的模样。”

“什么！她不担心埃莉诺小姐吗？根据报纸上的报道，外界正将矛头指向埃莉诺呢。不过，她大概不知道报纸上写了什么吧？我是说利文沃兹小姐的处境。”

“她知道，因为我跟她说过。我也很惊讶自己没办法藏在心里不说。你也知道，我一直认为埃莉诺不会受到指责，结果报纸上却说她涉案，这让我大吃一惊，因此将报道念给汉娜听，并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是吗？那她又怎么会有如此的表现？”

“我也说不上来。她仿佛不了解事情的原委。还问我为什么要念给她听，然后告诉我她不想再听了。也要我答应不要再拿命案的事来烦她，如果我继续问她命案的事，她会假装没听见。”

“哼……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就这样了。她掩住耳朵，皱着眉头，显得很难过，我只好离开房间。”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星期以前。”

“后来她有再提到这个话题？”

“没有，先生，一次也没有。”

“什么？连他们要如何处置小姐也没问？”

“没有，先生。”

“不过，她倒是可能显现出心上有所挂念的模样，大概是感到恐惧、后悔或是焦虑……”

“没有，先生。相反地，她常常显出窃喜的样子。”

“可是，”格里茨先生惊呼，并斜眼看我，“那未免也太奇怪，太不自然了吧。我想不透为什么。”

“我也想不透，先生。我那时候还常想，她若不是知觉已经迟钝了，就是过于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后来和她比较熟了，我原来的看法也逐渐改变。她窃喜的原因并不单纯。我不禁想到她似乎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例如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教她弹钢琴。后来我有了结论，就是如果她不说出秘密，就有人答应会给她钱。她因此而兴高采烈，忘记了恐怖的过去以及相关事件。看到她如此认真上进，偶尔还在以为我没看见时偷偷满足地一笑，我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付款封她的嘴。”

我敢保证，此时格里茨先生的脸上没有这样的笑容。

“正因如此，”贝尔登夫人继续说，“她的死才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冲击。我不敢相信她在心情好身体也很健康的情况下会在一夕之间暴毙，没有人知道原因。不过——”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这时候插嘴，“你说到她有心上进，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学东西，例如写字和识字。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只会印刷体，还写得歪歪斜斜的。”

格里茨先生用力抓紧我的手臂，我还以为他会撕下一块肉来。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你是说，她来你这里以后才开始学习写字？”

“是的，先生。我会把习字帖——”

“习字帖在哪里？”格里茨先生打断她，转为最专业的口气，“她练习的东西在哪里？我想看看。你可以帮我们拿过来吗？”

“我不知道，先生。这些东西都在用完后立刻被我销毁了，我才不想在房子里放这些东西。不过，我会去找找看。”

“请你找找看，”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去找，反正我也想看看楼上的东西。”然后他顾不得双腿有风湿病，起身准备跟她走。

“越来越精彩了。”我在他经过时低声对他说。

他对我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不打算描述他们不在场的十分钟内我七上八下的心情。最后他们将抱着的纸盒放在桌上。

“房子里的写字纸，”格里茨先生说，“大大小小的纸张都在这里。不过在你开始查看之前，请先看这个。”

他举起一张淡蓝色的大型洋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字，都是按照老旧的习字帖写的：“心善则幸福”，有些地方写着“美貌不持久”以及“近墨则黑”。

“你觉得怎样？”

“写得很整齐也很清楚。”

“那是汉娜生前最后写的。我也只能找到这个。不太像我们见到的笔迹那么潦草吧？”

“不像。”

“贝尔登夫人说，她一个多星期，就练到了这种程度，而且还很自豪，一直夸奖她有多么聪明。”他靠近我的耳朵悄悄说：“你手上的作品若是她的笔迹，一定是很早以前就写好了。”然后大声说：“且让我先看看她用的纸张。”

他再次打开桌上盒子的盖子，取出里面零散的纸张在我面前摊开。只需看一眼就可以看出和自白书的纸质大相径庭。

“房子里面就只有这些纸了。”他说。

“你确定吗？”我对贝尔登夫人问道。她站在我们眼前，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是不是还有一沓纸张、大型洋纸之类的放在什么地方，而汉娜背着你拿来使用？”

“没有了，先生。我认为不大可能。我只有这一种。更何况，汉娜房间里有一大沓同样的纸张，不太可能会到处寻找其他没有放在一起的纸张。”

“不过，你不清楚那样一个丫头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你看看，”我让她看自白书空白的那一面，“这样一张纸，有没有可能在你屋子里找得到？请仔细看，这一点很重要。”

“我说过了，再说一次也一样，没有就是没有。我房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纸。”

格里茨先生将自白书从我手上拿了过去，这时候他低声对我说：“你现在认为怎样？汉娜从哪里可以得到这份重要的东西？”

我摇摇头，最后终于接受他的说法。然而随后我也转身向他悄悄说：“不过，如果不是汉娜写的，又有谁会写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她身上发现？”

“这个嘛，”他说，“就有赖你我找出答案了。”

然后他对汉娜在房子里的生活点滴逐一质问，答案显示她绝对不可能带着自白书来到这里，更不可能私底下有信差替她送信。除非我们怀疑贝尔登夫人的活，否则这个谜题似乎难以破解，而我已经开始绝望了。这时候格里茨先生斜眼看着我，倾身对贝尔登夫人说：“我听说你昨天收到玛莉·利文沃兹小姐的信。”

“是的，先生。”

“是这封信吗？”他取出信件给她看。

“是的，先生。”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看到的这封信，是信封里唯一的东西吗？里面是不是还有附给汉娜的什么东西？”

“没有，先生。我那封信里面没有附上任何要给汉娜的东西。不过，她昨天倒是接到一封信。和我的信一起寄来的。”

“汉娜收到信！”我们两人都惊呼起来，“通过邮局寄来的吗？”

“是的，不过收件人并不是她。收件人是——”她以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是我本人。信封的角落有个暗号我才知道——”

“老天啊！”我插嘴，“信在哪里？你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提到？我们在黑暗中摸索这么久，而你只要给我们看一眼这封信，大概就能立刻解答疑问了。你居心何在？”

“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想到的。我之前并不知道有什么重要性。我——”

然而我无法控制自己。

“贝尔登夫人，那封信在哪里？”我逼问，“你手上有没有？”

“没有，”她说，“我昨天给了汉娜，之后就没有看见了。”

“这么说来，一定在楼上。我们再去找找看。”我冲向门口。

“你找不到的，”格里茨先生对着我的手肘说，“我已经找过了，只在角落里找到一堆纸灰。对了，那堆纸灰可能是什么东西？”他问贝尔登夫人。

“我不知道，先生。她除了那封信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好烧的。”

“有的瞧了，”我喃喃自语，匆忙上楼取来洗脸盆和里面的东西，“那封信若是我在邮局外面看到你拿的那封，那么信封应该是黄色的。”

“是的，先生。”

“黄色信封烧成的灰烬和白纸不尽相同。我应该可以认出黄色信封所烧成的灰烬。啊，这封信已经烧得精光了。这里有信封的碎片。”

我从烧焦的纸堆中拉出燃烧并不完全的一小片，然后高高举起。

“在这里找信件的内容没有用处，”格里茨先生将洗脸盆放到一边说，“我们还是得问你问题，贝尔登夫人。”

“可是，我不知道啊。收件人是我没错，不过汉娜一开始请求我教她写字时，就曾经告诉过我，她在等这样的一封信，所以信件寄到时，我也没有打开看，直接就给了她。”

“不过，你留在她身旁看她阅读信件了吗？”

“没有，先生。我当时忙进忙出的，因为雷蒙德先生刚到，我没有时间顾她。我自己的信件也让我够烦心的了。”

“不过你在晚上睡觉之前，一定问了她一些问题吧？”

“是的，先生，我上楼端茶水给她时问了，不过她没有说什么。汉娜可以随自己高兴，不爱说话时一句话也不说。她甚至不承认信件是小姐写给她的。”

“啊！这么说来，你以为信件是利文沃兹小姐写的？”

“当然啦，先生。角落上有个暗号，我怎么会想到是其他人写的？虽然也有可能是克拉弗林先生写的。”她边想边补充说明。

“你说她昨天心情很好，是在她收到信以后才这样的吗？”

“是的，先生，就我所见是这样没错。我没有待在房间里太久，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处理手中保管的盒子——雷蒙德先生大概告诉你了？”

格里茨先生点头。

“那天晚上很累人，让我暂时忘记了汉娜，不过——”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大喊，然后示意我到角落来，并低声对我说，“接着就是Q看见的事情了。从你不在房里的时候，到贝尔登夫人再度见到汉娜之前，他曾看到汉娜在房间的角落里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很可能就是蹲在我们发现洗脸盆的那个角落。之后他看见她高高兴兴地吞下一张纸包着的不明物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说。

“很好。”他回到贝尔登夫人身边说，“不过——”

“不过我回到楼上睡觉时想到了汉娜，便去打开她的门。这时灯已经熄灭了，她好像熟睡着，所以我随即退了出来，将门关上。”

“一个字也没说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睡姿？”

“没有特别注意到。应该是仰躺着吧。”

“是不是和今天早上发现时的姿势大致相同？”

“是的，先生。”

“你对她那封信或她的离奇死亡，只知道这么多了？”

“是的，先生。”

格里茨先生挺直身子。

“贝尔登夫人，”他说，“你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的笔迹时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

“利文沃兹小姐的笔迹呢？”

“也可以，先生。”

“好，你交给汉娜的那封信上，是哪一位的笔迹？”

“我说不上来。信封上的笔迹经过刻意伪造，有可能是两人当中任何一人的笔迹。不过我认为——”

“怎样？”

“比较像是她的笔迹，尽管看起来也不太像她真正的笔迹。”

格里茨先生微笑了一下，将自白书放在发现时的信封里。

“你还记得把信交给她时，信封有多大？”

“哦，挺大的，非常大。是那种最大型的。”

“很厚吗？”

“对。厚到可以装两封信。”

“又大又厚，到了可以把这个装下去的程度吗？”他将自白书折叠起来，在她眼前装入信封里。

“是的，先生，”她的表情颇为惊讶，“厚到可以装下那封信。”

格里茨先生像煤炭一样乌黑的眼睛搜寻着整个房间，最后停在我衣袖上落着的一只苍蝇上。

“你现在还有需要再问，”他低声对我耳语，“所谓的自白书是谁写的，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格里茨先生稍微静下来品尝胜利的滋味，然后起身，开始将桌上的纸张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急忙靠近他问。

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出大厅来到客厅里。

“我要回纽约继续追查下去。我想查出是谁给了汉娜毒药，是谁让她服毒自尽，另外也要查出是谁假冒笔迹写出自白书。”

“不过，”我差一点失去重心，“Q和验尸官很快就要到了，你不想等一下吗？”

“不必了。这里搜集到的线索要尽快追查，没有闲工夫空等了。”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们已经来了。”我说，听到有人走到了门外。

“是啊。”他同意，赶紧让他们进门来。

一般来说，验尸官一来到现场，我们进行的所有调查行动就必须告一段落。然而让我们感到庆幸的是，R镇的芬克医生显然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这点对我们相当有利。他只是听过一回，就立即清楚事态的严重以及谨慎查案的必要性。此外，他也对格里茨先生表示同情。犹有甚者，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而他却表达与我们合作的意愿，不但暂时任我们自由使用手上的文件，甚至还在例行公事期间——例如寻找陪审团、召开讯问时——尽量拖延时间，让我们得以进行调查工作。

因此我们没有受到太多的耽搁。格里茨先生顺利搭上晚上六点三十分的火车前往纽约，而我也随后在十点回纽约。这期间验尸官找来陪审团进行验尸，直到讯问结束，已经是隔周的星期二了。

第三十五章
大功告成

没有铰链，也没有绳圈，

容得下一丝疑虑！

然而，可惜啊，伊亚哥！

哦，伊亚哥，可惜啊，伊亚哥。

——《奥赛罗》

格里茨先生前往R镇之前留下一句话，让我为他的下一步做好准备。

“命案的线索在自白书上。找出这张纸来自谁的桌上或谁的文件夹里，就能找到杀害两人的凶手。”他说。

结果隔天清晨我前往他家时，却看到他桌上摆了一张女性用的写字桌，上面有一沓纸，而写字桌的主人是埃莉诺，这时候我才大吃一惊。

“什么？”我说，“你还对她的清白有所怀疑吗？”

“当然不是，不过总要力求完整彻底嘛。调查如果不完整，所得到的结论也不见得有价值，”他大声说，心满意足的眼神瞟向火钳，“我已经清查了克拉弗林先生，尽管自白书上的证据显示不可能是他写的。不过，在可能发现证据的地方去找证据，这样并不足够。有时候必须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去寻找。”他将写字桌拉到面前，“我不期望在这里找到什么犯罪证据，不过说不定找得到，对警探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你今天早上看到利文沃兹小姐了吗？”我问。他这时候为了搜寻证据，动手将写字桌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

“看到了。没见到她，我也弄不到这张写字桌。她表现得非常优雅，亲手将写字桌交给我，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说。她当然不太清楚我到底要找什么，我只不过想确定在这里找不到那封信。其实就算她真的知道真相，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这张写字桌里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她人还好吧？她知道汉娜暴毙的事吗？”我问，心里有难以抑制的焦虑。

“是的，而且很难过，就如同你预期的一样。不过我们先来看看这里有什么，”他边说边将写字桌推到一旁，将我刚才提到的一沓纸拉到面前，“我找到了这堆纸，而你也看到了，这是从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在第五街住宅的图书室桌子的抽屉里找到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从中会找到我们想要的线索。”

“不过——”

“不过，这些纸是方形的，而自白书的形状和大小与商用信纸相仿是吗？我知道，可是，你还记得自白书的用纸经过裁剪吧。我们先来比较品质。”

他从口袋里取出自白书，从眼前的纸堆中抽出一张，小心加以比对，然后递给我看。我一眼就看出两者颜色相仿。

“拿到灯光下看看。”他说。

我拿到灯光下，两者看起来完全相同。

“现在我们来比较上面的刻度。”他将二者放在桌上，将边缘凑在一起。其中一张的线条和另一张相符，问题因此获得解答。

他更加得意了。

“我早就料到了，”他说，“从我打开抽屉看到这一大叠纸，我就知道结果会符合。”

“不过，”我天性好辩，因此加以反驳，“难道没有怀疑的余地？这种纸张最普通不过了。这一带每一家大概都在书房里放同一种纸张。”

“不，”他说，“你说的是信纸规格的纸张，那一种早就用完了。如果不是利文沃兹先生用来撰写手稿，可能在图书室里也找不到。如果你仍然怀疑的话，我们就来想想看有什么办法，”他跳起来，将自白书带到窗户边东看西看，最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然后回来放在我面前指出其中一条线，明显比其他线更加粗黑，其他的线都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这样的缺陷通常会连续出现在好几张纸上，”他说，“如果我们可以找到半沓和这张一模一样的纸，这样的证据大概就可以解除你所有的疑虑，”说完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张，很快数了一下张数。只有八张，“大概是从这叠当中拿出来的，”他说。不过他仔细看过刻度后，却发现完全不符合。“哼……不对！”他说。

剩下来的纸张大约有十几张或半叠，看起来都没有被人动过。格里茨先生用手指轻敲桌子，皱起眉头。

“要是能找到就太好了！”他带着期盼的语调感叹道。突然间他拿起另外半沓，“数一下有几张。”

他边说边将纸张推到我面前，自己也拿起另外半叠。

我照他的吩咐数了一下。

“十二张。”

他也数了自己的半沓。

“继续数下去。”他大声说。

我接着数另外一沓，也是十二张。他也数了另外一沓，停顿了一下。

“十一张！”

“再数一遍。”我建议。

他再数一遍，然后静静地将那沓放到一边。

“数错了。”他说。

然而他并不因此气馁。他再取来半沓继续数下去，还是没有成果。最后他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将纸重重地扔在桌上，并抬起头来。

“啊呀！”他大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沓里面只有十一张。”我边说边将纸张放在他手里。

他立刻显现出兴奋的神色，而我也被他感染了。尽管我竭力压抑，但还是无法抵挡他热切的态度。

“哦，太完美了！”他惊叹，“哦，太完美了！你看看！里面淡，外面深，位置完全和汉娜那张相符。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明吗？”

“信心再薄弱的人也一定会相信了。”我说。

他仿佛对我的情绪刻意地忽略，转头假装没看见。

“有了这项重大的发现，我不得不恭喜自己，”他说，“太完美，真的太完美了，一切都画上了句号。我不讳言，我自己都对这桩完全犯罪感到震惊。这个女人真是了不得！”他突然大声说，语调带着极度的仰慕。“她真聪明！真是精明极了！手段也很高明！要逮捕这么一位高明的女士，这真是可惜啊——从一沓纸张的最底层抽出一张，裁剪成另一种形状，然后还记得女仆不会写字，所以用印刷体写下粗鲁别扭的字形，就像汉娜写的一样。太精彩了！如果换了其他警探，这件案子简直破不了。”他高兴得眉飞色舞，眼睛看着头上的吊灯，仿佛吊灯是自己睿智的象征。

我陷入绝望，任由他继续狂喜。

“她还能做出比这个案子还高明的事吗？”他问，“她在众目睽睽、有诸多限制的情况下，能够做得比这个更好吗？我才不认为呢。汉娜在离开后学会写字，是这个案子的致命伤，这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她也没辙。”

“格里茨先生，”我打断他的话，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你今天早上有见过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吗？”

“没有，”他说，“我目前没有必要见她。我很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去过她家里。伤心难过的女仆，是警探最有价值的助手。有了莫利在我身边，我根本用不着向她致意。”

“格里茨先生，”在他向自己道贺之后，我也极力控制住了情绪，便问道，“你现在建议如何行事？你已经追查线索到了尽头，也已经心满意足了。有了这些证据，应该可以开始采取行动了。”

“哼……再说吧，”他回应道，走回私人办公桌把盒子拿出来。他在R的时候没有机会仔细看这个锡盒里的文件，“首先让我们来看看这些文件，看看里面的东西是否对我们有所帮助。”他取出大约十二张埃莉诺撕下来的日记，将纸张翻过来看。

在他忙的时候，我趁机查看锡盒里面的物品。我发现内容和贝尔登夫人向我透露的完全一样，有一份玛莉和克拉弗林先生的结婚证书和六七封信。当我在看结婚证书时，格里茨先生发出短短的叹息声，这让我有点惊讶，所以抬起头来看。

“怎么啦？”我说。

他用力将埃莉诺的日记放入我手中。

“自己看吧，”他说，“大部分都和贝尔登夫人的叙述重复，只是角度不同而已。其中有一则，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可能为命案提供我们没有想到的另一项解释。从头开始念。不会很无聊的。”

无聊！埃莉诺的感觉和想法在那段焦虑时刻怎么会无聊！

我强作镇定，将日记依顺序摊开来念。

“R，七月六日——”

“他们抵达那里两天之后，你知道的。”格里茨先生解释。

一位绅士今天在回廊上向我们自我介绍，我忍不住想提及此事。首先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兼具所有的男性之美，其次是因为通常玛莉在提及绅士时都滔滔不绝，而这次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被我问到时，她却说不出话来，回答不出他的外表和言谈对她有什么影响。这和他是英国人可能有点儿关系。伯父对每一个从英国来的人都深恶痛绝，这一点我和她都很清楚。然而我却不满意这个解释。由于她曾和查理·桑莫维尔之间有一段过节儿，这让我起了疑心。那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事，男主角也是英国人。要是历史重演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我不会让自己去想这样一个可能性。伯父过几天就会回来，到时候不管玛莉对他的印象有多好，都必须断绝关系，否则我们一家人将很难团结在一起。要不是克拉弗林先生和玛莉初识时露出强烈不羁的爱慕情怀，我大概不会想起这件事。

七月八日。历史果然即将重演。玛莉不仅回应了克拉弗林先生对她的好感，还主动吸引他的注意。今天她坐在钢琴前对着他，唱了两个小时她最喜爱的歌曲，而今天晚上——我不打算写下观察到的大小细节。我不会如此下流，可是，她这样做会伤害到很多我心爱的人，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管？

七月十一日。就算克拉弗林先生没有完全爱上玛莉，也快要坠入情网了。他的外表非常英俊，为人也正直，让人如此玩弄实在太可惜了。

七月十三日。玛莉的美艳有如玫瑰一般绽放出动人的光彩。她今天晚上的穿着是红色配上银色的洋装，这让她迷倒众生。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笑得如此甜美，而这一点我相信克拉弗林先生一定也非常同意。他今晚一刻也没有让视线离开她身上。然而，要看穿她的心并不容易。没错，她对他优质的外表、宽广的见识以及全心投入的感情显得很在意，不过她当时不也骗我们相信她爱上了查理·桑莫维尔吗？就她而言，微笑与脸红恐怕并不代表什么。这种情况下做出如此的判断似乎不够聪明，但愿如此吧。

七月十七日。哦，我的天啊！玛莉今天晚上来到我房间，突然跌坐在我身旁，用力将脸靠在我的膝盖上。‘哦，埃莉诺，埃莉诺！’她喃喃自语，颤抖的声音里似乎夹带着极为快乐的啜泣。不过后来我将她的头揽到我胸前时，她又滑出我的怀抱，重新回到她惯有的矜持高傲的态度，抬起手仿佛要求别人不要说话，然后傲气十足地离开房间。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个。克拉弗林先生已经对她表白了爱意，这让她洋溢着不顾一切的喜悦，而打从这份喜悦令她第一次脸红开始，她就已经故意忽视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伯父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七月十八日。我写这篇日记时，根本不知道伯父已经回到旅馆了。他搭乘最后一班火车出其不意地回来，进到我房间时我正好将日记收起来。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将我抱在怀里，然后问玛莉在哪里。我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在自己房间里。他立刻有点警觉，连忙放开我走到她的房间去。我后来才知道，他走进玛莉房间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手指上戴着克拉弗林先生的家传戒指。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场面恐怕很不愉快，因为玛莉今天早上身体不舒服，而伯父的表情既忧郁又严肃。

下午。我们这个家庭的气氛非常阴沉！伯父不但拒绝哪怕稍微考虑一下玛莉与克拉弗林先生的婚事，甚至还要求立即与他解除婚约。我是以最令人难过的方式得知这条消息的。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却私底下想反抗这样的偏见，所以今天早餐后我去找伯父，想为他们求情。不过他马上叫我住嘴，他说：“埃莉诺，所有人当中，你最不应该赞成这桩婚事。”我因忧虑而颤抖，问他为什么。“因为如果你赞成他们的婚事，等于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着想。”我越来越感到不安，请求他解释清楚。“我是说，”他说，“如果玛莉拂逆我的意愿而嫁给这个英国人，我就和她断绝养父女关系，将我遗嘱里玛莉的名字改成你的名字，也将疼爱的对象改为你。”一时之间我感到天旋地转。“不要让我如此为难！”我拜托他。“只要玛莉一意孤行，我就立你为继承人。”他如此宣布，然后不再多说什么，面色严峻地离开房间。我除了跪下来祈祷之外还能做什么？在这个悲惨的家庭里，我的处境最为可怜。取代她！不过，伯父不会让我取代她继承人的地位的。玛莉会放弃克拉弗林先生的。

“等等，”格里茨先生大叫，“你觉得怎样？写到这里不是很明白吗？玛莉已经有足够的动机犯下命案？不过你继续念下去，让我们听听接下来的发展。”

我的心不断下沉，只好继续念。下一则的日期是七月十九日。

我没搞错。玛莉在和伯父坚定不移的意志奋力搏斗之后，终于同意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约。她作决定时我在房间里，伯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喊着心肝宝贝。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脸上自尊获得满足时的表情。他显然对这件事非常在意，而我也不禁感到如释重负，因为这事获得了完美的落幕。不过玛莉呢？她的态度有点让我失望，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她转头面对我，问我现在是不是满意的时候，我有一阵强烈退缩的感觉。然而我压抑住这种感觉，伸出我的手来。但她并没有握我的手。

七月二十六日。日子真是漫漫无尽头！我们近来发生的问题仍然困扰着我。我无法挥走问题的阴影。不管走到哪里，我似乎都看得见克拉弗林先生绝望的脸庞。为什么玛莉的心情依旧快乐？就算不爱他，至少也应该要保持低调，表示对他的失望有所尊重。

伯父又要远行。不管我说什么都留不住他。

七月二十八日。原来如此。玛莉只是名义上和克拉弗林先生分手，其实仍然保持着有朝一日和他共结连理的希望。我获知这项消息的方式在此不赘述，而后来玛莉也加以证实。“我爱慕这个男人，”她宣称，“并不打算放弃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向伯父说个明白？”我问。她用挖苦的眼神与简短的一句话作为仅有的回答：“就留给你去说吧。”

七月三十日。午夜。精疲力竭，但在我的热血冷却前最好先写下来。玛莉已嫁为人妻。我刚才看到她对亨利·克拉弗林伸出手。我整个灵魂充满了愤怒与激动，但奇怪的是写字的手竟然毫不颤抖。且让我陈述事实。今天早上我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回来时看见梳妆台上摆着一张玛莉写的便条，告知我她要带贝尔登夫人去兜风，几个小时后才会回来。我有各种理由深信她要跑去会见克拉弗林先生，所以赶紧戴上了帽子！

日记到此为止。

“她大概在这个时候被玛莉打断了，”格里茨先生解释，“反正我们也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利文沃兹先生曾威胁玛莉，如果她坚持违背他的旨意而结婚，将由埃莉诺取代继承人的地位。玛莉结了婚，为了避免结婚造成的后果，她——”

“别再说下去了，”我对他说。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了，“实在太明显了。”

格里茨先生起身。

“不过，日记的主人也因此获救，”我继续说，尽量抓住真相大白后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看了日记后，没有人会认为她有犯罪的能力。”

“当然不会。日记证明她是清白的。”

我尽量维持风度，不去想其他的事。只为她能洗清冤屈而高兴，其他的事都抛诸脑后。然而我还是做不到。

“不过，和她情同姐妹的堂姐却要倒大霉了。”我自言自语。

格里茨先生将双手插进口袋，首度露出一丝心有不安的迹象。

“没错，恐怕她要倒大霉了。恐怕她真的会倒大霉了。”他停了一下，这时候我微微感到一丝希望，“她也真会故布疑阵。真是可惜，相当可惜！如今本案告一段落，但我开始为了我们大功告成而有点难过。感觉虽然奇怪却假不了。要是其中有个漏洞就好了。”他喃喃自语。

可惜一个漏洞也没有，整件案子一清二楚。他突然起身，开始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踱步，一下子瞥向东，一下子瞥向西，就是不看我一眼，不过我现在相信，当时也相信，他一直都在观察我的表情。

“雷蒙德先生，如果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因犯杀人罪而遭到逮捕，你会不会非常难过？”他问。

他停在一个鱼缸前面，看着里面无精打采游来游去的两三条鱼。

“会，”我说，“我会难过的，非常难过。”

“不过，还是必须将她绳之以法，”然而他的表情有异，少了平常坚定的神色，“我公事公办，诚实无欺，有责任将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呈报给相关机构。”

受到他诡异举止的影响，我心里也再度升起那股莫名其妙的触动。

“还有我身为警探的名誉，当然也要考虑进去。破这件案子可以带来荣华富贵，我怎么舍得不呈报上去？尽管她美丽动人，但我还是得呈报上去。”

即使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表情也是若有所思的，低头凝视着混浊的水缸，态度极为认真，让我以为里面的鱼会受到催眠，待会儿会从水里一跃而起回瞪他一眼。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脸上优柔寡断的神情已全然消失。

“雷蒙德先生，三点的时候再过来一趟。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写好了报告，准备呈交给长官了。我希望先让你过目，所以务必请你前来。”

他的表情里有种莫名的压抑，我忍不住问道：“你下定决心了吗？”

“没错。”他回答，不过语气怪异，神态也怪异。

“你会进行刚才所说的逮捕行动吗？”

“下午三点过来！”

第三十六章
收网

这就是事件的原委。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我照他吩咐的时间出现在格里茨先生家的大门口。他就站在门槛上等我。

“我要见你的原因，”他郑重地说，“是要求你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保持沉默。我来发言，你只管仔细听就好。我说的话和我做的事，你都不可以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现在心神不定——”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心神不定，“可能会把你叫成别人的名字。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你就假装没听见。最重要的是，不要开口，千万记住。”他不等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就立刻带我上楼。

我习惯和他碰面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这次他却带我进入大概是阁楼的楼层。他谨慎地查看了一阵子，才带我进了一个诡异而不起眼的房间。别的不说，这个房间阴森森的，唯一的光线来自污秽的天窗。其次我注意到，里面空荡荡的，令人毛骨悚然，只有一张松木桌和两张没有背垫的椅子，面对面放在桌子两端。最后我注意到，周围有好几道紧闭的门，上面有几个朦胧可怖的气窗。气窗是圆形的，有如木乃伊般一字排开，以无神的眼睛凝视着。整体看来，这是个令人悲伤忧郁的地方，而我此时的心境更让我感觉仿佛房间里暗藏着灵异凶煞。坐在里面，我无法想象外面阳光普照，也无法想象楼下街道展现出的美丽、欢乐与生命力。

格里茨先生坐下后，也示意我坐下，他脸上的表情或许和我对此处的感受有点关系，因为他显得神秘而肃穆，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个房间，”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这个地方又脏乱又孤寂，我也知道，不过这些事件的主角如果不希望外界知道他们的秘密，就不应该太挑剔讨论案情的地方，史密斯，”这时他对我摇摇手指表示警告，声音也变得较为清晰，“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悬赏奖金是我的了。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两个小时后就会被逮捕侦讯。你希不希望知道凶手是谁？”他俯身向前，语调和表情都认真而热切。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难道有什么新的线索吗？他的结论是否有了重大的改变？他的这番开场白，不可能只是要复习我已经知道的事实，可是……

他低声咯咯地笑了一声，含义似乎颇为深远，因而打断了我猜忌的思绪。

“告诉你，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办到的，”他再提高音量，“不简单啊。此案涉及一位女士。不过，格里茨办案时，并非全世界所有女人都能加以蒙骗。而且，杀害利文沃兹先生以及——”说到这里，他因为情绪亢奋而将声音提高到刺耳的地步，“以及汉娜·切斯特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别出声！”尽管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你还不知道汉娜·切斯特也遭到了灭口。她不一定是遭到灭口，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说并没有错，而且凶手也同样杀害了利文沃兹先生。我怎么知道的？你看看！我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发现这一张纸片，上面附着了些微白色的粉状物，经过昨晚的化验后证实为剧毒。你说女仆是服毒自尽。你说得没错，她是自愿服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过是谁让她吓得自毁生路？当然是最怕她出面指证的人。你要证据是不是？好的，先生，女仆生前留下一纸自白书，诬指某人是元凶，而一般则相信这个人并无涉案的可能。这份自白书是伪造的，事实根据有以下三点。第一，写下自白书所用的纸张，在女仆身处的地方无法获得。第二，自白书上面用印刷体书写的笔迹潦草别扭，而在命案之后一直藏匿汉娜的妇女，在藏匿期间教她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第三，自白书里的陈述和女仆自己的叙述并不符合。

“这位女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旁放着一封伪造且滥控无辜的自白书，而她自己也服用剧毒身亡，证据如上所述。在她自尽的当天早上，有位对利文沃兹家庭极为熟悉的人士交给汉娜一封信，其大小与厚度足以收纳折叠起来的自白书，其折叠方式与发现自白书时的情形雷同。我几乎完全确定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将毒药连同所谓的自白书一起寄给了女仆，并要她依循指示服用，而她也照办。这样做一石二鸟，既可避开嫌疑，又可消灭证人，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顶上肮脏的天窗。为什么气氛越来越凝重？为什么我因隐隐担忧而发抖起来？这一切，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现在听起来会有全新的感受？

“你会问，这个人到底是谁？啊，这是个秘密。这一点点秘密会带给我荣华富贵。不过，就算是秘密，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他压低声音，然后又迅速提高音量，“事实上，我没办法保住秘密，因为这个秘密热得像是口袋里装着刚出炉的全新纸钞。史密斯，告诉你，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是——等一等，外界说的是谁？报纸上指控又摇头叹息的是谁？一个女人！既年轻貌美又令人神往的女人！哈哈哈！报纸说得倒没错，是个女人，年轻貌美又令人神往。问题是哪一个啊？这就是问题所在。牵涉到这个案子的女人不止一位。汉娜死后，我听到有人公开指称她就是凶手。胡说八道！另外有人大喊，就是在此伯父遗嘱里没能平分财产的那位侄女。又是胡说八道！不过，提出后面这项指控的人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埃莉诺·利文沃兹的确知道更多内幕。更糟糕的是，埃莉诺·利文沃兹现在的处境危险。如果你不以为然，让我告诉你警探手中握有哪些对她不利的证据。

“首先是一条绣有她名字的手帕，在命案现场被人发现，上面还沾有手枪的油渍。她明确否认在发现命案前的二十四小时内进入过该处。

“其次是她不仅在面对这项间接证据时显得恐惧，而且在此时与之后都展现出坚定的决心，希望能误导讯问的方向。她面对问题却不做正面答复，有时候甚至拒绝回答。

“第三，她曾企图销毁显然与命案有关的一封信。

“第四，图书室大门的钥匙在她身上寻获。

“除此之外，她在讯问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企图毁灭的那封信，经过拼凑后发现一名姑且暂称X的绅士，X代表未知数，他在信件里对利文沃兹先生的一位侄女严厉地指责，使得她涉有重嫌，尤其是经过调查后发现利文沃兹家里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而玛莉将外界蒙在鼓里，也特地不让利文沃兹先生知道的事情，亦即她于一年前在名为R的小镇里和X先生举行婚礼。在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试图销毁的那封信里，X先生向利文沃兹先生抱怨其中一位侄女待人有欠公道，而X先生实际上就是那位侄女的秘密丈夫。此外，这位绅士也曾利用假名，于命案当晚造访利文沃兹先生的住处，求见埃莉诺小姐。

“如今正如你眼前看到的情况，全都对埃莉诺·利文沃兹不利，如果无法对以下两点提出证明的话，埃莉诺即将百口莫辩。第一，对她不利的证据如手帕、信件、钥匙等物，是在命案过后经过他人辗转来到她手里的。其次，当时希望置利文沃兹先生于死地的另有其人，这个人的杀人动机比她更为强烈。

“史密斯，我的得力助手，这两项假设都经过我的证实无误。我探寻老旧的秘密，追寻不起眼的线索，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尽管种种迹象都显示埃莉诺·利文沃兹嫌疑重大，但另外一位和她同样美丽动人的女士，其实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简言之，她的堂姐，风姿绰绝的玛莉，才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由此推断她也杀了汉娜·切斯特。”

他说话的语气气势磅礴，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惊讶的程度仿佛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心里的激动似乎唤醒了一阵回音。身旁的空气里似乎充斥着一声百般压抑的狂叫。房间上下似乎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我因此恍然失神时，半回头仔细一看，只看到气窗如同空洞的眼睛一样凝视着我。

“你吓了一跳！”格里茨先生继续说，“我不觉得奇怪。其他人的焦点都放在埃莉诺·利文沃兹身上，而我知道追查真正的凶手。你在摇头！（又是他编造出来的）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被骗了。哈哈！格里茨花了一整个月的苦工，竟然被骗！你和利文沃兹小姐一样坏，对我的睿智没有什么信心，还提供给我一大笔悬赏奖金，希望我能逮捕到杀害她伯父的真凶！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有你自己的疑问，你也等着看我解开谜题。这事儿不容易啊。你首先要了解，讯问当天早上我发现了一两个没有列入记录的证物，也就是说我在利文沃兹先生的图书室里捡到手帕，正如我刚才说的，上面尽管沾有手枪的油渍，却仍可闻到香水味。我到两位女士的梳妆台去找同样的香水，结果在玛莉的房间找到，而非埃莉诺的房间。这项证据让我想到要检查两位女士前一晚分别穿着的衣服的口袋。我在埃莉诺的口袋里找到一条手帕，大概是她当时身上的手帕。然而玛莉的口袋里并没有手帕，在房间四处都找不着临睡前扔下的手帕。我从这一点下的结论是，将手帕带到伯父房间的人是玛莉，而非埃莉诺。一位仆人私下向我通报，令我更加确认了这个结论的正确性，因为当洗好的衣物送到埃莉诺的房间时，手帕放在最上面，而当时玛莉就在埃莉诺的房间里。

“不过我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出错，所以再度搜索图书室，因而看到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桌上有一支削铅笔刀，而在椅子附近的地板上，有两三片刚从桌脚切割下来的木屑。这些迹象看起来，好像是有人情绪紧张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在无意识的情形下用刀子切割桌脚。你说这根本不值得一提，不过问题是：两位女士之中，一位镇定文静，另一位则轻浮好动，哪一位当时坐在那里呢？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可能带有致命的含义。任何人只要和她们两人共处一个小时，就能毫不犹豫地指出是哪一只玉手在利文沃兹先生的书房桌脚割出刀痕。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我在无意间明确听见埃莉诺指控堂姐的行为。像埃莉诺这样一个女人，除非有强烈而具体的原因，否则绝对不会指控亲人犯下罪行。首先，她一定确信堂姐的处境危急，除非伯父死亡，否则无法解除她的危机。其次，以堂姐的个性，必然会毫不迟疑地以最极端的手段解除自己的危机。最后，她手上握有危及堂姐的间接证据，更加重了众人对她的怀疑。史密斯，这些行为都和埃莉诺·利文沃兹的个性相符。至于她堂姐的个性，她有足够的证据来显示自己有野心、见钱眼开、任性、不诚实的特点，毕竟进行秘密结婚的人，不是我们一开始假设的埃莉诺，而是玛莉·利文沃兹。由于她的处境危急，而利文沃兹先生也曾出言威胁如果她下嫁X先生，就要将遗嘱中的继承人改为她的堂妹，而她也展现出对未来的遗产紧抓不放的希望。尽管埃莉诺的证词有多重疑点，但请记住，在钥匙从埃莉诺身上找出来前，她在堂姐的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至于发现未燃烧殆尽的信件碎片的火炉，也是在玛莉的房间里。这就是我报告的大纲。一个小时后，这份报告将依谋杀伯父与恩人的罪名，将玛莉逮捕归案。”

此时的氛围是一片宁静，四周是有如埃及的夜色。然后房间响起一阵剧烈的惨叫声，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并且冲过我的身旁，跪倒在格里茨先生的脚边凄声尖叫。

“你胡说！胡说八道！玛莉·利文沃兹像肚子里的胎儿一样清白。我才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我才是！我才是！我才是！”

这人是特鲁曼·哈韦尔。

第三十七章
高潮

引诱圣人的黄金。

——《哈姆雷特》

当行动无法让你我成为叛徒时，

心中的恐惧会驱使我们背叛。

——《麦克白》

警探脸上有耀武扬威的表情。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好吧，”他说，“我没有料到，但也并非不欢迎这样的结果。我真的很高兴得知利文沃兹小姐是无辜的，但是我必须要听到一些细节之后才能满意。起来吧，哈韦尔先生，把事情解释清楚。如果你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为什么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嫌疑重重？”

他在格里茨的脚边痛苦挣扎，以炽热的眼神向上望着他。看到他费尽力气还是说不出话，这时我靠近他。

“靠着我。”我边说边将他扶起来。

他的脸终于卸下了压抑的面具，以绝望的神情看着我。

“救……救……”他喘着气，“救她……玛莉……他们就要送出报告了——别这么做！”

“没错，”这时候有人插嘴，“如果在场有人信仰上帝，也珍惜女人的名誉，就请不要送出那份报告。”

高贵气息丝毫不减的亨利·克拉弗林，显出极端激动的神态，从我们右边的一扇门外走了进来。

然而一看见他的脸，我们扶住的那人就开始发抖尖叫，并跳向克拉弗林先生。虽然他身形高大，但要不是格里茨先生制止，很有可能会被哈韦尔撞倒在地。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大叫。他单手将哈韦尔拉住——他的风湿病哪儿去了——另外一只手则插在口袋里，从中抽出一纸文件交给克拉弗林先生。“报告还没有发出去，”他说，“放心。还有你，”他转向特鲁曼·哈韦尔继续说，“安静一点，不然——”哈韦尔挣脱格里茨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放开我！”他尖叫，“我要报仇！我对玛莉·利文沃兹牺牲那么大，他竟然胆敢说她是他的妻子！让我——”

但是这时候他停了下来，原来颤抖不已的身体也凝结成石块，本来已经向对方喉咙伸出的双手，此刻也沉重地放下。

“听好！”他边说边望向克拉弗林先生的背后，“是她！我听见她了！我感觉到是她！她走在楼梯上！她走到门口了！她——”

他以低沉与抖动、期待与绝望并存的叹息声结束了句子。房间的门打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是玛莉·利文沃兹。

这一刻，可以使得年轻人的头发霎然变白。她的脸色如此苍白憔悴、没有修饰，表情木然而恐惧。她转向亨利·克拉弗林，完全忽视这件惨案中的最佳男主角！特鲁曼·哈韦尔再也无法忍受了。

“啊，啊！”他大叫，“看看她！冷淡，真是冷淡啊，我才取下她脖子上的绞刑绳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她竟然一眼也不瞧我！”

然后他挣脱开来，跌坐在玛莉面前，以狂乱的手抓住她的衣服。

“你要看看我，”他大叫，“你要听听我！我出卖身体和灵魂，非要得到回报不可。玛莉，他们刚才说你有危险啊！我无法忍受，所以才实话实说。没错，我知道后果如何，我只希望在誓言捍卫你热爱的财产时，你能说你相信我。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怪我爱你，只希望能得到你的回报，并获得你的爱，我——”

然而她似乎没有看见他，也似乎没有听见他。她的眼睛死盯着亨利·克拉弗林，眼神深处含有骇人的质询意味。只有他能够感动玛莉。

“你没听见我的话！”失魂落魄的哈韦尔尖叫，“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就算我从地狱里叫你，你也不会回头！”

可是，即使他呼喊出这句话，她还是没有注意到。她用双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作势要扫除挡住她的障碍物，然后吃力地往前走。

“那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她大叫，以颤抖的手指着丈夫，“这个可怕的时刻，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将他带来这里见我？”

“我告诉她前来这里见杀她伯父的凶手。”格里茨先生悄悄在我耳边说。

在我还来得及回答她之前，在克拉弗林先生本人能够喃喃说出一个字之前，她眼前失魂落魄的嫌犯倏然站了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吗？好，让我来告诉你。这些绅士自以为有骑士风度，又受人敬重，他们认为既美丽大方又爱好奢华的你，用自己白皙的手，残杀了带给你自由与财富的人。是的，是的，这个人——”他转身指向我，“他自称是朋友，你无疑相信他既善良又值得尊重，其实在那四个礼拜期间，他对你打量的每一眼，对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编织一个套在你脖子上的绳圈。他认定你谋杀了伯父，他也不知道你身边有这一号人物，愿意为你扫除半个世界的障碍物，只要那只白皙的玉手下了指令。我——”

“你？”啊！现在她终于看到他了，终于听见他了！

“没错，”他再度伸手去抓她的长裙，她很快退缩，“你难道不知道吗？当伯父拒绝你的时候，你失声痛哭了一个小时，大声哭叫求人来帮你忙啊，难道不知道——”

“别说了！”她尖叫，从他身旁陡然离开，脸上显出难以形容的恐惧，“不要说了！哦！”她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女人受到了打击、狂乱大喊，希望有人提供协助和同情，那样也算在寻求杀手？”她语带恐惧，转身悲泣，“不论是谁现在看到我，一定会忘记有人——这样一个男人——竟敢认为我在极度困扰的情况下，会谋杀掉自己的恩人以求解脱！”她的恐惧越来越深沉。“哦，这是针对愚昧的一大惩戒！”她喃喃自语。“我最大的罪恶向来是视财如命，如今终于受到了惩罚！”

亨利·克拉弗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跑到她身旁，低头俯视她。

“真的只有愚昧吗，玛莉？你真的完全没有犯下罪行吗？你们两人之间难道没有串谋？你不是一心一意想保住你在伯父遗嘱里的地位，甚至伤了我的心，连累了你清高的堂妹也在所不惜？你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是否清白？快告诉我啊！”

他将手放在她的头上，一边慢慢往她脑后压，一边凝视她的眼睛。然后一语不发地拥她入怀，平静地看着身旁事物。

“她是清白的！”他说。

原本气氛阴森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除了眼前失魂落魄、不住颤抖的罪犯外，房间里每一个人都突然感到心中注入了一剂希望。即使是玛莉的表情也出现了光彩。

“哦！”她低声说，将他稍微推开以好好注视他的脸，“我玩弄了一个人，伤害他，折磨他，害他一听到玛莉·利文沃兹的名字就打寒战，这个人就是你吗？我一时任性嫁给一个人，后来却放弃并否认婚事，也是你吗？亨利，根据你所听到和看到的，你会相信我无罪吗？面对那个不断哀号、说个不停的可怜人，也面对我自己不住颤抖的身体和显而易见的恐惧，你记得我在命案隔天早上写给你的信，希望你不要再靠近我，因为我处境危急吗？这个小小的秘密若让外界知道就会置我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能不能，或是会不会在上帝和全世界面前宣布我无罪？”

“我会的。”他说。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道前所未见的光芒。

“这么说来，上帝原谅了我对这颗高尚的心所做的错事，因为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等一等！”这时他开口想说话，“在我接受你进一步宽恕之前，让我展现出我真实的一面。雷蒙德先生，你会清楚地见到你所信任的女人最糟糕的一面。”她说，并首度转头面对我，“当时我对自己的利益（你看吧，我才不相信这个人的暗讽）有着最热切的渴求，你要求我说出实情，坦白交代与命案有关的一切。那时候我办不到，因为我有着自私的恐惧。我知道整个案子对我不利。埃莉诺告诉了我。埃莉诺自己——这是我必须忍受的痛苦里最为难过的一种——相信我涉案了。她有她的理由。

“她从伯父尸体下面的书桌上发现了信封，所以她最早知道了他在死前正要召唤律师前来更改遗嘱内容，将继承人改为她。其次，尽管我矢口否认涉案，但我在命案发生前一晚到过他的房间，因为她听见我的房门打开，也听到我经过时衣服拖在地板上的沙沙声。不过还不只这些。大家公认的直接犯罪证据，也就是那把钥匙，是她从我房间的地板上拾起的。克拉弗林先生写给我伯父的信件，也是在我的火炉里发现的。她也看见我从洗好的衣物篮拿走手帕，而那条手帕在讯问期间被人拿了出来，上面还沾有手枪的油渍。这些事我都无法解释。

“我的双脚似乎被绳索缠住了，一有动作便会引来新的难题。我知道我是无辜的，不过如果我无法对堂妹证明这一点，我怎么能够指望社会大众也相信我？更糟糕的是，如果连明显希望伯父长命百岁的埃莉诺，都会因为几个间接证据就受到怀疑，那么这些间接证据如果拿来对付我的话，我又怎能不害怕？我是继承人啊！陪审员在讯问时问到，谁可以从伯父的遗嘱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问话的口气和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因此当心地善良慷慨的埃莉诺三缄其口，坚持不说出对我不利的事实时，我看着她闭嘴不说话，心想既然她认为我有罪，那就让她自己承担后果吧。

“当我看到这些间接证据可能会有可怕的影响时，也没有感到心软。因为我害怕坦白交代后，会带给我恶名、会引来怀疑的眼光、也会置自己于险境，所以干脆绝口不提。我只犹豫过一次，就是在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时，我知道尽管表面上对埃莉诺不利，但你却相信她的清白，我继而一想，如果我也对你坦诚不讳，要求你的同情，你大概也会相信我是无辜的。不过当时不巧克拉弗林先生来访，我突然似乎理解到未来一辈子都将受到嫌疑的牵累，所以就没有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而是反其道而行，威胁克拉弗林先生说如果他在我渡过难关前再靠近我，我将否认我们之间的婚事。

“是的，他会告诉你，他带着长久以来受尽折磨的身心来到我门口，希望我给他一个保证，就是我现在身处的险境不是我自己造成的。他会告诉你我很高兴看到他，而他已历经了整整一年的煎熬。不过他原谅了我，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我从他的口气里也听得出来。你——哦，如果在我们未来的日子里，你能够原谅我因为自己的恐惧而让埃莉诺受苦受难，如果你对埃莉诺苦难的阴影仍挥之不去，希望你能怀抱甜蜜的希望行行好，不要把我想得太糟糕。至于这个人——和他相处在同一个房间里，这种折磨比其他苦痛更难以忍受。让他走到我面前告诉我，到底凭什么，是我的表情还是我的言语，凭什么自认为我了解他对我的爱慕之情，更不用说我会对他有所反应？”

“为什么要问？”哈韦尔喘息着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就是你对我置若罔闻、视而不见，我才走上了不归路。站在你面前苦苦追求你，脑海里注意着你的一颦一笑，我的灵魂已经和你紧紧结合，再热的火焰也无法融化，再强大的势力也无法摧毁，再锐利的刀刃也无法切割。和你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张餐桌前，竟然连一点都看不到你了解我的心意！正因如此，我每天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我有决心，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心意。如果要我跳入火坑，你就能理解我的为人，能理解我对你的真情，那我也会照跳不误。你总算了解了。你现在全部都了解了。你可以尽量躲避我，也可以瑟缩在那个你称为丈夫的懦夫身旁，不过你永远忘记不了特鲁曼·哈韦尔的爱。永远不要忘记爱，爱就是当晚引导我进入你伯父房间的力量，坚定我扣扳机的意志，让你拥有今日享用不尽的财富。”他继续说，并在绝望至极的心情下高高挺直身子，连身材高大的亨利·克拉弗林在他身旁都显得矮小，“没错，你的皮包里铿锵作响的每一块钱都会说出我的名字。你的头太高傲，不愿向我低下，上面每一个俗丽的小饰品，都会在你的耳朵里尖叫出我的名字。流行时髦、光鲜亮丽、高级奢华的东西，你将会样样不缺。在黄金褪去光彩并失去吸引力之前，你永远不会忘记奉献给你这一切的那只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扬扬自得的邪恶实在难以形容。他将手交给在一旁等待的警探，就要被带离房间，这时候玛莉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而腿软，抬起头来说：“不，特鲁曼·哈韦尔。你想要怀抱那样的想法来自我安慰，我都不屑给你机会。金钱实在太沉重，只会带来折磨。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折磨，所以一定要放弃所有的财富。从这一天起，玛莉·克拉弗林只拥有夫家的财产。她对丈夫实在亏欠太多了。”

她将双手举到耳际，取下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将耳环一把丢到哈韦尔的脚边。

这个举动对他而言是最后的一击。他发出一声怒吼，我从来没能想象人类的嘴巴可以发出如此的声音，然后他高举双臂，脸上尽是炽热狂乱的怒火。

“我以灵魂和魔鬼打交道，却只换来一个阴影！”他哀声叫着，“一个阴影！”

“哇，这是我警探生涯中最精彩的一天！恭喜你了，雷蒙德先生，你成功完成了警探办公室里最大胆的游戏。”

我带着惊讶的眼神看着格里茨先生胜利的脸色。

“什么意思？”我大声说，“这一切全部是由你一手策划的吗？”

“一手策划？”他重复道，“如果不是由我一手策划，我怎么能够站在这里静观事情如何演变？雷蒙德先生，我们轻松一下。你是绅士，不过我们可以握手庆贺。在我的警探生涯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曲折难缠的案子，而最后却获得了完满的结局。”

我们握手的时间很长，力道也十足，然后我要求他解释刚才的话。

“是这样的，”他说，“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弄不清楚，即使在我对这个女人的怀疑达到最高点时，我都想不透擦枪的事情。就我所知，女人和这事不太相符。我就是没有办法让这事看起来像是女人做的。你认识的女人当中，谁有擦枪的习惯？没有。她们有能力开枪，也会开枪，但是发射过后，女人是不会去擦枪的。如果一个犯罪事件中发现了一百个线索，其中九十九个都准确无误地指向涉嫌的一方，而第一百个同样重要的线索却显示这个人不可能犯案时，整个嫌疑就无法成立，这项原则每一个警探都知道。了解到这项原则之后，正如我刚才说的，到了进行逮捕的关头我开始犹豫。链条凑齐了，扣环也锁紧了，只不过其中一个扣环的型号和质料都和其他扣环不同，可能会造成整个链条断裂。我决定再给她最后一个机会。我找来克拉弗林先生和哈韦尔先生，两个我没有理由怀疑的人，不过除了她以外，就只有这两个人可能痛下毒手，因为整个房子里，或在命案发生时，只有他们两人属于智能型的人物。我分别通知他们：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不但找到了，而且也将在我的住处被逮捕，如果希望听到凶手遭到逮捕后的告白，请准时来这里，或许会有机会亲耳听到。他们对凶手感兴趣的原因大不相同，不过都不会拒绝。我成功地说服他们躲进你看到他们走出来的房间，因为我知道如果其中一人开枪杀了人，一定是为了玛莉·利文沃兹而动的手，因此肯定无法忍受听到她将被以杀人罪起诉，也无法忍受她被逮捕归案，最终必然会自曝内幕。我本来对这项实验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更没有想到哈韦尔先生竟然就是杀人凶手。雷蒙德先生，人毕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第三十八章
完整自白

在犯下暴行之时

和犯下暴行的初始动作，其中的心路历程

犹如五彩遐想或一场噩梦，

天才和凡人，

也一同商讨对策；而一个人的心境，

如同小小国度，

备受暴动叛乱之苦。

——《凯撒大帝》

我这个人本性并不坏。我只是敢爱敢恨。野心、爱情、嫉妒、憎恨、复仇，这些情绪对有些人而言稍纵即逝，对我而言则是轰轰烈烈。没错，这些情绪都能被隐藏得很好，如同蜷曲成圈的巨蟒，只要不去惹它，就不会咬人。不过一旦被惊醒，其一举一动不仅能置人于死地，而且毫不宽容。非常熟识我的人也不会知道我有这一面，连我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我常常听她说：“要是特鲁曼的感性更加灵敏该有多好！要是特鲁曼不会对凡事不闻不问该有多好！总而言之，如果特鲁曼内心有更多力量该有多好！”

在学校也一样。没有人了解我。大家都以为我温顺乖巧，叫我小乖。这个绰号让他们叫了三年后，我对他们进行了反扑。我找他们的老大单挑，将他扳倒在地，让他的脸朝上然后猛踩。在我的脚落在他脸上之前，他长得还不错。之后——反正他从此再也没有叫我小乖了。后来没多久，我踏入社会，进一家商店工作，别人对我的期望更加渺小。我准时上班，工作表现也一丝不苟，他们只把我当成一架性能不错的机器。

一个男人既不运动，也不抽烟，也不苟言笑，谁管你有没有什么内心世界和个人感觉？我运算数字精准，并不代表我充满爱心和热情。我甚至可以一天接一天、一个月接一个月地不停抄写，一个错字也不会出现。不过也证明了他们想象的并没有错，我的确只是一台普通的机器。我让他们把我当做机器，自己心里倒是很确定，总有一天他们会改变看法，就像其他人一样。事实上，唉，我从没有好好爱过任何人，连我自己都包括在内，我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对我的看法。生命对我而言几乎是一片空白，仿佛一片贫瘠的荒原，不管我愿不愿意，都要徒步前进。

要是没有遇见玛莉·利文沃兹，大概我就如此空度余生了。九个月后我辞去会计室的工作来到利文沃兹先生的图书室，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这把火不曾熄灭过，也永远不会熄灭，直到我掘完自己的坟墓。

她真美！我跟着新老板进入客厅的第一天晚上，看到这位女人站在我面前，全身散发出既吸引人又令人不敢靠近的魅力。我当时如同被闪电击中，如果继续待在这个房子里，命运将如何发展？她当时表现得高不可攀，对我最多不过是匆匆一瞥。然而她对我的冷淡当时并没有让我太注意。只要能让我站在她附近，让我看着她可爱的外表而不受责备，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实在的，注视她就像看着一座即将爆发而外围长满花朵的火山口。我在旁边徘徊时，每分每秒都可以感觉到恐惧与着迷。不过，就是因为恐惧与着迷，才让当时的一分一秒都值得品味。即使可以撤退的话，我也不愿意离开。

情况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我对她的感觉有快乐，也有难言之痛。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停止端详她，每一个小时，每一个日子。她的微笑，她的动作，她回头或是扬眉的风姿，我都留神注意。我希望能够将她的美丽紧紧编织在我的心上，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将我们俩分开。因为我当时就和现在一样看得很清楚，尽管她娇羞造作，但她绝对不会屈就于我。不会的。我可能会躺在她足下任她践踏，她甚至都不会转头看看踩到什么东西。我可能要花上几天、几月、几年的时间才能得知她的每个愿望，但她也不会感谢我的辛劳，甚至连我经过时也不会正眼瞧我。我对她而言根本一无是处，也无法进入她的生命，除非——这个想法慢慢形成了——除非我可以想办法主宰她。

与此同时，我为利文沃兹先生从事听写的工作，他对我颇为满意。我凡事讲求方法的态度正合他的口味。至于另一位家庭成员埃莉诺·利文沃兹小姐，她对待我的态度也符合她的本性，高傲却不失同情。对我称不上热情，但也还算亲切。称不上朋友，但也总算是每天在餐桌上遇见的家庭一分子。她或其他人都可以看出，我这个人不是很快乐，也没有太多希望。

过了六个月，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是玛莉·利文沃兹因为即将继承大笔财产，而很珍惜继承人的地位，对其他世俗的看法都不屑一顾。第二是她心怀一件秘密，但此事威胁到她的地位。究竟是什么秘密，我不得而知。然而后来我相信，她的秘密和爱情有关，听起来很奇怪没错，但我却变得满怀希望。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对利文沃兹先生和他侄女的性情了如指掌，知道在这方面他必然不肯退让一步。我也知道，在两人的意愿起冲突时，或许会让我对她有机可乘。唯一困扰着我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她心爱的人叫什么名字。不过我运气真好，有一天——距离现在是一个月前——我和往常一样坐下来拆开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其中一封信——叫我怎么忘得了？那封信的内容如下：

霍夫曼旅馆

三月一日，一八七六年

霍雷肖·利文沃兹先生

亲爱的利文沃兹先生：

您有位自己喜爱又信任的侄女，而她似乎也值得您或其他人对她喜爱与信任。因为她的脸庞、身型、仪态和谈吐，兼具了美丽、迷人、又温柔的特质。但是，先生，玫瑰带刺，您的玫瑰也不例外。美丽、迷人、又温柔的她，不仅狠得下心践踏他人的权利，而这个人对她完全信任，她却也能伤这个人的心，让这个人魂不守舍，而她没有为这个人尽到义务，藐视了他的尊严，没有遵守戒律。

如果您不相信我，请对着她那张残酷而令人迷惑的脸质问她，谁是她谦恭的仆人。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即使是炸弹在我脚边开花，或是恶魔应声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不会如此震惊。我没听过写这些文字的人，而这个人还自称是她的丈夫。你也知道，我自己最殷切期盼的就是和她结婚。当时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我静静承受着极度愤怒与绝望的折磨，后来心情平静下来，了解到我拥有了这封信，就等于是成了她命运的仲裁者。有的人可能会以这封信要挟她，宣称要交给她伯父看，就算对她没有其他要求，也可以看她如何求饶。至于我——我的计划啊，比那样还要来得高明。我知道如果要赢得她的心，就要先让她走投无路，必须先让她感觉已走到悬崖边，然后再伸出援手，让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不放。

我决定让那封信到老板的手中。但是，信封已经打开了！我怎么能够将这封信交给他，而不引起他的疑心呢？我想到一个方法，就是让他看到我打开，但是以为之前还没有拆封。因此，我一直等到他进入房间里，才告诉他有这封信，同时动手撕开信封。打开时我用好奇的表情看了一下内容，然后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好像是私人信件，”我说，“虽然信封上并没有注明。”

他拿起信件时，我还站在那里。他一看到第一个字就陡然一震，然后看着我，似乎从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我并没有看到太多内容，不足以了解信件的大纲。接着他坐在椅子上缓缓转动，静静看完整封信。我等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时间一分钟、两分钟静静地过去了，显然他还在反复阅读信件。然后他匆匆起身离开房间。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透过镜子瞥见他的脸色。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打击到我心里越来越大的希望。

我几乎是跟着他同时上楼，我知道他直接到了玛莉的卧房。几小时后全家共进晚餐时，我几乎不用抬头就可以注意到，他和他最疼爱的侄女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过了两天，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因为我心里七上八下。利文沃兹先生回信了吗？事情的开始和结束，这位神秘的克拉弗林先生都不会现身吗？我实在没有把握。

同时，我仍然进行着枯燥单调的工作，不断承受着内心的折磨。我每天不停地写，写到仿佛我生命的精华都随着每滴墨水附着在纸上。尽管我随时保持警觉，但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时仍不敢抬头或移动视线，以免别人会看出我在监视这家人的动静。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已经告诉了雷蒙德先生梦境的经过，在此就不再赘述。然而其中有一处我希望能够加以更正。我告诉他，我看到动手杀害老板的人是克拉弗林先生。那是个谎言。我在梦里看见的脸，是我自己的脸。正因如此，这个梦才令我吓出冷汗。鬼鬼祟祟下楼的佝凄身影，竟然就是我自己。除此之外，其他叙述都不是骗人的。

这个梦境对我的影响深远。这算是预感吗？还是冥冥之中指示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赢得美人的芳心？她伯父一死，是否会在我们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上筑起桥梁呢？我开始认为大概没错，所以开始考虑建筑这条唯一的康庄大道，甚至还幻想到她因为突然获得解脱，会对我投以感激。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能走的只有这条路，至少应该有高人指点我要怎么走。当天我一直感到头昏脑胀，坐在书桌前工作时，不断看到那副偷偷摸摸、别有居心的身影，悄悄走下楼，高举着手枪进入不知情的老板的房间里。我当天甚至有十几次发现自己的视线都落在门上，心里想着再过多久我本人就会通过那扇门，并在那边站住。就这样，时机来临时我没有注意到。

当晚陪他喝雪利酒，就像我在讯问时已提到的，我并没有理解到动手的时间快到了。然而我上楼不到三分钟，就听到有女士衣服拖在地板上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玛莉·利文沃兹经过我的房门走向图书室。我知道机不可失。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将无法避免地成为一场血案。发生了什么事？我决定先去弄清楚。我思忖着如何偷听，这时我想到贯通整栋房子的通风系统。有个通风口位于利文沃兹先生的卧房和图书室之间的走道，而且在我房间隔壁大储藏室的橱柜中，有另一个通风口。我急忙打开卧房和隔壁储藏室之间的门，躲进橱柜里，马上就传来了交谈的声音。我正下方的通风口畅通无阻，站在橱柜里，玛莉和她伯父之间的对话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是身临其境似的。我听到了什么？我听到的内容证明了我的怀疑是正确的。这个时刻对她而言无比重要。之前显然已经做出警告的利文沃兹先生，这时候想更进一步，着手进行更改遗嘱的手续，而她前来恳求伯父原谅，希望两人和好如初。原谅什么？我并没有听到。他们没有提到克拉弗林先生是她的丈夫。我只听到她宣称都怪自己一时冲动，她并非真的爱上他。也听到她说现在很后悔，希望能够取消所有约定，赶快忘掉这个人，恢复见到这个人之前和伯父的关系。我心想，我真笨，她指的不过是订婚而已，我却毫无理智地从那些话当中攫取希望。没有多久，我听到她伯父的回应，语气极端严厉，指出她已经辜负了他的苦心，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并不需要听到她短促而痛苦的哭声——那声音带有羞愧与失望——也不需听到她低低呻吟求人帮助，我心中就已经为他敲起丧钟。我爬回自己的房间，等到听见她上楼的声音，然后偷偷走出去。我保持一贯的冷静，根据梦境指示走到楼下，轻敲图书室的门进入。利文沃兹先生正坐在平常的位置上写字。

“对不起，”他抬头时我说，“我忘了记事簿，可能是刚才去拿酒时放在走道里了。”

他低下头，我急忙走过他身边进入小房间。然后我很快进入他的卧房，取出手枪，回到书房，在我几乎还没有理解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在他身后举起手枪，瞄准，射击。结果你们都知道了。他一声不哼就一头栽到自己的手上，而玛莉·利文沃兹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她觊觎的百万财产。

我第一个想法是取得他正在写的那封信。我走到桌子旁，从他的手下抽出，看了一眼，知道正如我所料，这就是邀请律师前来的信函。我也看到那封克拉弗林先生的来信，上面血迹斑斑。我将这封信件和给律师的信一起塞入口袋里。完成一切动作后我才想到，刚才那声低沉锐利的枪声一定在房子里造成了回音，所以我将手枪放在死者身旁，准备如果有人这时候进来，我就要尖叫利文沃兹先生自杀了。幸好没有人前来，我也不必做出那种傻事。枪声不是没有人听到，就是显然没有引起特别的警觉。既然没有人进来，我就继续专心思考自己最佳的脱身方法。

我仔细查看了他头上的子弹伤口，相信警方绝对不可能将本案以自杀处理，甚至连窃盗都不可能。对任何熟悉刑案的人而言，显而易见这是桩凶杀案，而且是经过精心预谋后才下手。如此一来，我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让案子变得更加悬疑，并消灭所有犯案动机的线索以及犯案手法上。我拾起手枪，带到隔壁房间准备擦枪灭迹，却找不到可以用来擦枪的东西，这时候想起刚才看到利文沃兹先生脚边有一条手帕，因此回头去捡来擦枪。手帕是埃莉诺小姐的，但是我一直到清理枪管时才发现，当时看到手帕角落有她的姓名缩写而突然慌张，竟然忘了擦弹室，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处理掉这条手帕，因为它的用途实在过于可疑。

我不敢将手帕带出房间，所以想设法就地销毁，却苦无办法，最后干脆将手帕深深塞进椅子的软垫后面，希望隔天能够拿回来烧掉。处理完手帕后，我重新装子弹，锁上保险栓，准备离开房间。然而这时候因为做贼心虚，恐惧有如闪电般击中我的心头，让我在行动上首度感到无所适从。我走出房间时锁上门，但我不应该锁门的。一直到我走上楼梯才想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然而反悔已太迟了，因为这时女仆汉娜手持蜡烛站在我面前，脸上写满了惊讶的表情。

“先生，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惊声说。奇怪的是，她的语调低沉。“你的样子好像刚才见到鬼了。”然后她充满怀疑的视线转移到我手中的钥匙上。

我感到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赶紧将钥匙放进口袋，向她靠近一步。

“如果你到楼下来，我就告诉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我低声说，“如果我们在这里交谈，会吵到小姐的。”

我尽可能放松表情，伸出手将她拉过来。我当时有何目的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直觉上的动作吧。不过我一碰到她时，她脸上露出的表情，以及她身躯轻快地跟着我走，都让我鼓起了勇气，而我也想起以前有一两次察觉到她很容易受别人左右。我觉得可以利用她的这个弱点，来达到我的目的。

我带她到客厅门前，来到宽敞的接待室里面，然后以最沉稳的口气告诉她利文沃兹先生死了。她当然极为激动不安，不过并没有尖叫出来，但她面对的处境怪异，显然也让她不知所措。我如释重负，继续告诉她，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不过如果别人知道她在楼梯上看到我，手里还有一把图书室的钥匙，肯定会将矛头指向我。

“可是我不会说出去的，”她低声说，声音因为恐惧与热切而抖动得很厉害，“我会保密的。我会说我谁都没有看见。”

然而我很快就说服她，一旦警方开始对她进行侦讯，她就无法守住秘密。接着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对她连哄带骗，才让她同意暂时离开这里避避风头，等到时过境迁了再回来。

之后，我又很快让她理解必须立即动身，不能回去收拾行李。一直到我答应她，如果只听我吩咐的话，有一天会娶她为妻，这个时候她总算认真考虑，这表现出她显然具备母性的智能。

“贝尔登夫人会收留我，”她说，“只要我能到R镇。她来者不拒，一定也会收留我，只要我告诉她，是玛莉小姐叫我来的。不过我今天晚上没办法到R。”

我立刻大费唇舌说服她可以连夜赶到。半夜的火车还要半小时才会出站，而这里距离车站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脚程。但是她身无分文！我给了她一些钱。但她害怕找不到地方！我不厌其烦向她解释方向。她还是犹豫不决，不过最后终于点头同意。我和她约定好互通信息的办法后就下了楼。我在楼下看到厨子的帽子和披巾，拿来替她穿上，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马车场。

“记住，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将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我在临别时低声对她告诫，“记住，你总有一天要回来和我结婚。”

她喃喃自语地回应，以手臂环抱我的脖子。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她不慎掉了蜡烛。她不知不觉地一直到现在都还抓着蜡烛。我答应了她，然后她悄悄走出大门。

女仆走了以后，我的心里更加急躁，因为我不仅不慎在进门时锁上了门，还忘记应该在上楼前将口袋里的钥匙扔到街上或留在大厅里。如此粗心大意的原因是因为汉娜的突然出现，增添了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让我思虑有欠周到。汉娜苍白的面孔，汉娜恐惧的表情，在她离开我身旁走向大街上时，这幅情景不断出现在我眼前，而且挥之不去。躺在楼下的死者反而比较没有历历在目的逼真感。

感觉上，我似乎一直挂念着这个脸色苍白、快步走在午夜街头的女人。我害怕她会坏了大事，不是自动跑回来就是被人带回来。我也怕隔天一早下楼时，看见她面色惨白地站在前门的阶梯上，简直就像一场噩梦。我开始认为不可能会发生其他结果。她不是永远不会、就是不可能安然抵达那个偏远的小镇。我在这个可怜的丫头身上系了危险的警告，隔天早上天方破晓，危险就会重回我身边！

那些念头过了一阵子之后就逐渐消散了，然后我想到，只要我身上留有这把钥匙和信件，就一定会有危险的。究竟要怎样处理掉才好？我不敢再离开房间，也不敢打开窗户。利文沃兹先生可能会听见。没错，我病态的恐惧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竟然还会担心自己亲手永远盖住的耳朵还能听见声音，竟然会想象他照旧躺在楼下的床上，稍有声响便会惊醒过来。

然而销毁犯罪证据的必要性，最后终于克服了病态的焦虑。我取出口袋里的两封信——我还没有换装！选择危险性较高的那封，也就是利文沃兹先生亲笔写的那封，放进嘴里一直咀嚼到成为纸浆，再吐到房间角落里。另外一封信上有血迹，就算是为了求自身安全，我也死都不愿意放进嘴里，只好被迫躺在床上紧紧握在手里，眼前飞过一幕又一幕汉娜的身影，直到晨曦缓慢地光临大地。我曾听说，在天堂里一年仿佛就像一天。我很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我现在知道了，在地狱里待一个小时，就像一辈子一样漫无止境！

尽管如此，日出带来了希望。不管是日光照射在墙上的情景让我想起玛莉，让我想起为了她做出的奉献牺牲，还是为了应目前的需要，我天性里的坚毅性格强出头了，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起身时已经完全镇定，完全掌握住了自己的情绪。信件和钥匙的问题也迎刃而解。藏起来吗？我连想都不敢想！我反而想放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冀望会被人忽视。我将信件撕成长条状的火种，拿到空房间里放在花瓶里，然后带着钥匙下楼，打算在经过图书室门前时插入钥匙孔。无奈埃莉诺小姐紧跟在我身后下楼，我只得作罢。不过我背着她，成功将钥匙插在了第二大厅煤气炉的装饰品上，至此我总算放了心，以惯有的沉着稳健的步伐步出门槛，走下楼进入早餐室。玛莉比我早到，脸色极为苍白憔悴。我进来时她竟然看了我一眼，令我几乎狂笑起来，因为我想到她已经获救了，也幻想着将来宣布自己精心杰作的时刻。

随后大家很快警觉到情况有异，我当时和后来的举动在此也不必赘述。我的行为和完全清白的人没有两样，我甚至耐住性子没去碰那把钥匙或走进空房间，或者做出不愿外界看到的行为。因为就整件事情的发展而言，整栋房子里没有一丝不利于我的证据。我这个辛勤工作、毫无怨言的秘书——尽管暗恋老板的侄女，但是连她本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照理说应该是被怀疑的人，结果却逍遥法外。所以我尽我分内的职责向警方报案，通知维尔利先生，从下楼吃早餐到首次离开利文沃兹先生之间的几个小时，仿佛所有动作都出自无意识的状态。

我面对讯问时也遵照同样的原则。我将作案的半小时从脑海里隔开，尽量据实回答问题。和我有相同处境的人常犯重大错误，就是他们说了太多谎话，将自己扯入没有必要的麻烦中。可是，在计划为自己脱罪的同时，我无意间使玛莉成为命案的获利人，这反而让她处境为难。后来有位陪审员从利文沃兹先生杯子里剩下的酒来推论，认为他在我离开后不久便惨遭毒手。陪审员这番推断让我了解到，刚才承认上楼几分钟后听到楼梯有衣服拖地的沙沙声，令人对玛莉大生疑窦。

所有在场人士一致相信楼梯上的人是埃莉诺，我并不因此而放心。她全然与命案无关，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对她产生一丝怀疑。而玛莉——一旦注意焦点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处境便显而易见，我可以想见她的前途堪虑。如此一来，我为了尽力掩饰刚才自己犯下的错误，于是开始撒谎。我被迫承认最近看出利文沃兹先生和一位侄女之间失和，借此将嫌疑的重担放在埃莉诺身上，因为她是最佳人选，然而产生的后果比我料想的还要严重。随后提出的证据，每一件都似乎加强了她的嫌疑，不但经由证实利文沃兹先生的手枪是命案凶器，也证实了当时凶手在房间里。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埃莉诺没多久前才要我教她使用同一把手枪，学习如何装子弹、瞄准、发射。这件事情的巧合程度，简直像是魔鬼故意捉弄凡人。

明白了这一点，我非常害怕两位女士在受到质询时会承认什么。她们若依自己清白的良心行事，玛莉便会承认在我上楼之后来到伯父房间，目的是说服他不要将原有的想法付诸实现。这还得了！我备受忧虑的煎熬。然而我当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一些事件，因此左右了她们的想法。

埃莉诺似乎表现出理性的态度，不仅怀疑堂姐涉案，还告诉她自己心里的想法。而或多或少的间接证据证明玛莉涉案的迹象，也足够使得玛莉感到恐惧万分，因此她决定无论他人说出怎样对自己不利的供词，她都一概否认，因为她相信埃莉诺天性乐善好施，一定不会抵触她的说法。她没有看错人。虽然埃莉诺的做法加深了原本已对自己严重不利的偏见，但她不仅没有贸然抵触堂姐的供词，甚至在据实回答会对堂姐造成伤害的问题时，埃莉诺干脆拒绝回答，因为她即使为了解救亲人也不愿说谎。

她的这种行为对我产生了影响，令我对她感到敬佩，心里觉得她值得帮助，在不会危及自己处境的条件下，我可以对她伸出援手。然而我怀疑我的同情心会有什么帮助，还好我注意到有人强调部分为人熟知的事实，例如信件和钥匙都在房子里，这一点令我们三人全部都有危险，箭头随时会指向自己。即使在寻获手帕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销毁这些证物，但是当手帕被拿出来时，我突然警觉了起来，立刻起身假借其他名义上楼，从煤气灯上面取下钥匙，从花瓶里取出纸片，然后迅速带到玛莉·利文沃兹的房间，希望壁炉里面有火可以烧毁证据。然而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壁炉里面只有冒烟的零星灰烬，一时间感到计划受挫，我站在壁炉前考虑下一步如何进行。这时候我听到有人上楼，如果有人发现我在这个房间里，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我将纸片扔进壁炉里，接着赶紧走向门口。不过由于我动作太快，钥匙从我手中飞出掉在了一张椅子下。我被这个意外吓得不知所措，但是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结果我完全失去自制力，从房间里飞奔而出。当时的确一秒钟也不容迟疑，因为当我快到自己房门前时，埃莉诺·利文沃兹后面跟着两名仆人出现在楼梯顶端，走向我刚才离开的房间。看到这一幕令我大为放心。她会看到钥匙，也会以某种手段加以销毁，而我的确也一直以为她处理掉钥匙了，因为后来我没有听到有人再提起钥匙或信件。

这一点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埃莉诺很快就发现自己处境堪虑，而我并没有因此更加不安。我以为警方怀疑的地方，不过是埃莉诺接受讯问时的态度，以及命案现场发现她的手帕，我并不清楚他们拥有可以证明她涉案的绝对证据。不过就算我知道了，我行动的方向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能够影响我方向的一件事，就是玛莉本身有危险，而目前并没有迹象显示她情况危急。反而是大家似乎想法一致，都忽略了她本身有可能犯罪的迹象。说到格里茨先生，我很快就知道他是可怕的对手，他要是露出怀疑的神色……还有雷蒙德先生，我很快就认定他是最奋战不懈而不知情的敌人，如果他也对玛莉完全信任……如果这两位先生都心存怀疑，我就会警觉起来。然而他们没有对玛莉起疑心，而我也受到他们态度的影响，误以为一切平安，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安危，照常过我的日子。然而我对自己的处境依旧忧心如焚。只要汉娜存在一天，我就不得安宁。我知道警方锲而不舍地追查汉娜的下落，因此不断算计接下来要走哪一步险棋。

此时我的处境颇为凄惨，因为我非但没有得到玛莉·利文沃兹的欢心，还失去了对她的掌握。她不但对导致她继承伯父财产的命案感到极端恐惧，而且我相信她受到了雷蒙德先生的影响，也显现出某种迹象，这使得她越来越不像以前的自己，我本来还希望借着杀害利文沃兹先生来赢得她的芳心。但这样的发展让我几乎发狂。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每天工作时心智接近崩溃。我有好几次停下手边的工作，将钢笔擦干净然后放下，心想再也无法继续压抑下去了，然而最后总是能再拿起笔工作下去。雷蒙德先生看到我坐在已故雇主的座位上，有时会感到不可思议。老天爷啊！这个位置是我唯一的防护罩。我尽量让命案的思绪盘踞脑海，只有这样才能控制自己不至于做出不经考虑的动作。

最后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苦闷。有一天晚上我和雷蒙德先生一起下楼，看见一位陌生的绅士站在会客室，以热切的眼神看着玛莉，即使没有听到他低声说：“可是，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你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即使没有听到这句话，我也热血沸腾。

这个场面对我的生命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为她做出牺牲，却听到有人宣称已经先得到了她，我真是惊讶万分，怒不可遏！我愤怒得必须大吼，不然就要在恨意高涨时给他致命的一击。我不敢尖叫出来，所以决定迎头痛击。我先向雷蒙德先生询问他的名字，知道他就是我心里想的克拉弗林，继而将所有的警觉、理性、常识都抛诸九霄云外，在愤怒中指控他就是杀害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

接下来我追悔莫及，希望将说出来的话全部吞回嘴里去。我对一个零污点的人做出指控，只会招来别人对自己的怀疑！可惜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经过一夜思索，我决定加以补救：以可怪力乱神的理由来为自己的行为打圆场，如此不但可以重回原来的立场，也可洗清雷蒙德先生对我若有似无的怀疑，否则无端指控他只会危及我自身的安全。不过我不想进一步解释，要不是我观察到雷蒙德先生似乎在怀疑克拉弗林先生，我也不会进一步说明。我观察到这一点，内心立刻被复仇的念头盘踞，我问自己，有没有办法让这个人扛下罪名？要是我没有偷听到两个用人低声交谈的内容，我自问也不会产生什么具体结果。我听见他们说，命案当晚有人看到克拉弗林先生进入屋内，却没有人看见他离开。我因此下定决心。有了这个事实作为出发点，我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汉娜是个绊脚石。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前途无望。我决定以一石二鸟之计干掉她，同时报复克拉弗林先生。

可是，该怎么进行呢？我如何在她不外出的情况下接触到她本人，或是在不引起新的疑点下做掉她？这个难题似乎无解，然而特鲁曼·哈韦尔长久以来扮演机器的角色，不见得没有收获。我琢磨了不到一天就灵光乍现，想到达成目的的唯一办法，就是诱骗她解决掉自己。

这个念头一成熟，我就立刻实施。我知道风险很大，所以小心翼翼地行事。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印刷体写信给她，因为她明确告诉我她不识字。我在信中利用她的懵懂无知、愚蠢的热情以及爱尔兰人的迷信，对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梦见我。我很害怕她没有，所以在信中附上一个符，如果按照指示，便可以带给她极为美丽的梦境。我要她先烧掉这封信，然后将我小心附上的一封信握在手里，服下我附上的一包药粉，接着上床睡觉。

药粉含有剧毒，而那封信你也知道，是伪造的自白书，意图嫁祸亨利·克拉弗林。我将全部东西放入信封内，在角落划下暗号，然后根据约定将信件寄给贝尔登夫人。

接下来我心情不定，那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尽管我故意没有在信件里写下我的名字，但我感觉到被识破的可能性仍然非常大。只要她稍微走偏了我为她策划的路径，必定就会产生致命的结果。如果她打开了我附上的那封信、对药粉不信任、将秘密告诉贝尔登夫人，或是连我的信都没有烧掉，那么一切的心血就将付诸东流。除了报纸上的报导以外，我无从得知计划进行的结果。

你觉察到我一直对身边所有人察言观色了吗？你注意到我抢着看《电讯报》吗？或是门铃响起时我陡然一震的模样吗？几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短短的一段报道，因而确定让我担忧的那个女人死了，我的心血没有白费，你感到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了吗？

说这些有什么用？六个小时后，格里茨先生传唤我，然后——其他的就让监狱的高墙和这份自白书告诉你们吧，我已经丧失言语或行动的能力了。

第三十九章
重大刑案的结果

让天堂审判她，

让她胸口的荆棘

刺她叮她。

——《哈姆雷特》

因为她有智能，如果能由我评断的话；

她也具有美貌，如果我的眼睛不说谎；

她也诚实无欺，她本人也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兼具智能、美貌、诚实的她，

也将常驻我心。

——《威尼斯商人》

“哦，埃莉诺！”我向她走过去，“特大的好消息，你准备好了吗？听到这个消息，你苍白的脸颊将恢复血色，失神的眼睛也将恢复光芒，生命也将再度充满希望与甜蜜，你准备好了吗？告诉我。”

我催促她，弯腰俯视她坐的地方，因为她看起来像随时会晕眩过去。

“我不知道，”她讲话结结巴巴，“恐怕你对好消息的定义和我不一样。除非——”

“什么？”我握住她的手问。

我脸上的微笑应该让她宽了心，因为这个消息代表无比的快乐。

“告诉我吧，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很害怕。她身负命案的嫌疑这么久，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如何才能让她了解，这个罪嫌的证据根本就是错的呢？怎么让她明了，她没有理由担心过去、现在和未来呢？

我对她公布真相，动用了所有热情和温柔的手段，让她知道她的嫌疑都没有根据，而特鲁曼·哈韦尔——而非玛莉——才是证据显示的命案凶手，而同样的证据却让她误以为堂姐杀了伯父。她最先的反应是祷告，希望能够尽快去见玛莉，因为她错怪了玛莉。

“把我带到她身边！哦，带我去见她吧！要是我没有跪下来乞求她原谅，我就没有办法呼吸，没有能力思考。哦，我对她的指控真不公平！我的指控真不公平！”

看她心情如此激动，我尽可能地安慰她，并招来一部马车送她到堂姐住处。

“玛莉一定会对我嗤之以鼻，一定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她会那样做，而我也不怪她！”马车在街上奔驰时她激动地说，“错得这么荒唐，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原谅。不过只有上帝知道，我当时怀疑她自有我的理由。如果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打断她，“玛莉承认间接证据对她极为不利，还有点犹豫地询问我有了这些不利于她的证据，还能否保持清白。不过——”

“等等，哦，等一等。玛莉真的那么说？”

“是的。”

“她今天这么说？”

“是的。”

“玛莉一定变了。”

我没有搭腔。我希望让她亲自体会玛莉有了怎样的改变。几分钟后马车停住，我急忙陪她进入这栋曾经愁云密布的房子。透过大厅的光线，我看到她的表情起了变化，这真是令我大感讶异。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重现光彩，高高扬起的眉毛，完全没有悲凄的情绪。绝望的冰块在希望的艳阳照射下，迅速融化殆尽。

托马斯前来应门，态度有点阴沉地表示很高兴再度见到小姐。

“利文沃兹小姐在接待室里。”他说。

我点头，然后看见埃莉诺因为心情激动而几乎无法行动。我问她要不要马上到接待室去，还是等情绪较为稳定后再过去。

“我马上过去，我等不及了。”

她挣脱了我的手，走过大厅，将手放在接待室的门帘上，这个时候门帘突然打开，玛莉从里面走出来。

“玛莉！”

“埃莉诺！”

两人的口气一语诉尽心事。我不用看就知道埃莉诺跌坐在堂姐脚边，而她的堂姐赶紧将她扶起来。我也不用听就知道她们的误会已解。

“我对你的误会太深，你没有办法原谅我的！”

紧接着是低沉的声音。

“我太羞愧了，什么都可以原谅！”

我知道两人之间长期的嫌隙总算冰释，而未来两人互信与同情的种子也开始萌发。

我在会客室休息了大约半小时，听见门轻轻推开，我看见玛莉站在门槛上，脸上有真实的谦恭。我很惊讶看到她高不可攀的美丽容颜竟然变得稍稍平易近人了。

“羞愧之心若能净化心灵，你也算幸福了。”我心里喃喃自语，然后向前走去，伸出我的手，心里存有尊敬与同情。我还以为对她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我的举动似乎让她很感动。她脸色变得通红，来到我身边。

“感谢你，”她说，“要感谢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一直到今晚我才知道亏欠你太多了。不过，我现在不能多说什么。我希望你可以进来帮我说服埃莉诺，要她从我手中接受这份财产。财产属于她了，你也知道。遗嘱里本来就是要给她，或者应该说如果——”

“等一下，”我说。她在处理财产上对我做出这样的请求，重新引发我心中的畏惧，“你好好衡量过这个问题了吗？你真的决心将财产转手交给堂妹？”

她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啊，你怎会这样问我？”这句话便显得多此一举。

我们进入接待室时，克拉弗林先生坐在埃莉诺身旁。他立即起身，将我拉到一旁，诚挚地说：“雷蒙德先生，我现在郑重向你表示歉意，希望还不算太迟。你手中有一份本来不应该强迫你保管的文件。由于本人一时不察，让我一直悔恨万分。如果你能念在我当时精神状况混乱，但愿你能既往不咎，我永远也会感激你的。如果不行的话——”

“克拉弗林先生，不用再说了。那一刻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早就决心尽早忘却。未来有太多事情值得我们期盼，没有闲工夫回顾伤心往事。”

我们交换了相互谅解与友谊的眼神，赶紧来到女士身边。

接下来我们的谈话内容中，值得一提的是结果。埃莉诺仍坚决不接受沾满罪恶感的财产，最后两人同意将财产捐献出来，成立一个大型慈善机构，足以造福全市以及不幸的穷人。解决了这件事，我们想到了朋友，特别是维尔利先生。

“应该让他知道的，”玛莉说，“他对我们悲怜的程度有如父亲一样。”随后为了表达悔意，她将肩负起这份苦差事，主动告诉他真相。

然而埃莉诺慷慨大方惯了，不愿听到她这么说。

“不行，玛莉，”她说，“你吃的苦头也太多了，让我和雷蒙德先生一起去。”

看到他们脸上闪现希望与自信的光彩，我们告辞离去，再度走进夜色里，进入一个我从来没能清醒过来的梦境，她眼里的光芒现在已成为指引我生命方向的北极星，这让我幸福开心了好几个月。

注释

〔1〕希律王（King Herod），公元前四十年至公元四年统治加利利和犹太，曾想杀害幼儿耶稣。

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富翁利文沃兹先生被杀，一位年轻的律师牵涉其中。案件不像是强盗所为，更像是上流社会中的一桩丑闻。绅士和淑女们三缄其口，行为古怪的仆人们也不愿多说。

神秘的房客，女仆失踪，富翁女儿的罗曼史，不可思议的谋杀，伴随着调查的深入，谜团越发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