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荆棘王

恐怖王子

血腥骑士

天降女王

荆棘与白骨的王国
【卷一】

荆棘王
［修订版］

［美］格里格·凯斯　著
欧凌　朱佳文　译

重庆出版社

目录

序曲 天降女王

序章

第一部 狮鹫降临

第一章 御林看守

第二章 又一间旅店

第三章 扈从

第四章 见习修道士

第五章 公主

第六章 国王

第七章 世凯石冈

第八章 黑色玫瑰

第九章 袖套之上

第十章 塔夫河

第十一章 逆时针

第二部 黑夜与森林

第一章 哈喇族

第二章 德易修道院

第三章 战争谣言

第四章 阿卤窑

第五章 修士会

第六章 主母恫雅

第七章 远行计划

第八章 古籍

第九章 流放

第十章 盘根错节

第十一章 启程

第十二章 费爱

第十三章 荆棘王

第三部 暗流涌动

第一章 战炉大厅

第二章 阴影王子

第三章 逃亡与迷恋

第四章 巡礼路

第五章 黑暗中的决斗

第六章 格蕾丝寓所

第七章 馈赠

第八章 学业课程

第九章 传秘人

第十章 迷失

第十一章 梅菲提的子宫

第十二章 果断的决定

第十三章 邂逅

第十四章 追击

第四部 帝王之血

第一章 远足

第二章 追踪

第三章 密谋

第四章 相遇

第五章 海角会晤

第六章 翡由萨圣夜

第七章 祭品

第八章 恐怖平原

第九章 夜访客

第十章 号角

第十一章 魂魄附体

第十二章 一堂剑术课

第十三章 乌鸦之歌

第十四章 到达

第十五章 离奇古怪的观察记录

第十六章 新王登基

尾声 最后的诅咒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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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恐惧之心，汝可知在那些没有国王与王后，没有领主与封臣的岁月里，在伊文龙时代，即人类时代之前数不尽的千年之中，只存在着主人与奴隶。主人们年岁极高，极尽残忍，如若星辰之极尽闪耀。他们并非人类，却比诸神更为强权。

奴隶微若尘埃无以计数，是我们人类的祖辈，也是主人们的牛马和玩物。可即便是千代累世的奴隶，也有一颗充满希望的心，也会做决然之事，也会立于尘埃之上眼神如炬地向他的主人宣告：“我不再受你支配！”

——《黑稽王宫廷之上圣亚安慕伦于拷问开始之前的证词》

序曲　天降女王

天空撕裂开来，闪电透过扭曲的缝隙跌落而至。随之而来的，是夹杂着烟尘、黄铜与硫黄味儿的黑色冰雨，还有仿佛来自地狱之风的狂嚎。

卡塞克爬起来，紧了紧身上染血的绷带，无论怎样，他希望在看到一切完结之前，这些绷带能够守住他的内脏。

“她应该马上命令出击。”他咕哝着用矛柄支撑起身子。

一只手猛地拉住卡塞克的脚踝：“蹲下，笨瓜！你不要命待会儿拿什么去拼命？”

他瞥向他的同伴，一个身穿破锁子甲没了头盔的男人。透过黑重的湿发，他蓝色的眼里充满恳求。

“你自己蹲！泰尼尔，”卡塞克嘀咕着，“我已经蹲够了！十四天！我们一直缩在这些猪洞里十四天，天天在我们自己的屎尿和鲜血上睡觉！你听不见他们在前线战斗？我都能看见！”

他凝望着漫天大雨的远方，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能看见死亡在向你招手问好，”泰尼尔说，“那才是你看得见的。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我厌倦了把肚子贴在这些污秽上爬行。我是受训站着战斗的。我只想有个对手，一个可以使之鲜血四溢、骨头断折的对手。我是个战士，是个塔诺斯的战士。我被许诺的是一场战争，而不是这样的杀戮，不是那些看不见的恐惧、鬼怪亡灵和烙铁似的暴风所赠予的伤口！”

“但愿你行。我只盼着有个叫‘艾丽丝’或‘宠爱’或‘如——何——取——悦——你’的丰满女孩儿坐在我的膝盖上喂我吃洋李。我要十品脱麦酒，还要一张天鹅绒垫的床。可我现在却周身泥泞跟你搞在一起。你的期望带给了你什么？你见到了你的敌人？”

“即使是在这样尿臭的雨里，我也看见大地在冒烟，都冒到天边了。我看见我们自己挖了作坟墓的战壕。我看见该死的简直跟山一样高大稳固的要塞。我看见——”他看见了一堵黑色的墙，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增长变大。

“裂风！”卡塞克惊呼道，猛地转身往回跑。匆忙中，他一头栽地，脸埋进了散发着腐败氨臭的淤泥之中。

“怎么了？”泰尼尔问，霎时，连他们头顶灰白的太阳都消失了，一种犹如千万支铁剑在千万块砥石上摩擦的声音贯穿了他们的脑颅。另两个来不及躲闪的人，砰地摔倒在泥泞里，没了头颅，血从脖子里喷涌而出。

“又一个该死的司皋斯罗羿魔法，”泰尼尔说，“我告诉过你。”

卡塞克狂吼了一声，愤怒而挫伤。雨也更加猛烈起来。泰尼尔把住他的双肩：“撑住，卡塞克！再等等，不会太久了。当她到来时，那些司皋斯罗羿的魔法就不值一提了。”

“你的话不错。但我看不到任何证明。”

“她有那种力量。”

卡塞克推开肩上泰尼尔的手：“你是属于她的，一个天降人。她是你的女王，你的女巫。你当然相信。”

“呃，当然。”泰尼尔说，“我们天降人相信我们被告知的一切。我们就那么笨。但你也是信任她的，卡塞克。否则你不会在这儿。”

“她说的全对，但谁能做证？你的天降女王叫我们所有人都去送死。”

“死难道不比当奴隶好？”

卡塞克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儿。他啐了一口，发现唾沫是黑的。“我的父辈祖辈们七七四十九代都在司皋斯罗羿的奴役下过活，”他冷笑了一声，“我甚至说不全他们的名字。但你们天降人来这儿才不过二十年。你们大多数都生在别处，没有皮鞭，没有主人。你懂什么叫奴隶？你，还有你的红发女巫懂什么叫奴隶？”

泰尼尔沉默了，再开口时已不似先前那样嘲弄的口吻。“卡塞克，我认识你并不久，但我们在沉寂滩一起杀过霍莫巨人，杀了那么多，还用他们的尸体堆了一座桥。你和我，我们穿越蛇发女妖平原，在那里我们四分之一的战友化作了尘土。我见过你战斗，知道你的激情，你骗不了我。你们的人被奴役得久些，是的，但所有的都一样，奴隶就是奴隶！我们会赢的！卡塞克，你这个双手染血的怪物！我们会赢！好了，喝掉这个，然后数数你的祈祷，这个可来之不易啊。”

他递给卡塞克一个细颈瓶。里面盛着某种液体，尝起来炙热如火，却可以减缓伤痛。

“谢了。”卡塞克咕咚吞了一口，接着递还回去。他顿了顿，“对不起。这该死的等待让人心烦。就像在开战以前待的那个笼子一样。”

泰尼尔点点头，自己痛饮了一大口，再塞好盖儿。附近，断手的芬多斯发着高烧，正为着某些记忆或梦魇尖声喊叫。

“我总在想，却从没问过，”泰尼尔沉思着，“为什么你们委瑞·克洛塔尼人叫我们天降人？”

卡塞克用手背擦掉眼角的雨水。“这可是个怪问题。是你们自己那样叫的啊，难道不是？委瑞·维吉尼亚，对吧？你们的女王，第一位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你们的先祖，难道她不叫维吉尼亚，也就是‘天降’？”

泰尼尔眨了眨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

泰尼尔摇头道：“我明白了。在你们的语言里听起来就是那样的。但真的——”他突然打住，人群中传出一阵骚乱，大片惊恐的哭叫声从前线蔓延过来。

卡塞克用手支撑着起身，发现土壤温润异常。一股黏稠而略带甜香的液体流入战壕，足足有两指深。

“诸神啊！”泰尼尔诅咒道。

那是鲜血，是一条血河。

随着一声痛楚而模糊的喊叫，卡塞克站了起来。

“够了，够了！”

他手脚并用，朝壕外爬去。

“站住，我的战士。”一个声音命令道。

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如同主人的幽灵长鞭一样，自然地阻止了他。

他回头，而后，见到了她。

她身穿黑色铠衣，一张脸白如凝脂，赤褐色长发垂泻而下，虽被讨厌的雨水浸湿，却依然美丽脱俗。她的双眸烁耀生辉，犹如穿透黑云之心的闪电。

亲卫队站在她身后，同样铠甲齐身，咒文剑业已出鞘，泛着青铜的灼热光芒。他们伫立着，高大而无畏，状若天神。

“伟大的女王！”卡塞克显得有些口吃。

“你准备好了吗，战士？”她问。

“是的，陛下。以塔伦诺神的名义起誓！”

“招五十人来，紧随我后。”

前方的战壕里塞满了碎肉，几乎无法辨出人形。他努力忽略脚底那不同于普通泥土的触感，但他无法逃避那些暴露的肠子与鲜血淋漓的脏器所散发的恶臭。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们？恶灵？抑或咒语？他并不在乎。他们已经消失，但他却以双子与金牛的名义奔赴战场。

他们在有卡塞尔半身高的战壕最前端停住了脚步。他能看到前方城堡的黑色墙垣森然耸立。还有那个城堡脚底的窟窿——为了得到它，他们花去近一个月的时间，牺牲了两千甚至更多的生命。

“现在只需要轻巧地跃几步，就能到达那坚不可摧的墙垣和牢不可破的城门，”泰尼尔说，“胜利已经在望！”

“谁还是怀疑论者？这就是取得荣誉的机会，立稳双足，战斗至死！”卡塞克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呵，”泰尼尔说，“我，不但要荣誉加身，还要在一切搞妥之后好好喝上一杯。”他伸出手，“握住它，卡塞克。让我们约定——在一切结束之后一起豪饮。一面俯瞰你曾经搏斗过的竞技场，一面数数看谁的奖赏更多。不用说肯定是我！”

卡塞克抓住他的手：“我坐定了主人的椅子。”两个男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泰尼尔说，“你可不能食言，我也不会，我们两人都得活下去。”

“一定！”卡塞克说。

厚木板被运来以便战士们能踩踏着跃出战壕。这时，维吉尼亚·戴尔，他们的女王，给予所有人一个惨烈的笑。

“当太阳西沉后，我们所有人不是全部成为自由之身，便是全部死去。”她说，“但我并不想死。”她抽出咒文剑，向卡塞克说：“我必须抵达城门，明白吗？除非城门崩毁，否则五百人并不比五十人强多少。我最多能从司皋斯罗羿的屠戮魔法中保护五十人，如果我们被他们的致命目光所笼罩，便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攻破城门，我们便可以迅速扫平他们。我的英雄们，这将是一次艰难的出击——不过我发誓，没有咒语会伤害你们。你们所面对的，只有剑与矛、肉与骨。”

“骨肉如草，吾身如刀，”卡塞克说，“我会带您到达城门的，陛下。”

“出发！”

卡塞克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伤痛了。他的腹部变得轻巧，脑子里满溢着烈火。他第一个跃上厚木板，第一只脚踏上那片黑色的土地。

闪电斜击过来，还有裂风，但这次被分作两半，左右偏逝而去，绕过了泰尼尔，也绕过了其他所有人。当极度的魔法宛如一只失势的鬼魂般无能为力，他听到泰尼尔欢呼着打了个响哨。

他们冲过冒烟的土地，呼叫呐喊着。透过这片怒火鲜红，卡塞克终于发现一个真正的敌人，站在他的长矛前。

“是霍莫人，伙计们！”他嚷道，“的确是霍莫人！”

泰尼尔笑着添上一句：“只有几个罢了。”

的确是只有几个，几个一百！整整齐齐六排霍莫人，厚厚实实地排列在城门口。每个都比卡塞克队里最高的人都还高一头一肩。卡塞克在竞技场上曾经与许多霍莫人战斗过，也尊重过他们，就像尊重任何值得尊重的对手一样。但现在他更憎恨他们。因为在司皋斯罗羿的所有奴隶中，只有霍莫人选择了继续为奴，选择了与起义军战斗。

一百张霍莫弓嗖嗖齐发，黑翼之箭疾驰而来，嗡嗡作响，重创反抗军，他们每三人中就有一个倒下。

第二波黑翼箭因雨势而变疲软，并未伤及他们。那时，卡塞克站在最前排，面对身着铁甲的巨人之墙，朝那些粗野且兽性十足的面孔大声喊叫。

这一时刻在卡塞克的脑中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可以充分注意到某些细节，比如矛与盾上突起的钉刺，木材的每道细纹，逼近的敌人眉角所滑落的黑色雨滴，其脸颊上烙刻的疤痕，一只蓝一只黑的双眼，黑眼上方的一颗痣……

之后，声音把他拉回到现实里。在卡塞克佯攻时，一柄战锤袭来。他假装用长矛去戳那巨人的脸，但却在对方举起盾牌时转攻其下盘，把这个层层裹甲的敌人逼得直退。在皮革、织物和血肉被划破的当口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吼叫。对方跌倒下去，他猛扭武器，可矛柄却啪地断了。

卡塞克拔出了斧子。这时大群的霍莫人从前方泛涌而来，战友却也急于杀戮从后面冲上来，他立时便被夹在其中。汗臭味儿让他窒息，前后的盾与胸甲挤得他动弹不得，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他挥舞战斧。有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头盔，嗡嗡作响，头盔也随之开裂。其时，有粗大的手指掉下来，纠结于他的头发之中。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脱离地面。

他一脚踢在空气里。那怪物瞪着他，抓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然后挥舞其另一只手里的巨剑。眼看他马上就要人头落地。

“你这蠢猪！”卡塞克吼了一声，抡起斧子，锋刃把巨人的牙齿击得粉碎，接着第二抡又砍中其脖颈。这个霍莫人咆哮着扔掉他，想用自己的手去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卡塞克将其脚腱砍断，继续前进。

战斗依旧沉闷而血腥，他不知道这到底要持续多久。他每杀一个霍莫人，总会有另一个钻出来，或者另两个、另三个。当城门就在眼前时，他竟然忘掉他的目标就是城门。透过层层挤压，他瞥见咒文剑在闪烁，还有赤褐色发丝和暗淡的青绿之光。接着他被冲挤了回去，直到城门消失在视野里，更消失在意识中。

雨住了，但天空却变得更加黑沉。卡塞克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只能看到血液流淌与铁器上下翻舞。他的臂膀已经脱力，无法举起，更无法杀敌。他的五十个同伴，现在仅剩下八个，站成一圈，里面有泰尼尔。可巨人们却不愿善罢甘休，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犹如诸神齐鸣。一股新的浪潮从他身后席卷而来，成百的战士从壕中蜂拥而出，形成一堵叫喊的人墙，碾向敌人。卡塞克第一次从死亡中抬起头来，见证了奇迹。

要塞的巨大铁门被铰链吊起，扭曲得差不多无法辨认，其下有燃烧的白色火光。

战事从他们身边扫过，就在卡塞克快要垮掉栽倒时，泰尼尔扶住了他。

“她做到了，”卡塞克道，“你的天降女巫做到了！”

“我说过她会的，”泰尼尔道，“我告诉过你。”

内堡陷落时，卡塞克并不在现场。他的伤口崩开了，需要再次裹缠。但当乌云散尽，垂死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吐出血色光芒时，泰尼尔来了。

“她希望你在那儿，”泰尼尔说，“这是你的荣幸。”

“我们大家的。”卡塞克纠正道。

紧跟着泰尼尔，踩过鲜血四溅的楼梯，他爬上巨大的中心塔。最后一步时，他忆起自己戴着镣铐走向竞技场时的光景，那些镀金的栅栏与怪异的雕像，在司皋斯罗羿的巫光中，曾是怎样地绮丽而可怖。

尽管它们现在已经被粉碎变黑，但仍然会带来恐惧。是对主人的恐惧，是对那些会灼伤灵魂的无形之鞭的恐惧，也是自孩提时代便根深蒂固的恐惧。

如今它看起来像一个骗局，极像另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像一种主人从奴隶们的痛苦与无助中获取愉悦的方式。

但当他们跨进大厅，当卡塞克看到维吉尼亚·戴尔的长靴踩住奴隶主的咽喉时，他明白他们赢了。

司皋斯罗羿主人仍戴着面纱。卡塞克从没见过他的脸，现在也一样。不过他听到他的笑声从女王的脚底传出。卡塞克可能永世都不会忘记那种笑声，嘲弄虚伪又幽灭不定。

但维吉尼亚·戴尔的声音压过了他的笑。“我们已经摧毁了你的壁垒，击散了你的势力和军队，你，现在就要死了，”她说，“如果这让你发笑，何不早些？我们乐于让你早点解脱。”

笑声戛然而止。他开口了，吐出的语句就像死人嘴上蠕行的蜘蛛一般，纤弱细微，却又悚然致命。这声音会不知不觉捕获你，使你心首异位。

“我很开心，”他说，“因为你们认为自己赢了。可是除了腐败之外，你们什么都没赢。你们妄用了圣堕的力量，愚蠢的孩子们。

“你以为我们不懂圣堕？蠢货。我们有能力阻止腐败的行进。你们诅咒了自己，诅咒了你们的下一代。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世界的终结，将比你们的干净。你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筹莫展。”

天降女王啐了他一口，说：“这是回敬你的诅咒。”

“不是我的诅咒，奴隶，”他说，“是你们自己的。”

“我们并非你的奴隶。”

“你们生而为奴，至死方休，只不过找了个新主子而已。你们的儿女将面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并永生永世湮没于此。”

在眨眼的瞬间，一道闪电凌厉而过，卡塞克看到一个幻象。他看到绿色森林腐烂枯萎，看到一轮毒日沉入阴冷贫瘠之海。他在白骨遍地的城堡与都市上行走，脚底窸窣作响。然后他看到，天降女王维吉尼亚·戴尔伫立于万物之上，在笑，仿佛那给了她极大的乐趣。

接着幻象消失。与室内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倒在地上攥住头呻吟痛泣。只有女王仍旧站着，白色火焰从她的手中滴落，脚底之囚沉默不语。

“我们不怕你的咒语！”维吉尼亚说，“我们不再是你的奴隶。我们无所畏惧。你的世界、你的诅咒、你的力量，而今统统消失。这是我们的世界，是人类的世界。”

主人抽搐了一下，算是回答。没有再开口。

“让他慢慢死，”卡塞克听到女王压低声音说，“非常，非常慢地死。”

对卡塞克来说，那便是结局。有人把囚犯带走，而他也就再也没见过。

天降女王扬起下颌，向所有人致意。卡塞克与她的目光交合的瞬间，再次感受到一道如火的闪亮，这让他差点跪拜于她的膝下。

不过他再也不会下跪了，不会为任何人下跪。

“今天，便是我们重新纪元的日子，”她说，“今天是勇者之日，是瓦斯芮·斯拉侬！从即刻起，年季月日，都用我们自己的时间！”

撇下创伤与疲乏，他们的欢呼充满整个大厅，震耳欲聋，经久不息。

卡塞克和泰尼尔回到庆典开始之地。就个人来说，卡塞克只想睡觉，只想遗忘，只想不再做梦。但泰尼尔让他想起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在他的创口变硬结痂后，他们的承诺便兑现了。他们喝着泰尼尔的白兰地，而卡塞克则坐在玉髓王座上，俯视那个他曾经战斗过也杀死过许多同伴的竞技场。

“我在城门口杀掉一百。”泰尼尔宣称道。

“我杀了一百零五。”卡塞克回答。

“你根本数不到一百零五。”泰尼尔反驳道。

“怎么数不到！那是我上你妹妹的次数。”

“哦，”泰尼尔沉思道，“那肯定是我妹妹帮你数的。看样子，在我数完双手双脚之后，只得数你老妈的了。”

随后两人歇了一会儿。

“我们可真是一对活宝啊，不是么？”卡塞克哼哼道。

“我们是人，”泰尼尔更加严肃地说，“而且是活人，自由人。这就足够了。”他搔了搔自己的脑袋。“但我不明白她最后说的那个名字，我们要用来纪元的那个。”

“她给了我们无上的荣誉，”卡塞克说，“那是委瑞·克洛塔尼的一种古老说法，是我们父辈的语言。瓦斯芮是黎明之意。斯拉侬是……啊哈，我不知道用你们的语言该怎么说。”

“那就多说几个词。”

“美丽，完整，还有健康。就像一个新生儿，完美无缺。”

“听起来像首诗啊，卡塞克。”

卡塞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指向竞技场换个话题喃喃道：“我从来没从这儿看过它。”

“有什么不同吗？”

“很不同——小多了。我想我喜欢。”

“我们成功啦，卡塞克。”泰尼尔嘘了口气，“正如女王所说的那样，世界现在是属于我们的了。我们拿它怎么办呢？”

“天知道。我从来不考虑这事儿。”突如其来的腹痛使他屈缩了一下。

“卡塞克？”泰尼尔关心道。

“我会好起来的。”卡塞克又吞了一口热辣辣的液体。“告诉我，”他说，“趁我们上语言课这会儿。在战壕里你说什么来着？说你们的族人不是天降人？”

泰尼尔再次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总以为你们那样叫是因为我们最接近这片土地，是因为我们是司皋斯罗羿所抓获的最后一批奴隶。但是，谁知道仅仅是因为误听。”

“装神弄鬼，”卡塞克对他道，“我就要死了。麻烦你可不可以讲清楚些？”

“你不会死的，你这臭烘烘的家伙，不过我尽量说明白点儿。当我们的族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们以为我们所到的地方叫维吉尼亚。我想那是因一位女王的名字而命名的，是一个旧国度吧，我不清楚，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我们的女王也用了相同的名字——维吉尼亚·伊丽莎白·戴尔——这是她的真名。当我们说维吉尼亚时，你们这些哑巴克洛塔尼人却认为我们在说你们的语言，认为我们称自己为委瑞·维吉尼亚——也就是你们语言里的天降人。懂了吧。”

“噢！”卡塞克说完便瘫倒在地。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天之后，他很满足，至少没有做梦。

那是新纪元——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的第四天。

序章

从司皋斯罗羿的最后一座城堡要塞被攻破的那天起，以古代卡瓦鲁语“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为名的新时代便揭开了序幕。当这种言语本身已经为世人所遗忘，仅只有少数修道院的学者记得之时，这个时代以人类口中的“伊文龙”之名继存了下去，正如“斯拉侬”仍以莱芮的说法“伊斯冷”来代表胜利之地一样。

伊文龙是一个人类的时代，包容着他们所有的荣耀与过失。反叛者的子女们繁衍生息，用他们的王国覆盖了这片土地。

伊文龙2223年，这个时代开始走向意外而可怕的终结。

我也许是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

——《特密楠律典》，作者佚名

伊文龙2215年，伊吹门月，两个女孩儿在墓城的圣花园里，在纠结纷扰的深黑蔓藤之中，玩着一个躲藏游戏。

时年八岁，较为年长的安妮，透过厚重的藤蔓之网，谨慎地窥视着什么，接着匍匐着绕过那些枝藤。

“那真是一个司皋魔？”年幼的奥丝姹问道。

“嘘！”安妮轻言道，“没错，是个司皋魔，而且块头极大，所以要低一点儿，否则他会看见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太黄了。”

“你的太红了。”奥丝姹回答道，“法丝缇娅说，因为你不动脑子所以头发生锈了。”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安静！走那条道儿去。”

“那条更黑。”

“我知道。但不能让他发现。不快点儿的话他会杀了我俩。他一口就能把我们吞掉。但他块头太大，追不过去。”

“他可以用斧头或者剑，把这些蔓藤全部砍掉。”

“不，”安妮说，“难道你什么都不懂？这叫火梓园，跟那些老花园儿不一样。所以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疯这么野。没有人可以砍伐火梓园，甚至他也一样。如果他砍了，圣翡萨和圣瑟凡会诅咒他的。”

“我俩藏在这儿，也会被诅咒吗？”

“我们没砍任何东西，”安妮解释道，“只不过藏了藏而已。无论怎样，如果司皋魔抓住我们，就会比被诅咒更可怕，难道不是？我们会死！”

“你吓唬我。”

“他动了！”安妮尖叫道，“他就在那儿！看在圣者和你性命的分上，走吧！”

奥丝姹哀吟了一声，踉跄地往前走去，踩过盘根错节的古橡树根，穿过荆棘、樱草，还有野生葡萄的藤藤蔓蔓。这些古老植物比安妮的腿还粗，有着泥土和树叶的芬芳，也有着腐枝败叶的闷厥与甜香。这里的光线灰绿暗淡，层层叠叠的枝叶阻碍了阳光的照射。在外面，在鬼城的宽阔街道上，时值正午，但这儿却是黄昏。

她们进入一小块空地，这里光秃秃的，但顶上有植被做盖儿，仿佛是童话故事里的一个小房间。在那里她俩一起蜷伏了片刻。

“他还跟着我们，”安妮喘息道，“你听见了吗？”

“嗯。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

她还没说完，一个宛如碟子破碎的声音响起，接着她们掉了下去，滑进地底。砰的一声摔倒在硬石地面上。

好一会儿，安妮躺在地上，眨眼仰望头顶的微弱亮光，吐出嘴里的尘土。奥丝姹呼吸急促，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没事儿吧？”安妮问。

奥丝姹点点头：“呃——嗯。可是到底怎么了？我们在哪儿？”之后，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们被埋葬了！我们被死者带走了！”

“不！”安妮说，她渐渐平静下来，“不，你看，我们只不过掉进了一个古老点儿的坟墓里。很老的坟墓。火梓园有四百年了，而墓却在它的下面！”光线射进她们滑入的那条尘灰遍布的斜坡，安妮指着顶上亮光：“那儿的地面一定很薄。可是瞧着好了，我们能爬回去。”

“那我们走吧。”奥丝姹说，“快点。”

安妮甩了甩她的红发：“我们先到处看看。我敢打赌这儿一千年都没人进来过。”

“我不认为这是一座坟墓，”奥丝姹说，“坟墓是像房子那样的。但这不像。”

奥丝姹是对的，这儿不像房子。她们掉进的是一个巨大的环状空间。七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一块更加庞大的平坦石岩作顶，一些小点儿的石头被设置在周围用以防尘。

“也许这就是一千年前房子的模样。”安妮提议道。

“可能这就是司皋魔的坟墓，”奥丝姹惊叫道，“也许这是他的墓！”

“他们是没有坟墓的，”安妮说，“他们认为自己不灭不朽。快来，我要去看看。”

“那是什么？”

安妮站住了，然后走向一个石头盒子，一个平躺的长方形盒子。

“我想这是个石棺，”她说，“装饰上跟我们现在用的那些不太一样，但形状相同。”

“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个死人？”

“嗯哼。”她的手指拂过棺盖，感受着石面上的雕纹，“这儿写了些东西。”

“是什么？”

“不过是些字母。V.I.D.A，构不成一个词。”

“兴许是另一种语言。”

“或者是缩写。V——”她一下子住了口，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惊呆了。

“奥丝姹，是维吉尼亚·戴尔！V.I代表维吉尼亚，而D.A就是戴尔。”

“不可能。”奥丝姹说。

“不，”安妮低声道，“肯定是的。你看这墓有多古老啊。维吉尼亚·戴尔是这世上我们家族的第一人。这绝对是她的。”

“可是你们家族统治了克洛史尼不过才一百年而已。”奥丝姹说。

“对，”安妮回答道，“但在初代诸国时期，她可能到过这里。在战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没有人知道她被埋在哪儿。这就是她。不管怎样反正我知道，肯定没错。帮我把这盖儿掀掉，让我看看她。”

“安妮！不！”

“好啦，奥丝姹。她是我的祖先。她不会介意的。”安妮竭尽全力，但那盖儿却纹丝不动。她最终还是说服了不情不愿的奥丝姹来帮忙，盖儿起先还是不动。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对，就这么推！动啦！”

可是无论她们再怎么使劲儿，都没能再推开一丁点儿。

安妮凑近缝隙往里看，却一无所获。里面的气味有些古怪。不臭，只是有些奇怪，就像睡榻下面的陈旧空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打扫过。

“维吉尼亚女士？”她朝棺内轻声叫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里面嗡嗡作响，“我叫安妮。我的父亲是威廉，是克洛史尼的国王。很荣幸见到您。”

没有回答，但安妮确信其灵魂已经听见。毕竟，睡了这么久，她要醒来大概也会很慢。“我会带蜡烛来为您照明，”安妮许诺道，“还有礼物。”

“求求你，我们走吧！”奥丝姹请求道。

“唔，好吧，”安妮同意了，“反正母亲跟法丝缇娅很快就会找来。”

“我们还躲避司皋魔吗？”

“不了，那个游戏我都厌烦了，”安妮回答道，“这个好些。这是真的。当然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可不希望有别人找到这里。所以我们得走，在她们找到这里之前现在就走。法丝缇娅的个子说不定能挤得进来。”

“为什么一定要是一个秘密？”

“因为它就是！快来。”

她们俩朝着亮光努力地往上爬，最后，她们触到了火梓园那层薄薄的石板，钻了出去。法丝缇娅就站在那儿，背对她们，黑褐色长发直垂到她的绿色礼裙上。在她们走近时，她转过身来。

“你们到哪儿——”她话没说完便大笑起来，“哈！看你们俩，脏死了！你们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

“对不起！”安妮说，“我们只不过在玩一个躲避司皋魔的游戏。”

“要让母后见到了你们再自己慢慢祈祷吧。安妮，这里四周都是我们所崇敬的祖先们。我们现在应该去礼赞菲妮姨母，去安置她到后房。这是件神圣而严肃的事，你应该在场，而不是来火梓园玩游戏。”

“我们厌倦了嘛，”安妮说，“菲妮姨母不会介意的。”

“你要担心的不是菲妮姨母——而是母后和父王。”她拍了拍安妮白色礼裙上的灰尘，“在母亲看到之前，”法丝缇娅说，“反正也没法儿弄干净了。”

“你也常在这儿玩，”安妮说，“你自己说的。”

“或许是。”她的大姐回答道，“但我已经十五岁，很快就要结婚了，再也不可以到处去玩。你也一样，至少现在不可以。我真应该看管好你，这下可好，连我也给扯进去了。”

“对不起啊，法丝缇娅。”

她的大姐笑了，甩了甩一头黑色长发，那像极了母亲的发色，跟安妮的草莓色拖把全然不同。“算了，这次我代你受责好了。可我一旦结婚，就得管理你们这些小家伙了，所以你们最好还是给我老实一点儿。来，练习！至少用一半的时间来留心我的动作！奥丝姹，你也一样。”

“是，宫管大人！”奥丝姹行了个屈膝礼。

“谢谢你，法丝缇娅。”安妮加了一句。一瞬间，她差点就把发现的秘密和盘托出。但最终放弃了。法丝缇娅近来变得莫名其妙。少了笑脸，多了严肃。大概是长大了。安妮爱她，但她不太肯定是否可以继续信任她。

那晚，在受过斥责后，蜡烛燃尽，她们俩躺在宽大的羽绒床上。安妮掐了一下奥丝姹的手臂，不是很重，却也足够分量。

“噢！”奥丝姹抱怨道，“你干吗？”

“如果你泄露秘密，”安妮威胁道，“我会掐得更重。”

“我说过不会。”

“那你发誓！用你的父母发誓！”

奥丝姹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那更好。我父王总说死人比活人更善于倾听誓言。”

“不要逼我。”奥丝姹求道，语音里充满哀愁，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似的。

“呃，没关系，”安妮说，“对不起，我明天再去想用别的东西来起誓。这样可以吧？”

“好的。”奥丝姹说。

“晚安，奥丝姹。愿噩梦别来烦我。”

“晚安。”奥丝姹回答道。很快，她的鼻息显示她已熟睡。

但是安妮却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塞满了故事，英雄的圣战传说，里面有司皋魔、德蒙，还有维吉尼亚·戴尔。她想起石棺那道暗缝，她确信维吉尼亚已经听到。她小心守护着她的秘密，她的战利品，而后微笑着进入了梦乡，梦见黑暗的原野与广袤的森林。

第一部　狮鹫降临

伊文龙2223年　特史门月

噢，何物形似雄狮，

面容却如猎鹰之姿，

何物血中剧毒暗藏，

见其眼者命丧当场？

——摘自《东克洛史尼之歌谜》

帝王之血将涌流如河。

世界也为之溺亡。

——译自《塔弗乐·塔瑟斯》，或作《怨言集汇》

第一章　御林看守

埃斯帕·怀特嗅到了谋杀的气息。就像初霜后易碎的秋叶，抓一把来揉碎在掌心那种气味。

德缇·桔丝菩，是养育他的瑟夫莱女人。她曾告诉他，他的奇特嗅觉是来自他的生母，她在垂死前于绞刑架底生下他，而后充当了狰狞怪的祭祀品。但桔丝菩本人就像是一个骗子。不过这理由无关紧要。埃斯帕现在只在乎自己一向很灵验的鼻子。有一个人即将，或者说，试图谋杀另一个人。

在萎旱丘陵艰难跋涉了一个星期后，埃斯帕终于来到雌豚乳峰。他的肌肉疲惫如灼烧，嘴唇比砂砾更加干裂粗糙。此处旅店里凉爽、浓黑而香醇的烈性黑啤，他都梦想好几天了。他呷了一口，才让其停留在舌尖慢舞片刻，白色泡沫刚刚亲吻双唇，谋杀的气息便骤然而至，把这一切全毁了。

他叹了口气，把粗坯陶杯搁到凹凸不平的橡木桌上，环视起这个阴暗而拥挤的旅店来，一只手握住匕首光滑的骨制手柄，思忖着死亡会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但他看到的仅仅是些普通人——大部分是烧炭工，他们的脸被熏得焦黑，鼻子嗅着木烟味儿，不停地嬉笑打闹。为了让夜风畅通无阻，店门大开着。近处，坐着洛赫——身穿干净花边衬衫的磨坊主儿子——大大咧咧地举起杯子致意，接着一口气干掉，他周遭的朋友们立刻叫嚣起来。烤架上，挂着一只让人垂涎欲滴的野猪，油脂滴落在炉炭上咝咝作响。旁边，站着四个火籁国商贩，他们上穿格纹紧身衣，下穿大红长筒袜。一群年轻人围着他们聚成一圈儿，脸上映着炉火的红光，显出焦急难耐的模样。他们期盼着倾听村子外面的故事，比这个小小的考比村大得多的，关于浩瀚世界的故事。

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埃斯帕重新端起杯子，兴许只是今天的啤酒不太新鲜而已。

但就在这时，他目睹了谋杀的来临。它从敞开的大门侵入，伴随着一声夜鹰迟疑的啼啭，还有一场沉闷阴湿的预言雨。

他只是个孩子，约莫十五岁。埃斯帕可以肯定他不是考比村的人，甚至并非来自霍玛省城。他匆促的目光狠狠环扫整间屋子，斜视着，像在慢慢适应室内的亮光，以便更明确地搜索到目标。

接着，他看到了埃斯帕，独自一人在桌旁，斜对着自己。这个年轻人下穿一条鹿皮裤，上套一件陈旧的手织衫。他褐色的头发里掺杂了许多碎叶片，与尘土一起纠结成块儿。埃斯帕看见他的喉结痉挛地一阵轻跳，接着他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冲了过来。

埃斯帕又饮了一口，叹了口气。啤酒的滋味比刚才更糟。在突然的沉默中，只听见男孩儿的半高筒靴擦过石板地面的刷刷声。

“你是御林看守，”男孩儿带着浓厚的阿尔曼口音道，“你是国王的人。”

“我是国王的林务官，”埃斯帕承认，“我穿着宫中服色，谁见了都知道。我就是埃斯帕·怀特。你是——？”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男孩儿说。

埃斯帕微微抬起头来，用一只眼打量面前的小毛头，只见他笨拙地握着手中之剑。“为何？”他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

“哼，如果我知道可用不着劳神问你。”

“那些肮脏之事你一清二楚——tho ya theen manns slootered meen kon——”

“用王国语说话，孩子。”

“去他的鬼国王！”男孩儿叫道，“这又不是他的森林！”

“噢，这事你最好跟他说。你知道的，他觉得那就是他的森林，而且他是国王。”

“我会的。我会赶到伊斯冷去，不过我得先跟你算清这笔账，你这个凶手。”

埃斯帕叹了口气。男孩儿的声音颤抖，臂膀抽动，摆开了架势。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他急速站起，缩身避开剑尖，接着抓起啤酒杯朝对方的头部砸去。杯子破裂，男孩儿尖叫起来，他扔下剑，去按住豁口的耳朵。埃斯帕则平静地拔出他长长的匕首，用另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抓过对方的衣领，轻轻巧巧地掷到桌子对面的长椅上。

男孩儿面容痛楚，鲜血淋漓，但目光却又不依不饶。他按住头部的手，在黯淡的灯光中逐渐失色。

“所有人都看到了！”男孩儿嘶哑地嚷道，“所有人都是目击证人！他想谋杀我，就像他屠杀我全家那样。”

“孩子，安静！”埃斯帕打断道。他拾起剑并把它放在男孩儿的身旁。但自己的匕首却并未收起。

“劳驾，再来一杯啤酒。”

“你摔坏了我一只杯子！”店主嚷道，他圆圆的脸油润通红。

“给我端来，不然就再砸几只给你瞧瞧。”

几个烧炭工先笑了起来，而后其余人也都跟着讪笑。店内的闲聊又开始了。

埃斯帕边等啤酒边看着男孩儿。这个小毛头的手指瑟瑟发抖，他甚至不敢抬头。似乎他身上的勇气也随着血液流走了一般。

“你家人呢，孩子？”

“你会不知道？”

“你还欠揍？是不是要我揍到开口为止？不是恐吓你。我可不愿意被叫作凶手——除非我真的杀了人。说老实话，我不在乎一小撮儿非法居留者的死活——但如若是森林里起了什么变故，则另当别论，那是我的工作。懂了吗，你？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森林，是国王的公正。所以，你给我说清楚！”

“我只是——我——他们都死了！”他突然哭泣起来。泪水顺着血迹流至下颌，埃斯帕意识到说他十五是错的——这小毛头最多不过十三岁，只是个头大了点儿。

“见鬼。”埃斯帕嘟哝道。

“埃斯帕·怀特！”他抬起头看到了店主的女儿薇娜·卢夫特。她的年纪还不到他的一半，只有十九岁。瓜子脸，绿眼眸，亚麻色秀发，颇有个性。她的工作是住宿安排。埃斯帕总是尽可能地回避她。

“薇娜——”

“不要叫我‘薇娜’。你打破了这可怜孩子的头——还有我们的杯子——还不闻不问地喝着啤酒。你就任由这孩子的血流一晚上？”

“听我说——”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国王的林务官，首先你得帮我把这孩子送到客房里，好让我帮他清洗伤口。再一个子儿不少地赔偿我们的杯子。之后，你才可以要另一杯啤酒，而不是现在。”

“如果这不是镇上唯一的旅馆——”

“可它就是，难道错了？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这儿——”

“你知道你不能赶我走。”

“对。赶走国王的人？开玩笑。我当然不能。但是如果你了解我的脾气，你就会发现你的下一杯啤酒或许喝起来有一股臊味儿。”

“已经很臊臭了。”埃斯帕抱怨道。

薇娜双手叉腰死死盯着他。他忽然感觉腿有些发软。当了二十五年的御林看守，面对过不计其数的黑熊、狮子、歹徒、逃犯，但从来没学过该如何去对付一个漂亮女人。

“他到这儿来的确是企图谋杀我啊。”埃斯帕看似羞赧地提醒她道。

“多么充足的理由！我差点都相信了。”她取出一块布来给孩子包扎，“你叫什么名字？”

“尤斯考，”他回答道，“尤斯考·福瑞逊。”

“只是耳朵破了个口子，尤斯考。很快就没事了。”

埃斯帕长长地吁了口气，起身道：“来，孩子。来洗洗干净，好让你到我床前杀我时看起来帅一点儿。”

但是男孩儿却倒了下来。埃斯帕再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注意到孩子的右手。上面有些紫黑的淤伤，这竟让他毛骨悚然。

“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埃斯帕问。

“不知道，”尤斯考虚弱地回答道，“我不记得了。”

“跟我来，尤斯考，”薇娜说，“去给你找张床。”

埃斯帕目送着他离开，眉心深锁。这孩子想取他的命！也罢，他并未得逞。但那只手——或许那才是他的鼻子一直想要告诉他的事。

他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下一杯啤酒。

“他睡着了。”薇娜在陪了那孩子一段时间后告诉埃斯帕，“我想他两三天都没吃没睡了。还有那只手——炙热肿胀得厉害。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伤。”

“呃，”埃斯帕说，“我也一样。也许我该把它砍下来带到伊斯冷城的药师那里去看看。”

“别开玩笑，埃斯帕，”薇娜说，“你看起来五大三粗，但我知道你的心比谁都软。”

“不要太自信，薇娜。他有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我的命？”

“与他跟你说过的没什么不同。他认为你杀了他全家。”

“为什么？”

“嗨，薇娜！”某个角落，有人用空杯子在桌上敲得震天响，“离开国王的熊爪子，快来给我添酒！”

“班弗，就跟你平时一样——自己添好了。你知道地方。待会儿你吐了多少就收你多少费。”

这昂贵的代价立刻招来讥笑连连。薇娜在埃斯帕的对面坐下。

“他跟他的家人们在塔夫河畔扎了营，”她继续道，“那里离巫河不过几里格之地。”

“正如我所料，是非法居留者。”

“他们在御林里偷生。许多人都这样。难道这就表明他们该死？”

“我并没有因此而要他们的命。我一个都没杀过。”

“尤斯考说他看见凶手所穿是宫中服色。”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他一定不是亲眼所见。这附近方圆三十里格，一个我的人都没有。”

“你肯定？”

“我他妈的肯定！”

“那是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这片御林留给逃犯的空间多得很。不过我想我会抓到凶手。”他喝了一口啤酒，“你说在塔夫河畔？那有两天的路。我明天得起个大早，叫皮特准备好我的马。”他一口饮尽杯中所剩的啤酒，站了起来。“回头见。”

“等等。你不想再跟那孩子谈谈？”

“谈什么？他并不知道究竟，或许他连一个人都没见过。我敢打赌他说的什么宫中服色一定是骗人的。”

“你凭什么那么猜测？”

“听好，薇娜。非法居留者在国王的惩治下成天胆战心惊。他们总认为自己马上会被绞死，或是被砍头，或者被枪杀，他们认为我是个双头怪。但我并不否认，甚至加油添醋地传播。有人谋害了这孩子的家人，但他并没看见是谁。所以想当然地认定是我。等他睡醒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愚蠢。”

“但的确有人杀了他家人。”

“没错。那是他故事里最真实的一点。”他驻足叹了口气，“晚安，薇娜。”

“难道就你一个人去？”

“我的人都离得很远。我得在那些线索消褪之前赶到。”

“等等其他人。找人给东戈带个口信。”

“没有时间了。你紧张什么啊，薇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点点头：“只是一种感觉。这次好像有什么不同。那些离开森林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片林子。放心吧，没什么不一样。”

她勉强点点头。

“好了，刚才我说过，晚安。”

她抓住他的手臂道：“小心点儿。”可没意识到自己竟抓得有点儿重。

“当然会。”他一面回答一面急切地转过头去。但愿速度够快，让她看不见自己的窘迫。

随着第一声鸡鸣，埃斯帕起床了。窗外仍旧是星星点点。他在陶盆里洗过脸，刮掉唇边冒出的胡楂，系紧鹿皮裤，还垫好了软棉铠甲。此刻东方已白。

他犹豫着穿不穿他的硬皮胸甲，可说不定今天天气会很热。

但他最后还是带上了它。热总比死好。

他把骨柄匕首插在腰带上，再加上一把飞斧。他从油布箱中取出弓箭，检查弓身和备用的弓弦，清点箭支，又重新把它们装进油布箱里。最后穿上高筒靴下楼来。

“真够早的啊，是不是？”薇娜在他穿过休憩室时对他说。

“老了。”埃斯帕咕哝道。

“吃点早餐，免得你一早就饥肠辘辘。”

“这倒提醒了我。我要买——”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星期的食物。皮特正在给你装。”

“噢，多谢。”

“坐下。”

她端给他一个木质食盘，里面盛有黑面包、蒜香腊肠和炸苹果。他风卷残云地吃完，然后发现薇娜不见了，但能听到她在厨房切菜的嚓嚓声。一瞬间，他记起，也曾有个女人在他自己的厨房里为他嚓嚓地切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痛楚依然。薇娜太年轻，几乎可以当他的女儿。他轻轻地离开，免得又撞见她，生出不必要的胆怯。一到外面，他便笔直地走向马厩。

薇娜的弟弟皮特，正忙着照料“天使”与“魔鬼”。皮特高个子，金发，身材纤细。他——几岁来着——十三？

“早上好，骑士阁下。”皮特见到埃斯帕时说。

“我不是骑士，孩子。”

“呃，不过你是我们这一带最接近的，除了西门骑士。”

“骑士就是骑士。西门骑士是，但我不是。”他朝他的坐骑点点头，“它们已经准备妥当？”

“魔鬼好了，但天使还没有。我想你应该把天使留给我。”他拍着那匹杂色马的脖子。

“它自己说的？”埃斯帕哼哼着，“肯定是你昨天把它给累坏了。”

“我没有——”

“跟我撒谎只会吃鞭子。而你父亲则会因此感谢我。”

皮特脸红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是……它需要舒展筋骨。”

“下次要经过我允许，听到了吗？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不要妄想去骑魔鬼。”

这匹枣红马立刻打了个响鼻，仿佛很是赞同他的提议。皮特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昨天汤姆试过了。他试着去骑魔鬼。”

“你们什么时候给他举办葬礼？”

“他丢了两颗门牙，就这样。”

“幸运。这孩子太幸运。”

“是的，怀特先生。”

埃斯帕给魔鬼戴上嚼子：“看来你把它们照料得不错。想不想整理我的弓箭？”

“我可以吗？”男孩儿满脸的急切。

“可以。”埃斯帕把武器移交给他。

“你真的用它杀过六个尤天怪？”

“这世上没有什么尤天怪，孩子。也没有什么狮鹫，幻灵，罗勒水妖和有良心的税务员。”

“我也是这样跟朋友们说的。但兰克说他舅舅亲眼见过一个尤天怪。”

“更可能是喝醉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可你确确实实杀死过黑瓦夫，还有他的强盗同伙，不是吗？总共有十多个。”

“没错。”埃斯帕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有一天也要做那样轰轰烈烈的事。”

“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尽力应付罢了。”埃斯帕回答道。随后跃身骑上魔鬼出发。天使顺从地跟在后面，还有皮特。

“你跟着干吗？”埃斯帕询问道。

“我去巫河走走。昨晚来了一队瑟夫莱，我想去算算我的未来。”

“最好离他们远点儿。”埃斯帕劝道。

“你不是瑟夫莱养大的吗，怀特先生？难道不是德缇·桔丝菩把你带大？”

“没错。所以才忠告于你。”

瑟夫莱选了个好地方，那是块嵌满紫罗兰的丰腴草地，可以望穿河流对岸，同时被枝叶粗大的水橡树环抱其中。他们在搭帐篷，那种褪了色的深红和金黄的巨大帐篷。篷顶的装饰——三只眼睛和一枚月牙——怯生生地在西风中摇摆。马匹迈着碎步在草地上吃草，还有十来个大成年人与二十来个小孩儿在打木桩、解绳索、铺帆布。许多人脱光了上衣，阳光还不太刺眼。与其他的族类不一样，瑟夫莱乳白色的皮肤从来不会被晒黑，因为强光之下他们总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你好。”一个窄肩的瑟夫莱叫道。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埃斯帕知道他的实际年龄至少要老十五岁。这个叫阿法斯的家伙与埃斯帕是童年旧识，而且比他大。“站在那儿的难道不是德缇的私生子么？”阿法斯径直走了过来，腰上别着的锤子也前后摆动。

埃斯帕下了马。德缇的私生子？！不过他从未在乎过任何一个绰号。

“你好啊，阿法斯，”他回答道，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恼火，“很高兴又看到你。”

“你是来赶我们走的？”

“说哪里话，我只不过以为你们会出现在另一个城镇，另一个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或者附近的地方。此外，我还要赶路。”

“你可真够慷慨大方。”瑟夫莱偏着脑袋说，“她说过你会来。不过她总是出错，难道不是？”

“‘她’是谁？”

“主母瑟丝。”

“老天！她居然还活着？”

“她们很少死的，这些老女人。”

在距离阿法斯几步远时，埃斯帕停住了脚步。他们俩曾经身高相仿，但如今这共同点已经消失。埃斯帕的体重也伴随着身高而增长，此刻与阿法斯同站一处，就好似橡木比柳条。近处看去，阿法斯的皮肤简直是一张地图，血液明晰地勾勒出蓝色的江川、河流、小溪，柔软瘦长的身体上，像猫那样有着六个乳头。他的头发漆黑，用一根金色丝带束结在脑后。

“你们从哪儿来？”埃斯帕问道。

“南方。”

“穿过森林？”

阿法斯瞪着他靛青的眼睛，坦荡地回答道：“你很清楚，御林看守。我们怎么敢不经过允许就穿越鲁道夫国王的森林呢？”

“鲁道夫十三年前就驾崩了，现在是威廉。”

“都一样。”

“我正赶着去塔夫河。昨晚有个男孩儿来说他的家人在那里被杀。如果你们听说过什么，我将不胜感激。我不会逼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可真够正派。不幸的是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告诉你——就算我曾经经过那林子，现在也已经出来了。我还会往更远离森林的地方去。”

“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会在这儿安顿几天，补充物资。之后呢，远走特洛盖乐国，或是维吉尼亚。”

“为何？”

阿法斯朝最大的那个帐篷努努嘴：“是她的决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她。实际上，她说过你会去找她。”

“唔，好。我就去。”

“可能会有好处。”

“但愿。不要去招惹麻烦，听见了吗？我已经够烦的了。”

“没问题。听你的，德缇的私生子。”

在埃斯帕还是孩子时主母瑟丝已经很老了。现在估计她仅剩了几口吊命的气而已。她坐在一大摞垫子上面，穿着黑长袍，戴着黑头巾。露出了一张脸，口鼻遮掩在一张镶嵌了蓝宝石的象牙色面罩里。她的眼睛，是最深的那种金色，其目光无时无刻不停留在他的身上。桔丝菩的眼睛也是那种颜色，还有葵拉也一样。

“你来了，”主母瑟丝尖声道，“桔丝菩说过你会来。”

埃斯帕想反唇相讥，桔丝菩都已死了好多年了。但这没有丝毫用处。无论是托词也好，还是瑟夫莱情愿相信自己的谎言也好，他都无从知晓。也无所谓。因为他们谈及死者的方式太恼人了。死人就是死人，他们不会说话。

“你想见我？”他稍稍掩饰了一下声音里的愤怒，但很显然他并不擅长于此。

“我已经见到你了。我想跟你谈谈。”

“我就在这儿，主母。我在听。”

“你还是这么粗鲁急躁。我还以为我妹妹把你教好了。”

“如果她得到过一点点你们的帮助，说不定她会做得好些。”埃斯帕回答道，声音中流露出某种苦涩，“带我走就不要中途撇下我，要么从开始就不要管我的死活。我并不想跟你谈什么。”

“不，你想谈。”

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是事实，但他没有必要去配合。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荆棘王苏醒了。”瑟丝低声说道。

埃斯帕停下来，背脊上仿佛有条蜈蚣在爬似的酥痒难受。他缓缓地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个老妇人。

“什么？”

“荆棘王。他苏醒了。”

“荒唐！”埃斯帕厉声反驳，他的身体感觉到，地面已经在脚底开裂，“我一生都在御林里行走。我去过最深最黑的森林心脏，也到过连麋鹿也上不去的仙兔山险地。没有什么荆棘王。那只不过是你们瑟夫莱的胡诌。”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过去在沉睡，别人无法看见。但现在他醒了。这是第一个征兆。当然桔丝菩也教过你。”

“她是教过我。她也教过我玩骰子去行骗，教我在她的降神会上装神弄鬼。”

老妇人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们的不同，”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应该知道冷与热的区别，微风与暴雨的区别。”她倚近身子道：“看我的眼睛，看！”

埃斯帕并不情愿，但她的眼睛已经捕获了他，就像蛇逮着了耗子。她眸子里的金色在膨胀，直至他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

森林化作绞架，腐烂的尸骸挂满每一道枝丫。树木也被荆棘所虏获，生瘤败坏。树叶不再生长，取而代之的是食腐鸟：黑鸦和秃鹫贪得无厌、累赘肥硕。

在森林深处，有黑影攒动，像是有庞然大物来临。埃斯帕找寻着，但它始终停留在他视线的死角，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动不动。

其后，他注意到近处的一具死尸，吊她的绳索几乎都快断了，其下，只剩了腐坏变黑的皮肉与暴露无遗的白骨，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活生生的黄灿灿的……

现在他看到了同样的双眼。主母瑟丝的眼。

在急促的喘息之后，埃斯帕把目光移开。主母瑟丝笑了。

“明白了？”她低语道。

“见鬼，”他咒骂道，腿仍在颤抖，“是个骗局。”

瑟丝抽身坐了回去：“够了！我以为你是预言里的那个人。或许是我弄错了，也可能只是你还未觉醒。”

“我很清醒。”

“可耻。如果你不是那个人，那么预言中的他还没有降生。而如果他没有降生，你们种族——还有我们——将从大地上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除了白痴，谁也不能怀疑这个告诫。但如果你是白痴，我的妹妹就死得毫无价值。”她伸手摘掉脸上的面罩，说：“我睡了，你走吧。”

埃斯帕服从地转身，努力压制自己想狂奔的冲动。直到瑟夫莱的帐篷在他身后一里格远时，他的呼吸才平静下来。

荆棘王。

什么玩意儿？他想

但在他视线的死角，一个东西正在移动。

第二章　又一间旅店

“王后，当然必须先死。她是我们计划最大的威胁。”

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教养，用的是王国语，但带有一丝南方腔调。其话语像一条蛇似的溜进卢克斯的脊梁，他的心脏立时如猛鼓捶打，似乎谁都能听见。

我是一只耗子，他告诉自己，一只耗子。

人人都那样叫他。他的真名是顿豪斯美·普亨斯高，但只有他母亲曾经叫过他顿豪斯。对小小奥斐市里的任何人来说，他都是“耗子”卢克斯。

那个声音之后，是一阵干涸的沉默。卢克斯躲在椽檩之下，看不到说话者的脸，只听出有三个人，而且都是男人。就卢克斯的经验来说，他知道他们得付这间黑公鸡客栈的美普阔夫店长密室使用费，而且知道他们大概会商讨一些秘密的勾当。

卢克斯以前也曾偷听过这样的会议，这是美普阔夫店长的安排。在过去，他偷听的对象大都是些强盗土匪走私犯，店长用那些秘密牟取利益，同时也分给卢克斯一些好处。

但这次，不是走私也不是拦路抢劫，他听到的是谋杀，而且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王后！恐惧逐渐为兴奋所替代，他听到另一个人开口了。

“王后，唉，”此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略显沙哑，“那预言准吗？”

“毋庸置疑，”第一个声音回答说，“当他到来时，伊斯冷城不会再有王后。”

“公主们呢？”第三个声音问道。此人的口音连听过无数古怪音色的卢克斯都感觉很奇特。

奥斐市正好处在十字路口上：往东，有维吉尼亚；往西，有鄱堤港；往北，可以直达伊斯冷城，再走则可抵寒沙；而往南，则与维特利安大道相接，时常有五彩的商队经过。

“公主们不能登上王座。”第二个声音说。

“最近有使其登基合法化的动向。”第一个声音回答，“所以她们都得死，理所当然。国王，王后，以及他们的子嗣。只有那样才能确保我们的计划。”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第三个声音显得有些勉强，“不可逆转的一步。”

第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只听他接着说：“荆棘王苏醒了。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如果再举棋不定，我们也逃脱不了命运。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同意。”第二个声音说。

“我也赞成，”第三个声音说，“但是必须小心谨慎。非常地谨慎。时机即将来临，但不是在这里。”

“当然。”第一个声音说。

卢克斯抿了抿嘴唇，思忖着救一个王后能获得多少赏赐。或者是拯救整个王族。

他总是梦想着饱览大千世界，并从里面获取报酬养活自己。但他也足够聪明，知道一个不名一文的十四岁男孩儿要只身去闯荡，迟早会落得可怜兮兮的下场。他省吃俭用了一年多——估计已经足够用来开个好头。

可如今——他仿佛看到眼前堆满了金子，数也数不完。还有爵位，还有公主的玉手，所有的一切。

美普阔夫店长不会知晓，噢，不会。向下面的人敲诈勒索，成功的几率太低。那方法太老土。他要做的，是蹑手蹑脚离开这楼阁，静静等待天明，好好看看那几个人的容貌，记住他们的特征。然后呢，他就带上他的积蓄，买一头驴，向伊斯冷城出发。在那里，他会找寻时机去拜见威廉国王，告知他所听到的一切。

突然他意识到下面很安静，于是结束了畅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此三人身上。

第一个人移动过来，阴影里卢克斯看不到任何人，但他感觉到了某种火辣辣的视线。

不可能！他调匀气息，等待此种感觉的退去。

“你可真够大胆啊，孩子。”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就像天鹅绒般柔滑。

卢克斯惊得跳了起来，是梦魇中的那种惊跳。这间客栈的椽檩对他来说曾经非常亲切，但现在却很陌生。只要几步便可求得安全的路径，此刻却似乎有着数里格之遥。他听见自己在命令自己，爬过墙，跳下去，他们只能从大门绕行，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抛在身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一只耗子在他出生的城镇找个地方藏起来。

有什么砸中了他的脸，不是很痛。他思忖着他们朝他扔了什么，所幸那并不是什么太致命的东西。

不过无论那到底是什么——它仍然贴着他脸颊。他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个。他越过墙——此墙离椽檩不怎么远——接着跳进另外一个房间。那儿有个敞开的窗子在等着他。他感觉有些眩晕，嘴里尝到某种奇怪的味道。而且不知怎的竟然想吐。

到了街上，他才发觉贴着脸颊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仍然不明所以，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刀把，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之后他意识到，如果刀刃在他的喉管里，那肯定会有所感觉。的确是那样。他感觉到了气管里的刃尖。

不要拔出来，他想。拔出来，会流血……

他开始朝街上跑去，但他既不能从脖子上拿开自己的手，也没法儿去想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他想。一定没有碰到我的动脉。我没事。我只要找个老马医，把它拔出来，他会帮我治疗。我没事的。

有什么在他的身后砰然作响。他转过身，看到一张人形的阴影。

它正冲着他扑过来。

他开始奔跑。

他能感觉脖子的脉动了，但有什么阻塞了他的喉咙。他呕吐起来，可这带给他极大的痛楚，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浸润湿透。几步后，他绊倒在地。

圣者啊，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也不会说。他想这样说，但他的声音也让那把匕首给钉住了。

接着有冰凉的物体扎进他的后背。他感觉有三次，但也许是四次。最后一下正中他的脑干，微弱得如同一个吻。

“好好睡吧，孩子。”他听到有人在说，就像某个圣者在轻言细语，使他好受了些。

第三章　扈从

暗云遮住了月光，一阵彻骨的海风吹过，撕咬这无边黑暗。尼尔冻得几乎感觉不到脚趾与手指的存在。除了咸涩的气息，他什么也闻不到；除了风浪啃噬海岸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在夜幕深处的海里，潜藏着敌人的踪迹；他们会在兵刃相接声中迎来黎明；波涛之下，冰冷且无休无止的飓流在哀鸣，它们龇着恶鲨般的利齿，期待噬咬生者的肉，他——尼尔·梅柯文的肉。

“就快破晓了，”他的父亲喃喃着也在沙地上躺下来，紧挨着尼尔，“准备就绪！”

“他们可能无处不在。”有人开口说道。尼尔猜想那大概是奥德切叔叔。

“不。他们只有两个可以泊船的地方。这里，或者雪乳滨。我们在这里。那他们必定就在那里。”

“他们说这些维寒人夜里也照样行军，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们所崇拜的洞窟巨人一样。”

“夜行军，他们不比我们轻松多少，”尼尔的父亲说，“如果他们不在自己的船上，那他们就跟我们毫无差别——只有等待日出。”

“他们能做什么根本无所谓，”另一个声音道，“他们根本想不到会遭遇梅柯文氏族的人。”

我们还剩多少人？尼尔寻思道。十二人，他最后一次数是太阳西沉之时。只有十二人。昨天早晨，他们还有三十人。

他搓着手想取暖，这时他父亲握住他的指头说：“准备好了吗，儿子？”

“准备好了，父亲。”尼尔没法看清他的脸，但他父亲的问话却让他头皮发麻。

“我不该带你来。”

“我以前也战斗过的，父亲。”

“是啊，我为你自豪。没有一个梅柯文人——我从没听说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他族的人——在仅仅经历了十一个冬天，便杀掉了他的第一个敌人。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

“我们会输吗，父亲？我们会死吗？”

“如果那是圣者的愿望，那么诅咒他们。”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起来：

“战斗，死亡，我们的宿命；

老鸦，呱呱，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尼尔颤抖着，因为这是梅柯文圣亡歌的片段。

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可不打算去死，小家伙。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男爵先生会赏给我们很多钱吗，父亲？”

“这是他的战争，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天快亮了，别再弄出声响来。”

东方开始发白。梅柯文族的十二个人蹲伏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尼尔感觉奇怪，男爵也好维寒人也好，要这可怜巴巴的小岛做什么？这里怪石嶙峋，连停只船都困难。他回过头去看海。天空已经足够明亮，他可以看清敌方长船的船首，轮廓像一个马头。

一艘又一艘，正朝着海滩驶来。

而梅柯文人的船，只有一艘。

他紧抓父亲的衣袖。

“父亲——”

此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击中了他父亲的脊背，接着他奇怪地叹了口气。顿时，喊声大作，梅柯文人站起来，挺身冲入箭雨之中，挥舞着兵器杀向登岸而上的人群。他们几乎是以一敌三。尼尔闭上眼睛，也随他们冲出去战斗。他的手冻得无法感知自己的矛，不过可以看见矛被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随后，有支箭射中了他。它发出与射中父亲的那支箭相同的破空之声，只是更加响亮……

他猛地醒了，发现自己的手贴在前胸上，呼吸声急促得像奔跑了一里格路似的。他感觉在下坠。

我在哪儿？

这个困惑只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当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船的颠簸，看清自己的小舱内熟悉的摆设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接着他触到了背上那个小小的疤痕。

八年了，但在他的梦里，那段往事毫不褪色。

整整八年。

他呆坐了几分钟，听着头顶甲板上水手们的喧哗。与其蒙头再睡，不如早早起身洗漱。他希望今天有个好的开端。

他磨了磨剃刀，接着从侧脸到下颌，熟练地用锋利的刀刃剃去新长出的胡楂。没有留下任何一道刮伤。然后，他拿剃刀修整了一下有些碍眼的麦色刘海。

关于那天的不快记忆渐渐淡去，而他内心的激动却与日俱增。今天！今天他将见到荆棘门！

他将水泼洒在脸上，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睛，而后走上甲板。

下午三时许，他们到达了罗威岬。而后顺着左侧的大理岩绝壁又航行了一小时左右。绕过一个尖岬，他们转而驶向浮沫海湾，那是一个状似三分之二满月的宽阔港口。此港口北接罗威岬，南靠克雷格·尚·爱尔，西面是宽广的海洋。而他们的盐枪号船首所指向的东方，则伫立着一道奇景，尼尔看后心如猛鼓捶击，即便现在就死，也心甘情愿。

“海与雷的圣者啊！”他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其感动简直无以言喻。

西风飕飕，一位咧嘴微笑的老人走近尼尔，他名叫费尔·德·莱芮。他的头发飘扬在风中，就跟一缭轻烟似的。他看了尼尔一眼。尽管他的脸伤痕累累褶皱多纹，写满了六十来年的风霜雨露，但吃吃笑声中的他，看起来仍然青春焕发。

“孩子，就是她，”老人说，“这就是荆棘门。怎么样，够不够气派？”

尼尔默默地点点头。此刻，他们的船已经将岬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荆棘门后那片东方的天空，像烟灰似的黑雾蒙蒙。重重叠叠炭黑的泡沫云，在膨胀、破裂，又膨胀。与之相对的是西方那片清爽的天空，夕阳洒下金色的光芒，照耀着港口，还有这个庞然矗立的海滨要塞。

“荆棘门，”他重复道，“我是说，我听过——你说过——”他停顿下来，努力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想要理解她的大小。

如果说泡沫海湾是三分之二个满月，那么它整个东部的三分之一长——大约有四里格——则是一堵巨大的象牙色城墙。由相同的石块垒筑的七座尖塔，毫不犹豫地刺向天空。尖塔中心处，正自璀璨夺目。

城墙上有六个拱形入口。这时，其中的一道拱门里驶出了一只小军舰。尼尔猜想，舰上的桅杆至少有二十码高，但其出入拱门却丝毫无阻。而且，这拱门的高度，不过是城墙的一半。

“圣者啊！”尼尔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是人建造的？不是异壳兽？”他弯曲手指，并在前额碰触了一下，这是他们提到邪恶的异壳兽时的手势。

“对，是人类建造的。他们从两百里格之遥的英格费山采掘的石块。据说用了六十年。而现在，没人敢从海路来进犯克洛史尼王国。”

“真是个奇迹，”尼尔说，“能效忠于此，我感到很自豪。”

“不，小伙子，”费尔温和地说，“无论她怎样雄伟，你要效忠的都不是石头。绝对不是。你要效忠的是克洛史尼，是克洛史尼的国王，还有戴尔的王室血脉。”

“我就是这个意思，费尔先生。”

“在王国语里，应该称骑士为阁下，小伙子。”

“费尔阁下。”这个词听起来很笨拙。就跟其他许多国王的词语一样，里面似乎缺少一些音乐的韵味。不过这是他雇主的语言，他已经学过，并且勤加练习，就跟练剑、标枪、棍棒一样。

是的，没错，几乎同样地勤奋刻苦。

“费尔阁下。”他又叫了一遍。

“很快你就是尼尔阁下了。”

“简直不敢相信。国王真会授予我骑士封号吗？无论怎样，只要能长久地效忠王室，即便只是国王的步兵，我也同样感到自豪。”

“孩子，在我十八岁时，曾经与西蒙·阿·哈鲁卓逊阁下厮杀过。在鸦莽荒原战役，我跟柯雷逊五兄弟并肩作战，还护送过杜盖·麦普阿瓦阁下——他杀了二十多个骑士——去幻影城，还有他的副手，一直送到凯瑟瓦门。于是我就成了骑士。我告诉你，我这五十六年，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年轻人比你更配得上骑士的称号。”

看着面前这个顽强的老人，怀着对他的爱与感激，尼尔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谢谢您，费尔阁下。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吹吹风吧，孩子。我并不想把你弄哭，你知道的。”

“是风，先——阁下。”

“好。这样就好。到了宫廷，可不要让那些花花公子牵着鼻子走。你是一个只会前进的战士，你优秀的父亲把你抚养长大，后来跟了我。但要记住一件事，记住你自己是谁。软金总是需要钢铁来保护。金子的确漂亮，但用来切黄油都嫌钝。所以不要去在乎外表，孩子，只需要在乎你的刀刃够不够锋利。王宫对真正的战士来说，比一千个维寒寇都危险得多。”

“我会记住的，阁下。”他挺了挺腰道，“我会为您增光的。”

“跟我到下面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我原来准备把这件东西一直保存到你被册封骑士为止，但你的甲衣在黑暗边境战役时已经破损得差不多了。来，拿着。让战士们看起来威武些，也是作为雇主的义务嘛。”

尼尔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荆棘门的第一眼时，他的激动就已经难以言表了。而这时，费尔打开海豹皮的包裹，一件油润的铁甲衣正摆在他的面前，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尼尔从十岁起就已经甲衣披身了。第一件坚韧的皮甲，一直穿到他父亲战死的那个宿命的黎明。然后是铁帽与锁子甲。他现在穿的是连环锁子甲，还有胸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很耐用。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费尔·德·莱芮会赠送他这样一套珍贵的盔甲。块块甲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做工也极为精细，没有虚饰，也不累赘。

肯定花了不小的一笔费用。

“费尔阁下，这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怎么能——我不能接受。我怎么配……”

“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老人回答道，“在上次添置衣服时，我记下了尺寸。没有其他人能穿。而且你也知道，如果礼物被拒绝的话我会很难堪的。”

“我——”尼尔露齿一笑，“我决不让您难堪，费尔阁下。”

“来试试吧？”

“感谢圣者，好的。”

就这样，当他们的盐枪号穿越过荆棘门的巨大拱门时，尼尔·梅柯文自豪地站在甲板上，身穿那套极为合身的铠甲，外披绣有德·莱芮家族徽章的战袍。他内心欢愉，心底有某种坚定的信念在成长。

到处都是奇迹。穿过拱门后，只见一块高地横贯中央。

“两条河在这里交汇，”费尔告诉他，“巫河从东南方流入，露河则源于北方的巴戈山。”

“那么中间这座小岛就是王室旖旎岛？”

“对。两条河在五里格远处已经汇合，但这岛又重新把它们分开，直到这里才再次交汇。”

“旖旎岛！那伊斯冷城在哪儿？那些地上悬河，又在什么地方？”

“噢，耐心点儿，孩子。伊斯冷城在远东，我们会在日落时分到达。至于那些悬河，沿途你就能看到。”

旖旎岛低处是平原，几座山丘上点缀着精致的尖顶城堡，还有红瓦屋顶的村落，田地与森林。而环绕岛屿的那些平原，大都是种满谷物的田野，绿得耀眼。有农舍，有种田劳作的身影，也有运转的大轮怪塔。人们从河中引水成渠，一些沟渠相当长，消失在朦胧的远方，竟望不到尽头。

尼尔的兴奋逐渐膨胀，他意识到自己简直就是在藐视这片风景。河畔有筑堤，是为了防止河水暴涨吞没田舍。

“当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夺取异壳兽的最后一个要塞时，这里还是一片旷野，传说里大约是这样说的，”费尔阁下道，“旖旎是他们建造在城堡之外的一座防护屏障。当他们战败，当伊斯冷城堡被攻破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沉入沼泽与湿地，无影无踪。据说异壳兽曾用过某种巫术，使得水不内浸。他们一死，巫术也就消失了。住在这里的人们本来可以去东方寻找更加丰美的土地，但他们却不愿意抛家弃园。他们发誓要让这里恢复原来的面貌。”

“他们发现了异壳兽巫术的秘密？”

“没有。但他们很勤奋，筑了堤防。还制造了你见到的那些水泵，由风力推动去汲水。他们与波浪搏斗了两千年，漫长而艰辛，你瞧瞧这结果。”他把住了尼尔的肩膀。

“那么这也是人类的功劳了。”

后来，他们驶进了悬河，就跟在神话故事里似的行驶在地面之上。远远地，伊斯冷城的三面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城堡筑在最高的山头上，八座白垩石塔在夕阳余晖中变得彤红，飘扬的黑色三角长旗映衬着玫瑰色的云彩。自此，整座城市像喷涌的泉水一样呈流泻状，一圈圈并不完整的城墙自高而下错落有致，各式建筑的房顶则如缓缓的水晕一般，绕盖过各个小巧的山头，直至山脚滨水地区那些石筑的码头与船坞。半山腰处，缠绕着一些水雾与炊烟。从各式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已经星星点点可见。

“好壮观啊，”尼尔喃喃道，“就跟古老的传说里那些栎人的魔法城似的。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怕它会一下子消失。”

“伊斯冷城并不是用月光和蛛丝建造的，”老骑士肯定地说，“这些都是真实的。你所说的壮观，等看到王宫以后再说不迟。”

“我简直不能再等了。”

“噢——你要学会等待，小伙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盐枪号驶进一座码头，或者叫水上广场。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船只，泊满了周遭的各个船坞。其中，有一艘庞大的五桅巨舰，盐枪号在它面前，简直跟侏儒没什么两样。尼尔对此大为倾倒。但当他看清舰上飘扬的旗帜时，又本能地握紧了腰中佩剑。

费尔拍拍他的肩说：“尼尔，别这样。”

“可那是寒沙战船。”

“没错，那的确是。却也没什么特别。记住，我们要跟寒沙与瑞克保和平共处。”

尼尔的嘴张了又合，接着再次张开道：“和平？他们付重金给那些维寒寇要买我们莱芮人的头皮和耳朵，他们的海盗船搞得我们的商船船破人亡，这也能叫和平？”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费尔说，“这里有朝廷。朝廷要我们双方和平相处。所以，即使你见到了瑞克保人也不许去招惹，不许去逞一时之口快，听见了？”

尼尔感觉就像吞下了某种恶心的东西一样不舒服：“听见了，阁下。”

当他们的船靠岸时，周遭已经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在这个陌生的晚上，尼尔脚踩着鹅卵石，进入了伊斯冷城。

码头灯火闪耀，可以看见来去匆忙的男男女女。漂亮的、奸诈的、天真无邪的、冰冷无情的，各色面孔来来去去——所有的都印象淡薄，像魂魄似的出现又消失。或登船或下船，或问候或离别，或鬼鬼祟祟地窜来窜去，或大大方方地肩挑背扛。咸鱼、焦油、燃烧的煤油、发酵的污水味儿，全都混杂弥漫在空气之中。

“上一段城门已经关闭，所以我们得在这里住一晚。”费尔对他说。他们挤出人群，穿过一条购物街。这里，有年轻端庄或者其貌不扬的女士们朝他们抛来媚眼，瞎子瘸子们在阴影处乞讨哀号，孩子们在穿梭的脚步和手推车轮之间打打闹闹。

街边排满了三四层高的建筑，就像比肩接踵的巨人正蹲着玩耍一样。它们吐出喜气洋洋的亮光和袅袅炊烟，还有烤肉的香气，使得寒冷的空气变得温暖。

但他们要找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巨人”，名叫银月鱼客栈，入口处高悬着一块镀金的招牌。

“好好干，小伙子，”费尔说，“去看看我们的马拴好了没有。给马倌的小费，一匹马一个铜板，不要多也不要少。做完这些事后脱了铠甲，到休憩室来见我。”

“保证做到，费尔阁下！”尼尔说。

鳕鱼麦酒味儿馅饼的味道不错——至少比船上的好多了——但尼尔却几乎没有觉察到。他已经眼花缭乱了。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和奇特的装束，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不同的口音混杂一堂。相隔两张桌子远处，坐了一群黑色肌肤的人，他们穿着华美的礼服，却粗嘎地说着一些脏话。当女招待来上菜时，他们撅起胡子拉碴的嘴，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女招待走时，又在她身后打着各种古怪的手势，而他们面前的食盘倒受尽了冷落。他们后面，坐了两桌相同打扮的人，像是在轮番说辞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他们穿着暗色的紧身衣、血色长筒袜，佩带着傻里傻气的长剑。

这里也有些尼尔所认识的人——比如金发的史查丁渔夫，他们的手粗糙而宽厚，笑声短促而洪亮；也有来自特纳非群岛的海上漂泊者；还有一位火籁国骑士和他的扈从们，他穿着黄色的牡鹿皮袄，佩戴着五条梅普豪家族的肩章。尼尔问那是谁。

“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费尔回答道。

“那个人呢？”尼尔指着一个深红色短发的大个子问，他留着整洁漂亮的胡须，披着黑貂披风。他身上的纹章由四部分构成——跳跃的金色狮子、三朵红玫瑰、一柄剑和一个头盔。跟他坐在一起的另外六个人，都有着充满北方人特征的面孔，有些可能来自维寒。尼尔见后即刻有了不悦之感。

“我不认识他，”费尔承认道，“他太年轻了。不过他的纹章是高施芬的威希姆家族的。”

“那么就是寒沙人，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

“不错。但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老人提醒道。

“是，阁下。”

就在此时，火籁骑士桌上的一个人走了过来。

“费尔·德·莱芮阁下，我的雇主芬库斯·朗塞史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荣幸之至，”费尔回答，“可以前去就近说话么？”

“真是折煞在下了，应该是我们老爷前来才对。毕竟，无论资历还是名望，您都无须屈尊。”

“或许是吧，小伙子，”费尔说，“但是我们只有两人，而你们有八位，况且你们的桌子也有足够的空位啊。论资排辈本来也不错，但这里不过是一间客栈，我们还是随意些吧？”他站起来，侧身对尼尔说：“尼尔，去邀请威希姆骑士过来说话。”

“阁下，”火籁扈从说，“我也曾为我们老爷邀请过他，但他却不屑一顾。”

“那他大概也会对我们不屑一顾。去邀请，不过是稍尽地主之谊，免得人说三道四罢了。”

尼尔领命而去。

他走到寒沙骑士的桌前，礼貌地小站了片刻，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们用自己的语言戏谑玩笑，完全无视尼尔的存在。最后，尼尔只好清了清嗓子。

“各位，打扰了。”他用寒沙语说。

“圣泰武哪！这东西还会说话！”一个断了鼻子的大块头扈从说道。他用邪恶的蓝眼睛瞪着尼尔。“小妞儿，再来一品脱爱尔啤酒，给老子快点儿！”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

尼尔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我的雇主费尔·德·莱芮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费尔·德·莱芮？”寒沙骑士作沉思状，“我可不知道有这样一号人。倒是有个哆哆嗦嗦的老家伙叫那个名字，不过那老家伙怎么可能是什么阁下？你，小东西，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扈从，”尼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如果您没有听说过费尔·德·莱芮阁下的姓名，那是您自己没长耳朵，或者是某种智慧不足的表现。”

“大人！这听起来简直是侮辱。”寒沙扈从之一惊呼道。

“是吗？”威希姆说，“我听来不过是一头畜生在放屁。”

蓝眼人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说：“我们的主人不想为你弄脏了他的手，我警告你。只有骑士才配跟他动手而你不配。你的侮辱就当是放屁。”

“但是我们可饶不了你。”另一个寒沙人插嘴道。

“我答应过我的雇主，不会动武，也不愿坏了和气。”尼尔告诉他说。

“这人是个懦夫！”此人吼叫道，声音大得足可以打断休憩室内所有人的谈话。

尼尔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我邀请过贵方，但贵方并不承情。那么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他转身朝着费尔和火籁骑士所坐的桌子走去。

“别逃啊，你！”

尼尔没有理睬。

“做得好，小伙子，”费尔阁下赞赏道，并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如果在公开场合争斗起来，对我们双方都是不名誉的。”

“我不会让您难堪的，费尔阁下。”

“我来引见，这位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这是尼尔·梅柯文。我是他的监护人。”

朗塞史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认为他就是你的儿子，阁下！难道不是？”

“我与他情同父子，但可惜，我还没能有那样的荣幸。他的父亲是我们军中的一位勇士。”

“见到你很高兴，”朗塞史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放，“梅柯文。恕我并不了解你的门第，跟芬杰氏族是同宗的吗？”

“不是的，阁下。我家并非贵族。”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他们努力消化着“并非骑士门第的扈从”这一概念。

“好，”朗塞史阁下打破了沉默，“热烈欢迎你的加盟。费尔·德·莱芮的推荐，比十家贵族的血脉都值价。”

在喝酒的时候，尼尔想到，或许朗塞史的某些扈从并不赞同，不过是出于礼貌保持沉默罢了。

“告诉我，朗塞史阁下，”费尔在烤面包片上桌的时候说道，“我很少听说你那位大名鼎鼎的伯父的事迹。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鄱堤的？”

两位骑士接下来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事。扈从们则相安无事，只安安静静地喝酒。朗塞史的部下大都很能喝。不过尼尔按自己一贯的作风，并未多沾。

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尼尔轻拍了一下他雇主的肩膀。

“费尔阁下，我去查看一下马匹，”他说，“暴风和踏日可能刚上岸不太习惯。”

费尔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微笑道：“那去吧。快去快回。”

两匹马状态良好，尼尔知道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同时他也清楚，街头某处，那个大块头的蓝眼寒沙人，还有另外两个寒沙扈从，正翘首等待他的到来。

第四章　见习修道士

埃斯帕在“暴君”的怀抱中醒来，耳旁传来惬意的乐曲声——啄木鸟在笃笃敲击，百灵鸟在啾啾啼鸣，蝉虫合奏亦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他睡在一张狭长的木质平台上，揉揉眼睛同梦境道别，然后谨慎地坐起身来。黎明已至。

一阵风飒飒吹过“暴君”，铁橡树上那些古老庞大的枝干叽叽嘎嘎，而嫩枝条更是乱颤得厉害，一些叶片儿在碰撞磨砺中差点儿失了碧绿与清香。

埃斯帕听到魔鬼在嘶叫。他斜着身子从栖身处眺望远方低地，瞧见两匹坐骑仍在前夜安置之处，安然无恙，虽然它们在远处看起来并不比狗大多少。

在埃斯帕舒展筋骨准备下去时，啄木鸟又噔噔了起来。今晨他特意多睡了一会儿。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森林开始变得嘈杂之前，他喜欢待在树下。这个古朴的寝台是为数不多可以满足他的据点之一，他把这种树叫作“暴君”。而其他地方，遭受了数世纪的生灵涂炭，经历了数不清的火烧砍伐与瘟疫疾病，至多只剩了一两株这样的铁橡。哪像这里，方圆数里格之地，因为没有遭遇过外敌，株株铁橡都精神抖擞，参天而立。它们古老而巨大，枝与枝、根与根，互相交错纠缠，构筑了一个独立的世界。甚至连人都可以在这里过完一生，渴了便喝苔上凝结的甘露，饿了便吃唾手可得的香菇，松鼠也不错，还有不会飞的鹌鹑，它们总是在粗壮的枝干上叽叽喳喳。

下面的世界——人类和瑟夫莱的世界——根本不会在乎这个地方。

埃斯帕相信这一点。在他还是孩子时，当他发现这块地方并且筑成了他的第一个寝台时，他曾想，或许自己可以在这里生活。

但即便是铁橡也可能被砍伐或者烧毁。即便是这种永恒之物，也可能丧命在某个饥饿的木炭工手里，或者因某个贵族的一时兴起而遇害。儿时的埃斯帕就曾见过这一幕。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哭泣之一。也正是在那时，他立志要成为御林看守。

国王的森林，呸！

旅店里那个举剑的男孩，至少在态度上并没错。国王一年也不过只来狩猎一两次而已。这是埃斯帕的森林，他会自己保护。

然而，这里却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在发生。瑟夫莱是骗子，没错，不能相信。但如果他们真的在逃离森林，逃离那不见日光的幽深阴影和繁多的洞穴，那么肯定有什么理由。瑟夫莱从不会轻易踏入阳光之下。

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得动身下去。铁橡的枝条压得很低，因为太多太重，都垂到了湿润的地面，那里有粗大的根蜿蜒交错，跟迷宫一般。

这是埃斯帕称其“暴君”的原因。在这些厚密的枝丫下，没有任何的绿色植物可以生存，除了苔藓和蕨类。

不过，齐踝深的橡木果可以让麋与鹿生存下来。而野生斑猫则靠捕猎它们为生，这类斑猫个头较小，只不过是寻常花猫的三倍。在仙兔山里，尚有狮子存活，这里也有一些黑豹。但它们从不来打扰他。

在埃斯帕踏上黑色的腐叶土壤时，魔鬼乖戾地看了他一眼。天使则仰头表示欢迎。

“不要那样看我，你这匹劣马，”埃斯帕对魔鬼道，“你闲逛了一个晚上，现在是想乖乖地让我把鞍子套上，还是继续闲逛？”

魔鬼仍旧对他怒目而视，但还是让他骑了上去。他们在盘根错节中寻找路径，一些根重叠起来几乎跟马背一样高。他们不慌不忙地走回低岭处的一条宽路，这是旧国王大道。多处已经在树根上铺了石块，还设了堤防。低垂的枝丫已经被砍掉，连马车也能畅通无阻。对埃斯帕来说，旧国王大道是一种公开的侮辱，那是活生生的森林里一道延伸数里格之远的伤痕。不过，也许对“暴君”来说，这样小小的伤害可能微不足道。

正午时分，他口渴起来，于是翻身下马，顺着一道斜坡而下。他知道那里有一处山泉——行李里的水不能有丝毫的浪费。另外，山泉又清又凉，实在是比村子里用盆罐聚集的雨水爽口多了。他发现一条小溪，正潺潺流过碎礁与沙地，流向不远处的艾德文河。他跪下来掬起一捧水，正准备喝，却惊得定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他只想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眼前这一水洼大约有他的手肘宽，高处的泉水正欢快地流淌进来，没什么蹊跷之处。但里面却有些已经变黑的青蛙，它们在水里聒噪着搅腾着似乎想要爬离此处。而且几乎有半打已经肚皮朝天。

不止是青蛙。一条一码长的溪鳗也开始腐烂，它的眼睛上生了一层蓝森森的膜。几只较大的青蛙蹲在附近，还活着，但看起来无精打采奄奄一息，连扑腾的精力都没剩下。

埃斯帕惊得一步步后退，他的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漂泊了半生，从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

片刻后，他沿溪而下，目的地是溪流尽头的艾德文河。可是，越走惊诧越深，到处都是死蛙的残骸，而稍低的地方则遍布死鱼。

河中也有死鱼，一些大点儿的被长满蕨类植物的浅滩所绊住，或者是被断枝残根挡着没法儿漂走。

一股寒意渐渐侵入骨髓，他取出弓箭并上了弦，小心翼翼地取原道返回。湖被下了毒。那些生物逆流而上，是为了求取干净的水源。曾有个民族在捕鱼时，利用锯状荆棘的根先将其弄晕。但仅在小而静的水池里才有效。要在整条河使用这种方法，估计把世界上所有的锯状荆棘的根全都找来也不够。

埃斯帕走了一百步，仍有死鱼，于是继续往上走。在他正准备抽身回去时，注意到溪水变干净了。为了确认此事，他又多走了几步，而后回身。在这条小径上，他发现了某种别样的事物。西边的一丛蕨类泛出明显的黄色光泽。看起来，就像鱼儿和青蛙那样，正奄奄一息。

他在那丛蕨类旁边发现了一个爪印。

本来森林的土地上落叶密集，是留不下任何足迹的，但这个爪印是在溪流附近的泥泞之中。虽然里面灌了水，甚至轮廓也变得模糊，但怎么看都像极了猫爪。不过不可能是野斑猫的，也不是黑豹的，因为这爪印比埃斯帕的手掌还要大。即便是仙兔山上的狮子，也踩不出如此大的印迹。如果硬要说这是猫的，那这只猫肯定比马还大。

他用手指在爪印上蘸了一下后放进嘴里。舌尖上滞留着一种金属的味道。片刻后他的胃搅腾起来，直想一吐为快。他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身子无意识地往外爬。在十五步之遥的地方他站立起来，浑身上下像发了高烧似的颤抖个不停。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在国王大道上。

是他的马匹所在的地方。

他竭尽全力飞奔起来。说也奇怪，适才的恶心之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来得快去得也快吧。

有四个人围着他的魔鬼和天使打转。

“它们身上有国王的印记呢。”其中一个瘦高年轻人说道，他缺了一颗门牙。

“那我们得快走，牵了它们也没什么好处。”一个较年长的人说，他矮个儿微胖，鼻子挺大。第三人留着一头厚实的红发，似乎没什么主见。第四人像是有主见，但却没法儿开口，他被捆绑着，嘴也给塞得严严实实。

这第四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岁，有一张城里人的面孔，穿着一套不实用的紧身衣和长袜，他的手腕被束在身前，绳索的那一头系在一匹黄色的老母马背上。另外他们还有一匹骟过的枣红马和一匹栗色母马。

那个红头发在巡视森林。他的视线两次掠过埃斯帕藏身的蕨丛，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经发现了他。

“一个国王的人，是不可能丢弃他的马的，”瘦子发表意见道，“他不是死了，就是夹着尾巴逃了。看到没？这两匹马没系上拴绳。”

“不能就这么牵了走，”大鼻子说，“他可能只是去小便了。”

“那他肯定去了老远，”红头发咕哝道，“他就那么不愿让他的马儿看见自己小便？”

埃斯帕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不过他确信自己知道这些人是谁。从特征上看，说话的三人是来自维斯加的山贼，近年常在国王大道上做些强盗的勾当，扰得路过的商贩无法安宁。他本打算在这个夏天，凑集了人马去把他们的老窝给铲平了。

他待在蕨丛后看他们下一步棋怎么走。如果他们不盗马，他大概会在他们身后跟踪一小会儿。实际上，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杀人凶手。瘦子穿着一件大红的氅衣，上有褐红色装饰，跟深红极为接近。而深红和金黄便是国王的服色。

“牵走它们，”瘦子道，“我说牵走！即使他就在这附近，我们也很容易摆脱他，因为我们有马，他却只有两条腿。”他上前走向魔鬼。“给我老实点儿，你这驽马。”

埃斯帕叹了口气，接着取出一支箭来。他没法再对他们宽容了。

魔鬼当仁不让地先行一步。在瘦子越逼越近的时候，它后脚直立跃身而起，前蹄狠狠地踢中他的胸膛。瘦子应声而倒。而大鼻子则呆呆地望着自己腿上突然生出的箭，不知所措。

红头发的动作比预想中的要快，眼睛也更尖。埃斯帕发了一箭，不过没中，他在小溪旁感受到的虚弱还没有尽数退去。红头发这时也取出了弓箭。御林护卫只见一支致命的箭打着旋儿射过来，看起来慢得出奇，但自己依然来不及侧身躲避。

“噌”的一声，那箭一头栽进了野葡萄藤里。他四下看了看，笑意爬上脸颊。

“混蛋！”埃斯帕吼道。这一回合平分秋色。

他冲了出去，红头发也一样，两人一齐搭箭上弦，飞快地穿行于林木间。红头发所站的地势较高，他的步子轻巧，而且视角绝佳。两人彼此僵持着，路越走越窄。

在十五码远处，红头发发了第二箭。此箭射中了埃斯帕的前胸，不过有皮甲护身，箭坠了下去。埃斯帕的第二箭又没能射中。其后，两人被一丛灌木林给隔了开来，灌木的新枝叶长得特别繁茂，根本无法看到对方的行踪。

他们各自走出六码地，回到了空旷之处。埃斯帕站定，射出了第三支箭。

红头发射出飞镖，呼呼有声，可惜失了一英尺左右的准头。而埃斯帕的箭却穿透了他的右肩。

他尖叫起来，就像被开膛破肚了一般，手中的弓箭也丢了。埃斯帕跃了五大步过去。他不肯死心还想去摸匕首，结果让埃斯帕狠狠地踢中手肘。

“乖乖地躺着！”埃斯帕道。

红头发又尖叫起来。这次是因为埃斯帕割断了被弃的那张弓的弓弦，拽起他的两只手来反捆在身后，根本不管他的肩膀是否受伤。随后，埃斯帕从身侧的袋子里取出一条长绳，打了个结套住了红头发的脖子。

“朝前走。”他命令道，一面谨慎地环顾四周，看是否还有另外的敌人。

回到原地时，瘦子还伏在地上，但魔鬼并未善罢甘休，它枣红的鬃毛上下翻飞，让对方血迹斑斑直至肩胛。大鼻子正躺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那摊血泊。

红头发见到同伙这般模样，也精疲力竭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他双眼紧闭，急促地喘着粗气。

埃斯帕割断黄母马的缰绳，把大鼻子也捆绑起来。瘦子则没去多管，他的肋骨大概已经碎了，伤及肺部，很可能被自己的血呛得窒息。

在做这一切时，马背上的男孩儿用尽各种方法又哼又嚷。待埃斯帕确认这些山贼已经没有危害后，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男孩儿身上，取出了他嘴里所塞之物。

“Ih thanka thuh，mean froa，”男孩儿气喘吁吁，用有些笨拙的阿尔曼语说道，“Mike l thanks。Ya Ih bida thuh，unbindan mih。”

“我平时用的是王国语。”埃斯帕嘟囔道，虽然他完全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噢，”男孩儿回答道，“我也是。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这一带的人呢。”

“没错。不过多学了一门王国语，就跟其他宣誓效忠的人一样。”埃斯帕没来由地生起气来，“另外，维吉尼亚就在这片山的后面，所以维吉尼亚语在这附近算是通用语。”

“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我只想说谢谢，谢谢你，非常感谢！你能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吗？”

埃斯帕瞥了一眼绳结，不是很复杂。“或许可以。”他说。

“哦？有什么不能的理由吗？”

“他们为什么绑你？”

“防止我逃跑啊。他们抓了我来，当我是人质。你也许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许？”

“是的。我很感激。”

“为什么？”

这孩子眨了眨眼睛：“呃——啊——因为我想，这一生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有很多价值——”

“不，”埃斯帕说，就像对待小孩儿一样一字一顿，“为什么他们把你抓来，当作人质？”

“我猜想他们大概是打算敲诈我。”

“为什么他们认为你值得敲诈？”

“因为，我——”男孩儿疑心重重地住了口，“原来你跟他们是一样的，是不是？你就是另一个强盗。所以你才不肯给我松绑。你也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是不是？”

“孩子，”埃斯帕说，“你没有看清我的服色和徽章？不知道我是国王的御林看守？好，这已经是一件蠢事了。另外，你身遭捆绑都还要口出污言，污蔑国王的人，这又是一件。”

“你是御林看守？”

“我不习惯说谎。”

“但我并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也可能杀了真的看守，然后剥了他的衣服盗了他的物什。”

埃斯帕差点笑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分析得不错，”他承认道，“不过我就是一个真的御林看守。我可不打算把你拿去卖掉换什么毛皮或是其他的。你是谁？”

男孩儿挺直了背脊：“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来自凯普·查文·戴瑞格家族。”

“当真？我是埃斯帕·怀特，来自埃斯帕·怀特·怀特家族。你来御林干什么，凯普·查文·戴瑞格？是丢了马车？”

“噢，很不错嘛，”小家伙讽刺道，“说得还挺押韵哪。我在国王大道上旅行，我想此路对任何人都免费吧。”

“商人除外。商人有通行税。”

“我父亲是商人，但我不是。我本来要去德易修道院做一名见习修道士，但谁知路上竟被这帮流氓给逮了去。”

埃斯帕朝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取出匕首挑断了他的束缚。

“谢谢，”斯蒂芬揉了揉手腕说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难道你是个虔诚的教徒？”

“不，”他做了个手势，“你是祭司？你懂医术吗？”

“我曾在瑞勒的大学念过书。我可以疗伤，还可以治骨折。”

“那治给我看。把那两人身上的箭拔出来，至少别让两个都流血过多而死。我要审问他们。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吗？或者这就是全部？”

“我见到的就他们三个。”

“好。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戴瑞格问。

“履行职责。马上就回来。”

埃斯帕搜索了半里格的路程，只是为了确认其他强盗并未尾随而来。驱马返回时，特意取道艾德文湖，到底那个爪印意味着什么，这事也需要查明。但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线索。他猜测那个生物必定是自己走进小溪里的。如果有时间，或许还可以沿着痕迹跟踪过去，但现在他的时间很紧迫。那男孩儿看样子很诚实，但也不可轻信。他开始觉得，要查明塔夫河畔屠杀案件这事，确实十万火急。

回来时，他看见斯蒂芬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刚才跪过的地方像有一摊呕吐后的秽物。

“凯普·查文·戴瑞格，发生了什么事？”

斯蒂芬指了指瘦子，有气无力地说：“他死了。”

埃斯帕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什么——什么那么好笑？”

“你啊。他早就死了，睁眼瞧瞧吧！”

“瞧过——”斯蒂芬的眼眶湿润润的，他哆嗦了一下，似乎又要吐出来，但最后还是站直了腰。“我从来没见过死人。没见过那样的。”

“唔，你知道，这世上死人远比活人多。”埃斯帕说。而后他想起了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于是语气柔和了些，“不要去管他。另外两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我开始给一个人疗伤……”斯蒂芬看起来很羞愧。

“我不应该把他们留下来给你。是我的失误。”

“我尽力了！只不过，呃，那血……”

“刚才我说过，”埃斯帕粗声道，“是我的错。我早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经验，并没有责备你。”

“噢，”斯蒂芬说，“他们都快死了。”

“我很不理解。我只不过射伤了他们的皮肉，明白吗？不是致命的器官。”

“为什么？看起来你并不在乎杀戮。”

“我告诉过你我要审问他们。”

“哦。”

“让我们再试试。你会剪绷带吗？没问题吧？”

“已经剪过了。”

“很好。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从死亡母亲的怀抱里拽出来。如果能，你的下一顿饭就得救了，对不对？”

“对。”斯蒂芬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埃斯帕跪坐在红头发旁边，他几乎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还剩了一两口气。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所以得动点小小的手术才能取出。在埃斯帕开始动手时，红头发呻吟起来。

“你想审问他们什么？”斯蒂芬问。

“我想知道他们几天前在什么地方。”埃斯帕说。他抓住箭杆慢慢地往外拔。

“在绑架我。”

“什么地方？”

“两天前的路上。”

“不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地方。”箭取了出来，箭头很干净。埃斯帕给他缠上斯蒂芬剪下的布条，命令道：“拉着这儿。”

斯蒂芬几乎吐了出来，但仍然照着做了。埃斯帕找到了另一条绷带，也缠了上去。

“在哪儿？”他重复问道，“拉紧点儿。”

“两天前，在国王大道上。”斯蒂芬回答。

“在哪段路？靠近威克德，还是福斯特？”

“我不太清楚。”

“那，他们抓住你前，你有没有经过枭墓？”

“那是一条河？我不敢肯定。”

“对，枭墓就是一条河，你不会不认识，上面有一道石堤。好，可以放手了。”

斯蒂芬瞪着自己手上的血，目光有点打旋。“噢！你指的是朋特洛·奥丢莫？”

“我指的是我刚才的话。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古维特利安语。”斯蒂芬说，“一千年前修建了那道石堤的黑霸的语言，这条路也是他们造的。‘枭’这个字应该是‘奥丢莫’的讹传。”

“怎么想到的？”

“我在出发前看过地图，黑霸地图。”

“你怎么会认为千年前的地图有用？”

“黑霸比我们画得好。也要精确得多。我有一些副本，你要不要看？”

埃斯帕盯了他几秒钟，摇头道：“祭司啊，让我们再救一人。”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祈祷。

大鼻子要容易些。箭射进了大腿的肌肉，没有伤到骨头。

如果瘦子他们一伙带着戴瑞格去了东方的枭墓，那他们绝不可能接近塔夫河的任何地方。那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在他想好怎么处理这伙人之后，他还是得去塔夫河。

无论怎么决定，他都得走至少一天的路程。

没有办法。除非把他们全都杀死，然后让祭司自由。这是个诱人的想法。

“帮我把他们扶上马。”在治疗完毕后他说。

“我们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修道院，我会迟到的。”

“真的？我会为你悲伤难过的。”

“怎么——你在生什么气啊，御林看守？我并没有对你做任何坏事。这不是我的错！”

“错？那是什么意思？或者那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人从维吉尼亚来，是不是？就带了几张地图在身上，是不是？”

“是。”

“为什么这么做？谁教你的？”

“普瑞逊·曼特，大概是一百年前，他写《安文侬》的时候。他说——”

“他说过什么都无所谓。有关系吗？对你丝毫没有好处。”

“呃，就现在来说，是有点愚蠢，”斯蒂芬说，“不过这还不足以解释你对我这么粗暴的原因。”

是吗？抑或不是？埃斯帕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孩子看样子不笨，但他会成为埃斯帕的负担。而且，高人一等的语气跟低俗的乡下口音，也没能让他变得可爱些。

“我每年都会碰见几个你这样的人，”他解释道，“抛开荣华富贵在山间野外游荡。不过通常看到的都是他们的尸骨。”

“你是说，我拖累了你？”

埃斯帕耸耸肩：“好了。我会把你带到安全之地的。”

“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得带着犯人，”埃斯帕说，“骑马跟着我。”

他准备上马。

“我们不把他埋了吗？”斯蒂芬指着瘦子问。

埃斯帕考虑了一会儿，接着走向瘦子，把他拖开十英尺远后，拾起他的手放于前胸。

“我们走。”他说，声音里有虚假的欢快，“这是御林看守的葬礼。想说点儿什么话吗？”

“是的。这是个适当的仪式——”

“路上再说。天黑之前我们得去一些地方。”

与大多数祭司——还有男孩子——一样，戴瑞格似乎也有说不完的话。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忘记了适才的种种斥责，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起一些大而空的话题来——比如阿尔曼语与寒沙语的关系，维吉尼亚的方言，某些名人的功德是非等等。他给树木鸟雀山川起了一些又长又难念的名字，自以为高明得很，可谁也不明究里。他还总想停下脚步来仔细地观察斟酌一番。

“又有一块，”他说，这已经是一个时辰内的第五次，“能不能稍稍等我一会儿？”

“不行。”埃斯帕回答。

“真的，就一会儿！”斯蒂芬下了马，打开簇新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并撕下一页，又麻利地从挂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块木炭。随后，他匆匆地跑向路旁一块齐腰高的石头。旧国王大道上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全都是大同小异的正方体石柱，每面约有两掌宽。很多已经被地下冒出的根茎拱离了地面，就像发炎松动的牙齿一样。

“这上面有字。”

“哦？”

斯蒂芬把纸蒙在石头上，开始用木炭快速地在纸上涂抹起来。

“你到底在忙个什么鬼？”

“我在摹拓上面的字迹——日后可以用来研究。你明白吗？可以原封不动拓下来的。”完成后他取下纸来，埃斯帕见到除了石头自身的纹理和苔藓的印痕以外，其他果真跟上面的模样相同。他辨认出里面一些角形记号。

“是古代维特利安语，”斯蒂芬沾沾自喜地说，“标记了两个管区的边界，还有到下一个瞭望塔的距离。”他扬起下巴，“不过他们把这条路叫作‘染血径’。奇怪，这‘染血径’又是什么意思呢？地图上标的是‘维卡大道’。”

“你的脑袋里怎么会装满了这些东西？”埃斯帕问。

“这是我的专业啊——古代言语学和历史学。”

“听起来蛮有用啊。”

“如果我们没有过去，就没有将来。”斯蒂芬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过去已经死了。染血径，不过是一个陈旧的迷信。”

“啊哈！原来你听过这个名字。是当地民间传说？是怎样说的？”

“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刚说过我感兴趣。”

“过会儿就不会了。那只不过是个无聊的故事。”

“可能吧。但很多民族传承了远古智慧。一些历史的真实片段埋藏在朴素的习俗里，变得通俗易懂。虽然受到了曲解和误会，但真实还是保存了下来，等待有学识的聪明人来拼出谜底。”

埃斯帕笑起来：“呵，所谓民族可真了不起啊。”

“求求你告诉我吧，有关‘染血径’的事。”

“如果你骑上你的马，继续跟我走的话。”

“噢——没问题，当然。”他小心卷起手中的拓片，装进一个帆布袋子里，然后上了马。

“实际上没多少要说的，”两人再次出发后，御林看守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司皋魔统治这个世界的时候，它们曾把人类当作猎犬，让他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奔跑，不停地跑，直到跑得双脚皮开肉绽，骨头尽现。而司皋魔只把这当成娱乐，并在他们身上下注，赌他们谁能拖着血流不止的双脚精疲力竭地跑到最后才死。后来，这条路从头到尾，遍洒鲜血，所以叫染血径。”

“司皋魔？你是说司皋斯罗羿？”

“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是个故事，没错，但你看，里面也藏有真实！你叫它们司皋魔；但在莱芮语里叫异壳兽；在火籁语里，叫煞兽。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而这些细微之处，就是历史。第一个起来反抗它们的，是维吉尼亚人，他们借助了圣者的协助。”

“是啊，这故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司皋魔。”

“呃，它们都死了。”

“那无论信不信，都无所谓了不是？”

“呃，这一种见解，可能有失偏颇。”

埃斯帕耸了耸肩。

“我很奇怪，”斯蒂芬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难道在维特利安之前，这真是司皋斯罗羿的路？”

“如果你相信那些说法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是？还有的说整条路都有幻灵出没。一些老人说幻灵轻如薄雾，如幻如影，却又异常美丽，见者丧命。但瑟夫莱却说它们是饿死的司皋魔的鬼魂。人类总是用物品来祭祀它们。一些人对它们有好感，但大多数是尽量逃避。”

“这些幻灵还做别的什么事吗？”

“偷小孩儿，传播疾病，毁坏庄稼。用魔咒迷惑人类，让其做一些昧心的恶事。它们白雾似的手指，可以自由自在地伸进你的心脏，使其静止。当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

“——原来你不信这些啊，御林看守。我想我开始理解你还有你的哲学了。”

“好。如果这让你欢喜，能否劳驾把你的尊口闭上片刻？如真有什么幻灵，什么尤天怪，什么赫因巫在我们周围鬼鬼祟祟，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吧？”

没想到这话竟奇迹般的有效，斯蒂芬真的安静下来，一边骑马一边一声不响地研究刚才的摹拓。过了会儿，埃斯帕自己反倒怀念起他的唠叨来。沉默使得他心神不宁，溪水边的死蛙，还有地面的爪印，这些记忆在脑中交替闪现，提醒他森林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即便是在他安然地徜徉在大道之上的这个时候。

而且，如果存在没见过的怪兽，那么为何不能有荆棘王？

他记起儿时跟瑟夫莱生活在一起时，唱过的一首歌。孩子们边唱边围成一圈玩游戏，结束时所有人都得装死。尽管许多游戏的细节他想不起来了，但歌词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唠叨，愚蠢

空空而逝

荆棘王他无处不在

喋喋，啾啾

比翼齐飞

狮鹫与蝎尾狮在天上走

绝妙，蹉跎

映入眼帘

荆棘王他要把谁来吃

旋即，旋离

来去无踪

吹走了你也撕破了天

“那是什么？”斯蒂芬问。

“什么？”埃斯帕的思绪被打断了。

“你唱的歌啊。”

“我没唱。”

“唱了。我想我没听错。”

“不值一提，忘掉它。”

斯蒂芬耸耸肩：“如你所愿。”

埃斯帕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要是自己也能轻轻松松地忘记就好了。可事与愿违，他竟想起了另一首韵文诗，是养母桔丝菩曾经常常挂在嘴边的。

骨白号角，声声鸣响，

刺耳嘹亮，山丘之上。

荆棘领主，林地之王，

万物平定，方能徜徉。

第五章　公主

“我们被发现了。”奥丝姹气喘吁吁地说。

安妮从橡树后探出绳子，双手抓牢了粗糙的树皮。在她身后，她的米色母马顿着足并嘶嘶叫唤。

“嘘，飞毛腿。”她轻言道。

两个女孩站在森林的隐蔽处，前方是起伏的绿色牧场，被称作“袖套”。她俩看到，有三人骑着马穿越在紫罗兰遍布的草地上，不是左右张望。他们身着皇家轻骑队的暗黄色披风，盔甲上折射出太阳的光芒。约在半个箭程远处。

“没事，”安妮转向奥丝姹道，“他们没有发现。但仍然在找。我想领头的是凯松德队长。”

“你真的认为他们是领命来抓我们的？”奥丝姹掠开脸上的一缕滑落的金发，蜷伏得更低了些。

“绝对没错。”

“那我们到森林深处去吧。如果他们发现我们的话——”

“他们找得着吗？”安妮开始动起了心思。

“就怕他们找过来。我——”奥丝姹的蓝色眼睛如杏仁般圆瞪，“不要，安妮！”

安妮笑了笑，一把扯下头巾露出橙红的头发，接着抓住缰绳轻巧地跃上马背：“在这里等着，直到他们离开，然后到伊斯冷墓城来找我。”

“我做不到！”奥丝姹声明，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走啊！”

她没有理会，双腿夹紧马儿侧腹，命令道：“走，飞毛腿！”

飞毛腿疾驰起来，一些树叶在她的身后打着旋儿。马蹄落在潮湿土地上发出了单调的声响。大约十多秒后，轻骑队的某人叫嚷起来。安妮往身后一瞥，便知道自己的计策生效了：凯松德队长的红脸儿就紧跟在自己身后。其他人也趋了白色的骟马正追赶自己。

安妮迎着风愉快地叫了一声。袖套这块地方，又长又绿又漂亮，用来赛马可算完美无缺。在她右边，林中草木吐出了新芽，山茱萸和樱花点缀其间。在她左边，却是一道险峻的滑坡，从袖套一直延伸到旖旎岛外围的沼泽地。沼泽地外面，便是无休无止吞吐着金色浪花的护城河——巫河。

飞毛腿迅猛如雷，安妮快捷如电。让他们来吧，来逮她！

袖套围绕旖旎岛南部边缘，成为一道绿色弧线，一端倾斜向上，与汤姆双峰相接：汤姆·窝石峰与汤姆·喀斯特峰。但安妮却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在袖套上跑，她突然勒紧缰绳，策马急转，朝右边树林奔去，留下身后一片尘草飞扬。她俯身避过许多枝丫，还跳过了一条小溪。可她回头时，发现骑手们要比预想的快多了，他们已经驰进了树林，一副不抓到自己誓不罢休的样子。还好，新长的枝叶繁茂密集，阻碍了他们的进程。

她曾经走过这条路，是条捷径。几年前由于山火，所以相对来说没那么杂乱，飞毛腿也能自由如意地穿梭在极为粗大的岑树和橡木之间。安妮看到跟踪者们在倾斜相交的树木下心急火燎的样子，咯咯一笑，既而上了一座小山头，往右拐，重新又回到了袖套上。此地正是通往汤姆双峰的起点。待上得更高了些，从右望去，那些高耸在上的塔尖，伊斯冷堡的塔楼，还有随风飘扬的三角长旗，便都一览无余了。

当骑手们好不容易逃离树林返回袖套时，只剩了两人，而且距离比刚才拉远了整整一倍。不过这时安妮已经安然地绕过汤姆·窝石峰的峰脚，转而回到了岛的南部边沿。只要等到上了迂廊，就安全了，根本没人能看见她的精彩表演。真是可惜。

“好样儿的，飞毛腿小姐，”她稍稍放缓了脚步，“羞怯胆小可不适合你，你得坚强勇敢！听见了？不过等会儿你就可以休息了，我还会找点儿好吃的东西给你，我发誓。”

可是忽然，眼角余光所见之物，让她心跳加速起来。第三个骑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与安妮就近在咫尺。更糟糕的是，这是一个穿红披肩的新手，骑着一匹兔灰马。安妮惊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嚯，在那儿！站住！”

安妮辨出这声音是凯松德队长的。她此时心如猛锤敲击，狠狠地朝飞毛腿踢了一脚，开始绕山而转。汤姆双峰就像丰满少妇的双乳，安妮从乳沟间疾驰而过。

“你最好给我慢点儿，你这不知死活的蠢蛋！”凯松德叫嚣起来，“那边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错了。那边有很多东西——青翠的湿沼、河流、南面沼池。穿过双峰中线的此时此刻，对安妮来说简直美妙极了，因为她的面前仿佛呈现了整个世界。

“飞毛腿，我们走！”安妮叫道。随后，飞毛腿的四肢都尽在半空了。一阵恐怖的战栗朝安妮袭来，她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它的滋味。可是，后悔已经太晚。

仅仅一瞬间，却恍如隔世。安妮手里紧攥着马儿的鬃毛平躺在地。马儿温暖的麝香味儿、马鞍的皮革与油脂味儿，还有激荡的气流，这些几乎构筑了安妮的整个宇宙。她的腹部有厚实的羽绒坐垫，并未受伤，不过她还是尖叫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意犹未尽的恐怖，亦或许是在庆祝劫后余生。飞毛腿的四蹄正叩击着地面。这里是岛屿峭壁上的一处峡谷，是细长曲折的“迂廊”。

飞毛腿几乎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后腿及臀部的姿态看起来很笨拙。它沿着迂廊的边缘一蹦一跳，不小心失去平衡滑倒了，而后又站起来继续蹦跳。安妮骑在它的背上，感觉眼前的世界颠三倒四混乱不堪，她很害怕，但同时也似乎有些兴奋，种种感受混杂在一起，说不清也道不明。飞毛腿蹒跚得很厉害，它的头几乎都要栽在地面上了，但如果这事真的发生，那她俩的行程也就在此结束了。

所以真要那样的话，她想，如果真得死，一定要死得光荣！不能像她的祖母一样，躺在床上跟病狗一般，一直耗到发黄发臭。也不能像她菲妮姨母一样，因为分娩把自己的血都流干了。

但很快，安妮就明白自己并不会死。飞毛腿登上了一个斜坡，脚步又变得坚实起来。迂廊底端有一些巨大的柳树，柳条儿轻轻摇摆着，正招她前去。她在进入树荫隐蔽处之前，朝来路望了最后一眼，看到她的那些追随者们的侧影，仍然在峰口徘徊。他们不敢追上来的，当然不敢。

她终于可以逃脱了，如果今天剩下的时间也足够幸运的话。

飞毛腿的肩背有些颤抖，于是安妮下来让它自己走。如果通过平常路径，那些守卫们大概永远也找不到这里来，而且，那些路有二十条之多，光是择路就足够让他们烦了。她爬上一棵粗大的柳树，弄清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微微一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往东走，直达伊斯冷幻门。

“太棒了，我们走，飞毛腿！”她把脸上的头发统统往脑后一摞，“他们甚至不打算来追我们！现在只要找到奥丝姹，然后躲到古墓里过完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行了。他们不可能到那里来找我们。”

因为激动，飞毛腿的蹄声、喘息声，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她听来似乎都很喧哗。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的马蹄声，直到此人在她身后打了个转儿。她也打了个转儿停下来，瞪着眼前这个人。

是那个骑兔灰马的新手，披着红披肩。这个年轻人高大而白皙，发色金黄，眼眸是黑色，大概十九岁。他的兔灰马也喘息得相当厉害，跟飞毛腿不相上下。

“圣冰斗湖啊，这算什么骑法儿！”他叫道，“简直疯了！你这小伙子也真是——”他忽然住了口，上下瞟了安妮一眼。

“你不是小伙子。”他说。

“从来就不是。”安妮冰冷地回答道。

他的眼光落定在她的脸上，而且眉毛也轻扬了一下：“安妮公主！”

“我是吗？是什么让你那样认为？”

“呃，我不是很确定。我以为皇家轻骑队是在追逐一个小偷或者入侵者。我想我能帮他们，就当是骑马玩玩。但现在我有些困惑。”

“我敢肯定，是母后派遣他们来的。大概是因为我忘了完成被任命的某项无聊差事。”她把脚伸进马镫，重新翻身上了马鞍。

“啊？这么快？”年轻人说，“我不过才刚刚抓获你。就不能得点儿好处？”

“我可以再次摆脱你。”安妮发誓。

“你从没摆脱过我，”他指出，“我一直跟着你的脚后跟。”

“别吹牛，你可是追了好一阵子的。”

他耸耸肩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可我在今天以前从没踏上伊斯冷半步。”

“那你很厉害呀。”话音刚落，她已经驱马离开。

“等等。你甚至不想知道我是谁？”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反驳道。

“我不清楚，但你是谁可跟我相当有关系。”

“哦，好，”她问，“你的姓名？”

他下马鞠了一躬，道：“邓莫哥家族的罗德里克。”

“好，邓莫哥家族的罗德里克。我是安妮·戴尔。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面吧。”

“那是多么遗憾的事啊。”他说。

“你太大胆了，不是吗？”

“你也太漂亮了，安妮公主。圣冰斗湖嫡亲的女骑士，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如果坚持，那么就算我没有见过你吧。”

“很好。”

“可是……呃……可否请问一句，我为什么没有见过你呢？”

“我说过，我母亲——”

“啊，是王后。”

她对他怒目而视：“对，是王后。愿圣者庇护她，也庇护我。”说完，她的眼皮耷拉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在王宫里见过你。就在九天之前，我被授予了骑士的红玫瑰。”

“哦，原来是罗德里克爵士。”

“没错。你当时也在，跟你的姐妹们一起。”

“噢，是的，我想我很显眼，简直是天鹅群里的一只鸭。”

“是你的红发吸引了我，”罗德里克说，“并非鸭毛。”

“对。还有脸上的雀斑和小船龙骨似的鼻子。”

“没有必要把我的赞美都全部推翻吧，”他说，“我喜欢你的鼻子，第一次见面后立刻就喜欢上了，而且我很荣幸能亲口对你说出来。”

安妮的眼神一转，道：“你刚才还认为我是男孩。”

“因为你的穿着，还有骑术。不过只要向脸上看一眼，就能打消那个愚蠢的念头。”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你要穿马裤？”

“难道你穿过裙子骑马？”

“淑女们始终都穿着裙子骑马啊。”

“是的，当然——还得横坐马鞍。你认为我应该乖乖地横坐在马鞍上，然后轻轻巧巧地跳到迂廊上来？”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懂了。”

“其他人都不懂的。小时候穿什么都没有人在乎；宫里所有人都说可爱，叫我什么‘安妮小公主’。但当我长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要穿这身出来骑马，就必须得提心吊胆鬼鬼祟祟。母亲说都十五岁了，该磨掉孩子气了。但我——”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怀疑，“该不会是别人要你来追求我的吧？”

“什么？”他的惊讶显得很诚实。

“母亲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把我嫁掉，随便跟哪个笨瓜、老头或者肥猪都没有关系。”她上下打量着他，“但你不笨不老也不胖。”

罗德里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苦恼的样子，说：“公主殿下，我只不过表达了对你的赞美。而且我非常怀疑你的母亲是否肯从我的家族里挑选女婿。我们家并非巨富，也不大会逢迎阿谀，在你父亲的宫廷里也似乎并不太受欢迎。”

“不错，你敢直言不讳。我为刚才的话道歉，罗德里克爵士。当你在宫廷待了一段时间后，就会知道那地方信用与诚实是怎样的稀有。或许我得求你原谅。”

“笑笑吧，我立刻就原谅你。”

安妮有点儿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的双唇弯成了一道弧形。瞬时，她发现自己的胃变轻了，感觉怪异，就像仍然在跳往迂廊的半空中一样。

“好极了。比王家特赦都好得多。”他说，接着重新上马，“唔，很高兴见到你，公主殿下。希望我们还有缘再见。”

“你要走？”

“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此外，我还意识到一件可能发生的麻烦事。万一我们被发现在一起，在树林里，又没有仆人相伴——”

“我们没做任何值得羞愧的事，”安妮说，“也不会去做。但如果你害怕的话——”

“我不怕，”罗德里克说，“我考虑的是你的名誉。”

“你真好，不过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名誉，谢谢。”

“什么意思？”

“我没法信任你。你也可能去跟谁说见过我。我想你最好成为我的保镖，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陪伴我左右。”

“那可真太幸运了。我才加入玫瑰骑士队不过一个星期，就已经是公主殿下的护卫了。不过，尽管我不能照你说的去做，但我真的非常高兴。我还有别的任务，你知道的。”

“你总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吗？”

“并非总是。但在这种情况下，是的。我并不敢有其他奢望。”

“不是奢望，”安妮边说边策马前进，“你来还是不来？”

“我们去哪里？”

“伊斯冷墓城，我祖父沉睡的地方。”

他们不言不语地骑了一段时间，安妮已经偷偷地看了好几眼她的新同伴。他在鞍上坐得笔直，显得从容而骄傲。他的臂膀很瘦，赤裸到肩，上面缠着缰绳。从侧面看去，他就如同一只小鹰。

她开始怀疑他是否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个人。万一他是个强盗、流氓，或者刺客——甚至是个寒沙间谍，可怎么办？他的口音很奇特，而且他的确有着北方人的面孔。

“邓莫哥，”她说，“究竟在哪里呢？”

“南方。是火籁王国的一个省。”

“火籁。”她重复道，并试着回忆帝国画廊里的地图。她好像想起来了，那里就是南方。

他们的马蹄“噔噔噔”地跑过塞尔渠上的石桥，桥面上经历风吹日晒，已有了蚀痕。沉默又重新把他们包围起来，尽管安妮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别的，但脑子里空空如也找不到任何话题。

“伊斯冷比我想象的要大。”最终还是罗德里克开了口。

“这里不是伊斯冷。伊斯冷是一座城堡，也是座城市。这里是旖旎岛。我们就快要到湿沼地带了，那是旖旎岛跟巫河之间的一块低地。”

“那伊斯冷墓城呢？”

“等等——就在那里。”她指向林中一处拱形的开口。

“圣冰斗湖在上！”罗德里克凝视着这座死一般的城郭，大气都不敢出。

城郊朴素极了，一排排的小木房，或者茅草屋顶，或者木瓦屋顶，全都面对着污垢斑斑的街道。有些修缮得很好，还有打扫得很整洁漂亮的院子。但更多的却显得支离破碎，如扭曲的骨骼一般。里面长满蔓草荆棘，也落满了陈年的树叶，甚至有小树生长出来。

这个古代坟场境内有五条循环的渠水，一条围着另一条。这些渠水横穿过一排排看似比较坚固的屋舍，用打磨过的石块作墙，石板瓦作顶，铁条作栅栏。街道和林荫路都用了鹅卵石铺地。似乎找不到什么漏洞。所以除了地势靠近中心的殿宇和尖塔显得高大庄严之外，安妮和罗德里克没有办法发现更多有用的东西。

“我们在邓莫哥也有王族的墓地，”罗德里克说，“但绝不像这种样子！谁被埋在这些又小又可怜的屋舍里？”

安妮耸耸肩道：“最贫穷的那些人。每一个伊斯冷山麓的家族在这儿都有一席之地，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打理。建造怎样的墓地，如何去装饰都取决于他们自己。如果谁家哪天时来运转，就会把里面他们祖先的遗骨移到内环。如果第三条渠水上的某人运势逆转直下，他们又会把遗骨移到外环。”

“你的意思是，一个被埋在殿里的人，在一个世纪以后有可能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个乞丐窝？”

“就是这样。”

“好像不太公平啊。”

“被蛔虫吃掉眼睛是不太公平，但那是死了以后的事。”安妮挖苦道。

罗德里克笑道：“但是你要我陪你，这已经很不公平了。”说完，他调了个头，“好了，该看的都看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

“返回要花一个多小时？”

“肯定。”

“那我得马上走了。最快的路是哪条？”

“我想你应该自己找。”

“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的话，我就自己找。只不过，我要是稍有失职，父亲就会把我送还到一百里格之外的小封地上去。”

“圣罗依啊，你有什么理由让我想再见到你？”

他驱了马儿缓步走近，用自己钢青色的瞳仁捕获了她的目光。一阵突如其来的惶恐向她袭来，但同时又有某种被麻痹的快感夹杂其中。他斜倚着吻了她，她来不及阻止。

而且，她根本没那样想。

这吻并没持续多久，只是一个短暂、美妙而困惑的唇与唇的碰触。与她曾想象过的吻不太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的脚趾稍感刺痛。

眨了眨眼，她柔声道：“沿着渠水走，到一条砖石铺成的街道后，往左拐。那条路会引你上山的。”

他朝着伊斯冷墓城甩了甩头，道：“我想知道这之后发生的事。”

“两天后的正午返回这里，就能找到我。”

他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了。

她坐下来，感觉有些头晕目眩。眼前的渠水黑乎乎的，她视若无睹，只是回味着刚才与他嘴唇碰触的感觉，生怕这种感觉会突然消失。还有他的一言一行，她都一一记起，细细揣摩，想尝试着去理解他。

但她甚至都不认识他。

一阵马蹄声传来，她的心跳加快，一面期待着他策马返回，一面又怕再次面对他。但当她抬头去看时，发现是奥丝姹。她金色的发丝在肩上一颤一颤，面色气愤。

“那是谁？”奥丝姹问。

“一个骑士。”安妮回答。

奥丝姹似乎对此思忖了一小会儿，而后又怒了起来：“为什么做这样的事？你们从迂廊下来的，是不是？”

“你没有被发现吧？”安妮反问道。

“没有。我是你的侍女，安妮。我没有贵族血统，我很幸运自己能陪伴你。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无论贵族与否，父王对我们同样慈爱，奥丝姹。难道你认为他会把你遣走？”

她忽然发现奥丝姹眼中的泪水已经盈盈欲滴。

“奥丝姹，你怎么了？！”安妮问。

“你姐姐法丝缇娅，”奥丝姹语调平稳，只是一眨眼，泪便流了下来，“你不明白，安妮。”

“我什么不明白啊？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五岁起我们就在一张床上睡觉。从你父母去世，我父王带你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一起玩耍，我们玩过很多次这样的游戏。你为什么哭呢？”

“因为法丝缇娅对我说，如果你再不约束自己，就不允许我再做你的侍女。她说，‘我要挑选一个更懂事的人’。”

“我姐姐不过是想吓唬你。另外，我们担了同样的风险哦，奥丝姹。”

“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你是公主，而我只是仆人。你的家人把我养大，待我就像对待一个贵族。但实际上，无论对谁，我都是无足轻重的。”

“不！”安妮回答她说，“你说得不对。我不会让你发生任何意外。奥丝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我们俩。我爱你，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

“别，”奥丝姹抽噎着，“别再说了。”

“好啦。我们回去吧，马上回去。估计这会儿他们还在迂廊上找我们。这次我们绝对不会被抓住的，我发誓。”

“那些骑士——”

“他们没有抓住我。他们问心无愧，什么也不会多说的。除非母后或者法丝缇娅叫他们坦白。而且，他们根本没见到你。”

“对法丝缇娅来说，我是同谋者还是受害者全都没有干系。”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权力。来，跟上来。”

奥丝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问：“但那个真正捉到你的骑士呢？”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安妮说，“如果他想保住他那颗脑袋的话。”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法丝缇娅怎么敢对你那样说？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对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去拜访维吉尼亚。我要告诉她。我相信她会帮我们的。”

奥丝姹的眼睛瞪圆了：“我……我想，你是在说我们要回到山上去。”

“不会耽搁太久的。”

“但是——”

“这全都是为了你，”安妮对她的朋友说，“跟我来，勇敢些。”

“我们能在一个小时左右内回去吗？”

“当然。”

奥丝姹扬起了下巴：“那，我们出发吧。”

她们穿越了几道内层渠水，直到皇室区域。那里有砖石铺地的街道，每块砖石都被看守者们的鞋底和扫帚打磨得平坦而光滑。这些砖石象征着圣者，支撑着或平或斜的房顶，粉色的樱草花与杂乱的荆棘把每幢屋舍都缠得厚厚实实，屋舍的门扉上贴了咒符，并加了铁锁，封闭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层里有黑色花岗岩与斑点云母构筑的棱堡，上面装备着锻铁之矛。正门由手持铁锤的圣昂德把守，一张长脸看起来相当严酷。还有一位圣催讨，她戴着玫瑰王冠，眼里满溢泪水。

另外，把守此处的还有一名高大的中年看守，身穿暗灰色制服，是负责保卫逝者的牧师骑士。

“晚上好，安妮公主。”看守说。

“冷爵士，晚上好！”

“又是没得允许便偷偷跑来的吧，你可瞒不过我。”冷爵士摘下头盔，发辫立刻耷拉到脸颊旁，使其显得更加有棱有角、轮廓分明，也更加严厉苛刻。

“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母后或者法丝缇娅来过这里要传我回去？”

骑士露出个短暂的笑容：“我无法告诉你她们的行踪，正如我无法告诉她们你的行踪一样。这违背我的誓约。有谁来过这里，做过些什么，这些事我都无法诉诸于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才敢来这里调皮捣蛋。”

“你是在遣我走？”

“你也知道我无法那样做。过去吧，公主殿下。”

“谢谢你，冷爵士。”

在她们通过入口以后，冷爵士敲响了黄铜铃，是为了告知这里的皇家先祖们有客人来访。安妮感到有点心慌意乱，因为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幽灵的目光，正一一落在她的身上。

等着瞧，法丝缇娅，她有些自鸣得意地想。你等着瞧。

安妮与奥丝姹下了马，把马匹系在一座中庭里，随后跨进了戴尔王族的墓室。里面立着一个祭坛，坛前供奉着鲜果和枯萎了的花束；蜡烛——燃了一半的，和已经燃尽的；还有大杯的蜂蜜酒、葡萄酒、橡木桶啤酒等。安妮点燃一根烛，两人在前面跪拜片刻，由安妮先开始祈祷。做榜样是很辛苦的，安妮的膝盖给冻得够呛。附近某处，一只松鸦追啄着一只乌鸦，引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安妮唱起了圣歌：

“庇护我祖辈的圣者们，

圣昂德设防，圣催讨眷顾，

使我的脚步变得轻盈，

让他们自由自在地活，

祝福他们，庇佑他们，

让他们认识我，即便在梦中。

撒卡罗，撒卡劳穆，撒卡拉法穆。”

她牵起奥丝姹的手，轻言道：“跟我来。”

她们绕过这间大房子，里面安葬着她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执掌过黑暗宫廷的伯父伯母，还有在大理石婴儿床上玩耍过的她最小的弟弟艾维英，四周有红色的大理石柱，和宽大的拱形青铜门阀。她们穿过另一个副间，那里面埋葬着品行端正的远房亲戚。爬上摇摇欲坠的石墙，来到了那座毫无修饰的野生火梓园。

在这些年里，安妮与奥丝姹走出了一条去古墓的常路，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多隐秘的路也逐渐被她们发现——当然不是通过砍伐，而只是来回地勘察与行走。荒野圣者们没有怨言，也没让她们发烧或者受伤，因此她们觉得自己很安全。而且，她们也逐渐开始喜欢隐藏她们的秘密物品——放在杂乱的葡萄藤下，或随处可见的一块岩石底下，所谓越抢眼的地方越安全。

但安妮确信，真正使得秘密不外泄的，是维吉尼亚的意愿。她已经在这里隐藏了两千年，除了安妮与奥丝姹以外谁都不知晓。她似乎愿意这样一直隐藏下去。

跪爬了一段时间后，安妮她们又来到了石棺面前。

她们曾经没能把盖子掀得更开，后来用木杆也未能奏效。有一次安妮想，她或许不应该看见里面的东西，于是就停止了努力。

可是那道细缝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好，”她说，“你拿到铁笔和金箔了？”

“求求你不要为了我而诅咒法丝缇娅。”奥丝姹央求道。

“我不会诅咒她，”安妮说，“不会真的诅咒她。不过她会感觉难以忍受的。她竟然威胁你！一定要受点教训。”

“她曾跟我们一起玩耍，”奥丝姹提醒她道，“她曾经是我们的朋友。她给我们辫头发插蒲公英。”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自从她嫁了人，成为我们的宫管大人以后就变了。”

“那就祈求她变回原来的她吧。不要让她生病，不要啊。”

“我只不过想给她几颗疖子而已，”安妮说，“或者在她漂亮的脸上添几颗痘痘。噢好啦，把东西拿出来。”

奥丝姹递给她一张铅箔和一支铁笔。安妮把铅箔放到石棺盖子上写了起来。

祖先在上，请把我的请求带给圣塞尔，请求她劝阻我的姐姐不要再胁迫我的女仆奥丝姹，让她变得跟原来一样善良。

安妮写完，看到箔上还有一些空白。

另外，让罗德里克·邓莫哥对我忠心不二，梦不到我不要睡觉。

“什么？谁是罗德里克·邓莫哥？”奥丝姹惊叫道。

“你在偷看！”

“当然啦，我怕你让法丝缇娅长疖子。”

“怎么会呢，你这好管闲事的家伙。”安妮摆手要遣走她的朋友。

“是啊，但你的确是要让某个男孩儿落入你的情网。”奥丝姹说。

“他是个骑士。”

“那个追你追到迂廊的人？你刚刚碰到的那个人？什么呀，难道你爱上了他？”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但让他爱上我又没有什么损失。”

“这种事在故事里从来没有过好的结局，安妮。”

“呃，反正看样子圣塞尔也不会在意任何一个请求。她喜欢的是诅咒。”

“爱上你很轻易地就会成为一个诅咒。”奥丝姹回答道。

“太可笑了。你简直可以替代宫廷小丑猎帽儿的位置了。”她把铅箔塞进了石棺盖子的细缝里，“好，完成了。我们走吧。”

站起来时，她忽然感到眼前一晃，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道犹如金铃的环状亮光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并且，触碰石棺的手指的感触，仿佛是在异常遥远的彼方。

“安妮？”奥丝姹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时的眩晕。已经过去了。走吧，我们还得回城堡去。”

第六章　国王

“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大个子寒沙人对尼尔说，“我叫艾弗沃夫·福·加斯滕马卡，是阿拉雷克·威希姆爵士的扈从。你刚才侮辱了他。”

“我是尼尔·梅柯文，费尔·德·莱芮爵士的扈从。我答应过他不跟你们刀兵相见。”

“多么冠冕堂皇啊。不过没关系，不动刀兵也成，我只要赤手空拳就能把你的脖子扭断。”

尼尔深吸了口气，放松了一下全身的肌肉。

艾弗沃夫像只牡牛似的冲过来，快极了。不过尼尔更快，只见他侧身一避，反手一拳打断了大个子的鼻梁。这个寒沙人抓挠着空气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尼尔走近，猛地用手肘一撞，撞碎了对方的肋骨，再一拳不太光彩地打中了大个子的腋窝。艾弗沃夫这时已经不能呼吸，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一拥而上。从眼角的余光中，尼尔看到有什么东西拐着弯儿朝自己飞来。他闪身避开，并踢了一脚。那是对方一人握在手中的木剑，他蹲下身子去捡，却被尼尔抢先一步。尼尔把木剑舞动得呼呼有声，一甩手，伤了另一个来袭者的胫骨。此人像被戳伤的马匹一样尖叫起来。

待尼尔重新站稳时，被夺了木剑的人已经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艾弗沃夫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伤了胫骨的人也嗷嗷叫个不停。尼尔轻巧地倚在木剑上，问：“我们的事了结了？”

“了结了。”能开口的那人答道。

“那么晚安，两位，”尼尔说，“希望能在受勋的时候再见，如果我们都能拿到红玫瑰的话。”

他扔了木剑，理了理头发。高处，朦胧月色中的城堡清晰可见。

王宫！明天他将看到王宫！

克洛史尼国王威廉二世紧抓着高处的石制窗扉，忽地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似乎一阵风就能轻易地把自己带走。头皮上有针刺般的微痛，而后，似乎有某种可怖的东西在他眼中爆裂开来，其亮度几乎可以跟太阳争辉。这使得他站立不稳。

死神在呼唤我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想，我死了吗？

他的一位伯父就是这样死去的，一秒钟前还站着说话，跟平常无异，但一转眼就倒在地上变凉了。

“怎么啦，亲爱的王兄？”罗伯特穿过房间问道。这就是罗伯特，他就好似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总是对别人的弱点情有独钟。

威廉合上下巴，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没事，心脏仍然在跳动——事实上还很有力。外面的天空也依然明朗。穿过尖尖的塔顶屋顶，他能看见状似绿色丝带的“袖套”，还有遥远处的勃恩翠。风便是从那里吹过来的，也就是西方，风中有一丝可口的咸味。

他没有死，不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死的。他不可以死。

“威廉？”

他从窗口收回视线：“等会儿，弟弟。一会儿就行。你在外面等我吧，在白鸽大厅里面。”

“我要被自己的亲哥哥撵出他的房间？”

“你听见我的话了，罗伯特！”

罗伯特的额头皱起了一道深纹：“遵命。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威廉。”

门关上后，威廉好歹在他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刚才罗伯特在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支撑住。

到底怎么了？

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轻轻用手指抚弄那些橡木扶手里镶嵌的象牙花纹。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扒了些凉水在脸上。镜子里，水淋淋的面孔也同样回瞪着他自己。他整洁优美的胡须和卷曲赤褐的头发只有一点点灰白，但他的双眼却肿得厉害，皮肤也呈土灰色，额上的皱纹更是深如裂缝。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他问自己。他才不过四十五岁，他见过比自己年长二十岁却看上去更年轻的人。

用一条旧亚麻巾擦干脸上的水后，他摇了一次铃。隔了一会儿，他的男仆——六十来岁，微胖，秃头——出现在他的房间，他穿着黑色长袜和红黄相间的紧身衣。“请问有什么吩咐？”

“约翰，给我弟弟端杯葡萄酒去，你知道他的口味。另外叫帕斐进来给我穿衣。”

“是，陛下。陛下——”

“什么？”

“您没事吧？”

约翰的声音显得真诚又担忧。他服侍威廉已经三十年，也是威廉在整个王国里可以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

“坦白地说，约翰，我没什么，只不过有点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某种恐怖，白日的噩梦。即便是在战斗中，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更糟糕的是，让罗伯特给瞧见了。我现在得去跟他谈谈。然后去上朝。我有时候想——”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对不起，陛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恐怕很难，约翰。不管怎样，谢谢你。”

约翰点头准备离开，但途中又折了回来，说：“陛下，那无疑是一种恐惧，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就跟坠落时的恐慌一样，不请自来。”

“是的，非常相似。不过我并没有坠落。”

“坠落有很多种，陛下。”

威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去吧，约翰。把酒给我兄弟带去。”

“愿圣者保佑您，陛下。”

“也保佑你，我的老朋友。”

过了会儿，帕斐，一个操乡下口音脸庞红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新助手肯什。

“不要宫廷正装，”威廉跟他们说，“找舒服点儿的衣服来。”然后他伸开手臂让他们服侍。

“谨遵吩咐，陛下，这套怎么样？今天是啼福日，所以圣啼福的颜色是最合适的，不过现在仍然是春分时节，应该受圣翡萨的管辖……”

他们给他穿上一双镶了蔓藤状金边的黑色长筒袜；一件竖领的深红色丝质紧身衣，上面有金色的绢花图案；外面再披上一件黑色的貂皮罩衣——这使威廉感觉好些了。毕竟，今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他没有垂死，也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待穿戴完毕，他的手和腿也停止了颤抖。这时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所背负的，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预感。

“谢了，两位。”他说。他们走后，他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向白鸽大厅。

这间大厅，就跟其他全由石块建造的房间一样，明亮又通风。不过不是寻常石块，而是打磨过的雪花石膏，浅绿的窗帘与金色的挂毯更令其增色不少。窗棂很宽，而且大方地敞开着；毕竟，如果有敌军越过淹地，包围了三面城墙，打垮了外围要塞，那么窗子开与不开都无法阻止所有这一切的丧失。

厅内的地板也别具一格、洁白无瑕。但有一处，暗淡的污迹始终无法清除。那使威廉想起了一百多年前，还是威廉·戴尔一世统治伊斯冷时的一场战事。丘兹沃·福兰·瑞克斯保格——俗称狼皮，攻陷了这里，直逼威廉一世政权的心脏。

威廉跨过这处污迹，见到罗伯特正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坐在一张座椅上——威廉的座椅——假装端详着一本祷告书。“噢，”他说，“没有必要为我穿得这么漂亮嘛。”

“我能帮你什么，罗伯特？”

“帮我？”罗伯特缓缓站起，挺直了身躯。他身材颀长，只有二十岁，年纪不到威廉的一半。而且像是为了强调此事似的，他留了一小撮山羊胡，发型是极短的平头，也是当前朝臣里老朽的马屁精们之间的流行发式。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某种得意的笑。“应该是我能帮你什么吧，威廉。”

“那你想怎么帮？”

“我昨晚跟理可查德爵爷一同散步，他是我们尊贵的盐标国特使。”

“散步？”

“没错儿。我们先去了雄豚须，而后到了多嘴熊，跨过渠水后又去了财奴女——”

“够了。这人没有死吧？你没有挑起与盐标的战事，对不对？”

“死？噢不，他活着，只不过稍微有些懊恼。至于战事……噢，请耐心听我说完。”

“接着说。”威廉尽量保持严肃，他希望能更多地信任自己的弟弟。

“你可能记得理可查德的夫人，一个叫茜葛拉莎的小可人儿？”

“当然。出生于荷瑞兰，对不对？”

“对。是个货真价实的野蛮乡下人的女儿。她阉了她前任丈夫，而此前的一任，仅仅因为在公开场合轻慢了她，便被她的兄弟们撕成了碎片。理可查德对她相当恐惧。”

“也是人之常情。”威廉说。

罗伯特扬起眉毛：“想想你自己吧，你可是娶了德·莱芮家的女人，她至少——”

“不许说我妻子的坏话，”威廉警告道，“我不会听的。”

“不许？你的情人也不许？我倒是听贝利女士说过一些有关你夫人的抱怨，那些话不像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罗伯特，我希望你不是来教育我的私生活。那未免太贻笑天下了。”

罗伯特斜身倚在一根雪花石柱上，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说：“我怎么敢啊，亲爱的王兄，我只不过想问你知不知道寒沙已经派驻了三十艘战舰和一千名士兵到盐标而已。”

“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可怜的理可查德十分惧怕他的夫人。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并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们夜里在百灵宫与小姐女士们都玩些什么游戏。所以，他绝对会对我……很友好。”

“罗伯特，你可真是了不起的谋士。简直丢尽了戴尔家族的颜面！”

罗伯特用一种让人反感的语调说：“是谁在给我上道德课？你离不开我的‘卑劣’行径，威廉。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你道貌岸然的模样，才能继续你的王国统治。你要是烦我，大可不必在意我得到的这些情报啊？！”

“你知道我不会，你很清楚。”

“确实如此。所以不要摆出兄长的样子教训我，威廉。”

威廉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头盯着窗外：“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有关那些寒沙船。”

“宫廷里？当然就你和我，还有那位特使。”

“为什么寒沙要派驻盐标？而盐标竟然同意？”

“别这么愚蠢好不好，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理由吗？他们在酝酿着某件大事，而盐标则表示支持。”

“酝酿什么大事？”

“理可查德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我猜的话，呃，我想他们是在打悲叹群岛的主意。”

“悲叹群岛？为什么？”

“毫无疑问，是对我们的挑衅。王兄，寒沙近年来秣马厉兵。寒沙皇是个老头儿，他很快就会动用他的人和船，否则就力不从心了。而且对他来说，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你头上这皇冠更有吸引力。”

并非只有马克弥·福兰·瑞克斯保格一人想要我的皇冠，威廉酸酸地想，难道老弟你就认为我那么笨，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我想你可以探一探寒沙使者的口风，”罗伯特接着说，“他的船明天进港。”

“嗯，可真麻烦啊。不过他们要是派人前来宣战的话，那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他叹了口气，用手抓着头发，“不管怎样，要到后天我才能接见那位使者，明天是我女儿的生日。不能轻易取消早就安排好的生日宴会，那会引起怀疑。”他住了口，思量了一下，“理可查德在哪里？”

“在呼呼大睡。”

“派几个人监视他，还有寒沙使者。无论任何通信联络，我都要知道内容。如果他们要见面，不要阻拦，只要确保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行。绝不能让他们得到城外的任何消息。”他合上十指，仔细端详着，“我们也要派几艘船去悲叹群岛。要不动声色，在下周内一次派出。”

“圣明之举，”罗伯特说，“你想让我当你的防务大臣？”

“对，直到派给你其他任务为止。今天下午我要起草军事封锁的正式文书。”

“谢谢你，威廉。我要努力做个配得上你和我们家族名誉的人。”

这句话里就算有挖苦与嘲讽，也听不大出来。实际上，根本就等于没说。威廉也不过是从罗伯特出世时才开始认识他的，还算够久。

从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钟声。

“进来！”威廉说。

门吱地开了，约翰走了进来：“陛下，是护法大人，刚从维吉尼亚回来。他为您带来了一个惊喜。”

护法大人，也就是大主教。

“当然，传他进殿。”

过了一会儿，身穿黑色礼服的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走进大厅。

“国王陛下，”他对威廉鞠了一躬，接着对罗伯特也鞠了一躬，“亲王殿下。”

“真高兴见到你啊，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没有磕破一点儿皮就从维吉尼亚功成身返了。”

“的确。”护法说。

“我想你应该发现，我们的族人跟我们一样蠢吧？”罗伯特又说。

威廉不止一次地期望罗伯特能闭上他的乌鸦嘴。

但赫斯匹罗却笑了：“从表面上看来，许多方面他们都显得很倔犟，甚至在对待麻烦的异教徒上也是如此。不过，圣者也有这种倾向，不是么？”

“我信任他们。”威廉的声音很轻。

赫斯匹罗的笑容丝毫不变，他继续道：“圣者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工作，但他们最珍爱的工具便是教堂。而且，据记载，王国应该受勋于教堂，应该拥护教堂。威廉陛下，如果您的骑士们辜负了您，您会不会哀伤呢？”

“他们不会。”威廉回答说，“护法大人，你要点儿什么美酒与奶酪吗？在你离开后，翡翠梨酒也已酿好，而且它们跟特洛盖乐国的蓝色奶酪简直是绝配。”

“一杯足矣。”赫斯匹罗回答道。

约翰在高脚杯里斟好了端来给赫斯匹罗。他皱着眉头吮吸了一口。

“如果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叫人换一种，护法大人。”威廉道。

“酒很不错，陛下。让我心烦的不是酒。”

“那么请说说你的想法吧，大主教阁下。”

赫斯匹罗顿了顿，放下酒杯道：“我在朝议会上没有见到我的人。那个谣言是真的吗？你要立你的女儿为储君？”

“我没有，”威廉说，“是朝议会立的。”

“但这是你的提议吧？在你草拟此事时我们谈过，那时你就那么说。”

“我相信我们的确谈过，护法大人。”

“那你还记得我的主张吗？让女人继承王位是被教会条例明文禁止的。”

威廉笑了笑：“朝议会上的确有位教士这么想。不过其他人赞成了我也没有办法。似乎那个观点并不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绝对，大主教阁下。”

事实上，让教士们投票赞成威廉的方案，的确费了不少工夫和手脚——大多都出自于罗伯特的手笔，他的做法肮脏下流但却十分奏效。

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不得不承认罗伯特确实有他存在的必要性。

愤怒在牧师的眉宇间聚集了片刻，倏忽即逝，他说：“在立储君问题上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查尔斯，你出色的儿子，真正为圣者所碰触过的——”

“护法大人，我的儿子是不会参考此事的，”威廉温和地说，“你站在我的房间里，而我不允许任何人提及查尔斯。”

护法大人的脸变得更加苛刻起来：“好啊，那么我只好不情愿地告诉你，我要召集一次最高圣智教裁会，来裁定此事。”

“好，那就让你们去裁定。”威廉说。他微笑着思忖道，随他们去反对朝议会的决议好了。甚至去说服那帮叽叽喳喳的贵族老爷们，让他们相信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反正到了最后，我的一个女儿会登上王位。而我的儿子，圣者保佑他，他会继续玩他的玩具，继续看他的瑟夫莱小丑的表演，一直到老去。

他不会成为你的傀儡，赫斯匹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田地，我还不如传位给罗伯特，让他成为合法继承人。

“圣者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你们三个该不会要为政治的事吵上一整天吧？”

罗伯特第一个对来者做出了反应。

“噢，丽贝诗！”他跃出去一下子搂起她来转了几圈。她咯咯地笑着，没有梳妆的红发在身后飞散。在罗伯特放下她时，她亲了亲他的面颊，而后松开手臂，蹦跳着夸张地投入威廉的怀抱。

“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把我流放乡下的孪生妹子给带了回来，真让人倍感崇敬！”

威廉抓住小妹的臂膀仔细地看：“我的圣罗依啊，你长大了！”

“像极了母亲。”罗伯特加了一句。

“你们俩！”丽贝诗抓住他们的手说，“可想死我了！”

“你该先带句话回来，”威廉告诉她，“我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另外，明天是艾瑟妮的生日吧？我不想喧宾夺主。”

“你不会的，我的好妹妹，”罗伯特对她说，“到这里来坐，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

“我们给护法大人添麻烦了。”丽贝诗说，“这么遥远漫长的路程，都是高尚的护法大人一路护送我回来的。而且他还是位富有魅力的同伴！护法大人，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

“我也是，”威廉很快接下了话茬，“护法大人，原谅我那些激烈的言辞。虽然天色还早，但相信你已经累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喜悦，让我的妹妹安全回宫，我实在是欠你一个人情。我永远是教会的挚友，当然也会证明给你看。”

“这是我的荣幸，”牧师鞠躬道，“现在我想我该告辞了。我的人见不到我，大概有些彷徨无助了。整顿整个会所，恐怕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无论怎样，在你上朝时，我会忠心地为你出谋划策。”

“到时能见到你的身影，我也会深感荣幸。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你的指教了，护法大人。”

牧师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们得再上些酒来！”罗伯特说，“还有宴席款待。我想听所有的事情。”他踮着脚后跟打了几个转儿。“我马上就去安排。丽贝诗，半小时后你能赏光来我的画廊么？”

“没问题，亲爱的好哥哥。”她回答道。

“你呢，王兄？”

“我会顺路来一次的。过会儿我得上朝，你知道的。”

“真遗憾。”罗伯特对丽贝诗晃了晃手指头，“半小时，不要迟到。”

“要我迟到啊，想都不用想。”

罗伯特匆匆离开。

厅里剩下兄妹俩。丽贝诗抓起威廉的手，紧握着，说：“你好吗，威廉？你看起来很累。”

“一点点。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我好多了，”他也握紧她的手，“见到你回来真好。我很想念你。”

“我也是啊。玛蕊莉怎么样？还有那些女孩儿们呢？”

“都好。你肯定不会相信连安妮都长大成人了。还有艾瑟妮，已经订了婚！明天生日会上你就能见到她。”

“嗯，”她的眼睛扑闪扑闪，有些害羞地说，“威廉，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不过我要先得到你的允诺。你要答应我不会因为此事而妨碍艾瑟妮的生日会。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可以。我希望不是什么严肃的事。”

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就是严肃的事。至少我希望是。”

玛蕊莉·戴尔，克洛史尼的王后，就在丽贝诗要向威廉说什么的时候，离开了窥视孔。她不想窃听这对兄妹私语。

她无声无息地挤过狭窄的通道，穿着丝袜的脚悄悄滑过平坦的石板，爬进一块隐秘的红色橡木嵌板上面的小房间，然后走下布蕾娜神像后面的楼梯，最后通过一道上了锁的秘门，这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在几近黑暗中，她歇息了一会儿，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又去了墙壁里。”

这个女人的声音吓了玛蕊莉一跳。整间屋子都被她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丝毫光线。

“依伦？”

“你怎么做起我的工作来了？我才是间谍，你是王后。”

“我很无聊，而你又不在。我得到消息说护法已经回来了。我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如何？”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在知道我的女儿之一被定为储君后有些激动。另外，你听说过有关盐标寒沙军队的事吗？”

“不甚明了，”依伦说，“不过寒沙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会很快采取行动的。”

“哪种行动？”

“克洛史尼在年内就会卷入战事，这点我敢确定，”依伦回答道，“但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在受训修女之间，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

玛蕊莉听到这句话后显得有些踌躇。依伦是个非常特别的杀手，受训于教会，而受聘于贵族。

“你是担忧我们的命运？”她问，“寒沙难道会胆大包天地利用受训修女来谋害我们？”

“不是——也是。他们不会雇佣我的姐妹们，因为那样会招致教会的愤怒。可是，仍然有许多其他人会为此卖命。现在寒沙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这样一种氛围里，他们几乎都认为克洛史尼的国王死有余辜。”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里面有种异样的风气。大家都对新的谋杀方法津津乐道，比如连许多受训修女都不知道的寅恪巫术，还有黠阴巫术。有的说，那些来自函丹或者其他国家的杀手，也许该对此负责。他们认为，在海外或许有更加新奇的技艺存在。”

“所以你才担忧这些新的杀手会对我们家族不利？”

“对，我怕的就是这点。”依伦说。但她的语气却并不肯定。

玛蕊莉穿过房间。“那么采取任何你认为必须的措施，尤其是要保护好孩子们。”她说，“这是你现在所能告知我的全部吗？”

“是的。”

“帮我把蜡烛点上吧，另外叫人送一杯温好的葡萄酒来。今天通道里冷得够呛。”

“我们可以去日光室。外面阳光不错。”

“不过现在我宁愿待在这里。”

“悉听尊便。”

依伦走进前厅，对那里的女佣吩咐了几句后，拿着一根点燃的细烛回来了。温柔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比妆容更好地掩饰着她的年岁，她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女孩，面容也颇为精致。她有着一头直发，只是里面闪亮的几根银丝，有些刺眼地暴露了她年纪的真实。

她把细烛放到写字台旁。当房间里又点燃一根烛后，她的鱼尾纹出现了，一根根从眼角延伸开去。其他如前额、下颌，还有脖子上的皱纹，也都不情不愿地一一呈现出来。

玛蕊莉房间的一角，挂着她父亲的肖像，眼神严肃而慈祥。因在镀金装裱时给弄上了几颗污点，看起来并不如他本人亲切。

依伦点燃了第三根蜡烛，现在可以看清房间里有一张红色睡椅、一套女红工具、一张桌子，还有角落里玛蕊莉的一张床——不是与国王一起分享的那张，那在他们的婚房里——但不是她的床。她的床是用莱芮高地的白色雪松制成，顶上罩着黑布，布上有数颗银色的星星。这是她从孩提时代便用惯的床，陪伴她在每个夜晚进入梦乡。

第四根蜡烛把所有的阴影都赶了出去，恢复了房间里各种物什的本来面貌。

“你多少岁了，依伦？”玛蕊莉问，“确切地说是多少？”

依伦抬起头道：“你能问这个真让我高兴。怎么不问我有几个孩子呢？”

“在你离开修女院以后我就认识了你。那时候我八岁，你呢？”

“二十岁。做做算术题好了。”

“我现在三十八，”玛蕊莉回答道，“所以你五十了。”

“没错，五十了。”依伦回答道。

“但根本看不出来。”

依伦耸耸肩道：“如果一个人生来就不是大美人的话，她便很少会受到岁月的威胁。”

玛蕊莉蹙眉道：“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不好看。”

“你在这事上是顶呱呱的权威。你常常说你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但从十三岁起你的美貌就已经闻名天下了。一个成天湮没在赞美与羡慕之中，没有经历过屈就与服从的人，还能怎样呢？”

玛蕊莉苦笑道：“的确不能怎样，相信你也知道，表姐。然而人们谦逊礼貌的外在，是可以培养的。如果这样的外在保持得够久，或许哪天就成真了呢。你说得没错，岁月会盗走美丽，但等到一个人足够老的时候，我相信，虚伪做作的礼貌一定会成为货真价实的谦逊。”

“王后陛下，依伦女士，打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门帘背后传出。是她的女仆尤娜，一个有着一头柔软细发的小巧女孩，“酒已备好。”

“端进来，尤娜。”

“遵命，王后陛下。”

女孩儿把敞口酒罐放在托盘的中央，两旁各置了一个杯子。柑橘花与丁香的优雅气息，随着热腾腾的蒸汽飘溢出来。

“你多大了，尤娜？”玛蕊莉问。

“十一岁了，王后陛下。”

“多美好的年纪。甚至连我的安妮在这个年纪时也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女仆鞠了一躬。

“你可以走了，尤娜。”

“多谢王后陛下。”

依伦倒出一些酒先尝了尝。片刻后点点头，接着为玛蕊莉也倒了一些。

“怎么突然对别人的年纪这么感兴趣了？”依伦问，“你又见到你的丈夫跟他的情人在一起了吗？我真不该告诉你那条通往他房间的秘密通道。”

“我从没见过。”

“我见过。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万状的可怜虫。他根本就赶不上年轻的艾丽思·贝利的步调。”

玛蕊莉捂住耳朵道：“我不听！”

“更糟的是，葛兰夫人已经开始抱怨他对艾丽思的殷勤了。”

玛蕊莉松了手道：“什么！那个老娼妓敢抱怨别人？”

“不然你以为呢？”依伦问。

玛蕊莉苦笑道：“我可怜的调情高手威廉，真让我感到对他不起啊。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去为了葛兰的那些私生子自讨没趣？”

“那样就更有趣了。艾丽思消磨他的身子，葛兰嚼他的耳根子，而你则来收拾残局。兴许不会太难。”

玛蕊莉耸耸肩道：“我会伤他的脑子。不过他看起来……今天在白鸽大厅见到他时，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他会崩溃。他似乎不仅仅只是疲倦，就像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一般。如果寒沙真的挑起战事的话……噢不！最好我还是做个让他可以依靠的人。”

“你一直都是，”依伦指出这点来，“安波芮·葛兰打的是你皇后宝座的主意，但没有谁比她更不配的了。艾丽思，还有些更年轻的，她们只想……容我说的话，大概只想做鸟笼里的金丝雀吧？正是葛兰所满意的安置。但你——你是王后，却对此不闻不问。”

玛蕊莉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完全退去。她低头看自己酒杯里的酒，近处的烛焰倒映在里面，像一条鱼。

“即便都是真的，”她喃喃道，“我对那个混蛋也是有所期待的。”

“期待他的爱？”依伦嘲弄地说，“在你这个年纪？”

“我们曾相爱过。不是刚刚结合之时，而是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热恋，你知道的吧？”

依伦勉强点点头，加了一句：“他仍然爱着你。”

“比之葛兰呢？你认为？”

“更深更切。”

“但并不是肉体方面的爱。”

“我想，他面对你时，会感觉内疚，所以次次都避开。”

玛蕊莉不知从哪里拽了个小小的微笑出来挂在脸上：“我就要他内疚。”

依伦眉毛一挑：“你从没想过也找个情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依伦转了转眼珠：“求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好不好？刚才已经对我的‘高龄’评论了一大番。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了。”

“哦，好。那我告诉你，我考虑过，而且现在也没放弃。”

“但不会去做？”

“我觉得考虑一件事要比去执行一件事有趣多了，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

依伦吮了一口酒，凑近问道：“你考虑的是谁？告诉我吧。是勃鲁·阿文利家的年轻男爵？”

“不是。这个话题已经够了，”玛蕊莉感觉面颊发烫，“你告诉我。我的女儿们今天又做了些什么淘气的事？”

依伦叹了口气伸直肩膀道：“法丝缇娅是位完美的公主。艾瑟妮跟她的女仆们一直笑个不停，她们在对她的洞房之夜做一些无稽的猜想。”

“噢，天哪。是该跟她谈谈了。”

“法丝缇娅能胜任。”

“法丝缇娅已经帮我做了太多本该我自己做的事。还有呢？安妮怎样？”

“我们……又让她逃走了。”

“当然。你想她在搞什么鬼？是恋爱了？”

“一个月前不是的。她只是不偷跑不舒服，跟平常一样。去骑马喝酒。但现在，我不太肯定。我想她可能遇到了某个谁。”

“那我也要跟她谈谈了。”她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事情太出格。否则等她结婚时可就麻烦了。”

“她不需要结婚，”依伦轻言道，“她是你最小的女儿。你可以送她去瑟苦拉院长那里，至少待个几年。很快，你的家族里就会需要一个新的……”

“一个新的你？你打算去死？”

“不。不过此后几年，我会……难以胜任更艰难的任务了。”

“可是安妮，要她去做杀手？”

“她已经很有这方面的才能了，甚至能躲过我。就算她不立誓，这些技艺还是很有用的。惩戒对她有好处，而且瑟苦拉院长能把她跟年轻男人分隔得远远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玛蕊莉点点头道：“我会考虑此事的。真的不得不那么严苛？”

依伦点头道：“安妮一直是你最宠爱的孩子。”

“能看得出来？”

“一点点。但我知道。法丝缇娅也知道。只是安妮自己不知道。”

“好。她不会知道。”她顿了顿，“如果把她送走，她会恨我的。”

“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永远。”

玛蕊莉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我讨厌这些事。让我再考虑一下，依伦。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现在呢？再喝点酒？”

“不了。你是对的，我们去阳光室玩九子棋吧。”她再次微笑道，“邀上艾丽思·贝利。我想看她扭捏的姿态。”

第七章　世凯石冈

斯蒂芬·戴瑞格边骑马边在脑中构思着一篇论文，题名为《关于普通守林兽的乖僻行径与粗陋举止的考察报告》。

这个浑身是刺的生物脾气暴躁、情绪恶劣、体味刺鼻，它绝不容许仁慈慷慨、温文尔雅的人们靠近。礼貌让其恼火，亲切使其愤激，理性也只能博得它的雷霆之怒，就像一只窃蜜的黑熊，发现一只蜜蜂飞进了它的——

“让你的马停一会儿。”御林看守粗暴地命令道。

它主要依靠呼噜、咆哮与大放响屁等手段来与外界沟通。在这些方式中，后者是最能让人理解的，尽管没有人会为言语而困惑——

“我叫你停下。”埃斯帕已经止住了自己坐骑的脚步，俘虏们的坐骑也已经停住。

“为何？”

随后斯蒂芬明白了原委。因为御林看守好像听到了什么，或者是正专心地想听到什么。

“那是？”

“如果你保持安静，或许我会弄清的。”

斯蒂芬竖起自己的耳朵，但除了林间沙沙的风声之外，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也听不见啊。”

“我也是。”鲍尔咕哝道，他是绑架斯蒂芬的凶手之一。

“你给我闭嘴！”埃斯帕·怀特对鲍尔说道，然后驱马一阵小跑。“跟上来，我要在日落前到达世凯石冈。”

“世凯石冈？那是什么？”斯蒂芬问。

“是个我想在日落前到达的地方。”御林看守回答道。

“是个你可以操野熊的地方？”鲍尔问。

为此，鲍尔得到了一副手铐，过了片刻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斯蒂芬喜欢马儿，十分喜欢。他孩提时代养过一匹名叫“发现者”的马儿。最辉煌的他最珍视的记忆之一就是跟朋友一起假扮维吉尼亚的骑士，把横穿他父亲的田地，当作横扫司皋斯罗羿的防御阵地。

他喜欢奔跑的马儿，喜欢疾驰的感觉；也喜欢它们安详恬静地漫步。

但他讨厌屁颠屁颠地小跑，那太痛苦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走一会儿又小跑一会儿。斯蒂芬因颠簸而灵感大发，他的论文已经添了好几页了。

他终于也听到了某种声响，就跟御林看守所说的一样，但此刻他宁愿什么也听不到。森林开始变暗，他甚至想象过每道阴影后面可能隐藏的凶险。那些阴影在无言地倾诉，而后被距离拉扯，逐渐变作虚无；远处低沉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挑战听觉能力的极限，折磨一段时间后，又毫无征兆地全部消失。他尽量对其不理不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论文第四章的创作上，小标题为“守林混蛋十分恼人的个人习惯”，但那些怪异的嚎叫或是狂吠，已经渗进他的脑子，根深蒂固。

“御林看守——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猎犬。”这是埃斯帕·怀特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扼要，惹人生气。不过稍后他又加了一句：“跟你说过你会听见的。”

斯蒂芬以前听过猎犬的叫声，但印象里没有那样的。“谁的猎犬？这是国王的森林！没有人住在这里！莫非它们是野生的？”

“并非野生，也并非像你所推断的那样。”

“那声音听起来刻毒，而且怪诞，”斯蒂芬折身上鞍，眉头紧锁，“你是什么意思，‘并非像我所推断的那样’？难道不是野生或者家养的问题？”

御林看守耸了耸肩。这时，一个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加入了狂吠阵营，比刚才近了许多。斯蒂芬的胃缩紧了。“它们会在夜里停下来吗？我们是否应该上树，或者——”

“尿臭的圣者啊！”那个红头发的山贼艾肯气喘吁吁地说，“那是狰狞怪与它的猎犬！”

“安静，”埃斯帕说，“你会吓坏这孩子。”

“你指的什么？艾肯？”斯蒂芬问。

这山贼的脸变得煞白，甚至上面的雀斑都不见了。“肯定是独眼狰狞！它猎取森林里迷路的孤魂野鬼。噢，圣者啊，别让它靠近我！我从没故意伤害任何人！”

斯蒂芬不太清楚狰狞是谁，但在他祖父讲述的一些故事中，提到了题为半人半兽的受诅咒的圣者“长角”率领的一群夜间出没的恶鬼。斯蒂芬从没有查阅核对过“圣长角”的合理性，不知道它是否为教会所承认，也不知道它是否只存在于传说里。此刻的他后悔莫及。

“他在说什么？他说得对吗？”斯蒂芬问御林看守。

埃斯帕耸耸肩，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安。他回答道：“可能吧。”

“尿臭的圣者！”艾肯号啕大哭道，“放我自由！”

“你的嘴巴也想被封？”御林看守不耐烦地说。

“你从不相信有那样的生物，”斯蒂芬对着埃斯帕晃晃手指，反驳道，“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很了解你了。”

“好吧，没错，我是不信。骑快点儿。”

语毕，这位御林看守的表情已经几近惊惧了，至少在斯蒂芬看来是这样。他没有遇到过比埃斯帕·怀特更加单调乏味的人，如果连他都会恐惧的话……不经意间，似乎有一阵刺骨的冰凉“嗖”地钻入斯蒂芬的骨髓。

埃斯帕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听到过那些狗吠，但从来没见过。有次它们笔直地逼近我，我就把箭搭上了弓弦，静静地等。就在那时听到了它们的叫声——就在我的头顶，在夜空里。我发誓，那是它们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

“听——它们在朝我们走来。马上就会看到了。别轻举妄动。”

“真是段完美的胡扯，”斯蒂芬声音嘶哑，“我不——”

“可怜可怜我，让我下来！”艾肯哀求道，“如果是狰狞怪，我们就该平躺在路上，不然就都得送命！”

“如果是它，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给它省点麻烦。”埃斯帕抚弄着匕首的骨柄咕哝道，“毕竟该死的灵魂才最能博得它的欢心，而且最好是那些没有皮肉骨头等负担的。所以闭上你的臭嘴，堵住你的霉运，否则我把你大卸八块拿去送它！”

艾肯顿时止住了呜咽。他们开始等待，猎犬越来越近。

斯蒂芬握着缰绳的手指在颤抖。他希望颤抖能够停止，希望恐惧能随风而去。林间的天空也快黑了。树林里已经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巨大漆黑的东西在路上轰然炸开，斯蒂芬尖叫了一声。坐骑向路旁跳开，而他自己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里面出现了绿莹莹的眼睛和扭曲的尖角。他又尖叫了一声，猛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缰绳，他的马逆时针打起转来，如同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

接着，那些獒犬闯进了道路，嘴里尖尖的犬齿折射着寒光。斯蒂芬的耳朵被它们近在咫尺的嚎叫声折磨得苦不堪言。更可怕的是，它们开始包围马匹和人，就跟追到了猎物一般，而且圈子越缩越紧。

“圣者啊，保佑我们吧！”斯蒂芬大声叫喊，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到积满落叶的地面。

他抬起头时，看到林间有一人一马正大步流星地奔来。说他是人，是因为有人的体形，容貌却是百分百的兽面，圆球般亮闪闪的眼睛，还有乱蓬蓬的暗淡毛发。

“圣者啊！”斯蒂芬记起“被诅咒的神角”，再次喊叫道。

“是狰狞怪！”艾肯尖叫道。

“你好，埃斯帕。”这位兽面人用纯正的人类语言说道，“我希望你过得愉快。你几乎让我损失了一只牡鹿。”

“噢，你几乎让世界损失了一位祭司。瞧瞧那个男孩，他差点儿被你吓死了。”

“真抱歉。你把我当成了谁呢，孩子？狰狞怪？”

“啊？”斯蒂芬有些气结。对方走得更近了，这时斯蒂芬意识到他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只不过胡须浓密蓬乱了些，头发粗糙且长了一些。

“呃，他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埃斯帕介绍道，“他的那张两千年前的地图说没有人居住在国王的森林里，所以你除了是狰狞怪之外还能是谁呢？”

大胡子坐在鞍上微微一倾身，算是鞠躬。

“西门·卢克华，愿为您效劳。”他自我介绍说。

“是西门爵士。”埃斯帕强调道。

“很久以前是，”西门的语调里藏不住悲凉寂寞，“很久很久以前。”

世凯石冈在斯蒂芬的地图上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影子，但它就如同夜里的每道阴影一般实实在在。

“是五百年前的高特王修筑的。”当他们终于到达山顶要塞时，西门爵士这样解释道，语调依然忧郁，“他们说高特是个疯子，建了据点要塞却不用来对付敌人，而去防备什么幻灵和另外一些死去的东西。现在那只不过是皇家的一间山林小屋。”

朦胧的月光中，斯蒂芬只能辨清大致的轮廓，不过仅从轮廓他便看出，那的确像是出自一个疯子之手。它并不大，却耸立着诡异的尖顶，还有一些莫名的角塔，毫无协调感地兀自突出。

“我开始怀疑，说不定高特根本就没疯。”卢克华补充道，声音小了些。

“你是什么意思？”埃斯帕·怀特问道。

“这两人怎么处置？”西门避开话题。

“需要一间牢房，”御林看守说，“等待国王的审判——呃，他是下个月来吧？”

“我们是无辜的！”艾肯虚弱地宣称道。

西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得把他们喂到那个时候？”

“随你便好了。我都差点把他们丢了喂狼，不过我猜他们可能会乖乖地回答几个关于其他事件的问题。”

“其他事件？”西门说，“不管怎样，埃斯帕，你来了我很高兴。谢天谢地你回应了我的召唤。”

“你的什么？”

“布赖恩。我让布赖恩去找你回来。”

“布赖恩？我从没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我让他去考比村。”

“嚯，他肯定没找到我，但也没听说他留过任何话啊。”

他们走进一座狭窄的塔，穿过一个霉臭的小庭院。在此，西门把两名囚犯和马匹交给了一个名叫伊萨恩的壮汉。他们继续往里走，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厅，里面的布置一如寻常的乡村风格。斯蒂芬注意到那些架子，每隔四五个才有一个装有火把。一个老仆，穿了白绿相间的制服，过来给他们请安。

“打猎的收获怎么样啊，阁下？”他问。

“途中折了回来，”西门爵士说，“因为碰到了一位老朋友。能不能叫安福茜找点东西来把这张老餐桌装饰一下？”

“我想她很快就能办好。怀特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再次光临。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欢迎光临我们的世凯石冈。”

“我也很高兴，维黑。”埃斯帕回答道。

“谢谢你。”斯蒂芬应付道。

“我这就去为你们取一些奶酪来。”

“谢了，维黑。”西门爵士说完，老仆就告退了。他转向斯蒂芬：“欢迎光临威廉国王的猎游落脚处，也是整个王国最最穷困潦倒、吃力不讨好的男爵的领地。”

“我们的东道主在宫廷上稍微有些失宠。”埃斯帕解释道。

“天空也稍微有点蓝啊。”头发蓬乱的骑士回答道。在有光的地方，他一点也不让人感觉害怕；他看起来憔悴、悲哀，而且苍老。“埃斯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瑟夫莱离开了森林。”

“在考比村我见过主母瑟丝一族。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事。”

“不只是那些敞篷车露营者。所有人，所有的瑟夫莱都离开了。”

“连哈喇族也是？”

“全部。”

“那敢情好。我二十年前就在想方设法要把那些哈喇族人赶出森林，现在他们竟然乖乖地自己走了？真难以置信。你能确定？”

“他们自己跟我说的。而且还警告我也离开。”

“警告你？”

西门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问：“如果布赖恩并没找到你，那你为何要来呢？”

“有个男孩子闯到考比村来，声称他的所有家人在塔夫河畔被穿着宫廷服色的人所杀。我就为调查此事而来。在路上碰到了这个小祭司，还有绑架他的几个人。因为没法儿把他们拖来拽去的，所以便带他们来老朋友你这儿了。”

“塔夫河畔！原来又有一案。”

“你是什么意思，‘又有一案’？”

“离我这里两里格远的南方，有一个伐木林场，也被杀得只剩一人。我们二十天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另外，一些补锅匠在去维吉尼亚的路上，也同样被害。有十人之多。”

“他们有没有国王的通行许可？”埃斯帕问。

“一个也没有，都是不法入林的。”

“这么说来，有人在替我干活儿啊。”

斯蒂芬再也忍不住了：“那就是你的工作？谋杀伐木工？”

“不是我想杀，孩子，是国王的法律。如果御林对每个人都开放的话，你认为撑得了多久？恐怕过不了多久，这林子便是捕兽者、烧炭工、伐木工和自耕农的天下了，王族们到哪里打猎去？”

“可那是谋杀啊。”

“孩子，我不杀伐木工，除非他们要杀我，而且有时候即便他们要杀我，我也不会杀他们。我只拘捕他们，把他们关在某个地方，等候国王的审判。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通常只是把他们吓走。我刚才想说的只不过是那些被害者的相通之处，首先，他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事儿让我愤怒，而不是欢喜。这片森林是我的管辖范围，是我的地盘！”

“可是，布赖恩失踪了，”西门说，“他是我的人。虽然我可能是王国里最不受恩宠的骑士，但我仍然握有留守这里的特权，仍然有权跟我的家人在一起。”

这时维黑进来了，奉上一个盛了奶酪的大瓷盘、一罐蜂蜜酒和几个杯子。斯蒂芬忽然感觉饥肠辘辘。他先文质彬彬地咬了一小口辛辣而柔软的奶酪，随后便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蜂蜜酒也香甜可口，味如丁香。

埃斯帕·怀特也吃了。只有大胡子骑士似乎没什么胃口。

“我想他们并不是人杀的。”西门轻轻地吐出一句。

“那会是什么？”御林看守嘴里满塞着食物，口齿不清地问，“熊？狼？”

“我想是荆棘王杀了他们。”

御林看守瞪了他半晌，接着哼了一声：“你一定是听瑟夫莱说的，绝对是他们。”

“谁是荆棘王？”斯蒂芬问。

“是你们民间传说里又一位主角。”御林看守嘲弄道。

“以前我也那么想，”西门说，“但现在，我不知道。我们发现的那些死者——”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向上看了看，“那些死去的伐木工，他们有两种。他们露营地上的死者，只是平躺着，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剑伤，没有抓痕，也没有箭孔。而且尸体保存完好，没有被兽类啃噬或者被鸟类啄食。露营地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所有的鸡、狗、松鼠，还有溪流里面的鱼，都死了。”

“另外一些死者在那附近的隐秘场所里，你知道吗？是一座有古圣殿的小山。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另外一些伐木工，或者说一些死者残骸。他们是被慢慢折磨拷打致死的，用的都是最卑鄙下流的手段。”

斯蒂芬注意到御林看守的脸上滑过某种表情，但很快被隐藏了起来。“足迹呢？”御林看守问，“有没有足迹？”

“有。像猫爪的印痕，但大了许多。还有人的足迹。”

“你碰过那些印痕吗？”

真是奇妙的疑问，斯蒂芬想。但老骑士却点了点头，道：“我碰过其中的一具尸体。”他伸出他的手，上面少了两根手指，而且似乎刚刚换过绷带。“在腐蚀深入整个手臂之前，我不得不砍掉它们。”他愁容满面，“埃斯帕·怀特，我熟悉你的表情。你像是也知道一些情况吧？”

“在来的路上我也偶遇过那样一个印痕，”埃斯帕说，“这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形。”

“瑟夫莱的历史久远，埃斯帕，特别是哈喇族。他们知道很多东西。他们说狮鹫卷土重来了。还有它们的统治者，潜遁于林中的所有邪恶之首，也就是荆棘王。如果狮鹫苏醒了，荆棘王也就苏醒了，或者说很快就会苏醒了。那些狮鹫，会听从他的吩咐做任何事。”

“狮鹫！”埃斯帕重复道。这个词自他的口中说出来有些近似于“极其荒唐”的发音。

“能多告诉我些吗？”斯蒂芬问，“我也许可以帮点儿忙。”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御林看守粗鲁地回答道，“明天你继续你的德易修道院之旅，继续玩你的地图游戏陶醉在你的故事里面好了。”

斯蒂芬涨红了脸，他因愤懑而语塞。那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的傲慢自大？！

“荆棘王一直都在这里，”西门爵士轻言道，“早于黑霸，也早于魔战，甚至早于司皋魔掌权的时代。他早就存在着。年复一年，沉睡不起，直到有什么惊扰了他的睡眠，这才醒来。”

他望着斯蒂芬，眼中潮湿。“虽然大部分人已经忘却，但这才是国王森林存在的真正理由。不是专门为伊斯冷的什么王室权贵提供的辽阔猎场，不是的！当荆棘王被唤醒时，他会很不高兴。”他抓住埃斯帕的手臂道，“你还记得吗，那个古老的传说？在司皋魔被屠戮，克洛史尼政权建立的时候，荆棘王与‘无手’弗拉提蒙之间签订的一个契约。契约上说，森林是属于他的，包括从易河到海边，从仙兔山到灰巫城。如果这一片森林不被触犯的话，弗拉提蒙和他的子孙们可以拥有剩下的地盘。”

“但是如果契约被毁，所有的生命都会毁灭，而且荆棘王会利用我们的白骨与尸身培育一片新的腐林。我们说这是国王的森林，你留心了吗，这个国王不是指的克洛史尼的国王，而是指的那个真正的王，永不泯灭的王，狮鹫的王。”

“西门——”埃斯帕开口道。

“我们撕毁了巫雷提门的远古誓约。无论何处，边界都是模糊的。无论何地，树木都在被砍被伐。他醒了，而且心绪很糟。”

“西门，一定是瑟夫莱搅乱了你的脑子。那些都只不过是老掉牙的传说而已，并不比会说话的熊和会在陆地上走的魔法船高明多少。我承认这是有些奇怪，有些危险。但我一定会找出凶手，并绳之以法。这就是所有事件的终结。”

西门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更深层的谈话被打断了，因为一位朴素却神采飞扬的中年女子与两位年轻姑娘端来了丰盛的美食。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馅饼，一盘烤乳鸽，几盘黑面包。两位姑娘没有言语，走得匆忙，只那位中年女子背了手向三位致意。

“呃，你好，埃斯帕；还有，年轻的先生，无论你是谁，晚上好。我的名字叫安福茜。为了款待来宾我们都差点累死了，不过我真心希望这些食物能合你们的口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什么都可以——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们解决。我虽然无法许诺，但是会尽心竭力的。”

“安福茜女士，你带来的任何食物都会很合我们的口味，我敢肯定。”斯蒂芬记起他的礼节，于是这样说道。

“野味儿不够。”西门嘀咕了一句。

“他又在唠叨什么世界末日了吧？”安福茜道，继而转向西门，“瞧你自己，西门大人，你根本就没碰过你的酒。喝了它！我特意调配了香草在里面，希望能振奋一下你的情绪。”

“不用费心。”

“你们俩别在意他的嘀咕，他这样已经有数月了。现在他需要的是一次国外旅行，不过我没法说服他。”

“我哪里也不去，这里需要我。”西门坚持道。

“那只会使这里越变越晦暗。你们俩吃啊，如果不够再添。”

馅饼里夹有鹿肉、野猪肉和接骨木果，对斯蒂芬来说味道有些过于强烈。但那些烤乳鸽，里面填满了迷迭香、马郁兰和猪肝，非常美味可口。

“明天我要去塔夫河畔，”埃斯帕肯定地说，“所以现在你就依了安福茜，喝掉你的酒。”

“那你就去吧，你会明白的。”老骑士说。他终于吮了一口酒，开始时心不在焉，但似乎越喝越有滋味，到了后来简直是在牛饮了。夜晚的时间在悄悄流逝，有更多他的家人加入了进来；这座塔内，看样子一共有二十位居民。不到一个小时，餐桌便拥挤不堪了，上面的馅饼、烤乳猪、鹌鹑和烤鸭，叠了一盘又一盘。所以斯蒂芬很是怀疑，当野味儿并非不够时，他们怎么吃得了。气氛开始变得喧嚣，孩子们和狗在自顾自地玩耍。老骑士那番世界末日的宣言，也销声匿迹，不再有任何感染力。

不过，它仍然困扰着斯蒂芬，另外御林看守的坏脾气，更让他烦忧不已。他的每一句发言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驳回。所以当蜂蜜酒的酒劲最终使他鼓起勇气时，他倾身去问埃斯帕·怀特。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御林看守蹙起了眉头。斯蒂芬猜想这位年长者大概又会叫他安静些，所以决定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听着，”斯蒂芬贸然道，“我知道你不大重视我。认为我毫无用处。但是我并非无用，我可以提供帮助。”

“哦？你那两千岁的地图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斯蒂芬的嘴唇绷紧了：“我明白。你是怕我知道的比你多。你怕我可能知道一些该死的兴许会有用的事情。”

当这些词从他的嘴里颠三倒四地蹦出来时，斯蒂芬已经知道蜂蜜酒会带给自己一个极为糟糕的结局。不过斯蒂芬实在是醉得厉害，醉得不知天高地厚。他自己并不为这些言语后悔，谁让那个御林看守太自以为是了。

但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埃斯帕大笑了起来。“我不知道的多着呢，”他承认道，“继续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斯蒂芬大吃一惊：“什么？”

“继续说！你对西门阁下的故事怎么看？”

“噢，”一瞬间，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埃斯帕，接着又变回了一个，“我并不相信。”斯蒂芬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御林看守扬了扬眉毛：“真的？”

“真的。首先，里面有太多的细节并不确凿。比如说那个什么弗拉提蒙。克洛史尼又不是他建立的，他甚至不是克洛塔尼人，克洛塔尼是给克洛史尼王国命名的部族。弗拉提蒙是波郭人，他征服的是弥登地区的某个小国，只维持了仅仅半个世纪，最后在第一次魔战之际，被黑稽王给吞了。”

“其耻……其次，那些古老的森林之魔——它们有惩戒整个世界的魔力——而所有这些观念，都被写进了教会的教条里。在教条里，它们的确有力量，而且教会容忍它们被尊称为圣者，或者天使，或者神灵，只要那些叫法能够取悦当地习俗——但实际上，它们都是伪……伪……为唯一的教会服务。不需要说得太复杂，不过——”

“不过你之前说过这些传说里传载着真实。是否那些真实只有在跟你的教会不冲突的情况下才叫做真实？”

“也是你的教会。”斯蒂芬忽然表情疑惑。御林看守会不会是异教徒呢？

“就算是，那又怎样？”

“答案不能简单地归纳为是或不是。我刚刚想起了一个维吉尼亚的神话故事，一位叫绿叶男爵的人物一直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沉睡着，他醒来后报复了所有在森林里作恶的人和事。非常……呃……非常像荆棘王。或许绿叶男爵与荆棘王，两者都是同一位真人的写照——或许是一位早期的巫王，甚至也可能是幸存的某个司皋斯罗羿。

“但也可能本身就是个误会。总之，教会教导我们，圣爱华德要求垦荒与遗荒共存。所以每个城镇每一个村庄必须有一片神圣的火梓园，在火梓园里所有的植物都疯狂恣意地生长。所以，整个世界也必须有一大片不被侵扰的野生土地。在人们看来，国王的森林或许就是整个世界的火梓园，而荆棘王便是惩戒侵犯者的化身。”

“那么那些死人作何解释？还有狮鹫呢？”

斯蒂芬耸耸肩道：“凶手大概善于用毒吧？我不清楚，不过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你就是那个几天前还振振有词地为幽灵和鬼怪辩护的年轻人？是那个刚才还认为有狰狞怪在逼向自己的家伙？”

“我为教会的学问而辩护，为圣爱华德承认的东西而辩护。死者的确是有灵魂的，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幽灵，各种源于光明或是黑暗的生物。所有这一切都被教会所承认，而且被分门别类，被命名。不过你的荆棘王不在里面。”

“狮鹫——我不敢说。或许，是司皋斯罗羿或者巫王创造出来的某种凶猛残忍的工具，用来随意使唤的。某些也有可能仍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存活着。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那西门大人所说的那个山上的隐秘场所呢，我知道教会在上面建造神殿。”

“在教会里，我们用另一个古代术语——圣堕。也就是地上圣者力量的寄存地。祭司们通过参拜圣堕来与圣者沟通，从而集聚圣洁的灵气来净化自身。所以，我们在上面建立神殿，用作标记，同时也是为了保证来参拜的人有正确的心态。不过，教会只供奉活的圣堕，而对死的不闻不问。”

“还有死的圣堕？”

“每一处圣堕都是一位圣者寄存其部分力量与美德的场所。时间隔得长了，那些便会消退。而一旦消退，圣堕就失了神圣，教会也就会终止供奉。御林里的绝大部分圣堕都是死的。可是，无论是死是活，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用人来祭祀圣堕的——即便是异教徒也没有。至少，数世纪以来都没有。”

“等等。这么说来，数世纪以前是有的啰？”

“巫王战争时期，最肮脏的男巫用战俘来祭祀九位受诅圣者。不过两件事根本就毫无关联。”

埃斯帕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抬头问道：“为什么无关？”

“因为战争结束，那类祭祀也就结束了。教会一直没有放松对那种罪恶的警惕。”

“啊，”埃斯帕吞了一口蜂蜜酒，点头道，“多谢了，凯普·查文·戴瑞格先生。你好歹给了我点儿可以思考的东西。”

“真的吗？”

“我喝了太多的蜂蜜酒。”

“无论如何，感谢你的聆听。”

御林看守耸耸肩：“你明天出发去德易修道院吧。”

“稍等几天也无妨，我可以跟你去那条小溪——”

御林看守摇了摇头：“那你是存心要我再次看见你刚吃下去的这顿饭？现场少不了尸体。我想还是不领你的情为好，我一个人也能做得很不错。”

“也是，你一定行。”斯蒂芬烛光似的摇曳着，把手伸向蜂蜜酒瓶。可不知何故，他算错了距离，等他回过神来时，酒已经溅了满桌，简直就是充满蜜香的洪水泛滥。

“安福茜！”埃斯帕叫道，“你能否把这个小家伙领到他的卧室里去？”

“我不是孩子！”斯蒂芬咕哝道。他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突然，他再也不想靠近傲慢自大的御林看守，不想待在沉闷的老骑士身旁，也不想看到任何其他的乡下人。

“跟我来，小家伙。”安福茜说完，牵起他的手。

他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跟了上去。烛光与喧嚣在他身后渐变渐弱。

“他是对的。”斯蒂芬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遥远而愤懑。

“谁是对的？”安福茜问。

“御林看守。我太没用，见血就晕。”

“埃斯帕很不错，恪尽职守。”安福茜说，“不过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我只不过想帮忙而已。”

安福茜领他到了房间，用手里的蜡烛点燃了壁烛台。他重重地一屁股坐到床上，看到安福茜宽阔而安详的脸在俯视着自己。

“跟着埃斯帕的幽灵已经够多了，伙计。他不会愿意让你也加入。我想他是因为喜欢你。”

“他恨我。”

“我不信。”她温柔地说，“这世界上埃斯帕只恨一个人，但那个人肯定不是你。好了，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要出发么？”

“嗯。”斯蒂芬说。

“那么明天早餐时见。”

第二天斯蒂芬醒来时，感觉头疼得像炸开了似的。埃斯帕·怀特已经离开多时。西门阁下提供给他两匹马，另外还有一位作为向导的年轻猎人，并祝福他一路平安。安福茜给了他一袋面包、奶酪和蜂蜜酒，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的头疼好些之后，心情自然也恢复了。毕竟，两天之内，他就会最终到达德易修道院，好心绪是必要条件。他将在那个修道院里开始新的工作，他的学识也会在那里得到肯定、赏识与犒劳。而且，德易藏书塔是世上最完整的藏书塔之一，他也将拥有接近它的权利。

一个月前从凯普·查文出发时所感受到的殷切渴望，现在又失而复得。山贼、绑架，还有粗鲁的御林看守等等，全被那股殷切湮没了。远离麻烦困扰真是舒心之至。他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再遇见麻烦事呢？

第八章　黑色玫瑰

安妮内心涌起一阵轻柔的悸动，一阵夜风自海面吹来——温暖、湿重而腥咸。空气也似乎跟着雨雾往下沉。月亮在烟云中时隐时现。她的周围，一排排整齐的苹果树正在风中优雅地摇曳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城墙上有两个哨兵在谈话，但听不清他们谈的是什么。

她感觉稍稍有些眩晕。自那次造访墓城后，这种轻度的眩晕便时有发生。她在一棵树下徘徊往复，而后倚了树干微微喘息，清新的苹果花香染遍她的发髻。她取出一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是一个小马倌在她牵飞毛腿回去时递给她的。

第十次钟声敲响时西城门果园见。

——罗

“你可真灵啊，维吉尼亚。”她自言自语道。

尽管法丝缇娅仿佛并未受到圣塞尔的任何影响。

现在绝对应该到十点了，难道他们忘了去敲？

其实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要是他不来，将会怎样？即便他来了，也可能只是一个无情的玩笑而已，其他的骑士和马倌都会拿这个话柄来取笑她。真蠢，她了解他什么？

什么都不了解！

她紧张地扯了扯自己的维特利安浮花织锦礼裙，越来越觉得自己蠢不堪言。

忽然她惊得汗毛直立。在变幻无常的月光下，一个高大而黝黑的影子就在离她最近的那棵树的枝干上移动。

“她，如梦似幻，宛如林间空地里一位翩翩的仙女，一尘不染。”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罗德里克？”

就在她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奥古斯特塔上的钟声刚好敲响。接着那道长长的影子从树上飞身而落，着地时轻巧稳健。

“愿为您效劳。”影子鞠了一躬。

“吓死我了，”安妮说，“你在做骑士前难道是小偷？肯定不是诗人。”

“你这样说让我很受伤，公主殿下。”

“那去看医生或者女巫医好了。有事儿吗，罗德里克？”

他走到月光下，眼帘低垂，如同象牙雕刻的一般。“除了马裤，我想看你穿其他的衣服。”

“你说你在宫里见过我。”

“是的。不过现在的你更可爱。”

“因为这里光线暗淡？”

“不。是因为现在我见到了你，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猜你想再吻我。”

“呃不，完全不是。我想让你吻我。”

“可我们才刚刚见面！”

“没错，而且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他贸然拉起她的手说，“你是那个像疯子一样跳到迂廊上的人，还需要什么小心谨慎呢，公主殿下？我吻了你，我知道你也喜欢。如果我有什么不对，跟我说，我走就是。但如果我没错……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

安妮双臂交叠，昂起头来，想找到一个好的回答。但他根本不给她时间考虑。

“送你这个。”他拿出一件东西。她接过来，发现是一朵花。

“我帮你把上面的刺摘了，”他说，“是一朵黑色玫瑰。”

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你在哪儿找到的？”

“一位船长那里。他从莱芮带过来的。”

安妮嗅了嗅黑色玫瑰的奇异芬芳，有些似洋李，也有些像茴芹。“它们只在莱芮生长，”她告诉他说，“母后成天都提到它们，但我却从未见过。”

“呃，”罗德里克把身子挪得更近了些，“我拿它来是为了让你高兴，而不是让你回忆母亲的。”

“嘘！别这么大声。”

“我不怕。”罗德里克说。

“你会怕的。如果我俩在这里被人撞见，你知道你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可我们不会被撞见啊。”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揽进自己怀里。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怪怪的，什么都不能想，就好像脑子给冻坏了似的，什么也都理解不了。他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从自己的唇上感受到他的气息。

“吻我。”他耳语道。

接着她吻了他。一阵如海浪澎湃般的声响塞住了她的耳朵。她能感觉他坚实的背部，亚麻衬衫下炙热发烫的肌肉。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抚摸她的耳根，而后凑上自己的唇，压住了她的。开始小心翼翼，继而大胆，继而贪婪。

当他的唇滑落到她脖子上时，她的所有对于文字措辞的感觉全都消融殆尽。他像是说了些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她差点叫出声来。如果护卫们听到的话——噢，天知道他俩会怎样。事态严重！她几乎听见了她母亲的声音……

“安妮，安——妮——！”有人在叫她。

“是谁？谁在那里？”罗德里克喘息道。

“我的侍女，奥丝姹。我——”

他又吻了她。“遣她走。”他咬着她的耳垂道。这弄得她又酥又痒，咯咯轻笑起来。

“唔，不。我不能。我姐姐法丝缇娅很快就会去查我的卧室，如果我不在她会拉响警铃的。奥丝姹一直帮我注意着时间。她叫我，我就得走。”

“没事的，别走。”

“有事！我们还可以再见。”

“我等不及。”

“明天是我二姐的生日。我得去准备一下。奥丝姹可以为我们传话。”

“安——妮——！”

“我就来，奥丝姹。”

她转身欲走，可他把她旋转着拉了回来，跟跳舞似的揽住她的腰，又吻了她。她笑着也回吻了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让她的心口有些疼。

“快！”奥丝姹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跑，“法丝缇娅可能已经去了！”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法丝缇娅不会在十一点前去的。”

“十一点马上就到了，你这傻子！”

安妮几乎是被奥丝姹拽着上了果园的墙梯。最后一步时，她回头望向果园，但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也没瞧见。

“走啊！”奥丝姹命令道，“穿过这里。”

安妮攥着奥丝姹的裙裾，匆匆地在黑暗里穿梭。过了些时候，她们越过另外一道墙梯，来到一条以细烛照明的宽敞走廊。在一道高大的窄门前，奥丝姹从腰囊里摸出一枚钥匙，插进了黄铜锁孔里。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是法丝缇娅！”安妮道。

她们急忙闪进门后，那是安妮的房间。奥丝姹锁上房门，安妮则踢开自己脚上湿答答的拖鞋，任由它们落入桌子上空空如也的花瓶里。她一下子躺倒在小睡椅上，并同时扯下双脚上的丝袜，赤脚走进门帘后面的卧室后，又把丝袜随意散乱地扔到床对面。她伸出手想要解开背后礼裙的结扣。

“帮我！”

“没有时间了，”奥丝姹说，“把睡衣罩上去吧。”

“裙摆太大，会露出马脚的。”

“只要躺到床上去，盖上被子就不会了。”

同时，奥丝姹自己也蜕皮似的把身上的裙子往头上拉。突然安妮高声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奥丝姹根本就没穿内衣，更没有束腹，就像汤里的蛤蜊那样一丝不挂。

“嘘！”奥丝姹麻利地扭身钻进一件睡裙里，一脚把脱下的裙子踢到床底下，“不要笑话我！”

“你要知道你刚才是去外面见人啊。”

“嘘！别傻了！这样快多了，而且也没人会来注意我有没有束腹。快盖上被子！”

有钥匙插进了锁孔。奥丝姹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尖叫半吞下肚，踮起脚尖做哑剧似的把安妮的头发解开。

安妮扯下发网，朝着衣橱扔去，而后马上拉被子来盖住自己。奥丝姹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跳上了床垫，手里还捏着木梳。

“哎唷！”在卧室的门帘给拉开时，安妮呻吟了一声，因为她打结的头发让梳子给扯得生痛。

“喂，你们俩。”

安妮眨了眨眼。不是法丝缇娅。

“丽贝诗！”她惊叫着跳下床，伸出双手去拥抱她的姑姑。

丽贝诗拥着她笑：“圣罗依啊，我们几乎都一样高了。这两年你怎么蹿得这么快？！你几岁了，十四？”

“十五。”

“十五！看你——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哦。”

实际上，安妮知道自己长得的确很像丽贝诗。但丽贝诗只是非常可爱，而艾瑟妮与母后则是非常美丽。

“你的脸很烫手！你发烧啦？”丽贝诗问。

奥丝姹听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怎么了？”丽贝诗又问，声音里忽然充满疑惑。她踱到安妮背后：“睡裙下面是不是穿了礼裙？怎么这个时候穿礼裙？你刚才出去过！”

“求你别跟法丝缇娅说。也别告诉母后。我是无辜的，没犯什么错——”

“我当然不会说。可是法丝缇娅正朝这边来。”

“她还是要来？”

“当然。你以为她会信任我让我帮她完成她的任务？”

“还有多久？”

“她喝完了酒就来，在我走时还剩半杯。我跟她要了一点和你相处的时间。”

“谢天谢地。帮我脱了这裙子！”

丽贝诗面色严肃地看了她一秒钟，然后笑起来：“很好。奥丝姹，能否帮我拿一块湿毛巾来，我们得擦擦她的脸。”

“遵命，女公爵大人。”

一会儿，她的裙子脱了下来，丽贝诗帮她解开束腹。安妮得到解脱，感觉一身轻松。

“紧得够呛吧？”丽贝诗问，“他是谁？”

安妮感觉自己脸颊烫得快焦了。“我不能告诉你。”

“啊——原来是个不够体面的人。莫非是个马倌？”

“不！不。他很绅士——只不过母后不会喜欢。”

“那就是说明不够体面。好了啦——讲给我听。你知道我不会透露一字半句的。而且我也有个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哦。很公平不是？”

“那……好，”她轻轻咬着嘴唇道，“他的名字叫罗德里克·邓莫哥。”

“邓莫哥？噢，你可麻烦了。”

“怎么呢？”束腹被除去后，安妮意识到自己的贴身内衣已经汗透了。

“是政治问题。邓莫哥的族人有瑞克堡的血统。”

“是么？可我们跟瑞克堡的战争已经在一百年前就结束了。”

“噢，你太天真单纯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宝贝儿。安妮，你要知道，与瑞克堡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自战败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王座的觊觎。”

“可罗德里克不是瑞克堡人。”

“对，安妮，”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安妮的脸和脖子，“但是五十年前邓莫哥赞同了瑞克堡家族对王位的主张。因为并没用到武力，所以他们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土地——但是他们的确在朝议会上支持了瑞克堡家的人。甚至到现在为止都还未能洗脱那个坏名声。”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宝贝儿，我们最好以后再聊这事儿。先换了内衣再穿上你的睡裙吧。”

安妮跑到衣橱跟前，找了件换上。穿绣花睡衣时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么多政治上的事？”

“我在维吉尼亚生活了两年。他们成天谈论的都是这些。”

“那肯定枯燥烦人透了。”

“噢——不过有时也有惊喜。”

安妮坐在床边，问：“你真的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罗德里克？即便有政治掺和在里面也不提起？”

丽贝诗笑着亲了一下她的前额，然后跪下来抓住她的手说：“我倒实在很怀疑是政治把他掺和在里面了呢。他可能也跟你一样，只不过年轻而愚蠢。”

“他跟你一样，十九岁。”

“我二十了。”她拨开安妮脸上的一缕卷曲的发丝，“你大姐来时别让她看见你的左面。”

“为什么？”

“你的耳朵后面有一道吻痕。我想法丝缇娅也会知道那是什么。”

“噢，仁慈的——”

“我来梳梳你的头发，”奥丝姹毛遂自荐道，“我可以梳来把那个斑点盖住。”

“这个主意不错，”丽贝诗赞同道，接着又吃吃笑了起来，“我们的小百灵鸟什么时候碰上了这种事？我上次见到她时，她还穿着男装，死也不愿横坐马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淑女了？”

“我仍然在骑。”安妮说话像是在自卫。

“那是真的，”奥丝姹说，“正因为那样，她才遇到了那个人。他跟着她骑马上了迂廊。”

“这么说来，倒不是个懦夫啊。”

“罗德里克也许没什么优点，但绝不怯懦。”安妮说，“你的大秘密呢？丽贝诗。”

丽贝诗微笑道：“我已经得到你父王的允诺，所以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结婚了。”

“结婚？”安妮与奥丝姹异口同声惊叫。

“对啊，”丽贝诗蹙眉道，“我不喜欢你们这样说话，就像根本不相信我似的。”

“只是——你的年纪——”

“噢，我知道。你们统统把我当成了老处女。我有很多姐姐，而且她们都嫁得不错。我是最小的，所以我要做点儿她们没有做过的事。我要自己选择。”

“那他是谁？”

“一个极好的人，勇敢而善良。就像你的罗德里克，跟怯懦这个词绝不沾边。他拥有最雅致的城堡，还有数不尽的财富——”

“谁？”

“萨福尼亚国的王子凯索。”

“萨福尼亚？”安妮重复道。

“萨福尼亚在哪里？”奥丝姹问。

“在南部的海滨，”丽贝诗有些陶醉地说，“在那里，野外也生长着柑橘与柠檬，还有鸟儿欢愉地歌唱。”

“我从没听说过。”

“这不奇怪，如果你还是跟我在的时候那样，对你的辅导课没什么兴趣的话。”

“你爱他，是不是？”安妮问。

“确实。全心全意地。”

“和政治无关？”

丽贝诗又笑了起来：“什么事都是和政治有关，我的小百灵。比如说我就不能嫁给一个牧羊人，你也一样。萨福尼亚，虽然你们这两位淑女没听说过，但那是个相当重要的地方。”

“但你是为爱而结婚！”

“没错。”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可是也不要把这愚蠢的观念塞进你的脑子。身为王族，是没有太多个人自由的。”

“不错嘛，”一个有些寒冷的声音响起，卧室通往外间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丽贝诗，比我所期望的你能给予她的忠告强多了。”

“法丝缇娅你来了。”

法丝缇娅是她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二十三岁。她的头发如棕红的丝绸一般，现在盘成一个髻子罩在发网里。她的容颜堪称完美无瑕，而且端庄贤淑。她比丽贝诗个子矮了一截，而且并不比安妮或者奥丝姹高，但无论走到哪里，绝对是所有人注目的对象。

“亲爱的法丝缇娅，”丽贝诗说，“我刚刚跟安妮说了点儿我的事情。”

“我猜肯定是有关你的婚约。”

“你已经知道了？可几个小时前我才得到王兄威廉的允诺啊。”

“我想你忘了伊斯冷的消息传递有多快。祝贺你！你会发现婚姻是件有趣的事。”

她的话里不知何故似乎另有所指。安妮心里模糊地涌起一阵对她姐姐的同情。

“我想我会的。”丽贝诗回答道。

“好，”法丝缇娅问道，“这里一切就绪了吗？你们有没有做完祷告，有没有洗过脸？”

“我进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她们在祈祷。”丽贝诗真诚地说道。

安妮点头附和：“我们什么都做好了，就差没有睡着了。”

“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倦。”

“这是因为看见丽贝诗的缘故。她一直在跟我们讲她的王子统治的沙尼亚福。好像是个很快乐的地方——”

“萨福尼亚，”法丝缇娅纠正道，“是黑霸政权时期最初的五个行省之一。当然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曾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现在据说也同样离奇古怪。”

“对，就是离奇古怪得很。”丽贝诗肯定地赞同道，就像从法丝缇娅的语调里听出了恭维似的。

“听起来真是个充满异国情调而美妙的地方啊。”安妮插嘴道。

“绝大多数地方都如此美妙，直到你去了为止。”法丝缇娅回答道，“好了，虽然我不想做恶人，但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来确认女孩儿们是否上了床。丽贝诗，我能否怂恿你跟我去喝杯甘露酒？”

啊哈，安妮想，你骗不了我。你喜欢恶人这个角色。有什么事发生了吗？“我们当然也可以再撑一会儿。我们两年都没见到丽贝诗了。”

“明天在艾瑟妮的生日会上还有很多时间让你们聊。而现在是女人们闲谈的时间。”

“我们就是女人。”安妮反驳道。

“当你嫁出去后，你才是女人。”法丝缇娅回答道，“好，晚安。或者用丽贝诗的萨福尼亚王子的话说，德那诺查。奥丝姹，你们俩得在一小时内睡着，听见了？”

“遵命！宫管大人！”

“晚安，宝贝儿们。”丽贝诗对她们俩做了个飞吻，随后跟法丝缇娅一起掀起门帘走到外间。稍顷，外门也被关上了。

“她怎么总是这样？”安妮嘀咕道。

“如果她不这样，你的母亲大概就会另找宫管了。”奥丝姹回答。

“我想也是，但这让我很不舒服。”

“其实，”奥丝姹说，“她们终于走了，我真高兴。”

“为什么？”

一个枕头忽然砸中了安妮的脸。

“因为你根本就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轻佻丫头！”

“噢！奥丝姹，那可十分特别。他非常——呃，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恋爱了！他给了我一朵玫瑰，一朵黑色玫瑰——”她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我的玫瑰呢？”

“进房间的时候你还拿着。”

“对，可现在没了！一定是我把它压坏了，或者是哪个谁拿了……”

“我想那个谁一定会最先找到的。”奥丝姹说。

可是，外间没有，地板上没有，床下也没有。她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明天早上就能发现了，那时候会亮一些。”奥丝姹说。

“当然。”安妮半信半疑地回答道。

夜里，安妮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乌木玫瑰园里，穿着一件黑缎礼裙，上面镶嵌的珍珠在惨白的月色里发出脆弱的光。花香浓厚馥郁，几乎令她窒息。

园里的玫瑰在微风中频频颔首，放眼望去，却是无边无际，经由几丛浅缓的波浪起伏后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她慢慢转动身子，想弄清其他方位是否也是如此。

有一片突兀的树林挡在了她的背后。那简直是一片黑色杆状的怪物，比她拳头更粗大的荆棘重重缠绕其上，向上直插入黑暗的虚空，完全看不清顶端的虚实。粗如手臂的刺状蔓藤在树木之间牵来引去，恣意地延伸至地面。空隙里，唯有黑暗。一种贪婪的黑暗。她感觉黑暗在盯着她，恨她，想要吞噬她。她凝视得越久，就越害怕，怕自己变成不能自由移动的空壳，怕自己变作稍纵即逝的脚步声，或者羽翼翻飞的扑腾声。

就在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受到更大惊吓的此刻，有什么横扫荆棘在朝她逼近。惨淡的月光照射在一截穿了黑色盔甲的手臂上，剩有几根手指，卷曲着的。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头盔——又高又尖、顶着黑色弯角的头盔，戴在一个庞然大物的项上。面甲敞开着，让她看见了内容物。而后，一声陌生的悲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她转身疾驰，但玫瑰丛中的小刺绊住了她的裙子，此刻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像是死鱼腐烂的眼……

她醒了，全身轻飘飘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她坐起身来，双手环抱自己的肩膀。

“一个梦，”她对这间仍然让她感觉天旋地转的黑屋子说，“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厚的洋李与茴芹的气味。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流泻进来，她看到黑色的花瓣散落在自己的被单上，还有一些在她的发丝里。有湿湿的液体滴淌到脸上，她尝了尝，很咸。

那一晚她没能再入睡，就那样一直等到破晓，等到朝阳升起。

第九章　袖套之上

尼尔很早就醒了，开始检查他那套崭新的甲衣，看上面是否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污迹。先是马靴、战袍，而后是他的武器，名为“黑鸦”，剑刃坚韧锐利，如寒冰般莹莹生辉。

他穿上厚底靴，轻手轻脚下楼出了旅馆。外面，晨雾刚开始消散，港内船坞就已经热闹起来。渔夫们正出发去寻访鱼群，船上载着海巫师、盐商，似乎也有妓女。海鸥与渔鸦们为了食物残渣正争斗得厉害。

尼尔前一天已经注意到了圣赖尔小教堂，因它桅杆似的木质尖顶实在太匪夷所思。它就建在海边一层垒起的石基之上，据说是最时髦的建筑样式。在他朝教堂走去时，几个面容粗犷的水手正从里面出来。他把手扬至齐脸高，向他们致意，这是圣赖尔的问候姿势。“愿赖尔保佑你们！”他对他们说。

“谢谢，小伙子。”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同样祝福你！”

教堂里面光线暗淡，而且相当朴素，跟岛上其他建筑的风格一样，全都是木质的。唯一的装饰就是祭坛上由海象牙雕就的圣赖尔像。尼尔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艘小圆舟内似的。

他小心地在募捐盒里放了两枚银币，然后跪下去，开始唱道：

“大海父亲，波涛行者，

您承载船身，听取祷告，

请允许我们在您宽广的背脊上遨游，

在风雨降临之际，将我们带往海岸。

我在此请求

您聆听我的祈祷。

风的主人，七层海浪

我父辈的血脉您知晓

您用浪花的手掌将他们捧起，

弗仁之子尼尔，

请求您聆听他的祈祷。”

他为他的父母祈祷，为费尔骑士和菲妮夫人祈祷，也为大海的饿鬼幽灵祈祷。他为威廉国王与玛蕊莉王后祈祷，为克洛史尼王国祈祷。不过祈祷得最多的还是自己能够配得上这样的荣誉。片刻沉默之后，他起身准备离开。

回头时，见一位披着深绿色外衣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他吃了一惊。自己祈祷得太投入，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这位女士，实在抱歉，”他温和地说，“我并不是有意要妨碍您的祭拜。”

“这里很宽敞，”她回答说，“你并没有妨碍我什么。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漂亮的祈祷词了。我想，我必须为此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啊？”尼尔问，“我的祈祷又不是不能见人。您能听见是我的荣幸，我……”

忽然，他被她的眼神所虏获。她的双眸如碧水般清澈，头巾下稍卷的黑色秀发披散开来，嘴唇如红宝石般红润可爱。他无法猜测她的年纪，如果硬要他猜的话，他大概会回答是三十来岁。尼尔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她的美简直超凡脱俗，就像一个幻影，一位圣者或是天使。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然张口结舌无法言语，适才想说的话也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年轻人，”她抬起头说，“你有海岛居民的口音，莫非你来自莱芮？”

“我在斯科出生，不过后来效忠于一位莱芮雇主，他就好比我的再生父亲。”

“你的雇主是否就是费尔·德·莱芮男爵？”

“是的，尊敬的女士。”他这样回答道，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般。

“他是一位仁慈而高尚的绅士，我很高兴你能在他的手下做事。”

“可是，您——怎么知道——”

“你忘了吗，我听见了你的祈祷。费尔阁下是跟你在一起吗？他就在附近？”

“是的，就在前面的客栈里。我们昨天刚到，他打算今天带我去王宫，虽然我可能还不够资格。”

“如果费尔阁下愿意带你去，那么你唯一不够格的事情便是对他的决定产生怀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那是当然。”

她垂下头道：“你应该知道王宫坐落在汤姆·窝石峰上，而且今天有艾瑟妮公主的生日庆典。费尔阁下刚来，可能还不知道这点。你们出了北门后往袖套走，费尔阁下知道在哪儿。告诉他到了石环以后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谨遵您的吩咐。”他的心跳得跟打雷似的，自己也弄不清这是什么原因。他想询问她的姓名，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我想你不介意让我独自多待一会儿吧，”女士说，“我的祈祷没有你的那样优雅。虽然我知道圣者会原谅我的笨拙，但我想还是不要让别人听见的好。我有很久都没来这里了，很久很久。”

她的语调听起来竟满是凄凉。

“如果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请尽管吩咐。”

有什么隐约在她的眼里闪过，她轻柔地说：“在宫廷里一切小心，要坚持自己，不要被他人动摇。这……非常难。”

“是！如果您要我这么做，我一定做到。”

他说完后便留下她一人离开了教堂。在回程的鹅卵石街道上，他感觉自己的脚有一种奇怪的沉重之感。

“都眼花缭乱了吧？”费尔·德·莱芮问道。

尼尔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也没见过这么多颜色这么多丝绸的服饰。”

成百上千的朝臣正往绿色草地上赶，另外还有侏儒、巨人、小丑和仆人跟随他们左右，全都穿得花花绿绿稀奇古怪。

“还根本不止这些。走，前面就是石环了。”

他们驱马疾驰起来。在森林边缘有一个由竖立的石块构筑的小环，一大群人早已等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仍旧骑在马上。尼尔注意到也有骑士在里面，全都穿着黑色和深蓝色的制服，上面有古铜色的镶边。他不知道那些颜色应该属于哪个家族，而且也没有见到他们的纹章。

“费尔阁下！”他们刚到，便有人远远地叫道。此人扬手朝他们致意，并骑马出了石环。他并没有穿甲衣，中年模样，赤褐色的头发由一个朴素的金环扎起来，看样子是一位重要人物。他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种马，其口鼻和肩隆上有些黑胡椒似的细小斑点。费尔见后立刻下了马，尼尔也跟着下来。

“你这莱芮老东西！过得可好？”

“很好，陛下。”

尼尔的膝盖突然有些虚脱。

陛下？

“那敢情好，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此人继续毫不在意地说，“非常高兴！”

“能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年轻扈从，我马上就想去找个空空的殿堂休息休息。能允许我把他介绍给您吗？”

国王的眼神转到了尼尔身上，突然，他的目光中同时闪现出热切和厌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道：“一定得介绍！”

“陛下，这是尼尔·梅柯文，他的身手很好，而且品行优良。尼尔，这位便是克洛史尼王国的威廉二世陛下。”

尼尔单膝跪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都差点触到地面。“陛下。”他好歹说了一句话出来。

“起来吧，年轻人。”国王说。

尼尔站了起来。

“好个漂亮的小伙子，”国王说，“你说他是扈从？他就是那个我听说过多次的年轻人？那个黑暗边境战役的功臣？”

“正是，陛下。”

“好，尼尔·梅柯文，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但不是现在。”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悄悄地从他们背后走来。她朝尼尔点了点头。忽然他觉得她的面容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对淡褐色的眼睛。她是个标准的美人，有着高高的颧骨、平滑的头发，其中几绺发色比栗子更深。

“今天是为了艾瑟妮，不是其他人。”她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要祝你愉快——尼尔·梅柯文，对不对？”

尼尔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向自己伸出了她的手。虽然有些迟了，但他还是牵过来在皇室纹章戒指上吻了一下。

“王后陛下。”他说。因为这无疑就是王后。

但他的周围却洒落了一串串笑声，他懵懂了片刻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这是我的女儿法丝缇娅，现在嫁到了泰尔家族。”国王说。

“别笑了！”法丝缇娅严厉地说，“他是我们的客人。另外，至少他是尊崇皇室，懂得王族品位的人。”她的微笑稍纵即逝，或者说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年轻小姐飞奔着投进了费尔的怀抱。他抱起她转圈，而这位小姐则欣喜地尖叫着。

“艾瑟妮，你看起来真迷人！”费尔停下来时对她说道。

尼尔也不得不赞同这点。她比法丝缇娅小——约莫十七岁吧——她的头发漆黑，并非褐色或者棕色。比起法丝缇娅来，艾瑟妮的眼睛更大，跟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

“今天见到你真是太完美了，费尔舅公！你没有忘记我的生日！”

“我想这是圣者安排好的，”费尔说，“当然他们也在朝你微笑。”

“你带来的年轻人是谁？”艾瑟妮问，“所有人都见过他了，就我没有！”

“这是我照管的孩子，尼尔·梅柯文。”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尼尔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艾瑟妮穿着一件奇异的五彩丝绸礼裙，上面绣着精巧的花朵与葡萄，而且背后插着一对昆虫似的透明羽翼。一头黑发高高盘起，相当复杂，却层次分明。每一层都点缀着不同的花朵，先是娇小的紫罗兰，然后是红色苜蓿，再上面是浅绿的小百合，顶层则以白莲作冠。

跟法丝缇娅一样，她也朝尼尔伸出了手。“舅公，”在尼尔吻她的戒指时她说，“真的不骗你！你得知道今天我不是艾瑟妮！我是仙国艾芬的女王！”

“噢，我的天！我必须得知道。你当然是女王。”

“你是来受勋封爵的吗？”艾瑟妮很突然地问尼尔。

“噢——这正是我的来意，公主——我是说，女王陛下。”

“那好，到我的宫殿上来，我肯定授你艾芬国的骑士称号。”她扑闪着眼睛说，但似乎很快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转向费尔并挽起他的手臂。“舅公，”她说，“你一定得告诉我，我那些莱芮家的表兄表姐们怎么样了！他们问起过我吗？你听说过我订婚了吗？”

“那是我的儿子——查尔斯。”在尼尔与艾瑟妮的介绍告一段落后，国王说道。

尼尔在刚上来时便已经注意到了石环外围里的查尔斯。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外貌与成年人无异，但言谈举止却像一个小孩儿。他们的眼睛便是标记——好奇却飘忽，好问却茫然。

这时，查尔斯正在跟一个从脖子到脚跟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一件夸张长袍里的人说话，此人的袍子像是把十五件各色的衣服撕破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耀武扬威得紧。他的头上盖着一顶邋遢的宽檐帽，极为庞大，而且上面还挂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都会响个不停。远远看去，就跟一顶会走路的帽子一样。

“查尔斯？”国王重复了一遍。

查尔斯个子很大，有一头卷曲的红发。这个圣触之人凝视着尼尔时，一小股寒意在尼尔的心底升起。

“你好，”查尔斯说，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你是谁？”

“我是尼尔·梅柯文，殿下。”尼尔说完，鞠了一躬。

“我是王子。”年轻人说道。

“这很清楚，殿下。”

“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

“我听说了。”

“这是猎帽儿，是我的小丑，他是瑟夫莱。”

一张比象牙还白的脸从那顶帽子下面露了出来，眼睛浅铜色。尼尔看得目瞪口呆，他以前从没见过瑟夫莱。据说他们从不涉险出海。

“祝你愉快。”尼尔边说边向瑟夫莱点头，不知道另外该说些什么。

瑟夫莱的脸上浮起一个带有恶意的浅笑。他开始歌唱，并且手舞足蹈，巨大的帽子在他头上摇来晃去。

“祝你愉快，骑士！

或者并非骑士

因为我能看见

汝没有红玫瑰

请问在你家园

或遥远的海边

即便是在马厩和猪圈

你是否也会

勇敢无畏地打盹？

那是否就是

你们勇士的标志？

告诉我们旅行者

别让我们为你忧愁！”

这个瑟夫莱的歌声博得了围观者的一片狂笑。笑声最大的是查尔斯，为了表达他的高兴，他一掌击中瑟夫莱的脊背，这使得他飞了起来。落地时，他狠命地抓住自己的帽檐，像一个皮球似的滚着。滚到其他人脚边时，却又被踢往另一个方向，同时伴随着一阵叫嚣。于是，一场足球比赛便立时展开，领头的自然是那位查尔斯王子。所有人的眼光也都从尼尔身上收回，转而投入了即兴比赛之中。但尼尔的耳朵里仍然充斥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灼人笑声，甚至国王、法丝缇娅，还有艾瑟妮他们都笑过他。不过幸好费尔爵士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尼尔紧闭双唇，没有对小丑说一字半句。他不愿意因为言语莽撞而带给费尔爵士更多的麻烦。

“不要在意猎帽儿，”法丝缇娅对他说，“他嘲弄每一个他可以嘲弄的人，那是他的职业。随我来，还有很多宫廷里的事得告诉你。”

“非常感谢！”

“还有一个妹妹你没见着——我最小的妹妹安妮。她正气鼓鼓地在那条路上呢——瞧见了吗，那个头发跟草莓一样红的女孩？噢，看，我母后也来了。”

尼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没有再戴头巾，但只需一眼，他便知道就是她。她忧伤的眼神依旧，虚脱的微笑依旧。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法丝缇娅与艾瑟妮看起来那么眼熟了，她们是她的女儿。

“这么说你提醒过老费尔了？”王后说。

“陛下，是的，王后陛下。”这次他鞠躬时额头碰到了草尖。

“你们已经见过？”法丝缇娅问。

“我清晨去赖尔教堂时，”王后说，“这位年轻人在那里祈祷，祷辞像是一首诗。只有在海岛上，人们才那样祈祷。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是跟随费尔的人。”

“王后陛下，请原谅我的莽撞无礼，我——”

这时国王打断了尼尔的话：“你没带护卫就出去了？还去了码头？”

“我的警卫离得很近，而且依伦就守在外面，我还戴了头巾，也算是掩饰。”

“真是鲁莽啊玛蕊莉，特别是在这种时期。”

“对不起，让你烦心了。”

“烦心？这不是烦心不烦心的问题。从现在起，你不要不带护卫就出去好不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有些尖锐，于是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们待会儿再谈谈这个问题。我不想把费尔和他的年轻客人也卷进一场家庭纠纷里来。”

“家庭纠纷？”玛蕊莉王后说，“我希望你们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我见到了一位我需要与之交谈的人。年轻的梅柯文，我为我刚才的隐瞒道歉，但能见到你，已经很值得了。”她朝她的丈夫看去，“顺带一提，我只去了赖尔教堂就回来了。”

她如此之快地转移了话题，使得尼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时，一种无法言明的罪恶感偷偷地潜进他的心里。

“一定是法丝缇娅！”安妮告诉奥丝姹。她们俩正骑着自己的马在紫罗兰遍地的袖套上散步。空中弥漫着春的气息，不过安妮因为情绪激动，对此并不十分欣喜。

“法丝缇娅总是很率直的，”奥丝姹不同意安妮的说法，“她肯定会盘问你那朵玫瑰的来历，而不是偷偷地把它撕碎来奚落你。”

“但如果她什么都知道的话就不会再问了。”

“可她并不知道啊，”奥丝姹说，“她不可能知道。”

“那会是谁呢？丽贝诗？”

“她已经变了，”奥丝姹指出，“变得更加世故了。说不定变得并不比法丝缇娅少，只是我们还没弄清楚而已。”

安妮思忖了片刻，在马背上换了个坐姿。她一直鄙视在马上横坐——或者该叫滑坐，那才名副其实，因为只要横坐，她便无时无刻不担心会滑落下来。如果是跟奥丝姹单独在一起，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换作最自然的坐姿，管它什么衬裙。

可是这会儿她们并非只有两人。王国里近一半的贵族们都在同一片缓坡之上。

“难以置信。丽贝诗跟你一样，不可能出卖我啊！”

“你怀疑是我？”奥丝姹愤怒地问。

“你这傻丫头。当然不是啦。刚才我还说过。”

“哦，好。那么是谁？谁有到你房间的钥匙？只有法丝缇娅。”

“她也可能忘记了锁门。”

“我很怀疑这种可能性。”奥丝姹说。

“我也这样认为。或者是——”

“你母后！”

“对。母后当然有钥匙。可——”

“嘘。陛下来了。”

安妮慌里慌张抬头一看，果真见到了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克洛史尼王国的王后，正骑着她的维特利安黑色母马，远离她的扈从，朝着安妮与奥丝姹小跑而来。

“日安，奥丝姹。”玛蕊莉说。

“日安，王后陛下。”

“不知我能否跟我女儿单独说几句话呢？”

“当然了，陛下！”奥丝姹立即挥缰，调转马头离开，数步之遥后向安妮投来充满歉意与担忧的一瞥。如果安妮有什么麻烦的话，奥丝姹也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你俩早上好像在为了什么事而激动不安？”玛蕊莉望着女儿的脸说，“而且你们远远地待在一旁也不跟人搭话。”

“我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母后。”安妮这样告诉她，至少这是真话里面的一部分，“而且没人告诉我们该跟着别人一起走。”

“原来如此。今晚我叫法丝缇娅带一些芬茶给你，可以帮你除去噩梦的困扰。”

安妮耸了耸肩。

“只怕不只是一个噩梦那样简单吧？法丝缇娅认为你情绪激动是有更深层原因的。”

“法丝缇娅根本就不喜欢我！”安妮回答道。

“正好相反。你姐姐很爱你，你自己也知道。她只是没有全盘顺从你而已，因为她不可以那样做。”

“所有的人都跟我作对。”安妮嘀咕了一句。

她母亲凝视着她，道：“你是公主，安妮。你还没认真看待这个身份。在你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忘记了严肃是怎样一回事。但现在都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该好好收敛一下小孩子脾气了。你父亲跟我在奥斯加事件上都很尴尬——”

“他是个讨厌的老头儿。你不要指望我——”

“他是位绅士，而且不仅仅只是位绅士。他的忠诚对我们来说关系极其重大。难道你认为你父亲王国里的功臣们很讨厌？你知道曾经有多少祖先们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

“那不公平。”

“公平？我们不是普通人，安妮。在我们出生之时，许多抉择便已经为我们选定，无法更改。”

“可丽贝诗却是为了爱而结婚！”

玛蕊莉摇了摇头：“啊，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法丝缇娅也一样。看起来是一对完美的结合，但丽贝诗对爱的了解并不比你多。”

“噢，是，母后！就像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安妮扯开嗓门吼道，“所有伊斯冷的人都知道父王跟葛兰夫人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待在你房里的时间多得多。”

她的母亲给了她一耳光。安妮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玛蕊莉的声音低沉、平缓，而危险。安妮从来未曾听见母亲有过如此的语调。

眼泪霎时溢满安妮的眼眶，她哽咽着告诫自己：不能哭。

“现在，你听我说。今天有三位年轻人会来，他们长得都不错，而且时髦。你在听吗？有阿乌汗的文格·卡什逊·阿乌汗，温斯顿准男爵家族的威廉·佛翰，还有顿凯斯·梅柯艾罕，无论谁跟你都很般配，没有讨人厌的老头。我希望你能接受其中一位，你明白吗？他们会单独来跟你会面。”

安妮沉默地骑着马，胸中一阵愠怒。

“你明白吗？”玛蕊莉重复道。

“明白。我怎么去见他们？”

“会有人给你引见，不用担心。已经安排妥当。”

“很好！我懂了。”

“安妮，这都是为了你好。”

“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可真幸福啊。”

“不要再调皮捣蛋了。今天是你二姐的生日，高兴点儿——即便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二姐。好了，就算是为了我，让我们结束争吵好吗？”玛蕊莉对她笑了笑，但安妮从来没有期待过那种冰冷的笑。

“好的，母后。”

虽然脸上的疼痛仍在，但安妮的心里感觉轻松多了。她的母亲并不知道罗德里克。

可是一定有人知道，因为有人发现了她的玫瑰。

一时间，她觉得那个梦或许不是因为罗德里克，因为他并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

“怎么回事？”一道男声从她们旁侧横插进来，“国王的两位顶顶可爱的女士竟然没人陪同？”

安妮与玛蕊莉同时转过头去向新来者致意。

“你好，罗伯特。”玛蕊莉说。

“早上好啊，我亲爱的嫂子。瞧你是多么的可爱！今天的晨曦如此迟钝，看样子是怕被你比下去啊。”

“承蒙夸奖。”玛蕊莉回答道。

罗伯特并未在意她的冷漠语调，转而对安妮说：“你也是啊，我亲爱的侄女。瞧你变得多么迷人！今天这个生日会，我真怕如果没人制止的话，迟早会变成一场年轻骑士们的安妮争夺战！”

安妮听了十分窘迫。罗伯特叔父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宽肩细腰，健康结实。作为戴尔家族的一员，他显得有些黑，有一对黑色的眼睛，还有上唇与下颌上玩世不恭的精致胡须。

“最好还是替艾瑟妮多担些心吧，”安妮回答道，“她比我漂亮多了，而且毕竟，是她的生日。”

罗伯特骑马缓步靠近，拾起安妮的手说：“小姐，我的哥哥有三位漂亮的女儿，而你绝不会是里面最差的一位。如果有谁那样说，告诉我他的名字，黄昏前便可以看到有乌鸦啄食他的眼睛。”

“罗伯特！”玛蕊莉生气了，“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地奉承我的女儿，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亲爱的玛蕊莉。如果这听起来像是奉承，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不过说真的，您的保镖哪儿去了？”

“在那里。”玛蕊莉一面说一面指着国王和他的扈从们前进的方向，“刚才想跟我女儿单独谈一会儿，就把他们留在那里了，不过他们相当警觉，我保证。”

“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们。你看起来很严肃。”

“的确，”安妮回答说——尽量很轻松地——“我们在谈丽贝诗的婚礼筹备。很让人激动吧？”这时她看到了她母亲眼神里的警告，不过太晚了。

“什么？”罗伯特的语调里忽然多了某种冷漠。

“丽贝诗，”安妮说，但声音较之适才已经轻了许多，“她昨晚请求了父王的允许。”

罗伯特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笑，但前额却有了褶皱：“这多奇怪啊，她居然没问过我，天哪！就像是跟我开玩笑似的。”

“她准备今天告诉你。”玛蕊莉说。

“我看我最好还是自己去找她，为她提供告诉我的机会好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告辞么？”

“当然。”玛蕊莉说。

“提醒丽贝诗今天别忘了来找我！”安妮大声地对着她叔父的背影说。

母女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得多注意一下分寸。”玛蕊莉告诫安妮，不过不知何故已经不再有愤怒在里面了。

“我——整个城堡现在都知道了。我以为她已经告诉了她自己的哥哥。”

“罗伯特对丽贝诗一直关怀备至。他们毕竟是双胞胎。”

“是啊，所以我才认为他肯定知道了。”

“可很多事不能依照常理去推断。”

“我明白了。我现在可以去找奥丝姹了吗？”

“你应该到会场中去。你费尔舅舅在那里——噢，他好像已经跟你父王骑马走开了。算了，随你便吧。但今晚你无论如何要对人友善热情，那样你一定会觉得愉快。”她说完便驱马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对安妮说，“骑马别骑错了姿势，听见了吗？今天一整天都别再犯错！”

袖套环山而上，逐渐延伸至汤姆·窝石峰顶，在这个宽广的峰顶上，可以俯瞰东部的整座城市，也可以眺望西部的姊妹峰汤姆·喀斯特峰。此处立着一个鲜黄色的亭子，飘扬着蜜蜂与蓟花的旗帜——艾芬国的假想旗。

这亭子被一个由鲜花碧草所筑就的巨大迷宫所环绕，墙壁是密不透风的向日葵，只有顶上的葵花在微风中频频点头。它们坚实的茎秆上，缠绕着喇叭花蔓，其绯色花朵正自迎着朝阳欣欣向荣。还有豌豆花香，亦沁人肺腑。朝臣们此刻已经下了马来，呵呵或哈哈地笑着走进迷宫。一阵由双簧箫、快板、大竖琴与钟铃所演奏的曼妙音乐，不知从何处优雅地响了起来。

奥丝姹拍手道：“看来很有趣嘛，你不这样认为？”

安妮朝她笑了笑，决定要好好玩乐一番。事态虽然可能还会演变得更糟，但节日的愉悦却是有传染性的。

“非常有趣，”她说，“母后这次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艾瑟妮这会儿恐怕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你没事吧？”奥丝姹内疚似的问道。

“没事。我想母后还不知道罗德里克。也许是我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撕碎了花儿。”

奥丝姹的眼睛睁大了：“你做过那样的事！你曾经一个人走来走去，完全无视任何想要跟你搭话的人。而且你经常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梦话！”

“那就是了。我想我们还是安全的，亲爱的奥丝姹。接下来，我只要招待好三个年轻人，所·有的事都会顺起来的。”

“除了罗德里克。”

“我想在今天找个时间跟他说明。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当然。”

“好。那，我们敢不敢挑战艾芬国？”

“我们没有不敢的。”

她们下了马，想走进迷宫的绿色拱门。门前，穿着雏菊盔甲的四人分守左右。安妮认出他们是皇家卫队的人。

“漂亮的小姐们，”其中一人高声叫道，“两位怎么称呼？”

“怎么了？我们不过是艾芬国女王的臣民而已。”安妮说。

“小姐，在去往尊敬的女王陛下殿堂的这段路途之中，充满了美丽或者险恶的危难。恕我直言，如果你们没有一位真正的骑士陪同的话，我不能应允你们的进入。我恳请你们选择一位。”

安妮顺着他的手势，看到几位看起来像是骑士的男孩。他们穿着古怪的纸甲衣、布甲衣，或者鲜花甲衣。头盔也变了形，面部给遮盖了起来，所以很难辨认他们是谁。

安妮大步流星地跨过去时，他们站成了一排。只消一小会儿，她便知道里面肯定没有罗德里克。

“选谁好呢？”她扬起下巴大声地说，“你怎么认为，奥丝姹？”

“对我而言，他们看起来全都很勇敢。”

“我看都不够勇敢。勇敢的骑士不是这样子的。你，绿色百合的骑士阁下，把你的剑借我。”

这位年轻人顺从地把手中的武器交给了她，那实际上是一截柳条，只不过上了金漆，护手处则是涂了漆的木兰花瓣图案。

“很好。还有你的头盔。”

他踌躇了片刻，但她毕竟是公主殿下，所以只得依言行事。于是，一张安妮不认识的寻常面孔呈现了出来。她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道：“很感谢你，艾芬国骑士阁下。”

“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呃——威廉·佛翰，小姐。”

“佛翰爵士，当我们到达女王的宫殿以后，能不能请我跳一支舞？”

“当然可以，小姐！”

“太好了。”说完，她戴上头盔遮住脸，返回了拱门。

“吾乃安妮骑士，”她声称道，“来自苦蜂氏族。我将护送奥丝姹女士前去面见女王陛下。”

“很好，安妮阁下。不过，路上请务必小心。据说荆棘王无处不在。”

当门卫这样说时，安妮忽然像是踩空了似的，腹中涌起一阵恶心之感，梦里的片段也在眼前一闪而过——大片的黑色玫瑰田、荆棘覆盖的森林、一只伸向她的手……

她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奥丝姹问。

“没什么，”安妮回答道，“只是阳光太刺眼了。”

说完她便跨进了绿色迷宫。

第十章　塔夫河

埃斯帕在黎明前离开了世凯石冈，途经国王大道，翻越布鲁斯特高地，横穿开满红苜蓿与紫薰衣的草原，来到了塔夫河的上游。他惊奇地看到一小群野牛在浅滩上踩来踩去，几乎把浅滩踩成了沼泽。它们跟他一样，正用怀疑的目光瞪着彼此。魔鬼与天使在泥泞中尽量选那些有古老柳条作垫的地方行走，但仍然很艰难。到了下游，虽然牛群的吼叫声很久以前就听不到了，但野牛的气味却如影随形。

所有的景致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只是“似乎”。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肯定，事情并不只是西门骑士所说的那样。

他承认自己相信那位老人的某些胡言乱语。毕竟骑士自己的所见所闻，是值得信赖的。比如那些死尸、伤口的欠缺等等毋庸置疑全都是真的，虽然埃斯帕更希望自己能亲眼见到。

但剩下的那些——什么狮鹫、什么荆棘王等等——这一部分他并不相信。

可是，虽然西门的独断臆测并不可信，但埃斯帕自己却实实在在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困扰。前夜，在路上吓唬那位年轻牧师时，他连自己也一块儿吓唬到了。虽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只不过是西门和他的那些狗而已，但——脑子里却确确实实浮现出了山野亡灵的影子，害怕它们真会跳将出来。

有什么潜在远处，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而那些此刻无从知晓的东西，才是真正令他担心的。

魔鬼很容易受到惊吓，它的耳朵一直都是竖立着的，而且它惊跳了两次——魔鬼，莫名其妙地——惊跳了两次。

所以，就这样，埃斯帕为可能在塔夫河畔看到的景象做好了心理准备。

尸体，就像一只只被飓风折了翅膀的鸟，散乱在还未完成的巢穴旁。他把马儿拴在远处一个安全之地，然后步行到了近处。

当然，他们都死去了多日。肤色已经变黑变紫，惊恐的眼睛也都深深地陷了进去，如同在阳光下曝晒了许久的南瓜上面的雕刻。但这是不合常理的。乌鸦早该来啄食他们的眼睛了。还有蛆虫，以及腐臭的气味。

但他只闻到了秋天树叶的气息。

一如西门所描述的景象：他们就这样倒地而亡。这可能意味着……

他抬头环顾四周。

圣堕——小牧师说叫这个名字——总是坐落在高处，但也并非一成不变。如果教会在圣堕上修建神殿，那么这里必定有通往的路径，但那孩子也说过，国王的森林里已经几乎没有教会所供奉的圣殿了，尽管直到昨夜，埃斯帕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那是为什么。他能确信的只有一点，教会并不在乎大多数圣殿。

一旦有人在乎。

借助骨肉腐烂的气味与黑鸦的聒噪之声，他在离流水不远处的小丘上发现了一样事物。虽然神殿本身已经消失，但几块石基仍然残留在那里，依稀可以辨认得出古墙和古祭坛的身影。它的周围，在环绕小丘的那些树上，挂着一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儿的尸首，他们全都被钉住了手脚、剖开了胸腹，肠子垂下来，围成一圈，像是神殿的围栏。他们的手臂与大腿也被剥了皮，筋肉尽现。

走近时，气味强烈得足以使他作呕。与平地上的那些不一样，这里的尸体腐坏得相当厉害，其中几具已经手足分家，似乎破坏了谋杀者设计的邪恶建筑。一大群肥鸦，正在四周的枝丫上心满意足地叫嚣。

这时从小丘下面传来魔鬼的嘶鸣，还有鼻息。埃斯帕熟悉他的马儿想借此表达的意思，于是转过身去，再次穿过那片可怖的死亡舞台，匆匆离开。

在接近马匹之时，他骤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只眼睛，在流水旁的丛林空隙中，一只大如碗碟的眼睛。

其余的部分被森林的阴影所遮掩，只得猜测。但毫无疑问那只眼睛在看着他。它实在是非常大，大过魔鬼，大得足以踩出他在艾德文湖发现的足迹。

他微微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又轻轻吸入，伸手触到自己颤抖的肩背，用三根老茧遍布的手指拈出一支黑色羽箭，抽了出来。接着搭上了弦。

那只眼睛“嗖”地移了位，一些树叶也摇了摇。他看见了一个鸟喙，带钩，且尖锐异常。在它无声的凝视中，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

他不记得那许许多多有关狮鹫的流言，因为他认为它们并不存在。埃斯帕从来都不愿费神去关注那些不存在的事物。但此刻他的面前就站着一只。而且不知为何，它还用不明手法杀死了那些不法入林者。

它为什么还停留在此处？抑或是离去又回来了？

当这只狮鹫缓缓移到空地上来时，他举起了武器。

它的头部有些像老鹰，正如古老的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又并不完全一致。它没有羽毛，替而代之的是黑色的鳞片，但却闪着绿莹莹的光。脖子上长着粗糙的鬃毛。它的身体如牛一般强健有力，移动时却又跟鸟一样灵巧轻盈，只是更加迅猛。他只有发一箭的机会，但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命中，即便命中了，也无法断定仅仅一箭能否致命。

他瞄准了它的眼睛。

狮鹫竖起头来。埃斯帕竟然从它面孔上看到了几十年来未曾在任何一只动物身上见过的神情——深沉、诡谲。

以及轻蔑。

他拉紧了弓弦。“来吧，你这只怪鸟儿，”他咆哮道，“要么上来要么滚蛋，我都不在乎，别磨磨蹭蹭的。”

它蜷起身子，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猫。万物在瞬间静止。箭离弦，手指间颤动的余韵，散发出树脂的气息，弄得他的鼻子酥痒难受。他还闻到一股霉叶、栗子花、林烟的味道，当然还有——它的气味。没错，是动物的气味，不过也像是雨浇灭篝火的气息。

除了体积，它的速度也是他所见生物中最快的。只见它如蛇般猝然窜出，一晃而过，朝离他九十度的右面扑去，飞快地跃过草地，消失在南方。一眨眼就消失了！

埃斯帕在原地站了许久，对它的行动大感诧异，自己到底射中了没有？但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庆幸它终归没有扑来。

更庆幸它的凝视不足以置人死地。

而后，他感觉到了双腿的颤抖，接着摇摇晃晃倒了下去。他的脸庞触到这片森林的土地，耳旁似乎听到了养母德缇·桔丝菩的声音，伴随着她温柔而谦逊的笑。

他醒了，有人抚摸他的面庞，还听见轻柔的低语声。他伸手去取匕首，或者只是想去取——但是，他根本无法动弹。

我的手臂被绑住了，他想，或是被钉在了树上。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薇娜，那位考比村客栈的姑娘。

“什么？”他喃喃道，感觉自己的嘴唇麻木。

“你碰过他们中的一具么？”她问，“我找不到任何线索，但——”

“我在哪儿？”

“塔夫河畔，就在那个可怜的男孩所有家人死去的地方。你碰过他们的尸体么？”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见到了狮鹫。“不知道。”他这样告诉她。现在他的手可以稍稍动一动了，有麻痹的刺痛感。

“那个男孩死了，”她说，“紫色的手——他的整个手臂都变黑了。那不是瘀伤，而是在他想摇醒他母亲时沾染上的。”

“我没有碰过。你能扶我坐起来吗？”

“你确定？”

“确定。”

她举起手，让他看自己掌上发炎肿胀的红色伤痕。“给他洗过伤口后就有了。那天晚上十分疼痛，但我却无计可施。你走后，中午时分，便起了水泡。”

一股凉气直透埃斯帕的背心，他想起西门失了两根指头的手。“得找人来治！”

薇娜摇了摇头。“我见过主母瑟丝。她给了我一支膏药，并告诉我毒性微弱，不足为虑。”停顿片刻后她继续说，“她还告诉我，说你需要我。”

他想否认后面那句话，但一阵眩晕封住了他的口。

薇娜绕到他的背后，用瘦弱的手臂扶他坐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疲软无力，但在两人共同的努力下，他挪动身子并靠上一截树干，这使他可以保持清醒。

她的手很柔软，气息清爽怡人。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很低。

“你跟着我到了这里？”

“当然不，你这大傻瓜，我用我的魔法扫帚把你带回了考比村。不错，我当然怕你会触摸那些尸体，怕你跟他们一样遭遇毒手。”

他抬头看她。“开玩笑！你一个人跟我到了这里？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即使是在平常日子，也有强盗和野兽，而现在——难道不是你警告我说森林已经变样了？”

“你是在嘲弄我？或者已经承认我说得没错？”

“那不是关键，”埃斯帕突然厉声道，“关键是你可能被害！”

薇娜的眉毛垂了下来，有些生气。“埃斯帕·怀特，你不是唯一熟悉御林的人，至少在这一带不是。我们之中，究竟是谁差点送命？野狼或者是强盗撞见你我的可能性是一样的，换作是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那一只狼也许会发现你。”

她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对，而且吃饱了御林看守的肉，根本追不上我。埃斯帕·怀特，你很愿意为此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有答案，但又一阵反胃的感觉袭来，他能做的所有事便是忍住呕吐。

“你的确碰过！”薇娜说，语气中愤怒替代了关心。

他摇摇头，道：“我在世凯石冈住了一晚。西门爵士也发现过这样的尸体，他因为触摸过所以不得不砍掉自己的两根手指。为——为什么你不另派人来？无论那个老巫婆瑟丝怎么对你说，你都不必自己亲自来的，薇娜。”

她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你真傻，埃斯帕·怀特。”她说。

而后，她吻了他。

“我想柴火已经足够了。”薇娜在埃斯帕抱着第四捆干柴回来时对他说。

“我想也是。”他笨拙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后，朝着火上烤着的野兔点点头说，“很香嘛。”

“的确。”

“呃，我得——”

“你得坐在这里，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埃斯帕。你看起来……呃，虽不能说是受到了惊吓，可也差不离。刚发现你时，你就像个死人一样躺着，而后你却骑了马狂跑，直到天都快黑了还不肯停下。是什么害死了那些人，埃斯帕？你认为我们被凶手跟踪了？”

你把什么给遗漏了，埃斯帕这样对自己说。他记起她的呼吸她的触摸。有什么搅乱了我的思绪。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她的对面。“我看到了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是某种动物？”

“某样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张开手掌，耸了耸肩膀，是在无声地要求我继续了？

“瑟夫莱有很多童话故事。你或许也听说过，有关狮鹫的。”

“狮鹫？你说你见到了狮鹫？那长着老鹰头和翅膀的狮子？”

“并不全是那样。我没看到翅膀或者是羽毛。但也许有人会留下这种印象。它更像体型巨大的猫，但却有鸟喙，行动起来也有些像鸟。”

“呃，它们好像很讨厌马儿，而且生金色的蛋。有没有哪个故事里说某位骑士驯服了其中一只当坐骑呢？”

“你记得有关毒性方面的传说吗？”

“毒？不记得。”她的语调轻松，“难道就没有罗勒水妖的可能么？它们似乎身上有毒，记得吗？只要它们藏身在果树上，吃下果子的人就会被毒死。”

“对了，想起来了。那个传说我终于回忆起来了。薇娜，我看到了一切，它碰过的所有生命，全都会死。”

“而且，去碰它们所碰过的东西也是，一样会死，”突然她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它没有碰过你吧？”

“没有。它只是看着我，那就是全部。可谁想到竟然还是着了道儿。或许是因为空气里弥漫着毒气。我弄不清楚。所以才那么焦急地想要离开，也想让你离开那地方。”

“你认为它是来自何方？”

“不知道。兴许是深山。”他耸耸肩，“在故事里，人们是怎么样杀死它们的？”

“埃斯帕，不要！”

“我必须得找到它，薇娜。你知道的，我是御林看守。讲给我听。”

“要讲自己讲。你要怎样去杀一个甚至无法与其对视的怪物？你又怎么知道它可以被杀死？”

“什么都可以被杀死。”

“你老这样！三天前你甚至都完全不信有这样的生物存在。而现在你却说自己可以杀死它。”

“我必须尽力。”他固执地回答道。

“当然你得尽力。”薇娜有些不耐烦，翻动了一下烧烤着的野兔。

“你后悔我吻了你？”她忽然问道。她的脸在问此话的同时涨红了，但她的声音却很倔犟。

“呃……不。我只是——”他记起她双唇的感触，温暖而柔滑，她的脸庞倚着他的，她的双目亦紧紧地盯着他。

“我不会再做了。”她继续说道。

“好，我本不指望你能那样做。”

“不！下次如果要，得你吻我，埃斯帕·怀特！清楚了么？”

清楚？不，半点也不清楚！他想。

“清楚了。”他撒了谎。那是否就意味着她希望自己现在就吻她？或者她认为那本身是个错误？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柔和的篝火旁，她看起来十分令人心醉。

“野兔烤好了。”她说。

“很好，我都饿坏了。”

“接着。”她递了一块给他。甚至在他咬的时候，外皮儿都还在咝咝作响。他暂时有了一个保持沉默的最佳理由，也不用去考虑亲吻的问题，或者除了咀嚼之外任何其他用嘴能做的事。可是，当吃得只剩了骨头时，沉默便又开始让他不安起来。

“薇娜，你知道去世凯石冈的路吗？从这里往东，要不了一天时间。”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去那儿吗？虽然我不愿那样，但如果让我带着你去了再返回的话，恐怕会失去狮鹫的线索。”

“我不去世凯石冈。”

“那些凶手还在树林子里转悠，回考比村太远太危险了。实际上——”他的话音忽然停顿在半空。狮鹫没有手啊！它是怎样把人钉在树上，并圈了那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围栏？

“实际上，我并未想清楚。我还是先带你去世凯石冈。反正狮鹫的踪迹也不会消失。”

“埃斯帕，如果你带我去世凯，我就会错过我得到的第一个机会，而且我还会再出来找你。即使你带我回考比村，结果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愿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流浪，最好把我带在身边，就这样。”

“把你带在身边？”

“如果你笨得一定要去猎那头怪物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单独一个人去。”

“薇娜——”

“这不是假设，”她说，“而是事实。”

“开玩笑！薇娜，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最危险的怪物。如果我还得在担心自己的同时担心你——”

“那样你就会更加小心了是不是？你会在做蠢事之前更谨慎想得更多了是不是？”

“我说过了不行。”

“我刚说过这不是假设，”薇娜作了结语，“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其他事了，其他更令人愉快的事，也可以早些休息，明天好早起。你愿意前者还是后者？”

埃斯帕用油腻的串肉叉搅和了一下篝火附近，哼了一声。

“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他最终这样问道。

“后半夜。”她立刻回答，“把那条毛毯抛给我。到时间尽管叫我。”

几分钟后，她已经睡着。埃斯帕背上弓，走到篝火能照亮的范围之外。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布鲁斯特高地，透过树林，不远处，可以见到那许多高原草地之中的一块。他信步来到草地的边缘，凝望渐渐升起的月亮。此刻的月儿有四分之三圆，显得很大，跟柑橘一般橙黄。一只夜莺朝着月儿高歌，埃斯帕却不经意颤抖了一下。

他曾经很喜欢夜晚的森林，觉得满地落叶是这世上最为宁静的温床。但现在，黑暗就好似一个游满毒蛇的洞穴，处处蕴藏着危险。他想起狮鹫可怕的眼睛，想起它目空一切的眼神。你要怎样去杀一头那样的怪物？！小牧师会不会知道方法？大概不知道吧，即使他知道也太晚了。现在他已经朝德易修道院行了一天的路了。

他倒情愿薇娜也隔得那么远。

倒情愿她也未曾找到过他。

但无论他如何诚挚地那样对自己说，听起来始终像是一个谎言。在厌恶中，他转过身子背对那轮看似邪恶的明月，走回篝火旁。睡梦中的薇娜，鼻息轻微、沉稳而均匀。

第十一章　逆时针

在到达庆典场地以前，法丝缇娅便已经指给尼尔看过了许许多多的贵族、贵妇人、亲王、防务大臣、法务大臣、农务大臣、公爵、伯爵、领主、总管、宫管、男爵、骑士等达官贵人，搞得他头大如斗。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好让她知道自己在听。而与此同时，费尔骑士仍然跟国王聊得热火朝天，离他越来越远。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他、法丝缇娅，还有些没戴徽章的骑士。

当爬上小山顶，看过华而不实的各色帐篷、植物与花枝招展的仆人们后，法丝缇娅自己也向他致歉道：“我得去跟母后谈谈有关这次庆典的细节。你请自便吧。”

“我会的，宫管大人。请容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的指教。”

“且慢，”法丝缇娅有些生硬地说，“我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呼吸一下宫廷外的空气，所以每当机会来临之时，总要多呼吸一些才值。”她骑马走了几步后又折回他的身旁，靠得很近，以至于让他闻到了她身上月桂的清香。“还有许多其他宫廷中人你没见过。我刚才指给你看过我叔父罗伯特吗？也就是我父王的弟弟。另外父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叫丽贝诗，是安德莫女公爵，另一个叫艾黎宛，是罗依斯公爵夫人。如果见了你便会知道丽贝诗脾气很好，谈起话来令人愉快。但艾黎宛，我奉劝你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她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充满了危险。”

尼尔在马上鞠了一躬。“再次感谢您，法丝缇娅公主，感谢您的陪同与忠告。”

“同样感谢你的光临。”这次她离开时没有再回头。

只剩了尼尔自己一个人后，刚才的那些所见所闻才得以有时间咀嚼消化，毕竟一下子出现了太多令他眼花缭乱的人、事、物。

他已经见到了一位国王，真难以置信！不，不是一位国王，而是那位国王——是克洛史尼帝国及其属国的皇帝，统治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他对圣赖尔做了次简短的祈祷。

“啊哈，来看看乡巴佬阁下怎样骑马，”尼尔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祈祷自己别摔下马呢，是不是，乡巴佬阁下？”另一个声音狂笑着回答。尼尔结束了他的祷告，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想看“乡巴佬阁下”是谁，但只发现两个裹着紫貂与绿貂披风的骑士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和一小撮黑胡子。他蓝眼睛的同伴则满脸痘疮，还缺了一颗门牙。不远处，另一个骑士也开始朝这边走来。

“你至少说错了一点，”尼尔回答道，“我并没有头衔，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阁下’。”

“那就是‘乡巴佬平民’啰？真遗憾。”鹰钩鼻骑士抚着他的山羊胡子，“看你骑马骑得好蹩脚，我简直担心你会摔下来。只怕我看的时间再长一些，这个担心就会变成事实呢。”

“我招惹过你么，阁下？”

“招惹？哪用得着这么严肃的一个词？你真有趣。”

“那好，如果能使您这样一位伟大的领主感觉有趣的话，我觉得非常骄傲。”尼尔平静地说。

“你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的确不知，阁下。你没有戴徽章。”

“伙伴们，这只来自海岛的笨驴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啊哈。”

第三个骑士已经走近，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留着短硬的金色胡须。“有时候你自己的亲娘都装作不认识你，吉米，”此人的声音很低沉厚实，“别跟这年轻人过不去。”

被叫作吉米的人撅起嘴像是要反驳，但发出的却是笑声。“我怎会跟他过不去？”他说，“根本就不值得，对吧？滚一边儿去，乡巴佬。”说完后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准备扬长而去。

“恳请你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尼尔叫住了他。

吉米缓缓地转过身来：“有必要吗，乡巴佬？”

“在我被授予红玫瑰后，我可以佩剑去拜访你。”

对面的骑士跟他的同伴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他答应道，“我就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我很高兴在你戴上红玫瑰不久后就可以杀死你。不过有传言说你只是条流浪的小狗而已，成天舔着费尔骑士的脚后跟儿，没有家园、土地、头衔，也没什么好名声。那都是真的吗？”

尼尔坐直了身子。“除了最后一点都是。名字是我父亲赐予的，我们祖孙三代都忠心耿耿地侍奉陶特·德·莱芮一族。梅柯文的名声并不坏，只有骗子才会提出异议。”他扬起头来，“既然我如此不名一文，那为什么已经有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呢？”

詹姆斯拧了拧他的胡须，道：“因为费尔阁下，那人虽然古怪，但却是王国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因为你跟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都说过话。”

“还因为传言说你让呆子阿拉雷克·福兰·威希姆的三个扈从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色胡须的大汉加了一句。

“的确，”詹姆斯承认道，“你实在让人好奇。”

“那你们又是谁？在哪位领主手下做事？”

金须骑士笑了，但其他两个也笑了，不过更像是讥笑。“他真的乳臭未干，难道不是？”詹姆斯转着眼睛哼哼道，“你以为我们是谁？小家伙？”他没等尼尔回答便扬长而去。痘疮脸也跟他走了。

尼尔涨红了脸，但身子却屹然不动。

“我们是御前护卫，年轻人，”金须骑士说，“王族的护卫。”

“噢。”当然，他听说过王国里最有名的护卫。自己连他们的服色都辨认不出，真是愚蠢之至。“我得向你道歉。我早该知道的，见你们在国王左右时就该猜到。”

金须骑士耸耸肩道：“别把吉米的事放在心上。他并不坏，如果你跟他深交就会知道。”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阁下？”

“为什么？想跟我也斗上一场？”

“自然不是，我希望自己能记住给过我帮助的人的名字。”

“好，承蒙不弃，我叫瓦格斯·法瑞。很高兴认识你，并祝你好运。可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非贵族的人授爵封侯的，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你的周围会很不太平。你也许会受到公开侮辱，每一个骑士都可能会来招惹你。接受我的忠告吧——待在费尔阁下身边，做他的左右手。那样对你来说可能更好些。”

“我会接受国王的安排，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尼尔回答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侍奉陛下。”

瓦格斯骑士微笑道：“这些辞藻已经让太多的人说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就跟白痴的演讲一样。不过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对不对？”

“是的。”

“很好，愿圣者对你微笑。我现在得去履行职责了。”

尼尔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自己都感觉自己傻透了为止。现在他注意到了那些御前护卫。尽管国王与费尔爵士看起来像是单独在一起，但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很多骑士在守护着——保持了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但只要有人靠近国王，他们也就缩小了圈子。

他张望着去寻王后，发现她在山崖边，与两位姑娘交谈着。那里也一样，警惕的御前护卫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尽心竭力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据说，他们为了当上皇家护卫而放弃了所有的土地与财产。还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痛苦和欲望，没人能够打败他们，连他们的兵器都是巨人打造的。

也许这正是他没能立刻认出他们的原因。对尼尔来说，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

又是独自一人了，尼尔有了空暇来反思自己在这儿的格格不入。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尼尔，是弗仁的儿子，自从家族消亡后，他便是费尔·德·莱芮的养子。还有，他也是一个战士，而且是个好战士。甚至莱芮的骑士们都承认并且赞誉过他。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没有头衔而已。自他十四岁起，就没人打败过他。自那次海滨战役以来，甚至没有一个德·莱芮的敌人敢单独面对他。

但他站在这些褶皱的帐篷与花花绿绿的衣服之间有什么用？就连最友好的皇家护卫都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口气对他说话。他在这里能做什么？

像以前那样为王国效力好多了。在那片没几个人在意红玫瑰的土地上，当一个勇往直前的战士。大家更关心的，是如何去挥舞你的剑。

他该去找费尔·德·莱芮，并求他不要再推荐自己。这可能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他四下里望去，却看到费尔爵士已经离开了国王。

“快，暴风！”他对自己的坐骑说，“让我们去跟他说，希望还不至于太晚。”

可在他转弯之时，瞥见了王后。这一瞥让他驻足不前。

她仍在马上，就似蓝天下的一抹剪影。她脚下的绿色草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薄雾里。一阵晨风轻轻拂起她黑色的秀发。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于是准备继续前行。但这时一个骑马飞奔的御前护卫映入了他的眼帘，此人斜穿过绿地，朝着王后飞驰而去，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剑。

尼尔想都没想便驱了暴风朝那个方向驰去。显而易见，那个护卫意图不轨。他疯狂地扫视周遭，但看起来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举起黑鸦剑，朝她挥舞手臂，像在战场上一般发出尖锐的吼声。

看到安妮穿戴着怪里怪气的盔甲挥舞着柳枝剑的样子，奥丝姹哈哈大笑。

“有趣极了。”这位侍女说。

“你能这样说真太好了，”安妮回答道，“如果是其他人跟着我，我肯定听不到。”

“噢，呵呵，你真有意思。”

“可能吧。我们该分开前进了，美丽的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奥丝姹说，“你是我的骑士。你走了谁来护送我到达迷宫的中心？去艾芬国女王的宫廷？”

“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命令我的。你得去找罗德里克，然后让他去圣昂德教堂等我。”

“去墓城？那——”

“除了那儿谁都能找到我们。而且离这里不是很远。让他黄昏时在那里跟我见面。之后，你再回迷宫来找我。我们接着去二姐的生日会上玩，谁也不会发现。”

“不知道法丝缇娅与你母后会不会监视我们？”

“在这种迷宫里也要监视？那太困难了些。”

“跟我找到罗德里克一样困难。”

“我对你有信心，奥丝姹。好了，快去。”

奥丝姹匆匆离开，安妮开始一个人继续她的迷宫之旅。

当然她知道该怎样玩这种游戏。最早的记忆是在罗依斯，艾黎宛姑妈的幽峡庄，那里有个极大的树篱迷宫。她很怕那个迷宫，直到有天她姑妈告诉她里面的秘密。只要顺着左手边或者右手边走，靠那段墙垣而行，并时时触摸。那样就可以走遍整个迷宫。可能那样会较慢，但不会比在同一个角落里慌乱地转上四个小时更慢。

她并不着急，于是跟往常一样靠着左手边的花墙行走。

过了会儿，一群小孩儿和宫廷侏儒们扮作鬼精灵或者小妖精在她身旁跑来跑去，尖叫着做着各种怪相。许多宫廷巨人套了个猪头扮作尤天怪，他们个个青面獠牙，皮肤绿绿的，眼睛鼓鼓的。她父王的瑟夫莱小丑——猎帽儿，安妮走过时，弄歪了他的庞大帽檐。阴影下的脸是他唯一露出的肌肤，其他部分全被裹进了一件极大的罩衣里，连手也被吞了进去。

她希望奥丝姹能够找到罗德里克。果园里的吻与第一次在墓城的轻触太不一样了。或者那应该叫果园里的“许多吻”，她似乎用了半个多小时跟他在一起。那不仅仅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唇与唇的接触，还有脸庞、眼眸，都隔得如此之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藏。

还有身体的温暖——让人颤抖的温暖。令人眩晕。她想要更多。

安妮停住了脚步，但手仍放在墙上。

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似乎走进了某个迷宫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甚至连那些被认为是居住在此宫之中的“怪物”也都不见了。她回忆得太投入以至于连这样的变化都没有觉察到。现在，即便竖起耳朵来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个迷宫到底有多大？

花儿也变了。墙上是绯红和雪白的樱草花——而且更加密不透风。对面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实际上，花茎相当粗壮，就好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多年一样。可是，隆冬之际她还来过汤姆·窝石峰，那时连迷宫的影子都没有。向日葵可以在几个月内长到齐身高，但这么粗壮的樱草花怎么可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喂？”她叫道。

没有回答。

她蹙眉转身，把右手放在了刚才左手触过的花墙上，快速地按原路折回。

约莫一百步后，她提起裙子跑起来。但迷宫里仍是樱草花，只不过颜色变作了夕阳红，接着是碧蓝或者雪白，粉红或者淡紫。没有向日葵，没有豌豆藤，没有小丑，没有扮作鬼精灵的小孩儿，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朝臣们。除了永无止境的樱草花廊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最后她停住脚步，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很显然，她已经不在汤姆·窝石峰顶了。那么这又是哪里？

天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的确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这里不单单只是一个迷宫。

她刚开始不知道，但当她明白过来时，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见不到太阳，也就是说太阳应该已将西沉，可这里却没有迷宫的影子，也没有她自己的影子。她提起裙子，即便是脚底下的草，也跟其他事物一样明亮。

她打了自己一耳光，但只是弄痛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直到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微弱而嘶哑的笑声。

时间变慢了，就跟尼尔通常在这种时刻所感觉到的一样。眼看那个御前护卫的坐骑马上就要撞上王后了，它粗壮有力的腿足就像月色下黑色海水里扩散的涟漪一般。

可是王后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因为黑绿装束的骑士是从她的背后接近的。法丝缇娅正面对着来者，她的脸逐渐由迷惑变作惊恐。

来者的目标竟然是王后。他的剑藏在身后，齐腰高，并与地面平行，正是“死神一击”的预备式，可以一剑封喉。

尼尔的思索快如闪电，有两种可能性。如果那个来袭者不畏首畏尾，举剑直上，尼尔无论如何阻止不了。

但那个御前护卫发现飞奔而来的暴风时犹豫了片刻。虽然他的坐骑依然飞驰，但仅仅是一两秒钟的犹豫，对尼尔来说已经足够。

暴风撞上了刺客坐骑的臀部，强烈冲击力使得对方飞起来并打了几个漂亮的转儿。而尼尔自己也飞得老高，只不过左手仍旧行动自如。这两个穿了甲衣的男子撞在了一起，弄出一阵极大的声响，就好似一吨铁链从瞭望塔掉到了鹅卵石地面一样。

接着两人同时感觉到失重。尼尔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悬崖的边缘。下面有极为陡峭的斜坡，而他跟那个骑士正手舞足蹈地在斜坡上空飞翔，像两只最狼狈最不可思议的鸟。

雷鸣般的撞击声再三地响起，他们先后落在绿草覆地的小丘之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再弹起再落下，还滚了又滚。两人分开了，他手里握着的黑鸦剑也丢了。最终，他抵住一块岩石不再滚动，只感觉眼冒金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不过应该不久，因为尽管高处的山顶上围满了观望的人群，他跟那位皇家护卫却是一对一。

尼尔站了起来，只比距离他十步之遥的护卫早几秒钟。黑鸦剑躺在他俩中间。不太幸运的是，那骑士还握着他的长剑。

尼尔没能及时拾起黑鸦剑，所以不得不赤手空拳面对第一回合。对方挥舞着那把极为锋利的重剑，大概连骨头都能一剑斩断。尼尔极快地侧身躲过，长剑刺了个空。然而对方的攻击快如闪电，次次弄得他险象环生。但忽然，那护卫的动作缓了下来。

就那一瞬间，尼尔已经用脚挑起黑鸦剑，单手握住，轻轻刺击。这一击直中对方下颌。虽然有头盔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也震得他往后一仰。而此刻尼尔已经双手握住了他的武器。

他从右面侧击对方，又命中了对方的头盔，大概是耳朵所在的位置。

骑士跌倒了。

尼尔等待着他。

他终于爬了起来，头盔有了很深的凹痕。他是个大块头，在他调整自己的护挡时，尼尔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护卫笔直地冲上来，佯攻他的头部，尼尔极快地跨一大步转到右面，让他又刺了一回空。同时，他单手举剑，装作去迎对方的虚招，紧接着又退回来击中了对方圆锥状的头盔上的凹痕。

这次，血从盔甲里面涌了出来。他的敌人双手抱头，晃悠着倒了下去。

尼尔叹口气，走几步坐了下来，深呼吸几次后，感觉相当糟。赢得并不容易。他漂亮的甲衣，从左腋到臀部全给刺破了，还有，他确信自己的肋骨已经折断。

他听见头顶的呼喊声。这里对马匹来说太陡峭了。五个全副武装的御前护卫正叮叮当当地从斜坡上冲下来。尼尔再次抓起黑鸦剑，准备迎战。

她的长袍是一种极深的红色，红得几乎可以算作黑色，而且边缘上用一种很奇怪的卷针法镶了很多闪亮的红宝石。长袍之外，她还穿了一件黑色罩衣，上面绣了一些浅金色的星星、龙、火蜥蜴，还有狮鹫。琥珀色的头发编作成百的小辫儿直垂到腰际。她戴了一个金黄色的面具，做工极为精细，一条眉毛扬起，仿佛正自忍俊不禁，嘴角也翘了起来，近似于某种嘲弄。

“你是谁？”安妮问道。她的声音颤抖得像只雏鸟，自己听来都感觉荒谬。

“你沿逆时针方向走过，”妇人柔声说道，“不过必须小心，你的影子被放置在身后，无法兼顾。而有人会趁机攫取它——就像这样。”她突然握拳噼啪地捻了一下手指。

“我的朋友们呢？王宫呢？”

“在他们一直在的地方。只是我们在别处而已。我们这些影子。”

“放我回去！立刻放我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你以为在这里你还是个公主？”

“放我回去。求你了！”

“我会的。但你必须先听我说几句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我们只有一小会儿的时间。”

这是个梦， 安妮想。就跟往常一样。

她深呼吸了一下，道：“很好。”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妇人说道。

“当然不会。你是什么意思？”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当他来临时，克洛史尼必须要有一位女王。”

“当谁来临时？”

“我此时此刻不能直呼其名。况且他的名字也帮不了你什么。”

“克洛史尼有女王，我母后就是。”

“所以必须延续下去。”

“难道我母后会有意外？”

“我看不见未来，安妮。我只能看到所需之物。你的王国需要你。这是土地与岩石众所周知的事。我不能说时间与原因，但一定与女王有关。或是你的母亲，或是你的某位姐姐——或者就是你自己。”

“可这太不可能。如果我母后有意外的话，除非父王再婚，否则是不会再有女王的。而且他怎么可能娶自己的女儿呢？而如果父王不在，我哥哥查尔斯会成为国王，他选择的妻子才会是新的女王。”

“如果当他来临之时，克洛史尼没有女王的话，一切都会灭亡。我指的是世间万物，所有的一切。我要你负责此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法丝缇娅？她是个——”

“你是最小的，你身体里有特殊的力量。记住，那就是你的信念，你的职责。如果你失败了，就意味着你的王国会灭绝，意味着世上所有其他王国都会灭绝。你明白吗？”

“所有其他王国？”

“你明白吗？”

“不明白。”

“那么就铭记在心！记忆会帮助你。”

“可是我——”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那就去找寻你的祖先们，他们会帮助你。好了，走吧。”

“不要，等等。你——”有什么力量使她一震，接着她眨了眨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见到奥丝姹正站在她的面前使劲地摇晃着她。

“——醒醒啊！你怎么了？”奥丝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住手！”安妮命令道，“她去哪儿了？她在哪里？”

“安妮！你一直站着一动不动。无论我怎么摇你都不搭理。”

“她去哪儿了？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去哪儿了？”

但她已经离去。安妮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终于又重新拥有了它。

第二部　黑夜与森林

伊文龙2223年　楚史门月

当人类的军队战胜司皋斯罗羿之时，圣者也击败了旧神。司皋斯罗羿的远古魔法，虽也因战败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但却并没有消亡殆尽。是沙卡拉图——一场最为神圣的远征，将祝福与智慧传送到伊文龙的所有王国——才最终净化了世间的恶。但仍有漏网之鱼。那些每一座教堂的恶，存在于无知者和异教徒的头脑之中。

——摘自《纳拉莉萨》之《圣律宣言》

（伊文龙1407年由圣智教徒修订）

Niwhan scalth gadauthath sa ovil

Sleapath at in werlic

Falhath thea skauden in thea razne

Af sa naht ya sa holt.

邪恶永不灭

仅仅在沉睡

黑夜与森林

阴影已暗藏

——《鄞贡寓言》

第一章　哈喇族

闪电摧毁了埃斯帕身旁极近的一棵树，他甚至能感觉脚下潮湿土地的震颤，也能嗅到焦枯的空气中金属的气息。魔鬼哆嗦得厉害，天使前足腾越并尖声嘶鸣着。薇娜的坐骑“小馅饼”也一样惊恐不安，所以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抓住它的鬃毛。

狂风如一支扫荡一切的幽灵军队，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林中的古木摇曳作响，仿佛是宿命的巨人在直面暴风之神。低沉的雷鸣在远处隆隆炸响，黄铜色的霹雳在稍近处重复闪现。埃斯帕年幼时，他父亲曾告诉他那是战车之轮与战马之鞭。除了这两个词，与父亲身上的鹿皮裤因久经日晒所散发的烟熏气味以外，他已经记不起他父亲的样子和名字，或者任何与之有关的其他事。

“我们难道不应该离开这里？”薇娜的声音压过了正在逼近的暴风骤雨。

“应该。”埃斯帕同意道，“不过问题是，去哪儿？我的回答是，不知道。除非这一带有我不知道的不法居留者，否则根本没地方去。”

一大群叽叽喳喳的燕子被吹过头顶，似乎与空中被吹得四处飞散的树叶也没什么区别。雨滴落了下来，竟与鹌鹑蛋一般大小。

埃斯帕勘察了一下地形。沿着狮鹫的踪迹追寻了两个星期，现在他们已经来到岩渣河流域的低洼沼泽腹地。岩渣河的源头在南面的仙兔山麓，也正是暴风吹来的方向。如果他们现在找不到高地避难，很快洪水便会狂啸而来。

此地他多年以前来过，即便是当时，他也花了不少时间才得以通过。是哪面的山谷更快些来着？记忆中，此处的某条路通往一条极近的山脊，而另一条却在好几里格之外。忽然他想起了另外的某件事，很多很多年前桔丝菩告诉过他的某件事。

“我们试试这条路。”他叫道。

“河？”

“这里不怎么深，看来可以涉河而过。”

“你说行就行。”

河水已经变得浑浊而湍急。他们下了马，在水里摸索着前进，埃斯帕在前。河中心的水已经齐胸高，更是淹到了薇娜的脖子。而且，显然流势比适才要急迫得多，想回头已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过了河，他们重又上马，横穿东面的低地。

片刻后，雨下得更大了，地面已经湿透，岩渣河水也涨了起来。埃斯帕很是不安，怕自己判断失误，或许他们应该上树避难，再放了马儿，让它们自觅生死。

就在这时，地势开始上升。但雨势却也变得磅礴，铺天盖地，毫不留情。埃斯帕已经浑身湿透，薇娜更显得可怜兮兮。他们周围散落着被雷电与暴风摧残过后的大大小小的树枝树干。

如果桔丝菩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记忆还没有被年岁腐蚀得太厉害的话——这道山脊万壑千岩，应该可以轻易地找到避身的洞穴。即使只有一块悬置的岩石，也是好的。

路面上岩石开始多了起来，这让埃斯帕感觉一阵轻松，桔丝菩的话大概是真的。她的话里总有许多让人惊奇却又令人愉快的东西。毕竟，他爱那位老女巫，而她勉强算是爱过自己。

他们一直沿山脊而上，天空开始由灰变黑。夜晚正在降临，但风雨的暴躁却丝毫不见缓和。

他所料不差。在还剩足够的亮光可以视物之时，他找到了一块突出的壁架，容下两个旅行者和他们的马匹绰绰有余。

“感谢圣者。”薇娜说，“我实在没有信心可以再坚持下去。”

她面色苍白，不住地颤抖着。大雨冲走了所有热量，虽说外面不是很冷，但已足够让人感觉透凉。埃斯帕打开油布包裹，取出一条干燥的毛毯。

“脱了湿衣服，盖上这个，”他说，“我很快回来。”

“你去哪儿？”

“去找柴火。”

“你认为在外面能找到可以燃烧的东西？”她的嘴唇也哆嗦得厉害。

“我能。快换。”

“好，转过身去。”

“我走了。”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所寻之物——松油，岩石脚底的干燥木块，还有其他一些不太容易引燃的木材。他往帆布袋里装满火绒，并抱了很大一捆柴火回到山洞。

这时天已接近全黑。最糟糕的电闪雷鸣已经过去，只不过仍有狂风肆虐。在他小心地伺候着火焰时，薇娜正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不声不响地望着他。他注意到她已经为马儿解了鞍，并细心梳理过。

“谢谢你对魔鬼和天使的照顾。”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问道：“足迹会消失不见吧？”

他摇摇头回答：“那些狮鹫留下的痕迹，我们落得越远也就越容易找到。因为中毒的生物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去等待死亡。”

“其他那些人呢？”

他有些犹豫：“你注意到了？”

“埃斯帕，我不善于追踪，甚至从来没打过猎，但我也不是个傻子。马匹的足迹显而易见，而且我猜还不止一匹。另外还偶尔有靴印出现。”

“没错。”

“你认为还有其他人也在追踪狮鹫？”

“不。我认为有人在和狮鹫同行。”他不太情愿地讲起在圣堕的发现，那里的遇难者显然是被人害死的。另外还附上了西门骑士所讲的类似的谋杀事件。

“你花了十五天才决定告诉我这些？”她问道。

“起初，我并不是很确信。那些足迹交叉着分开，然后又重新合而为一。”

“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

“瑟夫莱认为这是荆棘王所为。”

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问：“你相信？”

“起初并不信。”

“可现在信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后答道：“不。”

“你不一向都这样顽固么，埃斯帕？认为他们只是在骗你。承认吧，他们或许是对的。”

“可能我当初就应该告诉你，”他回答道，“也许那样可以阻止你跟来。”

“不，你又错了。”她露出某种坚定的神情。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她下颌的颤抖。于是，他突然很想把她拥在怀中，给予她温暖，告诉她其实他很为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歉疚，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瑟夫莱呢，埃斯帕？他们不是抚养过你吗？你不是还爱过其中一个吗？”

他的心底有某种寒冷的情绪开始漫延，于是怒道：“见鬼，这与你无关，薇娜！”

她所受到的伤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他不敢再看。后来薇娜静静地站起来，走向马儿所在的地方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她会哭，但显然没猜对。她比想象中坚强多了，没有其他女人那么多眼泪。只是好管闲事而已，但却并不婆婆妈妈。

他后悔刚才的粗暴，但现在才意识到已经太晚，而且道歉大概也于事无补。有用吗，道歉？

第二天，天空仍然阴沉沉如铅灰一般，但雨已经停了，只在下方的山谷留下一些云雾。就跟埃斯帕所预料的一样，低地已经全被淹没，看样子需要好几日才能排尽。他决定继续沿着山脊往南走。无论如何，和狮鹫朝同一方向行进的路会变得更加艰难。

在正午前，他们又找到一处植被枯萎动物丧命的场所。只是找不到那怪物的人类同行者的任何线索，虽然他并没指望能够找到。

跟往常一样，他们沿着毒物侵蚀过的痕迹走，并非踩在其上，而是隔了一定的距离。

“荆棘王。”薇娜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间霜冻般的沉默，“在我还住在格朗格弗时，每年都能见到一个‘荆棘王’——你知道，在那个迎春的节日里，他打开啤酒桶，并领着大家欢歌舞蹈。他还带给小孩儿糖果和礼物。可当我们全家搬到了考比村，我父亲接管了伯父的生意后，就没再见过那样的情景。考比村的老妇人们制作柳条偶人，并把鸡肉放到里面去烧。如果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她们便认为是邪恶并用手势制止。”

“对。考比村离森林很近，里面很多人都是原住民。不像维吉尼亚那样，大都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从西部迁徙过去的。对原住民而言，荆棘王不可以任由消遣。”

“瑟夫莱怎么形容他？”

埃斯帕有些勉强地清了清嗓子：“他曾经是创造世间万物的旧天神的子嗣。当旧天神们全都消亡以后，他因诅咒而存活了下来。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蒙死神之眷顾，但除非他亲自毁灭整个世界，否则就无法死去。杀死旧天神的司皋魔，束缚了他并让他沉沉睡去，但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他就会苏醒……”埃斯帕皱眉道，“在他已经不再受咒语的控制时，世间会有救世主出现。一个女人，一个妄想从他身上盗取物什的小偷，还有一个命中注定的骑士等等这类常常能听到的胡言乱语。我从来都没留意过。”

“我听说过他只在大地有了不幸之时才会苏醒过来。”薇娜说。

“在道涵城，人们说他每年都会醒。”埃斯帕嘀咕道，“说秋天时他辗转反侧，严冬时眨眨眼睛，到了春天翻个身又重新入睡。所有的故事都不一样。这也是我不相信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们所言不虚，那所有的版本都该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同啊，”薇娜说道，“似乎所有的故事都认为他的苏醒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除了在格朗格弗倒啤酒的家伙以外。”

“即便是那家伙，也没少做坏事。我记得有个被市议会判为奸夫的人，站在广场中央被‘荆棘王’扣了一桶猪粪在头上，他种的马铃薯也有一半被‘荆棘王’连根拔起。不管‘荆棘王’对你做了怎样的事，你都只能忍受。过了迎春日，没有人想看见他，那意味着你将受到他的惩罚。而且他必须要那样做，你知道吗？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那是强加在他身上的职责。”

“奇怪的城市，格朗格弗。那他当了一年的‘荆棘王’以后，会怎样呢？”

“每个人都假装宽恕，但其实大都在心里憎恶着他。”

“每年都是怎样来决定谁当‘王’的呢？”

“抽签。走了霉运抽中的人就得当。”

“足迹通往哪里？”薇娜问。

埃斯帕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而且他并不喜欢暧昧的答案。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由倒塌的黄色岩块所构筑的绝壁，就跟昨晚避过风雨的壁架一样。其后，是陡峭的山麓。其上，有泉水涓涓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一个直径二十步宽的水池。这个水池里的水，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入低处的岩渣河。南方有仙兔山模糊的蓝色轮廓，在无忧无虑的白云下面显得巍峨而神秘。

足迹在水边消失。

“别碰！”埃斯帕警告道。他下了马并开始细心地查看。

“早该知道的。”薇娜回答。

没有足迹，没有死鱼。也许只是暴雨把一切冲刷干净了而已。实际上，在他的估算中，他们至少要比那只怪兽晚三天的行程，他甚至怀疑狮鹫来此地时并没有这样一个水池。池水现在是流往岩渣河的，而后会与巫河汇合，最终流入赖尔海。

可这些都是猜想，他想要证据。埃斯帕发现一个坍塌斜坡，于是攀缘上去登上了绝壁顶端。但却没找到任何狮鹫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

于是只好返身回到绝壁之下。

“它是到了水里？”薇娜问。

“是进去了，但也没出来过。”他开始拉弓上弦。

“你是说它淹死了？”

“不。”

“那么——”她倒退了几步。

“看！”他指向水池。

水池表面泛起涟漪，浅处的一些小鱼在追逐嬉戏。

“如果它在里面的话，我不信小鱼儿还能活着。”

“除非它能选择什么时候杀什么时候不杀。如果那样的话，它可能已经藏了起来，等着你上钩。”

“我可不那么认为。这池子不会很深。”

“那又是怎么回事？”

“桔丝菩——那个养育过我的瑟夫莱女人，她曾经提到过这个地方。她声称山上有一个哈喇族窑。”

“一个什么？”

“哈喇族人居住在隐秘的山洞里，他们称之为窑。”

“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埃斯帕摇摇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下面的山洞该叫作‘阿卤窑’。我猜桔丝菩说的是事实。”

“哈喇族？！”薇娜重复道，“这下面？！”

“对。我敢打赌水下肯定有个入口。很明显。”

“你——你以前曾去过那个什么窑？”

他点点头道：“大部分人都认为瑟夫莱与哈喇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但并非如此。露营的瑟夫莱是流浪者，他们不喜安宁，但偶尔也回一趟家。在我还是小孩子时，他们曾带我跟他们一起回去。”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开始卸除身上的胸甲。

“你在做什么？”薇娜问道。

“我们跟踪的那些足迹——常常伴随在狮鹫爪印左右的那些——也可能是瑟夫莱的，他们的脚印与人类的没什么不同。”

“你是说两者有联系？哈喇族要为那些杀戮负责？”

“我所见的所有死者都是人类。我们几十年来一直想把瑟夫莱赶出森林，或许他们觉得烦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一个人下去？即便狮鹫不杀你，哈喇族也会的。你需要一支军队或者其他什么。”

“国王派军需要合适的理由。而我现在除了猜测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他把衬衣也脱掉后对薇娜说，“在这里等我。”

水池只比他的身高深了一点点，而且相当清澈，找到那个入口几乎毫无困难。岩面上有一个矩形的开口，越往下越窄，看不到尽头。

他起身浮出水面。

“下面有个隧道，”他说，“我去看看通往哪里。”

“小心点儿。”

“我会的。”

他卸下弓箭，并与自己的胸甲等一起放在了魔鬼的马鞍上，确认了匕首与斧子仍在自己身上以后，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纵身入水。

隧道足够宽敞，而且很平滑，前进一点儿也不难。但光线逐渐暗淡，当他的肺感觉疼痛时，日光也几乎消失在他的身后。他忽然想起哈喇族很善于伪造入口，那是诱敌深入的圈套。但现在才想起已经于事无补。

而且隧道越来越窄，想掉头也变得不易。他该立刻急速返回，救自己一命吗？

不，不能那样做。

他更加努力地往前游，直到眼前似有颗颗金星迸出。

接着，他感觉到了空气。湿润、带着砂砾的气味，但的的确确是空气。还有彻头彻尾的黑暗。在深入探测之前，他好好地呼吸了一番。

下面又是一个水池，但比刚才那个大多了。埃斯帕凭直觉认定这是一个四面石壁的水池，粗糙却天然，似乎只通往一个方向。

很好。这下他可以沿原路返回，再带上他所有的武器和几支火把重来此地，好好地找寻新的路径。不过不管怎样，得让薇娜留在上面，此后的路一定不会很容易。

他正想着此事时，忽然听到上方有扑腾之声，随后是呼吸声，就在他的身后。他猛地抽出匕首，架于自己与来者之间。

“埃斯帕？埃斯帕，是你么？”

“薇娜——我叫你不要跟来。小声点！”“埃斯帕！”她压低声音叫道。但他听出了里面的狂乱与惶恐。

“就在你进来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人，他们骑着马，大概有三个，也许是四个。他们突然朝我射箭。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我——”

他一直在想她。他的碰触使得她蹒跚着跌入他的怀抱，他从来不知攥着自己手臂的薇娜竟会这么有力。黑暗帮了他一个忙，让他可以更加容易地搂住她的肩膀。

“你说有三四人？会不会更多？”

“有可能。发生得太快了，埃斯帕。魔鬼和天使仍在外面散放着——。”

“那最好。你做得对，薇娜。你脑筋转得很快！”

“那现在怎么办呢？如果他们也跟来怎么办？”

“他们是人类还是瑟夫莱？”

“我没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戴着兜帽。”

“那兴许是瑟夫莱。”

“噢，圣者啊！那就是说他们肯定会跟来了！这里就是他们的避风港啊。”

“也许吧。我看在他们追来以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抓牢我的手，用你的双脚和另一只手来行动。从容一些，我们得穿越这个水池。薇娜，相信我。”

“我相信你，埃斯帕。”

“好。”

要是我能相信自己就好了。这状况简直糟糕透顶。

第二章　德易修道院

“到了，那就是。”猎人衡内对斯蒂芬说，他转过晒成褐色的脸庞，露齿一笑。

“啊？到了？”斯蒂芬惊奇地问。因为除了国王大道，他没见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到处都是长着灰色树皮的笔直白桦，右方远处有许多绿色藤蔓植物覆盖在易河的边缘之上。

衡内指着一大丛蕨类植物。斯蒂芬纳闷了半晌后终于明白，那些蕨类下面是一块石头界标。之后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倒像是野生的鹿群踩出来的一般。

“过了这个界标，就是修道院领地。还有一条南面的大路可以走，不过这条快得多。”

“我看不见修道院啊。”

“当然，修道院在山脚，我估计还有一里格左右。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再陪你走一程。”

斯蒂芬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经历过一劫之后，他显然谨慎多了。

“你这么辛苦地护送我去，他们知道了至少会留你吃一顿饭。”他对年轻猎人说。

“也许吧，”衡内说，“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陪他们一段时间了。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更想在黄昏前赶到微旯村，下游三里格远的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儿个个讨人喜欢，我敢说修道院里没人比得上——我并没有诋毁修道院的意思。”

“哦，”斯蒂芬说，“啊，那好。我自己走这最后一里格。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照应。”

“没什么，”衡内回答道，“我可能还有机会见到你。西门阁下常常派人到这一带来采购奶酪和美酒，另外还要察访各地是否一切正常。所以我每次在回程时都会停留一些时日，也许你可以帮忙说情，让他们便宜点儿？”

“当然可以。我会告诉主教大人我在世凯石冈所受到的盛情款待。”斯蒂芬承诺道。

“很好。那么后会有期。”衡内说完，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国王大道行进。

“圣者保佑你！”斯蒂芬回答道。

稍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忽然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自从被绑架后这还是头一次。不过这种感觉很好。他慢悠悠地骑在马上，享受着森林的静谧。猛地，他想起了埃斯帕·怀特，像他那样多好！一生都自由地徜徉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苍天为衾，绿地为床。独来独往，不受束缚，可以如疾风般来去自如。

斯蒂芬从来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他这一生都不可能知道。甚至除了此时此刻，他都不会再想起。他的路是早就被设定好了的。作为家里最小的男孩，他的命运在出生之时便已经注定，那就是成为修道士、为教会贡献此生。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可以读书研究，这让他十分满足。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想到自己的愚蠢，他皱着眉头一夹马肚，奔驰起来。

森林似乎已到了尽头。树桩随处可见，后来竟比成活的树木还多。空地上长着茂盛的黑莓、红浆果、洋李、马齿草和越橘，嗡嗡的昆虫也绕着他上下翻飞。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阳光直射的温暖。它们不受阻碍地一泻而下，竟让他快活得吹起了口哨。

但此番惬意并未维持多久，他就被灌木丛中一阵奇怪的响声打断。顿时，斯蒂芬惊得血往上涌。上次被山贼绑架时也是这样被人拖下马去，绑了手脚封了口，命在旦夕。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每一个细节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可当他看见一位穿着德克曼修道士法衣的老人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我能帮您什么忙么？”斯蒂芬问道。

“嗯？”老人浓密的灰色眉毛一挑，“你是谁？”

“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是凯普……呃，斯蒂芬·戴瑞格。很高兴为您效劳。”

“哦，好，好。你是来买奶酪的吧？”

“不，其实我是——”

“对，对。我们的奶酪可是远近闻名，沼村的人都大老远跑来买呢。好，既然你往德易方向去，顺道帮助了一位老人，圣者也会慈祥地对你微笑。”

“很高兴为您效劳。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在圣者普照之地，没有麻烦只有挑战，年轻人。”他有些困窘地咧嘴一笑，“知道挑战有时候也没法儿独立完成，已经算很明智了。我砍了一捆柴，呃，可……太多了点儿。我想我十分需要一位帮手。喏，就在这里，给卡在这些黑莓蔓藤上面了。”似乎为了强调此事，他还在斯蒂芬看不见的地方踢了一脚。

“没问题。”斯蒂芬下马道，“为修道士做事义不容辞。您是见习修士？我分不清法衣的类别。”

“没错，”老人的样子有些垂头丧气，但很快又变得开朗，“我是佩尔修士。”

“你来自火籁国？”

“对，对。当然。”他说完后才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是取自圣馗拉斯，”斯蒂芬有些得意地说道，“这位圣者的名字有很多种叫法——比如在这里克洛史尼国，叫希瑟尔——而只有在火籁国的某些乡间俗里，才被称作圣佩尔。”

“也不全是。在特洛盖乐国也一样。”

“你也知道得不少啊，佩尔修士。但遗憾的是，在特洛盖乐国叫佩乐，而不是佩尔。”

“也差不多嘛。”

“的确，但仍旧是有区别的。”

佩尔修士朝他眨了眨眼，含糊一笑，而后耸耸肩道：“木柴在这里。”

斯蒂芬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很庞大的一捆，估计比老人自身都重得多。

“正好我也顺路，”斯蒂芬说，“修道院还有多远？”

“半里格。感谢圣者的安排，你愿意跟我一起抬？”

“您休息一会儿，让我来。”

“太感谢了，你不光知道那么多名字，还有这么个好心肠！”

“没什么。”斯蒂芬说完，抓牢捆绑的绳索把木柴举了起来。可只这一抓一举，已经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把它扛在了自己背上。真是出奇的重，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微颤。还有半里格！看到马儿在他前面优哉游哉地走，一个念头冒将出来，让那头畜生帮帮忙好了。

但正在他想把那捆东西卸下来时，老人问道：“你干什么？”

“我准备让我的马儿帮您载一程。”

“噢，不，不。戴瑞格少爷啊，那怎么可以？圣德克曼——我们圣殿的守护神早就有指示，柴火是用我们的双手搜集而来，所以也必须由我们的双手搬运回去。我们不能借助你马匹的援助。”

“哦！”斯蒂芬只好把背上的重担稍稍挪了挪，他从没听说过此事，“那好，您能帮忙牵着它么？”

“我很愿意，戴瑞格少爷。”

他们继续在小道上前行，斯蒂芬的呼哧呼哧声响了一路，而佩尔修士则吹起了一根嫩枝筒。

森林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斯蒂芬一直佝偻着腰，把地上的青草牛粪看了个一清二楚。当他艰难地抬起头时，一片舒坦的草原呈现在他的面前，黑白相间的奶牛正悠然地咀嚼绿草。

“喏，我们引以为豪的奶酪的来源，”佩尔修士说，“很不错的家畜，不过秘密在于这些青草。饱浸着露水，没什么比这闻起来更香甜的了，连人都恨不能咬上一口！”修道士朝两个牧牛人挥手致意，对方也在遍满柳树的河岸旁向他俩招手。

“那河里有不错的鳊鱼，”佩尔说道，“而且还是个极好的冥想地。”

“我想我现在就需要冥想。”斯蒂芬的喉咙已干似砂砾。树荫下的潺潺水流，看起来就跟天堂一般。

“噢，马上就要到了，”佩尔修士给他打气道，“看，我们都进入果园了。”

斯蒂芬开始构思他的另一篇论文。

《糟糕透顶的旅伴（之二）：猪脑修道士之古怪佚事》。

这位貌似人类的生物起初看来颇显睿智，可一旦与之交谈，幻象便随即灰飞烟灭……

斯蒂芬一面构思，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排排春花秀丽的苹果树，走过蜜蜂与蝴蝶的乐园。他的腿在央求他停下来，靠上一棵芳香的树干，哪怕只休息一会儿也好。他想起了苹果，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到下颌。还有冰凉的苹果酒，也可以慰藉他那羊皮纸一般干燥的嘴唇。

那篇论文的措辞更加苛刻起来。

“到底，还有多远？修士先生？”

“近在咫尺。告诉我，斯蒂芬少爷，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圣者的名字？”

“我在瑞勒的大学上过学。我来这里是为了填补藏书塔见习修道士的空缺。”

“圣卢耶啊！你就是那个从维吉尼亚来的年轻人！我们都差点放弃希望了！有三个人出去找你，谁都没发现一丁点儿线索。”

“我被绑架了，”斯蒂芬气喘吁吁地说，“一个御林看守救了我，带我……去了世凯石冈。”

“你的守护神一定在看顾着你。可是——为什么你要跟我说是来买奶酪的？”

斯蒂芬吃力地扬起脸来瞪着面前这个老修士。

……任何进入他脑子里的思想，都宛如一只无头苍蝇，最终只会带来无穷的困扰……

“我没说，”斯蒂芬愤慨地回答道，“我——”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的冒险经历让你多了个心眼儿。你现在安全啦——因为已经跟我们在一起了。看，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指着前方，但斯蒂芬能看见的唯有地面。他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见一条陡峭的小径从脚边一直往上延伸到圆锥状的山顶，而就在最顶端，巍然耸立着德易修道院的围墙与尖塔。

“快！”佩尔修士道，“脚步快些，我们还来得及赶上圣暮餐。我猜今天肯定是火腿和樱桃。”

可斯蒂芬无论如何再也走不动了。

“我要休息一会儿。”他说，语调或许有些尖锐。

“噢，年轻人——不行！你不能那样做。你已经脚踏圣土。记得你的圣德克曼吗？！在正义之路上，负担便是祝福。昂首挺胸挑起负担，直至旅程结束的那一刻，负担自会离你而去。”

“我不认为圣德克曼说的负担是指肉体层面。”斯蒂芬抗议道。

“你又不是神灵之一，怎么知道？找些无谓的借口说圣者并没有说他们说过的话，这样不太好啊。另外，你就在我们尊敬的主教大人眼皮子底下，还是给他留点儿好印象吧。”

“你真的相信主教大人在盯着我们？”

“毫无疑问。如果我是你，绝对不敢冒险。”

“我想一个主教除了整天盯着窗外，还应该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吧。”斯蒂芬抱怨道。

“好了，走——吧。”

无可奈何又叹了一口气后，斯蒂芬顺从地踏上崎岖的小径。

在德易院正门，他累成了一摊烂泥，后面几个身着法衣的人正一路谈笑地过来。

“立维司修士，”佩尔对其中一个头发棕黄样子笨拙的大个子说，“你能帮我们的新修士担一下木柴吗？”

这位修士点点头，上前来接过木柴，就好像那只是一小捆细树枝儿似的。

“跟我来吧，”佩尔修士说，“我认为你可能需要一些水。”

“不胜感激。”斯蒂芬回答道。

没有了木柴的累累负担，斯蒂芬终于得以好好欣赏一番修道院的风景。这还是罗依时代早期的建筑。当时莱芮的摄政王统治着伊斯冷，许多萨福尼亚与维特利安的建筑师被召来此地，他们的艺术才能和当地的技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这院落便是华丽、坚固和实用的结晶，由一种淡玫瑰红的花岗岩所构建。狭长的尖阁中殿之上有两座拱形双钟塔，这便是此地的教堂闻名遐迩最大的原因。门高拱着，两道侧翼从教堂中心延伸出来，向外约莫三十码长，而后呈直角状拐过来，最终完结在小拱门处。如此一来，两个三面墙的小院便被圈在了里面，同时也圈住了一些香草、蔬菜、葡萄藤、小鸡、火盆、几只懒散的狗，还有几个做着各种各样工作的修道士。

佩尔修士领他穿过一道敞开的拱门，来到了右边的小院。斯蒂芬发现建筑的后部宛如前部的镜面反射。这个小院显得更加平静，种了玫瑰，还摆放了各位圣者的雕像与神龛。就在教堂的墙后，建了一座凉亭，由葡萄藤作盖，下有木桌和木椅，可以在此用餐。佩尔修士示意他坐过去，木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瓷罐、两个宽敞口杯，还有几盘食物。

“坐，坐。”佩尔说。接着，他拿起瓷罐往杯子里倒清水。水又凉又可口，宛如天使的笑声般滑入斯蒂芬的喉咙。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自己又盛满一杯。

佩尔修士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蒙了布的食盘上。“我们能吃到什么呢？”他边嘀咕着边揭开了麻布盖儿。

答案让斯蒂芬喝水的嘴忘记了合上。硬壳面包、一团柔软而辛辣的奶酪、红得可爱的火腿薄片——他都差不多能感觉到舌尖上它的鲜味儿，还有一些红红黄黄的樱桃。

“我可以吃么？”斯蒂芬问。

“只有面包，”佩尔回答道，“见习修士第一个月内不允许吃肉、奶酪或者水果。”

“我还没——”他闭上了他的嘴。他听说过这类事，早应该有所准备。

佩尔修士渐渐笑出声来，他啪啪地拍了三下手掌。“我得道歉，啊哈。我跟你开玩笑呢，请随便吃。这里在饮食方面没有苛刻的戒律，除非斋戒日或者被指派去默祷。吃得节省，却也丰足——这便是我们这里的格言。”

“那么——”

“尽情享用吧。”佩尔说道。

斯蒂芬照做了。他努力让自己细嚼慢咽，但做起来相当难。他的肠胃全部都想要，而且是马上就要。

“你怎么会走这条路，戴瑞格修士？”佩尔问。

“你是指入教还是来德易院？”

“德易院。听说你是特别申请要来德易院的。”

“的确，因为藏书的关系。只有一处比之更加全面——在艾滨国的凯洛瓦莱默。”

“噢，对。你的兴趣就在名字和那些上面啊。可为什么不到那里去？为什么是德易院？”

“凯洛瓦莱默虽说更全面，但德易却最完好，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怎么完好？”

“德易院里保存着从黑霸时代早期一直到现在的典籍。”

“是什么吸引着你？”

“比如信念传播的编年史，与异教徒和黑色战邪物的战争等等。我还对这些地区的早期方言很感兴趣，在维特利安语还未造成绝对影响之前的本地语。”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对那些麻烦的语音语调那么熟悉。”

斯蒂芬兴奋地点点头：“那可是我的专业。”

“卫桓语呢？”

“那更加复杂些。据说用那种语言写成的书只有三册，虽然很像古代普拉语，那我倒是懂。我——”

“我们这里有十部卫桓语的典籍。没有一部是完全解译过的。”

“什么！”由于太激动的缘故，斯蒂芬失手打碎了杯子。水流淌下来滴到修士的脚上。

“噢！”斯蒂芬叫道，佩尔弯腰去拾杯子的残片。“噢，对不起，佩尔修士。我只是太——”

“没关系，戴瑞格修士。你看。”

斯蒂芬确实看见了，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佩尔修士拾起的是杯子的碎片，但他重新放上桌子的是一个完好无缺的杯子。一阵隐约的水汽从杯底升起。

“你——”斯蒂芬来来回回在杯子和老人身上打量了无数次，感觉自己脸如针刺。

“你——你使用了诺力来修补。只有——”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一定是尊——尊敬的主教大人。”

“的确。我的确是有比一整天盯着窗外更加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他的粗眉可怕地一拧，“而现在，我们必须得考虑如何处置你这样一位高傲的年轻人。的确，必须得考虑考虑。”

第三章　战争谣言

“我们并未跟你们开战，”韦兰亥·福·阿拉代亲王一面抚着自己的黄色胡须，一面对威廉二世和他的朝臣们这样解释道，“其实，寒沙根本没有跟任何国家开战。”

威廉开始缓缓地从一默数到七，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一个小窍门。

身为一国之君，不应回答得太快，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沉着镇定。

他父亲给过他很多建议，只不过后来威廉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摘自一本几百年前的首相特·埃斯里所编撰的书——他所辅佐的国家甚至已经都不存在了。

他在朴素的函丹白芩木椅上换了个坐姿，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偏殿。称其为“偏”殿，是因为不像加冕礼与御前会议时用的正殿那般有富丽堂皇的装饰。但就大小来看，却毫不逊色，上有极高的数级穹顶，下有恢宏宽广的殷红大理石地面，就连肥胖、傲慢的蠢猪阿拉代站在上面也显得渺小可怜。这点很重要。

阿拉代的护卫就站在他身后，虽穿了盔甲却没带兵器，身上都套着黑红相间的俗气披风。十名御前护卫怎么看都比他的那四个护卫顺眼多了。威廉的右手边站着王国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身穿阴沉沉的黑色罩衣，头戴一顶矩形帽。他的左手边，本该站着首相的位置上站着亲王罗伯特，身上裹了一件黄绿相间的绚丽羽衣。另外，这殿里就只剩穿暗褐披风的男爵费尔·德·莱芮，还有他的年轻养子尼尔·梅柯文。

……七。

现在他可以平心静气地讲话了，这远比当场爆发好得多。“难道不是寒沙船上的寒沙军扫荡了悲叹群岛上的四座城镇？就我看来战争似乎已经逼近了啊。”

“战争？”阿拉代说，“你怎么可以把鄙国与盐标在悲叹群岛上的小小冲突叫做战争？我相信你知道盐标与我寒沙可是常年以来的盟国。他们声称需要鄙国的帮助，于是我们则尽己所能；鄙国的船与军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实际上，悲叹群岛才是挑衅者。而且，我大胆地说一句，陛下，悲叹群岛并不属于你们克洛史尼帝国的版图啊。”

威廉单手托腮，手肘搁在王座扶手之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寒沙使者。阿拉代有一张红润的胖脸，身子也颇为肥硕，穿着讲究一丝不苟，燕子花纹的黑海豹皮紧身衣，珠光宝气的红色羊皮高筒靴——实在不像纯正的寒沙男人。对这种视觉的欺骗，威廉有过惨痛的经验。其实这人跟黑鸦一般狡黠。

“悲叹群岛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威廉说，“就跟盐标在你们的控制之下一样的道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悲叹群岛的朵内王挑起了争端？”

阿拉代笑道：“陛下，这源于一次渔场的冲突。丰饶的西部沙洲，根据条约该属中立水域。但去年，从盐标驶去的十艘没有任何武装的渔船，被悲叹群岛的武装船打入飓流之中。还有三艘在盐标的海域内被击沉。是谁撕毁了条约协定？如果让鄙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盟国遭受悲叹群岛海军的欺凌，寒沙算哪一门子保护国？是海军呐，我得强调一句，是莱芮与克洛史尼提供装备与补给的海军呐！”

“我问的是证据，不是什么水手的故事，”威廉被激怒，他忘记了数一到七，“有什么那些盐标船沉了的证据？即便是真的，怎么你们就能一口咬定是悲叹群岛把它们弄沉的？”

阿拉代不停地拨弄着他的胡子，并不急着答话。他的嘴唇在动吗？他难道也在数数？那本该死的书！

“你放心，证据我们保证提交，”大使终于开口道，“我们还有大量的目击证人。不过，最有价值的证据就是陛下您已经往悲叹群岛派驻了两倍的战舰。”

“你们更派驻了两倍多的战舰前往盐标。”

“噢，对，但贵国似乎抢先一步，”阿拉代回答道，“那是不是说明陛下您早就察知了悲叹群岛与盐标的冲突？我想请问在你采取行动前，你又是怎样察知冲突原委的呢？”

威廉努力装作无动于衷。他秘密地派了船趁夜间赶往，并隐匿在港口之内。寒沙怎么会知晓？

“你在说什么？”他质问道，“你是说我们弄沉了你的渔船？”

“噢不，陛下。我只是说您很清楚悲叹群岛是罪有应得。悲叹群岛就像你自己的孩子，当他们误入歧途时，你总会想方设法保护他们。”阿拉代的眼神变得冷酷，“虽然可能错上加错，但您也要为他们的失误辩解。正如这次冲突，可能因为连累到克洛史尼军队里的某位骑士、战士，或者某位船长，您又挺身而出了。”

“你这算恐吓？”

“只是个简单的声明而已。如果你与盐标开战，那就意味着想侵犯寒沙。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费尔·德·莱芮骑士先前一直默默地坐着，此时突然一跃而起。

“你这个骗子！你以为在你们用这些荒谬的托词霸占我们兄弟姐妹的家园时，我们莱芮人会袖手旁观？”

“如果莱芮与悲叹群岛结盟，鄙国当然无计可施，只好采取战争手段来解决。”大使回答道。

“毫无疑问，”威廉挥手让费尔坐下，而后压低声音道，“你是在劝我不要跟莱芮结盟？待悲叹群岛与莱芮都成了你们的地盘，你再找点儿借口把目标转投安德莫地区，你还会坚持那与我无关？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营寨扎到袖套上或者我的寝宫里才甘心？”

“那不是我们讨论的形势，国王陛下，”阿拉代平静地说，“当盐标与悲叹群岛有了新的协约，这件令人感伤的小小事件就会宣告结束。我们已经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陛下。我恳求您不要冒险。”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冒险，你这夸夸其谈的——”费尔又忍不住了，但被威廉又一次制止。

“这是我的殿堂，费尔阁下。我会尊重莱芮的意见，不过不是现在。阿拉代领主现在正在克洛史尼做客。”

这位老骑士只好瞪眼退回自己的位子。威廉也坐回身去，眼角瞥向马伽·赫斯匹罗。

“护法大人，对于这场……讨论，你有什么建议吗？”

赫斯匹罗抿起嘴，隔了会儿才开口。

“我很伤心，”他说，“因为教会作为传统的和平信使，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信任。虽然我实在没法理解我在寒沙的教友为何对此只字未提，但我相信这其中有些误会。正如我刚才所说，似乎教会对于俗事的关心不够，可悲啊可悲。”

他黑色眼眸透出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他把手背在身后继续他的发言。

“圣智教会与伟大的教皇陛下都坦率地表达过对和平的渴求，特别是在寒沙与克洛史尼之间。战争会涂炭生灵。我在此恳请两位暂时撇开彼此的敌意，让我可以与陀磐护法商谈此事，并且有时间去咨询圣智教会。”

尼尔一直注视着那位寒沙大使，直到他离开偏殿。他不喜欢此人的笑容。

“您明白我的意思？”费尔道，“我们与寒沙好多年来一直战事不断。您的父亲也因此而丧生。但当战火都烧到了这里，大家却还在讨论钓鱼的权益！”

“你是不服我的裁决？费尔阁下？”威廉语调温和。

“我不服大家明明看到事实就摆在面前，却选择视而不见。”费尔骑士回答道，“不过我认为陛下今天很有魄力。可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我很想知道。一句话，您愿不愿意协助我们把他们赶出悲叹群岛？”

“我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威廉回答道，“我还要等护法大人的回话。”

“您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就好比让一头母狼去哺育一只小羊羔一样！”

“够了，费尔阁下！我保证会跟你再次详谈此事。我今天召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此事的。”

“那又是为何？”

“两个原因。第一，你可以亲耳听到阿拉代大使的话，我跟他之间的对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回莱芮。第二，我想见见你年轻的学徒。十天前他救了王后一命，此事我还未曾对他言谢。”

尼尔单膝跪下道：“国王陛下，惶恐之至。”

“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在击败对手后，面临着跟我的护卫交手的困境。你知道吗，他们当时并不理解你攻击阿贡骑士的原因。”

尼尔瞥了一下瓦格斯·法瑞——站在殿内的十位御前护卫之一。他欠瓦格斯一根肋骨。

“我知道，陛下。如果我当时跟他们在一起，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威廉倾身问道：“你怎么发觉阿贡袭击王后的事的呢？”

“开始我并不知道。我以为他是发现了王后身边的危险，所以才横冲过去。但王后身边并没有任何异样，而且阿贡骑士摆出了死神一击的架势——那是一种将剑身放低，剑刃平举的架势。这一招是用来对待手无寸铁的平民的，出身高贵的骑士根本不屑去学。即便王后受到了某人的威胁，他也不太可能冒险使出那样一招。因为肯定会伤及王后。所以我猜想他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御前护卫，而是穿了制服的假冒者。”

“这些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他在此类事情上总是念如闪电。”费尔骑士插嘴道。

威廉再次靠向椅背：“弗仁之子尼尔，我有一个难题啊。你救了王后，本来应该赐予你男爵的爵位作为犒劳。但不幸的是，我需要听取所有贵族们的意见，坦白说吧，我不能因为封了一些土地给一个平民而得罪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

“我明白，陛下。”尼尔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仍是相当痛心。比被责打更痛。

“明白？我不明白！”费尔咆哮道。

“好了，费尔阁下，”亲王罗伯特说，“我知道你喜欢戏剧化的台词，但能否劳驾你听完陛下的话再表演呢？”

威廉保持着镇定。他似乎喃喃有词。难道在祈祷？

“但另一方面，你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特别是我妻子，那是可以想象的。你来自她的故乡，又深受费尔阁下的信任。而且你自己做得很好，拯救她于危难之中，比她身边的任何护卫都更勇猛无畏。真的，我们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像阿贡骑士那样忠诚可信的人，都会突然疯狂叛变。连其他的御前护卫也都变得可疑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决定，授予你红玫瑰，自此以后，你就是王后的私属护卫队长，你就是圣赖尔护卫。跟御前护卫一样，你也需要放弃曾经拥有的土地与财富。由于你没有需要放弃的东西，因此万事俱备。这样会令王后开心，也令我高兴，也只会稍稍惹恼某些贵族们。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意愿？”

“陛下？”尼尔的脑子里似乎充满了炙热的白色亮光。

“到这儿来，跪下吧。”

尼尔无语，依言下跪。

“护法大师，你能否祝愿这位年轻人，祝愿他为我效忠？”

“好，”牧师说道，“同时也祝愿他向圣者效忠，圣迈克尔、圣满瑞斯、圣安妮、圣诺德在上！”

“很好。”威廉摘下腰间阔剑，两个御前护卫搬来一段木桩。

“把你的右手放在木桩之上。”

尼尔依言行事，他注意到木桩上有很深的砍痕。

威廉把剑放低，直到剑锋触到尼尔没有任何防护的手腕肌肤。

“你发誓要成为克洛史尼王国的一员？”

“我发誓，国王陛下。”

“你发誓要保护国王和城堡？”

“我发誓。”

“至关重要的一点，你发誓要保护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

“我发誓，陛下。”

“你发誓要服从旨意并甘受清贫？”

“我发誓，陛下。”

“圣诺德牺牲了自己的手，他的民众才得以生存延续。你也愿意效仿于他吗？”

“我愿意牺牲我的手臂，我的头颅，我的生命，”尼尔回答道，“无所畏惧。”

威廉点点头，随即快速地让剑刃滑过肌肤。血流淌出来，但尼尔丝毫没有退缩。

“保存好你的手臂，尼尔阁下，”国王对他说道，“你会用得着它。”

一位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洁白的布上躺着一枝红玫瑰。

“你可以把这枝玫瑰当作你的旗帜，也可插在甲衣、剑、盾上作装饰。平身吧。”

尼尔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颤抖，可他的心犹如战鼓捶击，猛烈、喧嚣，而且骄傲。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费尔骑士是什么时候走过来轻拍他肩膀的。

“做得好，孩子。你的手腕需要找根绷带么？”

“以防血滴到地板上，”尼尔低声道，“但不需要包扎，让它尽情地流好了。我真的是骑士了？”

“真的，”费尔笑道，“半点不假。”

身后一声咳嗽让他们转过头去。尼尔看见瓦格斯·法瑞骑士像座铁塔似的立在旁边。

“尼尔阁下，”瓦格斯稍稍屈了一下腰，“让我成为第一个祝贺你的御前护卫吧。你受之无愧，当我们全都浑噩时，只有你是清醒的。”

尼尔还了个礼：“谢谢你，瓦格斯阁下。我非常感激。”眼角余光中，尼尔看见詹姆斯·凯斯美骑士走了过来。

“噢，现在的乡巴佬骑士名副其实了。”他这样说，不过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勉强。

“圣赖尔在上！你这家伙，”费尔怒道，“干吗羞辱我的养子？就为你这句话，我得跟你决斗一场！”

詹姆斯耸耸肩：“悉听尊便，阁下。不过我跟你的养子有约在先，他发誓说要在红玫瑰到手后跟我一对一。”

“我不能再受您的庇佑了，费尔阁下，”尼尔对费尔道，“我能对自己的决斗负责。”

“詹姆斯，别废话，”瓦格斯也恼了，“这位年轻人——呃，尼尔阁下并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他刚刚宣誓保护王后，难道你想让他毁约不成？你是个御前护卫！同是王族近卫，怎可以自相残杀？”

“他才是挑战者啊，”詹姆斯回答，“只要他愿意撤销决斗，我又怎会反对？”

“如果你愿意收回你的侮辱，我自然会撤销，阁下。”尼尔说。

詹姆斯注视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气氛僵硬。“某些侮辱是因为轻率与浅薄的判断，”他最后说道，“某些是来自见识与观察。我并不是存心想找你麻烦，请你原谅。不过请让我陈述我的观点。对你的晋升我本来很不以为然，爵位无论怎样都应该以高贵的出身为前提。可是我们的国王说王后需要一个你这样的护卫，而我发现找不到除此以外的缺点来非难你——尼尔阁下。”

他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接着直视尼尔继续说道：“尼尔阁下，这些话本来很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说。现在你认为我们还有决斗的必要吗，阁下？”

“没有，詹姆斯阁下，我很高兴。从今以后，王后陛下的安危就是我的职责之所在，那种可能致使王族近卫损失一人的决斗未免过于轻佻——好在已经了结——我把自己的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希望不会再受到诋毁。感谢你的诚实，我并不怪你。”

詹姆斯骑士鞠了一躬，显得拘谨僵直。“很好，那么再会。”

在他走后，瓦格斯对尼尔使眼色道：“不一会儿你就会有一大堆朋友。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武器和给养。你已经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了，这些也应跟我们一同分享。”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瓦格斯阁下。真的。”

“呃，太让人感动了，王兄。”罗伯特跟威廉一起来到外殿时说。

“我想会好起来的。”

罗伯特耸耸肩。“肯定有人要怒火冲天。但你保留了费尔的善意——那个老家伙——那男孩在普通民众之中极有人缘，让他们知道他们自己人偶尔会平步青云，无论如何都没有害处。比起贵族的愤慨，所获更多。”

“一点没错。”威廉表示赞同。他摆手宣告这一话题已经结束，“与寒沙的情势，你认为护法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会？”罗伯特边说边审视着自己的指甲，“近五年来，你尽心竭力地表明不愿在内政上受到他和教会的干涉，而现在你要他按你的意思办事儿？不可能。他只会等，等到你冷汗直冒，等到你的的确确需要他时，他才会扭扭捏捏地表示支持。但他一定会趁机向你索取什么作为交换，或许会要你答应重新立储——男性储君。”

“你会高兴的是不是？因为我不得不立你。”

“可笑！那对护法有啥好处？他还不如继续让你掌权。只有你的儿子才令他称心如意，背后可以有位合乎传统的佐臣——你知道我的意思。”

“啊，神圣的佐臣。”

“没错。”

“你怎么知道赫斯匹罗会以此条件为交换？”

“我不知道，猜测而已。我相信赫斯匹罗自始至终都在憧憬着某天能操纵王权，是实质而非名义。你立女儿为储君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法丝缇娅意志坚定，更何况还有她的丈夫辅佐。艾瑟妮，虽然现在人单力薄，但一结婚情况就会改观。安妮——呃，又有谁知道安妮的花样儿呢？”

威廉眉宇深蹙：“赫斯匹罗的话题已经足够。你知不知道是谁企图暗杀我妻子？我的探子什么都没查到。”

“倒是有些关于黠阴巫术和寅恪巫术的传闻，”罗伯特回答道，“阿贡骑士为王族效忠了整整十年，一直都兢兢业业。我找不到他变节投敌的痕迹，也想象不出他会受到任何的恐吓勒索或者贿赂。”他耸了耸肩。“恐吓勒索只可能源于机密事件。但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王兄。”

“唔，”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轻叩，“那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玛蕊莉？如果有御前护卫叛变，他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我。或者你，或者任何一个孩子。”

“可能一个忧伤的君主会比一个死翘翘的国王有用。也可能他们要对付的是莱芮，而并非你我。”

“他们是谁？”

罗伯特笑道：“王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知道阿贡骑士是怎样从一个忠臣变作刺客的，也没有弄清确切理由，但显而易见的确是有谁在背后操纵。”

“难道是寒沙？”

“连瞎子都看得出他们对你的王位垂涎三尺。他们先会一点一点地啃，但很快就会大口大口地咬。在边境挑起小的战乱，再在我们的首都搞些阴谋破坏与暗杀。这是瑞克斯保格一族的马克弥一贯的伎俩。”

“你如此肯定？”

“因为我了解他。马克弥是个现实的人，既不热衷荣誉，也不顾忌手段。他是个有才干的统治者，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没错。其实，和你很相似。”

“确实如此，王兄。”

“那你的建议是？”

“干掉马克弥。”罗伯特立即接口道，“要快。他的储君贝瑞蒙德就不足惧了。”

“干掉马克弥？！”威廉犹豫地重复道。

罗伯特眼珠一转：“看在圣安妮奶头的份儿上，王兄！他试图在你女儿的生日宴上谋害你的妻子啊！”

“我怎么知道是他？”威廉说。

“您当然知道！即便我分析失误，一个死翘翘的马克弥也不会再在克洛史尼兴风作浪了。”

“如果事情败露，肯定会引发战争。”

“对。会引发与贝瑞蒙德的战争，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王兄，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寒沙王国十分强大。如果他们不惜代价，完全可以拿下伊斯冷城、你的王冠，还有你的项上人头。而马克弥就是那样的统治者，他可以号召所有群雄显贵为他卖命。但显然他的儿子贝瑞蒙德没有那种魄力。”

“如果我们有教会的支援——”

“如果？圣教军队有多少年没有为调停两国纷争出动过了？他们在寒沙并不受排斥，至少表面上没有。王兄，事不宜迟，赶快干掉马克弥。”

“不行。”

“威廉——”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不是冥顽不灵，你的猜想也有道理，但万事谨慎小心。马克弥有万全的防范措施，我指的不仅仅是武力防范。你认为谁有把握可以刺杀成功？”

“依伦女士。”

“她效忠于我的妻子，而且绝不会离开她。”

“那么找另外的受训修女。”

“同样危险。别忘了受训修女为教会做事。”

“我可以为你物色一位不受教会控制的。”

“别再说了，罗伯特。如果你想帮我，就想方设法把赫斯匹罗搞定，别惹恼教会引火烧身。”

罗伯特叹了口气：“随便你。不过你至少要——送玛蕊莉和孩子们去卡洛司。”

“卡洛司？为何？”

“易于防护。卡洛司是我们最完美坚固的要塞，不像城市这样危机四伏，杀手和女巫都挤破了门槛。去卡洛司的成员行踪我们都可以了如指掌。艾黎宛姐姐掌握着那片山野田园，而且她是我们之中最无缘政治的人。

“宫内的空气是诡谲的，威廉。连我也毫无头绪。有人在暗中对付你和你的家人，你最好为他们的安危做做打算。”

威廉缓缓点头道：“我会考虑。”

“那就好。”

“罗伯特！”

“什么事，亲爱的王兄？”

“别为丽贝诗没先去征求你的意见而烦心。”

“她根本就没问过我。”罗伯特小声埋怨道。

“她怕你不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双胞胎妹妹嫁给那个萨福尼亚呆子？还在他侮辱了我之后？”

“你想不通？”

罗伯特发泄道：“想不通！如果她问我的话，我肯定反对，还会软硬兼施要她放弃那愚蠢的想法。但她如果意志已坚，我大概也只得同意。”他抬头看着威廉，眼神也充满埋怨，“谁都不曾替我设想过，哪怕一丁点儿。”他喃喃道，“谁都不愿多为我的利益着想。我以为她是所有人中——”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还是离开的好，王兄。”

“可以。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派舰队前往悲叹群岛这事上功劳不小。许久以来一直没有海德领主的继任人选，我在考虑任命你接替他的职位担任首相。”

“恭敬不如从命。”罗伯特说，“不过——我知道许诺和行动之间的差距。”

说完，他笔直地走了出去，没有左顾，也没有右盼。

跪在忏悔室内的安妮抬起头来时，正好与赫斯匹罗护法的目光相对。他扬起眉毛，安妮试图还以微笑。

“我面前的这个陌生人是谁？”牧师的声音和蔼可亲。

安妮低头小声回答道：“我想我已经到这儿一段时间了。”

“而且身边没有一个护卫。我只能猜测你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难道你仅仅是来求取驱邪的？”

安妮摇头：“我不知道跟谁说好，谁能告诉我——我是否清醒？”

赫斯匹罗点点头。“我一直与你同在，孩子。”他坐到凳子上，手指在香油盘中一蘸，接着碰了碰安妮的前额。“Piesum deicus，tacez。”他口中念念有词，身体前倾，手放于膝盖之上，“你有什么麻烦呢？”

“我老做梦，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告诉我。”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的森林边缘，一座荆棘丛生的森林。身边到处都是黑色玫瑰，就跟那种只在莱芮生长的玫瑰一模一样。森林里有对极为恐怖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而且它开始破林而出——之后我就醒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蠢得可爱，赫斯匹罗居然十分用心聆听她的言语。她差点就告诉他那枝玫瑰遗失的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必要让赫斯匹罗知道罗德里克。

这位护法大人挠着下巴说：“我感受到你并非只有这样一个噩梦。”

“还有一个不能算是梦，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上，就跟我母后遭受生命威胁发生在同一时刻。”她讲述了她能记起的所有细节。这次也同样，赫斯匹罗一言不发，显得专心致志，直到她说完。

“你确定自己没有晕倒？”赫斯匹罗最后这样问道，“你的女仆发现了你，当时她并不在场？”

“对，护法大人。”

“当时你认为自己在迷宫中迷失了方向，所以惊惶失措。”

“不过不是迷宫，护法大人。是另一个地方，没有影子的地方，而且——”

“在你看来或许是。”赫斯匹罗平静地说道，“但发生在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身上，实属罕见。世上存在许多蜃幻之象，在女孩转变为女人的第一年里，特别容易受其影响。跟你所遭受的痛苦十分相似。

“另外，也可能是受到了黠阴巫术的蛊惑，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果真如此的话情形会十分严峻。如果是蛊惑，里面的言语无疑都是谎言。预言只能出自圣者之口，而且只通过真正的教会来传达。其他一切，均属异端。”

“那么你并不认为克洛史尼真的有危险？还有我母后也一样？”

“两者都有危险，亲爱的孩子。你母亲甚至已经遭受过一次生命威胁。战争的谣言也已经打破曾经的宁静。不过你父亲会借助教会的力量处理那些危险。你那漂亮的小脑瓜就不用操心了，公主殿下。否则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困扰，而那正是敌人所求之不得的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稍等片刻。”

他消失在祭坛之后，过了些时候才又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件什物。

“这个是与你同名的圣者——圣安妮的象征。如果你受到黠阴巫术的困扰，它会保护你。”他把手中之物递给她。是一块极小的木牌，镌刻着圣者的名字。

“这是取自安德莫的圣安妮圣堕上生长的神木，”他说，“你可以戴在脖子上，也可以贴身存放。”

安妮鞠躬道：“谢谢你，护法大人。我——”她想告诉他关于那个石棺的事，还有她在那里许过的愿。但如果他知道的话可能会提出异议。在脑中经历一番争斗后，她改变了初衷。维吉尼亚是她的秘密，是她与奥丝姹的秘密，她怎么可以泄露呢？即便是王国里最为神圣的护法也不行。

不过，他无疑是正确的。她的梦只不过是些幻象而已，或者也许是巫术的蛊惑。

“还有别的事吗？”他温和地问道。

“没有了，护法大人。我想你是对的，所有的都是。”

“相信我。如果还有此类情况发生的话，来告诉我。我说过，我与你同在。这个王国与统治王国的家族都是我神圣的信徒，即使你父亲也一样。”

安妮微笑着再次对他言谢，离开时心情愉快脚步轻盈。

第四章　阿卤窑

走道尽头是天然的石梯。埃斯帕边走边数着石阶数。

数到三十时，他听到从下面传来的声音。薇娜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条件反射似的朝她望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看清她的面部轮廓。

薇娜也同样注意到周围在慢慢变亮。“肯定快到出口了！”她满怀希望地低声说道。

“嘘。”埃斯帕抬头发现光亮的来源，正幽幽地飘下石阶。他的手伸向腰间匕首，但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巫火！”他说。

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苍白气团，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正朝他们逼近。

“危险么？”

“不。”

薇娜伸手去碰触，没想到手指穿透光源，什么都没感觉到。

“圣者啊！”

“别去管它，”埃斯帕说，“快。”

又过了三十余级台阶，他们来到这道旋转石梯的顶端。一时间，除了薇娜惊奇的喘息与远处叮咚的水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数以千计的巫火飘浮在水晶柱和水晶锥上，五彩纷呈，明明灭灭。

“太美了，”薇娜激动地说，“那是——水？一个地下湖泊？”

“嗯。”埃斯帕没有时间惊叹，他凝视着洞窟里的阴暗处。如果没有别的出口，他就得找一个有利地势，争取在敌人踏进此地的第一时间里干掉他们。就算他们手持刀剑，他应该也能做到。

但同样不排除失手的可能。

洞窟继续向前延伸，而且左面更加宽敞起来。

“这边来。”他拖了她的手就走。

几团巫火已经开始追随他们。他想起幼时它们为他照明的情形，他还为它们起名字当它们是自己的宠物。可现在他只希望它们赶快走开，否则自己与薇娜的行踪将在敌人面前暴露无遗。

当然，它们的好处也显而易见，环境与路面可以很快看清，行动也更为迅捷。

路开始变作“之”字形下坡。两人继续走了约莫十码后，来到一个码头边缘，几英尺下，是黑色的水面。算他俩运气不错，两只扁艇正拴在岸边。他俩上了一只，另一只被埃斯帕用铁斧凿了个窟窿。

扁艇在止水上滑行之时，埃斯帕注意到一丛巫火之下，有一道楼梯。但这些数目庞大但却行踪不定的光源只能在掠过时提供暂时的光亮，所以他不确定。

很快，他们便看不到岸了，只剩下水与清爽、潮润、带矿质气味的空气。

“我做梦都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薇娜低语道，“多奇妙啊。”

“小时候我也这么认为。但到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压迫得你透不过气来。即便是瑟夫莱也忍受不了。这也是他们走出去勇敢面对阳光的原因。”

“他们在哪里？那些哈喇族？”

“不知道。大概不久就会见到。”

薇娜笑道：“你的样子有趣极了，那些小小亮光在你身旁绕来绕去，看起来就跟小男孩似的。”

一句话说得他瞠目结舌，找不到应对的话语，所以只好哼哼作罢。接着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是什么？”她指着他身后问道。

他转身，一个巨大的阴影在不远处出现。估计是一座岛屿，因为在岸上见到的湖泊极大，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抵达对岸。

“我猜我们能找到哈喇族。”他低语道。

可他们找到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这里的建筑细高，大多奇形怪状。外壁是精雕细凿的石块，极高的石板瓦顶为篷状结构，用以排掉上面不断滴落的水珠。某些篷顶之上，生长出指状石钟乳，尖尖地刺向无法看清的黑暗洞顶。埃斯帕曾经被告知，那些指状石乳生长极慢，要想知道那些房子有多老，就得看那些石乳有多高。

所有房间都空空荡荡。埃斯帕与薇娜的脚步声在里面经久回旋，仿佛一小支军队似的。

“西门骑士说，所有的瑟夫莱都离开了森林，连哈喇族也是。”埃斯帕沉思半晌后继续说道，“我不敢相信。他们为什么非走不可？”

“要离开这样的地方，他们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难以想象。”他咕哝道，然后指向某所房门上方的一片石瓦。瓦上的银质图案是六指的手掌，其中三指仿佛蜡烛一般顶着火焰，“那是塞恩家族的家纹。据说，他们家祖上五代没有一个见过太阳。”

“需要到处查看一下么？”

“作甚？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出口。”

“你认为狮鹫会在这里么？”

“我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好了，我想找到城的中心。”

这个岛屿不怎么宽，但很长。他们穿过种植了灰白的羊齿状树木和黑色灯芯草的空地，走过结满蛛网的桥梁。桥下泊着一些尖头平底黑船，静悄悄地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摆渡客。

他们很快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并目睹了所见建筑中最大的一座。此建筑类似城堡——或者说是刻意模仿城堡建造，观赏价值大于实用。各个半球状的透明屋顶发出柔和而自然的白光，其间，点缀着高耸的水晶石塔。

“宫殿？”

“这是他们王子的居所，也是议会召开之地。如果这城里还有人的话，定会在这里面。”

“如果还有人在这里，我们真的要去找他们？”

埃斯帕没有表情地一点头：“对。我们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追我们的人呢？他们不会跟我们一样找到这里来？”

“会。”他思考片刻后又说，“我们到广场边的房子里去监视。所幸他们人数不多，不可能挨门挨户地搜。”

“不错！我感觉有些累，正好可以休息。”

埃斯帕挑选了一座普通的四层建筑，大门没锁。他们进去时，巫火也挤进来随他们登上螺旋梯，直至最顶层。

这是一间狭窄的卧室，淡月色的玉髓地面，角落里有一张低矮睡椅和一张带篷顶的床。床柱上的水晶球正发出淡弱的白光，即便没有巫火也可以看得清事物。螺旋梯旁有一个拱形门，门外是正对着广场的露台。当然外面几乎是漆黑一片，但借了巫火的光亮，埃斯帕看到就在对面也有一座四层建筑，顶层上也有一个露台，只是稍稍比他们的低一些。

返身回屋，他拖过躺椅抵住可以望见广场的窗户，并拉上窗帘，仅留下一丝缝隙窥视窗外。这样便不至于让外面的人发现此处的亮光。

“你守在这儿，”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别去得太久。”

“不会。”

储藏室在地下，是一个凿开的石室。

面包虽然都不够新鲜，但尚可入口。另外他还发现一些咸鱼、鹿肉、野猪肉、一罐黄奶酪与摆满几架子的葡萄酒。

他取了奶酪和火腿，并拎了两瓶酒回到顶层。

“能吃？”薇娜问，“他们说不能跟哈喇族共食。”

埃斯帕笑道：“奶酪是产自霍玛，葡萄酒来自弥登地区，野味是偷猎御林所得。他们自己种植的唯一食粮是水榄——一种在水中生长的坚果，是他们面包的原料。味道不佳，但很安全。如果地下湖里有鱼，他们也照吃不误。”他朝窗户点点头。“有什么状况吗？”

“没有。但我也许会看漏。”她抬头看着埃斯帕，故作老成道，“我不怕。”

“你很勇敢。”

“噢不，很惭愧，其实我很害怕。早先在池边时我不怕，甚至在对你说我要跟着你时起也不怕。但现在——勇气似乎都消退了。”

“会回来的，”埃斯帕说，“相信我。”

“我从不认为你是个会害怕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你一直在那里，埃斯帕。当我还是小女孩儿时，你便出现在我眼前，来自森林，就像传说中的远古英雄。”她把视线移开，接着又问，“你对我怎么看？”

埃斯帕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酒。酒味醇厚，带着一丝苦涩。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口渴。

“我曾经很怕你。”他说。

“是么？我现在才知道。”她回答道。

他走到窗前，以便可以看见外面。广场依然悄无声息。薇娜仍旧守在原地，与他距离极近。

“你说他们会去哪儿？那些哈喇族人？”

埃斯帕耸耸肩：“兴许还是山麓，也许会往东漂洋过海。”他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燃烧起来，“我昨晚太粗鲁了，并非存心。”

她的目光与他相碰。“哦，你懂怎么道歉啊，”她说，“我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对谁说都不会相信。”

“我并不擅长这个。”

“对，的确。我就原谅你好啦。”

他又喝了口酒，搜肠刮肚想找点儿话说。此刻薇娜气息微喘。

“那是什么？”她忽然靠过身来抓紧他，妙目圆瞪。

“什么？你听见什么了吗？”

但隔得极近的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你真的不擅长这个呢。”

“我指的不是这个，薇娜，我——”她倚在自己怀中，感觉很好，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碰过任何人了，除却几星期前的那个吻。对，吻。

他从未打算去尝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但此刻她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唇亦是如此鲜润，他感觉自己就跟一个初次面对女人的男孩一般迟钝笨拙。

衣服一件件滑落，裸露的肌肤享受着彼此的亲吻与抚慰。他心底的某处警铃轻响，外面有他们的敌人。

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合而为一时，她的脚踝扣住他的膝盖，眼中只有彼此，长久地不舍得眨眼。她把手贴到他的胸前，目光令他心醉神驰。

许久以后，他们满足地搂在一起。他抚摸着她的肌肤，怀疑自己能否相信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他起身望向窗外。

“瑟夫莱的大军已经来了？”薇娜的声音里有些疲惫。

“可能已经在广场来回往返了十次，只是我们没瞧见罢了。”他回答说。

“我想我们刚才做的事恐怕不太明智。”

他无奈地耸耸肩：“这恐怕是我多年来做过最明智的事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并吻了他一下：“那敢情好。不过从现在起别再提起那个话题。如果你再说个不停，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扫兴，我想多快活一会儿。”

“好。”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说点儿其他的事吧，否则我会睡着的。”

“这主意不错，我也可以打起精神来监视。”

“就是嘛。你认为他们会是什么人？那些跟踪者。”

“从你的描述上看，很像瑟夫莱。”

“对了，我又记起一件事。其中一人蒙着一只眼罩。”

“什么？”他攫住她的肩膀。

“埃斯帕！很痛啊！”

“一只眼罩！哪只眼？”

“不记得了。你怎么了埃斯帕？你认识他？”

他垂下手臂：“也许。不知道。”

“圣者啊！埃斯帕，你的脸——”她停顿了一下，“这跟她有关，是吗？”

“薇娜，让我想想。”

“那就想好了。”她的语气有些受伤，尽管他在气头上，还是听出来了。

“看，”他退一步对她说，“无论什么话题，我总会扫你的兴。”

她起身朝床沿走去，扯过一条被单裹住自己。

“我知道你不愿谈她。”她说，“但这个人，企图杀死我，埃斯帕。”

“过来。”他说。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来倚在他的怀中。

“她的名字叫做葵拉，我的妻子。”他语调柔和，“她是尼勒家的女儿。我们结合时——呃，没关系。我们当时年轻，认为那无关紧要。”

“什么无关紧要？”

“人类与瑟夫莱不可能有后代。她的家人与她脱离亲缘关系，还撤回了他们的保护。我们被孤立，就我跟她两人。”

“听起来倒挺浪漫的。”

“对，但只是一段时间。之后，只剩下痛苦，超过她与我所能承受的痛苦。除了养母桔丝菩，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人。葵拉是第一个真正——真正属于我的人。”

“你爱她。”

“我爱她。”

“而那戴眼罩的人，他是——”她的话被打断。

“他杀了她。”埃斯帕肯定道，“如果是同一人的话。他是瑟夫莱的逃犯，叫芬德。他设下陷阱等我，但抓到的是他们。”

“他们？我以为——”

“是她的一个老情人，一个桔丝菩家的诗人。芬德捉奸在床，并杀了他们。那时我发现了他。”他抿着嘴唇，“他一剑刺中我的腹部，我抽出匕首回刺他的眼睛，接着双双倒地。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她背叛了你？”

“我想是我先背叛了她。”埃斯帕说。

“我不信。”她轻声说，“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她变得脆弱，但不一定就意味着她不再爱你。”见他没有回答，她抓起他的手来紧紧握住，“你真的认为我见到的那人是芬德？”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但谁知是真是假？”

他的心里却没有信与不信的问题。如果他父亲信奉的神灵真的存在的话，大概只会对此类事情付之一笑。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薇娜靠在他身上打盹儿。他凝视她的脸庞，感觉到一丝内疚。她是如此年轻！葵拉在世时，她甚至都没有出生。

但在很多重要事情的处理上，薇娜远比他老成多了。

如果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他这个伤痕累累的老御林看守兴趣索然，那他也不会责怪于她，而只会缅怀这些日子，缅怀这段好运，并放弃求取幸福的权利。

一定要让她平安脱险。

杀死芬德，如果那是他的话。他无法想象这个罪犯跟荆棘王与狮鹫会有什么联系。但他得弄个明白，到那时再干掉那个罪犯。

若不是听到咔哒咔哒的蹄声，他也差点睡着了。埃斯帕望向窗外，见到一丛一丛的巫火正飘过广场。他迅速地缩回头来——因为巫火也正在他的头顶盘旋。他希望自己缩得够及时。

“是马匹，”他耳语道，“他们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也许并不是那帮企图杀我的人。”

“也许。”他没有把握。

与此同时，下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而巫火们则突然飘出窗口，像是在响应谁的召唤似的。

“穿上衣服。”他对薇娜说，“快！”

第五章　修士会

斯蒂芬在主教的押送下穿过院子和一道小拱门。此刻他一改常态，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否则难保不会自掘坟墓。他绞尽脑汁去回忆曾经听说过的德克曼式忏悔法。里面包括些什么呢？鞭刑？监禁？

“快，快！快点儿！”佩尔主教说，“进去。”他指向一个极低的入口，只到斯蒂芬的腰际。“对，对——爬进去。”

斯蒂芬悔不当初，无奈只得跪下爬过这道不知该称作门口还是洞口的地方。他铁了心肠，无论有怎样的惩罚都认了，于是做了个简短的祈祷，抬起头来。

只听见他惊呼了一声，气息急促。

“我们都是跪着来与圣者沟通的，”佩尔主教在他身后说道，“所以，学问也同样如此——需要谦恭。”

“太让人感动了，”斯蒂芬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就好像不计其数的礼物，全都在等着你去开启。”

“过去吧，孩子。那样我才可以跟着过去。”

斯蒂芬怀着敬畏，一言不发地照办。

藏书塔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简直就是一座由卷册、卷轴、牌匾、文书、箱盒、地图等等垒建而成的名副其实的书塔。没有任何地方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外层石壁。层与层之间有固定的木梯相连，这使得整个建筑看起来浑然一体。过道极为狭窄，在每层绕行一圈，那不仅是本层书架的基部，同时也为上层提供了木梯的立足点。这样循环往上，一共四层，以透明的水晶天窗封顶。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所有的角落。

底层还有书桌，上面也都堆满了各种典籍。桌前坐着勤勉的修道士们，在斯蒂芬与主教进来时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只顾自己一门心思埋头苦读，研究，或临摹誊录。还有的书桌设置在墙上往外的突起之中。这些被称作阳台的突起，上上下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绳索与滑轮随处可见。而修道士们，则用这些工具把一筐筐的古籍从一层搬运到另一层，或者让其在同一层面平行穿梭。

还有这股气味！笔墨纸砚，白垩融蜡，全都弥漫一堂。斯蒂芬意识到自己快活得好似一个傻子。

“这就是对你的惩罚。”佩尔主教平静地说道。

“您说什么？”斯蒂芬问，“这般景象带给我的只有愉悦。”

“你的罪过就在于高傲；你认为自己学识渊博，虽然你的确是。但当你脚踏此地，你一定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如果不来，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谦逊一些，斯蒂芬。你会是一个好人，而且也会是这里的一位好成员。”

“谢谢您，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太……”他回答道，“太感激了。而且迫不及待！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该做些什么？”

“今天就可以开始。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先熟悉一下藏书塔的环境，明天我们要看看你的卫桓文。翻译那些原稿是十分紧迫的任务；这也是我点名要你来的原因之一。”

“您是说——”

“去吧，孩子。我们晚祷时再见。”

“哈，你肯定是新来的。”

在一本书前弯腰驼背的斯蒂芬听到声音，抬头瞥了一眼，发现一位麦褐色头发相貌可亲的人正打量着自己。

“呃——是的。”他把书籍小心地放到一旁，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一头。“我叫斯蒂芬·戴瑞格。”

“德思蒙·费爱。”

“你是维吉尼亚人！”

“的确是。”费爱回答。

“哪个地区？”

“迅城南部，靠近雷瑞河。”

“我知道那地方！”斯蒂芬说，“过去我们常常坐船沿河而下。还常在一个小镇上停留——那个有小猪雕像的——”

“野东镇。对，那里离我老家极近。”

“哈，很高兴见到你！”斯蒂芬对他说。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本吧？”

斯蒂芬吃吃笑起来：“也不太费事。我是偶然发现的。《蒂逊遍览》的原本，是这片地区的地理学著作，记录于——”

“——前黑霸时期，”费爱帮他说完了后半句，“我对《蒂逊遍览》相当熟悉。因为它正是我在潘威的大学时所研究的项目。”

“真的？对不起，我刚刚上了一堂谦恭课，应该对人保持谦虚才行。”

“无所谓啦。你被那位老人的木柴搬运诡计给骗倒了吧？”

“诡计？”

“不经过他的认可，谁都来不了德易院。他总是用类似的方式接待见习生们。”

“哦！”

斯蒂芬指了指手中的古籍，道：“你刚才正准备说有关《蒂逊遍览》的事吗？”

“对。这本跟我读过的版本不同。”

“的确有点不同。有关树木的一章长了些。”

“我不是指这个。上面罗列很多教堂的名称，还有许多我根本没听说过的地名。”

“呃，这是此地的神殿，就是圣德克曼的神殿。”

“对，当然。但这其他的——”

德思蒙耸耸肩：“现在都消失了，或者消失得差不多了。大概即便是圣者亲临，也没法儿行走。”

“我知道，”斯蒂芬回答道，“只是有点怪。有谋杀——”他停顿了半晌。“圣者啊！我怎么可以忘记那件事？我差点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开始是搬运木柴，接着发现他就是主教大人，再后来又见到了这些！”

“你打算说什么呢？”德思蒙语调温和。

“国王大道上发生了谋杀事件！”

“这不稀奇。这块地方本来就盗匪横行。”

“没错，我知道。但我想那是两码事。陈旧的圣堕之上出现血祭，而且还跟某种怪兽相关。”

“怪兽？你是从世凯石冈的老西门那里听来的？”

“对，对！就是西门大人说的。”

“那我不得不警告你，这位老骑士喜欢夸夸其谈，这点人所共知。两周前他派了个人来这里告诫我们，说有邪恶在森林中出现。于是我们进行了特别的看守和防护，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主教大人还修书一封呈交伊斯冷的护法大人。可最终，连我们派去找你的人都说森林里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噢，我其实也对他的故事不十分相信，但——”但西门爵士的确亲眼见过某事。这点斯蒂芬可以确信。

御林看守已经出发去查个究竟，而且他还不让斯蒂芬与他同行。无论那邪恶是什么，埃斯帕·怀特定能摆平。斯蒂芬本应该把此事禀明主教大人，但由此一来，他可以不必多费工夫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一门心思研究他的学问。

“跟我来。”德思蒙拍拍他的肩膀道，“晚祷和晚膳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散散步吧。在德易院的一些生活习惯主教大人可能没有告诉你。”

斯蒂芬依依不舍地看了手中的《蒂逊遍览》一眼，点点头。他把牛皮纸的薄书装进雪松木盒，放回书架。

“好了，走吧！”他说。

室外笼罩在傍晚的静谧之中。远处，牛群已经下山，蟋蟀开始争鸣，而易河流域低处的青蛙也乐得颤声清唱。西部天空的余晖还尚未褪尽，东部却已经闪耀着璀璨的夜星。绿色森林已隔得很远，大片的牧场与葡萄园横亘其间。斯蒂芬和德思蒙两人陶醉地驻足于院落后山坡，山脚的窗户，已星星点点透出柔和的烛光。

“神殿的巡礼路始于礼拜堂，”德思蒙说，“一直延伸到院外，大概需两天才能走完。”

“你们已经走过？”

“嗯。你也一样，很快就可以。听说你是正式的见习修道士，所以我想那些神秘会很快地呈现在你的面前。”

“我可能不配。”

“对，你不配。”

德思蒙的声音里似乎不太对劲儿。斯蒂芬扭头去看他的同伴，发现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为冷酷无情。

“万事万物都是有秩序的。”德思蒙解释道，“或者说，应该是有秩序的。我要在这里看到秩序得以维护。你明白吗？”

斯蒂芬惊得后退了几步：“你是什么意思？”

德思蒙笑了。那种笑令人不太舒服。斯蒂芬又后退几步，犹豫自己是否该拔腿就跑。但他撞到了身后的另一个修道士。是立维司修士，那个把一大捆木柴当做小柳枝儿的巨人。斯蒂芬想绕开，不料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斯蒂芬张嘴呼喊，但却被一双肥厚的大手掩住了嘴。鼻子里灌进一股干草与牛粪的气味。

“你是新来的，”德思蒙解释道，“我刚才说过，有些事情你必须得知道。那就是：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家族是怎样的豪门。你在这里踏出了你的第一步。这里，才是你新生命的起点。而在这里，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的挚友。我会帮助你解决所有的困难，但你必须信任我！你必须信赖我！

“主教大人认为你很特别。那就意味着我们其他人无关紧要。所以，你得证明给我们看。如果你不小心在岩石上撞坏了脑子，或者掉进干草堆里，或者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蘑菇，那么无论主教大人怎么认为，都无所谓了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剩下的人，才能够保护你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此刻还有很多其他的修道士正在聚拢过来，至少有十个。他们的脸都躲藏在法衣的兜帽里，完全看不清相貌。斯蒂芬惶恐极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挣扎反抗，但却又控制不了挣扎的冲动。那次被山贼绑架，最深切的感受就是憋屈。而现在，自己的身体又再次受控于铁掌之中，无法动弹。憋屈感再次升腾，惊恐与愤怒攫住他，使他无法思考。泪已在他的眼眶里团团打转。

“兄弟，松了斯蒂芬兄弟的口，让他可以跟我们说他明白了。”

多肉的大手挪开了寸许。

“我明白！当然明白！所有的都明白！”

德思蒙赞许地点点头：“听起来蛮诚挚嘛。但我不了解你，斯蒂芬修士。我对你没把握，你也一样对我没把握。所以，让我们来上一堂课如何？”他一扭头，其他的修士就都聚集过来。斯蒂芬想喊叫，但一条破布及时地塞进了他的嘴。接着他头朝下、四肢被拉直，活像一只展翅的死鹰一般，来来回回平撞在泥地之上。

“这就是你的课，”德思蒙的声音一会儿像是来自遥远的彼方，一会儿却又近得可怕，“七美德之一，就是团结。”

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将斯蒂芬的背脊锯成两半。他的尖叫声被口中破布阻塞，听起来跟一只动物歇斯底里的叫声无甚分别。

“七美德之二，就是禁欲。”

又一阵撞击让斯蒂芬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从美德之三开始，他便没有了记忆，兴许已经昏厥。清醒过来时只听见德思蒙的声音在他耳根子旁响起。

“我给你留了一套新的法衣，还有一张抹布。在山下就有一口井，去洗洗干净再来吃晚饭。坐在我的旁边。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任何人，懂么？你也知道，美德远远不止七个，有七七四十九个。”

嘴里的破布被除掉，他自由了。可他根本就动弹不了，躺在地上甚至失去了思忖的力量，这样一直到夜幕笼罩大地。

第六章　主母恫雅

“我们被发现了？”薇娜轻声问道。

“大概吧。”埃斯帕提着马裤说，“你瞧见那些巫火飞出去了吗？可能是有人在召唤它们。而巫火通常集聚在人类左右，所以他们可以推断出我们的位置。”

“但也许仅仅因为那边人多，巫火们才飞过去的。”

“也许吧。但他们出现得太突然了，居然还吹响号角。如果那个一只眼就是芬德的话——他会一点黠阴巫术，肯定也会召唤巫火。快穿好衣服，我们可能没多少时间。”

他在系好马裤时无声地诅咒了一番。适才的温存的确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嗬——你以为你自己还年轻吗？要是他知道追兵之一是芬德的话……

“好了。”薇娜呼了口气。她似乎并不害怕。

“拿着，”埃斯帕拧下床柱上的两颗白水晶球，递了一颗给薇娜，“光亮不够，但没了巫火也只好将就。跟我来。”

他穿过拱门来到露台。水晶球发出的光亮极为暗淡，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埃斯帕把球拿在手里，回忆对面那个露台的位置，接着抛了出去。

水晶球发出清脆的一声炸响，而与此同时，一团光亮有如云朵般悠悠盛开，对面露台便出现在他们面前。露台护栏的铁质装饰，像是戴了王冠与尾羽的蛇。

“你能跳过去？”埃斯帕问薇娜。

她闭上眼睛回答：“能。”

“那就跳吧。快！再过会儿光亮就没了。你过去后，往里走，试着寻找那层楼的出口，上下左右，包括窗外。我马上就去跟你会合。”

“你要做什么？”

“去堵住楼梯口。让他们认为我们还守在里面。”

她点点头，鼓起勇气。就在她跳的那一瞬间，埃斯帕发觉自己错了。薇娜根本就没有把握能跳得过去，她刚才那样说只是为了给他信心。她差点成功，但最终还是被较低的栏杆绊住，失去了平衡。她的手臂乱舞，背部朝下眼看就要跌倒。埃斯帕屏住呼吸，忍住呼喊的冲动，他全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接着，他不假思索准备屈身跳跃，怀着仅有的一丝幻想，希望能在她跌落之前抓住她。可正在那时，对面的她已经坐了起来——相当辛苦的样子。

薇娜转身，朝他露齿一笑，接着打开窗扉。她再次转过身来，嘴里无声地说快，随后，闪身进入窗内。

埃斯帕松了口气，拔出他的斧子与匕首，撤回刚才的屋子。他蹑手蹑脚地往下走过几小时前登过的楼梯，尽量放松，让自己平静。

没有巫火与水晶球，什么都看不见，完全的漆黑一片。他嗅到到死亡树叶的气息。

他下了一楼，屏息倾听，却什么都没听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也许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如同夜晚的雾气一般寂静。

又下了一楼，他俯身倾听。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还有某种别的什么。

埃斯帕闭上眼——多此一举，闭上跟睁开没什么不同。但那样可以让他集中精神。他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可除了灰尘的气味以外，什么都没嗅出来。

接着，是完全的静寂。他仍然保持着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

有人在喘息，却不是他自己。他没有听见，只是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一股气息。

埃斯帕立时匕首疾刺，感觉刺到了对方的甲衣。一阵急促的呻吟划过埃斯帕的面前。埃斯帕紧逼上去搏斗，不料背部却被某个东西击中。而与此同时，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发出一声呼喊。借此，埃斯帕确定了对方的头部所在，于是反手一刺，刺中某个柔软部位。对方渐渐微弱的尖叫声证明埃斯帕判断正确，他刺中的应该是敌人的咽喉。

这时有个物体夹带着蛮力撞上他的胸口，离胸骨只差一两根手指的宽度。他眼冒金星地挥斧还击，发现胸前有根坚硬的木柄，原来那是一支矛，而此矛正插中他的胸口，并且还有人在继续施压。他不知道已经刺了多深。

埃斯帕急速抽出大斧，一斧砍在对方血肉之上，号叫声响起。埃斯帕胸前的矛一下子松了，被矛柄拽着掉了下去，绞起胸口又一阵彻骨的疼痛。埃斯帕屈膝在地，堪堪避过某个原本会命中他头部的东西。那东西击中他背后的墙壁，迸出金色火星。

借助这一丁点儿亮光，埃斯帕立即蹿起，一匕首刺中敌人下颌直至脑颅。他扬手抛开此人时，听到下面传来声响。

“笨蛋！”另一个声音从楼下梯口处叫嚣道，“我叫你们等——在那里等！”突然阶梯变作五颜六色，大量巫火飘上楼来，好似饥饿的血蝇一般，围着埃斯帕团团打转。他看见三个瑟夫莱伏在地上，两个大概已死，另一个正试图给他自己接上断手。

楼下有至少四个人，其中之一戴了眼罩。埃斯帕已经确定，那是芬德，因为他记得他的声音。

埃斯帕差点举起矛就冲下去。他也许能在自己死前结果芬德。

可万一失手，芬德会抓住薇娜。而且即便自己得手，杀死那个瑟夫莱混蛋，芬德的手下也不可能放过自己，事后他们同样会抓住薇娜。

所以埃斯帕抓起矛转身上楼。在顶层，他“砰”地关上房门，上了门闩，又在下面插好楔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发现手指湿热。光线不够，没法看清伤口的状况。他伸进一根手指，想试探到底有多深，结果弄得自己恶心欲呕。但现在可不是呕吐的时候。

于是他不再理会伤口，跨上露台跳到另一座建筑里。那里有薇娜在等候。

“你去了哪儿？”她问。

“去杀了几个人。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得快点。你找到出路了吗？”

“等等。”薇娜说完，举起一大筐玻璃碎片来到露台，叮叮当当全部倒出。

“我找到一些花瓶。要是他们跟来，让他们尝尝花瓶碎片的滋味好了。”

“妙计。”埃斯帕很为薇娜感到自豪，“我们走吧。”

“那么跟我来，”她说，“我们不需要下去。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刚才我没法儿看得更远，但现在巫火又回来了，我们肯定能行。”

他跟她来到邻窗跟前，这一扇窗户与他们刚进来的窗子互成直角。上面尖尖的天花板污垢斑斑，离得很近。

他们跳出窗外并翻身跃上房顶。薇娜先行，沿着陡峭的尖顶，尽量避开追击者们的视线范围。埃斯帕还时不时回头观望。到尖顶的另一边时，他们纵身一跳，跃到另一座房顶之上。虽然房顶之间的距离不远，但倾斜的角度使得这种跳跃看起来并不甚轻松。

就这样，他们一连翻越了数座尖顶。

但不幸的是，埃斯帕的气力已开始衰竭，他感到一阵眩晕。在爬到第四座房顶之上时，埃斯帕一脚踩滑。他抓住边角的板瓦，但很快因为体力不支跌落下去，撞到下面露台的护栏上。这个缓冲让他得以回过神来抓牢铁质护栏。

费尽力气爬上露台，在喘气之余，薇娜凑近他身边。

“你没事吧？他们——”她的眼睛瞪圆了，“你在流血！”

“我想房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的语音有些含糊，“我们还是下楼去吧。”

“可你在流血。”她重复说道。

“我很好。别说了，薇娜，我们得走，得藏起来。我们可以找到出路，他们也会放弃追踪。”除非芬德不知道他追踪的是谁，否则他绝不会放弃。“是时候去找一间没有窗的房子了。”

他听到远处又传来号角声，于是身边盘旋的巫火再次宛如彩色喷泉一般喷涌出去。但这次它们没能成功，撞到天花板而后跌落，就跟碰壁的蜜蜂似的显得怒气冲冲。

埃斯帕什么也没说。是什么都不必说。薇娜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去。”她说。

他们走上街道时，问候他们的是一阵鹅卵石上的马蹄声。埃斯帕根本无从探究它们的来源。洞壁与街巷间传来投石声，他与薇娜狼狈地左躲右闪。埃斯帕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开始怀疑那支矛有毒。他并没有流太多的血。

“走哪边？”薇娜低声问道。他们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中央立着一个四面像，每一面像上都有一对凸出的死鱼似的眼睛。

“该死！”他咕哝道，“你选。”

“埃斯帕，你的伤有多重？”

“不知道。选个方向。”巫火已经离开他们，他们仅有一枚水晶球可以照明。

她犹豫不决，而埃斯帕似乎失去了意识。待他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平躺在鹅卵石上。如果他稍稍抬头，可以看见薇娜的裙角，而且还听见了水声。他正躺在运河的边缘。

巫火也回来了。

“……起来吧，大傻瓜。”薇娜说。她的声音里有止不住的慌乱。

他帮她把自己换成坐姿。

“你别管我，自己走吧，薇娜。”他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要死一起死好了。”薇娜说。

“别！就算是为了我。他们会找到我们，很快。我不能让芬德——不能让他来杀死我又一个——”他忽然停住，紧抓她的手臂，仿佛胸口被什么猛踩了一下。“转过头来，”埃斯帕喘息道，“别看它。”他取出斧子，上面已经血迹斑斑。他所能见到的，是一团极微弱的黄光。

但狮鹫的的确确就在那里，比马还大，伫立于小巷之尾。他甚至能感觉到它那令人可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狮鹫？”她问道，声音在颤抖。感谢恶魔，她已依言转过了头。

“对。跟踪你到了运河。别回头看。”

“是跟踪你们俩到了运河。也可能是我的船。随你怎样想。”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那种嘶哑和干涩。埃斯帕凝神注视着眼前那一片黑暗，隐隐约约见到河沿一叶扁舟上站着一个戴兜帽的人。

而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最后还是薇娜推着他离开岸边登上扁舟。

就在扁舟离岸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尖厉的巨响，差点刺破耳膜。埃斯帕感觉自己的胃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薇娜开始抽噎，嗓子被勒住似的无法呼吸，紧接着扶在船沿呕吐起来。

他们穿进一道拱口，埃斯帕以为是桥，但却始终没见穿出来。头顶的拱形石壁一直往里延伸，洞里有洞，遍布灰尘。莫非此处是地狱之门？他甚至未能注意到薇娜握住了自己的手，因为又一阵眩晕麻痹了他的神志。

醒来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蜘蛛兰茶与耐火石的味道，感觉到脸庞上手指的轻抚，还有胸中的滞热。他想睁开眼睛瞧瞧，但眼睑仿佛被缝合了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他会好起来的。”一个声音在说。是扁舟上那个苍老而干涸的声音。

“他很坚强。”薇娜的声音在回答。

“你也是。”

“你是谁？”埃斯帕怒道。

“啊哈，你好，被丢弃的孩子。我的名字——我不记得真名了，就叫我——叫我主母恫雅吧。”

“主母恫雅，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是一声咳嗽：“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有什么话要告诉你。可你知道，我在遗忘。”

“遗忘什么？”

“所有的事。”

“那你记得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吗？还有那些从城里来的瑟夫莱？”

“他们走啦。”主母恫雅道，“当然，他们都走啦。只有我留了下来。”

“可追杀我们的那些是瑟夫莱。”薇娜说。

“他们不是本地人，我不认识。他们跟绿憨一起，来杀我。”

“绿憨？是狮鹫？”

“你们是那样称呼它。”

“那是什么，恫雅？”埃斯帕问，“所谓的狮鹫？”

“是森林的死亡之梦。是转瞬间致命的凝视。是伤口上蛆虫的蠕动。”

“什么意思呢？”薇娜问。

愤怒使埃斯帕终于有足够的力气睁开眼睛，尽管它们沉重得如铁阀一般。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洞或者小房间，陈设简陋。巫火的光亮使他看清了薇娜的脸，可爱又年轻。她面前有一位极为苍老的瑟夫莱，是埃斯帕一生中所见过最年长的。主母瑟丝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孩子。

“瑟夫莱从来不直言，薇娜。”埃斯帕哼哼道，“即便他们想说也不会坦白地告诉你。他们老是撒谎，要他们说实话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

“你有力气来侮辱我了。”老妇人说。她略带金属质感的蓝色目光紧紧地抓住了他，使他感到一阵茫然和震惊。从她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就好似那层脸皮曾经被剥落，干燥后又拿来重新盖上的一样，如同一个面具。“很好。”

“我们在哪儿？”

“在黑礼古神祠。那些流氓找不到这里，至少暂时找不到。”

“这可真让人放心。”埃斯帕说。

“她救了我们的命啊，埃斯帕。”薇娜提醒他。

“救没救成还不知道。”埃斯帕咕哝道，“我伤得多重？”

“胸口的伤并不深，”恫雅回答道，“但感染了绿憨的毒。”

“那么我就要死了。”

“不，至少不是今天。毒已经解了，你会活下去，跟你的憎恨一起。”她扬起头，“你的憎恨哟。真是可惜啊，可惜桔丝菩为你费尽心血。”

“你怎么……你见过我？”

“我出生在这阿卤窑，从来没离开过。”

“我以前也从未来过这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桔丝菩，而桔丝菩认识你。”

“桔丝菩已经死了。”

苍老的妇人眨眨眼，笑了，接着很优雅地一耸肩：“如你所愿是不是？但你的憎恨依旧——照顾人类并不轻松，你知道。绝大多数族人都不允许此事。桔丝菩一定是孤零零一个人死去的。”

“也许。”埃斯帕说，“我很感激她。但跟你们这些人无关。”

“很合理嘛。”恫雅承认。

“为什么其他的瑟夫莱要离开阿卤窑？”

主母恫雅不以为然地咂咂嘴。“你知道，”她说，“荆棘王苏醒啦，绿憨也到处走来走去。我们的老家已经不再安全。那一刻来临之时，老家肯定不会安全。所以我们执行了我们的计划。现在，森林里所有的大窑都是空的。”

“可是为什么？要知道你们联合起来可以制伏狮鹫。”

“哦？也许吧。但狮鹫只是个前奏罢了。剑与矛加上黠阴巫术也战胜不了后来者。我们瑟夫莱，不会明明知道洪水来袭还傻乎乎地干等。我们的船许久以前就造好啦。”

“但狮鹫是可以被杀死的。”埃斯帕坚持道。

“也许。可有什么用？”

“该死！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主母瑟丝要我去做某件事，那件事是什么？”

“我……”她停顿了会儿，“我在回忆，噢对了。她让你来找我。找到我，还有荆棘王。这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狮鹫会带我去见荆棘王？”

“比狮鹫先一步找到他会更好些。”主母恫雅喃喃道。

“什么？那我要怎样才找得到？”

“首先，那只在我的一念之间。其次——你沿着岩渣河登上仙兔山，再依南方与极西的分支逆流而上。在上游源头与大丛的避霜花之间，有一个高谷。”

“不，没有。”埃斯帕说，“我去过那儿。”

“有。”

“开玩笑！”

干瘪的老太婆摇了摇她的头：“一直有的，不过是藏在某道岩壁之后，上面有道裂口。顺着高谷往下走，穿过一道荆棘洞，你会发现他就在那里。”

“那儿没什么高谷，”埃斯帕也很顽固，“这种地方是藏不住的。就算有，就算公猪会对雌鹅发情，就算你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遵从瑟丝的指派？那有什么好处？”

主母恫雅的眼神像遥远处的灯火一般颤抖：“因为，那样你就会相信，埃斯帕·怀特。只有见到他，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你首先必须相信，全心全意地相信。”

埃斯帕用手挠了挠前额。“我恨瑟夫莱，”他抱怨道，“我恨你们全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做这些事不可？”

她耸耸肩：“你有一对瑟夫莱与人类的眼睛。”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能洗去人类的气息，将其灵魂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但他的目光却能使瑟夫莱恢复生机，进而见到黑夜的色彩。预言里就是这么说的。”

“预言？见鬼去吧，我——”某种回音在此刻响起，他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流放之人，来找你的。”

“我记得你说他们找不到我们。”

“不。我说的是暂时。在某个适当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比如现在。不过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到我罢了。坐上我的船，顺着水流往下。不久你们就可以见到光亮，一直朝着光亮行驶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不走？”

“光线会让我灰飞烟灭，而且我必须先干点别的事情。”

“芬德会杀了你。”

恫雅缓缓抬起头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忽然打了一个骇人的寒战，因为她的手指，除了冰冷、灰白的骨头以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的血肉。“去吧，”主母恫雅说，“带上这个。”她松开只剩下灰骨的手指，一颗小小的蜡丸滑落到埃斯帕的掌上。“是这个帮你解了毒，但可能并未全部清除。如果你再次感到恶心，就把它按在伤口上。”

埃斯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收下蜡丸。“我们走，薇娜。”

“呃——呃好。”

“船在那里。”恫雅扬起下巴指明方向，“不许延误，一定要找到他。”

埃斯帕没有回答。战栗仍然像只耗子似的沿着他的脊背蹿上蹿下。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他牵起薇娜的手，径直去找船。

当他们的扁舟驶出标记着黑礼古神祠的雕石，转入一个隧道，远离主母恫雅与她那空洞而干涸的声音时，薇娜握紧了他的手。

“她，是不是，埃斯帕，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他低语道，“瑟夫莱声称——他们说他们的黠阴巫术可以做那样的事。但我从不相信。从不。”

“但你现在见到了。”

“也许是一种幻术。大概只是一种幻术。”

许久以后，似乎有一道奇异的声响传进了隧道，也许是尖叫。但埃斯帕无法得知叫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第七章　远行计划

“王后陛下！”一个护卫抗议道，“您不能——我是说，这样——”

玛蕊莉瞪了一下面前这个下巴短小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他的胡须修剪得极为考究，身上的葛兰家族的灰蓝制服更是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玛蕊莉想不起他的名字，也不愿刻意去回忆。

“不能什么？”她的语调突然变高，“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王后？”

于是那个护卫畏缩着点头哈腰，仿佛他从一见到王后就一直没停过。“是，王后陛下，当然是，但——”

“难道葛兰女士不是我丈夫房中的一位客人？”

“是的，陛下，的确，但是——”

“但是什么？这是我的房间，阁下，虽然你的女主人也算是住在这里。走开，别挡了我的路，我要进去。除非你说出我不能进去的原因。”

“求求您了，王后陛下。葛兰未亡人正在……娱乐。”

“娱乐？她确实成了国王的娱乐，即便此事非我所愿。阁下，你准备告诉我葛兰女士正在娱乐我的丈夫？”

很长一段时间，年轻的骑士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他的目光从玛蕊莉移到依伦，再移到手握剑柄的尼尔·梅柯文骑士身上。最后终于叹了口气。“不是的，陛下。我不准备那样告诉您。”

“那很好。开门。”

于是，她大步跨入了套间。爱德蕾·塞尔格瑞——葛兰的侍女——见到玛蕊莉朝着卧房走去时发出了小声的尖叫，针线也失手落地，但当碰到依伦的严厉目光时，这个小小的金发女子无声地坐了回去。

玛蕊莉在双重门前驻足，对身后的尼尔与依伦说：“在外面等会儿，让他们有点时间维持礼节。”说完她便推开了门柄。

葛兰夫人与威廉二世在她的大床上正扭成一团。房事中的人看起来总是很滑稽，玛蕊莉这样想，同时有种和自己不相干的奇怪感觉。无助与滑稽，就跟失去活力的行尸走肉一般。

“圣者啊！”玛蕊莉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到底在跟我丈夫做什么呢，葛兰女士？”

葛兰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里除了愤怒，半点害怕也听不出来。而国王则发出了一声公牛般低沉的咆哮。不过两人倒是同时匆匆忙忙拉过短被单来盖住自己。

“玛蕊莉，以圣者的名义，你这是要——”威廉红着脸呼喊道。

“你怎么敢闯进我的房间——”葛兰怒吼道，她一只手抓住床单，另一只手把灰黄的乱发挠向脑后。

“都给我闭嘴！”玛蕊莉叫道，“特别是你，葛兰女士。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在教会看来是不合法的。我丈夫也许可以凌驾于教会之上，但我向你保证，你不可能，他也不会——在这种时期——挡我的路。我想来就来。”

“玛蕊莉——”

“安静，威廉。不是要打仗了吗？你宁可冒着王国分裂的危险也要跟这种人鬼混？你说，你是要我家族的无敌舰队与大批骑士军团的支援，还是要这个女人父亲指挥的四十个骑着皮包骨头的老马、拿夜壶当头盔的蠢猪？”

葛兰比威廉更先察觉话语里面的恐吓之意。虽然她已经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却只得安安静静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再言语。

威廉紧抿的嘴角终于也软化下来。“你要什么，玛蕊莉？”他疲惫地问道。

“要你的关心，丈夫。听说我将被船载到卡洛司。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过去那里的决定。也不记得被问起过。”

“我仍然是你的丈夫，仍然是国王。为了保障我妻子的安全，我需要征求谁的意见吗？你可是差点送命啊！”

“你说你关心我？那你到葛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她讨论对我的关怀？你深切的忧虑以及对我的安危的关注也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威廉忽略了此番挖苦，耐着性子解释道：“伊斯冷对你来说不安全，玛蕊莉。那是明摆着的。在卡洛司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那就是为此而修建的。”

“那把整个宫廷都移至那里好了，不要单单只送走我！”

“不切实际。我必须留在这里，在舰队旁。但法丝缇娅、安妮、艾瑟妮，还有查尔斯都跟你走。我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冒险，城里刺客太多。”

“我拒绝你的保护。送孩子们走好了，如果你愿意。”

威廉的脸绷紧了：“依伦，跟你的女主人谈谈。”

眼角的余光中，玛蕊莉看见依伦与尼尔骑士踌躇了片刻，然后才走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陛下。”依伦回答道。

“依伦女士，你、你至少应该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依伦礼貌地鞠躬道：“是的陛下。如果您说是的话，陛下。”

“我的确在说是！”威廉突然跳下床，抓起地下的一件长袍，往自己肩膀上套。

“玛蕊莉，”他焦躁地喊道，“跟我到葛兰夫人的日光室来，快点。其余的人都留在这里。我才是一国之君，见鬼，永远给我记住！”

威廉靠着窗扉，凝望着夕阳西沉，说话时也没回头看玛蕊莉。

“你太幼稚了，玛蕊莉。幼稚又消极。那些话怎么可以在公开场合里说出来？你难道真的愿意让葛兰女士认为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是想让她到处传得沸沸扬扬？”

玛蕊莉把眼泪一口吞下：“你本来就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若不是听人提起，我一直都蒙在鼓里。为何谁都认为我知道？我宁愿被认为是个被弃的愚蠢女人。”

威廉极度疲倦地瞪着她。“你我的生命已走入了不同寻常的轨道，”他断言道，“当一切恢复正常时，我自然会信任你并征求你的意见。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走，但我却需要你走。你是对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燃起，而且他们已经打算杀死你。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敢打包票连你那位老古董依伦都一无所知。”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卡洛司很安全？”

“因为在所有的领地里，那里的防御工事最为完备。可以阻挡奇异幻术，还有任何其他可能跟去的邪恶与危险。那里有一整座要塞，所以即便他们调遣一支军队去，你也是安全的。你知道那地方，玛蕊莉。这些理由够了吗？”

“面对危险的时候，明枪总比暗箭要好。可我不喜欢通过谣言得知自己的命运。如果是四年前，你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可现在变成了这样。难道是你听多了葛兰的悄悄话？你真的打算替换你的王后？”

有什么浮上了威廉的脸，是她许久都不曾见过的表情。他再次转过身去，没能回应她的凝视。

“所有的国王都有情妇，玛蕊莉。你自己的父亲也一样。”

“这不算对我问题的回答。”

他背对她道：“你是我的王后，我的妻子，而且我想，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说，语调温柔了些，却不乏困惑。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就这么简单。我可以没有安波芮，没有艾丽思，或者其他任何人。但若没有了你……”他的手臂无助地垂在身侧，“没有你来督促我做一个好人，做一国之君，会辛苦万分。但你从来就没有那样督促过我，你甚至从来都未曾提及过我的情妇。可为何偏偏现在，当事态变得极糟极为脆弱之时，你才用这种方式……突然……突然爆发出来？”

她扬起下颌：“我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因为这是我头一次真正感到厌恶。上次谋杀事件后，你来到我身边，很温柔，就像回到了从前。可之后呢，哼！什么都没有。好像只用一个晚上就可以驱除我所有的恐惧似的。而到了现在，你又要送我走，就当我是个小孩儿一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受够了！”

他垂下头：“今晚，我们今晚能好好谈谈吗？在彼此都稍稍冷静之后。”

“你要我去陪你和你那满身属于她的恶臭？你把我当什么？当作毫无廉耻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女人？我是德·莱芮，去你的！威廉！”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果不离开马上就会哭出来。“我会走的。如果孩子们在卡洛司更安全，我也会带他们去。但不是为了我自己！你的嘲笑奚落无关紧要——”她未能说完，便旋身离去，下楼穿过卧房。

“依伦，尼尔阁下，跟我走。”

来到大厅时，她的肩膀已开始抽动；走到阶梯旁，泪已流了下来。

尼尔慢步跟进前厅，思忖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在几小时前，他才刚刚成为唯一的圣赖尔护卫。王后极少对他说话，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己的君主——那个授予他红玫瑰的人——而且还一丝不挂地与他的情妇在一起。

现在王后已经回到她的卧室，跟依伦女士一起闭门不出。

其他被指派的骑士们只能待在大厅，只有尼尔得以进入内室。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伸出头去问问其他人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但瓦格斯并不在那里，也没有詹姆斯，其余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门吱吱地响起来，他立刻转身，手放在黑鸦剑的剑柄之上。

是依伦女士。

“别紧张，年轻人，”她用莱芮语说，“王后传话说她对此感到抱歉。她太——我想你已经见到——她太心烦意乱，没能好好欢迎你的就任。”

“没关系，”尼尔回答道，“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荣幸，我甚至都不敢说话。但……”

“但你有些问题要问，对不对？问我吧。”

“十分感谢，女士。最主要的是——我的职责确切地说，是什么呢？”

依伦木然地一笑：“这很简单。你负责保卫王后，不是我，不是她的女儿们，也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王子——只有王后，始终如一，你的视线要不离她的左右，保证她的安全。如果让王后被蜜蜂刺伤可以救国王一命，那么你最好让国王自生自灭。很简单不是？”

“是的，非常简单。”

“你要靠直觉给自己下达命令。你不会接受任何的命令，也没有任何差事或者任务可以让你离开她的身边。无论谁都不能差遣你，只凭你自己的判断去做得更好更完善。”

“那其他骑士们呢？御前护卫呢？”

“如果你问的是他们的职责，那不关你的事。他们不受你支配，你也不受他们管辖。王后掌管宫中的大小事宜，而我则是她的总管。你服从王后的命令，而后是我的命令，然后才是国王的命令。记住这个顺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发觉有指令会危害王后，你可以对此不予理睬。”她停顿片刻，“但你要记住，我不会认同一个年轻人对我所有命令的预测。你在这里不是战略家，而是一条看门狗，你就是一柄剑。你明白这之间的不同吗？”

“我明白，女士。”

“很好。我们很快就会召集一批圣赖尔护卫，而你就是队长。在那之前，一切就保持现在的状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比如刚才的事件？”

“我想那不是问题。”

“你指的什么？”

“我是说，那是与我的职责不相干的事。”尼尔语调柔和地解释道。

警戒与赞赏两种神情同时闪过依伦的脸庞。她将一只手置于他的肩上。

“爱她，”她说，“但不要爱上她。她的一生都要依靠你，而且我想你应该有这个自觉。但爱上她，她就会送掉性命，而你也得把刀子插进你自己的胸膛。你明白吗？”

尼尔生硬地说道：“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女士。”

“我相信你。不过那并不是我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依伦女士。我可能年少，但我并不愚蠢。”

“如果我认为你很笨，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依伦温柔地说，“如果有天我意识到你笨的话，你就会很快消失，我保证。”她靠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到那边去跟其他人聊聊吧。我必须离开一会儿。”

“那这种情况，请问，我是否该去她的房间？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是否就该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极好的问题。”依伦回答道，“我去征求她的意见，很快就回来。我有个消息得禀报宫管法丝缇娅公主，就让她待会儿再应承这不受欢迎的差使吧。”

“卡洛司？”安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不能去卡洛司！现在不能！”

法丝缇娅奇怪地看了安妮一眼。“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安妮？有什么特别的事在这个特别的时候阻挠你？”

安妮的一颗心提了起来。“我没那个意思。”她很快接口道，“我只是不想去而已，就这么简单。卡洛司是个很无趣的地方。”

法丝缇娅疑惑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了片刻，耸耸肩道：“安妮，听我解释。事实之一：母后差点被谋杀。事实之二：父王、依伦，还有其他所有人都在担心你、我们都可能会成为下一位受害者。我们得去一个可以把我们保护周全的地方。事实之三：你将去卡洛司。这不是一次你可以逃脱的晚礼拜或者女红课，让你可以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骑了宫马到处乱跑。如果需要的话，你的手脚会被一直捆住直到行李装载完毕大家一同出发的那一刻为止。”

安妮张口正想对此进行抗议，但却被法丝缇娅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嘴。“还有，”年长的姐姐说，“让我再说几句。母后需要我们，安妮。你认为她很情愿被放逐？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对父王大发雷霆，对此又是责骂又是抱怨。但父王需要保证我们的安全，而母后需要她的孩子们。需要你，安妮。”

安妮闭上了嘴。法丝缇娅总善于把所有事情说得都跟真的一样。而且如果连依伦也与此有牵连——呃，只要尽力，依伦能查明一切的真相。可绝不能让她查出罗德里克的存在。

“好吧，”安妮回答，“我想这的确重要。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别跟任何人提起，懂么？许多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地。”

安妮点头：“奥丝姹也跟我走，是吧？”

“当然。”

法丝缇娅用手轻抚安妮的下颌：“你看起来很疲惫，安妮。你睡得不好？”

“我做了噩梦。”安妮承认，“我——”一阵极为强烈的冲动驱使她差点告诉法丝缇娅自己在迷宫中的遭遇。但如果护法大人叫她不必惊慌，那就意味着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法丝缇娅来说，也只会是又一件发生在安妮自己身上的错事。

“嗯？”法丝缇娅问，“什么噩梦？”

“很无聊的。”安妮撒了谎。

“如果它们对你造成了影响，你必须得告诉我。你知道梦可能很重要。”

“我知道。但那些梦只不过……无聊罢了。”

“如果它们让你不舒服，那就不是无聊。”

安妮做出一个微笑：“呃，在卡洛司一定会有很多时间来讨论，我敢肯定。那里根本就没别的事情可做。”

“好吧，但那里总还有个艾黎宛姑妈。我肯定她会欢迎我们的。而且我会留意让人把你的马儿也一同带去。你高兴吗？”

“噢，法丝缇娅，你不骗我？”

“我尽力吧。”

“谢谢啦！”

“好了，回去收拾东西吧。待会儿见。”

“知道了。”

“安妮！”

“什么，法丝缇娅？”

“你知道吗，我爱你。你是我最小的妹妹。我想你有时候会认为我——”她皱起眉头，脸颊也稍微有些泛红。“无论如何，”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晃来晃去，而后安静下来，“去收拾行李吧。”

法丝缇娅回去后，奥丝姹闪身出来。

“你听到了？”安妮问。

“嗯。”

“真讨厌。我明天已经约好跟罗德里克见面。”

“你要我帮你去传话么？”奥丝姹怯生生地问。

“嗯。”安妮喃喃道，“告诉他我今晚要见他。午夜钟声敲响之时，在皇室先祖的地下墓室。”

“安妮，这个主意很糟啊！”

“之后几个月都见不着他了，在走前我要见他最后一次。”

第八章　古籍

脸上的一阵刺痛把斯蒂芬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很感激这阵疼痛，因为他终于得以逃脱梦中的冥幽地府，那里有长角兽人、有被开膛破肚的女人与小孩、有披了羽翼的野兽，还有一张张云朵般飘来荡去的恶毒的脸，一如绑架者、埃斯帕·怀特，还有德思蒙修士。

但此番感激并未持续多久。他身上流出的血液淌到横卧的木质长椅上，粘住了背部。醒后微动所带来的痛楚，就跟捆绑在身上的绳索被拉紧了一样。

“是个好小伙子。”弯腰打量斯蒂芬的修士在他起身时说，“你起来啦。”他朝斯蒂芬背部拍了一掌，痛得他差点休克，眼泪也流了出来。

“放过他好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德思蒙跟他那一伙儿现在不在附近。”

“我都不知道，”第一个人咕哝道。此人身材短小，桶状的躯干，皮包骨头的细小四肢，头发火红，满脸雀斑，“据我所知，你也是他们其中之一吧。而且我还知道，粗暴地对待新人没什么不好，倒是温柔地对他们才会遭殃。”他又捶了一下斯蒂芬的背部，只是已不如刚才的重。

但已经足够重。斯蒂芬痛得跳起来，比对方足足高出一个头。“走开，”他命令道，“别再碰我。”

红头发退了两步，但他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斯蒂芬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身材瘦长的青年问道。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斯蒂芬·戴瑞格。”

“我是爱普林修士，这小个子是宜罕修士。”

“不要叫我‘小个子’。”红头发警告道。

“Gozh margens ezwes，mehelz brodar Ehan。”斯蒂芬说。

“嗯？”宜罕修士惊叫道，“这是荷瑞兰语！你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语言？”

“我不会。只懂几个词而已。”

“你怎么猜到他是荷瑞兰人的？”爱普林修士问。

“他的名字，还有他的口音。我比较擅长这类事。”但这也就是一直以来让我招惹麻烦的祸根。我必须管住自己的嘴。

可宜罕咧嘴笑了起来。“呵呵，这是我近来听到的最有趣的事。一般而言，人们除了知道几个荷瑞兰人以外，没有人懂荷瑞兰语。甚至没人愿意尝试着去学。你又是为了什么？”

斯蒂芬耸耸肩：“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去荷瑞兰呢。”

“那就更有趣了。”宜罕说，“在我的故乡，你的小命儿维持不了半个时辰。即使森林没杀死你，见到你的第一个小孩儿也会。”

斯蒂芬思索了片刻，假若宜罕修士是典型的荷瑞兰成年人，那里的孩子们也最多不过盛气凌人一些。但他已经伤得够重了，于是决定不再反驳。他点头承认道：“可能吧。”

他匆匆扫了一眼宿舍——是个很大的房间，借着高窗外射进的阳光照明。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五十张同样的木质长椅，仅供一人屈身就卧；长椅尾部有个小小的敞口箱，可用于存放私人物品。他注意到自己的是空的。

“我的东西！我的书，我的炭笔——我的拓片！都到哪儿去了？”

“让德思蒙的人拿走了。如果你够幸运，而且表现良好，说不定他们会把东西还给你。”

“可——我是说，主教大人——”

“你最好想都不要往那条路上去想。”爱普林警告他，“与德思蒙打交道的唯一出路就是妥协。感谢他们，然后寄希望于他们最终能把目光转移到另外某个人身上。主教大人是否知道所有事情，我不敢说。但这本身毫无意义。如果你跑去找他——或者其他任何人——那会是个相当低级的错误。”

“但他怎么可以——他们怎么可以——干那样的事情？”

宜罕又在他的背部拍了一掌，弄得斯蒂芬差点咬掉自己的半截舌头。

“你这个呆子！”宜罕咬牙道，“你了解我吗？了解爱普林修士吗？你才刚刚见到我们而已！我们可能是最坏最糟的人！如果是这样，你立马就会招来神的暴怒与血腥！好好反省反省吧，你这倒霉蛋。这副模样还想在这里活下去？听着，记住——别开口，直到你熟悉了其他人。”

“那你不是破坏了你自己的准则？你同样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这点已经足够。”

“他说得对。”爱普林说，“别指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好处——其他人也一样——即使周围没有人监视也不成。对待新人有对待新人的规则，即便是我也无法违抗。”

“记住这番话。”宜罕哼道，“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本意，你也别再指望以后我会如此苦口婆心。别企盼任何人！”他搔了搔下颌。“噢，主教大人半小时前要你去藏书塔。好像是关于什么‘重要的翻译’。”

“圣者啊！”斯蒂芬说，“可我的东西——”

“忘掉那些身外之物。”爱普林说，“真的，反正你已经选择了清贫。”

“可我的东西又不值钱，只是一些工作的工具而已。”

“你有整座藏书塔啊。”宜罕说，“还要什么？”

“我的笔记。”

“真不幸。”宜罕修士转身对爱普林修士说，“我们该走了。今天冒的险足够砍头了，我还有工作呢。”

“谢谢你，”斯蒂芬说，“Eh Danka ’zwes。”

宜罕边走边笑。“会了荷瑞兰语，”他大声叫道，“那以后呢？”

以后到底会怎样？斯蒂芬暗忖。自世凯石冈以来，他感觉一天坏似一天。如今的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些日子了。

可藏书塔还在等候，这个念头仍然会带给他兴奋与激动，尽管较之从前，他已经谨慎了许多。

“木材搬运相当艰辛吧？”主教凝视着他的鼻尖问道。

“非常艰辛，尊敬的主教大人。”他并没有欺骗自己，尽管他应该小心地遣词度句，给自己的上司一个委婉的回答。可他不喜欢那一套。现在他已经对修道院与其住民们有了更深层的了解，所以他决定听取爱普林与宜罕修士的恐吓性建议。

主教的目光中透出怜惜。“好吧，今晚你可以去瞭望塔用餐。散散步可以让你放松放松。”

“多谢，主教大人。”

“不必多礼。好了我的孩子，你昨天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你有。”

我发现了教堂垃圾箱里变质腐烂的苹果！斯蒂芬不快地想着。

“我找到一册早期版本的《蒂逊遍览》。”他说。

主教赞许地点头道：“噢，对了，古老的地理学著作。我们有最初的原本。”

“我想我找到的就是那本。这里——这里还有复制本吗？”

主教搔搔下颌仰起头来：“此书在这里已经存放了两个世纪，所以我想你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倒有可能是复本。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并非如此。我不过——”

“那好！当然。我们有世界上最棒的誊抄人员。”他朝斯蒂芬眨眨眼，“而且还有最有才华的翻译人员，对吧？好了，你想不想看看我准备展示给你的东西？”

“非常愿意，佩尔主教大人。”斯蒂芬说。

老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桌上的雪松木盒：“就在这里面。”

此盒很像那个装了《蒂逊遍览》的木盒，不过更大，看起来很新——但当老人抽出盖片，里面的东西看上去相当陈旧。

“铅箔纸，”斯蒂芬喃喃地自言自语，“神圣的文本。”

“人们都那么想。再看看日期，早至黑霸政权时代——还有这片地区教堂的范围——两百年的变迁。”

“没错。”斯蒂芬同意，“就算是在教会律典编撰之前，薄铅皮著作也被认为意义重大。比方说，献给逝者的贡文，就是通过此种方式，在神圣远征与第一座教堂出现之前便用古代维特利安语记录下来的。”

“献给逝者的贡文，对。”主教承认道，“据最早的教律所记载，已故的灵魂们最善于从铅皮页面上读取文字。但在教会之前，那些信息十分简短——不过是些诅咒和请求，跟我们今天仍然持续的行为没什么不同。只有在第二次教会改革后，那些献给圣者的文本才用这种方式来记录，因为逝者服务于圣者。但这本，却是远远早于第二次教会改革——喏，你自己仔细看看吧。”

斯蒂芬靠近了些，以便看得更清楚，他的心跳得极快。背部的疼痛并未消失，但这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疼痛的存在。“是个完整的文本。”他说，“就跟教会的圣典一般。”

“你懂上面的语言吗？”

“我可以拿起来看么？”

“当然。”

斯蒂芬翻开了厚重的封面。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页面上滑动，而他的嘴里仿佛也尝到了铅的滋味，这更使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谁撰著了这部书？作者在写下第一页后曾有怎样的感觉？斯蒂芬在浩瀚的时间之海上随着波涛腾挪跌宕——欣喜，同时也有些许的惶恐。他眯着眼睛看那一排排的蝇文小字。

“简直锈迹斑斑，”他喃喃道，并拍了拍上面覆盖着的一层白膜，“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在圣东威的古教堂，马奇·休姆家族所在地。至少我是这么被告知的。”

“他们并未妥善保管，受过潮。”斯蒂芬眉头深蹙，“而且整个看起来——似乎曾被埋进土中？”

“我怀疑此种可能。”主教大人说，“无论怎样，它现在在我们手里，并且会得到最为妥善的保管。实际上，这也是我们需要你这样一位内行前来的另一个原因。老实说，我更愿意招一位比见习修士地位更高的人来，但我相信你能证明自己不会辜负教会的期望。”

“我会努力，尊敬的主教大人。”

“好了，你能告诉我上面的内容吗？那是卫桓语，就连我也能辨明，但——”

“承蒙厚爱，尊敬的主教大人。”斯蒂芬回想起那堂有关谦卑的课程，十分谨慎地说道，“第一眼看上去时，我没能肯定这就是卫桓语。”

“哦？”

“确实很像，但……”他盯着第一行字，又皱起了眉头。

“那是卫桓的文字吧？”主教问。

“对。但看这一行，Dhyvhubh khamy，是‘向天神致辞’的意思。但在卫桓语里应该是Kanmi udhe dhivhi。看，卫桓语虽然承继了古代克洛塔尼语，但却已经丧失了词的尾格。我想这应该是用某种未知的方言所著——也可能是卫桓语极其古老的形态。”

“真的？有多古老？上面记载的时间是在黑稽王统治时期，那时候的王国语言是卫桓语。”

“文本可能经过复制。看这儿，日期下面。”

“有个字母Q。”

“是Q，”斯蒂芬肯定道，“黑稽王的统治持续了近一个世纪。从其政权早期起，作者或译者在日期下面标注他们自己的记号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他阴沉地笑笑，“这是因为黑稽王想知道是否有人在抄录时出错，并给犯错的人以惩罚。但当其政权被颠覆后，黑霸政权建立起来，教会也随之出现，而且政权操作实际上也跟教会规程保持一致。”

“那么你认为这是某部更早期著作的复本？”

“也许。但也可能只是文学上的需求——跟我们现在常用维特利安语和克洛塔尼语来表现文本的庄严与神圣一样。”

主教大人点点头：“我承认我的局限。也许正如你所言。”

“也可能不是。”斯蒂芬慌忙说道，“毕竟，我只不过才看了几个词语。深入研究后，我想我可以作出一个更为准确的判断。”

“翻译整部书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敢确定，尊敬的主教大人。如果这是一种未知的方言，可能会有些麻烦。”

“唔。你能不能在九天内完成？”

“主教大人？”斯蒂芬听了惊愕之至，但却极力保持自己的声音不走调，“我会尽力而为。十分重要么？”

主教蹙额道：“对我？噢不。就当是个对你自身的考验吧，第一次的虔心奉献。如果及时完成了我分派的任务，你可以比其他见习修道士更早地去神殿完成巡礼路。”

对神殿的提及再次触痛了斯蒂芬的伤口。德思蒙修士知道了又会怎么说？

“尊敬的主教大人，我不愿享受这种特权。当然我很乐意做翻译工作，那是你要我来的目的，我也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我并不指望你能做多好。”佩尔主教的语调忽然变高，“同样也不希望你来质疑我的判断。如果我宣布你可以去神殿，那是因为你已经可以去。你明白吗？并不存在什么特权。

“这本古籍已经折磨了我们好几个月，而现在几分钟内，你就揭开了其中的一处秘密。这就是你得到圣者垂青的一个明确迹象。接下来九天内的成功或失败，也同样会呈现两个方向的迹象。你明白吗？”

“两个方向？”

“正确。”主教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也同时贯穿斯蒂芬的心髓。“噢，你很弱不禁风嘛。”主教说，“好，我不耽搁你了。愿圣者永远与你同在。”

“愿圣者也永远与你同在，尊敬的主教大人。”斯蒂芬回答。

当主教走后，他的话语仍然在空中萦绕，宛如被刻进了铅箔纸里那样坚定，又像古籍的内容那样模棱两可。

两个方向。如果斯蒂芬成功了，他可以走完巡礼之路并升级成为启蒙修士，而通常这个过程需要一年或者更长。当然，那时德思蒙·费爱大概会把他往死里打。

但如果他失败了呢？那时圣者们又会怎样告知主教大人？

可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一千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读过这些古代言语。无论将来有怎样的遭遇，无论会冒多大的危险，他都愿意去阅读它们。

他找来一些纸和用于描摹的炭笔，还有一把用来清洁文字的细毛刷，然后磨了一些墨。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把主教大人、德思蒙·费爱、所有的恐吓威胁与惩处，还有所有的疼痛都统统忘记。那些记忆里的苦楚仿若古代思想一般，想要表达，却又迟缓而犹豫，模模糊糊。

这种言语的确是未知的。文字的形态很像卫桓语，但语序并不相同，而且文法看起来也相当古老，似乎更接近于早期卡瓦鲁语。

晚祷的钟声敲响时，他仍然弯着腰全心钻研古籍，旁边的纸上写满了一行行的翻译。他时时回顾前面的译文，删去初步的猜测，换上更为确切的文字。坐久了，他会晃晃脑袋揉揉眼睛，而后继续伏案笔耕。

那些哑谜似的片段已经开始聚拢——动词与动词结合、主语与宾语衔接——但他还是未能把它们拼凑完整。于是，他找了张白纸，开始粗略地翻译。他这样写道：

向天神致辞。

这些文字记录于Ukel Kradh dhe’Uvh（这是黑稽王的头衔，意为：“尊贵的恐惧之心”，此处与其他官方文献不同，为卫桓方言——斯·戴）执政的第三十八年。请睁大眼睛，只因这些记载令人惊恐。伟大的王啊，它们只为您的青睐而存在。圣堕之主啊，这些便是关于（zhedunmara：受诅咒的神灵？不洁的恶魔？）的（noybhubh：圣殿？祭坛？神庙？）的传说。这些便是关于贪食之母、关于圣洁之欲望、关于狂人之主、关于因闪电而扭曲心灵之人、关于他们的友人与族人的（vath thadhathun：圣堕径？巡礼路？）的传说。以下是取悦他们的方法。其他窥视这些文字之人必将（Uwdathez：受诅咒？）。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也一样。

一阵寒意拂过斯蒂芬的脊梁。自己留在此处是凭了哪位圣者的名义？他从未见过哪部古籍有这样冷僻的记述。

当然，初世后的生存者少之又少。那时所记载的大都是亵渎与邪恶的内容，而且已被教会所毁。

如果这本也是，它又是如何得以逃脱被毁掉的命运？仅仅因为没人能读懂？太愚蠢了！当黑霸政权给予北方和平之时，他们拥有一批最伟大的古世学者。另外，此书的语言可能与当时那些学者所熟知的方言极为接近，他们轻巧地便完成了著述，而我却读得如此艰辛。

此书很可能曾被掩埋，就像斯蒂芬所怀疑的那样。也许是某位农夫在他的田地里挖掘出来，然后送给了圣东威教堂的修道士们，而他们则相信此书是教堂的神圣经典并陈列于藏书塔中。

但无论它从何而来，斯蒂芬完全可以肯定它此后的命运。一旦教会得知它的内容，它便将被毫不留情地摧毁。

他现在就得告知佩尔主教，他无法译得更多。

“修士？”

斯蒂芬惊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就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修道士。

“抱歉，什么事？”斯蒂芬说。

“佩尔主教让你送晚膳给瞭望塔的巡夜人。”

“噢！是的。”

“我帮你收拾吧？”修道士指指那本古籍。

“噢——不用不用，这是主教大人让我翻译的书。可以就这么放着吗？明天我好接着干。”

“当然。”

“我叫斯蒂芬·戴瑞格。”他自我介绍道。

“我是山根修士，很高兴见到你。我负责这片书架的整理。那本是卫桓语古籍中的一本吧？”

“难道还有其他的？”

“噢，是的。都是这几年内搜集到的。”

“真的吗？全部来自圣东威教堂？”

“哪能啊，不！从世界各地。”他稍稍皱了皱眉头，仿佛想起了某件事，“你最好还是马上送晚膳去吧。佩尔主教很有耐性，但对他自己的命令除外。”

“噢，我就去。”斯蒂芬收好他的译文片段与笔记，“我把这些带在身边，这样在睡觉前也可以钻研钻研。这样行吗？”

“当然。祝你夜晚愉快，斯蒂芬修士。”他压低了声音道，“去瞭望塔的路上小心！据说南面的林中路，虽然更长，但也更……舒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条路的走法。”

“我愿意。”斯蒂芬说，“非常愿意。”

薄暮中，萤火虫如幽灵般飘来又逝去，斯蒂芬感觉寒冷再次降临。他一路上一直与某种强烈的冲动搏斗——到底要不要告诉主教刚才所发现的书中秘密？

当然他并不是惧怕书上的诅咒。异教徒所信奉的天神很久以前就已经消逝，或者成为圣者们的俘虏。连战败的黑稽王都死了一千年。诅咒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而那样一册以极其尖刻诅咒开篇的著述，很可能包含着不应当被阅读的内容，任何时候都不应当被看到的东西。

可他无法肯定。那也许只是对死去恶魔们的编录，但里面也可能包含对教会有用的信息。

一想到它将惨遭毁灭的命运，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之感。

他决定多阅读一些内容再说。如果里面出现了明显的邪恶与危险，他就径直拿去给主教。

此刻，他还有另一桩烦恼。山根修士可能是有心要帮助斯蒂芬躲开德思蒙，但也可能是德思蒙的帮凶，想送羊入虎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分辨哪种猜测是正确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有埃斯帕·怀特来帮他主持公道就好了。那位御林看守的确粗鲁，但他同样清楚地懂得对与错。

德思蒙·费爱与他的恃强凌弱，这些统统不必提及，数不到二十下他就得在埃斯帕面前瘫下。那倒会是一场斯蒂芬乐于观赏的战斗。

虽然事后埃斯帕·怀特仍旧会嘲弄斯蒂芬，说他是个体虚羸弱娇生惯养的孩子。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虽然他不能打败他的敌人，但他同样不会被他们打倒。即便被揍得瘫在地上，他们也打不倒他的灵魂、他的精神。

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这样已经足够，他只希望他们不要杀了他。只要不死，他就能够挺起胸膛。

他刚想到这儿，一个声音却已从林中传来，语调柔和但穿透力极强。

“你在干吗啊，小个子？”

斯蒂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德思蒙·费爱踏上了草坪，眼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恶毒。

片刻后他才明白过来，德思蒙并不是在针对自己说话。实际上他甚至都没瞧见斯蒂芬。于是斯蒂芬迅速闪到一个草垛后。

费爱跟他的狼群所围住的猎物是宜罕修士。

“不要那样叫我！”宜罕警告道。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对那个新来的说了些什么呢，宜罕修士？希望你没有毁谤我才好。”

“我没说任何他不知道的事。”宜罕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呢？难道他已经跟你成了朋友？”

宜罕挑战性地昂起下颌：“来吧，费爱。就你跟我单挑，有种别让你的狗腿子插手。”

“听见了吗？伙计们，他怎么叫你们？”德思蒙说。

“狗腿子。”宜罕重复道，“一群跟在大狗后面的贱骨头！”

包围圈缩小了。宜罕突然跳起直冲德思蒙。

但他没能冲得过去，其中一只戴兜帽的结实手臂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提了起来。他的双脚在空中乱踢乱蹬，随着一声明显的呼呼声被摔到了地上，甚至连藏在一旁的斯蒂芬都能听得清楚。

斯蒂芬一时为之气结，愤慨难当。他不应该干预此事；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诫他不要鲁莽。但同时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遥远处御林看守的目光。埃斯帕·怀特，无论他怎样粗鲁，不管他有多少缺点，对于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该死的懦夫！”斯蒂芬叫道，或者说他的嗓子这样叫道。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了。

但此话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德思蒙与四个手下朝他冲将过来，三个排成一条直线，其余两人从两个方向绕行。

斯蒂芬躲到这堆芬芳的稻草后面。他可以拔腿就跑，但他们跑得比他快多了，一定会逮住他。

所以，他用手指作耙，以最快的速度往草堆上爬。就在接近顶端之时，他停下来看到他的追随者们聚集在下面打着转儿。

“他一定是在干草堆的掩护下，爬到树上去了。”其中之一这样说道。

“找到他！”这是德思蒙的声音。他的脸斯蒂芬看不大清，因为一道亮环突然出现罩住了他，是某种白色的薄雾。

圣泰武，求您别让他们抬头！斯蒂芬默默地祈祷。

不管这是圣者的福泽，还是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离开了草垛在各处跑来跑去。

但也不能迷惑他们多久，流水岸上的柳树旁是一片空旷的牧场，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他不在那里。

斯蒂芬爬上了草垛，又从另一面爬了下去。

宜罕身旁仍有两人，一人把他踩在地上，另一人扛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大口袋。

他俩终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斯蒂芬。但踩着宜罕的那个已经被斯蒂芬踢中下巴，牙齿噼啪作响。另一人见状公牛似的大吼起来并抡起口袋朝斯蒂芬砸来。

这一下击中他的腰，很痛。他估摸着袋子里像是装满了梨，兴许也就是。斯蒂芬痛得跪下，血从嘴角流出。

他所记得的下一件事，是宜罕吃力地在拽他起身。

“起来，你这呆子！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斯蒂芬晕乎乎地站起。被他踢中下颌的人仍然躺着，另一个却也躺着在呻吟。

“快！”宜罕重复道。接着跑了起来。

斯蒂芬拔腿跟在后面，因为他听见了德思蒙和其他人的吆喝声，威胁着叫他们站住。

他跟着宜罕穿过森林边缘，面前一下子多了许多杂乱的树枝，还有被忽略的突兀岩石。他们跑上一条通往山顶的小径。

他的肺就像是一对胀鼓鼓的灯笼，被布袋打中的肾脏这时也火辣辣地疼起来。

最后，他们逃到一片空地里。天已经黑尽，但宜罕似乎知道方向。

正当斯蒂芬已经一步也无力再跑时，宜罕抓住他的臂膀并让他坐了下来。

“我想他们不会再追了。”他喘气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看。但他们随时都可能找到我们，他们从不去作无谓的努力。”

“我们——为——什么——跑出——来了？”斯蒂芬气息紊乱，显然是忍住了极大的疼痛才说出这几个字。

“如果你没帮我，我也跑不了。”宜罕回答，“不过他们可能会杀死我们。如果下次再被德思蒙单独逮住，会相当糟糕。但那时他也会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不可以杀人！”斯蒂芬抗议道。

“哦，是吗？小——伙子？”宜罕说，“就在两个星期前，他们还杀过一个见习修士。拧断了他的脖子并推进一口井里，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那些人不是在做游戏。你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么？只不过他们留下的是因斯特和戴尼斯两人，他们的无能让我们稍稍走了点运。要是其他任何人，我们肯定早就死了。”

宜罕停顿了片刻。“可是——Eh Danka ’zwes，对吧？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印象中的好。很愚蠢，但却是个好人。”

“我不能只眼睁睁地看着。”斯蒂芬解释道。

“你最好再学学。”宜罕严肃地说，“那就真正更好了。”

“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安全——”

“忘记这想法。听着，他们总会在你一个人的时候逮到你。近一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找我的麻烦。”

“因为你跟我说过的话？”

“是的，我猜是。”

斯蒂芬在黑暗中点点头。两人就那样坐着，直到内心的骚乱沉静下来，呼吸也跟微风一样平和。

“好了，”宜罕说，“这条路可以回宿舍。”

斯蒂芬想起仍然挂在腰间的膳食包裹。

“我得把这个带去给巡夜人。”

“那些人正巴不得你那样做呢。”

“主教大人吩咐我的事。”

“巡夜人事后会体谅你的。”

“但主教叫我去，”斯蒂芬又说，“我就会去。”

宜罕用自己的语言喃喃了几声，很低很快，斯蒂芬没能听懂。

“很好。”他最终说道，“如果你坚持当一个呆子的话我也不阻拦你。让我告诉你另一条路。”

第九章　流放

罗德里克的手指滑过安妮胸部时，她几乎停止了呼吸。仅仅是不经意？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而其他似乎也与从前不同。他们的吻变得急迫，像在要求别的什么。

他的手灵巧地环住她的后背。先前的碰触是一次试探，而她的反应给了他信心。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礼裙探过来，揉捏起她的乳房。

他的舌头舔着她的脖颈，并不住地轻咬，直到他转到她的身后倚在她的颈背喘气。他的一只手仍在她的胸上，另一只滑落于腹部，并且越来越低，就像是第一次在未知土地上的探险。

在无法承受之时，她转过身抱紧他并疯狂地吻他，以及他的脖颈、他敞开的胸襟。当他们的嘴唇再次彼此咬合之时，竟然伴随着一股情热的狂澜。她的脑子已不受控制，只用尽力气一味地想与他贴得更近。

分开的片刻，他们看着彼此如动物一般喘着粗气。安妮忽然感觉有些羞耻，还有稍许惊恐。罗德里克抚摸着她的脸颊，十分温柔，他黑色的眼瞳里全是她，没有山盟海誓，有的只是快乐与真挚。

古墓中是绝对的沉寂，仅有一根细烛在壁台上明明灭灭。他们所处的地方位于墓室正中，这里陈列着一些遗体，也是族人集聚拜祭的地方。不过里面没有最近过世的亲人，而她的祖先们则在别处，在有拱顶的大墓室里沉睡。在罗德里克到来之前，她曾为他们的安宁做过祈祷。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美。”罗德里克对着她的耳朵低语，“第一次见到你时，并不完全是这样。没错，那时你也很漂亮，但现在——”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语，“就像每见你一次，你就变得更动人一些。”

她找不到言语回答。他眼里的炽热更是轻易地将她熔化，所以她倚了过去，脸颊贴近他的胸膛。

“一定是爱，让你如此妩媚动人。”他的话语字字落进她的秀发里。

“什么？”她抽回身来，想弄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我爱你，安妮。”

这次她没有逃避他的目光，直到他的脸靠近，唇微微张开，给了她一个绵长而香甜的吻。

但她却推开了他。

“我明天不得不离开。”她难过地说，感觉眼泪很快就会夺眶而出。

“什么意思？”

“父王要送我们离开，去卡洛司。母后、姐姐们、哥哥——还有我，都得走。他认为我们处境危险，太傻了，难道那地方会更安全？”

“明天？”罗德里克的声音里充满痛楚，“去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吧，可能。直到盐标的那档子蠢事完结以后。”

“太糟糕了。”他低声道。

“我不想去。”现在轮到她抚摸他的脸颊，“我们还有时间。再吻我吧，罗德里克。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好不好？”

于是他吻了她。起先缓慢而温婉，而后变得急促，先前征服过的所有地方又再次被征服，并且新的开垦仍在继续。当他用拇指与食指隔着衣服拈起她的乳头时，她愉悦地笑起来：谁能想到这样的事儿？太让人惊讶了！

他解开她紧身胸衣的丝带，沿着衣边吻她。唇与肌肤的每一次碰触都充满温润，而且鲜明异常。

胸衣滑落下来。

当他的手除去她的丝袜，轻抚她的腿根之时，她整个人变得僵直起来。她呻吟着，并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害怕。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的恐惧。但罗德里克却像是理所当然，显得十分自信。

他爱她，难道不是？

他停顿下来，再次捕捉到她的眼神。“我该收手吗，安妮？如果你有任何迟疑，尽管说出来。”

“如果我求你，你就会停？”她喘着气问。

“对。”

“我不知道——但我并不希望你停下来。”

他咧嘴一笑：“我爱你，安妮·戴尔。”

“我也爱你。”她说。就在她刚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时，他已经重新拥住了她。某种无助感将她吞没。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谁都不会责备于我，不会。

她已经十五岁了！谁在这个年纪还是处女？

就在此刻罗德里克猛然间跃身而起，旋风般抽出了他的利剑。

“年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做蠢事也别做得太出格了。”

安妮坐起来，抓过裙子挡住自己的胸部。“谁在那儿？依伦？”

依伦跨进门来。她的身后，圣者啊，是法丝缇娅！

“我们在——”罗德里克开口道。

“跟野山羊似的做些不知廉耻的事？我都瞧见了。”依伦冷淡地说。

“安妮，快穿上你的衣服，”法丝缇娅怒道，“你对得起圣者，对得起我们世世代代的祖先吗？”她的声音里有种陌生的颤抖，较之愤怒更甚的某种情感隐匿其间。但安妮并未察觉。

“不关安妮的事。”罗德里克说。

接着安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们怎么敢！”她也怒道，“你们怎敢跟踪我到这里？这是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私事！我爱谁跟你们谁也无关！”

“兴许是那样。”依伦回答，“但恐怕你出轨与否却跟王国有极大的关系。”

“是么？真的？那父王呢？他跟宫里随便哪个荡妇——”

“安静，安妮！”法丝缇娅叫道。

“——都上过床！不，我安静不下来，法丝缇娅。我忍受不了自己的血液跟你俩一样冰冷。”

“你会安静的。”法丝缇娅说，“你，罗德里克·邓莫哥，在丑事被曝光以前，最好马上滚蛋。”

罗德里克昂起下颌：“我不怕。我们没做什么丑事，安妮与我是两情相悦。”

“所以良知便在股沟间动摇？那可是事实。”依伦说。

“别走，罗德里克。”安妮说，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他执起她的手。“我必须走，但我的爱没有离开。我会给你写信。”

他桀骜不驯地朝依伦和法丝缇娅瞥了一眼，而后离开，没有再回头。

安妮瞪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同时也在脑中将自己的情绪理顺，直到罗德里克的马蹄声消失。法丝缇娅的脸，已经可怕地扭曲变形。

“天上的圣者啊！”法丝缇娅控制住自己的语调，“你在哪里找到的那种人？”

“没什么好笑的！你为什么发笑？”

“因为实在有趣！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墓室里做这种事的人？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可笑的罗德里克，‘我该收手吗？’噢，亲爱的。还有你，知道他要做的事还任他去做！”

“你一直在看？”

法丝缇娅平静下来，但仍然吃吃地笑。“不，不是一直。只从事情变得有趣时才开始。”

“你不配看，你这冷血动物！”

这句话堵住了法丝缇娅的笑，安妮忽然感觉抱歉。她姐姐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笑过了？即便是对自己的嘲弄也是。于是她自认的正直高洁也开始动摇。

法丝缇娅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来，安妮。依伦，你能否在此把守一下？”

“当然。”

室外空气微寒。墓地安详地躺在一片银色之下。法丝缇娅趋前几步来到中庭，仰头看半圆的月亮。她的眼眸里有辉芒闪烁，安妮不知道那是否是泪。

“你以为我嫉妒你？安妮？”她淡淡地说，“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感受？”

“没人懂我的感受。”

法丝缇娅叹了口气：“你和普通人一样，安妮。当你第一次听到一首歌，你会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听到的人，无论它已经被多少人传唱。你认为我没有幽会过？你认为我从没有激情从没有全身心去爱过？”

“你不会那样做。”

“我猜自己也不会。安妮，但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那是我一生中最兴奋最激动的时刻。”

“可你却结婚了。”

让安妮吃惊的是，法丝缇娅垂下头同意道：“对。奥瑟尔是个强有力的领主，是个极好的盟友。总而言之，他是个好人。”

“但对你来说不好。”安妮说。

“那并不是这么绝对的事。安妮，当我跟你一样大时，我知道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愉悦，所有的欲望——它们现在如荆棘一般在折磨着我。我悔恨曾经——”她很无助地摆摆手，“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

“我知道。”安妮说，“如果你不懂情爱的美好，你就不会那么讨厌跟你丈夫在一起。”

法丝缇娅的双唇紧绷：“说法粗鲁了点儿，但说到了重点。”

“如果你可以跟相爱的人结婚——”

法丝缇娅的声音变得苛刻：“安妮，我们不能为了爱而结婚。我们也不能跟男人们一样在婚后去寻欢觅爱。两者都不行。但我们可以找到其他乐趣——抚养孩子、阅读书籍，还有做女红、完成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职责。但我们不能——”她的手臂像困惑的鸟儿一样挥舞着，最终被交叉着放于胸前。

“安妮，我嫉妒你，同时也同情你。你像极了我。但当现实砸碎你的梦，你只会感觉更加痛苦。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许多年前你把我摒除于你的心灵世界时，我就知道。”

“我？我那时还是个小女孩儿！被摒除的是我，在你嫁给那个蠢人的时候。”

法丝缇娅双手合拢：“也许。我并不情愿。最开始的几年十分艰辛，但后来——”她耸耸肩，“后来，看起来很完美。你也有一天会结婚，会离开这里，我也再难见你一面。”

安妮盯了法丝缇娅许久。“如果这都是真的，我是说……”

“不然我为何要你跟我来这里？”

“那，为什么那时你不自己离开？”

“你没听我说吗？刚才我告诉了你我的理由。虽然其他理由也同样存在。这个罗德里克——他是某个阴谋篡位的家族里的奸细，安妮。如果他让你有了孩子，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不是真的！罗德里克——不，他不会那样做。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不在乎他的家族。”

“你不在乎。我希望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母后跟父王会很在乎。毫无疑问，安妮，这不仅仅是因为跟我的职责相关，你明白吗？我无法忍受站在背后看着那一切错误发生。现在已经足够让你伤心，但以后你会更加痛苦更加无法自拔。而这一切也会让整个王国伤怀悲恸，我想你或许不会考虑那么深远，但这就是事实！”

“管他什么事实！”安妮扯着嗓子道，“都是胡言乱语。另外，他跟我——我们没有——我是说，他不可能让我有孩子，因为我们没有——”

“你做的事情就是，安妮。你或许脑子里想的是没有，但你就是在做。”

“你怎么知道就是？”

“好了，安妮，你自己知道。如果没有我的干涉，你踏出此墓时已经不再是处女。”

安妮挺直肩膀：“你会跟母后说吗？”

“依伦已经说了。她现在正等着我们回去。”

安妮惊得一颤：“什么？”

“是母后派我们来找你的。”

“她会怎么做？她能怎么做？我已经被流放了，在卡洛司也见不到他。”

“这我不敢说，安妮。无论你信不信，我的确为你说过好话。丽贝诗也帮过你。”

“丽贝诗？是她说的？她出卖我？”

法丝缇娅的眉毛一挑：“哦，这么说来丽贝诗早就知道？真有趣。”安妮听出了语气中的受伤。“她倒什么也没说。母后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她说跟我一样。”

“噢。”

法丝缇娅撩开她脸庞上的发丝。“好了，整理一下仪容吧。母后等得太久会发怒的。”

安妮麻木地点了点头。

上山，跨进城堡的大门——从伊斯冷幻门到她母亲房间的整条路上，安妮都在准备她的理由。她按捺着对此般不公的愤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当她走进她母亲的房间，发现扶手座椅里的王后就跟坐在王座之上一样时，她忽然变得口干舌燥。

“坐。”玛蕊莉说。

安妮照办。

“真令人失望，”她母亲又说，“我所有的女儿之中，我以为你是最有见解最有判断力的一个。但我发现我是在自欺欺人。”

“母后，我——”

“闭嘴，安妮。你还能说什么话来感动我？”

“他爱我！我也爱他！”

她的母亲哼了一声：“当然，他当然会那样说。”

“他没骗人！”

“听我说，安妮。”她的母亲身体前倾，逐字逐句地强调道，“这无关紧要。”

而后她坐回去继续说：“这个王国里，如果能与你交换位置，有许多人情愿去死。你从不知饥渴，衣食无缺，稍有不适也有医师及时救治。你实在是被宠坏了，被纵容惯了。你连最起码的感激都不会。好，安妮，你得偿还你的特权：特权是有义务的。”

“你想说的，无非就是剥夺我的幸福吧。”

玛蕊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你明白？别费神去猜我的话，猜不到的。但你终究会知道我的心意，安妮。你会知道的。”

安妮的心像被什么给攫住：“你是什么意思，母后？”

“依伦女士已经写好一封信。我也为你准备好了马车，还有一位马夫、一队护卫。你清晨就离开。”

“你是说去卡洛司？我以为咱们是坐船去。”

“我们是。但你要去的不是卡洛司。”

“那我去哪儿？”

“你去学习，就跟依伦曾经经历过的一样。你会学到一个女人一生最有用的技巧。”

“依伦？”安妮脱口而出，“你——你要送我去修女院？”

“是很特别的一所。”

“不！母后，不！”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乱了。

“我能把你怎么办？你离开是因为你所犯的过失。”

“求你了。不要送我走。”

“不会很久。直到你学会一些课程，懂得对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激，明白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比自己的私愿更值得去爱惜。你不需要宣誓，当然在第四年时你也可以选择那样去做。”

“第四年！仁慈的圣者，母后！”

“安妮，别再坚持下去。你已经让你自己困窘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这不公平！”安妮感觉血液直往上冲。

“生命本身就不公平。”

“我恨你！”

玛蕊莉叹了口气：“我希望那不是认真的。”

“是的。我恨你。”

“很好。”她母亲说，“那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去吧，去收拾行李。不过别费心去整理那些礼裙。”

第十章　盘根错节

“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薇娜说，声音里透出某种敬畏。她站在一条嶙峋的山脊之上，放眼望去，一眼能看到怪异的司立茹峰，其背阴面有冰河悬挂，半山腰有老鹰作懒散的盘旋。山脊的任一方——均是介之于司立茹峰与其他较低峰峦之间的山鞍，除了耀眼的司立克雷峰——耸立于极其深险极其幽密的森林谷地。他们刚从翡石谷走来，那里是岩渣河的源头，谷间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现在，此谷在视线里已成为一团极深的绿色，有碗口般大，沿边成为黛蓝，而岩渣河则变作一条细细的银色丝线穿梭其间。山脊的另一面并没有延伸多远，但同样惊险怪异，在白桦与草地的高谷后面，便是一连串端庄的山峦，即使是在蔚蓝的晴空之下，仍然看不见山巅之所在。

“是啊。”埃斯帕回答。但他并没有去看山间的风景，他看的是以司立茹山高处的雪地为背景的薇娜。她正开口微笑，因为匆匆的攀登与情绪的激动，她的脸颊挂着一抹红晕，宝石般的眼眸更是充满惊愕。

薇娜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朝他狡黠地一瞥：“怎么了，埃斯帕·怀特！这可以算作你的甜言蜜语？”

“我尽力了。”他回答。

“你做得够好啦。”她肯定道，然后指着地平线上最高的山峰问，“那山叫什么？”

“Sa’Ceth ag sa’Nemm——‘天肩山’。”他说。

“你去过？”

“唔。”

“登上去过？”

“从没人爬上‘天肩’。”他回答说，“就算土生土长的部族人都没爬过。每当冰雪封山，想都别想。”

“那山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他同意。

“那我们下面这道峡谷呢？叫什么？”

“随便你。我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说有什么名字。远处那些是避霜花。”

“这么说来恫雅主母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一个隐匿的幽谷。”

“好像是啊。”埃斯帕同意道。曾经莫名的愤慨感消失了，忽然间，他被整个谷中暗藏的巨大魔力所震撼——可此番魔力的显现又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要对付他们两个小小的人类？

“我们走吧！”薇娜有些惊恐。

“让马儿们休息会儿吧。”埃斯帕回答，“它们还没有习惯高地，况且刚才爬得十分艰辛。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不想冒险走错。”

当他们从阿卤窑的水路重返陆地时，便见到了等候着的魔鬼、天使与小馅饼。它们怎么知道要在那里等，到现在仍然是一个谜。魔鬼是匹聪慧的马，但还不至于如此聪慧。恫雅主母或许帮了点儿忙，但埃斯帕却很不愿意那样去想——那也就是说，他的马儿也可能受控于黠阴巫术。

虽然他见到它们时高兴得要死。

“让它们休息多久？”薇娜问。

“一个小时左右吧。让它们到斜坡上去吃点草。”

“好。那我们干什么？”

“睡一会儿吧，要我决定的话。”埃斯帕说。

“真的？”薇娜回答，“看着这样的景致睡觉？我有更好的提议。”她笑了，是他极为喜欢的那种笑。

“你在看什么？”一个小时后，薇娜问。他们仍在山脊，薇娜在系她的裙带，埃斯帕则穿上他的靴子，回头注视着岩渣河，还有那些他们走过的地方。

“怎么了？”薇娜问，“他们来了？”

“完全看不见，很奇怪。我们离开阿卤窑都二十五天了，既没有芬德的线索也没有狮鹫的踪迹。”

“你失望吗？”

“不。可他们在哪儿？恫雅主母说狮鹫要来这里，而芬德和他的人会跟着来——”他摇摇头，“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过他们是那个古——你怎么说的来着——古神殿圣堕——血祭案件的凶手么？杀死那些可怜人的凶手。”

“我肯定在塔夫河畔曾有一些人跟狮鹫在一起。”埃斯帕系紧他的鞋带，“有些还跟着它一起到过阿卤窑，但有些回了西方。当然我没有两路都跟踪。芬德就在里面，不是单独一人。另外还有一伙在某个别处。”

“他们杀了不法居留者，又把哈喇族赶出阿卤窑。”她说，“他们是要把人类和瑟夫莱都赶出御林？”

“对。”

“也许他们还没做完这些事，也许在回到荆棘王那里以前，他们要去赶走其他的非法居留者或者其他的哈喇族。”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理。”埃斯帕同意。

“可我没法儿理解那种祭祀。狮鹫仅仅轻轻一触就能置人死地，那么跟着它的人肯定也是万恶之徒了对吧？虽然只要是谋杀就都逃不脱恶的审判，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而且，我在塔夫河畔所见到的，的确是人类所为。”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做？跟狮鹫又有什么联系？”

埃斯帕盯着自己的手背，仿佛第一次发现它们竟然已经布满皱纹：“那个牧师，曾跟你提起过的，那个维吉尼亚人——他说很多世纪以前有男巫用人来祭祀九恶圣。我父亲一族人——”他含糊地指指东北方向，“——他们仍然拿活人来祭祀狰狞怪。”

薇娜的眼睛瞪大了：“你头一次提到你的父母。”

“我父亲是鄞贡人，母亲是瓦陶人。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父亲娶了另一个妻子，我们跟父亲的族人生活在山里。鄞贡人一直保持着古老的传统，但我对那时的情形已经没有多少记忆。好像因为某种世仇，我父亲不得不背井离乡。他离开堡隶城，下山走了几里远，在一片树林里落脚，直到我长到大概七岁。之后，仇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杀了我父亲和继母。我像只野兔一样乱窜乱逃，但还是被一支箭射中。他们以为我死了，或许也差不多是死了。之后桔丝菩发现了我。”

“还抚养你长大成人。”

“嗯。”

“我很遗憾。虽然曾猜想可能你双亲已经不在世上，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埃斯帕？”

“嗯？”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微微点头。“跟你沟通好像变得容易多了。”太容易了，也许。

他们按照主母恫雅所指示的那样，沿着幽谷往下行走。夜间在草地边搭帐篷露宿，清晨在野牛的低鸣声中惊醒。这些森林里的野牛，一直在密林边缘徘徊，公牛们有时候会不怀好意地望着埃斯帕与薇娜前进的方向。魔鬼则又是顿足又是嘶鸣，像在挑战。

“小牛崽子。”埃斯帕朝着野牛群点头，并轻声说道，“我们最好远离这里，悠着点儿走。”

他们拆了帐篷，撤退到森林里，绕草地而行，避开了那些暴躁的草原居民。

这天他们一直沿着山谷斜坡而下，地势并不陡峭，满山的亮绿之中，点缀着火红的苜蓿花。其间，鹿、麋纵横，见了他们也并不逃窜。埃斯帕还注意到一只傲慢的斑纹狮，睁着它那双慵懒的眼睛目送他俩远去。似乎常年以来，这里并未受到过人类的滋扰，所以才能这般恬然自得。

接近日暮时，地势变得险峻了些，他们沿着一条小溪继续行进。溪边石块繁多，蕨草里面长出许多极高的荆棘。不一会儿前方竟出现一道绝壁，溪水两旁也是高耸的山崖，没有钩索根本无法穿越。

很快，夜幕便降临到这条狭长的溪谷之中，埃斯帕和薇娜在彻骨的溪水里沐浴，为了取暖，他们相互拥抱。薇娜有着溪水矿物质的味道，浑身洋溢着青春与生命活力。而后，他们以荆棘蕨草为帐幕，双双蜷缩在毛毯之下。在薇娜熟睡以后，埃斯帕仍在倾听青蛙的鼓鸣与夜鸟的啼啭，还有水流冲击石块的潺潺声。在近处的某地，这种潺潺之声忽然变得狂野，像是落入某个不见底的深渊。而这种狂野的急湍却给了埃斯帕抗争黑暗的勇气，如果他们将面对悬崖绝壁，那就让他们天明之时去面对吧。

他躺在那儿，吃惊于自己的感觉竟如此美好。这里位于森林腹地，充斥着几乎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力，他自从孩提时代过后就再未感受过。他当初爱上森林就是因为这种力量，这种融合了奇迹、美丽与敬畏的力量。

而此刻他又重新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从没意识到一直以来严酷的生活剥夺了自己多少东西。难道真是此处跟别处不同，更充满活力？抑或是埃斯帕自身在发生变化？——呃，也就是因为——该死，他得承认这听起来多么愚蠢荒谬——爱情？

他不知道也不愿刻意去想。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自童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与这个世界相处是如此完美。

这的确是一处绝壁，而且比其他任何绝壁都更加险恶，若掉下去似乎永远也落不到底。当然，这很难用言语解释清楚，因为这幽谷——本身就是那样，像是一块巨石偶然间被撞裂，成为一道天堑——之中长满树木，深浅无法察知。那些枝丫并不很高，柔细纤弱，却扭曲盘结，缠绕在粗壮的枝干上，树皮焦黑，结满比手掌还大的荆棘。这些荆棘从不见底的深渊任性鲁莽地窜出，恣意蔓延，让埃斯帕想起了他的“暴君”。在这地方踏空会被它们绊住，但同时也会因它们匕首般大小的尖刺而丧命。

“这是什么树啊？”薇娜问。

“我从没见过。”

薇娜对那些富有光泽的绿叶摆了摆手——那叶子的形状就像狭长的桃。“或许是荆棘树？它们为荆棘王而生？”

“就算是吧。”埃斯帕怀疑地说。

“但我们得顺着它们往下爬，是吧？”

“对，往下爬或者回去。”埃斯帕回答。

“马儿怎么办？”

埃斯帕很遗憾地低头说：“我们得离开它们了。我猜我们下去后还得依原路返回。这山谷大概是个死谷。”

他转身轻拍魔鬼的面颊：“好好照顾它们俩，就跟你曾做过的一样，小心点儿！我会回来找你的。”

魔鬼不声不响地看着他，接着甩甩头又顿顿足。

他们紧贴花岗岩壁，顺着一根根蛇样的枝丫往下爬。它们缠绕得极为密集，埃斯帕根本就找不到空间可以用来伸直身子。那些荆棘，至少保持了足够的空间，没有枝丫那般恼人，而且更易于把握。

头顶的天空开始成为镶花的窗格，成为一种记忆。中午时分，他们却似乎已处于薄暮之中，树叶也因光照不足，变得瘦而黄。再往下，竟见不到一片树叶，替而代之的，是一些灰白的伞菌、黄色的黏菌、白色的圆菇，还有一些污秽的深红矿脉。

大如禽鸟的蜻蜓在荆棘间飞窜，一些类似松鼠的灰白动物从他们身边逃走。而他们却越爬越深。

薇娜先于埃斯帕而行，感觉欣喜而坦然。可埃斯帕并不喜欢那样，直言叫她慢点。但她却安闲地奚落起他的年纪，并鼓励他快些。

在她第一次尖叫时，他以为是她的又一个玩笑，因为叫声听起来极不真实。但当她再三地尖叫后，他意识到她肯定是碰到了麻烦。

“薇娜！”他纵身一跳，撞上滑溜溜的湿菌，差点掉下去，但他稳住身子像只松鼠似的从一处枝丫攀到另一处枝丫。他能看见她，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在威吓她。

他越爬越快，忽然有个东西撞上了他的脸，像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他粗着嗓门叫了一声，连忙用手去抓，而后看到一只比自己的头还大的蜘蛛，同时注意到自己已经陷入一张极大的蛛网之中。虽然这网并不难搅破，但上面粘附着黏液，极为恶心。他一把抛开蜘蛛，希望自己并没被咬到。

一会儿工夫后，他来到薇娜头顶。她也同样被厚重的白蛛丝罩住，在不住地尖叫颤抖。一只八脚动物正一步步逼近。

他掷出斧子将其钉住，虽然那家伙的腿脚仍在乱动，但已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你被咬了吗？”他在她身旁问，“那些家伙有没有咬你？”

她摇摇头，接着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周围。

四面八方都是蜘蛛，有些如拳头般大小，但有些竟然跟猫一样大。它们毛茸茸的腿甚是粗壮，上面有黄色斑纹。在离薇娜一臂之遥处，有只松鼠被囚于网中，网的主人爬过去，张口便咬。

“它们有毒么？”薇娜的声音微颤颤的。

“现在还不知道。”埃斯帕回答，“我们退回去吧，到高一些的枝丫上去。”

“可我们不是要下去么？”

“现在不去也没什么。也许这里只不过是个蜘蛛的巢穴。”

埃斯帕取回他的斧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蛛网，往上攀爬。有只蜘蛛落到埃斯帕的头顶，但他一声厌恶的咆哮便击退了它。

待爬到离蜘蛛的居住地足够远时，他们停下来开始清理身上的蛛丝，而后相互查看有没有被咬伤，并短暂地偎依了一会儿。

“怎么了？你认为那些蜘蛛会爬上来？”

“不。但你知道这里除了蜘蛛还有其他怪物吗？在几乎完全没有光照黑咕隆咚的更深处？问题在于我不清楚在日落后会有什么钻出来。而且在这些枝丫里，我们也没法儿睡得安稳，甚至不能点燃篝火。”

“那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仍在颤抖。

“你行吗？”

“唔，我可以的。”

他忽然很想吻她，接着便做了。

“这是干吗？”她问。

“你真勇敢，薇娜，我最最勇敢的姑娘。”

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见到蜘蛛都会尖叫。”

埃斯帕转了转眼珠：“来吧。”

他们继续往上爬，几乎爬回了一半高。崖间的裂缝在此处变得开阔了些，荆棘也稀疏了些，枝丫也显得似乎比刚才更加懒散。

埃斯帕已经可以时不时见到一些土壤，上面覆盖着白色的蕨类。

但他们身后一个极大的黑口山洞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时间在逝去，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里面有某种黝暗而巨大的存在，为光线所囚禁，但当太阳睡去之后却可以自由地行动。

而他已经十分疲倦。

“我们进去吧。”埃斯帕说，“希望不要再有什么惊人的事发生。”

这里也有蜘蛛，但数量不多，个头也只有寻常大小。埃斯帕与薇娜在其间穿行并未感到多少不安。最后，埃斯帕不太情愿地跃下约是自身两倍高的一处枝丫，踩到覆盖着树叶的地面。他避开了那些白绒绒的小块地方，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多腿的掠食者。

接着，他接住了跳下来的薇娜。

视野骤然开阔，这里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山洞。荆棘树的枝干极为粗壮魁伟，而且枝丫张得很开，看起来像极了柱子，支撑着巨大而低矮的天井。但里面很黑，埃斯帕从他们前面，从黑暗的中心处，嗅到了一股恶臭。

“快。”他说，“我们得快点。”

他们跑了一小会儿，埃斯帕挥舞着弓，想除去前方看不见的蛛网。地面很平坦，堆满树叶，发出蜈蚣的气味，还有腐烂枝叶的气味。

等光线完全消失时，荆棘树的枝干变得极高，但仍然望不到尽头。他的背开始痒起来，秋叶的腐败味道塞满他的鼻孔，绝望之中他发现一棵树，其茎上有个大洞。

“就算这片林子有尽头，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今天走完了。”他对薇娜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在点燃火绒，确认树洞是空的以后，他们便双双蜷了进去。

眼前的森林消失了，埃斯帕让薇娜睡在里面，自己则弓身朝外。

约一小时后，薇娜在他身后发出沉稳而均匀的鼻息。

稍顷，夜鸟也停止了歌唱，黑夜变得十分静谧。就在此刻——仍然是悄无声息，但埃斯帕感受得到，就跟一个盲人能够感受自己脸上太阳的光照一般，他感受到了它的到来。大地微微地战栗着，空气里充满恶臭。

埃斯帕凝视眼前这片黑暗，等待着。

第十一章　启程

“我知道不公平，我的小鸽子。”丽贝诗说，她拉起安妮的头发并插上发夹，“但你母亲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罗德里克会忘了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丽贝诗说，“安妮，我警告过你。”

“但你却因为爱才结婚！”安妮说，“你是姊妹中最小的，我也是！”

“我忍耐了很久。”丽贝诗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幸运。”

“我也希望可以那样幸运。”安妮说。

丽贝诗回过身来，直视着安妮的眼眸：“那就照你母亲说的去做。可能你现在无法理解，但她给予你的是一次寻找真爱的机会，你从没体验过的真爱。”

“非得赶我走不可？非得让我去做个修女？荒唐。”

“对，就得那样。”丽贝诗肯定道，“那可以使你暂时避开婚嫁，去专心地做一件事，而且就算学成之后，你仍享有一段宽限期可以用来考虑是否需要宣誓。这样你就有很好的理由可以延迟婚期，而且有更多的机会去见更多的人。见得越多，追求者越多，你就越容易找到中意的对象。就算没有中意的——你，还可以选择宣誓这一条路。”

“绝不。”安妮猛地摇头，“顺便说一句，我已经找到我想嫁的人了。”

“但那不可能，那已经到此为止了，安妮。无论如何现在不可能。可也许几年之后——罗德里克会证明他的忠诚，或者用某种别的方法挽回他家族的名誉。更为可能的是，你会意识到你们俩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种年轻的激情，是一种浮躁的爱，就跟沸水一样，一旦蒸汽外泄，终究会归于平静。很多男人就是那样的人，或许这超出了你的想象。”丽贝诗握住安妮的手，“商人们都懂，他们从不买第一眼看到的陶器。虽然那陶器可能呈现出极其完美的形状与色彩，但如果你没有比对过更多参照物，你如何得知那就是完美无瑕的？”

“可是，在修女之间比来比去，又能增长什么判断的能力？”安妮悲痛地回答。

“忍耐。”丽贝诗说，“不是还有奥丝姹陪你么？”

“是。”安妮不情愿地点点头，“但还是糟糕透顶。要我学得跟依伦一样？除了鬼鬼祟祟地窥探隐私之外，依伦到底做过些什么？”

丽贝诗稍稍滑稽地一皱眉：“你当然知道依伦在做些什么。”

“她是母后的间谍。”

“对。但她也是——安妮，依伦在杀人。”

安妮觉得十分可笑，但她发现丽贝诗并不像在开玩笑：“杀谁？怎么杀啊？”她问。

“危及王国的人，危及你母亲的人。”

“谁啊？她杀过谁？”

丽贝诗的声音低下来：“这是秘密，绝大部分都是。那就是依伦的工作，她非常……非常安静。但——你还记得那个来自海维斯的胖领主吗？叫什么荷明？”

“唔，他好像一个小丑似的，总爱开玩笑。”

“他是瑞克堡的间谍，参与了绑架法丝缇娅的密谋。”

“可我记得——他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人们说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也许。但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是依伦，不知是下毒还是刺杀还是使用了死亡诺力。就是依伦，我听你母亲有次提到过。”

“那……”安妮不知道说什么好。依伦总跟个幽灵似的，但……“我也要学那些？”安妮问，“为什么？”

“王室里需要像依伦那样的人。她是你母亲的大表姐，你知道，是贵族出身。你母亲脑中有这样的打算：如果你不愿以婚姻来效劳王室，就应该选择其他的方式。她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我不信。那只是因为她恨我。”

“多荒谬啊。她爱你，而且在所有孩子中，她最爱的可能就是你。”

“这话怎么说？”

“你没法看到自己吧，安妮？除非借助镜子，可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反过来的。相信我，你母亲是爱你的。我也不希望她把你送走，但我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你也总有一天会明白，尽管你可能一直都不会承认。那便是成长，你知道么，随着成长——即使你不愿妥协，但你能理解越来越多的道理。”

安妮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会想你的，丽贝诗。你刚回来，我就要走了。”

“我也会想念你，安妮。”丽贝诗给了她一个长久的拥抱，“我得走了，亲眼看见你离开我会伤心死的。”

“好像母后也是。还有法丝缇娅。”

“她们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她们在破晓前便上了船。所有人都认为你跟她们在一起。”

包括罗德里克，安妮在目送她的姑姑穿过马房院子的拱门时想。他还以为我去了卡洛司。她跟奥丝姹看起来就像两个囚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给他送信。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哪里。

我得碰碰运气，她暗忖，他们不能那样对我。即便是丽贝诗，虽然我非常爱她，她也不理解我。我不能被骗去做个修女，不能！就算以后要过强盗那样的生活，或是打扮成男人，像雇佣兵那样刀口舔血，我也愿意。

当大马车来时她仍在思索，奥丝姹也来了，另外还有些搬运行李的人。

“你说我们会去哪儿？”在帘子放下，马车启程之时，奥丝姹轻声问道。

“无所谓。”安妮说，口吻里有种虚假的开朗，“一点儿也无所谓。”

玛蕊莉看着榆树往后倒退，它们廊柱似的排列于运河两岸。榆树栽种于堤防上，树根又直又深，不会有损于河堤的地基，只会使其加固。

除了榆树外，这片新壤便是一望无垠的绿地。南部的小山在午间薄雾之中也是若隐若现，只有旖旎岛在远处突起，打破了画面的平坦。

“我做得对么？”她喃喃道。安妮的脸生动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我恨你。有哪位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孩子对自己这样说？

但有些事情需要忍耐。

“陛下？”

玛蕊莉转身见到了年轻的骑士，尼尔·梅柯文，几乎就近在她的手肘旁。“什么事？”

“对不起，陛下，”他慌忙鞠躬道，“我以为您在跟我说话。”

“不。”她说，“我是自言自语，或者是跟圣者倾诉。”

“对不起，打扰您了。”

“不算打扰。我希望你跟费尔爵士辞别过。”

“没有太多时间，只说了几句。”尼尔回答。

“他相当为你自豪。若你是他亲生的儿子，我想他没有比这更自豪的了。”

“若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不会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我想也是。”玛蕊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你怎么看这一切，尼尔？”

“您是说新壤这片土地？”

“不，我不是指的土地，但既然提到了新壤，你对它有什么看法？”

尼尔羞怯地咧嘴一笑，看起来十分年轻：“我猜，陛下，这正是我紧张不安的原因。您来自莱芮，所以您知道，我们从来不会束缚我们的主人——大海。我们也从不奢望告诉他应该去往何处。然而在这里——呃，是这儿的景象非常壮观，我不得不承认，也对此非常惊异——但陆地却是有可能被海浪吞没的。而且我猜圣赖尔也不会有异议，虽然我这样说……有些无礼。”

“那对克洛史尼的皇帝呢？”

“王后陛下，我乞求您的宽恕。但即便是一国之君，同样也是凡夫俗子。我为他效忠，为他献上我的一切，就算您要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海堤的缺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而后让圣者来评判我的功过。可我仍然——深爱着海之主，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您也就会知道那并非盲目地信从。”

“我明白。”玛蕊莉平静地回答道，“瑞克堡曾走错了路，我丈夫的手下便结果了它。在这些海水下面，他们发现了世上最肥沃的土壤。但不要被自己蒙骗，我们为海浪、沼泽、河流的圣者们缴税。而且有时候，他们取走自己的税金。按你的话说，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安排。”

尼尔低下头来：“您是说……陛下？您刚才问的是我的看法？”

“你同意我丈夫的做法吗？我们是否就该去卡洛司？”

尼尔在回答之前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背信弃义的是寒沙的领主们。他们总是戴着面具在烟雾中作战。他们付钱给维寒人求取莱芮人的头皮，却不称之为战争。他们还涉猎黠阴巫术，不管他们的主张是否神圣，是否符合教会宗旨或者民意。跟我打斗过的那人是您的护卫，自始至终都是，我相信这点。但他仍然差点伤害您。”

“所有这些或多或少都是事实。”玛蕊莉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如果寒沙认为伤害王室成员可以起到削弱整个王国的作用，那他们的确会那样做。但，恕我直言，这种撤离的行动让我有些担心。”

“为何？”

“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他们要谋杀您，而不是国王本人？而且，在还未弄清您的手下叛变的理由之前便离开，到了别处又怎能保证您的安全？如果那是因为黠阴巫术，我也可能轻易地成为叛徒。虽然我可以发誓在伤害您之前自行了断，但只怕那位骑士也曾发过同样的誓言。”

“或许吧，尼尔阁下，在很多地方你的智慧超越你的年纪，但对于宫廷，你还太天真。要让一个人变得腐朽，用不着什么黠阴巫术，就算御前护卫也一样。贪欲、恐惧、妒忌这些魔法已经足够有效，你以后会见着的。至于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国王，我承认这里面确有蹊跷。”

“可能……”尼尔皱眉想了会儿，“莫非敌人的目的就是要隔开您与国王？要分裂您的家庭？”

骑士的话听起来似乎十分有理。“继续。”她说。

“如果我是国王，忽然之间远离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我定会感觉裹足不前。就像一辆马车少了车轮。”

“我的丈夫还有他的情妇们。还有他的弟弟。”

“是的，陛下。但——他们，也可能就是要你离开的人。”

玛蕊莉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错误地评估了他。“圣者哪，尼尔阁下。”她喃喃道，“说你天真纯粹就是侮辱。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后陛下。”尼尔说，“但我一直遵循着依伦女士的忠告在行事。我必须把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当做您的敌人。甚至包括依伦女士，包括我自己在内。如果我那样去看人看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可疑。而当您真正的敌人再次来访时，我就不会感到意外，可以自若地就地处决他们。”

他语音里的激情使她颤抖。久居宫廷，曾几何时，她早忘记了这世上还有真正的人存在，真实诚恳的人。这个年轻人就是，仍然是。他真实而诚恳，很危险，同时，又如圣徒般心甘情愿。他是她的。

“谢谢你，尼尔阁下，你的意见我觉得很值得考虑。”

“非常感谢您倾听我的忧虑，陛下。”

丽贝诗甩了甩赭色的头发，凝望着那片西部海湾。荆棘门就像巨大的皓齿一般，耸立于深绿海洋之滨。她能看清极远处的一片白帆。一只海鸥在头顶盘旋，想必是打着餐桌上剩余烤鸡、奶酪，还有蜂蜜蛋糕的主意。

“多美的一天啊。”她哥哥罗伯特说。他拿起今天的第二瓶红酒，就着瓶口便喝，里面还剩着一半。他们坐在旖旎岛的最西端，这里是一座古塔的废墟，乱石残垣之间杂草丛生。

“是啊。”丽贝诗回答道，并给了他一个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微笑。自从罗伯特知晓了她的婚约，他变得有些……脆弱。她接受了他的邀请来野餐，希望有助于恢复他的情绪。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选择此地。罗伯特的确喜爱刁难，但其对象大抵都不会是她。

只要想着大海与天空就好，她这样对自己说，想着美好的东西。

但罗伯特似乎并不准备让她如愿。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来这里的事么？”他问，“我们经常把破塔当做我们自己的城堡。”

“那些时光真令人怀念。”丽贝诗说，嗓子隐隐有点哽咽。

“那时我了解你。”罗伯特说，“或者说我认为我了解你。我总为能知道你的一点点想法而高兴，而且你属于我。”他又吞了一满口酒，“那个时候。”

丽贝诗执起他的手来握住：“罗伯特，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些请求你的允诺。我知道的，我现在请求可以吗？”

罗伯特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摇了摇头：“你已经问过威廉了。他是老大。”

丽贝诗紧捏着他的手：“我知道那让你痛苦，罗伯特。只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会那么难于启齿么？”他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我们曾经十分亲密，我们之间无所不谈，没有任何秘密。但现在，不知怎的——”

“你不再了解我了。”他帮她说完了后面的话，“我们已经彼此独立。自从那天萝丝——”

“求你住口！”丽贝诗闭上眼睛，不愿让那可怕的记忆重现。

“那就如你所愿好了。”他说，“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及过——”

“我们也不会去谈。我不能。”

他点点头，表情顺从。

“另外，”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认为凯索王子曾侮辱过你——”

“我并不是‘认为’。”罗伯特说，“而是坚信这就是事实。”

“求你了，罗伯特。他并不是有意冒犯。”

罗伯特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或许他的确不是有意。”他承认道，“可他现在在哪儿呢？我觉得他似乎应该亲自前来求婚才对啊——就算不问我，至少也该问问威廉。为何他竟让你来做这件事？”

“他很快就会来的。”丽贝诗解释道，“只是有些事分不开身。他叫我等他一同启程，但我很没有耐性。我想早些让你们知道。”她把头撇向一边，“求求你，罗伯特，为我高兴吧。你是我哥哥，我真的爱你，但自从——”

“自从我杀了萝丝？”他坦然说道。

丽贝诗默默地点头，没能再开口。

“那只是个意外。”他提醒道。

但丽贝诗却不那么想。她记得那个与仆人一起玩耍的残酷游戏，还有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悲惨结局。她记得是罗伯特故意让野马脱缰，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那之后，她便不再愿意去了解罗伯特的任何想法。

但她此刻却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他的说法。“我不愿谈及此事。”她再次说道。

“对不起。”他低声道，“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可那并非我的本意。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无法补救。沉默就跟毒药似的让我们彼此痛苦。但我们是双胞兄妹啊，丽贝诗。”他忽然站起来。“我可以给你看样东西么？”

“什么？”

他微笑着，一时之间让她想起了曾经年少的他。“一件结婚礼物。”他回答。

“就在这里？”

“唔。”他看起来有些局促窘迫，“是我亲手弄的，离这里不远。”

丽贝诗勉强笑了笑。罗伯特大概很受伤。尽管她的确爱他。她任由罗伯特牵着自己，直到置身于一个极大的已经废弃的花园。年少时这里的花开得十分茁壮，但经年累月之后，已经破败不堪，不再让人喜爱。园里的玫瑰与树篱径自胡乱交杂，看起来就像一片密林。

罗伯特在此驻足，道：“就是这里。”

丽贝诗感觉愕然，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一切。明媚的阳光之下，花开满园。她就要出嫁了，他怎能如此？

他掘出了萝丝的尸体。

那些细小的骨头——她才十岁——却躺在黑乎乎的洞穴里。她的衣服已成碎片，但丽贝诗认出那是她穿过的最后一条蓝色长裙。

“圣者……罗伯特你——”惊骇使她窒息，她已无法言语，只想尖叫着逃离此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却没那么做，只瞪着那个黑黑的洞，忆起曾经的罪恶。她从不知道罗伯特是怎样处理尸体的。他们对所有人称，萝丝逃了。

对不起，萝丝！我知道这不能减轻你的悲痛，可是，对不起！

“我爱你，丽贝诗。”罗伯特柔声道，“你应该请求我的允诺。是我的，不是威廉的，我的！”

当她转身面向他时，他撞了一下她的胸膛，很重，以至于她站立不稳，摔坐下来。裙裾散开，巨浪似的拥着她起伏。她抬头盯着他看，不知所措。罗伯特从没有伤害过她，从来没有。

“罗伯特，怎么——”她一开口说话，便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她身体里面一阵绞痛，呼吸像烈火燃烧一般灼热。罗伯特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依然握成拳状，但却多了一把短刀，一把他总是挂在腰带上的细长匕首，那把祖父赠予他的十一岁生日礼物。此刻它红至刀柄。

接着她低头看自己的裙裾，有红色的液体正从她的心脏流出。她的手也是红的，正捂在伤口之上。几乎是本能地捂了上去。她看着血液如此真实地自她的指间流出，宛若地底汩汩冒出的清泉。

“罗伯特，不。”她在叹气，声音很细也很陌生，“罗伯特，别杀我。”

他弯腰俯视她，黑色的眼里有泪光闪烁：“我饶恕过你，丽贝诗。”他柔声说道：“曾经饶恕过。”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摇头，挣扎着想站立起来，但失败了。“我就快出嫁了。”她想他一定是弄错了，于是解释给他听，“嫁给萨福尼亚王子。他就快来接我了。”她似乎见到凯索正站在自己面前，“我要为他生儿育女。我会叫其中一个作罗伯特。不要——”

彻底的恐惧将她吞没，她不得不逃离。罗伯特一定是疯了。他怎会来伤害自己？

但她的手臂绵软无力，脚踝也被什么给绊住。地上的绿草在动，她则跟蜗牛一般在宽广的绿地上蠕行，不过，印迹是红的。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浮了起来，眼前再次出现罗伯特的脸。

“睡吧，妹妹。”他说，“梦见我们都还年少，所有的一切都很灿烂，那时，你最爱的是我。”

“不要杀我，罗伯特。”她流着泪哀求道，“帮帮我。”

“有萝丝跟你做伴。”他说，“而且很快——很快，你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同伴了。”

接着他笑了，但他的脸似乎极为遥远，并慢慢消失。她没有坠落的感觉，可萝丝墓穴中的小小白骨就躺在她的旁边。

丽贝诗听到鸟儿在欢唱，还有一阵她应该知晓的低语，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那些似乎相当重要。

而后，突然，一切归于平静。

第十二章　费爱

某天夜里，因为噩梦，斯蒂芬·戴瑞格第四次从梦中惊醒。他诅咒着起身，缓缓爬出了屋舍。室外夜色晴朗，却没有月亮，空气里夹杂着初秋的清冷。他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小山坡顶，其下是一片牧场。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头仰望繁星。

永恒星辰， 他的祖父曾这样叫它们。

但他错了，没什么是永恒的。星辰不是，山峦也不是。圣者不是，情爱不是，真实亦不是。

“圣迈克尔，”他喃喃道，“告诉我什么是真实。我已弄不清楚。”

他感觉有什么在他身体里面腐烂。他很想呕吐，但又怕吐出的秽物会以他的生命为代价化为实体，随后将他吞噬。

他应该在知道那本古籍是什么时，就告诉主教大人。他不应该去翻译它。圣者啊，他不应该。

可现在已经太晚。那些邪恶的文字已经在他身体里面复活，他甚至没有能力去摒弃。

一阵踩踏草地的轻微声响告诉他，有人在他身后。他确定那是谁，但却并不在意。

“你好，德思蒙修士。”

“早上好，斯蒂芬修士。在吹风？”

斯蒂芬把身子转动了一大圈，见到那个身影背后衬着繁星点点：“要么让我一个人待着，要么杀了我。随便你，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几乎像是催眠曲。接着斯蒂芬的头发被拧住，他仰面倒下。德思蒙就那样拽着他走了几英尺远后，抽出一柄宽刃刀来，抵住斯蒂芬的喉咙。

“你不介意？”他几乎凑在斯蒂芬的耳根上，再次轻言细语地问道。

“为什么？”斯蒂芬没理他的问话，“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不喜欢你。你下个月就可以走巡礼路了，知道吗？”

“什么？”

“是啊，你不是已经完成了你的翻译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这小毛虫。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

“别担心。我已经把你的笔记转交给了主教，当然是在我看过之后。”

刀子被撤去，德思蒙站了起来。斯蒂芬料想接下来会有一阵拳打脚踢，但出乎意料的是，德思蒙叹了一口气，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邪恶之物。”费爱低语道，“肉身化泥的咒语，给受诅圣者的祷词，血祭与残害儿童的仪式，无以伦比的邪恶，这就是你无法入睡的原因？”

“你看过？”斯蒂芬呆滞地说，“你能睡着？”

德思蒙低沉的怨声像是一个笑：“不能。”他回答。

“为什么要偷我的译文？”

“为什么不？”

“你还带去给了主教。”

“对。你能把我怎么样，斯蒂芬修士？我只不过是按命令行事罢了。”他的声音降得更低，“而且我非常称职。”

斯蒂芬点头：“这倒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

“什么意思？”

斯蒂芬忽然希望能看见德思蒙修士的眼睛。自初次见面以来，他头一次显得很困惑。

“你知道的。”斯蒂芬说，“你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走什么巡礼路。只要主教看了我写的东西，知道我所做的事。”

“你只是奉命行事。”费爱回答。这次可以确认，这个修士正受到困惑的滋扰，要不就是极其出色地表演。

“德思蒙修士，教会一直都在摧毁这类邪恶的文本。在我知道它是什么时，我就该拿去请教主教大人。但我没那么做，反而步步深陷，把这整本书都译完了。我厌憎我自己。这里的职位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这话引得费爱发出一阵扭曲的吃吃笑声。

“斯蒂芬修士，你可能认为我是你在这里的最大敌人，但我不是，你才是。我可不希望有人这样。”说完，德思蒙站起来，“巡礼路上祝你好运。”很像是他发自肺腑的祝福。

不一会儿后，斯蒂芬又是独自一人，与天上的星辰做伴。

主教从一张散乱着书、纸和几个墨盒的桌后抬起头来。

“嗯？早上好，斯蒂芬修士。”他轻叩桌上的一摞纸，“非常出色，这个。你确定这就是全部？”

“大人，我确定。”

“好。我要说的是，你没有让我失望。”

“可是，主教大人——”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林间，有猎犬在逼近，而那一瞬间他真的相信埃斯帕·怀特所说的狰狞怪就扑在自己身上。在那本古籍译到一半，弄清那是什么时，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颠覆，让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假设在一瞬间被搅乱。

主教坐着等待他的发言，单眉挑起。

“那本书的本质。”斯蒂芬解释道，“我应该在知道时就告诉您。我应该在全部译完之前停手。对不起。如果您撤销我的职位，我毫无怨言。”

“用不着说这些。”主教说，“就算我要你辞职，也要在拿到译文之后。至于里面的内容你懂还是没懂，毫无干系。可我为什么要辞掉你？你做的正是我要你做的事情。更何况，你做得极其出色。”

“我不明白，主教大人。教会的政策——”

“我比你更了解。”主教冷冷地打断他，“我跟你说，教会的事，你无法理解，这次连我也不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世上有恶存在，对吧？而那些恶，可能沉默不语，隐匿多年。可一旦它们开口发表意见，我们至少要懂得它们的语言。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邪恶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欺骗我们。”

话里的暗示，就像一个踩过斯蒂芬心坎的幽灵，留下一串极寒的足迹。

“主教大人，我可以信任您么？”

“不信我信谁？”

“我听说过……一些事。在来这里的途中，在世凯石冈。”

“继续。啊，坐。你的腿看来就快支持不住了。”

“谢谢您，主教大人。”他坐到一张小硬板凳上。

“说吧，怎样的事？”

斯蒂芬讲起狮鹫的传闻，在废弃圣堕上的血祭。讲完时，主教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传闻我们也并非一无所知。”他说，声音低沉，“但也不应该传开。你自己知道就行，你要知道教会是不会在这些事上费神的。”

“是，主教大人。只是——圣堕上的血祭，与古籍上记载的某种祭典类似。”

“我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翻译这本书？”

“可——我想无论谁会做那些事，但其实他们并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认为他们要做的是什么？”

“我不太肯定，但我觉得他们是想复活某个古代的神殿，某个受禁的神殿——或许就是黑稽王获取邪恶力量的那个。仪式是某种测试，可以帮助他们从森林里上千个圣堕之中找出仍然保存灵力的那些，并同时决定他们应该拜祭的顺序。”

“但他们的祭典做得并不正确，所以我们没必要去害怕——没必要。”主教做出总结。

“但我的工作可以帮助他们。”斯蒂芬的声音很微弱，“他们所遗失的片段，就存在于这本古籍之中，就在您的面前。”

主教严肃地点点头：“当然，这些我们也知道。但我们不能在黑暗中冒险与敌人打斗。他们已经从某些地方知道了某些秘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无法跟他们对抗。”

“但是，主教大人——”德思蒙·费爱的样子忽然在他脑中闪现，“如果敌人已经潜伏在我们周围了呢？如果它就是教会本身呢？”

主教冷酷地笑起来，“逮黄鼠狼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设置陷阱，”他说，“而要设置陷阱，诱饵则是必要的。”

他站起来：“我以为我教了你谦逊的一课，斯蒂芬修士。但我现在怀疑那堂课是否获得了成功。我并非一个蹒跚的白痴，而教会同样足够谨慎，不用担心会为邪恶所染。但你放纵的舌头和你的那些问题会带给你极大的灾难，你可知道？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尽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翻译。”

“但已经被人看过。”

“德思蒙修士，对。那是无法预料的。但以后多注意提防。隐瞒你的进度，中途可以写得正误参半。”

“主教大人？翻译已经做完了。”

主教弯腰从桌上拾起一个硕大的雪松木盒。

“还有很多呢。”他说，“我希望你可以做得跟前一本同样迅捷。”他稀落地笑了几声，“现在，我建议你冥思一下，以做准备。你很快就可以走圣德克曼殿的巡礼路了，应该有点思想准备。”

斯蒂芬跪下鞠躬：“感谢您，主教大人。我为适才的鲁莽道歉。我向您保证，会全心全意谋求教会的福利。”

“在这里，为我谋福就行了。”主教提醒道，他扬起手臂一挥，“继续干。放下所有的顾虑，准备迎接书中的意外吧。”

在离开时，斯蒂芬想起自己已经碰到了太多的意外。他怕下一次会将自己彻底打垮。

第十三章　荆棘王

清晨姗姗来迟，树洞里的埃斯帕仍然睁着眼睛。腿有些抽筋，上了弦的弓仍旧放在手边。

夜里的来访者已经归去，仅留下关于恶臭的记忆。薇娜醒来后，埃斯帕谨慎地走出去，环视着周围。

初晨的阳光亲吻着顶层的树叶，在地上洒下长长的阴影。它们全都指向埃斯帕与薇娜来时的方向。他们面前的巨木群像是稀疏了些，也不再遥远。从树梢的模样，埃斯帕能估出前面还有多远。

他检验着地上潮湿的叶片，想找出昨夜来访者潜步靠近的证据。但奇怪的是，没有发现任何足迹或印痕，也没有断枝、毛发，或羽毛。此般发现留给他的，是对自己的疑惑，难道他的感觉不再真实？说到底，他是在执行瑟夫莱赋予的使命，其中的真实与谎言就像地上的泥水那样模糊不清。

“早安，埃斯帕。”薇娜说，“你没睡？”

他苦笑道：“好像是的。”

“我们说好轮班看守的嘛。”她的声音里有些愠怒，“你该叫醒我啊。”

“那今晚好了，全让你负责。”他答应道，“看，我想我们总算快走完这片林子了。”他指向树木逐渐稀疏的方向。

薇娜伸伸腰，打了个哈欠：“在我看来都一样，但我相信你的话。昨夜有什么来访者么？”

“有什么来过，但没任何声音，也未留下痕迹。在黎明之前又离开了。”

薇娜皱起眉：“我梦见一种很臭的东西。”

“那可不是梦。”埃斯帕说，“恶臭的确有过。”

“那会——会是荆棘王本人么？”她很是疑惑。

“该死，希望不是。”埃斯帕诅咒道，“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不想瞧见。”

薇娜面露不安，但没再多说。

“那现在怎么办？”她换了个话题。

“继续走吧，看能碰到什么。你要吃点什么吗？”

“还不需要。我们待会儿再吃吧。如果前面有更多的蜘蛛，我可不愿待在它们下面。圣者啊！它们甚至爬进了我的梦中。”

在稀疏的林木之间，长着一些白色麦秆状的地被植物，它们逐渐让位给了蕨草与马尾草，而后是疯长的灌木——一堆堆散漫的黑莓、齐膝深的九尾鞭草与金雀莎草，还有四处蔓延的野葡萄藤。对埃斯帕来说，此刻见到自己认识的植物竟成了某种安慰！

就在正午之前，他们把那片林子抛在了身后，其终结的方式十分突兀，与一片优雅起伏的旷野骤然相连。旷谷远处的各方均有山峦阻挡，使得埃斯帕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进出此谷的唯一途径，只要不打爬越冰河的主意，只有来路一条。

这片旷野上杂草丛生，长有蓟花和野樱草。许多动物在上面踩踏过的足迹，让他们大部分时间走得倒不算艰难。

可他们该去哪个方向？无从知晓。

于是他们冲着远方的谷壁前行，走得很慢。埃斯帕的疑虑仍然存在，自己要找寻的到底是什么？

走了约莫一小时，薇娜指着右方问：“那是什么？”

埃斯帕已经注意到了——一排细小的树，比野草高不了多少，一直延伸至谷壁。

“像是有条小溪。”他咕哝道。

“也许是吧。”薇娜说，“可看起来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埃斯帕反驳道。

“去看看不打紧吧？”薇娜问，“除此以外我没见过这里有一丁点儿奇怪的地方。”

“你说得有道理。”他承认道。接着他们改变了方向。

几步之后，薇娜问：“埃斯帕，瑟夫莱要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到荆棘王，我猜。”

“只是找到他？”

“主母恫雅就那样说的。”埃斯帕回答道。

薇娜点点头：“是啊，可你不是常说瑟夫莱喜欢撒谎么？”

“没错。”埃斯帕没有否认，“但已经无所谓了。无论他们要我做什么，我最终都会到这里来。我在森林里过了一辈子，薇娜。有什么变得不对劲儿了，非常不对劲儿。”他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清了清嗓子：“我想它的生命正在消失。狮鹫大概做了些手脚，而且，如果这里有荆棘王，他就是腐败的根源——我需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你想想，倘若主母恫雅撒了谎，而荆棘王并不在这里，她让你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我也那样想过。”他匆匆看了她一眼，“但你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对不对？你担心的是他就在这里。”

此后的小段时间里，只能听见薇娜略显褴褛的裙裾拂过草地的声响。

“我知道他在这里。”她最终开口说道，“但万一瑟夫莱要你来就是想借他的手除掉你呢？”

“如果主母恫雅想让我死，在阿卤窑她只需要装聋作哑。”埃斯帕指出，“瑟夫莱想要的，不是我的命。”

“我猜也不是。”薇娜承认道。接着她止住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那行小树跟前。“我没瞧见什么小溪。”

“对，没有。”埃斯帕缓缓说道。

这是荆棘树，就像是林中那些树木的幼苗，矮小之至，仅仅只长到腰际。

“看它们多整齐。”薇娜说，“就像是有人刻意种植的。”

“还有点儿异样的地方。”埃斯帕蹲下来，“似乎……”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的追踪，而后他又花了二三十秒钟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追踪。

“它们像是按人的步距来栽种的。”他说，“一个大块头的人。瞧见了？每跨一步就种一棵。”他回头从肩头往后看。这串树木一直延伸到那片林地里——而源头的地方，在谷壁。

“那上面有什么？”

埃斯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约莫半里格——树苗圈成了圆盖状。怎么看也不似天然形成。

“一座房子？”他沉思道，“看起来倒有些像瓦陶的长屋。”

可那并不是长屋。埃斯帕母亲一族人有建造长屋合居的习惯，他们砍下一棵棵气味清新的幼树，弯作拱形，并在上面铺一层树皮作盖。他与薇娜眼下所见的建筑也同样是由树木建成——但它们还活着，根茎坚实地留在土壤之中，而树冠则束作一捆。就像一只颠倒的巨鸟巢穴，约莫二十码高。

这片交织的树木可谓密不透风，没有一丝缝隙，即便他们已经靠得极近，触手可及，也依旧瞧不见里面的模样。

将他们引至入口的是一条怪异的迂回通路——一条存在于树干与树枝之间，仅供埃斯帕勉强挤过的螺旋状迂廊。

“你留在这儿。”埃斯帕对薇娜说。

薇娜蹙额表示反对：“埃斯帕·怀特，我跟你一起跋山涉水，经历暴风骤雨，你的命我都救过两次了，依我看——”

“薇娜，就算是为了我。”

“给我个理由。要听起来合理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上前一步抚摸她的脸颊。“因为这次不同以往。”他说，“这里一点儿也不安宁。谁知道哪些故事是真，哪些是假？倘若狮鹫的凝视可以导致昏厥，谁又能保证荆棘王眨一下眼不会置人死地？”他吻了她。“我爱你，薇娜，所以我要保护你，无论你愿意与否。还有，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必须得有人告知国王，和其他的御林看守。得有人来拯救我的森林。”

她闭上了双眼，许久之后再次睁开时，有微笑挂在润湿的眼角。“我也爱你，你这个大傻瓜。一定要活着出来，知道吗？然后再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个人可找不着路回去。”

“我会的。”他说。

稍作片刻停留之后，他踏了进去。

异样感骤然袭来。他感觉到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惊骇，随即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抱住了头。蜂鸣的嗡嗡声似乎就从他胸膛里发出，伴随着肺脏的轰鸣。

他仍旧沿着螺旋状的道路前行，感觉仿佛深入了地下。扑鼻而来的是松树汁液、熊毛、麝香、燃烧的山胡桃、酸腐的汗臭、累日的尸臭、腐烂的水果、马尿，还有玫瑰的气味，而且越来越强烈。这千般气味似乎在沉淀，直到只剩了死亡的气息与花香，充斥于他的头颅。

埃斯帕转过最后一道弯，荆棘王便出现在眼前。

他就像一道影子，罩在从屋顶射进的千万道如细针似的光线中。他就是荆棘和樱草，有根有枝有缠结的藤蔓，还有卷须般的手指。他的发须上裹着灰绿的苔藓，手臂从头部伸出，扭曲成角状。

但他的脸——简直就是一层贴在人类头骨之上的斑驳苔衣，眼窝处，盛开着黑色的花朵。在埃斯帕目不转睛之时，荆棘王慢慢地转过脸来，黑色玫瑰正自怒放。

埃斯帕张了张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法把视线从那对睁开的眼睛上挪开，只能一直瞪着它们，直到它们成为这世上的唯一。死亡的恶臭与花朵的芬芳差点让他窒息，他的手臂开始痉挛，身体感觉酥痒、疯狂。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眼前的景象便如镜子般支离破碎，而后他见到了……

他见到了铁橡——他的铁橡，他的“暴君”——在腐烂，枝叶耷拉着，无数的蛆虫苍蝇从树皮下面破壳而出，与腐败生蛆的尸体无异。他看见巫河流淌着黑色的河水，麋鹿跌倒在自己的足迹上，绿色植物枯萎腐化，流出黏稠的脓汁。他嗅到了腐败的气息。曾经触及狮鹫足迹时的恶心之感再次袭来，而且强过百倍。他跌撞几步呕吐起来，而后——

——而后，他疯了。

他恢复清醒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极大的痛楚。他的肩膀像着了火。

“埃斯帕？”

疼痛之中，他见到薇娜，正近乎狂乱地注视着自己。他们身处某片树林里。白杨树林。他的手里紧攥着某样东西。

“埃斯帕，是你么？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到底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她猛地一抬头，等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在里面待了三天！树屋的入口给封死了，我进不去。你出来时，就跟个疯子似的乱跑。我好不容易才追上。”

他抓向自己的肩膀，发现一条粗糙的绷带，染满血迹。

“那个独眼龙和他的手下在这里。你攻击了他们，他们就射了你一箭。现在他们正在到处找我们。”

“芬德？他在这儿？”

“嘘。 我想他就在附近。”

“三天？”埃斯帕喃喃道，“怎么可能？”他环视四周。“我的弓呢？哪儿去了？”他木然地看着自己手中所持之物。是一只角，一只白色的骨角，上面雕刻着怪异的图形。他在哪儿得到它的？

“我猜可能还留在荆棘王那里。当你出来时，你没有——”她再次猛地一抬头，接着举起了匕首。是埃斯帕的匕首。

“给我。”他嚷道，“我还可以战斗。”他把角放进帆布背包里，伸手去要武器。

“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们周围出现了一圈弓箭手。映衬着琥珀灰的天际，埃斯帕见到一个戴宽边帽的瑟夫莱。他披着一件棕色毡子外衣，内穿短上衣，还戴了一顶同样色调的帽子。他只有一只灰绿的眼睛，另一只上蒙着黄色眼罩。

“芬德，”埃斯帕咆哮道，“来受死吧！”

芬德听了大笑：“不用，多谢。”

“走开！”薇娜说，“我会杀了第一个靠近的人。”

“我们可不会靠近。”芬德振振有词，“离得远远的照样可以看见你俩全身长满箭头。埃斯帕，让你的小丫头乖乖地放下匕首，到我这里来。”

埃斯帕只把这句话咀嚼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说：“去，薇娜。”

“埃斯帕——”

“如果不过去，他会杀了你。”

“你怎么办？”

“好姑娘。”芬德说，“我跟你无怨无仇，真的。不过我当然不会放过埃斯帕。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你听话，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让她一个人离开。”埃斯帕说，“不要伤害她。”

“我为什么得那样做？”芬德问，“毕竟‘伤害’有很多种。她或许还会喜欢上其中一种。”

薇娜倒转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脯：“你不会得逞的。”

但还未来得及眨眼，匕首便掉落地面。薇娜尖叫一声，张大眼睛瞪着刺穿自己手掌的那支箭。

“薇娜！”埃斯帕声嘶力竭地叫道。接着，他狂吼一声，“芬德！”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宿集于埃斯帕的四肢，他拾起匕首，冲了过去。

第二支箭刺中他的大腿，第三支射进他的手臂。他跌跌撞撞脚步蹒跚得厉害，但同时他也知道他们避开要害是有目的的。他想起塔夫河畔古老圣堕上的血祭，那些人在生之时，浑身鲜血淋漓，受尽了折磨。

他重新直起身子，面部扭曲。芬德的笑声在耳旁回荡。

“噢，埃斯帕。我实在钦佩你的坚韧。”

“我要杀了你，芬德。”埃斯帕平静地说道，“等着瞧，你这狗娘养的。”他扭弯腿上的箭，它噼啪一声折断，疼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他再次举步朝独眼瑟夫莱走去。

突然，芬德的人开始后退，芬德自己也向后退去，双目圆瞪。埃斯帕立时感到一种野性的满足，直到他意识到他们畏惧的对象并非自己。

是狮鹫。它步履轻盈地从林间走来，面对埃斯帕，默默无语。

“呵，”芬德说，“它选中你啦。我本想亲手宰了你，但现在可不必多此一举咯。再见，埃斯帕。”

埃斯帕站在一码远处，对狮鹫眨了眨眼，然后转身便跑。芬德再次放声大笑。

狮鹫似乎并不急于要他的命。埃斯帕却像是身在梦魇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但只有逃离狮鹫，找到弓箭，他才可能有救薇娜的机会。

是这个信念，让他的心脏得以继续鼓动、腿脚得以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头，虽然他能听见狮鹫穿越草地的嘶嘶声，听见它就近在咫尺，就在自己身后。或许它跟猫一般，喜欢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取乐。

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原来他沿着谷壁走了老远。前方出现了荆棘王的怪异巢穴。如果他能抵达那里，狮鹫可能就无法钻进那狭窄的通道。而他的弓箭就在那里。

他继续奔跑，但他的腿忽然变得不听使唤，好似落在了自己身后。在一阵滞钝的惊愕之中，他发现自己的脸紧贴在地面之上。

他竭尽全力继续爬行，手中握着匕首。

狮鹫就在旁边，一双茶碟大小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埃斯帕的另一只手伸向腰际，去抓他的斧子。

狮鹫又走近一步，低下了头。它在嗅他，咽喉处咯咯作响。接着，它又上前一步，嗅个不停。

“再近点儿。”埃斯帕攥紧他的斧子，“来啊，你还等什么？”

但它又嗅了一次，随即退了开去。

埃斯帕全然不明白它的用意，但好歹得到一次喘息的机会，可以重新支撑自己站立起来。他转身继续前行，蹒跚得厉害，但狮鹫却没再继续跟来。

它的凝视散发着甜香与炙热，让人呕吐。他已经接触了三次，但这次却感觉不怎么糟糕。或许是主母恫雅在阿卤窑给他治伤的药物到现在还有效。这也可能就是狮鹫不愿碰他的原因。

可无论怎样，两处箭伤与狮鹫的致命凝视对已经精疲力竭的埃斯帕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他摔倒在深深的草丛里，昏死过去，却梦见了黑色玛丽花。

醒来时，他周身都是自己呕吐的秽物。伤口也不再流血，但仍旧红肿，且不断地抽搐，同时感觉一种炼狱般的炙热。

想到薇娜已经被芬德劫持，他拼命坐了起来。埃斯帕点燃一小堆火，拔出留在伤口里的断箭，把一块通红的石炭置于其上。而后，他拿出主母恫雅的药膏，涂挤在炭烙后的伤口之上，再撕下一片衣衫略作包扎。

夜晚来了又去，他还未来得及走出几码之遥，太阳便探了出来。阳光似乎给了他新的力量，他直立起身，表情冷酷。得去找寻芬德和他的手下，还有薇娜。比什么都重要，薇娜。

但他只发现了他们的足迹，延伸至荆棘森林。

他执拗地想着。要是脑子再清晰一些就好了，要是每走一步疼痛不是加剧而是变轻就好了。

他一面发足狂奔，一面咕哝道：“我会宰了你，芬德。该死的！我一定会宰了你！”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思维变得理智后许久仍然不停息，直到麻木。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前行，除非死亡。

第三部　暗流涌动

伊文龙2223年　庞史门月

当隐匿的世界醒转，刀剑如羽毛般轻飘，野狼如老鼠般胆小，军团也放弃一切只顾饮宴狂欢。我将在我的墓穴中冷眼讥笑，声音如琵琶般高亢。

——摘自《黠阴巫术士艾米维卡死刑判决宣言里的自白》

第一章　战炉大厅

威廉又斟了一杯钟爱的维吉尼亚红酒，缓步踱到战炉大厅的红色大理石地板上。他呷了一口紫水晶色的液体，而后将杯子放到大厅中央的一张黑色宽桌上。

那些画儿又在盯着他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躲避它们的审视。

它们无处不在，地板、天花板、墙壁上挂满了橡木叶状的金箔，上面的彩绘色彩浓厚阴郁，仿佛是泥浆、煤烟与血迹涂抹而成。但它们又都十分重要，因为每一片都是对王国历史长河中某一次战役的描绘。

“您宁愿看那些老旧的图画也不看我？”艾丽思·贝利没好气地质问道。她慵懒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紧身胸衣没有系带，玫瑰红顶的坚挺胸脯一览无余。她除下长袜，将一只赤裸的腿搭在座椅的扶手上。那是一条漂亮修长的腿，如牛奶般白皙。她栗色的头发有些许凌乱，蓝宝石般的眼眸无精打采，语调却充盈着与之截然相反的高亢与愠怒。她喝的红酒差不多跟他一样多，跟那些安静的画儿截然相反。

呃，那样说也不全对。她一点儿也不阴郁，反倒是有点浓厚。

“对不起，亲爱的，”威廉喃喃道，“我没有心情。”

“我可以点燃您的激情，我的主人。我保证。”

“是，”他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可以。但我并不想那样做。”

“难道我使您厌倦了，陛下？”艾丽思忙问，声音里有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看着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热情洋溢，技巧高超。她的政治图谋就跟透明的一般，天真而令人愉悦。她很容易满足，一旦放松警惕，便自然地转入一种无意识的自我陶醉之中，想法也会因此变得奇奇怪怪，而他则很乐意在床头接受她的这一切。

相对于葛兰，艾丽思是一剂良药。葛兰近年来老把注意力倾注在她的私生子们身上。当然他们由王室来抚养，而他也喜欢他们，特别是小梅丽。但葛兰想让他们姓戴尔，并不厌其烦地唠叨了一次又一次。艾丽思却没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她还不具备与那样的野心相匹配的智慧。

这很好。他的生命之中已经有两个聪慧的女人，这已经足够。

“不，完全不是，”他对她说，“你是我的小心肝儿。”

“那我们睡觉吧？现在午夜已过，即使您没有情绪，我也可以让您平静地睡着。”

“你先睡，”他轻柔地说，“我待会儿就来。”

“在您的寝宫等吗？陛下？”

威廉立时转过头去，恼怒之色尽现。“你应当明白。那是我的婚房，我只跟我妻子分享那张床。就算她现在不在，你也不要胡思乱想，艾丽思！”

当她意识到自己失言时，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对不起，陛下。那您是会到我的卧房来？”

“我说过我会去。”

她摇摇晃晃地捡起长袜，接着回转身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眼帘低垂。一时间，他感觉到一阵兴奋，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已经醉了，而且非常悲伤。

“晚安，陛下。”她低声道。

“晚安，艾丽思。”

他没有目送她离去。他的视线停留在室内最大的那幅画上。上面描绘的是维吉尼亚·戴尔，正指挥着一支伟大的军队，如圣者般斗志昂扬。她的面前耸立着司皋斯罗羿的要塞，模糊而又险恶。那正是伊斯冷城堡现如今所在的地方。在那座暗红色的要塞之后，有着某种巨大而无形的黑暗。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什么是正义？”他移过目光去看其他的画——雷暴乌云汹涌翻滚的海上大圣堂之战，卧穆浅滩之役，卡文围攻战。每一次，都是戴尔氏站在军队的最前端，决绝而又坚定。

一百年前，这些墙上描绘了瑞克堡大捷的各种场景，但都被剥落殆尽，不留痕迹。

这种事情还可能再次发生。

他因这种想法而战栗，并犹豫着现在是否该去见他。那在地牢里之物，许久以前，父亲曾带他去看过。但这种想法似乎跟瑞克堡大捷一样让人烦恼，于是他决定放弃。

威廉退回桌旁，铺开一张地图，图角用黄铜砚台压住。此砚台所铸的是一条盘卷的铜蛇，有着公羊的头颅，正张开大口。

“还没就寝啊，想什么呢？”一个尖细的带着嘲弄的话声响起。

“罗伯特？”威廉蓦地一转身，差点失了平衡。他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这些天我几乎没法儿喝酒。仅仅一瓶就可以让我双腿打战。你都到哪儿去了？”

罗伯特略略一翘嘴角。“其实我去了盐标。”

“什么？没经我的许可就去了？你想干什么？”

“没你的许可要好办事得多，”罗伯特面无表情，“我可以去做更多——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不合乎身份的——交易。”他冷冷一笑，“你说过让我当你的首相，不记得了？”

“这跟丽贝诗有关？”

罗伯特用手指拈着胡须。“一部分是。”

威廉在问下一个问题前，为筹措勇气而停顿了一下。“她被谋杀了？”

“不。她还活着。我甚至得到允许去见了她一面。”

威廉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感谢圣安妮！”他喃喃道，“他们想勒索什么？”

“我也可以要杯酒吗？”罗伯特温和地问。

“请便。”

罗伯特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厌烦地哼了一声。“你就没别的酒了？稍远南部的那些呢？我实在不明白你的胃里怎么就塞得进去。”

威廉挥手指了指藏酒柜。“有一瓶特洛盖乐的新鲜红酒，你最中意的。”

“科洛文红葡萄酒？”

“没错。”

他注视着罗伯特取酒、倒酒、品尝这一系列动作，有些不耐烦起来。

“啊哈！这可好多了。你的酒商还算是有眼光。”

“你怎么能如此镇静？我们的妹妹是什么时候被绑架的？”

“我跟丽贝诗的关系，你怎敢质疑？”罗伯特声调尖锐。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但是求求你，告诉我新的消息。”

“我刚才说过，她很好，我还见到了她。她让我转达她对你的爱。”

“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现在是奥斯保公爵的俘虏。”

“怎么可能？圣者啊，怎么会？有人最后见到她时她正骑着马从袖套往东走。他们怎能把她从这个岛上诱拐走？”

“这个，奥斯保并没有告诉我。”

“她的未婚夫从萨福尼亚抵达了这里，你知道，一天前的事。他为此几乎发狂。”

“真的？”罗伯特的眼里有古怪的光芒闪烁。

“当然。那个公爵要什么？”

“你猜呢？他要的是赎金。”

“赎金？”

“他要船。准确来说要二十艘。”

“二十艘远航帆船？我们没法儿提供，就算我们不跟盐标或者寒沙开战也提供不了。我的守护神啊。”

“呃，他要的不是我们的船，而是二十艘悲叹群岛的船。让它们沉入海底。”

“什么？”威廉勃然大怒。他猛地掷出酒杯，看着它撞在墙上碎成千万粘湿的紫色薄片，“他敢？以圣罗斯特的卵蛋起誓，他敢！”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家伙，陛下。有二十艘船的功劳，他此后在寒沙宫廷里的地位定是蒸蒸日上啊。”

“作为他的功劳？我的船得装扮成盐标战舰？你是说他希望我的船、我的舰队，得打着他的旗帜航行？”

“那就是他的要求，陛下。”罗伯特说。他的声音里略带恼怒，“另外，如果他的愿望落空，作为补偿，他会把我们的妹妹给上了，然后扔给他的手下，让那群猪猡轮番骑，直到她背骨折断。”

“圣米切尔啊，”威廉坐回椅子，悲怆地道，“这世界成什么样了？就没有一点点尊严吗？”

“尊严？”罗伯特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听着，威廉——”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你——”罗伯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自高自大的蠢驴！”他最后嚷道，“是丽贝诗啊！”

“但我是国王。我不能为了一个妹妹干出辱没皇家尊严的事，不管我是多么爱她。”

“不，”罗伯特说，声音低沉，手指如匕首般伸出，“不，威廉。我自己去打捞那些沉船，你听见了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亲自去。你应该把丽贝诗也一起送走，可谁知你一时性起，要让她留在这里等着见她的萨福尼亚王子。就这个萨福尼亚王子，我敢说，就是他把她出卖给奥斯保的。”

“什么？”威廉瞪着自己的弟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我说过奥斯保不愿说出绑架的经过。但我的间谍们已经搞得一清二楚。奥斯保有一些十分亲密的敌人，但还不至于亲密到可以割开他的喉咙，很遗憾。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我查出了我想知道的内幕。丽贝诗的萨福尼亚王子去过寒沙数次，他在那里很有名，还领取他们的薪俸。他写了封信让丽贝诗到罗威岬去跟他见面，说他的船坏了，要在那里扎营露宿。她就去了，但只发现有寒沙的轻巡洋舰。”

“是凯索王子干的？你有证据？”

“我的耳朵就是证据。我相信消息的来源。噢，还有这个。”

他从腰袋中取出一个小玩意儿掷给威廉。那是个细长的金属盒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罗伯特换作一副悲怆的口吻，威廉甚至能看见他弟弟眼中的泪光，预感大事不妙。

“是她的手指，该死的！”他摊开右手，摇动着自己的食指，“这是属于我们的双胞胎指环。我们从八岁起就戴着，十五岁后更是谁都不曾取下来过。”

威廉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有一截纤细的手指，只不过颜色已接近灰黑。上面套着一枚金指环，以橡树卷叶作雕饰。

“噢，悲悯之神啊！”他颤抖着扣上盒盖。谁能这样残忍地对待丽贝诗？她总是那么善良那么富有同情心，对谁都笑容满面，谁能这样残忍？！

“罗伯特，我不知道。我——”他把咸涩的泪水往肚里吞。

“不要安慰我，威廉。救她回来，否则我自己去。”

威廉找到了另一只酒杯。他需要更多的酒，来平息他耳中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内心那种狂烈的怒火又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可怎么去救她，罗伯特？”他忽道，“如果我们那样做，会遭到所有盟友的摒弃。甚至连莱芮都可能与克洛史尼决裂。我不允许！”

“不！”罗伯特的声音仍然在颤抖，“不会的。我们已经秘密地把船派去了锁伽海不是？”

“并不是十分秘密。”

“但那些船并没有被估算过。只有我们俩知道确切数字。而船员很容易找到，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如果船员的薪水足够高，他们是不会开口问问题或者发牢骚的。”

威廉盯了罗伯特很长一段时间。“你是认真的？”

“是。奥斯保会得到所有的东西，就跟他所期望的一样——但同时也会得到所有的谴责和非难。这样莱芮的领主就不会叛离，仍然会是我们的朋友。我会亲自监督此事，威廉。你知道我对丽贝诗的爱，我不能拿任何东西作为赌注，那可能意味着失去她。但我也同样不能拿我们的王国去冒险。”

威廉开始喝酒，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世界已经变得扁平，就跟墙上的画一样。这种时候很难保持清醒。特别是这种事件。

“去做！”他低声道，“不要只给我假设。”

“会有结果的。”罗伯特回答。

“还有凯索王子，拘捕他，把他关进老处女塔。明天我要亲自审问。”

第二章　阴影王子

派多·德·翡由萨广场赭色地砖上的空气，宛若处于炉顶之上一般闪烁微光。天气极为炎热，即便是鸽子和白头翁——通常总是信步于广场，找寻一些面包或干酪——此刻也惧怕自己会被烤干，不敢堂皇地探身出来。

卡佐也跟鸽子们差不多。他费尽力气才逃离了一小段路，而后靠在大理石喷泉上，简略地环视广场。他几乎没看到任何想要动弹的人。早些时候，这个埃微拉的小集镇是个熙熙攘攘热闹繁忙之地。可午间的骄阳一到，人们便不由自主疲乏困顿下来。

相同样式的三层黄色砖房在派多广场周围筑起一道高墙，只在南面才露出一条纤细的阴影来。这条细长的阴影相当受人欢迎，店主、砖匠、小贩、巡警，还有埃微拉的小孩儿们，或坐或躺，有的在大笑，有的呷着特洛梅菲的新酿红酒，有的咬着从地窖里取出的冷冻无花果，有的用湿布巾轻拍自己的面颊。

阶梯旁的遮阳篷下，也聚集了不少人——此处骄阳被篷面阻隔——这便是正午至三点这段时间内被称作“宝石般的阴影”的理由。于是，在这样一个午间的阴影有着非凡价值的城镇——有时甚至会成为买卖的对象——翡由萨喷泉的阴影便是最让人喜爱的商品之一。

这也正是卡佐休憩的地方。池中那位装饰着花朵的裸体女神默默地守护着他，她脚边的三个仙女吐出高高的水柱，如晶莹的羽毛般四散飘落，溅起一层温柔的薄雾，笼罩着他晒黑的英俊面庞与宽阔的肩膀。大理石表面十分凉爽，而且无论何时，这里都有足够的阴影——约莫可以容下四人。

透过派多广场，卡佐懒洋洋地注视着上层的窗户。每天的这个时候，无论是生锈的窗户还是赭色油漆完好的窗户全都大开着，偶尔会有漂亮的姑娘们倚着窗扉乘风纳凉。

他简略的搜寻得到了回报。

“看那儿，”他对他身边的朋友阿罗说，“是布莱扎·达卡·菲欧莎。”他动动头指向广场远处的一位黑发美人。她仅穿了一件宽松的内衣，脖子与肩膀毫无防设地露出一大片春光。

“看到啦。”阿罗说。

“她打算勾引我。”卡佐说。

“没错儿。就跟今天这太阳是专门为你升起的一样。毫无疑问。”

“我倒希望太阳别这么殷勤，”卡佐轻言道，他拭去满额头的汗水，而后甩了甩一头浓密的黑发，“喂，我干吗非得起这么早不可？”

阿罗一脸惊愕：“早？你才刚起来啊！”这个菜色面孔酱色头发的十六岁男孩儿阿罗比卡佐年轻一岁。

“没错，可你看，这么热怎么工作？谁都有同感。”

“工作？你知道什么工作？”阿罗哼哼道，“所有人整个上午都在工作。我一大早就起床去卸下了数蒲式耳重的谷物。”

卡佐对阿罗行了一个短暂的注目礼，随后悲哀地摇了摇头：“卸谷物——那不是工作，只是苦力。”

“有什么不同吗？”

卡佐轻拍着闪闪发光的剑柄：“当然。绅士才会工作，做真正的工作，不会做苦力。”

“就算是绅士也会饥饿，”阿罗回答，“我做苦力填满的这篮子食物，恐怕你也会想要些吧。”

卡佐现在想象着那些坚硬耐嚼的羊乳干酪，扁圆的棕色面包，还有瓷壶里盛满的葡萄酒。“正好相反，”他对阿罗说，“一个绅士没有拒绝他人的苦力而独自生活的理由啊。这就是主人与仆人的自然状态。”

“对。可我不是你的仆人，”阿罗死盯着卡佐说，“就算是，我也不明白自己能从那个所谓的自然状态里得到些什么。”

“伺候一位绅士的荣耀啊！还有在我这个阴影宫殿里休息的特权。以及我利剑的保护。”

“我有自己的刀。”

卡佐瞥了一眼同伴那把生锈的钝刀。“当然。”他尽可能高高在上地说。

“我的确有！”

“那再好不过了，”卡佐回答，“看，很快就有你牛刀小试的机会咯。”

阿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两个人正从维奥·阿扎·维拉骑马踱进广场，朝着喷泉径直走来。其中一人穿着华美的红色天鹅绒紧身上衣、黑色长筒袜，宽边帽上一根羽毛一浮一翘。唇上的胡须更是修整得精巧优美，微微卷曲。他的同伴倒是穿得比较朴素，仅一身褐色的普通服饰。

卡佐扭转头，闭上眼，聆听着渐渐逼近的马蹄声。足够近时，他听见咯吱一声，随后便是两人下马后脚踩地砖的步履声。

“你不介意我取些泉水喝吧？”一个愉悦的声音问道。

“毫不介意，阁下。”卡佐回答，“这喷泉是公共设施，谁都可以免费取用。”

“说得也是。特菲欧，给我取些来。”

“是，主人。”他的侍从应声道。

“你坐的地方看起来很舒服嘛，”待了会儿后，男子继续说道，“我想我也可以拥有的对吧？”

“呃，这你就错了，阁下。”卡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态度却极为和蔼可亲，“此处阴影并非公有，而是翡由萨女神的特殊眷顾。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很宠爱于我。”

“我只见到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儿。”

阿罗刚欲起身，却被卡佐的手臂挡了回去。“我只知道我学过的那些知识，阁下。”他悠悠地回答。

“你是在乞求我给你上一课？”

卡佐稍稍坐直了身子。“乞求？你说乞求？我不懂那个词的意思。看来你倒是跟这个词很相熟嘛，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为我提供一些文法指导呢？”

“啊哈，”男人道，“我明白了，你是个土包子。”

卡佐大笑起来。“可惜我不是。如果是的话，这个阴影宝座早就在你们骑进大门时换了主人。”

“够了！”对方喝道，“要么乖乖离开，要么让我的侍从揍扁你们。”

“尽管放马过来，那样你才不会遗憾。可是阁下，你不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教导我么？求你了，再多给我讲些你说的那个什么‘乞求’吧。”

“你这样说是存心挑衅。拔剑吧！”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挑衅？什么啊，这是？”卡佐问，他指指自己的武器，“我这剑只用来挑一些对错的小毛病。如果蘸了适合的墨水儿，这可是一支正义的好笔——但我从来没用它来挑衅。莫非你是说你看见了我身上德斯拉塔的标记，希望我不吝赐教？好主意啊！你教我那个什么乞求，我就教你剑术。”

“我会教你什么是乞求的，以满瑞斯的名义，我会的。”

“很好。”卡佐慢悠悠地站起来，“这样吧，我们双方不如达成一项协议，谁学得更好，谁就付学费如何？可我现在不知道学习乞求需要付多少费用，但在梅司绰·埃斯特尼的剑术学校，听说要付一个金芮伽币。”

男子打量着卡佐褪色的无袖皮革短上衣，以及一条破旧的绒裤，讥笑道：“你恐怕不名一文吧。”

卡佐叹了口气，把手伸到白色衬衫的领子下，掏出一个大奖章来。是纯金的，上面雕着一只狂暴的野猪。这几乎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全部财产，至少值三个芮伽币。

男子耸耸肩，问：“那谁来保管我们的财产？”

卡佐取下奖章，丢给他。“你看样子还算诚实。”他说，“或者至少你会诚实的，就跟一具死尸一样，所有的死人都诚实得要命。因为他们死了，就没法儿说谎了。你懂么？”他拔出剑来。“拿你的卡斯帕剑来，”他继续说，“我很乐意教你什么是德斯拉塔的艺术。”

男子抽出了自己的剑。此剑很像卡斯帕剑，剑身轻巧而细长，剑柄上有篮状护手。“我从不费神来命名我的剑，”他说，“我自己的名字，叫密拿托·瑟皮奥斯·达兹拉菲尼奥，就这样。”

“噢，你有这样的名字还要剑做什么呀？多重复几遍试试——两遍就够——然后你的对手就直挺挺地倒下睡着了。”

“当心，你！”达兹拉菲尼奥摆好姿态说道。

卡佐皱着眉头摇摇手指作责备状。“不，不对。第一课：架势即是一切。懂么？你的姿态太局促了，而且摆得太快，除非是准备玩飞镖。把你的足尖这样放——”

达兹拉菲尼奥咆哮着冲过来。

卡佐轻跃一旁。“啊哈，”他说，“冲刺。你这样冲刺根本就是自取灭亡。”他侧肩虚晃一招，跳到左面，当达兹拉菲尼奥猛地回剑想要避开那记佯攻时，他剑刃弹出，并且飞起一脚。卡斯帕剑轻易地便戳进达兹拉菲尼奥的肩膀，不过只是点到为止，没有血迹渗出。

“懂了么？你要多用些虚招，然后再——”

达兹拉菲尼奥嘴唇紧闭、神色可怖，他激动地上前狠命连击。卡佐哈哈大笑着左避右闪，围着对方绕圈子跳舞。突然，达兹拉菲尼奥一剑长刺，目标是卡佐的心脏。卡佐急速下蹲，对方的剑在他的头顶刺空，而他自己也在同时挺剑而出，再次刺中送上门来的达兹拉菲尼奥的肩膀——仍旧刺得不深，不过这次，卡斯帕剑尖上稍许染了点儿红。

“The pertumum perum praisef。”卡佐告诫对手道。

达兹拉菲尼奥回手一拖，削向卡佐的手臂。卡佐举剑相格，急速旋转一周，缴获了对方的武器，接着又掷回给他。达兹拉菲尼奥不得不匆忙后退，以避免割伤。

“The aflukam en truz。”

达兹拉菲尼奥一挥剑，再次冲了上来。

卡佐闪身，稍作停顿后，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大腿。

“闪开。”卡佐说，“这个反击挺有难度，不过还让人满意。”

他看着达兹拉菲尼奥武器哐啷落地，屈下双膝，双手环抱住流血不止的大腿。

卡佐朝阴凉处鼓掌欢呼的看客们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并饶有兴致地发现里面竟然有布莱扎·达卡·菲欧莎。他对她眨眼示意，还送出一记飞吻，而后才转身面对跌倒在地的敌手。

“我想，”他说，“我的课程结束了。现在能否劳烦你开始你的课程？那个关于什么乞求的？”

卡佐费力地拉开吱吱咯咯、摇摇欲坠的门。有什么——大概是只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顺着廊柱疾驰。

卡佐对此类响动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沿檐下小径回到自己住所的中庭。

跟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同样杂乱不堪。花园早已荒废，葡萄藤任性恣意地顺着窗扉与围墙往上攀缘。曾经稳坐中央的铜钵和日晷也被丢弃在了庭角，至少两年有余。实际上，此幢房子唯一一处显得稍微齐整的地方便是德斯拉塔剑术的练习场地——一小块经过打扫的石板地，一枚悬空的小球，破破烂烂的练剑用的假人，身上要害处的标记已然褪色。旁边，大理石长椅上躺着一个打鼾的男人。

此人约莫五十岁，脸被灰黑的发丝覆盖住，可半边面颊上一道极深极长的白色疤痕仍旧卓然可见。他穿了一件破烂的褐色背心，上面染满了红酒酒渍，没穿裤子，一只手垂地，不远处一只空酒瓶滚落一旁。

“查卡托。”

那人抽了抽鼻子。

“查卡托！”

“走开，不然宰了你！”男人怒骂道，没有睁眼。

“我带回了吃的。”

他咂了咂嘴。眼睛又红又肿。卡佐递给他一个麻布口袋。“里面有奶酪、面包，还有丁香腊肠。”

“那靠什么来下咽？”查卡托问，凝视中有隐晦的闪烁。

“这儿。”卡佐递给他一只陶瓷瓶。

查卡托立刻抓过来猛灌一口，随即便吐了出来。接着像只被诅咒的幽灵一样狂号一声，把容器砸向墙壁，哐啷一声，瓶子四分五裂。

“毒药！”他尖叫。

“是水，”卡佐纠正道，“是源自天空的物质，是滋润小草的源泉。”

“水是在地狱里喝的东西。”查卡托呻吟道。

“那你现在首先必须得学会忍耐，毫无疑问，你总有一天会是昂特罗领主跟梅菲塔女士的客人。另外顺便提一句，我没钱买酒。”

“真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只想着填饱自己的肚皮。”

“还有你的，”卡佐纠正道，“吃！”

“呸。”他呻吟着慢慢起身，“我——”他的鼻子霎时一抽，一抹疑虑浮上前额。“给我过来！”

“我并不认为我会那样做，”卡佐对他说，“水也同样可以用于身体外侧，你知道。”他补充。

可是查卡托站起身来，并一步步逼近于他。“我闻到你身上有红酒的味道，”他摸摸鼻子，“是去年的维诺·达卡瓦酒，产自绰斯西亚。”

“胡扯，”卡佐反驳，“是产自意斯卡拉。”

“啊哈！那就对了！”查卡托大喊，像个疯子似的手舞足蹈，“十年前意斯卡拉的葡萄因虫害而全军覆没，所以他们不得不从绰斯西亚求来插枝。”

“有趣。但愿我能记住。不过，那酒不是我的，是阿罗的，而且已经被喝光了。吃点儿东西吧。”

“吃，”他再次皱眉，“为什么不吃？！”他坐回长椅，在袋子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面包，掰下一块嚼起来。他一面嚼一面含混地问道：“今天你打了几场架？”

“你指的是决斗？只有一次，引来一点麻烦。天太热了，而且到处都是陌生人，所以没能赚几个钱。”

“决斗？哼，”查卡托嘟哝道，“你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我教你武艺简直是浪费。堕落啊。”

“是么？”卡佐说，“那你告诉我，不这样我们怎么活下去？你不屑于我带回的食物，但这可能是你见到的唯一一点食物。还有，你的红酒从哪里来的？你什么时候弄到手的？你用的是从我身上窃取的钱！”

“你父亲都不至于堕落成你这样。”

“我父亲有他的家产，你这白痴。他有葡萄园、果园、牧场，却为了你所谓的荣誉把自己的命丢在决斗场上，还把他的财产留给了凶手，而不是我。除了他的头衔，他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就是你——”

“还有这房子。”

“对，看看多漂亮。”

“你可以拿它赚钱，”查卡托回答，“你可以出租——”

“这是我的房子！”卡佐嚷道，“我住在这儿。而且我只要愿意就能赚到钱。”

查卡托对他晃了晃手指：“你也会因此而送命。”

“有谁的剑术能比过我？没人。近两年来甚至都没有谁的技艺能接近我。无须打赌也知道，没危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比你厉害啊，”查卡托回答，“虽然我可能是世上最伟大的德斯拉塔剑术驾驭者，但仍有人在技术上逐渐朝我靠近。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他们中的一个。”

卡佐一脸坦然地望着面前的老人：“那你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来临时我已准备就绪。否则你就会像失去父亲那样失去我。”

老人的头低了下来，他的脸也愈发阴沉地紧绷起来。“你的兄弟们早把这些事忘了。”

“恐怕是。他们会把我们的好名声吹散在海风里，在那些他们远远逃离的地方。不过不是我，不是卡佐。我是一个达·穹瓦提欧，以丢沃的名义，绝无虚假！”

“我没见过那个杀死你父亲的人。”查卡托缓缓地说。

“无关紧要。我父亲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跟一个错误的人进行了一场错误的决斗。我不会犯那样的错，也不会为他忧伤。但我也同样不会假装自己出身平凡。我是为战斗而生，是为赢得战斗而生，还要去取回父亲失去的东西。我会做到的。”

查卡托攥住他的衣袖，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通晓这世上的事？孩子，埃微拉这个地方不是整个世界，你根本就是无知。你会重建你父亲的产业？就凭这房子，还有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卡佐甩开衣袖上的手：“我一无所有。”然后起身离开。

查卡托在卡佐出去的时候一言不发。

一旦回到街上，卡佐便油然而生一股歉意，甚至连心脏也开始剧烈抽痛。查卡托虽不讨人喜欢，但他毕竟是把自己从五岁起就一直养育到现在的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只是曾经。

夜里的埃微拉比岩洞还黑，但卡佐走起来毫不费劲。就跟盲人能感觉自己的住处一样，他轻易地便找到了北墙。爬上台阶，站在夜风之中，放眼望向那片朦胧月色中的葡萄园和橄榄树，还有特洛梅菲那些舒展的山峦，这是维特利安的中心。他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想尽量理清头绪。

我得向他道歉，他对自己说，毕竟，还有一些德斯拉塔剑术的秘诀只有他才知道。

回到住处，卡佐感觉脖子后面有一道奇怪的刺痛，他连忙伸手去抓卡斯帕剑。

“是谁？”他问。

四面响起革履亲吻地砖的声音，敌人有四个，也或许是五个。

“懦夫！”他缓缓说道，“满瑞斯也会朝你们吐口水。”卡斯帕剑出鞘，没有丝毫声响。卡佐等待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第三章　逃亡与迷恋

安妮推开木窗，吱吱声响令她有些畏惧。窗外，夜色温柔空气温润，弥漫着燃烧的柴草味和马粪的气息。单薄的月色为小村落的屋顶洒上了一层莹莹珠辉。

安妮看不清地面——下面的街道为阴影铺满，一片漆黑——但她早就知道这只有一层楼高，窗下有一道狭长的屋檐，再下面就是这间小旅馆的底楼。她曾跳过比这高得多的悬崖。

自离开伊斯冷，他们已经度过了二十个漫长的昼夜——奥丝姹、五个御前护卫，还有她自己。安妮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她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最好的逃跑机会。她已积蓄了足够好几天食用的硬干酪和面包。只要能找到一张弓和一把刀，她相信自己能够养活自己。

另外还需要一些更加便于骑马的服装——但她同样可以找到。圣爱润达自然会给她带来好运。

奥丝姹均匀的鼻息声传来，安妮朝她望去，深深的歉意化作心痛。但她却不能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个计划；对奥丝姹来说，不知情是最好的安排，明天清晨她就会跟马尔队长和其他护卫一样惊讶。

深呼吸之后，安妮跃上了窗台，用穿长袜的脚去碰触下面的屋檐——比预想的要低一些，而且比记忆中的更加倾斜。从窗台跌落的恐惧曾一度让她踌躇不前，但最终她还是绝然地把自己掷了出去。

安妮在向下滑落的同时伸出手四处摸索，最后抓住了某样东西——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在暗黑的地面上方晃荡。

凭感觉，她辨别出自己抓住的是客栈门口那只凝视前方的木鸡。

突然，一道刺耳的笑声穿透黑暗。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已经暴露，随后她听到两个男人用一种自己不懂的语言相互交谈。她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从自己下方飘过。

安妮支起双臂想要直立起来。现在她可以往下跳，亦可以翻身回到刚才的室内。

她朝下看，却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在又一次短促的祈祷后，她跃了下去。耳旁的风声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后，她触到了地面。同时，双膝一软，摔倒在地，一只手抓到一堆滑软之物，有着新鲜马粪饼的气味。

虽然身体还在打战，但成功的喜悦之感很快湮没了一切。她站起身，甩掉粘在手上湿乎乎的东西。

“安妮！”忽然上方传来不顾一切的叫喊，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

“嘘！奥丝姹！”安妮连忙示意她闭嘴。

“你去哪儿？”

“不知道。快回去睡觉。”

“安妮！你会丧命的。你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不管！只要不去什么修女院！别了，奥丝姹——我爱你。”

“我会死的！”奥丝姹喘着气，“如果我让你走——”

“我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溜走的。他们不会为难你。”

奥丝姹没有回答，但安妮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要跟你一起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奥丝姹，别！”

但太晚了。奥丝姹发出短暂的尖叫，她的下落卷起一阵微风，之后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手臂撞伤严重，但没有骨折。”马尔队长对她说，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他就是那类人，平素沉默寡言，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其性格与那张朴实的麻脸倒是万分相配。

“我要见她。”安妮说。

“现在不行，公主殿下。你们刚做了什么？”

“我们太蠢了，在窗户旁边玩摔跤，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那为什么你却连一点儿擦伤都没有？”

“我太幸运了。但还是弄脏了袍子，你也见到了。”

“这也是疑点之一。为何你穿着正装？”

“没有。我连鞋子都没穿。”

“你的女仆只穿了睡袍——你也该一样才对。”

“队长，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可以规定克洛史尼的公主应该穿什么？你把我当囚犯看？！”

“我把你当公主看——我知道我的职责，丝毫不敢怠慢。你父王信任我。他有理由信任。”他叹了口气，背起双手，“我不喜欢这样。年轻女孩应该有她们自己的秘密，无须男子的介入。我曾以为这样就够了，现在才知道自己太傻。”

“你是说我得让你们中的一个住进我的房间？”

“不，公主殿下。我的人不会那样做。”他的脸红起来，“不过如果是无法确保万无一失的话，我会自己去你们的房间站岗。”

“我母后会要了你的脑袋！”安妮怒道。

“如果非那样不可，也没有办法。”马尔礼貌地回答。

她已经学会在他露出此种口气时不去多费口舌。他决定的事，除非真的被砍头，否则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奥丝姹了？”她改口问道。

“是的，公主殿下。”

奥丝姹脸色惨白，她的手臂被悬挂的绷带撑着。因为平躺在床，无法直视安妮的眼睛。

“对不起。”奥丝姹说，语声无力。

“你真该道歉，”安妮回答，“你不该不听我的话。这下可好，马尔再也不会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我说过对不起了。”泪水流过奥丝姹的脸庞，但她却没有弄出一点响声。

安妮叹了口气，抓起她朋友的手。“没关系啦，你的手怎么样？”

奥丝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没事，”安妮更温柔些了，“我会再找机会的。”

奥丝姹朝她看去，红红的眼里闪着泪花，显然十分生气。“你还不死心？”她说，“我一次次为你把风，为你撒谎，帮你玩那些愚蠢的把戏。你母后还差点把我送去当一个刷洗工！圣者啊，她完全可能砍我的头，但我却一直按你的吩咐做事！这是为了什么？可你却连想都不想就要把我扔下！”

这一席话一时间让安妮觉得震惊。

“我本打算在我安全了以后，”她最后解释道，“就去接你。还——”

“接我？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逃跑。去找寻我的爱和命运。”

“一个单身女孩的命运？在这样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乡下？你怎么找得到吃的？”

“靠土地生活啊。”

“安妮，土地是私有的。有人因为盗猎而被绞死，这些你知道吗？或者被扔进监狱，或者被拉去当奴隶，直到还清他们的债务。这就是在你父王的国度里那些‘靠土地生活’的人的命运。”

“没有人会绞死我，”安妮回答，“只要他们知道了我是谁。”

“噢，对。所以一旦被抓，你就会解释你是个很重要的公主，而那时，他们就会——怎样？让你走？分你一点儿财产？还是把你当作骗子绞死？当然，你是位女士，而且很漂亮，他们不会一开始就处死你。他们会首先在你身上找点乐子。

“退一步说，就假设你让他们相信了你的身份。他们最佳的处理方式就是把你送回家，而所有的闹剧又会重新上演——除了我，因为我会成为一个挑炭工，成天在码头背负着煤炭上上下下，或许还更糟。他们还可能拿你当人质，勒索赎金或者其他什么。他们可能砍下你的手指送给你父王，证明你的确在他们手中。”

“我打算穿男装，”安妮说，“而且我不会被抓住的。”

奥丝姹转了转眼睛。“哦，穿男装，那倒不错。”

“总比去当修女强。”

奥丝姹的眼神变得坚毅。“真是愚蠢！自私！”她那只没缠绷带的手握成拳头，一拳击中床柱，“我太傻了——竟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还以为你至少会怜悯一下我！”

“奥丝姹！”

“别管我。”

安妮想说点儿别的什么，但奥丝姹的情绪变得失控。“别管我！”

安妮站起身：“我们待会儿再谈。”

“走！”奥丝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安妮自己同样憋不住想咒骂，但此刻也只有离开。

安妮注视着奥丝姹的脸，她的背后是一片起伏的牧场，上面有挺直的雪松与端庄的白杨杂木林间断地横亘其间。而她的头正巧遮住一处遥远的山头，那里有一座小城堡，可以将散落山间平地的所有红顶村舍民居尽收眼底。一群牧场上的马儿好奇地瞪着他们乘坐的马车，直到他们离开。

“你还不愿跟我说话？”安妮恳言道，“都三天了。”

奥丝姹蹙额不语，仍旧望着窗外。

“好，”安妮烦躁起来，“那我就一直跟你道歉直到舌头发肿为止。我实在不知你想要我怎样。”

奥丝姹似乎喃喃了些什么，但声音化作小鸟飞出了窗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向我保证，”奥丝姹还是没回过头，“答应我不要再次妄想出逃。”

“我逃不出去。马尔队长现在盯得严实多了。”

“等我们到了修女院，马尔就不会继续跟着。”奥丝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小孩子，“我要你答应不可以从那里出逃。”

“你不明白的，奥丝姹。”

沉默。

安妮张嘴想说点别的，但终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闭上眼睛躺下来，任由身体随马车颠簸，并假想自己已经身处遥远之地。

她像穿衣似的把一层层的记忆往自己身上套。她想到罗德里克，想到他们的初识，那个甜美初吻的记忆，还有那一次次的幽会。可最终占尽回忆空间的，都是那晚墓室的经历和随之而来的羞涩与别离。关于那晚所有的记忆只有羞涩，但她还是会想起，会回味他那些令人兴奋又恐惧的爱抚。

她转而设想，如果跟罗德里克是在伊斯冷她的房间里相见情况又会怎样，但似乎好不到哪儿去。而后她尽量去想象在邓莫哥他自己的房间又会是什么样，但此种无凭无据的空想终究毫无结果。

可最后她的脸上还是展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这来源于一场爆发似的灵感。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看到的山巅城堡。她身着翠绿衣裙，倚门而立；罗德里克一身华服，骑马驰骋旷野。他朝她驰近，在她面前站定，下马鞠躬，吻她的手背。而后，他的眼里燃起一团烈火，猛地拉她抱在怀里，亲她的嘴唇。

城堡里，日光明媚、氛围轻盈，窗上挂着丝绸织锦的帘子，阳光透过数十个水晶窗温柔地洒进来。罗德里克走近，穿着帅气的紧身衣，而此刻她渴望着他的手触摸自己肌肤的感觉。他们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双双除却了累赘的衣物。她把曾经抚摸她大腿的那只手的记忆加以夸大，想象着他整个人靠拢的触感。但只有一点她无法描绘，实际上，她感觉自己对此有些抵触，也就是他的胯下之物。虽然她见过无数次牡马的私物，但从没见过男人的。不过至少在形状上该差不多吧。

她忽然发现这些想象实在太荒谬，于是调整过来，变作他与她脉脉对视。

但似乎还缺了一点儿什么。当她意识到所缺之物时，一阵无比的惊骇迅猛地攥住了她。

她记不起罗德里克的脸！

她可以用言语形容，但在她昏睡的头脑中却无法看见。于是她又决然地把场景再次改变，换作他们的第一次相见，还有最后一次——

毫无意义。仿佛只手捕鱼般徒劳无益。

她睁开眼，发现奥丝姹已经睡着。失落中，安妮望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驰，开始想象在这个连地名都不知晓的乡间，居民们会是些什么样的人。

但同时仍没有放弃对罗德里克面孔的徒然搜索，不知何故，她意识到了某种别的什么，并且忆起了一张别样的脸。

是张戴着面具的琥珀发色的女人的脸。安妮几乎用了两个月才把那场幻觉驱逐，还有那个噩梦。但现在两者都同时重现，相互交织，絮叨着要求她的注意，赫斯匹罗护法的担保丝毫不起作用。忍受了三天的沉默和奥丝姹的闷气，却仍没有和好如初的迹象，于是对那天汤姆窝石峰上的记忆就像瘙痒那样困扰着安妮，让安妮恼火。但唯一解决的办法只有思考。

那天发生了什么？她晕倒了吗，就跟护法大人认为的那样？那无疑是最让人放心的解释，也是安妮经常告诉自己的说法。但她知道，在她心中事实并非如此。

在她身上的确有什么发生过，她见到过一位圣人，或者魔鬼，并且听过它的一席话。

她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回荡，类似于某种规劝或者叱责。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怎能只想着自己和罗德里克？母后跟父王已处于危难之中，或许是整个王国，而这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对此，她没有做任何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而只去追寻那无果而自私的爱情。护法的话只不过给了她一个逃避的借口而已。

“不，”安妮压抑住自己的呼吸，“那不是我的声音，是法丝缇娅，是母后。”

但她知道，不是她们。那是维吉尼亚·戴尔。她的声音透过墓中石棺的那道缝隙，传到了这里。维吉尼亚·戴尔，第一位女王，家族最远古的先祖。

维吉尼亚·戴尔是否已经忘记了自己应该对年轻人的欢娱负责？

安妮猛地一惊。并非因为她自己的思想，而是一个传入自己耳膜的声音。那也并非耳语，而是一种坚定的语调，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那位蒙面女子的声音，她几乎可以确信。

安妮扭过头，寻访那位耳语者，但此处只有奥丝姹，而且还在熟睡之中。

安妮坐回她的椅子，呼吸急促。

“有人在吗？”她轻声问道，“是谁在说话？”

没有回音。安妮怀疑自己是否刚刚小寐了一场，以至于听见了梦中的絮语。

“你不是维吉尼亚·戴尔，”她喃喃道，“你不是。”

你疯了，她对自己说。是的，她早就见过这样的人，那些被囚于塔中的犯人们就是这样，脑子里的想法稀奇古怪，还会自言自语地说很久。

她摇了摇奥丝姹的膝盖：“起来，奥丝姹。”

“嗯？”奥丝姹睁开眼，“喔，是你。”

“我保证，奥丝姹。”

“什么？”

“我答应你，不再外逃。”

“真的？”

“是。我得……”她有些困窘地皱眉道，“所有的人都想告诉我同一件事。母后，法丝缇娅，还有你。是我太自私了。但我想——我是被需要的。”

“你说些什么啊？”

“我不知道。可能也没什么。但我要尽力，去做应该做的事。”

“你是说你要放弃罗德里克？”

“不。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们俩注定要在一起。你还记得我求维吉尼亚让他爱上我么？那是我的错，但我并未放弃。”

“你也求过维吉尼亚让法丝缇娅变回好人。”奥丝姹提醒道。

“但她本来就是，”安妮回答，忆起她们最后的两次会面，“她就是。她一直是那个我从小就喜爱的法丝缇娅。她跟母后为我做了这件事——她们认为这样最好。丽贝诗解释过，但我那时并不想听。”

“是什么说服了你？”

“一个梦，大概。或者是段记忆。大部分是因为你。如果连最亲近的朋友也认为我是个自私的家伙，我又怎能不怀疑自己？”

“这下反而让我担心了。你没把脑袋伸出窗外去撞坏吧？”

“别开玩笑，”安妮说，“你希望我做得好些，我尽力。”

奥丝姹庄严地点点头：“对不起，你说得对。”

“没有你做伴，我会很寂寞。”

奥丝姹眼里泪光闪烁。“我也是，安妮。而且我很怕，怕我们要去的地方，那会是怎样的地方啊。”

“今后我们同心协力？好么？”

“以维吉尼亚起誓？”

“以她的墓起誓，如果需要写下来也无妨。我发誓，无论母后将把我们送往怎样的险恶之地，我都不再企图逃离；我是你的同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最后，奥丝姹渐渐露出了笑颜。“谢谢你。”她欠身过来，两人握紧了双手。

“你说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安妮换了话题，“我猜我们已经进入了南方。”

奥丝姹抿嘴一笑。

“我知道你这表情！”安妮说，“你肯定知道！”

“我一直记着方向，”奥丝姹说，“城镇、河流等的名字。如果我们能看见地图，就可以找出路线来。”

安妮惊讶得张大了嘴。“奥丝姹！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我可真笨！”

“不是啦，”奥丝姹说，“你只不过从没到过外面而已。或许你以为只要逃了出去，顺道的路就会把你带到想去的地方吧，就跟故事里那样。但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你不得不琢磨着方向。”

“那你的笔记呢？我可以看看么？”

奥丝姹拿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

“并不是每个城镇都记下来了，”她说，“只有听到某个护卫提到时，或者在路上看到标记时才有。我写得太潦草了，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地方。这儿，我念给你听吧。你看起来吃力，我可以帮你总结一下。”

“好。”安妮回答。

“我们首先跨过了巫河这条地上河。太阳从我们右方落下，所以我们是朝南行的。之后我们翻过几座山，仍旧朝南。”

“那时我们该在火籁！”安妮说，“罗德里克是火籁人！认识他后，我在地图上看过。”

“在山间，我们在一个叫做卡芮的小镇上歇息过。那之后的几晚我没有发现任何标识，但我想我们穿过了一座森林，叫杜卡德，或者听起来像是杜卡德。在森林边缘，我们住在一个叫普闰崔的小地方。”

“噢，对。那旅馆里有个糟透了的鲁特琴师。”

“没错。那之后，我们继续南行，不过可能有些偏西，因为第二天下雨，没法儿断定。在鄱堤，我们住了两个晚上。”

“我记得鄱堤在地图上的位置！那是个港口，所以那时我们在海边！我记得那晚嗅到过海风的味道。”

“后来我们渡过了一条河。我想河的名字跟那个城镇的名字都叫特勒明。那之后，我们所见的原野便开始多于森林，有很多红顶和灰顶的房子。还有葡萄园——记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葡萄园吗？我们先在一个叫派克瑞的小镇上歇息，后来到了阿佛赫斯、埃微拉，还有维奥东陶。我想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向西南方走。我们渡过了又一条河，不知道名字，但河岸上的城镇叫切斯拉底。之后的几个镇不知名字，不过你外逃的那地方叫翠渥茹佛。后来我没有再记任何笔记，因为我太生气了。”

“已经足够啦！”安妮说，“但我不明白，如果你不想让我逃跑，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帮我画回家的路？”

“本来我是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除非你答应不再逃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哪儿会好些。万一有什么危险发生怎么办？万一我们被匪徒打劫，护卫们都死了，我们不得不逃怎么办？知道总比一无所知强。”她在安妮面前晃动了一下指头。“但你的保证不会变的，对不对？”

“当然，”安妮回答，“你是对的。从现在起，我也要开始记录。”

“你说我们现在在哪儿？”奥丝姹问。

“完全没谱儿。我对方向从不在意，看地图只为了查找罗德里克的出生地。可能是在萨福尼亚吧，丽贝诗的未婚夫所住的地方。”

“也许是吧。”奥丝姹说，“但我不这么想。我认为是在维特利安。”

“维特利安！”安妮再次瞥了一眼窗外。路穿插在一片辽阔的田地中间。谷物已被收割，露出白晃晃的土壤。

“我还以为维特利安由黄色跟红色覆盖着，有很多大城市与神殿呢！而居民们都穿着鲜艳的丝绢，并且经常争吵不休。”

“或许是我错了。”奥丝姹同意道。

“无论是哪儿，这片乡村景象还是挺美的。”安妮说，“真想跟飞毛腿一起在田野上跑跑。我们走了多远？”

“谁知道呢？”奥丝姹回答，“那个修女院大概是在世界的尽头吧。”

“可能这就是一次冒险！”安妮感觉自己情绪好了起来。

但在心中还是快速地闪过一丝内疚的念头。

罗德里克会走遍整个世界来找我，安妮对自己说，如果我可以给他寄封信，他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她努力把这念头忘掉，以坚定自己新的信念，些许时间后，当两个女孩讨论起维特利安应该是什么样时，她几乎已经成功地忘记了。

八天之后，在夕阳的余晖中，她与奥丝姹最后一次跨出了马车。这片乡间的土地房屋稀疏，但树木茂密，草原广阔，凉风习习。

第四章　巡礼路

宜罕修士双手叉腰，一脸忧虑地看着斯蒂芬收拾。

“留心德思蒙跟他那一帮子人，”小个子如是说，“他们没有一个高兴看到你这么快就踏上巡礼路。”

“我知道。”斯蒂芬耸耸肩，“可我能怎样？他们要跟踪我就跟踪。如果让他们发现我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无论他们是否发难，我都不能怎样。”

“你可以跑啊。”

“那他们会在下一座圣殿前等着。我还是不能走完巡礼路。”

“但你可以活下来。”

“那倒是。”斯蒂芬同意。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这次奖赏啊。”

“有心事烦着他呢，”爱普林修士说。他刚刚从葡萄园回来，头上仍戴着一顶遮阳的宽檐帽，“但并不是德思蒙修士的事。”

“难道想家了？”宜罕略带嘲弄地问。

“不。”斯蒂芬回答。虽然他的确在想。想的是这个还有存在价值的世界，而非某个固定的家。

“那你怎么了？”宜罕继续问道。可斯蒂芬没再吭声。

“他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爱普林说，“对吧，兄弟？无论怎样，不要再担心德思蒙，主教大人昨天已经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斯蒂芬说，“你是说离开这里了？”

“没那么好运。只不过被派去做点儿教会的工作。”

斯蒂芬忽然记起那晚在山坡上，德思蒙放过自己，奇怪而安静地走开。

“去采购生活品或者其他？”

“哼，”宜罕咕哝道，“不是。他派他们去照看什么东西。德思蒙走过圣满瑞斯巡礼路。他差一级就成为教会的骑士了。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身强体壮？都是圣满瑞斯所赐。你来这里的前些天，一群山贼袭击弥登的贝德尔修道院，那个时候主教大人也是派了德思蒙跟那一伙去。”

“他们摆平了那些山贼，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宜罕的眉头皱起来。“那可能更糟。万一那些残部还滞留附近，出没于林间野地怎么办？如果你被山贼大卸八块，他们还有托词呢。”

“等等，”斯蒂芬说，“我不信主教有那么大的权限。他只能在自己的修道院范围内安置防护人员。而派人前往这种命令只能来自护法。”

“伊斯冷的赫斯匹罗护法大人所派的信使昨天刚刚到达。”爱普林说。

“哦。”

“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德思蒙，”爱普林说，“他很中意这次旅行。反正他想什么时候杀你都行。”

“那最好不过。”斯蒂芬说。

爱普林笑了：“另外，要走完巡礼路，你必须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才行。”

“我尽力。”斯蒂芬说，“你能告诉我一些可以期待的事吗？那感觉怎样？”

“不能。”宜罕与爱普林异口同声道。

“但你会变得不一样。”宜罕加上一句，“那之后，没有任何东西是相同的。”

宜罕大概是想借此说法鼓励他一下，但在斯蒂芬听来，却像腹部给开了个口子一样。自从离家以来，他就接连不断地遭遇意外，一次比一次过分。他以前所熟知的世界被整个颠覆，内心的忧虑也在逐步加深，无论这第一次巡礼路会怎样，事实都将会全然不同。更何况还存在着这些讨厌的经历再次上演的可能性。

所以，尽管他努力虔诚地寄希望于圣者，尽量以一种深思冥想的心绪踏上旅途的第一步，可当他脚踩巡礼路，到达十二座神殿之一的圣德克曼殿时，还是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踏入修道院中殿的脚步声，在斯蒂芬自己听来竟然有些入侵者的味道。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空旷和静寂。他只希望有普通的回响，能跟其他人说说话。但不可能，直至巡礼结束，他都将是孤独一人。

他站立了一会儿，审视支撑起天花板的拱壁，惊异于脆弱而充满缺陷的人类竟然可以创造出如此的美。这是否就是圣者们在人类身上发现的所谓潜质？这些美的价值是否就值得那些恶人大动干戈？

这些问题他找不到答案，这里没有任何启示。

他在阶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十二尊微型壁龛里镶嵌着圣德克曼的塑像或浮雕，神态各异。雕像本身并没有力量，但它们却让他想起了即将肩负的东西，因为巡礼路跟这些小雕像很类似，都是被夸大的东西。

在点上各处的蜡烛后，他准备进入首殿。它就在中殿背后，由一扇小门相连。此门周围的石头看上去要比别处的年代久远得多。肯定没错，在神殿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建成之前，在可怕的司皋斯罗羿还没被打败之前，圣者就已经在这里做下了标记。

除了一座小山外，此地曾经什么也没有。建神殿或修道院虽不能起到增强圣堕力量的作用，但可为那些拜访之人服务，同时与圣者沟通，以预见未来。

当他的手触及门柄之时，胸中忽然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痛，而他明白，要不是自己斋戒了三天，就将错过里面的东西。

他站着，目不转睛，不情愿扭动门柄。

他没有准备好：思绪与目标不统一，血肉与灵魂不统一。有太多非神圣的东西阻挡。

所以，他只好跪倒在门前，想进入冥想。

有时，夜里他会无法入睡，那是因为当天的所见所闻一直缠着他不放，就跟老鼠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一样。他应该怎样，不应该怎么样——会反反复复无数次地在他脑海里重现。而此刻的状态也跟失眠一样。他竭力要把那些想法赶走，想像沸水煮盐一样把它们消溶，但它们还会重新成形，且一次比一次顽固。

而这些想法中最要紧的只是个简单问题：在他做完那样工作后，他还配得到圣者的祝福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斯蒂芬意识到空洞的冥想毫无用处，于是改变了策略。与其辛苦地让脑子化作空白，不如去回忆。如果能在记忆中找到几处平和，或许就能拾回进入首殿所需要的沉着。

所以他闭上眼睛，打开追忆之门，将里面的影像逐一浏览。其身形冻结，宛如一幅画。

他看到吉夫瑞修士站在贵族学院的讲厅里，阴郁的光线从狭长的窗棂射进，照在那挺直而高大的身形上。吉夫瑞修士在阐述圣堕的神秘，措辞激昂，宛如吟唱。

他父亲，罗瑟因·戴瑞格，跪拜于凯普·查文海角的断崖边，头上有蓝天，身后有吐着白沫的海水。那是父亲给他上的第一堂课，教他在教堂的行为举止。那年斯蒂芬八岁，既敬畏于父亲的学识，又对即将参拜祭坛这件事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姐姐凯依，在整个圣特诺斯欢庆宴上都一直牵着他的手，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头戴骷髅面具，手持枫脂香炉的人。海岸线上排列着人形的营火，就跟焚祭的泰坦一般。瑟夫莱演奏者与杂技小丑们浑身都涂得跟骷髅似的，一旦太阳西沉，便发狂般围着人群蹦跳雀跃。而祭司们都穿着黑衣，拖着镣铐，站在他们身后高唱挽歌。凯依告诉他说瑟夫莱会抓走小男孩儿，而被抓的孩子从此就会永远消失。那是他生平最为震撼的体验之一，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世界里圣者与鬼魂的存在，并且是如此活生生的有血有肉。

在这些记忆图片之中，有一位老主祭——柏登，是引导斯蒂芬逐步接近自身所需的年长祭司。斯蒂芬此刻能够看清他青灰的面庞，一瞬即逝的悲怆笑容，还有他的眉宇，几乎跟老迈的蜥蜴皮一样——时间在他身上的走势，似乎跟普通人大不一样。

但他的声音还算平常，那日他领着斯蒂芬进入祭坛后室的小藏书阁，语调十分柔和。

斯蒂芬集中精力，接着放松下来，直到记忆之图开始转动，他才重新使用属于十二个夏季之后的耳目，去审视聆听那段过去的岁月。

他环视着阁内的盒子与卷轴，见到父亲的笔记，见到母亲在腰带上绣着的祈祷文，但都无法理解。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圣者所授予的最大礼物便是知识。”柏登主祭抽出并打开一个褪色的牛皮卷轴对他说，“最优雅的礼拜方式就是学习那些知识，就像呵护风中摇曳的火苗一样，要让它们活着并传递到下一代。”

“里面讲的是什么？”斯蒂芬指着卷轴问。

“这个？我是随便抽的一卷。”祭司凝视着内容，“啊哈，看，这是有关圣米切尔所有称呼的抄录。”

可斯蒂芬一点儿也不懂。

“圣米切尔有不止一个名字？”

柏登点头：“更确切地说，圣米切尔是一种无名力量的许多名称中的一种——这种无名力量就是圣者的本质，我们称作圣堕。”

“我不明白。”

“有多少圣者，斯蒂芬？”

“不清楚，几百个吧。”

“如果我们以名字来数，”他沉思道，“的确是几百个。比如圣米切尔——他同样被人们称作圣泰武、圣诺德、圣满瑞斯、圣特文——而这只不过是四十种里面的四种。同样，雷神还被叫做丢沃、法刚、冰斗湖等等。”

“噢！”斯蒂芬回答，“你是说在其他语言里的叫法啊，就像莱芮语或者克洛塔尼语。”他笑着仰头朝祭司看去。“我跟一个海船船长学过莱芮语，你想听听吗？”

祭司咧嘴一笑：“你是个聪明孩子，斯蒂芬。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语言天赋，是它把你交付给了神职。”

“父亲也这么说。”

“你好像不太高兴。”

斯蒂芬低头看地板，并尽量不再扭动身子。父亲不喜欢他老是扭来扭去。“我——我不认为自己想成为一个祭司，”他承认道，“我宁愿当个船长，可以驾船航行到许多地方，去看许多东西。或者当个画地图的也成。”

“好，”柏登主祭说，“那是以后的事。而现在，你刚做了一次敏锐的观察，一些圣者的名字的确就是其他语言里的称呼。但实际上比那还要复杂得多。圣者最真实的本质——也就是圣堕——是没有任何名字或者形式的。我们的体验与称呼只不过是圣堕变化多样的表征，而每个圣堕都有着许多表征。在王国言语里，我们给每种表征都加上一个称呼。比如在寒沙，他们叫其安苏，或者天神，但在维特利安却被称作领主。在荷瑞兰兹，叫安吉鲁。无论怎样叫都无关紧要，教会允许他们对表征拥有符合地方风俗的叫法。”

“那，圣米切尔和圣诺德是同一位圣者？”

“不。只能说两者都是同一个圣堕的表征，但不是同一位圣者。”

望着斯蒂芬困惑不解的小脸，他吃吃地笑起来。

“到这里来。”他说。

柏登主祭领他来到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前，从桌上的一个木质小保险箱里取出一块罕见的水晶来。此水晶呈三棱条状，很乖巧地平躺在主祭的手掌里。

“这是棱镜，”柏登说，“是镜类的一种，知道吗？来看看当我把它放在阳光下会发生什么。”这时正好有一束光线从敞口小窗射进来，落在小桌上，于是他把棱镜对准了这束光线。开始斯蒂芬并未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但随后他立即明白了。变幻的不是水晶，而是桌面。其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彩虹。

“怎么做到的？”斯蒂芬问。

“白光里包含着这所有的颜色，”老祭司解释道，“在穿过水晶时，它们便被分离开来，于是我们就能见到这许多不同色彩了。圣堕也跟白光一样，而圣者就好比这许多不同的色彩。很明显，是同一事物的一部分。明白了吗？”

“嗯，可不是很有把握。”斯蒂芬回答，一阵令人眩晕的兴奋抓住了他。

“通常，”柏登主祭继续说，“对于任何圣堕的实质，我们都无法体验。我们所知的仅仅是他们的表征，他们各种各样的名字，还有每种形式里的特性。但如果我们细心一些，懂得那些色彩，并把他们归回原状，我们就可以暂时地体验一下白光——真实的圣堕。而在这个过程中，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也可以成为那神圣力量的某个辅助性的表征。”

“怎么做呢？阅读那些书籍？”

“我们可以通过书籍来理解他们。”柏登敲敲自己的脑袋回答道。“但要从这里来理解他们——”他指指自己的心，“哪怕只是给自己添上一件最薄的袈衣，我们也必须得巡着神殿走访礼拜。”

“我听说过。那是祭司们做的事。”

“对。那就是我们成为神职人员的方式。也是我们了解他们的方式。”

“神殿是怎么来的？”

“有一些地方是圣者们休憩或居住之地，抑或埋葬之地。我们称其为圣堕。大抵是一些小山丘。所幸教会拥有足够的学识去发掘那些圣堕，并鉴别是哪位圣者的力量集聚其上。而后我们修建神殿来识别他们，所以，人们才知道去哪儿能拜祭自己想恳求或祈祷的圣者。”

“那如果我去神殿，我就会被祝福？”

“如果是那位圣者首肯的话，你会得到些微的祝福。但走巡礼路却不尽相同。因为那得走访许多神殿，每个都是同一圣堕不同表征的遗留。而且必须按照指定的顺序前进，才能沿途得到洗礼。”

“那圣者——呃，圣堕——授予您力量了吗？”

“他们赠予了我们天赋，对，用于为他们服务——如果我们被认为是值得的话。”

“那我——我可以去走巡礼路吗？我可以学书里的知识吗？”

“如果你愿意，”柏登主祭语声柔和，“你很有潜质。如果勤于学习，并决心献身教会，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很多幸福。”

“我不太明白。”斯蒂芬说。

“我说过，你父亲也很赞成这点。”

“我知道。”

那句话第一次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坏。世间的神秘开启了他的幻想之门。棱镜与那束被分解开来的色光让他迷醉。仅仅用几句话，柏登主祭就把一个未知的国度呈现在了斯蒂芬的面前，如寒沙国一般遥远而陌生，却又跟光束一样近在咫尺。

柏登一定已经从他脸上察知了什么，于是沉下声来：“那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几乎无人能按自己的意愿去走，但又是一条让人愉快的路。”

就在那一瞬间，斯蒂芬信了这个老人。这是一种解脱。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应该表示反抗还是表示顺从。而那时他被一种惊愕的情绪所控制，他清楚地记得柏登主祭是怎样从空中召来亮光，怎样从石头里诱出音乐，怎样在渔获不佳时把鱼群唤至浅滩。这些都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都是日常所见，人们甚至都懒得去思考。

但在那个辽阔而复杂的世界里，肯定存在着更加惊人的奇迹。共有多少条巡礼路？都被发掘了吗？

或许当个祭司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他低下头说：“主祭大人，我愿意去尝试。我愿意学习。”

主祭庄严地点点头。“一个老人能听到这句话实在是种喜悦，”他说，“喜悦之一。你愿意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

“对。我们从圣德克曼的第一件礼物开始——字母。”

从记忆之河中抽身回来，斯蒂芬听见中殿上空一只松鸦追逐其他鸟儿的声音，十分聒噪。他苦笑了一下。柏登主祭是个拥有信念、原则性强的好人。佩尔主教看起来也是个好人，只是有时严厉了些。主教很清楚斯蒂芬干过什么，但仍然认为他有走巡礼路的资格。如果说这几个月来所得到的教训，那就是太执着于自己的想法只能导致麻烦。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一个见习修士而已。对——他曾信任过柏登主祭，现在得信任佩尔主教。

这听起来不错，但他不知道柏登主祭是否曾设想过，那藏于彩虹绚丽色彩之下的，竟是极为纯粹的暗黑。而其包含的惊异，要远远多于恐怖的成分。

佩尔主教都知道。但如果这还不够，那被称作圣德克曼的不可言传的某种力量定会给予斯蒂芬一个公正的判断。

他起身抓住门把手，再次整理好思绪，推开了那扇木门。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会儿，而后把手搁在风化的石头上，做了一番祈祷，接着跨了进去，随后把门扣上。黑暗一下子吞噬了他。

他取出火绒盒，打燃火绒，点亮一支小白烛，盯着灯芯上的火焰蹿高，并腾出一股黑烟。

首殿很小，他甚至平展双臂就能触摸到两边的墙壁。同时也很简陋，一个石质跪垫和祭坛就是它的全部摆设。在祭坛后面的墙上，有一尊圣德克曼的小雕像，形态古化，蹲伏于一个打开的卷轴之上，一手提灯，一手握笔。

“Decmanus ezum aittis sahto faamo tangineis。Vos Dadom。”斯蒂芬说。德克曼，学问权威圣堕之表征，吾将顶礼膜拜。

“您赋予文字以力量，”斯蒂芬继续用礼拜式言语说道，“您赠予吾辈笔墨纸张及字母。您象征着神秘、力量与书籍知识的展示。您用父辈的记忆，指引吾辈畅游过去仰望未来。您让吾辈之信念始终纯洁无瑕。吾将顶礼膜拜。”

在闪烁的烛光中，雕像似乎在朝斯蒂芬微笑，一种温和却又略带戏谑的笑。

“吾将顶礼膜拜。”斯蒂芬重复道，语音渐低。

当白烛燃去一半时，他的祈祷仪式便完成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他感觉没什么不一样。他叹了口气，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去掐灭烛焰。

可在火光熄灭的瞬间，斯蒂芬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感觉自己触到过焰火，抑或灯芯。

他使劲搓了搓手，还是没有感觉。从指尖到手腕，就跟幽灵的手似的冰冷毫无知觉。他捏紧拳头，直至皮肤变得通红，好似捏着一块烤肉。

很快，斯蒂芬由惊讶转为惊骇，继而恐慌起来。他逃出门去，跑向空荡荡的中殿，感觉双膝沉重举步维艰，本已空空如也的胃竟也呜咽起来，似乎想要变得更空。这让他厌恶，他忽然发现自己正撕开背包，在找寻那把砍柴小斧。

待找到后，他彷徨着问自己到底要斧子做什么。之后他颓然坐地，瞪大眼睛，来来回回凝视那把斧子与毫无知觉的手，并感觉自己仿佛是只掉入陷阱里的海狸，发了狂要咬掉自己的双脚。

“噢，圣者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他喃喃道。但他明白，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他们，交给了圣者，而他们知晓他的所需。

颤抖着，他把斧子拿开，手不可以被砍掉。狂乱在此刻得以收敛，虽然身体仍在发颤，偶尔还会作呕。他躺倒在石地上，盯着从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光线，唉声连连，直到神智渐渐清明。他颤巍巍地起身，重新找回他的蜡烛，并对圣德克曼又做了一次祷告。而后没再回头，他径直穿过了另一扇门——一扇小小的门，与室外的一条小径相连。

他心灰意冷地看着这条小径，它只通往一个方向。他可以在此停步，承认自己的失败和不中用。父亲也许会轻视于自己，但那已是家常便饭。如果在此处宣告放弃，他就可以逃避所有的一切——德思蒙修士、那些可怕的卷宗、佩尔主教的要求，还有圣者的逐客令。从此，他便可自由。

但经过一番思量后，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走到最后。如果圣者开始厌憎他，那他的一生终归还是会完蛋。或许，他们把他惩罚够了，就会赦免他的罪过。如果他们拒绝——好，那他会自寻出路。但他也不会回头。

此路，只通往一个方向。

几小时后的下午，天空阴云密布，他到达了一片废墟之中的圣瑟塞尔殿。此地与这位圣者很相称，因为圣瑟塞尔在故事中就是位命运多舛的悲情角色。

圣瑟塞尔的前身是人，一个当时被视作异端的莱芮岛上的修道院主教。当时蛮横的统治者烧掉了瑟塞尔的修道院，以及他的藏书，其中许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孤本，最后还把瑟塞尔打入了地牢。在暗黑的地牢里，他凭着记忆再次刻录下那些被毁掉的著作——他在牢房的石壁上磨锐自己的指甲，刻在自己的肌肤之上，而后又用地面肮脏的油渍来填黑那些伤痕。当他死后，狱卒把他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可海神赖尔却把他送到了火籁国的海滨，就在离瑟塞尔曾经的修道院不远处，被修道士所发现。终于，他的皮肤得以用盐保存，著作得以传世。据说那张皮现在保存在艾滨国的主教堂，凯洛瓦菜默教堂。

斯蒂芬点燃蜡烛，开始他的洗礼。离开时，胸膛的肌肤失去了知觉。

两小时后，圣梅菲提——创造并掌管悼词的女神，带走了他右腿的知觉。不久后，他扎营住下，点燃篝火以驱走野兽。此时，他发现自己裤子上竟然有血迹。在知觉丧失后，他曾用斧子恼怒地给了右腿一下。伤势不太严重，但是他想说不定把整个脚砍下也无甚区别。

他无法熟睡，总是做些恐怖的梦。那些梦在篝火上空盘旋，不时地来惊扰他的身体。他想，如果走完巡礼路，自己必死无疑。

第一组的三位圣者均是与文字相关的表征，第二组的三位则没那么文质彬彬，就像是更为原始更为粗糙的雕刻的折射。圣罗斯马塔，记忆与诗的女神，有着近乎野蛮的直率，很少被人类认可。她取走了斯蒂芬的舌头。圣尤葛密要了他的耳朵，自此后，斯蒂芬便开始在静寂一片的怪诞森林里踉跄独行。圣窝石带走了他左眼的视力。

就这样走了三天，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他记得祖父曾告诉过他，死亡是怎样把老人身上的知觉一样一样地取走。斯蒂芬现在被弄得有多苍老了？一百岁？他已经是个跛子、聋子、独眼龙。

此后的一天似乎要好些，他拜访了扣恩、护言、韦扎——智慧、沉思与推论的表征。他们似乎没要他任何东西，他还能说话，也习惯了用没有知觉的脚走路。

而且，也习惯了没有声音的世界。没有了鸟叫声、树叶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森林化作了一个梦，不真实得让人无法想象里面的危险。就好似他记忆中的图画，是一种映像，或一串映像，而与实际的自己相隔极远。这让他无所适从。

但当他夜间打算生篝火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他翻找着包裹里的物什，知道里面肯定有用于生火的工具，可就是无法识别它们。他还想过把点火的程序画下来，以帮助回忆，但失败了。

他甚至忘记了火这一个词汇。意识到这点时，沮丧之感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他甚至记不起母亲或父亲的名字，无论怎样回忆都是徒劳。

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清楚地记得恐惧，无论恐惧这种说法是否准确。这一晚，他蜷膝而坐，一直祈祷着阳光，祈祷着这一切的终结。

黎明在树枝间探出头来，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而答案只有一个，我在走路。他在各式的建筑里停下。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甚至不在意自己为什么会不记得。当他到达最后一座神殿时——不知何故他知道那就是最后一座——只剩一只眼的他，如浮云般轻飘飘地在一堆陌生而混乱的色彩和形状间走着，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截然不同。一阵风都不会比他轻巧多少。唯一尚存的感觉，便是数日前斯蒂芬还曾记得的心脏的搏动。

但当他走入那最后一殿，心脏停止了跳动。

第五章　黑暗中的决斗

一团火光在卡佐的右边忽闪了一下，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身形已经在灯光中暴露无遗。另一只打开灯罩的提灯就在他的右手处。两者都是宜南灯，由亮堂的黄铜镜作壁、锡盖作顶，光亮可笔直地射向一个方向。

现在卡佐的敌人们可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而他却只能见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和零星的金属反光。

他缓缓转身，放松双肩与双腿，几根手指懒洋洋地捏着卡斯帕剑。他热切地期望着对手们的武器只有剑。弓箭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护卫可以携带外，是被明文禁止的。可凭卡佐的经验来看，谋杀者通常不会在意自己是否触犯了法律。

其中一人攻了过来，长长的剑尖瞄准卡佐的手臂。卡佐笑了笑，轻松避开，他垂低剑身。剑尖碰到了地面。

“来啊，勇敢的家伙们，”他说，“你们人多势众，而我几乎成了瞎子，占尽如此优势，难道就只会这样羞赧地戳一下？”

“闭嘴，小家伙，这样在我们离开时你还可以留住一口气。”有人说道。此人声音似曾相识。

“啊哈！”卡佐说，“终于开口啦！声音听来像是个男人，可惜行为却像个娘们儿。你是不是在两腿之间绑了一袋儿石子儿？所以在大白天人们才看不出你这么没种！”

“我警告过你。”

一道剑光闪来，自上而下。此剑不是细长而轻巧的那种，而是可以削人首级剁人手臂的重剑。就在对方抽剑回身准备再砍时的那一瞬间，卡佐见到了对方暴露于灯光之中的前臂。他只出了一招，便贯穿对方肌肉直指肘关节。重剑哐啷落地，伴随着其主人的一阵尖叫。

“你可真是个女高音啊，”卡佐说，“这才是我想象中适合你的声音。”

接着三支武器靠拢过来——两柄细剑，以及另一把屠刀般的重剑——均窜进了火光照明的范围，这下卡佐大致知道对手们的方位了。他或闪或蹲，并不时回击，差点刺中一张惊讶的脸。而后他朝着一只提灯旋身反跳，对准火苗与朝上的部分给了两击快剑。提灯者受惊，灯火落地，瞬时化作一团火焰。

卡佐再次旋转。燃烧的火油顺着他的剑上窜。他把地上一块块燃烧的物什踢向对手们，使他们也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中，接着大叫一声扑了过去。他削过了第一人的手腕，放过了连剑也握不住的第二人，接着扑向第三人。他的剑仍在燃烧。他记得那张脸——是艾博诺家族的一个护卫，似乎叫什么拉罗之类的名字。

拉罗脸上流露出自己马上要被昂特领主带入地狱般的神情，这让卡佐相当快活。

可忽然有什么砸中了他的后脑。他眼花缭乱，拖着剑猛击，但接着膝盖又被刺中。他倒了下去。一只长筒靴踩住他的下巴，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接着，形势逆转，他躺到了街道上，所有人都停止了攻击。他支着胳膊想起身，可剧烈的疼痛让他使不出一丝力气。

“这跟你没关系，醉汉，”他听到拉罗在说，“走开。”

卡佐终于抬起头来。燃烧的灯火此刻已将整条小巷照得通亮。查卡托站在光亮的边缘处，手里拿着一瓶酒。

“你们已经做了想做的事，”查卡托含混不清地说，“放了他。”

“我们满意了自会放他走。”

在拉罗身后提着另一只灯的是达兹拉菲尼奥，那个与卡佐在午间决斗过的人。另一个在护理自己手臂的是特菲欧，达兹拉菲尼奥的侍从。

“这家伙偷袭并打劫了我，”达兹拉菲尼奥宣称道，“我只不过是维护正义。”

“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我的主人。”拉罗抬脚踩向卡佐伸出的手，“这样他就别想再玩他的剑术游戏了。”

但拉罗并没有踩下去，反而后退了几步。因为查卡托的酒瓶砸中了他的脸，连鼻子也给砸破了。

而与此同时，查卡托跌跌撞撞挥出一剑，打了对方某人一个措手不及。卡佐眼见着这个慢吞吞懒洋洋的老人轻巧地刺中了他们其中一个同伙的肩膀。

在达兹拉菲尼奥拿起武器进攻时，卡佐的腿抖了一下——因为被攻击的是卡佐自己。他勉强伸直手臂，哪知卡斯帕剑的半截剑身居然一下子直没入达兹拉菲尼奥的腹部。这位贵族的眼睛猛地瞪得老大。

“我——”卡佐有些不知所措，“我并非有意——”

达兹拉菲尼奥往后退去，脱离卡斯帕剑，双手捂住肚子。

“下一个送死的放马过来。”查卡托说道，听起来不像喝醉的样子。

对方现在只有一人还未受伤，除了蜷成球状的达兹拉菲尼奥以外，其余的人都不住地后退。

“你们这两个蠢蛋！”其中一人说道。卡佐认出他是艾博诺家族的护卫之一——似乎叫什么马锐欧。“你们知道自己戳伤的是谁？”

“一个偷袭者和杀人凶手，”查卡托说，“带他到有针形记号的奇杰翁那里，兴许还有救。他倒是罪不至死。你们也一样。给我滚！”

“这事儿可没完，”马锐欧说，“以后定要你们好看，卡佐。人们会很乐意看到你在广场上被绞死。”

“快滚！”查卡托催道，“没看见吗？他现在血流如注，可不是好兆头。”

对方住了嘴，七手八脚扶着达兹拉菲尼奥离开。

“来，”查卡托说，“我送你回家去，然后帮你瞧瞧。你被刺了哪儿？”

“没有，只不过挨了点儿打。”

“你今天就是跟那个人打架的吗？那个达兹拉菲尼奥？”

“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如果那人死了，你就只好求丢沃领主保佑了。”

“我并非有意——”

“是的，你当然不是有意。这对你来说不过一场游戏。刺中肩膀，砍中大腿，然后收点儿小钱。快跟我来。”

卡佐跛着腿，听从了他的剑术老师的吩咐。

“你很幸运，”查卡托说，“只是一点儿擦伤。”

卡佐在伤处被触时退缩了一下。“嗯，我说过。”他放下衣衫，“你怎么会跟着我的？”

“我可没跟着你。我出去找酒，然后听见你的叫声。你很幸运。”

“的确很幸运，”卡佐重复道，“你怎么会认识达兹拉菲尼奥？”

“有眼睛的人都认识。他是韦罗·艾博诺的妹夫。”

“什么？那个蠢材娶了赛特拉？”

“那个蠢材在特洛崴拉默拥有巨大的葡萄园，三座房产，而他哥哥是瑟勒萨的领主，在所有打架的对手之中——”

“那是场决斗，是他先挑起的。”

“肯定是在受尽了你的侮辱之后。”

“侮辱这东西哪儿都有。”

“哦，无所谓。反正你给他添了个透明窟窿，作为侮辱足够分量了？”

“他会死么？”卡佐问。

“你现在担心了？”剑术大师似乎在左右找寻着什么，“我的酒呢？”

“你用它砸破了拉罗·文塔里的脸。”

“噢对。真该死。”

“达兹拉菲尼奥会死么？”卡佐重复道。

“可能会！”查卡托大声道，“多愚蠢的问题啊！那样的伤并不每次都致命，但谁又说得清呢？”

“我没错，”卡佐说，“是他们自己来惹事，像群偷偷摸摸的小贼一样。错在他们，不在我。法庭会站在我这边的。”

“韦罗·艾博诺就是法庭，你这笨崽子。”

“噢，对啊。”

“我们得逃。”

“我不逃，不能像个懦夫！”

“你没法用德斯拉塔对付刽子手的套索，孩子。也没法对付城市守卫的弓箭。”

“不！”

“只不过出去避一阵风头罢了。到一个可以打听消息的地方去。如果达兹拉菲尼奥活了下来，可能会好办点儿。”

“那他要是活不下来呢？”

查卡托耸耸肩：“就只好凭剑术，打退对方一次次的来袭。”

卡佐冲老人摇着指头责难道：“你教我要学会洞察，要会推断对手的下面五招。”

“对，当然，”查卡托回答，“但如果你过于信赖自己的推断，就可能会死在对手的意图之下。而且有时候你的对手并不够聪明，也不够熟练，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你又怎么办？我有个在梅司绰·阿卡门诺剑术学校的朋友，他从小练剑，练了十四年，甚至连梅司绰本人都得小心应付。结果，他死在一个外行人手里。为什么？因为那个外行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没有按我朋友预想的那样出招。所以，我的朋友死了。”

卡佐叹了口气：“我没法儿丢下这房子。你说他们会不会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会的。但我们可以转让给某个值得信任的人。”

“谁会要呢？”卡佐喃喃道，“我只信任你，而你也没什么可信任的人。”

“多想想啊，孩子！你忘了欧绮佤。欧绮佤伯爵夫人很爱你们一家，特别是你。她会关照我们的。没人想得到我们会在她那里，会远在乡下。而且你的房子交给她安排也可以放心了。”

“伯爵夫人，”卡佐沉思道，“我老早就没见过她了。她真会收留我们？”

“她得过你父亲的许多好处，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不懂感恩的人。”

“尽管如此——”卡佐咕哝道。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震天响的砸门声。

“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一个大嗓门吼道。

“你没法儿跟绞索决斗。”老人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非死不可，我选择死在剑下。”卡佐发誓。

“可现在你没法儿选择。你可以对付几个，但等他们蜂拥而上时，你又会躺倒在地，跟在小巷子里一样。”查卡托耸耸肩，“当绞刑架上的绳索收紧时，你会记起我的忠告。”

“很好！”卡佐一咬牙，“我不喜欢那样，你赢了。快收拾好东西，从水塔离开。”

“你知道水塔隧道？”

“八岁就知道了，”卡佐回答，“你以为那些夜晚我是怎么出去的？你不是把窗户封死了吗？”

“该死！我早该想到。好，我们快走。”

第六章　格蕾丝寓所

当安妮与奥丝姹步下马车时，一个穿赭色法袍，裹着黑色头巾和黑手套的古板女人走上前来。她扬起尖尖的朝天鼻，一对暗灰的眼睛冷峻地在两个女孩儿身上扫视。看年纪约莫三十，嘴大唇薄，嘴角边不以为然的神情显而易见。

安妮挺直了腰板。身后，骑士们逐件地从车顶取下她俩的行李。“我是戴尔家族的安妮公主，克洛史尼皇帝的女儿。”她提醒对面的女子，“这是我的侍女，奥丝姹·利斯多特。请问女士怎么称呼？”

修女唇角一抽，仿佛听见的只是个笑话。

“我是卡西塔修女，”她说，带着极重的维吉尼亚口音，“欢迎光临格蕾丝寓所。”

在说这番话时，卡西塔修女既未鞠躬，也没点头致意，安妮琢磨着她是否有点儿耳背。难道维特利安就这么特别，连一国的公主都不予承认？她所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我已经做了决定，她思忖着，尽量抵制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快。我会尽力而为。

实际上格蕾丝寓所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它坐落于闲适的乡村景致之中，就像此处土生土长的一般，别有一番异国情调。同种色调的砌石裸露于路旁，红里泛黄。这座修女院地处山脊顶端，周遭有细圆齿状的围墙作屏，自成一个小小村落。那是一个由锐塔作顶的矩形城堡，墙上稀稀落落横七竖八地贴着一些铁锈色瓷砖。在经过拱门踏上石板庭院之时，安妮好好打量了一番这座稀奇古怪又矮又大的宅子。围墙内一处较高的建筑是个独立的罗纹圆顶屋，安妮猜想这兴许就是礼拜堂的中心。

葡萄藤与樱草花沿着墙和塔攀爬，橄榄树扭着身躯生长于掷地有声的鹅卵石地面，给人一种凌乱却又清净之感。

唯一一处不和谐的音符来自于十来个推着车子牵着骡子，像是要外出露营的人。他们从头到脚都藏在拼凑的亚麻布饰下面，脸上罩着薄纱面罩，正在一个临时的轻棉布遮阳篷下休憩。

“瑟夫莱！”奥丝姹轻言道。

“你说什么？”卡西塔修女刺耳地问。

“希望不会让您心烦，”奥丝姹说，“我刚刚见到了瑟夫莱的露营地。”说完后，她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

“谨慎点儿！”修女说，“如果你声音太小，视同是违反戒律。”

“多谢指教。”奥丝姹回答，音量放大了些。

安妮气恼地清了清嗓子，问：“我的人该帮我们把行李搬到哪里去？”

“按规矩，男人是不允许进入格蕾丝寓所的。”卡西塔修女回答，“你要的东西，得你自己搬。”

“什么？”

“挑出你需要的一次性搬完它们。剩下的不允许带进大门。”

“可瑟夫莱——”

“对，他们会带走剩下的。那正是他们在此的原因。”

“太可笑了，”安妮说，“这些东西是我的！”

修女耸耸肩：“那都带走好了。”

“可太——”

“安妮·戴尔，”修女说，“你已经远离了克洛史尼。”

安妮并没有听漏任何头衔或者敬称。

“克洛史尼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朝马尔队长与其他护卫看去。

“他们不会插手的。”卡西塔修女向她保证。

安妮朝向马尔队长的目光变为怒视：“你就让她这样待我？”

“干涉修女们的意愿并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马尔队长回答道，“我已经将您毫发无缺地送达了目的地，现在转交修女院，也就是格蕾丝寓所代为安置。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安妮的目光从队长身上转向修女，而后又回转到自己的行李上。共有两大箱，笨重得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很好，”最后她说道，“那给我一匹马这个要求在不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呢，马尔队长？”

“不在，公主殿下。”

“一条绳子呢？”

他犹豫了半晌，道：“看样子没有拒绝给您一条绳子的理由。”

“那就给我一条！”

安妮一面嘟哝着，一面挺直腰腿，吃力地拉起来。她的行李箱开始极不情愿似的一小步一小步地缓慢挪移。

“我可以保证，”卡西塔修女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这么拼命。在高墙之内，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包括衣服、食品、水、生活用品。所有这些里面都有配备。如果你爱漂亮，那就带上你的梳子。珠宝和礼服是不允许穿戴的。”

“这是我的！”安妮咬着牙吐出一句。

“让我帮帮她吧。”奥丝姹第六次请求道。

“这不关你的事，亲爱的。”修女答道，“你只需要带上自己的东西就够了。”

安妮疲倦地望着天。拖拽了一小时后，好歹到达了大门口，可同时也吸引了许多别样的关注。二十来个年龄各异的女孩围拢上来。她们都穿着简朴的褐色衣服，戴着相同颜色的头巾。许多都在指着她窃窃私语，但安妮全都不理不睬。

她再次紧了紧绳子，感觉它几乎已经嵌进了自己的胸膛。她的脚尝试着踩上第一块石板，却失败了。

瑟夫莱们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热衷于此番光景。其中之一击起鼓来，另一人拉起了五弦的克诺琴。

“别再费劲儿了，笨骡公主！”一个女孩叫道，“无论你有多固执多愚蠢，那东西也是弄不进房间的！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随后响起了一大片附和声。安妮记住了那个女孩的细长脖子和黑色眼眸，她的头发裹在头巾里，瞧不见颜色。

然而安妮却没有作任何回应，只是狠命地又拖了寸许。她不得不回过身，费力地把两个大箱子分别弄上石板，之后便可以拖得顺手些了。但不幸的是，她已经精疲力竭。

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女孩儿们突然的沉默，待察觉到时，还以为是自己绊倒了的缘故。而后她抬起了头。

起先看到的是一对眼睛，狂热、敏锐而明亮，就跟她父王作战室内画像上疯狂战争女神——圣芬德威的眼睛一样。它们的出现实在太突然太震惊了，安妮用了许久才弄明白它们的颜色——漆黑如墨，毫无杂色。

而后是她的脸，粗糙、苍老，晦暗如樱桃木。她的法袍深黑，头巾灰白，一时间让安妮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你是谁？”老妇人问道，“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安妮动了动下颌。无论她是谁，终究是个女人，不会比母后或者依伦更可怕。

“我是戴尔家族的安妮，克洛史尼的公主。我被告知只能带自己能带的行李去房间，所以才把东西搬运到了这里。请问女士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

一阵嘘声从女孩儿们那里传出，甚至连卡西塔也扬了扬眉毛。

老妇人眨了眨眼，表情丝毫未变。“你不能直呼我的姓名，这里的其他修女也一样。但你可以叫我瑟苦拉修女。我是此处的负责人。”

“太好了，”安妮努力表现得勇敢些，“我该把行李放到哪儿？”

瑟苦拉修女再次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后举起一根指头。安妮最初还以为她指的是天上。

“最上面左首的房间。”她轻言道。这时安妮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城堡的最上层。

午夜时分，安妮在城堡狭窄的螺旋梯上几欲崩溃。监督者已由卡西塔修女换作了另一位自称萨络丝的年长修女。奥丝姹当然也在，但除此以外，整个庭院空无一人。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安妮？”奥丝姹小声问道，“你逃跑那会儿不是什么都不要了么？为什么现在却这么在乎？”

安妮倦怠地望着她的朋友：“因为那是我那时的选择，奥丝姹。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迷惑，看好自己的东西是我此时的唯一选择。”

“我上去过这梯子。你没法办到的，而她们也不会让你离开她们的视线范围。丢下一个行李箱吧。”

“不！”

“安妮……”

“你拿去一个怎么样？”安妮问奥丝姹。

“可她们不允许我帮助你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送给你一个箱子，包括里面的东西。”

“我知道了，”奥丝姹说，“之后再还给你对吧。”

“不，都属于你了，奥丝姹。永远属于你了。”

奥丝姹吃惊得用手捂住了嘴：“我从来没拥有过任何东西，安妮。我想我不可以……”

“荒谬。”安妮提高了语音。

“萨络丝修女，我要赠给我的朋友奥丝姹一口箱子，成吗？”

“如果真的是赠礼的话。”

“当然是，”安妮敲敲较小的那口回答道，“就这口。里面有两件礼服，有长袜、镜子、梳子——”

“那个镶有猫眼石的镜子？”奥丝姹喘气道。

“对，没错。”

“你不可以把它给我。”

“我已经给你了。好，现在你选择吧，不然留给瑟夫莱也行。我做了决定，该你了。”

在黎明前一小时左右，她们终于拖着行李跨进了房间的门槛。萨络丝修女递给她们一根点着的细蜡烛和一套暗褐色衣服。

“早餐时间在七点整，”她说，“别迟到。”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我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事，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是福是祸，但很明显会让你们与众不同。”

说完后她便离开了。安妮和奥丝姹四目相对，稍顷，她们双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但很明显会让你们与众不同。”奥丝姹依样学舌，用浓重的维特利安口音说道。

“我猜肯定会有些闲言碎语。”安妮回应道。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圣罗依啊，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此房间占据了塔顶四分之一，五步见方的一个小空间。房顶便是塔顶横梁，再往上便是锥形的漆黑空间，甚至还可以听见鸽子的咕咕声。地面点缀着鸟毛鸟粪，唯一的陈设便是两张木床。还有一个小窗子。

“不见得比地牢好啊。”奥丝姹说。

“唉，”安妮叹了口气，“幸好我还是个公主，不是下人。”

“该算不错了吧，”奥丝姹含糊道，“无论怎样，你现在是塔里的公主了，就跟‘拉浮昆’故事里讲的一样。”

“对，我得马上用蛛丝来编织软梯，等罗德里克来的时候——”

奥丝姹的脸忽然变得严肃：“安妮！”

“不过开个玩笑啦，小鸽子。”安妮说。她走到窗边朝外张望，道，“看，出太阳了。”

原本苍白的地平线变得金光灿灿，太阳跃出来照亮缓缓起伏的草原，给粗糙的橄榄树和纤细的雪松镀上一层金。在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岸上柏树柳树簇拥成阴。更远处，色调渐趋暗淡，灰绿、黄，而后便是天际。

“这地方还行，”安妮轻言道，“只要能看见地平线，我能忍受任何事。”

“那就去尝尝滋味吧。”奥丝姹把一套褐衣递给了她。

“呃，笨骡公主来了。”脖子细长的姑娘在安妮跟奥丝姹走进餐厅的时候说道。

安妮听到女孩儿们的哄堂大笑与维特利安腔调的唠叨，耳根子都红了。

“似乎我刚挣得了一个绰号嘛。”她大声道。

食堂内空气流动，四面有细细的拱柱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平顶天花板。餐桌长而普通，看来俗气得紧，其间一些空位似乎是在欢迎她俩。安妮找了个人最少的地方，落座于边角，正好与那群言辞刻薄小心眼儿的年轻姑娘们隔桌相望。当奥丝姹在她旁边坐好时，安妮注意到其他女孩儿面前已经摆好了麦片粥，粥上还点缀着些凝乳或干酪。

这些女孩儿时不时用眼角瞥瞥她，但无人开口，境况十分尴尬，最后一个一直埋头于自己粥碗的矮胖女孩儿用维吉尼亚语说道：“你得自己去取。在炉膛上的大锅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安妮看见一口大锅正由两个褐衣女孩儿照管着。

“我去，安妮。”奥丝姹抢道。

“她们不会允许的。”矮胖女孩儿说。

“她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另一个女孩儿惊奇地大声道。

“你刚到的时候也不知道，特萨丝。”矮胖女孩儿回了一句。接着她对安妮说，“你最好快点儿，她们很快就要把剩下的拿去喂山羊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啊？”安妮悄声道，“我父王——”

“在这里你最好忘记自己的身份，”女孩儿说，“赶快忘记！否则瑟苦拉院长的教训定会让你懊恼自己的倔强。你已经显得够傻的了，记住我的劝告吧。”

“蕾塔你得知道，”另一女孩儿说，“院长让她——”

“嘘！特萨丝！”蕾塔急道。

安妮曾想忽略她的劝告，但空空如也的胃实在经受不住进一步的争论。她面颊绯红，在一大把针刺般异样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大锅，拿起长柄勺，将粥盛入一个瓷碗，再取了一只勺子放入碗中。奥丝姹也照做了。若不理会此粥的稠稀，味道可以说是相当可口。在用冷水洗净瓷碗后，安妮想要是有块儿面包就好了。

用餐的途中，她对那个被称作蕾塔的女孩儿说：“谢谢你的劝告。”

“这之后做什么呢？”奥丝姹问：“你们一整天都做些什么？”

“院长会接见你们，”特萨丝说，“之后会得到你们的名字，然后会被指派各种学习与任务。”

“这听来可真让人愉快啊！”安妮嘲讽道。

可其他女孩儿无人应声。

她们在一个又小又黑的房间里见到了院长，室内没有窗户，仅由一盏油灯照亮。这位老修女沉默着，从一张小写字桌上抬头打量了她们很长一段时间，而后眼光回落于自己桌上的账目。

“奥丝姹·利斯多特，自此以后，你的名字叫做蓓松卓修女。你，安妮·戴尔，就是伊薇柯莎修女。”

“可那意思是——”

“在教会语言里，意思是‘小母牛’，同时也蕴含着我对你的期望——顺从而温驯。”

“您的意思也就是当个笨蛋啰。”

院长再次盯向安妮，目光令人恐惧。“甭想在这儿捣蛋，伊薇柯莎修女，”她语速极快，“在格蕾丝寓所里修行是一种罕见的特权，也是一种无价的机遇。依伦女士推荐了你，她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如果你让我失望，也就是让我对她失望，这种感觉是让人无以忍受的，懂吗？”

“我尽量。”安妮生硬地回答。

“你根本就没尽量，一到这里就发一通小姐脾气。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也许有一天你会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到那时，你的行为举止，必须体现出你在这儿学会的规矩，否则我和其他修女甚至黑暗女士本人都将因你蒙羞。如果过一段时间，让我发觉你的表现仍旧不如人意，我向你保证——你根本甭想离开。”

安妮的头皮像要炸掉，一口闷气塞住喉咙疏散不开。忽然间，她感觉世事是如此不可预测，曾经的家，已离她好远好远。瑟苦拉院长究竟会采取多少种手段来实现她的保证？她已经想到了两种，但似乎都甚为无聊。

第七章　馈赠

斯蒂芬苏醒过来，感觉胸中一股异样的苦痛犹如火焰般喷射出来，涌向手指脚趾，双眼所在之处像被灼空，头发也化作一团烈焰。一道梦魇般的可怕强光从他睁开的眼眸射进，窜入五脏六腑骨骼深处，并滞留于此，凝固成形。这种荒谬而骇然的质感，使得他蒙住双眼，哀号不断，直至那种苦痛渐渐消逝，直至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苦痛，而是他所失去的肢体感触的一种恢复，从虚无到常态的恢复。

虚无。他曾经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死人也不是。他曾一点一点地化掉，到最后——化作了虚无。

而今，他找回了自身，并且比以往更加熟稔地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森林之树与其上的蓝天，在他眼里形状诡异。拂动草叶的微风掠过他的皮肤，也会引起一阵焦躁。

“我的名字，”他颤抖着，“叫斯蒂芬·戴瑞格。”他坐起来，用手抚摸脸庞，触到了皮肤底下的颧骨，下巴上的胡楂，于是情不自禁啜泣起来。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并对此心存敬意。

许久之后，他借助身旁的小树站立起来。手指之下凹凸的树皮的触感，对此刻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而自己不经意地一笑，听来也甚为陌生。

他是丑陋的，由一层浅薄粗糙的血肉所覆盖。他曾不省人事——时间他记得清清楚楚——地点在一个坡度平缓的圣堕之上，没有树，只有疯长的蕨草。圣堕顶端是座小神殿，在此他将全身心献给了圣戴里斯——巡礼路上圣德克曼的最后一尊化身。

这意味着旅程的结束。圣者并未将他摧毁。

他找到一汪盛满清泉的水池，借助一棵古老垂柳的掩饰，除却肮脏的衣衫沐浴。他的小腹平坦，空得可以打鼓，但撇开饥饿，他的感觉之妙竟难以言喻。他把衣服搓洗干净晾在枝头，之后闲散地坐在长满青苔的堤岸上，倾听四周的声响，为自己还活着且还未丧失知觉这点感到由衷的欣喜，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一对鸟儿在一唱一和，歌声婉转，曲调丰富，而寓意深厚。青铜色与草绿的蜻蜓在水上舞蹈，不时地轻点平整如镜的池面，水下有银色鲦鱼悄然游动，还有小龙虾暗藏于草石之间。所有这一切都是奇迹，都让人如此沉醉。似乎许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记起自己为什么要当一名祭司：是为了感知这个世界，以及她所有的荣耀。让她的奥秘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不是为了寻求财富，而只是为了察知这些奥秘时所获取的那种单纯的快乐。

日上三竿，衣衫也差不多干了，于是他重新整装上路，准备回修道院。一路上，他吹着口哨，思忖着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而自己身上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语声高昂，以便听清自己的发言。

“每位圣者都从我身上取走了一样感觉，”他对森林说，“而最后他们又把所有的感觉还给了我。他们改造过这些感觉吗？是否跟一个铁匠炼铁一样，把那些感觉改造得更好了些？什么感触都跟曾经大不一样了！”

而且他觉得，任何东西也都不会再跟从前一样。

他重新开始吹起口哨。

但忽然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回应。斯蒂芬吃惊地意识到那是起先他听到的鸟的鸣啭。每个音符，每种变调都不可思议地印在了脑海中，明晰而优雅。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是他本来就有的才能呢，还是此次巡礼的馈赠？因为每个人的每一次巡礼所获的馈赠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无从知道他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但此刻他想，如果这种才能——模仿鸟鸣的能力——是他被赠予的所有，也已足够。

到了夜间，曲调又换作了另一种。斯蒂芬坐在篝火旁，为这天所新学的东西感到欣喜。似乎他已经不会再忘记任何东西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记起沐浴时那个水池的一草一石，就像是熟知了多年似的。

德克曼圣堕，是学识的圣堕，通过各种表征为人所认知。似乎他真的已经……变聪明了。

第二天路上，为了进一步考验自己的能力，他开始背诵民谣。《蛇发女怪传说》《囚徒传奇》，还有《芬多米的故事》。文字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竟没有一处停顿，尽管最后一部长达两个小时，而且他仅在十年前听过一次。

他在每一座神殿前跪拜，诚挚地感谢所有的圣者，但并没有再次登上圣堕。谁能知道巡礼路倒退着走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第二个夜晚，夜曲声中有了某种改变。有种战栗隐藏其中，是一种他所知晓的回音，就像是森林在闲聊某种他曾见过的黑暗恐怖之物。斯蒂芬越听越确信那与自己相关。睡眠被这种确信逐渐驱散，但他尝试着不去理睬。修道院还等待着他的回还。他还有工作要做，如果日期被延误，修道院长可能会不高兴。毕竟，这么快就走巡礼路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他的工作。

然而，时至清晨，同样的骇人回音仍然在林中萦绕不断，而且无论何时他面朝东方都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他记起在世凯石冈时听到的可怕传闻，那位老骑士深信有某种邪恶正在蔓延。他一想到所谓荆棘王，便会感到一阵揪心的恐惧。经过圣瑟塞尔殿后，那种感觉开始淡化，朝修道院每走一步就越淡一层。很快，他又开始吹起口哨，吟唱其他的歌曲和他熟知的民谣。可尽管这样，他的喜悦心情还是在一点点消退，逐渐被自己骨子里的某种不安所替代。外界的确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在需求着他，而他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来到一条溪流旁，记起自己在旅途最初时曾蹚越过。快了，说不定在日落前就能赶回修道院。下一个清晨，他便可以用教堂的古籍与卷宗来测试他的新才能，再也不用在茫茫荒野中被梦魇追逐。当然那也是圣德克曼的希望。

斯蒂芬凝视着溪流，颤抖着，片刻后那颗重新被打造过的心才再次鼓起勇气，转向东方，逐渐偏离道路，走向野地。

现在饥饿像野兽一样噬咬着他。携带的食物一定是弄丢了，他寻思着自己恐怕有三四天都没吃东西了。森林里几乎没有现成的食物；高大的乔木底下也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而他又不会狩猎或者挖陷阱。他设法用小刀把木棍削尖以便去叉几条鱼，而后发现了几块空地。那是数年前闪电引发林火燃烧后所留下的，是真正的绿洲，没有那些恼人的乔木树枝的阴影，他发现一些青涩的苹果和柿子，还有一些小樱桃小葡萄。斯蒂芬硬撑着摇晃的身子去采摘它们借以果腹，但是没用，饥饿感越发强烈起来。

这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朝东走，夜里在一块高地上搭了帐篷，四周乱石散落，石上布满青苔。他点燃小小的篝火，聆听着夜曲渐渐变得疯狂。

惊扰森林之物，在逐步靠近。他的双耳比原来灵了许多，甚至能听到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物体经过时引起的枝叶折断声与刮擦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树干背后传出。

我在这里干什么？他暗忖着。林中的噼啪声开始变得剧烈。无论那是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他不是埃斯帕·怀特。如果那是狮鹫，他必死无疑。如果那是荆棘王……

此刻，声响越来越近，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抓住了斯蒂芬。一想到自己已经暴露在篝火光之下，就足够让他感到非常厌烦。他带着简陋的渔叉悄悄走向火光之外，一面思忖着如果能找到足够矮的树杈，是否应该爬上去。

然而他还是把自己藏在了一根大树干后面，随后尽最大努力去平息心跳在耳中的回声。

声响戛然而止。然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无论是猫头鹰，还是蛤蟆蟋蟀，顷刻间都像是蒸发了。黑夜忽然成了一口空荡荡的大箱子。斯蒂芬等待着，祈祷着，尽量不让恐惧爬出头脑潜入五脏四肢。他曾看过一只猫追踪一只田鼠。田鼠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直至恐惧将其折磨到崩溃。这并不是因为猫会追丢自己的猎物，只是因为狩猎者本身略带残酷的天性。斯蒂芬现在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只老鼠，但他并不是。他还有理智，有与懦弱战斗的理智。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逃走会更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皮靴轻踩湿叶的声响重新响起。他朝前窜出，想要避开靠近的皮靴声，但小腿随即被什么狠狠地抽打了一下，摔了下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住斯蒂芬的脚，他转过身来又踢又蹬，还用手去掰。那团东西一下子跳了起来，把自己暴露在火光之中。是一个男人，面容是如此恐怖而熟悉。

“埃斯帕！”斯蒂芬尖叫道，虽然他并不完全确定。

但他就是那个御林看守，他的脸变得伤痕累累黑灰满面，眼仁也失去了人类的光芒。他听到叫声踉跄了一下，接着便大口地喘起气来。

“埃斯帕，是我，斯蒂芬·戴瑞格！”

“斯蒂——？”御林看守的面容变得柔和而困惑，随后跌倒在斯蒂芬的足边。斯蒂芬张大了嘴，朝他靠近一步，忽然又站住，他看到跟在他从前的旅伴背后的东西。

一对闪闪发光的黄色眼睛在黑暗中直盯着斯蒂芬，而且在静悄悄地移近。篝火飘动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有着尖尖鸟喙的庞大黑影，眼睛在缓缓地一闭一合。随后它头颅高扬起来大叫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屠夫在锯一头奶牛的骨头。

它朝前迈了一步，低下鸟喙状的头颅，怒视着斯蒂芬。黄眼睛又眨了一次，紧接着又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速度离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只留下一片静谧，一个斯蒂芬，还有不省人事的埃斯帕·怀特。

第八章　学业课程

安妮感觉苦涩的胆汁直往上涌，她面前摆着一具胸腔被切开了一条大口子的男人尸体，那松散的切口就好似一对下垂的橱门。她从未设想过人类的五脏六腑竟会是这样一团污秽。她一直以为内外都一样，没多少不同，大不了因为有血看起来会红一些。而现在才知道那想法多么无知和荒谬。

她右边的女孩儿开始弯着膝盖呕吐，后来其他女孩儿也作呕起来，八人之中除了两人之外所有的都退还了当日的早餐。安妮没有，塞尔柯丝也没有，她那个叫她“笨骡公主”的长脖子女孩儿。安妮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吃惊地发现塞尔柯丝正朝她送来一个短暂而又略带嘲弄的笑。

切开尸体的卡西塔修女，极有耐性地静等着这一切收场。安妮心不在焉地移动脚步以保持鞋子的干净，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了死尸之上。

“这种反应很自然，”卡西塔在群体呕吐接近尾声时说，“这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像这样为教堂为我们的课程服务是他所干过的唯一善事，这使他可以有个好收场。”

“他为什么不流血？”安妮问。

卡西塔扬扬眉审视着她。“伊薇柯莎修女问了个有趣的问题，”她说，“出人意料，却很有趣。”她指了指其胸腔正中的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蓝灰之物。“这就是心脏。很丑陋的东西，不是么？外观上看来也配不上那些大量的优美诗篇和颂词。但这却是真正最必不可少的器官。在活人身体里，它重复地在你胸口收缩膨胀，让你可以感觉你自己的心跳。这样才使得血液通过血管在整个躯体内流动。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牢牢接在心脏上的四根管子，“人一死，心脏就停止跳动，血液也就停止了循环，在体内静止，继而凝固。就正如伊薇柯莎修女所注意到的，无论怎样的切割几乎都流不出血来了。”

“卡西塔修女，请问——”塞尔柯丝小声道。

“什么？”

“如果你切开的是一个活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看到他跳动的心脏，和流动的血液？”

“对，直到他死为止。”

安妮把手放在胸前，感觉到了下面心脏的搏动。她的心看起来也是那样的么？

“血是从哪里来的？”

“哦，血是由体内的液体集合而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要学习的东西。今天我们先学一些脏器名称，再讲述一下其功能，最后我们会讨论每个器官在何种情况下会产生病灶和坏死，起因包括受伤、药物和神经活动。我要你们今天对这些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提高语音道，“法西菲拉修女，艾芙伦修女——你们在听吗？”

法西菲拉，是个小下巴的瘦高女孩儿，温顺地抬起头来：“要直视它们很难，卡西塔修女。”

“首先，”卡西塔说，“你们必须要看。今天结束时，你们得在我面前叫出所有器官的名称。第一堂课就是这个，所有的人都好好听着。”她把手伸进胸腔内，弄出一阵低沉的抽吸声。

“你们，你们的父亲、母亲，你们国家最伟大的战士，教会里地位最高的主教，国王，无赖恶棍，杀人凶手，洁身自好的骑士——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内部，都是这样子的。当然在体力、健康状态和内在意志上的差别，使它们看上去稍微有些不同，但最终无关紧要。在盔甲、服饰与皮肤下面，都是这样一堆柔软、潮湿而又极易受伤之物。这就是我们体内以维持生命的东西；同时也是死亡所隐藏的地方，就跟蛆虫等待孵化一样潜伏在里面。人们用笨拙的刀剑弓矢在外部打斗，就是想戳穿对方包裹好的层层防护。那都属于身体外部，而我们要考虑内里。我们可以通过眼睛，耳朵的缝隙，通过肌肤的微小毛孔，用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抵达内部。修女们，这就是你们的前沿阵地，最终会成为你们的领土。这就是你们控制王国沉浮的手段。”

安妮略微感觉一阵战栗，她似乎又嗅到了许久以前跟奥丝姹一起发现的那个地窖的干燥腐朽之气。但这种感觉并非因为惧怕，而是出于兴奋。就跟忽然间坐在行驶于一片汪洋里的小舟之上，第一次听到有关水的意义时感觉一样。

走进大厅时，她几乎与塞尔柯丝撞了个满怀，而后发现自己竟盯着对方冷灰色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不觉得恶心？”塞尔柯丝问。

“一点点，”安妮承认道，“但很有趣。你也并不感到厌恶吧。”

“对。我母亲是殡葬工，我从小就看惯了。可你是第一次吧，对不对？”

“没错。”

塞尔柯丝的视线移到安妮身后：“你的维特利安语有进步。”

“谢谢。我一直在努力学习。”

“很明智，”塞尔柯丝回答。她笑了笑，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安妮，“我得去上翻译课了。或许能在晚餐时碰到你，伊薇柯莎修女。”

接下来的课对安妮来说不那么有吸引力，尤其是算术课，但她还是尽所能集中注意力做着计算。之后是名为绿艺的课程，她想可能会有趣一点儿。虽然连她都知道烟草生长在高大的树下，贝纳玲花的黑紫色花朵有剧毒。然而她们并没有讨论这些，而把兴趣放在了玫瑰花上，就跟她们要当的并非刺客而是园丁似的。在绿艺课结束时，卡西塔修女走进来叫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安妮，另两个她并不认识。她们穿过所有地方，走出集训地，来到背后的一个院子。里面有刚从田野里赶回来的绵羊，等待着挤奶或是剪毛。在卡西塔用她们的语言给她们解释着什么时，安妮就只好一直盯着这些默默无语左右徘徊的生物。那可能是萨福尼亚语，安妮想。当她们换作维特利安语时，她收回了注意力。

“抱歉，”修女说，“这两位不像你，在维特利安语上还没什么进步。我得承认你在短时间内做得非常好。”

“Brazi， Sor Casita，”安妮说，“我在家时学过维特利安教会语。我猜两者比想象的要接近许多，而且许多词汇都一样。”她看了看那些动物，问：“为什么我们要跟绵羊在一起？”

“哦，那是因为你们要学挤羊奶。”

“羊奶在医术上有什么用途么？”

“不。在第一个月末，每位修女都会被指派一项任务。而这就是你的工作，挤奶和制作奶酪。”

安妮瞪着她，终于大声笑了出来。

当短鞭在安妮赤裸的双肩上留下刺目的伤痕时，泪花溢满她的眼眶，但她一声不吭。此种苦痛化作了能使任何朝臣胆战心惊的怒视。

可瑟苦拉院长不是她的朝臣，对安妮的表情根本无动于衷。

又一鞭猛抽下来，这次有一声微弱的呻吟溜出了安妮的双唇。

“噢，”瑟苦拉大声喊道，“只三下嘴巴就松了？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小伊薇柯莎。”

“随你怎么抽打，”安妮说，“要是我父王知道——”

“他会袖手旁观。是他送你到这儿来的，别忘了。你的父王母后早已经同意对我的执法不予任何干涉——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我的确还想抽你几鞭，但不是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放心好了，下次可不止仅仅三鞭。好了——给我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

“不，我不去。”安妮说。

“什么？你说什么？”

安妮挺直了后背：“我不去挤奶，瑟苦拉院长。我是戴尔家族的公主，是莱芮家族的女公爵。就算是死，我也要以同样的身份去死。无论你要把我困在这里多久，无论你用怎样的方式进行惩罚，我就是我，不会堕落到去做一个仆人的工作。”

瑟苦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懂了。你在维护所谓头衔的尊严。”

“没错。”

“当你无视你母亲的期望，跟一头野山羊似的在伊斯冷骑马乱跑时你也想过要维护那些东西？当你慌里慌张急着把腿儿朝第一个给你写情诗的家伙张开时你也维护过？你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很高贵了？我看这不过是你想偷懒信手拈来的一个借口！”

安妮埋下了头：“随你怎么抽打好了，我不在乎。”

瑟苦拉笑了：“你得学会在乎。这是你要学的又一件事，小伊薇柯莎。不过可能鞭子教不会你这个。你以为这里的女孩们都是出身微贱的乡下人？她们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门望族。如果要选择回去，她们的头衔随时随地都恭候着她们。但在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你，亲爱的，你是所有人中做得最差的。”

“我不是最差的，”安妮回答，“任何事我都不会是最差的。”

“荒谬。你的每科成绩都是最差的，更是最不守纪律的。你是最不配穿这身见习生服饰的。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你的哪样东西不是拜你的血统所赐？除了出身高贵，你还有什么？”

“那已足够。”

“对，如果你只想终生跟一些自诩高贵的白痴们混在一起，除了出身所赐之物以外就无所求、甚至没有足够的脑子去寻求的话，的确已经足够。我认为你被送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就是连最最微小的上进心都逃离了你那颗愚蠢的脑瓜。”

“我有才能，也有肩负的命运。”

“你有的是喜好，是欲望。这些畜生也有。”

“不！我还有更多东西。”有我的梦想，我的渴望。可她并没开口。

“好啊，我们会看到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你认为自己很特别，比这里的所有女孩儿都出色。很好——那就给你一次机会来证明给我们看。对，我们会看到的。跟我来。”

安妮凝望着下方那片绝对的漆黑，努力抑制着体内的战栗。在她身后，三个修女正拉紧几根捆绑在她身上的皮绳。

“别这样！”安妮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答话，瑟苦拉院长已经离开。

“下面是哪里？”安妮问，“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梅菲提女士的子宫，”其中一个回答，“正如你所知，梅菲提是圣者塞尔的表征之一。”

“折磨受诅灵魂的表征。”

“才不是呢，那只是通常的一种误解。她是静止的表征，是没有分娩的妊娠、没有昼夜之分的时光的表征。”

“我得在里面待多久？”

“九天。这是有关谦卑的忏悔惯例。不过我劝你最好把时间用于冥想，用以感知女神的荣光。毕竟她的神殿就在这里。”

“九天？我会饿死的！”

“我们会把足够的食物和水吊下去的。”

“有灯吗？”

“子宫里不允许有亮光。”

“我会发疯的。”

“不用担心，不过你会学会谦卑。”她的笑容掩饰着难以捉摸的情绪。是幸灾乐祸，还是心怀怜悯？安妮想可能两者都有，“你知道你得用点儿时间学习这个。好了，下去吧。”

“不要！”

安妮踢着腿尖叫，但无济于事。她们捆绑得很紧，而且立刻就把她提到漆黑的井口，开始下放。

井口刚好有她身高那么宽，但等到她落了地踏上石板时，看起来似乎并不比一颗亮一点儿的星星大。

“待在平坦的石头上，”一个声音飘了下来，“别想着去翻越我们所建的围墙，否则你会有危险。虽然没有什么猛兽，但洞穴之中随处都可能坍塌崩毁。待在围墙里面才安全。”

接着，井口的光圈消失了，唯一的亮光是在她眼睑上留下的错觉，从单独的白点迅速地化作绿点、粉红、深红——漆黑。

安妮开始尖叫，直至喉咙嘶哑。

第九章　传秘人

当猩红的烙铁在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身上滋滋作响时，他痉挛着咳出一片血点儿洒落在石地上，但并没有叫喊。威廉可以看见他的叫喊被掩埋在那张扭曲的脸庞下面，宛如蛛网上挣扎的黄蜂般想方设法要冲将出来，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威廉不由得对凯索的勇气心怀敬意。这个男人被狠狠鞭打，被烙铁炙伤，后背皮开肉绽，还被撒上了盐。四根手指已经折断，还被再三浸泡到尿桶潲水桶中。可是他依然没有出声乞求，没有叫喊，也没有认罪。这些萨福尼亚人，比威廉所知的要顽强许多。真怀疑再这样下去他还能支撑多久。

“现在可否请开尊口？”罗伯特温柔地问。他站在王子身后，用一张湿巾擦着额头，“凯索王子，你自己也有姐妹是不是？请理解一下我们的感受吧。这样对待你我们实在也于心不忍，但我们得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捆绑着凯索的木板直立起来，他睁开了黑色的眼睛，但并没瞧罗伯特，而是直直地盯着威廉。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陛下，”他以其特有的南方口音说道，“我是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安法尔的儿子，也是在彼得哈拉用两只船和一句话就赶走大批哈森舰队的维甫尼奥的孙子。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背叛自己的忠诚。你妹妹丽贝诗，是我的至爱。如果她遭遇了不幸，我一定要活下来找出凶手让他加倍偿还。但是你，身为克洛史尼的国王，简直愚蠢之极。非但不辨是非，还任由谗言腐蚀你的智慧。你可以用钢针穿透我的骨头，可以用我的血去铺满你的地面，但除了清白无辜这点之外我无话可说。”

罗伯特做了个手势，于是有人拿了烧红的铁钳过来夹住凯索的耳朵。他瘦弱的身躯立刻拱起来，像马上就要折断一般。这次，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息，但仅此一声。

“还要一点点时间，”行刑的人对罗伯特说，“他就会坦白招认的。”

威廉握紧了身后的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罗伯特，”他哼哼道，“只要一句话。”

“当然，亲爱的兄长。”他朝行刑者点头道，“继续。”

“不，”威廉说，“暂缓一下，我们先谈谈。”

“可是亲爱的兄——”

“暂缓！”威廉加强了语气。

罗伯特摊开双手：“噢，很好。可这是一种艺术，威廉。如果你要一个画家中途辍笔——”他忽然瞧见威廉铁青的面孔，于是识相地闭嘴。他们离开此处，来到伊斯冷阴暗潮湿的拱形地牢，以保证谈话秘不外泄。

“什么事儿烦你了，王兄？”

“我根本不信这个男人是在撒谎。”

罗伯特抱臂在胸，说：“我耳边的小鸽子在说不是。”

“你的小鸽子不过是些多嘴的乌鸦，”威廉说，“以前就曾让我们误入歧途，你忘了？现在是旧事重演。”

“你怎能确定？让我们继续拷问，直到真相大白。”

“要是最终发现他是无辜的呢？你知道萨福尼亚握有舰队。他们可能把舰队租借给我们的敌人，战争一旦爆发就不再是小事一桩。”

罗伯特眉毛上翘：“你在开玩笑吧，威廉？”

“这听起来像是玩笑？”

“我已经放出消息说王子和他的侍从们在阿勒海上被罗威海盗所杀。这里的事情不会泄露一字半句的。”

“你别指望我会谋杀这个男人。”威廉不确定地说。

“你到底算什么国王？算什么哥哥？”

“如果他是清白无辜——”

“他不是！”罗伯特嚷道，“他是个萨福尼亚人，他们天生就油腔滑调，一千年来都是如此。他会坦白的，会罪有应得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样丽贝诗才会安全。我的情报不会出错，威廉。”

“可这样能把我们的妹妹带回来吗，罗伯特？复仇与失去所爱一样，都是一种悲哀。”

“我向你保证，威廉。你知道奥斯保所谈的条件；二十艘船已经被派往锁伽海盆地。”

“你相信奥斯保会信守承诺？”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懦夫；你也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可以信赖的人。不过这次他会的。”

“是奥斯保毁了丽贝诗，罗伯特。他难道不怕把丽贝诗还回之后我们对他采取报复？”

“如果你要报复，他就会对莱芮领主说你企图在同盟国之间挑起事端。当然他还能提供证据。”

“你原来没有预见过这些？”

“我预见过，”罗伯特说，“但我认为那是能让丽贝诗安全归来的唯一保证。”

“你应该把这些事情理顺。”

罗伯特的鼻尖微微抬高：“你才是国王。如果你都理不顺这些事儿……我并不是你唯一的参谋。”

“一定不能让莱芮知道我们所做的事。”

“完全正确。关键就在于一定不能把丽贝诗被绑架的消息传到国外，那会让我们非常被动。即便在国泰民安之时我们也经受不住啊。这整个事件只能而且必须被抹掉。奥斯保不会去说，丽贝诗是我们妹妹。”

“那就不用考虑凯索了，”威廉咕哝道，“很好。”

罗伯特点了点头，而后扬起眼角：“用不着多余的证据，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威廉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头道：“如果他招供，来叫我。别那么快杀了他。”

罗伯特狞笑道：“背叛丽贝诗的人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威廉离开地牢时的脚步声，听起来沉重而迟缓。几个月来暗藏于心底的那种隐约的恐惧进一步加深，并且逐渐尖锐起来。

虽然他的统治以外忧内患不绝于耳而闻名，但至今为止还从未酿成过真正大规模的战祸。表面上看，盐标事件似乎又是一次同样的纠纷，可威廉却觉得自己和王国像是在针尖上立足一般摇摆不定。他的敌人们无声无息地侵入他的家庭——先是玛蕊莉，现在是丽贝诗。他们一定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个世界上最强帝国的羸弱君主。

是罗伯特在暗中将这些麻烦一网打尽，而威廉什么也没做。或许国王应该是罗伯特。

威廉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并未把自己带到通往宫殿的楼梯，反而深入到了地牢内部。火把在近处熊熊燃烧，冒出一股黑烟，但通道的另一端却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他在那儿站了半晌，凝视着那片黑暗。这条路他有多久没来过了？二十年？

对，自从父亲第一次领他来看过这个伊斯冷城堡最深的地牢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一时间他有些慌乱，想逃离此处去寻求光明。而后，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决心的情绪促使他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并非监牢的房间。从那扇小小木门的背后传出一阵细微而甜腻的音乐，是用西尔伯琴弹奏的生僻曲调，听来很感伤，有如小鸟的悲鸣、大海的呜咽。

他踌躇着，等待乐曲的结束。但萦绕耳边的旋律宛如反复无常的西风一般，似乎永无止境。

最后他记起自己是王，于是在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任何回应。良久之后，乐曲声终于戛然而止，上过油的铰链带动，木门悄然而开。在昏黄的亮光中，出现了一张如鬼魅般苍白的细长尖脸，其奶白色的瞳孔看着威廉所不知道的某个世界。但他在笑，仿佛他想起了什么只有自己清楚的笑话。

“陛下，”他轻声喃喃道，“都有好多年了。”

“怎么——？”威廉再次踌躇。这双目不视物的眼睛是如何认出他的？

“我知道是你，”瑟夫莱道，“传秘人曾悄悄嘱咐过我，说你肯定会来。”

威廉感觉背脊上仿佛有根死人的手指在挠痒痒。死者在叫我的名字。他记起丽贝诗回来那天，在他自己房间里感觉不适的那一天。他第一次从罗伯特口中得知盐标之事的那一天。

“你会愿意跟他谈谈的。”老人说。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先生。”威廉回答。

瑟夫莱笑了，牙齿露了出来，依然雪白，只不过几乎已经磨损到牙龈。“我从来没有过名字，吾王。我们这些保管钥匙的是从来没有过名字的。你可以叫我保管人。”他转身提起丝质长袍，其下可能只剩了一副骨架，“我去找找我的钥匙。”

他消失在黑暗里，片刻后重新出现时，苍白的手里紧攥着一把铁钥匙。另一只手上拿着提灯。

“你要的话就点燃这个吧，陛下，”他说，“我跟火相处得不太融洽。”

威廉从墙灯上取了火来点燃灯芯。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威廉问，“我父亲说你在他父亲的时代就已经是保管人了。”瑟夫莱可以活多久？

“我随第一代戴尔家族的人来到这里，”这个快要枯萎的生物一面说一面走向厅内，“你的祖宗们并不信任我的前辈，因为他是瑞克堡的仆人。”他嘶嘶笑了两声。“无聊的担忧。”

“你什么意思？”

“我的那位前辈为瑞克堡做的事并不比我替你做的多，吾王。我的任务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甚至早于任何一个坐上这张王位的人。”

“那么你是替王位本身服务，并不在乎是谁在位？”

瑟夫莱静静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十多下，而后他柔和地回答：“我为这片土地服务，根本不在乎是谁坐在那个王座上。”

他们彼此间沉默了一会儿，下了一段狭窄的石梯，偶尔可以见到嵌在石头里的不知名的黑色兽骨——这里是一排肋骨，那里是眼眶中空且扁平迥异的头骨。似乎这些石头曾经熔成液体并流注在它们周围一般。

“这些岩石里的骨头，”威廉问，“是我祖先们所监禁的猛兽吗？还是某种古老的司皋斯罗羿巫术？”

“是比司皋斯罗羿更久远的巫术，”保管人喃喃道，“世界是很古老的。”

威廉想象着自己的头骨，他茫然地盯着这些石头，像要从中看穿时间的隔阂。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身子悬浮在深渊之上一般。

“现在我们在伊斯冷地底，”瑟夫莱告知他，“就在奥黑馗的骸骨之中。”

“别提那个名字。”威廉尽量压低自己的喘息。尽管这段石梯十分狭窄，眩晕的感觉却一直没有离他远去。

瑟夫莱摇摇头：“在所有能在此宣之于口的名字里，它是最不具力量的一个。你的祖先所摧毁的不仅仅是要塞的形状，还有它的魂魄。它的名字只是一串音节而已。”

“是恐怖的音节。”

“如果妨碍到你的话我就不再提了。”瑟夫莱不以为然地保证道。

他们继续前行，但路上却不再安静。除了他们脚踩石板的足音之外，多了一种嘶嘶之声。那不是某种空气流动的声音，也不是地底深处的水流之声，即使存在可以形容的字句，威廉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离目的地越近，这种声响就越明显。

这个老人是正确的吗？传秘人真的在召唤他吗？一些含糊的词汇冒了出来，就好似从某种没有嘴唇的生物口中所发出的一样。Hrüyah。Hrüyah Darrrr……

“为什么传秘人没有名字？”威廉忽然问道，想把那声音从头脑中驱逐。

“我想你能感觉到原因。名字会带给他一点点力量。别怕，他很虚弱，我可以控制他所拥有的力量。”

“你确定？”

“这是我唯一的职责，陛下。你的祖父经常来这儿，你的父亲也是。他们信任我。”

“好了。”他停下来，注视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扇门。那是一扇铁门，在如此潮湿的地底它的表面却并未生锈。在灯火光下呈黑色，其上所镂刻的曲折文字则看起来颜色更深些。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像是树脂燃烧的气味。

保管人靠近铁门，把手中的钥匙插入两个锁之中的一个。接着停了下来。

“并不是非进去不可，陛下，”瑟夫莱说，“你可以选择回去。”

他认为我比父亲和祖父软弱，威廉羞愧地想。他在意志上示了弱。

“我想我必须进去。”他说。

“那么还差一把钥匙。”

威廉点点头，从衣服下面取出了另一把。这是他登基时就开始保管的钥匙，也是从卡瓦鲁时代起每一位克洛史尼的国王都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威廉嫌它挂在胸前又重又冷，所以平常并不把它带在身上，而是锁进了他床头的保险箱。但下地牢的那天早上他把它取了出来。

跟铁门一样，这钥匙也是黑的，似乎永远不会生锈，不会受时间侵蚀。

他插进锁孔，开始旋转。几乎没有任何响动，只有极其细微的咔哒之声在门上某处响起。

我是王，威廉想，这是我的特权，我并不害怕。

他抓紧门柄开始拖拉，同时为它的庞大而惊叹。但不论看上去有多么沉重，门还是在动，但与其说是因为他手臂的力量不如说是因为他手的触摸。

声音增大了，突变作一阵低沉怪异的语声，似乎是在笑。

“陛下，在我们打开内门之前，”保管人说，“您得把提灯熄灭。光在那里没有容身之地。”

“知道了。你可以指引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陛下。我并非不称职的人。”

威廉吹灭提灯，于是黑暗便从这个世界的心脏正中喷涌而出。他感受到了身体四周那些古老尸骨的压力，黑暗中岩石似乎在流动，在渐渐爬近，把他也吞没在内。

稍顷，他听到一阵金属的拖沓声，气味强烈起来。是一种他曾不经意间被蜜蜂蜇后在自己的汗液里闻到的气味。

“馗克斯卡那，”瑟夫莱高声道，威廉还从未听到他这么大声过。“馗克斯卡那，ilhidhitholuh， uleqedhinikhu。”

“好啊，”一个嗓音响起，如此接近如此熟悉让威廉几乎跳起来。“好啊。你来了，克洛史尼的国王。你来了，我的甜心儿君主。”

其措辞语气并非不恭，但威廉却感觉受到了嘲弄。

“我是一国之君，”他强制性地鼓起勇气，“嘴巴放干净点儿。”

“蜉蝣国之君吧，还活不过我两次心跳的时间。”传秘人回答。

“要是我让你心跳停止的话就不一样了。”威廉说。

威胁结束后传来一阵鳞甲刮在石头上似的声音，还有更加空洞的笑声。“你能吗，你能吗？我真想替你流下黑石榴的眼泪，微不足道之王。真想替你流出白金的血，拉出钻石的屎。”接着是一阵让人烦躁的咳嗽。“不能，小君主，”传秘人继续道，“不能，不能。这违反我们的游戏规则。你的婊子祖先定下的规则。滚回你的阳光礼堂里去，去抱着你的恐惧发抖吧。忘掉我，回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馗克斯卡那，”保管人严肃地说，“你是受控之身。”

传秘人咆哮起来，一种狂暴的情绪注入他的语音。“我的名字。比你的种族还要古老，你却像用抹布去擦排泄物一样叫得那么轻巧。”

威廉绷紧了嘴唇。“馗克斯卡那，”他说，“以你的名字起誓，回答我。”

传秘人的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低声回答道：“噢，小君主，我很乐意。回答问题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要诚实地回答。”

“一定，自你祖上那个红头发的婊子锁住了我，我就一直很诚实。这你知道。”

“没错，陛下，”保管人同意道，“不过他可能答非所问。您得斟酌他的措辞。”

威廉点点头：“馗克斯卡那，你能预见未来吗？”

“我要是能预见未来，还待在这地方干什么？真蠢。但我能预见注定要发生的事，跟你指的未来不太一样。”

“我的王国是否在走向战争？”

“哦？又要血流成河了。真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刀剑又要给喂饱了。”

恐惧攥住威廉，但他没有惊诧。

“我可以阻止吗？”他不怎么有信心地问道，“战争可以被阻止吗？”

“你可以拥有死亡，或者让死亡拥有你，”传秘人说，“没有其他选择。”

“你是指我应该发起战争？去进攻盐标，或者寒沙？”

“无所谓。你愿意拥有死亡吗，小君主？你愿意把它放在心脏旁并且成为它的朋友吗？还是愿意把你的家庭、你的国家、你们人类那可怜的灵魂当作它的食饵？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可以不灭不朽，君主。你可以跟我一样，成为你们一族的末裔。永恒的！而且没有谁会来囚禁你。”

“我们一族的末裔？”此话令人糊涂，“最后一个戴尔？”

“噢，没错。也是最后一个瑞克堡，最后一个莱芮——可悲可怜的你们种族的末裔。是你们的第一个女王杀了你们全部。这是迟来的死亡，是沉睡的死亡，但是现在它觉醒了。你没法儿阻止它。不过你可以成为它。”

“我不明白。没有战争能消灭所有人。你是说的所有人吗，馗克斯卡那？只有一个人可以幸免于这次屠戮？简直鬼话连篇！”他看了看保管人，“你确定他没撒谎？”

“他不会故意撒谎，不会。但他往往会把事实说得模棱两可。”保管人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馗克斯卡那柔声道，“你可以成为那最后一个。你可以破坏所有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世界。”

“你简直疯了。”

“会有人那样做的，小君主。你知道那个荨麻人已经苏醒。腐败已深入地底，而蛆虫正蠕动着向上爬。即使在这里我都能嗅到腐败的气息。你可以成为那一个。你可以披着黑夜的礼服，挥动堕落的王杖。”

“说清楚点儿。你是在暗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当然不是。只是你家族的末日，你王国的末日，包括你那蠢笨的小小种族的末日——显而易见。”

“会有一个人引发此事？”

“不，不。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难道你没听明白？有一个人会从中受益。”

“代价是什么？”威廉疑惑地问，“是不是沦为你这样？”

“代价就是光明，是你妻子，你的女儿们。”

“什么？”

“人总是会死的。你可以当做她们是被屠杀了。”

“够了！”威廉怒吼道。他转身要离开，旋即又转了回来。

“有人企图谋杀我的妻子。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连你都承认自己不能真正预见的所谓预言？”

“我承认过吗？”

“你承认过。回答我，馗克斯卡那。这个预言，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传秘人有一阵子喘不过气来，空气似乎温暖了点儿。“当你们这些肮脏的奴隶脚踩在我同族的尸骨之上，”他咬牙切齿地说，“当你们烧焦了所有美丽的东西，自认为你们——这些卑贱的寄生虫——最终拥有了世界。我告诉过你们会发生什么。我的话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你们称之为伊文龙时代，还在许多地方被纪念。”

“所以我妻子要被谋杀？”

“我不知道。或许是个巧合，你们种族对谋杀这事儿很感兴趣。你们这些天生喜欢这种娱乐的奴隶。不过她会丧命的，你的女儿们也一样。”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威廉说，“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只是想欺骗我。”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吧。”馗克斯卡那说。

“够了！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儿。”

“的确。”馗克斯卡那同意道，“你的确不该来。你并不像你的祖先们一样把那片铁带在身上。他们对此不会犹豫。再见，蜉蝣王。”

威廉离开回到上面的走廊，但仍能听见笑声跟在背后，好似一条千足虫一般。那晚他去了艾丽思·贝利那里，没有睡觉。

他让整个房间灯火通明，让她弹鲁特琴，唱欢快的曲子，一直折腾到太阳升起。

第十章　迷失

埃斯帕·怀特一睁眼就看到了拱形的石头天花板，远处传来一阵单调冗长的祈祷。他烧得厉害，皮肤下像有蜈蚣在爬。他想动一动，却感觉四肢像是腐败的蕨草叶子。

于是只好安静地躺着，听着那奇怪的祷歌，还有自己粗重得让人焦躁的呼吸声，在他上方审视着他沉默的记忆。

已经比原来好多了。他记起来了，他发烧了，他的思维为疼痛所束缚。

到底怎么了？他这是在哪儿？

御林看守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头转向另一边。他此刻躺在一张坚硬的木床上，周围有三面石墙，上有一个低矮的弧形天花板。空气中有晚春的气息。望过脚尖，他看到这个壁龛后面有个更大的空间——是个城堡的大厅，或者，从那祷歌的怪异语言来看，是一个教堂。

他一寸寸地抬高身子想要坐起来。腿因剧痛而抽动，值得安慰的是它们还在那里。可当头抬到中途时，一阵天旋地转又迫使他躺倒。而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待了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始对周围进行审视。埃斯帕发现被单下的自己除了绷带以外什么都没穿。他的武器、装甲、衣服，全都无影无踪。这些绷带暗示着有人精心照料过他，毫无疑问。

这是哪里？他像一只浅痕上的猎犬一样追踪着自己的记忆，不时地在某些标记上停留。他由魔鬼驮着，从那座山上下来。他记起滑下一面斜坡，而后垂直掉进一个深深的沟壑。他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再也找不到它。他抱住一段树干在河流里漂流了数天，又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乡村山野。路越来越平坦。他记得有什么跟踪着自己，一直躲在他的背后，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

之后，记忆成为完全的空白。

他又追溯上去，记起那山，记起爬上一片缠绕的黑色树枝，记起那支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歌。

愚蠢，唠叨

空空而逝……

荆棘王。他突然记起在那个怪异巢穴里所遇见的东西，顿时有些想吐。他醒来了。是真的。

“薇娜！”他嘶哑地叫道。该死的荆棘王！该死的世界！芬德抓走了薇娜。先是葵拉，现在是薇娜。

他不顾剧痛，把腿伸向床边。他的脑中有东西在旋转，犹如小孩儿的陀螺，但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两步路后，他扶着墙离开了壁龛。

一道黑色的闪光在他眼前一晃，接着便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是个庞大的洞穴，就像瑟夫莱的窑洞，但更规整，更宽更高。

不。这不是洞穴。真蠢，这是在一座建筑里……

他的腿不再听使唤。石板地面似乎在无礼地阐明他是多么愚蠢，竟想开始行走。他咒骂着趴在地上。

一阵钟声在某处敲响，吟唱终于结束。过了一些时候，他听见近处一声惊呼。

“仁慈的圣者啊！你应该躺着才对，阁下。”

埃斯帕斜着眼看上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牧师。

“薇娜。”埃斯帕牙齿打战。而后晕倒在地。

待他再次回过神来，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呵！”埃斯帕哼道。

“我花了好多时间和力气才把你拖到这里来，”斯蒂芬·戴瑞格说。这个年轻人坐在几英尺远的一张凳子上，“希望你别折腾死自己，让我白忙一场。”

“我在哪儿？”埃斯帕问。

“德易修道院，当然。”

“德易？”埃斯帕喃喃道，“六十多里格的路？”

“从哪里开始六十里格？你怎么了，御林看守怀特？”

“是你找到了我？”埃斯帕有些疑惑。

“对啊。”

他再次想坐起来。“戴瑞格，”他说，“我得走。”

“不可以，”斯蒂芬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臂膀上，“你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势依然十分严重。如果你再坚持半里格肯定没命。无论有什么事，现在的你去了也是白搭，不如在这里好好休养一些时日。”

“狗屎！我是受伤了，但没那么糟糕。”

“御林看守，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你已经死了。如果我不是在这样一个以复原诺力法术著称的修道院附近发现你，你就算没死双腿也已经废了。你体内还有三种致命的毒素，而驱逐它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待在这里接受治疗。”

埃斯帕盯着斯蒂芬的眼睛思考着。“那么，得要多久，”他吼道，“我才能离开？”

“十五、二十来天吧。”

“太久了。”

斯蒂芬的表情变得严肃，倾身向前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我见到你时有某种兽类瞪着亮闪闪的眼睛跟在你身后。”

我没有发现什么，埃斯帕打了一个寒战。我失去了很多。他再一次看着斯蒂芬的眼睛。他得告知某人这些事，不是吗？

“那是狮鹫，”他咕哝道，“正如西门爵士所说，我见到了全部。死者，圣堕的血祭。狮鹫。荆棘王。全部。”

“荆棘王？”

“我见到了他。不过不敢确定他是否完全苏醒。但他是活着的，我感觉得到。”

“可他是谁……是什么？”

“我不知道，”埃斯帕说，“我吓懵了，我不知道。但愿我从未见过。”

“是他把你搞成这样的？”

“一些是一个叫芬德的人干的，他的手下用弓箭射我。更多的是狮鹫干的。”他挠了挠脑袋，“戴瑞格，至少我得带些话给其他御林看守，要尽可能快。还有国王。你能安排吗？”

“可以。”斯蒂芬说，但埃斯帕察觉出了一丝犹豫。

“那个伤了我的人——芬德。他俘虏了我的一个朋友。我必须找到他。”

“你会找到的，”斯蒂芬轻声道，“但不是现在。即使你找到他——就这状态，你还能跟他搏斗？”

“不能。”埃斯帕勉强道。如果芬德要杀薇娜，她已经死了。如果他有什么理由要让她活着，那可能还有希望。他畏缩着设想要是她被钉上一棵树，她的肠子垂下来……

不！她还活着，肯定活着！

这孩子说得对。他太感情用事了。

忽然他一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见到了狮鹫，”埃斯帕说，“而且是近距离。”

斯蒂芬点点头：“如果那兽类就是它的话。天很黑，但它的眼睛却发着光，还有一个尖尖的鸟喙。”

“没错。对。可你怎么没感染？它没有攻击你？”

“没有，很奇怪。它看起来有些恼火，而后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肯定它只要一挥爪子就可以把我杀了。”

“它稍吹一口气就可以把你杀死，”埃斯帕纠正道，“我只被他盯了一眼就倒下了。我知道有个男孩儿，仅仅触摸了被这怪兽弄死的尸体，也跟着死了。而你却连肚子都没痛一下？”

斯蒂芬皱眉道：“我刚走完德克曼巡礼路。可能是圣者的佑护吧。”

埃斯帕点点头。无论如何，他们对狮鹫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它可以杀死埃斯帕几千几百次，但却没那么做。“你能帮我带信吗？”

“我可以找人帮忙，”斯蒂芬说，“现在我有任务要做。”

“那么等你空了再去。我不敢信任这里的其他人。”

“你信任我？”

“对，别太当回事。只因为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你，我认识一点点。”他停顿道，“也别考虑太多——可是，呃……谢谢。”

年轻的修士尽量没笑出来。“我欠你的。”他回答道。而后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起来，“我有另外的事要问你。我发现你时你拿着这个。”

斯蒂芬打开一个皮口袋，取出一只雕刻过的角。一阵战栗袭遍埃斯帕的四肢。

“没错。”他承认道。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我不知道。在见过荆棘王后，我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之后，我就带着它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上面的文字相当古老。”

“写的什么？”

“不知道。”修士的语音里有些担忧，“我在尽力找出答案。可以借给我一阵子吗？”

“当然。这该死的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斯蒂芬点点头站起来。“哦，还有一件事，”他说，“在我把你弄到这里来后的第二天，你的马儿们现身了。当然没有人敢接近它们，不过这里水草还算丰足。在你康复之前它们可能要寂寞一阵子了。”

埃斯帕哽咽了，一瞬间，他极为担心自己会在这个男孩儿面前流出眼泪。至少他还没有失去魔鬼和天使。它们一直跟着他，连狮鹫在他身后时也一样。这两个愚蠢透顶而又忠心耿耿的家伙！

“我的任务完成后就回来看你。”斯蒂芬保证。

“不必了，”埃斯帕粗声粗气地说，“我不需要照看婴儿的保姆。”

“可实际上你需要。”斯蒂芬回答。

埃斯帕哼哼了一声，接着闭上眼睛。他听见斯蒂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会找到你的，薇娜。或者，我会为你报仇的。他承诺道。

佩尔主教在斯蒂芬走进他简陋的房间时朝他笑了笑。

“我非常满意，”他轻敲着一摞最新的译稿，“其他人连这里的一个短语都无法译出。圣者一定是特别眷顾你的。”

“的确是，主教大人，”斯蒂芬回答，“文字本身并不难——是古代卡瓦鲁的一种方言。”

“那什么地方难呢？”

“这是倒着写的。”

主教眨了眨眼，接着笑起来：“倒着写的？”

“每个词，从头至尾。”

“怎样的作者会这样做？”

斯蒂芬想到卷宗上令人烦扰的内容。“不愿让自己的作品被广泛阅读的作者吧，要我说的话。”他思索着下一个措辞，“主教大人，有件事我们以前也曾讨论过，我觉得必须再说一遍。我的心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完整保留下来的某种暗号。”

“学识属于教会，”主教柔声说，“所有的知识都是。斯蒂芬修士，让我们结束你的讨论吧，不要再提。我赞赏你的固执，但用得不是地方。”

斯蒂芬点头道：“知道了，主教大人。”

“另外，这一部书。”他拿起一本犊皮卷册，“我有些困惑，我并没让你翻译啊。”

“是没有，主教大人。但根据御林看守话里的启示，我想这书里面可能有跟荆棘王和狮鹫相关的记录。”

“我明白了。那你是用空闲时间完成的？”

“夜里，主教大人，用冥想时间。”

“冥想时间的安排是有理由的，斯蒂芬修士。你应该用于冥想。”

“是的，主教大人。可我想这个可能更重要一些。”

主教叹了口气，放下卷宗。“你带到这里来的那个御林看守，当时发着高烧，眼看就要坐上圣法辛史的渡船了。他的幻觉似乎跟任何东西都不相关。”

“他伤得十分严重。”斯蒂芬承认道，“不过这个人我算是认识。他十分理性，从不空想。前次见到他时，他还认为狮鹫和荆棘王不过只是孩子们的想象。而现在他确信自己亲眼见到了两者。”

“我们经常嘲弄那些我们内心里最最深信不疑的东西。”主教说，“特别是我们不情愿相信的东西。清醒与疯狂的头脑之间天差地别。”

“是的，主教大人。在《怨言集汇》的《塔弗乐·塔瑟斯》里面有一段出处不详的卡瓦鲁语引文。其中提到gorgos gripon，也就是‘弯鼻子的恐惧’。他们被描述成‘长角领主的猎犬’，而且还说它们的扫视是致命的。”

“那书我也能读，”主教说，“《塔弗乐·塔瑟斯》是有关异教徒罪恶的列举。注解里说那最可能是用来形容巫王巴拉罗斯私家护卫的术语，对不对？还有，邪恶的杀手以它们鸟喙状的头盔为特征吧？”

“的确是那样，”斯蒂芬赞同道，“但那注释是与原始文献相隔了五百多年之后所写的。”

“由一位学识渊博的教会成员写的。”

“可是，主教大人，我见过那野兽。”

“你当然见过怪兽，据说狮子时常在山间出没。”

“我并不认为那是狮子，主教大人。”

“那你在深夜里见过狮子吗？”

“我从没见过狮子，主教阁下。”

“那就对了。如果你所见的真的是那种怪兽，它为何不杀了你？你又为何没有中毒？如果要理智对待御林看守的疯言疯语，你自己首先得理智。”

“我不知道原因，主教大人。”

“我觉得你的调查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您希望我不再调查此事？”

主教耸耸肩：“只要不影响你工作的进度，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就个人意见来说，我觉得你是在追逐幻觉。”

“谢谢您的意见，主教大人。”斯蒂芬鞠了一躬。

我为什么没提到那只角？斯蒂芬离开主教后对自己感到惊讶。那只角是一个难题。上面的文字他仅仅见过两次。那是黑稽王统治时期曾用过的一种秘文。他能够解读这种文字，只是因为那本古籍——写在人皮上的古籍——配有卫桓语的铭文。

那些文字不同于教会所知的任何其他文字，因此斯蒂芬认为那是作者自己发明创造并由自己运用的文字。可现在又出现了，这次斯蒂芬一点头绪都找不到。此种语言跟他曾见过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没有相似之处。

甚至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从文字形态来看，与古代卡瓦鲁典籍的注解里所用的司皋斯罗羿言语的某些小片段有点类似。

御林看守究竟见到了什么？

斯蒂芬紧闭嘴唇，回到藏书塔。

对《怨言集汇》的进一步检阅只让人感到灰心丧气。他想或许长角领主应该译作带号角的领主，但这个词明显是指的某种鹿角状的东西，而不是那种用角制成的夸张的工具。他坐了一会儿，阴郁地望着文本，真希望能见到这个不知名作者所依据的原始材料。

他脑中的无数条思路全都有始无终。他翻阅着《古物事典》，希望能找到跟角上文字相匹配的宗教符号，虽然这可能性并不大。如果这种语言真的是司皋斯罗羿的语言，那就很可能出现在比圣者击败旧神更早的时代。

他把书放回去时，一串记忆忽地冒了出来。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也就是埃斯帕·怀特拿狰狞怪吓唬他的那个晚上，他记起祖父曾经对“被诅咒的神角”有过提及，而且在一时冲动之下，查阅了一本有关东方克洛史尼的隐匿与伪神的册子。他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它。自巡礼路归来，斯蒂芬发现那些典籍似乎就存放在他的头脑与手指之间，只要脑筋一转便可以迅速而确切地从书架上取出。

此书写于近代，作者是来自弥登的学者。尽管其装订已有些松散，他仍然迅速地找到了他需要的篇章。

乌司提族有关狰狞怪的谣传，说是一个嗜血的疯狂幽灵，专门骑马狩猎死者。毋庸置疑，那是圣瓦思的表征之一，在寒沙语里称作安西·窝石，是个来历奇异的圣者。曾经是旧神之一，喜怒无常，在伊文龙时代开启后变节成为新的圣者，尽管其动机仍然可疑。他负责罪犯的绞刑，其祝福令人避之不及，因为那必然会导致疯狂和毁灭。他的号角声，与柳条王的相似，据说可以唤来世界末日。

斯蒂芬在此处停留了片刻，接着继续读下去。可之后几乎都是关于狰狞怪其他叫法的叙述。其中之一就是“被诅咒的神角”，据说是因为背叛，所以遭受了众旧神的诅咒。

之后斯蒂芬回过头来找寻有关柳条王的记载。但令他失望的是，找到的条目显得十分简略。

柳条王是个伪神，毫无疑问是乡间民里的发明创造，是对黑暗与深不可测之森林的恐惧的缩影。经常可以在孩童所唱的儿歌里听到，是恐怖的象征。据说他的觉醒会导致天空的破灭，这与在他多刺的巢穴里一直陪伴着他的一只角相关。他可能与绿叶男爵的故事相关，也或许是圣瑟瓦斯的变体版本，因为两者的传说较为类似。在一些歌谣里，他被称之为荆棘王。

兴奋之余，斯蒂芬找来大量类似的材料。在一些儿歌里看到了相关的叙述，但没有一处有更多的线索。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他仍然待在藏书塔里。瞌睡拽着他的眼角，而年轻修士已经查遍了手中的所有资料。还剩下一本典籍，看来并不比儿童故事强多少。但当他疲倦地翻开它时，一幅插图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由树叶与蔓藤所构成的人形生物，其头上生出许多鹿茸样子的手臂。其中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小小的号角。图旁题着一首他已经见过两次的歌谣，孩子们用它来跳圈圈舞。

正当他要合上书页时，手指触到页边的空白，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是某种在犊皮纸上留下的某种无色印痕。他一时兴起，仔细研究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铺于上面的纸上写下东西后所留下的印痕，很可能用的是铁笔。他急切地找来一片木炭，就像曾经在维卡大道上摹拓石碑一样在纸上轻轻摩擦，一串暗淡的文字出现了。摹拓完毕后，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些成果。

这些文字与埃斯帕的那只角上的完全一样。最后写着一个王国语言的词汇：

发现。

“如果我是你，我就离她远点儿。”第二天宜罕修士在斯蒂芬靠近天使的时候说。

“我以前骑过天使，”斯蒂芬说，“对不对，小姑娘？”

雌马显得疑惑重重。

“哈哈，兴许她不像另一只那么疯狂，但也已经学得疯模疯样咯。”

“嘘，天使。”他递给雌马一个苹果。她疑惑地嗅了嗅，接着转了转眼睛，走近了两步。

“对了，好姑娘。到这里来。”

“我实在不知你干吗要这么费神。”宜罕说。

“那是因为，”斯蒂芬轻声道，“我要骑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走路得走很久。”

“以圣罗斯特的名义，你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雌马已经近得可以触摸了。她又走了一步，肌肉一抖一抖的，而后低下头，又扬起，轻巧地衔走了苹果。

“好极了，姑娘，”斯蒂芬说，“记得这个吗？”他取出藏在身后的马缰。

天使瞧了一眼，看来已经足够镇静。斯蒂芬把马缰套了一半在她头上，让她好好熟悉了一下他和马缰的气味，然后轻轻地套上另一半。她并没有拒绝。

“真是我的小甜心。”斯蒂芬对她柔声低语。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宜罕要求道，“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照管果园。”

“我知道。如果我没来得及赶回，也不指望你帮我撒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不能告诉你我要去的地方。”

宜罕撅了撅嘴唇，脱口而出：“你打算在晚祷前回来？”

“或者就不回来了。”斯蒂芬断然道，“好了，小姑娘，准备好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骑上时，天使安安静静地没有反抗，以算作对他问话的答复。她有些浮躁地顿了顿足，而后昂起头来。斯蒂芬驾驭着她轻快地小跑了一段路，但因为没有马鞍，两者都不甚舒适。

“对不起啊，小姑娘，”他说，“我没法儿引人注目地带一个马鞍来这儿。”

把埃斯帕·怀特拖到修道院花了他几乎两天的时间，但实际上只相隔一里格的路程。这次骑着马又顺利，来到发现埃斯帕的地方只花了他两个小时。自巡礼路以来，他对空间记忆的能力也变得完美无缺，因此没费一点儿神就找到了。

他审视了一下现场，皱起眉头下马来。焦黑的树叶散乱在地，那是从一棵像被闪电击中的枯树上落下来的，但树干上却没有任何雷击的痕迹。不仅树死了，一路上的蕨草与下层丛林也都枯萎了，一直延伸到空地，经过他曾点燃的那个篝火，又向另一个方向延伸开去。枯痕转弯的地方，他记得就是那个鸟喙生物站立的地方。

“没有狮子可以这样，天使。”斯蒂芬喃喃道。他从没赞同过主教的所谓合理解释。

他专注地研究着那道不自然的枯痕，直到远处响起了人声。

斯蒂芬已经有过在森林里遭遇陌生人的丰富体验，于是轻手轻脚地驾着天使离开。他想起埃斯帕的故事，于是爬上山脊。那里植被丰厚可以把他藏得很好。在另一道山脊上他拴好母马，然后爬到一个可以看见那现场的地方。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八个人骑着马出现在视野里。当斯蒂芬看清他们是谁时打了一个冷战。

那是德思蒙·费爱和他的跟班。他们摘下了斗篷，斯蒂芬认出其中几人：魁梧的立维司，阿里金，托潘，还有塞吉瑞克——用宜罕的话说，是最恶心的四人组。其他的人他也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总共八人。

他们停下来查看篝火和死去的植被。

“这延伸到哪儿啊？”立维司咕哝道。

费爱摇摇头：“不知道。它在追赶某人。或许是芬德跟我们说的那个御林看守。”

“对啊。那他在哪儿？”

“有人把他拖走了，”塞吉瑞克细查了地面后说，“那个方向。”

“一里格之外就是德易院，”费爱沉思着，“多么有趣啊。”

“但狮鹫并没有跟踪。”塞吉瑞克说。

“可能是在杀死猎物后走掉了。”

“那我们还跟着印迹追下去吗？”

费爱摇摇头：“不。我们在西方有事情要做。”

“啊，是王后？”

“她护卫里的那个附体者把事情办砸了。现在轮到我们上场。我们要在罗依斯跟芬德会面。”他再次看了看狮鹫的足迹，“可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在德易院停留一下，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芬德有盟友相助，他应该自己处理得了。”托潘说，他冰蓝的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丛林。

“芬德可能会失败，就跟那蠢护卫一样。他们应该先派我们去。”

“可我们还要花一个月才能到达。”托潘争辩道，“如果走了那么长的路却扑了个空呢？”

“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费爱保证道，“另外，乡间空气对你身体也很不错。”

“最近呼吸得也太多了。”

“我们得按计划行事，”费爱回答道，“如果你不愿意，你知道会怎么样。”他朝马匹走去。

直到他们骑马离开，斯蒂芬几乎不敢呼吸。他躺在那里，咬紧牙关，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埃斯帕·怀特带到了一个最最危险的地方。

第十一章　梅菲提的子宫

安妮梦到了绿草茵茵的袖套，梦到了落日的余晖，还有烛火的单调舞蹈。她把自己包裹进色彩与影像的记忆里，希望自己不要忘却运河旁那些在风中摇曳，把阳光剪裁成金色片段的高高榆树上的绿叶。不要像淡忘罗德里克的脸庞一样。

她们不会让我疯掉，她想，她们不会把我丢在这里九天。

但可能她们已经这么做了。兴许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一年。兴许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罗德里克已经结婚。父亲已经老死。也许只是她疯狂地执着于希望着，在欺骗自己说在这里待得并不太久。

她尝试着数心跳，或者用叩手指的方式来夺回时间的概念。她尝试着用饥饿的周期与所剩的食物和水来度量它。她宁愿一直闭上眼睛。这样才可以骗自己说所有一切都一如常态，没有改变，骗自己说她现在在自己的床上，正准备睡觉。

自然而然，她几乎丧失了对清醒与沉睡的辨别能力。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变得开始憎恶黑暗。是憎恶，不是曾经有过的那种恐惧，也不是瑟苦拉院长强求于她的那种屈服。

对，她憎恶黑暗。她构想着在它丑陋的腹中，要怎样划燃一束亮光去杀死它。她搜索了一下装食物的口袋，希望能找到一小片铁，可以用来在石头上摩擦出火光，但是没有。当然不可能有。数世纪以来，到底有多少女孩儿被投进这里？有多少思索过同样的问题？

“但我不是那又一个女孩儿，”安妮喃喃道，她的声音填满了这里的整个空间，“我是戴尔家族的女儿！”

她下了极大的决心睁开双眼，凝视这片虚无，驱逐了所有杂念去想象一个简简单单的亮点。如果她没法打破现实里的黑暗，至少能打破内心的。她努力着，可能睡着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努力。她把光亮的念头与记忆中的形象纠集成一束放在自己眼前，当作真实的光亮去享受。

忽然，光亮出现了——是一个火花，极小的一点，并不比针刺的小孔大。

“圣者啊！”她喘息道，接着火花就消失了。

她伤心得流出了眼泪，但很快又擦干泪水，开始做更大的努力。

火花第二次出现了。她攥住它，小心地培育它，给它喂食她所能找到的一切能量。于是，它慢慢地，迟疑着，越长越美丽。它长到橡子那么大了，接着有手掌大了。它色彩缤纷，像朝晖一般伸展着五颜六色的花瓣。现在她能看见东西了，不过这里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石墙，没有石地板，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橡木、缠绕的蔓藤、遍开的黄色花朵——仿佛亮光真的在黑暗中墙壁上开了一个洞，带她来到一座花园。

不过它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球体，挤得黑暗逐渐无所遁形，最终消逝。于是她不再站在洞穴里，而是置身于一块明媚的林间空地。

她看了看地下，没有找到自己的影子。她的心脏骤然猛跳，因为她明白自己到了哪里。同时也知晓自己已经彻底疯狂。

“你没有带来你的影子。”一个声音响起。

是个女人，但并非那天在汤姆·窝石上所遭遇的女人。这个女人披散着栗色头发，戴着一个光滑的骨头面具。面具形象逼真而精致，但没有遮住嘴巴。她穿着一件黄褐色的丝衣，以交错的发辫作边，以昂首的毒蛇与橡木叶子作结。

“我根本没料到会来到这里。”安妮对她说。

“但你来了。在伊斯冷你跟塞尔定了个协约。它带你来到了圣塞尔修女院，现在又把你带来了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为何，这个简单的问题带给安妮的恐惧远比黑暗大。

“你不知道吗？难道你不是圣者？你是谁？另一个女人在哪里？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

对方忧郁地一笑，“你是说我的姐姐？我想也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她说，“我等待着知晓，跟你一样。”

“可我知道我是谁，我是安妮·戴尔。”

“你知道的是名字，仅此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猜测或者幻觉。”

“我不明白。”

女人耸耸肩：“那不重要。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你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安妮踌躇道：“我想离开那个洞穴，离开圣梅菲提的子宫。”

“简单极了，那就离开吧。”

“有通向外面的路？”

“对。你已经找到一条，另外还有一条。就这些吗？”

安妮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她可能已经疯了，但如果她没有……

如果她没疯，她要做得比上次好。

“不，”她确然道，“你姐姐诱拐我时说了一些事情。我曾以为都是无稽之谈，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赫斯匹罗护法在听我说时也那样认为。”

“现在呢？”

“我想她是对的，我想要理解她所说的话。”

女人唇边勾起一个笑。“她告诉你在他来临之时，伊斯冷必须要有一个女王。”

“对。可是为什么？‘他’又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肯定你对我姐姐也问过同样的话。”

“对。她的回答听来都是胡话。我那时吓坏了，吓得忘记去请求一个更明确的答案。现在我要知道。”

“你不可能总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你——她——要我去做某件事。每个人都要我去做事。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去修女院，许诺这个或者那个。好了，我在这里！如果你要我做事，那就解释清楚，否则请离开我的梦境！”

“这次你来这里是源于你自己的意志，安妮。”蒙面女人叹了口气，“提问吧，我希望自己能提供给你更多的帮助。但你必须知道，安妮，无论你感觉怎样，比起你来，我们更加身不由己。一条狗不能像人一样讲话，一朵云也不能发出鲁特琴的声音。但狗可以吠叫，云可以轰鸣。这就是自然。”

安妮撅起嘴唇。“你姐姐说克洛史尼不能崩溃，所以在你们所说的神秘的‘他’来临时必须要有一个女王。正在她告知我的那个时候，我母后差点被谋杀。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样能带来什么好处？在你回到伊斯冷时你母亲的谋杀未遂事件已经结束。我姐姐告诉你的是你需要知道的。”

“可她没有告诉我任何东西。谁是‘他’？谁要来？为什么必须要有一个女王？而且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我必须做什么？”

“时候到了你就会明白，只要你记住她的话。必须要有一个女王，而不是王后。你懂吗，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王。”

安妮张大了嘴：“不懂，不懂，我完全不懂。可是——”

“你必须看到女王的诞生，安妮。”

“你指我要成为女王？”

女人耸耸肩：“那也是一种可能。”

“对，一种绝不可能的可能。除非我父王母后还有兄长姐姐们都先我而……死……”

一时间她无法继续言语。

“会那样吗？”她问，感觉一阵寒冷，“那可能发生？”

“我不知道。”

“别跟我说不知道！告诉我一些真实的事。”

女人把脸侧向一边：“我们只看得见需要的东西，安妮。就像一个好厨师一样知道在烘烤时是否需要多放一点儿盐或是一片月桂叶，是否需要多烤一个小时。”

“克洛史尼可不是烤肉。”

“对。这个世界也不是。或许我更像一个医师。我看见一个人伤得很重，伤口受了感染，开始腐烂，蛆虫逐渐变得大胆，狼吞虎咽着剩下的部分。我感觉到他的痛楚和疾患，也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膏药，知道该在何时何地用火焰去清洗伤口。”

“克洛史尼没有腐烂。”

女人摇摇头：“它快要死了。”

安妮朝对方猛地一挥手臂。“你是一片云，是医师！克洛史尼是烤肉，是快病死的人！把话说清楚点儿！你暗示我的王国与家族处境极其危险，暗示我必须成为女王或者制造女王的人。可我现在在维特利安，在千里格之外！我是该留下还是离开？告诉我该怎么做，别说什么烤肉和病人的胡话。”

“你在你被需要的地方，安妮，我已经告诉过你该怎么做。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琢磨。”

安妮转动了一下眼珠。“很好，很好。这答案真够直率。为什么是我？看在圣者的分上如果你真能看到未来，为什么被需要的是我，而不是法丝缇娅，不是母后？”

女人背过身去，走了几步路。她叹了口气：“因为我感觉到被需要的是你。因为橡木在这样窃窃私语，尽管狮鹫在杀死它们。而且还因为，在所有活着的女子中，你是唯一一个可以这样不请自到的人。”

“什么？”

“你在阳光下逆时针走动时，是我姐姐召唤了你。但我并没有召唤你——是你召唤了我。”

“我……怎么可能？”

“我告诉过你，你跟圣塞尔订过一个协定。当你通过死者送来祈祷时，就会付出代价，见证后果。”

“可我并不知道。”

女人发出一声短而冷的笑：“如果一个盲人在悬崖边走，难道空气会在拒绝托起他之前问他是否知道那是悬崖？难道底下的岩石会在他摔断骨头之前问他是否知道它们的存在？”

“这么说，是塞尔诅咒了我？”

“她祝福了你。你走过了一条她最为奇异的巡礼路。从没有人像你这样被她触摸过。”

“我从未走过什么巡礼路，”安妮说，“巡礼路是为祭司们准备的，不是女人。”

一丝微笑滑过女人苍白的嘴唇。“伊斯冷墓城的古墓就是一个圣堕，”她说，“梅菲提的子宫是另一个圣堕。它们是一对，是同一事物的两半。这是极短的一条巡礼路，但又极难发现。千年以来，你是唯一走过的人。兴许千年之后，你也是最后走过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女人再次微笑。“如果我知道，我定会告诉你。但我只知道这个：它需要被开启。你对塞尔的祈祷把你带到了这里，因此每一条路线都被设定完好，包括这次。正如我所说，你正在你被需要的地方。”

“所以即便她们把我扔进洞穴让我自生自灭我也应该待在修女院里？啊，我明白了。她们是被安排这样做的，因为塞尔要她们这么做。”她哼了一声，“可要是我选择不相信你呢？要是我把你当作某个操纵黠阴巫术的巫婆，认为你是在骗我呢？你来到我的梦中跟我说些谎言，还指望我把这些津津有味地当蛋糕吃下去。”

忽然一个念头蹦将出来，直接击中她自己的心脏。“如果你是寒沙的黠阴巫术呢？难道就是你跟你姐姐蛊惑了那个骑士让他去谋杀我母后？肯定的，一定是你们！我可真够笨啊！”

这想法使得她膝盖打战。伊斯冷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寻找懂法术的人去蛊惑御前护卫，而就在安妮与那种人作莫名其妙交谈的时候，谋杀事件发生了。

除了护法大人以外她谁也没告诉，但他不相信。而现在她已身处一千里格之外，受控于一群有虐待癖的修女，远离任何一位可以信任的人。

即便是奥丝姹，也要她许诺不逃跑。或许奥丝姹也被蛊惑了。

“你是个骗子，”安妮说，“骗子！巫婆！”

女人摇摇头，动身离开，走向树林。安妮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否定。

“不要走！回答我！”

女人挥了挥手，于是一切又重新归于黑暗。

“不要！”安妮再次哀号。她回到了洞穴里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愤怒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安妮数百次地骂自己蠢笨，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也不会相信瑟苦拉院长会放她出去。戴面具的女人说这里有另一条路。那可能是谎言，但她想起许多描绘洞穴的故事里，的确总是不止一个出口。

于是，她小心翼翼，像只动物似的伏在地上，用四肢慢慢行走。她爬过那些修女叮嘱她不要越过的界线，来到一个连地面也是岩石的未知世界。

这比安妮想象的状态好多了。地板上每一道浸渍每一条曲痕似乎都在昭示这是何处，于是探察很快便跟某段记忆重合起来。这是多么令人恐惧而又激动人心的事。要是她真的走过巡礼路呢？就像一个祭司那样？就像维吉尼亚·戴尔与她的英雄们那样？要是这种奇怪的新感觉并非来自自己的空想，而是确然的事实呢？

无论是否空想，这条路她走得越来越有信心。她站了起来。脚步的回音告诉她所在之地是否空旷。有些冰凉的空气警告她哪里有巨岩的深深裂口，还有洞穴的气息会提示哪里有水源。她一路走下去，那种特别的气息越来越强，直到听见欢快的流淌之声。而后，在一些通道上爬上爬下之后——有些窄得几乎挤不过去——她见到了光亮。

暗淡的光亮。

真正的光亮。

这种光亮很快就变得可以刺痛双眼，于是她只好停下来让多天埋没于黑暗中的眼睛重新习惯这种能量。当感觉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耀眼后，她走向岩洞的出口。温暖的阳光，惬意的微风，这种簇拥肌肤的奢侈感受使她一时间忘记了做其他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查看周遭的环境。

岩洞位于遍植了橄榄、月桂和杜松的山腹。安妮思忖着集训院也坐落在同样的山脊之上，但仔细瞧了瞧却没见到塔的踪影，这也就是说她一定是身处山体的另一面。她小心地择路走向山顶，直到看见集训院。距离相当的远。而后安妮开始往回走，仔细勘察，并牢牢记住了岩洞周围的特征。

岩洞下较为平坦的山地植被较少，处处可以看到绿色空地。这里曾经一定是牧场——或许是为那愚蠢的绵羊提供的——但她找不到最近放过牧的任何迹象。

再走远些之后，又听见了水流之声。她兴奋地发现一个盛满清泉的水池。一群鸟从周围的树上呼啦拉地飞出来，颜色鲜黄靓丽，惹得安妮一声惊呼。

绕池勘察了一圈，尝了尝泉水，十分甘甜。随后她又再次环视了一周，确信除自己以外再无旁人之后，才剥去散发异味的法衣，纵身跃入池中。感觉真好。游了一会儿后她满足地在浅滩上歇息，让水淹至自己下颌，闭上了双眼。眼睑底下呈现鲜红的色彩，她努力地想要忘记在圣梅菲提子宫的经历——另外还有不得不重回里面这事。无论那个幻象中的女人是不是骗子，她们之间还存在着约定，她不想去违逆。

她仿佛打了一会儿瞌睡，但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使她惊醒过来。她忽而感到害怕，快速地环视四周，意识到这不是在伊斯冷，兴许只不过是某种陌生的野兽动静。

可用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盯着她的并不是野兽，而是一个男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穿黑色紧身衣、褐色长筒袜，还戴了一顶宽边帽。他的笑让安妮感觉很不自在。

第十二章　果断的决定

当费爱跟他的人马走出视野后，斯蒂芬骑上天使，掉头绕另一条路回德易院。费爱走过满瑞斯巡礼路，斯蒂芬走过德克曼巡礼路。每一次巡礼路赠予巡礼者的礼物都是不一样的，但说不定费爱的感官也同样提升了一个层次——说不定他至少也能像斯蒂芬那样耳观八方。

斯蒂芬一旦再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便快马加鞭直奔德易。

一面是骑着良鞍好马沿小路飞奔的人，一面是骑无鞍倔马穿梭在林中的人。斯蒂芬双膝夹紧天使腹部，拳头里握紧她的鬃毛尽量放低身子。天使蹚进一条小河，溅起无数水花，接着蹒跚登上对岸。斯蒂芬祈祷着千万别踩到枯叶覆盖的陷阱或者洞穴，但他此刻却没法儿去怜惜这匹可怜的母马，他知道如果不在德思蒙·费爱之前赶到德易院，埃斯帕·怀特定然是死路一条。

他把这种担忧一口吞进肚里，竭尽全力配合上那让人腰折脖子歪的急促马步。

他与母马冲出树林闯进一片牧场，几头奶牛闲散地走在道旁，两个修士转过头来好奇地呆望他们。一进入空旷之地，天使的速度便由相当的惊险变作绝对的恐怖。之后他们冲向一座丘陵，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过魔鬼的地方。

那匹牡马依旧在那儿，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俩的靠近。走近后斯蒂芬慢下来，清清嗓子尽最大的努力学埃斯帕·怀特的声音大叫道：“跟上，魔鬼！”角色扮演的效果让他自己大为震惊，那声音听起来就跟记忆里的无甚分别。

魔鬼犹豫着，顿着足。斯蒂芬把命令重复了一遍，于是这畜生一甩头——似铁的眼光闪烁——而后跟着天使开始小跑。

他们三个一起疾风般穿过果园，飞掠过宜罕修士。矮个小伙子叫了几声什么，可斯蒂芬没能听清。他没有理会，没有时间回头去问，也没有必要把朋友也牵涉进这样一团混乱之中。他得救埃斯帕。在德易院，除了宜罕以外他根本不敢依靠任何人。埃斯帕独自一人绝难存活，而且无论怎样，斯蒂芬自己也可能会遭遇极大的危险。

他们可以一起逃走，虽然他会感觉羞愧与失败，父亲也会知晓这所有的一切，但他还是得承认自己是多么期望远离这所德易修道院。这里有太多的错误，太多的黑暗，他对此完全束手无策。此外，如果克洛史尼的王后处境危险，他有责任去通知她。

他让天使立定在中殿大厅的门口，翻身下马冲进凉飕飕的阴影之中，希望没有迟到。埃斯帕仍然在那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当斯蒂芬还距离五步之遥时，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什么事？”埃斯帕哼道。

“你有危险，”斯蒂芬说，“我们有危险。我们得走，马上！你行吗？”

埃斯帕嘴唇紧闭，或者是在搜寻某句刻薄的评论，但接着使劲地一点头：“行。我需要一匹马。”

斯蒂芬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御林看守对自己的话如此欣然接受让他感觉意外又满足。“魔鬼就在外面。”他说。

“你有武器？”

“没有。也没有时间去找了。”

“我们会被追赶？”

“肯定会。”

“我需要武器，一张弓。你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

“大概吧。可是，御林看守——”

“去找！”

愤慨之下，斯蒂芬疾走出去。他记得一张用于猎鹿的弓被放在花园的工棚里。除此以外，如果不算上屠夫用的切肉刀，他没有在德易院见过任何其他武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兵器库，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发现它。

在他们出来的路上，他几乎把理查德撞倒在地。

“兄弟！”这个寒沙修士人问，“你怎么了？”

“山贼来了，”斯蒂芬随口应道，“或许有五十个，从果园那边来！我们需要防卫，去敲响警钟。”

修士的眼睛瞪大了。“可你们为什么往外走？”

“因为我认识这帮山贼，”埃斯帕哼道，“他们可能在跟踪我。那是一帮无法无天的纳克索克斯刽子手，是嗜血的野蛮人。他们不会尊重修道士。如果不起来战斗，他们就会活生生地咬掉你看他们的那只眼。”

“我这就去敲响警钟！”理查德说完跑得飞快。

“我现在去取你的武器。”斯蒂芬说。

“好。马匹在外面？我在那里等你。”

斯蒂芬到工棚把弓从木钉上摘下来，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接着一把抓过挂在旁边装有八支箭的箭袋。在工棚外，他发现墙边立着一把曲木刀，是那种用于清理草丛的工具，于是也一把抓在手里，再急匆匆地往回走。在外面他看见御林看守正努力要骑上魔鬼，他脸色惨白，汗水涔涔。修士们从他身边奔过，跑向各自被指派的地点。为保卫修道院，他们各就各位，只待主教的命令。

主教大人站在中殿的大门口，皱着眉头注视御林看守骑上马背。

斯蒂芬警惕地靠过去。主教转过目光。

“斯蒂芬修士，”他温和地问，“你是这场骚乱的幕后策划人吗？为什么拿着武器？”

斯蒂芬没有回答，只把弓箭递给御林看守，曲木刀则留在自己手里，随后骑上天使。

“回答我！”主教说。

“费爱修士要来杀死这个人，”斯蒂芬说，“我不允许。”

“费爱修士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怎么会？”

“他是森林里的杀人凶手之一，您要我调查的圣堕的血腥祭礼就是他们干的。”

“费爱？”主教问，“你如何得知？”

“我亲耳听到他自己这么说，”斯蒂芬说，“而现在他要去谋杀王后。”

“我们自己修道院的一员？”主教问，“不可能，除非——”他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又大了一圈。他喉咙咯咯作响，鲜血从嘴里涌出，接着倒了下来。费爱从他身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的人紧随其后。

“祝贺你，斯蒂芬修士，”费爱说，“为了这个御林看守，你杀死了主教大人。”

有秩序的假想世界又一次在斯蒂芬的耳边崩溃。

“可我……”

“我知道。真有趣，居然认为这个蹒跚的老笨蛋这么值得。你觉得他聪明？”他打量了一下埃斯帕，“我有朋友在找你呢。我猜他们见到你丧命的证据时一定非常高兴。也许是你的头吧。别想着去拉开那弓，否则我要你立马被乱刀砍倒。”他回过头看斯蒂芬。“斯蒂芬修士，无论你有怎样的罪过，都可以被饶恕。呃，也许不能被饶恕，但至少可以保命。你还有点用处。”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斯蒂芬说，咽下一口如石块般坚硬的恐惧。但让他诧异的是，他内心里有某种东西在逐渐强大成形。“我不会背叛我的誓约，不会背叛教会，不会背叛王国的同胞。你只有把我也一起杀了。”他举起那把勉强可以算作武器的家伙。“我怀疑你有没有勇气亲手来杀我。”

费爱耸耸肩：“勇气？勇气一文不值。等我们把你开膛破肚你就知道你的勇气会怎样了。不过我说过不会杀了你的。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的价值。恐怕我没法把你送给圣催讨。”

斯蒂芬想说点话反驳，但支吾着没说出来。他举起武器，手在颤抖。

“快走，埃斯帕·怀特，”他说，“我尽力挡住他们。”

“我不会走的，”埃斯帕回答，“在这里死跟在别处没什么两样。”

“那帮我一下，”斯蒂芬说，“如果他们靠近，就用你的箭穿透我的心脏。”

“多么让人感动啊。”费爱说。他突然一龇牙，斯蒂芬感觉似乎有热风一样的东西掠过。埃斯帕·怀特痛苦地喘着粗气，他手里的箭滑落到地上。

“好，”费爱说，“现在……”

他脚边一丝响动让他低下头来。是主教，他用手臂支撑着站起来，而后朝着中殿的墙冲过去。

“费爱，叛徒，异端！”他只能勉强听见老人的声音。

一瞬间，中殿的石墙上出现一个蛛网状裂痕，并且在迅速增大，随着一道砂砾的怒号，整座建筑一下子坍塌了。费爱和他的人马全部消失在碎石与烟尘之中。

“上马，该死的。”埃斯帕急切叫道。

“可我——”斯蒂芬惊呆了，在坍塌的建筑前束手无策。

“上马，我们可以保住性命下次再战。留在这里我们今天就得死。”

斯蒂芬犹豫了一瞬间，而后转身上了天使的脊背。这两人一起跑得飞快，仿佛所有的黑暗圣者都在他们背后追赶一般。

或许就是。

第十三章　邂逅

卡佐斜靠在一棵石榴树下，一只手放在卡斯帕剑的剑柄上。水池里的女孩看见了他，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喘息，她将下颌以下的身体都沉入水中，实在有些遗憾。虽然一直被她藏在水中纤细雪白的身体惹得心痒痒的，但看着匀称姣好的脖子也不错，可惜现在连脖子也藏了起来。

他微笑着用剑尖挑起她那一堆衣服。

“谢谢你，”他仰望苍天，“谢谢你，爱润达女士，我的爱之女神，感谢你成全我的愿望。”

“我不是你的期望，”女孩怒道，“无论你是谁，你必须马上离开。”她说话的腔调就跟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灵动，带有异国色彩。这女孩越来越有趣。当然，自从他和查卡托接受了欧绮佤伯爵夫人的邀请以来，她也是他几个星期来所见的第一个女孩。这位伯爵夫人喜欢男仆，而到最近的村庄也要走足足一天。可这里，从宅邸漫步出来不过一里格，他就有了如此的幸运。

“而我不是你的奴隶，小姐。”卡佐回答，“我不服从你的命令。”他对她晃了晃一根手指。“无论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有何愿望？就在刚才，我走在路上，对我们的爱润达女士说，‘我的女神啊，这个世界充满了丑陋与痛苦，多么令人悲哀消沉。我的经历教会我去忽略这一切。因此，我，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曾经热爱过生活，而现在却感觉厌烦不堪。爱润达女士——’我就这么祈祷来着。‘如果你肯马上展示给我一个最最完美无缺的影像，哪怕仅仅只看一眼，我也能找回力量继续前进，也能继续忍受注定多舛的命运对像我这样的男人的折磨。’就一会儿后，我听见了水声，看见这个池子，还有我祷告的结果。”

这并不完全是谎言。他的确在期望能有女性的陪伴，不过并没有向爱之女神致辞祈祷，至少没有正式祈祷过。

女孩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难道是维特利安女孩比普通女孩更愚蠢？还是你觉得我是外乡人把我看得愚蠢？”

“愚蠢？一点也不。我能从你眼里看到智慧的光芒。你只不过有点粗心，泡在水池里也不怕强盗或者其他无赖恶棍。但我确信你只是还不熟悉这个地方而已。”

“我适应得很快，”女孩回答，“我只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就已经遇到了个臭名昭著的某人。”

“哦，现在你想伤害我了。”卡佐悲哀地说。

“走开，我要穿衣服。”

“我不能，”卡佐满怀歉意地说，“我的心不允许我走。除非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我叫……菲妮。”

“好一个迷人的名字。”

“对。你已经知道了，那么快走。”

“好一个悦耳的名字。我的心已经在吟唱它了。这是从哪片遥远的土地上飘过来的名字，小姐？”

“莱芮。你这粗鄙的呆子现在还不走？”

卡佐朝她眨了眨眼。“你在对我微笑，菲娜。”

“菲妮！我没有笑。如果笑了，那是因为你的荒唐。发音是菲——妮——。”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已经说过。腰果？或者类似的吧。”

“卡——佐——才对。”他纠正道。

“卡佐，卡佐，你必须马上离开。”

卡佐点点头，坐在扭曲粗糙的柳树根上。“当然我必须离开，”他同意道。忽然落入眼帘的那堆法衣让他身形一震。“你是个修女？”他问。

“不，”女孩说，“我发现一个，然后杀了她抢了她的衣服。你想什么啊？你这蠢人，山上格蕾丝寓所的修女多的是。”

卡佐抬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这附近有个修女院？”

“在山的另一面。”

“有满满一屋子像你这么可爱的女人？爱润达女士真是待我不薄啊。”

“对，你最好飞奔过去对她们大献殷勤。”菲妮说，“她们全都跟我一样没穿衣服。”

“那简直是浪费时间，”卡佐挤出悲哀的声调，“我已经见到她们之中最可爱的一个。即使去了也只好调转头回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看似乎没有理由的嘛。”

“你是拦路强盗？”女孩无视他的问题，“还是流氓无赖？”

“这得看你了，”卡佐回答，“如果你想要一个流氓，我马上就可以成为流氓。”

“我想要一个绅士，可以允许我穿好衣服。”

“好，这位绅士现在就允许你。”卡佐拍拍衣服回答道。

“不是在你的注视之下。”

“可你这道风光是女神赐予我的。我怎能拂逆她的好意呢？”

“你没有看到，”菲妮纠正道，虽然她的语调显得有些疑惑，“我一直沉在水里。”

卡佐盯着自己的鼻尖。“我承认。我没有看到被池水曲折前的影像。这些涟漪也许会遮掩某些现实里的瑕疵。我开始怀疑你是否真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丽。”

“无聊！”菲妮回答，“我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好了，你自己来裁断有没有什么瑕疵。”

她说完便开始从水中站起——但当水面滑至她的胸口时，她嘲弄地哼了一下，又重新沉了下去。“我再问一次，”菲妮说，“为什么你认为我笨？”

卡佐丧气地垂下头。“我才笨呢。我早就知道你是完美无缺的。”

菲妮转了一下眼珠，而后大胆地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我已经订婚了，先生，”她说，“我根本不在乎你认为我是美是丑。”

“啊哈，这么说你不是修女。”

“我被送来接受教导，就这样。”

“夜空与地底的众神啊，我向你们祈祷，”卡佐说，“因为现在我有一丝希望了。”

“希望？在你和我之间？”她笑道，“别妄想了，除非你打算把我杀了再玷污我的身体。然后再期盼我的未婚夫罗德里克来亲手取走你的性命吧。”

“罗德里克？真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满脸脓包。”

“他高贵而慷慨，他从来不像你这样拿女性的苦恼和不幸来取乐。”

卡佐忽然感到自己耳根子有些发烧。“那他根本就不是男人，”他回答，“真的男人绝对不会把视线从你脸上移开。”

“噢，你感兴趣的是我的脸。那你就不该介意我是否穿衣。我的头巾遮不住我的脸。”

“如果你许诺留在这里跟我多说一会儿话我就不介意，”卡佐发了慈悲，“我感觉你并不是很着急。”

女孩扬起眉毛：“那你至少背过身去。”

“我会的，女士。”于是他这样做了，不去管她从池面浮出时的急切水声，还有她取回衣服的沙沙声。有一阵子她离他极近，他转过身就可以碰到她。但这个女孩带着刺，还是不碰为妙。

他听见她拿着衣服走向池塘那边。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我可以转身了？”

“不可以。”

“门佐笛日。”他回答。

“还有三天。”她咕哝道，“好。谢谢你。”

“还有三天什么？”他问。

“你有什么吃的吗？”菲妮问，没有回答他的话。

“恐怕没有。”

“好。噢不，别转过来。我还没穿好。”

卡佐鼓起腮帮子，跺着脚。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你违反了戒律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我可以转过去了吗？”他问，“我们定了协议的。”

她又没有回答。但他转了过去——刚好看见她正要消失在山腹之中。

“背信弃义的美人！”他在背后大叫。

她忽然停下来短暂地瞧了一眼，招招手，还给了他一个飞吻，接着就不见了。他考虑过追赶她，但最终还是决定不那样做。如果她想玩这种游戏，就让昂特罗领主陪她玩吧。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欧绮佤伯爵夫人的宅邸走去。不过他仔细地记住了这个地方。

太阳变作一枚完美的金色硬币。在夕阳西下前一个小时，位于低处的宅邸出现在卡佐的视野里。它在极大的一片葡萄园中央，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宅邸本身修建得极为壮观，白墙壁红屋顶，中庭也相当宽广，西侧有一片圆木围墙的火梓园。那后面是马厩、牲口棚，还有酿造与瓶装葡萄酒的酒窖。

卡佐走过一排排葡萄藤，偶尔从中采摘一两颗紫色的果实，享受着那些掉到地上的成熟果实所散发的芬芳而香醇的气息。

他没法儿不对那个女孩感到诧异。她说她来自莱芮。莱芮是什么国？是个北方的国家吧，听说那里苍白的肤色和怪里怪气的发色随处可见。

不经意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大门口。一个穿黄色长袜、洋李色紧身衣的尖脸男仆认出了他，领他进入红色石板铺设而成的中庭。

一个嘶哑的女声在他进入时向他致意。“卡佐，我的帅小伙！”她说，“你到哪里去了？都快错过晚餐了。”

卡佐鞠躬道：“晚上好，凯司娜欧绮佤伯爵夫人。我只不过去附近的山野乡间散散心而已。”

欧绮佤伯爵夫人坐在中庭墙檐下的一张长桌子前。她是个中年女子，餐桌上从不欠缺的丰盛食物使她长得高大且壮硕。她的脸就跟一个大瓷盘一样又圆又亮，上面粘着一个狮子鼻、一双绿眼睛，以及粉红的双颊。卡佐很少见过她不带笑容的脸。

“又去散步了？我希望我能想出更多其他的娱乐来款待你，那样你就不用到处乱走了。”

“我喜欢。”卡佐告诉她，“散步可以保持健康。”

“哦，一个年轻人是应该健康，”她同意道，“请过来用餐吧。”她朝面前的佳肴点点头。

“那就多谢了，”他说，“我有些激动，简直是胃口大开。”他拉出一张皮革椅子，坐下来，审视了一下桌面。他取来一个无花果，果子被切开做成一朵花的模样，上面装饰着又干又咸的本地火腿。一个仆人走上来，给他的高脚玻璃杯里注上殷红的葡萄酒。

“查卡托跟你一道吗？”伯爵夫人问，“我今天又没见到他。”

“您检查过您的酒窖吗？”卡佐问，“他更愿意在那里安家。”

“那就让他待在里面好了。”她绷起脸，舀了一块新鲜干酪，饱蘸橄榄油和大蒜后放在一片烤好的吐司上。“反正他拿不到珍品。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找那些酒。”她抬头看卡佐。“今天你去了哪个方向？”

卡佐用剩下的半只无花果指了指西方。

“噢！你去拜访了格蕾丝寓所。”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卡佐呷了一口酒，很无辜地答道，“我见到的只有树木和绵羊。”

她猜疑地看看他。“你在跟我说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帅小伙没有嗅出装满了年轻姑娘的修女院的味道？我绝不相信。”

卡佐耸耸肩，取了一个成熟的黑橄榄。“可能我明天会去。”

伯爵夫人晃了晃一只烤鹌鹑腿给他看。“别去惹麻烦。你知道，她们是我的邻居。每一年我都小小地宴请她们一次。这是她们被允许的唯一奢侈。”

“真的？”卡佐把橄榄放进一只小盘子，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盘梨片和羊酪上。

“噢，你现在感兴趣了？”

“胡说。”卡佐说。他伸出双腿，懒懒地把它们交叉在脚踝。

“呃，如果你不怎么感兴趣……”她耸耸肩，接着喝了一大口红酒。

“噢，非常好，假定我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宴会何时召开？”

伯爵夫人笑了：“在翡由萨节前夕，瑟夫塔蒙月的第一天。”

“三个星期后。”

“对。但你不在被邀请之列。”她狡猾地说，“不过我也许可以安排一下，如果某人有心要去的话。”

“无所谓。此外，三个星期后我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

欧绮佤摇摇头：“在埃微拉的事还没弄妥当呢，还要花一些时间。”

“我在考虑去福伦尼索。”卡佐说。

伯爵夫人喝酒差点呛到。“在这个大热天里？何苦呢？”

“我的剑开始有些钝了。”

“可你每天都跟我的护卫们练习啊！”

卡佐耸耸肩。

伯爵夫人眯起眼睛，愉快地笑起来。“你会留下来的，”她把兔肝放到另一片吐司上，“你只不过想让自己相信没有人偷走了你的心。”

卡佐停住往嘴里送黄油鹌鹑蛋的手。“凯司娜，大白天的你在说些什么？”

她笑了。“我可以从你脸上的心烦意乱和当我提到宴请时的表情上看出来。男女之情甭想瞒过欧绮佤。你坠入爱河了。”

“实在荒谬，”卡佐强调。他显得有些恼火，“即使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人，你认为我的心这么快就被偷走了？那不过是种浪漫的想法，而非现实，伯爵夫人。”

“每个年轻人在爱情突如其来时都会这样想，”伯爵夫人眨了眨眼回答道，“明天你会跟今天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徘徊。相信我。”

安妮在黑暗中醒来。先前，她借助斜坡的有利地势，目送那个奇怪男人的离开。但她不信他不会回来，所以只好睡在洞穴里。当然，他看起来并不可怕，他没有恐吓她，只是像只公鸡似的大摇大摆虚张声势。不过也没必要太放松警惕。

她站起来伸伸腰，确认自己的方位后开始小心地往外走。她的胃轰轰作响；所有那些送下来的食物都留在圣梅菲提的子宫里，而安妮又不愿回去，除非到了不得不回去的那一天。她曾打算现在就这么回去睡觉，因为想到说不定会有人来检查。但如果前六天都没有来过，很难想象后三天会来。

无论如何她得快点儿想办法来解决饥饿问题。也许能找到苹果或者石榴。

她在岩洞口等了一会儿，眼耳并用观察了一番，接着开始往下爬。她又看到了那个水池，来回查看好几次确定再没有别人之后，开始寻找食物。

到了中午时分，她已经准备放弃，觉得还是回井底神殿的好。她找到了一些水果，但不知道能否食用，也不清楚成熟与否。她见到一只野兔，还有许多松鼠，但又不知道怎样捕捉，就算能捉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生火去烤炙。奥丝姹是对的，当然。她为自由而出走的幻想仅仅只是一个幻想。没有想办法逃走确实是一件好事。

郁郁不乐之中，她踏上了回洞穴的路。

再次经过水池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动静，于是迅速潜入灌木之中。

她弄出的声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后小心翼翼地透过叶缝往外看。

卡佐回来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红的马裤。他的剑靠在附近的一棵橄榄树旁，而他自己则坐在一张毯子上。他正忙着从一个篮子里取东西——梨子、干酪、面包、一瓶红酒。

“这次我带来吃的了。”他说，没有转身。

安妮犹豫着。如果她逃走，他坐得极远或许抓不住她。但如果，这个小伙子并不是个狂妄自大的蠢驴呢？

在她穿衣时他的确一直都背过身去的，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在思忖了一小会儿后，她离开灌木朝他走去。

“你很有耐性嘛。”她大声道。

“而你很饿了，”小伙子回答。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昨天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如果你肯赏光坐过来的话，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安妮咂了咂嘴：“正如你所说，我饿了。”

“如果你愿意，菲妮凯司娜，坐在我旁边吧。”

“你会成为一个绅士？”

“怎么看都是。”

她小心地坐到对面，中间隔着食物。她的眼神因饥饿而显得十分迫切。

“请慢用。”卡佐说。

她抓起一个梨子，咬了一小口，真是又熟又甜。汁液都流到了她的下巴上。

“试试配着干酪一起吃，”卡佐建议，并给她斟上一杯红酒，“这是咖所达库瓦，这一带最好的酒。”

安妮取下一块干酪，又硬又辣滋味十足，跟梨子确实是绝配。她用一口酒把满嘴的食物一股脑都冲进胃里。卡佐也开始慢悠悠地吃起来。

“谢谢你。”安妮说。她吃了一些面包，又再喝一些酒整理了一下思维。

“谢天谢地又见到你了。”卡佐回答。

“你根本不是流氓。”安妮谴责道。

卡佐耸耸肩。“有人恐怕会有不同意见，不过我从没有说过自己是流氓，只是‘可以成为’而已。”

“那你是做什么的？没有牧羊人会带那样的剑。你是个流浪剑客？”

“算是吧。”卡佐回答。

“那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从埃微拉来。”

安妮没有作答。她不知道埃微拉在哪里，也并不在意。“你这是休假？”她问。

卡佐露齿一笑。“算是吧。”他重复道，“虽然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你知道我已经订婚。”安妮提醒道。

“对，我是听你那样说过。但那只是暂时的，要是你知道我——”

“你要是再那样说，我会毫不迟疑地把你当作蠢驴。”安妮回答。

卡佐攫住自己胸膛。“那就像一把利剑，”他说，“正中我的心脏。”

安妮笑了。“你没有心脏，卡佐，或者至少不大。我想你的其他部分可能更加坦率。”

“你自认为很了解我？这么快？”卡佐说，“你的情人——他的话更动听？”

“动听一万倍。他还会写优美的信函，朗诵动人的诗篇。”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他早就这么做了。”

“他是否告诉你，你的头发红得像最最罕见的藏红花？有没有表达过你眼眸中的无数种色彩？是不是熟悉你的呼吸就跟他自己的一样？”卡佐的眼神忽然抓住了她的，让人心神不宁。

“你不应该说这种话。”安妮喃喃道，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无助使她痛苦。她甚至都记不起他的脸。虽然她还爱着罗德里克，她知道。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卡佐问。

“大约两个月。”

“你确信你们的婚约仍然有效？”

“你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一个愿意让自己的爱人被带到一千里格之外的修女院来的男人，他的爱情可能并不怎么坚定。”

“你……收回你的话！”安妮一阵狂怒站了起来，几乎忘掉自己的“婚约”只不过是个谎言。罗德里克从没有提到过婚约。她那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转移卡佐的注意力。

“我并非有意冒犯，”卡佐迅速地说，“如果说得太离谱的话，我对此抱歉。正如你所说，我可能是头蠢驴。请，多喝点葡萄酒吧。”

红酒已经开始在安妮身上有了相当的影响，但她还是坐回来，接下那杯新斟满的酒。不过她看他的眼神仍然类似于某种冰冷的凝视。

“我有个主意。”过了一会儿卡佐说。

“你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我已经道歉了。”他提醒道。

“很好。你有什么主意？”

“我猜你的情人没给你写信是因为修女院不允许通信？”

“因为他不知道我在哪里。但即使他知道，恐怕我的信件也送不到他那里。”

“你认识他的字迹？”

“就像了解我自己的笔迹。”

“很好，”卡佐说，一只手肘支撑在身体后面，另一只举起酒杯，“你写一封信装好，我保证把它交给那个叫罗德里克的。然后带着无论任何形式的答复，在你喜欢的地方交还给你。”

“你会那样做？为什么？”

“如果他喜欢你，如你所说的话，他一定会给你回信。如果他爱你，他一定会骑着马到这里来见你。如果他把你忘了，他就什么都不会做。如果是后者，我就增加了一层希望。”

安妮对这个提议目瞪口呆，她踌躇着，一下子发现了里面的漏洞。“可即使我信任你，”她指出，“你也可能不把信交给他，而简单地诽谤他不忠。”

“我保证会把信交到他手里。我以我父亲的名字和这把卡斯帕宝剑发誓。”

“可我仍然可能收不到任何回信。”

“无论如何，我的提议还是值得一试的。”

“哦？为什么？”

“即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卡佐说，“我至少也要你了解我的诚实。另外，这也费不了我什么事儿。不过是去一趟临近的村庄，花一把过路费。我只需要知道你的罗德里克在哪里可以找到。”

“今天以后我们可能很难见面，”安妮说，“而且我也没什么要写的。”

“当然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安妮思考了一下，猛然间她想到不仅可以给罗德里克带信，而且可以给她父王带信去警告他有关她的幻觉和关于克洛史尼的不祥预言。“你去过修女院吗？”

“还没。就在这山上对吧？”

“对。我的房间是最高的那座塔上最顶层的那个房间。我写好信后绑上石头扔下来。或许我们还能用一条绳索让你把回信传上来。也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见面。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扔给你更多消息的。”她抬头看他，“这些要求是否太多？”

“一点儿也不多。”卡佐回答。

“你不去流浪了？”

“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舒适，我会待上一些时候。”他说。

“那再次感谢你。”安妮回答，“你的提议远远超出我所能梦想的希望。我会找到其他的方式来酬谢你的。”

一瞬间，几乎可以看到卡佐的脸似乎涨红了。接着他又耸耸肩。“这没什么。如果要谈酬谢，那就是我们之间的友谊。”他举起酒杯，“为友谊干杯。”

微笑着，两人的酒杯碰响了。

卡佐在穿过欧绮佤的庄园时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他今日十分高兴而满足。虽然此地也许没有人能敌得过他的剑术，但至少他有了新的挑战。爱？不。欧绮佤是个愚蠢的罗曼蒂克主义者。但追女孩，对，那是值得去做的事。当菲妮开始变得顺从，那爱的滋味一定会更加甜蜜。她值得占用他大量的时间。

可如果罗德里克会来这里看她呢？呃，那样的话卡斯帕剑也许会给他一两次教训，这样也不错。

第十四章　追击

“我听见他们了。”斯蒂芬尽可能用他最低的声音说。“那个方向。”他指向东方的一片林子。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御林看守说。

“嘘。我能听见，说不定他们也能听见我们。我的感官因巡礼路受到祝福，他们中一些人也走过相同的巡礼路。”

埃斯帕点点头，放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走远。

“他们已经远在听力范围之外了。”斯蒂芬确定后对御林看守说。

“那他们是走错了路，很好。”御林看守站起来。他苍白的脸仍然紧绷，移动时四肢似乎显得极为疼痛。

“你需要休息，而且要注意。”斯蒂芬说。

“胡说。我会活下去的。我感觉好多了。”

斯蒂芬有些疑虑，不过没有争辩。“现在怎么办？”他换了个话题。

“准确告诉我他们说了些什么。”

斯蒂芬重复了他所听到的谈话。当讲到芬德那一节时，御林看守板起面孔。

“你确信？你确信他们提到了芬德？”

“对。我的记忆力现在也非常好。”

“芬德和一群修士，要去谋杀王后。现在到底怎样了？”

“我也希望知道。”斯蒂芬说。

“卡洛司，”埃斯帕沉思着，“那地方在罗依斯，是王族在需要特别保护时所去的地方。我不认为一小撮人的暗杀计划会在那里得逞。”

“他们有狮鹫。”

“我不太有把握。”埃斯帕说，“他们跟着它，而它又没有攻击他们，但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操纵它。”

“可荆棘王操纵着它，”斯蒂芬回答，“而且荆棘王似乎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谁知道费爱所得到的能力是不是来自黑暗巡礼路？”

“是啊，”埃斯帕咕哝道，“不过没关系。我们会跟上他们再杀了他们。”

“你这样子根本就杀不了任何人，”斯蒂芬说，“我们不能跟国王联络吗？让他派遣骑士来？”

“等联络好了，他们已经到卡洛司了。”

“西门爵士呢？”

“离这里太远。”

“只有我们俩？”

“对。”

斯蒂芬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好。我猜我们会做到的。”他瞥了一眼御林看守，“顺便说一句，谢谢你。”

“为何？是你救了我，第二次。”

“为你相信我，信任我。如果你踌躇怀疑的话——”

“听着，”御林看守说，“你的确幼稚、天真，又十分恼人，但你不会撒谎。如果你察觉到了危险，那一定是糟糕透顶的那种危险。”

“我差一点就赶不上了。”斯蒂芬说。

“但你做到了，定是托那些新能力的福。”

“我没来得及救主教。”斯蒂芬说，感觉腹部一阵刺痛。

“主教比你在这里的时间长得多，他自己知道该如何去应付。”埃斯帕说着朝魔鬼走去，“总之，所有回顾与哀叹，都是在浪费时间。快跟踪他们吧，别让线索消失。”

斯蒂芬点点头，他们上马启程。四周，森林在唱着死亡来临的歌。

第四部　帝王之血

伊文龙2223年　色福特门月

噢，母亲，我伤口疼痛。

我今日会死，

可在我离开之前，

我得告知我之所见：

紫色镰刀收获星辰，

无名号角为之吹响，

帝王之血溅洒之处，

黑色荆棘蔓延生长。

——摘自《瑞熙亚撒阿尔勤》东克洛史尼歌谣之一

第一章　远足

尼尔·梅柯文环视山坡，查看有无埋伏的迹象。他低声催促暴风赶快跟上横坐马鞍走在前面的王后和依伦女士。

“王后陛下，”他第三次说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同感。”依伦说。

“我了解你们的看法，”王后摆手回答，“事实上我已经听过不下两次了。”

“去卡洛司是为了寻求保护。”依伦指出。

“不错。”王后回答。

“可如果我们不在卡洛司，它又能提供什么保护？”依伦朝他们身后依然可见的要塞比画了一下。要塞不是很大，但拥有三层防御墙，一支卫戍队，还有处于山上的绝佳地势，一条宽广的防护河。曾有十名守军挡住了两千名来犯之敌。

“我没法确信在要塞里面会比外面安全，”王后回答，“它可以用来抵抗一整支军队，这我承认。但你认为会有谁派一支军队来谋杀我的女儿或者我？我越来越倾向于尼尔阁下的意见。”

“什么意见？如果我可以提问的话。”依伦态度温和地问尼尔，同时瞥了他一眼，眼光尖锐得可以切开钢铁。

“威廉送我们来这里是受了某人的蛊惑——也许是罗伯特或者葛兰夫人——是希望我们离开宫廷一段时间的人。”

依伦眯起眼睛。“我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尼尔阁下没有跟我提到这点。”

我只是一把剑，记得吗？尼尔想。“我毫不怀疑您有更多真知灼见。”

“你是对的，”依伦回答，“有人策划王后陛下和她的女儿们到这里来，可是什么让你认为其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削弱她们在宫廷的影响，另外还有加害她们的可能？”

在尼尔回答之前，王后笑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最后一个栖息之地就是这个要塞了，我们所假定的阴谋者希望我们聚集在这里，就如同等待屠夫铁锤的羊羔。”

“除非他们指望你做些蠢事，比如离开这里去幽峡庄。”

王后转了转眼睛。“依伦，我们被关在卡洛司将近两个月了。艾黎宛的家要不到半天路程，而且还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三十名步兵跟着我们。”

“对，我们实在太显眼了。”依伦评论道。

“依伦女士，尼尔阁下，别再多说什么了，”法丝缇娅从后面迎上来，“母后一旦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至少依伦你应该了解。我们这是去见艾黎宛姑妈，就这么简单。”

“就是！”艾瑟妮加入进来，“那座老城堡我都厌倦了。一切都是那么无聊。”她叹口气。“我实在怀念宫廷。丽贝诗姑姑的未婚夫凯索王子，现在应该到了吧，我好想见见他。”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的。”王后安慰她。

尼尔用一只耳朵听她们的谈话，另一只在时刻注意着有无危险。他们所走的路大部分是空旷的乡间——梨子园、苹果园，小麦田、黍粟田。这样的地理环境给敌人提供了充足的行刺机会。可能仅仅因为藏在某个枝丫后的一支暗箭，就全都完了。

正如依伦所说，他们的队伍十分壮观。王后、依伦、法丝缇娅、艾瑟妮和他自己处于层层防护的正中。奥德拉和米若——分别是法丝缇娅和艾瑟妮的女仆——在几码地后面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查尔斯王子离得更远，唱着一首儿歌，猎帽儿雀跃着徒步跟在他旁边。今天这个小丑的红色帽子大得几乎盖住了他的膝盖，尼尔肯定这个瑟夫莱利用了某种技巧来看路，因为那顶大帽子上并没有开口。

在王族成员周围，骑马的御前护卫与皇家步兵排列成松散的正方形，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收紧迎敌。

这并没让尼尔感觉多少安慰。因为他知道，他们中的某些家伙或者所有的人随时都可能调转矛头指向他自己。如果那样的话，王后则是正确的：在要塞里光天化日之下也可能发生谋杀。

“为何这么阴郁，骑士阁下？”

震惊之中尼尔蓦地回过神来。因注意力集中到了远处，他没有注意到法丝缇娅缓下脚步跟上了他。

“不，宫管大人。只是有些紧张。”

“可你看起来不光是紧张，还跟被狐狸追逐的兔子一样慌乱。你真的认为这里有危险？我们是在罗依斯，毕竟不是寒沙。”

“您母后受到袭击时是在伊斯冷。”

“是啊。正如我刚才所说——母后是不会被劝服的，所以你得做到最好。”她笑了。她平日总是沉稳而又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笑。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她仍然笑着。

“我——”他忽然担心起自己牙齿上是不是有只虫子什么的。“有什么可笑的吗，宫管大人。”

“转过头来看看你身后。”

尼尔照着她的话做了。身后有查尔斯王子、猎帽儿、女仆……

当他的视线触及奥德拉和米若时，她们立刻转过头去，脸红得跟樱桃一样，随后爆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羞怒之下，尼尔迅速转过身去。

“她们一整个早上都在背后议论你，”法丝缇娅说，“她们似乎真的对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尼尔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大概和她们脸红的程度有得一比。“我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

“没有跟她们说过什么话？我知道。如果你跟她们说了，我想她们一定会从马背上跌下来。”

“为什么？”

“尼尔阁下！你是个英俊小伙子，你得知道这点。莱芮也有女孩儿吧，难道没有？”

“啊——呃，有一个。”对这个话题他感觉很不自在，特别是跟这位一本正经的法丝缇娅。

“一个？整个群岛就一个？”

“我是说，只有一个，我，呃……”

“只有一个情人？”

“她从不是我的情人，”尼尔说，“我们认识不久她就订婚了。”

“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

“她在你十二岁时就嫁人了？而那之后就没有年轻姑娘追求过你？”

“有一些吧，我猜。但我已经心有所属。我对她许诺过，在她有生之年我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

“十二岁的诺言。她没有把你从诺言里解放出来？”

“她因难产而死，公主殿下，在一年前。”

法丝缇娅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变得非常温柔。他从来没见这双眼睛这么温柔过。“圣安妮会祝福她的，”她说，“很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尼尔只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听起来很残酷的话请原谅——你现在已经从诺言中解放了。”

“没错。但又有了一个——保护你母后。”

“啊，”法丝缇娅点头道，“我想，你会发现极少有男人像你这样信守承诺。”一丝苦涩爬进她的声音里，“特别是有关姻缘的承诺。”

尼尔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而后法丝缇娅显得愉快起来。“我可真让人讨厌啊，”她说，“安妮跟我正相反。”

“我从没觉得您讨厌，”尼尔回答，“我在宫廷里见过的所有人中，您是对我最亲切最有帮助的。”

法丝缇娅脸颊有些微红。“你可真好，阁下。你在过去几个月的陪伴让我非常感激。”

尼尔突然担心起他跨越了某道不应该接近的界线，于是又重新把视线集中到周遭地形上去。在路旁，一种鲜明的橙色花朵以及其细长的状似微型螺旋梯的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您知道那花的名称吗？”他问，为的是转换话题，“我在莱芮从没见过。”

“叫杰米塔花，”法丝缇娅说，“你知道吗，我可以叫出路上任何一种花朵的名称。”

“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公主殿下？这可以帮助我保持警醒。我知道在谈话时东张西望很不礼貌，但……”

“我完全理解。我很高兴为你介绍那些花朵，尼尔阁下。”

当他们停下休憩饮马时，法丝缇娅用法丽金花做了两个花环——一个送给所有女孩和查尔斯，另一个给尼尔。他觉得戴着实在显得很愚蠢，但拒绝又很不礼貌。

在队伍重新召集时，尼尔为了找个更佳的视点，骑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丘。

这片土地连绵起伏十分美丽，有一些杂木林，但绝大部分是牧场，其间点缀着褐白相间的奶牛。一里格远处，一座城堡细高的尖塔映入眼帘——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幽峡庄了。

一阵马蹄声告诉大家詹姆斯·凯斯美与瓦格斯·法瑞的到来。

“唔，如果你不是王后护卫队的统领，”凯斯美说，“机会又有几成呢，队长？你认为你能搞定她？”

“什么？”

“你真是个极佳的策略家啊。博得冰雪公主脸上的笑，是赢得她芳心的第一步。”

“詹姆斯阁下，我极为诚挚地希望你的话并不像听起来这么含沙射影。”

“我从来都口无遮拦。”

“粗鲁归粗鲁，”瓦格斯插话道，“你似乎对她的确很有办法。”

“除却那身衣服外，她仍然是个黄花闺女，”詹姆斯说，“他们说那个蠢猪奥瑟尔几乎没有碰过她。但直到现在我都从没见她发痒痒。”

尼尔严肃地盯着詹姆斯。“法丝缇娅公主，如果你们所指的是她的话，是位完美而优雅的女士，”他说，“我敢担保她对我的所有好意都来自于她的教养。”

“那，就让我们期盼她非常有教养地舔你的——”

“住嘴，阁下！我警告你！”尼尔吼道。

詹姆斯马上照办，脸上伸展开来一个露齿的坏笑，接着吃吃笑着离开。

“尼尔阁下，”瓦格斯说，“你太容易成为詹姆斯攻击的靶子了。他没有恶意，但他很乐意看到你血气上涌的样子。”

“他不应该那样谈论宫管殿下。这是大不敬。”

瓦格斯摇摇头。“你是费尔阁下引荐的。我知道他教过你，说尊敬有其存在的场所。而轻率，甚至一点点粗鲁也都有其存在的场所。”当队伍下山后，他挥了挥手。“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献出生命，詹姆斯阁下也不例外。开一个小小的没有恶意的玩笑又有何妨？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这么拘谨呆板冷淡，护卫们不会喜欢你的。可你需要他们喜欢你，尼尔阁下。你不是要为王后挑选护卫，并且统率他们吗？”

“我正在这样做。”

“最好挑选那些喜欢你的人。”

“无论我怎么表现，大部分人都是不会喜欢我的。我并非贵族出身，许多人认为这令人不快。”

“可许多人也并不这样认为。团结战士们需要的是关系的纽带，不是头衔或者阶级。你必须去营造这样的纽带。”

尼尔抿住嘴唇。“我在莱芮很受欢迎。我跟领主们并肩作战，叫他们兄弟。但这里不是莱芮。”

“你在那里争取到了地位，”瓦格斯对他说，“那就再争取这里的。”

“这很难，又没有战争去赢取。”

“战争是有多种形式的，尼尔大人。特别是在宫廷这样的地方。”

“对于这种战技，我几乎完全不懂。”尼尔承认。

“你还年轻，可以学嘛。”

尼尔沉思着点点头。“谢谢你，瓦格斯阁下，”他真诚地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尽收眼底的幽峡庄，与其说是个城堡不如说是有围墙的娱乐城。瞭望塔细而尖，很漂亮，而且绝对跟防御二字不搭边儿。它的围墙虽然有足够的高度可以阻止山羊和农夫的进入，但却没法让军队皱一皱眉。熟铁格子的大门显得很滑稽，上面精心铸造了歌唱的小鸟与盛开的蔓藤。透过它，可以看到一片辽阔的树林，还有篱笆、喷泉、水池。除细塔之外，尼尔还能看见别墅的房顶，是明亮的黄铜色，形状像极了底朝天的小船。

城堡坐落在一座矮山上，下面的城镇很整洁，而且规模非常小，很明显是近年来作为给幽峡庄的配套设施而逐渐成长起来的。城镇的居民们在王后的队伍经过时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当他们走得更近一些时，四个年轻姑娘离开人群，兴奋地跳着走上前来。尼尔的手一下子把住了他的剑。

“尼尔阁下，不用。”法丝缇娅低声道，“乡村女孩没什么危险。”

这些女孩似乎对尼尔所扮演的守护者姿态无甚关心。她们直接走向他的坐骑暴风，眼睛亮闪闪地转来转去。同时叽叽喳喳一如适才的两个女仆。

“骑士阁下，”其中样子最年长，褐色头发十三岁左右的少女说，“您能授予我们一点恩惠吗？”

尼尔凝视着她们，有些困惑。“恩惠？”他回答。

“用来装进我的心愿盒。”女孩认真地说，眼帘低垂。

“犹豫什么，尼尔阁下？”瓦格斯愉快地催促着，“就给这女孩儿一点点东西吧。”

尼尔驻足不前，感觉脸上血往上涌，但他想起了瓦格斯的忠告。

“我不——”他欲言又止，有些糊涂。艾瑟妮笑了。

“姑娘们，”瓦格斯说，“我也是个骑士，虽然不如这个那么年轻英俊，但可否让我来授予恩惠呢？”

“噢，请授予我！”一个更年少的女孩叫道，即刻便把注意力转到了瓦格斯身上。这位年长的骑士微笑着取出一把小刀，割下一绺他的卷发。

“给你，小姐。”他说。

“谢谢你，阁下！”女孩说完便跑开了，手中握着她的战利品。

“这是这一带的风俗，”法丝缇娅说，“她们向圣依伦祈祷，希望得到你这样的高贵骑士的爱。”

“哦。”尼尔说。他看看那三个仍然热切等待的女孩，“我猜这没什么坏处。”他拿出小腰刀，割了一绺自己的头发，并递了过去。女孩喜笑颜开，对他鞠了一躬，而后跑开。其余两个跟着她，请求分享她的珍品。艾瑟妮鼓掌喝彩。奥德拉与米若则看起来闷闷不乐。

“我就说嘛，”詹姆斯懒洋洋地说，“这家伙对付姑娘们很有一手。”

尼尔从眼角捕捉到了一丝动静。但让他懊恼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因为分神而没能发现一支大队伍的来临。

这是一支出现在大门口的盛大而华丽的队伍。侍者们穿着橙色上衣黄色筒袜，步兵们身着银色盔甲——看起来像是真的以白银制成，这点非常荒谬——骑士们则披挂着绚丽的花俏甲胄，外罩一件金色蕾丝花边红蓝色调的褂衫。其中，有一座丝绸篷顶的轿子，飘扬着金银线所织就的三角旗，轿子里面花团锦簇，围拥着一位身穿金色与祖母绿锦缎礼服的丰满女人。朝向四面八方的猩红花朵如瀑布般在轿门左右流泻下来，连进门都显得困难。轿中之人紧身胸衣开口极低，而且被挤涨得极其危险的高。在尼尔看来，似乎被隐藏着的那极少的一部分也都随时可能因为她任何一个动作的牵动而迸裂出来。最上面那张脸，第一眼看去十分普通。椭圆形脸庞，小而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她的眼睛呈蔚蓝色，露出悠闲而调皮的神色。嘴唇涂得鲜红，弯作一丝笑意。不知何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她的头发浅褐色，由一个制作复杂的银质冠冕束结起来。

“姑妈艾黎宛，是我父王的妹妹，也是罗依斯的公爵夫人。”法丝缇娅小声道。她偏向一旁，而后又转过来道，“她是一个寡妇，也是一切美德的敌人。小心点儿，特别当你独处的时候。”

尼尔点点头，一面思忖着这位公爵夫人跟她的国王兄长可是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玛蕊莉，我亲爱的！”公爵夫人在他们走近时道，“你现在来可真是一场灾难啊，我都几乎没能安排好迎宾大礼。几天前我出门去了一趟乡下，根本没有时间把事情理顺。希望你能原谅招待不周之处，我尽力了。但我总不能不好好迎接你啊！”

在她说话这一会儿工夫，侍者们拿着百合来到他们面前，另一些则奉上接风红酒，或者安顿马匹。王后拿起一个杯子。

“跟往日一样，亲切又周到，”她说，“很高兴见到你，艾黎宛。”

公爵夫人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视线。“你总是这么仁慈，玛蕊莉。大家请，快从那汗水淋漓的东西上下来。我为你们准备了椅子，而你们的护卫大概愿意享受走路的乐趣吧。”她打手势叫来四顶轿子，每顶里面有两张椅子，可比起她自己的似乎稍微有点儿小。

“艾瑟妮，你变得多么漂亮啊！”大家下马后她继续道，“还有法丝缇娅！你脸上的血色恢复了呢。你最终还是接受我的建议找了个情人？”

法丝缇娅弄出像是打了个嗝的声音，而忽然，不知什么缘故，这位公爵夫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尼尔身上。“啊哈！”她说，“极好的选择。”

“并没有，艾黎宛姑妈，”法丝缇娅说，“您应该知道。”

“真的？真让人沮丧。那让给我好了，这个美味的年轻骑士是自由之身吧？”

“他是尼尔·梅柯文爵士，是我的赖尔护卫队队长。”玛蕊莉说。

“真奇怪。我还以为他肯定是法丝缇娅的护卫呢。但那不算回答我的问题。”

尼尔内疚而吃惊地想到，他的确离法丝缇娅比离她母亲更近。

“艾黎宛姑妈，您可真不知羞呢。”法丝缇娅说。

“怎么啦，我可从来没那样提过呀。好了，快来亲我一下，让我们快点逃离这讨厌的阳光！”

“请接受我再一次的致歉。”公爵夫人在晚宴上说，她对那张餐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做着手势。“我的食品柜里没剩下什么东西，更不妙的是我最好的厨师病得无法下厨。”

尼尔开始领会到那是公爵夫人所惯用的说话方式。光滑的橡木桌面上从头到尾摆满了各种酒食，黄油浇卤的山鹑、葡萄干杏仁鹌鹑派、十多种各色干酪、混合香草沙拉、清蒸鳗鱼、盐壳阉鸡、三只烤乳猪，还有一个金箔公牛头。自他们跨过门槛穿过幽峡庄奇异的花园时起，葡萄酒就像水一样源源不断供给。艾黎宛自己已经喝得极多，但似乎没什么醉意。仆人们为斟酒加菜忙碌地走来走去。尼尔则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跟上干杯的节奏。

“您的款待跟往常一样极尽热情与丰厚。”王后肯定道。

“不用客气，只要能把你们从沉闷的卡洛司拯救出来。那地方不过是个地洞。”

“是个安全的洞。”依伦嘀咕道。

“噢，是的。那个想谋取玛蕊莉性命的事件，我还是在不久前才听到。一定十分可怕吧，亲爱的。”

“在尼尔阁下消除危险前我几乎都没来得及察觉。”王后回答。

“啊哈！”公爵夫人对尼尔晃晃酒杯，“是这个人？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很了不起。这点我立刻就能发现。”

“您太客气了，公爵夫人，”尼尔说，“我只不过做了一个护卫应该做的事。那时就我离得最近。”

“噢，还很谦虚。”公爵夫人说。

“他就那样，而且真诚。”法丝缇娅说，她放下酒杯时溅出来一点点。“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自负和骄傲。他‘四’——”法丝缇娅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酒杯，有点懊恼。一个侍者误会了她的神情，慌里慌张地跑上前来斟满。她含糊的发言与红晕的双颊，都不似平常冷静。

尼尔似乎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她不安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也有份。

“尼尔阁下，”公爵夫人面露狡黠，“我们应该考虑给你点儿奖赏。我嫂子跟我很亲，我十分真诚地感谢你救了她的命。”

尼尔礼貌性地点点头。

“好了，亲爱的玛蕊莉，告诉我宫廷里发生的每一件小的事。呃，不要说令人厌烦的杂事，你知道，也就是那些政治啊战争啊之类的。只讨论有趣的事儿——哪只公鸡进了哪家鸡舍啊之类，你知道的。侍者！拿白兰地来。”

晚餐后，人们在花园里开始了娱乐——飞镖、网球、在树篱迷宫里捉迷藏。公爵夫人送来了更多的烈酒，而尼尔只是浅抿，便趁她转开目光时偷偷倒掉。王后也参与了游戏，看起来甚至还很自得其乐。法丝缇娅也是，虽然太多的葡萄酒与白兰地让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公爵夫人在晚宴前已经换过一套衣服，这会儿又新穿了一件银丝花边的黑色长袍，此衣在长短上稍微做了些处理，但仍然遮不住其下的风光。她坐在一张由仆人们搬来搬去的小小王座上指挥着各种比赛。

夕阳西下时，她召唤尼尔过去。当他走近了些，仆人递给他一把小小的金钥匙。

“这是给你的，”她懒洋洋地凝视着他的脸，“我真的希望你会用它。”

“我不明白，公爵夫人。”

“这是一把打开某个房间的钥匙，在那座最高的塔里，就那儿。我想你会在里面找到十分满意的犒劳。”

“夫人，我必须待在王后左右。”

“哼，我会保护她。我是这庄园的女主人，我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夫人，请接受我无上的敬意与诚挚的道歉，我不能离开王后的身边。”

“什么？你跟她睡？”

“不，夫人。不过很近。”

“她还有依伦呢，在她睡觉时。”

“我非常抱歉，”尼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王后。”

公爵夫人入迷似的细看他的脸。“你真是品德高尚啊，不是吗？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在很久以前就都被丢到悬崖绝壁下面去了。”她咬了一下自己下唇的左边，接着抿直了笑容的曲线。“多么让人激动。这让追求更有价值。我还年轻，我有很多时间。”她稍微皱了一下眉，“附和我吧尼尔爵士。跟我说我还年轻。”

“是的，夫人，而且美丽。”

“不如某些人美貌，可能，”她回答，“但我要跟你说，尼尔爵士：我非常非常博学。我读过很多书——被禁的书——虽然我很讨厌去读。但很值。”她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指分开他的嘴唇，“你会发现我的学问非常有价值，我保证。”

尼尔的身体已经确信了这一点，在回答前他不得不咽下口水。“职责。”他好歹吐出一个词。

她笑了，是一种颤抖的优美的声音。“是啊，我们走着瞧吧，”她说，“你需要一点时间被驯服，但每一匹马都可以被骑。”她笑出了酒窝，“假设我告诉你我会在你的酒里放上一点什么，比如可以使你情欲高涨的药物……”

“那我不得不中止饮酒。”尼尔回答。

“假设我告诉你你已经喝了呢？”

尼尔呆了。他的确感觉涨红了脸，而且身体的某些部分非常殷勤。他能够嗅到公爵夫人身上的花香，视线也越走越低，开始徘徊在她暴露的山峰峡谷之间。

“我可以先离开一会儿吗？夫人？”尼尔问。

“当然，亲爱的，”她回答。她拿过他的手抚摸着，他的身体跟着一抖。“有点儿激动吧，你？”她放开他的手，“待会儿见，尼尔阁下。我全身心地渴求着你。”

夜晚，在确认王后的套房安全无虞后，尼尔退到接待室外面的小房间里。他脱下盔甲、软铠，还有内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而后坐到床上，尽力去控制自己仍然不太规则的呼吸。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公爵夫人不知如何的确蛊惑了他。那就像是闪烁在脑子里的闪电，而每道亮光都照亮了想象中的女人肢体或者曲线。他知道隔壁房间里王后正在褪去衣物，而让他心烦的是他不能忽略此事。他躺在床上，回忆曾经的战斗还有死亡，以及任何可以让他打消欲念的事情。可是失败了，他起身开始做运动，默默地在小房间里走动，徒手比画剑招，就跟第一次学剑时那样。

后来，他汗流浃背，知道自己需要睡眠以保持警惕。他坐回床边，双手枕在头下。

在沉重的脉搏声中，他几乎没能听见开门的轻响。但他的身体仍然灵动迅速，很快就手握剑柄准备就绪。

“尼尔阁下，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传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想辨明门口模糊的影子是谁。他心知肯定是公爵夫人，而血液的沸腾之声，在耳边更加响亮起来。

女人走近了一些，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他吓了一跳，是法丝缇娅。

第二章　追踪

埃斯帕跪在还冒着烟的篝火灰烬旁，喉咙深处响起一阵咆哮。

“怎么了？”斯蒂芬问。

御林看守没有看男孩，他站起来又观察了一次这片空地。“他们没有故意掩藏他们的行踪，”他咕哝着，“甚至没有弄熄这些余烬。是他们把我们引诱到这儿。”

“也许他们没料到我们会跟踪。已经都快一个月了。”

的确，他们在瑟丝提门月的大热天里离开德易修道院，而现在已经进入了色福特门月。这里是切断御林的牧场和农田，即便是在这样的低地，树叶也已经沾染了秋色。埃斯帕早就没能够跟上那一伙修道士了。他的力气恢复了不少，但尚未回到平时的水准。

“这伙人知道我们跟在后面，”他说，“绝对不会错。”他抽出余下四支箭里的一支搭上弓，其他的在打猎时折断了。

“你认为——”斯蒂芬刚开口，埃斯帕就嗅到了埋伏的气息。两个人从他们背后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裸露上身手举阔刀，肩膀和胸膛上有密密麻麻的刺青，速度之快绝非常人能及。

“是德思蒙的人！”斯蒂芬叫道，“甚至他们中的两个。”

“上马。”埃斯帕吼道，他跳上魔鬼的背，双脚一夹。这匹牡马晃了晃跑起来。那两人一个朝斯蒂芬，另一个朝埃斯帕追去。

埃斯帕转过身站在马镫上，瞄准那个攻击斯蒂芬的人。魔鬼没能立刻停下来，但埃斯帕不能再等。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正中那个修道士的腰眼。他倒下来，让斯蒂芬有时间跃上天使的背，但那人随即又以诡异的速度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人竟难以置信地赶上了魔鬼。埃斯帕苦着脸，又搭上一支箭射过去。魔鬼于此时越过一截圆木，他的箭失了准头。

这下他只剩两支了。

他猛拽一下缰绳，马儿原地转了一圈，顺着箭杆瞄准了来人。他看到那人的面容沉着坚定，就像狰狞怪手下的狂斗士那样疯狂。他瞄准了对方的心脏，拉开弓瞄准那人的心窝。

在最后一刹那，那修道士扭转身子，那支箭埋进了草地。他滚过来穷凶极恶地去砍魔鬼的腿，但魔鬼马尾一扫避开了那一击。他俩呼啸着朝斯蒂芬跑去。那个受伤的袭击者几乎已经紧挨着他了。那人的身上血流不止，但这似乎只让他稍微慢了一点点。幸运的是，他太专注于那个男孩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魔鬼的到来。它的前蹄踢碎了他的头骨。

埃斯帕又转换了方向。他抽出最后一支箭，跳下马背。

“魔鬼，跨亚斯特！”他吼道。

于是魔鬼开始冲向那个修道士，此人连忙站定身子。就在那相对静止的一瞬间，埃斯帕一箭射中了他胸膛。

那人原地转了个圈，他避开魔鬼直接朝埃斯帕攻过来。埃斯帕诅咒着转身，而后拾起死人的剑。他并不了解这种武器——他希望他的匕首或者斧子还在手边——但他还是握着剑等待着。他听见身后斯蒂芬也下了马来。

那人逼近了，他迅疾而凶狠地劈向埃斯帕的头颅。埃斯帕俯下身子，但慢了一步，只好举起那柄沉重的武器去格挡。他的肩膀给震得酸麻，就好像格挡了从塔上落下来的三十石东西。斯蒂芬从右边过来，挥舞着他的农具，对方立即转身，只一下就把曲木刀砍作两段。埃斯帕笨拙地摇晃着，那修道士闪身避开，佯攻之后接着砍过来。埃斯帕止住摇晃，扔下自己的武器，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接着一拳击中对方咽喉。他感觉到软骨的破碎，但自己也同样被对方击中胸部跪倒。他屏住呼吸，抽回身子往地上一滚。修道士蹒跚着往前，举起武器，这时魔鬼从后面踢中他。他倒了下来，魔鬼发狂似的踢踹，直到蹄子都被染红，尸体也不再抽动。

“他们如果再聪明点儿我俩就没命了，”埃斯帕恢复过来后说，“他们太过自信。应该首先忽略我们直接攻击魔鬼。”

“说轻蔑更准确些，”斯蒂芬回答，“那两个是费爱那一伙人里地位最低的——托潘和阿里金。费爱自己不会那么傻。”

“对啊。我想这两个人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即使他们捉到我们中的一个，也是一笔好买卖啊。他应该给他们弓箭。”

“那些走过圣满瑞斯巡礼路的人不允许使用弓箭。”斯蒂芬想起这个事实。

“哦，那在你祈祷时感谢一下圣满瑞斯吧。”

他们搜了一下尸身，令埃斯帕满意的是找到一把战斗匕首，虽然跟他丢失的那把不太一样。他们还找到一些银币、足够一天食用的干肉和面包。这些统统都大受欢迎，收归于两人贫乏的共同财产之中。

“我猜他们还剩六个人，”他沉思道，“而且芬德还带有大批瑟夫莱。希望他们每次都派这样两个来，好让我们每次都有胜算。”

“我怀疑费爱会不会犯两次相同的错误，”斯蒂芬说，“下一次，他会更有把握。”

“下一次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这两个也可能是用来迷惑我们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别走他们猜得到的路。我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所以用不着追踪。”

他们一上马，埃斯帕就哈哈笑起来。

“怎么了？”斯蒂芬问。

“你没有像上次那样跟我争论要不要埋葬他们。”

“御林看守式的葬礼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斯蒂芬说。

“不错，”埃斯帕同意道，“至少你已经学会了某些东西。”

第三章　密谋

“笨骡修女，”塞尔柯丝说，“绿艺课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么？”

安妮正在检查双层釜以及里面煮着的羊奶，听到声音抬头瞥了一眼。她很喜欢羊奶的气息，依然带有绵羊母体的温暖，而且釜里即将发生的魔术更是远远出乎意料。

“为什么还那样叫我？”她心不在焉地问。

“比起小奶牛，你不是更喜欢笨骡一些吗？”

安妮笑了。“好像没错，”她承认道，“是啊，绿艺课现在越来越有趣了。其他的也都一样。”

“连算术也是？”塞尔柯丝显得有些怀疑。

“对。如果她们一开始就说明学好算术可以帮助我们管理家庭财产，我可能在一开始就更用心。”

“可绿艺是最有意思的，”塞尔柯丝坚持道，“谁知道有多少毒药就长在我们脚边或者花园墙边啊，而且只要一点点炼金术知识就可以把它们提炼出来。”

“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安妮说，“甚至我正在做的奶酪也一样。我们要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改变事物，可以把一种东西改变成另一种。”

“哦，你和你的奶酪。它有什么特效吗？”

“没有。”安妮说。

“可你是对的，”塞尔柯丝继续说，“能把某种无害的东西变作有毒的——这真是太美妙了。”

“你是个邪恶的姑娘，塞尔柯丝修女。”安妮说。

“你打算首先杀死谁？笨骡修女？”

“嘘！”安妮说，“如果院长或其他老师听到你这么说……”

塞尔柯丝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她的长胳膊。“她们听不到的，”她说，“院长和她的心腹们四小时前走出了大门，剩下的都在教课。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到乳品加工室来。你会在夜里谋杀谁？”

“没有人在脑子里出现，除了某个长脖子爱给人起外号的家伙。”

“我是认真的。”

安妮回应了她漫不经心的邪恶凝视。“你有目标吗？”

“哦，确实有几个。比如德奇奥——他是首选目标。对付他，可以用凋萎草的花粉，和龙葵一起煮进橡胶里。我再找机会放进他房间的蜡烛里。”

“那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这个德奇奥怎么得罪你了？”

“他是我的初恋情人。”

“他抛弃了你？”

“我那时十岁，他二十。他假装是我的朋友，请我喝酒，直到我两腿发软，然后要了我。”

“他强奸你？”安妮怀疑地问。

“是该那样说。”塞尔柯丝嘴角出现一阵痉挛。

“你父亲呢？他没有报复？”

塞尔柯丝有些凄凉地笑了。“除了使我和父亲蒙羞之外，有什么用？说不定从护城河塔上跳下来摔死都比告诉我父亲他做过什么要好。”

“我明白了。”尽管安妮不明白。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事，“我可否提个建议？”

“当然。”

“用黑寡妇蜘蛛和噬尸蝇。给它们粘上细丝，另一头放在他的马桶边上。当他摇摆着坐下来……”

塞尔柯丝拍手道：“妙极了。就像一根老腊肠一样烂掉，对不对？可这样未必能杀死他。”

“是的。但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解决他。毕竟毒蜡烛可能会杀死其他某个无辜的人——比如打扫房间的姑娘，或者其他另一个受害人。”

“或者我可以让他一辈子带着烂掉的那话儿活下去。”塞尔柯丝说，“聪明，笨骡修女。”

“谢谢，”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双层釜。“看哪，”她惊叫道，“看！它凝固了！”

塞尔柯丝起身去看。

釜里白色固体在逐渐形成，一点一点地收缩，并且脱离容器的边缘，像一个岛屿一样漂浮在中央，周围是清澈的微黄色液体。安妮把一根木扦插入这个固体，撤回时留下一个洞。

“这块东西是凝乳，”安妮解释道，“其他的是乳清。”

“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塞尔柯丝忽然感兴趣起来，“是什么把牛奶分作了两部分？”

“牛胃膜，取自奶牛的胃部。”

“真够刺激食欲啊。还有其他什么吗？比如血液？我想我明白你为何觉得这个有趣了。”

“当然。曾经的一种东西——奶——现在成了两种。”

“可看上去不怎么像奶酪啊。”

“还有魔术要变呢。”

“你知道，”塞尔柯丝沉思道，“我年少时，家里有一个来自荷瑞兰兹的仆人。她自称虔诚，但实际上是个异教徒。有一次，她告诉我世界是由她的神——耶莫兹，用奶创造的。”

“分开的凝乳和乳清，陆地和大海，”安妮沉思，“有些相似的感觉。毕竟，圣者的确是把世界分作了好几块。”

“圣笨骡，从牛奶中分离出凝乳和乳清的女人。”塞尔柯丝笑道，“你现在就像个女神啦。”

“随你怎么笑，”安妮说，“但那很重要。当我们学习制作这些东西——比如你的毒蜡烛、我的奶酪——我们参与了创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确开始变得像圣者。”

塞尔柯丝疑惑的眉宇收缩得更紧了些。“瑟苦拉院长的说教你听得太多了。”她说。

安妮耸耸肩：“她可能比较冷酷，但的确洞悉一切。”

“她把你投进井底洞穴！”

安妮露出一个谜一般的笑。“那并不太坏。”

当安妮被带出梅菲提的子宫神殿时，每一个人都十分惊讶于她的沉着，瑟苦拉院长怀疑的目光不止一次地在她脸上扫过，并留意到她并不苍白的脸色。但并没有深究。安妮现在自然也不会跟塞尔柯丝说。她甚至连奥丝姹都没告诉。不知何故，在洞穴内外发生的那些事成了她的秘密，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当然也不能让奥丝姹知道她送了一封信给罗德里克；尽管这并不违背修女院誓约，但她仍然怀疑奥丝姹可能不单单只是她所认识的奥丝姹。

卡佐做好了他所承诺的第一步。在安妮回到修女院的第一个晚上，他在接近日落时分出现了。她把信从窗口扔下去，卡佐向她挥手，然后带着信离开。时间会证明他是否足够诚实。

那之后，她觉得很满足。任何事在她看来都突然变得有趣起来，而且她也开始理解瑟苦拉把她在格蕾丝寓所的学习称作“特权”所蕴含的意义。

她仍然讨厌院长，但也逐渐开始承认她的话是值得一听的。

“现在做什么？”塞尔柯丝问。

“现在我们把做好的‘新世界’切成立方体，”安妮回答，“让里面的乳清流出来。”

她用一把象牙尖刀，先纵切一刀，又横切一刀，然后再切边角。做完这些后，又整体搅动了一次，这样一个不掺水的凝乳立方体便稳稳当当漂浮在了乳清之上。

“现在我们再加热片刻，然后把它放进模子加压。六个月后就可以吃了。”

“创造需要这么长时间啊，”塞尔柯丝说，“我现在就饿了。”

“这就是为什么圣者是很有耐心的道理。”安妮告诉她，“但这里到处都有足够的食物。”

奥丝姹从外面的花园冲进乳品加工室，打断了她们。

“你们听说了吗？”金发碧眼的姑娘兴奋地说。

“你好啊，蓓松卓修女。”安妮加重了卷舌音的发音，听起来很滑稽。

“我听到你说话了，”塞尔柯丝表明道，“我的听力没问题。”

“是新闻，我是说新闻，”奥丝姹说，“女孩们都在谈论这个。我们要外出了。”

“什么意思？”

“去壮观的翠瓦庄。那里的伯爵夫人每年都宴请修女院的姑娘们，而且就在三天后！”

“真的？”安妮说，“实在难以相信瑟苦拉院长会允许此事。”

“真的，是真的。”塞尔柯丝证实道，“年长的姑娘们早就在谈论了。据说还有可爱的舞会，尽管没有男伴。”

“听起来仍然很有趣。”奥丝姹说，显得有点警惕。

“如果无趣，”塞尔柯丝回答，“我们会使它变得有趣。”

“所有人都穿着这样的法衣，那会是个什么样子的晚宴啊？”安妮很怀疑。

“你有你自己的东西啊，笨骡修女，”塞尔柯丝说，“听说伯爵夫人有足够我们所有人穿的长裙。”

“借来的长裙？”安妮有些不快。

“我们用不着，”奥丝姹申明，“正如塞尔柯丝修女所说，感谢你的倔犟，我们至少还可以穿我们自己的东西。”

“你可以，”安妮回答，“我只带了一条礼裙，还送给了你。”

奥丝姹的嘴半天没合拢。“可你还有另一只箱子，而且比送给我的那个重。”

“那是因为我的马鞍在里面。”

“马鞍？”奥丝姹问。

“对。是菲妮姨母送的，也就是我骑飞毛腿时用的那个。”

“你搬了整整一夜，还惹得院长极为不满，为的就是个马鞍？”塞尔柯丝问。

安妮微微点头。她不喜欢解释。

但奥丝姹当然不会让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为什么？”晚上回到她们的房间，她要求道，“为什么你把马鞍带来？以便可以出逃？”

“那是一个原因。”安妮承认。

“可在你许诺不再设法逃走之后，还把它拖上了楼梯。”

“我知道。”

奥丝姹安静了一会儿，当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似乎极不情愿地从嘴里蹦出来。“安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安妮端坐在床单上，看着暗淡月色下女伴的面庞。“你怎么会那么想？”她问。

“因为你——你变了。”奥丝姹回答，“这些天，你和塞尔柯丝在一起的时候太多了。”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学着相同的课程。”

“那只是——在伊斯冷你从来没有过其他朋友。”

“你仍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奥丝姹。我很抱歉让你受冷落，但——”

“但我不能跟你讨论你跟塞尔柯丝所谈的话题。”奥丝姹直截了当地说，“你学习魔法，我却擦洗水壶。而且她出身高贵。自然地你更喜欢让她陪伴。”

“奥丝姹，你这愚蠢的diumma。我不喜欢让她陪伴。好了快去睡觉。”

“我甚至不懂你刚才叫我什么，”奥丝姹喃喃道，“你看，我多蠢！”

“那是一种水精灵，”安妮告诉她，“而且你并不蠢，只不过不知道这个特殊的词汇。如果你被允许跟我一起学习，你就会知道的。好了够了！奥丝姹，我永远都最爱你。”

“希望如此。”年轻姑娘说。

“多想想在舞会上怎么打扮吧。唯一一个穿着她自己礼裙的姑娘。”

“我不打算穿。”

“什么？为什么？那是你的呀。”

“可你没有啊。似乎那样做不对。”

安妮笑了。“就跟许多人——包括你在内——喜欢跟我说的一样，这里不再是克洛史尼。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女仆。”

“不是？”奥丝姹温和地反问，“那为什么你可以学习魔法，而我只能拍打毡子？”

对此疑问，安妮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飞镖朝卡佐呼啸而来，快得超过他的想象，他的面颊给划破了一道细微的口子。疼痛使得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呼啸着一跺脚，横跨一步，接着迅速闪避到来时的方向，专心致志于一座小矮塔的后面。

这是个不明智的举动。查卡托退到棱柱后，躲开卡佐的攻击，而后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卡佐的束腰外衣。在卡佐的持续躲闪之中，剑术大师高举剑柄，冰冷而锐利的剑刃则指向卡佐的肚脐。

“以弗菲奥领主的名义，你到底怎么了？”老人冲着他的脸大吼。“你脑子哪儿去了？手脚并用都没法儿躲开？”

查卡托的呼吸里散发着昨夜红酒的酸腐味儿。卡佐反感地皱着鼻子。

“别管我。”卡佐要求道。

“你下一个对手把你逼到这步田地或者更糟糕时，你也对他说别管我？”

“真正战斗时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卡佐宣称。

“你每次拿起那柄剑就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查卡托怒吼道。他不再理会，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简直绝望透顶！”

“这话你都说了十年了。”卡佐提醒道。

“但这次是真话。你怎么当德斯拉塔？简直无可救药。”

“真是荒谬。除了你，我从没被打败过。”

查卡托疾走过来直面他，眼睛瞪得鼓出来。“现在你想告诉我你比我还懂怎么去当个德斯拉塔？”他的剑水平指向卡佐。“当心！”他咆哮道。

“查卡托——”卡佐刚一开口，他就身随剑到，卡佐不得不被迫举起他的武器。他趴、躲、踏，好歹还刺了一剑，但被查卡托挡住锋刃并压下来，接着又以闪电之势放还回来。

卡佐后退一步，再次躲闪，拼命招架。他师傅像在蔑视他一般敏捷地跳到旁边，反击过去。避开那致命的一剑时，卡佐把身体往后一掷，绊了一下，但没摔倒。查卡托跟上来，眼里的神情是卡佐以前从没见过的，是一种让他在一瞬间里凉透脊背并陷入恐慌的眼神。

不！我不会害怕！卡佐重振旗鼓。

两个人警惕地面对面绕了一会儿圈，靠拢又分开。这次卡佐抢先进攻，一道佯攻化作拖砍，目标是他师傅的臂膀。查卡托侧身躲过，接着直刺卡佐的咽喉。卡佐一下子明白，在他佯攻时，这位老剑客已经停住后退的脚步，并以卡佐预料之外的速度深刺过来。

他扭转身子，躲过咽喉却暴露了左肩。剑刺了进去，触及肩骨。随着一声低吼，他伸展开执剑的右臂。查卡托绞了一下剑刃并猛地抽出来。在那一瞬间，这两个男人的剑尖相互指向对方的胸膛。

“我们这是在练习‘一剑双寡’的招式吗？”查卡托咆哮道。

“我们谁都没有结婚。”卡佐气喘吁吁，感觉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们就那样站着，一段漫长而可怕的时间逝去，卡佐思索着是否刺下去。他的胸膛几乎感觉到了对方剑尖的冰凉。

但查卡托最终抛开了武器。

“呸。”在剑掉落石头地面时他怒骂道。被解放了的卡佐坐到一张椅子上，攫住自己左肩。

“我以为你要杀了我。”他刚刚喘过气来就这样说。

“我也那样以为。”查卡托的眼里仍然流窜着愤怒。而后他变得温和了些，低声道：“孩子，你是个不错的剑士。只不过不是德斯拉塔。你这里，没有德斯拉塔需要的东西。”他拍了拍心脏所在的地方。

“那么教我。”

“我试过，但没能做到。”他垂下头，“来包扎一下伤口吧。我需要一点喝的。你也要吧。”

一会儿后，他们坐在中庭的阳台上，一瓶酒已经空了，另一瓶空了一半。这已经足够让卡佐忘掉肩膀的疼痛。他们周围，欧绮佤的仆人们举起一串提灯、旗帜，还有干花链。

欧绮佤自己则很兴奋。她穿一件镶有金色玫瑰花边的灰绿长裙。

“噢，你们俩真让人大饱眼福，”伯爵夫人评论道，“你喜欢这年份的吗？我不认为这是本地最好的酒之一。”

“不，”查卡托嘟囔道，“一定是艾平尼奇奥男爵当上七城总督那一年的吧。”

“很正确，”伯爵夫人说，“而且你在我酒窖里晃来荡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让你发现那些好酒了呢。虽然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她转过头对卡佐说：“我或许在另一方面可以帮助你。”

“伯爵夫人？”

“明天晚上修女院的年轻姑娘们会到这里来。”

“什么事儿啊？”查卡托说，“这孩子要在一帮修女面前不停歇地转来转去？他已经够烦的了。”

“对，你认为是什么让他心烦意乱？”

“荒谬。”卡佐说，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把她的话赶走。

“对了！”查卡托破着嗓子道，“我记起来了。就像是你追求那个达·比列图小姑娘时那样。相同的愚蠢经验。怪不得连剑也握不住，一点儿也不奇怪。”

“没有什么姑娘。”卡佐坚持道。这太过分了。他真的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当然没有，”欧绮佤说，“即便有，你也没法在我的晚宴上看到她，因为修女院院长不允许她们见到男人。我不得不从翠微纳雇佣一些女仆，而放我正式仆人们的假。但……还是有可能某个年轻的小甜心会感觉孤独，走进种满薰衣草的花园里，如果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就好了。”

卡佐点点头又喝了更多的酒。他四周的景物开始旋转，而且性情变温和了。“没有女孩，”他说，“不过只要你们找一个来，她应该有白皮肤和红头发，一个北方姑娘。就这样，我一直向往那样的姑娘。”

欧绮佤嘴上的笑容扩大了，使得卡佐担心起会不会把她的头劈成两半。“我会见机行事。”她说。

查卡托一口气喝完瓶中剩下的液体。“这事儿可没有好处。”他叹了一口气。

第四章　相遇

“法丝缇娅女士？”尼尔喘着气问，他感到绝对的惊讶。她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长长的头发如丝般垂泻于腰际。

“我……”法丝缇娅看起来有些困惑，她用一只手捂住忽然张大的嘴。“尼尔阁下，你几乎没穿衣服！”

他意识到她说的没错，一把抓过床上的被单裹住自己。花这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让他感到很愚蠢，万一法丝缇娅是个杀手，要来刺杀王后呢？

她来做什么？

“您走错方向了吗？需要我带您回房间吗？”

“不。”法丝缇娅低头看着地面。他注意到她穿着丝绸锦缎的晨衣，贴身是一件薄薄的棉质筒裙。“不，”她说，“我来是因为……我……艾黎宛给我一把钥匙。而且她——尼尔阁下，我一定是疯了。”

尼尔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他的心跳得如同战鼓。法丝缇娅的脸在昏暗中看来极其完美，像剔透的象牙与宝石，阴影处的神秘需要触摸，而且需要的不单单是触摸。他感觉胸中有一种刻骨的痛，并随血液扩散至整个身体。

“公爵夫人给了我们某样东西，念了诱惑的咒语。”

“是的，”法丝缇娅回答，“是的。”接着她大胆地抬起头来。“而且我醉得厉害，尽管我不介意。”她的眉宇缩紧了。“噢不，我介意，可我不能。”

她朝他移动了脚步，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他也一定是做了相同的回应，因为在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能低头看到她的脸和眼睛，与他仅隔几英寸之遥，她的嘴唇靠得如此之近，能感觉她香甜急促的呼吸。绝大部分的他对所发生的事忽然也不在乎起来。她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脊背，头颅微倾。

他感觉艾黎宛的咒语征服了他，而且想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亲吻法丝缇娅。她双唇的触觉使得一阵骚动在血液里奔窜。

但这是有原因的。他知道。

他轻轻地推开她，她的眼里霎时充满了伤害。

“你不要我？”她问。

“我……想我不能。”尼尔回答。他说这些话就仿佛在咀嚼碎玻璃。她的脸色变了。

“我是个年轻女人，”法丝缇娅温柔地对他说，“我是嫁给一个老头的年轻女人，而那个老头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个女人，更不在乎我年轻与否，尽管他会寻找更加年轻的来做他的娱乐。我很不快乐，尼尔阁下。只有最近两个月来，在与你的谈话里我才找到快乐。我需要更多，就现在，趁我不介意，趁艾黎宛的咒语俘虏了我。”

接着她开始哭泣。这不公平，意味着他得再次靠近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宫管殿下——”他开口道。

“我的名字是法丝缇娅。只是法丝缇娅。只要叫我法丝缇娅。”

“法丝缇娅，你是王后的女儿。”

“我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愠怒，“我的圣者啊，我知道我是谁。日复一日我始终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坚守着自己的身份，就像是攀缘的蔓藤或者摇头乞尾去衔回拖鞋的狗。我从没有忘记自己，我从没——”她的语调高昂起来，接着又把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这次他没能阻止。她的唇紧挨着他的。泪水浸润着它们，尝起来就像是大海。“就这一次，”她触着他的唇说，“就这一次。”

他们摸索着倒在床上，她吻着他的脖子，晨衣如翅膀一般滑落下来。一时间，思维停止了，只有情感的波动与快乐的疯狂。但当她裸露的肌肤更多地挨着他，他们的唇从脖子移到其他地方时，他的心又一次阻止了他——至少他还剩着一点点理智。

“我不能，”他说，“法丝缇娅——”

她抽回身子，坐起来。月光此刻亮了些，她看起来就好似悬在他上空的一尊女神。

“我非常想，”他声音干涸，“但我不能。”

法丝缇娅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他许久，而后苍白地一笑。“我知道，”她轻拍他的面庞，“我知道。我也不能。”她拾回衣服，却没有离开。

“可以让我躺一会儿吗？”她问，“在你旁边。”

“你愿意的话。”他说。他打心底里希望她可以整个晚上都躺在那里。

她靠着他躺下，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对不起，”她说，“我迷惑极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我从没——”

“应该道歉的是我，”他说，“公爵夫人警告过我她的药。我以为我可以战胜它的影响，但我以为来的会是她，而不是你。”

她的脸斜对着他。“真的？你对我有感觉？”

“直到今夜之前我都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承认。”

“可也许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咒语。”

尼尔微微一笑。“你真的相信有咒语存在？”他问，“我有些怀疑。”

“我也是。”法丝缇娅承认，“明天就知道了，待我们各自做回自己。我想我们谁都不会再提起。”

“是啊。但如果你没有结婚，我也有合适的身份——”

“嘘。如果愿望是泪水，这个世界会洪水泛滥的，尼尔阁下。”她的眼睛真的有泪花闪动，于是乎谁都没有再开口。

很快，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尼尔起身，抱起她朝她的房间走去。

当他打开门时，见到一个影子站在厅内。

“依伦女士。”他呆板地叫道。

“尼尔阁下，”她回答，“你需要帮忙搬运那件行李吗？”

“别责怪宫管殿下，依伦女士，”尼尔说，“她有一点点失控。所有的错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依伦耸耸肩。“来，让我们把她放到属于她的床上。”

他们穿过大厅，把法丝缇娅放回卧室。尽管有依伦在，他还是停下来瞧了瞧她熟睡的脸，在烛光中显得如此年轻。接着两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大厅，依伦审视着他。“你真的没做，”她说，“你那样走来走去，却没有把门推开。”

“你怎么知道？”尼尔惊讶地问，同时又莫名地感激她知道真相。

“我知道。”她说，“洞察那样的事是我的专长。若非这样，我会责难睡在你床上的法丝缇娅，尼尔阁下，不管事实究竟如何。圣者懂得她的需要，她需要有个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就是需要你。我用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来窥视这个家族的男欢女爱，已经没什么道德观念了。但尼尔阁下，你宣誓效忠王后，你明白吗？你不能因爱而分神。如果你需要一个肉体，那容易找到，这样做比较明智，也不会出现错误的人选，但你不能有爱情。”她眯起眼睛，“尽管现在说可能已经太晚，圣者怜悯你。但你看，今夜可能就有敌人轻松地与你擦肩而过。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再次发生。”

“我明白了，依伦女士。”

“还有，尼尔阁下。”

“依伦女士？”

“你做得很对。艾黎宛在你们身上所下的唯一咒语就是暗示，而唯一的药就是酒精。以后，请千万记住这两种东西的效用，可以吗？”

“我会的。”尼尔回答，同时深感羞愧。

第二天，尼尔穿上铠甲与王后一起下楼享用早餐。艾黎宛已经候在那里了，眼睛有些朦胧，却笑容满面，身穿一件装饰了金片的黑貂皮晨袍。她问候了他，脸上的浅笑很快变作怒容。

“噢，哼，尼尔阁下。”她叹气道。

尼尔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自己一丝不挂。她怎么知道？难道每一个人都知道？

但王后不知道。“你对我的骑士做了什么？艾黎宛。”玛蕊莉温和地问，“你又导演了怎样的恶作剧？”

“还不够呢，看他这表情！”艾黎宛抱怨道。接着又愉快起来，“啊，每天都带来新的希望。”

说话间，仆人端来一大盘煮鸡蛋、软软的白色奶酪，还有炸苹果、凝状奶油、烤饼、柿子果酱。艾瑟妮穿着一件靓丽的蓝色长裙，兴奋而轻快地跑下楼梯。

“您今天又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娱乐呀，艾黎宛姑妈？”她问。

“去永粹池上划船吧。”公爵夫人回答，“还可以在果园牧场上玩铁环。”

“不可以。”依伦女士说。

“同意。”尼尔说。

“母后！”艾瑟妮抗议道，“那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玛蕊莉喝了一口茶，摇摇头。“我想这次我应该遵从我的保护者。我担心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已经让他们紧张万分了。”

“谢谢您，王后陛下。”尼尔说。

“感谢圣者。”依伦喃喃道。

“可是亲爱的，”艾黎宛皱眉道，“那是早就安排好的！我担保在我的地盘上绝没有危险。”

“就算如此，”玛蕊莉回答，“我必须考虑到我的孩子们。”

“那你想到安妮了吗？”艾黎宛问，语调里有几分挖苦。

“安妮是我的最爱，艾黎宛。我必须如此。”

“你把一个完美而又英气勃勃的姑娘送走，任其沦落为驽马，”艾黎宛反驳道，“就像那匹煞风景的老马依伦。”

“我要她自己保护自己，”玛蕊莉回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们谈话时，查尔斯和猎帽儿一起下来了。王子仍然穿着他的睡衣。

“苹果！”查尔斯跟个孩子似的叫道，“艾黎宛姑妈，我喜欢！”

“好的，孩子，我会一直记住的。”艾黎宛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恐怕这是你今天唯一的娱乐。”她叹口气，手指触摸着下颌，“我想我可以让我的表演者们为大家来点什么，如果尼尔阁下你不认为那太危险的话。艾瑟妮，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他们合演一场戏。”

“好啊，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艾瑟妮撅嘴道，“尽管划船要有趣得多。”

奥德拉从楼梯上下来，只一个人。

“法丝缇娅公主呢？”艾黎宛问女仆。

“她感觉不太好，公爵夫人，”奥德拉回答，“她叫我从厨房带点儿东西给她。”

“我明白了。厨师会满足她的任何要求。也为你自己取点儿吧，孩子。”

“非常感谢，公爵夫人，”奥德拉回答，“看起来都好美味。”

尼尔咬了一口煮鸡蛋，暗自庆幸可以不必面对法丝缇娅，但同时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深感惭愧。她可能因他的木讷而恼恨。当周围的人喋喋不休地谈着话，整个房子都苏醒的时候，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着东西。

一个步兵护卫走进来打断了他的烦恼。

“来了一个骑手，公爵夫人，”他宣告道，“来自伊斯冷。”

“真的？有新消息？”

步兵鞠了一躬。“战争的消息，公爵夫人。莱芮已经和盐标公然开战。”

“开始了。”依伦咕哝道，“玛蕊莉——”

“很好，”玛蕊莉说，“尼尔阁下，通知警戒。我们立刻赶回卡洛司，一个小时内出发。”

“真荒谬！”艾黎宛说，“我跟你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似乎并不是克洛史尼开战了吧。”

“一名骑手到这里要花上五天时间，”玛蕊莉阐明理由，“这个消息已经过时了。如果莱芮宣战，克洛史尼不可能袖手旁观，而如果我们加入的话，寒沙也会掺和进来。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说不定一切都已经发生。孩子们，快把你们的行李收拾好。”

“可我们才到这里。”艾瑟妮抗议道，“卡洛司简直无趣得难以形容。”

“是的，没错。”玛蕊莉承认，“快收拾东西。”

就尼尔个人来说，他只感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战争远没有幽峡庄危险。

第五章　海角会晤

浓雾中升起的太阳像要窒息了似的，给宜纳海角涂上一层霜色。尽管海风中仍然有夏的气息，威廉还是把外衣紧了紧。他心神不宁的目光落在绝壁下岩石的碎片上，以及遥远处变化无常的海水与天空上。他的周围有十五个骑士正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罗伯特脸上挂着不寻常的严肃。他下了马，也注视着遥远处的大海。

“他们在哪里？”威廉抱怨道。

罗伯特耸耸肩。“你也知道海路变幻莫测。”他说，“圣赖尔对水手们是否能够守时几乎毫不在意。”

“就更不用说那些海盗了。你确定这事已经安排妥当？丽贝诗会回到我们身边？”

“我们遵守了契约，”罗伯特回答，“他们会遵守他们的。奥斯保知道他已经利用丽贝诗这张王牌从我们这里榨取了他要的所有东西。已经两清了。”

“为什么这是秘密的会见？为什么要坚持我们两个一起来？”

骑兵队长亚拿尼亚·哈贡发言道：“陛下，我认为这显然是一个圈套。”他的蓝眼睛怀疑地扫视着海岸线。

“我们以前就占有这块地。我的密探们保证了此地的安全。”罗伯特简练地陈述道，“亚拿尼亚大人是在怀疑他的首相？”

亚拿尼亚骑士摇摇他灰白的头。“不，罗伯特殿下。但我的确怀疑奥斯保公爵。他首先是绑架了王族的成员，这会儿说要归还她，条件就是国王亲自出席，地点还选在这样一个被圣者遗弃的荒凉海角。尽管我们答应只来十五个护卫，但国王应该有他的权利。这样做太冒风险。”

“奥斯保也只带十五个人来。”罗伯特指出。

“他是这么答应的。但不等于做到。”

罗伯特指着悬崖绝壁上蜿蜒陡峭的路径道：“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验证这一点。奥斯保的动机远没有那么复杂。他想要的是在我们脸上撒尿嘲笑，而我们则甘心受辱。”

“对，就是，”威廉咕哝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个自吹自擂的自大狂。”他向罗伯特斜靠过来，低声道：“就让他好好享受他的时间吧。只要这件事一结束，丽贝诗安全地回到伊斯冷——到那时，罗伯特，我们再来讨论奥斯保。”

罗伯特耸起眉毛，说：“确实。说不定这事还能把你锻炼成政治家呢，威廉。”

“假设她回来的话。”威廉加了一句。

罗伯特朝着波浪点头并伸出一根手指：“那儿！”

威廉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仅过了一会儿便看清了罗伯特所指之物——一条长船朝着多石的海滩乘风破浪而来。除却海浪的撞击声，他还听到了一阵拖沓单调的圣歌咏唱之声。

“你看他们带了多少人？”威廉问亚拿尼亚。

这位骑士坐在马鞍上斜倾着瘦长的身子，开始勘察那只接近的船。

“不会超过十五个，陛下，”他最后说，“与诺言相符。”

“会不会有可能藏在甲板下？”

“有这种可能，陛下。我建议在弄清是否有圈套之前您最好待在这儿不要下去。请让我尽最大努力保护您的安全。”

“不错的建议，哥哥。”罗伯特说。

“很好。跟他们在码头相见。告诉他们你是去确保会面的条件是否被信守——双方的。告诉他们也可以送一名使者来核实我们的人数。”

他看着亚拿尼亚从悬崖的白色壁面上凿出的一条狭窄小径下去，慢慢地走远，他与他的马变作了一只银色甲虫。他来到岸边时，对方的船也恰好靠岸，船首站着一个穿金镂铠甲的人。他们开始交谈，过了不久，骑士上了船。一匹马被牵出货舱，很快，一个奥斯保的骑士开始往海角的悬崖上爬。与此同时，更多的马匹被运到了海滩上。

奥斯保的骑士谦虚地自我介绍说是威格汉·福兰·拉文斐拉，接着到各处调查了一番，看威廉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埋下伏兵。这并没花多长时间；因为这个海角属于濒临大海的莫葛·瓦斯特平原的一部分，原本是牧羊场，少有树木，而且起伏极缓，任何方向都没有可隐蔽的高地或者裂隙。

不久后亚拿尼亚回来了。

“他们没有食言，”亚拿尼亚说，“十五人，不多也不少。”

“丽贝诗呢？她好吗？”

骑士的长脸变得更长了。“我没有见过她，陛下。”

威廉转向他弟弟。“这怎么回事，罗伯特？”

罗伯特耸耸肩。“我不知道。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卖关子。”

“我不喜欢这样，陛下，”亚拿尼亚说，“我建议撤回。请问首相大人的意思如何。”

“的确，”罗伯特说，“让人带着一筐石头去跟这自大狂谈判吧。”

“我只考虑国王的安全，罗伯特殿下。”骑士生硬地说。

“谁都不许撤，”威廉说，“我要亲自去跟奥斯保谈判。”

在对方走近时他显得极不耐烦。他们都穿着寒沙样式的华服，金铃银铃叮叮当当挂在他们坐骑的脖子或鞍上，马鬃或羽饰垂挂于他们的头盔。威廉让他的队伍在移动时保持低调。但奥斯保气焰嚣张，生怕整个世界不知道他是谁。

罗伯特是对的——这个往别人创口上撒盐的小小行省的公爵，竟让国王屈从于他的意愿。

羞辱的味道就好似腐烂的生肉，在威廉的胃里发酵变酸。

奥斯保公爵生得又粗又短，一把刷子似的胡须，眼睛绿得像海的浪涛。他黑色的长头发有些花白，骑姿显得十分专横。

他手下的一名骑士举起一只手发言。

“奥斯保公爵阿弗雷克斯向克洛史尼国王致意，并期待一次良好的会晤。”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国王——”

威廉打断他的话，用寒沙语问道：“你什么意思？奥斯保。我妹妹在哪里？丽贝诗在哪里？”

让他惊讶的是，公爵显得很困惑。

“国王陛下？”他说，“我对殿下一无所知。你怎么会向我要她？”

威廉开始数七，但只数到了五。

“我没有耐性听你胡扯，”他扯着嗓子道，“你有了你想要的东西：二十艘沉船。现在你要归还我的妹妹，否则以圣芬德威的名义我定要烧光你们每一座城池掀翻你们每一寸土！”

公爵的目光转向罗伯特。“陛下在说什么？”他声明道，“我们有协议。”

“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别装糊涂了。”罗伯特吼道。

“殿下？”奥斯保说完又看着威廉，“我真不知道这事。我按您的吩咐到了这里，来调停盐标和悲叹群岛之间的矛盾。这场战争就跟我们在信函里所说的一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罗伯特？”威廉转向他弟弟。

罗伯特咯咯笑起来，随即驾马疾驰而去。威廉看着他走远，嘴张得很大。

就在他站着发呆时，他的骑士们开始高声大叫，并拔出了武器。大地吐出了死亡的气息。

起先威廉还以为是一群奇怪的黑鸟从底下巢穴里蜂拥而出，因为空中到处都是黑色的飞翔物，到处都在嗡嗡作响。接着，当一支箭刺中亚拿尼亚的眼睛，并穿透至后脑时，曾经是战士的他——很久以前的事了——弄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码远处出现了一道战壕，射手们藏在里面，推开了曾经作为掩护的草皮。他们的盔甲色泽乌黑，就跟他们射出的箭一样。

“背信弃义！”奥斯保叫道，骑着马拼命往他的护卫后面跑。“克洛史尼背信弃义！”

“不！”威廉叫道，但奥斯保的人已经跟他的人战斗起来，鲜血已经染红利剑。似乎只有他注意到双方的人都逐一倒在黑箭下。

“那才是我们的敌人！”他吼道，抽出剑挥舞着冲向战壕。“是我们双方的敌人！”罗伯特背叛了我。他想冲过去攻击射手，可一支箭呼啸着擦过他的胸甲。他见到他的堂兄坦木·戴尔爵士扑向凶手，接着倒下来，浑身被射得像只刺猬。

一个奥斯保的骑士也跟刺猬一样倒在地上。阿维英·梅非国斯特爵士的头被一剑砍飞了起来，还有一只戴着西葛龙家族纹章的骑士的手臂。

一匹马嘶叫着，是他自己的马，一支箭刺在它的脖子里。它后腿直立起来正好用肚子接下了另一支，接着倒在地上，抽搐着。威廉自己也扭作一团，当马的身子压过来时，他听到骨头折碎的噼啪声。马儿翻腾着——或许是他自己的马，或者不是——它的蹄子踢中威廉的头，一时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回到了海风中，回到了悬崖上。他支撑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脚底对着海水，头痛得很厉害。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

“欢迎回来，哥哥。”

威廉转过头，疼痛的碎片往脖子上坠。罗伯特站在旁边看——不是他——远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把薄雾凝成云彩，波浪也在或隐或现的阳光下舞蹈。

“发生了什么事？”威廉问。他还没死。如果他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罗伯特会选择不同的做法。“那些伏兵——”

“都死翘翘了，就我活着。”

“还有我。”威廉纠正道。

罗伯特打了个响舌。“不，威廉，你只不过是个幽灵，是个去给祖先报信的使者。”

威廉看着他弟弟的脸，比往日的那张脸显得更加从容，几乎可以说是平静。

“你要杀我？弟弟？”他问。

罗伯特心不在焉地搔了搔脖子。“你已经死了，我告诉你。你从马背上跌下来时摔断了脊背。还是要保持点体面嘛，威廉。”

威廉眼里溢满了泪，但并没有流出来。空气似乎不是真实的，黄蒙蒙的一片，仿佛梦里的色彩。

他抛开恐惧与担忧，问：“为什么，罗伯特？为什么要这样屠戮？为什么要谋杀我？”

“别担心，”罗伯特说，“去极乐世界的路上有许许多多你的同伴呢。玛蕊莉今天就会死，还有你的女儿们。丽贝诗早就在那里等着你了。”

“全部？全部？”威廉的手可以动，这会儿他发现它们抖得跟中风似的。“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你不是戴尔家的人！你不是我兄弟！”

罗伯特的声音里最后还是有了一丝恼火。“可这是你自作自受，难道不是？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你就不会不把丽贝诗订婚的事跟我说。我绝不会原谅你！”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还把她的手指割下来愚弄我——为什么？还有我的孩子们呢？我的妻子呢？都是因为那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手把住了易青刀的刀柄。每一位战士都把这小刀藏在身边一处特别的地方。

是孤注一掷之刀。

“还为了寒沙与克洛史尼的统一，将来还有莱芮，”罗伯特显得心不在焉，“但仅仅那件小事已经足够。我在这个家里被忽视得太多了！被欺瞒得太多了！”

“你疯了！克洛史尼不会容许你，而且寒沙——”

“几乎已经是我的了。”他笑道，“这是一个秘密，暂时也会保守下去。我有跟死人交谈的方法，虽然你的灵魂会远离我们戴尔家族的祖先，但我可没那么愚蠢去冒那个险。感谢你的帮助，哥哥。”

“帮助？”

“我不能派遣舰队去对抗悲叹群岛。你帮我做了。你知道莱芮领主们已经发现那些船只的身份了吗？要是你再多活几天，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你应该感谢我使你免遭那个莱芮老笨蛋费尔正义的谴责。”

“我不明白。”

“你就动一次脑子吧，威廉。莱芮领主们会发现我们原来在帮助盐标对付他们的同盟国。我已经暗中放出诱饵让他们上钩了。”

“但我同意那样做只是因为丽贝诗——”

“嘘，听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理所当然。每一个相信丽贝诗被绑架的人都死了。反对你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你和奥斯保已经死了，永远的和平还想继续维持下去？实在让人怀疑啊。特别是你们还死在莱芮制造的箭下。”他的笑像个死人般恐怖。

“会爆发战争的，”威廉呻吟道，“圣者啊，那将是一场和莱芮的战争。”

“对，尤其是在玛蕊莉的死被发现之后。她的家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为什么是玛蕊莉？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们？”

“你宣布她们可以成为合法储君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们杀死了。玛蕊莉当然也不得不死。她那么美丽，我不会介意让她当我的王后，只可惜她脾气太烈了点儿。”

威廉总算明白了。“查尔斯呢？”

“一如既往。你那可怜的白痴儿子会成为国王，我会是他的首相大臣。那些女孩子——即使是艾瑟妮——都可能自己拿主意。再加上个母亲就太棘手了。但查尔斯——永远不会。”

“我懂了。”威廉口齿不清地嘟哝道，期待着罗伯特的靠近，“可如果说你是为了篡夺王权，为何又要跟莱芮挑起战争？这听起来荒谬不堪，这只能削弱你自己的实力。”

罗伯特大笑起来：“的确是。强壮的克洛史尼跟莱芮联盟，寒沙就永无获胜的机会，甚至连你这样一个昏君在位时也得不到好处。毕竟你的一些将军们还有点见识。但现在——即便不挑拨他们发动战争，最起码跟莱芮的联盟会解除。无论怎样，寒沙都在将来的战争中占尽优势。”

“将来的……你要寒沙统治克洛史尼？你彻头彻尾疯了？！”

“你懂了？”罗伯特小声道，“连你都懂得个中理由了，尽管只有一点点。不过太晚了，亲爱的哥哥，现在到时间吩咐举行你的葬礼了。”

他走向威廉的足边，弯下腰去拽它们。

“等等。你是怎样杀死玛蕊莉的？”

“显而易见，我还没有下手。我在这里，她在卡洛司。说实话，她的死不会经由我的手。有其他人会要她的命。”

“谁？”

罗伯特开始含糊其词。“不，不，我不能说。只是一些与我有共同目标的人，暂时性的，只是暂时性的。”他舔了舔嘴唇。“他们要玛蕊莉的命是因为……迷信。我不过利用了他们的轻信。好了，现在只需要你再忍耐一下，拿出一点点你那著名的戴尔家克己的精神来……”

威廉看到罗伯特抓住了他的脚踝，但没有感觉。罗伯特吃力地拖着他，离悬崖边还有几英寸。

“告诉我钥匙在哪里？”罗伯特说，“你没带在身上。”

“什么钥匙？”

“别总是这么小气嘛，威廉。就是那把国王必须随身携带的传秘人房间的钥匙。”

威廉抓住了一点希望。“我可以带你去拿，”他说，“但我不能跟你说。”

罗伯特摸着胡须想了想，而后摇头道：“我会找到的。很可能就在你房间的保险柜里。”

他继续他的搬运。

请圣芬德威赐予我力量！威廉祈祷着。

“再告诉我一件事，罗伯特。”他问，“你将丽贝诗的尸体怎样了？”

“葬在现场的那个花园。”

威廉的脚几乎已经挂在悬崖上摇晃了。罗伯特皱着眉，他没法直接就那样把他哥哥抛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咕哝道，似乎是对他自己而不是对威廉，“少点儿尊严，就好办了。”

他拉着威廉的腿转了个方向，使其与崖边平行。威廉听到了下面海鸥的叫声。如果罗伯特把他的腿扔出去，他就会随之坠落。

“我不是问她葬在哪里，罗伯特，”威廉说，“我问的是在葬她之前除了割下一根手指之外，还把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对着妹妹的尸体肯定会找点乐子吧，特别是一个你那样不合情理地希望得到的妹妹——”

他的话被踢中头部的一脚打断了，一片血红蒙蔽了他的眼睛。

“我没有！”罗伯特尖声叫道，他的镇静跟脆弱的玻璃一样粉碎了。“我们没有！我对她的爱是纯洁的——”

“纯洁的欲念，你这恶心的臭狗屎！”

又一脚踢了过来，不过这次威廉抓住了它，并用易青刀一刀戳进小腿肚。这出其不意的疼痛使罗伯特尖叫一声并跪倒下来，膝盖磕在威廉的胸口。随着一声模糊的叫喊，威廉起身一刀刺向罗伯特的心脏。

深深地直没入刀柄。

罗伯特猛推了他一下，接着威廉就在空中了，没有重量。他伸手去抓，几乎已经碰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握住。

岩石挡住了他，但没有疼痛。大海波涛的飞沫，这个世界的咸血，溅湿了他的脸。

玛蕊莉，他想，玛蕊莉。

他听到深渊处飓流的歌唱，悲哀又贪婪地朝他席卷过来。

至少他杀死了罗伯特。

他的眼睛闭上了，风儿也死了。灰色背景下出现一个影子，像皮影戏里的偶人一般。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模样的影子，抑或不是，鹿茸似的角从头部伸展出来。这个影子做了个手势，接着威廉便看到伊斯冷浓烟滚滚，崩溃于它的掌心之中。他见到克洛史尼的中心地带枯萎凋零在它的另一只手里。从它的眼里，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战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号角的悲鸣响起。

这个鹿茸作冠的影子开始增大。它的角开始添枝加叶，它的身体膨胀起来并撕裂成黑色的树干、荆棘和缠绕的蔓藤。现在根本没有人形了，更像是座森林。这之间，它一直叫着一个名字：

安妮 。

这个名字分裂了他的灵魂与躯体，而这就是克洛史尼皇帝威廉二世生命的终结。

罗伯特的嘴在抽动，想吸取空气。他盯着胸口那把刀柄，感觉蠢不堪言。

“干得好，威廉，”他咕哝道，“干得好，圣者诅咒你。”在这种时候为他的兄长感到自豪这事听起来很奇怪，可的确就是。

“亲王殿下！”

罗伯特认出这是他的夜骑队队长的声音，可听起来好遥远。

罗伯特没有回头去看，他无法把视线从刀柄上移开。在他看来，它就仿佛是一座背对着大海的塔。

他想他听到远方传来狂野的号角之声，随后，天塌下来盖住了他。

第六章　翡由萨圣夜

安妮、奥丝姹和塞尔柯丝漫步于欧绮佤伯爵夫人的花园。薄暮冥冥之中洒满了笑声与音乐，各色的瑰丽花朵把空气染得芬芳甘醇，欢乐溢满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让安妮感觉强烈的不适，可她却不知道缘由。

一部分确实是因为借来的礼裙，它太紧了，颜色也绿得几乎可以刺伤眼睛。但更多的理由却一直潜藏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直到奥丝姹的一句简单话语把那个角落照亮。

“这让我想起了艾瑟妮的生日宴会，”她说，“这么多花朵。”

“就是它！”安妮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

可就是它。就是翡萨女神节——或者按这里的称呼叫翡由萨。翡由萨是花卉与草木的女神，在初秋时节，翡由萨会离开去睡一个长觉。所以人们祝福她并祈祷她在来年的春天归来，这成为一种习俗。所以，在艾瑟妮生日那天，到处都有花朵，许多是干花，还保持着春天的颜色。

奥丝姹当然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他们这里的翡由萨节太隆重了，不是么？”她慎重地选词度句，想探明原因，“比伊斯冷还隆重。”

“是啊，”安妮心烦意乱地答道。她没有告诉奥丝姹她所见到的幻象。她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她从来没有对最好的朋友有所隐瞒，但她开始走的那条路兴许会非常艰难无法回头。

塞尔柯丝无意中救了她。

“真的？”这个维特利安姑娘问，“克洛史尼怎么庆祝翡由萨节？”

“我们互相交换印花纪念盒。”奥丝姹告诉她，“我们在圣火梓园里制作芬葛莉，还喝新葡萄酒。”

“芬葛莉是什么？”塞尔柯丝问。

“是一种编织工艺，用鲜花编织的，”安妮说，“我想这习俗是来自莱芮。”

“啊，”塞尔柯丝露齿一笑，“我们也有这习俗，不过是叫另一个名字。跟我来，我记得在那附近见过火梓。”她们走过几个挂着方形纸灯笼的橄榄树装饰，沿着翠瓦的侧翼来到一个小小的有围墙的花园。

在粗糙多瘤的老橡树旁，站着一个鲜花做成的女人。她的眼睛是深红的罂粟，裙子是金色的秋麒麟和橙黄的桔娘花，她的手指是紫苑。

这个形象使得安妮恶心而恐惧地一晃，因为她想起了幻象里的那个女人，那些黑玫瑰，还有梦中森林里有角的东西。

“像吗？”塞尔柯丝问，“像不像芬葛莉？”

“不，”安妮有些虚弱的样子，“我是说，对，我猜是一样的，不过在克洛史尼我们会把他做成锥形，或者篮子状，或者……总之不会像那样。绝不会看起来像人。”

但是她记得芬葛莉在莱芮语里就是绿色女人。她忧虑的空洞加深了。

“我们离开这里。”她说。在灯笼光下，这个绿色女人仿佛在笑，仿佛任何时候都会朝她们走过来。

“她挺漂亮啊。”奥丝姹说。

“我先走一步。”安妮转身回走，朝向房间和庆典的声音。

“她怎么了？”塞尔柯丝咕哝道，困惑多于生气。

安妮加快了脚步。她希望离开这个花园，躲开这片夜空、田地和树木。她要灯光、人和酒，特别是酒。

当她们回到宽阔的中庭时，伯爵夫人朝她们微笑着走来。她穿着一条镶有金银蔓藤的无甚品位的长裙。

“亲爱的，”她对安妮说，“噢，你的脸！我希望你能好好享乐。”

“我很快乐，凯司娜，”安妮撒了个谎，“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没什么，”她喜气洋洋地回答，“亲爱的，我想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特别的惊喜。”

安妮眨了眨眼睛，刚才她见过伯爵夫人，当然所有人都见过她，可无法想象她怎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里，”伯爵夫人带她来到一旁悄悄耳语，“穿过最大的那扇门，你会发现左边有一个楼梯。上了楼梯再下去，下面的那个大厅通向我的薰衣草花园。在那里，你会发现一位非常期待你来临的年轻男子。”

“我……年轻男子？”

伯爵夫人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一看你的脸就知道肯定没错。我想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谢谢你，伯爵夫人。”安妮说，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但她的心跳得厉害，思绪也在飞驰。

现在，罗德里克可能已经收到了她的信。现在，他可能就在那里。他也许听说了这次宴会，于是便向伯爵夫人呈请需要见她。当然，这是唯一可能相见的时间和地点。如果他去修女院，只能碰一鼻子灰。说不定他已经尝试过，但她并不知情。

“发生什么事了？”塞尔柯丝问。

“没什么，”安妮回答，“她叫奥丝姹和我去帮她一个忙，就这样。”

“我也去。”塞尔柯丝说。

“不！”安妮的声音有点太大，不少人听到后转过头看她，里面包括卡西塔修女。“不需要，”她更柔和地重复道，“她叫的只是奥丝姹和我。”

“多神秘啊，”塞尔柯丝有些怀疑，“只能让人猜测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在上演。”

“不，不是那样。”安妮坚持道。

“那是哪样的？”塞尔柯丝眉毛一翘。

“我过些时候会告诉你，”安妮说，“我们走，奥丝姹。”她拉着女伴的手，走向伯爵夫人所说的那扇大门。

“伯爵夫人跟你说什么了？”在她们闪进入口往楼梯上爬时奥丝姹问，“我们去哪儿？”

安妮转过身把奥丝姹的手捏在自己手里。“我想罗德里克在这里。”她兴奋地肯定道。

奥丝姹的眼睛瞪得像碟子。“怎么可能？”

“我送了一封信给他。”

“什么？你怎么做到的？”

“我会跟你解释的。但那肯定就是他。”

她们穿过大厅，尽头处有一扇锻铁门。门外上空，树叶在微风中沙沙摆动，她还能看见花砖墙上的星星。安妮感觉自己几乎因期待而无法迈步。

“他应该在那里。”安妮告诉她的朋友。

“我是不是在这里等着？”奥丝姹问，“万一有哪位修女接近时可以报个信。”

“不。跟我在一起，直到确定无误。如果我要你离开时会告诉你的。”

“很好。”奥丝姹说。听起来她并不十分高兴。

两个女孩一起穿过了那扇门。花园很小，红砖地面，橘子树柠檬树长在陶瓦罐里，薰衣草生在石头盒子里，空气特别的馥郁。还有一座小喷泉，流水滴淌到下面的扇形池中。

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安妮能看见他的轮廓。

“罗德里克？”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他的消息。”这个人说。她马上就认出了这声音，于是心沉了下去。

“是你！”她说。

卡佐走到月光下，微笑着摘下头上的帽子。“我告诉过你我在这乡间寄宿，”他说，“我必须承认，你穿着衣服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安妮，”奥丝姹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问道，“他是谁？你怎么认识的？还有他说衣服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卡佐再次鞠躬，“你一定是菲妮女士的姐妹，真是美丽优雅啊。”

“菲妮？”奥丝姹迷惑了。

“卡佐知道我的真名，而不是我的修道名。”安妮说，希望奥丝姹能够帮忙圆谎。

她成功了。“哦，”奥丝姹说，“我明白了。”

“你能否告知在下你的芳名，小姐？”

“她叫玛格蕊。”安妮随便抓了一个名字告诉他。

卡佐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

“当心他，”安妮警告女伴，“该用语言的地方他用蜂蜜。”

“蜂蜜总比柠檬水好，”卡佐说。他稍微转了一下头。“这是否就是你生我气的原因？菲妮小姐？”

“不是。”安妮承认道，她并没生气。“只不过我以为罗德里克可能会来。”

“你失望了，肯定的。信函的传递进行得很顺利，但北方的天气可能比较糟糕。即便是深陷爱河的男子也会被一些事耽误。”

安妮听出话里似乎有话。

“玛格蕊，”安妮说，“你能在大厅里等着帮我放风吗？我答应你待会儿把一切解释给你听。”

“可以。”奥丝姹的声音里藏有一点点埋怨。

待她离开花园，安妮转过身对卡佐单刀直入：“你想要什么？”

让她惊讶的是，他显得很犹豫，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以前不知道他还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伯爵夫人答应安排我们见面。我想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安妮的警戒之心淡了一层。

“我很好。你的手臂怎么了？还绑了绷带。”

“玩剑的时候不小心弄了点儿擦伤。没什么。”

“玩剑？你去搏斗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满。“不算什么搏斗。有五个山贼，都没坚持多久。”

“真的？”

他又犹豫起来。“不，”他承认，“是我跟我的剑术老师练习时弄的。他对我很生气。”

“什么原因？”

“他认为我太心烦意乱疏于防范。我想他是对的。”

安妮感觉有一丝奇怪的温暖。“是什么让你心烦意乱了？”她装作无所谓地问。

“我想你知道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而稍顷……

“我告诉过你，卡佐。”她说。

“告诉过我什么？”他温和地问，“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名。可你却抱怨我的真诚。”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不对，”她回看他，“我的名字叫安妮。”

他牵起她的手。她原想抽开，但没能做到。“我很高兴见到你，安妮。”而后他吻了一下手背。

“我可以收回它了吗？”安妮问。

“它一直都是你的。”

“你究竟送没送我的信？”

“送了，”他说，“我希望他会来。现在也仍这样希望着。”

“为什么？”

“有时候距离见证爱情。有时候距离摧毁爱情。我想你应该值得被告知是哪一种。”

“罗德里克爱我。”安妮有些发怒。

“那就让他证明给你看。”卡佐回答。

“那你爱我吗？”安妮问，但在问的瞬间已开始后悔。

卡佐没有立刻回答。当他开口时，又是那种难以捉摸的语调。“我不相信人会那么快就陷入爱河。”

这听起来很诚实，可不知何故这比任何爱的宣言都让安妮感到烦乱。

“那样的话，你要我来做什么？”她问。

“想知道你好吗。”卡佐柔声道。

安妮的嗓子有些哽咽。“可你以后怎么做？”她问，尽量使自己语带讽刺，“天天盯着我的塔？”

“也许，”他回答，“如果那是唯一见你的方法的话。”

“太荒唐了，”安妮说。她扭头看了一下。“我必须得走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你见不到了。”安妮回答，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花园。

不回头的确很难，但她做到了。

卡佐在失意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叹着气。他到底怎么了？他在意这个皮包骨头、面色苍白、红发似拖帚的女人什么？

没有。这所有事都是欧绮佤的安排，不是他的。

一阵细碎的声音使他警觉，他的手已滑向卡斯帕剑的剑柄。但来者只是另一个姑娘，那个金发姑娘。

“很高兴见到你，穹瓦提欧。”她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

一道灵光忽然闪现，卡佐道：“请等等，就一会儿。”

“我必须跟着我的女主人。”

“我恳求你，凯司娜。就一会儿安妮不会想念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刚才你说女主人？”

“我是她的女仆。”

“你也在修女院？”

“对，我在。”

“你的名字真的是玛格蕊？”

女孩往身后看去。“不，凯司。我叫奥丝姹。”

卡佐做了一个自认为最有魅力的微笑。“好一个名字，正好配像你这样迷人的姑娘。”

“你不应该那样说话，凯司。”奥丝姹看起来很认真。

“简单点儿叫我卡佐，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伸手触摸她的头发，“这些是用金子纺成的吗？”

她一撇头。“求你了，我得走。”她准备离开。

“就一会儿。”他进一步靠近。开始他以为她要躲避，但她没有。他走得很近，而后捧起她的手。

“那个叫罗德里克的，安妮的未婚夫——他是不是很优秀？”

“未婚夫？”奥丝姹的眼睛瞪大了。

啊哈！卡佐想，甚至并没有真的订婚。

“我是说，是的，他们是订婚了。”奥丝姹纠正道。

卡佐不再理会这个谎言。“但那不是我的问题。回答我，可爱的奥丝姹。”

“他是——”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认为他多优秀。诚实地说，我认为你好多了，尽管我才刚刚遇见你。”

“谢谢你，奥丝姹。你真好。”

“只是，安妮她……很固执。”

“好了，无所谓，”卡佐说，“我不会去强迫别人。”他捏了捏她的手。“谢谢你跟我交谈。”

“这是我的荣幸，卡佐。”

他鞠了一躬，忽然假装惊恐地皱起眉毛。“噢，看哪，”他指着她的嘴说，“有什么掉在了你的嘴唇上啦。”

“什么？”她举起手来，但被他握住，他极快地弯下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她小声喘息了一下，把头往后一缩——但反应并不很强烈。

“见到了吧？有一个吻掉在那儿，”他说，“不过被我拾到了。”

即使灯火如此昏暗，他也能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在霎时羞红。她一言不发转身跑开，跟在消失的安妮后面进入了大厅。

卡佐目送她离开，感觉很满足。殷勤没有效用，但也许一点点嫉妒会有效，他想。猎人继续追寻着猎物的踪迹。他吹着口哨去看天上的星星。

第七章　祭品

埃斯帕跪在地上查看马粪，而后对自己点了点头。

“近了，”他粗声道，“甚至落后不到一天脚程。但他们人数增多了，说不定有十人以上。”

斯蒂芬看着御林看守的行动，也尽力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你说新加入的会不会是瑟夫莱？那个芬德和他的那帮无赖？”

埃斯帕的表情黯淡下来。“是你教友说的对不对？他打算在卡洛司跟芬德碰面？”

“德思蒙·费爱不是我的教友，”斯蒂芬对埃斯帕的腔调有些恼怒，“他所做的无论是什么都跟教会无关。”

“你就那么肯定？”埃斯帕说。

“你想想看，”斯蒂芬说，“主教大人救了我们的命。如果教会是幕后主脑，他怎么会那么做？”

埃斯帕伸直身子，严肃道：“你说呢。”

当御林看守真的要听他意见时，斯蒂芬还是给吓了一跳。他回忆起在修道院那天晚上的德思蒙，回忆起他如何替教会服务。那次谈话听起来是真心的，就像是和另一个费爱纯粹而真诚的一次交心。

“德思蒙修士在替人做事，”斯蒂芬道，“或许是教会的人，也可能不是。我想他并非完全清醒。”

“你认为那个人会是芬德吗？”埃斯帕哼道。

斯蒂芬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说：“不。他谈论起芬德时当他是同谋，同时又有一些厌憎。我想费爱和你的瑟夫莱在为同一个可以置身事外的雇主服务。但我不知道是谁。”

“这片森林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埃斯帕说，“我们快到卡洛司所在的梅高平原了。他们可能已经会合，所以无论他们打算做的是什么，马上就要付诸实践了。”

“我们可以绕开他们吗？争取在他们到达要塞之前去给王后报信。”

“也许，”埃斯帕沉思，“不过不太可能。”

“那怎么办？一共十六个人，还有瑟夫莱。我们没法跟他们斗。”

埃斯帕扬起一边眉毛。“我们？凯普·查文·戴瑞格，我若把你知道的有关战斗的东西放进一杯啤酒的泡沫里，恐怕所有泡沫都会落荒而逃。”

“呃，你应该教我一点点的，御林看守。我可能会有用。”

“我能教会你的东西只能让你把自己搞成一具尸体。”埃斯帕反驳道。

“那你要一个人杀死他们全部？怎么杀？”

埃斯帕哼哼笑了一声。“我从没说你没有用啊。你可以朝他们摇摇手，顺便用身体接几支箭，好让我可以偷偷爬到后面。”

“我很愿意那样做，”斯蒂芬诚挚地说，“如果有效的话。”

“我在说笑呢，孩子。”

“哦，”斯蒂芬说，“我弄错了，对不起。是你想出来的笑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当你第一次见到鱼儿飞跃时，你很可能认为它是一只鸟。”接着他又陷入了沉思。“呃，那该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御林看守说，“但在追上他们之前，我会想出来的。”

“了不起的计划。”

埃斯帕耸耸肩。“你有更好的吗？也许在你读过的某本书里？”

“呃，”斯蒂芬开始考虑，“在《赫因旅行记》里，赫因与他的伙伴们在遭遇山贼时，用泥土和稻草做了许多假人，使他们看起来人数更多。”

“不错啊。他们能让那些假人走路吗？”

“啊……不。可是如果我们能引诱德思蒙和他的人来追我们——”

“追来打我们的假人？”

“对。可能不怎么有效。但如果我们设一个圈套呢？挖一个陷阱，栽一些尖树桩进去，表层铺上树叶或杂草。”

埃斯帕点点头。“好主意。我们就用十根手指来挖这个陷阱好了，一直挖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也许你可以领着他们多兜几个圈子，好让我和马儿们有时间继续挖。”

“我只不过想帮忙，”斯蒂芬嘀咕道，“是你吩咐我想办法的。”

“对，我吩咐过，难道不是？”埃斯帕叹口气，“下次我要吩咐在你脑门上敲一钉锤。可能会更有用。”他重新骑上魔鬼，接着给了斯蒂芬更加友好的一瞥。“继续想，”他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脑子里真会冒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斯蒂芬在几个小时之后证明了他自己是有用的。他向埃斯帕招手，御林看守即刻会意，勒住魔鬼的缰绳。斯蒂芬敲敲自己耳朵，又指了个方向。他能听到远处有人谈话，那个方向定是那些无赖修道士。

他认为他们追踪的那些人里没有跟他一样好听力的人，但也没必要冒险。迄今为止，他一直保持在听力范围内行动，这才没被发现。他有意把这个当作规则来遵守。

埃斯帕弄懂了他的手势，谨慎地下了马。斯蒂芬也照做不误。御林看守静静地命令马匹待在原地，而他俩则开始爬行，穿过森林的边缘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他们停下来蜷伏在山脊的一片杂乱的葡萄蔓藤之中。下面的森林被分割为几块树木稀疏的林地，而远方则是午后阳光下的一片宽广绿地。

十六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有一个圆锥状的小土墩，表面稍微有一些植被。一对帐篷已经搭好。十来人戴着宽边帽，脸上罩着薄纱；斯蒂芬思忖着那肯定是瑟夫莱。其余的则是德思蒙和他剩下的修道士。斯蒂芬瞥了一眼埃斯帕，其表情越来越接近于狂怒。斯蒂芬扬起一边眉毛。御林看守回瞥了他一眼，用嘴形做出一个词。

芬德。

御林看守多半已经设计出杀死十五人，留下最后一个的办法。

埃斯帕做手势叫斯蒂芬待在原地，自己则像只山猫一样安静地潜行出去。斯蒂芬极想知道他要去哪里，却又不敢问。

御林看守从视线里消失了，斯蒂芬躺在那里看，十分奇怪他到底要做什么。

下面的修道士和瑟夫莱已经搭好了帐篷，但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实际上，那个小土墩成为了他们新行动的焦点。斯蒂芬有预感，那一定是一个圣堕。

天很凉，可他的眉宇上却挂满汗珠，他匍匐着靠近，藏在低处一棵巨橡隆起的树根背后。他的感知在膨胀，森林的生命之脉在他的血管里鼓动。树上松鼠的低语使他焦虑，蟋蟀和蝉的鸣叫似乎在期待着黑夜的来临，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凿叶蚁劳作的齐声合唱使他的耳膜发痒。雀儿们快乐地鸣啭，松鸦们抗议着底下费爱一伙人的出现。

他集中精神，通过森林，倾听着敌人的谈话。

费爱换了一种斯蒂芬不懂的语言，偶尔会发现有一两个词听来像是古代卫桓语。两个修道士——塞吉瑞克和斯蒂芬不认识的——脱光了上衣，一个瑟夫莱在他们胸膛上画奇怪的图形和象征。还有一人——斯蒂芬同样也不认识，但不认为他是修道士——被脱光了上衣。他被带到圣堕顶端，双臂展开绑在桩上，嘴里被塞了东西。

埃斯帕在哪里？斯蒂芬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非常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一定得制止。他把四周搜了个遍，可还是找不到御林看守。即便斯蒂芬拥有圣者赐予的感官，但只要御林看守愿意，他便可以移动得如此悄然无息。

德思蒙又换作古代卫桓语，斯蒂芬忽然被吸引住。他的头脑即刻便把它们翻译过来，就仿佛是在听自己的母语。

一人开启此路，恐怖力量，一人行走此路。附体者献血开路，一灵魂施以变化。

费爱从罩衣下掏出一样东西，闪着锐利的寒光，几乎刺痛了斯蒂芬的眼。他向俯卧的那个人走去，此人被束缚着想尖叫却叫不出，他跪在那人身上，斯蒂芬迟钝地意识到他手里握着的是某种刀。费爱把那人从胸骨到腹股沟一刀剖开，并开始拉出里面的内脏。那人的反抗很快就变作抽搐。

斯蒂芬的早餐返回到了嗓子口，他鼓起勇气，集中精力注意事件的细节，尽量把它抽象化，假装自己所见到的并不是人类被屠戮，那些被费爱和他的手下用来摆作奇异图案的也并不是人类的肠子。

一会儿后，费爱似乎满足了，他招手叫过一个露着胸膛的修道士——塞吉瑞克——走上前来。塞吉瑞克这么做了，面色可怖，他骑在那个仍旧抽搐的空壳身上。

“准备好了吗，兄弟？”费爱柔声问。

“准备好了，费爱修士。”塞吉瑞克说。他的声音因某种决心而听起来硬邦邦的。

“坚强点儿。”费爱嘱咐道，“这将是一个迷惑的时刻，并伴随疼痛，但你必须忍受。而且必须成功，不允许任何失败。”

“我不会失败的，费爱修士。”

“我知道你不会，塞吉瑞克修士，我的战士。”

塞吉瑞克举起双手，闭上眼睛。

“一灵魂施以变化。”费爱咏唱道，同时用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戳进塞吉瑞克的胸膛。在他软绵绵倒下去生命消逝时，斯蒂芬只觉得有一口气哽在喉咙极为难受。圣堕的周围似乎暗淡下来，一种如风般高亢的恸哭震荡出一股黑烟从树梢坠落。

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斯蒂芬感到惊愕。两个祭品，一个情愿，一个被迫。塞吉瑞克难道会在死后去完成什么任务？这实在荒唐。除非……

难道尸体会死而复生？德思蒙难道匪夷所思地打破了死亡的法规？

但那修道士的躯体仍躺在倒下的地方。不，借由黑暗魔法送走的，是他的灵魂。

他把自己从假想中拽回来。瑟夫莱和两个修道士上了马。

“他最好成功。”瑟夫莱——从他的眼罩来看，可能是芬德——说道。

“你的路已经准备好了。”费爱对他保证道，“你到达时，可能已经结束。”

“我不怎么相信。”

“再加上一个就万无一失了。”费爱回答。他跪在被除掉内脏的人身上，“他还有一口气，也许还可以用一次。亚协修士，准备好。”

另一个被画了图案的修士点点头。

“为何要冒险？”芬德向空壳俘虏摆摆手，“用那姑娘。”

“我以为你想在御林看守面前杀她，”费爱说，“毕竟你一直都带着她。”

“我是有过突发奇想，”芬德说，“不过现在已经没兴趣了。就把她扔这儿让他找好了。”

德思蒙瞥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可能你是对的，”他同意道，“如果他中途断气了，亚协的遣送会偏离方向。”

芬德和他的瑟夫莱同伴骑马走了。片刻后费爱对他的手下一甩头，道：“带她来。”于是一个挣扎着的女人从一个帐篷里被拖了出来。

御林看守，你在哪里？斯蒂芬惊愕万分。可哪里都找不到埃斯帕·怀特。

如果御林看守注意到芬德骑马离开了——当然他会注意到——他可能会尾随着去报仇。斯蒂芬意识到他不能再指望埃斯帕·怀特了，虽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埃斯帕和那个独眼瑟夫莱的纠葛是显而易见的。

斯蒂芬知道费爱将要做什么了，虽然这似乎实在难以置信。如果他动作不快点，下面的年轻姑娘就会被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掉。

他刚才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那样死去。要让他再看一次，他宁愿自己去死。他鼓起勇气，开始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那边移动过去。

第八章　恐怖平原

尼尔凝视着王后身后遥远处绿色地平线上渐渐下沉的太阳，一阵风吹过卡洛司的城垛，仿佛圣者的叹息。梅高平原空旷而寂静，视野中唯一的动静就是偶尔空中盘旋的燕子。要塞三环护城河已经处于阴暗之中，很快河水里便会映出天上的星光。右边的卫戍地通过一条堤道与要塞内部相连，他听见几个士兵在交谈。

夜晚，王后经常这样站着，面朝伊斯冷。

一阵笑声从堤道下方传来，是艾瑟妮。尼尔看看后下方，见到了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圆形的黄裙子和黑头发宛若一朵向日葵。她在高墙内狭窄的火梓园里，站在中心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往藤编的芬葛莉上面栽插鲜花。那芬葛莉是两个老女仆在早些时候制作好的，此种外形尼尔从未见过，是种暧昧的人形。在莱芮这种外形被认为会带来厄运，虽然他从未听谁说起过缘由。

这时，身边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可以说是让他吓了一跳。一棵岑树的树冠底下有另一条裙子的边角闪现，是一条蓝裙子，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并不引人注目。接着一张苍白的脸匆匆往上一望，他的目光便与法丝缇娅的碰在了一起。她很快低下头，而尼尔则咬咬嘴唇，脸色绯红。自幽峡庄的那一夜后，法丝缇娅经常回避他。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恼恨自己还是……

无所谓，他对自己说。记住依伦的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要说例外，那夜便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可一次已经足够。这种不太熟悉的挫败感把他的心压得很沉。

“在这个平原上，死了十万男女。”王后柔和地说。

尼尔一惊，忙把视线从火梓园收回来，但王后并没有看他。他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否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吗，陛下？”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问道，“是与寒沙之战吗？”

“寒沙？”王后说，“不。在那个时代，寒沙根本连影子都没有，克洛史尼同样。在那个时代，人类没有分裂，马克弥的祖先跟戴尔家族并肩作战。”

“是跟司皋斯罗羿的战争？”

她点点头。“他们挣脱了枷锁，烧毁了东部要塞，但如果没有到达奥黑馗，并赢得胜利，他们便会功亏一篑。”她转向他，让他震惊的是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奥黑馗就是现在的伊斯冷。”

“我从来没听过它在恶魔语言中的名字。”尼尔回答，同时深感自己无知。

“我们也不经常说。许多人并不知道。王族的重任之一就是必须熟读这些古老的历史。”

“包括这里的梅高战役？”

“时光的流逝使得名字也以讹传讹。在古语里它叫做玛戈斯·戈耳贡，即恐怖平原。”

“这战斗——是一场大战吗？”

“没有战斗，”王后说，“他们前进，然后死去。他们的血肉被剥离筋骨，他们的筋骨被烧焦化作尘埃。可他们仍然继续前进。”

“他们没有见到敌人？就没有一个可以抡起胳膊对抗的敌人？”

王后摇摇头。“他们前进，然后死去。”她重复道，“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另一个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做奴隶。”

尼尔远望着这片处于暗淡之中的平原，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情。

“平原上每一个前进的脚步都必须踩在其他战士的骸骨之上。”

王后点点头。

“这是个可怕的故事，”尼尔说，“战士应该在战场上死去。”

“战士应该在床上死去。”王后反驳道，她的声音霎时因愤怒而尖锐。“你听见了吗？十万个灵魂被掩埋在梅高的土壤之下。十万个兄弟姐妹父母妻儿，寒沙、克洛史尼、盐标、特洛盖乐、维吉尼亚——伊文龙的每一个国家在这泥土之中都有祖先的遗骨。他们高尚，他们自豪，他们唯一真正的武器就是希望，希望他们的儿女子孙能够见到美好的明天，美好的世界。

“可看看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现在打来打去又为了什么？国土争夺、贸易纠纷、边界纷争。我们整个种族都变得小气变得堕落。我们侮辱了他们的记忆。我们令他们蒙羞。”

尼尔沉默着，直到王后转过脸来。

“尼尔阁下？”她柔和地说，“你有话要说？”

他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跟她女儿十分相似的眼睛。

“我几乎不懂贸易纠纷或者政治，”他承认道，“也几乎不懂深奥的历史。”

“但你知道一些事。”她说。

“我知道我祖父，达维·梅柯文。他是个好人。在我小时候他为我制作小木船，还让我骑在他肩上横穿斯科多岩的崎岖土地。他带我去看海，跟我讲美丽的费尔德茂，还有居住在其底部深渊的可怕飓流。”

“继续。”

“斯科是个小地方，陛下。您可能不知道在那些日子我们的最高领主是一个从寒沙来的公爵，而且已经持续了六代。我们自己的语言是被禁止的，而我们农畜产品的一半都要被那人和他的家族没收。但当其导致饥荒出现时，我们又必须从他那里借，为了偿还，我们不得不继续为他做牛做马。我们是个骄傲的民族，陛下，但不至于骄傲到让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

“那是你的祖父呢？”

“一场瘟疫夺走了绝大部分牛，他没法偿还所借的东西，所以被迫在我们的领主、那个公爵的马厩里工作。有一天，领主的一个女儿骑了一匹对她来说太野的马。我的祖父告诫过她，但她没听，结果被抛了下来。”

“她死了？”

“没有。十个在场的人均可做证。我祖父跑过去把她从马蹄子底下拉出来，替她挨了狠狠的一踢。他救了她。可就因为他碰触到了她，寒沙家族高贵的女士。于是，他被绞死了。”

同情使王后的脸变得柔和。“对不起。”她说。

尼尔耸耸肩。“这是许多故事里的一个，”他说，“我们数次起义反抗我们的寒沙领主，但总是失败。直到有一天费尔·德·莱芮和他的船只越过大海给我们带来了武器，还与我们并肩作战，这才把公爵及其手下赶回了老家。也许莱芮为斯科作战只是由于某个小小的纷争——我不了解。只知道现在我们的族人可以自给自足衣食无缺，说自己的母语也用不着担心被处绞刑。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可以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像寒沙的哈巴狗。跟在这个平原上所发生的事相比，也许这不过是小事一件，但在我心里，陛下，我知道专制暴政并没有随着司皋斯罗羿一起消逝，而争取正义的战斗也并没有跟随着梅高平原的祖先们一起长眠于地。我知道我的看法有些欠缺礼貌——”他忽然发现自己扯得太远。他是谁啊，怎敢冲撞王后？

“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微笑浮上面庞。“你的看法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当权者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托圣者的福谢谢你，尼尔·梅柯文。你让我认清了自己。”

“陛下，我绝没有——”

“嘘。我的思考结束了。谢谢你。我们别再谈这事，到下面去找点乐子吧。今天是翡由萨圣夜，你知道的。”

适才蓝色长裙与两相对望的记忆一闪而过，热切与惶恐很快在他心中的战场上开始角逐。

但当他们来到火梓园，法丝缇娅却不见了踪影。

夜幕温和地降临要塞，八点的钟声敲响时，翡由萨节的准备都宣告结束，就连兴奋的艾瑟妮也安静地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等候入睡。

然而睡眠还是远离尼尔。月光下的法丝缇娅折磨着他，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困扰着他。或许是王后的谈话，把他带到了外面，带到她所在城塔的壁垒处。从这里，他可以注意到任何进出皇居的人，借以履行他的职责。但他也可以注视这片洒满月光的阴森平原，打量着一片片薄雾或者任何可能是幽灵踪迹的光亮。

十点的钟声过后，月亮跃出地平线，他的眼睑终于变得沉重起来。尼尔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去。随着一阵轻微的颤抖，他从眼角察觉到了某种动静。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那片区域，起初什么也没发现，但在他视力极限处，他看到几个影子正快速地朝着城堡移动。

他并不认为他们是幽灵。

他下塔来到城垛上，希望找个更佳的视点以便发出警报。他所见到的可以是任何东西——一群野狗、一支瑟夫莱队伍、宫廷派来的使者——但他必须时时警惕。

城垛也好不了多少，可在下面的庭院里，他注意到了某种让他汗毛直立的景象。两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亮没有上升，所以他不清楚他们是谁，但从其躺着的位置来看，让人怀疑他们只是喝醉了。

他犹豫是否要去穿上他剩下的装备。但软皮甲、轻链锁子甲、胸甲等要花的时间太长。他的心跳剧烈得可怕，他走向梯子，保持着脚步轻盈。

来到庭院，他最糟糕的猜想成了现实。双层厚门大开着，甚至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倒下的人戴着皇家步兵的徽章，一大摊血渍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还有一个他在城垛上没有见过的人，软绵绵地倒在楼梯口。他还活着，尽管呼吸异常艰难。尼尔小心谨慎地靠近，四下打量着。开着的大门右边有一道副门，挂着锁，上方则是通向卫戍地的堤道。在他左边，有王后的塔。他没有发现任何人，每一个方向都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走向受伤的人。

他给吓了一跳，那人竟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他的喉咙被割断，紧捂着的双手似乎是想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他的眼神拴紧了尼尔，似乎在努力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更多的血，但他暗示着尼尔背后有异，他的眼睛闪着警戒的光。

尼尔往右一侧，紧接着钢铁便砍到了他刚才跪着的鹅卵石上。他转身抽出黑鸦剑防御。

一个人站在那儿，是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死神找到你了。”骑士对他说。

“死神找到我好多次了，”尼尔回答，“我总是让她饿着肚子回去。”接着，他抬高嗓门叫道，“警报！大门被突破，敌人已经入内！”

这骑士笑了，走得更近了些，但却没有举起武器。随着一阵惊愕地颤抖，尼尔看见那是瓦格斯·法瑞。

“叛徒！”尼尔怒道。他跃上去，抡起黑鸦剑狠命一挥。

骑士退了一小步，抽出武器。

“你感觉不到吗，骑士大人？”瓦格斯问。他的口音有些不对，不论他的脸是否是瓦格斯，从他的腔调来看，尼尔忽然怀疑起这人是否是他所认识的瓦格斯。

“感觉不到？”瓦格斯重复道，“死神来接你了。”

“你为谁打开大门，瓦格斯阁下？”

“你马上就感觉得到了。”

突然，尼尔感觉到了。有东西如火焰般击中了他的双眼，从里到外啃噬着他。他听到耳朵里面的一个声音，但不是他的，感觉到一种意志在脑子里撺掇，那也不是他的。他尖叫一声跪倒在地，黑鸦剑哐当一声落在身边。

那绝非瓦格斯的骑士又一次笑了，有什么声音从尼尔的嘴里吐出，像是讽刺的回应。

第九章　夜访客

“真无趣。”安妮嘀咕道，她点燃一支细蜡烛照亮她与奥丝姹的塔顶房间。

“是么？”奥丝姹的声音不知何故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我觉得连别致都算不上。”安妮回答。

“太离奇了。”奥丝姹点点头重复道。她走到窗前看外面的夜色。安妮叹口气开始换衣服。

“至少又穿了一次礼裙，勉强凑合。”她说，“虽然即使是这样一条品位极其让人怀疑的裙子。”她把礼裙摆在面前，耸耸肩，然后仔细叠好，再把粗糙的睡衣往头上套。

“明天又该上课了。”她努力想遣散滞留心底的失望，是卡佐不是罗德里克，还有由这厚颜的维特利安人所激起的心神不宁。“听说我们要学幻灵草的用法，我一直很期待。”

“嗯哼。”奥丝姹小声道。

安妮可疑地盯了她朋友一眼。

“我们还有一堂把婴孩变作小狗的课，也学小狗变婴孩。”

“真好，”奥丝姹点点头，“一定很有意思。”

“圣者啊，你怎么了？”安妮质询道，“你甚至都没听我的话。”

奥丝姹内疚地从窗口转过来。

“没什么，”她说，“没怎么，我只是有点困。”

“你看起来并不困。你看起来绝对兴奋。”

“呃，我没有，”奥丝姹坚持道，“我很困。”

“真的？那什么让你觉得那么有趣？”

“没什么。只是，夜色很美。”

“月亮都没出来，你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可以看到很多，”奥丝姹回答，“或许我能看到罗德里克骑马过来。”

“奥丝姹·利斯多特，你是在取笑我？”

“不，我没有。我是为你着想，希望他真的会来。你仍然爱他对不对？”

“对。”

“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卡佐？”

“对，就是他。你怎么碰到他的？你说你会告诉我。”

安妮想了想。“这是一个那些秘密之中的一个，奥丝姹。”她最后说，“是我们神圣秘密里的一个。”

奥丝姹把手放到胸口。“我以维吉尼亚·戴尔的名字起誓，绝对保守秘密。”

安妮解释了她如何发现井底岩洞的出口，又怎样遇到了卡佐，但对幻境里的神秘女人和自己被赐予的新能力等则有所保留。她觉得这样对待朋友很不够意思，但有些东西在警告她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所以你知道了吧，”安妮作出结论，“无论卡佐今晚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打骨子里仍是个毫无礼貌的流氓。”

“可是，他很帅。”奥丝姹说。

安妮张开嘴，又闭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被他迷住了。”

“什么？”奥丝姹的脸被惊慌给揉皱了，“不，我没有。”

安妮抱着她的肩，怀疑地打量她。“你落后了我好一会儿，”她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奥丝姹羞红了脸，甚至在橘红的烛光下也看得见。“正如你说的，”她盯着屋子的某个角落，就好似丢了东西在那里一般，“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奥丝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生气的。”奥丝姹说。

“只有你坚持守口如瓶遮遮掩掩我才生气。告诉我。”

“呃——他给了我一个吻，我想。”

“你想？”安妮问，“你想是什么意思？只有他吻了你或者没有吻这两种。”

“那，他吻了我。”奥丝姹大胆了点儿。

“你被他迷住了。”安妮再次非难道。

“我甚至不认识他。”

“男人真是变化无常！”安妮扯着嗓子道，“他先想方设法追我，接着几天不见又对你谄媚。这种男人，你还能指望他什么？”

“没有！”奥丝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呃，那很不错。那个吻。他吻得很好。”

“我不知道他怎么吻，也不想知道。”

“你不能知道，你有罗德里克。无论怎样，我肯定我们俩谁都不会再见到达·穹瓦提欧了。”

“如果圣者够仁慈的话。”

奥丝姹耸耸肩，又转向窗口。“噢！”她说。

“怎么了？他在下面？”安妮说，“跟踪我们到这里再烦扰人家，很有他的风格嘛。”

“不，不。”奥丝姹断言道，“除非是他带了朋友一起来。看那些火把！”

“什么？让我瞧瞧。”

安妮侧着肩也来到窗口，发现奥丝姹说的没错。一条长长的萤火虫似的亮光在朝着修女院逼近。安妮听见马蹄声响，还有马匹的鼻息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安妮惊奇极了。

“说不定是瑟夫莱商旅队。”奥丝姹假设道，“他们在黑暗里移动。”

“可能。”安妮疑惑地回答。

就在这时，修女院内钟声大作，是全体召集的信号。

“我猜我们会知道答案的。”安妮说。

卡西塔修女在中庭的楼梯口碰到了她俩，其他睡眼惺忪的女孩们已经开始集合，她们咕哝着，刚睡下就被吵醒的愤怒和困惑写在脸上。

“去酒窖，”卡西塔用柳条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待在那里，直到被通知可以回房间为止。”

“发生什么事了？”安妮问，“我们看见骑马的人从塔的方向逼近。”

“嘘，伊薇柯莎修女。保持安静并照吩咐的去做。快去酒窖。”

卡西塔用她的柳条扫了一下安妮的嘴，她根本来不及避开。她想叫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不许违令。”卡西塔对所有的女孩说。

见到安妮的遭遇，没有一个人胆敢再问。安妮又怒又怕，但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走向酒窖。

卡西塔修女在安妮唇上的诺力封咒一段时间后自然解除了，只在嘴上留下一点奇怪的酥麻之感。这时，她和奥丝姹已经到达地下酒窖的楼梯入口处。其他女孩下楼去了，但安妮拽着奥丝姹闪进了一道侧廊。

“跟我来。”她说。

“去哪儿？”

“到围墙顶上。我要查个究竟。”

“你疯了吗？你还不吸取教训？”

“我们得躲着，不过我一定要查出来。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我想修女院现在处于被攻击的境地。”

“会有什么人来袭击一个修女院呢？”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去酒窖的原因。”

“安妮——”

“你要是不愿意就跟她们一起走，”安妮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身走开。一小会儿后，她听见一声叹息，接着是奥丝姹跟上来的窸窸窣窣声。

她俩风一般穿过厨房以及上面的香草园，来到了一座有葡萄藤爬满岩石的小凉亭处。安妮记得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梯子直通修女院的围墙顶。此处潮湿而疏松，她滑倒了两次，但还是尽可能快地到达了围墙顶部走道。她蹑手蹑脚地向前门移动，奥丝姹跟在她后面。有一次她们听到跑步声，于是急忙蹲下藏到一座塔的阴影里，看到一个穿长袍的影子正走进这座塔。安妮听见这含糊的足音越爬越高，接着疾速地跑开。

前门内的大庭院里布满了身穿黑色长袍的影子。瑟苦拉院长站在前门的墙顶上，跟旁边的纱薇特修女和科奈克斯修女一起注视着下面的人群。安妮能听见她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她爬近了些，奥丝姹仍跟在后面。她们一起发现了一个城垛的突出部分，在那里可以同时看到瑟苦拉和来访者们。

“圣者啊！”安妮喃喃道。

在火炬光下，她辨清大约有三十人，均全副武装雄赳赳地骑在战马上。但他们中没有一人佩戴表明身份的标志——甚至领头的也没有，他穿着金边铠甲，骑马立在其他人前两码远处。头盔面罩没有放下，但距离太远安妮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他在对瑟苦拉说话——或者说，是她在对他说。

“……问题是，”院长说，“我们处于教会和总管事的保护之下。如果你们无视警告，后果不堪设想。请回吧，马上走！”她的声音因命令显得苛刻，尽管其话语不是针对安妮，安妮也同样感到畏缩。她可不愿意成为那个骑士，无论他是谁。

然而，那骑士却显得浑不在意。“我不会走，女士。”他大声地说。其身后，马刺在咯咯作响，马儿在噔噔顿足。火炬上柏油燃烧的气味飘过城墙，整个场面都如梦一般朦胧虚幻。

“我起过誓，”那骑士继续言道，“把她交出来，我们就两清了。随你怎么抱怨。”

“你以为你们不戴任何标志或徽章，偷偷摸摸地来，我们就不知道你们是谁了？”瑟苦拉回答道，“走开。你们从这里什么也得不到，就别浪费圣者的诅咒了。”

“圣者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院长。”骑士不为所动地回答道，“我们的目标是神圣的，而且我也不怕任何的黠阴巫术。我再次警告你们。把安妮·戴尔交出来，否则就不要怪我们撒野。”

“安妮！”奥丝姹喘气道。

安妮抓紧奥丝姹的手，她的心扑通扑通，这个世界似乎在旋转，所有的事都在重新整合。

这一切是因为她。

“我再次警告你，”瑟苦拉对骑士说，“入侵绝不可饶恕。没有男人可以踏进这个修女院。”

安妮看不见院长的脸，但她可以想象得到，她实在好奇这个匿名骑士敢不敢直面她的凝视。

“很遗憾我必须这么做，”这人说，“但这是迫不得已。”

他做了个手势，于是他的骑兵队分散开来，从中走出十个弓箭手，木制箭筒里插着铁头利箭。他们把武器对准了墙头上的修女们。

“打开大门，”骑士说，“看在圣者的分上，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瑟苦拉张开手指以作答，安妮瞬间感觉一种刺痛袭过肌肤，有些类似于面对火焰，但又不完全像。一根黑色细丝模样的东西从她指尖吐出，像是蛛丝，却更加轻飘没有实体。当它们碰到那些高傲的家伙时，他们尖叫着举起手来蒙住眼睛。安妮看见血从他们的指缝里喷射出来，她的胃因恐惧而紧缩。她听过有关寅恪诺力法术的传闻，但从未相信过它的存在。

作为回击，骑士举起手臂高声呼叫。安妮又一次感觉到力量狂涛汹涌而来，袭过全身像是冰冷的电击。院长的诺力被撕碎，飘散于夜空之中，继而消逝。

“好，”瑟苦拉说，“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我知道事实了。”

“事实之一，兴许，”骑士说，“这件事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院长大人。”

“请指教。”

“恐怕不行。”他做了个手势，其手下便一齐朝前拥，冲撞大门。与此同时，骑士的手掌间闪了一下白光，紧接着一阵巨雷声把空气撕裂，蓝色的火焰从围墙底盘旋着升腾起来。安妮看不见门外的情形，只见到火焰宛如卷曲延伸的蔓藤一般随着门上裂缝噼啪作响。

在第二次冲撞下，大门坍塌了。那个骑士首当其冲，其余的也跟着鱼贯而入。

安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分崩离析，仿佛一个脆弱的亡灵在见证着这些匪夷所思之事。

修女们围成一群，念叨一些黑暗的字句。于是前排的骑士们倒下，扯开自己头盔，露出发青的脸。他们喉头痉挛着咬断自己的舌头碾碎自己的牙齿，在渡过死亡之海时流下绿色的泪。

领头的骑士仍旧阔步向前，没有受到影响。他举起沉重的利剑，只一瞬之间，一个修女便失去了头颅，她的躯体缓缓跪倒，脖子却似乎仍在伸展，如一朵盛开的红色兰花。他继续一剑剑砍向圣塞尔的修女们。起先，修女们还能保持统一阵线，骑士们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地倒下，但这把血腥之剑的出现使得修女们阵脚大乱。铁箭黑雨般呼啸着蹿上瑟苦拉所在的城垛，横行霸道。纱薇特和科奈克斯倒下了，盯着插在自己身上之箭停止了念力。瑟苦拉神色恐怖地一拍手，像是滑进了一处本不存在的阴影之中。阴影也随即消失不见。

“噢，圣者啊！”奥丝姹尖叫道。

“这都是因为我。”安妮麻木地吐出这几个字，好沉重的几个字。

“我们得回酒窖去，”奥丝姹说，“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妮，走啊。”

可安妮没有动。已经到处都洒满鲜血。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血存在，也没想过无头的躯干会抽动，更没想过死人的眼睛跟玻璃那么相似。

“安妮！”奥丝姹在她耳边再次尖叫。

领头的骑士听见了，抬头望过来。他的脸盔仍没有扣上。安妮只注意到他的眼睛那么蓝，几近雪白。

“在那儿！”他叫嚣着，戴着铁手甲的指头戳向她们。

“安妮！”奥丝姹悲吓交织，泪流满面，她吃力地拖着安妮的臂膀。

安妮找回了自己的脚，或者说它们找回了它们自己。匆促之间，她跑了起来，沿着城垛一路上跌跌撞撞。她的所有知觉都被恐惧所吞噬。奥丝姹紧跟在后面，几乎是在推着她走。她们找到来时的楼梯，蹒跚着下行。安妮滑倒了，膝盖狠狠地撞到石头上，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因为她们进入中庭时又有一声男人嘶哑的叫嚣。

“酒窖！”奥丝姹哭叫着。

“去等着被捉吗？不！”安妮转入食堂，头也不敢回，她们身后紧跟着一串铁足甲敲击石板之声。当她们经过储藏室门槛时，奥丝姹再次尖叫。安妮被迫转过头。

她们的追击者——一个黑色长发束成马尾，身穿半身铠甲的男人——抓住了奥丝姹的头发，而他的剑则水平指向安妮。

“别跑，”他命令道，“跟我来。”

奥丝姹理智的伪装在此刻全被撕破，安妮的愤怒在忽然间超出了恐惧。

手边最近的物什是一个用于钉小桶的锤子。她顺手一抓扔了出去。

虽然力道不大，但确实意外之至。当棒槌砸中骑士的鼻子时，她瞥到他脸上写满惊讶。他咒骂着往后一倒，于是奥丝姹再度获得自由。

两个姑娘又开始跑。在她们后面，安妮听到骑士在顿足狂号，接着有什么重重地击中了她的头。她开始觉得轻飘飘的，继而沉重万分，脸颊撞到地板。她喷出一口血，想站起来，但背上被一只靴子踩住了。

“小狗崽子，”这人说，“让我来教你——圣者啊！”

最后一个词音调升高成为一声尖叫，就好似垂死的马的嘶鸣，而安妮背上的重压忽地消失了。困惑中，她晕乎乎地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自己转过身，看见那个骑士躺在地上死了，嘴里有水蒸气在往外升腾。

“起来，快点。”

安妮转向这个新的声音，是瑟苦拉。她旁边的奥丝姹也在挣扎着站起来。

“跟我来，”她说，“姐妹们已经无法坚持多久了。”

安妮无声地点点头，用手摸了摸仍然嗡嗡作响的脑袋。瑟苦拉带着她俩离开，安妮把视线集中于院长背上的那片法衣，再次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太快。所有的一切都太快。所有的物体都是模糊的影子。

后来，她终于注意到她们这是在哪里了，她们站在通往圣梅菲提殿的那个深井之前。

院长抓住她的双肩。

“我并不希望如此，”她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没有完成对你的责任，而你也没有准备好，但也只有如此了。”

“那些人为什么抓我？”安妮问。

瑟苦拉的黑色眼睛眯了起来。“为了把希望从世上带走，”她说，“为了把你从世上带走。”她指了指绳索。“下去吧，你们俩。”

“等等。”安妮说。她觉得有事必须要问。

“没有时间了。”院长说，“紧紧抓牢绳子。”

“我应该怎么做？”安妮问，她和奥丝姹已经系好了绳索，“我不明白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瑟苦拉修女道，“其余的时机到来时你自然会知晓，是圣者的意愿。离开这里，快！否则他们会找到你。一直走，不要停留，不要相信任何安全的假象。”她开始操纵绞盘，把她们放下去，她的脸离安妮越来越远。有什么重重地击中了她们上面那扇门。

“你知道出路，”院长说，“走！一落地就马上走！”

“我知道？”安妮脱口而出。

瑟苦拉修女的唯一答案就是一声温和的笑。

她们下降得飞快，刚落地便听到上面传来一阵怒号，仿佛被诅咒的灵魂，还有一股淡淡的硫黄味儿。

接着便是沉寂。

黑暗中，安妮突然觉得坚强了些，她说：“奥丝姹，抓住我的手。”

“太黑了。”奥丝姹拒绝道，“我们会掉进地底裂口，或者被绊倒。”

“相信我，抓住我的手。你听见院长的话了吧，我知道路。”

男人的声音从上面飘了下来。

“听见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奥丝姹说，“对，我们快走。”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两个女孩开始走向黑暗。

第十章　号角

在斯蒂芬走进空地之前，德思蒙就看见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斯蒂芬早知道他会发现。他停止念咒，一个讽刺的笑浮上他的脸。

“立维司、沃里克，”他说，“站好你们的岗，御林看守就在附近。他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托潘和阿里金真是他杀死的话。”他笑得更加露骨了些，“你不可能杀得了他们对不对，斯蒂芬修士？”

“对，在这点上你很正确。”斯蒂芬欢快地说。他交叉双臂站着，努力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德思蒙听了竖起脑袋来，耸耸肩道：“你简直疯了，绝对疯了。动脑筋想想我会怎么拿你开刀。”

“可是有关御林看守的事你错了，”斯蒂芬继续道，“他的确杀了托潘和阿里金，但托潘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所以我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来杀你。”

“太好了，”费爱说，“你马上就可以办到。在这之前，你自己好好舒坦舒坦——如果你愿意，坐下也可以。我还有一件小事要办。”他看着立维司和沃里克。“他大概在替御林看守撒谎。警惕些！”他转身走向那个姑娘。

“你不用重复那些胡言乱语，你知道。”斯蒂芬忽然道，“圣堕根本不在乎你说不说。”

德思蒙阴沉着脸。“恐怕不是吧。无论如何，黑暗圣者非常在乎。”

“黑暗圣者已经死了，”斯蒂芬说，“你单调的吟唱就好似瓦陶的神棍，这显露出了你的无知。圣堕是他们权力的余留，是他们力量的古老足迹。其能量还在，但无知觉。”他转换成一种对待孩子的口吻说道：“那就是说，它听不见你说话。”

德思蒙努力挤出了另一个微笑，不过看起来十分勉强。“你在谈论你根本不懂的东西。”

斯蒂芬笑道：“不错嘛，你这蠢材会教育人了。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在进行魂魄附体的勾当？你刚才送塞吉瑞克的灵魂去窃取一个躯体，现在你又要送亚协去做同样的事。是不是王后的骑士们？挂在亚协修士脖子上的是一绺头发吧？要找到躯体必须要有其身体的一部分，对不对？”

“立维司，把他关起来直到我结束。”德思蒙咕哝道。他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但不要杀了他。”

大块头修士便开始走向斯蒂芬。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蒂芬说，“你们的知识一点也不完善，迷信的成分太多。那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现在也需要。”

“哦，你现在准备帮我们了？”费爱说，“我倒有些怀疑。”

“遣走立维司，”斯蒂芬说，“遣走他，否则我就用这个。”他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只角，是御林看守从仙兔山带到德易修道院来的那只角。

德思蒙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等，立维司，”费爱说。他离开薇娜一小步，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来证明他并没有胁迫她。“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应该多用点时间在古籍卷宗上，再少用点时间去亵渎尸体。”斯蒂芬对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你不应该拥有的东西，也是你不会长时间拥有的。”

“我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一瞬便好。”

德思蒙摇摇头。“你不能认为我那么笨。与它相关的仪式是——”

“是跟你现在叽里呱啦的东西一样毫无意义。任何圣堕都可以开启这只角内的力量。任何嘴唇都可以吹响它。你看，我们同时拥有这两个条件。”

“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拿着的是什么，你就应该明白最好不要用它。”德思蒙说，“唤醒他对你没好处。”

“你害怕叫他的名字？我不怕。荆棘王、圣角领主、荨麻人。而唤醒他这事，你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也一样。他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尽管《夸恩大典》里声称角的拥有者不会受到伤害。但考虑到你刚才的话，你打算用肮脏的手段对付我，我想我还是愿意抓住这个机会。”他举起角，寻思这世上是否真有什么《夸恩大典》的存在。

“停！”德思蒙说，其声音带着绝望的腔调，“等会儿。”

“你那么偏爱黑暗圣者，怎么就不想见一位呢？”

“不要见他，不要。”他抬起头，“你什么都不知道，斯蒂芬修士。连一半都不知道。如果你现在唤醒他——如果你在我们做完准备之前把他唤出森林——你手上会染满更多的鲜血。”

斯蒂芬耸耸肩：“那，就不叫醒他好了。”

德思蒙开始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个姑娘。让她走。”

“你认识这个婊子？”

“我从未见过她。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她。让她走，让我俩走。”

“御林看守在哪里？”

“我告诉过你，他死了。”

费爱摇摇头：“他可能跟踪芬德去了。他们是老朋友，那俩人。”

立维司仅在几码之遥，像绷紧的弹簧似的一触即发。斯蒂芬举起的号角几乎已经触到了唇边，他摇摆着一根手指警告这个巨人。

亚协修士裸露着胸膛站在圣堕之上，清了清嗓子。

“塞吉瑞克现在可能已经打开了城门，”他说，“也许我没有必要再去。”

德思蒙刺耳地笑了几声。“你老是懦弱怕事，亚协修士。你承担着最为重要的任务。如果其他人失败了，你就要去杀了王后，她会信任你的。”

“如果他吹响圣角，我就杀不了任何王后。”亚协为自己辩护道，“塞吉瑞克现在打开了城门，芬德和他的人会马上进去。就算在夜里骑马去那里也用不了半小时。他们会抓到王后的，肯定。”

“那东西是真是假我们都不知道，”立维司吼道，“可能只是他在什么地方捡到的牛角。”

“但也可能就是。我跟御林看守一起走过这些路。他见过荆棘王，还去过他的居所。当然芬德告诉过你们这些。那也就是芬德早先要寻找的东西——号角。你认为他找到了吗？”这些都是猜测，当然。但斯蒂芬从他们脸上看出他赢了。

立维司在缓缓靠近。

“不，立维司，”费爱说，“他是对的，亚协修士也没错。很快王后和她所有的女儿都会死；御林看守一个人杀不了芬德他们全部。这件事已经完成了。我们用不着杀死这个小娼妓。”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熠熠生辉的尖刀，“我去放了她。”

斯蒂芬把圣角按在嘴边，这是无声的警告。

他从没想过费爱可以移动多快。刀子忽然变作空气中的一点，接着斯蒂芬的臂膀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痛。他叫了一下。

他叫了一下，接着声音便充斥了整个世界。

斯蒂芬绝没有吹响这支号角的意图，当然没有。而即便是吹响了它，他也从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生。他原本指望着费爱对黑暗圣者的迷信会让事态有所改观。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吹一只号角，尽管他见过，也知道不像双簧管或者八孔长笛。他认为它需要嘴唇或其他诸如此类东西的协作，仅仅灌些空气进去对它没用。

但清晰而昂扬的调子穿透暗空，把他的主观臆断全部推翻。而且它不让他停歇。尽管他已经双膝跪地，鲜血涌出臂膀，号角声却变得更大。它吮吸着他嘴里的空气，吐出的音符似乎被岩石与树木吸收，而天空也因之颤抖。即便当立维司揍他并从他手里抢走时，号角声仍在继续，就好似一片雷雨云砧在集聚力量，变得越来越厚直至声音震耳欲聋，直至世上没有其他声音存在。

立维司把斯蒂芬粗鲁地往地上一摔。斯蒂芬咬着牙拔出插入自己臂膀上的那柄尖刀，差点因为加倍的疼痛而跌倒。他滚倒在地，暧昧地举起刀做了个防卫的姿势。

但立维司的行动很奇怪。他似乎找到一根棍子，并把它戳进了自己的眼睛。他为何那样做？

当第二支箭射中这个修道士的头时，斯蒂芬终于懂了。浑浑噩噩之中，他见到立维司笨拙地抓住箭尾，惊愕地吐出最后一句牢骚，倒了下去。

“埃斯帕。”斯蒂芬说。号角声仍在响，他没能听见自己的话。

他攥住尖刀，跌跌撞撞站起来，集中意志赶走臂膀的疼痛。于是疼痛消失了，就跟他在巡礼路上失去感觉时一样。他倔犟地朝德思蒙移动过去。

德思蒙看着他靠近。这时斯蒂芬知道埃斯帕在攻击沃里克。

他们周围的空气里，号角声终于开始减弱，但很缓慢。

“你是这世上最蠢的家伙，”费爱尖声喊叫道，“白痴！你做了什么？”

斯蒂芬没有回答。吹响号角之后的第一次呼吸，感觉就像是冬日里冰冷的气流。他知道费爱会杀了他。可他不在乎。他举起刀子笔直地冲向另一个修道士，忘记了受伤臂膀的存在。

德思蒙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抓住亚协修士，将他推到第一个仍在轻微抽搐的受害者处，刺中亚协的心脏。一切都迅疾无比。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支箭射中他胸部，他哼了两声往后退。

这给了斯蒂芬一个选择的瞬间，在这一瞬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确然的事实。于是他不再进攻，而把注意力放在瞪着眼睛等死的亚协修士身上，把他推离土墩。而后自己跪在那个仍然张着嘴惊叹自己肠子的受害者胸上。

“原谅我。”他说完，把尖刀插入一只充满苦楚的蓝色眼睛，并尽可能地往里插。

“刀刃一旦入内，”他记起在《敖尔相面学》里写着，“扭动会搅乱大脑。紧跟着的是迅速的死亡。”

他扭动着，地底下似乎有什么在呻吟。

他抬头时德思蒙击中了他。他感觉自己鼻梁碎了，还尝到喉咙深处的血腥味。当他撞到圣堕上时，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德思蒙折断自己胸口的箭，狰狞地盯着他。斯蒂芬见他侧步躲开另一支箭，而后便抓着领子把自己提了起来，斯蒂芬又处于空中了。他被摔到土墩的另一边。

他在这儿有掩蔽，斯蒂芬想，埃斯帕若不移动就不能射中他。他一到这儿我就得死。

德思蒙绕着圣堕走过来，一脚踢中他的肋骨。斯蒂芬哼哼着，他不能用自己的鼻子呼吸，而嘴里已满是鲜血。

“够了，斯蒂芬·戴瑞格，”德思蒙说，“对你来说足够了。”

斯蒂芬无力地想撑起身子，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手里，而后意识到是把尖刀。费爱实在太快，他根本就没有用它的机会，也不能像费爱那样把它扔出去。

或许能够？他记得费爱反抓过他的手，并把刀翻转过来对准他。如闪电般敏捷的一个投掷，但斯蒂芬甚至记得每一个动作的细微差别。他思考着用自己的手是否也可以做同样的动作。

费爱几乎是轻蔑地走了过来。斯蒂芬的身子还没有支撑起一半，他直起手来扔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一定掷偏了，直到费爱的眼睛睁大，双手难以置信地朝胸口摸去，那里插着一个刀柄，就紧挨在箭伤的下面。

斯蒂芬一跳而起，是突如其来的狂喜激活了他的四肢。费爱再次打中他的胸部。那感觉就像一只猛烈的铁锤，斯蒂芬踉跄着前倾，抱住面前的修士。

费爱的两只手挽住了斯蒂芬的脖子，并开始使劲儿掐。世界开始变得灰暗。斯蒂芬感觉腹部很凉，他疑惑着费爱怎么会如此愚笨，难道是个圈套？

但他确定并非圈套；费爱只是因为气疯了。斯蒂芬双手抓牢那个刀柄，并往下拉。

“噢，该死的。”费爱看着自己的肠子外露出来拖到地上。他放了斯蒂芬，往后退了三步，重重地坐在土墩之上，两只手捧着张开大口的腹部。

“我奇怪你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斯蒂芬跪倒下来评论道。

“简直太疯狂了。圣者啊，戴瑞格，你知道怎么让我疯狂。”他的眼白往上翻，“你杀了我。我，竟被你这种人杀了。”

“你不应该背叛教会，”斯蒂芬指出，“你不应该杀死佩尔主教。”

“你还是个蠢货，斯蒂芬修士。”费爱回答。

“我知道教会肯定也有其他人卷入其中，”斯蒂芬对他说，“我知道你从某个人那里得到指令。告诉我是谁。向我忏悔吧，德思蒙修士。我知道你一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我后悔没在遇到你时就把你杀死，对。”德思蒙承认道。

“不。记得那晚在山上的事吗？”

费爱看起来很疲倦。若不是血从他交叉的手腕间流出来，他可能会准备打一个盹儿。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他喃喃道，“我以为他们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人，可结果反而更糟。”他抬起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他们来了，来抓我了。”

“告诉我谁是你上司。”斯蒂芬坚持问道。

“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费爱说，他的眼睑跳得如同断翅的蛾子。

“我想还是不过去为妙，你还有杀我的力气。”

“呵，算你学会了点儿东西，”他躺倒下去，“无论如何，让你活着看看你自己制造的世界也不错。希望你快乐，斯蒂芬修士。”

“你什么意思？”

“他们来了。”费爱的语调忽然间充满了恐惧。他的头一甩，背部拱作弧形。“现在只剩灰烬了。我居然笨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更伟大的人。老天啊！”

最后是一声尖叫。他仍躺在那里，面孔扭曲，身子却很安静。斯蒂芬坐着凝视他，胸口上下起伏，好久才恢复冷静。

埃斯帕最后击中那个棘手修士的脖子，在其蹒跚举步之间，又在他胸口上补上一箭。于是就只剩了领头人，也就是死在土墩后面跟斯蒂芬在一起的人。埃斯帕全速冲过来。

但他最后射中的那人没有放弃。他们跑到一半路时，那人用剑砍向埃斯帕，剑上有着暗淡污渍。埃斯帕骤然停顿，接着往前跳跃，并挥出两天前从一村子里获得的匕首和斧子。他架住这一击，将剑身下压，紧接着举起斧子，斧刃向上，抵住修士的下巴，并迅速割裂。而与此同时，作为回报，他也得到剑柄的一击，躺倒在地上。

持剑的人走近提剑便刺，不过这次速度较慢。埃斯帕挡开来剑，疾速站起，把匕首刺向此人的腹股沟。接着又是一下，往上拖曳，直至心脏，终于结果了他。埃斯帕呻吟着痛苦地爬起来，开始跑向捆绑着薇娜的土墩上。

“薇娜！”在他上面，他看见最后一个修士捧着自己的肚子，跟斯蒂芬一起从几码之遥处望过来。男孩的臂膀鲜血直流，但看起来情况并不糟糕。

薇娜仰望着他，她的眼神异常平静。他跪着割断绳索，压抑着哭泣扶她起来，扯掉她口中的布条。

“薇娜——”他想多说点什么，但无法言语，这感觉就好似吞了某样极大的东西卡住了喉咙。为何他的脸湿了？是前额受伤了么？

薇娜啜泣着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就这样，他们站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地推开她的肩膀。

“薇娜，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他们有没有……”

“他们没有碰我的身子，”她小声道，“他们想，但他不允许，芬德不允许。他要我保持纯洁，说想在你面前做某样事。他死了吗？”

“芬德？不，没有死。薇娜！”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我爱你，薇娜。如果你死了……”

她擦去眼泪，语声忽然变得坚强。“我没死，”她说，“你也没死。所以我们还在这里。我也爱你。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王后可能会死。”

“我只在乎我唯一的王后，”埃斯帕粗声道，“我要杀了芬德，绝对！但首先我要看到你安然无恙。”

“那无关紧要。我们一起动身吧，埃斯帕。我们会在一起。”

“她说得对，”斯蒂芬站在他们身后说，“我们得尽我们所能。”

“我们已经尽到我们所能了，我认为。”埃斯帕说。

“不，”斯蒂芬说，“还没有。我们可能帮不了在卡洛司的人，但我们不能不努力一试。”

“你这一架打得很精彩，小子，”埃斯帕说，“你简直让我们感到骄傲。但你看看你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如果那臂膀再不包扎，你的血都流完了。”

“那就包上吧，”斯蒂芬说，“包好就走。”

埃斯帕看着这两张决然的脸，叹了口气。二比一。

“薇娜，你是那个理智的薇娜吗？”他问。

薇娜抬起下颌，转而对斯蒂芬说：“我叫薇娜·卢夫特。”

“斯蒂芬·戴瑞格，很荣幸。”他瞥了一眼埃斯帕，仿佛在说，你该告诉我。埃斯帕忽然有些困窘。

“他跟你在一起时是不是也同样又臭又倔？”薇娜问斯蒂芬。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比我所了解的他更倔犟。”斯蒂芬答道。

“呃，他会的。”薇娜说，“不过我是他的对手。”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对不对？亲爱的。”

埃斯帕感觉脸颊上有火在烧。他皱拢嘴唇。

“见鬼，”他哼道，“我们走，不过得听我的吩咐，知道吗？”

“永远听你吩咐。”薇娜同意。

“我们去牵马。”

第十一章　魂魄附体

尼尔跪倒下来，呕吐着。他无法感觉手掌下面的石头，甚至连手也感觉不到。黑暗的细丝，也在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视线。

“欢迎到来，亚协修士，”那个似是而非的瓦格斯·法瑞说，“你迟到了。出什么事了吗？”

尼尔不能迫使自己的声带回答。

“他怎么了？”另一个声音问道。尼尔闭上眼睛，那声音在他脑海就像是烦躁的蓝色光线，跟闪电一样。

“我不知道。”假瓦格斯回答，“我开始有些不舒服，但不像那样。”

“没事，”新声音说，“有没有他我们都能做必须做的事。我们不能等。”

“同意。”瓦格斯回答。“亚协修士，当你恢复过来时，去找王后。如果见她还没有被解决掉，你就动手。记住，她把你当作她的私人护卫。你的名字叫作尼尔。记住了吗？”

他的话听起来很怪。那张挡住尼尔视线的黑网在收紧，他被裹在里面，就仿佛被投入大海的网裹住并逐渐下沉。他忆起浪头白沫上的阳光，他感觉父亲握着自己的手。

接着一切归于空白。

他在他倒下的地方醒来，脸压在石头上。他的嘴很干，头晕乎乎的就像喝酒喝过了头。抑制住再次想吐的欲望，他找到黑鸦剑，支撑着站起来。他身子摇晃着，脑子晕眩得厉害，视线的焦点在要塞的阴影之中徘徊。现在仍是夜晚，如此说来，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太长时间。但那假瓦格斯和与之说话的人却影踪全无。

我怎么了？那两人说的话似乎把我当作了另外一个人。

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尼尔·梅柯文。

他往地上一瞥，看见詹姆斯·凯斯美死了，玻璃似的眼珠盯着命运之地的彼端。卡洛司仍旧是绝对的寂静与安详。忽然尼尔察觉到一种动静，一种尖锐的黑暗，等待着他靠近，等待着刺入他的血脉。

王后。

他不要命地往楼梯上跑。瓦格斯让某人进入了卡洛司，目的是行刺。他祈祷圣者还有时间去阻止。

城墙警卫室里全都是死去的士兵，全都是被害前坐着或躺着的样子。进入塔内，他见到了更多的死尸，地面上几乎血流成池，还尚有余温。

他经过艾瑟妮的房间，见门大开着。

“艾瑟妮？”他小声叫道。他看见她躺在自己床上。他犹豫了——他的责任是王后第一——要不要叫醒她保护她？

但不会再有醒着的艾瑟妮了。她下颌附近的床单已经染黑，雪白细长的脖子上张开了第二张嘴。她的眼睛像石头，她的表情是某种困惑。

法丝缇娅 。一阵惶恐的巨涛澎湃而来。法丝缇娅的房间在塔的另一面，跟王后的相对。

他在两扇门前仅仅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走进王后的套房。

在前厅，他见到了杀戮。两个男人和一个瑟夫莱静静地躺在地上。里间的门并未开启。他朝其走去，但忽然有某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脖子，迫使他定在原地。

“别动，”依伦的声音响起，“在你一呼一吸之间我就可以杀死你，你甭想转身。”

“依伦女士，是我，尼尔。”

“我还见到了瓦格斯·法瑞。”依伦说，“但他不是瓦格斯·法瑞。证明你自己，尼尔阁下。告诉我一点只有尼尔可能知道的事。”

“王后没事吗？”

“照我说的做。”

尼尔咬了咬嘴唇。“你知道我跟法丝缇娅，”他说，“那晚在幽峡庄。你跟我说不能跟她相爱。”

依伦沉默了几秒，说：“很好，转过来。”

他照做了，结果脸上挨了一巴掌。她动得太快，他几乎都没瞧见。“你到哪里去了？混账东西，你到哪里去了？”

“我见到有人穿过平原。我想去报警，但大门已经被打开。瓦格斯阁下打开的。那时他好像对我做了什么，对我施了巫术。我感觉恶心晕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知觉。王后她……”

“她在里面，很好。”

“感谢圣者。”他压低声音，“依伦女士，艾瑟妮被害了。法丝缇娅可能也有危险。”

“艾瑟妮？”依伦神色极为悲痛，但很快又恢复了大理石雕的表情。“你待在这里，尼尔阁下，”依伦小声道，“你的义务是保护玛蕊莉，而且只有玛蕊莉。”

“那么你去，依伦女士，”尼尔催促道，“带法丝缇娅来这里，我可以保护她。还有查尔斯。所有的孩子一定都处于危险之中。”

依伦摇摇头。“我不能。我已经没有力气。”

“你说什么？”

“我受伤了，尼尔大人。我活不过今晚了，兴许连一个小时都支撑不下去。”

他退回来，看见依伦倚墙站着。天太黑看不确切她伤得怎样，但他嗅到了血腥味。

“不会太糟糕的。”他说。

“我熟悉死亡，尼尔大人。她就好似我的母亲。相信我说的话，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悲恸上——无论是为我，还是为艾瑟妮——也没有时间去担心法丝缇娅。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来报答我。我杀了三个。一共有多少？”

“我不知道。”尼尔承认道，“刚才我根本没有感觉。但他们跟我说，要我杀王后。”

依伦的眉宇拧了起来。“他们认为你已经魂魄附体了，就像瓦格斯。但你却没有。可能巫术受到了妨碍。”

“我不明白。”

“这是最黑暗的寅恪巫术，”依伦悄声道，“一个人被杀死，而他的魂魄被送去占据另一人的身体。不过现在可能对你有利。如果你假装成他们认为的那人，可能更便于行动。”

“对，依伦女士。”

“护卫们和仆人都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必须带王后去卫戍地，”依伦告诉他，“他们不太可能把那里的士兵全都杀了。那里的人多得多。”

下面的大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嘘。”依伦走到门旁。尼尔见两个灰白的影子朝这边走来，于是握紧了黑鸦剑。

“是你吧，亚协？”

尼尔似乎还记得他们提到过的这个名字。

“是啊。”

“你得手了吗？王后死了？”

现在他们更近了些，尼尔见两个都是瑟夫莱。说话的人戴着眼罩。

“没错，得手了。”

“好，让我们看看。我们不能多逗留。”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们已经走得足够近了，但戴眼罩的瑟夫莱踌躇起来。正当这时，尼尔开始攻击，两个人都往后一跃，但说话的那人更快一些，所以黑鸦剑刺中了另一人的肩膀，并切开了他的肺。接着有件坚硬的东西击中尼尔的铠甲，就在心脏上方一点点。独眼瑟夫莱在往后跑，他的手往后抬起……

尼尔醒悟过来，立即抽身闪到一边。这时第二支箭射来，呼啸着擦过他的脑袋，并折断在石头上。他回过神来时，瑟夫莱已经逃走。

“你的优势已经没了，”依伦说，“现在你必须走，要快，在他带更多的人来之前。”

“可能他并没有更多的人。”

“那个附体瓦格斯还活着。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个，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她敲了敲王后的门，三下轻的，停一下，两下重的。尼尔听到门闩开启的声响。

“尼尔大人在这里，”依伦说，“他会跟你在一起。”

“依伦，你受伤了，”王后注意到，“到里面来。”

依伦浅浅一笑。“我们还要接待更多的访问者。尼尔大人会带你去卫戍地，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我的女儿们——”

“你的女儿们已经安全了，”依伦回答，尼尔感觉到她的手触到他的背以示警告，“现在你必须跟尼尔大人走。”

“我不能丢下你。”

“你能，”依伦简单回答道，“我会去卫戍地跟你们会合。”

一个声响在靠近大厅尽头的地方响起，依伦飞身出去，刚好挡住从门口射入的三支来箭里的一支。她被射中了肾脏。另外两支射到尼尔身边的墙上。

“依伦！”王后尖叫道。

“尼尔大人！”依伦提醒他道，语调冷淡而强硬。

尼尔迅速穿过门，保护王后退到一旁，再砰地关上身后的门，正好挡住更多的来箭。他把门上了闩。

“别开。”尼尔对王后说。

“依伦——”

“依伦死了，”尼尔对她说，“她为你而死，请不要辜负她。”

王后的神情起了变化，困惑与忧伤逐渐退去，代之以凛然的坚定。

“很好，”她说，“无论谁是罪魁祸首，定要他遗恨终生。答应我。”

尼尔想起艾瑟妮死在她的床上，她所有的灿烂笑容与奇思妙想都随着鲜血流尽。他想到法丝缇娅，多么希望她还活着。

“他们会有报应的，”他说，“不过我们必须活过今晚。”

他走向窗口，并把黑鸦剑插入剑鞘。他曾查看过这个房间，当然，即便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也知道此塔墙垣距离要塞的内城墙有约五码地之遥，也就是早些时候他观察幽灵出没的那处壁垒。匆匆一瞥之下没有见到任何人。他揭下床单集结起来，一头拴在床柱上。

门在反复的冲击之下瑟瑟发抖。

“拴好这儿，”他对王后说，“拴紧一些。拴好就马上下去，别等我。”

王后点点头立即动手。尼尔则去推一个沉重的柜子抵在门后。

但他晚了一步。门闩突然啪地开启，就好似被无形的手指拉开了一般。尼尔飞跃过去，即刻拔剑出招。

一张瑟夫莱苍白的脸惊愕地望着他，因为黑鸦剑已经劈开他的锁骨、心脏和胸骨。尼尔并未让此人倒下，另一只手抓住他用来作为盾牌，挡住从暗处发出的飞矢。接着他扔下临时盾牌，把门再次关上，稳稳地上好门闩。

他瞥见王后已经开始下降。在目送她安全着地后，他也动身紧跟其后，这时门被撞开了。

尼尔立即割断床柱上的被单，跳向窗台，翻身而下，徒手抓住窗沿。在此之间，有两支箭嗖嗖飞过，第三支擦过他的铠甲。而后，他跳了下去。

虽然穿有半套铠甲，但三码的高度也让人吃不消。他撞上地面圆石，伤到了膝盖。夜风之中闪烁的光亮模糊了他的视线。

“尼尔大人。”王后在旁边叫道。地平线上一把紫色的镰刀正自升起。尼尔竟没能立刻认出那是月亮。

“离开窗户。”他喘着粗气说。

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两人一起绕着城塔潜行，远离任何尖鼻子利箭可以追踪到的地方。

“这边。”尼尔说。他们来到有通向中庭楼梯的城垛上，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瞧瞧。月光下至少有一个瘦小的影子也跳下了城塔，尼尔真希望那不是一个弓箭手。

到达楼梯时一切安好。他们下去后，就只需要穿过中庭，打开通往旧城墙的大门，再横越过通往卫戍地的护城河。尼尔最后一次见到中庭时，死尸遍地，没有一个活口，他希望现在还是如此。

然而，他们才刚刚下了一步梯子，王后突然挣脱他往回跑。

“陛下——”

“法丝缇娅！”王后叫道。

尼尔看见法丝缇娅拐过了约莫二十码远的城垛角，身上仍穿着他早些时候见过的蓝裙子。她听见叫声抬起头来。

“母后？尼尔大人？”

“法丝缇娅，跟我们来。快！这里很危险。”她催促她的女儿。

尼尔注意到有三人沿着他们的来路飞快地靠近。

第四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法丝缇娅背后的阴影里。

“法丝缇娅！”他大叫道，“小心背后！快过来！”

他跑过王后身边，心跳如雷。法丝缇娅离得越来越近，混乱与恐惧使得她回头去看他到底在叫嚷什么。

“别碰她！”尼尔吼道，“看在圣者的分上，别碰她！”

可是那身穿黑色盔甲的影子快得可怕，月光下他手里的银色长条被举起，接着插入了法丝缇娅的胸口。仅在尼尔到达前两秒钟。这人跳回一步，仍手持长剑。尼尔号叫着冲过去，双手抡起黑鸦剑狠命往下砸。那人避了一下举剑招架，但尼尔直接砸上了他的铠甲，接着伴随一声嘶哑的叫喊，他抬起手肘击中对方下颌。那人蹲了下去，在他反跳起来的瞬间，尼尔的黑鸦剑劈开了他的头颅。

王后与她的女儿跪坐着，从城塔方向来的人几乎就在旁边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在那些人到来之前下楼去。

法丝缇娅抬头看他，抽泣着。

只有一条路，而尼尔选了它。

“越过城墙，跳到护城河里，并游到堤道去。”他对王后说，“我带着法丝缇娅。”

“好。”王后说，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跳。

尼尔把法丝缇娅抱在怀里。

“我爱你。”她喘气道。

“我也是。”他说完也跳入河中。

这里的城墙有七码高，入水时的感觉就像撞上了石头。锁子甲拽着他直接坠入河底，而要解开它就得放下法丝缇娅。一瞬间的慌乱之中，他找不着她了，但接着触到了她的手臂，于是他紧紧抓牢，把她带了上去。浮上水面后他找准自己的位置，而后尽力朝着通往卫戍地的堤道游去。那里看上去遥不可及。在他前面，王后也在奋力前进。法丝缇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耳边还能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

水花四溅的扑通之声在他身后响起两次。他诅咒着游得更快了。

他几乎跟王后一起爬上了堤道。他们跑向卫戍地的大门，敏锐地意识到通往另一个庭院的大门——可能现在已经被占领的庭院——处于他们身后。

卫戍地的门也被打开了，十余名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拱形门下。

在黑暗的上空，有什么在咆哮着，尼尔见到一对炽热的眼睛和一个马匹般大小的影子，但并不是马，而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形异状。

第十二章　一堂剑术课

卡佐醒了，他很奇怪自己这是在哪儿，同时懊恼着竟然打了个盹儿。他只动了动眼，就迅速看清了周遭地势。

他躺在一小片橄榄树林里，无云的夜空中星星愉快地透过树叶缝隙在眨眼。后方不远处，是圣塞尔女巫修女院。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本能地伸手一摸，他熟悉的卡斯帕剑还在原位，这让他安下心来。

是什么叫醒了他？似乎是一种熟悉的声响。或者仅仅因为梦？

记忆苏醒得很慢，但并没有太多要记起的东西。当女孩们离开欧绮佤的府邸，他去乡间散了散步。他从不惧怕黑暗，在其中行走对他来说是一种学习，学习感受隐匿之物，最适合提高他的剑术技巧。

他无法得知自己的脚步是为何而又如何把他带到修女院来的。他只是抬头看看，然后发现它就在那里。他曾在这里沉思该如何行动；现在要获取安妮与奥丝姹的注意，似乎还嫌太早，看起来太迫不及待了。所以，他只能望着她们的塔。最后他意识到，最优秀的猎人是最懂得猎物习性的人。这个道理用在此处也适用，说不定就可以看到她们或者捕捉到她们的一两瞥。毕竟，这是一个舒适的夜晚——不是消磨在星光之下的糟糕的夜晚。查卡托此刻毫无疑问怀着与人争吵的迫切期望，在翠瓦附近烂醉如泥地晃悠着。而如果欧绮佤找到他，他就得被迫告知与安妮接触的详情。为避免那样的谈话，也是他当初选择来这儿漫步的原因之一。

脑子里萦绕着这些杂念，也并不妨碍他在这片橄榄树林里自得其乐。烛光照亮了顶楼的房间，他注视着窗户上两个姑娘的身影——不用说，定是在讨论着他。

接着灯光灭了。他失望了一小会儿后，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很显然。

他庆幸自己醒了。要是在这个地方一觉睡到天亮，那看起来该多么蠢不堪言啊。安妮可能会发现他，并认为他变成了欧绮佤所说的那种——单相思白痴。

这个词就算想想也能让他惊得一跳。他，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单相思？

荒谬。

他又扫视了一眼塔顶。窗户里没有亮光，但现在为什么要有？现在一定都接近凌晨了。

吵醒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还有警钟的声音。卡佐突然意识到修女院里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他见到城垛上到处都是火把，许多人影忙乱地移动着。他似乎听见了马的嘶鸣，这实在奇怪。还有一种微弱的，极其微弱的叫喊，以及偶尔的铁器相击之声。

他坐得更直了些。没错，以丢沃的名义起誓，他的确听到了刀剑声。他不可能听错。

这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扯回清晰的现实，匆忙中他一跃而起，头撞上了一段低矮的枝丫。他一面诅咒一面找到帽子戴上，再抓起用作被单的外套裹在身上。

谁在修女院打斗？难道有山贼袭击？或者是流窜于柠檬山与南部之间的疯狂强奸犯？

他得知道答案，于是开始大步流星往左走，因为大门好像是在左边。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也可能是庆祝翡由萨节的某种奇怪的训练——最糟糕的也不过是被她们赶出来。

走了还不到五十步远，他忽然听到许多马蹄子在黑夜里大肆作响。卡佐停下来竖起耳朵，调转方向，而后确定那声音来自他的目的地——声音更大了些。他盯着看有无火把——谁在晚上骑马不带火把——却什么也没看见。一片薄薄的月亮升到半空，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奇怪颜色，几近紫色。他似乎曾听说过那意味着某种什么，但不记得那说法来自哪里。或许是一首诗？

有两三匹马的影子出现在修女院苍白的围墙上。他们疾驰而过，没有停留。噪声里有金属的碰撞声，这告诉卡佐，他们穿着盔甲。

那些流窜的强奸犯不可能穿盔甲。只有梅迪索们的骑士们才可以。

或者是某支侵略军里的骑士，他们才不会在乎梅迪索们允不允许。

越来越有意思了。卡佐改换方向，跟在骑手后面大步跑了起来，卡斯帕剑在他腿上啪啪地响。

“我总是希望跟这些自吹自擂的骑士和他们超级笨拙的剑术作个较量，卡斯帕，”他对他的长剑倾诉道，“也许今晚可以美梦成真。”

跟踪这些骑手太容易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山麓较为宽阔的大道上，也就是他第一次遇到安妮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减缓了马速，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句异国口音。

一个新的猜疑在他心里发芽，是个激动人心的猜疑。也许安妮的异国情人终究还是来看她了。卡佐知道这姑娘一定知道某个秘密路径可以进出修女院，就在他们相遇的那个水池附近——那是个合乎逻辑的集合场所。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真正有趣了。

在那些马匹驻足不前时，卡佐也停了下来，不过他几乎已经跟他们走在了一起。透过树枝，他隐约看清——是两人。紫色的月光反射在锃亮的盔甲上。

“Unnut，”一个清晰的男中音说，其口气听起来似乎很无聊，“Sa taujaza ni waiht。”

“Ney，”另一人用同样难听难解的行话回答，“Wakath！Jainar，inna baymes。”他边说边指了个方向。而下一个瞬间他们又策马前行了，不过这次走的两个不同方向。还有，卡佐看见那人刚才指向的是——月光下两个身着长袍穿越空地的苗条影子。

那俩骑士想包围他们的猎物。在林中骑马还穿着盔甲，一定比徒步艰难多了，不过那也只是一点点时间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要做的是什么。

卡佐听到其中一个奔跑的影子喘息了一下，很显然是女性的声音。

他握着卡斯帕剑跑起来。比起骑手们，他可以迅速地穿梭于灌木丛中。在月光浮动之中，他可以确信自己看到了安妮的脸。

一个骑士在他右前方的树林间穿行。马的汗味填满了剑客的肺，忽然他被激怒了——这骑士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卡佐跳起来，双手紧握，用卡斯帕剑的剑柄击中此人的胸部，就像全速砍向一堵石墙一般。但骑士惨叫了一声掉下马来，一只脚仍踩在马镫上。他的头盔狠狠地撞上一块岩石，手无力地在地上摸索。他的坐骑也逐渐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卡佐蹲下来拔掉他的头盔，露出一头奶白的长发。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

“抱歉啊，凯司，”卡佐说，“如果你愿意，等我料理了你的同伴以后咱们可以单挑。可比起逞强自负，我看我暂时还必须得保持状态良好。”说完后他又用剑柄给了他一下，骑士昏了过去。

请他现在一个人好好待着吧，卡佐继续去追两个姑娘。

在林边追上她们时，姑娘们看起来很犹豫，也许是在斟酌藏起来呢还是横穿空旷的田舍。

“安妮！奥丝姹！”他小声嘘道。

两人转过头，的确是她们没错。

“卡佐？”安妮问，像是碰到了希望的语气。但接着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离我远点儿，你——你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话让他委实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你——”

正在这时，第二个骑士从林中钻了出来。卡佐轻蔑地瞟了安妮一眼，然后稳稳站在了那骑士的面前。他要对付安妮和奥丝姹，必须先过了卡佐这一关，否则只有另寻他途。

“跟我挑战？凯司？”卡佐对着骑士大喊，“ 是她们玩了你们那里的男人，还是你们想强奸无助的少女？”

这骑士的面甲没扣，但卡佐还是看不清他的面貌。

“我不知道你是谁，”骑士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咀嚼着某种食物般含混不清，“但我警告你最好站一边儿去。”

“我也警告你最好下马来，阁下，否则不小心伤了一匹良驹我可于心不忍啊。你可以继续裹着你的那身乌龟壳儿，免得公平搏斗会折了你的优势。”

“这并非游戏，”骑士咆哮道，“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会留下你的性命。”

“一堂德斯拉塔的剑术课怎么会浪费你的时间呢？”卡佐回答，“至少你可以学到点儿值得深思的东西，用以打发在地狱里那漫长的岁月，要不然你只有在妈妈的怀里大哭鼻子咯——这取决于我有多仁慈。”

这骑士没有再说一个字，但他下了马来，一只手从马背袋里取出一块三角状的弧面盾牌，另一只则拿出一把笨拙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阔剑。他扣上面罩，走上前来。卡佐露齿一笑，摆出一个标准的德斯拉塔架势，双腿轻微跃动，手持长剑游走于其前。

骑士没有致敬，没有摆姿势，也没有做那一类的任何事。当他距离两步之遥时，也仅仅是把盾牌挡在前面，然后举起剑来立在肩旁。卡佐对此很有些震惊。在最后一刻，他做了个安西奥架势，轻巧地躲到一旁，并瞄准骑士冲过来的方向。

卡斯帕剑划过盾牌上方，直达对方胸甲的顶部，却被钢铁护喉挡住了剑尖。骑士对此无动于衷，他反手摆动盾牌推开细长的剑身，趁势撞上卡佐的前臂及胸部，使得卡佐双脚离地飞了出去，落下来时几乎站立不稳。他蹒跚着倒退几步，骑士俯冲过来，阔剑仍然立在肩头。卡佐找回平衡，刚好来得及避开对方自上而下的致命一击。这一击力道雄厚，卡佐的卡斯帕剑都差点脱手飞出，而他那只已经受了伤的手臂也因此而麻痹，没有多想，卡佐还刺对方大腿，但结果同样是铁与铁的撞击之声。无论如何这至少给了他恢复的时间，他退出攻击范围，而骑士也收起他的阔剑。

卡佐回忆起查卡托曾给他的一席话，不过那个时候他并没多在意。

“穿盔甲的骑士不用剑术，孩子。”老人一边饮着淡黄的阿布芮尼安葡萄酒一边这样对他说。

“是吗？”卡佐一面研磨着细长的剑刃一面不太相信地回答。

“是。他们的剑至少有八科尼重，他们用这种重剑互砍，直到弄清谁穿的盔甲更好为止。”

“有道理。”卡佐这样回答，但那时他并不以为然。任何持剑者都能被德斯拉塔大师挫败。查卡托自己都这样说过，而且是在他更为清醒冷静的时候。

可现在这情形是，这个骑士几乎没有他应有的缓慢与笨拙，而且一点也不怕卡斯帕剑的来袭。卡佐继续在攻击范围外徘徊，努力地思索着。最后他决定，必须做一次挑战，去攻击他面罩的裂缝。

他开始佯攻对方膝盖，以引得盾牌下移。而穿盔甲的骑士也的确把盾牌下移了，但当卡佐再次举高卡斯帕剑时，他的盾牌又恢复了原位。接着他那把巨大的宰牛刀呼啸着抡过来，目的像是要把卡佐拦腰截断。但卡佐沉着自若地招架，剑尖着地垂直于水平面，而剑柄处于头部左面，以保护整个侧腹。

若是其他长剑可能会就此被挡住，但那是一柄八九科尼的重剑。它砍向卡斯帕剑，并带动此剑砍向卡佐自身。身旁的空气被劈开，卡佐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接着他的双足又一次飞离地面，这次重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按住侧腹，那里已经湿濡，显然是被利器划破。这处剑伤感觉并不太深，但断裂的肋骨疼得厉害，使得他差点昏厥。骑士又开始朝他走过来。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及时起身。

这下卡佐可能真的碰到麻烦了。

第十三章　乌鸦之歌

玛蕊莉盯着这个从噩梦与童谣里飞出来的怪物，狂热似乎刺穿了她的肺部。这一瞬间，他们都站在那里就好似某些奇怪的雕塑——尼尔·梅柯文和他怀里濒临死亡的女儿、鸟喙怪物、她自己。

惊愕是一件恐怖的事，她想。她的思想似乎要游离自己的身体。

这时她见到尼尔在伸手拔剑。

“不！”她大叫，“不要！”她感觉就像是在梦里叫喊，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年轻的骑士踌躇起来。

“我是你的王后，”她哭叫道，“这是我的命令。”恐惧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几乎全部因为疯狂而沉寂。

这话似乎传到了年轻骑士的耳朵里。他仍然抱着法丝缇娅，转身跟着蹒跚的玛蕊莉跑向他们刚刚逃离的内层要塞。可是大门被反锁，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玛蕊莉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只怪兽轻轻地朝他们走来，不紧不慢。它是什么？

忽然，她领悟到了这整个世界——克洛史尼、她的女儿们、她的丈夫、她自己——均活在一个巨大而无形的深渊边缘之上。他们沿着斜坡走动，完全没意识到深渊就在那里。而现在他们都开始滑落，那只怪兽就待在里面等着他们。

等着她。

几乎跟他们的追随者一样从容不迫，她环顾四周，看见还剩有一处可去的地方。

“火梓园！”她说，并指了个方向。

火梓园处于内部要塞和卫戍地之间。其门口离此处仅仅只有十码地之遥。玛蕊莉朝它跑去，狮鹫跟随在后，加快了一点点速度。她感觉它的视线在她的背部燃烧，它的呼吸吞吐在自己脖子上，新的恐怖感让她明白自己还没有完全疯掉。她朝这个神圣花园的拱门跑去。也许圣者会保佑他们。

当他们跨入火梓园时，尼尔似乎回过神来。他轻轻地把法丝缇娅放在中心石块附近的青苔床上。通往火梓园的道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完全敞开的口子。

“藏起来，陛下。”他说，“找个最坚实的地方藏起来。”

但玛蕊莉没有看他。狮鹫，那个跟在他们后面的怪兽，此刻不见了。

于是她加速前行，腿部肌肉抽起筋来，狂热几乎燃进了她的血管里。她在她女儿身边躺下，并伸手去抚摸，去安慰。但法丝缇娅的皮肤很凉，心脏也不再跳动。

玛蕊莉就这样躺着，无法再作任何事，只是啜泣，只有等待死亡。

尼尔倚在门框上摇晃着，他的视线模糊不清。怪兽跑到哪里去了？它曾跟在他们身后仅几步之遥。现在却神秘地消失了，就跟它的出现一样。

这一晚，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的心智是否还健全。他的腿在颤抖，而且灼热，恶心的感觉纠缠着他。

“我失败了，父亲，”他小声道，“我应该留意那些警告。我并不属于这里。”

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在莱芮，他从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败过。而在这里，他错了一步又一步，一次比一次糟糕。他对法丝缇娅的感情——真正的骑士不可以拥有感情——灼烧了他的信念，也消耗了他的信心。他畏首畏尾，犹豫不决。而现在，这种缺失杀死了詹姆斯和艾瑟妮。他没能保护好王后，没能信守他的誓约。就算是现在，他也同样认为如果可以拯救法丝缇娅，他会再试一次。撇开他的誓约，撇开对错。

他配不上自己肺里进出的空气。

一支箭撞上了石头，他意识到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还有人类敌人。又一次失败。他在门框后面，想看看是谁。在堤道上，有两个，也许是三个瑟夫莱弓箭手。还有一个从内部要塞走来，而且已经来到敞开的门前。

这个身穿铠甲大踏步走来的人，是曾经被叫作瓦格斯·法瑞的人。当看见尼尔时，他咆哮着加快了步伐，手里握着剑。

尼尔此刻几乎无法站立，他集中他所有的力量，一步步走出去面对那人。

“你不是亚协。”假骑士走得更近了之后说。

“我不知道亚协是谁，”尼尔回答，“但我知道我就是死亡的代行者。”

“你中了狮鹫的凝视，所以感觉疲劳厌倦，无法逃走也无法战斗。放下你的武器，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让尼尔惊骇的是，那听起来很诱人。放下武器，让敌人砍断他的头颅。至少他可以不必再犯错，至少他可以获得些许的安宁。

但是不能。无论多么没有意义，他总要死得像个男人。“若海洋会倾盆注入天空，我就接受。”他说。

“那个时刻远比你所认为的近得多。”法瑞回答。他举起剑便刺。

尼尔踉跄着避开。他回击法瑞的肩关节，火光四溅，对方毫发无伤。法瑞再次舞动长剑，这次尼尔蹲下身子避开。来剑是躲开了，但他感觉一阵眩晕，而且在回过神来之前，对方回手一剑击中他的背部。只听见铮的一声，他的锁子甲挡住了剑锋，但却挡不住袭来的力道，他跪倒在地。瓦格斯要踢他下颌，但被尼尔一只手臂抱住，黑鸦剑反手往上刺。

那一刺并不猛烈，于是黑鸦剑又铮地响了一次，浅浅划过铠甲。

对方的剑柄锤向他的头部，尼尔扭动一下，于是剑柄便落到了肩上。一种极大的苦楚自锁骨处发出，大概已经碎裂。

法瑞又踢了他一脚，尼尔犹如布偶一般滚向火梓园。法瑞紧跟着他踱进园内。圣者们似乎毫不在意尼尔·梅柯文的存在。

吐了一大口污血，尼尔缓缓地支撑着站起来，注视这个魂魄附体的瓦格斯穿过痛楚的红雾走近。他似乎走得极为缓慢，仿佛眨一下眼都要花几天时间。在这个陌生的瞬间，尼尔又听到了海的声音，嘴唇上又尝到了冰凉的盐味。他又跟他的父亲回到那个海岸，父亲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

我们会输吗，父亲？我们会死吗？

而后，他耳旁传来一个声音，如此清晰明了。

你是梅柯文，孩子。混账，不许倒下。

尼尔挺直了腰，吸了口气，像是燃烧的风。

在听到那首歌时，玛蕊莉总算把头抬了起来。那声音很虚弱，仅仅像是在私语，但用的却是她孩提时代的言语。

“我，我爸，我爷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是尼尔骑士，站在瓦格斯·法瑞的面前。

“我，父亲，祖父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尽管他看起来站着都很勉强，他仍在唱。瓦格斯双手执剑猛地一挥。尼尔简单地避开，唱得更加高声起来。

“我们把荣誉寄托于大海和海岸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忽然尼尔的剑抡了出来，撞上对方的铁器。瓦格斯受力，倒退了几步。尼尔紧跟不放，他几乎是在叫喊了。

“矛与剑，战斗的甲板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瓦格斯重整旗鼓再次狠狠砍向尼尔的肩。锁子甲上亮光一闪，接着鲜血喷涌而出，可年轻的骑士似乎并未在意。他继续高歌，武器与铠甲的碰撞似乎是在为他打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战和死，是生的理由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尼尔现在已开始尖叫，但玛蕊莉明白，他的血里流淌着愤激。瓦格斯·法瑞没能再击中尼尔，他踉跄着倒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下，而尼尔用他的武器连续重击，就仿佛一根棍棒在铠甲上制造火花一样。他砍断法瑞的手肘，击碎他的头盔。在许久都没有动静之后，他一面高歌他的斯科父辈们的战歌，一面砍向那具铁壳尸体。他最后站起来，他的目光转向她，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目光。

“大门被打开了。”斯蒂芬低声道，他们越过了通往卡洛司的连环吊桥。

“我猜可以看出些什么，”埃斯帕咕哝道，“安静一会儿，听听有什么情况。”

斯蒂芬点点头，闭上眼睛。埃斯帕弄出来的唯一声响就是他自己的呼吸和马匹吃力的喘气声。薇娜虽然除了让人担心之外帮不上任何忙，但只要挨着他的脊背，他便能感到心安。好不容易才把她找了回来，再不能失去。

但芬德在这里。他能嗅到他的味道。

“我听到钢铁相撞之声，”斯蒂芬在片刻后说，“有谁在歌唱，我想他用的是莱芮语。而其附近，相当安静。”

“芬德很安静，”埃斯帕咕哝道。从卡洛司吹来一阵风，有秋的意象。“你们俩都待在这里等我。”

“我们不会在这儿干等着的。”薇娜回答。

“到时候肯定要打起来，”埃斯帕说，“你们会妨碍我。”

“你需要斯蒂芬的耳朵和我的判断力。”薇娜平静地回答，“我们俩在过去都救过你，埃斯帕·怀特。根本就没有必要讨论这样的问题。”

埃斯帕考虑着该如何回答，这时斯蒂芬发出了个奇怪的声音。

“怎么了？”埃斯帕问。

“你没听见？”

“没有。我只有很普通的一对耳朵。”

“号角之声！它又响起来了。”

“或许是另一只号角。”

“不，”斯蒂芬说，“是同一只。”

“要不就是回音？不可能啊。”埃斯帕说。

“不，”斯蒂芬说，“并非回音。他来了。荆棘王在回应号角的召唤，号角声和他一起回来了。”斯蒂芬的眼里满是恐惧，但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我想我们得快点，御林看守。待在这里反而更危险。”

“骑马在这里等一会儿，”埃斯帕反对道，“芬德跟他的瑟夫莱就在里面，等着谋害任何走进那扇门的人。我们要么小心谨慎，要么静观其变。”

斯蒂芬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但下一个瞬间，他狠踢了一下天使，于是一人一马便飞一般地朝开着的大门驰去。

“让狰狞怪吃了你，该死的！”埃斯帕咆哮道。但他最后还是给了魔鬼一脚，跟了上去。

他们咔哒咔哒走进横尸遍地的要塞，正如他事先设想的那样，立刻便有弓弦之声传来。他驾着魔鬼侧身隐入大门背后的阴影里，而后跳下马背。

“下来，”他命令薇娜，“魔鬼会很好地保护你。待在这里别乱动。”

“好。”薇娜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帮我照看好我的爱人。”

“嗯，我会尽力。”

他取出他的弓箭，飞快地离开，并痛苦地发现在上一次战斗中缴获的箭只有五支是完好的。他仅跑出十码地，一支箭便呼啸着招呼过来并折断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埃斯帕沉着自若地转身，看见城墙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晃荡，于是深吸一口气瞄准它。箭离弦的同时，第二支箭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浪费时间去看结果，他知道射中了。

他转身跑向斯蒂芬，看样子他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天使侧腹中了一箭，斯蒂芬给摔下了马背。他努力想站起来，但四周箭如雨下。不过它们全部落在他身旁的石头上，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埃斯帕找到其中一处来源，用第二支箭射中了那个弓箭手。这很勉强，他知道并没射中要害，但对方却停止了射击。

剩下的杀手都藏在第二道大门后面。埃斯帕猜测大约有五六个，而且他还听到了另一侧的打斗之声。

“找地方避一避！”他一面对斯蒂芬呼叫着，一面用另一支箭迫使一个瑟夫莱急速缩回脑袋。他只剩下三支箭，所以需要缩短攻击距离。又一支箭上弦后，他奔向大门。这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因为暗处的弓箭手们很显然被埃斯帕的举动搞得心烦意乱。

可还是有一人探头窥视，于是埃斯帕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让他后悔的理由。他注意到斯蒂芬按他的吩咐在门旁的城墙下避了起来，而且显得无所事事。接着埃斯帕见到斯蒂芬指着埃斯帕身后。

“御林看守！”男孩这样大叫道。

埃斯帕没有发问，只旋转身子猛然往右一拐，然后发现自己几乎跟芬德面对面撞到一起。这个瑟夫莱双手握刀，脸上表情一半欢喜一半狂怒。埃斯帕举起弓，但隔得太近无法发射，而芬德的双刀却闪着寒光正对自己。

无奈中埃斯帕只好勉力拿弓防护，但瑟夫莱右手的武器还是伤到了他的前臂。接着埃斯帕用弓身作了回击，虽然无关痛痒，但至少换得了抽出匕首和斧头的时间。

双方都更加小心谨慎了。芬德绕着圈，佯攻其肩。埃斯帕围着转，武器待势而发。

“你老了，埃斯帕，”芬德评论道，“动作太慢！根本就没有丝毫挑战。”

“所以你就从背后暗箭伤人？”埃斯帕问。

“噢，我得让你在死之前看清是我。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瞥了一眼薇娜。“真是一片儿美味的小嫩肉，几乎跟葵拉一样甜美。可能也一样忠心不贰吧。”

埃斯帕冷冷地咧嘴一笑：“我想我会要了你另一只眼睛，芬德。”

“我很怀疑，老家伙。但我对你的努力表示欢迎。”

埃斯帕的仇恨是如此深切和彻底，以至于此刻的他如寒冰一般沉着。他听见一两声吃吃的笑从自己的双唇之间冒出，感到有些惊讶。

“笑什么？”芬德问。

“笑你。你想激怒我，就跟一个受到恐吓的小男孩一样。”

“我只是在自得其乐，”芬德说，“这并不太——”

他没有说完那一句话，取而代之的是屈身前跳。埃斯帕在对话时早已注意到他腿部的动作，于是用匕首截住对方右手短刀，用斧子砍中对方左手手腕。但伤得不深。

瑟夫莱侧身一跳离开了攻击范围，接着又跳了进来，他藏起左手，挥动右手猛砍。埃斯帕任其靠近，躲开短刀攻击，忽地踢中芬德的脚踝。几次身体接触后，芬德失了平衡。埃斯帕乘胜追击，芬德歪斜着摔倒在地。当他起身时，手里只剩了一把刀。

埃斯帕起先觉得占了优势，直到他发现另一把刀的刀柄正插在自己腿上。

“你瞄歪了点儿。”埃斯帕说完，屈身拔刀。很痛，但大腿正面的肌肉幸免于难。甚至没流什么血。他把匕首收回腰间，再次向芬德逼近。

芬德看起来仍然信心十足，他开始绕着埃斯帕跳轻步舞。御林看守也跟着转，用一种较为缓慢的步伐。当芬德又一次接近时，他用左手去抓埃斯帕持斧子的手腕，而埃斯帕也故意去配合他的节奏。在对方的手指触碰的瞬间，他突然旋身避开刺向心脏的一击，同时抡起斧子深深砍中芬德的肩膀，并且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瑟夫莱喘着气抽身回去，双眼因惊愕而瞪圆。

“噢，我猜我今天就能把你杀了，芬德。”埃斯帕说，“你扔刀子过来的时候有一次机会，不过被你错过了。”他开始朝前走，但仍然很谨慎。

他们再次接近，但现在的瑟夫莱似乎显得有点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一阵短兵相接后，两人的身上又各自多了几道伤口。埃斯帕的都是皮外伤，而芬德却在肋骨间多了一个洞。虽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但大概也足够痛入骨髓。

“为什么是葵拉，芬德？”埃斯帕问，“为什么要杀她？我实在不明白。”

芬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你不明白？这可真令人愉快。”他咳嗽了一声，“你是个好运气的老家伙，这你明白吗？一直运气都好。”

“对，的确非常好运。你不打算跟我说？”

“不，我想不会。”

埃斯帕耸耸肩。“那是除了你的命以外我唯一想向你索取的东西。我猜我应该知足了。”

“可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好运，”芬德说，“看看你的妞儿。”

这是一种老掉牙的鬼把戏，埃斯帕才不会轻易上当。但他听到了薇娜的尖叫。埃斯帕转过身随后矮身躲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的敌人都不会错失这次良机。果不其然，芬德的第二把刀从他头顶划过。但埃斯帕不再理会。因为狮鹫刚好从大门走进，并朝着薇娜移动，而魔鬼正顿足准备跟其一斗。

第十四章　到达

安妮注视着骑士朝卡佐逼近。尽管紫色的月儿看起来如此明亮，但安妮的心里却潜入了悲观，仿佛那被月亮取代了的黑暗在她的灵魂里找到了栖息的地方。

“他会杀了卡佐，”奥丝姹说，“接着就会杀我们。”

“对。”安妮说。她意识到在卡佐战斗时她们就应该逃离，但有什么阻碍了她的步伐。也许还有时间；这个维特利安人显然会输掉这场搏斗，但也许会多缠住对方一会儿，可以让她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但不行。她的骑马经验足以告诉她要多快的速度才能逃脱得了。她们的第一希望是在不引人注意下逃跑，第二个希望是卡佐。但这两个希望都泡汤了。她审视了一下那骑士的坐骑——不行，一匹战马怎会让她骑在自己背上？说不定再走近了些便会遭到攻击送掉性命。

“我们不能帮他吗？”奥丝姹问。

“对付一个骑士？”她在说这话的瞬间，感觉内心有种奇怪的混乱，就好像自己变作了两个——一个是无所畏惧骑马跳下绿袖套的安妮；还有一个是刚开始理解生命之因果关系的安妮，一个注视着把此种杀戮当作屠宰牲畜一般的骑士的安妮。

她曾想象过化装成骑士去冒险，去惩治邪恶的罪人。而现在她所见到的全都是血，她所能想象的只是自己的头颅脱离肩膀之时鲜血喷涌的情形。

要是在几个月前，她还可以跑去帮助卡佐。而今她的幻想全都枯萎死亡，丢下她来面对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女人不可以抵抗骑士。

奥丝姹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是安妮所不熟悉的眼神，就好似初遇的一个陌生人。

而这之间，那个骑士举起他的重剑砍向卡佐，而卡佐只能用他纤细的武器做一次脆弱地抵抗。

“不要！”奥丝姹尖叫道。在安妮还没有想到要去阻止时，她已经朝前跑了起来，她抓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块斜擦过骑士的盔甲，吸引了他一秒钟的注意。奥丝姹继续朝他跑。

安妮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诅咒着。她不能坐视奥丝姹去送死。

奥丝姹想去抓住对方持剑的手臂，但他却给了她半边脑袋重重的一拳。卡佐晃悠着站起来，稍稍退后了两步。安妮赶过来，手持树枝站在女伴的面前。骑士的面甲转向了她。

“别做蠢事。”他说。从头盔的裂缝里，她看到了轻蔑，还有他眼里折射的月光。忽然一阵混沌的狂怒攥住她。她的思想如同捕捉老鼠的夜枭，在展翅私语。他怎敢站在这紫色镰刀的月亮之下？他怎敢站在这夜的子宫里？他，这个亵渎了圣塞尔神圣土地的人，双手浸满塞尔女儿们鲜血的人，怎敢那样看着她？

“你！”安妮粗着嗓子道，“你，不准看我。”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陌生，如此迟钝，如此没有活力，仿佛是跟随话语一起流淌出来的内里的悲凉与暗淡。

骑士眼里的光亮消失了，尽管月亮仍在，尽管他并未转头。他的呼吸时停时续，显得慌乱恼火。其后，他的确转头了，而且转过去又转过来。他搓揉着他的眼睛，就像搓揉着比月影还黑的两个洞。

人们用笨拙的刀剑弓矢在外部打斗，卡西塔曾说过，想方设法要做的就是戳穿对方包裹好的层层防护。那都属于身体外侧，而我们要考虑内里。我们可以通过眼睛，耳朵的缝隙，通过肌肤的微小毛孔，用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抵达内部。修女们，这就是你们的前沿阵地，最终会成为你们的领土。这就是你们牵制王国沉浮的手段。

安妮困惑着，忽然又深感惊诧，她蹒跚着后退，身体颤抖着。

她刚才做什么了？怎么做到的？

“凯司！”卡佐大叫道。安妮注意到他已经站立起来，尽管步伐还不太稳。“别对没有武器的姑娘们动粗，有种就冲我来。”

骑士没有理睬，只胡乱地往空中砍。

“Haliurun！ Waizeza！ Hundan！”他叫道，“Meina auyos！ Hwa……你把我的眼睛怎么了？”

“是寒沙语！”安妮说，“奥丝姹，他们从寒沙来。”她转向卡佐道：“杀了他，趁他现在瞎了。”

卡佐本已上前了几步，可一听这话便为难地停下来。

“他看不见？我不能打一个眼不见物的人。”

骑士朝卡佐突然出招。卡佐虽身受重伤，但此刻却避得轻而易举。

“你怎么做的，究竟？”卡佐见他曾经的对手一下子撞上一棵树时惊讶地问。“我听到一阵骚动从尤娜女士的法衣里——”

“他要杀了你。”安妮打断他的话。

“他没有荣誉感，”卡佐说，“我有。”

“那我们逃走吧！”奥丝姹催促道。

“你的荣誉感允许吗？”安妮讽刺道。

卡佐大笑，一丝苦痛爬上他的眉宇。“荣誉感不鼓励这种事。”他说。

安妮朝他举起一根反对的手指。“好好听我说，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她想起她母亲下达命令时的语气，“另外还有很多骑士，可不止这一个。我们的处境相当危险。我和奥丝姹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你帮助我们逃离危险。你的荣誉感拒绝这些吗？”

卡佐挠了挠后脑勺，羞怯地露齿一笑。瞎骑士背靠树木站着，漫无目标地挥着剑。“不，凯司娜，”卡佐说，“我会陪同你们。”

“那我们走吧，快。”奥丝姹说。

“再等会儿。”安妮对他们说，然后提高了语调。“寒沙骑士，为何你和你的同伴要做出冒渎圣塞尔的罪行？为何你们要谋杀修女？为何你们要追杀我？回答我！否则我要让你整个人都跟你的眼睛一样消亡。”

骑士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我不知道答案，女士，”他说，“我只知道听从王子的命令。”

话音刚落，他便猛冲过来。卡佐很随意地伸出他的腿，把骑士绊了个四脚朝天。

“你还有问题要问他吗？”卡佐问。

“让我想想。”安妮回答。

“我们的盟友黑夜在消退。太阳可没这么仁慈。”

安妮点点头。她认为这个寒沙骑士就算知道也并不会跟她明言。他们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很好，跟我来，美丽的凯司娜们。我熟悉这片田园，让我来带路。”他眉毛一皱，“但前提当然是，不要错把我的视力也夺走啦。”

卡佐的肋骨感觉就像是在燃烧，但至少血流得不算厉害。他步行速度还不错，但完全没法跑动。另外他知道，跑也只能让他们疲乏劳顿。

当然，那些袭击修女院的骑士追她们的理由完全无从考究。没有道理是为了女人吧。

难道是？

“那些甲壳恶棍共有多少？”他问。

“不太确定，”安妮回答，“开始有三十左右。其中一些被修女院的姐妹们杀死了。”

这听起来很让人吃惊。“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他问。

安妮在回答之前犹豫的时间对卡佐来说太长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们可能杀死了所有的修女。见习生在之前都藏了起来，不知道现在情况怎样。奥丝姹和我从圣梅菲提殿逃了出来，那是一个井底洞穴，出口在你发现我们的地方。我们这是去哪里？”

“回欧绮佤伯爵夫人的翠瓦庄。”

“她能保护我们？我见那里并没有士兵。”

“没错。”卡佐回答，“因为翡由萨节，她把他们遣走了。但为什么那些骑士要追我们？”

“为什么不？”

“难道他们对你俩有特别的怨恨？还是你俩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迷恋得如此锲而不舍？”

安妮又一次显得犹豫。“他们会继续追下去，卡佐。”

“为什么？”

“我没法说明。我甚至都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知道原因。但那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说她的确知道点儿什么，但不愿意讲出来。他又看了看她。这个女孩究竟是谁？某个北方军阀的女儿？他这是在把自己卷入一场风波之中？

“很好。”他说。无论怎样，他现在已经陷得很深了。他必须弄清此事的缘由。或许还可以有点儿回报什么的。

奥纱女士珊瑚色的裙子飘在东方地平线上，星星也已逐渐消失。他们这会儿走在开阔的田野上，很容易成为骑士们的猎物。他尽力加快步伐。如果安妮是对的，他们还在被追踪，那么回翠瓦庄就等于是在用厄运报答那位伯爵夫人的热情招待了。那地方可以用作防守，但只凭两个剑士和几个女佣可不行。

“这附近有一处旧宅子。”他大声道。有一天查卡托拽着他来这里，希望能找到一个未被打劫的酒窖。而他们也的确找到了一个，但里面所有的酒都变作了醋。“那里可算是一处不错的藏身之地。”他决定了。毕竟，如果他连那些骑士中的一个都没法击败，要是碰到十个呢？二十个呢？他父亲错就错在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对手。他不能犯相同的过失。

安妮没有回答，步伐开始有些蹒跚。她与奥丝姹所穿的凉鞋一点也不适合这种旅行。

阿布罗领主的骏马在天空驰骋，从天际拖出一枚燃烧着的橘红色太阳。卡佐终于看清了那处古老围墙的断瓦残垣。他很想知道那里的水井是否还可以用，因为他此刻口渴得要命。那里的醋已经没了，全都被上一次查卡托报复性地摔得粉碎。

当他听到马蹄声时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围墙边，他转头望去，见到两个骑马的人正在逼近。根本不需要考虑他们是谁，因为他们盔甲上折射的金色阳光显而易见。

“他们也许并没瞧见我们。”卡佐充满希望地说，一面领着她们藏到废园边界的尖顶雪松后面。“快！”坍塌的入口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仅只剩下几根圆柱，围墙也已残缺不全，高的地方超过头顶，矮的地方只到膝盖。庭院里生满杂草与小橄榄树，一些石块被顶离了原位，仿佛是瑟瓦斯领主自己开垦的一样。远处，马蹄声渐近。

“就跟我离开时一样。”卡佐小声道。入口处爬满蔓藤，梯子还在，不过已经满是尘土与苔藓，还有折断的痕迹。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似乎是从酒窖底部发出的叹息。

“难道要躲进去让他们瓮中捉鳖？”安妮拒绝道。

“总比待在露天好，”卡佐指出，“你看这入口多窄，他们骑着马是进不来的，而且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宰猪刀。这对我有利。”

“你几乎都站不住了。”安妮说。

“对，但一个站不住的达·穹瓦提欧抵得上六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他们只有两人。”

“你跟我说实话，卡佐。如果我们下去，你能赢吗？”

卡佐耸耸肩：“我不知道。但在露天我赢不了。”这些话他自己听起来很不习惯，尽管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捧起安妮的手，而她也没有抗拒。“如果在外面，肯定逃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没有可能性的选择。”

虽不十分情愿，两个姑娘还是跟他下去了。

“这里的气味像醋似的。”奥丝姹说。

“很正确。”卡佐回答，“就放在下面。”

忽然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似乎变得奇怪起来，片刻后他竟然躺倒在冰冷的石头地上。

“卡佐！”奥丝姹叫着奔到他身边。

“没什么，”卡佐低声说，“有点头晕而已。兴许再来一个吻就治好了。”

“他没法跟他们动武，”奥丝姹说，“他会被杀的。”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卡佐指出。

可他们听见了石头地上的马蹄声，离得这么近。

“我需要那个吻。”卡佐耳语道。

他没看见她涨红的脸，但奥丝姹靠过来用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这味道尝起来很甜，仿佛是红酒和洋李，让他回味无穷。或许这就是他此生最后的一个吻了。他也想过问安妮要一个，但她肯定不允许，而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我会把它留作纪念的。”卡佐爬了起来，“现在我很乐意为两位女士抛头颅洒热血。”

他的腿在颤抖，入口附近已经有阴影闪现。

不知为何，他记起了他听过的有关紫色月亮的出处，是儿时他父亲经常给他唱的一首歌。

缥缈云朵何时从天而降？

谷中浓雾笼罩之时。

高山之巅何时遇见大海？

狂风暴雨来临之际。

紫色号角何时现身苍穹？

荆棘老者行走之刻。

他记得这些歌词是因为它们与其他的歌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清楚它们所言何物。

现在也一样。

他似乎听到远处有号角声响起。

这世界在玛蕊莉看来忽然变得寂静起来，就好似所有打斗之声都消退至无穷远处。她看着女儿冰凉的脸，想起她婴儿时的样子，想起她六岁时在日光室里把牛奶溅到盖勒地毯上，想起她身穿婚纱走过红地毯。这种静寂紧攥着她的心胸，等待一声悲鸣的来临。

艾瑟妮一定也死了。还有依伦，查尔斯……

但此种静寂只存在于她的内心，铁器铮铮之声仍在继续，尼尔猛烈的叫喊证明他还活着。而除此以外，号角之声越来越响。

起先听起来很遥远，就像是在世界尽头响起一般，而今近多了。忽然她感觉到刺痛，因她意识到那声音不是在接近，而只是在增强。而且其源头实际上离得相当近。

可是在哪里？玛蕊莉很迷惑，但她很快就弄清楚声音出自于枝编工艺的芬葛莉，就是昨天艾瑟妮插满鲜花的芬葛莉。眩晕中，她见到芬葛莉在变，缓慢而确然地在变，仿佛破晓的星星溺死在晨曦的灰亮之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当号角更嘹亮时其变化也更快，芬葛莉更加密实更加高大起来，每过一秒就更接近于人形。玛蕊莉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她的大脑拒绝眼前这幅景象，拒绝这个清醒的噩梦。

它还在继续增长，而号角的哀号也大得让玛蕊莉不得不用尽力气来捂住耳朵，但她的手掌已没有气力阻止声音的侵袭。她的大脑也无法阻止她的眼睛见到芬葛莉如黄蜂羽翅一般颤抖，从头部伸展出臂膀与鹿角，睁开一对几乎跟人类一样形状的眼瞳，叶绿的眼瞳、黑杏仁的眼白。一股势不可当的麝香味儿盖住花的甜香，腐蚀着她的嗅觉。

几乎两人高的荆棘王一座塔似的立在她面前，其目光与她的交织在了一起。他裸露着身体，肌肤是斑驳的树皮。苔藓的胡须在脸上卷曲，头发也是同样的苔藓，散乱地垂下头来。他的目光如同新生儿一般难以捉摸。他的鼻孔微颤，喉咙里发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一个抽着鼻子的怪兽。

他倾身过来又呼吸了口气。尽管他的鼻子有着人的形状，但却让玛蕊莉想起了马或者鹿。他的呼吸很潮湿很寒冷，有着森林溪流的气味。玛蕊莉的肌肤一瞬间感觉像爬满了蚂蚁。

荆棘王转向法丝缇娅缓缓地眨了眨眼，接着又眯缝着向玛蕊莉看回来。

她的视觉在此目光下融化消解。面前景象变作一个奇怪的森林，长满苔类巨树与蕨类参天古木，还有瞪着夜枭眼睛的巨獒。

他再次缓缓眨眼，于是她见到伊斯冷化作一片废墟，并被黑色荆棘丛与紫蜘蛛似的花朵所吞没。星空下诞生了一片新的土地，为黑色的海水所覆盖，接着苍白的火焰腾空而起，与黑色海水共舞。她还见到一间阴影大厅与一个黑石筑就的王座，座上之人的面貌模糊，但眼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她仿佛还听见了笑声，就像是猎犬的狂吠。

而这时，就好似面前摆着一面无瑕的黑玉镜子一般，她看见了自己死后的脸。而后那又变作荆棘王的脸。她的恐惧消失了，就像她真的已经死去，不再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波动。在如此的幻象中，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胡须。

他的脸因突然的疼痛与恼怒变得扭曲，他号叫起来，是十足野性的声音，完全不似人类。

埃斯帕距离他的弓太远了。狮鹫触及薇娜与魔鬼一定会远远早于他取箭上弦。他只做了一件事，掷出他的斧子。它击中狮鹫的后脑勺并反弹落地，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流出细细的一条红宝石般的血珠。

“你也会流血呀，你这怪模怪样的公鸡。”埃斯帕的咆哮声中带着恶毒的满足。

狮鹫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埃斯帕感觉它眼里的炙热直接穿透他的骨骼，但并不如上一次严重，他的膝盖虽然颤抖可也还算听使唤。在它来临之时，他手里握着匕首，但并没有看它。他的眼里映着薇娜的身影，薇娜的脸庞，因为他想要永远记住。

薇娜的脸在记忆里已不那么清晰了。

在一次生命里找到两次爱已经非常幸运，而幸运总是伴随着代价。是偿付这些代价的时候了，他想。

请赐予我力量，狰狞怪！他以前从没向狰狞要求过什么，也许狰狞会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一瞬间狮鹫已经在面前了，快过视力可以追踪的速度。埃斯帕稍一转身，用匕首的铁柄撞击它的眉心。他感觉臂膀有种可怕的震颤，于是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死去。

他听见薇娜的尖叫。

难以置信的是，狮鹫受此一击犹豫了一下，而埃斯帕则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他纵身一跃，跳上其背，用一只手臂挽住其钩状的下颌。这只怪兽尖声鸣叫起来，刺耳万分，几乎盖过了正在增强的号角之声。

他揣摩其心脏所在的位置，用匕首扎了下去，一下，两下，再一下。狮鹫撞倒院墙，试图把他摔下来，但他的臂膀此刻强硬如铁，不为所动。埃斯帕感觉自己在增大，好似森林里一棵参天铁橡，他的根在往极深处伸展，从石头、土壤和暗泉里吸取能量。当他的心脏再次搏动起来时，他知道他就是森林本身，在寻找着复仇的目标。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匆匆看了一眼薇娜极度苦楚的脸，还有魔鬼，它骄傲而无畏，飞跑过来试图给予他帮助。先是空气，然后是水，因为他和那些怪物一同落入了大门之外的护城河。

关上门，薇娜，他想，做个快乐姑娘。他本要呼喊出来，但水把他裹得很紧。

他的匕首越发锐利起来，仿佛真的是狰狞怪把自己的手借给了他。护城河的水如碱水一般在沸腾。

卡佐摇晃着站在酒窖的入口处，他举起卡斯帕剑，剑身坚如磐石。

“喂，我的好凯司们，”他对两个披甲戴盔的人说，“你们谁有被我第一个杀死的荣幸呢？”

骑士刚刚下马。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穿着更加华丽的镀金边的铠甲。也正是这人回答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阁下，”此人说道，“但你没有必要送命。离开这里保住小命，或许还可以活得更久更开心。”

卡佐低头看卡斯帕剑的长度。他很想知道他父亲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很明显这次打斗毫无益处可言。甚至没人会得知此事。

“我更喜欢光荣地活长久一些，凯司，”他说，“你也有同感不是么？”

这个镀金铠甲的骑士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卡佐心底生出一点点希望。接着骑士转过头对另一人说：“给我杀了他。”

这人微微点头，走上前来。

他至少没有盾，卡佐对他自己道，面甲的开口，那是我的目标。

远处的号角之声嘹亮起来。可能还有更多的骑士。

那人上来便砍。尽管卡斯帕剑打着战，但卡佐还是沉着地避开了。他机敏地还刺过去，但对方待在攻击范围之外，而卡佐没有突进的立足点。他们一击一避，打斗了几个回合，但最后对方的重剑撞上卡斯帕剑的剑柄，麻木的手臂受此一震，武器哐当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许多灰泥石砖如小瀑布般倾泻到骑士的头上，接着是尘土与砂砾。卡佐的眼睛有些刺痛，但他看见对方倒在陈旧的楼梯上，头盔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

那个金甲骑士——没遭受碎石瀑布袭击的人——抬起头来正好及时地用脸接住一块砖，随后又是一块。发了一会儿愣后，卡佐弯腰捡起他的卡斯帕剑，看见查卡托从酒窖拱门之上跳下来。

“我告诉过你，孩子，”这位剑术大师咕哝道，“别跟骑士比剑。”

“知道了。”卡佐注意到金甲骑士重新站了起来。他使出仅剩的一点点力气跃开。对方的重剑上下左右招呼过来，但都被他化解或躲开。接着，卡斯帕剑动了真格，它切进头盔的裂缝并向里伸展，直至另一面头骨才挡住它的锐势。卡佐收回染血的利器，注视着对方跪下来，而后倒向另一边。

“下次我会更加遵守您的教诲。”卡佐许诺道。

“你把自己卷到什么事儿里去了，小家伙？”查卡托问。他扫了卡佐一眼，接着摇摇头。“啊，”他说，“我知道问题所在了。”

安妮和奥丝姹已经来到楼梯口，正盯着这生动的一幕。

“还会有更多。”卡佐说。

“更多女人？”

“更多麻烦。”

“一样一样。”查卡托断言。

“更多骑士，”卡佐澄清道，“可能。”

“我有两匹马了，”查卡托说，“我们可以两人合骑。”

卡佐环抱手臂，可疑地瞧了一眼他的剑术老师。“碰到你真是很幸运，但同时我深感奇怪。”

“别这么扫兴，孩子。去修女院的路靠近欧绮佤庄园边缘的一口井。我看到那些人来了。”

“你在井那里做什么？”

查卡托露齿一笑，从他的上衣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绿色酒瓶。他把它举到光明处细细端详。“我发现了这瓶酒，”他耀武扬威地说，“最好的年份。我知道我能嗅出它的藏身之处。”

卡佐转了转眼珠。“这么说我们是被一瓶好酒给救了。”

“最好的。”查卡托幸福地重复道。

卡佐对两个姑娘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的凯司娜安妮和奥丝姹，让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剑术大师，学识渊博的查卡托。”他停顿了会儿，捕获到老人的目光，“也是我的良师益友。”

查卡托与他对视了会儿，有什么卡佐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接着他看向安妮和奥丝姹。

“真是我极大的荣幸，凯司娜们。”查卡托说，“我希望你们中的一位不会在乎与我同乘一匹马。”

安妮鞠了一躬。“您救了我们的性命，阁下，”她说，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看卡佐，“我欠你们两位这个人情。”

正在此刻奥丝姹对卡佐身后的一个东西尖叫起来。卡佐叹口气转过身去。

什么都没有比他所见的更让人吃惊。那个金甲骑士正慢慢地颤抖着努力站起来。血如喷泉般从其头盔流出。卡佐举起长剑。

“不！”查卡托说，“不。他不是活人。”卡佐不能判断他的话是陈述还是提问。查卡托拔出他自己的剑猛地刺向头盔下的另一只眼。这骑士再次倒下，但他立即又爬了起来。

“丢沃的小丑——”查卡托没有念完诅咒，他捡起被弃的重剑，顺手一抡砍下了此人的头颅。

但其手指还在泥土里继续乱抓。

查卡托注视了一会儿，道：“我建议赶快远走高飞，然后，再来点红酒。”

“我们意见一致。”卡佐粗着嗓子道。

当火梓园炸开之时，那股狂怒几乎已经从尼尔身上消退。瞄准他的瑟夫莱弓箭手张大着嘴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已没有其他敌人。火红的云彩在升腾，他的理智也恢复如初。

这种狂怒他以前听说过；他叔叔奥德切就有这种天赋。尼尔这些年来所有的战斗中，他从没经历过的狂怒。

注视着那个瑟夫莱逐渐失去生命活力，他对身旁的血腥简直目瞪口呆。他努力回忆着他有如神助的爆发力。

这时石头粉碎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见到从花园倒塌的围墙处卷起一股黑色浓烟。他蹒跚着朝火梓园移动，记起王后和法丝缇娅还在里面。当他真正置身于他所认为的浓烟里时，他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完全超出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黑色的卷须爬过他的身体，缠住他的四肢，并扣牢在小道的石板地上。他挥剑去砍，见其翻腾着跌落在地，但这些仅仅是更加粗壮的蔓藤的先锋。它们粗如大腿，而且还在继续变粗。他的铠甲被藤上尖刺划破。尽管他不停地用黑鸦剑砍伐，这些增长的荆棘还是把他逼回堤道边缘。尼尔花了许多时间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已不再困惑。王后还留在火梓园，他必须得救回她。

于是他迫使自己继续前进，汗水和鲜血流满面庞，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披荆斩棘，缓缓地在这些不可思议的植物里移动，直到他的武器砍到某样砍不动的物体。他抬头，见到一对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个物体比人高得多，全身被黑色蔓藤裹得严严实实。这些黑色蔓藤似乎在使劲儿拖着他往地底里钻，但他完全无视它们的贪婪，正如无视仅仅一瞥之后的尼尔一般。

尼尔嗅到一股春雨与腐败木材混合的气味。

这个绿色眼睛的物体昂首阔步走过年轻的战士，蔓藤拖一路，断无数，但他所踩之处必定有新的蔓藤泉水般生长出来。尼尔注视着他，张大了嘴。他踏入护城河，最深处的河水仅只淹到他的腰际。

尼尔以前从没有见过怪兽，但如今接连出现了两个。他怀疑这世界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

王后！你这蠢蛋，世界尽头又不关你的事。玛蕊莉·戴尔才最重要。

他转向一片狼藉的火梓园，挥泪舞动黑鸦剑乱砍一气。能把石头都撕碎的这个怪物，人类的血肉怎能经受？

但他发现了王后，完好无缺地躺在最大的蔓藤出现的石块之上。她正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爬过法丝缇娅的身体。尼尔的感觉已经麻木，他抱起王后跌跌撞撞走过他砍出来的那条路，走过遍地横尸的中庭，走过前门。他再次见到那个荆棘巨人，正跨过卡洛司前门外环绕的运河，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在驻足观看。尼尔把王后放到草地上，伸手摸索他的黑鸦剑，肯定会有更多的敌人——

可掌管无意识的女圣者在向他招手，而他也再没有力气去拒绝她。

狮鹫滚进水中。埃斯帕松开手臂，接着被抛了出去。他努力地往水面上游，匕首仍然紧握在手。

他游到运河岸边，用意志把自己拖上陆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河水打着旋儿，他等待着定然破灭的命运。

他感觉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呕吐的几乎全是血。他听到遥远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已没有时间去理会，因为狮鹫已经回到岸上，就像诗里吟唱的那般动作轻巧体态优美。他对自己迄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感惊异。它的身体被他所伤，实在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当然要除却它不得不死这个前提。

“过来，”埃斯帕对它说，“我的命已经所剩不多，你要有胆就来取了去啊。”

在他看来，这次它用巨喙啄他的动作似乎缓慢了一点点，他本该来不及把匕首戳进它的眼睛，但他做到了。

就跟芬德一样，他想，他很奇怪刚才那个瑟夫莱去了哪里，接着狮鹫撞了他一下，好似一匹穿着战甲的马。所有东西在他脑子里都变作空白，但他还保持着清醒。他握紧空拳，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放过他。不过也好，至少他可以一直战斗到最后。

可当他转身时，他见到这个怪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撞上了一个石桩，其脖子仰成一个荒谬的角度。

好极了。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狰狞怪，如果这番幸运是你赠予的，我表示感谢。看到敌人比自己先死实在是件愉快的事。如果现在芬德也这么突然倒毙在附近……

埃斯帕躺在那里，咳着血。那股熟悉的中毒之感增强了。他希望斯蒂芬能保护薇娜离开，而无论如何她得有足够的理性不触摸自己的尸体，她能吗？

他转头瞧见她就在运河的另一边，站在斯蒂芬身旁哭泣。他虚弱地举起手，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叫出声来。“待在那里别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拜托狰狞怪，让她待在那里。”这里一定到处都染了狮鹫的毒。

可忽然薇娜的脸上掠过某种别样的神色，斯蒂芬也一样。

一个阴影遮住了他，阻挡了眼前正自升起的朝阳。埃斯帕疲倦地扬起头，于是他又瞧见了荆棘王。

埃斯帕的弓从斯蒂芬颤抖的手中跌落。他曾尝试着去射击狮鹫，但又怕误伤埃斯帕。而现在，这怪兽竟难以置信地死掉了。

薇娜在他旁边，开始朝前冲，他抓住了她。

“你不能帮他做任何事，”他说，“如果你靠近，也一样会死。”

“我不在乎，”她粗声道，“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斯蒂芬告诉她，“我不会让你去的。”

她张开嘴像是要做更进一步的争论，但就在这要塞的一角，一个只可能是荆棘王的身影蹚过护城河，后面拖着一大串黑色荆棘。他跨一大步离开水面，开始朝御林阔步而行。

不过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嗅到了某种气味。他长满茸角的头转过来，仔细端详倒在地上的埃斯帕与狮鹫，而后朝他们走来。

“开始了，”斯蒂芬耳语道，“圣者啊，还是开始了。”他用大脑的慧眼再次审查已熟读过的古籍卷宗里因岁月而散佚的暗示与那些可怕的预言。他感觉大地和天宇里有什么已经坏掉，正在被筛除出去。而整个世界仿佛已开始流血。

就像是世界真的走到了尽头。

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什么值得去做了。难道不是？

但他必须得努力。

他捡起弓，射出仅剩的一支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射中了，但对方很显然根本没注意到。荆棘王朝埃斯帕弯下腰去，蔓藤在他周围翻腾着。而后他离开埃斯帕，向狮鹫走去。斯蒂芬看见他把那只死去的怪兽放在自己臂弯里，就像哄婴儿般轻摇着。接着他便走远了，留下一串黑色荆棘的足迹。

他们身后，卡洛司的石墙石板，在蔓藤的拉扯盘绞下开始慢慢粉碎。

第十五章　离奇古怪的观察记录

“斯蒂芬·戴瑞格？”

斯蒂芬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这个穿橙黄色长袜和整洁黑毛外套的侍者。他想，罗依斯公爵夫人兴许已经对她的仆人们在葬礼着装上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对彩色鹦鹉的观测与思索》，他开始构思，或者《什锦王室的弊害》。

“大人，”仆人重复道，“您是斯蒂芬·戴瑞格？”

“是啊，”斯蒂芬疲倦地答道，他散乱的目光落在幽峡庄修剪得整齐划一的草坪上。他能见到遥远处的查尔斯皇太子——那个圣者也怜悯的呆子——正与他的瑟夫莱小丑做游戏。斯蒂芬四天前在他们来幽峡庄时见过他。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家人们所遭受的血腥灾难。当芬德与附体的家伙来袭时他并没在卡洛司要塞内，那天他玩了一整天的游戏，玩累了便一直睡在马厩里。

那一小队受命保护查尔斯的步兵对此感激万分，因为他们是随同到达卡洛司的所有王室护卫里唯一的生还者。当荆棘王的那些非自然的黑荆棘摧毁要塞时，他们很容易地救出查尔斯，并送往幽峡庄请求帮助。

“玛蕊莉·戴尔王后陛下邀请您前往麻雀厅。”

“几点？”斯蒂芬问。

“如果方便的话，请随我来。”

“啊？这么急？”

“如果方便的话，大人。”

“那如果不方便呢？”

侍者脸现难色。“大人？”

“别介意，领路吧。”他真希望侍者不要再叫他大人，但公爵夫人坚持要所有的仆人们都对他毕恭毕敬，至少要表现在称呼上。

他跟着男仆穿过树篱，进了一个柳枝编成的拱门。他虽然很欣赏这些庭院，但现在又觉得它们有些幽闭恐怖。他想起御林里的参天古木，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置身其间，尽管这可能招致不朽的埃斯帕·怀特的挖苦与鄙弃。

我究竟认为一张千年地图有什么好？他对曾经的自己感到怀疑。有时候很难去理解那个先前的斯蒂芬·戴瑞格，而今他身上有许多东西都消亡了。

一阵微弱的话语声传进他受圣者偏爱的耳朵，并强行挤进他的思维。

“……发现了尸体。他们都是修道士，而斯蒂芬·戴瑞格也是。而且连所属修道院都一样。”发言者是罗依斯公爵夫人的顾问亨弗莱·伦罗森。此人真是人如其表，尽管斯蒂芬连门也未进，他也能嗅出这个家伙满嘴的酸腐白兰地味儿。

“戴瑞格为我的孩子们甘冒生命危险。他为此还受了伤。”这是王后的声音。

“他是这样说的，”亨弗莱回答，“但我们只听过他的一面之词，兴许他也是袭击者之一，当见到同伴失利——”

王后打断他的话道：“跟他一起的御林看守解决了半数敌人，还有狮鹫。”

亨弗莱嗤之以鼻。“那也一样，陛下。那同样是道听途说。相信这个戴瑞格是极端冒险之事。”

斯蒂芬跨进牧师馆的拱形大厅。他注意到墙壁上的图案是镀金的海蛇。

亨弗莱的声音大了一圈。“我送了一封附文给他的顶头上司，赫斯匹罗护法大人。”他一副洋洋自夸的模样，仿佛采取了那样的主动是值得大大赞誉的一般。“他一定会让人来证实戴瑞格的故事。在那之前，我主张把他监禁起来。”

这之后是一阵沉默，斯蒂芬仅听到自己的足音回荡，接着王后的声音响起，里面有种冰凉，让隔得如此之远的斯蒂芬也禁不住打战。

“我可以理解为你背着我跟护法联系过吗？”她问。

斯蒂芬跟着侍者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伦罗森忽然变作守势。“陛下，这是在我的特权范围之内——”

“我可以理解为，”王后加重语气，“你背着我跟护法联系吗？”

“是的，陛下。”

“公爵夫人，你这里有地牢吗？”

斯蒂芬认出了罗依斯公爵夫人回答的声音。“有，亲爱的陛下。”

“请把这个人关进去。”

“可是，陛下！”亨弗莱道，不过这次被公爵夫人打断，而斯蒂芬也刚好走进议会厅。

“你真该谨慎些别冒犯我的嫂子，亲爱的亨弗莱。”公爵夫人说。她转向一个护卫：“德芮，请护送这位亨弗莱大人去一间比较潮湿的牢房。”

王后一眼瞥见斯蒂芬，他站在门口等待被召唤。她一如既往的美丽，但外表极为沉着镇定。她也许应处于狂怒或者绝望或者麻木之中，可从表情上什么也读不出来。但斯蒂芬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内心的混乱与灵魂的苦痛。

“立即派一个骑手去截住亨弗莱的信使，”王后对公爵夫人说，“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动武。只需要把他和他的信函带回这里。”

公爵夫人点了点头，于是另一位罗依斯护卫鞠了一躬后疾行而去。

王后把注意力转向斯蒂芬。

“戴瑞格法赖，快请进。”她说。

斯蒂芬鞠躬道：“参见陛下。”

王后坐在一张小扶手椅上，身着一件黑锦缎长袍，领口僵硬地竖立起来。公爵夫人挨着她，也穿黑色衣服，尽管脖子上并不怎么谦虚。

“戴瑞格法赖，我死了两个女儿。告诉我原因。”她的语调尽管平坦而从容，但斯蒂芬听得出里面的刺痛。

“陛下，”他说，“我不知道。正如我对公爵夫人和她的议员说的一样，在埃斯帕·怀特到德易修道院疗伤时，我偶然发觉了此次密谋。我们俩跟踪德思蒙·费爱与他的手下来到这里，而他们在此跟瑟夫莱逃犯会合，举行了被禁止的血腥祭礼。我想那就是要塞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的原因。”

“解释一下。”

斯蒂芬尽最大努力解释了那种祭礼。他以为会招致怀疑，但王后听懂了似的点点头。“我已故的侍女依伦，在过世前也暗示过，”她说，“有什么防范的方法吗？我们只能不停地担忧魂魄附体者在我们之中出现？”

“应该有防范的方法，”斯蒂芬说，“如果陛下肯提供一座藏书室，我肯定我能找出来。”

“你有权使用这个王国的任何东西，”王后给予保证道，“现在告诉我，你在这整个事件中，有没有看出寒沙的某些端倪？”

“寒沙？”斯蒂芬困惑地反问道，“没有。德思蒙·费爱来自维吉尼亚。瑟夫莱并不效忠任何国家。”

“你也看不出莱芮的牵连？”她十分温和地问。

“看不出，陛下。”

“你知道国王也过世了吗？他们有没有提起过他？”

斯蒂芬的嘴张大了，半晌没有语言。

“嗯？”

“没有，陛下，”他应付道，“没有人提到国王。”

“那一定是同一天发生的事，”王后说，“信使刚刚带着消息到达此处。”

“我……表示最深切的哀悼，陛下。”

“多谢。”她的眉宇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她似乎要开口说什么，想了想后才又道，“卡洛司事件极为奇异，不合常理。你的说明我都听了，但我还想再听一遍，还有你的看法。”

于是斯蒂芬告之以自己所知的狮鹫和荆棘王，还有埃斯帕·怀特与他的冒险。他知道这一切实在难以令人置信，但他那非凡的记忆力清晰明了。他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回避这些真实而视其为梦境，也不能把荆棘王与狮鹫当作是恐怖与疲顿、神智糊涂或酒精的衍生物。

“原因是多样混合的，”他总结道，“狮鹫有跟随瑟夫莱的习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仅从他们没被狮鹫碰过这点，我认为不能充分证明是他们对它的指示，或者是它对他们的指示。那些修士也一样。我想荆棘王是被那支号角唤醒并召唤过来的。而且他似乎已经回到御林。”

“他的踪迹相当明显，”公爵夫人说，“我的骑手们找到一条直通森林的黑荆棘之路。”

“摧毁卡洛司的也是同样的荆棘，”王后说，“你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斯蒂芬退缩了一下。“正如您所知，我昨日与公爵夫人的骑士们一同回过卡洛司。至少蔓藤增长的速度已经衰减；它们仍在蔓延，但慢得多了。至于荆棘王——我确信我们所见到的就是他——是非常古老的，也许是被圣者击败的旧神之一。他到卡洛司是因为我用他的圣角召唤了他。附近的圣堕成全了这种召唤，而翡由萨的芬葛莉则成为他苏醒的门扉。

“无论他过去是什么，现在是有血有肉的，而且在整个世界漫游。”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后回答。

“恕我不知道答案，陛下。”斯蒂芬平静地说，“不过如果我们的报告是值得信任的，那么他的苏醒预示着一个邪恶时代的来临。”他停顿了一会儿，“非常邪恶的时代。兴许是我们所知所有事物的终结。”

“我已经听说过。可这个世界仍然存在。”

“请原谅，陛下，”斯蒂芬回答，“可能现在是这样。但我感觉似乎沙漏已经掉转了头，当沙子往外倾泻……”他摇了摇头。他没有可以想象的东西来完成这个比喻。

王后像是听懂了似的，没有逼他说完。但她的沉默本身是一种重压。

“陛下，”他再次开口，“我受到恐吓吹响号角，仅仅只是想阻止德思蒙·费爱完成他的巫术。”他停顿了一下，愧疚与悲痛一般深切，阻塞了他的喉咙。“我并没打算吹响它，我也不相信即便吹了会有什么发生。我应受到谴责。”

王后耸耸肩。“如果尼尔骑士也被魂魄附身，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这威胁已经不存在了，非常感谢。我只希望你更早一些行动，说不定我的女儿们也还能活命。就我们所见的那些离奇行为，荆棘王似乎并没有恶意，他甚至放过了我，而且出现后马上就消失了。我想卡洛司的毁灭只是他来临的附带产物。别再自责了，斯蒂芬·戴瑞格，时间会证明你是正确的。”

斯蒂芬鞠躬道：“我会吸取教训的，陛下。我曾经以为自己懂得很多，现在看来我知道的实际上非常少。”他直视王后的眼睛，“但是我必须重复，我的发言来自于比直觉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们的麻烦并未结束，而只是才刚开始。世界在变化。您能感觉到吗？陛下？”

“我死了两个孩子。”王后说，她的眼神定在不远处。“我的丈夫，克洛史尼的国王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死了。”她的凝视忽然刺透斯蒂芬。“那个我所知道的世界，不是在变化，而是死亡了。”

那之后，斯蒂芬的觐见很快就结束了，他抓住这个时机走过幽峡庄空气畅通的大厅，来到一间不常用的房间所改建的临时医院。一位莱芮的年轻骑士，尼尔·梅柯文躺在那里。他规则的呼吸表明他现在正熟睡着，一场恶斗之后的肌体需要好好休息。

本属于斯蒂芬的床位已经空了两天；他手臂上的伤口仍然很疼，而且还经常出血。但烧已经退了。

第三张床——是埃斯帕的——也是空的，理所当然。

他听到外面的声音。他瞥向门外的露台，见两个人坐在一对橘树之间的长椅上，默默注视着罗依斯富饶起伏的山脉。

他转过身决定不去打扰，却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在偷偷摸摸些什么，凯普·查文·戴瑞格？快来跟我们看太阳。”

“对啊，来吧，”薇娜——坐在埃斯帕身旁的人——如是说。斯蒂芬注意到这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你经常说我偷偷摸摸可怜又卑鄙，”斯蒂芬回答，“我在想办法改善呢。”

“通过实践？就没有这个主题的书？”

“有，”斯蒂芬说，“在我知道的某个动物寓言集里面。”

《对普通守林兽之离奇粗俗行为的观察报告》。

斯蒂芬忍住笑。“但有时，”他继续，“有时，我知道，一点点实践是必不可少的。”

“对，”埃斯帕同意道，“有时，大概吧。但有时——不很经常，我提醒你——书本知识也有用。”

斯蒂芬踱进白色石板地的露台。此刻气候爽朗怡人，仿佛是对秋之来临的承诺。而原野上挂着金色桂冠的苹果树则是秋之信物。

薇娜起身轻拍埃斯帕的手背并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待会儿回来，”她说，“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带来大家一起享用吧。”

“不要盐渍云雀舌，也不要鸡蛇蛋，”埃斯帕咕哝道，“去看看仆人们的食品库，最好能找到些朴实的干酪。”

她走后，埃斯帕对斯蒂芬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你脸红了，在她吻你的时候。”

“胡说。是阳光。”

“她对你很好，我认为。你的脾气性情改善了相当大一部分。”

“根本不需要什么改善。”

“老公鸡下锅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斯蒂芬回答。

“哼！”埃斯帕道，之后两人没再说话，直到埃斯帕清了清嗓子。

“我怎么活过来了？”他问，“圣母恫雅给我的药不可能还有效。剩下的早就弄丢了。”

“没错，”斯蒂芬道，“我希望你能记得。不记得了？”

埃斯帕朝御林的方向望去。“是因为他，不是吗？”

“我想是。别问我为什么。”

“你找不到巧妙的学术词汇来解释对不对？荆棘王不是应该杀死我们全部吗？”

“他仍可能会。他离开我们是因为他有别的事情要做，而且我猜测我们不会喜欢那些事。”他耸耸肩，“他吸走了你身上的毒，却没有替你疗伤止血，而是把工作留给了我们，到现在你都面色苍白。”斯蒂芬举起他的手。“也许他认为你是他王国里的一分子。也可能——你的体味跟某个动物相似。比如跛脚野猪呀癞皮狗熊之类。或许他把你跟那些东西混淆了。”

埃斯帕瞪了他好长一会儿。

“我只记得他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什么，是我从小时候起就不知道的某种东西。是……”他皱起眉毛。“该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摆摆手撇开这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斯蒂芬开始希望薇娜能快点回来，她有使人放松的方法。

但埃斯帕又开口了，没有正视他。

“我感觉遇到你是一件幸运的事，凯普·查文·戴瑞格。”他说。

斯蒂芬眨了眨眼以掩饰自己眼中突然意外的潮湿。

《守林兽万分奇异与微妙之脾性考》，他构思着。尽管它极端暴躁易怒，但并非仅在恼人方面具备才能，而在其凶恶粗暴的毛皮之下，还是有着一颗在许多方面近似于人类的心。

“现在你又在笑什么？”埃斯帕问。

斯蒂芬意识到自己的确在笑。“没什么，”他回答，“笑一段读过的文章。”

当卡佐跨进那小小火光圈内时，安妮不经意退缩了一下。

查卡托啧啧了几声。“没必要担心，小凯司娜，”他说，“我们跟那些恶棍已经离得很远了。”

“至少暂时是，”卡佐纠正道，“如果他们不要命坚持追击，我们还会碰到。”

“别让姑娘们担惊受怕了，”查卡托抱怨道，“我们暂时还在逃难。不过我们确信在敌我相隔的这一百多里格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意味深长地看看卡佐。“除了你今晚所做之事。”

“我是个幽灵，”卡佐回答，“一道影子进入了哼哼野猪客栈，接着就离开了。”

“沉重地离开了它，我希望。”查卡托满怀希望地瞧着卡佐一只肩上随随便便扛着的大口袋。

“沉重多了，对。这该是你的工作，老查，我的职业可不是贼。”

“你可以当作业余爱好嘛，”剑术大师说，“你搞到了些什么？”

安妮的肚子咕咕作响。一路上这乡下地方都很少有东西可以维持生计，还要避免有人可能记下他们的模样提供给他们的追随者，这也就是说他们无法享受陌生人的盛情款待，尽管查卡托肯定地告知他们在克哈卫省这样的穷乡僻壤没什么热情好客的人。无论事实怎样，这四个人昨天只吃了发霉的面包，而且只有一点点。

“今晚可是盛宴。”卡佐说。他接连取出一大块火腿，让人垂涎的烤母鸡，一整条硬壳黑面包，一小罐橄榄油，还有两个黑瓶的葡萄酒。安妮满脸饥饿地看着他卸货，但一瞥之下，见到奥丝姹的目光竟然类似于崇拜，实在让人气恼。卡佐比在她第一印象里多了很多内涵，这是真的，而且她跟奥丝姹毫无疑问欠了他两条命。但也没有理由让奥丝姹如此愚蠢啊。

“今年可真是个坏年头。”查卡托抱怨道。

“幽灵们只喝能找到的东西，”卡佐回答，“这瓶应该还不错。”

查卡托抓起一个瓶子，吞了一口，而后咕咚咕咚只管往肚子里倒。

“几乎比醋好不了多少。”他说。不过接连又一气灌下肚去。

他们大口大口地吃着，都没想起要说话。当所有的酒全都告罄，谈话声才又冒了出来。

“三天内我们能到达海岸，”卡佐说，“我毫不怀疑我们能找到路送你们俩去安全的地方，大概就是你们的家乡吧。”

“你实在太好了。”安妮说。

“你不能只把两位姑娘送到船上就了事。”奥丝姹抗议道，“要是寒沙骑士发现我们在海上呢？”

“我担心那些水手，”查卡托说，“他们见多识广，危险程度显而易见。”

“好，那你就跟她们走。”卡佐说，“我还是回埃微拉的家去，假装从来没见过什么骑士。”

“安妮的父亲会酬谢你们。”奥丝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奥丝姹，嘘。”安妮说，“达·穹瓦提欧和查卡托凯司对我们的恩情已经无以为报。”

“一个绅士是不会为救两位年轻姑娘而索取报酬的。”卡佐说。

“可一个穷绅士也不能支付其家产的留置权。”查卡托说，“即便某些不被承认的法律因素突然消失。”

卡佐看起来很痛苦。“你就非得用那些琐事来烦我？”他撇开老查转头问安妮，“你父亲是谁？”

安妮犹豫了片刻，道：“一个有点财产的人。”

“哪个国家？”

“克洛史尼帝国。”

“旅程可真够长啊。”卡佐强调道。

“嘿！”查卡托叫道，“你甚至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已经一筹莫展了！对你来说，艾滨国就是世界尽头。”

“我在维特利安很满足，”卡佐说，“我还要去赢回我父亲的遗产呢。”

“请你们原谅他，凯司娜们，”查卡托说，“跟那些寒沙骑士的经历使他对异国事物有了抵触情绪。你看，在埃微拉，他可以认定自己是无敌剑客。世界一旦变得开阔，他就找不准自己的位子了。”

卡佐看起来很受伤。“纯粹是诽谤，”他说，“别听他瞎掰。”

“眼睛不会欺骗自己。德斯拉塔是行动，不是话语。”

“你也说过在很多场合我并不是德斯拉塔。”卡佐回答。

“有时候我倾向于悲观。”查卡托喃喃道。

“什么意思？”卡佐的眉毛吃惊地一挑。

“意思是你也许还有希望，”查卡托说。他对他的学徒晃晃酒瓶，“也许。”

“那你是承认——！”

“我没承认任何东西！”

“你这个醉鬼老白痴，我——”

他们热闹地争论着，但安妮知道查卡托胜利了。她和奥丝姹会在他们俩的护送下回克洛史尼。

她再次思索起她的幻象，还有对寒沙骑士所做的事，真希望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跟卡佐一样单纯率直。虽然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再变得单纯。

第十六章　新王登基

克洛史尼的新王数到三，接着高兴地拍着手看猎帽儿从空空如也的地方变出一只鹌鹑。

“真是棒极了，陛下！”瑟夫莱说，“下面我变出一团火焰，恳请陛下这次数到四。”

玛蕊莉狠狠地瞥了一眼那个瑟夫莱，转而温柔地对她儿子说：“查尔斯，是上朝的时间了。”

查尔斯看看她，满脸迷惑地小声问：“妈妈，我不能数到四，我该做什么？”

“查尔斯，”她说，语调里多了几分迫切，“是上朝的时间了。你该集中注意力去做一个国王。”

“可爸爸才是国王。”

“你爸爸已经离开这里了。你必须代替他做国王。你明白吗？”

他一定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失望，于是拉下脸来。查尔斯并不能听懂所有的话，但对神态语气的敏感让人吃惊。

“我该怎么做，妈妈？我怎么做国王呢？”

她拍拍他的手：“我会教你的。马上就会有一些人来这里，你也认识其中几个，比如你舅舅费尔·德·莱芮。”

“费尔舅舅？”

“对。我会跟他们说话，你呢就安静地坐着。如果你做得好，待会儿就有炸苹果和甜奶油吃，还可以在草坪上玩游戏。”

“我没说过我想去草坪啊。”查尔斯有些疑惑地回答。

“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你必须在我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除非我看你的时候。如果我看你，你就说‘那是我的命令’。只有这一句，没有其他的。知道么？你能做到？”

“国王就是这么当的吗？”

“对，国王就是这么当的。”

查尔斯认真地点点头。“那是我的命令。”他练习道。

玛蕊莉一惊，他此刻的声音像极了她死去的威廉。查尔斯听的一定比她认为的多，虽然只来过朝廷数次。

“很好。”她开始朝皇家步兵护卫点头，又转过视线瞥了一眼尼尔。尼尔僵硬地站在离她几英尺之遥的地方。

“尼尔大人？”她问，“你适应了吗？”

尼尔转过他暗淡而空虚的目光，说：“随时为您服务，陛下。”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走近点儿，尼尔阁下。”

他照做了，跪拜于前。

“起身，坐我旁边。”

于是这个眼神沧桑的年轻骑士在她左手边一张无扶手的椅子上落座。

“尼尔阁下，”她温和地说，“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依伦已经过世，我需要你时刻都在这里。你能做到吗？”

“遵命，陛下。”尼尔回答，“我不会再次辜负您。”

“你从没辜负过，尼尔阁下，”她说，“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功绩？我至少欠你两条命了。这个王国里没有其他人可以在卡洛司保护我，而你做到了。”

尼尔没有回答，她从他绷紧的嘴唇里看出了疑惑。

“我知道你爱我的女儿，”她温和地说，“依伦从没提起过，我也从没在你的神色里见到，但我见到了法丝缇娅的。

“尼尔阁下，在王权左右，活着，并不是为了快乐。我们得按被赋予的方式活着，而且要竭尽全力做得最好。我的女儿在她一生中很少有快乐。我看着她在短短几年里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悲伤苦闷的老妪。是你把欢乐与希望重新带回给她。我不能要求你做得比这更好。”

“您本来可以命令我去救她。”他语声悲痛。

“那不是你的分内之事，”玛蕊莉说，“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对她你没有责任。尼尔阁下，你是我真正的骑士。”

“我受之有愧，陛下。”

“我无法顾及你的感受，尼尔阁下，”她让一丝恼怒潜入自己的话语声中，“当升朝之时，看看你的左右。你会见到赫斯匹罗护法，那是个有野心有影响的人物。你会见到葛兰女士，还有她身边我丈夫的私生子，你会注意到她眼里有贪婪在闪烁。你会见到一打的贵族们都认为这是个天赐良机，并随时准备自己的肥臀来代替我儿子坐上这个王座。你会见到来自我娘家莱芮的人，还有你的老同伴们，他们怀疑现在是否就是把克洛史尼收归莱芮版图的时机，都热切期待着跟我们来一场战争。还有寒沙，在扩建军队，编织秘密计划来反对我们。

“他们中的谁杀死了我丈夫？可能很多人都脱不了干系。他身中莱芮的箭，但很明显是嫁祸栽赃，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尼尔阁下。还有我的女儿，和罗伯特亲王——这个朝廷的一员，但究竟又是谁？在伊斯冷，除了我的敌人以外你什么都见不到，尼尔阁下。而在我与他们之间，我只有一个你。所以我顾及不了你的感受，我顾及不了你有怎样的悲痛，我肯定那及不上我的十分之一。但我作为你的王后，作为你君主的母亲，我要命令你下定决心保护我，让你的感官时刻保持敏锐，你的才智得以充分发挥。有你，我也许能在这场游戏里多撑几个月时间。没有你，我活不过今天。”

他低头鞠躬，而后抬起头来。她又从这位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他在圣赖尔礼拜堂祈祷时所看到的东西。

“我在这里，陛下。”他坚定地说，“愿跟随您左右。”

“很好。我很幸运。”

“陛下，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说吧。”

“会跟莱芮开战吗？”

在回答之前，她揣度了一番。“如果会，”她反问道，“对那些曾经跟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你能下得了手吗？”

他皱了皱眉，仿佛没有完全领会话语的深意。“当然，陛下。我会为您杀掉任何需要被杀的人。我想知道的，只是我是否更加称职。”

“与莱芮的战争是我所关注的最次要的一件事，”她说，“在我看来，他们在找寻一条和平取得王位的路，而且他们还要考虑跟盐标和寒沙的利害关系。我只需要对他们暗示他们在王权上有着强有力的影响；或许再让我的一位表兄来追求我。这样，跟我丈夫的死相关的事实与悲叹群岛的沉船，就可以静悄悄地被遗忘。我不知道威廉和罗伯特的打算，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可以扫除那些混乱。我关心的是寒沙，还有指向我家人的那些矛头。”

“知道了，陛下。”尼尔说。

她稍稍偏了一下头。“现在，正如我所说的一样，你必须察觉出我忽略的东西。赫斯匹罗将是第一个进谏的人，我打算让他当我的首相大人。”

尼尔扬起眉毛。“我以为您并不信任他。”

“对，一点儿都不信任。但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必须被哄骗与溺爱，必须受到监视，如果他一直都在我右手边，那将不费吹灰之力。等我跟他交谈完毕，大海的领主们会上前来，我们要跟他们言归于好。”

“知道了，陛下。”

“好。”她做了个深呼吸。

“那是我的命令！”查尔斯试验性地嚷嚷道。

尼尔对查尔斯鞠了一躬。“是，国王陛下。”他对王国君主说，“跟所有其他的一样，我是您的仆人。”

“真有趣。”查尔斯孩子气地咧嘴一笑，笨拙得可爱。

尾声　最后的诅咒

当玛蕊莉·戴尔最后的脚步声被饥饿的黑暗所吞噬时，她察觉到一声低沉的呻吟，就跟爪子擦过鼓皮一般。看不见的某样东西移动了身形，尽管黑暗里没有亮光，她感觉两道目光犹如燃烧的热炭，给血肉以无形的压力。

“女人的恶臭，”一个声音沙沙作响，“好多个世纪都没闻到过了。”柔和的滴答声后，那个语音若有所思似的继续响起。“你不是她，很像，但不是。”

房间里焚烧的树脂让玛蕊莉的鼻子骤然一抽。

“你是这个人所称呼的那位吗？”她问，“你是一个司皋斯罗羿？”

“我是，过去是，未来也是。”这些词语像蜈蚣一样爬过空气，“如果你不认识我，又怎能来这里？”

“我在我丈夫的房间里找到一把钥匙，并做了查究。馗克斯卡那，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名字，”传秘人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诅咒，“我已经遗忘了大部分的自我。不过的确，我曾经被那样叫过。”

“你在这里待了两千年？”

“我记得年份并不比我记得月亮长。”黑暗中又是一阵刮擦之声，“我厌恶你的气味。”

“我不关心你喜欢什么。”玛蕊莉对他说。

“那你关心什么？为何要打扰我？”

“你们种族拥有一些我们没有的能力。”

“抓住重点的能力，对。”

“告诉我——你能看见不可见之事吗？你知道是谁谋杀了我女儿和我丈夫？你能告诉我我最小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吗？”

“我看见了，”传秘人回答，“我看见一股黑烟随风弥漫。我看见死亡的斗篷刮过这个世界。我看见你身上的镰刀，渴望着收获。”

“谁谋杀了我的女儿？”玛蕊莉再次询问。

“咳嘶嘶嘶嘶嘶嘶，”他似乎呼吸艰难。“他们的外形太模糊。他们站在幕后，”他提高声音叫道，“王后！你心里有一把刀，渴望着去戳去捅去搅。”

“他在撒谎吗？”玛蕊莉问保管人。

“他不能撒谎。”老瑟夫莱告诉她。

“你跟我丈夫说过什么？”玛蕊莉问。

“问他愿意当死人还是愿意去死。我知道他的选择。你想当死人吗，你这浑身恶臭的女人？”

“我想要谋害我家人的凶手死去。”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那比查知谁做了那事要简单多了，”传秘人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诅咒。那是最为可怕的咒语，是我记忆中最最可怕的一个。”

“陛下，”保管人说，“别听他的。”

她没有理睬这个老人。“我可以去诅咒凶手？”

“噢，简单，非常简单。”

“那么告诉我。”

“陛下——”保管人又开始说，但被玛蕊莉打断。

“你已经警告我三次了，保管人，”她说，“不要再警告我，否则我要你的耳膜坏掉。看你还能否高兴地听你单调乏味的音乐！”

瑟夫莱听见这种恐吓，即刻安静下来。“谨遵吩咐，陛下。”他最终屈服了。

“到听不见我们对话的地方去。当我需要向导时我会叫你的。”

“是，陛下。”

她听见他拖脚离开。

“你是王后的女儿。”传秘人在瑟夫莱离开后发言道。

“我就是王后。”玛蕊莉回答，“告诉我咒语。”

“我告诉你一段话，你把它写到一张铅纸上，然后把它放到你在死亡之城的火梓园底下找到的某个石棺之上。睡在那里的人会把你的讯息带到知道如何念咒的人那里。”

玛蕊莉考虑了片刻，脑里浮现出法丝缇娅没有呼吸的身影。

“告诉我写什么。”她说。

礼拜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看不见的翅膀在左右拍动。洪恩主祭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好似刚刚从梦魇里惊醒，尽管他根本未曾入睡。

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礼拜堂很安静。

在他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之时，尖叫声再次响起。那是从疗养室传来的，里面有位陌生人。主祭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急速奔去。

这陌生人是几星期前穿黑衣的人带来的。洪恩主祭虽不清楚他是谁，但从他的穿着与被对待的态度来看，可以肯定是位相当重要的人物。这人的伤在心脏附近，他的药物和复原诺力法术仅仅只能延缓其死亡的速度。今天早晨，状况眼看着又恶化了不少。让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还能有力气尖叫。

主祭拉开帘子，见到这位陌生人既没有大叫也没有死去。他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看不见的某种恐惧。

“大人，”主祭说，“您醒了。”

“真的？”此人低声道，“我感觉像在做梦，极为邪恶的梦。”

“圣者祝福您，”主祭叹了口气，“我从没想到您还能站起来。就连今晨，您的灵魂也在逐渐飘远。”

这个人盯着他看，他的眼神让主祭感觉背上有虫子在爬。“我在哪里？”他问。

“在寇本维城的圣罗依礼拜堂。”主祭回答。

“我的手下呢？”

“在城里暂住着吧，我想。有个护卫在外面，需要叫他来吗？”

“待会儿，待一会儿。我哥哥死了？”

“我不认识您的哥哥，大人。”

“你认识我吗？”

“不，大人。”

陌生人点点头，他摸着胡须道：“我想我也不认识。”

洪恩主祭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懂了。“您丧失记忆了吗？”他问。他是这样理解的。“有时候伤势的打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记忆相当完好。把我的衣服拿来。”

“大人，您现在不能行走。”

“我想我能。”此人目光里的东西告诉洪恩主祭无须多费口舌。毕竟他刚刚看到了一个奇迹。如果圣者想要救人于濒死之中，那么他便可以轻易地完全康复。

当然，伤口仍在……

“那就请自便，大人，”他说完鞠了一躬，“但在您走之前，您是否需要忏悔？是否要举行净化仪式？”

这人看了他一会儿，嘴唇一咧，从中冒出的声响听起来像被呛着了似的，但并不是。

在连续三声之后，这位主祭才明白过来他听见的是笑声，比大海无情的呼啸更为凄苦更为怨恨。

《荆棘王》完

请续看《恐怖王子》

格里格·凯斯访谈录

德尔·雷伊出版社（下称DR）：

我在维吉尼亚州长大，从小就为神秘消失的罗阿诺克殖民地着迷——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或者尸体，只有殖民地的木墙上刻着“克罗坦（译注：印第安人的一支）”字样。在您的奇幻新作《荆棘王》之中，提供了对此谜题的一种解答。您能否向我们介绍一下这本书，以及书中与现实世界的历史和神话相关的部分？

格里格·凯斯（下称凯斯）：

《荆棘王》的深层背景源自我对历史和哲学的着迷——即使在创造奇幻世界的时候，我也想要看到它与我们之间的联系。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与基督教无缘的奇幻世界里的人物拥有基督教式的姓名，在我看来就缺乏逻辑。如果在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大陆上，人们说盖尔语，信奉爱尔兰神明，我就会想知道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由。不过在《荆棘王》的故事中，读者不必非得看懂“维吉尼亚人”其实是失落的罗阿诺克殖民地的后裔，而寒沙语、荷瑞兰兹语和克洛史尼语则是哥特语的各种方言，又或是维特利安语实际上源于奥斯坎语、翁布里亚语和伊特鲁里亚语（译注：奥斯坎、翁布里亚与伊特鲁里亚均为古意大利民族）的融合。我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而我发现，就算没人在意，我也必须让那些熟悉的部分在自己看来足够合理。

在这本书中，我们所了解的第一件事就是，故事中的人类是被迫离开我们的世界的。这就允许我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去把玩神话、历史以及语言。这也给了我一个起点，让我能巨细靡遗地想象我的奇幻世界。经过数千年后，这些来自地球上不同时间和地点的人类后裔又会形成怎样的社会？

我一直是您的支持者，但《荆棘王》的丰富多彩却让我始料不及。单从质量和独创性来说，它是您迄今为止的最佳作品。说实话，我认为这本书是在小说创意方面的重大突破……您过去也写过规模宏大的作品，尤其是《非理性时代》系列，但您这部小说的背景给人的感觉更加庞大。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您是否会感到力不从心？您又是怎样专注与此？

凯斯：

我从未有过力不从心的感觉，因为创作的过程太有趣了。我每天都在和我最爱的领域打交道：语言、神话、童话、历史以及讲故事。就在昨天，在创作系列的第二卷《恐怖王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需要知道克洛史尼语中对“风车”的称呼。我在描写《荆棘王》的风景时曾经提到过，但当时的我尚未给它们取名。

两周之前的一个周日晚上，我、我兄弟一家和我母亲骑自行车去佛兰德兜风。我们拜访了一座仍在正常运作的风车，而我发现在荷兰语和佛兰德语中，风车叫作“molin”，与法语“moulin”（就是Moulin Rouge，“红磨坊”里的那个词）相近。而这两个词语有同一个词源，意思是“研磨”。我的故事中的风车位于克洛史尼王国，而他们所说的语言是沿袭自哥特语（它是日耳曼人用的语言，同时与荷兰语也沾亲带故）。我查阅了我的哥特语词典，发现动词“malan”的意思是“研磨”。于是我根据哥特语演变成克洛史尼语的方式，对词形和发音都做了改动，最后用了“眉棱（malend）”来代表风车。我想说的是，这让我很高兴。感觉就像玩玩具。无论我为之费神的是庞大的框架还是微小的细节，我都不会感到枯燥乏味。

这就是我构筑世界的方法。讲述故事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认为，作家应当始终对故事本身感兴趣——如果连他自己也兴趣缺缺，那么我看不出读者们会有感兴趣的理由。正因如此，我会创作自己喜欢的角色。虽然我知道系列的结尾会是什么样子，但剧情的转折时不时会让我自己吃惊，这一点非常美妙。我了解故事的结局，所以对我来说，乐趣在于过程。

DR：

您对于哲学的说法让我想起了托尔金。请问对于您的作家生涯，尤其是在创作这个系列过程中，《魔戒》是否起到了重要作用？您是否受到过其他作家或者作品的深远影响？

凯斯：

孩提时的我曾被《国王归来》一书的附录内容彻底迷倒。托尔金和其他奇幻作家一样，对历史资料进行过大量的研究，但他更进一步，借用和改编了历史，塑造出一个完全可信的奇幻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方言、民歌、鸟名、习俗和宏大的构架。它显得真实，是因为托尔金从不认为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也不允许他的世界中有“缺省”的元素存在——事实上，他创造那个世界，是为了证明他耗费大半人生创造的那些语言的可行性。我非常赞同他的做法。我想要知道他的素材从何而来，于是我开始阅读神话。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创作我自己的“托尔金式”小说，当然了，这部小说最后未能完稿。但我仍然在继续构建世界。

我阅读的每一本书都对我有所影响。波尔·安德森，罗杰·泽拉兹尼，菲利普·约瑟·法默，迈克尔·摩考克，厄苏拉·勒奎恩以及吉恩·沃尔夫都影响了我的早期创作，但要列出让我学到过东西的每一位作者——包括奇幻小说家和非奇幻小说家——这我恐怕办不到。

DR：

《荆棘王》是“荆棘和白骨的王国”系列的第一卷。首先，这个系列会是三部曲吗？其次，“荆棘和白骨”又指代了什么？

凯斯：

事实上，这个系列会有四卷。“荆棘和白骨”暗示生命和死亡，但你应该看得出来，代表“生命”的“荆棘”是个含义相当残酷的词语。伊文龙世界（这个词既是故事中相关年代的名字，也是世界本身的名字）正面临关键时刻，世界中的领袖将要做出重要的选择，虽然并非每位领袖都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人会选择荆棘之路，而另一些则会选择白骨之途。

DR：

《荆棘王》为我们展现了琳琅满目，经过改头换面的宗教传统、神话和童话故事。您选择素材的标准是什么？你选择了哪些，又放弃了哪些，原因又是什么？

凯斯：

我选择的是那些能够打动我，并且又值得挖掘的素材。我也在寻找那些经久不衰的主题，同时又努力为它们增添新的色彩。举例来说，书中的“荆棘王”的灵感就来源于凯尔特人的鹿角神塞努诺斯（Cernunnos），希腊神话里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相信我，我说的可不是迪斯尼动画里那个可爱的胖酒鬼），斯拉夫神话里的男性林地精灵莱希，以及仍在欧洲某些教堂里窥视着我们的绿叶人雕塑（译注：Green Man，一种通常出现于教堂的雕塑样式，刻画为以绿叶组成或绿叶环绕的人脸，并有蔓藤自脸部各处蔓延而出）。但他和这些形象又不完全相同。

我如何挑选素材与我构建世界的方式有关。我首先做的是阅读：包括《贝奥武夫》《尼雅尔传奇（Njal’s Saga）》《长者故事集（Acallam na Senorach）》《格林童话》《马比诺吉昂（Mabi-nogion》《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俄罗斯史诗《鲍卡伊尔（Bogatyr）》，伊特鲁里亚和翁布里亚的宗教故事等等。我只需要稍稍遨游其中，就会有许多灵感随之而来：但我真正头疼的是魔法的运作方式，以及最主要的超自然力量是什么。等这些都敲定下来以后，我就可以专心研究，根据我所确定的构架加入或是排除素材。

DR：

在故事里，教会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既因为其拥有政治的力量，也因为教士们的神奇能力，而这些能力来自于数目众多的圣者在被称为“圣殿”的神圣场所留下的一部分力量。请为我们介绍一下教会、圣者以及故事里的魔法的运作方式吧。

凯斯：

就像中世纪的天主教会那样，“荆棘和白骨的王国”系列里的教会是集宗教、政治与军事为一身的团体。他们控制着圣堕魔法（以及汇聚魔力的圣殿），和获取这种魔法的方法。正如你所说，力量来自于“圣者”的遗留，但圣者们又是更加强大的圣灵所呈现出的不同面貌——或者说化身。圣者成百上千，但圣灵仅有几人，这些神灵在宗教中的职责范围也更大——死亡、战争、爱、丰产、知识等等。

修士们会走巡礼路——亦即将拥有同一圣者遗留力量的多个场所连接起来的道路——并获得那位圣灵的神奇能力。完成圣满瑞斯（其化身还有圣米切尔、圣提乌、圣诺德等等）巡礼路的修士会在搏斗技艺方面得到难以置信的强化。完成圣梅菲提巡礼路的修女会得到适合暗杀的魔法能力。关于这一设定的灵感大部分来自于罗马帝国早期的意大利宗教（尤其是欧斯干和翁布里亚地区），当时的信徒会拜访神像，这一点和现代天主教的“纪念耶稣受难礼拜（译注：指拜访总数十四幅的耶稣受难像并默思祷告的活动）”不无相似之处。不过我还加入了另一些关于神圣场所的观念。说到圣徒们的姓名和力量，聪明人会发现，天主教的圣徒名单中也不乏许多古代欧洲神灵的蛛丝马迹。

DR：

最后一个问题，虽然有点离题……我在大学时是击剑队的花剑选手，因此我对您故事中使用德斯拉塔剑术的卡佐和他的酒鬼导师查卡托尤为喜爱。您是怎么想到德斯拉塔这个概念的……另外，我该去哪儿报名学习德斯拉塔剑术？

凯斯：

我也曾学习过花剑，对于这种技艺的早期形态很有兴趣。“德斯拉塔”的概念基于十七世纪的细剑搏击，这是介于现代击剑和古代的阔剑砍杀之间的存在。现代的花剑和重剑都有剑尖，只有突刺才能得分——而击剑运动的前身，十八世纪的斗剑决斗也是如此。细剑比现代的剑术武器要重，但并没有剑刃可言——绝大多数细剑都是戳刺武器，设计目的就是让不穿护甲的平民在用力猛刺的情况下才能杀死对手。换句话说，尽管细剑决斗与现代剑术并不相同，但比起两个骑士互相用阔剑劈砍护甲来说，前两者有更多的相似之处。

德斯拉塔的灵感来自于我研读过的那些十七世纪的细剑剑术指南，还有我自己作为击剑运动员的经验。剑术带给了我很多乐趣——认为自己是有史以来最伟大德斯拉塔的卡佐也一样。

我在佐治亚州的萨凡纳市教花剑……不过很可惜，我不教德斯拉塔剑术。

DR：

格里格，感谢你抽出时间接受这次采访。我非常期待2004年亲手拿到《恐怖王子》的那一刻。

附录：

目录

序章

第一部 阴影七日

第一章 暗夜

第二章 泽斯匹诺

第三章 作曲家

第四章 护法大人

第五章 沙恩林女巫

第六章 灰烬之眼

第七章 暴露

第八章 罗勒水妖

第九章 求婚

第十章 欧斯佩罗

第二部 新相知

第一章 骑士比武

第二章 重归林间

第三章 梅丽

第四章 伯爵夫人的访客

第五章 尤天怪

第六章 阿图摩的猎犬

第七章 安波芮

第八章 信任

第九章 生或死

第十章 背叛

第三部 陌生的关系

第一章 刺客

第二章 菲德棋戏

第三章 莉希娅

第四章 第三位翡思

第五章 艾丽思·贝利

第六章 《关于变成死人之类多种事物的观察报告》

第七章 舞会上

第八章 斯宛美

第九章 风与海

第十章 运河

第四部 道标

第一章 友谊

第二章 瞎子、聋子和黑暗

第三章 剑士，祭司与君王

第四章 边境之地

第五章 鄱堤港

第六章 归来

第七章 更换赞助人

第八章 尼柯沃

第九章 姐妹会

第十章 序曲

第十一章 罗德里克

第五部 和弦

第一章 岭间之歌

第二章 交汇

第三章 仪式

第四章 赫乌伯·赫乌刻

第五章 烛光园

第六章 俞尔

终章 瑞沙卡拉图

致谢

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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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书评：

“尽管难免会被人和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相比，但本书出色的世界架构加上黑暗而充满力度的格调，会让马丁的粉丝同样成为凯斯的拥护者。”

——全球最大售书网站Amazon.com

这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故事，从头至尾悬念迭起，妙趣横生。

——泰瑞·布鲁克斯，《纽约时报》畅销作家，奇幻小说《沙拉娜之剑》作者

大师级的睿智使得故事有着一个令人惊艳的开端。而那些简洁扼要的修辞则是作者巧妙设下的陷阱，在不经意中悄悄捕获了那些各具情态的人物性格。

——伊丽莎白·海顿，prophecy畅销冠军《地之子》作者

凯斯将众多不同的文化，宗教，风俗，语言等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从而浇筑起了这部史诗般的传奇巨著。

——《出版人周刊》

这是一部优秀的幻想小说，有着如恒河沙数般漫长的战争。一段浪漫的伟大爱情，其间那非凡的奇迹感更是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幻想的魅力，是的，它不仅仅拥有着激烈的厮杀，宏伟壮阔的战争，尔虞我诈的政治手腕，同时又充满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奇迹。

——《奇幻科幻小说杂志》

书中的角色洋溢出生命的光彩，凯斯让我从第一页开始便沉醉其中，我热切期待着接下来的每一卷“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系列。

——查尔斯·德林，《心之森林》《洋葱女孩》获奖作者

这是一部伟大的史诗奇幻小说，在十页之内便牢牢地俘获了我，我对作者充满了期待。

——《页码杂志》

以传说与历史为主料，用激烈的战斗，沉痛的真爱加以调味，再加上一小勺幽默，凯斯的这盘大菜传承了那些我们最珍视的神话的独特韵味。

——幻想小说评论网（http://www.sfrevu.com）

凯斯每章末尾的惊险片段总是让读者们提心吊胆又无比期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读过如此优秀的系列小说了。

天哪！这家伙怎么能把英语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处理那些延绵千里的伏笔所运用的绝妙手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凯瑟琳·克鲁兹，纽约时报畅销冠军《德尔尼编年史》作者

“一本正统奇幻小说通常要花些时间才能吸引我，可凯斯从第一页起就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查尔斯·德·林特

“黑暗的故事，文笔精妙，引人入胜。”

——《守护者》报

“鲜活的人物和远超同类作品的曲折情节。”

——《SFX》杂志

“自乔治·R.R.马丁后最伟大的奇幻系列作品”

——《Time Out》杂志

“深厚的情感，有序的节奏和对那些永恒主题的巧妙安排……为读者们献上了一场思维的盛宴。”

——《出版人周刊》

主要人物：

安妮·戴尔——已故克洛史尼国王的女儿，王位的正统继承人之一，目前流亡中。

尼尔·梅柯文——克洛史尼骑士，御前护卫之一，受王后玛蕊利之命前去寻找安妮·戴尔的下落。

埃斯帕·怀特——前御林看守，受护法赫斯匹罗的命令，前往御林刺杀荆棘王。

斯蒂芬·戴瑞格——得到知识圣者赐福的修道士，拥有常人难及的感官能力和丰富知识。

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剑士，目前自命为安妮的保护人。

查卡托——卡佐的导师，剑术大师。

玛蕊利·戴尔——克洛史尼的王后，已故国王威廉的配偶，在伊斯冷苦苦维持动荡的政权。

奥丝姹·利斯多特——安妮的贴身侍女，与安妮情同姐妹。

马伽·赫斯匹罗——克洛史尼王国护法，王国教会的领袖。

薇娜·卢夫特——旅店店主之女，埃斯帕的爱人，目前与埃斯帕一起行动。

罗伯特——国王威廉之弟，在谋害威廉后坠入悬崖，奇迹般生还的他在暗地里策划着阴谋。

翡思姐妹——三位身份神秘的女巫，多次用奇特的方法与安妮碰面，声称她命中注定会成为王者。

查尔斯——克洛史尼已故国王的儿子，有智障，对身边的种种阴谋全然不知。

斯宛美——尼尔在异国偶遇的女郎，其身世与背景尚无人得知。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宫廷乐师，作曲家，也是保护新壤的英雄，受到新壤乡民的拥戴。

梅丽——国王与葛兰夫人所生，王室的私生女，具有出众的音乐天赋。

序章

森林语化万千
侧耳倾听，切勿作答
——古谚，用以警告孩童

“有声音，”马丁压低嗓音，并勒住他的斑点灰牡马，“但不是自然之声。”修道士睁大了猛兽般的蓝色双眼，仿佛要看透御林中参天的铁橡树与崎岖的山坡。易霍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血红的法衣下一条条紧绷的肌肉。

“毫无疑问，”奥内爵士快活的声音响起，“这森林就跟个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唠叨。”

但不管奥内的语调如何，在与易霍克交谈时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一本正经。而易霍克也一如既往地为老人的面容而惊讶——温和而消瘦，眼角堆积着五十年来的笑纹。怎么看都与他以勇猛著称的骑士之名毫不沾边。

“你觉得呢，小家伙？”奥内问。

“我觉得，”易霍克开口道，“马丁修士甚至能听到一座山后面蛇的呼吸。我可没那样的耳朵，事实上，我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阁下，这事本身就很奇怪，应该有更多的鸟叫声才对。”

“圣罗斯特的卵蛋啊，”奥内嘲弄道，“你什么意思？现在就有一只，聒噪得我都听不见自己说话了。”

“是的，大人，”易霍克回答，“但那是一个etechakichuk，而且它们——”

“用王国语，孩子，阿尔曼语也成。”一个菜青色面庞的阴沉男子突然插嘴。他穿着与马丁相同颜色的法衣，“不要用你的蛮子话来糊弄我们。”

那是高芮尔，五位随行修士之一。他的脸像极了被切开的干苹果。

易霍克并不太喜欢这个高芮尔。

“注意点儿态度，高芮尔修士，”奥内爵士温和道，“是我在跟我们的小向导说话，不是你。”

高芮尔对这样的训斥显然很不满意，但也并未反驳。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小家伙？”

“你们好像叫它们啄木鸦，”易霍克回答，“没什么能吓得住它们。”

“哦，”奥内眉头一皱，“那我们就安静点儿，让马丁修士可以听得更仔细。”

易霍克依言而行，也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感觉到森林的静谧里透露出一种陌生的寒意。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些日子异状频频发生。就在两周前，天空升起了一轮紫色弦月，那是极为可怕的征兆。还有一阵怪异的号角之声在风中呜咽，不光是易霍克的村子，任何地方都能听得见。年老的女先知唠叨着世界末日地来临，而有关于徜徉在御林里怪兽的谣言也日胜一日被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人自西方而来。一位身上铠甲闪闪发光的教会骑士，另五位圣满瑞斯修道会的修道士——也都是战士。他们四天前来到易霍克的村子说需要一个当地向导。村里的长老指派易霍克去，尽管他还没过完他的第十七个夏天，但村里没有人比他更擅长打猎与追踪。他对此很是兴奋，因为他们村子地处仙兔山附近，一年到头很少有外乡人来访，而且他也希望能借此知道一些外面的新鲜事。

他并没有失望。奥内·德·罗英威利爵士很喜欢谈他那些稀奇古怪冒险的经历，而且他似乎什么地方都去过。修道士们较为安静——除了高芮尔，他通常口不择言又喜欢一惊一乍——还有马丁，虽然粗鲁，但心地不错。如果要他简洁地叙述他的训练和人生，大概他只会说一个词，有趣。

但易霍克有件事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寻找什么。有时他甚至觉得似乎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奥内爵士取下他的圆锥形头盔，夹在一只臂弯里。一缕游离的阳光从他的钢铁胸甲上折射回来。他低下头拍拍胯下坐骑的脖子，想让它安静一些。接着，他扭头看了看马丁。

“修士弟兄，”他问，“圣者在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并非圣者，我想。”马丁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许多人在草木上移动，又像狗那样喘着气，另外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声响。”他转向易霍克，“这附近居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易霍克思考了一下。“达石皮族人的村落散布在这些山野之间。最近的是阿骨冬村，就在这谷上。”

“他们是不是战士？”马丁问。

“不是。跟我们一样大多都是些农夫和猎人。”

“那些声响有没有靠近？”奥内问。

“没有。”马丁回答。

“很好。那我们就去拜访一下这个村子，听听当地人怎么说。”

“没什么好看的啊。”半小时后奥内在到达阿骨冬村时如是说。

易霍克也这么认为，阿骨冬跟他自己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中间一个普通的广场和族长所住的高梁长屋，四周散布着一些小木房子。

不过他的村子里有匆匆忙忙来回走动的人、鸡、猪，而阿骨冬村却跟瑟夫莱的许诺一般大而空。这是最大的不同。“人呢？”奥内问道，“喂？劳驾，有人吗？”但没有回音，连个影子也没有。

“看这里，”马丁说，“他们曾设法搭栅栏来着。”这点毋庸置疑，易霍克看到一些新砍的木材立在那里。还有一些散乱的圆木，倒放一旁。

“小心，年轻人，”奥内柔声道，“我们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没有尸体，也没有争斗的痕迹。易霍克发现一个底部烧穿的铜壶。一定是被放在灶火上，直到水烧干了都没人管。

“我猜他们是突然失踪的。”他对马丁说。

“嗯，”修士回答，“他们肯定走得相当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

“他们在躲避着某种什么，”易霍克说，“瞧他们门扉上的那些槲寄生——是为了抵制恶魔入侵。”

“对，还有那些栅栏，”奥内说，“护法大人是对的。这里有了变故。起先是瑟夫莱离开森林远走他乡，现在是这些部落的族人。”他摇摇头，“上马，继续前行。恐怕我们的使命比先前更紧迫了。”

他们急速穿越这片高地，把最大的那片铁橡林抛在身后，转而进入一片胡桃树、枫香树和艾睿树组成的森林。

四周仍是那种怪诞的静穆，马匹也显得焦躁不安。马丁修士眉头拧得不深，但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舒展开来。

“跟上来，小伙子。”奥内回头叫道。易霍克顺从地驱马上前，直至他的那匹暗褐色母马与爵士的战马并肩而行。

“奥内大人？”

“唔。你现在是不是想听剩下的那些故事？”

“是的，大人。我很想听。”

“好，你记得我说到我在一条船上吗？”

“记得，大人。在迎灾号上。”

“没错。在瑞斯馗我们冲出了重围，那些剩下的虬坤海盗四下逃窜。迎灾号损毁严重，但在瑞斯馗有很多船，而且补给充足，天气也不错。所以我们认定可以到达寇本维。可是来了一阵暴风，我们受圣赖尔的眷顾被送去一座陌生的小岛，大概是靠近悲叹群岛的某个岛。我们坐上长艇划了很久，上岸后给圣赖尔与圣维闰特做了一次祭礼，接着又派人去查看是否有当地居民。”

“有吗？”

“算有吧。那些逃离的海盗有一半都在那岛的避风岸上扎营。”

“噢。那肯定有麻烦了。”

“的确。我们的船已经坏得不成样，无法撤离，而且船身太大也没法隐藏。在被发现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

“那怎么办？”

“我径直走向他们的营地，向海盗头儿请求做一次公平的决斗。”

“他接受了？”

“他不得不接受。作为海盗首领，必须表现得很勇敢，否则他的手下不会再跟他。如果他拒绝了我的挑战，第二天说不定得跟他自己的人斗上十次。为了帮他永久解决那些麻烦，我杀了他。”

“那后来呢？”

“我接着跟坐第二把交椅的人挑战，然后是第三把交椅，如此继续下去。”

易霍克咧嘴一笑：“你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在我决斗时，我的人抢了他们的一艘船开走了。”

“扔下你？”

“对。是我命令他们那样做的。”

“那后来怎样？”

“当海盗发觉后，便抓了我作俘虏，当然决斗也就结束了。他们确信教会会来赎我，所以待我相当不错。”

“教会来赎你了吗？”

“可能来过——我没能等到那个时候。后来有个逃走的机会，我没放过。”

“告诉我怎么做到的。”易霍克请求道。

爵士点点头。“下次吧，小家伙。该你告诉我了——你在这里长大，村里的年长者跟你说过很多故事，有关狮鹫，蝎尾狮——那些传说中的怪兽，千年以来无人见过，现在却忽然间满世界乱跑。你是怎么认为的，我的易霍克小家伙？你信那些传说吗？”

易霍克仔细地考虑了一番他的措辞：“我见过一些奇怪的足迹，气味也很怪异。我表哥欧维尔说他看见一只像狮子的怪兽，但身上有鳞片，还长着一个老鹰似的头。欧维尔不会说谎，他不喜欢吓唬人，也不会看走眼。”

“那你是相信这些传说了？”

“是的。”

“这些怪兽来自哪里？”

“据说它们一直在沉睡——就跟黑熊会在冬天冬眠一样，或者说像蝉，在土壤里睡上十七年才破土而出。”

“你为何相信它们现在苏醒了？”

易霍克再次踌躇起来。

“别这样，我的小家伙，”爵士柔声道，“我知道你们的长老对此守口如瓶，是怕被当作异端吧。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你们根本用不着担心。圣者的神秘总是围绕在我们四周，没有教会的指引，人们就会不小心迷失方向。但你住在这里——你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还有传说，远古的歌谣。”

“是。”易霍克有些闷闷不乐。他瞥了眼高芮尔，不知他是否也有超出常人的听力。

奥内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次远征，我是头儿，”他继续安抚他，“我以骑士的身份起誓，你所说的一切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好了——年老的女先知们说什么了？为何一直平静的旷野里突然有邪恶的生物猖獗？”

易霍克咬了咬嘴唇。“她们说‘苔藓王苏醒了’。她们说他苏醒在紫色弦月出现之时，就跟远古预言里的一样。那些生物是他的仆人。”

“跟我讲讲他吧，这个苔藓王。”

“呃……那只是些老故事罢了，奥内阁下。”

“没关系，说吧孩子。”

“她们说，他的体形和人差不多，但身体却是以林中之物组成。他的头顶长着跟麋鹿一样的角。”易霍克看爵士的目光一片坦然，“她们说他早就在这里了，早于圣者，早于一切，世上仅只有森林覆盖整片大地时他就存在了。”

奥内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一般。“可他为什么要苏醒？”他问，“预言里说他会做什么了吗？”

“这是他的森林，”易霍克说，“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过预言里说他苏醒后，森林会报复那些对森林作恶的人。”他移开视线，“这也就是瑟夫莱出走的原因。他们害怕他会杀死所有人。”

“那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打住话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继续。”

“我有个叔叔，病魔缠上了他。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疼痛没有伤口，也没有发烧的迹象——但他却变得日益衰弱，皮肤变得灰白，甚至连目光也迟钝了。他的死亡来得很慢，一直拖到他都能闻到自己体内死亡的气息才咽气。”

“我很抱歉。”

易霍克耸耸肩：“森林——也在那样死去，我想。”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闻得出来。”

“啊。”爵士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所有人都默默无语地走着。

“这个苔藓王，”奥内爵士最后开口道，“你有没有听人叫过他荆棘王？”

“那是乌斯提人对他的称呼，奥内阁下。”

奥内叹口气，像瞬间苍老了许多似的。“我也那样想。”

“你们要找的就是他吗，大人？就是荆棘王？”

“对。”

“那——”

他的话被马丁突然打断。“奥内大人？”这位修道士的脸看起来相当严峻。

“怎么了，马丁修士？”

“我又听到那些声音了。”

“在哪里？”

“四面八方都有，而且越来越近。”

“是什么，马丁？你能告诉我我们要面临的是什么？是荆棘王的走狗吗？”

“我不知道，奥内大人。我只知道我们被包围了。”

“易霍克，你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没了，大人。我什么都没听见。”

但很快他也听见了。周围所有的树木都在呻吟，宛若一个个扭动的生灵。易霍克感觉森林似乎在缩小，树与树之间靠得越来越近，连接成偌大的一整片。马匹开始焦虑地嘶鸣，连奥内的战马亚尔斯也不例外。

“伙计们做好准备！”奥内爵士低声传令道。

易霍克此时也瞥见了穿行于林间的影子。它们如困兽一般咆哮，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哑的呜咽，但模样却像极了一群或是赤裸，或是身披粗糙树皮的男男女女。

奥内爵士举起他的重枪催促马儿小跑起来，其他成员也紧随其后。隐隐约约地，易霍克似乎见到前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走得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对方共有七人，一些男人，一些女人，浑身伤痕累累，而且赤身裸体——除了其中之一。此人站在他们的正前方，一张狮皮斜着裹住单肩，头上伸出一对茸角。

“苔藓王！”易霍克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膝盖剧烈地抖动着。

“不，”马丁说，“这是个人。那些茸角只是他头饰的一部分。”

易霍克竭力控制住自己膨胀的恐惧，结果发现马丁是对的。可惜的是，此种发现毫无意义。苔藓王会巫术，他可以化作任何模样。

“你肯定？”奥内问马丁，心中存着跟易霍克相同的疑惑。

“他有人的气息。”马丁说。

“到处都是人。”高芮尔嘀咕着，他的头转来转去，凝视森林的暗处。易霍克注意到另外三个修道士围作一个小半圆，手按在了上弦的箭上，蓄势待发。

马丁驱马来到易霍克身边，低声道：“紧跟着我。”

“易霍克，我的小伙子，”奥内说，“他们会不会是那些村民？”

易霍克细看了一下站在茸角人旁边的男女。他们的目光很古怪，游移不定，如醉酒一般恍恍惚惚。他们的头发像一堆干枯的稻草，乱作一团。

“差不离吧，”他回答，“样子很像，不过也难说。”

奥内爵士点点头，在离对方十码之遥处站定。霎时，周围安寂下来，易霍克甚至可以听见微风吹过那些高处枝丫的声音。

“我是奥内·德·罗英威利爵士，”他的声音清晰而通透，“肩负着教会的一项神圣使命。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鹿角人露齿一笑，举起自己的双手，好让他们看见他手里那两条不断挣扎的蛇。

“看他们的眼睛，”高芮尔抽出剑来，语音可怖，“他们都疯了！”

“别轻举妄动。”奥内说。他的手轻抚在矛柄之上，身躯前倾。“这个回答实在高明，”爵士提高声音，“比什么称呼什么问候都高明得多啊。戴着鹿角帽的您实在太睿智了，所以才会用这些蛇来问候我们。实在漂亮极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精彩的答复。我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您的下一句话。”

但鹿角人只眨了眨眼，仿佛奥内的话都是些稍纵即逝的雨点。

“你根本没有脑子，是不是？”奥内问。这次鹿角人扭头朝上，冲着天空号叫。

三张弓在同时发出尖啸。易霍克被惊得一哆嗦，随后看到三位修士正朝森林射击。那些穿梭在树木之间裸露或半裸的影子忽然扑了过来。易霍克见到其中一个倒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她很漂亮，或者说曾经很漂亮——此刻蜷在地上如一只受伤痉挛的母鹿。

“我们前后夹击，高芮尔修士。”奥内说完，平举手中长矛，对准逼近的那群人。他们手无寸铁，瞥见全副武装的骑士本该心惊胆战。但其中一个女人却冲过来撞上了长矛。力道如此之强，以至于矛尖刺穿了她的脊背。即便如此她仍张牙舞爪要扑过来，浑然不把穿透自己的武器当一回事。

奥内咒骂了一句，随即拔刀，砍向第一个朝他跳过来的男人，接着又砍倒另一个。同时却有更多的疯子从林中蜂拥而出。易霍克瞧着三位修道士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攻击着，但他们射出的箭大部分都是在极近距离命中的，道路两旁很快便尸积如山。

马丁、高芮尔和奥内爵士拔出长剑替代了弓箭手们的位置，好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射击。易霍克被围在了正中。他终于也拿出自己的弓，绷紧了弦，但眼前一片人潮涌动，实在不知射向哪里为好。

对方的人数简直无穷无尽，但全都手无寸铁。

其中有人似乎记起了扔石头的法子，于是状况很快便有了变化。第一块石头撞上奥内爵士的头盔，没任何损伤，但霎时间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石头如冰雹般砸将过来。其时，某种没有歌词的圣歌或挽歌在他们之中响起，仿佛夜莺的叫声般此起彼伏。

艾尔维修士被一块石头击中了前额，鲜血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去擦眼睛，却马上被一个大汉拖入了狂暴的海洋。

易霍克从未见过海洋，他一直是通过奥内爵士那些生动的描述来想象——就像一个大湖，水却在浮浮沉沉。而艾尔维就正如溺亡在那种水里的人一般。他挣扎着冲出波浪，却又被另一个浪头打落。之后便出现在离得更加遥远的地方，而且浑身鲜血淋漓。易霍克觉得他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在最后一次挣扎之后——艾尔维消失了。

与此同时，其他修道士与奥内爵士仍在浴血奋战，但各处尸横遍野，马匹们被困在原地无法移动。高芮尔是第二个被拖走的人，并很快被撕成碎片。

“他们想压倒我们！”奥内大声叫道，“我们必须突围。”他驱使亚尔斯一马当先，挥刀砍掉那些来拽他和马匹的手臂。易霍克的小马尖叫着腾越起来，霎时便有人用污秽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腿。他惊叫一声，接着扔掉弓，拔出匕首便刺下去。可那人却无动于衷，又来拽他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忽然马丁在他身旁出现，攻击者的头颅被砍掉，在地上蹦了几下。易霍克魂不附体地目睹着这一切。

他一扭头刚好看到奥内爵士遇险。三个男人贴近他持刀的手臂，有两人已开始拖拽。在被拽离马鞍之时，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修道士们赶忙上前营救。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一块石头击中易霍克的肩膀，另几块砸中了马丁。他头部受伤，身子晃了晃，但即刻又坐稳了马鞍。

“跟着我，”马丁对易霍克说，“别畏首畏尾的。”

他驱马撤离他的两位修士兄弟，接着跳入一条小径。易霍克昏头昏脑地跟着修士，根本没想过违抗。马丁手中之剑快得只能见到一片光幕，而他的决断也证明了他的睿智，这是一条敌人攻击最为薄弱的小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他们跳入水中，水深及项背，于是马儿奋力划动起四肢。好歹渡到了对岸，岸坡不算陡，上岸并不怎么吃力。

但回头的一瞥仍让人胆寒，攻击者们已经追了上来。

马丁靠拢来拍拍易霍克的肩膀：“这个消息必须传达给护法大人。你知道吗，就是赫斯匹罗护法，在伊斯冷。这件事得拜托你了，你必须发誓一定做到。”

“伊斯冷？我去不了伊斯冷！太远了！我不认识路。”

“你必须做到！必须，易霍克！就当是我的临终遗言吧。”此刻有几个追随者已跳入河中，笨拙地游起来。

“别离开我！”易霍克拼命央求道，“没有你我做不到。”

“我会尽可能跟着你，但现在我得牵制住他们。你必须尽全力逃命。这个拿着。”他取出自己的腰袋塞进易霍克手中，“里面有些硬币，不太多，省着点儿用。还有一封秘函，你可凭此见到护法大人。告诉他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好了快走！”

此刻马丁不得不转身去对付第一个已经上岸的疯子。他挥剑砍向来者的头颅，像砍掉了一个西瓜。而后转换步伐，准备迎接第二个。

“走！”他头也不回地大叫道，“否则我们都会完蛋。”

易霍克猛一激灵，他一夹马腹，狂奔起来，直到那匹小母马精疲力竭。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停下来，任由它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的胸口开始作痛，此时星辰也已现身天际。

他一直朝西奔驰，他只知道伊斯冷在西方。

第一部　阴影七日

文龙2223年诺午门月

奥太午门月的最后一天，是圣特诺斯节。诺午门月的前六天，分别是圣催讨日、圣昂德日、圣黑荫日、圣梅菲提日、圣加武锐日，还有圣郝拉秦日。合称阴影七日，在此期间，生之世界将与死之世界会首。

——摘自《普雷森·曼特欧年鉴》

他十二个月的伤心悲恸，
让情人之魂由深渊复出，
你在召唤我吗，我的情人。
何故打扰我无止境的睡眠？
我需要你的吻，我的宝贝。
一个简简单单的吻，
便不会再来烦你，
便让你安静地睡。
我的气息是冰霜是海洋，我的宝贝。
我的嘴唇是寒冷的泥土，
只要你吻过这湿咸的唇，
你便不会活着看到明天。

——维吉尼亚民谣《溺亡情人之歌》

他会被诅咒而重生，缘此，带来生之毁灭。

——译自《塔弗乐·塔瑟斯》，或者《怨言集汇》

第一章　暗夜

尼尔·梅柯文随同王后驱马来到墓城的暗街上。马蹄已被落到鹅卵石地上的冰雹团子所遮掩。风几近狂怒，犹如一条甩着尾巴的龙。幽灵开始四处游走，而在尼尔锃亮的甲衣之下，在他冰凉的肌肤与骨架之下，焦虑紧扣着心弦。

他并不介意狂风或者冰雹。他来自斯科，那里无论是霜是海还是云全都一样，而冰冻与苦痛则是生命最为简单的真相。同样，死者的游灵也惊扰不了他。

他担忧的是生者，是他凡人的双眼无法发现的那些藏于暗处的刀剑与暗器。谋杀王后简直太容易了——只要一枚细小的针，或在她心脏上扎上一个小指大小的洞，或往她鬓角掷一块飞石。要让他如何去保护她？要让他如何去保证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安全？

他瞥了她一眼，她罩在一件羊毛风衣之下，脸也罩在风衣帽的阴影之中。一件相似的风衣披在他自己身上。他们本来可以乔装成两个普通朝圣者，来此祭拜他们的祖先——至少他希望如此。如果把那些想取走王后性命的凶器比作沙粒，那么已经足够堆积成海滩。

他们跨过暗沉河水上的石桥，河面吞没了提灯的微弱光亮，在水中游走的身影化作暗黄的薄纱般网纹。墓宅胡乱堆积在水路之间，宅顶都砌成锥形，以防雨水聚集，这样即便天气潮湿也可以让沉默的居民们不被打扰。在小巷间有另外的灯光在移动——似乎王后并不是唯一没有被天气吓倒的人，还有其他人也在今晚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行。在任何夜晚，人们都可以向逝者倾诉。但只有在奥太午门月的最后一晚——特诺斯圣夜——逝者才会给予回答。

在山上的伊斯冷城，活着的人们刚才还在飨宴。直到暴风雨来临之际街头巷尾还挤满了扮作骷髅的舞者，与高歌四十首特诺斯圣歌的忧郁祭司。戴颅骨面具的祈祷者在挨家挨户地讨要魂糕，公共场所处处篝火焚烧，最大的队伍是众所周知的丛林之烛。此刻宴会已经转入各个家庭或者酒馆客栈，走向伊斯冷墓城的队伍也在冬日来临的这张狰狞面孔之下逐渐变细，由河流化作时断时续的小溪。雕刻着芜菁与苹果模样的彩灯都熄灭了，看样子无论如何今夜都不可能再有欢宴继续。

尼尔的手一直放在他的黑鸦剑上，警惕的目光一刻不敢懈怠。他没有看那些灯笼，只注视绵延于灯笼之间的黑暗。如果有不速之客造访，很可能就从那些地方出现。

穿过第三条和第四条护城河后，所见的房屋便比外层高大一些了，而现在他已经处于最里层，有花岗岩的城墙与铁矛防护，还有坚守着大理石与雪花石宫殿的圣催讨和圣昂德塑像。这时，有一盏灯正朝他们走近。

“拉紧您的风衣帽，夫人。”尼尔对王后道。

“看守坟墓的只有一个墓城骑士。”她说。

“谁知道呢。”他答复道。

他驱暴风往前小跑数步，质问道：“谁在那里？”对方的灯举了起来，风衣阴影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面孔。尼尔稍微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儿，他认识此人——冷阁下，确实是他，奉身于逝者的墓城骑士之一。

当然，人的外表与内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对此尼尔有过惨痛的经验。所以他保持着警惕。

“我必须得先问你相同的问题。”老骑士这样回答尼尔的提问。

尼尔走得更近些：“是王后陛下。”

“我得看看她的脸，”冷阁下说，“今夜并不特殊，任何事都需要按部就班。”

“那就按部就班吧。”王后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她举起手中提灯并拉下风衣帽。

她的脸呈现了出来，冷艳似空中坠落的冰。

“我认识你，夫人，”冷阁下说，“你可以过去。但……”他的后半句消失在风雨声中。

“不要质问王后陛下！”尼尔生硬地警告道。

老骑士的眼光刺向尼尔。“你的王后还在蹒跚学步时我就认识，”他说，“你那时估计连影子都没有吧。”

“尼尔阁下是我的骑士，”王后说，“他保护我的安全。”

“哦。那离开这里时让他再履行职责。说实话您不该来这里，夫人，不该在这个逝者开口的时候来。这种事我看得太多，没有任何好处。”

王后看了他很久，道：“感谢你的建议，但我不准备采纳。请不要再刁难我了。”

冷阁下鞠躬至膝盖处：“不会了，我的王后。”

“我不再是王后了，”她语音柔和，“国王已死，伊斯冷不再有王后了。”

“只要您活着，夫人，您就是王后。”老骑士回答，“这是事实，即使并不符合法律。”

她稍一颔首，不再言语，而后两人一道进入王室墓地。

他们走进铁顶的红色雕花大理石间，拴好马匹，并用铁制钥匙把狂风冷雨锁在门外。他们穿过一间内置祭坛的小休息室以及通往建筑内部的厅堂。有人在厅内点上了细烛，但阴暗仍然如角落的蛛丝一般粘在那里不放。

“我该怎么做，夫人？”尼尔问。

“护驾，”她回答道，“这就是全部。”

她拜倒在祭坛前，并点燃蜡烛。

“戴尔家族的父辈祖辈们，”她唱道，“你们的养女在呼唤，在你们面前卑躬屈膝。长夜漫漫，请赠我以荣光。”

她拿起一根熏香，一股松木与枫香的气息差点把尼尔的鼻孔熏坏。

室内某处，有什么在簌簌作响，接着有钟声奏响。玛蕊莉起身脱掉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祭服。那黑色与她的乌发似乎融为了一体，衬托出一张如若漂浮着的孤独面孔。尼尔的嗓子哽住了。王后的美实在无与伦比，而且并未被岁月的流逝所侵蚀。但这并非尼尔感觉揪心的原因——只不过，他忽然记起了另一张相似的面庞。

王后开始朝走廊走去。

“陛下，如果可以的话，”他忙道，“我愿意前行一步保护您。”

她犹豫道：“你是我的仆人，我丈夫的血亲们也都这么认为。你应该走在我身后。”

“夫人，如果前面有埋伏——”

“我愿意冒一次险。”她答复道。

他们走进一间拱形天花板的大房间，内置一张长桌，三十把椅子前摆好三十个水晶杯，杯中盛着如血的红酒。王后逐一走过这些椅子，找到她需要的那一把坐下来盯着酒杯。

室外风在呻吟。

良久之后，有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总共十二声。王后端起红酒一饮而尽。

尼尔感觉有什么划过空气，像是股寒意，或是一阵嗡鸣。

接着王后开始说话，声音比平时更为沙哑低沉。尼尔不由得脖子一缩。

“玛蕊莉，”她说，“我的王后。”

接着她像自问自答似的，以平常口吻道：“依伦，我的朋友。”

“也是你的仆人，”低沉的声音回答，“你过得怎样？我是否辜负了你？”

“我还活着，”玛蕊莉回答，“你的牺牲并非徒然。”

“可你的女儿在这里，在此尘埃之地。”

尼尔的心跳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移动了脚步，站在某把椅子旁，并且盯着里面的酒。

“她们三个都在？”

“不。法丝缇娅在，还有小艾瑟妮。她们穿着裹尸布，玛蕊莉。我辜负了她们——也辜负了你。”

“有人背叛了我们，”玛蕊莉答复道，“你已经尽到了你的职责，贡献了你的所有。我无法责备你。可是我得知道安妮的消息。”

“安妮……”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我们在遗忘，玛蕊莉。逝者在遗忘。就像被一片云一团雾在一口一口地吞噬。安妮……”

“我最小的女儿，安妮。我送她去圣塞尔修女院之后，便再没有消息回来。我必须知道刺客是否已经发现她在那里。”

“你的丈夫死了，”被称作依伦的声音回答，“但他并不在这里，只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喊。他的声音很微弱，很悲哀，也很寂寞。他真的爱你。”

“威廉？你能跟他交谈？”

“他离得太远，找不到回这里的路。道上总是很黑暗，你知道。整个世界都黑作一团，风也肆无忌惮。”

“可是安妮——你没听见她的声音？”

“我记起来了，”依伦用王后的声音低吟道，“发红似草莓，总是惹麻烦，却是你的最爱。”

“她还活着吗，依伦？我必须得知道。”

静寂中，尼尔吃惊地发现自己手中握着酒杯，耳边有依伦在回答。

“我相信她还活着。这里好冷，玛蕊莉。”

还有很多话，但尼尔没能听下去，因为他已经举起杯子喝了红酒。

他放下酒杯，将满口的苦涩咽了下去，而后凝视那些剩下的液体，它们回复了平静，结成一面鲜红的水镜。他见到了里面的自己，有棱角分明酷似其父的下颌，但蓝色眼睛却化作了黑洞，麦色头发也染成鲜红，整个人仿佛一张沾满血迹的肖像。

这时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要回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法丝缇娅？”

此刻酒里的面孔换作了她的。他嗅到了她身上薰衣草的芬芳。

“过去我是被那样叫的吧？”法丝缇娅说，“你曾是我的情人。”他想转身面对她，但肩上的那只手压得很紧。“不要，”她说，“不要看我。”

他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但酒中她的影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她在微微轻笑，但双眸却满蕴哀愁。

“我多么想……”他哽咽着无法说完。

“是啊，”她说，“我也一样。但时光无法逆转，只怪我们自己太傻。”

“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

“我不记得那些了，我只记得你把我搂在怀里，像哄婴儿一样摇晃着，只记得我很快乐。但很快，我就会连这些也会忘掉。已经足够，已经足够了。”手指冰冷地滑过他的后颈。“我要知道你是否爱过我。”她低声道。

“我从未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尼尔说，“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你会的，”她柔声道，“一定会的。但别忘了我，因为很快我就会忘记我自己。”

“永远不会。”他说，感觉有泪淌过自己的面庞。

一滴落入酒中，法丝缇娅的影子喘息道：“好冷，你的泪好冷，尼尔阁下。”

“对不起，”他说，“实在对不起。我无法入眠——”

“嘘，亲爱的，安静点儿。让我来告诉你一些我还记得的东西。是关于安妮。”

“王后在这里询问她的消息。”

“我知道。她在跟依伦交谈。但尼尔阁下，我听说了一件事，安妮很重要。比起母后或我弟弟——或任何其他人都更为重要。就算所有人都死了，她也不能死。”

“所有人？”

“伊文龙时代已走向尾声，”她说，“远古的邪恶与新的诅咒加速了它的终结。我的母后打破了死亡法则，你知晓么？”

“死亡法则？”

“被打破了。”她重复肯定道。

“我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这是白骨大厅里的传闻。整个世界即将灭亡，现在一片混乱。所有活着的人都站立在暗夜的边缘，如果他们跨过那一步，便不再有后来的人。不再有小孩，不再有世代延续。有谁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人们跨越暗夜，疯狂大笑。我并不知晓那个人是男是女，但仍有阻止他们的可能。只有一个极为渺茫的机会可以扭转乾坤。如果没了安妮，那个机会便不复存在。”

“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世界是否灭亡。”

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必须在乎，”她说，“想想那不再延续的世代，想想我们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孩子，就当那些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吧。为他们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

“法丝缇娅——”他再也无法忍受，转过身去，但背后什么也没有，肩上的触感也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微弱的刺痛。

王后仍凝视着她的酒杯，在低语。

“我想你，依伦，”她说，“你是我强有力的右臂，我的姐妹，我的挚友。敌人困住了我，而我却没有力量来对抗。”

“你的力量不会消失，”依伦回答，“你会做好该做的事。”

“可没了你的指引，那样的血腥场面，我如何能够做到？”

“你会使得血流成海，”依伦说，“但那是必要的。你必须做到。”

“我不能。人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时刻一旦来临，他们无法阻止你的脚步。赶快，玛蕊莉，祝我安息吧，我得走了。”

“别走。我需要你，特别是现在。”

“那么我就要再次让你失望了，我这次一定得走。”

在这过去的数月里佯作坚强的王后低下头啜泣起来。尼尔站在旁边，他的心因法丝缇娅的触摸而狂跳，他的情绪因她的话语而熊熊燃烧。

他只期望一场简单的战斗，意味着死亡的失败远比此般折磨来得痛快。

外面的狂风暴雨愈加肆虐，而逝者已回归沉寂。

睡眠不曾造访，清晨却不请自来。第一道曙光出现时风暴已经结束，他们开始从墓城往伊斯冷城攀登。清新而寒冷的风从海面吹过，赤裸的橡木枝裹着冰在闪耀。

王后已沉默了整个晚上，但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她转向尼尔。

“尼尔阁下，我有个任务要传达给你。”

“随时听候陛下的差遣。”

她点点头。“你必须找到安妮。你必须找到我唯一剩下的女儿。”

尼尔握紧了缰绳：“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陛下。”

“这是我的命令。”

“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在国王授我爵位之时，我发过誓不离您的左右，要保护您的安全。如果远离，我将无法尽职。”

“国王已死，”玛蕊莉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现在命令你去为我做这件事，尼尔阁下。”

“王后陛下，请不要为难我，您要是有什么不测——”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玛蕊莉打断他的话，“你以为我愿意把你送离我的身边？送走一个永不会背叛自己的人？但这也就是必须要你去的原因。那些夺走我两个女儿性命的人现在正到处寻找安妮——肯定的。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送走了她，朝廷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如果我把她托付给其他人，说不定会带给她更大的危险。可若只把去向告诉你，我知道这秘密还是安全的。”

“如果您认为她的所在是安全的，为何不将她留在那里？”

“我无法确信。依伦暗示说风险仍然很大。”

“王后陛下的风险也很大。那些引狼入室、杀戮国王和公主的家伙同样会杀了您。毫无疑问他们一直在寻找时机。”

“没错。可我并不是在跟你商量，尼尔阁下，我是在下达命令。你得做一次长途旅行，明天就起程。另找几个人来保护我——这方面我更相信你的判断。但你的任务必须由你单独完成，恐怕你得孤单一阵子了。”

尼尔低头鞠了一躬：“是，陛下。”

王后的声音柔和下来：“抱歉，尼尔阁下，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是多么忠于职守，也知道卡洛司一事对你的伤害有多么深。但你得为我办好此事，拜托了。”

“陛下，如果可以让你改变初衷，我宁愿整日整夜地请求。但我知道您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祝你一路顺风。”

尼尔点点头：“我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去做，明日清晨我就启程离开。”

第二章　泽斯匹诺

安妮·戴尔，克洛史尼王国最年轻的公主，亦即是罗威女公爵，此刻跪在一水塔边上，衣着褴褛，双手满是水泡与擦伤。她的肩膀酸疼得厉害，双膝也红肿不堪，直射的阳光好似金色木槌一条条重击在她的身上。

仅在几码之遥处，几个孩子在阴凉的葡萄藤架下玩耍，两位穿着丝缎长裙的女士坐在一旁吮吸着红酒。安妮自己的衣服——是件旧棉衫——却已经很多天没有洗过了。她叹了口气，揩了一下额头，以确保她的红发仍裹在头巾里。她怯怯地看了那两个夫人很久，而后回过神来继续干活儿。

她撇开思绪，故意不去看自己的双手。这种小把戏她已经用得得心应手，可以任由想象把自己带回曾经的家，带回那片绿袖套，带回她的爱马飞毛腿的脊背上；还有香喷喷的烤鹌鹑，诱人的绿沙司鲑鱼，吃不完的炸苹果，漂亮的奶油甜点……

刷，刷，刷。刷软了她的手臂。

她正想象着一次清凉的沐浴，却忽然间感到臀部一阵刺痛。她扭头一看，见到一个比她小四五岁的男孩——或许十三岁左右——正咧嘴大笑，好似刚刚听到一则这世上最最有趣的笑话。

安妮把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摔，嗖地转过身子。“你这讨厌的小畜生！”她大叫道，“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她忽然发现两位夫人在看她，脸色铁青。

“是他掐我，”她解释道。而且为了便于她们理解，她又指了指，“这个地方。”

其中一位夫人——蓝眼黑发的达·菲莱罗菲——眯缝双眼语调呆板地质问道：“你以为你是谁？在天空和大地的领主女士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你以为你可以用这种态度对我的儿子说话？”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种女仆？”另一位叫做德奥斯佩莉娜的女士酸酸地问她的同伴。

“可是他——他——”安妮口吃起来。

“给我闭嘴，你这异邦废物！否则我叫园艺工柯希欧来揍你，相信你那里可不只是被掐那么简单了。别忘了你是在替谁做事，别忘了你进的是谁家的门！”

“一位有涵养的女士会教育她的孩子更有礼貌。”安妮的嘴里蹦出这样一句。

“呵，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菲莱罗菲环抱双臂挖苦道，“你在你母亲把你扔下的脏兮兮的狗窝或者猪圈里又学到了什么礼貌呢？甚至都没有学会记住你的地位！”她下巴一扬，“给我滚开！”

安妮起身道：“很好。”她直面她们并伸出手来。

达·菲莱罗菲大笑：“你不会是要我付你侮辱你主子的劳苦费吧？走开，可怜虫。我简直不明白我丈夫干吗要雇你。”但她接着马上又挤出一个浅笑，“噢，兴许我知道。他大概是觉得你挺有意思，挺野性十足，对不对？”

很长一段时间安妮什么都没说，更长一段时间她斟酌着是该扇她一个耳光，还是该拍拍手走开——当然她知道前者会迎来一顿毒打。

但她两样都放弃了，因为她记起了上周在翠瓦工作时的某件事。

“噢，不，他根本没时间理睬我，”她声音甜甜地回话道，“他跟德奥斯佩莉娜凯司娜一直忙着呢。”

之后她转身离去，微笑着聆听身后传来的喋喋不休的怒骂。

许多庄园都坐落在泽斯匹诺的北部，那里可以眺望赖尔海的苍苍碧波。安妮第一次跨入这家门槛时，她就站在栗子树下，凝视那些翻滚的泡沫浪花。东北方便是克洛史尼，是她父王的国度，也是她热爱的罗德里克所在的地方。不过恐怕他早已放弃了找寻她的希望。

阻隔她与她所爱的仅仅是一点点水，可渡过这片水的费用却让她止步不前。尽管她贵为公主，却身无分文，更不能告知任何人她的身份。在逃到泽斯匹诺之前所经历的种种险境，到现在想来都还不寒而栗。当一个洗刷女佣远比一位公主来得安全。

“你！”一个男子骑马走过，俯视着她。一看他头上的四角帽和长至膝盖的黄色无袖衫便知道他是个埃迪洛，负责维持街道秩序。

“有事么，凯司？”

“到别地儿去，别在这里逗留。”他板着脸道。

“我在替达·菲莱罗菲凯司娜一家做事。”

“你已经做完了不是？所以必须离开！”

“我只想看会儿大海。”

“那就从鱼市上看好了。”他大声道，“难不成要我护送你走？”

“不用，”安妮说，“我自己走。”

她踏上一条被石墙围起来的小巷，墙头上还插着尖头碎玻璃。在她父王的国度，仆人们难道也会遭受如此欺辱？当然不会。

这条小巷通往红砖围墙的派多·达奇·梅迪索王宫，那是一幢气宇轩昂的三层建筑。虽及不上她父王的宫殿，但那些曲折的回廊和精致的亭台水榭，倒也魅力十足。王宫的另一面是一座古雅的圣殿，茶色石基被打磨得莹莹生辉。

宫殿周围色彩绚烂，一派生机盎然。有头戴红帽，推着木车沿街叫卖烤羊羔肉、油炸鱼、蒸贻贝、蜜饯无花果和烤栗子的小贩，也有灰色眼眸的瑟夫莱，他们戴着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彩色的遮阳篷底下兜售一些缎带、特色甜食、长袜、圣舍利，还有神奇媚药之类的杂物。另有一小队人马清理好一块场地，正准备演绎圣满瑞斯、圣布莱特、圣罗依与一位长着龙尾的国王的剑术赛。两位风笛手和一个手鼓女郎在幕后吹奏着急促而紧凑的旋律。

正中有座神色严峻的尼图诺神雕像，两条巨大的海蛇绞缠在它的身躯之上，它们口中喷涌出的水雾流入下方的大理石池内。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围坐池缘，一面抚弄剑柄，一面朝着盛装的姑娘们大吹口哨。

她发现奥丝姹在广场的边缘，几乎已经靠着圣殿的台阶了，旁边放着她的水桶和板刷。

奥丝姹见她走近，微笑道：“已经结束了？”奥丝姹十五岁，比安妮年小一岁。她也跟安妮一样身穿褪色的布衣，并用一条头巾裹好秀发。绝大多数维特利安人都肤色深暗，头发漆黑，她们俩却肌肤雪白，且发色一个金黄一个铜红，不用宣传也会招来众人侧目。幸运的是，绝大多数维特利安女士也都在公共场合把头发裹起来。

“可以这么说吧。”安妮回答。

“噢，我懂了。又一次？”

安妮叹了口气坐下来：“我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可实际上太难了。我以为修女院的经历已可以让我应付任何事情，但——”

“你用不着非做这些下人的事啊，”奥丝姹说，“让我一个人去吧！你待在屋子里就好了。”

“可如果我不做，要赚够路费就需要更久啊。也就是给了那些妄图找到我们的坏家伙们更多搜索的时间。”

“或许我们可以在路上碰碰运气。”

“卡佐和查卡托说路上被监视得更加严密。就连巡查官们也在悬赏寻找我。”

奥丝姹神色起疑道：“怎么可能呢？在修女院妄图刺杀你的那些家伙是寒沙骑士。他们跟维特利安路上的巡查官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卡佐也不清楚原委。”

“要真是那样，连各种来往船只也都处在监视之下了不是？”

“没错。不过卡佐说他能找到一个口风很紧的船长带我们离开——当然我们得有足够的银子堵住他的嘴。”她又叹了口气，“可我们不光要攒钱，还得吃饭哪。更糟的是今天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明天可怎么办啊？”

奥丝姹轻拍她的肩膀道：“别着急，我拿到了。我们先去鱼市瞧瞧，然后买一顿晚餐回来。”

鱼市靠近培多·尼沃港的边缘。港口每日进出着相当数量的高桅船只，它们载走木材与钢铁，再运入酒樽、橄榄油、小麦和丝绸。小渔船都簇拥在南面的码头，因为维特利安的海水会卷来大量的虾、蚌、牡蛎、沙丁鱼，还有许多安妮从未听说过的鱼类。整个鱼市几乎就是一座由箱子、竹篓与木桶构成的迷宫，里面都装满了闪闪发光的出海战利品。安妮渴望地看着巨大的对虾与黑毛蟹——它们还在装了海水的桶中鲜活地折腾着——还有滑溜溜的马鲛鱼和银色金枪鱼堆。她们买不起，只好一直走下去，走了又走，最后停在了一堆盐渍沙丁鱼和一些开始变味儿的牙鳕鱼前。

牙鳕鱼每科尼只卖两个铭币，两个女孩儿皱着眉头开始挑选她们的晚餐。

“查卡托说买鱼要看鱼眼，”奥丝姹说，“如果显得浑浊就不好。”

“那这一堆都糟糕透了。”安妮回答。

“我们只买得起这个，”奥丝姹瞥了她一眼，“一定能找到一两条新鲜的。只能这样了。”

“盐渍鳕鱼怎么样？”

“那得预先浸泡一天。我不知道你的肚子怎样，可我已经饿坏了。”

一个低沉的女人笑声在她们头顶响起。“别这样了，宝贝儿，别买那种东西，肚子会吃坏的。”

说话的女人看上去很亲切——安妮在街上经常见到她，但从未说过话。她穿得很暴露，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安妮曾听查卡托说他“买不起她”，所以可以猜出这个女人的职业。

“多谢，”安妮说，“但我们能找到好鱼。”

女人半信半疑。她面容坚毅瘦削，眼眸仿佛黑玉，头发卷在发罩里，上面的玻璃钻闪耀着俗气的光泽。她的绿色裙装显得十分陈旧，但比起此刻安妮的也算是好了许多。

“你俩住在六沼仙街。我见过你们——还有那个老醉鬼和那个帅小伙，就是那个佩剑的。”

“没错。”

“我是你们邻居呀。我叫丽典娜。”

“我是菲妮，她叫莉萨。”安妮撒了个谎。

“好极了，姑娘们，跟我来吧。”丽典娜压低嗓音，“这里哪找得到吃的呀？”

安妮犹豫了。

“我又不会咬人，”丽典娜说，“放心来吧。”

她催促着她俩跟上，辗转到一桌子比目鱼前，一些还在案上扑腾着。

“我们买不起。”安妮说。

“你们有多少钱？”

奥丝姹拿出一个十铭币的硬币。丽典娜点点头。

“帕维奥！”

那是一个正忙着在桌后给几位衣着光鲜的女人处理鱼鳞内脏的男人。他少了一只眼睛，且毫无顾忌地敞着伤眼的疤痕。就面目上看，约莫得六十岁上下了，但裸露的手臂却跟摔跤选手一般强健有力。

“丽典娜，mi cara！”他说，“有什么能为你效劳吗？”

“卖给我朋友一条鱼吧。”她从奥丝姹手里取走那枚硬币并递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皱皱眉，接着又对安妮和奥丝姹笑道：“随便哪条都可以，任你们挑，亲爱的。”

“Melto brazi，凯司！”奥丝姹选中一条放入自己篮子里。帕维奥对她使了个眼色并递还了一枚五铭币的硬币过来。这鱼本要十五一条。

“Melto brazi，凯司娜！”安妮对丽典娜道了谢，准备离开。

“没什么，亲爱的。”丽典娜说，“实际上，我一直在找机会想跟你们说说话。”

“是么？有事儿么？”安妮问道，同时开始怀疑起这个女人的善意来。

“你们可以每天都吃上这样的好鱼。你看你们多漂亮啊，而且异国情调十足。我可以引荐你们，自然不是去见那些街上的蠢人呆子，而是上流的顾客们。”

“你——你要我们去——？”

“熬过第一次就行了，”丽典娜许诺道，“保证不难，钱来得容易极了。只要应付完第一位客人就驾轻就熟了，而且你们那位帅小伙子会照顾你们。你们知道吧，他已经在替我干活儿了。”

“卡佐？”

“对。他负责照顾姑娘们。”

“是他让你来的？”

她摇摇头：“不，他说你们会不屑一顾。可这些男人们总是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他这次说得没错，”安妮冷冷地道，“非常感谢你帮我们买到了鱼，但恐怕此事恕难从命。”

丽典娜的眼光锐利起来：“你们以为自己比干这行的高贵？”

“当然。”安妮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

“不，”安妮说，“你还不明白。我认为你也比干那行高贵。没有女人会心甘情愿做那行。”

丽典娜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但接着耸耸肩：“你们还不了解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做刷洗工可真浪费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你们辛辛苦苦做一个月也抵不上这行一天的收入。好好想想吧。如果回心转意了，就来跟我打个招呼。”她说完便扬长而去。

两个女孩儿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直到奥丝姹清了清嗓子道：“安妮，我可以去——”

“不行！”安妮怒道，“绝对不行！要你受委屈我宁愿不回家。”

就这样一直到帕瑞街拐角处及维奥甫洛时，安妮仍然怒气冲冲。但一阵烤面包的香味飘过，顿时驱走了所有的愤懑，只剩下刻骨铭心的饥饿。面包师——一个总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憔悴男人——见到她俩进店，递给她们一个友好的笑。他正在黑面包坯上挥舞着切刀，而他身后的助手则忙着用一个长柄器具把另一些推入烤箱。一条躺着的大黑狗疲倦地瞥了她们一眼，又接着缩回头去，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篮子和箱子里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面包堆得老高——有棕褐色圆面包，跟马车轮子一般大，上有橄榄树叶状的点缀；另外，有长似胳膊的面包棒；也有比掌心还小的鸡蛋状硬壳面包，壳上的燕麦斑随处可见——这些仅仅只是第一眼所见。

她们花了两个铭币买下一条尚有余温的面包，而后径直朝她们的寄居之所培多微走去。

这条街上的房子都只有一层，有带露台的上窗，下面由大理石柱支撑。她们在满地的残瓦与碎瓶之间小心地选择落脚之处，四下里弥漫着海盐与污水混合交织的恼人气味。

在午后四时的此刻，身穿低胸衫与擦鲜红唇膏的女人们——跟丽典娜一般——已经聚集在上层的露台，一面高声挑逗看似有钱的男人，一面奚落那些一文不名者。起码有一打男人在踩着稀里哗啦的脚步走过安妮与奥丝姹身边时都挑衅地吹着口哨。

“是荷瑞兰兹的女公爵，”其中之一叫嚣道，“嘿，女公爵，赐我们一个雏儿吧。”

安妮对此毫不理睬。在培多微寄居的月余时间里，她已知道这种人绝大多数都无害，只是很烦人而已。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她们转了个弯，走进敞开的大门，接着上楼，楼上就是她们第二层的公寓。但走近时安妮听到屋内传出了说话声——是查卡托和其他什么人。

门开着，查卡托抬眼瞥了她俩一眼。他面露老态，兴许五十上下了吧，大腹便便，头发早就是灰多于黑。他坐在凳子上跟他们的房东欧斯佩罗说话。此人岁数与他相仿，只不过头顶已欠秃，且个子壮实一些。他们两人都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躺在地上的三只空瓶可以为证。这事儿没有任何不同寻常——因为查卡托成天都醉醺醺的。“Dena dicolla，两位凯司娜。”查卡托说。

“晚上好，查卡托，”安妮回答，“欧斯佩罗凯司。”

“这么早就回来啦？”查卡托问道。

“没错。”她不愿多作说明。

“我们买回了鱼和面包。”奥丝姹语声欢快。

“好极了，”老人道，“不过需要点儿透明的东西来作陪，兴许该是瓶威诺威瑞奥。”

“抱歉，”奥丝姹说，“我们没钱买酒。”

欧斯佩罗咕哝着摸出一个银币。他翻来覆去把玩一阵，之后抛给奥丝姹道：“拿去买酒，我的漂亮黛拉。”他目光停滞在两个女孩身上许久，最后摇了摇头，“你们可知道暗月街？还有伊瑟罗斯？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告诉他那可以换两瓶威诺威瑞奥，否则我会揍扁他的脑袋。”

“可我——”奥丝姹开口道。

“去吧，奥丝姹。我来烧鱼。”安妮说。她不喜欢欧斯佩罗，此人跟他的朋友对她仿佛有某种暧昧的恶意。但查卡托已经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肯租房给他们，而且可以每周先住后付，对她最多也只是占了一下视觉上的便宜而已。现在他们还得指望此人的施舍，所以她不愿节外生枝。

她走进狭窄的储藏室取出一罐橄榄油和一小袋盐，然后在一个小土陶锅里倒了点儿油，把盐撒满鱼的两面，接着放入油锅。她万分沮丧地盯着锅中之物，不止一百次地幻想自己要是能买得起黄油——哪怕就算是捡到一点儿——来作个替换该有多好。最后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盖上锅盖，端着走下楼，穿过一楼的里间，来到一个敞开的院落里。

几个女人正围着一个燃烧的小炭坑取暖。这里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用于吃饭的地方，所以她只好坐在一条长椅上等待着，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沉闷的围墙，并努力把它当作她父王城堡里那些气派的果园庭院。

一个男声打断了她的尝试。“晚上好，黛拉。”

“哦，卡佐。”她身子都没转动一下。

“今晚感觉怎样？”

“很累。”

她发现地上某处还有余烬，于是准备把土陶锅放上去，但卡佐挺身而出道：“让我来。”

卡佐个子又瘦又高，只稍微比安妮年长一点儿。他身穿黑褐色紧身衣与绯色长筒袜，腰间斜挂一柄软剑，剑鞘业已磨损。他俊脸上的一双黑目凝视她道：“那你今天并不如意？”

“肯定不如你啦。”她把土陶锅递给卡佐。

“你指的什么？”

“我指的是你挑选的工作当然有丰厚的回报来买点心和饮料。”

他看起来一头雾水。

“不用这样难为情，”她接着说，“我今天跟丽典娜说过话，她告诉了我你在做的那些事儿。”

“啊。”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锅放到灰烬上，并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围住。之后回来坐到安妮身边。“你不满意？”

“我无所谓。”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不记得了？我正努力地赚钱要护送你回家啊。”

“可我们似乎跟一个月前一样毫无进展啊。”

“乘船旅行可没那么便宜，特别是货物需要保密时，那需要的代价就更大。到这街上来搜索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过我不知道。”这并不完全是一个谎言。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怎么会这么值钱，但她认为此事一定跟自己的地位有关，还跟那些烦扰她的幻境有关。她知道那些幻境——来自四面八方。

“我当然对你的话坚信不疑啦，”他说，“自始至终都是。但如果你忽然猜测到了原因……”

“我父亲是有钱有权的人。那就是我唯一能猜测得到的原因。”

“那你有什么竞争对手或者仇家吗？比如，后母？一个不希望你回去的人？”

“噢，对，我的后母，”安妮说，“我怎么会忘记？那次她把我交给一个猎人并嘱咐他说要带我的心脏回去交差。我差点就死了，多亏那个老猎人突发善心，拿野猪的心脏作了替换。还有一次，她差使我去打水，根本就是要把我骗去让那个住在溪流里的水妖吃。是啊，发生这么多事的确跟我现在的处境有关，但我想我没有怀疑到她身上是因为我亲爱的父亲跟我保证过她已经洗心革面了。”

“你这是在讽刺我，对吧？”卡佐说。

“这不是童话故事，卡佐。我没什么后母。我的家人里也没有一个指望我生病的坏蛋。我父亲的仇家兴许会，但我却没有一点头绪。我一直对政治这东西不太关心。”

卡佐耸耸肩。“呃，好，”他突然脸见喜色，义正词严道，“你嫉妒了。”

“什么？”

“你嫉妒之心已经表露无遗啦。你认为我跟丽典娜的姑娘们有染，所以大为吃醋。”

“我才不嫉妒呢，”安妮说，“我已经有了真爱，但他不是你。”

“哦，对了，是那位空中楼阁里的罗德里克。听说是个翩翩贵公子，一个真正的白马王子。我肯定他已经回了你的信，如果再花上几个月去讨要的话。”

“我们已经为此吵过无数次了，”安妮叹了口气，“无论你认为他怎样，也无须改变你的看法。我很感激你，卡佐，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

“等等。”卡佐冷然道，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而严肃。

“又怎么了？”

“你父亲送你去的圣塞尔修女院，对不对？”

“实际上是我母亲。”她纠正道。

“你的真命天子罗德里克知道你要去？”

“当时事情转变得极为突然，我以为我会去卡洛司，于是告诉了他，但之后就在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改变了她的决定。我根本来不及跟他留话。”

“他就不能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你的去处？”

“不可能。此事极为秘密，根本无人知道。”

“但就在你送了封信给你的恋人之后——是我亲自送去的——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九天后一队骑士便闯进修女院大肆杀戮。你就不觉得这有一丁点可疑？”

不是一丁点——这话简直像火绒一般把火导入了安妮的心脏。

“你太离谱啦，卡佐。你以前也常常故意诽谤罗德里克，但怎么会——怎么可能……”她咬住嘴唇不再言语，内心已化作一团怒火，只因为那太合乎情理了。但肯定不是真的，因为罗德里克爱她。

“那些骑士来自寒沙。”她说，“我知道他们的语言。罗德里克是火籁人。”

但她忽然想起小姨丽贝诗曾说过的一段话。似乎是很久以前了，说罗德里克家族过去支持瑞克堡人夺取王权，因而在朝廷失宠。

不可能，太荒谬了。

她正准备开口时，奥丝姹奔进了院落。她喘息得厉害，晕红的脸上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安妮握住奥丝姹的手问。

“太可怕了，安妮！”

“什么事？”

“我见——见到一个信使。他在广场上转述新闻，就在酒店旁边。他来自——噢，安妮，我们该怎么办？”

“奥丝姹，什么事？”

她的朋友咬紧嘴唇，看着安妮的眼眸。“非常可怕的消息，”奥丝姹轻声道，“世上最可怕的消息。”

第三章　作曲家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困惑而又苦恼地凝视着长矛。

这种苦恼合情合理，因为矛尖与他的咽喉仅有数英寸之遥，而手持长矛的人明显是个大块头，且全身上下披甲戴盔，连胯下战马都面目狰狞。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让里奥夫想起冰海无情的海水，他想就算此人杀了他，大概第二天早上就会把他给忘光。

要是此人铁了心要自己的命，显然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可话说回来，这种苦恼却又完全不合情理，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自己与来人的半点纠葛。倒是几天前——在山间的某地——他听到过一阵远方传来的笛声。类似于牧羊人所用的那类笛子，但不知为何那旋律就从此滞留脑中且久久萦绕不去，更糟糕的是他没能听到旋律的尾声。他曾不下百次地尝试为其补上一个结尾，可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这太反常了。就通常情况来说，里奥夫可以在挥手之间便完成一曲，不费吹灰之力。可那段旋律却始终宛如一位美丽神秘却又若即若离的情人一般——让他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早上醒来之时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只可惜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便被这位不速之客粗鲁地打断。

“我没什么钱的。”里奥夫如实道，语声微颤。

对方那双尖刻的眼睛眯缝起来：“没钱？那你骡子上驮的是什么？”

里奥夫瞥了一下他的行李。“有纸、墨、一些衣服。大的是个琵琶，小点儿的是克洛琴。那些更小的是各种各样的木管乐器。”

“哦？那就打开看看。”

“对你来说分文不值的。”

“打开！”

迫于对方的淫威，里奥夫屈从了。他先打开琵琶的皮革套子，搁到地上时有微弱的仿佛葫芦掉地时的闷响传出。接着他打开了其他所有的乐器：有八弦紫檀克洛琴，上面嵌有一块达培卡·梅司绰在几年前赠与他的珍珠母。还有一支银键木质长笛，一根高音双簧箫，六支六孔竖笛，一个黑红的弯管号角。

那人无甚表情地注视着这些东西，最后说道：“你是吟游诗人。”

“不，”里奥夫回答，“我不是。”他尽力想站得挺直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平常那么高。他知道虽然自己淡褐眼睛棕色卷发与孩子气的面孔无法威迫生人，但至少让他看上去比较有尊严。

那人一条眉毛上挑：“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作曲家。”

“作曲家是做什么的？”那人问。

“创作乐曲。”

“我知道了。但那究竟跟吟游诗人有什么不同？”

“呃，至少——”

“演奏点儿东西来听。”那人打断道。

“什么？”

“你听见我的话了。”

里奥夫皱了皱眉头，苦恼更深了一层。他环顾四周，希望能发现别的什么人，这条路笔直伸向远方且一眼望不到尽头，可竟没有一处人烟。这片新壤平坦得像块共鸣板，而且广阔无垠。

但他为何刚才没见到那人骑马靠近？

答案当然是他太沉浸于那段灵光乍现的旋律中了。他一听到脑子里的乐声响起，周围世界就全化作粪土一片。

他拾起琵琶。这琵琶该调调弦了，但还不算十分糟糕，只需要一会儿就好。接着他弹奏起来。“不太对劲儿啊。”他咕哝道。

“你会弹，对不对？”骑马者挑衅道。

“别打断我。”里奥夫闭上眼睛，心无旁骛地要求道。对了，就该这样！尾声该这样来倾诉！

他重新弹奏起来，在高音的单弦之上升起三个音符，逐次降低，化三为二，随后轻巧地游走于各个音阶之间。同时他还增加了一点低音伴奏，但似乎不太协调，于是停下来又重新开始。“还是不怎么样啊。”对方说。

这太恼人了，更何况还有长矛的威胁。里奥维吉德转过头盯着那人。“如果你不打断我就会很好了，”他说，“曲子几乎已经在我脑子里成型了，完美无缺，可谁料来了你这样一号人，还有根耀武扬威的长矛，还……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你是谁？”他冷静地察觉到自己的语音竟然没有丝毫震颤。

“你又是谁？”那人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里奥夫挺直腰板，道：“我是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

“你去伊斯冷做什么？”

“我是一位作曲家，应威廉二世陛下之邀，去朝廷赴约。陛下对我音乐的评价似乎比你高许多。”

那人听了却古怪地笑道：“不可能再高了。”

“你什么意思？”

“他已经死了。我就这个意思。”

里奥夫眨了眨眼。“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就是死了，半个王室的人做了陪葬。”他调整了他的坐姿，“埃肯扎尔，这听起来像是寒沙人的名字。”

“不是的，”里奥夫回答，“我父亲来自荷瑞兰兹，而我是在崔玛出生的。”他舔舔嘴唇，“你不是山贼吧？”

“我从未说过我是，”那人回答，“我是阿特沃。”

“你是位骑士，阿特沃阁下？”

幽灵般的浅笑再次浮现：“阿特沃是位骑士。你可有书函证明你所说的都是真话？”

“啊，当然，我有。”

“可否赏光一阅？”

里奥夫心里嘀咕着阿特沃干吗在意那东西，一面翻寻包裹的里里外外，最后拿出一张盖有王室印章的羊皮文书来，递给面前的骑士。可对方却只简短地一瞥。

“看起来是真的。”他说，“我也正要返回伊斯冷，干脆护送你一程。”

里奥夫顿时觉得项背的肌肉松懈下来，道：“非常感谢。”

“吓着你的话，我很抱歉。无论如何你不应该一个人单身出行的——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

中午时分，原本可爱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可怕。这让里奥夫的情绪更糟糕了。他们脚下的地形已经改变，不再是完全的平原，路开始沿着一条筑堤或是土垄往前行进。他怀疑那是人工开凿的，因为太规整了。而且在遥远处还可以见到相同的土垄，更奇怪的是有一些上还立着塔。这些塔仿佛长着巨轮一般被牢固地钉在上面，但没有塔缘，仅靠着一张帆布掩着下面四个类似于轮子的东西。而且隐约还可以见到他们在微风中徐徐转动。

“那是什么？”里奥夫指着最近的一个问道。

“你第一次来新壤吧？那是眉棱塔，靠风力转动。”

“这我看得出来。这是用来干吗的？”

“那一个用来抽水。有一些用来磨碎谷物。”

“抽水？”

“唔。要不是它们，我们该泡在水里谈话了。”阿特沃略指了一下此处地形，“你以为这新壤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这里的土地曾经被水淹没，若不是有眉棱塔持续不断地抽水出来，估计现在还在水底下。”他向上指着筑堤的顶端，“水在筑堤那面。那条就是北大运河了。”

“我该知道这些的，”里奥夫说，“我听说过这些运河，当然了。我知道新壤低于海平面。我只是——认为自己还没走到那么远而已。我以为感觉会更加明显些。”

他瞥了瞥他的同伴。“这让你紧张了？”

阿特沃点点头。“唔，一点点。无论如何这是个奇迹，是一项不错的防御工事。”

“防御？”

“我们能控制运河决堤与否，所以任何入侵伊斯冷的军队都只有游过来了。伊斯冷本身倒是处在干燥的高地上。”

“那住在这里的居民怎么办？”

“我们会事先通知他们。每人都知道通往最近的安全之地的路径。相信我。”

“这种事发生过吗？”

“唔。有四次。”

“敌军被阻止了？”

“三次成功了。第四次由戴尔家族的一员率领，而他的子孙如今就居住在伊斯冷。”

“那——那国王——”里奥夫开口道。

“你是在担心那儿有没有人愿意听你卖唱，然后帮你付晚饭钱吧？”

“有一部分，”里奥夫承认道，“但我一路上错过了好多重大消息，甚至连日期都记不清了。”

“现在是特诺斯节。明天是诺午门月的第一天。”

“那我一定是多走了许多天。我是色福特门月启程的。”

“正是国王被害的那个月。”

“能否劳驾您……”里奥夫欲言又止，“能否劳驾您讲讲威廉国王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可以。他在一次狩猎中被刺客袭击。整队人马无一生还。”

“刺客？哪里的？”

“他们说是海盗。他当时在宜纳海角。”

“那其他王族的人都跟他一起遇难了？”

“他弟弟罗伯特亲王在同一地点遇害。法丝缇娅公主和艾瑟妮公主在卡洛司被谋杀。”

“我没听说过那个地方，”里奥夫说，“离宜纳海角近吗？”

“远着呢。就算马不停蹄也要跑九天时间。”

“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啊。”

“对，是巧合，难道不是？这事根本无法解释。”

“原来如此，”里奥夫说，“那，你能告诉我——现在伊斯冷是谁当权吗？”

阿特沃小声笑起来：“那得看你怎么想了。国王当然存在——查尔斯，威廉国王的儿子，也是人称被圣者触摸过的孩子。必须有人辅佐他执政，而他听到的建议五花八门，朝廷众臣们利用所有机会向他献策。说得最多的要算是教会的护法，其次是威廉的未亡人，查尔斯的母亲。”

“玛蕊莉·戴尔。”

“唔。你也知道点儿事啊。”阿特沃说，“对，如果要挑人来统治克洛史尼，她会是最好的人选。”

“我明白了。”里奥夫说。

“你不担心自己的生存空间？”骑士道，“现在还有你这类特殊人才的位置吗？”

“会有其他赞助人的，”里奥夫回答，“我不是毫无名气的人。启程前我还为格拉斯提的总督大人服务来着。但王室的委托……”接着，他低下头来，“但那太微不足道了，跟这变得混乱不堪的世道相比。”

“至少你还有才华，会作曲子。打起精神来——你会有立足之地的——王后也许会欣赏你的。然后你就等着看开战好了。”

“开战？和谁？”

“寒沙——或者莱芮——或者内战。”

“你在说笑？”

阿特沃耸耸肩：“我对这类事很敏感。当今混沌一片，正需要用战争来理顺。”

“圣布莱特啊，千万不要！”

“你不喜欢进行曲？”

“我一首也没听过。你会唱吗？”

“我？唱歌？除非你的骡子突然变作军马。”

“呃，唉，”里奥夫叹道，“只是突发奇想罢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一阵薄雾随着夜晚一同来临，雾里还残存着夕阳的蔷薇红。远方传来牛的“哞哞”之声。空气里有干草与迷迭香的气息，偶尔拂过的微风也让人心神不宁。

“我们今晚能到伊斯冷吗？”里奥夫问。

“除非走个通宵，可我不太愿意。”阿特沃回答。他显得有些烦乱，像是在搜索着什么。“就在前方道路和运河相交处，有一个小镇。我知道那里有间客栈。我们先去住一晚上，明天早早启程，便会在正午时分赶到伊斯冷了。”

“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特沃耸耸肩：“大概是我神经过敏。多半没什么事，就像你这样。”

“我们相遇的时候你是否在找寻什么特别之物？”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留意那些反常的事。比如你。”

“那现在有什么反常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问？”

“呃，只不过有些——凭你的表情。”

“一个吟游诗人能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里奥夫挠了挠下巴：“我说过，我不是吟游诗人，我是作曲家。你还问过两者的不同呢。吟游诗人——是在各处游走的人，靠唱唱歌儿跳跳乡村舞等为生。”

“而你是为国王的人唱歌跳舞。”

“还有更多的事呢。你是这一带的人？跳过舞吗？”

“唔。”

“吟游诗人一般是四人同游。两人弹奏克洛琴，一人吹笛，一人边敲手鼓边唱歌。”

“我也跟你同游了很久啊。”

“有首曲子叫《达尔维斯的美丽少女》。你听过没？”

阿特沃看上去有些吃惊：“知道，那是翡由萨节的必唱曲目。”

“你想象一下，一个克洛琴手奏乐，接着另一个加进来合奏，不一会儿曲调便丰润起来。然后第三个也加入进来，最后还有歌手。你想想四种声音融洽一堂，那种旋律对位彼此交相辉映的场景。”

“我不懂旋律对位，只知道那歌儿。”

“也不错啊。现在只需要想象一下十把克洛琴、两支风笛、一支长笛、一支主风笛，而且所有乐器的旋律高低都有不同。”

“大概跟畜棚场里各种动物的嗷嗷乱叫差不多吧。”

“只要曲子作得漂亮，而音乐家们也尽心尽力分毫不差地演奏，那就是和谐，就是天籁。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栖息在我脑海里。在每支曲子被演奏之前我都能想象得出她的身形，阿特沃阁下，包括别人脑子里的事，我也能猜想一二。一定有什么在困扰着你。可否借问一下是什么事？”

骑士摇摇头。“你真是个怪人，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不过，呃，对——我提到过的那个小镇，布鲁格——就在前面。你那双音乐家的耳朵又听到了些什么？”

里奥夫集中精力。“遥远处有绵羊在咩咩叫。还有奶牛和黑鸟。”

“可是，现在应该听到孩子们的叫喊，妇人对丢了工作成天以麦酒度日的丈夫的数落，还有工地里的铃声与号角声，工人们的闲聊。但此刻完全静寂一片。”骑士猛嗅了一口空气，“也没有炊烟的气息，而风却是吹向这边的。”

“这又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们最好不要从大路贸然进去。”他抬起头，“如果碰到麻烦，你能做什么？能挥剑或者刺矛？”

“圣者啊，不。”

“那你就待在这里，到堤上的眉棱塔去，告诉风匠，阿特沃说他会在一个小时后回来接你。”

“有这么严重吗？”

“那为什么整个镇子都鸦雀无声？”

里奥夫想到的几个原因都十分糟糕。“就按你说的办，”他叹口气，“如果有麻烦我就一直待着不动。”

爬上几个堤阶后，里奥夫站定脚步，思索着这几英尺的高度会怎样改变整个新壤。

雾气集中在低处像一团团云朵，从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可以看到整片大陆被运河割开，那些从泛黄的天穹洒下的珊瑚色彩带由圣者的双手笼罩在琥珀色的土地上。还可以见到各处移动的点点银光，那定是航行的船只。

还有一些光点若隐若现，微弱而清冷，仿佛刚从栎人的短暂居所逃离出来，但实际上那只是更遥远处的城镇与乡村里点着烛火的窗户。

他的脚边就躺着那条大运河，比很多河流都宽广——但实际上，它就是一条天然的河，也许是露河，人们用双手所建造的高墙，将他引导到了这里。这实在是个奇迹。他研究了一下眉棱塔，对其所做的工作实在感到惊奇不已。塔轮在微风中打转，但却看不见它们怎样把低处陆地上的水抽出。只能听见一些微弱的吱吱声，是种愉悦的音符。

眉棱塔上敞开的门里透出欢悦的黄光，木炭与烤鱼的香味也飘荡出来。里奥夫下了骡子，轻叩木门。“嗯？是谁呀？”一个响亮的男高音问道。些许时间后，一张脸浮现出来，是个银发蓬乱不堪且面容沧桑的小个子男人。不过双眼却炯炯有神，呈灰蓝色，像是镶嵌在皮革里的青金石。

“我叫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里奥夫回答，“阿特沃阁下好心介绍我来，不知道能否借个地方歇歇脚？”

“阿特沃？”老人挠了挠下颌，而后急忙做手势道，“啊哈，欢迎欢迎。我叫吉尔墨·奥科逊，请进。”

“太感谢了。”里奥夫回答。

在眉棱塔里，最底层是个舒适的单间。墙的一面是燃烧的壁炉，一个铁壶正端坐火焰之上，另外还有两条串在一起的大鲈鱼。壁炉边摆着两把三脚凳，对面墙边是张小床。屋梁上挂着几袋洋葱，几束药草，一个柳篮，还有打麻刀、锄头、手斧。另有一条通往二楼的木梯。

屋子中央，一根巨大的木轴在一个石块所筑的洞口上下来回地移动着，动力大概是上方的风轮。

“快卸下东西，饶了那可怜的骡子吧，”风匠说，“你有牙哼哈？”

“什么？恳请再说一遍。”阿特沃的语调已经很奇怪了，没想到这风匠的话更加莫名其妙。

“你是外国人啊哈？”他的语速降慢了点儿，“你的口音很有趣啊。我会尽量用王国语说话的。好吧。你吃了吗？饿了没有？”

“不用麻烦您了，”里奥夫说，“我的朋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那就是说你已经饿了。”老人接口道。

里奥夫出门从骡子身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然后便任由它在堤上漫游。他凭经验得知，它一定不会走远。

当他回到眉棱塔里时，发现一条鱼正躺在一只木盘里等着他，另外还有一块黑面包和一些煮好的麦粒。风匠已经端坐在一张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他自己的盘子。

“真不巧我现在没有桌子，”他道歉道，“我不得不烧了它。最近几个九日，上游漂下来的木材一直很差。”

“再次感谢您的仁慈。”里奥夫说完，撕下一块脆鱼皮。

“这没什么。阿特沃去了哪里？为何留下你？”

“他担心布鲁格出事了。”

“啊，今晚那里很安静啊，的确没错。我也纳闷着呢。”他皱起眉头，“这可真没准，我想我都没能听到晚祷的钟声。”

不过，就算那让吉尔墨想到了什么，他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而是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他的晚餐来。里奥夫也紧随其后，吃得津津有味。

待用膳完毕，吉尔墨把鱼骨扔进了壁炉里。“你从哪里来？”他问里奥夫。

“格拉斯提，在沿海一带。”他回答。

“那很远不是？相当远啊。你怎么认识阿特沃的？”

“我们是在路上认识的。然后他答应护送我去伊斯冷。”

“哦，去宫里？那里现在可是昏黑一片啊，自打那轮紫色妖月出现之后，什么地方都是昏黑一片。”

“我见到了那轮月亮，”里奥夫说，“非常奇怪。它让我想起了一首歌。”

“我敢打赌，肯定是首邪门的歌。”

“是首古老的歌，极其令人费解。”

“那唱唱看？”

“呃，好……”里奥夫清了清嗓子。

瑞奇尔骑马驰骋旷野
就在西部山脉之下
发现一位苍白女王
正在百合丛中休憩
她的手臂如满月莹莹生辉
她的眼眸似露珠璀璨闪耀
银铃在她的裙裾上轻摇
钻石在她的发髻边闪烁
无上的问候献给您，我伟大的女王
无上的问候献给您
您必是最伟大的圣者
是在下所见最伟大的圣者
噢不是的她如此回复
我不是你的美丽女神
只是阿尔维熙的女王
今夜你突然造访
噢欢迎你瑞奇尔
在西部山脉之下
快来与我一同休憩
凡间骑士我爱你最深
我要给你看三个奇迹
还有那未来的景象
我要与你一同饮酒
我要双臂紧拥着你
自此之后
在西部天空之下
她给他阿尔维熙的眼
让他目睹了三个奇迹
噢瑞奇尔再与我同处片刻
再与我待上一两个时代
将命运的土地抛之脑后
与橡树梣树和紫杉同眠
这里是大地与薄雾的入口
就在我的国土之上
在陆地所有骑士之中
最受欢迎的是你
可我无法跟随您我伟大的女王
我无法通过您的入口
只能回到我君主身边
在命运的陆地之上
如果你不肯留在此地
如果你决心离去
请给我一个吻
让我永远记得你
他屈身去吻她
在西部山脉之下
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把刀
刺入他的胸膛
他骑马回到母亲的家
胸膛的鲜血汩汩流出
我的儿啊我的儿你如此苍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噢母亲我伤口疼痛
今天便会离世
但在我离开之前
我要告知您我之所见
一把紫色镰刀将要收割群星
一支无名号角将会突然吹响
帝王之血挥洒之处
黑色荆棘遍地丛生

里奥夫唱完歌，吉尔墨显然听得十分入迷。“你有一副好嗓子，”老人说，“我对这个瑞奇尔虽然并不熟悉，但他所说的景象无疑正在上演。”

“那会怎样？”

“呃，紫色镰刀——就是上个月出现的新月，正如你所说一样。号角吹响——都传到了各个地方。无论在伊斯冷，还是从海湾到岛屿，无处未闻。帝王之血也已挥洒，还有那些荆棘。”

“荆棘？”

“没错。你没听说？它们最先在卡洛司生长，就是两位公主被谋害的地方。据说，荆棘就从她们流出的血液里窜出，与你的歌如出一辙。而且长势极为迅猛，荒废了整个要塞，而且蔓延出来，不久便吞噬了整个御林。”

“我从没听说过这些，”里奥夫说，“大概是因为已经从格拉斯提启程的原因。”

“到如今消息也该在路上传得沸沸扬扬了，”吉尔墨说，“你怎么就错过了？”

里奥夫耸耸肩。“我跟瑟夫莱商队一同走了很久，他们没怎么和我说话。就最近几天我独自前行，但我猜是我自己太全神贯注了。”

“全神贯注？马上就世界末日了还全神贯注什么？”

“世界末日？”

吉尔墨的语音低了下去。“圣者啊，你就什么都不知道吗，年轻人？荆棘王已经苏醒，他的爪牙正吞噬整个陆地。你听到的号角声就是他的号角。”

里奥夫惊得嘴唇一颤。“荆棘王？”

“一位古老的森林之王。据说，他是最后的古恶神。”

“我从未——噢不，等等，是有一首关于他的歌。”

“你的歌还真丰富。”

里奥夫耸耸肩。“歌曲就是我的饭碗，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是吟游诗人？”

里奥夫叹口气，接着又笑了笑。“有点类似。我善于把老歌翻新。”

“哦，是位歌匠啊。跟我一样是个匠人。”

“啊，差不多吧。”

“那，如果是关于荆棘王的歌，我可不想听。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马上就会。再担心也没用。”

里奥夫不知该如何回话，但他觉得如果这个世界真要结束，阿特沃至少在路上时就应该提及一下。“很不错啊，”他最后指了指上面，“你的眉棱塔。我能否借问一下它是怎么运作的？”

吉尔墨兴致高昂起来。“你见到外面的漂轮没有？嗯？风使其旋转，也就使这里的中心轴有了动力。”他指了指顶部，“那是些木齿轮装置，负责中心轴地抽动。从而带动水泵的运作，就在底下。明天可以带你下去看看。”

“真的非常感谢，不过我不会在您这里待到明天的。”

“也许吧。阿特沃已经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定有什么事儿把他拖住了。我就要歇息了。而且从你撑着眼皮的费力程度来看，我肯定你也需要歇息啦。”

“我的确已经很累了。”里奥夫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可以一直待到阿特沃回来，我已经说过。这里还有一张床，在二楼，就是专门为路人准备的。如果愿意就尽管使用好了。”

“非常感谢，哪怕仅仅是用来打个盹儿。”他爬上梯子，看到小床摆放在窗下。外面已经很黑了，但月亮露出了脸。半里格之遥的彼处一定就是布鲁格，有好些房子形状的暗影，还有围墙，以及四座不同高度的城塔。但他见不到一点亮光，而更遥远的——大约是更小的村庄——都能见到灯光闪烁。

他叹了口气，躺倒在粗糙的床垫上，远处有狼嚎与夜莺的鸣唱，身体困倦却无法入睡。上方有齿轮叽叽嘎嘎转动，近处还有流水潺潺作响。

世界末日，哼，他可真够好运。在三十二岁的今日，他才刚刚时来转运能踏入王宫，可马上就世界末日了。

如果他仍能踏入王宫的话。

他的思绪被突然的乐声打断。那声音如此清晰优美，极近真实，但他深知那是自己脑子里的音符，他与此种天赋已经相处很久。

旋律奏响，他微笑着，感觉到身体松懈下来，思虑也跟着活跃起来。

眉棱塔在对他倾诉它的歌。

曲子轻巧地走来，起先是低沉的中提琴，风笛随之从东部越过绿色平原。接着是鼓声，还有轮子——漂轮？——开始旋转，其后有克洛琴——不是拉而是弹奏——开始与长笛合奏。接着低沉的低音克洛琴，地下之泉喷涌出来，当然是随着所有的旋律——一同流入运河，此后木箫欢愉地奏响，直至眉棱塔化作空气、土壤、水与小船。

接着变奏四起，每种元素都有它自己的主题——低沉乐声如同大地的慢拍孔雀舞，而后高昂的风笛变快，踏响了疯狂而欢快的舞步，弦乐也跟着急速拉响几近滑奏……

他眨了眨眼。蜡烛已经燃尽，室内漆黑一片。是什么时候灭的？

协奏曲已经结束，只待诉诸纸笔。与那段山间的旋律不同，眉棱塔之舞倾诉了她的全部。

他现在能清醒过来大概是因为楼下的谈话声。

两个声音，但全都不属于吉尔墨·奥科逊。

“……不明白我们为何要挑这么个差事。”一个声音道。是个男高音，有几许沙哑。

“别抱怨啦，”另一个声音说道。这是个浑厚的男中音。“尤其不要在他身边抱怨。”

“我只是想看看，”第一个声音回答，“当堤防决堤，水淹万物之时，你难道不想待在那里亲眼目睹这一切？”

“你会看到的，”男中音回答，“你会看个够。你会很幸运不用在里面游泳。”

“对，我猜也是。等等。”他的声音里仿佛跳进一颗欢快的小石头。“可那样不更有趣吗？划着船穿越过去，划过那些房顶？真想马上就划……镇上会怎样？”

“那个有女孩说你的鼻子像是海龟刺儿的小镇？”

“没错儿。”

“瑞克黑镇。”

“对。嘿，你还别说，过了今晚海龟刺儿可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也比你的好，依我之见，”男中音道，“我们下去吧，我们得在黎明前烧掉四里格之内的眉棱塔。”

“没错儿，可为啥啊？”

“它们就没法再抽水出来啦，你这蠢猪。好了，走。”

烧掉？里奥夫的心跳加快了三倍。

顶部的楼梯突然映入眼帘，仿佛橙色的矩形，接着他嗅到了燃烧的油味儿。

第四章　护法大人

埃斯帕·怀特尽力地吸了口气，但却感觉到有只巨人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混账，这根本就不对劲，”他终于喘过气来，“薇娜——”

薇娜蓝色的眼眸一转，甩了甩蜂蜜色的发丝。“嘘，埃斯帕，”她轻责道，“别这么容易动怒。你以前就没穿过紧领衫？”

“我从没戴过任何一种该死的领子，”埃斯帕哼哼道，“这有什么用？”

“用处就在于，你现在身处伊斯冷，身处王宫之内，不是脚踩山地的荆棘，而且你即将见到护法大人，整个克洛史尼帝国的护法。所以必须得穿得像样点儿。”

“我只不过是个御林看守，”他抱怨道，“穿得像个看守有什么不好？”

“你只用你的弓箭、斧子和匕首，孤身一人杀死过黑瓦夫及其同党。你跟狮鹫单打独斗都活下来了，现在却害怕穿这么一套简单的衣服？”

“这可不简单，我看起来蠢死了，而且无法呼吸。”

“你根本就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而且已经可以自由呼吸甚至可以连连抱怨。我不得不说你做得不错。来，到这镜子前来看看。”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薇娜年轻的面孔满是笑意。她的头发束作一团套在黑色发网里，身穿一件淡青礼服，而且——他特别留意到——开口低及胸衣。那并非让人不悦的风景，但同时也可愉悦任何瞧见它的其他男人。

“呃，你看起来——呃——漂亮，至少。”他说。

“当然啦。你也一样，瞧好啦？”她把他推到镜子跟前。

他辨认出了那张脸，即便脸上已经刮得光溜溜。晒得黝黑的皮肤上疤痕累累，刻满四十一年来的含辛茹苦，或许称不上潇洒，但却是那种御林守卫者所应有的面孔。

但脖子之下，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紧绷而僵直的领子是这紧身上衣最让人窒息的一部分，上面华丽的图案和花纹显然应该用作窗帘或者地毯。而下身，他的双腿套着绿色的长筒袜，像是完全裸露在外一般。整体上感觉自己跟一只插在小棍儿上的糖衣苹果没什么不同。

“是谁想出的这种穿法？”他咕哝道，“好像一些疯女人异想天开的奇装异服，而且——狰狞怪保佑——还引得人人效仿。”

“疯女人？”薇娜反问。

“对啊，没有男人会发明这种滑稽的衣服。一定是某些邪恶的诡计得逞了。要不就是白痴。”

“你已经在宫廷待了不少时日，该懂些道理了吧，”薇娜说，“这里的男人们对这身打扮十分钟爱。”

“对，”他勉强道，“而我也决定要离开这里。”

她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儿，而后摇晃一个非难的指头道：“你是因为要见护法而紧张不安了。”

“我才不是那种人。”他怒道。

“你就是那种人！紧张不安且一触即怒的人！”

“我跟教会又没有多少瓜葛，”他嘟囔道，“只不过杀了几个他们的修道士罢了。”

“是违法修道士，”她提醒道，“你做得对，只要尽量不再咒骂——换句话说，尽量不要再开口啦。让斯蒂芬说就成。”

“啊对，那敢情好。”埃斯帕讽刺道，“他就是个智囊包。”

“可他是个祭司，”薇娜指出，“与护法大人对话，他肯定知道的东西比你多。”

这句话引得门口传来一阵轻笑。埃斯帕抬眼一看，见斯蒂芬已经走了进来，斜依在门扉上，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但却显得泰然自若多了。他的嘴角弯作一个弧度，褐色头发按宫廷的方式拢于脑后。“我曾经在教会，”斯蒂芬说，“在变做异端、违抗主教、累其被害、逃离修道院前曾经在。我实在怀疑护法大人会对我说什么好话。”

“彼此彼此，”埃斯帕同意道，“大概之后我们就会在地牢里碰面了。”

“好啦，”薇娜一本正经道，“至少我们去的时候还算穿得体面。”

马伽·赫斯匹罗是个年事较高的高个子男人。狭窄的长脸因一小撮黑色的山羊胡子与唇上之须而显得更加尖细。黑色法衣罩下的身躯——极瘦，几乎跟只鸟差不离。连他的眼睛也仿佛鸟目一般，埃斯帕情不自禁想到——就像一只鹰或者鹫的双目。

接见之处，是一个光线昏暗、空旷、低梁的灰白石屋。在伊斯冷城堡壮观复杂的建筑之中，此石屋显得十分不合时宜。护法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扶手椅上。他的左侧坐着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十六岁的男孩，看上去跟埃斯帕一样对自己的宫廷装感觉很不自在。除此以外，房间里就剩了埃斯帕、薇娜与斯蒂芬三人。

“坐。”护法声调愉悦。

埃斯帕待斯蒂芬与薇娜坐定后，也只好在剩下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天知道这椅子到底对不对劲儿。到底有没有对劲儿的椅子可坐？他仍为几天前晚宴上发生的汤匙事件深感痛苦。谁会需要那么多种汤匙？

见他们都坐下来，护法站起来将双手合拢背在身后。他看着埃斯帕。“埃斯帕·怀特，”他的声音很柔和，就好似薇娜礼裙的面料，“你当过多年的皇家御林护卫了。”

“我都懒得去数它了，护法大人。”

护法短暂地一笑。“是啊，年岁追赶着我们，是不是？瞧你应该是四十上下吧，而我已离这个岁数有许多时日了。”他耸耸肩，“我们形容枯槁，却换来智慧，人们都这样期待。”

“呃——对，大人。”

“总而言之，迄今为止，你过了一段卓越的生涯。做了许多旁人根本无法做到的事——你真的单枪匹马结果了黑瓦夫？”

埃斯帕不快地改变了一下坐姿。“可能传闻有些夸大。”

“啊，”护法说，“那瑞利斯特事件呢？”

“他从未碰到过一个手持匕首跟斧子的人，大人。还有他的甲衣拖累了他的速度。”

“对，我猜也是。”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纸，“我还听说了几句牢骚。阿西魏司总督事件怎么讲？”

“那是个误会，”埃斯帕说，“那位大人当时在发酒疯，还犯了纵火烧林的大罪。”

“你真的绑了他还塞了他的嘴？”

“国王清楚我的所作所为，阁下。”

“对，最后终归如此。那伊丝特仁女士又是怎么回事？”

埃斯帕板起面孔道：“这位女士想让我做她的假日导游，大人，可那并非在我职权之内，我已经尽量客气了。”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啊。”一丝调侃隐藏在护法的语调之中。

埃斯帕刚想反驳，护法抬手制止，并摇了摇头，随即转向斯蒂芬。

“斯蒂芬·戴瑞格，德易修道院曾经的见习修道士。”他凝视着鼻尖下的斯蒂芬道，“在你短暂的任期里，你带给教会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啊，不是吗，斯蒂芬修士？”

斯蒂芬皱起眉头：“大人，如您所知，当时的情况——”

护法打断道：“我知道你系出名门，在瑞勒的大学受过教育，是古代语言的专家。可你却用此天赋去翻译禁书，而这些禁书——以我的推断，如果错了请给予纠正——最终导致了你们主教大人的死亡，并成为黑暗巫术那些可怕行径的倚仗。”

“这些都是事实，大人，”斯蒂芬回答，“但翻译是主教大人下的命令。黑暗巫术也是教会叛徒德思蒙·费爱一伙人所搞的鬼。”

“说得倒是有理，可怎么看不到丝毫证据呢？”护法明确指出，“费爱修士和他的那帮人都死了，跟佩尔主教一样。死无对证，你却要拿来作为辩解的借口。”

“护法大人——”

“你是否该承认唤醒荆棘王的重罪呢？据说他的出现将导致世界的终结。”

“那纯粹是意外啊，大人。”

“如果世界真的开始迈向终结，你这样说是否会给心灵带来稍许的慰藉？”

“对不起，大人。”斯蒂芬一脸悲戚。

“尽管如此，你的供词却并未表明你在说谎。实际上许久之前我就觉察到德易院有点不对劲。教会毕竟也是有男有女，凡夫俗子难免都是容易犯错误的，任何人都可能腐败堕落。现在德易院已经处于加倍监视之中了，你可知道？”

他最后转向薇娜。

“薇娜·卢夫特。考比村一马夫之女。并非御林看守，也不属于教会。你到底是怎么搅和到这里面去的？”

“是因为我爱上了这个莽汉御林看守，大人。”她回答。

埃斯帕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红晕。

“呃，这样啊，”护法道，“这类事可没法说清啊。”

“恐怕是的，大人。”

“所以你跟着他追踪狮鹫，还跟到荆棘王出现的卡洛司。你还成为瑟夫莱芬德的俘虏，而这个芬德据说是许多事件的罪魁祸首？”

“是的，大人。”

“好，”他的嘴唇抿作一条细线，“我给你一次选择，薇娜·卢夫特。我们将要谈论的事情绝不可以传出此墙之外。你可以留下，当然四面八方的危险仍然包围着你——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遣人护送你安全回到考比村你父亲的客栈。”

“大人，我是这里面的一员，我选择留下。”

埃斯帕发觉自己忽然站了起来，“薇娜，我不允许——”

“呵，你这大笨熊，”薇娜说，“你什么时候允许过？”

“这次我就不许！”埃斯帕道。

“请少安毋躁，”护法开口道。他锐利的眼神落在埃斯帕脸上，“这是她的选择。”

“而且她已经做了决定。”薇娜道。

“务必慎重啊，亲爱的。”护法说道。

“不需要再考虑了，大人。”薇娜回答。

护法点点头：“很好。”

他把手搭在一个男孩肩上，他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他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很黑，比埃斯帕还黑。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易霍克，瓦陶部族人，来自仙兔山。你或许认识他们瓦陶人吧，御林看守怀特？”

“唔。”埃斯帕草草应声。他母亲就是瓦陶人，父亲是鄞贡人。但他俩的孩子却在两个部族都不受欢迎。

护法再次点头：“你们三人的所作所为与教会有莫大干系，特别是跟所谓荆棘王的出现相关。迄此为止，我们一直把那当作一个普通的传说，一种流传至今的迷信，或者是远于我们祖先打破被奴役的桎梏之前，源自某种巫战时期甚至是囚困时期的谑传。但现在，他却现身了。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知识啊。”

“如果我可以的话，大人，我的报告——”斯蒂芬开口道。

“你的报告我已经看过，”赫斯匹罗道，“做得不错，但你缺乏教会充足的资源。在圣艾滨国，某些文卷只供普瑞斯默教皇陛下翻阅。在听说卡洛司事件后我立即传信至艾滨国，现在已经有了回函。”他顿了顿。

“这些，”他继续说道，“我待会儿再谈。无论如何，之前我并没有把握可以得到艾滨国的答复。我通过教会途径派出一队人去追踪那个——生物，而且获悉了不少东西。那个小队很强，有一名教会骑士和五个满瑞斯级修道士。他们察访到仙兔山，并请易霍克当导游。易霍克，你可以陈述你的所见所闻了。”

“呃，”易霍克应声道。他的口音很重，显然平时不太用王国语。“你好，”他看着埃斯帕，“我听说过你，御林守卫阁下。我以为你会十分高大，据说你的箭跟矛一般大小。”

“在这位大人跟前我缩小了。”埃斯帕闷声道，“你看见了什么，孩子？在哪里？”

“在达石皮部族的领地，靠近阿骨冬村。其中一位修道士——马丁——听到了某种声响，然后，他们就来了。”

“他们？”

“男人跟女人，但又似兽类。什么也没穿，也没带武器。他们就用手和牙齿把奥内阁下撕成了碎片。十分疯狂。”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就是达石皮部族人，我敢肯定。或许是全部，但没见到孩子，老人也在里面。”他耸耸肩，“他们杀死了修道士，还分吃了他们的肉。”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令他们变成那样？”

“并不仅仅是他们，御林守卫阁下。在我逃离之后，经过许多村落，所有的都荒废了。我藏身于山洞和树叶之下，但他们发现了我的马，并撕碎吃了。在夜里我听见他们唱歌，却不是山脉中任何部族的语言。”

“但你却逃了出来。”

“唔。我有幸逃出森林，逃离了他们。我来这里是因为马丁的遗言。”

“马丁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护法道，“也是位十分强大的满瑞斯修士。”

“是什么疯狂扫荡了所有村落？”斯蒂芬惊愕道。

“那些年老女性……”易霍克刚开口，声音便被截断。

“细节不提也罢，易霍克，”护法语重心长的样子，“拣重要的讲。”

“有一种预言，说苔藓王苏醒之后，会要整座森林成为他的奴隶。”

“苔藓王，”斯蒂芬说，“我见过这个名字，是你们对荆棘王的称呼。”

易霍克点点头。

“埃斯帕，”薇娜喃喃道，“考比村也在御林之中。我父亲，我的家人……”

“考比村离达石皮村远着呢。”埃斯帕说。

“如果这个孩子说的都是真的，那远近又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对。”斯蒂芬说。

“他们并未被限定于森林腹地，”护法道，“我们有报告说御林边界出现战斗，至少东部有。”

“护法大人，您一定要原谅我。”埃斯帕道。

“原谅哪桩罪？”

“原谅我的离开。我是国王的御林守卫，御林的安全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我得亲自去查看。”

“对，就后半句话我赞同，但前半句——你已经不再是国王的御林守卫了。”

“什么？”

“我已经请求陛下把你安置在我的手下，我需要你，埃斯帕·怀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片森林。你曾与荆棘王面对面，却活了下来——而且是两次。”

“但他一生都是御林守卫！”斯蒂芬吼道，“大人你不可以就这么——”

护法的语调突然不再温和：“我当然可以，戴瑞格修士。我不仅可以而且已经这么做了。要指出的是，你们的朋友依然是御林守卫——教会的御林守卫。难道还要期盼比这更高的荣誉？”

“可——”斯蒂芬再次开口。

“都一样，斯蒂芬，”埃斯帕平静地说，“我可以代表我自己。”

“请接受这个职位。”护法催促道。

他直视护法的眼睛。“我对宫廷、国王、护法都不甚了解，”他承认道，“他们说我不懂礼节，坏毛病却一大堆。但无论怎样，大人似乎应该在告诉我之前询问一下我的意思才符合礼节吧。”

赫斯匹罗盯了他一会儿，耸耸肩。“很好。你说得有道理。我想大概是因为对克洛史尼民众与整个世界的担忧把我搞糊涂了，是应该先听听个人的愿望，我可以随时让国王撤回任命——但是，我现在想询问你的意愿。”

“护法大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御林查明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你找到荆棘王，杀了他。”

话语之后是短暂的沉默。他坐在那里，用仿佛是要他们去林子里打一头鹿回来一般的神态看着他们。

“杀了他？”过了会儿，埃斯帕谨慎地重复道。

“对。你杀了狮鹫不是？”

“但它几乎要了埃斯帕的命！”薇娜插嘴道，“他本来就要死了，不知为何却让荆棘王给救了回来。”

“你能确定吗？”护法问，“你们就这样轻易地忽视诸位圣者及其赐福？他们毕竟还眷顾着人类。”

“大人，问题是，”斯蒂芬说道，“我们并不十分确切地了解当天所发生的事，也不明确荆棘王究竟是什么，所预示的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荆棘王是否该杀，也不知道他是否能被杀死。”

“他能被杀死，也必须死。”赫斯匹罗说，“这个就可以杀了他。”他从身后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皮革盒子。看样子年代相当久远，埃斯帕见到上面有些快褪掉的文字。

“这是教会最为古老的遗物之一。”护法道，“一直等待着今天，等待有人握住他。教皇做过占卜，他已得到诸神的指示。”

他揭开盒子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箭。

此箭头熠熠生辉，芒烁四散，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在圣者摧毁旧神之时，”赫斯匹罗说，“他们制造了这支箭，并授之于教会的创立者。它能杀死任何血肉之躯——不论它们是普通野兽还是超自然的怪物。此箭可以被使用七次，现在已用过五次。”

他把箭放回原位，环抱手臂。

“易霍克便是荆棘王所作所为的目击证人。预言告知人们这种疯狂还将继续蔓延，仿若池中的涟漪，直至吞没人类的所有土地。因此，我受命于教会最高负责人教皇，要让此箭刺穿荆棘王的胸膛。而你，埃斯帕·怀特，就是执行这一任务的最佳人选。”

第五章　沙恩林女巫

“我们收拾不了全部！”安夏尔咬牙切齿地拉开弓。但却找不到任何可射击的对象——所谓的狼也不过就是树间的阴影，而且他确信他所发出的每支箭都射空了。沙恩林里浓雾弥漫，而且蔓藤错综复杂，箭的力道可谓不痛不痒。

“是的，没错，”独眼瑟夫莱冷冷地朝左边道，“收拾不了。但我们到这里来又不是为了宰狼。”

“或许你没有注意到，芬德，”培威修士理了理垂在瘦脸上湿漉漉的褐发，“我们没得选择。”

芬德叹了口气：“他们没有攻击吧，难道不是？”

“瑞凡已被撕成了碎片。”培威观测后如是说。

“瑞凡走岔了道，”芬德说，“我们不能那么傻。”

“你真认为我们只要不偏离大路就安全？”安夏尔怀疑地低头看他们剩下三人的队伍所踩踏的狭窄小径。它跟极度荒凉的森林并无明显的边界，只是泥土与落叶混在一起罢了。

“我没说过我们安全，”芬德的幽默感让人很是不快，“仅仅能让狼逮不到而已。”

“你已经判断失误了。”培威修士指出。

“我？”芬德惊讶道，“失误？”

“比如，在卡洛司。”培威寸步不让。

芬德霎时止住脚步，用他的独眼审视面前的修道士。“我怎么失误了？”

“你对那个御林守卫的判断失误了，”培威指控道，“你说他算不上威胁。”

“我？声称埃斯帕·怀特算不上威胁？唯一一个在决斗中赐给我一道伤口的人？那个抢走我眼睛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我从没声称过埃斯帕·怀特算不上威胁。我想大概是你的朋友德思蒙·费爱说的吧，他还发誓说在到达卡洛司之前阻止御林守卫。”

“他毁了我们的计划。”培威嘟囔道。

“呃，等等，”芬德说，“你这个毁字让我有点糊涂。我们不是杀了两个公主吗？”

“没错，但王后——”

“逃了，我承认。但那并非因为我的失误——而是因为我们战败了。”

“如果我们坚持住——”

“如果我们坚持住，我们俩早就死了，我们的事业就又少了两个拥护者，”芬德说，“你自以为比我更了解我们的主子吗？修士兄弟？”

培威的眉头紧锁，但最后还是点点头，承认道：“不。”

“那不就得了？我们只顾着争辩，那些狼呢？”

“还在那边，”安夏尔回答，“不过没再逼近。”

“那是因为她想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只要她对我们还心存好奇——只要我们老老实实遵从她待在路上——我们就没事。”他拍拍培威的后背，“现在你可以放下包袱了？”

培威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安夏尔听说过卡洛司事件，但没经历过。卷入这场冲突的修道士大都来自德易修道院。而他受训于安太扎修道院，位处寒沙国的极北边。他被派往南方的时间不长，临走前主教要他尽可能地动用一切力量去帮助一个陌生的瑟夫莱，还有培威修士。

主教强调说这位瑟夫莱虽不是教会成员，但必须彻底服从。

所以，他便跟着芬德到了这里，`而此地是他年幼时所听过的绝大部分恐怖故事的发祥地——沙恩林——而且他们要找的不是别人，正是沙恩林女巫。

小径将他们引入树林深处某一山间裂缝之中，很快又延伸成细长的峡谷，两旁是高耸陡峭的岩壁。他从小在乡村长大，对树木很是亲近熟悉。在沙恩林边缘地带，他还能说出绝大部分树木的名称，但现在却一无所知。一些长有鳞甲，枝干仿佛一条条小蛇拧在一起；一些长势极高，从顶上撒出如蛛网般的枝叶；还有些外观并不怪异，但就是认不出来。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清澈的水池前，岸上长着厚厚一层苔藓与灰白——几近纯白——的蕨草。这里的树木呈黑色且表面覆有鳞甲，如锯木刀片似的树叶正在飘落。坐定于枝丫上的一个个人类头骨们均朝他行着空洞的注目礼。安夏尔发现自己的脚步正逐渐后退，但他最终以意志战胜了本能。

他嗅到某种气味，似麝香，又很苦涩。

“到了，”芬德低声道，“就是这里。”

芬德手握一柄形状诡异的刀。“你们俩都到这里来，”他说，“她需要一点血。”

安夏尔顺从地走到瑟夫莱的旁边。培威也照做了，但在安夏尔看来他似乎有些踌躇。

之后，芬德的刀刃划过他自己的手掌，血顺着划痕涌了出来。安夏尔有五分惊讶地发现他的血跟人类一样鲜红。

他瞥了两人一眼，道：“准备好了？她还要更多的血。”

安夏尔点点头，抽出自己的刀，培威也照做了。

安夏尔在割破手掌时从眼角瞥见了奇怪的一幕。

培威站在原地，他的刀也划过他的手掌，但他却奇怪地痉挛起来。芬德与他面对面，并扶住他的头，像是在用力把他提起来……

不！芬德的刀刚刚戳入了培威修士的左眼。现在刀已取了出来，血迹擦在培威的法衣上。这个修道士仍站在原地，抽搐着，剜出的眼放在他只割了一半的手掌上。

“更多的血，”芬德放大音量。他推了培威一下，于是修道士便一头栽入了池中。而后瑟夫莱望着安夏尔。他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但双脚依然站在原地。

“你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芬德问。

“不，”安夏尔说，“如果我的主教送我来这里做祭品，我就做祭品。”

芬德的嘴唇扭曲化作一个勉强的笑。“你们这些教徒啊，”他说，“有这样的信仰，这样的忠诚！”

“你不是为教会服务？”安夏尔惊愕地问道。芬德哼了一下摇摇头。而后他开始唱起一支歌来，用的是安夏尔从未曾听过的特殊语言。

有什么在树间移动。他无法确实看见，但能听到能感觉到。好像是某种长鳞的庞然大物拖着身躯穿越森林，并在池上盘旋，正如传说中的大龙蛇。他知道，它很快将从林间探出头来，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

但真正在他们面前现身的面孔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她皮肤白皙，胜过牛奶或月光，她的头发飘动，犹如一卷黑烟。他试图转移视线，因为她裸露着身躯，他也知道自己绝不该盯着她看，但就是做不到。她是如此纤细，如此精致，如此脆弱，甚至让他以为她还是个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脯，一对小小的乳房上点缀着灰蓝的乳头。令他惊讶的是她还有两对更小的排列在腹部，似猫一般。忽然他醒悟过来，她是瑟夫莱。

她微笑着，让他羞愧的是，在强烈的惊骇之中，他感觉到一阵同等强烈的欲望。她向他们伸手致意，手心朝上，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芬德用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并没叫你。”他说完，指指泉水池。

培威忽然出现，四肢收拢，笨拙地站立起来。他的脸转向他们。

“你为什么来，芬德？”培威声音嘶哑。

“我来是为了与沙恩林女巫对话。”芬德回答。

“你已经找到了她。”培威说。

“真的？我一直听人说这女巫是个可怕的食人女妖，是个巨人，丑陋得不得了。”

“我有许多种形象，”培威的尸身说道，“有许多关于我的愚蠢故事流传。”女人竖起头来。“你杀了戴尔公主，”她说，“我嗅到了你身上有这种气味。但戴尔有三个女儿，为什么不杀了第三个？”

芬德低笑道：“我以为我的献祭让我有资格得到我需要的答案。”

“你的献祭只能确保我在听完你的话之前不杀你。如果你还有别的要求，就只能看我的心情而定了。”

“啊哈，”芬德说，“很好。这三女儿——我肯定她的名字叫安妮——在卡洛司并未出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被送了出去。”

“对，”尸身道，“我知道。其他人在维特利安发现了她，但却失手了。”

“那她仍然活着？”芬德问。

“这是你的问题之一？”

“对，但现在听起来似乎是别人的问题了。”

“陆地与天空已被派去找寻她，”培威说，“她必须死。”

“没错，我知道。”芬德回答，“但既然你说曾找到过她——”

“然后又跟丢了。”

“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不能。”

“那好，”芬德说，“那些人能跟丢她，就该再去找她。”

“王后在你的手心里，怎么你没杀了她？”培威问。

“是啊是啊，”芬德回答，“好像总有人一直不断地提起这事。我的一个老友出现，在整桩事件上加了点作料。但据我的了解，王后不如安妮重要。”

“她很重要——但别担心，她死定了。你的失败没造成太坏的结果。但你有一件事说得对——她的小女儿就是一切，正如你主人所提到的那样。”

芬德第一次显得吃惊：“我并不称他主人——你知道我为谁做事？”

“很久以前他来找过我一次，而现在我从你身上嗅到了他的味道。”女人昂起下巴，培威也拙劣地模仿着她的动作。“战争开始了？”尸身问。

“你怎么对某些事了如指掌，对另一些事却毫无所知？”

“我对大事了如指掌，对小事知之甚少。”培威说完嗤嗤地笑了笑，好像很中意这个文字游戏。他身后就站着那个女人，安夏尔能看到她的眼睛，是让人惊诧的紫罗兰色。

“我看的是整条江河，而并非里面的旋涡或流势，也并非上面的船只或者漂往大海的树叶。你的话就可告知我那些东西。你说一种，我便知道与之相关的其他事——以此来获悉这些小事。好了，战争开始了吗？”

“还没，”他回答，“但据说快了，正在酝酿之中。但那不是我所关注的。”

“你所关注的是什么？芬德？你来这里真正想发现什么？”

“他们说你是妖魔鬼怪之母，沙恩林女巫。这是真的？”

“妖魔鬼怪是大地所孕育。你想怎样？”

芬德的笑扩散开来，安夏尔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但当芬德回答她时，更深的寒意将他淹没。

第六章　灰烬之眼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浓烟便从梯口涌入，还有吞噬所有其他噪声的如玫瑰般燃烧的火焰，地板也已经变得滚烫炙手。里奥夫意识到假若这眉棱塔是个烤炉，他自己无疑就是里面的面包。

他奔向窗口，考虑了一下这一跤是否会让他摔断腿，但很快便缩回了脑袋。因为他看到两个人影正关注着这塔的火势，他们的脸因门口溢出的火光而变得红润。

这短暂的一瞥让他更为心慌。那两人之中有一个简直就是巨人，而且他们的两双手都握着寒光闪闪的铁棒。他们并没有查看塔内——仅让火焰代替他们摧毁一切。

“可怜的吉尔墨。”他喃喃道。他们或许已经把那个可怜人杀死在了睡梦之中。

对此刻的里奥夫来说，除了待在这里碰运气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呼吸已变得困难起来。火焰即将蹿上来，但烟雾当然会第一个找到他。

他无法下楼，也不能跳窗。如果还想多活一会儿，所剩的选择只能是往上。

于是他爬上楼梯到了上层。这里也早已经是浓烟遍布，但稍稍好过楼下。

而且很黑，非常黑。他再次听见了齿轮装置转动的声音。

他摸索到最后的楼梯，哆嗦着小心地往上爬，一面想象着自己的某只手——或者更糟，他的头——被看不见的齿轮钩了去。

这最上一层并不十分呛人。他隐隐约约辨出了窗户的方向，并充满希望地走过去。但那两人还在，而且从这里跳窗也实在太荒谬。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里奥夫在黑暗中到处摸索，当触到某种可动之物时他差点尖叫起来。但他马上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个转动的竖柱——说不定就是水泵的中心轴。

可他在一楼所见的那根轴没有转动，只上下抽动。可见那动力必然传至下层。

但这想法似乎也不对。那竖轴——吉尔墨怎么叫的来着？大风轮？哦，漂轮。漂轮必须处于水平状态，由此，动力才能传至这根中心轴。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上面还有另外的什么存在。

他仔细地摸索着上部，在轴子顶部找到一个巨木齿轮，正在旋转。而后他又摸了摸，找到第二个齿轮，处于第一个的上方，正往右转，这样底部的巨齿便带动第一个齿轮旋转。里奥夫猜测，使得第二个齿轮转动的那根轴一定与风轮自身有关。

他找到了风轮并顺着它继续前行，虽然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要找的是什么。浓烟又再次发现了他，随之而来的还有热气。

轴承穿过墙上一个污垢重重的洞，其大小与轴本身的粗细极为接近。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

“一定有某种通道用来维修漂轮——是啦！”

在轴子下面他发现一个插销，这让他打开了一个四方小门。

往门外看去，只见灰白的月亮落在地平线上，借着光亮，他望见了风中旋转的漂轮，而远处，运河中的水面正银光闪烁。下面没有人，但有足够的阴影可以隐藏任何东西。

整个建筑打了个颤，接着又是一颤。楼下的横梁在折断。可这塔应该支撑得住，它是由石头砌成。

一阵爆发的热气流以及一缕火焰紧随着他的思索轰然涌入梯口。

圣者啊，我并不想这样！但不这样就只有被烧死。

他屏住气，踩着旋转的漂轮缓慢的节奏前行，直至感觉自身与外物融为一体。眉棱塔之歌再度回访，将他周身填满，连呼吸也与之同步。

在强拍之时他一跃而起，却马上因为腿部痉挛功亏一篑，仅剩一只手抓住漂轮风翼上的木网格，而且整个身子都变作了脚底朝天的姿势。他尝试用另一只手也努力抓牢，胃部因恐惧和方向的迷失而搅腾，而陆地却在极为遥远之处。而后风翼推着他下行，他自己也开始逐渐往下爬。

就在接近地面时，他加快了速度，但距离还是不够，所以他只好紧贴风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位置再次高升。但奇怪的是，他的恐惧开始转为某种兴奋。他的头现在朝向中心轴，维持着底朝天的姿势，幸好似乎有什么钩住了他的脚。这简直就是圣者的眷顾。于是，他就那样倒立着顺势下滑，在第二枚风翼转到地面时，已经低到可以跳的高度了。

他重重地摔了一跤，但没有摔伤，而后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

不久，他起身猫着腰离开，朝运河的方向移动。就在即将到达之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嘘！”一个低声命令道，“安静！是我，吉尔墨。”

里奥夫闭上眼睛点点头，祈祷着心脏不要撞断胸骨。

“跟上，”吉尔墨说，“我们得离开这里。做这事的那些人——”

“我见到了，在眉棱塔的另一面。”

“啊，真蠢，他们肯定在。”

“呃，这一面没有可以看到那边的窗户。”他们来到运河处。里奥夫看见一只小艇停在岸边。

“快，”吉尔墨解开船绳，“上来。”只一小会儿后，他们便远在运河的中央了。船上两人配合默契，里奥夫拼命划桨，吉尔墨则负责掌舵。

“我还担心你已经死了。”里奥夫说。

“怎么可能！那时我刚好出去查看转势，回头就听到他们的谈话。我估计凭我一个人阻止不了他们。”他回望了一下眉棱塔。火焰冲出塔顶，直蹿云霄。漂轮之翼好似几根火炬，还在熊熊燃烧。“对不起，亲爱的，”吉尔墨语调低缓，“他们如此对你，那就毁了他们！毁了他们！”而后他转过脸来。

“现在怎么办？”里奥夫问。

“我们去布鲁格，看看有什么闹事发生。”

“可阿特沃还没回来。”

“他可能需要我们帮助。”

对里奥夫来说，连阿特沃都无法处理的麻烦，像他们这样一个作曲家一个风匠就算掺和进去也不抵事。他正准备这样说，但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老人吉尔墨一定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我的乐器。我的东西！”

老人悲哀地点点头。“是啊，我的也没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如果这些恶棍让河决了堤，下面的平民会有多少损失。”

“我很怀疑就我们能干什么？我又不能战斗，对武器更是一窍不通。”

“呃，我也一样。”吉尔墨回答，“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袖手旁观。”

仿佛连风也在哀恸眉棱，竟戛然而止。沉寂笼罩着运河上空，只有水中的桨声传来。里奥夫忧虑地注视着岸边，害怕那些人会尾随而至，但水路边上威严的榆树影下并无任何可疑的影子出现。

很快那些树影便与更大的一些影子融合在了一起——开始是村舍，接着是高房。运河也变窄了。

“大门就在前面。”吉尔墨耳语道，“准备好。”

“准备什么？”里奥夫问。

“我也不知道。”老人回答。

一扇水门由熟铁铸成，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他们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来到布鲁格。

这里奇怪的沉寂显得比适才的运河更加厚重，仿佛整个布鲁格就是静寂的中心。也没有任何微弱的烛光点亮只只窗户。它们犹如盲人的眼睛一般笼罩在薄薄的月色之中。

轻轻地，吉尔墨把小船导向一个码头。

“你先下，”他对里奥夫说，“小心点，别让我晃悠。”

里奥夫小心翼翼地踱步上岸，当他的脚踏上那片土地时，寒意爬上了他的背脊。

阿特沃是对的——这里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帮我拉稳这船，”吉尔墨说，“感觉自己还算有用吧？”

“对不起。”里奥夫低声道。但在这座寂静的小镇上就连这么微弱的回答似乎也听得见回音。风匠系船绳时，他抓住船舷，感觉到喉间的血管在剧烈搏动。

布鲁格整个笼罩在月光中，显得凄美异常。高大狭窄的建筑如叶片般裹着银光，街上的鹅卵石化作流水，而运河的水面则像极了云母地毯。和镇子同名的那一座桥，坚固而端庄地坐落在几步之遥处，每根石柱都与圣者同眠。运河彼岸的远处，耸立着教堂的钟塔。

就在他旁边，与运河平行的那条街边的木头招牌，在暗淡的月色里极难辨认。它标明了下面的一扇门，是通往派特客栈的入口。文字下面是木质浮雕，一个胖侍者正从葡萄酒桶里舀出一杯酒。

吉尔墨系好船之后，指了指派特客栈。“那儿，”他说，“是全镇最热闹的一间客栈，这个时候应该忙得不可开交。”

跟布鲁格其他建筑一样，这客栈也同样静寂与黑暗。

“我们进去瞧瞧，”吉尔墨低声道，“如果有谁想躲起来，这地方一定是首选。或许就是酒窖。”

“躲谁呢？躲那些烧你风车的恶棍？”

“不，”吉尔墨说，“布鲁格的名声不坏。”

“你指的什么？”

“一群恶人过去曾想夺取此镇，因其地理位置十分完美——在这里决堤，便会水漫方圆六十里格。这绝非虚言。三十年前，一个变节的寒沙骑士——雷米斯穆德·弗兰·乌特豪普——带领二十骑兵与一百步兵来到此处，就安顿在这个客栈。他往伊斯冷送去信函，扬言拿不到赎金就要决堤放水。”

“那他没拿到？”

“没有。一个造艇工的女儿，全镇最美丽的姑娘，就要在第二天出嫁了。她穿着婚礼裙跑去找乌特豪普，就在上面最高的那个房间，她吻了他。就那里，靠近那个窗口，他们亲吻时，女孩用裙裾缠住他的脖子，并一跃跳出了窗外。几乎就血洒于你现在所站的地方。其余镇民以此为契机开始反抗。那支部队被迫强行突围，来到镇子大门时，他们身后的街上留下了近一百具布鲁格镇民的尸身。”他摇摇头道，“而且这种事也并非第一次发生。每位成长于布鲁格的男孩女孩都把防工堤防与桥梁当作神圣的职责。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争当下一个故事里的英雄。”

“所以你认为是有什么吓得他们藏了起来？”

吉尔墨摇摇头。“不，”他语调悲哀，“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有藏。”

门吱嘎一声就开了，但里面却没任何回应。吉尔墨嘀咕着掏出他的火绒盒，点燃了近处的一支蜡烛。

“神圣的圣者哪！”里奥夫喘气道，光亮暴露了可怕的一幕。

这派特客栈的确是有很多人，或者说曾经有很多人。他们横七竖八跌倒在地，纹丝不动。连里奥夫都能肯定，他们已死去多时。其血肉就算在温暖的烛光之下，也比骨头还苍白。

“他们的眼睛！”吉尔墨的语音有些哽咽。

里奥夫这才注意到，紧接着倒退几步伏在地上呕吐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让他无法呼吸。

他们都没有了眼睛，只有两个骇人的灰色空洞。

吉尔墨拍了拍里奥夫的肩。“放松点儿，”他说，“我们不应该被那些凶手发现，对吧？”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无法……”又一轮恶心感涌了上来，里奥夫把前额重重地压在厚木地板之上。

直至再次抬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他发现吉尔墨在研究那些尸体。

“他们为什么烧掉这些人的眼睛？”里奥夫总算吐出一句。

“圣者才知道。但他们没用任何烙铁。眼睛仍然在上面，只不过变作了焦炭。”

“黠阴巫术。”里奥夫低声道。

“是啊。最邪恶的黠阴巫术。”

“可为什么？”

吉尔墨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这样他们就可以决堤了，再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目击证人。”他抿起嘴唇，“但他们还没有决堤不是？我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里奥夫疑惑地反问。

吉尔墨板起脸来：“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这里吧。”

他在尸身上搜索了一会儿，找出一把刀来。

“无论是谁干的，都不会以为还有活口了。他们不知道我们还在。”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下场就跟这里的人一样。”里奥夫的语调透出绝望。

“啊，也许吧。”吉尔墨说着朝门口走去。

里奥夫再次看了看地面，叹口气道：“我也去。”

当他们回到街上，他瞥了瞥鹅卵石，问：“她叫什么名字？”

“嗯？”

“那位新娘。”

“啊，莉塔。莉塔·郎斯多特。”

“她的未婚夫呢？他怎样了？”

吉尔墨的嘴角扭曲得有些古怪。“他一生未娶，跟他父亲一样当了一个风匠。嘘——水闸就在不远处了。”

一路上他们撇下了更多的尸体，它们都用同样的空洞行着注目礼。而且并不仅仅是人，所有动物也都如此——狗、马——甚至连老鼠也一样。一些人脸上冻结着恐怖的表情，更多的则只是稍微的困惑。还有些——不知为何——竟然面露狂喜。

里奥夫还注意到了另外的——一种气味，一种微弱的腐败之气。并不是坟墓或者屠宰场的那种气味，与蛆虫或者硫黄的味儿也不同。它让他想到干枯——这很难以形容，并非真的让人十分不悦，它里面有种溶化糖浆的微弱芬芳。

他们越往前行，有种噪声就听得越明显——是种有节奏的击打之声——不是单个，而是此起彼伏，仿佛同一首挽歌的低音部分。

“是他们！”吉尔墨说，“快！”

他带着里奥夫顺着石阶，跨过死去岗兵的尸首，爬上城墙，从墙顶上俯视下方。

披着如霜月色的新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但近处的筑堤却被城墙的阴影所遮蔽。火炬在无风的黑暗里吐出笔直的火焰。五个脱光上衣的人在一节石头筑坝上忙碌地挥舞着铲子。另五六个人在一旁看着——很难说清楚准确的人数。

“为什么那一节是石头筑的？”

“那只是个帽儿。筑堤的绝大部分都是泥土。如果国王需要水淹新壤，像偶尔会有的几次那样，决堤要花不少时间。但若命令来自王室，绝不会不事先通知低处的住民离开的。”

“可他们凿穿之后不把他们自己也给淹死了？”

“不会。他们挖的只是一个窄洞，看明白了？水会喷射出来，压力会逐渐把洞撑大，这段时间足够他们离开了。”

“他们会是谁啊？”

“圣者才知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还在考虑。”

里奥夫努力地盯着这个场面，尽其所能想多理解一些内容。这好似一幅画。可是什么画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个有筑堤的景致，就好似音乐创作的五线谱。掘土的人是主旋律，而站着看的人就仿佛孔雀舞曲里的低重音。

这便是所有……

“不。“他低声道。

“嗯？”

里奥夫指向某处。“看，那儿也有死人。”

“别大惊小怪的。任何活人都想去阻止他们。”风匠斜了他一眼，“看懂了吗？他们从大门围过来，然后袭击了敌人的后背。”

“可你瞧瞧他们躺的姿势，是不是个弧形？就像是在靠近之后立刻被一击毙命。”

吉尔墨摇摇头。“难道你没见过战斗？如果他们队形如此，这样倒下是很正常的。”

“可我没见到任何战斗过的迹象。在全镇任何地方都没见过，但每个人都丧了命。”

“啊。我也注意到了。”吉尔墨语音干涸。

“这么看来，弧形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注意弧的中央！”

“什么意思？”

“提灯的光是环形的，不是吗？假设那些尸体就是灯光的边缘，那关键就是提灯。”

吉尔墨怀疑地咕哝了一声，看了过去。些许之后，他耳语道：“的确有点东西被遮盖着，像箱子或篓子。”

“我敢打赌那就是扫荡了整个布鲁格的方法。如果我们下去——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定会把它转向我们。”

“把什么转向我们？”

“不知道。我简直毫无头绪。但那东西被遮盖着，这肯定有原因。只要他们掌握着它，我们就一筹莫展。”

吉尔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或许你是对的。”他说，“但如果你判断失误……”

“我不信我看错了。”

吉尔墨郑重地点点头，再次凝望下方。“它离墙不远吧？”

“不很远。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跟我来。”

这位小老头蹑手蹑脚地在岗兵身上寻找武器，但只找到了空鞘——考虑到一把好剑的价值，这并不令人意外。而后他带着里奥夫沿着墙顶来到一个小仓库前。这一路，他们跨过了六具尸首。

吉尔墨打开门，步入阴暗之中，随即又哼哼着走了出来，手里搂着一块跟里奥夫脑袋一般大的岩石。“帮帮我。”

于是两人抬着石头来到墙栏处。

“你觉得我们可以掷得很远？”吉尔墨问。

“下面是个斜坡，”里奥夫回答，“即使失手，也会自动滚下去的吧。”

“那兴许就砸不坏那个黠阴巫盒了。好了，我们得一同使劲儿。”

里奥夫点点头，用上了双手。当他们瞄准之后，吉尔墨轻声道：“数三下。一，二——”

“嘿！嘿！看那儿！”一个声音叫嚣起来，就在城墙之上，离他们并不太远。

“撒手！”吉尔墨叫道。

他们掷了下去。里奥夫很想看看击中与否，但已有人冲了过来，而且他并不认为对方只是为了一次友好的谈话。

第七章　暴露

扎河之水融化了安妮的泪，并轻轻地将其载入大海。

高台上，茁壮的橄榄树与橘树把根扎在古老而裂缝遍布的铺路石之下，枝丫上有金丝雀在鸣啭，徐徐微风里尽是烤面包的甜香与秋的馥郁，蜻蜓也在金色阳光下倦怠不动。近处某位男子在抚弄一把鲁特琴，并浅吟低唱着一曲情歌。泽斯匹诺城的冬天来得十分缓慢，尤其是这初冬时令，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可安妮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之中，好似最北方的纳滋格乌漫长而阴冷的长夜一般。就连她火红的头发也仿佛一团昏暗的阴影，一张秀脸似溺水的亡灵一样苍白。

河水看穿了她的心，于是把心之像呈还给她。

“安妮，”她身后的某人轻轻地说，“安妮，你不该这样抛头露面。”

安妮并未抬头。她在水里看到了奥丝姹，跟她自己一样恍惚如幽灵。

“我不在乎，”安妮说，“我没法儿回到那个可怕的小地方去，不要现在，不要这个样子。”

“可至少那里安全些，特别是这个时候……”奥丝姹的声音颤抖着就像要哭出来。她在安妮旁边坐下，两人不由得抱在一起。

“我还是不相信，”稍许，奥丝姹道，“不可能的事。说不定那不是真的。也许只是个谣传罢了。毕竟我们离家太远太远。”

“但愿如此，”安妮说，“可消息是教会的信使带来的，不会有误。我能感觉得到。”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差点被害死的那个夜里，那个紫色月亮出现之夜。那些骑士烧掉了修女院，我本来也是注定要跟他们一同丧命的。”

“你母后还活着，还有你兄弟查尔斯。”

“可我父王已死。法丝缇娅，艾瑟妮，罗伯特叔叔他们都死了，丽贝诗也失踪了。太过分了，奥丝姹。还有所有圣塞尔修女院的姐妹们，只因为她们站在我这一边——”她浑身发抖，啜泣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过了会儿，奥丝姹问道。

安妮闭上眼睛，尽量去追踪眼睑之下的那些幻影。“当然我们得回家。”她最后这样答道，声音听起来好似一个疲惫的陌生人，“所有她所说的……”

她停了下来。

“谁？”奥丝姹问，“谁说的？怎么回事，安妮？”

“没什么。只是个梦罢了。”

“梦？”

“没什么大不了。我不太想谈这个。”她想去抚平棉裙上的褶皱，“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想说。”

“那至少我们还是去一个更隐秘点儿的地方吧。小教堂也行啊，都快三点了。”

整个城市已经从午睡中醒来。河滨路开始变得拥挤，无论是刚睡醒的，还是午餐吃到现在的，都在忙着赶去商店和工作，不知不觉中，形只影单的孤独已经成为过去。

她们右方不远处，有横跨扎河之上的彭绰桥。几分钟前此处还静悄悄，现在已是车水马龙一派热闹。与其他几座泽斯匹诺的桥梁一样，彭绰桥实际上也更像一座大型商务建筑，两边都排满了二三层楼的店铺。所以她们基本看不见在桥上走动的人，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外墙的红色灰泥，还有黑洞洞的窗户。此桥属于肉商联盟，安妮能听见他们锯子切割骨肉时的声响，另外还有伙计们讨价还价的嚷嚷声。一桶血水模样的液体从窗口倒出，差点儿泼到河中船上一男子的头上。那人仰头朝桥上大叫，不时挥舞着拳头。

当另一桶同样的液体再次出现在窗口时，他终于想起了走为上策这句话，划桨的动作很是奋勇。

安妮正想附和奥丝姹的话时，有道影子落在她们身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个头高挑，皮肤黝黑的男人——就像大多数维特利安人的肤色。他的绿色紧身衣褪了色，还有些破旧。脚上的长袜一只红一只黑。他的手放在一把细剑的柄上。

“Dena dicolla，凯司娜。”他略一欠身说道，“是什么让这样美丽的脸庞忧郁而悲伤？”

“我不认识你，凯司。”安妮回答，“不过祝你日安，愿圣者保佑你。”

她别过脸，可他并未会意，只是站在那，笑着。

安妮叹口气。“走吧。”她说着拉拉奥丝姹的衣服。两人站了起来。

“我没有恶意，凯司娜们。”那人慌忙说，“只是在南边很少能见着红铜色和金色头发，还有如此迷人的北方口音。一个男人既然能这么大饱眼福，就该尽力效劳才对。”

一股轻微的寒意蹿上安妮的脊骨。她是那么悲伤，以至于忘记了把头发盖住，奥丝姹也一样。

“你可真好。”她飞快地说，“可我跟我妹妹正打算回家呢。”

“那就让我护送你们吧。”

安妮的目光扫遍四周。尽管高处的街道开始变得繁忙，可这附近更像是一座公园，相对安静许多。要到达街上，她和奥丝姹得走过差不多十码，再爬上一打石头台阶。这人就站在她们和最近的台阶之间。更糟的是，另一个家伙就坐在台阶上，对这番对话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或许还有她根本没看到的人。

她挺直身子。“凯司，你能让我们过去吗？”

他看起来很是吃惊。“我怎会不让你们过去？我说过，我没有恶意。”

“很好。”她向前迈步，而他向后退去。

“看来我给你的第一印象有点糟啊，”他说，“我名叫艾瑞索·达奇·萨拉托蒂。你不说说你的名字吗？”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前进。

“或许我该猜猜？”艾瑞索说，“或许哪只小鸟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现在安妮能肯定自己听到后边有人在跟着她们。她没有惊慌，反而感到突如其来的怒气以悲痛为翼，飞上高空。这人到底是谁，胆敢在今天打扰她的哀悼？

“你是个骗子，艾瑞索·达奇·萨拉托蒂，”她说，“你肯定有恶意。”

戏谑的神情从艾瑞索的脸上消失了。“我只想拿到赏钱，”他说，“我不晓得别人为啥想要这么个脸色苍白又讨人厌的凯媞拉，不过有银币可拿就成。好了，你是想自己走，还是我拖着你走？”

“我会大叫的，”安妮回答，“周围都是人。”

“那也许会让我丢掉赏钱，”艾瑞索说，“可那救不了你。还有好多巡街卫兵在找你，他们还会在拿到银币之前好好享用你一番。我就不会这么干，我可以对满瑞斯领主发誓。”他伸过手，“来吧。抓住我的手。这对你和我来说都是最简单的法子。”

“是这样吗？”安妮说着，只觉怒气更浓。但她伸出了手。当他们手指相触时，她感觉到他的脉搏，感觉到他体内血液的流动。

“塞尔诅咒你，”她说，“蠕虫带走你。”

艾瑞索睁大了眼睛。“呃！”他嘶声道，“呃，不！”他按住胸口，一条腿瘫软下去，就像是在躬身行礼。他开始呕吐。

“你没在月光下遇见我就该庆幸了，艾瑞索，”她说，“你更该庆幸自己没在月影里碰上我。”她说着，走过他的身畔。坐在台阶上的那人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她。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阻止她们走向街道。

“你干了什么？”当她们钻入维欧·凯斯图街的人群中时，奥丝姹上气不接下气地发问。

“我不知道。”安妮回答。

等她们走到台阶边，她的怒意和勇气已燃烧殆尽，唯留恐惧与混乱。

“就跟那晚，那些人来修女院的时候一样。”安妮说。

“那时候你弄瞎了那个骑士。”

“我身体里有些东西——让我害怕，奥丝姹。我是怎么做到的？”

“它也让我害怕。”奥丝姹赞同道，“你觉得你杀掉他没？”

“不，我想他会恢复过来的。我们得快点走。”

她们从维欧·凯斯图街转入一条狭窄的林荫道，匆忙地从许多袜子店和一间飘出烤沙丁鱼气味的酒馆前经过，穿过皮亚塔·达·弗菲欧诺那座羊腿神的雪花石膏喷泉，前方的街道变得更窄更乱，最后她们来到了培多微街。跟昨天一样，女人们已经出现在阳台上，几群男人坐在门廊上喝着酒。

“我想他们还跟着我们。”奥丝姹说着，朝身后望去。

安妮也回过头，只见一群男人——大约五六个——正转过街角。

“跑吧，”安妮说，“没多远了。”

“我真希望卡佐在家。”奥丝姹说。

“让卡佐见鬼去吧。”安妮咕哝道。

女孩们开始奔跑。她们才跑出几码，便看到艾瑞索从一条小巷闪出，他的脸色苍白，怒气冲冲，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艾瑞索拔出细剑，那是根又细又长的铁棍儿。“尝尝这个，女巫，”他大吼着，“他们说过死活不论，况且我的好心都用完了。”

“用这么大的家伙来对付这么些小女孩，”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奚落道，“能瞧见真男人来我们街可真让人高兴。”

“丽典娜！”安妮大喊道。她认出了那个女人，“他们想杀了我们。”

“噢，女公爵大人现在不讨厌我了，是吗？”丽典娜向下方喊道，“不像昨天在鱼市上那样了，嗯？”

艾瑞索哼了一声。“没人会帮你的，凯拉。”他说。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一只装满秽物的陶罐便砸中了他同伙的颅骨。那家伙大叫起来，捂着脑袋倒了下去。艾瑞索尖叫一声，想要躲开，可却被不止一道窗户里丢出的烂水果和鱼骨头砸了个满头满脸。

但此时他其余的手下也已赶到，他们四散分开，将女孩们围在中央。他们被迫退到了街道中间，以免被重物砸到。

现在整条街上的女人都在高喊。

“我打赌他屁股上有只帽贝，”一个女人叫道，“要么就是只又小又潮的蜗牛，你瞧他都躲在壳里不敢出来啦。”

“滚回你们的城北去！”

可艾瑞索站在任何危险物件都扔不到的地方，也不再为邻里的女士们费神。他再次朝安妮和奥丝姹走去。

“在这么多人面前你不能杀我们。”她说。

“培多微街没有人，”他说，“只有害虫。就算有人费神去讲这个故事，也没人会听的。”

“那多可惜，”一个新来者的声音说道，“因为这故事会有个有趣的结局。”

“卡佐！”奥丝姹喊道。

安妮没看他——她没法把目光从艾瑞索那把剑的尖端移开，而且她对卡佐的声音已经够熟悉了。

“以昂特罗领主之名，你是谁？”艾瑞索问道。

“喔，我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我还是这两位凯司娜的保护人。”他说，“还有，今天会是个好日子，因为我有机会保护她们两位了。我只希望你们不是懦夫——那会让我的乐趣打点儿折扣。不过也不打紧。”

安妮听到钢铁在皮革上刮擦的轻响。

“卡斯帕剑，”卡佐对他的剑说，“我们该干活了。”

“我们有六个，你这蠢货。”艾瑞索嘲笑道。

安妮听到身后传来迅疾的脚步声，接着是喘息声和汩汩轻响。

“你的算术真糟，”卡佐说，“我只瞧见五个嘛。安妮，奥丝姹，过来。赶快。”

安妮照他说的转身走去，而卡佐从她身边飞掠而过。卡佐将剑摆出水平守势。

“待在我身后。”他说。

此时女人们开始欢呼。那个被卡佐刺穿的家伙可怜巴巴地爬向街边，而剑士则迎上了艾瑞索和他剩下的手下。但安妮没有被卡佐的虚张声势给骗倒——就算是对他来说，五个人也太多了。一旦他们围住他……

可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担忧，他懒洋洋地搏斗着，仿佛对此感到厌倦。他身姿舞动，绕起了圈子，片刻之间，他真的让对手全体退至一隅，忙于抵挡他的攻势。

可他们随即发觉到自己的优势，开始从侧面包围过来。卡佐格开一次攻击，身形扭向一个怪异的角度，扣住对手的武器，将那剑锋顺势刺入另一名敌人的身体。与此同时，卡佐自己的剑则狠狠刺进了原先那个对手的肩膀。两人高呼着退开，但似乎伤得都不重。

“Za uno-en-dor，”卡佐告诉他们，“是我自创的。我——”

他住口格开艾瑞索狂怒的一击，接着飞快下蹲，避开另一侧刺来的一剑。他匆忙退后，可速度不足以避开第三次刺击，左肩挂了彩。卡佐闷哼一声，抓住了那把剑，可却没时间去解决对手，因为他的敌人又再度围拢过来。

“卡佐！”奥丝姹的呼声中带着真切的痛苦。

接着有个瓶子砸中了一个人的脑袋，让他的耳朵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安妮转头去看，发现约莫三十个住在附近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匕首和木棍。

其中一个就是欧斯佩罗。他对着艾瑞索打了个响指。

“那边的！”欧斯佩罗怒吼道，“你想拿这些姑娘怎么着？”

艾瑞索紧抿嘴唇：“跟你们无关。”

“你可是在培多微街，帅小伙。这么一来就跟我们有关啦。”

艾瑞索的手下里还能动的几个都退了回来，站到他身边。其中一个捂着耳朵，血从指缝间流出。安妮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两头雄狮围在了中间。

艾瑞索的脸变得阴晴不定，最后他叹了口气。“那个红头发的。她跟拉特罗王子订了婚，可这愚蠢的小凯媞拉被那家伙迷住，然后逃跑了。我来这是为了把她带回去。”

“是这么回事？”欧斯佩罗说，“带她回去没有报酬？”

“没有。”

“那你咋会蠢到跟她到这来？”

“出于荣誉。我发过誓要带她回去的。”

“啊哈。拉特罗王子，是吗？就是那个一边向我们收鱼税，一边让他的卖价显得更便宜的拉特罗王子？那个吊死弗维罗·欧鲁斐的拉特罗王子？”

“我不知道这些事。”

“那你知道的还真不多。可我得告诉你——要是砍掉我的鼻子能让拉特罗·达·维兰奇痛苦，我会很乐意这么干。他会从我们这得回他的姑娘。剁成片的姑娘。”

艾瑞索的脸涨得更红。“你不会这么干的。王子的愤怒是很可怕的。他会派梅迪索的军队到这来。你希望这样？”

“不，”欧斯佩罗承认，“不过我们这条街上的人可谨慎了。我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这是事实。”

“你又打算怎么——”当人群朝他拥来时，尤里克睁大了眼睛，“不！”

他转身飞奔，他的手下跟在后头。

欧斯佩罗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大笑起来。然后他转身面向安妮、奥丝姹和卡佐。

“他在撒谎。”他对安妮说，“我想你最好告诉我报酬是啥，而且最好马上就说。”

仿佛要强调欧斯佩罗的话似的，他的手下逼得更近了。

第八章　罗勒水妖

我要死了，里奥夫想道。这念头似乎转得很慢，一切都慢了下来，被那道奇特的光镀上金边。作曲家在这一瞬间把正接近他的那人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有一头淡色头发，剪成长短不一的刘海儿。周围太黑，看不出他双眸的颜色，可那双眼睛在他脸上瞪得浑圆。他的皮马甲敞开到腹部。他的头上围着块布，露出一双耳朵。

还有那把在月光下像毒蛇般美丽的剑。

他本想逃跑，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死亡已是如此接近时，他明白自己不愿背对敌人终此一生。

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划过，伴随着另一道月光，正中那人的胸膛上方。这让对方停了手，随后痛呼着低头望去。某件金属物体撞上地面，完美的音符随即鸣响。那音符仿佛由某种奇怪的和声作为支撑，悬停空中，驻留不去。

“该死。”吉尔墨说。

“蠢货，”那人说着，再次举高了剑，“就为这个，我会在你们死掉前先阉了你们。”可他随即犹豫起来。

里奥夫听到的歌声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它确实存在，那是种令人脊骨发寒的声响，自高墙之下传来。他勉强分辨出那是人的尖啸声——或是喊声，至少他们是在用尽全力高喊。

拿剑的那人就站在城墙边上朝墙下望去。

接着他便试图加入合唱之中。他张大嘴巴，颈后的脊骨像铁丝般凸出。最后，就这么瘫倒了下去。

“什么？”吉尔墨走向前去，也想看个究竟，可里奥夫把他拉到墙垛后面，他俯下身，用力拉着他。

“别看。”他喘息着说，“别看。我不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可我知道我们不该看。”

那个拿剑的人倒在地上，头正对着他们。他们只凭月光也能看到，那人的两眼化为了灰烬，就像布鲁格其余死者的眼睛一样。

下方仍有尖叫声传来。

“别盯着它看！”

“捂住你们的眼睛！让里弗和海尔曼去抓住它。”

“它没把他们全杀掉。”里奥夫低语道。

“什么没把他们全杀掉？”吉尔墨问。

里奥夫发现老人正在颤抖。

一个更有力也更威严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话语：“这玩意儿是从墙上扔过来的。那里还有人。找到他们。干掉他们。”

“那是指我们，”里奥夫说，“快走。还有别看！”

两人匆忙走下楼梯，回到寂静的镇中。

“他们要多久才会过来？”当他们沿着粗糙的石板路狂奔时，里奥夫喘着粗气问道。

“不用多久。他们会从北边的城门进来。我们最好藏起来。来吧，这边走。”

他带着里奥夫绕过几个拐角，穿过钟塔下的广场，走上另一条街道。

“管它是啥，我只想知道它有几只？”

“我说不清。”

“嘘！”吉尔墨说，“停下。停。”

里奥夫照做了，透过充斥耳中的呼吸和心跳声，他能听出吉尔墨停步的原因——那是正朝他们赶来的几个人的脚步声。

“来，进来。”吉尔墨说。他打开一座三层楼房的门，两人走了进去。他们沿着楼梯走到第二层，走到一间有张床和窗上覆有帘布的屋子里。吉尔墨走向窗子。

“当心，”里奥夫说，“他们也许跟它们在一起。”

“唔，伙计。我就瞄一眼。”

小老头儿靠向窗边。里奥夫紧张地看着他，而这时背后伸来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嘴。

“嘘，”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我，阿特沃。”

吉尔墨察觉到这轻微的声响，转过身。

“阿特沃领主大人！”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好啊，风匠，”阿特沃说，“你给我们惹了些什么麻烦？”

“领主大人？”里奥夫重复道。

“你不知道？”吉尔墨说，“阿特沃阁下是我们的公爵，查尔斯陛下的堂兄。”

“不，”里奥夫结结巴巴道，“我根本不知道。领主大人——”

“嘘，”阿特沃打断他，“现在这不重要了。他们紧跟着你们，而且会找到你们的。罗勒水妖的鼻子可灵了。”

“罗勒水妖？”

“哎。这年头，最可怕的传说都成真了。”

“就是那盒子里的东西？”

“对。”他露出紧张的笑容，“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带着它在街上走，它亮得就跟盏提灯似的。我瞧见最后一个镇民死去。我得感谢我的老保姆，是她的故事救了我的命。它的目光转到我这边的时候，我别过了脸。当然，你砸烂它笼子的时候我差点就死了，因为那时候我正盯着它呢。做得好。我想他们在把那玩意儿重新遮住前已经被干掉了一半还多。”

“你瞧见了？”

阿特沃点点头。“我在南边的塔楼上看着呢。”

“他们是怎么抓住这东西，又把它关起来的？”

“他们带着两个瞎子，”他说，“他们负责训练它。其他人都走在后面。那笼子就像只宜南灯，除了一面之外全部封死。这玩意儿会发光，一旦你看到它，就只好用尽你的意志力去抵抗了。”

“可现在笼子碎了。”

“对。所以他们只好更小心点儿了，我们也一样。”

“我们得在他们找来之前逃走。”

“不，”阿特沃轻声道，“我想我们必须干一架。还有两个人留在堤坝那边。这会让他们多费点力气，可要是时间充足，他们还是能把堤给决了。这可不成。”

“对，”吉尔墨赞同道，“不能让整个布鲁格白白送命。”

“可我们怎么跟不能用眼睛看的东西打？”里奥夫惊讶地问道。

阿特沃拿起门边的某些东西。那是两个蓝色的玻璃烧瓶，装着液体。瓶口塞着布块。

“这就是我的计划。”阿特沃说。

过了好一会儿，里奥夫朝楼梯下望去。阿特沃站在一楼和二楼间的平台上。从地上的影子判断，他拿着弓，还搭上了箭。吉尔墨俯身在里奥夫背后的窗边，两眼紧闭。

“他们来了，”阿特沃的声音传了上来，“准备好。”

里奥夫紧张地点点头。他一只手抓着根蜡烛，另一只手拿着瓶油。吉尔墨也差不多。

里奥夫听到门开了，弓弦发出一声轻颤。

“他们有弓！”有人尖叫道。

“给我上！”另一个声音命令道，“他们闭着眼睛是射不中人的。只要他们睁开眼睛，立刻就会送命。”

脚步声传上楼梯。那把弓发出连声嗡响，接着有人痛苦地大叫起来。

“只是碰巧射中，”那听起来像领头的人大喊道，“赶紧上。”

“就是现在！”阿特沃大喊一声，奔上楼梯。

里奥夫点着了那块被油浸透的破布。

接着他看到了一道充斥着楼梯平台的光。那是一片美丽的金光，是他平生所见最完美的光芒。对彻底安宁的期待填满了他的心，而且他明白，要是他看不到光的源头，他会活不下去的。

“我说现在！”阿特沃吼道。

里奥夫听到下方远处传来玻璃的碎裂声和再度响起的尖叫声。肯定是吉尔墨瞄准屋子的入口扔出了烧瓶。可吉尔墨没看见那光，不会明白……

里奥夫突然想起了旅店里那些尸体。他想起了他们的眼睛。

他将烧瓶丢到阿特沃刚刚让出的楼梯平台。那光变得比以往更亮，也更为绚丽。就连爆散的火焰也像一朵有许多花瓣的玫瑰。里奥夫探出身体，看了一眼，仅仅一眼——

接着阿特沃粗鲁地将他打倒在地。

“满天诸圣啊，你以为自己在干吗？你不能看！”他咆哮道。

更多的尖叫声。此夜为尖叫之夜。油在飞快地燃烧，主要由木材建成的这栋房子也是。

“吉尔墨！”阿特沃叫道，“你砸中门口了没？”

“哎，我砸中啦，”吉尔墨回答，“我估摸那东西既然在楼梯上，朝门口瞟一眼应该不碍事。我的准头可好了。”他挠挠头，“可我们现在给困在房子里啦。”

“他们也一样，”阿特沃说。他走向窗边，推开窗帘，将一支箭搭在弓上。“是算总账的时候了，”他说，“瞧着楼梯那儿。要是有人过去，你们就大喊。”

楼梯间已经化为火海，令人窒息的烟雾在空中翻腾。此夜亦为烈火之夜，里奥夫想。看起来，他注定要给烧死了。

他透过声声怒吼和连连尖叫，听到弓弦的嗡鸣。然后又是一声，那是阿特沃对着街上的什么东西射出了箭。

接着有道身影在烈焰中穿行，大小像只狗，可外形却像蛇。火焰转为金黄之色。

里奥夫紧闭双眼。

“闭上你们的眼睛，”他尖叫道，“它上来了。”

“跟着我的声音，”阿特沃回来了，“去窗户那。我们得跳下去。”

“这儿来。”吉尔墨说。他握住里奥夫的手，将他拉起。先前的那种气息充斥四周，他感到皮肤刺痛，起因并不只是灼热的空气。

接着他碰到了窗框，在恐惧驱使下，他抓住它，跨了过去。他的手悬停在窗缘片刻，随后坠落下去。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地面仿佛在他脚下炸了开来。那是种比任何阳光都要鲜明的痛楚。

有人用力拉着他。又是吉尔墨。

“起来。”小个子男人说道。

里奥夫想要回答，可舌头却打了结。

阿特沃的脸突然出现在通红的火光中。

“他摔断了腿。帮我挪走他。”

他们把他从开始蔓延的火边拖走。黑暗随着痛苦潜入心中，而里奥夫的记忆也时断时续。等他再次清醒时，发现他们身在运河里的一艘小艇上。

“跟他待在一块，吉尔墨，”阿特沃阴着脸，“我还得解决两个。然后我们就能走了。”

“走到哪去？”吉尔墨说。他的话语中带着绝望，“我的眉棱塔，我的镇子……”这时他哭泣起来。

里奥夫把脑袋靠向后方，随着轻轻摇晃的小艇，看着烟雾向群星升去。他努力不去思考那种痛苦。

“腿怎样了？”阿特沃问道。

“不怎么疼了。”里奥夫看着他的腿答道。它被夹板固定住了，可即便如此，每次马车在车辙深凹的路面上颠簸时，他的大腿都会一阵抽痛，就算有干草作缓冲也一样。阿特沃雇了辆两轮拖车和一个寡言少语的家伙作为车夫。

“伤口挺干净的，应该能治得好。”阿特沃说。

“噢，我猜我很走运。”里奥夫闷闷不乐地说。

“我也会为布鲁格哀悼的，”阿特沃说着，语气变得温和，“那阵火只带走了几栋屋子。”

“可他们全都死了。”里奥夫说。

“哎，几乎都死了。”阿特沃附和道，“不过有些人住得远，或者还在地里干活。”

“还有孩子们，”里奥夫说，“谁来照顾他们？”

火灭后的第二天清晨，吉尔墨和阿特沃挨家挨户地寻找了一遍。他们一共找到三十个还躺在摇篮里或是床上的孩子。那些大到能出门的孩子都遭受了和父母相同的命运。“会有人照顾他们的，”他说，“他们的公爵会负责的。”

“噢，对，”里奥夫叹了口气，“领主大人，您先前为何不告诉我您的身份？”

“假使一个人不是总被人叫做‘领主大人’，他就能学得更好，看得更多，也活得更久。”阿特沃回答，“不知有多少王国变成了废墟，就因为大人们不清楚街头巷尾都有些什么事儿。”

“您是位不寻常的公爵。”里奥夫说。

“而你是位不寻常的作曲家——我想，虽然我在碰到你以前从没听说过你的大名。你为我——为帝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我不明白，”里奥夫说，“那该归功于吉尔墨。如果只有我自个儿在这，我会跑得远远的。我不是英雄，也不是行事果断的人。”

“吉尔墨一辈子都住在这。职责和义务在他骨髓里扎了根。你是个外乡客，不欠这地方什么——而且像你说的，你不是个战士。可你还是为了镇子不惜性命。你是个英雄，阁下，这也是为什么你想逃却没有逃。”

“可我们只救了那么点人。”

“你疯了吗？你不知道如果他们让水决了堤，会有多少人丧生？对王国的损失会有多大？”

“不，”里奥夫闷闷不乐，“我只知道整个镇子的人都死了。”

“总会发生的，”阿特沃说，“在战争和饥荒中，在洪水和火灾里。”

“可为什么？那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从哪找来这可怕的东西？”

“我知道就好了，”阿特沃说，“我真希望我知道。等我回到堤坝，最后两个人已经逃走。剩下的人被那场火和罗勒水妖干掉了。”

“还有那东西，”里奥夫问道，“它逃走了没？”

阿特沃摇摇头。“给烧死了。就在那包里。”里奥夫看到驮马身上有个用皮革包着的形状不规则的包袱。

“它没危险了？”他问道。

“我亲手包的，应该没问题。”

“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公爵耸耸肩。“几个月前有人在卡洛司宰了头狮鹫。换了一年以前，我会发誓说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孩子们的童话故事。可我们现在又有了罗勒水妖。就好像有个藏起来的世界在我们身边苏醒了过来。”

“一个邪恶的世界。”里奥夫说。

“世间总有诸多邪恶，”阿特沃点头，“不过我得承认，邪恶的外表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正午时分，里奥夫在地平线处看到了某些东西，起初他以为那是堆积的云朵，可逐渐认出了细长的塔楼和塔顶的三角旗，接着他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座耸立在新壤那平坦地面上的山岗。

“那是什么？”他问道。

“唔，”阿特沃回答，“那是旖旎岛，皇家之岛。”

“岛？它看起来像座山。”

“这儿的地势太平坦了，你看不到水。巫河和露河在旖旎岛的这边碰头，然后各自从两边绕过去。另一边是浮沫海湾和赖尔海。那边的城堡是伊斯冷。”

“它看起来真大。”

“是啊，”阿特沃说，“他们说伊斯冷城堡里的房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我可不知道——两边我都没数过。”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河流交汇处，而里奥夫发现，从某种角度来说，伊斯冷的确是在岛上。露河——就是他们在可怜的、业已毁灭的布鲁格镇旁渡过的那条河——在这里和另一条宽敞的大河——巫河——汇流。巫河十分广阔，约有半里格宽，这两条河在山势最险要处的底部汇聚，形成了一片湖泊。

“我们得搭船过去，”阿特沃说，“我还得决定该怎么介绍你才合适。我不清楚你还能不能得到那份活儿，可我们会弄清楚的。要是不行，就到我在豪德沃普恩的宅子来，我会给你留个职位。”

“感谢您，领主大人。”

“叫我阿特沃——就像当初那么叫我吧。”

等他们看见渡口时，里奥夫开始担心他们跑到了一支军队的营地里。等更接近了些，他发现如果这是支军队，也是支东拼西凑又毫无章法的军队。帐篷和马车之间狭窄的道路和广场构成了一座迷宫，几乎就像座临时拼凑起来的城市。烟雾从几处炉灶处盘旋直上，但没有他料想的那么多。他想起吉尔墨说过木材变得紧缺了。

人手可一点都不紧缺。里奥夫觉得有好几千人聚集在这，大多数人不在马车和帐篷里，而是躺在毛毯甚至是地上。他们看着两轮车经过，脸上流露出五花八门的神情——大都是贪婪、愤怒和无助。

这片贱民宿营地的中央显得井然有序，有众多打着国王旗号的帐篷，以及不少身着宫中服色的人。当他们接近这片营地时，有个中年男子挡住了去路，眼中流露出果决的神色。

“让路。”车夫说道。

那人没理睬他，而是抬头看着阿特沃。“领主大人，”他说，“我认识您。我年轻时做过您城市的守卫。”

阿特沃低头注视着他。“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我的妻子，领主大人，还有我的孩子。我求您把他们带进城去。”

“然后让他们待在哪？”阿特沃温和地发问，“如果城里还有地方，你们就不会再待在这了。不，他们还是待在外面的好，我的朋友。”

“不是这样，领主大人。恐惧在此横行。每个人都在谈论战争。我不是被吓大的，阿特沃领主大人，可我已经给吓着了。而且这里很潮湿。下雨的时候，我们没地方可以躲雨。”

“你们在城里也得不到这些，”阿特沃满怀歉意地说，“在这你们能有水可喝，有柔软的地面，至少还有些食物。在那儿你们只好用石路做床，用窗户边倒下的尿来解渴。”

“可那儿有墙。”那人说着，语气变为恳求。

“你害怕的东西不会因墙壁而止步，”阿特沃说。接着他挺直身体，“你的名字，给我提个醒，阁下。”

“简·瑞德艾弗森，领主大人。”

“跟我到城里去吧，瑞德艾弗森法赖。你会亲眼看到那里没有能容纳你家人的地方，至少现在没有。另外，我还要给你一项工作——负责给这些人分配食物、衣服和住处。我相信你能这样为家人着想，就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会时不时过来检查你的工作。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瑞德艾弗森鞠了一躬。“您太慷慨了，大人。”

阿特沃点点头。“现在我们该走了。”

他们乘上渡船，开始了穿越河面的短暂旅途。那城堡仿如山峦，耸立在高处，而城市就像山坡般向下绵延，数量庞大的黑顶房屋在围绕城市的高墙边止步。

在他们接近宽敞的石制码头时，里奥夫看到的景象与河那边几乎相同。好几百人在码头远端挤作一团，只是这儿没有马车和帐篷，而他们的神情显得更为绝望。

“你说你当过我的守卫。”阿特沃对他们的新伙伴说，“现在你在为何人效命？”

“我听说东面御林附近的土地收成好。十年前我搭了辆货车过去，建了个农庄。”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无力，“然后荆棘王醒了，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然后那种黑色的蔓藤就长出来了——然后情况就更糟了。”他抬起目光，“到现在我还时不时地能听到邻居们的尖叫声。”

“他们被杀了？”

“我不知道。传说里说——我不敢冒险去瞧，您明白吗？我得为我的孩子们着想。可我还是觉得他们就在我背后，我还能感到我的骨头在哆嗦。”

里奥夫觉得他的骨头也在哆嗦。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是否末日即将到来，而天空也会裂开，就像破锅子的碎片那样掉下来？

他们抵达码头时，人群朝他们逼近，可城市守卫把他们推了回去，清开了一条道。过了一会儿，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他们进到了城里。

这条路引领他们走进一片庭院，随后穿过第二道城门。他们头顶城墙上的守卫仿佛根根竖立的鬃毛，可他们显然认得阿特沃，因此内门也开了。

通往城堡的主干道蜿蜒着穿过城市，就像一条巨大的蛇朝山顶爬行。他们颠簸着经过被数千年的雨水和烟尘变得斑纹累累、腐朽不堪的古老的大理石礼拜堂，那里有着直指天际的尖顶房屋，白墙红边的村舍紧紧相连，只在相隔之处空出狭窄的小巷。里奥夫背倚马车坐起身，想要看个真切。大部分建筑都建在两块高度不同的平地上，上方那片显得略为突出——另有好几栋建在第三块平地上。

他们的车轮滚入另一座广场，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座饱受风雨侵蚀的雕像，那是个脚踏有翼巨蛇咽喉的女子形象。毒蛇在她脚下蜷缩翻腾，而她的面容如北风般冰冷而傲慢。

广场上聚集着将近百人，有一阵子里奥夫还以为那是群暴民，可随即听到了清脆的女高音，这让他身体坐得更直。在雕塑那宽阔的底座处，有一群演员在表演，乐器手和歌手组成的小小乐团在为他们伴奏。乐器很简单——只有低音小克洛琴，一面鼓和三根风笛。等里奥夫来到跟前，刚好有个女子停止了歌唱，同时另一个穿着绿色长服和镀金王冠的女子把歌词表演出来。演员们似乎在向王座上的一名男子致辞。里奥夫听不清歌词，因为人群中爆发出的笑闹声完全盖过了歌声，可那调子很简单，是首相当有名的酒馆歌谣。

坐在王位上的男人站了起来，咧嘴傻笑。“等一会儿，”里奥夫说，“我能听听这个吗？”

阿特沃回以讽刺的神情。“你大概是想跟这个宫廷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想。那位穿绿衣的女士应该就代表我们的好王后玛蕊莉。”

那男人仿佛想清喉咙似的咳嗽一声。他走到乐师中间，三个男人开始合唱。

他是王，
哈，哈，哈，
他是王，
嘻，嘻，嘻
他该怎么做
哈，哈，哈
被圣者抚摸
嘻，嘻，嘻

那演员爆发出傻子那种身不由己的大笑，而在合唱者们重复这篇韵文时更雀跃不已。一个戴着巨大帽子的可笑角色开始和“国王”共舞。

“我们的好国王查尔斯，”阿特沃不悦地说，“还有他的弄臣。”

乐声突然中止，而在里奥夫听来，那扮演国王的演员也开始胡言乱语。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留着长得离谱的山羊胡的邪恶角色登上了舞台。他满口奉承地朝王后走去。他没有歌唱，而是用赞美诗似的戏剧腔说着话。

“容我打断！”黑袍的身影叫道，“好王后，您的儿子已借圣者之口宣示，我将被授予整个王国。我将被授予城市的钥匙，我将可以爱抚您——”

观众们大吼着帮他说完了台词。

“我们爱戴的赫斯匹罗护法。”阿特沃解释道。

“瞧瞧这个！”三个打扮得像是大臣的人冲了进来，互相绊倒摔在一块儿。在他们下面，合唱团开始了歌唱。

瞧啊瞧，这就是贵族仨
他们说，护法错，他名叫查尔斯，可不是教会斯，
他们又说，他的想法是……

他们顿了顿，音乐改变了旋律，变为一段颇为欢快的舞曲。

税钱多征，
关紧城门，
带给他们闺女，带给他们灰
战争来了，
他们不看，
他们是贵族仨蠢蛋！

“贵族们”捂住了眼睛，开始在王后身边蹦蹦跳跳，而这时合唱团唱起了另一段韵文。

“我们睿智而受人爱戴的朝议会。”阿特沃说。

王后站了起来，走到他们中间。

“王后在恳求！”她吟诵道，“就没人能在这黑暗的时刻将我们拯救？”

合唱团随即为王后的子女唱起痛苦与悲恸之歌，而她为死者跳起了孔雀舞，接着其他人唱起了相应的歌曲。

“你作的曲子就像这样？”阿特沃问道。

“不太一样，”里奥夫咕哝着，他被这幕演出迷住了，“这些在附近很常见吗？”

“这种下流小曲？对，可你得明白，这玩意儿只适合在街上表演。平民都喜欢它。贵族阶级假装它不存在——除非他们被嘲讽得太厉害。那样的话这些演员就会有个更加悲剧式的结局。”

他回头看看那些歌手。“我们该走了。”

里奥夫思考着点点头，阿特沃和车夫说了句话，马车随即又恢复了活力，咯吱作响地在逐渐变得奢华的街区中穿行。

“这些人似乎对他们的领导者们缺乏忠诚。”里奥夫回想着故事的内容，下了结论。

“时日艰难，”阿特沃回答，“威廉资质平平，可王国繁荣又和平，每个人都喜欢他。现在他死了，还有真正受人喜爱的艾瑟妮和丽贝诗。新的国王查尔斯——你刚看到的对他的描绘算不上不公平。他是个好小伙子，只是受过圣抚。”

“我们的盟友，甚至连莱芮人都开始和我们作对，寒沙人更威胁要开战。恶魔在林中肆虐，难民在街上聚集，而沼地女巫都在预言末日。在这样的时刻，人们需要一位有力的领导者，可他们没有。”他叹口气，“或许这些对宫廷不太恭敬的表演确实过于夸张，可连公会都开始组建民兵，恐怕离饥荒暴动的那一天也不远了。在紫色月亮之夜，半数农作物都枯死了，而渔获也很糟糕。”

“那王后呢？你说过她很有力。”

“对。有力而美丽，对她的子民来说更像星辰一样遥远。当然，她还是莱芮人。在莱芮吵着要背叛的这会儿，很多人不相信她。”

里奥夫努力消化了这些话。“布鲁格的消息也不会让事态转好，对吗？”

“一点也不会。不过总比新壤被水淹要好。”他拍拍里奥夫的肩膀，“别担心。你做了这么多，我们会给你补偿的。”

“噢。”里奥夫说。他根本没去担心他自己的事。

布鲁格的那些眼睛令他无暇旁顾。

第九章　求婚

从王座望去，前方是条漫长的窄道，充斥着尖刀与毒药。

大厅的扶壁耸立在旁，就像是连绵的厚实树干，从高高的窗口射入的寒光为它披上苍白的阴霾。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上方是另一道笼罩在深幽黑暗中的拱顶。鸽子在那儿咕咕鸣叫，拍打着翅膀，它们无法离开这宽广的空间，因为猫儿正在窗帘与挂毯之后巡行，寻找着它们的踪迹。

玛蕊莉总是好奇为何如此巨大的空间会给人以沉重之感。仿佛在进到入口那座巨大的铜制活门后，就来到了地底极深之处，连空气都沉闷得仿如石块。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它高得吓人，就好像走出一扇窗，她就会发现自己正从山顶坠落。

就好像天堂和地狱的一切在这儿平分秋色。

她的丈夫先王威廉很少使用这座大厅，他更喜欢用那座较小的接见厅。至少那儿更容易暖和起来，而今天的大厅很冷。

就让他们冷着吧，玛蕊莉看着聚集在一起的那些脸庞，想道。让他们牙齿打战。让鸽子屎落在他们的丝绒锦缎上。让这地方把他们压倒。

她观察着聚集在王座前的人们，发现自己痛恨每一个人。有人——或许是外边某个窥视着她的人——安排或是插手了她女儿们的死亡。那个人杀死了她的丈夫。那个人只留给她充满恐惧和悲伤的余生，而她同样担心的是，凶手也可能是这里的每一个人。

尖刀和毒药。五百个人对她虎视眈眈，有些更想要她的命。

后者中有几位很显眼。比如安伯芮·葛兰，她脸孔苍白，头上戴着黑色孝带，仿佛她才是王后，而非国王的情妇。比如安伯芮私生的大儿子伦瓦德，他打扮得活像个王子。再比如葛兰在朝议会的三个情人，他们紧挨着她，就好像要把她高举过人群似的，这三人幸福得察觉不到——或许根本不在意——互戴绿帽子的事。

只要葛兰觉得自己能逃脱惩罚，她会立刻下手杀了她。

玛蕊莉的左边站着赫斯匹罗护法，他穿着黑长袍，戴着方顶帽，懒洋洋地抬手去捋他短短的山羊胡，两眼几乎一眨不眨，就好像在聆听身边的每句话，用于完善他的计划。他想要什么？他扮演的角色是她的朋友，当然，还有她的拥护者，可那些杀死她女儿的人就穿着教会的长袍。他们据说只是些叛教修士，可她怎么可能对此毫不怀疑呢？

就在这，就在她脚下，这群穿着华贵的狗儿们匍匐在地，窥视着她，看她有否将脖颈暴露给他们的锐齿。她真希望她能像屠宰牲畜般亲手杀光他们，随后送去喂猪。

可她不能。的确，她的武器少得可怜。

而其中之一便是微笑。

所以她对这群人的首领微笑，点点头，而在她的左侧，她的儿子坐在皇帝宝座上，模仿着她的颔首，示意那只狗可以抬起它弯下的膝盖，开始吠叫了。

“陛下，”他对她的儿子说道，“真高兴看到您身体健康。”

皇帝查尔斯——她的儿子——睁大了双眼。“你的披风好漂亮啊。”他说。

的确如此。韦兰亥·福·阿拉代亲王喜欢打扮。她儿子如此盛赞的披风是一块象牙与金箔装饰的锦缎，披在与亲王的眸色相称的海绿色上衣外面。可这些都和他青筋毕露的粉红色脸颊或是肥胖臃肿的身躯格格不入。

他那位穿着黑红色罩袍的守卫打扮得更整齐些，但在浮华方面分毫不差。

“感谢您，陛下。”他没有理睬那些窃笑，而是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回答，仿佛这是一位皇帝能做出的最合理的答复。

可她能看见他眼中深藏的嘲弄之意。

“太后殿下，”阿拉代轻柔地说着，朝玛蕊莉躬下身，“愿您也身体安好。”

“好得很呢，”玛蕊莉欢快地说，“欢迎来自寒沙的兄弟永远是件赏心乐事。请将我对你到来的喜悦转告给你的君主马克弥。”

阿拉代又鞠了一躬。“定然不辱所托。可我希望能多转达些事。”

“的确，”玛蕊莉说，“你可以转达我对最近去世的奥斯保公爵的吊唁。我相信公爵是那位陛下的好友。”

阿拉代飞快地皱了皱眉头，接着玛蕊莉看着他走上前来。在多风的宜纳岬举行的某次密会中，奥斯保和她丈夫一同死去。奥斯保是寒沙的一名封臣。

“您真是太亲切了，殿下。这整件事既是悲剧又是谜题。奥斯保将受人怀念，而威廉皇帝和罗伯特亲王也是一样。我希望——正如您的期望——能早日查明犯下此等暴行的幕后主使。”

他说着，瞥了眼费尔·德·莱芮爵士。岬边的尸体上就插着莱芮人的箭。

费尔爵士涨红了脸，可什么都没说——对他来说，这样的表现值得钦佩，几乎是前所未有地自制。

玛蕊莉叹口气，期盼依伦仍在她身边。依伦立刻就能听出阿拉代在隐瞒什么。而在玛蕊莉听来，他显得很真诚。

“过去的几个月里，还有许多值得惋惜的生命逝去，”他把目光转回查尔斯，继续道。他鞠了一躬，“陛下，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我想知道能否直入主题。”

“我命令你这么做。”查尔斯说着，略微侧脸望向玛蕊莉，想弄清自己的回答是否恰当。

“感谢您，陛下。如您所知，从其他许多方面来说，这也是个令人不安的时期。怪诞离奇的生物在夜色中行进，可怕的预言似乎就要成真。悲剧随处可见，而其中最糟的就是您家人的那件事。”

我的脸是石头，玛蕊莉对自己说。

可就算承载她愤怒的是石头，也将被烧毁熔尽。她并不清楚策划杀害她的丈夫和女儿们的人是谁，可就算奥斯保是个不解之谜，寒沙人无疑也有份。寒沙诸王曾经就坐在她儿子此刻占据的宝座上，而他们从未停止过将它夺回的梦想。

可就算他们真的有参与，她也没有证据。因此她尽力保持着镇静，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陛下他派我来此，在此艰难时局伸出友谊之手。在圣者眼中，我们并无不同。我们只希望能将这些不愉快的事放在一边。”

“真是值得称颂的表态。”玛蕊莉说。

“我的主人带来的不只是表态，女士。”阿拉代说。他打了个响指，接着他的一名仆从将一只锃亮的蔷薇木盒放在他手中。他躬身行礼，接着把它递给玛蕊莉。

“这一定是给我儿子的吧，亲王殿下。”玛蕊莉说。

“礼物？”查尔斯喃喃道。

“不，女士。这是给您的。一件定情信物。”

“马克弥国王送的？”她说，“一位已婚男士？我希望他别用情太深了。”

阿拉代笑了。“不，女士。这是他儿子贝瑞蒙德王子送的。”

“贝瑞蒙德？”她上次见贝瑞蒙德时他才五岁，而且那似乎就在不久以前，“小贝瑞蒙德？”

“王子已经二十有三了，太后殿下。”

“哦，那我要做他的母亲也不难嘛。”玛蕊莉说。

一阵轻笑环绕廷间。阿拉代的脸更红了。

“女士——”

“亲爱的阿拉代，我只是在说笑，”她说，“让我看看王子送了些什么来。”

仆从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腰间短链，以纯金打造，点缀着翡翠。玛蕊莉舒展笑颜，露出一点点牙齿。“它真美，”她说，“可我怎么能收呢？我已经戴着戴尔家族的短链了。可没法戴两条啊。”

阿拉代的脸色终于丰富了些。“殿下，恕我直言。我的主人贝瑞蒙德想要带给您最真挚的友谊。他将娶您为妻，有朝一日您便是寒沙的王后。”

“噢，天哪，”玛蕊莉说，“真是愈加慷慨了。王子殿下是从何时开始对我抱有如此深情的？我听的奉承话已经够多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会为这样的爱情——”她突然闭嘴，清楚自己即将说出可能开启战端的话语。她闭上嘴，深吸了口气，随后再度开口。

“礼物很精致，”她说，“但恐怕我的悲痛未消，尚无法接受。如若王子真有此意，我只求他给我恢复心情的时间。”

阿拉代鞠了一躬，接着走近了些，压低声音。“殿下，”他低语道，“别这么轻率。也许您不相信我，可我对您丈夫并非只是尊敬，我欣赏他。我只是个信使——寒沙国内的事务与我无关。可我了解您现在处境堪忧。这段时日，您应该注意自己的安全。这也会是威廉所期望的。”

玛蕊莉压低声音来配合这位亲王。“别装作在跟我丈夫的幽灵对话，”她说，“他还尸骨未寒呢。这样的提议，这样的时机，都很不恰当。你清楚的，阿拉代。我说了我会考虑，我会的。现在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阿拉代的声音变得更低，而此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屏息聆听两人的轻声谈话。玛蕊莉觉得五百对目光戳刺着她，期望自己能从中获益。

“我同意，女士，时机并不合适，”阿拉代承认，“并不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可时局在与我们作对。世界充斥着战争和背叛。如果您不考虑自身的安全，那么想想您的子民们。已经出了这么多乱子，克洛史尼是否还想要一场战争？”

玛蕊莉皱起眉头。“这是威胁吗，亲王殿下？”

“我永远不会威胁您，女士。我对您的处境只觉得同情。看着乌云而猜测风暴将至，这并非威胁。建议朋友去寻求庇护，这也并非威胁。”

“你是位朋友，”玛蕊莉撒谎，“我明白。我会真心考虑你的建议，但是我不能，也不会在今天就给你答复。”

阿拉代脸色阴沉，却点了点头。“如您所愿，殿下。可如果我是您，殿下，我是不会耽搁太久的。”

“你不用再耽搁一秒。”费尔·德·莱芮咆哮道，他的脸被怒火染红，头顶更仿佛更有一缕白烟飘然升起，“你该告诉这只寒沙来的肥牡蛎，你拒绝他那顶针脑袋的王子的任何建议。”

有一会儿，玛蕊莉就这么看着她叔叔像个被锁链绑缚的狂战士那样踱着步子。朝会已经结束，现在他们在她的私人会客室里，这间屋子空旷而透风，也像朝会厅那样冰冷而坚硬。

“我必须装出会考虑所有提议的样子。”她说。

“不，”他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不是真的。你不能考虑——就算只是好像在考虑——把克洛史尼王国和帝国交到马克弥的继承人手里。”

玛蕊莉转转眼珠。“什么继承人？就算我要嫁给他，我也得能生出一个才行。就算你觉得我想——而我并不想——难道得我这岁数还能办到？”

“那不重要，”费尔爵士厉声道，“这可是一环扣着一环。娶了你就等于得到了王位，只不过差个头衔。”他用手重重拍打着窗棂，“你必须嫁给瑟奎伊领主。”他厉声道道。

玛蕊莉抬起一边眉毛。“必须？”她冷冷地说。

“对，你必须这么做。这才是最好的做法，我想你明白。”

她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中。“威廉尸骨未寒，我已经听了五次求婚了。我已经尽我所能表现得耐心有礼了。可你不只是个外交使节，费尔·德·莱芮。你是我叔叔。我的血亲。我五岁时你把我放在膝上，告诉我那是水马，我笑得和孩童无异，而且对你着迷。可你现在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又一个闯进我的家，告诉我必须做什么的人。我不会听你的，叔叔。我不再是小女孩了，而你也不能左右我的感情。”

费尔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舒缓了些。“玛蕊莉，”他说，“对不起。可如你所说，我们是血亲。你是个德·莱芮。克洛史尼和莱芮之间的裂痕正在扩大。这不是你的错——该由威廉负责。你知道他把战舰借给盐标来对抗悲叹群岛的事吗？”

“那只是谣言，”玛蕊莉说，“还有谣言说莱芮的射手杀死了我丈夫。”

“你不会相信的。那证据实在太假了。”

“在这种时候，你想象不到我会相信什么。”玛蕊莉说。

费尔似乎收回了本想反驳的话，接着叹了口气。他突然显得那么苍老，而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想抱住他，贴着他粗糙苍老的脸颊。

“不管起因是什么，”费尔说，“问题还在。你会恢复过来的，玛蕊莉。你会让我们的国家重新团结在一起。”

“而你认为莱芮和克洛史尼在一起就能对抗寒沙？”

“我只知道单独一个肯定对付不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

他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是个德·莱芮，”她说，“我也是个戴尔。我还剩下两个孩子，两人都是王位的继承人。我必须为他们保护王位。”

费尔的声音显得更温和了些。“人人都知道查尔斯不能有孩子。”

“感谢诸圣，否则我还得处理那些对他的求婚呢。”

“那你说的继承人就是指安妮了。玛蕊莉，威廉宣布他女儿是合法继承人，这可少有先例。教会一直在反对——赫斯匹罗护法已经开始筹划废止相关的法律。就算它没被废止，可要是安妮……”他嘴唇紧抿，显得踌躇不定，“要是安妮也死了呢？”

“安妮还活着。”玛蕊莉说。

费尔点点头。“我真心希望安妮还活着。不过，还有别的继承人需要考虑，而且你知道有人正在考虑他们。”

“我可不会。”

“这也许由不得你。”

“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会让安伯芮·葛兰的私生子染指王位。”

费尔阴郁地笑了。“她是个很有政治野心的家伙，”他说，“你肯定知道她已经赢得了超过半数朝议会成员的支持。玛蕊莉，你必须在朝议会和你父亲的子民之间做个调停。眼下不是继续分裂克洛史尼的时机。”

“可也不是把它交给莱芮统治的时机。”她说。

“这不是我的意图。”

“可这正是你的意图。”

“玛蕊莉，亲爱的，有些事非做不可。有些事没法继续。查尔斯不能——永远不能——得到民众的信任。他们知道他受过圣抚，换个更平和的时代，他们不会在乎。可现在正发生可怕的事，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事。有人说世界的终结即将到来。他们需要一位有力而可靠的领袖。何况他确实不会有继承人。”

“安妮能成为有力的领袖。”

“安妮是个任性的孩子，整个王国都知道。而且每过一天，那些说安妮已和她的姐妹一样死去的谣言都会增多。要是你没有通过婚姻把王位交给寒沙，他们就会用武力夺走它。他们只会希望教会的干预不会耽搁他们太久。”

“这些我都明白。”玛蕊莉疲倦地说。

“那你就该明白你得采取行动，抢在他们之前。”

“我不能轻举妄动。就算我嫁给瑟奎伊，惹恼的人也会和取悦的人一样多。甚至更多。如果我拒绝火籁的提议，他们可能会加入寒沙来对抗我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坦途可走，费尔阁下。

“你的忠诚会为你带来坦途。而我的只会让它隐匿不见。我需要真正的建议，真正的选择，而不是来自各处的不断加压。我需要一个我能依靠的人，一个只对我忠诚的人。”

“玛蕊莉——”

“不。你明白你不能成为那个人。莱芮的海水流淌在你的血管里。你该明白我越是爱你，就越不能相信你。真希望我能，可我不能。”

“那你还有谁可以相信？”

玛蕊莉只觉一滴泪水从眼中流出，滚落面颊。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没有，当然没有。请你走吧，费尔阁下。”

“玛蕊莉——”她能听出他的话语里包含的感情。

“走。”她说。

片刻之后，她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十指紧扣窗框，思索着阳光为何会显得如此昏暗。

第十章　欧斯佩罗

卡佐走到安妮和欧斯佩罗之间。他并未抬剑防守，但还是将它放在身前。

“就像我告诉那些家伙的，”他坚定地说，“这些女士在我保护之下。我可不想把刚才做过的事重复一遍。”

欧斯佩罗眯起了眼睛，而就算没有那二十多个男人聚集在身后，他也显得相当危险。

“留神你说话的方式，孩子，”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

“当然了，”卡佐答道，“我不知道一颗石榴里有多少籽儿；不知道火籁人戴的帽子是啥样；我听不懂狗儿说的话，而且我也不知道水泵的原理。可我知道我发过誓要保护这两位女士，而且我说到做到。”

“我可没有威胁你照顾的姑娘。”欧斯佩罗说，“反倒是她们成了我的威胁。北边的剑士来到镇子的时候，我在担心。被迫和他们干架，我就更担心了。现在我只好把他们杀掉沉在沼泽里，而我还得知道有没有人会想念他们。还有谁——如果有的话——会来寻找他们。顶顶重要的是，我得知道他们干吗来这儿。”

“你不关心那些奖赏？”卡佐怀疑地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是些啥呢。”欧斯佩罗说。

“我们也一样，”卡佐回答，“赶紧把你的手下撤走。”

“孩子——”欧斯佩罗开口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安妮脱口而出，“我只知道有人想要我死，而且乐意为此付钱。我没法回答别的问题，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感谢你帮我对付那些人，欧斯佩罗。我相信你的内心是位绅士，而你不会乘人之危。”

欧斯佩罗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而他的许多手下也随声附和。“我不是啥绅士，”他回答，“至少这点是肯定的。”卡佐不慌不忙地举起剑。“你不会想那么做的，孩子。”欧斯佩罗说。

“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卡佐傲慢地说。

欧斯佩罗微微颔首。接着他以令人惊讶的速度伏下，单腿扫出，踢向卡佐踏前的那只脚。卡佐旋身避开，而欧斯佩罗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抓住他持剑的手臂，顺势一扭，剑咔嗒一声掉落在地。一把匕首仿佛魔法般骤然出现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匕尖飞快抬高，抵住卡佐的喉咙。

“我想，”欧斯佩罗说，“你得学学怎么尊重人。”

“他在这方面还有得学哪。”一个新来者的声音响起。

“查卡托！”奥丝姹叫道。

的确，那位老人正拖着步子沿街走来。“你打算拿他怎么着，欧斯佩罗？”查卡托问道。

“我正考虑给他放血的速度是快点好还是慢点好。”

“随你下重手吧。”卡佐粗声说道。

“照我看快点好，”查卡托提议道，“要不他很可能会长篇大论老半天。”

“我看也是。”欧斯佩罗沉思着说。

“查卡托！”卡佐尖叫道。

老人叹了口气。“你还是放过他吧。”

安妮双手环抱身体。她明白不管外表怎样，查卡托都是位剑术梅司绰，而且他同样非常关心卡佐。他不会让这年轻人不经战斗地死去。她能否再次召唤圣塞尔的力量，弄瞎欧斯佩罗，让他扔掉匕首？无论如何，她都该试试。

可令她惊讶的是，欧斯佩罗收回了匕首，后退了几步。“当然，埃穆拉图。”

卡佐显得大为震惊。“埃穆拉图？”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埃穆拉图？”

“安静，孩子，”查卡托咕哝着，“你能活命就该高兴了。”他转向欧斯佩罗。“我们需要私下谈谈。”他说。

欧斯佩罗点点头。“好像有些事你没告诉过我。”

查卡托也点点头。“卡佐，带凯司娜们回屋去。我很快就过去。”

“可——”

“就这一次，别跟我争。”查卡托直截了当地说。

等两位老者一起离开，欧斯佩罗的手下也各自散去。

卡佐看着他们离开，叹了口气，将卡斯帕剑归入鞘中。“我真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说。

“欧斯佩罗刚才是怎么称呼查卡托的？”安妮问道，“埃穆拉图？我从没听你那样叫过他。”

“来吧，”卡佐说，“我们最好照他说的做。”他迈开步子。

安妮跟上了他。“卡佐？”她坚持着。

“卡佐刚救了我们的命，”奥丝姹提醒她，“又一次。”

安妮没理睬她。“你看起来很吃惊。”她说。

“那不是名字，”卡佐咕哝道，“那是个头衔。指挥百人队的军官。”

“你是指在军队里？”

“对，在军队里。”

“查卡托是位埃穆拉图吗？”

“就算是，我也从没听说过。”

“我还以为你都认识他一辈子了。”

他们走到住处的台阶边时，卡佐开了口。“是的。噢，差不多是。他是我父亲的一名仆从。他向我的兄弟和我传授德斯拉塔剑技。可在我小时候，有时他会一次离开好几个月。我想他大概是去参战了。那时我父亲的兴趣相当广泛。他也许是指挥过一百个人。”

“可查卡托仍然在为你父亲效劳。”

“不。我父亲后来时运不济，最终在决斗中被杀。我继承了埃微拉的一间房间，以及查卡托。这些就是我父亲仅余的家产。”

“噢。抱歉。”安妮的双眼盈满泪水。在刚才满心惊恐的那段时间里，她忘记了悲伤。

卡佐停下脚步，她的表情似乎令他有些迷惑，接着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你没必要哭啊。”

“我只是想到了些事，”安妮低声道，“只是这样。是因为我失去的某个人。”

“噢。”他低头望向脚尖，接着目光移回她的身上。“抱歉这么唐突，”他说，“我只是——好吧，我真希望自己知道怎么回事。查卡托带我们来这寄宿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定早就认识欧斯佩罗——这事太简单了，而且他甚至让我们欠账。现在我能确定了，我只是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你不再信任查卡托了？”

“我不觉得他会背叛我，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卡佐说，“可他的判断力有时很差。毕竟是他让我的父亲被杀的。”

“那怎么会是查卡托的错？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知道查卡托对此感到内疚。从此以后他才开始酗酒。而且他没必要继续跟随我——我没有钱付给他。可他这么做了，这一定是出于内疚。”

“也许是出于爱。”奥丝姹提议道。

“哈。”卡佐答道，他摆手把这种可能性甩到一旁。

“可欧斯佩罗是谁？我还以为他只是我们的房东。”

“哦，对——他是培多微街大多数人的房东。他还掌管着码头那边的很多生意。还有我照顾的那些女士们。附近的人们叫他佐·凯斯洛——‘头儿’。哪个口袋会被扒窃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是个罪犯？”

“不。他是罪犯中的王子，至少在这地方是。”

“我们该做些什么？”安妮说。

“直到合适的船出现，而我们又有足够的钱付旅费之前，都没什么可做的。他们现在还在四处找你。我们待在这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只要查卡托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相信他知道。”奥丝姹说。

“希望如此。”

安妮什么都没说。她对查卡托的了解仅止于他成天喝得烂醉。而现在看来，卡佐也不如他自己想的那样了解这位老人。

的确，也许查卡托永远都不会背叛卡佐。可这并不代表奥丝姹和安妮就会安全——一点儿都不。

第二部　新相知

伊文龙2223年诺午门月

第一调式，普瑞斯默，乃白昼之灯火。它召来圣罗依，圣奥萨，圣阿布罗与圣费尔。它创造光辉旭阳与蔚蓝穹苍。它招致乐观、热情、好动与鲁莽之言行。

第二调式，恩特拉玛，乃夜晚之灯火。它召来圣索安，圣塞尔与圣阿图摩。它创造明月之圆缺众形，璀璨繁星与和柔晚风。它招致疲惫、休憩与梦境。

——选自艾尔金·维德塞《和弦辑录》

第一种挡式，普瑞斯默，因最容易将剑从鞘中抽出格挡而得名。难以进行还击。

第二种挡式，恩特拉玛，这一名称没什么特别含义，但非常适合格挡侧翼攻击。

——译自奥博绍·达卓·查迪奥《剑的作用》，译者梅司绰·帕普·艾瓦迪奥·瓦尔莱莫

第一章　骑士比武

“我觉得这人想杀了我们，暴风。”尼尔拍了拍胯下坐骑的脖颈。接着他耸耸肩，深吸了口气，望向天空。

他总是觉得天空就是天空——是的，它会随气候变化，但不管你去到何方，它的本质始终不变。不过这儿是南方，天空的蓝色似乎也略有不同：它显得更深。随之而来的还有别的陌生事物——日照充足的田地与绵延四方的葡萄园，白石灰粉刷的房子和红瓦房顶，散落在视野中的低矮橡树与细长雪松。他很难相信世上除了他寒冷多雾的家园，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特别是在诺午门月已经过去一半的现在。这会儿斯科大概已经给盖在一王国码厚的雪下边儿了。在这儿，他的软皮衣和盔甲下却冒出了几滴汗珠。

尼尔仍未忘记它的奇妙。他仍记得初见伊斯冷时的敬畏，世界对于一个来自赖尔海上小岛的男孩来说是那么的博大。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周围的世界仿佛又缩小了，伊斯冷城堡也几乎小得像个盒子。

如今世界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宽广，这带给他一种悲哀的幸福感。在这广阔无垠的世界里，尼尔·梅柯文的悲伤与恐惧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这种复杂的愉悦也让他有了些许罪恶感。王后仍旧身处危难之中，而不管原因为何，抛下她总是让他心中有愧。但却是她为他选择了这条路，是她，还有依伦和法丝缇娅的影子。她们的确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他仍旧不该自顾享乐。

他听到喊声，才意识到路上的那人并不乐意因为他对天空的喜爱而被忽视。

“抱歉，”尼尔用王国语喊了回去，“可我听不懂您说的。我没学过维特利安语。”

男人回以同样无法理解的几句话，这次是和他的一名扈从交谈。至少尼尔猜测他们是扈从，因为他估计叫喊的那个人是个骑士。他骑在一匹额头有白色斑点的壮实黑马上，马身上披挂着轻型马铠。

这骑士也穿了盔甲，造型奇特而又异常精美，盔甲关节处刻着橡叶图案，但明显是骑士战甲。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但尼尔能看出它是锥形的。头盔上排列着色彩鲜亮的羽饰，几乎就像公鸡的尾巴。他穿着的并非短披风或罩袍，而是件红黄相间的长袍，盾牌上的纹章相当清晰——一个握紧的拳头，一缕阳光，一个袋子之类的东西——尼尔所知的家纹中没有这些图案，但正如他刚才所想的，他离家乡已经很远了。

这位骑士带了四个人，都没穿铠甲，他们身着与盾牌相同纹章的红色短披风。路旁竖着一顶大帐篷，飘扬的三角旗上只有阳光图案。三匹马和两匹骡子正在车辙满布的红土路另一边的牧场上吃草。

其中一个人叫道：“我的主人要你表明身份！”他有张细长而瘦骨嶙峋的脸，下巴上的一丛毛发正努力朝着胡须的目标生长，“若你不会文明语言，那就随你说什么吧，我都能翻译的。”

“我是个流浪客，”尼尔回答，“恐怕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骑士和他手下短暂交谈了几句，接着扈从转身面向尼尔。

“你穿着骑士的盔甲，拿着骑士的武器。你为何人效命？”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尼尔说。

“想清楚喽，阁下，”那人说，“不带证明就穿着骑士盔甲在这个国家可是犯法的。”

“我明白，”尼尔回答，“可如果我是个骑士，而且能提出证明，你的主人会怎么说？”

“他会挑战你，进行一场光荣的战斗。等他杀死你以后，他将得到你的盔甲和马。”

“啊。那如果我只是个冒牌骑士呢？”

“那我的主人就只好罚你的款，没收你的财产。”

“那么，”尼尔说，“两者并没有多大区别，对吧？还好我带了根长矛。”

那人瞪圆了双眼。“你可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我本想问，但既然我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再问就不礼貌了。”

“你认不出他的纹章？”

“恐怕是的。我们能快点解决吗？”

那人再度向他的主人开口。作为回应，骑士拿起头盔戴在头上，手臂夹紧长枪，盾牌抬高就位。尼尔依样照做，他注意到自己的武器几乎比对手短了足足一王国码。

维特利安骑士率先行动，战马的四蹄在傍晚的斜阳中扬起一朵红色的尘云。尼尔策动暴风，长矛尖端对准目标。在起伏的原野彼方，一群乌鸫从远方林边飞起。于此瞬间，一切都安静极了。

在最后一刻，尼尔突然在鞍上变换了位置，他转动盾牌，将敌人原本打算直刺的枪尖撞斜。这一下让他牙关紧咬，也刮伤了他的盾面，他随即将自己的矛尖转向右侧，只因对手也转而使用类似的战术。他击中了维特利安人盾牌的边缘，而这一击之力全部传到了骑士的身上。尼尔的矛猛然折断，矛头陷入盾中。当两匹马交错之时，他看到维特利安骑士在马鞍上向后倒去，可等他转过身，却发现那家伙居然还安坐马上。

尼尔露出凶狠的笑容，拔出黑鸦。他的对手看了他片刻，随即将长枪交给其中一位手下，同样拔剑出鞘。

他们如同两道雷霆撞击在一起，盾抵着盾。黑鸦向上挥击，敲得维特利安人的头盔嗡嗡作响，而陌生的骑士则击中了尼尔的肩膀，若非有铁甲保护，他的一只手臂早被砍下。他们就这样纠缠了一会儿，马儿用蹄子踢向彼此侧腹，但它们靠得太近，难以使力。

暴风猛地挣脱出来，尼尔一面驱使它绕着圈，一面挥剑斩下。他正中对手的脖颈，令他砰然坠地。黑马凶恶地跺着蹄子，人立而起，以保护它的主人。

令人惊讶的是，那骑士颤抖着站了起来。就算护喉甲和甲下包裹的厚重衣物挡住了剑刃，他的脖子没折断也真算是奇迹。

尼尔下了马，大步走向对手。维特利安人举剑挥击，可尼尔将盾推向他，迫使他蹒跚着退后一步。尼尔趁着距离被拉开，挥剑直斩，击中了那人持剑的手。盔甲发出铜钟似的嗡响，长剑应声落地。尼尔等着他捡起剑。可骑士却丢下了盾牌，脱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年发福的脸、夹杂着银丝的凌乱黑发，以及梳理整齐的髭须和山羊胡。他鼻子的形状有些怪异，就像是被打断过很多次似的。

“你是个骑士，”那人承认道，他的王国语口音浓重，但要听懂却不难，“即使你尚未自报姓名，我也得向你投降，因为我想你弄断了我的手。我是昆提·达可乌卡拉爵士，很荣幸能与你战斗。你愿意接受我的招待么？”

可在尼尔作答之前，昆提爵士就昏了过去，他的手下连忙奔到他身旁。

尼尔等在一旁，而昆提爵士的手下脱下他的盔甲，用洒过香水的布片为他擦洗。他的肩骨的确被打断了，他们为他做了根吊带。这时昆提爵士醒了过来，可即使碎裂的骨头让他感到疼痛，他也只有些微动容，而且仅止于眼神。

“先前我没有用您的语言说话，”他说，“因为我不认识您，而在我的家乡说异乡语言是不合适的。但您击败了我，为此这座帐篷里的人将说维吉尼亚语。”他朝他凹痕累累的盔甲点点头，“它属于您了，”他挤出这句话，“还有佐·卡巴德罗，我的坐骑。我恳请您善待他——它是匹好马。”

尼尔摇着头。“您真慷慨，昆提阁下，可我两样都不需要。我必须轻装出行，而这些都会拖慢我的脚步。”

昆提笑了。“您才是慷慨的那位，阁下。您能否再发扬一番您的慷慨，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不能，阁下。”

昆提爵士审慎地点点头。“您发过誓。而且您是在进行秘密任务。”

“你想怎么猜都行。”

“我尊重您的意愿，”昆提爵士说，“可我必须对您有个什么称呼。就叫您佐·维奥托吧。”

“我不明白这名字的意思。”

“就是您自称的‘流浪客’。我把它翻译成了维特利安语，方便您向那些不懂外语的人解释您的身份。”

“那就谢谢了。”尼尔真诚地说。

昆提转向其中一位手下。“阿沃，给我们拿些食物和酒来。”

“抱歉，我得走了，”尼尔告诉他，“不过还是感谢您的款待。”

“天色已晚。阿布罗领主的战车已驶往世界尽头，而即便是您——您这样伟大的战士——也得睡觉。给我招待您的荣幸吧，这不会耽误您的历险太久，而且会让我感到无上的喜悦。”

尽管尼尔表示反对，可阿沃已经开始往地上铺餐布了。

“好吧，”尼尔让步了，“我接受您的好意。”很快餐布上就盖满了各色食物，多数是尼尔从未见过的。有面包，当然，还有某种硬干酪和梨子。有种红色的水果，剥开壳后能看到无数珍珠似的小小种子。它们味道不错，只是吃起来有些麻烦。有种看起来像是黄油的淡黄色油脂是配面包吃的。还有咸味多于甜味的小黑果子。酒是红色的，尝起来樱桃味很浓。

在开始进餐后，尼尔才想到这些食物可能是下了药或是放了毒的。换了一年以前，他绝想象不到这样不名誉的事。可在宫廷里，名誉与荣耀不过是一种负担。

但昆提爵士和他的扈从也吃着尼尔吃过的每一样东西，因而这种想法被他抛诸脑后。尽管有陌生的外表和道德标准，可昆提爵士是个骑士，而他的言行也名副其实——他不会对尼尔下毒，就跟费尔·德·莱芮爵士，那位在他父亲死后将他抚养长大的老爵士不会这么做一样。

突然间，维特利安看起来没那么陌生了。

这些维特利安人吃得很慢，常常停下来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或争论几句，那些话在尼尔耳中听来更像是歌声，而非言语。黄昏为凉爽舒适的夜晚让路。星辰将苍穹点缀得珠光宝气，至少，它们仍是尼尔在家乡见过的那些星星。

只是在伊斯冷很少能看到星星。而在这儿，它们璀璨耀眼。

昆提换回了王国语，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抱歉，维奥托阁下，”他说，“抱歉让您置身谈话之外。我的扈从并不都会讲维吉尼亚语，我的史官沃里欧也是。”他指向手下里最年长的一个，那个扈从仅在头皮边上有一圈灰发。

“史官？”

“哦，当然。他记述我的事迹——我的胜利与败绩。您瞧，我们在争论应该如何描述我今天的败北——还有它预示着什么。”

“这真的重要到要全部写下来吗？”尼尔问道。

“荣誉使然，”昆提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或许您从未输过决斗，维奥托阁下，但若真的输了，您能装作它从未发生过吗？”

“不，但这跟写下来不是一回事。”

骑士耸耸肩。“北方人的方式不一样——这没什么可争论的。也不是每个维特利安的骑士都有面对历史的责任，可我是山峦骑士，而我所属的组织要求我保留记录。”

“你效命于一座山？”

这位骑士笑了。“那座山是众位领主碰触过的圣地——我想你们管他们叫圣者。”

“那你是为圣者效命？你没有人类的领主？”

“我为商人公会效命，”昆提回答，“他们向圣山立过誓。”

“你为商人效命？”

骑士点点头。“你不了解这儿，对吧？总的说来，维特利安有四种骑士。每个大公会都有自己的骑士——像是商人、工匠、海员之类的。每个王子——我们叫梅迪索——每个梅迪索都指挥着骑士。当然，还有教会的骑士。最后，法官们也有为他们效命的骑士，这样他们就不会被其他人恐吓，从而作出堕落的裁决。”

“那国王呢？”尼尔问道，“他没有骑士吗？”

昆提轻笑起来，接着转向他的随从们。“Fatit，pispe dazo rediatur”他说。他们哄然大笑。

尼尔仍旧困惑不解。

“维特利安没有国王，”昆提解释说，“城市由梅迪索们掌管。有些梅迪索统治着一个以上的城市，但没有人统治一切。从一千年前的黑霸覆灭开始，就再也没有人能统治一切了。”

“噢。”尼尔能想象出摄政王掌权的国家，可他从没听过没有国王的国家。

“而且，”昆提续道，“因为我效命于商人大公会，他们想要保留记录。因此我有自己的史官。”

“可你为何又提到征兆？”

“啊，的确，”昆提抬起一根手指，说道，“一场战斗就像掷骰子或是卡片算命。其中有某种意义存在。毕竟由谁获胜是圣者的选择，对吧？如果是你击败了我，那它就代表了某种意义。”

“那你的史官在这件事里看出了什么？”

“一场历险。你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历险，有许多事取决于此。许多王国的命运。”

“有意思。”尼尔说着，试图保持表情波澜不惊，尽管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

“所以，当然，我必须与你同行。这是圣者所示。”

“昆提阁下，您没有必要——”

“嗨，”骑士说，“我们用完了晚宴。我受了伤，疲惫不堪。您至少也该觉得累了吧。我请求您，准我今晚尽地主之谊。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

“我必须独自旅行。”尼尔说道，尽管语气比他所想的更为勉强。

昆提爵士的脸孔失去了光彩。“您不信任我？您击败过我，阁下。我绝不会背叛您。”

“昆提阁下，我曾十分懊恼地发现，并非所有——没有不敬之意——自称体面的人都能依言而行。我的目的地是个秘密，而我必须保守它。”

“除非您的目的地是布斯卡洛的村落，不管是不是秘密，我想象不出还能是哪儿。”

“布斯卡洛？”尼尔有地图，可他不怎么看得懂。自从离开维特利安大道之后，他就不太确定所走的路线。

“那儿是这条路通往的唯一地点。您确定您不需要本地向导吗？”

尼尔考虑了片刻。如果他迷了路，那可不仅仅是迷路而已——他还损失了时间。如果他已步入歧途，总得找个人问问方向才好。

但不需要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可……

他将目光转回昆提爵士真诚的面孔，叹了口气。“您没欺骗我吧，阁下？”

“Echi'dacrumi da ma matir，以我母亲的眼泪起誓。”

尼尔点点头。“我在寻找圣塞尔修女院，”他不情愿地说，“它同样以格蕾丝寓所闻名。”

昆提吹了声口哨。“您瞧，您遇见我正是圣者们的意愿。您在几里格外就走错了路啦。”他冲尼尔摆摆手指，“承认需要向导可没什么丢人的。”

尼尔思考着。如果昆提爵士是敌人，他很容易就能跟踪他，而带着手下的他也可以随时制服尼尔——例如在晚上，不加示警。至少与他们同行时，他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就算他们派出信使去告知别人，他也会知道的。

“我接受您的提议，阁下，”尼尔回答，“很高兴您能帮我。”

可他当晚仍旧睡得很浅，手一直放在黑鸦的柄上。

次日拂晓，天气凉爽而晴朗，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昆提的扈从们在太阳尚未越过地平线前便放下帐篷，将它收起。他们沿着尼尔来时的路返回，才不到两个钟头，便走上了一条大概是被几只山羊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这条路通往圣塞尔修女院？”尼尔问道，努力掩饰自己话里的怀疑。自从他决定依靠维特利安人的帮助以来，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定，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骑士的手下完全离开他的视线。

“这是条捷径，”骑士解释说，“您在图罗西河边的十字路口就走岔了道啦。这条路能让我们只花一半时间就走上正道。而且我猜想此刻时间是您的对手，而非盟友。”

“您说得对。”尼尔真诚地回答。越快找到安妮并返回伊斯冷，也就能越快重拾保护王后的职责。

“那就不要担心了。我会在今晚星辰现身天际之前让您到达修女院的。”

随着他们的前行，周围的田地变得更加宽广。昆提爵士的一位扈从取出一件类似小号鲁特琴的乐器，只是琴弦要少得多。他弹唱起一首欢快的曲子，可尼尔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单凭曲调已足够令人愉悦，待到曲终，这位乐手又弹奏起另一首。

“这首歌，讲的是场悲剧，”昆提爵士解释说，“它讲述了一位骑士与修女院的一位女士间注定以不幸收场的爱情。令人悲伤。”

尼尔感到一抹苦笑掠过自己的脸庞。

“啊！”昆提惊叫道，“这事与一位女士有关！她在修女院里？”

“不，”尼尔说，“是的，有位女士，但她远在修女院之外。”

“啊。”昆提爵士仔细咀嚼着这句话，“我为我的问题致歉，维奥托阁下。我之前没有察觉您的痛苦。而现在它就像盾牌上的纹章一样显而易见。”

“那不算什么。”尼尔回答。

“那可绝不是‘不算什么’。我从不畏惧利剑或长枪，维奥托阁下，甚至是您的剑。可爱情——它能让最高大的巨人卑躬折腰。”他皱眉喃喃了些什么，随即重新开口，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您要当心，维奥托阁下。我对您的爱人一无所知，也不会再问更多的问题，可在我看来，您的女士定是永远迷失了方向，或许她已经远离了我们所知之地。如果是如此，您就得确保您了解自己的心，因为它将聆听她的声音，并试图回应。或许在您和我们尚未完成任务之前，它会将您出卖给昂特罗领主和梅菲提女士，还有他们那沉闷的王国。”

尼尔只觉喉咙猛然收紧，在这悲伤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就要流下泪来。他把悲痛咽回肚里。“您好像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啊，昆提阁下。”

“我知道那不过是妄言。请让我再揣测一件事，之后我就保持沉默。如果您想通过修女院的修女与亡者会面，我会提议反对。代价太可怕了。”

“现在您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尼尔承认。

“您对要去的地方一无所知？塞尔女士和梅菲提女士是同一位萨赫托的两个化身——用你们的叫法就是‘圣者’。虔心信奉她的那些女士——她们圣洁，归属教会——会修习谋杀的技艺与死者的语言。维奥托阁下，您这辈子绝对不会想碰上她们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就算只是个初学者。”

尼尔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幕有关依伦女士的景象：在卡洛司的要塞，敌人的死尸将她围在中央，大多数尸体都不见创口。他也记起她曾在圣塞尔修女院受训。

“关于这点我深信不疑，昆提阁下。”他回答。

他们走进了一片葡萄园，蔓延直至山丘顶端的葡萄藤环绕在四周，而昆提爵士也将话题转向葡萄酒，他在这方面的学识似乎相当渊博。暮色渐垂，尼尔原本逐渐淡去的怀疑又再度浮现心头。可如果他们想害他，何不把握机会？他可是势单力薄啊。

或许自己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例如安妮。如果圣塞尔修女院的女人们像依伦一样可怕，他们就没法走入或是闯入院内。他们会需要尼尔带着王后的口谕带她出来。

到那时可得小心。

至少昆提爵士在某件事上可算言行一致——在日落之前，他们顺着山旁的曲径，来到了圣塞尔修女院面前。

或者更恰当的说法是，它的遗迹，因为整座女巫院已被付之一炬。初见之时，尼尔策马飞奔起来，可才前进了百来步，他便减缓速度，让马慢步前行。

周围没有烟。这地方很久以前就被烧光了。

可这儿真的是圣塞尔女巫集训院吗？他只听过昆提爵士的一面之词。

他听到身后传来利器抽出剑鞘的刮擦轻响，方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给了昆提爵士和其他人置身于他背后的机会。

第二章　重归林间

当梅高平原让道给御林之时，埃斯帕·怀特停步张望，思考着自己是否走错了道。

“我们两个月前才走过这条路。”斯蒂芬低声说。

“我对从前发生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薇娜说，“可我肯定还记得这儿。

“安静，你们俩。”埃斯帕呵斥道。

薇娜的双眼因惊讶与受伤而睁大，可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瓦陶族的男孩易霍克只顾望着地面。

“我得去……”埃斯帕试图解释，可却想不到该说什么，“等在这就好，”他嘟哝着换了句话，“我就回来。”

他拉动魔鬼的缰绳，这匹强壮的马儿向前冲去——看起来很不情愿。埃斯帕没有责怪他——魔鬼是个杀手，是头无所畏惧的牲畜，可它跟埃斯帕的感觉一样。此刻他们奔向的是本不该去的地方。

正如斯蒂芬所说，离他们上次来此甚至还不到两个月。那时这儿有森林的边缘，有草场和矮树，还有几棵高大的橡树和栗子树，它们的叶子呈现出凋零之色。

如今一切都是黑色。远远望去它仿佛是团烟雾，翻腾不定，却古怪地驻留在地面。靠近之后，你能看清它的真面目。像渡船缆绳一样粗大的藤蔓缠绕着树木，在地上扭动，上千根较小的蔓条包卷住所能触及的每一根——也就是所有的——枝干与细枝。最高大的树木的树梢不堪它们的重压而弯曲或是断成两截。而荆棘更是无处不在——其大小从不超过他指甲的小刺直到足有一掌宽的木质匕刃。

“该死，”埃斯帕低语道，“狰狞怪啊，我的森林怎么了？”

斯蒂芬望向薇娜。“他的意思不是——”

“我知道，”她说，“他的强硬来自习惯，而非内心。就像是那些伊斯冷骑士身穿的钢铁外壳。”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御林看守身上，看着他的身影在迫近的黑暗中逐渐变小。“他爱这片森林，”她的语气愈加柔和，“这爱高于一切。高于他对我的爱。”

“我对此表示怀疑。”斯蒂芬说。

“用不着，”她回答，“这不会让我烦恼，也不会让我感到嫉妒。能认识感情如此炽热的男人是件好事，特别是对于了解埃斯帕过去的人，而且他并不缺乏骨气。”她的目光掠过斯蒂芬，在他看来，那对碧绿的眸子在这阴暗的晨间几近灰白，“我也爱这片树林——我就在另一片林子边长大。可你和我没法了解他对这地方的感受。只有这件事让我嫉妒——不是他的感受，而是我感受不到。”

斯蒂芬点点头。“你的家人呢？你会为他们担心吗？”

“对，”她说，“噢，对。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事。可一旦情况不对头，我父亲会是头一个离开的。如果有人预警，如果时间充足。”

这时，埃斯帕在稍远处下了马。斯蒂芬能听见他下马时皮制马鞍的摩擦声。作为一名见习修士，斯蒂芬已经走过了德克曼巡礼路。圣者们加强了他的感官、他的记忆力——以及其他。他也能听到埃斯帕的咒骂声，其中还提到了狰狞怪。

“你能解释这种现象吗？”薇娜问道，“它为何会发生？确切地说，那些荆棘又是什么？你在这片皇家猎场里找到什么了吗？”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斯蒂芬坦言，“都是些和荆棘王有关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但这些我们都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卡洛司要塞仍旧矗立在他们身后，就在巫河的那一端，清晰可见，巨大的荆棘纠缠而上。那就是他们初次遇见荆棘王的地方。一条蔓藤之路连接了要塞与森林，仿佛将他们握在手中一般。

“他为什么摧毁自己的森林？”

“我不知道，”斯蒂芬说，“在某些故事里，他会摧毁一切，随后从旧世界的灰烬中创造新世界。”他叹了口气，“半年前我曾觉得自己很有学问，而荆棘王不过只是童谣里的名字。如今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我了解你的感受。”薇娜回答。

“他在打手势叫我们前进。”斯蒂芬说。

“你肯定？”

“肯定。”

埃斯帕看着伙伴走近。他让呼吸平静下来。

该死的，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就怎么吧。没必要让每个人操心。那可一点都没用。我会找到荆棘王，干掉他，把这事做个了结。就这么办。

当他们走到他跟前时，他甚至挤出了一个微笑。

“疯长的杂草。”他给这座濒死的森林挂上一个头衔。

“的确如此。”斯蒂芬赞同道。

“我猜这些都源自他的足迹，”埃斯帕说，“至少这让我很容易追踪到他。除非这些东西已经散播得到处都是了。”

它没有。仅仅半个钟头过后，他们发现周围的树木只有一半被藤蔓包卷着，最后藤蔓全部不见了。埃斯帕只觉全身一阵轻松。还有时间做点什么。足迹还没有完全消失。

“你们瞧，”埃斯帕说，“白天还有两个钟头，不过我想黄昏时会下雨。斯蒂芬，既然我们现在都在帮护法干活，我想你该在你的地图上记下来——记下这东西蔓延了多远。这段时间我和薇娜会把帐篷搭起来。”

“你觉得我们在哪儿？”斯蒂芬问。

埃斯帕缓缓扫视周围。早先看到的这些陌生事物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方向感。

森林差不多在他们西面，朝南北方延伸。东边是起伏的田野。他能分辨出五六座小农庄，低矮山丘上散放的绵羊、山羊和母牛。一座小小的乡村教会的钟楼耸立于大约一里格之外。

“你知道那座小镇吗？”斯蒂芬问。

“我想它是瑟盖特斯塔斯。”埃斯帕说。

斯蒂芬拿出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你确定？”他问，“我想它更像图尔海姆。”

“噢？那你还问我？我只不过这辈子都在森林里旅行罢了。而你，你有地图。”

“我只是说，”斯蒂芬说，“这是经过卡洛司之后见到的第三个城镇，所以应该是图尔海姆。”

“图尔海姆比它大多了。”埃斯帕回答。

“当你只能看见钟楼的顶端时，”斯蒂芬说，“很难说这城镇有多大。可你说它是瑟盖特斯塔斯，我很乐意这么标注。”

“好得很。那就标吧。”

“不过，瑟盖特斯塔斯应该是靠近——”

“薇娜，”埃斯帕问道，“你要去哪？”她已经悄悄驾马向山下走去，远离了森林。

“去问路，”她说，“下边就有个农庄。”

“勃吉利，”埃斯帕嘟哝着，“你能肯定？”

这个男孩——一个麦色头发的小伙子，十四岁，名字叫阿尔加夫什么的——挠着头，似乎在更努力地思考这个问题。

“呃，阁下，”他最后说，“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可从没听说它还有别的名字。”

“我的地图上没有。”斯蒂芬解释说。

“我们离瑟盖特斯塔斯有多远？”埃斯帕问道。

“喔，我估摸着，差不多一里格吧，”男孩说，“可现在没人住在那儿啦。那些黑糊糊的藤长得到处都是。”

“整个小镇都是？”薇娜问。

“我过去总说它太靠近森林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加入了谈话。埃斯帕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的棕褐色衣裙的女人正站在一座石墙围成的猪圈旁。她的发色和男孩相同，埃斯帕猜想她就是男孩的母亲。

“傲慢，那就是原因，”她续道，“他们越界了。每个人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斯蒂芬问。

“我不清楚，”她说，“在我祖母的祖母之前就已如此。可我祖母说过，森林思考得很慢，但它从不忘却。而如今蔓藤领主已经醒来，他将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瑟盖特斯塔斯的居民怎样了？”埃斯帕问。

“逃散了。有亲戚的都去亲戚那了。我猜，有些去了城市。总之他们全走掉了。”她眯起眼睛，“你就是他，对吧？国王的御林看守？”

“是的。”埃斯帕承认。

女人朝她农场的小小建筑点头示意。“我们是在边界外建的房子。我们遵从他的法律。我们会安全吗？”

埃斯帕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准备弄个清楚。”

“我没有丈夫，也没有能接纳我的家人，”女人说，“我只有这孩子。我不能离开这儿。”

斯蒂芬清了清喉咙。“你听说过其他被遗弃的村庄吗？那些逃跑的人——请原谅——是否像野兽一样光着身子？”

“有位来自东部的旅客带来了这些传闻，”女人说，“但旅客们总是带来传闻。”她局促不安地走动着，“总之，这儿有些东西。”

“什么？”埃斯帕问。

“和那些蔓藤一起出现的东西。牲畜们能闻到它们。狗儿整晚叫个不停。昨天我还少了一头山羊。”

“我瞧见过，”男孩急切地说，“我在林子的边上瞧见过它。”

“阿尔加夫，”女人呵斥道，“我告诉过你别去那儿。永远别去。”

“好的，妈妈。可里奇跑上去啦，我只好去追它。”

“如果它再这样，我们可以再养一条狗。”女人说，“再也别去了，听见没？”

“好的，妈妈。”

“可你看到了什么，孩子？”埃斯帕问。

“我想它是只尤天怪，”男孩高兴地回答，“它站起来比你还高，可要我说，它看起来坏透了。我只瞧见它一小会儿。”

“一只尤天怪。”埃斯帕嘟哝着。要是在过去，他准会把这个男孩的话从脑袋里硬生生赶跑。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御林里的尤天怪、熬尸、赫因巫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野兽的故事，而在差不多四十年里他连它们的影子都没见着过。

可今年之前他也从未见过狮鹫，还有荆棘王。

“我可以带你去那儿，御林看守大人。”阿尔加夫说。

“你妈妈才告诉过你离森林远点儿，”埃斯帕说，“那是个忠告。你只要告诉我地方就好，日落前我会去瞧一眼的。”

“今晚你们会住在我们这儿吗？”女人问。

“我可不想占你们的便宜，”埃斯帕说，“如果可以，我们会在你的田地里搭个帐篷。”

“住在谷仓里吧，”女人说，“那不算是占便宜——只能算是帮助。”她根本没法迎上他的目光。

“好得很，”埃斯帕说，“感谢你的好意。”他走向瓦陶族的男孩，“易霍克，你跟我来。我们去瞧瞧那东西留下什么线索没。”

埃斯帕闻到这气味时皱起了鼻子。

“别碰它。”见易霍克俯身用手指去描画那痕迹，埃斯帕警告说。

“为什么，怀特大人？”

“我摸过狮鹫的脚印，它让我生了病。它会直接干掉更小的生物。我不清楚留下这痕迹的是什么，可我没见过这东西，每当我在御林里看到不认识的东西，我就知道应该小心对待。”

“它很大。”易霍克评论说。

“对。还有六个脚趾。它们在你那边的路上留下这种痕迹了没？”

“没。”

“我这也没，”埃斯帕说，“这种气味呢？”

“我从没闻到过，”男孩肯定地说，“但它真够臭的。”

“我闻过这种气味，”埃斯帕说，“就在山里，在我找到荆棘王老巢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好了，我们下山回去吧。明天再来追踪这东西。”

“已经有人在追踪它了。”易霍克说。

“呃？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屈膝指了指，埃斯帕随即发现他是对的。还有另一道比较小的足迹，孩童般大小，穿着软跟鞋。脚印非常模糊，甚至连他训练有素的眼睛都看漏了。

“瓦陶，你有双好眼睛。”埃斯帕说。

“他们也许在结伴同行。”男孩猜测说。

“是啊，也许。来吧。”

那女人叫布莉安，她用炖鸡肉来招待他们，这顿饭或许比她和那孩子几个月来吃得都丰盛了。埃斯帕小口吃着，希望自己离开后还能给他们剩下一些。

当晚他们睡在谷仓里。那些狗儿，正如布莉安所说，整晚叫个不停，这些叫声来自方圆数里格之内，或许在听不见的地方它们也在叫。那叫声中带着恐惧，让埃斯帕也没睡好。

第二天他们早早起身，前去狩猎尤天怪。

不幸的是，那足迹没延伸多远——它们在进入树丛后二十尺左右就消失了。

“泥土还很松软，”埃斯帕说，“而那野兽体型庞大。应该有足迹才对。”

“在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尤天怪能缩成跟虫子一样小，还能变成苔藓，”薇娜说，“它可能就藏在我们脚下呢。”

“那些只是故事。”埃斯帕说。

“狮鹫过去也只是故事。”她回答。

“但故事讲得并不全对，”斯蒂芬指出，“我读过的每个关于荆棘王的传说和故事里，只有几句说的是正确的。而真正的狮鹫和民间故事里的狮鹫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它是真的，不是吗？”

“说得好，”埃斯帕赞同道，“我从不相信那些故事。”

“除非用自己那两颗眼珠子看见，否则你什么都不信。”薇娜还击道。

“可我干吗要信？能让我相信狮鹫确实存在的方法就是亲眼所见。能让我相信一只半吨重的野兽能变成苔藓的方法也是亲眼所见。我这个人很简单。”

“不，”斯蒂芬说，“你是个怀疑论者。这让你在别人都死掉时还能活下来。”

“我们该谈这个吗？”埃斯帕问道，一条眉毛抬了起来。

“大概吧。很明显很多我们过去认为只是传说的事都有现实基础。可自古以来，没人真的看见过狮鹫或是尤天怪。故事会在讲述中发展变化，所以我们不能把它们当作可信的事实。辨别真实与虚构的唯一方法便是凭我们自己的判断。”

“好吧，用你的判断瞧瞧，”薇娜说，“我们该去哪儿？”

易霍克用严肃的一指回答了这个问题。

“好小伙子，”埃斯帕说。他走向易霍克所指之处，“瞧见没？这里的树皮给刮坏了。它正在树上走着哪。”

斯蒂芬脸色发白，抬头望向远处的树荫。“那简直和变成苔藓一样糟糕，”他说，“这样我们要怎么看见它？”

“你在说谜语么？”埃斯帕问，“用我们的眼睛。”

“可该怎么追踪它？”

“对，这是个问题。可它好像总沿着森林边上的荆棘前进，那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护法可没派我们去狩猎尤天怪。我想我们该继续他雇我们去干的事，如果能再碰上它，那就再好不过。”

“在我看来那根本算不上‘再好不过’，”斯蒂芬说，“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

他们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埃斯帕的目光一直搜寻着树梢，他感觉背上奇痒不止。秋叶的气息几乎压倒式地席卷而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气味正是谋杀迫近的征兆。那位把他养大的瑟夫莱女人曾告诉他这种来自狰狞怪的古怪感觉，因为埃斯帕就是在狰狞怪的祭坛上诞生的。埃斯帕根本不相信，也不关心——他关心的通常只有真实的事物。

可是在秋天，本就该有这种气味……

显然他的鼻子又对了一次。接近一片空地时，那味道变得浓重起来。

“我闻到了血气，”斯蒂芬说，“还有些非常臭的东西。”

“你那对圣者祝福过的耳朵听到什么了没？”

“我不能肯定。大概是呼吸声，但我弄不清方位。”他们又前进了一点，直到看见空地上那具残破而碎裂的躯体。

“圣者啊！”薇娜倒抽一口冷气。

“诸圣保佑，”斯蒂芬叹息，“可怜的家伙。”鲜血浸透了落叶和泥土，可那张脸却很干净，很容易就能认出是那个农庄男孩阿尔加夫。

“我想他没听他母亲的话。”埃斯帕叹了口气。斯蒂芬开始向前走去，可埃斯帕伸出一只手臂阻止了他。

“别。你没瞧见么？这孩子是个诱饵。它想让我们走过去。”

“他还活着，”斯蒂芬说，“我听到的呼吸声就是他的。”

“埃斯——”薇娜开了口，可他示意她安静。他的目光穿过树梢，可那除了光秃秃的树枝和风的悲鸣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叹口气。“盯着那些树，”他说，“我去把他带来。”

“不，”斯蒂芬说，“我来。我没法像你那样用弓。如果它真的躲在林子里，你阻止它的可能性最大。”

埃斯帕考虑着，随即点点头。“那就去吧。不过得准备好。”在斯蒂芬小心地步入空地之时，埃斯帕也将一支箭架上弓，等待着。

一群麻雀喧闹着穿过林间。接着森林陷入了怪诞的寂静之中。

斯蒂芬靠近男孩，在他身边屈膝跪地。“情况很糟糕，”他对他们喊道，“他还在流血。如果我们现在就有绷带，或许还能救活他。”

“我什么都没看见。”易霍克说。

“我知道，”埃斯帕道，“我不喜欢这样。”

“或许你错了，”薇娜提醒他，“我们并不了解尤天怪——管它是什么——是否聪明到会设下陷阱。”

“狮鹫就跟人类和瑟夫莱结伴，”埃斯帕提醒她。他想起了那些脚印，“这东西或许也是。它自个儿用不着太聪明。”

“喔。”

他遗漏了什么——他很清楚。它必须得用脚才能走进这片空地。而他只找到一道足迹。他之前假设它是从另一边离开，接着爬到了树上。

“尤天怪能缩成跟虫子一样小，还能变成苔藓。”薇娜说过。

“斯蒂芬，过来，快。”埃斯帕叫了起来。

“可我——”男孩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随后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他还没走出一尺远，地面就好像炸了开来，随着一团飘起的落叶，有个比人还要大的东西向斯蒂芬飞扑过去。

第三章　梅丽

里奥夫的指尖在哈玛琴的红黑色琴键上翩翩起舞，可他的思绪却飘飞到那白日的梦魇，那些有着灰烬之眼的尸体，还有那座在夜幕之下永远沉寂的小镇。黑暗悄然爬过他的手指，涌入琴键，而他原本演奏的欢快曲调顿时沉闷得犹如安魂曲。丧气的他拿过拐杖，站起身，腿上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退后几步。

他考虑过回房躺下，可光是想到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就让他心情压抑。至少音乐室的阳光充足，这儿有两扇高高的窗户，向窗外望去，目光可以穿过整个伊斯冷城，直至远方的新壤。这儿还有乐器——除了哈玛琴，还有各种大小的克洛琴、鲁特琴、西尔伯琴、高音双簧管、雷高德笛、六孔竖笛和风笛。纸和墨的供应也很充足。

然而，这些东西上大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因为有好些年没人弹奏那些弦乐器了。里奥夫很想知道上次王室雇用常驻作曲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或者，更直接地说，他想知道王室现在是否想雇一个。

他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王后的答复？

阿特沃遵守了诺言，给里奥夫在城堡里找了个住处，还允许他使用音乐室。国王曾短暂接见过他，可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儿一样。王后来过这儿，她美丽而高贵，在她的提示下，国王称赞了他在布鲁格的表现，对他的职位却没提半个字。尽管有人为他定做了几套衣物，饭食也定时送往他的房间，可在两个九日里他却没有接到任何委派。

因此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工作。他写下了眉棱之歌，把它编排成十二段的合奏曲，随后——由于不满足于成果——安排了三十种乐器。这样庞大的合奏对他而言也是闻所未闻，可那正是他心中所想的曲子。

他再次尝试演奏在山岭间听到的那难以捉摸的曲调，可总有什么在阻挠他，因此他将其抛在一边，开始谱写一组庄严华贵的舞曲，期望能在将来用上——或许，用在婚礼上。

可自始至终，布鲁格的毁灭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有个声音仿佛在呼喊着。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可他犹豫不决。他害怕去编写伟大至斯、仿佛在他脑中自行成形的作品，害怕它会耗尽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烦躁不安地在音乐室里走来走去，检查着抽屉里的手稿，给弦乐器调音，接着又调了一次。

他望出窗外，看到远处的露河上有艘驳船，此时他听到模糊的喷嚏声。他转身去看，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大门敞开着，他能看到走廊里十尺远的地方。

他脖颈的汗毛直竖，接着在房间里缓缓踱步，思量着刚才的声音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可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是从一只木柜里传来的。

他盯着声音的来源，恐惧渐增。是那些凶手从布鲁格来找他了？他们担心他会揭发他们，所以派了刺客前来复仇？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根高音双簧管。它很沉——而且有一端是尖的。

他匆匆朝走廊望去。守卫人影全无。他考虑着去找一个来，而且差点就这么干了，可最后还是壮着胆走近柜子，他挥舞着高音双簧管，飞快地握住把手，将它拉开。

一双眼睛惊愕地看着他，小嘴吃惊地吸着气。柜子里的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里奥夫才放松下来。

在柜子里待着的是个小女孩，顶多六七岁的样子。她穿着蓝色的绸制礼服，一头棕色长发显得颇为杂乱。她碧蓝的双眸看起来天真无邪。

“你好啊，”片刻之后，他说，“你可真吓了我一跳。你叫什么名字？”

“请叫我梅丽。”她回答。

“梅丽，你干吗不走出来，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喔，好。”她说，随即从那狭小的空间里飞快地钻了出来。她站起身，然后渐渐后退。

“我现在要走啦。”她说。

“不，等等。你在这做什么呢？”

“以前这儿没人，”她说，“我可以进来弹哈玛琴。我喜欢它的声音。现在你在这儿了，我没法弹了，可我喜欢听你弹。”

“好啦，梅丽，你应该问问我。我不会介意你旁听的。”

她把头低下了一些。“我只是想静静待着，还有不让人看见。这样最好了。”

“瞎说，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用不着害羞。”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就好像他在说维特利安语似的。

他拉过一条凳子，放在哈玛琴边上。“坐下吧。我给你弹点什么。”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接着她皱起了眉头，像是在怀疑他。“真的吗？”

“真的。”

她照他说的坐在凳子上。

“好啦，你最喜欢的曲子是什么？”

她思考了片刻。“我喜欢《环绕小山再回来》。”

“我知道这首，”他说，“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它也是我最喜欢的曲子。让我们瞧瞧——是不是这样？”他弹奏起主旋律部分。

她笑了。

“我想没错。现在让我们用双手来弹。”他先从简单的低音部分开始，随即重复了一遍，在第三次演奏时加上了一段对位旋律。

“现在它就像是舞曲啦。”她评论说。

“没错，”他赞同，“可听好了，我能把它变成赞美诗。”他停下演奏到一半的低音部分，转为四段式的和声，“我也可以让它变得悲伤。”他转入一段更为哀伤的调式。

她又笑了。“我喜欢这样的歌。你是怎么把一首歌变成那么多首歌的啊？”

“那是我的工作。”他说。

“可要怎么做？”

“噢——就想象你在说话吧。‘我想喝点水。’你能用多少种方式说这句话？”

梅丽思考起来。“给我点水喝？”

“正确。还有吗？”

“我想喝点儿水，麻烦了。”

“正是如此。礼貌的说法。”

“我要喝水，现在就要。”

“没错，命令的语气。那生气的呢？”

“给我拿水来！”她强忍着不为自己假装的愤怒而发笑。

“还有很多，”里奥夫说，“这就和音乐一样。同一个念头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表达。只要选出正确的那种就行。”

“你能再试试另一首歌吗？”

“当然。你想听什么歌？”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你能哼出来吗？”

“我想可以。”她集中了精神，随后开始哼唱。

立刻有两件事让里奥夫大吃一惊。首先是她在哼唱的正是《眉棱之歌》的主旋律，那是他几天之前才刚刚写下的。

其次是她的哼唱完全合拍，曲调分毫不差。

“你以前在这儿听过，是吗？”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嗯，对。”

“听过几次？”

“就一次。”

“一次。”好奇心自他胸中油然而生，“梅丽，你能用哈玛琴给我弹点什么吗？比如你从前在这儿自己弹过的曲子？”

“可你弹得好多了。”

“我练习得比你久，而且我接受过训练。你上过音乐课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弹些什么吧。我很乐意聆听。”

“好吧，”她说，“不过不会好听的。”她在小小的板凳上坐稳，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伸展，随即开始弹奏。它只有一段旋律，单单一段曲调，可他立刻就听出那是《达尔维斯的美丽少女》。

“好听极了，梅丽，”他说，拉过另一条凳子放在她身旁，“再弹一次吧，我来跟你合奏。”

她再度开始弹奏，而他先是加进了和弦，接着是一段慢速的低音。梅丽的笑容愈发灿烂。

一曲终了，她看着他，碧蓝的眸子闪闪发光。“我真希望我能用双手来弹，”她说，“就像你那样。”

“你可以的，梅丽。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

她张大了嘴，有些犹豫。“你说真的？”她问。

“那将是我的荣幸。”

“我想学。”

“很好。不过你得认真才行。你必须照我说的做。你有出色的听力，可你手的姿势是错的。你应该这样放——”

在里奥夫察觉之前，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梅丽很快就掌握了练习曲。她的头脑和听力都相当出色，而她的进步也令他欣喜。

他根本没听到有人接近，直到敞开的门扇被人轻轻叩响。

他在座椅上转过身子。那位王后，玛蕊莉·戴尔，就站在那儿。她看着的不是他，而是梅丽。而女孩则飞快地跳下凳子，单膝跪下。稍后里奥夫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试图照做，但腿上的夹板却让效果大打折扣。

“梅丽，”王后用柔和而冰冷的语气说，“你何不离开？”

“遵命，陛下，”她说，然后飞快跑开。可又转过身，害羞地看着里奥夫。“谢谢你。”她说。

“梅丽。”王后说着，加重了语气。

小女孩随即消失不见。

王后将冰冷的目光转到里奥夫身上。“葛兰夫人什么时候准许你教她的孩子音乐了？”她问。

“陛下，我不认识什么葛兰夫人，”里奥夫说，“这孩子因为喜欢音乐才躲在这儿。我今天才发现她。”

王后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她的语气也更柔和了些：“我会确保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陛下，我觉得这孩子很讨人喜欢。她有非常出色的听力，而且学得很快。我愿意免费教她。”

“你愿意？”那冰冷的语气又回来了，里奥夫也开始猜测葛兰夫人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您允许的话，陛下，我对这地方知之甚少。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雇。”

“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她找地方坐下，而他紧张地看着她，拐杖在他腋下夹得紧紧的。在走廊里，门的两旁各站着一名卫兵。

“我丈夫没有提到过雇用你的事，而你似乎弄丢了他写给你的那封信。”

“陛下，请允许我提起眉棱塔的那场大火——”

“是的，我知道，阿特沃公爵看过那封信，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不过在这段时日，我必须格外小心。我在不同地方对你的事做了几次问讯，这花了点时间。”

“是的，陛下。我当然明白。”

“我不怎么了解音乐，”王后说，“可我知道，你作为作曲家的名声不太寻常。举例来说，教会每年都会在好几个场合公开谴责你的作品。其中甚至有人断言那是黠阴巫术。”

“我向您保证，陛下，”里奥夫连忙开口，“我从未有过任何异端行径，而我也肯定不是什么黠阴巫师。”

“这种看法是格拉斯提的圣职者提供的。他们说你的作品大多是些靡靡之音。”她耸耸肩，“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报告说在你的一场音乐会上发生了暴动。”

“仅仅在最最抽象的意义上是如此，陛下。有两位绅士开始谈论我其中一部作品的价值。他们因此动了拳头，接着他们的——朋友们——也加入了进来。”

“随后就是一场殴斗。”

里奥夫叹了口气。“是的，陛下。”

“格拉斯提方面认为你的音乐对群众有堕落的影响。”

“我相信这绝不是真的，陛下。”

她浅浅一笑：“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我丈夫许诺给你这个职位，却又长久没有兑现了。他和教会有点小小的分歧，特别是和赫斯匹罗护法。我想他这么做肯定让他气急败坏。”那笑容消失不见，“不幸的是，我的儿子和我丈夫的立场不同。我们不能冒险触怒教会——至少不能太多。另一方面，你也证明了自己是王国的支持者，阿特沃公爵对你表现的盛赞更堪比黄金般珍贵。”她略微皱了皱眉，“告诉我教会不喜欢你音乐的哪些方面。务必准确无误。”

里奥夫仔细思索了一阵。“陛下，您的上一位宫廷作曲家——您最喜欢他的哪首作品？”

她眯起了眼睛，而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己正冒昧地用问题来回答她的问题。

“我真的说不出名字，”她说。“我想应该是他的一首孔雀舞曲。”

“您能在心里听到它的调子吗？您能哼唱出来吗？”

此时她看起来有些恼怒：“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用拐杖让身体保持平衡，方便自己将双手握在身前。“陛下，音乐是圣者的恩赐。它拥有撼动人类灵魂的力量，但大部分音乐做不到这一点。在近一百年的时间里，音乐的创作并非发自心灵，而是头脑，几乎是计算而成的。它变得枯燥无味，完全成了学术练习。”

“孔雀舞曲听起来就该像是孔雀舞曲，不是吗？”王后问道，“安魂曲不就该像是安魂曲吗？”

“这些是曲式，陛下。有了曲式，那些崇高事迹方能写成——”

“我不明白。为什么教会要反对你的哲学观念？”

此刻里奥夫明白，他必须得斟字酌句才行。

“因为某些圣职者用教条来否定习性。在哈玛琴发明之前——它仅仅只有一百年历史。大约两百年以前，别提四重唱了，两位歌手各自演唱不同声部的事还闻所未闻，可现在教会的赞美诗总是谱写成四个声部。而且，不管有什么理由，在过去一百年间，音乐毫无变化。是惰性和习惯在作怪。有些人害怕改变——”

“我说过要你准确一些。”

“遵命，陛下。请原谅我。比方说，声乐和器乐的区别。教会的音乐就完全是声乐。乐器绝不能为安魂曲伴奏。而在另一方面，协奏曲也绝不能带有人声。”

“吟游诗人就又弹又唱。”王后说。

“是的。因此教会厌弃他们。为什么？我从没见过成文的教条解释过这点。”

“而你想同时为声乐和器乐作曲？”

“对！在远古时代，在黑稽王统治之前便是如此。”

“他取缔了它？”

“呃——不。事实上，他大加鼓励，不过就像他碰过的其他东西一样，他让曲式变得堕落。他用恐惧谱写音乐——折磨歌手，让他们用尖叫和声，诸如此类的事。”

“啊，”王后说，“而当黑霸击败他并粉饰和平的时候，他们取缔了这种音乐，就因为跟它有关联的那个人，就像取缔所有和黑稽王有关的东西一样。”

“也包括技艺，”里奥夫说，“如果这些禁令仍然有效，那灌溉您新壤的眉棱塔也绝不会被发明出来。”

王后再次展露微笑。“你认为教会不该努力去阻止它，”她说，“可回头看看你自己的主张——你说音乐有能力撼动人的灵魂，而你又提到了黑稽王。据说在他统治时期写就的音乐能让整个王国陷入绝望，足以引发疯狂和兽行。如果真是如此——如果音乐能够让人的灵魂导向黑暗——那让它像你说的那样乏味而无害不是更好些吗？”

里奥夫松开双手，叹了口气。“陛下，”他说，“这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绝望的乐声。悲伤的歌曲就响彻在你我耳际。我能够用以还击的唯有喜悦、自尊、温柔、和平——还有最最重要的希望。我想在我们的生命中加入些东西。”

王后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撼动我的灵魂，”她最后说道，“展现你的话中真意。我会判断它有多危险。”

他踌躇了半晌，自知此刻非比寻常。他思考着该演奏什么。为格拉斯提王室写的那首激动人心的曲子？《菲尔领主的胜利进军》？

他最后拿定了主意，将手指放上琴键，却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他弹奏的是他一直回避的那首，在他脑中已然成形的曲子。起初颇为轻柔，是爱情与希望之歌，是通往光明未来之路。接着是敌人、冲突、恐惧、黑云遮蔽了太阳。职责，无情的职责贯穿始终，希望的旋律一次次重现，不可战胜的信念，直至曲终，死亡与悲伤之后，唯有一无所有的胜利存留。

当他演奏完毕，他感到自己的双眼湿润了，他无声地向圣者们祈祷，感谢他们的恩赐。

他从哈玛琴边缓缓转身，而王后正凝视着他。一滴泪珠正滑过她的面颊。

“这是什么曲子？”她轻声问道。

“我以前从未弹奏过它，”他说，“它是一首更长的曲子的一部分，是它的精华。不过我或许会叫它《丽塔的故事》。”

她沉思着点点头。“我明白为何教会厌恶你的音乐了，”她说，“它的确能撼动灵魂，而他们宣传我们的灵魂是属于他们的。可圣者们不正是在通过你的音乐说话吗，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

“我相信是这样，陛下。希望如此。”

“我也相信。”她抬高下巴站起身，“你现在被我雇用了，”她说，“而且我想委托你做些事。”

“任何事都行，陛下。”

“如今是黑暗的时代。战火肆虐，幻想中的可怕生物现身于大地上。许多人流离失所，而如你所言，绝望在我们身边环绕。我本想委托你为亡者谱写一首安魂曲——为我的丈夫和女儿们。可我现在觉得，我们需要的是更伟大的音乐。我要你写首曲子——就像我刚才听到的那首——不是写给我，也不是写给宫廷里的那些贵族。我要你为这个国家写首曲子，写一首能让最卑贱的奴仆与最崇高的领主团结一心的曲子。我想要的是一首写给我所有子民的曲子，你明白吗？这音乐要能装满整座城市，流向远方的乡村，在灰色的海洋上轻声传唱。”

“那会是——”里奥夫发现此刻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陛下，”他再度开口，“您说出了我内心的愿望。”

“我想要你在俞尓季的威纳特节演奏这首曲子。你能在那之前完成它吗？”

“绝无问题，陛下。”

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了下来。

“你很危险，埃肯扎尔梅司绰。和你会面让我担负了巨大的风险，比你可能知道的要危险得多，可既然已经担上了它，我就会全盘负责，并且坚持到底。你谱写的这首曲子必将引起教会的非难。你必须照我所说，把你的能力和创造力发挥至极。你要明白，我也许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我会尽我所能。如果你不想为此被烧死，现在就告诉我吧。”

恐惧的寒流掠过里奥夫的身体，可他仍然点了点头。“我没有改变主意，陛下，在布鲁格，”他说，“我见证了他们为您的王国付出的代价。我并不是战士。在我心底我并不勇敢。可为了您的要求——为了达成您要求的那种可能——我愿意冒上被烧死的风险。我只希望自己有这种资格。”

“很好。”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四章　伯爵夫人的访客

尼尔在马鞍上侧过身，担心身后那金铁之声昭示着背叛，可维特利安骑士与他的扈从并没有伤害他。他这才发现，他们察觉到了某些他没能注意到的事——一队武装齐备的骑手正从右方远处策马而来。

他们的衣着极为相似，都在护甲外穿着黑色甲衣和猩红色长袍。没人戴头盔。

昆提爵士将剑还入鞘中，他的手下也依样照做。“是教会的骑士，”他说，“托莫领主骑士团。”

尼尔点点头，未发一言，却将手放在佩剑旁。虽然他相信圣者，可他却曾以一种痛苦的方式知晓，圣者的人类仆从和其他人一样能被腐化。

他们安坐马上，等待那些骑士到来。

领队者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有浓密的黑色胡须和一双绿色的巨眼。他抬起手以示问候，随后说起流利的维特利安语。昆提爵士做了回答，而且他们似乎短暂地争论了几句。接着这位托莫的骑士转过身，向尼尔问好。

“我是晨卓爵士，”这时他换上了王国语，“为艾滨国神圣的教皇陛下效命的骑士。昆提爵士告诉我你是来寻找这座修女院的？”

“是的。”尼尔回答。

“你可知晓它现今的情形？”

“不，阁下，我不知道。”

“那你又为何旅行来此？”

“很抱歉，晨卓阁下，恐怕我不能告诉您。但请您务必告诉我，我必须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修女院的修女们都去哪了？”

“她们都已前去塞尔女士身旁，”骑士回答，“她们全都被屠杀了。”

尼尔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坠落一般。“晨卓阁下，全部？无人幸免？”

晨卓爵士眯缝起眼睛。“此处发生了可怕的罪行。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你为何来此？”

“维奥托阁下誓言保守秘密。”昆提爵士解释说，“但我能担保他是最高贵也最可敬的骑士。”

“好了，好了，”晨卓爵士对尼尔说，“不用说得太具体。你是为送信而来？你是为其中一位修女而来？或许是一次会面？”

尼尔只觉胸口一紧。“很抱歉，阁下。昆提阁下说得对。我发过誓。”

“我也一样，”骑士回答，“我发誓要找出犯下这可耻罪行之人。你所知的任何事都可能对我有用。”

“你没有线索吗？”昆提问道。

“有一些。是一群没有旗帜也没有纹章的外国骑士干的，就像你的这位朋友一样。他们屠杀完修女之后便朝不同方向扬长而去。”

“看起来是在找人。”尼尔低声说。

“是啊，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人，”晨卓爵士赞同地说，“可维奥托阁下，他们在找谁呢？这就是问题所在，而我猜想你对答案略知一二。”

尼尔避开他的眼神，试图思考。他无法想象修女院的大屠杀和伊斯冷王家遭遇的谋杀只是巧合。派刺客杀害了他深爱的法丝缇娅的那个人一定也派遣了杀手前来此处，来谋杀她的妹妹。

若安妮已死，那他就有理由认为自己不再受誓言约束。他就可以回到王后身边保护她。

但王后和依伦的幽魂的谈话昭示，安妮至少在两星期前还活着。从废墟的外观判断，修女院早在那很久以前就被烧光。因此她必定逃过了这场大屠杀，却仍在被那些恶徒追捕。

这意味着追捕她的人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他发誓保守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了。

若是如此，唯一需要保密的便只有他的身份和任务了。他不能泄露自己的名字，因为如果安妮还活在世上，他便是她唯一的希望。他绝不能让自己被阻拦在半路上。

因此，在向圣福林提无声地祈祷之后，尼尔撒了谎。

“我想我必须相信您替我保守秘密，”他叹口气说，“我名叫埃坦·梅克梅伦，来自安德沃岛。那有一位我心爱的年轻女士，可她的父母并不赞同我们的爱情。为了拆散我们，他们把她送去了某座修女院。我不知道是哪一座，三年以来我从汉莎走到了萨福尼亚，一直在寻找她，可迄今一无所获。”

“现在我来到这里，而您告诉了我如此可怕之事。”他笔直地坐在马鞍上，“我并不了解那些凶手，可我必须知道她是否属于这座女巫院。如果她还活着，我就要找到她。如果她已死去，我便要为她复仇。我恳求您能向我伸出援手。”

“我就知道！”昆提爵士说，“我早知道你的历险是为了爱情。”

晨卓爵士抬起一边眉毛看着尼尔。“那位女士叫什么？”他问。

“沐尔温·德·塞瑞提，”他回答说。随即换上不安的语气，“请告诉我，她在这里吗？”

骑士耸耸肩。“修女院的档案和其他东西一起被烧毁了。很抱歉，现在没人能知道了。”

“但那些尸体——”

“早已埋葬，而且——很抱歉——大多数已经无从辨认。”

“我知道她还活着，”尼尔说，“我内心感觉得到。您能否至少告诉我，人数最多的那群搜捕者去了哪个方向？”

晨卓爵士摇着头。“很抱歉，埃坦阁下，我也有誓言和职责在身。不过我想请您一同前往我们寄宿之处。安心休息一晚。或许您会想起某些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恐怕我得谢绝您的好意，”尼尔答复道，“我必须马上再度开始寻找，现在就开始。”

“请求您，”晨卓爵士说，“我坚持请您同去。”

他眼中的神色让尼尔明白，这并非只是客套。

他们策马越过遍布泛黄野草与紫色蓟类植物的原野，进入广阔的葡萄园，最后来到一大片连绵的白墙红瓦的宅院面前。他们抵达那座宅邸时，已是日落时分，唯有西方尚存一缕余晖。

身穿绛紫色上衣与黄色齐膝短裤的仆役牵走了马，而骑士们穿过大门，走入宽敞的内院。他们进来时，身着同样服色的几位仆役正在打扫，一名侍者带领他们穿过另一扇门，走进一间被烛火和壁炉照得通明的会客厅。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座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腰身宽大的中年女性。他们走进大厅时，她站起身来。

“Portate az me ech' ospi,晨卓凯司？”她用愉快而热情的语气说道。

“Oex.”他回答，随后又用维特利安语做了一番解说。

女人点点头，做了几个不同的手势，接着目光锐利地望向尼尔。

“Pan tio nomes，me dello？”她问道。

“很抱歉，女士，”尼尔说，“我听不懂您的话。”

女人佯怒地看了晨卓爵士一眼。“你让我如此无礼地对待一位客人，”她用王国语对他说，“你该早点告诉我他不懂我们的语言。”

她转头面向尼尔。“我只想问您的名字，我的迪洛。”她说。

“女士，我名叫埃坦·梅克梅伦，愿为您效劳。”

“我是欧绮佤伯爵夫人，而你被带到了我的家里。”她又笑了起来，“天哪。有这么多客人。”

“很抱歉没有事先知会，”晨卓爵士连忙解释，“可我们刚刚才在修女院附近碰上他们。爵士团定会作出补——”

“胡说，”女人说，“别这么庸俗，晨卓阁下。用不着拿教会的银币来说服欧绮佤招待旅客。”她的目光停留在尼尔身上，“更别说这么一位年轻英俊的迪洛了。”她随即向昆提爵士微笑，“或是像昆提阁下这样声名出众的人。”

昆提爵士躬身行礼。“欧绮佤伯爵夫人，这让我欣喜之至。早在这些绅士陪同我们来这儿之前，我就想过要前来此处拜访您啦。”

尼尔也躬下身。他想起了罗依斯的艾黎琬女公爵，尽管外表上她们毫无共同之处。女公爵娇小迷人，几乎像个孩子。可这位欧绮佤伯爵夫人和她一样的举止轻浮。

她在餐桌上也一样挥霍无度。首先端上的是水果、黑甜酒、一种尼尔没见过的朴实的黄色汤汁、烤野兔、填有欧芹的羊羔嫩肋肉、拌有酸味绿沙司的烤猪肉，以及塞满了野蘑菇的馅饼。接着是用山鹑与肉鸡填塞的面点，它们被捏成家畜的形状，还贴上了金箔，就跟鸡蛋似的，随后端上的是一块用腹中蛋、干酪和鹌鹑做成的馅饼，上面浇有红艳艳的蜂蜜，点缀着蒜头。

等鱼肉端上来时，尼尔几乎半点也吃不下了，可他仍然坚持着，只为不触怒那位女主人。

“伯爵夫人，埃坦阁下正在追寻他的真爱。”昆提爵士说着，挑出鲑鱼的一只眼睛，飞快地把它塞进嘴里。

“多有趣啊，”伯爵夫人说，“我正是真爱方面的行家。埃坦阁下，您是早已心有所属，还是仍旧不知她是何人？”

“她——”尼尔开了口，可昆提爵士打断了他。

“我们相信她曾在修女院里。”昆提解释道。

“噢，”伯爵夫人说着，脸色一沉，“那么多女孩，那么年轻。多可怕的事啊。而且翡由萨节才刚刚过去。要知道，她们才来过这。”

“来这？”尼尔问道。

“噢，是的。修女院的修女们是——曾经是——我的邻居。每个翡由萨节我都会为女孩们办一场宴会。那一晚可真——”

“紫色月亮之夜？”尼尔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他又看见了可怜的艾瑟妮，她的喉咙被割开，从左耳直到右耳。他感觉法丝缇娅就在他臂弯，她的心跳微弱得如同小鸟。他又看见了狮鹫和荆棘王。

他发觉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是啊，”伯爵夫人说，“紫色月亮之夜。”她耸起的眉头垂了下去，随后摇起头来，“我真希望您弄错了，埃坦阁下。我真希望您的爱人并非修女院里那些女孩中的一员。”

“她们有没有可能——如果她们来过这儿——没有回去？”

“我不这么想，”欧绮佤柔声说道，“修女们在这方面管束很严，而袭击是在聚会结束后好几个小时才发生的。”

“感谢圣者，那些袭击者没到这儿来。”昆提爵士说着，一口喝光了整杯脱水红酒。

“是啊，”欧绮佤说，“的确该向圣者道谢。您的女士姓甚名谁，埃坦阁下？如果她来过这儿，我应该见过她。”

“沐尔温·德·塞瑞提。”他回答。

“显然，她们是不会在女巫院里用本名的，”欧绮佤说，“您能否描述一下她？”

尼尔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回忆着法丝缇娅。“她的双臂比蓟羽更洁白，”他说，“她的长发如鸦翼般乌黑。她的眼眸更为深邃，就像夜空中摘下的星辰。”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些对我可没什么用，”伯爵夫人说，“您得描述些她外表之外的东西。”

“我得找到她。”尼尔真诚地说。

晨卓爵士摇着头。“我们接到过几份报告，有人目击两个女孩和两个男人一起逃走了。其中一位的头发是红铜色的，另一位像是金色。她们听起来都不像是您的爱人，埃坦阁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为不经意地看着尼尔，可那目光却像是在探究他的反应。

“我不能放弃希望。”他轻声说道。

可在心底，他感到一阵狂喜。晨卓爵士描述的正是安妮公主和她的女仆奥丝姹。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失望，并且觉得自己成功了。

饭后，伯爵夫人的一位仆役前来为他领路，他原以为会带他去寝室，可他错了。那间屋子的墙面全部以瓷片装饰，墙上绘有跳跃的海豚、鳗鱼以及章鱼。一口巨大的浴盆嵌入地板之中，早已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

那仆役期待地侍立在旁，而尼尔看着这房间，清楚那会有多舒服。

同时也意味着他会有多危险。整个房间只有一个入口。“我不需要洗浴。”他最后说。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仆役点点头，将他带进了一间寝室。它和这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奢华，不过有扇窗，门也有闩。

窗户的落板并不太长。他觉得自己只要听到一点点响动就能迅速起身。

伯爵夫人正站在他的房间里。他根本没看见她是怎么进来的。

“你先是拒绝了温暖的洗浴招待，现在你好像又要拒绝这张床了。”她说。

“伯爵夫人——”

“嘘。你的怀疑很明智。晨卓爵士打算在今晚羁押你。”

他阴郁地开了口：“那我应该马上离开。”

“放宽心。晨卓爵士短时间还威胁不到你。这是我的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所有的轻浮消失不见，有那么片刻，尼尔感觉到恐惧的刺痛——不是因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是她的举止。仿佛他正站在月影之中。

“你是谁？”他低声说道。

“我是欧绮佤伯爵夫人。”她说。

“你还有别的身份。”

一抹苍白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塞尔的修女们并未在修女院的毁灭中全部死去。仍有一位存活。”

他点头以示明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骑士们于夜晚来临，大都是寒沙人。他们在寻找一个女孩，和你一样。同一个女孩，对吗？”

“我想是的。”尼尔回答。

“是啊，她很重要。可能比你所知更为重要。”

“我只知道我的职责就是找到她，保护她的安全。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能明白。我看到了你撒谎的样子，也看出那让你有多受伤。你并不擅长撒谎。”

“我从没练习过如何说谎。”他说。

“她还活着，她和她的女仆。我相信我的两个朋友——两位了解这个国家的剑客正与她们结伴同行。我的仆役告诉我他们去了北方，或许是去了泽斯匹诺。我建议你去那儿寻找她们。我同样建议你在今晚独自离开。”

“晨卓爵士是个恶棍吗？”

“并非如此，尽管他可能在为恶棍效命。他和修女院的凶杀无关。但要记好，尼尔阁下——教会里的某个人和这事有关。某个要人。那些参与袭击的骑士身上都留有圣者的徽印，更有几位的徽印十分特殊——那是久未现世的某种徽印。”

“是什么样的？”

“在我的一间酒窖里，有个男人的脖子被砍断了。可他仍旧活着。他没有意识，不能说话，不能看，但他的躯体仍旧抽搐不停。”她耸耸肩，“我想晨卓爵士对此一无所知，可他的长官知道。他受命等候你这样的人到来。你的谎言，正如我所说，很容易被人看穿。”

“那昆提爵士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参与其中，不过要冒险相信他可太蠢了。”

“他曾对我伸出援手。我不了解这里的语言，而当我迷路时他帮我走上了正道。”

“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他只是让你相信自己迷了路。我打算派位仆役与你随行。他绝对值得信赖，并且可以充当你的向导和翻译。他还可以为你携带口粮。”

接着她笑了。“去吧。你可以从前门离开。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阻拦。”

“那你呢？”

“别为我担心，我处理善后。”

尼尔再度凝视她片刻，随即点头。

正如伯爵夫人保证的，他在大厅和宅院内里除了她自己的仆役外，没有碰上任何人，而那些仆役也只是礼节性地鞠躬和点头，始终保持缄默。

外边的庭院里，暴风等在那儿，旁边有一匹黑色的小母马，以及一匹背着干粮的棕色阉马。在它们身边站着个男孩，他穿着棕色马裤和白色衬衣，身披黑色长马甲，头戴一顶宽檐帽。

“请上马吧，阁下。”男孩说。他说的是略带口音的王国语。语气听起来像在讽刺。

“感谢你——”

“您可以叫我瓦赛托。”他对马儿们点点头，“一切就绪。我们能走了吗？”

“我想可以了。”

“好。”他跳上坐骑的背，“劳烦您跟着我吧。”

月光轻吻之处，大地成了暗淡的金色，而未能得她青睐之地，暗影诡奇。一些影子仿佛黑暗的锈迹般四处蔓延，另一些则像是因火燎而泛黑的青铜，又或是绿色的铜锈。就好像有位巨人打造出了钢铁的世界，却任它被风吹雨淋了许久。甚至连星辰看起来都仿如钢铁，而瓦赛托——当他展露出帽檐下的脸庞时——更仿如金币上刻出的浮雕侧像。

尼尔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它，可那色彩斑斓的影子仿佛根根竖立的致命钢翎，只属于夜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散开，让他们能够听见些别的东西——跟随在后的某些东西。“你听见那声音了没？”他问瓦赛托。

“那没什么，”男孩回答道，“肯定不是你那些骑士朋友。他们准会跟你一样丁零当啷响个没完的。”他浅浅一笑，“不过你有双好耳朵。”

几个钟头之后，他们在一间柳林遮蔽下的弃屋前停了下来，开始轮流休息。尼尔闷闷不乐地站着放哨，看着阴影随明月落下而变幻，偶尔会发现某道影子移动的方式超乎寻常。

狗儿在远处吠个不停，仿佛在悲恸月落。拂晓后不久，他们继续踏上前往北方的旅程，尼尔精神委顿，而他的同伴却似乎兴高采烈且神采奕奕。瓦赛托个头小巧，肤色黝黑，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头齐耳的碗形碎发。他的骑术仿佛是与生俱来，而他的坐骑——尽管也很小——同样神采奕奕。

到正午时分，他们越过了一条小河，又经过一座山顶小镇。三座高塔坐落在纷乱的屋顶之中，而田野绵延至路边，直至更远处。房屋与旅店出现得更加频繁，最后几乎将道路围得严严实实，随后又开始逐渐减少。林地在路边漫延，有时雪松与月桂甚至构成了阴暗而气味芬芳的通道。

“离泽斯匹诺还有多远？”尼尔不安地发问。

“十晟佩里奇。我们明天就能到达。”

“伯爵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在寻找两个女孩，一个红发而另一个是金发。她们应该和卡佐和查卡托在一起。”

“卡佐和查卡托是谁？”尼尔问道。

“伯爵夫人以前的客人。”瓦赛托回答。

“他们为什么跟那些女孩在一起？”

“卡佐在追求其中一位。修女院被烧那天，卡佐和查卡托也不见了。我发现了他们留下的一些痕迹。”

“你发现的？”

“是的，”瓦赛托回答，“是我。”

“而你认为他们在一起？”

瓦赛托转动着眼睛。“有三道足迹，两道小，一道大，都被骑马的人追着。他们在某个废墟前碰头，有另一个人加入——是查卡托，他的鞋底都磨穿了。他们跟那些骑手战斗，并且勉强获胜。四个人一起离开。”

尼尔盯着瓦赛托看了好一会儿，评判着他语气中的威严。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长。”他说。

“也许吧。”瓦赛托回答。

“而且你不是男孩。”

瓦赛托回以一抹自得的浅笑。“我还以为你永远发现不了呢，”她说，“住在北方一定会让人变笨。不过这儿的人也不见得聪明多少。”

“你打扮得像个男孩。你的发型和男孩一样。而伯爵夫人提到你的时候用的是男性称呼。”

“的确，是那样，而她也是这么说的，”瓦赛托说，“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讲。但此刻我们有些别的事需要担心。”

“比如？”

作为回答，一支利箭在尼尔头颅侧面仅仅一码处掠过，砰地刺入一棵橄榄树的树干。

第五章　尤天怪

埃斯帕在看清楚那是何物之前便已将箭射出。他可以肯定他射中了，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一条长有利爪的纤长肢体猛然挥出，将斯蒂芬打倒在地。

埃斯帕射出了第二支箭，此时仿佛有道朦胧的光笼罩了周遭的一切。原本遮蔽那怪物藏身之处的树叶缓缓落下，树种清晰可辨——有铁橡、白蜡、哈伦拜树和白杨。

树叶落地之时，尤天怪也原形毕露。乍看之下它就像是只巨大的蜘蛛——尽管它只有四条肢体，呈细长的纺锤形，连接于紧凑得仿若箱子的躯干上，大块的肌肉覆盖着看似棕色鳞片的地方，稀疏的绿色毛发在它的背脊处显得更为扎眼，又短又粗的脖颈上环绕着一圈羽毛。它深绿色的椭圆巨角上有作为鼻孔的裂缝和用作耳朵的小孔，黄浊的双眼越过巨角怒视对方。它浮现出噩梦般的笑容——那是道将整个脑袋分割成两半的裂缝，参差不齐的恶毒黑牙正咀嚼不停。

第二支箭射中了它胸口上部理应是心脏所在之处。那生物转身背对斯蒂芬，随后四肢着地，飞身扑向埃斯帕。

埃斯帕和易霍克又各自射出一箭，接着那怪物便来到了他们面前。它的恶臭让埃斯帕几欲作呕，他丢掉弓，飞快地拔出匕首和投斧。他用斧子给了它重重一击，接着避开它肢体的横扫。六指的锐爪猛地抓向他，埃斯帕堪堪避过。

他旋身下蹲，摆出战斗姿势。

尤天怪顿了顿，用它那长得离奇的两条腿慢慢支撑着站立，竖直起身体，指爪敲击着地面。它比埃斯帕足足高了一王国码。

埃斯帕将身体后撤，以使自己离开它的攻击范围。

“薇娜，”他说，“离开这儿，赶快。”

他注意到易霍克正慢慢地从后方爬向这只怪物。

“呜呜呜呜啊啊啊。”这东西嘶喊起来，埃斯帕只觉毛骨悚然，仿佛坠入了蠕虫的巢穴。

“呜啊啊噢，去吧。过会我找你。找乐子。”

它用的是本地口音的阿尔曼语。

“狰狞怪的眼珠子啊，”埃斯帕诅咒道，“你是个什么鬼玩意？”

作为回答，尤天怪摇摆着前进几步，把一支箭从胸口拔出。埃斯帕发现那些鳞片更像是天生的骨质护甲——那支箭并没刺入多深。这让他想起狮鹫也同样具有这些爬行生物的特征。

如果这东西和狮鹫一样剧毒无比，那斯蒂芬早已与死人无异。而如果让它碰到自己，也只会是相同的结局。

他等待着它的下个动作，寻找着它的弱点。那怪物头部同样有骨甲保护，而且很有可能是最坚硬的部分。他可以用准确的一掷命中它的眼睛。或许该攻击它的喉咙？

不。都太远了。它的肢体简直无处不在。他略微抬高了手中的匕首。

尤天怪突然疾冲而来，快到身形只剩下一个残影。易霍克高喊着射出一箭，埃斯帕俯身前跃，躲过那迫近的锐爪，利刃切入它的大腿内侧，接着刺向它的鼠蹊处。他感到第一击切下了它的血肉，而那东西随即号叫起来。怪物从他头顶跃过，埃斯帕的突刺落空，而它凶狠的一踢更让他四肢摊开摔倒在地。他甚至还没想到起身，它便转过身来，从树上扯下一根枝条掷出。埃斯帕听见易霍克的尖叫，以及一具躯体撞上地面的声音。接着尤天怪向他扑去。从眼角的余光，他看到薇娜仅握着一把匕首就冲了过来，想要救他。

“不！”埃斯帕喊着，抬起身体，将斧子举高。

可尤天怪用爪背扫中了薇娜，她打了个趔趄，它用另一只爪子抓住了她。埃斯帕掷出斧子，却被那怪物的脑袋弹了回来，没留下半道伤痕。下一瞬间，它带着薇娜，笔直地向上跃去。它那手似的脚爪抓住一根低矮的树枝，荡向空中，又握住了另一根。它以远比人类奔跑更快的速度在树与树之间穿梭着。

“不！”埃斯帕再次喊道。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拿回他的弓，接着朝飞速离开的怪物追去。他的心底涌起某种无法遏制的恐惧，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压下这种情绪，开始飞奔，一面伸手去拿腰带上护法给他的箭匣，将那支黑箭取出。

尤天怪飞快地从树干和树枝后消失，又在另一边现身。埃斯帕沉重地喘着气，将那件圣物搭上弓弦。他停了下来，摆出架势，在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再次寂静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脚下广阔无垠的土地，空中微风的追逐嬉戏，还有树木那深沉而缓慢的呼吸声。他挽开弓。

尤天怪消失在一棵树后，再次出现，又再次消失。埃斯帕瞄准着树木之间狭窄的间隙，认为它会在那里再次出现，当感觉时机来临时，他松开了弓弦。

黑檀的箭身旋转着飞远，咝咝地穿过叶片和树枝，直飞向两棵树之间短暂现身的尤天怪宽敞的后背。

寂静延续，可平静却不再。埃斯帕再度迈步飞奔，他取出另一支箭，气喘吁吁地咒骂着，他的心就像愤怒的拳头那样，被捏得紧紧的。

他先找到了薇娜。她躺在被秋日染红的蕨草堆里，就像是个被丢弃的布娃娃，衣服上血迹斑斑。尤天怪摊开四肢，倒在几码之外。它背靠着一棵树，看着他的到来。埃斯帕能看到刺透它胸口的黑色箭头。

埃斯帕在薇娜身边跪下，感觉着她的脉搏，目光却不离尤天怪分毫。它咯咯叫着吐出鲜血，然后好像累了似的眯缝起眼睛。它抬起一只六指的手去触摸箭头。

“不公平，人类，”它粗声说道，“这不公平。是种邪恶的东西，是吗？它也会杀死你的。你和我一样注定灭亡。”

接着它大口吐着血，又喘息了两次，目光便已远离命运之地。

“薇娜？”埃斯帕大声叫道，“薇娜？”他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但她仍有脉搏，而且相当有力。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到她动了动身体。

“呃？”她说。

“躺着别动，”埃斯帕说，“我不知道你摔得多重。你觉得哪里疼吗？”

“疼，”她说，“全身都疼。我觉得我被装进口袋，又给六头骡子狠踢了一顿。”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骤然坐起，“那个尤天怪——！”

“它死了。好了，我们还得弄清楚你有没有摔断骨头。你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我不知道。它打中我以后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他开始检查她的双腿，试探着是否骨折。

“埃斯帕·怀特。你杀死尤天怪之后总这么浪漫吗？”她问。

“总是如此，”他说，“每一次都是。”他随即吻了她，终于安下心。此刻他意识到，在刚才的短暂片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生中最为强烈的恐惧。它远比他从前所知的一切更让他惊骇莫名，这点他从未察觉。

“薇娜——”他张了张口，接着听到一阵轻响，在尤天怪躺卧背后的灌木丛中，他瞥见一道戴着头巾的人影半掩在树后，面色苍白如骨，还有只绿色的眼睛——

“芬德！”他怒吼一声，伸手去拿他的弓。

等他再次转身，人影已经消失。他搭箭上弦，等待着。

“你能走吗？”他轻声问道。

“能。”她站了起来，“那真是他？”

“肯定是个瑟夫莱。我没瞧仔细。”

“有人朝我们背后来了。”她说。

“对。是斯蒂芬和易霍克。我听得出他们的步子。”

片刻之后，两个年轻人走到他们跟前。

看到那只死怪物时，斯蒂芬猛地吸了一口气：“圣者啊！”

埃斯帕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子。“这儿有个瑟夫莱。”他说。

“那就是我们早先看到的足迹？”易霍克问。

“很有可能。你还好么？”埃斯帕问道。

“啊，我好得很，多谢，”斯蒂芬说，“一点儿擦伤而已。”

“那个孩子呢？”薇娜问。

斯蒂芬的语气变得严肃：“他死了。”

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也没什么可说的。

森林归于平静，平日的那种声响又回来了。

“你们俩跟她待在一起，”埃斯帕说，“我去看看这位朋友的伙伴是个什么东西。”

“埃斯帕，等等，”薇娜说，“假使那是芬德呢？假使他是想把你带进另一个陷阱呢？”

他抚摸着她的手：“我想这个陷阱就是他计划的全部了。要不是我们有护法给的箭，它早把我们全解决了。”

“你用了那支箭？”斯蒂芬问。

“它抓走薇娜，”埃斯帕说，“它躲在树上。我没有别的方法可想。”

斯蒂芬皱起眉头，却随即点点头。他走向尤天怪，在它的尸体边跪下，小心翼翼地取出箭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别的箭根本刺不到一指深。”他嘲弄地露齿而笑，“至少我们知道了，它是有用的。”

“没错。对尤天怪有用。”埃斯帕附和道，“我会回来的。”他轻轻捏了捏薇娜的手，“而且我会小心。”

他顺着足迹走了几百码远，这也是他敢于独自前进的最远距离。他对薇娜说的是真话——他不害怕陷阱——可他害怕瑟夫莱折回去斯蒂芬和薇娜那里，并且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们抓走。对芬德来说，没什么乐趣能与杀死埃斯帕所爱的人相提并论，而且他刚刚几乎已经达成了愿望。

“看起来他只有一个人。”埃斯帕说。

当天晚些时候，他们继续追踪瑟夫莱的足迹。“走得很快，”易霍克说，“可他想要我们跟上。”

“对，我也这么觉得。”埃斯帕说。

“什么意思？”斯蒂芬问。

“足迹太明显了——甚至还沾上了水。他在努力不让我们跟丢。”

“易霍克才说过他看起来很急。”

“这说明不了什么。他根本没想甩开我们，连最简单的把戏都没用过。他走过了三条小河，可从没试过涉水朝上游或者下游前进。你瞧，易霍克说得对——他有些理由想让我们跟着他。”

“如果那是芬德，他多半会带我们去某个讨厌的地方。”薇娜说。

埃斯帕挠挠下巴上的胡楂。“我没法肯定地说那就是芬德。我看得不怎么清楚，可我没见着眼罩。而且这脚印看起来太小了。”

“可不管那是谁，他都是和尤天怪同行的人，就像和狮鹫同行的芬德和德思蒙修士。所以说不定是芬德的同伴，对吧？”

“噢，就我所知，芬德手下那群歹徒是留在森林里最后的一群瑟夫莱。”埃斯帕赞同地说，“其余的几个月前就离开了。”

那足迹将他们带向森林深处。这里没有任何黑色荆棘的影子。巨大的栗子树耸立在他们身旁，地面上铺满了它们浑身是刺的子孙。附近的什么地方，一只啄木鸟振翅飞去，他们能听到野鹅的叫声在远处高空此起彼伏。

“它们飞这么高做什么？”薇娜惊讶地大声问道。

“我想我们会弄明白的。”埃斯帕说。

夜晚来临时，他们就地扎营歇下。薇娜和斯蒂芬梳洗马身，而易霍克生起了火。埃斯帕巡视着，记下周遭的环境，以便在黑暗中分辨它们。

他们在第一缕晨光到来时离开营地，继续前进。此刻足迹显得更为清晰——他们的目标不像他们骑着马。尽管他速度很快，可他们正逐渐追近。

正午时分，埃斯帕注意到前方森林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便挥手示意其他人停步。他瞥了斯蒂芬一眼。

“我没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斯蒂芬说，“可这种气味——它洋溢着死亡。”

“做好准备。”埃斯帕说。

“诸圣在上。”当他们近得能看清楚那东西时，斯蒂芬深吸了一口气。

一栋小小的石屋坐落于一丘土冢之上。围绕着土墩底部的是一排大多仅余骨架的人类尸身。虽然这印证了斯蒂芬的话——尸体的恶臭依然徘徊未去。埃斯帕觉得，对斯蒂芬那圣者祝福过的感官而言，这气味一定更加可怕。

斯蒂芬用两倍剧烈的呕吐肯定了他的猜测。埃斯帕等着他吐完，走得近了些。

“这跟那次一样，”埃斯帕说，“就像你那些异端修士弄的活祭。这是个圣堕，对吧？”

“它确实是圣堕，”斯蒂芬确认道，“但它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次他们弄对了。”

“什么意思？”薇娜问。

斯蒂芬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面容苍白而虚弱。“你了解圣堕吗？”他问她。

“你向王后的询问官提到过一些，可那时候我没留神听。埃斯帕受了伤，而从那以后——”

“对，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怎么讨论过。”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祭司们是怎么接受圣者的赐福的吗？”

“知道一点儿。他们拜访圣殿和祈祷。”

“对。但不仅仅是圣殿。”他对那土墩挥手示意，“那就是圣堕。是圣者曾经待过，并且留下存在证据的地方。可拜访圣堕并不能得到祝福，或者说，至少不总是如此。你必须找到他们的足迹，前往同一位圣者或是其不同表象拜访过的一系列地点。而圣殿——就像这座石屋——本身并无圣力。圣力来源于圣堕——圣殿仅仅只是辅助，它能帮助我们专注于圣者的存在本身。

“我走完了德克曼巡礼路，而他赐予了我如今超乎常人的感官。我能记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而且就像刚刚发生的事那样清晰。德克曼是知识的圣者，而走完其他巡礼路的修士会得到不同的赠礼。举例来说，满瑞斯巡礼路就会赠与走完全程的人以格斗才能。强大的力量、敏捷的身手，以及杀戮的本能，诸如此类。”

“就像德思蒙·费爱。”

“是啊。他走完了满瑞斯巡礼路。”

“所以这就是巡礼路的一部分？”薇娜问道，“可这些尸体……”

“它是新建成的，”斯蒂芬说，“瞧那石头。上面没有半点苔藓或地衣，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这很可能是昨天刚刚建成的。那些跟着狮鹫的叛道修士和瑟夫莱就在利用那些怪物来寻找森林里的古老圣堕。我猜它有某种能力能闻出它们的位置，然后在那些仍有潜在圣力存留的圣堕之间巡游。接着德思蒙和他那伙人就开始活祭，我猜这是为了查清圣堕是属于哪位圣者的。尽管我觉得他们从前的方法错了——他们过去欠缺了某些知识。不管这次是谁做的，至少用对了方法。”

他用手掌遮住双眼，“这都是我的错。当我在德易院的时候，我翻译了一些禁忌的古代文字，其中就提到了这些东西。我给了他们造就此地这一幕所必需的知识。”他颤抖起来，面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他们正在建造巡礼路，你明白吗？”

“谁？”埃斯帕问道，“费爱和叛道修士们已经死了。”

“看起来没有全死光，”斯蒂芬说，“这是在我们杀死费爱之后建成的。”

“可是哪位圣者在此留下了他的印迹？”薇娜低语道。

斯蒂芬又吐了一次，他擦了擦前额，站直身体。“查明这点是我分内之事，”他说，“请你们都等在这儿吧。”

斯蒂芬走到那圈尸体前方，并再次呕吐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那骇人的场面。衣物的碎片，一具较小的躯体头发上的丝带，以及血肉尚未褪去的露齿笑脸。在她身侧并排放着一件满是污迹的绿色斗篷，上面挂着一枚天鹅形状的铜质胸针。这些尸体简直看不出曾是人类。这个小女孩从哪里得来的这条丝带？她也许是某个伐木工的女儿——而那便是她这一生收到过的最奢侈的礼物。她父亲赶猪前往图尔海姆的市场，买回了它，而她吻了他的面颊。他叫她“我的小鸭鸭”，而他就看着她被掏出内脏，随即感觉到匕首刺入斗篷上别着的天鹅胸针下方……

斯蒂芬战栗不已，他闭上双眼，跨过她的身体，感觉到——

——他的胃嗡嗡做响，刺痛不已，脑中响起了某种破裂声。他转头回望埃斯帕和其他人，而他们看起来好远，又好小。他们的嘴巴开开合合，可他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有那么一会儿，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呆站在那儿，想着他们是谁。

而在此时，他只觉通体舒泰。疼痛和疲倦全然不见，而他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跑上十里格路。他对着土墩周围的骸骨与腐烂血肉皱了皱眉，模糊地想起这幕景象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让他不快。他不明白它们怎会比同样散落地上的枝条和树叶更让人不安。

沉思之后，他缓步走向身后的那座石屋。它的构造与大多数教会神殿相同——石筑的方屋，顶部是石板，还有永远敞开的入口。门梁上刻着某个字眼，而让他感兴趣的是，它并非教会通常使用的维特利安语——它更像是卫桓语,也就是巫师诸国所用的语言。它上面写着：马海尔赫本。

在殿中，有一座纤细小巧的骨制雕像耸立在石制神坛之上。那是一位面带令人不安的微笑的美丽女子。在她身体两侧各自站着一只狮鹫，而她的双手正向下伸去，仿佛想抚摸它们的鬃毛。

他望向四周，却再无别的发现。他耸耸肩，离开了神殿。

而当他再度越过那圈尸体时，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挣脱了束缚，从他的喉咙中跃出。整个世界仿佛玻璃般碎裂成千万片，而他也坠入了世界诞生之前的无尽黑夜之中。

第六章　阿图摩的猎犬

箭羽犹在颤动之时，有两个男人走到了大路上，尼尔推断路边的灌木丛里至少还藏着四个。一阵鞋底的摩擦轻响告诉他背后还有一个。

前方的两人穿着褪色的皮衣，手持长柄矛。他们都以方巾遮住了面孔。

“强盗？”尼尔问。

“不，修士。”瓦赛托讽刺地回答。

其中一个人叫喊起来。

“哪位圣者的？”尼尔问。

“要我说，该是托莫领主，他是盗贼之神。他们刚刚叫你下马然后脱掉盔甲。”

“他们这么说？”尼尔问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保留你的东西。”

“想，谢谢。”

“噢，那好。”瓦赛托说着，吹起清晰而响亮的口哨。

那人又喊了些什么。这次瓦赛托喊了回去。

“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给了他们投降的机会。”

“很好，”尼尔回答，“俯下身子吧。”他伸手去拿他的长枪。

与此同时，路的另一端正在进行激烈的搏斗。尼尔驾着暴风前行，却瞥见矮树丛中有个庞大的棕色物体。树叶纷飞，有人正痛苦地号叫。

摸不着头脑的他转身面向路上的那些人，却恰好看见他们落入两只巨獒的爪下。

“Oro！”其中一个人尖叫道，“Oro，pertument！Pacha Satos，Pacha sachero satos！Pacha misercarda！”

尼尔望向周围。这儿至少有八只这种巨兽。瓦赛托又吹了声口哨。狗儿们从那些受害者身边退开几码，但仍旧露着尖牙。

尼尔盯着跳下马的瓦赛托。“你何不收起手里的家伙，”她说，“让我来收拾他们？”

“可怜可怜我吧！”路上那些人的其中一个用王国语说，“瞧见我会说你们的语言了吗？我们说不准是同乡呢！”

“你想要我怎么可怜你？”尼尔问道，他看着在旁看守的狗儿，一面拿走他的长矛和两把小刀，“你本想抢劫我，是吗？或许还想杀了我？”

“不，不，当然不，”那人说，“可这些日子生活艰难。工作紧缺，食物更少。我还有妻子和十个孩子——求求您，大人，饶了我吧！”

“安静，”瓦赛托说，“这是你自己说的。食物紧缺。如果我的狗儿吃掉一头绵羊或者山羊，我会惹上麻烦。如果它们吃掉你，我只会得到感谢。所以给我安静点，感谢领主和女士们允许你填饱这些高贵生物的肚皮吧。”

那人抬头上望，泪水在他眼里打着转。“阿图摩女士！请让您的子女们饶我一命！”

瓦赛托在他身边蹲下，弄乱他的头发。“这太没有诚意了，”她说，“你先是招惹阿图摩的仆人，接着又要她宽恕你？”

“女祭司大人，我不知情啊。”

她吻了他的前额。“这是借口吗？”她问。

“不，不，我明白您的话。”

她在他腰带上摸索一阵，拿出个钱袋。“好吧，”她说，“或许捐给下个神殿一笔款子能让你得到宽恕。”

“是啊，”那人抽抽鼻子，“也许能。我祈祷它能。伟大的领主，伟大的女士——”

“我听厌了你的话了，”瓦赛托说，“再说一个字，你的喉咙就会被割开。”

他们缴了其余那些强盗的武器，再度上马。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们带去某个地方？”尼尔说。

她耸耸肩：“除非你还有可以浪费的时间。那样你就得留下来等待判决。只要没了武器，他们会消停一阵子。”

“像羔羊一样无害！”路上那个人应和道，接着那只狗朝他扑去，令他尖叫连连。

“我说过了，不准说话，”瓦赛托说，“安静地躺着。我会留下我的兄弟姐妹们，让他们看情况处置你。”

她驾着小母马沿路快步离去。片刻之后，尼尔也跟了上去。

“你应该告诉我那些狗的事的。”过了半晌，尼尔说。

“我是该说，”她承认，“可不说比较合我意。你生气了吗？”

“不。我只是在学习不再惊讶。”

“噢？那真太可惜了。那表情多适合你啊。”

“你会杀了他们吗？”

“嗯？不。它们只会待在那儿很久，好好吓吓他们，然后跟上我们。”

“瓦赛托，你是什么人？”尼尔问道。

“这问题可算不上公平，”瓦赛托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名叫尼尔·梅柯文。”他说。

“这不是你告诉伯爵夫人的名字。”她评论道。

“对，不是。但它是我的真名。”

她露出微笑：“而瓦赛托也是我的真名。我是欧绮佤伯爵夫人的朋友。你需要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些人好像觉得你是个女祭司。”

“那有什么不好的？”

“你是吗？”

“我可没受过神召。”

这就是她对这件事的全部解释。

次日的正午时分，尼尔闻到了大海的气息，稍后便听见了泽斯匹诺的钟鸣。

当他们策马登上一座小山的顶端时，座座高塔映入眼帘，纤细的红色或黄黑色石制尖顶高耸于充斥着数英里方圆的穹顶与屋顶之上。近处是与金色麦田对比鲜明的深绿色橄榄林，还有外形仿如匕首的小片雪松树丛。远方，狭长的蔚蓝海面在大片的白云下波光粼粼。

在这座城市的西方，耸立着另一片杂乱的建筑，那儿昏暗阴森，没有高塔，也没有围墙。他猜想那就是泽斯匹诺墓城。

“它真大。”尼尔说。

“的确够大，”瓦赛托回答，“而且在我看来太大了点。”

“我们要怎么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两个女人？”

“噢，我猜我们得好好想想，”瓦赛托说，“如果你是她们，你会怎么做？”

有安妮在，这很难说。尼尔条件反射式地想道。她什么事都做得出。她会不会已经知道家人遭遇的不幸了？

可就算她不知道，此刻也正迷失在异国他乡，更有敌人追逐在后。如果她尚存一丝理智，就该试图返回故乡。

“她会前往克洛史尼。”他说。

瓦赛托点点头：“有两条路可以去那儿。海路或者陆路。那女孩身上带了钱吗？”

“大概没有。”

“那我想走陆路会简单些。你应该清楚——你刚从那条路过来。”

“是的，可那条路很危险，而且那些人可能还在搜捕她。”他在马鞍上动了动身体，“伯爵夫人提到有个人被打断了脖子，可仍然活着。”

“她告诉过你，是吗？而你等了这么久才来问我？”

“我想知道将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瓦赛托说，“他们不是普通的骑士，可这很明显。就像伯爵夫人说的，那家伙勉勉强强还活着，可完全没法说话。”她皱了皱眉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相信？对于这么荒谬的事情来说，你接受得好像太快了点。”

“在过去一年里，我见识过的黠阴巫术和寅恪诺力已经够多了，”尼尔沉思，“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伯爵夫人，而且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她。如果她告诉我那些是从墓穴里跑出来的异壳兽，我也会深信不疑。”

“异壳兽？”瓦赛托有些惊讶，“你是指司皋斯罗羿？要我说，你们莱芮人总能把好好的一个词弄得乱七八糟。无论如何，我们所谈论的那些的确是人，或者说起初是人。我们也找到过一些死法比较普通的。如果非得要我猜，我会说他们是来自你的国家，或者北边的别的什么地方，有好几个人有跟你一样的黄发和浅色瞳孔。他们不是维特利安人。”

“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深入你的国家来犯下谋杀罪行的。”

瓦赛托露齿一笑，“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或者说，你至少猜到一点了。这儿有人在帮助他们。”

“教会？”

“不是教会本身，但或许是教会里的什么人。考虑到你那位昆提阁下，商人公会也有嫌疑。或许是随便哪个王子，谁知道呢？但他们在这有帮手，这点可以肯定。”

“那他们在泽斯匹诺也会有帮手？”

“很有可能。一袋铜子儿就能让这座邪恶城镇里的大多数官员堕落。”

尼尔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横亘于他和城市之间的那片风景。

“下面那东西是什么？”他指着小路交会延伸成大道之处。在路边，竖立着许许多多的帐篷和货摊。就在交会点之后不远，道路穿过运河上的一座石桥，而在城市那端的桥头有一扇大门。

“那是商人公会收税的地方，”瓦赛托回答，“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假使我要寻找某个要进入或者离开泽斯匹诺的人，或许会等在这儿。”

瓦赛托点点头。“很好。我已经让你学会猜疑了。”

“他们可能也在找我。”尼尔说。

“好孩子。”

他觉得她大概是在跟她的某只狗儿说话。他将目光转向她，可她却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些排队过桥的旅客。

“我有个主意。”她说。

尼尔把眼睛贴近马车木板上那条裂缝。透过这条狭窄的开口，他能看到的大多是色彩——丝绸、锦缎和染成鲜亮色彩的棉布旋转飘飞，仿佛风中起舞的千片花瓣。面容几乎模糊不清，可也偶有几张能看得真切。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他半蹲着身体，试图透过木板上的小孔找到他的目标。

一群身着橙色罩袍的男人正在盘问车夫，以及那些徒步或是带着家畜的人。他们时不时检查货物，有时又一言不发地让旅客通过。其间发生了几起争吵，最终随着钱币的转手达成和解。在这些人前面的大门处，有更多手持武器的人，他甚至能看见大门上方塔楼里的弓箭手。

他继续看着，诅咒着只能给他如此狭窄视野的小小木孔。有个商会成员朝着他藏身的马车处走来。很快，他就得——

让他找到线索的并非眼睛，而是耳朵。笼罩着他的那些无法理解的维特利安话刹那间云开雾散。而在这片空旷之中，他听到了一种熟悉的语言。那是种令他厌恶的语言——寒沙语。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熟悉那种语调，长长的过渡元音和像是捏着喉咙发出的嗓音。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靠向另一条裂缝，在这过程中脑袋撞上木板好几次。“嘘，快回来，”一个声音愤怒地低语，“要是你不照之前说的安静躺着，我就不干了。”

“就一会儿。”尼尔回答。

“一会儿也不成。给我躺好，赶快。”

一张脸挤进挂帘，光线也奔涌而入。尼尔只能看见戴着宽檐帽的脸部轮廓和叶绿色瞳孔里闪动的微光。

“外边有没有浅色头发的人？”

“那俩和商会成员在一起的寒沙佬？对。现在给我躺下！”

“你看到他们了？”

“我当然瞧见他们了。他们在看着旅客，看着商会成员的工作。我猜他们是在找你，而且他们会因为你不躺好而找到你！”

另一张脸挤了进来，这次是瓦赛托的。“快点，你这大傻瓜。我在充当你的眼睛！我会找到他们的。现在做好你的本分吧。”

尼尔迟疑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他也没法跟所有商会成员以及寒沙人作战……

他躺回身体，拉高衣领把嘴盖上，这时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马车的后部。他试图放缓呼吸，却马上意识到他忘了某件事。钱币！他先是找到了它们，随后放在眼皮上，马车后方的挂帘在此时沙沙作响。

他屏住呼吸。

“Pis' es ecic egmo？”有个人尖声问道。

“Uno viro morto.”一个口音浓重的人声回答。尼尔听出那就是负责为其他人代言的那个瑟夫莱。

“Ol Viedo！Pis？”

尼尔感觉到有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挣扎着压下跃起的冲动。

接着他感到那手指扫过他的前额。他的气息变得浑浊，肺部阵阵刺痛。

“Chiano Vechiodadaz' Ofina，”瑟夫莱回答，“Mortatdacacrussa.”

手指猛地抽了回来。“丢沃！”商会成员喊道，帘子随即放下。随即是一阵他听不清内容的争吵。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开始动了起来。在一阵似乎永无休止的刺耳摩擦声后，车轮在石头路面上停下，有人敲了敲他的靴子。

“你现在可以起来了。”瓦赛托说。

尼尔从眼皮上拿下硬币，坐起身。“我们过了大门了？”

“对，但一点都不感谢你，”瓦赛托牢骚满腹，“难道我没说过这行得通吗？”

“他碰到了我。再有一会他就能发现我的身体还是热的。”

“可能吧。我可没说这法子没有风险。不过这些瑟夫莱做得很好。”

“他们对他说了什么？”

“说你是死于脓血瘟疫。”她微笑道，“那些化装很有用。”

尼尔点点头，剥下那些瑟夫莱用面粉和猪血做成的假伤痕。

“他现在大概去祈祷了吧，”她补充道。接着她抬起头，“来吧。”

他把头伸出马车后厢。他们身在高大建筑围成的一片广场之中。其中一座建筑有高大的穹顶，看起来像是座神殿。行人熙熙攘攘，他们衣着古怪，服色多彩，就像桥那边的商队成员。

他们在马车的前方走来走去，而三个瑟夫莱在那里搭起了厚厚的布篷，用来阻挡烈日。

“谢谢你们。”尼尔说。

其中一个瑟夫莱老女人哼了一声。另两个理都不理他。

“你是怎么让他们帮忙的？”当瓦赛托带领尼尔走过广场时，他问道。

“我说我要揭发他们马车的暗仓里藏着违禁品。”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说，“至少不能肯定。但我了解瑟夫莱，他们几乎总是带着违禁品。”

“说得有理。”

“他们还欠我几个人情。或者说欠过。他们刚刚差不多都还清啦。所以别浪费这次机会。把假发戴好。别再炫耀你头上那稻草垫子了。”

尼尔扯了扯那顶演戏用的马毛假发，让它盖住自己修剪过的短发。“我没注意。”他嘀咕着。

“你戴着它可真是个美人儿，”瓦赛托告诉他，“现在开始，别说得太多，尤其是别人对你说寒沙话或者克洛史尼话的时候。你是从伊塞佩格来的旅客，来这儿是为了参观万斯神坛。”

“伊塞佩格在哪儿？”

“我不知道。估计谁都不会知道的。可泽斯匹诺人总夸耀他们对世界的了解，所以没人会承认自己无知。你只要练好这句话：‘Edio dot Ilsepeq. Nefatio Vitellian.’”

‘Edio dot Ilsepeq，”尼尔试着念道，“Nefatio Vitellian.”

“非常好，”瓦赛托说，“听起来就像你根本不会说维特利安语。”

“我确实不会。”尼尔说。

“噢，那就说得通了。现在走吧，我们去找你的女孩们。”

第七章　安波芮

“我喜欢这首歌。”梅丽心不在焉地说。她趴在一张地毯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是吗？”里奥夫问道。他继续弹奏着哈玛琴，“很高兴你能喜欢。”

她用两只小拳头抵着下巴。“它很悲伤，可不是那种会让我哭的悲伤。就好像秋天来了。”

“忧郁？”里奥夫反问。

她若有所思地捏捏自己的嘴。“我猜是的。”

“就像秋天来了。”里奥夫沉思起来。他微笑着停止弹奏，把羽毛笔蘸上墨水，在这首曲子上加了一行注释。

“你写了什么？”梅丽说。

“我写的是，‘就像秋天来了’，”他说，“这样音乐家们就知道该如何演奏。”他在位子上转过身，“你准备好上课了吗？”

她一下子快乐起来。“好了。”

“那就过来，坐在我身边。”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裙的前摆，飞快地跑到座位上。“让我想想……我们正在学第三调式，对吗？”

“嗯哼。”她轻叩着刚刚听到的曲调，“我能试试吗？”

他看了她一眼。“试试吧。”他说。

梅丽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专注而热切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咬着嘴唇，弹奏起第一段和弦，旋律开始轻快地踱步，可却在第三小节戛然而止。她的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啦？”他问道。

“我够不着。”她说。

“没错，”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手不够大。”

他笑了。“没人有这么大的手。那不是真的写给哈玛琴来演奏的。下面那一行是低音克洛琴负责的部分。”

“可你刚刚才弹过。”

“我作弊了，”他说，“我打乱了乐谱的顺序，把它改成了八度和音。我只是想听听它们一起演奏时大概是什么样的。真要弄清楚的话，我们得找一支乐团来演奏才行。”

“喔。”她指了指，“那这行是什么啊？”

“那是高音双簧管的。”

“那这行呢？”

“那是男高音部分。”

“会有人唱歌？”

“说得没错。”

她弹奏了那段音节。“还有歌词？”她问。

“对。”

“我没看到有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它们在这里面，还有剩下的曲子。”

她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你能把它变出来？”

“我正在这么做呢。”他肯定地说。

“那歌词是些什么？”

“第一个词是鄙人。”里奥夫严肃地说。

“鄙人？那是奴仆们用来代替‘我’这个字的。”

“对，”他说，“这是个很重要的词语。这也是它头一回被这么用。”

“我不明白。”

“我也不太肯定我自己明白。”

“可为什么用奴仆的语言？为什么不是王国语？”

“因为克洛史尼的大多数人说的是阿尔曼语，而不是王国语。”

“真的吗？”

他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奴仆？”

他大笑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你说得没错。”

“我们每个人都是奴仆，”门口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只是效命的对象不同。”

里奥夫在座位上转过身。有位女性站在那儿。他起先只看到了她的双眸，那仿佛是一对闪耀着深绿色火焰的、雕琢精美的黄宝石。那双冷酷的眼睛牢牢盯着他，让他喉咙发紧。他努力使自己挣脱了那道目光。

“女士，”他艰难地说，“我尚未有此荣幸见过您。”里奥夫拿过拐杖，勉强站起，然后略微躬身示意。

那女人露出了笑容。她一头灰黄色鬈发，那张有着讨人喜欢的酒窝的脸已开始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他估计她应该在三十五岁上下。“我是安波芮·葛兰。”她告诉他。

里奥夫发觉自己张大了嘴，接着连忙合上。“您是梅丽的母亲？”他说，“很高兴能见到您。我得说，她是个令人愉快，而且非常有前途的学生。”

“学生？”葛兰用甜美的声音问道，“你是谁？准确地说，你教的又是什么？”

“噢，真抱歉。我是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宫廷作曲家。我以为梅丽向您提到过我呢。”他看着女孩，而她站得远远的，看起来很是无辜。

她笑得更欢了。“噢，对，我听说过你。您是位英雄，对吗？是因为您在布鲁格那件事的表现吧。”

里奥夫觉得脸庞发热。“我向您保证，如果说我做过什么值得夸奖的事，那也纯粹是出于意外。”

“此刻谦逊这件外衣在宫廷里可不太流行，不过您穿着确实很合身，”葛兰夫人说。她的目光扫视着他的轮廓，“正如我听闻的，您是个美男子。”

“我……”他哑口无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抱歉，女士，我本以为您知道我在给梅丽上音乐课。我向您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这不是您的错，”葛兰回答，“梅丽只是忘了告诉我。是不是啊，梅丽？”

“对不起，妈妈。”

“你是该觉得对不起。埃肯扎尔法赖是位要人。我能肯定他没时间教你。”

“哦，不，”里奥夫回答，“正如我所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学生。”

“我能肯定她是。可目前我的财产没法承担辅导的开销。”

“我不要报酬，”里奥夫说，“有人负责我在宫廷里的开销。”他无力地摆摆手，“我不想看到她的天赋被浪费。”

“你认为她有天赋？”

“我能保证。您想听听她弹点什么吗？”

“哦，不，”葛兰说。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别人总说我不懂欣赏音乐。我相信您的判断。”

“那您不会介意了？”

“我怎么能拒绝如此好心的要求呢？”她撅起嘴唇，“不过这还是让我欠了您人情。请务必允许我用什么方法偿还吧。”

“真的不必。”他说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困窘。

“要的，我刚好知道一个法子。在圣布莱特节前夜，我会举办一场小小的宴席。您才刚来这不久，可以向大家自我介绍一番。我坚持邀请您参加。”

“您真好心，女士。”

“才不是呢。对于满足我的小梅丽愿望的人来说，这是我力所能及的报答。那就这样定了。”她转过目光，“梅丽，等你上完课就来我的房间，知道了吗？”

“好的，妈妈。”女孩回答。

“那祝您日安了。”葛兰说。

“祝您日安，葛兰夫人。”

“你可以叫我安波芮，”她回答，“大多数朋友都这么叫我。”

半个钟头之后，梅丽离开，而里奥夫继续工作。紧张的悸动在他胃中渐渐增长。他的曲子逐渐成型，而且正是他要的那种完美的感觉。他明白这首曲子很重要，但他不打算对它过于重视。如果考虑得太多，反而会让他裹足不前。

直到晚祷时分，他听见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他看到阿特沃站在门口，穿着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装束——一身旅行打扮。

“领主大人！”他伸手去拿拐杖。

“不，不，不用起来，”阿特沃说，“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套。”

里奥夫笑了，意识到能再见到这位公爵是多棒的一件事。

“你怎么一个人啊，里奥夫？”阿特沃说着，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王后来见过我，”他说，“她委派我作曲，而且进展——噢，非常顺利。我对此十分期待。”

阿特沃看起来有点惊讶。“哪种曲子？我希望不是安魂曲。”

“不，是更加激动人心的曲子。我可以告诉您，是一首前所未有的曲子。”

阿特沃抬起一边眉毛。“是吗？噢，当心点吧，我的朋友。有时候，新东西并不能让所有人认同。本地的修士们已经开始抱怨你啦。”

里奥夫摆手把这话扫去一旁。“王后很信任我。我关心的只有这个。”

“在宫廷里，王后并非唯一举足轻重的人。”

“总不可能比布鲁格更糟糕吧。”里奥夫说。

“很有可能，”阿特沃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在这段时间，真的很有可能。”

里奥夫勉强笑出声来。“噢，我会努力记住的。可您得知道，这是一项委托，而且是王后亲自下达的。”他顿了顿，再次留意到阿特沃的衣着。他在宫廷里穿着锦缎和亚麻制成的衣物。“您正要去旅行吗？”他问道。

“是的，事实上，我只是顺道来跟你告别的。我受命去处理东边的一些麻烦。”

“那有更多任性的音乐家？”

阿特沃摇了摇头。“不，恐怕更棘手一些。王后要我带一支军队前去。”

里奥夫的心脏怦怦直响。“要开战了吗？是和寒沙？”

“我不能确定，也不认为会和寒沙开战。似乎一些当地人变成了食人者。”

“什么？”

“听起来很荒谬，对吧？那些人光着身子跑来跑去，扯下他们邻居的手脚。起先这事很难让人信服，虽然护法大人证实了这种说法。而现在——噢，有好几个村庄被摧毁，在上一个九日他们更杀光了史立夫海姆里的所有人。”

“史立夫海姆？我去过那儿。那是座有相当规模的小镇，还有一座要塞。”他顿了顿，“您说他们光着身子？”

“我是这么听说的，而且每天都有更多这种传闻。护法大人说那是某种巫术。而我只知道我得在他们涌入弥登高地之前阻止他们。”

里奥夫摇摇头。“而您刚刚还警告要我当心。”

“噢，我倒是宁愿在任何时候踏上战场，见证自己在刀剑下的死亡，而不是在伊斯冷死于一颗钉子或是一杯毒酒，”他说，“此外，我会穿着盔甲，手握利剑，还有五百个精锐士兵陪伴左右。我不觉得一群光着身子的疯汉能有机会伤到我。”

“如果有罗勒水妖之类的怪物跟着他们呢？如果就是荆棘王本人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变得疯狂的呢？”

“噢，那我就顺手干掉他好了，”阿特沃说，“这段时间——哈，这是什么？”

里奥夫看着阿特沃拿起地毯上的一条披肩。“你已经有了些熟人了，哎？”阿特沃说着眨了眨眼睛，“是那种好到能把东西忘在地上的关系？”

里奥夫笑了。“恐怕不是您指的那种关系。一定是梅丽落在这的。”

“梅丽？”

“我的学生之一。葛兰夫人的女儿。”

阿特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小声吹起了口哨。“真是有趣的搭配。”阿特沃评论道。

“对，王后和您的反应一样。”里奥夫说。

“我想也是。”

“可这孩子很让人愉快，”里奥夫说，“而且是个出色的学生。”

阿特沃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她是谁？”

“知道，我刚告诉您了——安波芮·葛兰之女。”

“哎，可你知道她是谁吗？”

里奥夫忽然感觉心里一沉。“哦——不，不很清楚。”他说。

“你真是幼稚得可爱，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公爵说。

“这种评价我听得够多了。”

“那你就该偶尔问些问题。那女孩的母亲是葛兰夫人，没错。我应该说，她是安波芮·葛兰与先王威廉二世之女。”

里奥夫沉默了半晌。“噢。”他最后开口道。

“对。你和一个国王的私生女交上了朋友——而她这会儿在太后那可不得宠。”

“这可怜的女孩没法决定自己的出身。”

“是啊，当然了。可葛兰夫人是梦想戴上王冠的众人之一，而她会毫不犹豫地用一切手段去让梦想成为现实。她是王后的死敌。梅丽已经很幸运了，到现在还没遭到某种……不幸。”

里奥夫愤怒地坐直身体。“我不相信太后会去做这种事。”

“一年以前，我也许会同意你的看法，”阿特沃回答，“而现在——噢，我可不会跟小梅丽走得太近。”

里奥夫将目光转向走廊，希望那女孩所在的地方听不见这些话。

“啊，”阿特沃说，“我想已经太迟了。”他走上前来，把手放在里奥夫的肩膀上。“宫廷是个危险的地方，特别是现在，”他说，“你必须看清楚自己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如果王后开始怀疑你被引入了葛兰的陷阱——噢，那我担心你会摔得很重。”他抬起手。“认真听好我的话。”他总结道，“离葛兰远点儿。别引起她的注意。”他露齿而笑，“祝我好运吧。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俞尓季前回来的。”

“祝您好运，阿特沃，”里奥夫说，“我会请求圣者们保佑您平安。”

“哎。如果他们没保佑好我，可别弄什么见鬼的安魂曲，好么？那东西可沉闷得要命。”

里奥夫目送公爵离开，心情更加沉重。阿特沃是他在伊斯冷唯一真正了解的成年人，也是唯一能让他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他，也只有梅丽了。

至于安波芮·葛兰——阿特沃的警告来晚了几个钟头。他已经引起她的注意了。

第八章　信任

卡佐闯进庭院的时候，安妮正蜷缩在炉火旁，缝补着一条披肩。夜晚正变得越来越冷，而她买不起一条新围巾。

她朝着一如既往洋洋自得的卡佐略展笑颜。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他宣布。

“什么样的礼物？”

“好好问我，我就告诉你。”

“请问，是什么样的礼物？”她不耐烦地说。

他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最好的问法儿？我还期待有个吻之类的呢。”

“是啊，喔，没了期待，我们就没有努力下去的动力啦，对么？如果我吻了你，你还剩下什么可期待的？”

“哦，我可以想到一两样。”他挑逗地瞥了她一眼。

“对，可你不会真的期待那些吧，”她说，接着吸了口气，“没关系。除非你的礼物是条新披肩，要么是件更暖和的衣服，否则我很怀疑我会需要它们。”

“哦，不需要吗？一段海上之旅又如何？”

安妮的缝衣针失手落下。她随即紧皱双眉，将它捡起。“别戏弄人了。”她心烦意乱地说。

“你该说这是个好笑话才对。”他说。

“我从没——”

“我在开玩笑。”卡佐说，接着又飞快地开口，“但船的事不是玩笑。都安排好了。我们四个的旅程。”

“去哪儿？”

“鄱堤。它离伊斯冷很近，对么？”

“非常近，”安妮说，“够近了。你说真的？你不是在戏弄我？”

“凯司娜，我没有。我才跟那个船长谈过。”

“而且它很安全？”

“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

安妮对卡佐眨眨眼。过了这么久，她已经开始不再思念家乡，努力让自己安于现状，日复一日。可现在——

她的房间。得体的衣物。噼啪作响的壁炉。温暖的浴室。真正的食物。

以及平安。

她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在卡佐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在这一刻，”她说，“我爱死你了。”

“噢，”卡佐的声音突然显得有点不自然，“那么，再来一个如何？”

她沉思半晌。“不，”她最后开口，“那一刻已经过去了。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卡佐。”

“呃，你可真是薄情啊，”卡佐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你的爱，而得到的回报是如此渺小。”

安妮笑了起来，接着却为那话里的诚挚而惊讶。“你爱我，你爱奥丝姹，你爱所有穿着裙子的年轻生物。”

“有些是爱，而有些是真爱。”卡佐回答。

“的确。可我觉得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们的区别。”她扯扯他的衣袖，“我的确感谢你的帮助，尽管我怀疑父亲会付给——”她突然停了口。

她都忘了。

卡佐留意到她面容的变化。“别费神想什么报酬了，”他说，“我已经是全维特利安最好的剑士了。我只想瞧瞧在别处能否找到对手，而你的国家是个不错的起点。”

安妮点点头，可却无力去回应这句玩笑。

“无论如何，你都该收拾行李了，”他继续说道，“如果你还想搭明早出发的那条船的话。”

“你能保证它安全吗？”

“我认识船长。虽不太喜欢他，可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而且可靠得让人觉得无趣。”

“那我们就走吧，”她说，“非走不可。”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呼喊声。安妮的目光越过卡佐，发现欧斯佩罗就站在门口。她看见门外有人群聚拢。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他们又发现你了。”欧斯佩罗回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尼尔深吸着海边的空气，长久以来头一回感觉自己回到了家乡。陌生的语言、行人的古怪衣着，甚至连海的气息都跟斯科或是莱芮的寒冷清新截然不同，可它毕竟是大海。

“坐下，”瓦赛托说，“你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尼尔低头望向这名女子，而她正盘腿坐在海事公会门厅前的石阶上，吃着从小贩处买来的一把油腻腻的炸沙丁鱼。

“在这些人中间？”他朝着身旁川流不息的商人、海员、小贩以及流浪汉们抬起下巴。他的伪装仍在，“我觉得我们一点都不显眼。”

“还有别人在注意那些船。你朋友们的悬赏可是很丰厚的。”

“我没发现有别人在看。”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回答，“如果你看起来就像在朝船张望，总会有人发现的。”

“我想，”他叹了口气，“我厌倦了这些伪装的把戏和藏匿的手段。”

“你的朋友们就在藏匿，他们有理由这么做，而且似乎找到了个藏身的好地方。关于他们的行踪，街头巷尾只有些靠不住的谣言。”

“也许他们已经走了。”

“我不这么想，”她摇头，“有人声称看见过他们，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如果他们正打算搭船出海，就是我们的最好时机。其他人多半只是凭描述在寻找他们。你认识那些女孩，即使她们化了装也认得出。而我认识卡佐和查卡托。这是我们的优势。”

“可等待还是让人厌烦。我们都在这待了四天了。”

“他们在这待得更久。”

“噢，可为什么？”

“他们在寻找能到达目的地的船，而且还得付得起旅费。有人见过女孩们在干活。”

“干活？她们俩？”克洛史尼的公主在干活？安妮在干活？

“对。当洗衣女工、洗碗女仆之类的。”

“难以置信。”

“搭船是要花钱的。他们从修女院来，所以不可能带多少钱，对吧？也许根本身无分文。就我对卡佐的了解，他不会带一分钱，就算他带了，查卡托也会全部用来买酒，把钱花个精光。他们可能还得再花一两个月才能赚够旅费。”

“或许有别的方法能找到他们。我不能等这么久。”

她舔舔手指，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去散散步。假装在看鱼什么的吧。你快要惹火我了。”

“我没想——”

“快去！”她挥了挥手背。

“我去查看别的船。”他嘀咕着。

他沿着码头踱着步，努力遏制心中的沮丧，又试着去思索一些瓦赛托没有想到的策略。可他对城市几乎一无所知，更别说这么大的外国城市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挤在同一个地方。当他初次看见伊斯冷时，它对他来说显得难以想象的庞大，可泽斯匹诺是如此广阔，即便身处城市中央，他也难以融入其中。

像瓦赛托建议的那样，他假装在查看商人的贩卖品以及船上卸下的货物，可他所关注的却始终是那些船只本身，而他渴望着能踏上其中一艘。自从和费尔爵士前往伊斯冷之后，他就再没有过置身大海之上的经历。他一直没发现自己是多么想念那种感觉。

在他右侧的远方，他看见一根直刺天际的桅杆，上方挂着盐标的盈狼旗，便决定走另一条路——这些盈狼旗号的船是寒沙海军引以为傲的战舰。

他向左走去，首先看到的是船首显眼的木刻圣弗罗雯面像，这位海之女王的长发被雕刻成翻涌波涛的形状，接着他发现那是条来自特纳非的三桅战船。停泊在稍远处的是荷瑞兰兹的一艘朗佐科夫船，和那些尼尔曾经对付过的维寒海盗船一样，只有一面帆和五十条桨，以及用于冲撞的铁质船首。一条伤痕累累的盖里安捕虾船刚刚进港，船员正依序走上码头。

走过捕虾船，尼尔看到一艘简洁的小船，船身像海豚般光滑，不大的船身却有五条船桨。这位波涛上的舞者在转向时一定很迅速。做工似乎是北方的样式，可乍看之下却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它出身的凭据。它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印在船身上的船名。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做工，很怀疑它会没有名字。有几个人正在甲板上干活，他们有浅色的皮肤和头发，而且说着北方话。他们或许说了些什么，可他没能听清。

些许惊愕掠过心头，他这才发觉有人正从船楼的舷窗处望向他。那人有双深情的蓝色眼眸和年轻的面孔，美丽而忧伤，使得他的心也为之颤抖。两人的目光长久交汇。接着她转身走开，退入船舱的暗处。

他局促地望向别处。他刚刚做的正是瓦赛托告诫他应当避免的事——他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他离开码头，却看到一幕令人痛苦的熟悉景象，心仿佛悬在半空——那是桅杆状的圣赖尔礼拜堂的尖顶。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礼拜了。片刻后他出来时，步履轻松了许多。他朝着瓦赛托方才所在的地方走去，目光有意避开那条奇怪的船。

“你来了，”在他走到时，瓦赛托说，“我就知道把你打发走就会交好运。”

“你是说？”

“卡佐。他刚上了那条船。”她对着一艘四桅商船挥手示意。

“那是艘维特利安船。”他说。

“对。驶往鄱堤。别太靠近去瞧。”

“安妮和奥丝姹也跟着他？”

“不。看着我。”

他颇为艰难地将目光从那艘船拉开，望向瓦赛托棕色的双眸。

“看这儿，”她说，“假装你感兴趣的是我，而不是船。”

“我——”他的记忆中却在闪动着另一双眼睛——来自那艘船上的那名女子。而随即带着罪恶感出现的，是法丝缇娅的双眸。

瓦赛托一定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她脸上紧绷的线条软化了些，更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你有时会在梦中呼喊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不。”他说。

“她死了？”

“是的。”他说。

“你看着她死去。”

这次他只是点点头。

“痛苦会过去的，”她说，“就像宿醉一样。”

他勉力笑出了声，却听不出半点愉悦。“这比喻真古怪。”他说。

她突然耸耸肩膀，“或许是不大合适。我向来只是旁观，从没亲身体验过。”

“你从未失去过你爱的人？”

她抬起头，眼中现出古怪的神色。“我从未爱过，”她说，“也永远不会。”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

“那跟我的身份有关。我永远不会知道男人的碰触是何感受。”

“这跟爱不是一回事。”他指出。

“对，我想也不是。可我仍然肯定，我永远不会去爱。”

“我希望那不是真话。”

“即使它带给了你这样的痛苦，你还这么说？”

“哦，是的。”他说。

“她死的时候——你还能这么说？”

“不，”他回答，“那时我只想死。”

她笑着弄乱了他的头发。“而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不会去爱。好了，别看了，我们的朋友都离开那条船了。”

他站起身，可她却抓住了他的手。“别动。”她说。

“可我们得找他谈谈。”

“要是那么做，那些探子会看到的。”

“那我们跟着他吧。”

“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要是他没有搭这艘船呢？要是我们再也见不着他了呢？不，此刻他是我和安妮之间的唯一联系，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她考虑着，随即叹了口气。“或许你说得对，”她说，“或许我太过小心了。可安妮——”她突然停了口。那是尼尔头一回意识到瓦赛托也会迟疑不定。也是她头一次说了不该说的事。

“安妮怎么了？”他说。

“我不能告诉你。可出于某些原因，她比你所知的更为重要。”她站起身。“来吧。用你的手搂着我。我们像对情侣一样走过去，跟上卡佐。”

他照她所说的去做，手臂绕过她的腰。她真的很娇小，而且这让他窘迫得很。

“瞧，他在那儿，”她说，“帽子上有羽毛的就是。”

“我看见他了。”尼尔说。

他们跟着他，穿过七拐八弯的街道，来到这座城镇昏暗荒废的那部分，外貌粗鲁的人们用充满敌意的冷漠表情看着他们走过。最后，卡佐走上一间房子的阶梯，进了门。

尼尔加快了脚步，可瓦赛托却拖住了他。

“等等，”她说，接着咯咯笑了起来，“哦，算啦。已经太迟了。”

尼尔看到了她话里的含意。人们仿佛突然出现在街上，将他们包围起来，他们手里拿着匕首和棍棒。尼尔将手探入斗篷，想握住黑鸦的柄，可它不在那儿。它和他的盔甲一起放在旅馆里了。

瓦赛托开始用维特利安语高声喊话，可包围圈却继续缩小。

“别过来。”欧斯佩罗建议道。

安妮却充耳不闻地挤向前去，试图看个清楚。欧斯佩罗的手下正围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那男人拔出了一把匕首，缓缓转着身。而那男孩却在叫喊他们是卡佐的朋友。

她看着卡佐，而他脸上正现出某种专注的神情。

“你认识他？”她问道。

“我想是的，”他回答，“我想他有时会去欧绮佤伯爵夫人那儿做客。我不认识另一个家伙。”

“等等，”安妮叫道，“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时，那个陌生人的脸猛地转了过来。“安妮！”他大喊，“我是你母亲派来的！”

他说的是王国语，带着些海岛口音。安妮的心仿佛陀螺般转个不停。

“欧斯佩罗，请叫你的人走吧，”她说，“我想我认识他。”

“让他过来。”欧斯佩罗说。

那男孩低声对男人说了些什么，而男人的目光片刻不离安妮。他点点头，走进大门。接着他拿下假发，现出掩盖着的一头金发。

“尼尔阁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的。”他说着，单膝跪下。

“不，不，起来吧。”她飞快地说。

他顺从地起身。

“母亲派你来的？”她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骑士回答，“我去了修女院，发现那里被毁了。欧绮佤伯爵夫人指引我来到这里。”

“我——”此时，安妮的心中仿佛有东西像火中的玻璃瓶般炸裂开来。泪水自眼中涌出，尽管她几乎不认识尼尔爵士，可她还是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哭泣起来。

尼尔窘迫地抱着安妮，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感受着她的颤抖，闭上了双眼。整个世界的声音随即变得一片模糊。

尽管安妮和法丝缇娅这对姐妹的外表并不相像。可安妮给他的感觉就像法丝缇娅。她们颈上的那股气味完全相同。安妮发着抖，而尼尔感觉到的是法丝缇娅濒死前的颤抖。他的泪水突然间迫近眼眶。

“尼尔阁下？”安妮说道，她的声音在他臂弯里显得模糊不清，“尼尔阁下，你抱得——抱得太紧了。”

他松开她，飞快地后退几步。“很抱歉，公——很抱歉，”他说，“只是我找您找了那么久，以及您母亲——”

他说着，感到愉悦几乎全然抹去了不断膨胀的伤感。他这次没有失败。他找到了安妮。现在只要把她带回家，他就能回到太后的身边，回到他的归宿。“我母亲？她还好吗？”

“您母亲身体很好，”他证实，“她很悲伤，但身体很好。”

她抬起下巴，没有抹去泪水，而是任其慢慢滑落脸颊，“尼尔阁下，那时候你也在吗？”

他点点头，感觉喉咙仿佛被攥住一般。“我在，”他说，“我和您的姐妹都在那。您的父亲那时身在另一个地方。”

卡佐轻咳一声，用维特利安语说了句话。其中一个词听起来像是罗德里克。安妮飞快地转动着眼睛，然后摇摇头。尼尔不耐烦地等着他们交换意见，而瓦赛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嘴。

等他们讨论完毕，安妮对卡佐点点头。“尼尔阁下，这位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我的朋友。没有他的帮助，奥丝姹和我根本逃不出修女院。”

尼尔鞠了一躬。“很荣幸认识您。”他说。

卡佐也躬身回礼，接着安妮把尼尔介绍给这个维特利安人。尼尔把瓦赛托介绍给二人。等客套完了之后，安妮转身面向尼尔。

“卡佐知道我是克洛史尼的一个贵族，”她解释道，“他并不知道我的家族名。”

“你不相信他？”

“我相信他。可我很小心。”

尼尔点点头，开始重新评价起安妮来。他在伊斯冷认识她的时间并不久，也不深，可她似乎和那些任性粗鲁的传闻相当不同。她一定很快就学会了维特利安语，她粗糙的手更是参与劳作的证明，而这是出身皇室的人几乎无法想象的。这可不像是个宠坏了的孩子，而更像是个正在学习自食其力的女人。学习那些必须去做的事。

“我去把你的盔甲和武器拿来，”瓦赛托告诉他，“卡佐想搭的船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开走。你会跟他们一起——伯爵夫人给过你搭船的费用，而且卡佐相信船长愿意再带上一位乘客的。”

“你不去吗？”

瓦赛托挤出一脸近乎滑稽的表情。“去水上？不，我可不这么想。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到这儿。不会更远了。”

尼尔躬身行礼。“我会永远心存感激，女士。希望没给您添太多麻烦。”

“不太多。不过等我们再会时，可别忘了你的感激。”

“希望能再会。”

瓦赛托狡黠地笑笑：“噢，这点毫无疑问。我已经能看到那一幕了。现在，等在这，我去带你的东西回来。”

“我可以自己去。”

瓦赛托摇摇头。“这儿也许有人需要你，特别是别人也有可能跟踪过来。”

尼尔想到这种可能，便点点头。“好吧。”他说。

卡佐拉拉安妮的衣袖。“凯司娜，能跟你单独说句话吗？”他说。

安妮起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她得和尼尔爵士谈话。她有那么多问题要问——可她随即看到卡佐眼中诚挚的关切神色，便跟着他走到庭院里。况且尼尔正在跟那个古怪的小个子女人说话。

“快说。”她说。

卡佐交叠双臂。“这男人是谁？”他问道。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不是罗德里克。他是我母亲的一位仆从。”

“而你就完全相信他了？他的样子和那些在修女院袭击你的人有点像。”

“他是我母亲最信任的仆人。”安妮向他保证说。

“他现在还是？”

安妮一时语塞。尼尔爵士说自己从她母亲那儿来。可她没法证明这点。她只记得他才进入宫廷不久，自己就被送走了。的确，他曾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会上救过她母亲的命，可如果那只是个花招呢？那名信使并未提到杀死她父亲和姐妹的人的名字。要是尼尔爵士就是凶手之一呢？

伴随着彻骨的惊愕感，她忽然发现这一切是那么合情合理。只有他母亲和依伦知道她被送去了圣塞尔修女院。或许还有她母亲的贴身护卫，尼尔爵士。这就意味着罗德里克没有背叛她。倒不是说她过去真的相信是那么回事，可……

卡佐察觉出她眼神的变化，严肃地点点头。“对，你明白了吧？这整件事太可疑了。我刚刚才找到一条能搭的船，他就来了。”

“那是——母亲相信他。”

“可你不会相信他的，”他说，“在你思考过这一切之后。”

“在你把这想法放进我脑子里之后。”她痛苦地说。

她发现那小个子女人已经走了。尼尔现在一个人站着，试图表现得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可在她看来，他的维特利安语应该很流利。

“去找奥丝姹，”她小声说道，“还有查卡托。你们都上船去。我一会儿就跟来。”

“为什么不跟我走？”

“因为他会坚持一起走。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而他也确实在为我母亲效命，就更不会在找到我之后还让我远离他的视线的。”

“可他也许会在我走了以后杀掉你。”

的确如此。

“有欧斯佩罗在，”她说。“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卡佐点点头。“他就在外面。我会叫他照看你的。”他说。

她点点头。他们随即回到街上。

“卡佐去带其他人来了，”安妮告诉尼尔，“我上楼去收拾东西。你能在这儿放会儿哨吗？”

“乐意效劳，”尼尔说。他看起来很是警惕，“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吗？”

“暂时没有。”

他点点头。她走上台阶，为他没有跟来而松了口气。

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内疚。如果尼尔爵士说的是真话，那他刚在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后找到她，她就背叛了他。

可她无法承担这种风险，尤其是她对他确实知之甚少。就算她弄错了，他也能独自原路返回，而她会为此表示歉意。

她会为此深表歉意。

第九章　生或死

“他走进圣殿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也不像伤到了。可他刚离开那个土墩就倒下了。”

“但是——”

“薇娜。”他试图让语气显得温和，可却发觉严苛悄然混入其中，就好像喉咙里长了刺似的。

他叹了口气。“薇娜，我是个御林看守。我不了解什么神殿、圣者还有黠阴巫术。这是斯蒂芬的事。我懂的只有追踪、寻找和杀戮。那些才是我该做的。那些才是我要做的。”

“那是护法大人要你做的事，”薇娜说，“这么顺从可不像你啊。”

“他在摧毁我的森林，薇娜。而且我得告诉你，如果我了解狮鹫、尤天怪、邪恶神殿，还有斯蒂芬身上发生的事，这些——这种事在荆棘王从骗小孩的传说里跑出来，并且绕着森林乱跑之前都不会发生。等我阻止他乱跑之后，我猜每件事都会变回原样的。”

“可如果没变回来呢？”

“那我就找到建了这圣殿的家伙然后把他也干掉。”

“我了解你，埃斯帕，”薇娜说，“你可不是只会杀戮。”

“也许不是，”他承认，“可死亡总是和我如影随形。”他低下头，接着再次仰起。“薇娜，就这么办吧。你和易霍克，你们先回伊斯冷。告诉护法我们在这瞧见的东西，还有斯蒂芬说的那些话。我继续前进。”

薇娜嗤之以鼻。“这可不成。你准备一个人拉着可怜的斯蒂芬在林子里转悠？”

“他会躺在天使背上。必须得这样——我差点就因为尤天怪失去了你。从那会儿开始我一直做噩梦。真的，你有危险的时候，我没法认真思考。

“你知道，我只有一支箭。等我们碰上他，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没什么可做的，只要没人分我的心，我就能做到最好。而且你说得对——斯蒂芬是觉得该对这座神殿做点什么。可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该做什么，要是我们都在这儿送命，那护法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发现的事了。”

薇娜紧抿着嘴唇。“不，”她说，“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觉得你只靠自己就能解决一切？你觉得我们都只会拖你后腿？噢，你当初是自个儿磕磕绊绊走到德易修道院的，是吧？要是斯蒂芬没有找到你，你早就死了。要是他没为你去跟别的修士作对，你早就死了。你准备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如果你离开斯蒂芬去打猎，就会有东西跑来吃了他的。”

“薇——”

“别说了。我和你一样对护法大人发了誓。你以为这事跟我无关？我父亲就生活在御林里，埃斯帕——至少我会祈求圣者保佑他活着。易霍克的同胞也住在这里。所以你得带着对我的担心活下去。我没法像你那样战斗，也没有斯蒂芬那样的知识，可有一件事我很擅长，那就是让你比平常更加小心。那就是我救你命的方法，别抵赖了，你这大傻瓜。”

埃斯帕看了她半晌。“我是这支远征队的头儿。你得照我说的做。”

她的神色变得冰冷。“是这样吗？”

“对。这是你最后一回跟我对着干了，薇娜。必须得有人领头，那就是我。我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跟你吵架上。”

她的脸色舒缓了一些。“但我们还是会一起走。”

“眼下是的。如果我又改变了主意，就只能那么做了，明白吗？”

她的面容再度变得僵硬，而他觉得自己呼吸沉重。“好吧。”她最后说。

次日早晨，天空戴上了灰色云朵做成的头巾，而空气冷得如同薇娜的心情。他们几近无声地走着，只有马儿在喘着鼻息，潮湿的鞋底沉重地踏上落叶。埃斯帕感到森林的病痛又再一次加重，那感觉直入骨髓。

又或许只是关节炎犯了。

他们发现了黑色荆棘的踪迹，跟着它来到了狐阴湿地，传说斜顶山的古老黄岩就是在这被巨人砸碎，做成用来走过巫河的台阶的。可对于埃斯帕和他的同伴这些正常大小的人来说，这些台阶就显得有些难以逾越——他们不得不寻找断流后变得干涸的河道。荆棘尚未扼杀此地的生机，大地仍旧被蕨类和几乎和马头一样高的马尾草染得鲜绿。山核桃树和艾睿树的落叶漫天飘飞，仿佛一场绵绵细雨。

而周围是如此安静，就好像大地也屏住了呼吸，这令埃斯帕背脊发寒。

像往常一样，和薇娜争吵让他觉得心情糟糕，而这件事本身又让他恼怒不已。在他的大半辈子里，他都能做他真正喜欢做的事，用他喜欢的方法，而且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可现在，一个养尊处优的护法和一个只有他一半年纪的女孩就让他像只训练过的狗熊一样跳起舞来。

去她的，薇娜肯定觉得他现在已经很听话了，对吧？可就她这个年纪怎么可能真正了解他？不可能，尽管事实上看起来她确实了解。

“瑟夫莱走了这条路。”易霍克轻声说，打断了埃斯帕正生着的闷气。他低头看着这个瓦陶族人下巴所指的地方。

“这脚印可真够清晰的，”他咕哝着，“这是你头一回瞧见？”

“对。”易霍克承认。

“我也是。”显然他是考虑太多薇娜的事了，甚至连这样明显的痕迹都会遗漏。

“看起来他又想引我们前进了。”易霍克说。

“往南。”埃斯帕点点头，“他觉得我们会走这条路，会跟着那些荆棘，而现在他还留下了路标。”他挠挠下巴，随即望向薇娜。“那？”他问道。

“那什么那？”她打断他，“你才是这支远征队的头儿，记得吗？”

“只是想瞧瞧你会怎么做，”他嘟哝着回答。稍后他审视了一番地貌。南方又是块高地，那是一片他相当熟悉的狭长地带，而且他觉得自己知道那个瑟夫莱去了哪儿。

“你们俩回到我们中午路过的那片空地，”他说，“我顺着足迹再跟过去一段。如果我早上还不回来，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薇娜问道。

埃斯帕耸耸肩。

“如果你不回来，我们该做什么？”

“做我们早前谈过的事。回伊斯冷去。在你提出异议之前我得告诉你，我一个人去是为了能不出声地跟上去，不是因为别的。”

“我没想跟你争。”薇娜说。

他的心略微一沉，可同时又有点儿满足。“噢，那样的话。很好。”他说。

如果说让魔鬼爬上刚刚走下的小山让它感到生气，它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闷不吭声地攀上覆盖着橡树的山顶。这次他们走上的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台地，埃斯帕在确定那条足迹的目的地之后便停止了追踪，免得在路上再碰上些令人不快的“惊喜”。他改道绕行，从其他方向接近那里。

夕阳低垂，橙色的余晖穿过林间，而这时他听见了人声。他下了马，把魔鬼留在一条小溪旁，蹑手蹑脚地走近。

他所看到的不算出乎意料，但他仍然没做好思想准备。

那些习惯给每个地方起名的人把这儿叫做阿尔布莱斯。它是个锥形的土丘，光秃秃的，只有几根挣扎求存的黄色野草和一棵有着黑色鳞片般树皮以及锯齿小刀状树叶的纳拜格老树。

一些枝条低垂下来，一些腐烂绳索的残余仍然缠绕其上，尽管多年前国王的律法就已禁止了使用它们。过去人们把罪犯吊死在这，当作献给狰狞怪的祭品。埃斯帕就是在这里，在这片病恹恹的草地上，在刚刚挂起的套索下出生。他的母亲也是在这死去的。

教会曾努力终止了献祭。而现在他们正忙着举行自己的祭礼。

木制的柱子竖立在这方土丘周围，每一根都差不多有四王国码高，上面钉着一个男人或女人，双手高悬头顶，两脚垂向下方。埃斯帕能看到鲜血从他们手腕和脚踝的孔中涌出，这儿早已血流成河。

他们每个人都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拉出，刻意排列成某种图案。排列的工作仍未完成，而干活的那些人穿着教会的长袍。他弄不清是哪个修道院的。斯蒂芬应该知道。

他数清楚他们有六个人。而他有两倍多的箭。他闭紧嘴，抽出第一支箭，一面思考该如何去做这件非做不可的事。

他正思考着，一只狮鹫从土丘后面踱出。

它比差点杀了他的那只要小些，鳞片更黑，闪耀着绿光，可那种鹰似的喙和猫一样灵活的肌肉是不会弄错的。即使在这种距离，他仍感觉它的存在仿佛扑面而来的热气，令人感到一阵眩晕。

这只野兽的触摸——哪怕只是目光——都包含着致命的毒素。这点是他从可怕的亲身体验中，从被它的同胞杀死的生物那儿学到的。它的毒性甚至剧烈到连碰触被它所杀的尸体都会中毒，甚至死去。即使蛆虫与食腐生物都不会去碰狮鹫杀死的东西。

可这些修士不像快死的样子。他们甚至都不把它当回事。他惊讶地看到，甚至有个人在它经过时伸手去摸它。

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弄个明白。他真希望斯蒂芬跟着他来了。他会想起什么古籍或是传说，对这一幕做出合理的解释。

一对六已经很吃力，假如对方是满瑞斯修士就更难了。六个修士再加狮鹫，那根本不可能——除非他再用那支箭。

可那是留给荆棘王的。

先是一个，接着所有修士突然站直身体望向东方，仿佛听见了同一种神秘的召唤声。他们的手握住剑，埃斯帕紧张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必须逃离这里去寻求帮助。

可他随即明白，他们根本不是发现了他，是有别的什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此刻他能听到远方传来一阵号叫，像是犬吠，而又不尽相同，熟悉得可怕，却又全然陌生。

狰狞怪。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斯蒂芬的情景，那时他们在国王大道上听见远方传来号叫声。埃斯帕听出那是西门·卢克华爵士的猎犬，可他却吓唬那男孩，告诉他那是狰狞怪和他的手下，那些出没于御林，追捕受诅者的猎犬。他把那个小伙子吓得不轻。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他们召唤了狰狞？他们召唤了那个狰狞怪？

那号叫愈加嘹亮，有东西正飞快地在树叶间穿梭。他感觉手在颤抖，之后又为自己的软弱而愤怒。可要是整个掩藏的世界都在觉醒，狰狞怪又有什么稀奇？狰狞怪，地狱仆从，独眼之神，狂斗士之主，血腥神罚，如同所有的古老异教神明一样疯狂。

狮鹫也转身朝向声音来处，它脊骨上稀疏的毛发根根竖起。他听到它的咆哮声。

身后传来人声，那是用瑟夫莱语说出的轻柔低语。

“生或死，御林看守，”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做个选择。”

第十章　背叛

当太阳开始黯淡无光，瓦赛托也牵着暴风归来时，尼尔仍在等候安妮。马背上的包裹里装有他的盔甲和几件私人物品。他走到街上，拍拍这匹种马的笼头，留意到附近那些人正带着好笑和关注的神情看着他们俩。

瓦赛托也注意到了。“我想这附近的人没怎么见过马吧，”她说，“战马就更别提了。”

“我想他们是没见过。”尼尔同意这点，想到自己从穿过城门前那片大广场之后就再也没看见有人骑马。

暴风不安地甩着头。

“好了，伙计，”尼尔轻声说，“很快我们就能回到家乡了。我保证在新壤会让你好好活动一下筋骨。在坐船之后你确实需要活动一下。”

“假如他们允许你带上它的话，”瓦赛托指出，“人用的舱位是一回事。马用的又是另一回事。”她耸耸肩，“不过只要他们有舱位，伯爵夫人给你的钱应该足够支付费用的。”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无论如何，现在那是你的事了。我得回去找我的狗儿们啦。”

尼尔躬身行礼。“我仍然不知您究竟是谁，但我要再次感谢您。”

“你已经比大多数人更了解我了，”瓦赛托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操心自己是谁。这对你来说更有用些。”

带着这句含意模糊的评论，她沿街离去，消失在转角处。

片刻的考虑之后，尼尔决定穿上他的盔甲。要是追捕安妮的人也跟他一样好运，那他会用得上它的。

一个钟头过去，不仅安妮没有下楼，他也没看到奥丝姹或是卡佐。先前卡佐谈话时似乎有什么急事，可他们都去哪儿了？

他看着被人叫做欧斯佩罗的那个老人。他也正看着尼尔，目光并不尖锐，却也未加掩饰。自从安妮和卡佐交谈后上楼开始，他就一直这么看着他。

“你能告诉我安妮的房间在哪吗？”他问道。

“Ne comperumo.”老人说着，耸耸肩。

尼尔望向四周，希望能找到会说王国语的人。卡佐仍然没有回来，或许是去确定搭船事宜了吧。

除非……

他的心沉了下去，仿佛身处一场愈演愈烈的狂风暴雨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安妮要从他身边逃走？是她的维特利安朋友和敌人联手了吗？

不，还有更好的解释。他真是个傻瓜，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安妮已经听说她的父亲和姐妹们都被杀了，而她也不太可能了解得更多。她怎能只因他声称自己是被派来保护她的，就相信这么个几乎不认识的骑士呢？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他安慰着自己，努力把惊慌抛到脑后。不管安妮对他信任与否，他的职责都不会变。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会把她带回家乡，确保她安然无恙。

他知道那艘船的位置——而安妮不知道这点。只要他们还没启航，他就能追上她。

他朝着欧斯佩罗点点头，随即旋身上马。欧斯佩罗咧嘴微笑，抬起手挥了挥。在最后一刻，尼尔看到了铁器的闪光。他在马鞍上侧身避开，感觉有东西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而在前一瞬间，它的目标正是他心脏所在之处。他阴郁地让暴风转身，拔出黑鸦。人群仿佛成群结队地从街道的两侧涌出。不用多久，就会有更多人出现，可尼尔并不打算给他们时间。他们拿着匕首和棍棒，可还有一个拿着长矛。如果他们伤到或者困住了暴风，那情况就不妙了。

欧斯佩罗又喊了起来，而尼尔则再次诅咒起不懂维特利安语的自己。

他让暴风对准那个拿着长矛的人，策马冲锋。值得赞赏的是，那家伙似乎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屈膝着地，将这把长柄武器的底端插进鹅卵石地面，尖头对准暴风的胸骨下方。

此刻，尼尔的呼吸变得冷静、迟缓而均匀。他能看清那些男人的脸、身上的伤疤，以及刮没刮胡子。

在最后一瞬间，他拨转暴风，避开了那根矛。他施展“死神一击”，让其中一名攻击者倒在街上，路面的乱石痛饮着他无头尸体的鲜血。暴风凶猛地用后腿踢倒了另一个。尼尔只觉腿上中了一击，但他随即摆脱了人群，马蹄声在逐渐黯淡的街道中远去。

他俯身摸向那条腿，但护甲完全挡开了攻击。暴风看起来也没受伤，所以他保持着马速，看着行人四散逃开，听着他们那无法理解的抗议，一面开始痛恨这整次冒险。异国的新鲜感已彻底消退无形。

她应该给我一件信物，他生气地想到。能让安妮相信真是她派我来的。

他对王后的怒气很快在震惊中转为羞愧。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她？

他催促暴风加快步子，希望能及时赶上。

他们到达码头时，安妮已经从自责中恢复过来。当她看到那些船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回家了。家，在那她不用洗衣服，不用做奶酪，也不会被人怂恿去当妓女。

在这些想法背后，她清楚自己会很伤心。她走进城堡，却发现父亲和姐妹真的已经离她而去。不过离那个时刻还远着呢。眼下，她可以先想比较好的那一面。

“可我们为什么要丢下尼尔爵士？”奥丝姹对她耳语道。卡佐发现她在大广场附近的一家卡拉齐奥里洗着脏盘子。安妮曾经在那工作过，她的嘴里曾灌满了拌有茴香和蒜头的烤羊羔的味道。而现在奥丝姹的身上就是这种气味。

“卡佐没解释吗？”

“解释了，可卡佐不了解尼尔爵士。”奥丝姹说。

“我简直没法相信，”安妮说，“你在怀疑卡佐的判断？”

奥丝姹脸颊微红。“他比我们了解维特利安，”她说，“而且他很聪明。可他怎么能了解尼尔爵士在想什么？看起来他想错了。他在我看来是很正派的。”

“奥丝姹，我们都不了解尼尔爵士。他完全可能先杀了我的姐妹，现在又来找我。”

“他没跟那些攻击修女院的骑士在一起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可没看清所有人。”她拉起奥丝姹的手，“关键是我们不可能知道。而且就算我错了——哎呀，他也不会有事的。他能来维特利安，就能自己回去。”

奥丝姹怀疑地皱起眉头。

“恕我插嘴，”卡佐说，“可我们的船就在前面了。”

查卡托自从在屋后巷子里跟上安妮之后一直缄默不语，这时他突然哼了一声。“我知道那面旗，”他说，“要是你早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同意搭这艘船的。”

“安静，老人家，”卡佐压低声音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你不常能吓到我，孩子，”这位剑技大师嘟哝着，“可今天你办到了。”

“他在说什么？”安妮问。

“没什么。”卡佐飞快地回答。

她转向查卡托，看到他的眼神很古怪，好像在生气，甚至是怒不可遏。她随即发现他已经将剑握在手中，剑尖方才从鞘中抽出。她不觉害怕，只是好奇这个老人为何想杀了她。可当他猛地抓住她时，她感到了恐惧。

查卡托推了她一把，而她摔向鹅卵石路面，一条腿的膝盖撞上了石头。她痛苦地喘息着，抬起头，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个男人——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正盯着查卡托的剑，那把已没入他咽喉的剑。

卡佐随即大喊着拔出剑来，突然间，四周站满了人，有些还穿有护甲。

“快跑！”卡佐叫道，“跑到船上去！”安妮手足并用地尝试起身，可却碰到了一双甲靴，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张钢铁的面孔正朝下盯着她。那骑士举起一把似乎只剩一半的剑，仿如蜂鸟挥动的双翼般模糊不清，却在每一次心跳间变幻着彩虹的七色光彩。

她定定地上望，身体僵直，而那利刃在她头顶高高举起。卡佐的剑刃从她头顶越过，正中那骑士的护喉甲，而卡佐也随着利剑飞身而至。“Z' ostato en pert！”他叫道。

骑士蹒跚后退，可卡佐仍旧身在空中，他向他撞去，用剑的护手处猛击那人的面甲。骑士摇晃着砰然倒地。安妮在奥丝姹的帮助下匆忙爬起来，手牵着手，一起奔向踏板。

她能看到船上有许多张面孔正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之中有一张黝黑而无须的脸。看起来有些眼熟。

“帮帮我们！”她叫道。水手们纹丝不动。

又有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她和船之间，而一切仿佛逐渐静止下来。在眼角的余光处，她能看到那个拿着发光剑的骑士已经单膝起身，反手以着甲的手套给了卡佐雷鸣般的一击。查卡托让至少四个人难以近身，可又有两人在朝他逼近。她和奥丝姹被困住了。

随着一声怒吼，她猛地抽出瑟若拉院长给她的匕首，打算最后一搏。挡在她和船之间的人穿得比那骑士单薄，身着链甲和皮衣。他们根本没戴头盔。

当她举起武器时，他们开始大笑。可其中一人突然古怪地倒了下去，他的脑袋离奇地变了形，就像被长棍之类的东西敲过似的。接着又有样庞大之物撞上了另一个人，令他的身体仿佛是破布和稻草做成的一般直飞出去。

她发现那是一匹马，随即看见它倒了下去。另一个穿甲的身影“哐当”一声倒在离她一王国码远处的地方，可在这瞬间，她和船之间再无阻碍。她拖着奥丝姹飞快地跑去。

还没走过踏板的一半，她想起了卡佐和查卡托，便转身去查看情况。

那匹马已经站起，正疯狂地在码头周围飞奔。刚刚摔倒的骑士也已起身，她从他头盔上的玫瑰纹章明白，那是尼尔爵士。她正好看到他无情的重击让那个拿着发光剑的骑士双脚离地。接着他转向逼近查卡托的那些人，砍下了其中一个的脑袋。

卡佐犹豫着，可查卡托却没有半点迟疑。他飞快地从敌人中抽身，朝船那边冲去。很快，卡佐也跟了上去。

安妮突然觉得脚下在动，接着意识到他们在收回踏板。她转过身，两个水手抓住她，把她拉上了船。她不明所以地尖叫踢打着，发现他们把奥丝姹也拖了上来。查卡托以超乎他年纪的敏捷动作飞身一跃，正落在收回的踏板上，接着他跳上船，紧随着他的是气喘吁吁的卡佐。

在码头上，尼尔爵士化身成一片利刃的风暴，将敌人远远驱离那艘船。至少还有八个人在对抗他，这还不算拿着发光剑的骑士，那个人又——与一切自然法则背道而驰地——站了起来。

“尼尔阁下！”她尖叫道，“快上来！”

在她身边的水手们正疯狂地切断缆绳，用长杆把船推离码头。

“他不可能跳上来的，”查卡托说，“穿着那盔甲就没可能。”

“把船开回去！”她大喊，“现在就回去。”她给了离他最近的水手一记耳光，就是看起来眼熟的那个，“你们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他抓住她的手，对她怒目而视。“我是马可尼欧船长，而这艘船正在离港。如果你再敢打我，我就吊死你。”

“可他会死的！”

“我没理由去关心这个。”他说。

穿过那片鲜血的薄霾，尼尔斩向左侧，接着是右方，击中了一个穿着链衫和胸甲的男人的肩膀关节，他看着利刃斩入，随即抽回，血花飞溅。他着甲的左手握住武器的锋刃，剑柄砸进下一个敌人的脸，接着调转武器，仍旧像长杖似的握着它，将尖端塞入对手的胸甲与胸口之间。他感到自己切断了胸骨，那人随即朝后倒去。

他双手持柄，击向下一名敌人，而那人蹒跚着试图躲开，接着尼尔感到左侧肩膀处受了一击。他看不见敌人，几乎是本能地压低身子，利刃朝腰际高处斩去。感到挥击命中时，他转过身，让敌人进入之中。那是另一个身着轻甲的敌人，他瞪圆双眼，鲜血自口中涌出，捂着自己折断的肋骨倒了下去。

这次转身也让他再次面向那个拿着发光剑的骑士——他本该死了，可却没有——而他正踏步上前，挥剑向他斩来。

在那骑士背后，尼尔依稀意识到那艘船正逐渐远离码头。他能看见安妮的红发，知道她上了船。

逼近的骑士挥出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斩击，尼尔走近一步，用刀刃最厚实处格下这一击。余劲令他全身震颤——他的对手很强壮，非常强壮，挥剑的速度又快得超乎寻常。尼尔觉得黑鸦奇怪地变轻了，接着才意识到，武器已经被一刀两断。发光的利刃再度向下斩去。尼尔放下左臂，抓住那人的护手，接着将黑鸦剩余部分插入敌人的面甲。

一只着甲的手肘撞上他的下颌，他的手松开了那个骑士，倒退了几步。剑锋再度逼来，这次是来自侧面，而他离得太远，没法再次抓住那人的手，甚至来不及阻挡。这把施有魔法的利刃就像切断黑鸦那样，切开了他的护甲。

尼尔孤注一掷地朝着斩来的方向扑去，而此时，整个世界的痛楚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目光离开地面，窥见了天空，接着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为他让道，这才明白过来他已经纵身冲出了码头，撞进了水中。他扭转身子，想看安妮的船是否安然离开，可海水已没过头顶，喧嚣声也消失无踪。

第三部　陌生的关系

伊文龙2223年德克曼之月

第三调式，泰提欧，它召来圣米切尔，圣满瑞斯，圣布莱特，圣芬弗。它创造利剑、长矛、战事冲突与宣战之鼓。它招致高昂勇气、恼火与狂怒。

第四调式，蓬托，它召来圣克里斯泰，圣欧莫，圣撒提尔，圣罗阿。它创造谄媚朝臣、尖刻丑角与背中之匕。它招致妒忌、憎恨、诡计与背叛。

——选自艾尔金·维德塞《和弦辑录》

第一章　刺客

玛蕊莉尽可能压低呼吸，她沿着墙壁摸索，直到发现了那块小小的金属片。她将它推向上方固定，随即有道一指宽的微光透了进来。她俯身向前，拂开面上的长发，将眼睛凑上窥视孔，观察着眼前那间屋子的动静。

战炉大厅内空无一人，只有几道摇曳的烛火作为照明，足以让人看清楚威廉的旧扶手椅边的那座圣芬弗的雕像，也隐约照出——但不太真切——装饰过度的墙壁上那些描绘着战争与胜利的油画。

这屋子看起来依然无人使用。

她叹口气，告诫自己要耐心。依伦多年前就给她看过城堡墙壁里的这些暗道，就在她成为王后的不久之后。这些走道狭窄而又老旧。依伦声称在这座王宫建造时，她们那群曾在修女院受训的刺客就巧妙地操纵了建筑师，说服他附带上这些设施，并且确保他和参与建筑的工人永远不会泄密。因此这条黑暗的走廊便成了唯有圣塞尔的修女——以及她们指定的寥寥数人——知晓的秘密。

玛蕊莉常常怀疑，在这么多世纪之后，这秘密能否保守至今。假使别的王后也像她一样知道这些通道，肯定有几个会告诉她们的丈夫、女儿或者朋友。

然而，她这一生中从未在这些隐秘的通道中见过依伦以外的人，这也让她想到，她的老朋友清楚她过去的一言一行。

这些窥视孔隐藏得极为巧妙，外表经过伪装，并且盖有玻璃，外人无法轻易察觉。那些门更是奇迹的造物，合拢时看不到半条接缝。

自依伦死后，她开始频繁地使用暗道。它们比她自己的房间更安全，而且没了依伦，又没有值得信赖的替代者，她要是想对身边的密谋有最起码的了解，就只能自己充当探子。可今晚并非是走马观花式地搜索，试图逮到赫斯匹罗护法或是朝议会其他成员的秘会——今晚她有确实的目的。

这目的来自于一张塞进了她房门下的折叠过的短笺，上面用流畅的字体写着：

陛下：

您正身处危机之中。我也一样。我有能保住您性命和您儿子王位的情报，但作为回报，我需要您的庇护。在得到您的保证之前，我必须掩饰自己的身份。若您同意，请将一张写着“同意”的字条压在战炉大厅书桌的雕像下。

噢，这就是她的答复，安全地藏身在暗处，玩着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可五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拿走纸条。当然，她写了那张“同意”的字条，可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个报信的人是谁——或许整件事都是精心策划的诡计。

或许有人先于她找到借口脱身之前便已来过这里。他或许读过了字条，随后把它放回了原位。可战炉大厅位于城堡中心，尽管晚上很安静，可在白天，任何访客都会引起注意。另外，为何要留下那字条？

夜幕降临，她也该正式就寝。她得一觉睡到清晨，而睡眠与梦境对她毫无意义。

一个钟头之后，某种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皮革在石头上的摩擦轻响。她的目光穿过小孔，试图看清是谁或是什么东西弄出的这种声响，却发现房间的西侧投来一道影子。她焦躁地等着那身影走到亮处，让她的努力得到回报。

那是个女人，一头卷曲的栗色头发，穿着蓝灰色睡袍。她这位“朋友”很精明。他派了个年轻侍女来拿那张字条。也许我能认出她，她想，然后就能知道她的主人是谁。但她并没抱多少希望。伊斯冷堡中有许多仆从，而她能认出的不超过十分之一。

接着那女人转过了身，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而玛蕊莉惊愕地眨着眼睛。的确，她认识这女孩，而她也不是女佣或是侍女。不，这张年轻的脸属于艾丽思·贝利，她已故丈夫最年轻的情妇。

艾丽思·贝利。

怨恨、嫉妒与自责让玛蕊莉怒火中烧，可她努力让它平息下去，只因这并非恰当的时机。艾丽思·贝利的脑子和韭葱没多大区别。她是维吉尼亚的贝利领主的小女儿，她父亲管理着王国中最贫困的一块领地。两年前她的家族来访时，威廉就爱上了她蓝宝石般的眸子和窈窕的曲线。自从威廉死后，她就不再抛头露面，尽管玛蕊莉曾多次想过将艾丽思逐出原本的住所，可事实上她有远比满足这种可鄙且微不足道的怨恨更重要的事要做。

直到此刻。现在艾丽思·贝利再次引起了她的注意。甚至依伦也认为这女孩又蠢又轻率，一心只想留住国王的宠爱，不会有什么政治动机。一直以来，只有葛兰才有威胁。贝利甚至没有子女，而且显然也从没想过怀上一个。

这表示她的第一种猜测是对的，贝利是别人派来取字条的。可会是谁呢？除了威廉之外，她从未表现出和宫廷里任何人有关系。但近来有足够时间改变这种状况，而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每个人都在使尽解数争权夺利，显然，有人发现这女孩可以利用。

贝利找到了字条，看了看，自顾着点点头，接着转身向房间西侧走去。片刻之后，一阵非常轻微的声音传来，但那却令玛蕊莉颈上的汗毛竖起。

房间西侧的唯一出口正通向玛蕊莉此刻所在的这条暗道。艾丽思·贝利也知道暗道。

她知道这女孩过去会不时和威廉在战炉大厅会面。可威廉根本不知道暗道这回事。

又或许他知道，而玛蕊莉并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她的丈夫。

她感觉到一阵失落，这感觉是如此突然而强烈，令她震惊不已。她和威廉并非因爱情而结合，可后来却彼此相爱——至少有段时间是这样。她始终痛恨他的情妇，但她总觉得在某天他俩会以某种方式重燃爱火。

她也思念着他——他的笑，他衣服的味道，还有私下给她取的可笑绰号。

这些都已不再。但现在他似乎一直都知晓这些暗道，却从未告诉过她，从未将这些秘密托付给她。这本不算太糟——毕竟她也没告诉过他——可他却偏偏告诉了艾丽思·贝利，他最最愚蠢、最最无关紧要的情妇——这让她伤心。

这也让玛蕊莉担心起来。要是他也告诉了葛兰呢？

她等了一会儿，半是希望半是害怕那女孩会走到这里，这样她就能扼死她，然后把尸体藏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可过了好几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玛蕊莉摸索着墙壁上的指向记号，沿着这条漫长曲折的走道走回自己的房间。

当通向她卧房的秘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她就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她曾在房间里留下了一盏点燃的灯，可视野中却见不到任何光亮。整间屋子漆黑一片。是她的女佣尤娜进来把灯拿走了吗？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定定地站了片刻，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黑暗之上。或许是灯自己熄了吧。

有人说了些什么。只是一个单词，声音低到无法听清。她喘息着关上了暗门，连连后退，心知无论那人是谁，肯定听到了她的声音，恐惧的蛛网塞满了她的脑海，而她除了对面前的黑暗瞠目结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到的只有自己犯下的错误。贝利知道圣塞尔的暗道，别人也能知道。她房间里那个男人知道吗？那是个男人吗？

有人撞上了墙壁，而她能听到微弱的，咝咝的喘息声。她的手落在腰间短链旁的匕首上，但它只能让她感到少许安心。

撞击声后，一记模糊的叩击响起，紧接着又有几声响动沿着墙壁传来。她心中的寒意更甚，忍不住开始颤抖。有人在搜索秘门。这就意味着对方不知道秘门的位置。它从另一边难以发现。但她已经泄露了大体的方位。

敲打声渐渐远离，接着再度移回。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以及突然再次传来的低语，可她仍旧听不真切。

她远远退开，战栗着，发现自己因为屏息太久开始头晕眼花。她将双手抵住墙壁，由它们指引着方向前进。当她认为自己走得已经够远时加快了步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慌，只因她不清楚那人仍在房间抑或身处暗道。

她找到了白鸽大厅的入口，望向里面，确认无人之后，她冲进房间，关紧身后的暗门，开始飞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缓脚步，可普通的走道并没让她感到安全，尽管这儿灯火通明，到处都有仆从。她的敌人有张未知的面孔，而堡中的每个人可能是这张面孔的主人。更糟的是——她刚刚才想明白——假使在她房间的那个人真是来杀她的，这可就不单单是企图谋杀了。那会是一场政变。这意味着，此刻她需要帮助，需要她能够信赖的人的帮助。

她还在思考谁可以信任的时候，几乎和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撞了个满怀。她尖叫着倒退几步。而作曲家则显得手足无措，随即想屈膝行礼。他费力地弯下膝盖，而她想到，上次他们会面时，他还拄着拐杖。

布鲁格的英雄。

“别介意，”她压下自己的不安，说道，“这时候你在大厅做什么，埃肯扎尔法赖？”

“陛下？我只是在活动一下腿脚。”

他的脸上毫无欺瞒之色，因此她飞快地作了个决定。

“跟我来，”她说，“你带武器了吗？”

“武——武器？”他结结巴巴地说。

“噢，我猜你没带。啊，好吧。总之跟我来。”

“遵命，陛下。”

她快步走着，后来又放缓步子，让他能跟上她，而她开始惊讶自己为何会让他跟来。他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为何会相信他？可她还记得他那天的演奏，曲中那全然的真诚，不知怎的，她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她很少相信自己的感觉，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他一言不发，只是蹒跚地跟在后面，他显得迷惑不解，却没打算问任何问题。

“我委托你的事进展如何？”她的发问主要是为了打破这片紧张的沉默。

“很顺利，陛下。”他的语气中透出兴奋的情绪，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很有感染力。这让她发现他和尼尔·梅柯文的相似之处——尼尔也充满热情和活力，是个毫不愤世嫉俗的真正骑士。作曲家也像他一样，尽管他热情的方向截然不同。但他们同样值得信任。

她多想尼尔此刻就在身边，可她已经把他派去寻找安妮了。他是她唯一相信能找到安妮下落的人。

“我希望你能尽快完成，”她说，“我已经在烛光园安排了一场演出，以及附带的宴会，就在三周之后。”

“三周？噢，好的，曲子已经快完成了。不过我得马上开始排练才行。”

“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事实上，我想跟您谈些事。”他说。

“关于什么？”

“合奏团的规模，陛下。”

“你想要什么规模都行。”她回答。

“我的想法有点不太寻常，”他有些迟疑地说，“我——我在谱写的这首曲子——我想由三十种乐器演奏效果会最好。”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那有点多，是吗？”她问道。

“从没有过这么大规模的合奏团。”他说。

他把这事说得很是重要，可她突然意识到，这幕情景是多么荒诞不经。她一面为性命和王国担心，一面却在讨论该雇多少个音乐家。

可她的心跳已经回归正常，而她感到自己近乎古怪地冷静了下来。

“那为何我们的就得这么大呢？”她问。

“因为从没人写过这么一首曲子。”他回答。

她驻足片刻，打量起他，想弄清这番声明中是否带有任何傲慢或是不逊。可就算有，他也未曾显露出来。

“我不会反对一场大规模的合奏，”她最后说道，“就算是最大的也不会。”

“教会也许会的，陛下。”

“有什么理由？”

他突然颇为孩子气地露齿而笑。“理由就是从没人这么做过，陛下。”

她感觉讽刺的笑意抽动着她的双唇。“你想办多大就多大吧，”她说，“就算更大都行。”

“感谢您，陛下。”

她点点头。

“陛下？”他问道。

“嗯？”

“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她闭上双眼，接着睁开，继续前行。“是的，埃肯扎尔法赖，有些很不对劲的事。我的房间里有个人，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您觉得——我是说，陛下，您相信那是个刺客吗？”

“我想不出还能是什么。”

他的脸色发白。“那——噢，陛下，我们是不是该叫护卫来？”

“很不幸，”她回答，“我无法信任大多数护卫。”

“怎么会？一位王后怎么会不相信她的护卫？”

“埃肯扎尔法赖，你真的这么幼稚？你可知多少国王和王后就死在自己仆从的手里？”

“可我听说伊斯冷皇家的护卫——御前护卫？——是无比正直的。”

“在过去几个月里，在不同的场合，其中两个曾试图杀死我。”

“噢。”

“他们中了巫术，是某种寅恪诺力，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受到了保护，不会受黠阴巫术之类的东西影响。可考虑到他们杀死了我的两个女儿，我还是难以信任他们。”

“我明白了，陛下。抱歉。”

“除此之外的一项事实就是，他们中的一个本该守在我的门外。显然，要么是他让刺客进的门，要么他就是刺客，又或者他已经死了。”

“哦，诸圣哪。”

“的确如此。”

“因此——啊——此刻我就是您的护卫？”

她对他露出微笑。“的确，你就是。”

“陛下，如果您被攻击，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可你是布鲁格的英雄，埃肯扎尔法赖。你单凭目光就能吓退大多数刺客。”

“我想那不太可能，”埃肯扎尔发表着不同的意见，“可我会尽我所能保护您，陛下。只是——如果您觉得这是一场进行中的政变，您应该去寻找更多也更有力的帮手。”

“我知道，”她说，“那就是我们正要做的。可我不喜欢那样。”

“为什么？”

“因为我得道歉才行。”

费尔·德·莱芮摆手示意她不必致歉。

“您没有错，”他说，“我所做的超出了自己的职权，更重要的是，超出了我的本意。当召唤我的使命不止一个时，很难决定该选择哪个。格洛里恩·德·莱芮是我的领主，可威廉是我的国王，而您是我的王后——也是我心爱的侄女。我欠您一份歉意——以及我的效忠，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她很想当场给他一个拥抱，可此刻他们是王后与臣子，而她不想破坏这一刻。

“现在，告诉我您来这的目的吧，陛下，”费尔说，“您看起来就像被死神召唤了一样。”

他聆听着她的解释。

等她说完，他阴郁地点点头。

“您必须和我们一起走，”他最后说，“就算御前护卫忠于您，他们也不会让一群拿着武器的人走进王家套间。”

“我明白。”

费尔点点头。“等您准备好就出发，陛下。”

“我准备好了。”她转向埃肯扎尔，“你可以走了，”她说，“感谢你的陪伴。”

他躬身行礼，这次没那么笨拙了。“感谢您，我的陛下。永远乐意为您效劳。”

“我的委任何时能办妥？”

“已经完成了超过一半了，”他回答，“我想月底前就能完成。”

“我期待着那一天。”

“感谢您，陛下。愿圣者们与您同在。”

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而费尔爵士此时正把他的手下们叫醒。

他们带着八名士兵离开了费尔爵士的房间，尽管这队人马引来许多迷惑的表情，但沿途并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他们发现两个御前护卫正在守卫王家居所的入口门厅。他们走进时，其中一个踏前一步，以明显的怀疑目光审视着这些莱芮人。

“靠边站，莫里斯阁下，”玛蕊莉命令道，“这些人要陪伴我回我的房间。”

蓄有金色髭须的莫里斯的圆脸转为红色。“陛下，我不能允许，”他说，“除了王室成员和御前护卫，没人可以携带武器走过这里。”

玛蕊莉站直了身体。“莫里斯阁下，显然已经有人从你鼻子下溜过，侵入了我的房间。你得让我们过去，你明白吗？”

“侵入您的住所？”莫里斯爵士反驳，“这根本不可能。”

“是啊，你会这么觉得，”玛蕊莉干巴巴地说，“可我向你保证，确实如此。”

莫里斯把这番话咀嚼片刻。“如果陛下您允许我们去查明情况——”

她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要是你敢攻击和我一起的这些人，我就要了你的脑袋。”她说。

“陛下，这——至少让我跟您一起去。”

“悉听尊便。”

他们发现一名御前护卫倒在她套间的门外。他的蓝色双眼睁得大大的，毫无生气。

伴随一声怒吼，费尔爵士冲进了门里，他的手下跟在他身后。

尤娜的身体就倒在门的另一边，那件小小的睡衣上血迹斑斑。她再也没法看到自己生命中的第十二年了。

玛蕊莉坐在一边，看着尤娜的躯体，而费尔的手下搜遍了她的套房，可却没发现任何人，除了尸体之外，再没有别人来过的迹象。

确定了情况之后，费尔爵士把手放在她肩上。“抱歉。”他说。

她摇摇头，与她叔叔的眼光相交。

“不会再这样了，”她说，“费尔阁下，我希望任命你和你的手下为我的私人护卫。”

“遵命，陛下。”

她转向莫里斯爵士。“查清楚发生了什么，”她说，“否则每个御前护卫都得掉脑袋。明白吗？”

“我明白，陛下，”莫里斯僵硬地说，“可容我说一句，每位御前护卫都是忠于您的。”

“恐怕您得证明这一点才行，莫里斯阁下。先从这件事开始——把艾丽思·贝利给我带来，现在就去。她得活着，而且这事得保密。”

她转身面向费尔爵士。透过她的双眼，他一定能看到她体内有东西在熊熊燃烧。

“您还好吗，陛下？”他问道。

“不好，”她说，“我很难过。成为目标让我难过得要命。”

她走向窗户，猛地推开窗扇，注视着闪耀在这座黑色城市中的星点灯火。

“我想，”她说，“我得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了。”

第二章　菲德棋戏

当尼尔沉入翡翠色的海水中时，听到飓流开始歌唱。那没有歌词的吟唱远远传来，可他仍旧能听出其中饱含的孤独与渴求。歌声来自布瑞乌特·托尼，来自那波涛之下的大地，沉入彼方的人，一切光明与爱都将被吞噬殆尽。

如今他们为尼尔·梅柯文和他的到来而歌唱。

尼尔挣扎着，试图阻止身体缓慢下沉，他两脚踢打，两臂划水，可盔甲却让他像船锚那样向下沉去，而且他实际上很少游泳，在海边度过的童年让他几乎没有兴趣去进行这类练习。在如此幽暗的海水中，他甚至弄不清楚哪边是海面。他摸到盔甲上的甲扣，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及时脱下，他开始奇怪自己为何早先没有想到。

他屏住最后一口气息，可这口气也已用尽，在他体内变得浑浊。大海渴求着他，而且永远没人能长久拒绝这份邀请。

我属于您，海之父，他想着。我永远属于您，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圣赖尔没有回答，飓流的挽歌也逼得更近，直到环绕在他身旁。在这黯淡无光的深渊中，他看不见飓流冰冷的眼眸，也看不见鲨鱼的锐齿。

他停止屏息，海水涌入肺中。开始时他感到从未经历过的痛楚，所幸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随后他感觉到了安宁。这是他最后一次让太后失望了。

他完了。

他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也感觉不到盔甲上的搭扣，可奇怪的是，那些盔甲好像正在滑落，就好像有人正在为他取下它，一道苍白的光芒在他身周显现。他觉得自己落在某种如床垫般柔软，又如冬日浪花般冰冷的东西上。指尖拂过他赤裸的背脊，直至他的手臂，尽管那丝毫不比海洋温暖，可他了解这种触感。

“法丝缇娅。”他呻吟着，为塞满了海水的自己还能说话而惊奇。

“你已经忘记我了。”她低语道。那是她的声音，冷冰冰的，而且显得遥远，尽管话声就来自他的耳边。

“我没忘记，”他说，“吾爱，我没忘记。”

“已忘。将忘。都一样。”

光芒变得更强。他抓住她的手拉到身边，此刻他下定了决心，至少得看到她。

“不要。”她说。可太晚了。当他看到她时，他开始尖叫，而且无法遏止。

当黄澄澄的光照在身上时，他兀自尖叫不止，接着一张脸如日出般出现在他面前。那是张女性的脸，可却不是法丝缇娅。

起初他只看到她那对充满矛盾的双眸。那是种极深的蓝色，让人无法辨认她的瞳孔。她看起来既像是盲人，又仿佛能够看透任何人的心。那眼中既有几乎无法承受的悲伤，同时又有着难以抑止的兴奋。这双眼睛既属于初生的婴儿，又属于垂老的妇人。

“冷静点。”她说，声音稍显沙哑。她原本握着他的手臂，这时却突然放下，向后退去，仿佛他做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她的双眼变成了眉下的影子，而此刻他能看到，她有张坚定的面孔，仿如象牙雕成的高而宽的脸庞，头发就像蜘蛛丝，剪得很短，仅至耳畔。她用一只苍白的手提着盏灯，整个人就像灯火中的木炭那样散发着光芒，可她的长袍却是黑色或者其他的某种深色，看起来又像不存在似的。

尼尔感到大惑不解。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已被擦干。充斥他肺中的并非盐水，而是空气，可他仍旧身处大海之中，只因他能感觉到它环绕身际，能听到木头咯吱作响。他将目光投向漆成黑色的木质舱壁，这才明白过来——他正身处船舱内部。

“冷静，”那女子重复道，“您还活着，只是没有痊愈。您只是梦见了死亡。”她空出的手伸向自己的颈前，拨弄着一条小小的护身符。

他知道他还活着。他的心跳动得有如雷鸣，头疼不已，而身体的一侧仿佛被人切开了似的。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他的身体的确被切开了。

“您是谁？”他勉强开口说。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困惑了片刻。

“叫我斯宛美吧。”她最后说。

“这儿是——？”他试图坐起身，可脑袋里却有什么东西转个不停，身侧的疼痛也转变为压倒一切的痛苦。他把哀号咽回肚里，仅仅发出一阵低沉的喉音。

“别动，”斯宛美说，她踏前几步，接着又停了下来，“您身上有很多伤，还记得吗？”

“是的，”尼尔喃喃说着，闭上了眼睛，努力止住胃里的翻搅，“是的，我记得。”现在他也记起了她。这就是码头上那位从奇怪的船中向外窥视的女子。

很可能就是他如今身处的这条船。

“我们在海上。”他说。他的思维就像逃学的孩子那样，拒绝回归正途。死去的法丝缇娅的触感仍在他肩头徘徊不去。

“对，”她说，“我们两天前就出海了。”

“两天前？”

“对。您一直都没有知觉。我都开始担心您不会醒了呢。”

尼尔开始思考。两天了。安妮怎样了？

斯宛美又走近了些。“别想伤害我，”她说，“只要我叫一声，我的人就会进来杀了您。”

“我没有理由伤害您，女士，”他答道，“或者说我不知道有这种理由。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伤害您。”

“您很明智，”她说，“但在您睡着的时候，您的声音和动作非常粗暴。我想您在梦里一直在打仗。您还记得那些梦吗？”

“我记不起什么仗了。”尼尔说。

“真可惜。相信您的梦是很有趣的。”她顿了顿，“我相信您。我会在这坐上一会儿，因为我肯定您应该有问题要问。我想如果我在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的身边醒来，也会很害怕。”

她坐在了一张小凳子上。

“我会先告诉您，”她说，“假使您不敢问那件事的话。您为之战斗的那些人——您保护的那些人——他们逃脱了。”

尼尔叹口气，觉得稍微放下了心。

“您说得对，”他说，“我不敢问。”

她试探性地笑了笑。“他们安全地摆脱了敌人。有个人喊着您的名字，想离开船，可其他人拦住了她。”

“他们逃脱了。”尼尔重复着，安慰感飘然而至，宛如东方吹来的微风。

“是的，”她说道，转而使用询问的语气，“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参与了某种罪行。”

“我不是罪犯，女士，我向您保证。”

她耸耸肩。“维特利安并非我的故乡，就算您违背了他们国家的某些法律，我也不在乎。可我钦佩您战斗的方式。我钦佩您一路高歌走向死亡的方式。我读过像您这样的人的故事，可我从没想到能亲身碰上。我不能将您留在海底下。”

“所以您——您是怎么——？”

“我的一些手下会游泳。他们带着一根结实的绳子潜下去，把您拉了上来，可那时您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欠您和您的人一条命。”

“是的，我想是这样，可我不会对此感到太过不安。”她抬起头，“她是谁？”

“谁？”

“红头发的那个女孩。你就是为她而战的，是吗？”

尼尔不太清楚该如何作答，而且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回答。自身体坠入海中后，他就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无概念。也许斯宛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也许全都不是。也许他被那些袭击他的人俘虏了。毕竟，他们来自寒沙，至少其中一些人是来自那儿。斯宛美有接近寒沙人的外表，但也有可能来自克洛史尼或是荷瑞兰兹。她流利的王国语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也想起，她的船上没有标志。

“女士，”他勉强开口道，“请原谅我，我不能告诉您我为何而战。”

“啊，”斯宛美说，这时她脸上的笑意更浓，“您并不愚蠢。您没有理由相信我说的任何事，是吗？”

“是的，女士，”尼尔承认道，“哪句都不能信。”

“别介意。我只想知道您是为了爱情还是职责而战。现在我明白，或许两者皆有。可您的爱人并非船上的那个女孩。”

他能看见她的双眼，现在它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瞎了。

“我累了。”他说。

她点点头。“您需要时间思考。我会暂时离开，不过请别动。我的医师说您如果乱动，就会像破船一样开始漏水，而我对您很感兴趣。我宁愿您活得久到足以稍微信任我一点儿。”

“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吗？”

她用手紧握着膝盖。“您可以问，我也会回答，可您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我想我没法知道。”

“我们此刻正航向西方，前往路斯弥海峡，从那前往萨福尼亚。之后的目的地，我不能说。”

她站起身。“眼下就好好休息吧，”她说，“如果您需要什么，就拉床那边的绳子。”

尼尔随即想起了暴风。

“女士？我的马怎样了？”

她的神色变得悲伤。“我最后看到它时，它正看着我们启航。我们这没有专供牲口用的舱位。抱歉。我肯定这么好的牲口一定会找到一位好主人的。”

这对于尼尔来说，只是又一阵隐隐作痛。黑鸦毁了，他的盔甲受损严重，也许没法修好，而暴风也丢了。除了生命之外，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感谢您，女士。”他低语道。

他看着她离开。在门关上的前一瞬间，他瞥见了月光照耀下的船甲板。

他努力将思绪收回。他仍有职责在身。

斯宛美说他们正航向西方。安妮应该是朝东方的鄱堤去的。

如果她确实在海上的话。

尼尔勉力检查着伤口，发现斯宛美至少在这一点上说的是实话。那把发光的利剑切断了他的盔甲，还有两根肋骨。它没有伤到他的要害，但也只是差之毫厘而已。

所以他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走路，更别提战斗了。在这段时间里，不管斯宛美说的是真是假，他的性命都掌握在她的手里。

实际上，他已经身心俱疲，尽管他想要保持清醒来思考现在的处境，大海——他身边熟悉的那样事物——却很快令他重返梦乡。

他再度醒来是因为一阵轻柔的乐声。斯宛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用金色的调音栓拨弄着一架小小的樱桃木竖琴。船舱的窗子盖着布帘，可阳光却泄漏进来，如果她周身没有那火似的光芒，可说是像极了孩童的故事里那位白雪造就的女子。

“女士。”他低声道。

“啊。我没想吵醒您的。”

“被竖琴的乐声唤醒可算不上糟糕，而且它还弹奏得如此美妙。”

让他惊讶的是，她似乎为此而双颊泛红。“我只是在消磨时间，”她说，“您感觉如何？”

“好些了，大概。女士——我想麻烦您来看护我不太好吧。我向您保证，我会安静地躺着。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她稍稍垂低了目光。“噢，这是我的舱房，”她说，“我有时会试着到甲板上去。可那儿太亮，阳光会刺痛我的双眼，灼烤我的肌肤。”

“您不是瑟夫莱，对吧？”他开着玩笑。

“不。只是不习惯阳光。”她回望他，“但你见过瑟夫莱，是吗？”

“是的。这并不难。”

“我就还没见过呢。真想早点见到一个。”

“我不该待在您的舱房里，女士，”尼尔坚持道，“肯定有更适合我的房间。”

“没有别的房间更适合您的伤势了。”她回答。

“可这真的不合适。您的人——”

她抬起下巴。“我的人想把您喂鲨鱼。我的人在这不能发号施令，但我能。而且我想我不会因为您遭到危险。您不同意吗？”

“不，女士，可这还是——”

“我可以在那儿换衣服，就在屏风后面，以及洗漱。我可以睡在那边的帆布床上。”

“应该让我睡到帆布床上。”

“等您身体好些时我可以考虑。等您更好些时，您会跟我的手下睡在一起。”

“我想——”

“您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他支吾了片刻，“我叫尼尔。”他最后说道。他已经厌倦了撒谎。

“尼尔，”她重复道，“那是个好名字。一个莱芮名字。或许您是从斯科来的。您——您会菲德棋吗？”

尼尔惊讶地抬起眉毛。“我会，女士。我父亲在我小时候教过我怎么玩。”

“我想——你愿意玩吗？这船上没有人会玩，而且他们忙得没时间学。可你……”

“噢，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回报，”尼尔说，“只要您有棋盘就行。”

斯宛美有些害羞地笑着走向嵌在舱壁上一个小小的碗橱。她从里面拿出一张菲德棋盘，还有一个装满了棋子的皮袋。棋盘很漂亮，方格用嵌入的木条围成，一边棕红，一边骨白。棋盘中央的王座是黑色的。

棋子的美丽与之相称。国王用黑木雕成，有一顶帽檐尖锐的头盔作为王冠。他的手下被塑造成拿着剑和盾的造型，并且和他们的国王一样有着高大而纤细的身材。

匪徒们则各式各样，找不到两个相同的棋子，而且都有些奇形怪状。有些有人类的身体和鸟类、狗或是猪的脑袋。另一些身躯宽大却双腿短小，甚至完全没有腿，只有长长的手臂替代其功用。尼尔从没见过这么一套棋子。

“您想扮哪一方，女士？”尼尔问道，“国王还是匪徒？”

“我扮国王的次数已经很多了，”斯宛美沉思着，“不过我或许该再来一次，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预兆。”

在这句晦涩难明的陈述之后，她开始放置棋子。国王放在中央，他的骑士呈十字形环绕。匪徒们——也就是尼尔的棋子——则放置在棋盘的边缘。棋盘的四个角上各有一道门。如果国王走到任何一道门上，斯宛美就赢了。尼尔只有抓住国王才能获胜。

她的第一步是将她的一位骑士派向东方，但走得不太远，没法攻击到他的手下。他考虑了一会儿棋局，随即反击，抓住了那个骑士。

“我想一位战士是会中这种圈套的。”她说道。她将另一名骑士派出，跨越棋盘，这次是去挡住他的一枚棋子。

五步之后，她的国王穿过了北面的大门，而尼尔还没弄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他说，“如果这就是你在寻找的征兆，那看起来很好。”

“是啊，”她说，“事实上，我已经接近我的那道大门了。我希望再过不久就能穿过它。”她开始把棋子放回棋盘上。

第三章　莉希娅

“能悄悄摸到我身后的人可不多。”埃斯帕对身后的瑟夫莱低声道。他没有转身，可关于这个瑟夫莱，他知道了两件从前不知道的事。第一件就是，他肯定不是芬德。他熟悉芬德的嗓音，就像熟悉自己的一样。

而另一件，她是个女人。

“我可不这么想。”她回答，“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

“这取决于几件事。”埃斯帕说着，缓缓转身。他不再害怕那些修士或是狮鹫会发现他了。不管东边来的是什么，它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最紧迫的问题是身后这个。

她身材娇小，就算在瑟夫莱中也算是小个子，有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眸，黑色的刘海几乎垂至睫毛。此刻她松开了头巾，话音显得不再模糊，而他也能看到她嘲讽式地弯起了嘴唇。她看起来很年轻，可他根据她眼中的坚决神色猜测，事实并非如此。她也许和他年纪相当，或者更老，瑟夫莱有着不易衰老的体质，活得也比人类要久。

尽管那时相距很远，他仍为自己曾将她误认为芬德而惊讶。

“哪几件事？”她问道。

他能看见她的双手，那里空空如也。他稍稍放了点心。

“你一直带着我到处转悠，”他告诉她，“耍些小把戏。我不喜欢那样。”

“是吗？你又不是非跟来不可。”

“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她深思着点点头。“啊。你以为我是芬德。”

这名字就像一根针，刺痛了他。“你又是什么人？”埃斯帕嘶声道。

她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我以后再解释，”她承诺，“你会想看到即将发生的事的。”

“你知道要来的是什么？你见过？”

她点点头。“那些史林德。瞧——他们来了。”

“史林德？”他回头看去，起初看到的是森林。可森林却古怪地发着抖，就像有阵风吹过一小片林子。黑色的鸟儿在银色天际的云端盘旋。修士们因此刻而身躯僵硬地站着，仿如一尊尊雕像。

接着有些东西从林间现身，那是种时而用四足爬行，时而用两脚行走的生物。共有十只之多，而当它们踏入空地，看见那些修士时，吠声变得更为疯狂。

一开始埃斯帕觉得它们或许是小号的尤天怪，或是童谣故事里的其他什么丑八怪，可等他真正弄明白之后，冰冷的震惊感传遍全身。

那些是男人和女人。光着身子、脚步蹒跚、身体肮脏、遍体鳞伤，而且完全疯狂——但却是人类，正如易霍克的描述。

树叶开始在强劲的秋风中沙沙作响，而紧跟着出现的，是一大群人——二十、五十——多到他数不过来。他猜测至少有一百个。他们用古怪的方式前进着。说古怪并不仅仅因为他们时不时地四肢着地，而且还飞快而疯狂地跑着——从某种角度来说，就像一群昆虫。有些人拿着石块或树枝，但大多数人都空着手。

大部分人显得相当年轻，可也有些人两肩松弛，发色灰白。还有些不比孩子大多少，可他觉得随便哪张脸都至少度过了人生的第十五个冬季。

他们把修士们团团包围起来，而那刺耳的号叫变成了令人发根刺痛的某种歌声。歌词模糊而散乱，实际上只是些噪音，可他了解那种曲调。那是用阿尔曼语唱出的，有关荆棘王的童谣。

滴沥哒啦
向前走
荆棘王走来又回头

“那些就是史林德？”他问道。

“乌斯提族人这么叫他们，”瑟夫莱说，“至少没变成史林德的那些是这么叫的。”

在她说话时，史林德们开始倒下，身上扎满了黑色的箭矢。修士们用超乎常人的速度与精确度朝他们射出利箭。可这并没能阻挡涌来的人潮。他们绕过死者，就像河水绕过岩石。修士们拔出剑，排成环状防卫阵形——只有站在中央的两个还拿着弓。

埃斯帕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拿他的弓。

“你没那么蠢吧，”她说，“你何必为他们战斗？你已经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了。”

埃斯帕点点头，“说得对。”那些修士是自作自受。可面对着如此离奇而可怖的敌人，他几乎忘了这点。

他忽然听到某种低沉怪异的咆哮声，这才想起他还忘了狮鹫。它站在原地，脚爪刨着土，背脊挺得笔直。接着它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转身朝林间奔来。

笔直朝他奔来。

“该死。”埃斯帕咕哝着，抬起了弓。他已能感到它眼中灼人的苦痛。接着他放出箭。

那支箭被它鼻孔上方的骨质鳞片弹开。狮鹫匆忙扫视前方，接着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改变了方向，跳入林间，消失不见。

埃斯帕曾追踪一只狮鹫走过了大半个克洛史尼王国。却从没见它逃跑过。

如果狮鹫也参与战斗，那些修士或许还有机会获胜。他见过这些人的实战能力，实际上哪怕是一个拿着剑的差劲战士也能抵得上许多个赤裸且手无寸铁的袭击者。

可这些袭击者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这本身就是件有力的武器。

所以他看着史林德们冲向修士们闪亮的刀刃之间，就像进了绞肉机里的肉，而结果也几乎相同。转瞬间，这片空地就已沐浴在鲜血、内脏、断首与碎肢之中。可袭击者仍旧前仆后继，毫不犹豫，毫无畏惧，就像狰狞怪的狂斗士——尽管狂斗士至少也会拿根长矛。他看到有个断了条腿的人拖着身体冲向修士们。另一个被利剑刺穿，却仍旧用手勒着敌人的喉咙。

到处都是这样的惨剧，但胜利者并不存在。修士们因对方纯粹的数量优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喉咙被咬断，或是腹部被撕开。接着，埃斯帕的胃里开始翻搅，他看到史林德们像狼群那样啃食着，撕咬着他们的躯体。

他望向一旁的瑟夫莱，可她却没有看那些史林德，只是盯着史林德们出现的森林边缘。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些树在颤抖，甚至摇晃起来，他觉得太阳仿佛在升起，可却看不到半点光亮。只是他的脸能感受到光芒，心能察觉到变化。

随即又有东西从森林深处走来，身高虽不及树木，却足有一个大个子男人的两倍高。他的头顶伸出黑色的鹿角，却有张人类的脸，有着白桦树皮般苍白的皮肤与棕色苔藓似的胡须。他和史林德一样不着片缕，但浓密的毛发或是苔藓盖住了大部分身体。他的双脚所踏之处，黑色的荆棘便像喷泉般缓缓涌出。

“他以前可不是这模样。”埃斯帕喃喃道。

“他是荆棘王，”瑟夫莱回答，“他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

一群史林德跟在他身后，当荆棘萌芽之时，他们冲了上去，试图将它们从地上拔起。那荆刺深深扎入躯体，令他们浑身浴血，可就像修士一样，荆棘也无法与他们的决心和人数抗衡。史林德流着血死去，可荆棘却像他们的人类敌人那样，被撕扯成碎片。

荆棘王好像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大步走向修士倒下的地方，而他身后的森林仿佛也被拉动起来，要与他一同前去。

埃斯帕冷酷地摸出那支黑箭。看到这一幕时，他就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

“而这就是你要做的选择，御林看守。”瑟夫莱耳语道。

“不用选，”埃斯帕说，“他在毁掉森林。”

“是吗？御林看守，你真的睁开眼睛瞧仔细了吗？”

埃斯帕搭箭上弦，以示答复。

风势渐缓，荆棘王转过身来。即便隔得这么远，埃斯帕也能看见他眼中闪动的绿芒。

史林德也抬头望向埃斯帕，随即朝他逼近，可这位鹿角君王抬起了一只手，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想想吧，御林看守，”瑟夫莱说，“我只要你好好想想。”

“瑟夫莱，你都知道些什么？”

“不比你多多少。我只是遵从心声所示。现在问问你的心，看它会告诉你什么。我把你带到这儿，只因为没人像你这么了解森林——瑟夫莱不能，人类也不能。那儿的谁才是敌人？是谁给了你那支箭？”

风已经完全停了。他几乎不用瞄准都能射中。

他能结束这一切。

“那些跟着他的东西，”埃斯帕说，“他们曾经是人。村里的人。”

“对，”她承认道，“我见过空无一人的村庄。”

“那么……”

可荆棘王救过他的命。他曾中了狮鹫的毒，而这位王在他身边俯下身子。他所记得的只有梦境，在梦中有许多的树根、深没土中、吮吸着阳光的树梢，伟大的季节之轮，诞生、死亡与腐朽。

他曾告诉自己那是个谎言。

荆棘王缓缓地转身，向森林走去。埃斯帕将弓拉满，却突然发现十指颤抖不已。

荆棘王的目光徘徊不去。在狮鹫的眼中，他只能看到病痛。可在荆棘王的眼里，他看到了生命。

他轻声诅咒着，放下弓，而荆棘王和他的随从们消失在林间。

号叫声渐止，森林归于寂静。

“我没法肯定这就是正确的选择，御林看守，”瑟夫莱打破了沉默，“可这是我会做的选择。”

埃斯帕把箭放回匣中。“我想，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吧？”他咕哝道。

“我是塞恩族的人，”她回答，“我的口头名叫莱尔，不过我更喜欢纳兹盖弗人给我取的名字——莉希娅。”

“你在撒谎。塞恩族的人一千代以前就离开了哈喇族窑洞了。”

“你难道没在阿卤窑发现我的族人吗？你自己亲眼见过。而且我在很久以前，在我的族人之前就打破了这种禁忌。”

“该死，”他咆哮道，“我听都没听过你，你凭什么这么了解我？”

她冷冷地笑着。“埃斯帕·怀特，你自以为了解瑟夫莱的一切？你不了解，对我的就更少。就像我说的，我离开了一阵，在北方度过了三十个冬天。我回来，只是因为我感到他醒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我曾对你很有兴趣，埃斯帕·怀特。”她说。

“这还是不算回答，”他说，“我可没耐心跟瑟夫莱闲扯。”他眯起眼睛，“林子里的瑟夫莱几个月前就离开了。你为什么还在这？”

“其他人都逃避了职责，”她严肃地说，“可我没有。”

“什么职责？我从没听说瑟夫莱会对自己之外的事负什么责。”

“那我恐怕你得暂时在这件事上保持无知了，”她说，“你会因为我守口如瓶而攻击我吗？”

“或许会。你让我的一个朋友被杀了。”

“那个人类？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教会都干了些什么。他一定是对圣殿特别敏感吧。他是个祭司？”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对，当然不是。可如果他是祭司，而他走过另一条巡礼路，或许是和这条有关的，也许就能解释——”

“等等，”埃斯帕说道，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圣堕——和你第一次带我去的那个在同一条巡礼路上？”

她抬起一边眉毛。“看起来很有可能。那些修士先建好了那个神殿，又来了这儿。”

“那这里的完成了吗？他们的仪式结束了没？”

她凝视着环绕土丘的凌乱尸体。“我想是的，”她说，“但我在这方面当然算不上行家。”

“我这就去把他带来。”埃斯帕回答。他转身想离开。

“等一下，御林看守。我们得谈谈。看起来，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我此刻只有一个目的，”埃斯帕说，“而我非常怀疑你和我一样。”

“那我就跟你走。”

埃斯帕没有回答。他找到魔鬼，上了马，接着朝他先前跟其他人分手的方向策马而行。

可瑟夫莱仍然跟着他。

他在先前约定处的附近找到了易霍克、薇娜和斯蒂芬，只是斯蒂芬的身体被他们放在一棵铁橡上，身体平稳地嵌在两根树枝的分叉处。易霍克取出了弓。

“是他们，”他看到埃斯帕的时候说道，“就是在阿骨冬村攻击我们的那些人。听到了吗？”

史林德的歌声再次响起，只是相当遥远。“对，”埃斯帕说，“不过我不觉得他们会到这边来。”

“你瞧见他们了？”薇娜一面从树上往下爬，一面问道。

“对。我瞧见了。”

薇娜的脚刚踏上地面，随即飞扑进他的臂弯。“我们以为他们抓住了你，”她低声呢喃，把脸抵上他的脖子。他觉得衣襟被打湿了。

“没事，薇娜，”他说，“我好着呢。”在这些天的紧张气氛和频繁争吵之后，这种感觉好极了。

可她的身体随即变得僵硬。“他来了，”她说，“在你身后。”

“对。那不是芬德。”但他还是向易霍克投去警示的一瞥。男孩点点头，待在树上，武器准备就绪。

“不是？”她离开他的怀抱，接着两人看着瑟夫莱走进营地。

莉希娅瞥了眼薇娜，接着困惑地看着易霍克。“这边的松鼠个头真大。”她说。

“而且危险得很。”埃斯帕回答。

“她是谁？”薇娜问。

“只是个瑟夫莱，”埃斯帕咕哝道，“跟别的一样，满肚子谎话和麻烦。”

“而且她自己会说话。”莉希娅说。她找了根圆木坐下，脱下一只高统靴，倒出一粒石子，接着揉起脚来。

薇娜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想弄明白状况。

“我们的朋友因为你受了伤，”薇娜最后生气地开口，“你带我们——”

“我听说他死了，”莉希娅打断她的话，“那种说法是不是夸张了点？”

“也许吧。”埃斯帕承认。

“什么？”薇娜说，“你不这么觉得了？”

埃斯帕警告式地伸出手。“别抱什么希望，”他说，“但他身上发生过这种事，我听他自个儿说过。是在他走过啥圣者的巡礼路的时候。”

“德克曼。”

“对。他说他失去了身体的所有感觉，忘记了他是谁，就连心脏也不跳了。也许现在发生的事跟那时一样。也许他只需要走完巡礼路。”

薇娜的双眼被希望之火点亮，接着再次黯淡下去。“埃斯帕，我们不了解那些东西。上一次他就是自己完成的，因为那是圣者所愿。而这一次——”她对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点点头。

“你自己也说过他还没开始腐烂。”

“可——不，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们得试试。可我们甚至不知道剩下的巡礼路在哪。”

“我们知道其中一部分，”埃斯帕说，“那就是个开始。”

“想想清楚，”莉希娅插嘴，“不管是谁——甚至是你的朋友——该不该去走完教会在建造的这条巡礼路。”

“教会？”薇娜看着埃斯帕。

“对，”他说，“圣堕边上有些祭司。他们把人剖开，然后吊起来，就像我们早先见过的那样。”

“可那些是费爱和叛教修士，”薇娜说，“斯蒂芬说教会对这些人一无所知。”

莉希娅嗤之以鼻。“那你的朋友就错了，”她反驳道，“这些可不是一小撮叛教者。你以为费爱和芬德没有帮手？他们只是大山上的一粒小石子而已。”

“是啊，”埃斯帕说，“那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在哪能找到芬德？”他昂起头，“说起来，你知道那根箭。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转转眼珠。“我看到你射中了尤天怪。并检查过它的尸体。剩下的都是跟着你们的时候听到的或是猜到的。是教会的什么人给你的，对吧？而且要你去杀掉荆棘王。”

“芬德，”埃斯帕强调，不容她转变话题，“他在哪？”

“我不知道到哪能找到他，”她说，“我向南走的时候，听说他在巴戈山林。有传闻说他要去找沙恩林的女巫，可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薇娜询问道。

“你们？不，我可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认识树上那个男孩。可埃斯帕·怀特在整片御林里都很有名。”

“三十年前可不是。”埃斯帕说，“如果你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了，这就是个好问题。”

“不，这还是个蠢问题。我要寻找国王的护林人，所以我会找人问他是谁，还有如何找到他。除此之外，我还听说你和狮鹫搏斗过，也是第一个看见荆棘王的人。他们说你去了伊斯冷，所以我就到这来找你。几个九日前我在费冷贝斯听说你往这边来了，所以就跟了过来。”

“可却不愿费神介绍你自己。”

“不。我听说过你，可我不了解你。我想要你去看我见过的那些事，也想看你会如何解决。”

“而现在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薇娜讽刺地说，“在你帮助尤天怪并把可怜的斯蒂芬带向末日之后，你觉得我们也会这么想。”

莉希娅笑了。“御林看守，你喜欢他们的年轻气盛，是吗？”

“够了，”埃斯帕说，“真的够了。教会参与了多少？”

“所有一切，”莉希娅回答，“你见过那些修士了。”

“可不是护法，”薇娜生气地脱口而出，“要是他知道，干吗还——”

“——派你们去杀掉唯一有能力干扰他计划的敌人？”莉希娅颇为自得地替她说完，“天知道。”

“你怎么知道荆棘王是在对抗教会，而不是跟他们合伙？”

“问你的爱人吧。”

埃斯帕听到这话差点跳起来，他接着回望薇娜，却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

“怎么说，埃斯帕？”她问道。

“我瞧见他们了，”他告诉她，“那些史林德——易霍克见过的，你也听说过的那种东西——他们受他指挥。他们杀了那些祭司，本来也可以杀了我们的，可他阻止了他们。”

“所以荆棘王是好人？”

“好人？不。但他在为森林而战。那些荆棘在跟着他——它们想杀死他，像对那些树那样摧毁他。狮鹫也不是他的仆从——而是他的敌人。”

“那他就是好人。”薇娜坚持道。

“他为森林而战，薇娜。可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可你并没有杀了他，”她说，“你说你根本试都没试。”

“不。实际上，我是弄不清楚状况。我只能再用一次那支箭——假使护法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可我不想把它用错地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薇娜用尖锐的目光盯着莉希娅。“那么，我们就不知道该信谁了。”

“说得对。”

“那我们该做什么？护法派我们来这杀死荆棘王。你却没这么干。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们把斯蒂芬带去圣堕，瞧瞧会发生什么。这是我们首先要做的。在那以后，我们得弄清楚是谁在撒谎，是护法——”他直视着莉希娅，“——还是你。”

瑟夫莱只是笑了笑，把靴子套回脚上。

第四章　第三位翡思

在不适感再度袭来之前，安妮缓缓走上甲板。她甚至勉强走到了舵盘后的横栏处，在那儿，她的整个身体一阵痉挛。她开始呕吐，直到感觉自己的胸腔就要裂开。接着，她颤抖着把脚挪到甲板上，身体蜷成一团，哭泣起来。

此时已是晚上，尽管船仍在航行，但风已止歇。她听到有个水手短促地笑出声，而另一个叫他安静。可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只想死掉，一了百了。她活该。

她害死了尼尔爵士，就像亲手把他推下海一样。他走遍半个世界救了她——救了所有人——而她能做的却只有看着海水淹没他的头颅。

就算她能永生不死，她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眼中最后一刻流露的神情。

她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要好得多了。当她待在甲板下和奥丝姹共用的那个小房间时，一切都旋转个不停。两天来都是这样。她根本留不住吃下的任何食物，而酒只会让情形更糟，特别是酒里还掺了水。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望向星空。

星空也闪烁着回望她。那轮看起来明亮得过头的弦月也是。

她的胃又开始翻腾起来。

她将目光定格在月亮上，试图集中注意力来忘掉船的摇晃。她盯着月上的黑斑，想到了地图，又发现它们组成了某种她从未见过，却有着某种意义的古怪图案。

船的晃动逐渐止歇，而月亮的光芒从橙色变成了黄色——在它高悬夜空正中时——又变成了闪亮的银色。

随着一阵轻柔的晃动，整条船都消失不见。安妮望向四周，半是吃惊地发现，她正身处沐浴在月光下的森林之中。

她两脚踏上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嗨？”她说。

没人回答。

她来过这两次了。第一次是被迫的——在她妹妹的生日宴会上，一个戴面具的奇怪女人把她拉来这儿。而第二次，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把她禁闭在洞窟里，她试图逃避黑暗，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这里。

这次她没法肯定是出于召唤，或是本人的意愿，又或介于两者之间。可这次是晚上，从前都是白天。而且这儿没有人——没有戴面具的奇怪女人含糊不清地宣称她必须成为女王，否则整个世界都将灭亡。

也许她们不知道她来了。

云朵从明月前飘过，林间的阴影变得更深，仿佛在向她悄然走来。

而这时她才想起这儿是没有影子的，至少在阳光下没有。那为何到晚上就有了影子？

她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接着她又发现，她还弄错了一件事。这儿有人，一个她的眼睛总是有意避开，无法直视的人。她更努力地尝试，可每一次她转过脸，都发现自己在看着另一边，那高大的影子永远停留在她眼角。

一阵轻柔的笑声触及她的耳际。是个男人。“怎么，”一个声音说，“来见我的可是位女王？”

安妮觉得自己在发抖。他向前走来，而她随即咬紧牙关，别过脸，不让自己看到他。“我不是女王。”她说。

“不是女王？”他问道，“撒谎。我能看见你头上的王冠和手里的权杖。翡思她们没告诉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妮否认，“我不认识什么翡思。”可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过去在这遇到的那两个女人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名字。但不知怎的，这名字听起来很适合她们。

他也知道。“也许你不知道她们的名字。”那声音呜呜作响，附和着她的想法。阴影走得更近，“她们的名字很多：哈高斯廷、瓦特伊斯、苏索里、篱中人——无影者。她们叫什么并不重要。她们是些好管闲事的女巫，又不像伪装的那么睿智和有力。”

“那你呢？你是谁？”安妮努力让声音显出自信。

“某个她们害怕的人。她们以为你能保护她们不被我伤害。可你不能。”

“我不明白，”安妮说，“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为了戴上王冠？为了成为翡思姐妹预言的那个人？”

“我不想当什么女王。”安妮一面诚实地回答，一面缓缓后退。她的恐惧就像一条束缚住心脏的明亮绳索，但在泽斯匹诺释放过的那种力量再度握在她手中。她感到它颤动着准备就绪，可当她将力量伸向那道影子时，那儿却没有血和肉，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片虚无。

可这儿还有些别的东西。它们骤然出现，飞快地穿越林间，来自四面八方，黑暗的绞索越收越紧。她捏紧拳头，颤抖着把脸转向月亮，那是她的身体唯一允许她看的地方。

月光闪耀，穿过她的躯体，而她体内的力量也随之变得全然不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散发寒芒的大理石，而黑暗仿佛一片冰冷的浪花，从她身边呼啸而过，不再回头。

“啊，”那声音在渐渐消失，“你学得很快。可我也一样。别太珍惜你的生命，安妮·戴尔。它属于你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接着那影子消失不见，无瑕的月光填满了这片林中空地。

“他说得对，”一个女人说道，“你学得很快。月亮里有许多和黑暗截然相反的力量。”

安妮转过身，可那并非她曾见过的那些女人。她的发色如月光般银亮，肤色苍白。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衣服上到处有宝石在闪闪发光。她脸上戴着黑色的象牙面具，只露出嘴。

“你们有多少个？”安妮问道。

“四个，”女人回答，“你已经见过我姐妹中的两个了。”

“翡思姐妹。”

“他告诉你的只是我们名字中很少的几个。”

“直到现在，我都没听你们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自我们来到这世界已经过去太久。大多数人都已将我们遗忘。”

“那影子是谁？他是谁？”

“他是敌人。”她说。

“荆棘王？”

她摇摇头。“荆棘王不是敌人，尽管你们中的很多人会死在他的手中。荆棘王代表着过去和现在事物的一部分。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可不是。”

“那他是谁？”

“还是个凡人。有血有肉，却在变得超乎其上。就像这世界，他在变化。如果他完成了变化，那我们所知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

“可他是谁？”安妮坚持问道。

“我们不知道他在凡间的姓名。但他可能早在几千年前就已存在。”

安妮闭上双眼，怒气在胸中涌动。“你和你的姐妹们一样没用。”

“我们想帮忙，可我们的本质约束着我们。”

“对，至少你的姐妹解释过这点，”安妮回答，“可我发现，那跟你们告诉我的其他事一样毫无助益。”

“万物皆有时节，安妮。月亮每月都有圆缺，每一年都有春夏秋冬。可世界本身有更长的时节、更强的趋势。花儿会在普瑞斯门月绽放，而在诺午门月休眠。自世界之初便是如此。

“可当时节再度到来，循环本身却几近破坏，平衡尽失。轮子在裂开的车轴上嘎吱作响，从未存在的可能性也随之出现。其中一种可能性就是他。起初并非一个人，只是一个地方，一张从未有人坐上的，虚位以待的王位。而现在就来了个想登上王位的人。可我们仍然不知道他是谁——我们看见的和你一样，只有他的影子。”

“他就是谋杀我姐妹和父亲的幕后黑手？是他派那些骑士去修道院的吗？”

“归根究底，这很有可能。他当然想要你死。”

“可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成为女王。”

“为什么？”安妮重复道，“我对他能有什么威胁？”

“因为有两张新王位，”翡思柔声道，“两张。”

安妮从船甲板上醒来。有人在她身上盖了张毯子。她又躺了片刻，害怕自己一旦起身，不适感又会回来，可一会之后，她发现自己感觉很好。

她坐起身，揉揉眼睛。此时已是早晨，太阳在海平线处若隐若现。奥丝姹站在几码之外的栏杆处，正小声和卡佐说着话。她在微笑，当卡佐碰到她的手时，她变得满脸通红。

傻女孩，安妮生气地想着。她难道不明白，他根本不是真心？他只是个孩子，在玩着游戏。

可奥丝姹的愚蠢为何令她烦恼？毕竟，若他一心放在奥丝姹身上，或许就不会再缠着她了。这样当然再好不过。

可奥丝姹是她的朋友，而她应该为她担心。因此她扶着栏杆站起身。晕船没有复发的迹象。她觉得很好，至少在身体方面。

“啊，她总算活过来了。”卡佐说着，看向她那边。奥丝姹内疚地跳了起来，脸色更红。安妮突然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比牵手更进一步了。或许就发生在她呕吐不止和睡熟的时候？

她用不着问。奥丝姹最后会自己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可——也许不会。她们曾有一段时间无话不谈，可现在关系已经变得疏远。安妮知道那是自己的错，她对奥丝姹有所隐瞒。也许奥丝姹这是在报复。

“你觉得好点了吗？”奥丝姹问，“你不在床上，我到哪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掉下船了呢。最后我看到你睡在这儿，就拿了条毯子，让你暖和点。”

“你真好心，”安妮说，“我在外面觉得不那么难受了。总而言之，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卡佐说，“你都有点让人烦了。”

“那我们俩就不分上下了。”安妮回答。

卡佐开口想要答话，可她身后有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皱起了眉头，她转身去看那是什么。

当她看到那是马可尼欧船长时，下巴绷得紧紧的。

“噢，”他说，“你看起来好多了，死者复活了。”

“可不是所有，”安妮冷冷地说，“有些人还死着。”马可尼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是愤怒还是懊恼的神色。

“凯司娜，你在那失去了一位朋友，我感到遗憾。可我不会因为你们付钱搭船就为你们而战。”他抬高目光，望向卡佐，她之前不确定的部分得到了证实。马可尼欧确实是在发火，在她说话之前便是如此。

“实际上，”船长续道，“我从不允许有任何卷入危险的可能性存在。”

“也许吧，”卡佐反驳道，“我知道最好别期待你的品德或是勇气，马可尼欧。”

马可尼欧哼了一声。“我同样也不能期待你的理智、判断力和感激。我想你的朋友们也一样。如果再耽搁一会儿出航，那些人就会冲上我的船。就算我们不会全部被杀，也会给困在码头两个九日去解决法律事务。就我看来，我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所以现在我很惊讶自己为什么没把你丢下船去。”

“因为，”卡佐说，“如果你敢，我就让卡斯帕剑跟你的喉咙好好亲热一下。”

“你让我更容易下定决心了，卡佐。”

“啊，看在丢沃的分上，你们俩都闭嘴。”查卡托粗声粗气地喊道。他绕着主帆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你们谁也不会碰谁的，你们自己清楚，所以省省那些幼稚的威胁吧。”

马可尼欧朝剑术大师点点头。“你是怎么忍他这么多年的？”

“灌醉自己就成，”查卡托咕哝着，“可要是你们俩都在我身边，就得找点更烈的酒了。这提醒我了——那种盖里安货还有剩么？”

“你们互相认识？”奥丝姹问，她的目光从查卡托转到船长，再转到卡佐身上。

“难说，”查卡托说，“不过他们是兄弟。”

“兄弟？”奥丝姹猛吸了口气。

安妮的惊讶不下于奥丝姹，但现在她也能看出他们的相似之处了。

“我的兄弟可不会败坏家族名誉。”卡佐平静地说。

“我怎么败坏家族名誉了？”马可尼欧问，“只因为我把那间破烂宅子留给了你？”

“你卖掉了乡下的田产，买了条船，”卡佐说，“我们家族从黑霸时期传下来的土地。你为了这玩意儿卖了它。”他用手背拍了拍船。

“那块土地什么也赚不着，卡佐，整整一代都这样。我可没兴趣在埃微拉混日子，也不想为了谋生去斗剑——这种角色最适合你。我是个好商人。我有四条船，很快就会买下自己的地产，亲手盖自己的房子。你还守着穹瓦提欧的过去，兄弟。我代表我们的未来。”

“真是漂亮的演说，”卡佐承认，“你在镜子前练过了？”

马可尼欧张口欲答，却眼珠一转，两手叉腰，朝安妮讽刺地笑笑。

“嫁给他，让他不幸终身，如何？”他说。

安妮站直身体。“就算只是开玩笑，”她说，“你也太不知分寸了。别的不说，你和你兄弟在这点上还真像。”

“感谢丢沃神，只有这点而已。”

“能跟你的兄弟相像，你应该感到幸运，”奥丝姹突然冒出一句，“他是个英勇的战士。要是没有他，我们已经死了不下十次。”

“可要是没有我，”马可尼欧说，“你只会死一次，但我想，这足够了。”

卡佐抬起手指，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他兄弟摆手制止了他，“查卡托说得对——这没用。我就不该让我的兄弟上船，更别提他的朋友了，可我已经带上你们了。做了的事就没法改变，所以，重要的是——追杀你们的是些什么人？”

“我想你跟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搭船而已，”安妮说，“为什么你会对我们的敌人突然好奇起来？”

“两个原因，凯司娜。首先是在他们看来，我是跟你们一伙的。我惹上了个预料之外的敌人。其次是现在有一艘相当快的船跟在我们后面，而我很怀疑，那里装着的就是你们在泽斯匹诺码头上的那些朋友。”

第五章　艾丽思·贝利

“陛下？”

玛蕊莉抬起头。说话的是费尔爵士安排在前厅站岗的年轻士兵。

“怎么？”她问。

“有人敲门求见。”

玛蕊莉揉揉眼睛。她没听到。

“看看是谁。”

“遵命，陛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接待室那边，而她则紧张地盯着暗门所在之处。尽管看起来刺客明显是从正门进来的，可她没法肯定他也是从那离开。对于不知道有暗门的人来说，那扇门是看不见的，可要是知道它存在，又有足够的时间，就肯定能找到门闩。

除非她能确定他已经不在那儿，确定他没有藏身墙后，否则她单独待着时就不会感到安心。

士兵走了回来。“是赫斯匹罗护法，陛下。”他宣称。

“就他一个人？”

“是的，陛下。”

“很好。”她叹口气，“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身着黑色长袍的护法走进房间，躬身行礼。“陛下。”他说。

玛蕊莉总是觉得护法身上少了某样东西，可她说不出是什么。当然，他是个有才智的人，而在国家和宗教事务上也不缺乏热情。他善于辞令，甚至显得油嘴滑舌。可不知为何——甚至在最为热烈的争论中——在她看来，他也有所保留，似乎他形于外的某些品质是伪装出来的，真正的他其实并非如此。然而，当她专心去观察他时，却看不出半点破绽。

或许，她下了结论，她只是不喜欢他，而他缺少的只是她的认可而已。

“护法大人，您为何事来访？”她问道。

“只是来表达一下对您的关心。”他回答。

她抬起一边眉毛。“请您解释。”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想这应该很明显，”赫斯匹罗说，“午夜时分，费尔爵士和他的卫兵突然冲进了王室住所。吾王查尔斯也被带来，同样置于莱芮人的保护之下。御前护卫躁动不安，而整座城堡都混乱不堪。”

玛蕊莉耸耸肩。“有人企图谋杀我，护法大人，”她说，“在这种情况下，混乱再正常不过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有人企图谋杀您？”他的惊讶看起来就和关心一样诚恳。

“除非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残杀我的护卫和我的年轻女佣，否则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玛蕊莉说。

“太可怕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阴冷地笑笑。“就和教士们杀我女儿那会儿一样，看起来没人知道。”

护法的嘴张成了小小的“O”形，接着闭上，然后再次开口。“陛下，如果您在暗示教会参与了此事，我原谅您。显然，紧张混淆了您的判断力。”

“不过这两件事确实很像。”玛蕊莉回答。

“戴思蒙修士和他的手下是叛教者，”赫斯匹罗提醒她，“更糟的是，他们还是使用禁忌技艺的异教徒。”

“在事后看来，没错，”玛蕊莉承认，“可当我冒昧查看德易修道院的名单之后，发现他——和他的手下——在死之前还是教会信赖的成员。”

“的确，我想他大概是在谋杀了院长之后才失去我们的认可的，”赫斯匹罗讽刺地说，“邪恶的可能性无处不在，即使在教会内部。我不否认这点。谋杀您孩子的凶手——还有他们采取的方式——提醒了我们这个简单却被忽视的事实。从黑霸时期开始，我们就开始对不同的修道院进行最严格的审查，这审查上至教皇本人，下到地位最卑微的修士和最偏远地区的侍僧。如果您有证据说今晚对您性命的觊觎和教会的任何人有关，我就有必要向您询问那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证据。”玛蕊莉承认。

“明白了，”护法回答，“那您知道些什么呢？”

“有人用一把匕首在我房间门口杀了守卫。接着他进了房间，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我的女佣。”

“可您逃脱了。”

“我那时不在。”玛蕊莉回答。

“那可真幸运。”护法说。

“是啊，很幸运，”她显得有些疲倦，“护法大人，您为何在此？”

他吃惊地抬起了两边眉毛。“为您提供我的支持和我的参议会。”

“什么样的参议会？”

“陛下，我得坦白说了。尽管我明白您是出于恐惧和绝望的刺激才采取的行动——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正当的——但这造成了恐慌。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莱芮人的一次政变，而您是被迫——或者更糟的说法，被选中——以武力夺取王国。”

“我是不是该提醒您，护法大人，这王国已经是我的了？”

“不是的，陛下，”护法用一种似乎亲切得过分的语气更正，“它是您儿子的，他是个戴尔，不是德·莱芮。您没有登上王位的权力。”

“好极了，”玛蕊莉冷笑，“那我也开门见山地说吧。有个刺客不知用什么法子经过或者绕过了那些自吹自擂的御前护卫，进了我的房间，杀了我的女佣，假使我运气不好就在里面，他也会杀了我。自卡洛司那件事以后，我发现很难完全信任王家护卫，而现在我更确定这点。我不相信城堡里的任何人，也不应该相信，你该明白。所以我在尽我所能保护我和我儿子的生命，还有我儿子的王位。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请不吝与我分享。”

赫斯匹罗擦了擦前额，叹了口气。“您不是傻子，陛下。您肯定明白此举会造成的影响。不管您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如果寒沙人认为您意图安排莱芮人摄政，他们就会派出军队。我和寒沙的护法一直致力于制止战争，如果您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摊开双手。“那就告诉我该做什么，护法大人。”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一番踌躇后，他清了清嗓子。“噢，这有过先例的。”他最后说。

“你说的是哪个先例？”

“三百年前，莱芮统治着大半个克洛史尼，但受控的却只有西部地区——东部陷于相对的混乱中，直到转让给维吉尼亚。”

“对。莱芮的领主们没有力量控制那里，又觉得交由维吉尼亚人统治总比寒沙要好。”

“是的，”护法附和道，“莱芮和寒沙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在黑霸时期，或许更早，在他们还是交战的部落时便是如此。无论如何，虽然教会认可这次合法转让与包括在内的婚姻——这也是莱芮和维吉尼亚一系列结盟活动的开端，就此而言，您是最直接的例子——可寒沙更为强大，也准备用武力夺取东克洛史尼。或许他们会说是夺回，因为它起源于寒沙的一个摆脱了黑霸政权控制的部落。”

“我明白了，”玛蕊莉生硬地说，“你在建议我接受教廷和约。”

护法点点头。“就像从前那样。我会说服至高无上的教皇大人派出部队维护和平，并显示您受圣者偏爱，从而平息各种猜疑。”

“可在五十年以后，寒沙征服了整个克洛史尼，从东到西。”

“的确，可那是在和约时限之后。”

“所以你建议我允许这座城市被维特利安的部队占据。”

“艾滨国的部队，”赫斯匹罗纠正她，“是最为神圣的教皇大人的手下。只有这样，此地的政治格局才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这是最好的方法，陛下。寒沙永远不敢对抗教会。和平将得到维护，无数人的生命将得以保全。”

玛蕊莉闭上双眼。这很诱人。如果她把权力转交给教会，她就能休息了。她就能专心保护她剩下的孩子们了。

“教会已经有三百年没站在任何国家一边了，”她说，“现在又有何理由？”

“您当然明白的，陛下，这可不是像决定一年后由谁坐上克洛史尼的王位这么简单的事。有一股巨大的邪恶力量正在世间崛起，我们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没人可以忽略这一点。

“想必您读过阿特沃公爵最近从东部寄来的报告了吧？他一半的部下都死在一群只能形容为赤裸疯汉的人类，还有自从魔战时期就销声匿迹的恶魔和怪物的手上。成片的城镇被毁，而整个东部已渺无人烟。伊斯冷即将涌入大批难民，而我们仍在失去国土。

“而且不仅是边境——布鲁格就在新壤的中心，却被一种无人能想象的邪恶生物摧毁殆尽。今时今日，各大王国应当团结一心，而非独断独行。你们应当携起手来，共同对抗涌起的黑暗之潮，孤身奋斗终将被其吞没。这就是我能提供给您的——这机会不仅能保住俗世的王位，也让我们能与真正的敌人战斗——共同战斗。”

“在艾滨王国的领导下。”

赫斯匹罗用手指拨弄着胡须。“我们之所以不插手国与国之间的长期冲突，陛下，是因为我们有更崇高的使命。维吉尼亚·戴尔清除了我们这世界最初的邪恶，司皋斯罗羿。可似乎无论邪恶被击败得多么彻底和完全，它总会带着不同的伪装，卷土重来。是教会接过了维吉尼亚·戴尔的权力和她的使命。黑稽王崛起后，是教会率领众人击败他，推翻了他的统治。”

“是啊。接下来的六百年，教会统治了世界的绝大部分。”

“那是黄金般的年代，”赫斯匹罗说着，为她的语气皱起眉头，“伊文龙时代以来最完美的和平与繁盛时期。”

“你想要回到那时候？”

“我们可以做得更过火，但我并非在暗示那种结果。我所说的是，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但不是通过战争或是征服。我们需要一次净化，一次瑞沙卡拉图，那会让我们在这场伟大考验地到来之前做好准备。瑞沙卡拉图已经开始了，陛下，就在教会内部，而它必须——也将会——继续进行。”

“你在请求我允许一支军队兵不血刃地开进我的城门，占据我的国家。”

“带着神圣的授权，陛下。带来克洛史尼迫切需要的和平与正义。”

“如果我拒绝呢？”玛蕊莉问道。

赫斯匹罗看起来有些目瞪口呆。“那么您就给了我们所有人致命的一击，”他说，“可我们还是会联合起来——我们会用某种方式与邪恶战斗。我所建议的只是行动的最佳方案，但并非唯一。”

“再说一个看看。”她挑衅道。

他摇摇头，双眼闪着异样的光芒，“我还没想到。请求您，陛下——请您至少考虑一下我的话吧？”

“当然了，护法大人，”她放缓了语气，“你的意见很明智，可有这么多大事要考虑，我实在累得很。我们回头再谈这件事，你可以更详细地向我讲述这一计划的实行方式。”

“我会祈求圣者们让您作出最佳的判断，陛下。”他鞠了一躬，然后离开，留下因受到威胁而满脸不悦的玛蕊莉。

赫斯匹罗看起来很真诚，而且他说得对——世上正在发生某些可怕的事，而他也许比她知道的更多。教会的目的也许是完全纯洁的，赫斯匹罗也完全有可能是对的，让那支神圣的部队进驻她的城市，或许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

可她同样能看出护法谨慎的暗示。无论教会最终的动机和目的为何，他们都需要一件工具来实现。一个国家。如果克洛史尼不愿意，那就只剩寒沙了。

她还在思考时，他们带来了艾丽思·贝利，她仍旧穿着玛蕊莉上次看到的睡袍。

“陛下。”女孩低声说着，向她鞠躬。她不安地站在哪儿，任玛蕊莉上下打量。她真是个尤物——这点毫无疑问，尽管她蓝宝石般的双眸下有了黑眼圈，卷曲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搜过她的身了吗？”她问那个士兵。

“是的，陛下。她没带武器。”

“你搜过她的头发了没？”

“啊——不，陛下。可我应该搜的。”

他开始这么做了。贝利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

“陛下，我看起来有这么危险吗？”她问道。

玛蕊莉没有回答，而是对那个士兵点点头。“请下去吧，阁下。”她说。

等门在他身后关上，玛蕊莉坐进一张扶手椅里。

“贝利女士，”她说，“过去几个钟头里发生了很多事。你应该也听到了些传闻吧。”

“是有些，陛下。”她承认。

“昨晚有人想杀了我。”

“太可怕了。”

“谢谢。我知道你除了希望我健康之外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贝利看起来很迷惑。“从来没有，陛下。我一直很尊敬您，希望您安好。”

“甚至当你和我丈夫在床上时也是？”

“当然。”

“可你从没想过那会让我烦心？”

贝利耸耸肩。“那是您和陛下之间的事。如果您感到烦心，就该告诉他。除非在他的情妇里您只对我感到反感。”

“你实在太大胆了，”玛蕊莉说，“特别是现在，你不再受他保护的时候。”

“没有人保护我，陛下，”贝利依然冷静，“我非常清楚这点。”

玛蕊莉意识到，有些事不对劲。也许不是每件事都跟她想的一样？

“你真是太大胆了，”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只要我进房间就会缩手缩脚，总是傻笑的女孩去哪儿了？”

贝利又一次露出浅笑。“她和威廉一起死了。”

“你提起我的亡夫时，应该说国王陛下或者国王，或者干脆不要提，贝利女士。”

“好的。”她看上去满不在乎。

“够了，”玛蕊莉说，“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写信宣称我身处危险之中，在我收到信的几个钟头后，就有人企图谋杀我。如果你还想要你的脑袋留在原位的话，就向我解释清楚——就现在——所有你知道的事。”

就算贝利因为玛蕊莉知道是她留下了字条而吃惊，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地迎上玛蕊莉的目光。“我会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陛下，可我在信里也提到了，我自己也需要保护。”

“此刻你需要担心的是我。而唯一能救你的就是实话。”

贝利略微点头表示同意。

“您知道国王陛下那天为何会在宜纳岬吗？”她问玛蕊莉。

“你想说你知道？”

“罗伯特亲王去战炉大厅找国王。之前他离开了一段时间，秘密前往盐标。当他回来时，他带来了某样东西——丽贝诗公主的断指。”

“丽贝诗？”丽贝诗是威廉的妹妹，和罗伯特是双胞胎。她已经失踪很久了。

“罗伯特亲王宣称丽贝诗的订婚对象——萨福尼亚的凯索——把她出卖给了奥斯保公爵，成了他的人质。”

“赎金是什么？”

“您还记得吧，盐标那时正在和悲叹群岛交战。赎金就是要国王陛下在战争中秘密协助盐标一方。”

玛蕊莉环住双臂。“悲叹群岛是莱芮的属地，同时也受我们保护。他不能那么做。”

“国王陛下可以，而且他这么做了，”贝利说，“你得知道他有多爱丽贝诗。”

“人人都爱丽贝诗。可在战争中帮助我们的仇敌去对付盟友——威廉的判断力很少会那么差。”

“是罗伯特亲王怂恿他这么做的——他很会说服人，特别是他还有丽贝诗的手指作为证据。克洛史尼的船打着伪装的旗号，攻击并击沉了二十艘悲叹群岛的战舰。国王陛下去宜纳带回丽贝诗公主，却在那遭到了背叛。”

“被谁？奥斯保也一样被杀了。”此刻有某种可怕的感觉正逐渐浮现。或许杀死她丈夫护卫的莱芮箭矢根本不是被人事后插在尸体上的。或许那真的是某个知道威廉所作所为的莱芮领主的报复。

如果这猜测无误，费尔·德·莱芮又是否清楚？难道这整件暗杀计划都经过精心策划，只为把她带向他的掌握？

“我猜到了叛徒的身份，”贝利说，“可没有确凿的证据。”

“噢？”

女孩走了几步，双手紧扣在背后。接着她转脸再次面向玛蕊莉。“你知道安伯芮·葛兰还有另一个情人吗？”她问道。

玛蕊莉哼了一声。“哪些人和她没有一腿——你应该这么问。”

贝利摇摇头。“是个非常隐秘的情人。非常有地位的人。”

“别烦我了，贝利女士。他是谁？”

胜利的微笑在贝利的脸上绽放。“罗伯特亲王。”她说。

玛蕊莉花了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在起初的震撼过后，她发觉这其实很容易接受。罗伯特总是想要威廉拥有的一切。他甚至有一两次试图勾引玛蕊莉。“那又怎样？”

“罗伯特亲王说服国王陛下亲自去偿付赎金。他还为国王陛下和奥斯保定下了时间和地点。只有亲王自己知道所有细节。”

“你认为是罗伯特背叛并杀死了威廉？”

“我想是的。”

“就算罗伯特也在伏击中被杀，你也这么想？”

贝利眨眨眼睛。“没有人知道罗伯特在哪，陛下。”

“他们只找到威廉的残骸，”玛蕊莉说，“他被丢进了大海。假使罗伯特……”声音逐渐变轻，她为何如此轻易地认定罗伯特死了？就因为其他人都死了？“那这和葛兰有什么关系？”

“我最近听她谈起亲王，就好像她知道他还活着。她还暗示自己见过他。”

“她对你这么说过？”

“没有，”贝利承认，“可我还是听到了。而且我认为她确实知道。”

“看来你把聆听很多事当成你的本分了。”玛蕊莉评论道。

“是的，陛下，是这样。”

“那你是怎么听到这一切的？”

“我想您知道，陛下。”贝利说着，把乱糟糟的鬈发从脸上拨开，她终于表现出些许紧张来，“和您得知谁留下字条的方法一样。”

“这样看来，威廉也知道暗道了。”

让她吃惊的是，贝利笑了起来，那是阵短促的吃吃轻笑。“国王陛下？不，他一点都不知道。”

玛蕊莉皱起眉头。“那你是怎么——？”她随即明白过来，“你是修女院出身。”

贝利点头的动作几乎小到看不见。

玛蕊莉向后靠去，试图在脑中重新勾勒这女孩的形象，她很想知道，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是真实可信的。

“依伦知道吗？”她问。这声音在自己听来软弱无力。

“我不这么想，陛下。我们不是同一个修女院的。”

一阵寒意让玛蕊莉的脊骨绷紧。“可应该只有圣塞尔修女院才对。”不过依伦自己也提到过这种可能：还有一座非法的修女院。

“还有另一座。”贝利证实了她的想法。

“而她们派你到这儿来。”

“是的，陛下。让我睁大眼睛，仔细聆听，待在国王身边。”

这次轮到玛蕊莉大笑起来，尽管莫名地显得有些苦涩。“你做得实在好极了。可你们修女不是该禁欲吗？”

贝利害羞地低下头，自谈话开始头一回表现得符合她十九岁的年纪。“我的教派没这种限制。”她喃喃道。

“明白了。可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

贝利抬起头。她睁大眼睛，泪光盈盈。“因为，陛下，她们都死了——我的姐妹都死了。我成了孤身一人。而且我相信凶手跟杀了威廉、法丝缇娅、艾瑟妮和丽贝诗的是同一群人。”

玛蕊莉突然涌起了同情，而她自己的伤心事也隐隐浮现，但她却把这些感情强压下去。以后会有时间那么做的，何况她已经在贝利面前显得太过软弱了。她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事实上。

“丽贝诗？那是奥斯保杀了她？”

“我想奥斯保从来没见过她，”贝利说，“我想她是在这，在伊斯冷死的。”

“那罗伯特又从哪弄到她手指的？”

“当然，是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那里。那个策划了这整场悲剧的人。”

“葛兰？”

“或是罗伯特。或是他们俩。我可说不准。”

“罗伯特比任何人都爱丽贝诗。”

“没错，”贝利语带讽刺，“一种可怕的爱。我相信那是种她无法接受的不正常的爱。”

玛蕊莉只觉胃里难过地翻搅着，舌尖发苦。

“罗伯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想安伯芮·葛兰知道。”

“她又在哪？”

“在她的房间里，在筹备宴会什么的。”

“我一点也没听说。”玛蕊莉有些怀疑。

“这消息可没在伊斯冷传开。”

“都有谁会参加？”

“这点我还没弄清楚。”贝利坦白地说。玛蕊莉靠向椅背，转着头。她闭上双眼，想把这一切理个明白，但要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如果你对我撒了谎，”她最后说，“你不会死得很轻松。”

“我没对您撒谎，陛下。”贝利仰起下巴。她的眼神再度清晰，声音也变得有力。

“我们都希望没有，”玛蕊莉说，“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还有很多，”贝利想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朝议会的哪些成员爱戴您，哪些则相反。我能告诉你站在葛兰那边的都有谁。我也能告诉你她正计划在不久后与您对抗。”

“我可有理由怀疑费尔爵士和他的手下？”

“就我所知没有。”

玛蕊莉站起身。“贝利女士，你愿意对你信仰的随便哪位圣者宣誓，将我视作你个人的君主吗？”

“作为回报，如果您能保护我的话，陛下。”

玛蕊莉笑了。“你得知道我几乎保护不了我自己。”

“您比您所知的更有权力，”贝利告诉她，“您只是还没学会如何使用。我可以帮助您。我接受训练就是为了这个。”

“你会成为我的新依伦？”玛蕊莉苦涩地问，“我新的受训修女护卫？”

“我会的，陛下。我向我信仰的圣者发誓。”她用手指点了点前额和胸口。

玛蕊莉叹了口气。“我一定是个大傻瓜，才会相信你。”

“如果我已经被您雇用了，我会告诉您实话，”贝利说，“您没有理由相信我。可我请求您相信。您需要我，而我也需要您。整个修女院，那些我爱的女人，都遭到了屠杀。不管您相信与否，我确实关心国王陛下。他不是个好国王，缺点一大堆，可他却是个好人，世界上已经少有这么好的人了。我要看着谋害他的人哭喊着梅菲提的名字，乞求她的怜悯。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玛蕊莉问。

“请别让我解释原因。那是我唯一无法解释的事。”

“继续说。”

“你女儿安妮。她必须活下来，而且她必须成为女王。”

震惊如电流传遍玛蕊莉的全身，从她的脚底直至头顶的王冠。

“你对安妮都知道些什么？”她询问道。

“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曾在圣塞尔修女院。知道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和我的修女院一样，全都被杀了。”

“可安妮逃走了？”

“我没有证据，不过我能感觉到，还能在梦中看到。但她有很多敌人。”

玛蕊莉凝视着这个女孩，想知道自己怎么会相信她的伪装，相信她只是个大脑空空的尤物。甚至连依伦也被骗过了，这可真了不起。艾丽思·贝利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她也能成为有用的盟友。

玛蕊莉站起身，唤来士兵。“护送这位贝利女士，让他们把她带回她的房间收拾一些私人物品。然后把她安顿在走廊那边的小房间。还有，转告费尔阁下，我请他过来。”

“您不会为此后悔的，陛下。”贝利承诺。

“也许不会。现在去吧，贝利女士。”

她目送女孩离开，接着坐回椅子里，手指敲击着木制扶手，等待着费尔爵士。

是时候拜访一下她丈夫的其他情妇了。不过她先要去见另一个人。一个她一直试图回避的人。

她走向梳妆台，尽管已经做出了决定，可她还是在那个小小的保险柜前踌躇良久，想到他，想到深深的城堡底下，那光明从未闪耀之处。他那柔若丝绸，却仿如梦魇的声音。威廉死后，她在他的书房找到了这把钥匙，从那次以后，她便再没有和传秘人说过话。

可如今她有问题要问他。她不再犹豫，打开了木匣。

钥匙却不在那儿。

第六章　《关于变成死人之类多种事物的观察报告》

从前我也有过重新学习如何去听的经历。那是在我走过德克曼巡礼路之后的事。巡礼路上的每一次逗留，都会带走我的一些东西——手的触觉，接着是听力，视力——直到除了肉体之外，再无一物存留，甚至连思想都被带走。我不知怎么走完了全程，然后一切又回来了，只是变得不同，变得更好了。

而现在大概就是死去的感觉。我先是听到了很多声音，可那毫无意义。只是些噪音，像是诅咒大厅中鬼魂的哀嚎。接着声音变得有了意义，最后更变得熟悉起来。

我能听见埃斯帕、薇娜和易霍克的声音，可我的身体却不属于我。我不能跟他们说话，也不能动动手指或是抬起眼皮。

我想起我过去很在乎他们。

现在也还是一样，在很多方面。当薇娜在我身边，我的嗅觉、触觉甚至味觉都能感受到她。而当她碰触我时，会带来一阵游走全身的颤抖，可我毫无知觉的躯体无法将其展露。

我昨晚听到了她和埃斯帕的声音。他们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她的气味变得不一样，变得更强烈了。埃斯帕也是。

《关于守林兽离奇古怪行为之观察报告》——在繁殖活动中，这种习惯沉默寡言的生物出奇地多话，只是声音很轻。他用他爱人的名字做了韵文——米娜-薇娜，芬娜-薇娜，还有肯定会有的薇娜-薇娜。他用自己发明的其他蠢名字称呼她，尽管薇娜这名字已经够蠢了。

有个人是新来的，一个瑟夫莱。薇娜不喜欢她，因为埃斯帕喜欢她，尽管他会用任何方式予以否认。我怀疑她可能长得像他的妻子，死掉的那个。

他们在带我去巡礼路的下一座神殿，这对他们来说很明智。我很想知道在那会发生什么事。第一座神殿就很古怪，而我也很难解释它为何会对我造成那样的影响。那座神殿是为祭祀其中一位受诅圣者建造的，她以恶魔女王而闻名。也许这是德克曼对我的惩罚，因为我踏上了她的巡礼路，可不知为何，现在我觉得我想错了。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也是圣德克曼的化身之一，这可真是有趣，更别提她是位异教神了。

圣者会否成为异端？

我们接近了神殿。我觉得它就像一团火焰。

埃斯帕俯瞰着空地和土丘。那些躯体还在，全都一动不动。荆棘王和他的狩猎队踪影全无，只剩下史林德和修士们的尸体留在原地。

“噢，圣者啊。”薇娜看到这片屠戮场时倒吸了一口气。

“你肠胃不好吧？”莉希娅问。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尸体，”薇娜说，“可我没必要装作我喜欢看。”

“对，是没必要。”瑟夫莱承认。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埃斯帕耸耸，下了马。“我猜得带斯蒂芬到土丘上头去。瞧瞧会发生什么。”

“你肯定这么做明智吗？”莉希娅忽然问道。

“不。”埃斯帕简短地回答。

他们小心地前进，绕过尸体堆积最多的地方，攀上圣堕顶端。埃斯帕把斯蒂芬放在土丘中央。

正如他或多或少预料到的，什么都没发生。

“噢，这值得一试，”他嘟哝道，“你们三个看好他。我去仔细瞧瞧周围。”

埃斯帕按原路走下土丘，从尸堆中穿过，他觉得很累，并且为自己抱着如此渺小的希望感到生气。人总是会死的。他又不是刚刚才知道，对吧？他过去从不会把死人放在心上。

那些史林德现在看起来像是人了，他们的脸在死亡中显得安详。或许他们就来自御林周围的村子。他庆幸自己没瞧见任何熟人。

片刻之后，他漫步到森林边缘，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棵纳拜格树粗糙的枝条下，而其中一截腐烂的绳圈就挂在上边。这片土地饮下过许多鲜血。也包括他母亲的鲜血。

没人解释过她为何会被带到这来。他的父亲和养母很少提到她，偶有提及也只会轻描淡写几句，并且比画着驱邪的手势。然后他们死了，是桔丝菩把他抚养长大。

一只渡鸦落在这棵树最高的枝条上。更高的云端处有只鹰的黑色轮廓若隐若现。他深吸了口气，感觉大地翻滚着退开，它变得更加宽广，肆意伸展着石头的骨架和根须的肌肉。他能闻到岁月和生命的气息，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平静的决心。

我会治好你们，他对那些树无声地做出承诺。

“我会治好你。”这是桔丝菩发现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那次他奔跑了一整天，血流不止，森林在他身侧化作一团影子。当他最后倒下时，仍梦见自己在奔跑。可他有时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某处沼泽的芦苇丛中，身体的一半都浸没在水里。听到她走近时，他再度醒来，想伸手摸出匕首，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他那时只有七岁。他还记得自己刺耳的呼吸声，可又总是忘记那是什么，于是把它归结为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鸟鸣。

接着他看到了桔丝菩那张古老而苍白的瑟夫莱的脸。他试图开口说话，而她仿佛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接着，她跪在他身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轻抚他的脸颊。

“我会治好你，”她保证，“我会把你修补完好，纳拜格之子。”

她从没说过自己是怎么认识他的。但她养大了他，给他脑子里塞满了瑟夫莱的胡说八道，然后她死了。

他很想她。而且现在才明白过来，瑟夫莱的故事并不都是胡说八道，他多想再和她说说话啊。他想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对她多一些关心。或许他也应该对她说声谢谢，至少一次。

可逝者已矣。

他叹口气，拍拍自己的脖子。

北面几王国码的远处，有东西从森林里跑了出来，速度比一头鹿还快。

那是个男人，穿着和那些修士相似的服装。他拿着一张弓，朝着圣堕径直奔去，埃斯帕能看到其他人还待在那儿。

埃斯帕无声地咒骂着，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

那修士一定是从眼角看到了动静——正当箭离弦之时，他飞快地下蹲转身，朝埃斯帕回射一箭。

埃斯帕的箭偏离了一指宽，而修士的箭偏离了他的两倍。

就在那修士搭弓射出另一支箭之际，埃斯帕避向纳拜格树后。箭头正中古树，箭羽兀自颤动不止。

那修士再度转身，向着土丘疾驰而去，脱离了埃斯帕的射程。埃斯帕骂了句脏话，用比他对手慢得多的步伐追了上去。

忽然，修士扭动身体跳起了古怪的舞蹈，埃斯帕随即明白过来，那是易霍克和莉希娅正在朝他射箭。两支都射偏了，而在他们下一轮攻击开始之前，教士开始还以颜色。埃斯帕眼睁睁看着易霍克痉挛着倒了下去，无助感让他几欲窒息。薇娜蹲伏在地上，可她的目标还是太大了。

莉希娅接二连三地射出利箭，却无一命中。

修士的奋力躲闪给了埃斯帕可乘之机，他在奔跑中拉开了弓。

随着一声闷响，他的弓弦断了。

他抽出斧子，开始咆哮。

莉希娅继续搭弓射箭。这次修士因为躲避的动作太过剧烈跌倒下去，可在触地的一瞬他鱼跃而起，面向埃斯帕。

埃斯帕掷出斧子，移向侧方。教士的箭嗡响着射中了空气，可斧子也同样落了空。

修士突然跌跌撞撞朝右方跑去，埃斯帕也从他古怪的行动模式中得出了结论：他的敌人没有做近身搏斗的打算。他打算就这么不停地奔跑和射箭，直到把他们全部射死，或是箭支用尽。

他将手探入帆布包，找到另一根弓弦预备装上。此时，利箭随着闷响射中了他那件熟皮革制成的护甲，他咒骂着倒在地上。弓弦已经装好，同时另一支箭插进他鼻子正前方的泥土里，这次修士全然不顾莉希娅，只是全力朝他飞奔而来。

埃斯帕把箭搭上弦，弓却无力地垂向地面。他这次攻击大失水准，而且他明白那修士会在他进行反击之前再射出一箭。

可那修士突然打了个趔趄，有支利箭插进了他的大腿。他尖叫着转身，对着土丘射去，可又一支箭正中他的胸口，他重重坐倒在地。埃斯帕的箭也在此时，命中了他的锁骨右侧，那家伙向前倒下，哀嚎不止。

莉希娅几乎在转瞬间就出现在他身旁，把弓从他的手里踢走。

“别杀他。”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埃斯帕望向土丘。斯蒂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易霍克的弓。薇娜向他跑去，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埃斯帕无法抑止嘴角浮起的笑意。看到斯蒂芬站在那的感觉可真好。

“该死，”他嘟哝着，“的确有效。”

“留他活口。”他告诉莉希娅，对着那修士摆手示意。

她已经在用绳子捆那人的手了。“如果可以的话，”她说，“我有几个问题要单独问他。”

埃斯帕犹豫起来。她在战斗中帮了他。或许在荆棘王出现时还救了他的命。可相信她——相信任何瑟夫莱——都是愚蠢的提议。

她看起来有些退缩，就好像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化为了实际语言。她用紫罗兰色的目光注视他片刻，随即嫌恶地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埃斯帕再次仔细巡视了这片空地，接着走向斯蒂芬和薇娜，他感到脚步轻松多了。

可当他看到易霍克时，步履又变得沉重。这男孩伸开四肢，躺在草地上，手掌无力地抓着大腿上的一支箭。他身边的地面沾满了鲜血。薇娜和斯蒂芬已经在照料他了。

“嗨，埃斯帕。”斯蒂芬头也不回地说。

“看到你能——呃——活过来，这可真好。”埃斯帕说。

“是啊，这样很好，”斯蒂芬回答，目光仍旧不离伤员，“薇娜，在他嘴里放点东西，让他不会咬掉自己的舌头。”

“如果你应付不来，我可以处理。”埃斯帕提议道。

“不，”斯蒂芬拒绝了他，“我受过训练，能做好。不过我需要些愚巫草来给伤口止血。”

埃斯帕眨眨眼睛。上一回斯蒂芬面对流血的伤口时被吓得瘫倒在地，不停地呕吐，一点忙都帮不上。而现在他跪在易霍克身边，双手沾满了血，护理手法迅速、准确而又坚决。在他们认识之后的几个月里，这男孩一定变了很多。

“我会找些来，”他说，“易霍克，你还好吗，孩子？”

“我觉——觉得好多了。”他喘息着说。

“我会带些塞利柯草来止痛，”埃斯帕建议，“你只要慢慢深呼吸就好。斯蒂芬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走开去寻找草药，心里祈祷自己说得没错。

等易霍克的血止住，腿也缠上了绷带，他们把他安放在他的马上，昏迷不醒的修士被扔在天使背上。他们动身出发，只为在夜幕降临之前尽可能远离这座圣堕。

“我们走错路了。”莉希娅说。

“路是我选的，我是头儿，所以不可能走错。”埃斯帕指出。

“我们应该跟着这个修士的脚印。”

“跟什么脚印？荆棘王的狩猎队没抓住他，就这么回事。”

“我对此表示怀疑，”她说，“我想他是来给他们送信的。”她举起一份带有某种封缄的文件。

“那是教会的封缄。”斯蒂芬在十码之外和易霍克共乘的马背上说。

“噢，你的眼神还是那么好。”埃斯帕说。

“没错。”斯蒂芬笑了。

“你还好吗？”

“只是有点困惑。我不知道发生了——噢，管它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薇娜问。

斯蒂芬策马追近了些。“记得不很清楚。我记得走进圣堕，接着有种很怪的感觉。或者说，什么都没感觉到。这些死尸让我不舒服——快要觉得不舒服——接着突然我不在乎了。他们就像变成了石块似的。”

“那封信？”莉希娅打断他的话。

“斯蒂芬是我们的朋友，”薇娜呵斥道，“我们曾经以为他死了。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

莉希娅耸耸肩，假装对这片森林来了兴趣。

“你出来的时候就倒下去啦。”埃斯帕说。

斯蒂芬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在这座圣堕醒来，看见你在和那个修士搏斗，之前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

“你那箭射得真准。我都不知道你能把弓使得这么好。”

“我不能。”斯蒂芬说。

“那是——？”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用德思蒙·费爱自己的匕首刺中他的吗？有时候我看过一个动作就能——噢，照做。我并不总能这样，也不能模仿复杂的动作。我没法看到一个人拿剑搏斗就学会用剑，但我或许能耍上几招。可要知道出招的时机——这是两码事。”

弓箭一样没那么简单，埃斯帕想着。你得了解它，让风来——

斯蒂芬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可他说不出是哪儿。

“那是你得到过的，呃，圣者的礼物之一？”他问道。

“是的，来自圣德克曼巡礼路的赠礼。”

“那你得到什么新礼物没？从这个圣堕？”

斯蒂芬大笑起来。“这我可不知道。我感觉没什么不一样。此外，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还没走完整条巡礼路，只是两个圣堕而已。”

“可确实发生了些事，”埃斯帕坚持道，“第一个杀了你，第二个让你起死回生。”

“我很好奇下个圣堕会是怎样？”莉希娅问道。

“我可没打算去找，”斯蒂芬回答，“我还活着，能走路，能呼吸，我感觉很好——而且我不想再和这条巡礼路的圣者扯上什么关系了。”

“你了解那位圣者？”莉希娅问道。

“第一个圣堕里有座雕像，”斯蒂芬说，“还有个名字：马海尔赫本。”

“我从没听说过他。”薇娜说。

“是她，”斯蒂芬纠正道，“至少就那个化身来说，这位圣者是女性。如果圣者这个词真的适用的话。”

“你什么意思？”

“马海尔赫本是受诅圣者之一，教会已经禁止对她的信仰。她名字的意思是‘恶魔女王’。”

“圣者怎么会被人完全遗忘？”

“她没有。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瑙莎，死尸之母，绞架女巫——这是她留存至今的一些名字。”

“瑙莎不是圣者，”薇娜表示异议，“她在儿童故事里是个怪物。”

“荆棘王也是。”斯蒂芬说。

“总之，有人还记得她的原名。”他皱起眉头，“或者说有人提醒了他们。我解译的几本书中数次提及了她。她的另一个化身是‘贪食之母’。她会吞噬生命，让死者复生。”他低下头，“要不是我，要不是我的研究，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些。”

“斯蒂芬，这不是你的错。”薇娜试图安慰他。

“对，”斯蒂芬说，“的确不是。可我曾是他们的工具，而那让我很不愉快。”

“现在我们可以跟踪这修士的脚印了吧。”莉希娅说。

“让我看看那封信，”斯蒂芬想了一下，“接着再决定做什么。我们是被派来寻找荆棘王的，不是来御林追捕我那些堕落的修士弟兄的。或许我们其中一个应该把消息带给护法。”

“我们已经找到荆棘王了。”埃斯帕说。

“什么？”斯蒂芬在马鞍上转过身。

“干掉那些修士的是荆棘王跟他手下那群怪物。”埃斯帕解释道。

“你说起过荆棘王的狩猎，”斯蒂芬说，“可我没想到你又见到了他。那么，那支箭一定是没效果了。”

“我没用它。”埃斯帕神色平静。

“没用？”

“荆棘王不是敌人，”莉希娅回答。“他攻击了那些修士，放过了我们。”

“他是敌人，”易霍克虚弱的嗓音响起，“他把村民变成了野兽，让他们杀死其他村民。他也许恨那些修士，可他也恨所有人。”

“他在净化他的森林。”莉希娅说。

“我们村的人从司皋斯罗羿灭亡那天起就住在山里，”易霍克抗议，“住在那是我们的权利。”

莉希娅耸耸肩。“仔细想想，”她说，“他醒了过来，发现森林染上了疾病，而疾病的源头——那些跳来跳去的恶心怪物——只会加速森林的死亡。尤天怪、狮鹫——还有黑色荆棘。是他在和疾病搏斗，而在他看来，那些住在森林里砍伐树木的人也是疾病之一。”

“他没有杀我们。”埃斯帕指出。

“那是因为，”她说，“我们和他一样是治病的良药。”

“你没有证据。”斯蒂芬说。

她再次耸耸肩。“或许，但这是种合理的解释。你能想到别的解释吗？”

“能，”斯蒂芬态度坚决，“森林里有些不对劲，没错，还有可怕的生物醒来或是诞生。荆棘王就是其中之一，也像他们一样疯狂、古老、敏感而且强大得可怕。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就像一阵风暴，或是一束闪电。”

“这和我刚说的没多大分别。”莉希娅回答。

斯蒂芬转向埃斯帕。“你怎么想，御林看守？”

埃斯帕呼出一口气。“你们俩也许都对。可不管森林里有啥不对劲的，荆棘王都不是原因。我想他是在想法解决问题。”

“但这可能意味着杀死森林中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斯蒂芬指出。

“对。”

斯蒂芬的眼睛睁大了。“你不在乎！比起人来你更在乎森林。”

“别代替我下结论，斯蒂芬。”埃斯帕警告他。

“那你自己说。你告诉我。”

“读读这信，”埃斯帕说着，转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话题，“接着我们就能估摸出该从这往哪走。没准我们该再和护法谈谈。”

斯蒂芬对他皱皱眉，但还是从莉希娅手中拿过了信。当检查封缄时，他阴沉地笑了起来。

“的确，”他声音发冷，“我们是该跟赫斯匹罗护法大人好好谈谈。这是他的封缄。”

第七章　舞会上

“埃肯扎尔法赖？”里奥夫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门口的那个年轻男子。他有双蓝色的眼睛和纤细的黄发。他的鼻子歪向一旁，而目光似乎也因此游移不定。

“什么？”

“打扰了，葛兰夫人派我来带您去参加她的舞会。”

“我……我很忙，”里奥夫说着，拍了拍桌子上的乐谱，“我接受了一项委托……”

那人皱起眉头。“您确实接受了夫人的邀请吧。”

“噢，是的，没错，可——”

那家伙摆了摆手指，就好像里奥夫是个淘气的孩子。“夫人已经说得很明白，您的缺席会是对她最严重的侮辱。她还特意为您置办了崭新的哈玛琴。”

“明白了。”里奥夫环视房间，带着模糊的期待，拼命想找到某件能帮他摆脱困境的东西。

“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他试探着说。

男人笑了起来，接着向里奥夫看不见的地方招手。一个仆从打扮的圆脸女孩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许多折叠整齐的衣物。

“我想这些应该正合身，”男人说，“我叫阿鲁雷克。是您今晚的男仆。”

里奥夫无法可想，只得拿过衣服，走向卧房。

里奥夫看着运河边缓缓转动的眉棱风翼，暮色中的寒气与布鲁格那晚的记忆重叠起来，令他瑟瑟发抖。一轮暗淡的满月从夕阳的背后升起，在这清澈的空气中，他能听到远处的声声犬吠。秋日的干草气味消失不见，代之以灰烬的气息。

“我还以为舞会是在城堡里举行。”里奥夫壮着胆子开口。

“外套是不是不够暖和？”

“它很漂亮。”里奥夫说。的确如此，这件外套有柔软的衬垫，高领和宽袖口处都绣有树叶图案。他只希望它也能同样暖和。

“那是因为夫人的品位出众。”

“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儿么？”

“哎，当然是去葛兰庄啦，”阿鲁雷克回答，“夫人的宅邸。”

“我还以为葛兰夫人住在城堡里呢。”

“大多数时间里是，但她也有自己的宅邸。”

“当然了。”里奥夫重复着，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感觉自己身在梦中，就是那种一个人不断朝着目标前进，却逐渐忘记目标为何的梦境。

他还记得自己想要避开这场舞会。在阿特沃的警告和遇见太后的奇怪夜晚之后，再和葛兰夫人扯上关系实在显得愚不可及。

所以他决定装作忘了她的邀请。显然这一招失败了，接着他又打算在短暂露面之后悄然离开。可现在他却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城堡，越过城门，登上了一艘驶往新壤的长艇。夜幕很快就将降临，城门也将关闭——而他要回自己的房间就得等到明天了。

他本该直接回绝的，但为时已晚。现在他只希望太后不会发现这件事。

世界变得愈加黑暗，而里奥夫蜷缩身体与之对抗。对他而言，夜晚不再显得那么单纯了。它会掩藏万物，可不公平的是，它没有掩藏他。恰恰相反，他仿佛成了万物的饵食，他们都想将他猎捕。在那些夜晚，他甚至要点亮灯火方能入眠。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排令人欣喜的灯光，等再靠近一些后，他们看到了运河边排列成行的提灯。灯光那头是码头边的一座大帐篷，有四十艘以上的运河长艇停靠在岸边。

空气中飘扬着音乐。他首先听到的是高亢而甜美，像是六孔竖笛的乐声，可音调之间却有更为悠长的鼓声与古怪的滑奏段落。它的韵律也很怪，首先是两音节，接着是三音节，又变回两音节，再扩展到四音节。这出乎意料的感觉令他露齿而笑。

克洛琴的背景配乐和推挽乐器的欢快伴奏也令他惊奇。节奏明亮而愉悦，可却总是有郁郁寡欢之感，因为整首乐曲的基调是低音维苏琴奏出的缓慢而低沉的乐章。

这跟他听过的任何曲子都截然不同，既古怪又令人兴奋。

他们尚未接近码头，提灯的光芒便已映出乐师的面容——那是四个瑟夫莱男子，宽檐帽因入夜而摘下，脸庞在月光中仿如雕像。

两个下人走来，拉过帆角索，让船靠岸。里奥夫不顾他的向导，径直踏上岸向瑟夫莱们走去，希望能和他们中的某个人交谈。他看到那六孔竖笛上没有出气孔，乐师正对着这件骨制——象牙？——乐器上的对角切口吹奏。其他几件乐器倒很普通。

“好了，好了，”阿鲁雷克催促道，“快点吧。您已经迟到了。”乐师们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关注，而那乐曲也不像要结束的样子。

灯火继续延伸，攀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在其间勾勒出一条光辉之路，而路的尽头是黑暗中隐现的房屋廓影。里奥夫和阿鲁雷克无声地走向宅邸，这时有歌声加入了乐曲中，瞬时乐章的每一部分都契合在一起，令他叹为观止。他侧耳倾听着歌词，可歌者所用的并非王国语。突然间，他仿佛看见了那间陪伴他度过整个童年的海边小屋。他看见他姐姐格琳娜在母亲的花园里玩耍，她的金发沾满泥巴，脸上笑容满溢，而他父亲坐在凳子上，弹着克洛琴。

如今小屋只剩瓦砾，父亲和姐姐已成魂灵。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突然听懂了歌词的含意。

宅邸处传来的喧嚣随即盖过了瑟夫莱的旋律。那儿也有乐声，那是首熟悉的乡村舞曲，与他方才所听的乐曲相比，显得沉闷而俗气。可听着那些随舞曲响起的欢声笑语，他猜想大多数听众都相当满意。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铁皮包裹的一对巨大的门扇前，在阿鲁雷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打了手势之后，门扇咯吱作响地缓缓开启。穿着亮绿色裹腿和褐色长罩衫的看门人向他们问好。“去通报，”阿鲁雷克说，“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来访。”里奥夫止住自己的叹息。他引起的注意已经够多了。他们跟着看门人穿过一条烛火通明的漫长走廊，来到另一道门前，门扇旋开，这次出现了一座闪耀着灯光——以及烛光的大厅。声浪扑面而来，乐声与人群的闲谈声混为一体。音乐家们待在大厅的另一端，这个四重奏组合正在演奏孔雀舞曲。大约有二十对男女正随着音乐起舞，而在旁闲谈的人则有两倍之多。

可当他进入房间时，一切戛然而止，上百人把目光转向了他。乐声归于寂静。

“向各位介绍，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看门人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宣告，“宫廷作曲家与布鲁格的英雄。”里奥夫不记得自己原本预料的场面是怎样，可那突然响起的高声喝彩令他大吃一惊。当然，他曾在公众面前表演过，也曾有人赞美过他作的曲子。可这次——有些不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葛兰夫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挽住了他的手臂。她靠向他，在他脸颊留下轻轻一吻，随即转身面向人群。里奥夫注意到有人从另一边向他走来，那是个年轻男子。他把一只手放在里奥夫的肩膀上。里奥夫呆站在那里，只觉得越来越局促不安。

等人群终于安静下来，葛兰夫人对他们屈膝行了个礼。接着，她对里奥夫绽开笑颜。

“我想我应该告诉您的，你是今晚的主宾。”她说。

“抱歉，您说什么？”里奥夫脱口而出。

可葛兰已经转向人群。“朋友们，埃肯扎尔法赖非常的害羞，所以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既不会让他太过困窘，也让他用不着担心和我独处。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房子，我还是有点特权的。”

话音刚落，笑声的合奏随即响起，而她的微笑也一刻未停。接着，她再次开口，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这座大厅里金碧辉煌，”她说，“可别被骗了。外面就是黑暗，无论阳光是否闪耀。眼下的时日艰难而可怖，更糟的是，勇气也弃我们不顾。逆境成就英雄，那句古话不正是这么说的？可这儿又是谁成了英雄？是谁走出了悲剧的阴影，凭一己之力对抗崛起的邪恶？我——就像你们——曾绝望地以为，这样的人再不会降生在世上。可这个人，一个来自异国的人，甚至没有受过战斗的训练，却成了我们的救星，而我据此将他称为我们的英雄！从此以后，我们将称他为卡瓦奥！”

当人群再次欢呼时，有样东西落在了里奥夫的头上。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个金属头环。

周围突然又安静了下来，而里奥夫紧张地等待着，想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猜他们想听您说句话。”葛兰夫人冲他微笑。里奥夫眨眨眼睛，扫视着那些期待的面孔。他清了清喉咙。

“啊，感谢你们，”他说，“我可完全没想到。完全没有。我，唔——可你们说得不太对。”

他紧张地看了葛兰一眼，她两眼间轻微的褶皱令他的不安更甚。“你那会儿在布鲁格，没错吧？”有人叫道。

“我是在那儿，”里奥夫说，“我在，但并非独自一人。你们不该赞扬我。阿特沃公爵大人和吉尔墨·奥科逊才配得上这些赞美。而且夫人，我必须得表示异议。我来这儿并不久，可这个国家有许多英雄。整个镇子的英雄。他们为你们死在了布鲁格。”

“听听，听听。”几个人叫道。

“这点毫无疑问，”葛兰颔首表示同意，“也感谢您的提醒，是该向他们致敬。”接着她冲他晃晃手指，仿佛在训斥孩子，“不过那天阿特沃公爵大人汇报情形时我也在场，如果说这个王国里还有人拥有祖辈的勇气与理智，那就是公爵大人了。的确，我本想今晚能邀请公爵大人，可他似乎已被派往东部进军，远离宫廷和伊斯冷。就算他不在场，我也不会质疑他的话，埃肯扎尔卡瓦奥，希望您也不会。”

“我绝对不会。”里奥夫说。

“表示怀疑。噢，我说得够多了。在这儿别太拘束，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这些都是您的朋友。等您有心情的时候，我希望您能试试我的新哈玛琴，并且告诉我音是否已经调准。”

“感谢您，夫人，”里奥夫谦虚地说，“我真觉得受之有愧。我马上就去。”

“我想您去不了，”她的表情高深莫测，“但您不妨一试。”

她说得对。他才走了几步，有个约莫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就挽住了他的手臂。

“卡瓦奥，我能请您跳支舞吗？”

“呃……”他傻乎乎地眨着眼睛。她漂亮而又友善，椭圆的脸庞，棕黑的双眸，纯金的长发打着小卷儿。

音乐再度奏响，这次是一首三拍式的威沃尔舞曲。

他环视四周。“我没跳过这种舞，”他感到抱歉，“听起来有点儿快。”

“很容易学的，”她握住他的双手，向他保证，“我叫爱蕊娜。”

“很荣幸认识你。”里奥夫一面说，一面摸索着舞步。就像她说的，这不难——就像他少年时跳过的乡村圆舞——他很快就学会了。

“能第一个和您跳舞真太好了，”爱蕊娜说，“我很幸运。”

“的确，”里奥夫附和，感觉颈脖发烫，“运气成就的事可太多了。不过我宁愿听你谈谈自己。你来自哪个家族？”

“威斯特柏姆。”她回答。

“威斯特柏姆？”他摇摇头，“我才来这个国家不久。”

“您不可能听说过我们。”她说。

“噢，能教导出这么迷人的女士，那一定是个优秀的家族。”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

她付之一笑。和她跳舞的感觉很好，他的腿仍旧不灵活，笨拙的步子偶尔让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里奥夫已经有很久没有和女人这么亲近了，而且发觉自己乐在其中。

“宫廷是什么样的？”她问道。

“你没去过那儿？”

她看着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您以为我是贵族？”

里奥夫在些迷惑。“我想是的。”

“不，我的家族只是些卑下的乡民——虽然我父亲是威斯特柏姆的埃希尔。您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迷人了？”

“没有，”他否认，尽管他现在意识到，她说话带有乡下口音——虽不像吉尔墨那么重，可仍旧明显——而且与他所知的宫廷对话的腔调大为不同，“我也一样没有贵族血统。”

“可你内心是多么高贵啊。”

“没那回事。我很害怕。我几乎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没被杀掉简直是个奇迹。”

“我想正是奇迹把您带给了我们。”爱蕊娜说。

乐曲伴随着敲击声而中止，爱蕊娜从他身边退开。

“我不能太贪心，”她说，“否则其他女士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感谢你与我共舞。”他由衷地回答。

“下一次就得您邀请我了，”她笑道，“像我这样身份的女孩，胆大妄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这儿并不缺少胆大妄为的女孩，而似乎所有人都来自乡民家庭。在第四支舞后，他请求休息，接着朝负责分发酒水的侍者走去。

“呃，卡瓦奥，”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和我跳支舞如何？”里奥夫向声音来源望去，欣喜不已。

“吉尔墨！”他叫了起来，把这个小个子男人抱了起来。

“嗨，得了，”那人抱怨道，“我只是开玩笑。我可不想跟你玩单脚跳游戏。”

“可早先那位夫人在表示敬意时，你到哪去了？这场舞会应该为你举办，而不是我。”

吉尔墨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接着对他耳语。“我是跟着一群人悄悄混进来的。别担心——这场聚会不为我们也不为你。”

“什么意思？”

“你没仔细听那位夫人漂亮的演说吗？你没发现这些宾客的特点吗？”

“噢，他们似乎大都是乡民。”

“对。噢，这儿是有贵族的——那位夫人，当然，那边穿蓝衣服的是尼瑟盖尔德省的长官，还有夏尔公爵，法洛领主，弗兰姆·达庚领主以及他们的夫人，可这儿的大多数人都是乡民或是镇民。乡村和城镇的居民。”

“对宫廷里的一位夫人而言，举办这种聚会可够怪的。”里奥夫承认。

吉尔墨把手伸向经过身边的一只托盘，抄起两杯酒。

“我们过去一点，”他提议，“瞧瞧你的哈玛琴。”他们朝着仍旧横陈屋中的那架乐器走去。

“这些家族是新壤的脊骨，”吉尔墨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们也许没有贵族血统，可他们有钱，有民兵，还有那些佃户的忠心。他们与贵族家系的不和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代，而现在情况变得更糟，特别是在布鲁格发生的那件事以后。王室和这些人之间有了一条深深的鸿沟，而这鸿沟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宽、更深。”

“可阿特沃公爵——”

“他不一样，而且就像葛兰夫人说的，他被派走了，对吧？皇帝陛下也从不把目光转到这儿来。他不会听我们说话，不会见我们，更不会帮助我们。”

“可皇帝——”里奥夫试图反驳。

“我知道皇帝是啥样，”他说，“可他母亲，太后——她又在哪儿？我们也从没听她发过话。”

“可她——”他停了下来，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提起那件委托。

他抿了口酒。“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为何会邀请我来？”

“我不知道，”吉尔墨回答，“可这儿有点危险。我只是溜进来警告你。一有机会我就离开。”

“等等。你说有点危险是什么意思？”

“贵族像这样招待乡民的时候，通常可不只是为了示好。特别是在没人清楚谁在真正统治国家的时候。葛兰夫人有个儿子，你也见过——他刚才就站在你旁边。我猜你知道他父亲是谁。”

“噢。”里奥夫倒吸了一口气。

“哎。听我的劝吧——在那哈玛琴上弹点啥，然后赶紧离开这儿。”

里奥夫点点头，想知道如果他提出要求，阿鲁雷克会不会答应带他回去。

他们走到乐器边上。它很漂亮，有漆成深红色的枫木琴身和黑黄相间的琴键。

“既然眉棱塔给烧了，你现在在哪工作？”

“阿特沃公爵给我安排了个新职位，”吉尔墨说，“圣索恩格拉夫的一座眉棱塔，就在米欧维斯附近。离这儿不远。”

“这真让我高兴。”

他在凳子上坐定，回头望去。吉尔墨已经不见了。他叹息一声，轻抚琴键，一连串轻快的音符从手底流泻。

这是他的一首旧作，格拉斯提公爵非常喜欢。他也曾将其视为得意之作，可现在却只觉得它笨拙而幼稚。他加快了节奏，将曲调加以变化，想让它显得更加有趣，可当一曲终了，他只觉得它虚有其表。

令他惊讶的是，在最终的音符之后传来了掌声的致意，接着他发现有一小群人聚集起来，葛兰夫人就在其中。“简直令人陶醉，”她赞美道，“请再弹些别的吧。”

“您想听什么都行，夫人。”

“我想知道能否委托您作首曲子。”

“非常荣幸，不过我已经接受了一项必须优先完成的委托。”

“我只是想要您为这个场合创作一首曲子，”她坚持，“我听说您能做到，而且我和夏尔公爵打了赌，就赌您能不能即兴写出令人满意的曲子。”

“我可以试试。”他勉强答应。

“不过看看这儿，”公爵突然插嘴。这个臃肿的男人穿着一件绷得很紧的短上衣，“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创作，而不是弹奏那些不太出名的老曲子？”

“我想他的正直值得信赖。”葛兰回答。

“跟我的钱包有关就不行。”公爵叫嚣道。

里奥夫清了清嗓子。“如果可以的话，公爵大人，请哼一段您最喜欢的调子。”

“好吧……”他思索片刻，接着吹出几个音节。人群中传来轻笑，里奥夫则在猜测那曲调究竟是什么。

里奥夫发现爱蕊娜也在人群中。“还有你，亲爱的，”他说，“再给我一段旋律。”

爱蕊娜脸颊通红。她紧张地看看四周，随即唱道：

Waey cunnad min loof，min goth moderp
Waey cunnad min werlic loof？
Thus cunnad in at，is paed thin loof
That ne nethal Niwhuan Coonth

她有副悦耳的女高音。

“非常好，”里奥夫说，“这就是开头。”

他开头用的是爱蕊娜的曲子，因为它开始时是个问题：“我要如何了解我的爱人，好母亲？我该如何了解我的真爱？”他换上忧郁的曲调，带着非常轻的低音和声，接着是母亲的回答，用更为丰满和华美的和弦奏出，“看他的外套就能知道，针线的活儿他不会知晓。”

此时，他把这两段旋律分开，并将其交织在一起，在每个对位旋律处都加上公爵的口哨声，那音调几乎高到哈玛琴的极限。当众人听到时，几乎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里奥夫自己也在笑。他本就猜测将这首爱人谜题之歌与另一首较为粗俗的曲子的并奏会令人发笑，而此刻他将其组成了对话：女孩在询问该如何了解她的爱人，有个好色之徒偷听了她的话，而严肃的母亲警告那家伙滚开，旋律在砰响声中到达高潮，仿佛是母亲朝他丢出了一只瓦罐，让那人落荒而逃，他的旋律也随之飞快地消退下去，最后只剩女孩的部分。

Waey cunnad min loof？……
我该如何了解我的爱人？……

喧闹的鼓掌喝彩声接踵而至，里奥夫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在酒馆里演奏，这不像他去演出过的那几个宫廷中，那种礼数周到却往往是违心的致意。这些喝彩真诚到了骨子里。

“真是太出色了，”葛兰夫人说，“您拥有杰出的才能。”

“我的才能，”里奥夫谦虚地道谢，“这一切都归于诸位圣者。但我很高兴能让您满意。”

这位夫人笑了笑，开始说起别的话题，可门那边突然发生的骚乱让所有人都转过身去。里奥夫听到金属碰撞与痛苦的号叫声，还有面目狰狞的人穿甲携剑冲进大厅，后面还跟着射手。整个房间仿佛就要在混乱中炸开，里奥夫试着站起身，可背后有人撞上了他，让他跌倒在地。

“皇帝陛下有令，”一声沉重的怒吼盖过了无处不在的喧嚣，“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你们全都被捕了。”

里奥夫想要爬起来，接着有只靴子踢中了他的脑袋。

第八章　斯宛美

尼尔绷紧了身体，看到他的每一条前行之路都黯淡下去。如果杀了斯宛美，他就能保护安妮到达目的地，并为王后效命。这也是他此刻达成目标的唯一方法。可若杀死一个他承诺过不去伤害的女子，也就意味着他所有荣耀的终结。

不管如何选择，他都肯定会死。

他凝视着斯宛美洁白的咽喉，想要她靠近，又惊讶于自己能如此不公地对待她。

她微微颔首，一缕短发盖上她的脸颊。“我真希望能满足您的愿望，尼尔阁下，”她口气真诚，“可我不能带您去鄱堤。我就快要逃脱了，您明白吗？如果我顺从您的意思，就会把所有人都卷入危险。而且您很可能会被杀，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他把头靠在枕上休息。视野中有光点在翩翩起舞，有那么片刻，他很想知道她是否用某种法术迷惑了自己。

可他发现那是战斗本能的狂热余韵。如今它正渐渐消退，但他的血仍旧流得飞快。他开始发抖。

“您还好吗？”她问道。

“我刚才有点头晕。”他说，“请告诉我。您说我会被杀——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您说过，您朋友的船逃离了港口，这些都是真话。但他们在被追踪——我看到有艘船跟在他们后面。就算他们不会在海上被抓，也会在鄱堤被捕。我想到那时会有场战斗，而您这情形可不适合参战。”

“求您了，女士。带我去鄱堤。不管您在烦恼什么——不管在追赶您的是什么——我都会保护您。可我必须到鄱堤去。”

“我相信您会努力保护我。”斯宛美丝毫不为所动，“可您不会成功的。您不明白吗？那些袭击您朋友的人——我也在避开他们。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救您的命让我担上的风险比您所知的更大。如果他们看到我，认出我的船，一切就都完了。”

“可——”

“您知道您保护不了我，”她温柔地说，“那个纳斯乔克是杀不死的。他在您毫发无伤时打败了您——您觉得您现在能比那时更强吗？”

“纳斯乔克？您认识他？您知道他是什么？”

“只在古老的传说里听说过。这种东西本不该再存于世上，而且直到不久前，他们还不存在。可如今死亡的法则已被打破。”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异，就像在非常远的地方和他说话似的。她的双眸变成了两面镜子。

尼尔试图坐起。“女士，您是何人，为何知道这些事情？您可是黠阴巫师？”

她虚弱地笑笑。“我对那些技艺略知一二，当然有一些您可能闻所未闻。”

“我不相信，”尼尔说着，感觉身体冰冷，“您太好心了，女士。您绝非恶徒。”

她的双眉低垂皱起，可嘴角却在上扬。她双手合拢，指尖相抵。“感谢您，”她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邪恶的。可您为何会这么想？”

“黠阴巫师都是邪恶的，女士。他们修习禁忌的技艺，教会痛恨他们。”

“是吗？”她反问。

“我听说是这样。至少我相信是这样。”

“那或许您错了。或许我确实是恶徒，只是我们对何谓邪恶的看法不同。”

“没有什么看法不同，女士，”尼尔坚持己见，“邪恶就是邪恶。”

“您生活的世界很单纯，尼尔阁下。我并不羡慕，事实上，我嫉妒您。可我相信事物比您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正准备反驳，却想到方才自己面对的选择。或许确实是复杂得多吧。他又不是教士，犯不着争论这种事。

死亡的法则已被打破。法丝缇娅在影中伊斯冷说过这句话。

“女士，很抱歉。您提到了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死亡的法则是什么？”

她吃吃笑出声来。“很简单啊，就是亡者永亡。”

“您是说那个和我战斗的男人是死人？”

“不，不太确切。可他还能存在，是因为应该死去的某个人没有死。某个人离开了命运之地又再度归来。这改变了世界，尼尔阁下，打破了它的某些法则。这让从前不可能出现的事物现身，创造出从未存在过的巫术。也正是这件事让我能够逃脱。”

“从哪儿逃脱，女士？是谁在追赶您？”

她摇摇头。“这是个老故事了，对吧？女人被关在塔上，等待王子来拯救她？可我等过了，尽了我的义务，却没有人来救我。所以我只好自己逃出来。”

“什么塔？”

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接着低下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受挫的姿势。“不，”她低声道，“我不能如此信任您。我不能如此信任任何人。”

“您的船员呢？他们也不行？”

“对他们我没有选择——而且我认为他们爱戴我。如果我错了，此刻您和我都没法在这说话了。然而，过上一天、一个月或是一年，他们中有个人会背叛我。人就是这样。”

“您用某种方法预言过吗？”

“不。但这很有可能。”

尼尔叹了口气。“您的神秘简直无处不在，斯宛美女士。”

“那或许我就是无。”

“我不那么想。”

她一脸愁容地笑了。“如果我能帮您，我会的，尼尔阁下。可我不能。”

“那就让我在下一个港口下船，”他恳切地说，“让我自己过去。我不会把您的事告诉任何人。”

“是我的陪伴让您厌倦了吗？”她问道。

“不。可我的职责——”

“尼尔阁下，请相信我说的，抛下责任的痛苦将会渐渐消退。”

“不可能。而且您也不会这么想。您太善良了。”

“刚才您还说我邪恶呢。”

“我没有。我说您绝非恶徒。”

她思考了一番。“我想您是说了，只是兜了个圈子。”她耸耸肩，“可不管您说的是对还是错，我还是相信生命比职责更重要。”

“是的，”尼尔说，“可没了职责，剩下的生命便毫无意义。”

她站了起来，步入阴影，随后转身看着他，眼中闪动着些许野性的光芒。“当您落入水中，”她说，仔细斟酌着词句，“您还有知觉。可您没有试图脱下您的盔甲。没有松开任何甲扣。”

“我没想到去脱下它，至少在一切太迟之前都没想到。”尼尔回答道。

“为什么？您并不蠢。也并非不熟悉盔甲。任何快淹死的人都会尝试去脱下它，而且绝不迟疑，除非——”

“除非什么，女士？”

“除非他认为盔甲是他的一部分，他认为不应该脱下。除非他宁愿死也不愿脱下盔甲。或许，这就像他本就想死一样。”

他感觉有片刻迷失了自我。她怎么能——？“我没想过死，斯宛美。”尼尔坚持道。

她踱回灯光中。“她是谁？是法丝缇娅吗？”

尼尔觉得自己就像被一支飞旋的箭矢射中。他张开嘴，可知觉还被抛在身后。

“我没听过那个名字。”他撒了谎。

“您在梦中叫了这名字许多次。她是您爱的人，不是船上那个女孩，对吧？”她的声音更显低沉，“克洛史尼国王有个女儿就叫这个名字。他们说她在卡洛司被杀了。”

“女士，您是谁？”尼尔询问道。

“谁也不是，”她回答，“您的秘密在我这很安全，尼尔·梅柯文。我问您这些问题的唯一理由就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不能相信您的理由。”

“我知道。您真的想死吗？”

尼尔叹息一声，头向后靠去。“您的话题换得可真快，女士。”

“不。我自始至终都在说这个。”

“我没寻死，”尼尔说，“可我——我想我是觉得解脱了。因为再没有我可做的事而解脱。”

“接着我把一切都给毁了。”

“您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

斯宛美看着自己的指甲。“曾经有一次，尼尔阁下，”她说，“我站在这儿，手里拿着一把剃刀，对着我的手腕沉思默想。还有一次，我拿着一杯毒酒，距离唇边只有数指之遥。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之中，我想或许您能明白，职责那无休止的压迫会熄灭我们的生命之火。”

“职责就是我的生命之火。”

“是啊。可若您让它失望，或者更糟——它让您失望，您就会一无所有。”

“不。”

“我脱下了盔甲，尼尔阁下。我没有淹死。我会找到更好的事物充实我的生活，更好的理由去度过每一天。”

“可您还没找到。”

“现在是您在改变话题了。”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可您失败了，”她答道，“现在我已经不想说这个了。”她向他走来，再次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关心您是什么人，尼尔阁下。我也不关心您为谁效命。但我很希望您能为我效命。我需要您这样的人，您这样可以信赖的人。”

尼尔无力地笑笑。“如果我背叛了一位主人，您又如何能相信我不会背叛您？”

她点点头。“您说出了重点。我本希望您不会想到的。”

“可您已经想到了。”

“当然。可在我看来，您是被人背叛，而非背叛别人。”

“我效命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背叛我。”

“这话可跟您的梦中低语不一样，”斯宛美说，“我现在得走了。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

“我不认为我会改变想法。再次恳求您——让我在下个港口下船。”

“如果您拒绝我的提议，我会等您康复到能够旅行时让您下船，但不会提前。”她说。

他目送她离开，通过开启的房门，听到了海鸥的刺耳叫声。他等了半晌，不顾自己身侧的痛楚，走向舷窗。

蓝宝石般的海水在阳光下舞动，而在不到一里格远的地方，他分辨出了一条海岸线。

那么这就不是诡计。如果他们的航路是朝向鄱堤，就应当在深海区域。赖尔海的南部没有这么大的岛屿。

他退回床上，回忆着自己梦中低语的内容。或许那只是猜测？太后没有背叛他，可……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她把他远远遣走，而自己却身处危险的宫廷。如果她遭到袭击，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曾恳求她让自己留在她身边。

可当她最后派走他时，他却松了口气，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她的死期即将来临，这样他就不必为此负责。在维特利安，他再次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真正胜任他的任务，去面对自己看得见和能够对抗的敌人，就算他们都是杀不死的怪物，也比影子里都藏着杀机的宫廷要好。

为斯宛美效命有着某种吸引力，而他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正蠢蠢欲动。

您已经忘记我了，法丝缇娅曾对他说。

我没有。

已忘，将忘。都一样。

泪水流下他的脸颊，而郁结在他胸中的那条长达百码的痛苦之绳逐渐解开，他将脸埋在床单里，失声痛哭。

三个钟头后，她回来了，此时夕阳已落入世界尽头的森林之下。他装作已经睡着，而她也没打算叫醒他。他听到她坐在屏风后的帆布床上，听着她辗转反侧，然后呼吸逐渐柔和，变得微弱而规律。接着他站起身，手按绷带边缘，悄然走过舱房的木制地板。

舱门上了闩，但没有锁，他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甲板上大部分区域都很安静，只有来自月亮的朦胧亮光。两个男人站在驾驶盘处交谈，话里带有轻微的口音。另一个人在几王国码以外倚着舵板处的栏杆。然而，从这儿到后甲板处一个人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又推开一些。

他差点撞上个人。他就靠在舱门的外侧，一支长矛横在他膝盖上。

她说得对。她是需要更好的守卫。可尼尔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当他走到船边时，没有人高声叫喊。他睁大眼睛，试图借着月光看清早先见到的陆地是否仍在附近。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远方的灯光，尽管那可能是这边火光的倒影。

他毫不迟疑地跨过了栏杆。

他落入水中，浪花飞溅。他因寒冷而颤抖，可却将背转向上方，两脚踢打着海水，希望身侧的伤口不会再次裂开。他没想过到了岸边该做什么，可在这艘船上的每一天都会让他更加远离应去之地。

“Hwas ist thata？”有人大叫着，“Hwasfol？Airic？”

“Ne，ni mih.”

尼尔面色阴沉，更加固执地向前游去。他了解这种语言——那是寒沙语，敌人的语言。

人声逐渐变得模糊。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斯宛美的声音，但不能确定。之后便只剩他独自和海浪搏斗。

双臂很快变得沉重，除了肋骨处火燎般的痛楚之外，他能感到身体的温暖也在逐渐流失。如果海岸还不在附近，那他就能完成那次被斯宛美阻止的死亡了。

她说得对吗？他真的想死？

王后的形象随即浮现，她苍白的脸庞和黑色的头发，还有从四面八方向她伸去的手，可那情景稍纵即逝。接下来他在月亮的半张圆脸里看到的是斯宛美蓝色的双眸。一股怪异的失望感将他压倒，还有更多的疑问，永远的疑问。如果她是寒沙人——现在他可以确定这点——那她为何要帮他？她又在逃离什么人？

大海从他身下升起，他的脸没入水中。他从口鼻中喷出水，转而仰面游去。他听到轻微的嘘声传来，那或许是海浪，又或许是心脏濒死的跳动。

他继续游向前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醒来时，看到了蔚蓝的天空和噼啪作响的温暖火堆。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斯宛美的声音让梦境分崩离析。他觉得舒服极了，就好像睡了整整十天。身侧的痛楚如今只剩下难以触摸的一丁点儿，在这一瞬间，他再次觉得离开伊斯冷之后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梦。

可他接着听到身边的谈话声，那是寒沙语，便伸手去拿他的剑。

“您是个非常愚蠢的人。”斯宛美的声音对他说。

他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毯子上。火堆就在附近，再前方是一片沙滩和大海。两条长木舟被拖上岸，放置在海滩上，而斯宛美的船停泊在离岸一百王国码的海中。

海岸的另一侧是片盖满了低矮尖细野草的平原。斯宛美就坐在火堆边的一条板凳上。她的手下似乎在忙着搭帐篷。最近的两个人正往一只模样古怪的小鹿肚子里填料。

斯宛美戴着顶宽檐帽，就像个真正的瑟夫莱，可她的脸却显得疲倦而憔悴。双眸中的蓝色变得黯淡，仿佛失去了生气。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道歉，“我必须一试。”

“我现在明白了，”她回答，“但这不会让您显得更聪明。”

他点点头，勉强承认。

她耸耸肩。“我们在泽斯匹诺没能补给充足。我的人正在想法补救。”她仰起头来，“您感觉如何？”

“棒极了。”他回答。

“很好。您还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海浪的声音。”

“我们发现您躺在岸边。您的伤口开裂，呼吸微弱，身体冰冷。”

“可现在——发生了什么？”

“正如之前所说，我了解一些技艺。我犹豫不用是因为它的代价过于高昂。”她露出骇人的笑容，“您很幸运，因为生死之间的那道墙是如此单薄。”

恐惧在尼尔心中蔓延。“我死过了？是您——？”

“您没死。您的生命曾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它并未熄灭。”

“女士，不管您用的是什么巫术，您都不该再用了。告诉我它的代价，而我将做出补偿。”

“那代价不需要您来偿还，”她温柔地拒绝了他，“而且已经过去了。”斯宛美的声音变得坚定，“另外，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别害怕，您不会被诅咒，也不会被安胡尔萨的灵魂附身。您也无须步入黑夜，按我的命令作恶。”

“我从未想象您会伤害我。”尼尔回答。

“是吗？可您还是在欠我一命时弃我而去。”她抬高了声量，“您不明白吗？您在泽斯匹诺就抛弃了生命，还有随它一起的职责和义务。您把它丢弃，而我将它捡起。现在它就是我的了，您不承认吗？您不觉得该对我负责吗？”

“我当然觉得，”尼尔脱口而出，“那就是问题所在。如今我欠了您两次，可我无法报答。这让我很苦恼，女士。您明白吗？您把我放在涌起的潮水和悬崖之间——”

“而你除了再淹死自己一次之外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她嗤之以鼻。“够了。这事结束了。”

“结束？”

“您永远不会为我效命，我现在明白了。可您确实欠我两次，我也希望您不会忘记这点。等我哪天有事相求，您得答应。明白吗？”

“只要我做得到。”

“不。如果您觉得有义务报答我，那就把这当作誓约吧。短时间里我是不会来找您的。”

他叹口气，向她妥协。“您是说，只要我接受这个誓约，您就会放了我？”

“嘘。我们中午就离开，不管您现在说什么，我都会带您去鄱堤。但只要您有斯科人传说中的诚实，您就会遵守我的誓约。”

“以我父辈信仰的圣者之名，我在此宣誓，接受誓约，”尼尔承诺，“当您需要我时，我就会来，只要那不会伤害到我负责保护的人。”

“很好。”她站起身，目光越过远方的旷野，“我从未登上过泽斯匹诺的海岸。”她轻声说道，“这是我踏上的第一片陌生的土地。它真美。”

“女士——”

“把船准备好。”她用寒沙语对手下喊道。接着她大步走开，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九章　风与海

“他们会追上我们吗？”安妮问道。她专注地看着追击者船上的桅杆在高高的海浪间忽隐忽现。天空就像一块蓝绿色的宝石，只有几点白云的瑕疵。视野中没有陆地。

马可尼欧船长把长满老茧的手放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她意外注意到，他出汗时和卡佐一样会散发出轻微的杏仁味。

“只有尼图诺领主知道，”他叹息，“这是艘快船，一艘盐标制造的盈狼船。而且他们船后有一股强风。”

“他们比我们快？”安妮问道。

“快得多了。”

“那他们就会追上我们。”

马可尼欧挠挠胡子。“啊，你看——亲爱的，除了速度还有些别的因素。我们顶风航行的能力比它好，而且我们船的吃水比较浅。如果能在傍晚前到达特纳非附近的浅滩，我们就会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卡佐讥笑道。

马可尼欧眯起眼睛看着他兄弟。“我平时可很少需要逃脱军舰的追捕，”他刻薄地指出，“实际上——哎，从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因为有你的陪伴，才让我有了如此宝贵的经验，兄弟。说真的，这让我想到，如果我丢下我的乘客们，追击我的人或许就会满意。”

“你不会那么做的。”安妮说。

马可尼欧的眉毛猛地一挑，盯着她，就好像她刚才是在问能不能砍掉他的脚。“抱歉，你说什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那种观点的？”

“那些人从圣塞尔修女院时就一路追赶我。他们杀死了在那儿的每个修女。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还得考虑海事公会。”查卡托醉醺醺地补充。他晃了晃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窄颈酒瓶。“你知道不管有啥理由，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挑衅自己的船。我们后边那船的船长不会冒那种风险的——他不会给你机会去告发他的。所以别做傻瓜。”

“放松点，老人家，”马克尼欧安慰他，“你知道我刚才说的——只是说笑。要想办法甩掉他们，我们是不可能和他们对抗的。像那样的船会装载有三到四门劲弩，或许还配备了火炮。我的兄弟不会有机会用他的剑，除非他们有某些理由想要留这女孩活口。”他回头看着安妮，“有没有可能是这样？”

“我不这么想，”安妮说，“我觉得他们只想看到我死。”

“而你仍旧不愿意告诉我原因？”

“我还不知道原因。”安妮无力地说。

“噢，”马克尼欧说，“那我们就跑吧，希望这阵风比较偏爱我们。”

他们驶入风中，航向急转北方，起初那艘大船看起来被抛远了一些，可它很快又再次加速。此刻还没到正午。

“除非我们运气好，否则他们会在我们到浅滩之前就赶上我们。”马可尼欧最后总结道。

“噢，那么，他们就要来找架打了。”卡佐对他兄弟挤挤眼，将手放在细剑的剑柄上。

“我告诉过你了，”马可尼欧说，“只要他们能在远处击沉我们，就没有理由接近。”他双手叉腰，“可如果他们想来白刃战——那个拿着发光剑的家伙——你要怎么和他打？你码头上的朋友打中他的那下足够让他死无全尸的了。可上次我见他时，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跟这种家伙打过，”卡佐用一种自信得过了头，在安妮听来显得怒气冲冲的语气说道，“我会砍下他的脑袋，把他扔到海底去。”

“上次是我往他头上丢了块砖头，”查卡托提醒他，“这次我该丢啥？”

卡佐耸耸肩。“或许一根锚？总归找得到能丢的东西的。”

马可尼欧合拢双手。“什么？这回不来一对一战斗了？你的荣誉感去哪了？”

“要和地狱的帮凶战斗用不着讲什么荣誉，”卡佐毫不理睬他的挑衅，“我发誓要保护这些女士。就算这战斗会让荣誉受损，也在所不辞。”

马可尼欧转转眼珠。“反正也没关系，”他说，“如果不算泽丝翠戈凯司娜，他们的人数就是我们的两倍。想丢就丢吧，虽然我就那么几根锚。”他冲着逼近的战舰点点头，“但他们是不会靠近的。看到那些劲弩了没？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安妮看到那一艘船的甲板上安放着几架奇怪的装置，但她不明白它们的作用。这时候奥丝姹开口发问，把她从耻于提问的困境中拯救出来。

“那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弓，”马可尼欧解释道，“能丢出石块、铅弹、火罐——之类的东西。”

“你就没有什么作战武器吗，船长？”安妮有些好奇，“能够反击的方法？你从前肯定用它们击退过海盗。”

马可尼欧摇摇头。“我们有一架小型劲弩。对付那一小撮敢于面对公会怒火的海盗足够了。”

“那我建议你把它架好。”查卡托说。

“我想你说得对，老先生。一点点抵抗总比没有强。而且尼图诺或许会对我微笑的。他过去就这么干过。”

五个钟头过后，那些追击者试着朝他们抛出几块石头。石弹在中途落下，但距离目标不远，马可尼欧的水手们紧张地拿着弓，并且架设起他们的劲弩——它确实更像一张大号的十字弓。此时安妮已经能听到另一艘船上水手说话的声音，看到他们从甲板和帆索处四散逃离。

“在他们进入我们的射程前，我们就会先受到攻击，”马可尼欧说，“女士们，我建议你们躲到甲板下去。”他的目光转向海平线，黑色的云团正在那汇聚，“我不常期待风暴，但你们不妨向崇拜的哪位圣者祈祷风暴会比那些家伙先赶上我们。只要有一阵风，我们就能甩掉他们。”

“我要留在这儿。”安妮说。

“留在这做什么？”卡佐反问。“你会射箭？”

“我可以试试。”

“我们没那么多箭可以浪费，”马可尼欧命令道，“下去。这是我的船，而且这是命令。”

安妮准备好了另一句反驳，却任由它在唇后消逝。尼尔阁下就是被她糟糕的判断力害死的。马可尼欧远比她更了解海上作战。“来吧，奥丝姹。”安妮说。

“拿着这个。”卡佐说。他把匕首的柄递向她。

“我有一把了。”

“我没有。”奥丝姹忽然插嘴。

“那你拿着吧。”卡佐回答。

奥丝姹接过武器，绷紧了面容。“我想和你一起待在上面。”她说。

卡佐笑了笑，拉过奥丝姹的手。“我兄弟这次说得对，”他柔声劝道，“在上面，你只会成为拖累。知道你在下面安全地待着，我就能按圣者的意愿和他们战斗。”

奥丝姹目光低垂，接着突然探身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不要死。”她说。

“不会的。”他向她保证，“我可不想死在海上。去吧，勇敢点。”

她点点头，转过脸，蹒跚地走向船舱，试图掩饰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卡佐望向安妮，片刻之间，她甚至没法移开与他相交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像在做坏事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而且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

卡佐打破了这道魔咒。

“噢，那是一个幸运之吻，”他说，“再来一个如何？”

“没什么幸运之吻，”安妮轻声说道，“而且你仍然是个傻子。”

接着她跟上了奥丝姹。

“她说得对，”马可尼欧等两个女人都消失在视野外时说道，“你是个傻子，而且在玩傻子的游戏。”

“你这话算什么意思？”卡佐显然被激怒了。

“两个女孩。你期待那位露芙拉对你垂青——丢沃清楚为啥——可你却在对她的朋友大献殷勤。”

“我对安妮没兴趣，”卡佐说了谎，“就算有，也和你无关。”

“你对她的兴趣明显到让我快要送命了，所以这完全和我有关，”马可尼欧嘲笑他，“不过我懒得去追究。说到底，玩弄女孩的心是很残忍的。”

“安妮可没有心。”

“我现在说的是另一个。”

“呃，不过你刚才说我们就要被杀了，所以没机会发生那种事了。”

“噢，是啊，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令卡佐惊讶的是，马可尼欧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下面躲着吧。在他们真正接舷之前你派不上什么用场，假使他们真会靠近的话。”

他大步走开。

“等一会儿。”卡佐叫住了他。

他兄弟停了下来。“就一会儿。”

“你对查卡托了解多少？”

马可尼欧耸耸肩。“应该比你少。你想说什么？”

“泽斯匹诺的一个人——一个认识他的人——叫他埃穆拉图。”

“真怪。”马可尼欧不情愿地承认。

“我也这么想。”

“他确实参加过战争，”马可尼欧想了一会儿，“几乎每个人都参加过，就连父亲也一样。”

“对，但他是指挥官？那他为何——？”

“他为何毕生致力于教导一个品行不端，来自没落贵族家庭的崽子如何挥剑？我不知道。或许你该问他。”

“你有没有试过问他什么私人问题？”

马可尼欧笑了。“有一两次吧，在我年纪很小，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但他一直很爱你，卡佐。你对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的。他是为了你才留下。”

“是谁杀了我们的父亲，马可尼欧？”

他哥哥脸部的线条软化了些。“卡佐，我永远弄不懂你。或许还是孩子时——我们也曾相处愉快，不是吗？你总是那么严肃又冷静，就像位小小的祭司。可在父亲死后——”

“我不想讨论这个。而且我们没有时间。”

“这也许是最后的时刻了。”马克尼欧同意，“在父亲死后，你拿起了剑，就好像别无选择一样。和每个小男孩一样，你发誓要为他复仇。我们没有告诉你有关那场决斗的一切，因为我们害怕你会离家出走，去找那个人报仇。”

“我会的。”

“可当你长大后，而且成了——别怀疑——埃微拉最好的德斯拉塔，或许是特洛梅菲最好的——你却不再追问，也再没去找过那个人。”

“因为我再也不在乎了，”卡佐傲然回答，“父亲是个傻子。他把我们的财产挥霍一空，还让自己被杀。”

“你每天都在决斗，”马可尼欧说，“又为何责难只决斗过一次的父亲？特别是你还对那场决斗的详情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是从身后被刺中的，”卡佐轻声说，“我看到尸体了，马可尼欧。什么样的斗剑者能从背后击中他？”

马可尼欧的脸无声地抽动了几下。“我没有亲眼目睹那场搏斗，你也没有，”他最后说，“怎么突然又关心起这个了？”

“我不知道，”卡佐摇头，“这想法就这么蹦进我脑子里了。”

“查卡托当时在场。他才是你应该询问的对象。可——父亲没那么差劲，卡佐。母亲还活着时，他要好得多了。大部分的他都随她而去了。”

紧接着是又一阵难堪的沉默。

“你最近见过切斯科吗？”卡佐换了个话题。

“两个月前才见过。他很好，并且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船。要知道，我们永远欢迎你加入。”

“我不能抛弃我的名字和我们的家，”卡佐说，“我不能。”

马可尼欧转了转眼珠。“看看你身旁，”他指出那个事实，“你已经这么做了——只是你还没发觉。”

卡佐长叹一声，朝远方的那阵风暴望去。“它没法及时赶来帮我们了，是吗？”

马可尼欧摇摇头。“它根本没往这边来。”

安妮坐在她的帆布床边，感觉又有些反胃。奥丝姹则透过厚厚的窗玻璃向外窥视。

“他们是从后船舷那儿追来的，”安妮提醒她，“在另一边。”

“我知道，”奥丝姹倔强地说，“我只是——我们应该上去。”

“他们说得对，”安妮说，“我们只会碍手碍脚。”

“我们也许能帮上忙，”奥丝姹主张道，“我们又不是没遇到过危险。”

“是啊，可我们根本不了解航海和劲弩。而且我想马可尼欧船长相信如果敌人看不到我们，就有些许可能让他们以为自己追错了船。”

奥丝姹摇摇头。“那些人有魔鬼指路。直到我们死去，他们才会停手。”

“直到我死去，”安妮纠正道，“他们在追的是我，不是你们。”

奥丝姹的眉毛拧成一团。“你不是又想一个人逃跑吧？你向我承诺过不会的。或许你现在觉得不必对我守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妮听出她话中有话。

“没什么。”

“瞧啊，是你总和卡佐待在一起。也是你没空理我。”

奥丝姹别过脸，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安妮问道。

“没什么。”

“告诉我！”

奥丝姹转过头，双颊涨得通红。“你对我撒了谎！撒谎！你到底是谁？”

安妮被她彻底的狂怒吓得后退几步。“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追赶你。你知道，而且你不愿告诉我。就像你说的，我会像你一样死去，还有卡佐，还有查卡托——就像尼尔·梅柯文一样死去！”

“不要提他！”安妮粗暴地打断她。

“为什么？不正是你的过错让他被杀的吗？”

安妮涌起的怒意在瞬间崩塌，凝结的愤怒、悲痛与挫折梗塞于喉中。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这很好。奥丝姹有很多话要说。

“你在修女院的时候就变了。你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我一直在等你解释，可你根本不想解释，不是吗？”

“奥丝姹——”

“你不相信我，是吗？就算我永远都是你忠实的朋友，就算那会让我卷入危险？”

“你不明白，奥丝姹。我不明白。”

有东西打中了船，而他们听到甲板上有人在高喊。

“噢，这可不太好！”奥丝姹尖叫起来。

当追踪者在背风处向他们投去船影时，德里亚·普齐亚的船帆静止下来，片刻之后，第一枚飞出的石弹命中了船首，发出空洞的砰响，随后弹落水中。

“损伤不重。”卡佐评述道。

“他们只是在计算射程，”马可尼欧阴沉着脸说，“下一次会更重了。”

“他们不打算再靠近了？”

“对。他们是在确保我的武器没那么远的射程。他们挡住了风，所以我们没法前进。他们会待在那猛轰，直到我们沉没。”

“那你为啥架起劲弩？”

“如果他们够蠢就有用了。但他们不蠢。”

当卡佐还在观察的时候，敌人的两门劲驽几乎在同时开了火。两发燃烧着的炮弹飞向天空，划出两道浓重的黑色尾烟。

“我想这比你说的更糟。”卡佐说。

一枚炮弹无害地跃入海水，另一枚却正中甲板中央，绽放出一朵火焰的郁金香。马可尼欧的一名水手身上也着了火，他尖叫着倒向甲板，拍打着身体，而他的同伴试图用一条湿帆布闷熄他身上的火焰。

卡佐紧紧握住卡斯帕剑的柄，指节发白。马可尼欧说得对——他永远不会有机会杀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的一生从未感觉到如此无力。

他望向他的兄弟，想要问他有什么可做的，可却发现马可尼欧并没在看另一艘船，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海的彼方。而且他在笑。

“怎么？”卡佐问道。

“瞧那儿，”他说，“那儿的水。”

卡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没看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马可尼欧把手放在舵手的肩膀上。“准备转向，”他叫道，“你瞧见那边了吧？”

“喔，我瞧见了，”舵手说，“它就要来了。”

“怎么回事？”卡佐问道。

“看看他们的帆。”他回答。

卡佐试图集中注意力，与此同时另一批齐射的燃烧罐朝他们飞旋而来，要看清楚实在太难了。其中一只打中了主帆。

“把火灭掉！”马可尼欧下令，“我们就要用上它了。”

这时，另一艘船的帆突然间静止了。

“转向，快！”马可尼欧大吼道。

水手们朝着各自的岗位飞奔，拉动帆索。随着周围的隆隆炮声，仍在燃烧的船帆中灌入了一阵微风。它看起来几乎无法让船移动分毫，可水手们随即欢呼起来。

“发生了什么？”卡佐问道。

“尼图诺拿走了他们的风，又从别的方向给我们送来了一阵。”马可尼欧说。

“这风不够大。”卡佐仍表示怀疑。

“不，这对我们来说更加完美。托它的福，我们能够笔直前行，并且比他们更快。”

“我还以为他们比较快。”卡佐说。

“是啊，在风力最大的时候。我们能提速，因为我们的船更小。等他们转向再启航时，我们已经抛开他们两里格远了。”

他的兄弟又一次说对了。尽管他们的船看起来行动迟缓，但敌人根本是纹丝不动。劲弩还在持续降下火雨，卡佐也加入了灭火的队伍，同时船也在缓慢而费力地向射程外航去。当劲弩的炮弹终于落空时，又一阵欢呼声响起。

他们顺着风笔直前行，等到不用再抢风转向之时，卡佐才为甩掉追踪者而感到一阵迟来的狂喜。

但黄昏时，大船又追了上来。

炮击的响声仿佛月亮的盈亏般，先是达到顶点，然后又逐渐衰退下去。

怒气爆发过后，奥丝姹一直蜷缩在帆布床上，一言不发。“他们在欢呼，”安妮注意到，“一定是有好消息了。”奥丝姹茫然地点点头，仍旧避开她的目光。“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安妮说，“你不想一起来吗？”

奥丝姹摇摇头，闭上双眼。“我看够了。”她说。

安妮盯着女孩看了片刻，寻找着打破僵局的方法。“你刚才说得对。”她最后说。

“说对了什么？”

“回想我试图逃跑的那次。我觉得自己可以打扮得像个男人，独自在世上闯荡。但是你对我说，这样想太蠢了，要不了一个九日，我就会饿死、被杀或是被人绑架。”

“哦，对，”奥丝姹说。“我是说过。”

“那时候我同意留下，只因为你要我这么做，我担心如果自己离开，你会遇上麻烦。现在我明白你说的都对。我对世界一无所知。可如果说我确实明白了什么事，那就是我不想再冒险了。我想回到伊斯冷去。我想回到过去的时光，那时最糟的事不过是法丝缇娅和母亲的训斥。而且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很高兴你终于承认我也能说对些事了。”奥丝姹说。

“有许多人因为我而死去，”安妮压低了声音，“修女院的修女、尼尔阁下。我害怕去甲板，害怕看到又一个死去的人。我不想再有人为我而死了，奥丝姹。我厌倦了这整件事。”

“噢，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奥丝姹说，“下次那些人追上我们，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不想再玩了，而且你会很乖，请他们放过我们。”

安妮笑了，她觉得奥丝姹在开玩笑，气氛终于可以缓和下来。可她马上知道自己又错了一次。

“这跟你厌不厌倦没有关系，”奥丝姹冷冷地看着她，“无论如何它都会继续下去。”

安妮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求你了，奥丝姹——”

“你还是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安妮觉得自己快要落泪，心中的哀恸更甚。“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只会让你的情形更糟。我担心那会让你遇险。”

“我无论如何都会被杀的，”奥丝姹反驳，“你感觉不到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奥丝姹——”

“我累了。”

奥丝姹转过身，背对着安妮。安妮无助地看着她，眼眶湿润。她要如何告诉奥丝姹那些幻景？她要如何让最好的朋友去帮她确定她是不是发了疯，还是她重要到不成为女王，世界就将灭亡？她要如何告诉她林中的那个男人？况且在那些景象消退后，她自己都对此感到怀疑。正因为这样，她才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打破约定，而奥丝姹当然也会继续跟着她。至于她刚刚对奥丝姹说，她对她初次逃亡的看法没错，也并非谎话。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奥丝姹有卡佐保护她。这一次她也没有逃避职责，而是朝它径直奔去。而如果翡思姐妹如此坚持她会成为女王，那在她登基之前，她们肯定能把她保护得很好。

她只是不想再让朋友们为她而死了。因为奥丝姹说得对。他们不会停手，永远不会。尽管她知道再次不告而别会让奥丝姹伤心，但起码她的朋友会活着，而且还有人保护。

下定决心之后，她回到甲板上，去看看自己又害死了什么人，也是去确认他们所有人能否活过这一晚。

她看到那艘船仍然跟随在后，并且逐渐逼近。当夜幕降临时，云团翻涌，随之到来的是彻底的黑暗。随着风力逐渐升级，马可尼欧让船接连转过几道弯。这次连欢呼也听不到了，只因他们的敌人现在所能追踪的只剩下声音。

安妮回到舱房，努力让自己睡着，可几个钟头后，她被一声炸响惊醒。她匆忙穿上睡衣，跑上甲板，担心那艘船已经发现了他们。

但发现他们的不是那艘船——而是一阵风暴。

第十章　运河

里奥夫被剧烈的头痛和微弱的人声唤醒。

“醒醒，先生，”那声音听上去很悲伤，“请不要死啊。”

那呼喊几乎被背景中的尖叫与踩踏的不谐和音完全盖了过去。里奥夫费力地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影子慢慢清晰，最后变成了梅丽的小脸。

“出了什么事？”他呻吟着说。

“你没死！”她惊叫道。

“对，”他承认，“不过也许快了。”他摸向头部一侧，手指收回时沾满了鲜血。这可不像是个好兆头。

“快点，”梅丽催促道，“趁士兵还没到这来。”他感觉她正用力拖着自己的手。

他试图挣扎站起，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不，别站起来，”她说，“跟着我就好啦。”

他用手和膝盖并行，跟着梅丽穿爬这片混乱。他断定自己一定只昏迷了几秒钟。

梅丽消失在一条挂毯后，他跟着她，好奇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为何而做。

等他来到那里时，正好看见梅丽的蓝色裙摆消失在墙壁上的一条狭窄开口处。那道开口延伸了大约一王国码，随即通向一条更加宽阔，两侧都用火把照明的回廊。

“等等，”梅丽警告说，摆手示意他回去，“还没好呢。”

他等待着，感觉脑袋随着疼痛而肿胀。

“好了，快来。”

她站起身，飞奔着穿过走廊，向一扇开启的门跑去。他紧随其后，感觉两腿发软。走廊那一边，数名身着宫中服色的人正站在一扇更大的门前，朝舞池中的人挥动着剑和矛。他们似乎忙得没时间注意他。

“太好啦，”梅丽说，“我想他们没看到我们。”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说，“来吧。”

头痛略微减轻了一些，接下来他由衷地希望梅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在这间房子曲折昏暗的道路中七拐八拐之后，他明白自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可梅丽却毫不犹豫地转弯，然后再次转弯，带着他穿过宽敞的屋子和狭小的隔间。整座宅邸就像是一个魔法柜子，里面摆放着许多更小更精巧的盒子。舞场的喧嚣已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他摸了摸脑袋，得出了创口并不严重的结论。他只希望骨头没有断。

终于，里奥夫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这间屋子里漆黑一片，梅丽拉着他走到一条通风道前，里奥夫觉得它似乎是倾斜向下延伸至户外的。

“在这，”她说，“我们得从这出去。”

“这是什么？”

“这儿是厨房，”她解释道，“他们往这倒垃圾。”

“或许我们该留在这，等事态平静下来。”里奥夫说。

“坏人会找到我们的，”她有些着急，“我们得到外面去。”

“外面可能也有坏人。”他提出这个假设。

“是啊，可外面有秘密通道，”她说，“你不想回伊斯冷吗？”

“等等。”他叹了口气，试图理出个头绪。那些“坏人”是太后的手下。走廊的那些人的打扮就像两晚前他护送王后去见的那位骑士——费尔·德·莱芮。

有人企图杀死王后，而两晚之后她的手下却来袭击安波芮·葛兰的舞会。

是葛兰策划了那次暗杀？

诸圣啊，他让自己卷入了怎样的危机？

“对，”他告诉她，“我想我们最好回到那儿。”否则，他就会被牵扯进这整件事里，而后果绝不会只有丢掉工作这么简单。

可王后无论如何都会查明真相。逃跑只会让他显得心虚。

但他还得为梅丽考虑，不是吗？

他祈祷着通风道足够宽敞，接着顺着坡度滑下。这里散发着猪油、腐烂蔬菜以及其他有害健康之物的臭气。

接住他的那堆东西似乎更糟。他很庆幸周围太黑，看不清那是什么。

在新壤的又一个迷失之夜。他真的开始痛恨这地方了。

他在梅丽出现时接住了她，让她免遭和自己同样的命运。

“现在走哪边？”他问。

“我们去运河上找条船。”

“我想坏人们已经在运河上了，”里奥夫皱起眉头，“我敢打赌他们在那儿有很多人。”

“我们不去那条运河，”她答道，“还有另一条。来吧。这边走。”

他们在修剪得稀奇古怪的昏暗篱园中曲折前行，绕过一片在月光下闪耀微芒的大理石水池。草地覆盖上了寒霜，两只猫头鹰的谈话声仿如鬼魅。就在不远处，他听到了人声，可很快便黯淡下去。

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啦？”她问。

“吉尔墨。我朋友吉尔墨还在那里。”

“那个小个子？不，他在你弹哈玛琴的时候就走啦。”

“哦。很好。”也许不是这样。那些士兵在外头多久了？他们也许会在他离开时把他抓住。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和梅丽在一起。她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更危险。

“你怎么知道如何逃跑，梅丽？”他突然起了疑心，“就好像你把整件事都计划好了。”

“对。”她沉默片刻，然后承认。

“为什么？”

“我总是在计划怎么逃跑。”

“为什么？”

“妈妈说他们有一天会来杀我。”

“她说过为什么吗？”

“没有。她只说他们有一天会来，国王的人，要杀我和哥哥。所以我想好了逃跑的路线和躲藏的地方。之后还找到了音乐室。”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梅丽。”

“你会和我妈妈结婚吗？”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那种晕眩感又回来了，“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喜欢你。”

他握住她的手。“我也喜欢你，梅丽。来吧，我们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运河，还有好几条小型长艇。但当它们靠近时，梅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嘘。”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黑暗中传来说话声，里奥夫花了好大力气才辨认出运河边有几道朦胧的身影。他和梅丽蹲伏在一片灌木丛后。

“他们抓住了葛兰夫人和她的儿子。”其中一个沙哑的男中音说道。

“这不重要。”第二个人回答。那人声音里有某些东西让里奥夫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声音本身，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文雅的男高音。可正像鲁特琴弹奏出的每个音符中都藏着无数更小的音调一样，有某种东西藏在那声音里——某种让他感觉不对劲的东西。

“你怎么能那么说？”男中音似乎有些惊讶，“我们的计划都给毁了。”

“还差一点。我很惊讶玛蕊莉能够发现，但她的行动不怎么出人意料，而且探子来向我报告的时候，我尽了全力去鼓励他们。”

“什么意思？”

“我的几个手下带着弓箭在码头撞上了他们，杀掉了其中一两个后逃匿。在这之后，王后的手下们就不再怀疑——他们猛攻向正门，而那边的守卫则本能地反击，直到他们意识到敌人的身份。一场计划好的和平审问以流血而告终。你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吗？”

“我不清楚，大人——不过可不止几个。”

“我觉得自己真蠢，没去亲手安排这场会面的证据，”男高音说，“不过，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

“我不太明白这怎么算顺利。”

“他说得对。”第三个人声说道。这个声音在里奥夫听来很熟悉，可他想不起那是谁。“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其中之一，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实际上，玛蕊莉的手下找不到多少实质性的东西——能让这场袭击合法化的东西。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冲进了一场无辜者的集会，然后开始屠杀乡民。”

“的确如此，”男高音附和，“甚至连朝议会的少数几个忠心成员都无法对这项行为表示支持。我相信这将加快我们的进度。”

“我恳请您慎重考虑，大人，”第三个人劝道，“在您行动前，给这个王国接受的时间。”

“不，我不那么想，”第二个人断然拒绝，“进攻的时机到了。”

“您指今晚？”男中音怀疑地问道。

“不是今晚。但用不了多久。去营地，告诉他们准备渡河。”

“遵命，大人。”

其中一个身影走向长艇，很快航向运河远方。

“现在我也该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但请留心我的建议——行动太快会是个错误。”

“不，现在是最完美的时机。”

“还有很多人仍然同情王后，还有更多人并不在乎您，大人。情形对您有利，可或许有方法巩固它。”

“噢，我永远欢迎你的建议。”男高音道。

“今晚之后，乡民们将被激怒，”那个熟悉的声音续道，“通过葛兰，您将确保他们的支持。可贵族们不会对几个死去的乡巴佬太过关心。事实上，这或许会让他们中的几个回到王后的阵营。”

“她担心那些人都到组建私人莱芮卫队的地步了。”

“是的。可要是她开始清理除查尔斯和安妮之外的所有继承人呢？”

“你是指杀掉葛兰和她的私生子？”

“完全正确。”

“可我们需要葛兰，我想，而她的儿子也可能有用。毕竟他是威廉的种。”

“是的。葛兰和那男孩被杀可能会把整件事搞得一团糟。不过那个女孩对我们没用。”

“梅丽？不，我想她是没什么用。或许该把她交给太后监管。我想这不妨事。你能安排吗？”

“这不会很难。”熟悉的声音保证。

“能在明天之前办成吗？”

“您真那么急吗？”

“三天。不能再久了。”

“我想时间是足够了，”那熟悉的声音叹息着，“我希望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准备好扮演你的角色，这样就会一切顺利。”

“只能这样了。我的手下还得有一个月才能到。”

“我们不需要你的手下，护法。只要你的承诺。你能向我保证吗？”

“我向您保证。”

他们随即离开，护法步行，而另一个人登上长艇。里奥夫抱着梅丽，一动不动，他全身颤抖不已，不只是因为寒冷。

“我告诉过你的。”梅丽轻声说道。

“不会有事的，梅丽，”里奥夫保证道。“他们不会杀你的。来吧。”

“如果我们去城堡，他们就会找到我。”

“我知道。我们不去城堡。”

他们登上一艘长艇，接着朝那些人离开的相反方向航去。清晨时分，来到了一座名叫普林斯的气氛欢快的小镇。里奥夫在那儿仔细确认了前往米尔维斯近郊的路线。他还买了一件斗篷盖住梅丽的衣裙，两人从那出发，沿着里奥克威格大道前往北方。终于在接近日落时分抵达米尔维斯，在一间弃屋中落脚。第二天，他们沿着圣索恩男爵堤坝向西前进，不到半个钟头，一座眉棱塔出现在视野中。

里奥夫把梅丽的脸用帽檐遮住，走向大门，然后敲了敲。

当他看到吉尔墨就是前来应门的人时，心情轻松了许多。吉尔墨的眼睛瞪得滚圆，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

“看见你没事可真好，”他们拥抱之后，小个子男人说道，“我听说了那位夫人遇到的麻烦。有一些差不多是我亲眼见着的。我猜你肯定是考虑过我的建议了。”

“我那会还在里面，”里奥夫说，“有人帮助我逃了出来。”

“其中一位年轻女士，呃？”

里奥夫笑了。“我需要帮助，吉尔墨。”

“尽管开口吧。”

“这事可不简单，而且很危险。在你答应之前我得先解释一下。”

他招呼梅丽进门，然后叙述了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天晚上他们俩听到的事。

“你们觉得那会是谁？”吉尔墨问道，“除了护法？那两个是谁？”

“我不知道。”

“其中一个人是罗伯特亲王。”梅丽说。

吉尔墨看着她。“罗伯特亲王已经死了，小丫头。”

“那就是他。”女孩坚持道。

吉尔墨吹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口哨。“这可不咋好。一点儿也不好。”他拍了拍膝盖。“不过你做得对。回到那儿你什么都做不了。得啦，王室会处理那堆乱摊子的。可护法——噢，他们有时候是会变成那样的。”

“我不能让梅丽发生任何意外。”里奥夫说。

“不，你当然不能。”吉尔墨笑了，顺手揉乱女孩的头发，“就算教皇大人从艾滨国到这来也无所谓，我可不会让身边的小女孩被杀。不，你们俩都待在这儿吧。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做打算。”

“吉尔墨，我需要你保护梅丽的安全——这没错。可我得回去。”

吉尔墨对他摇摇手指。“这太疯狂了，”他看上去相当不以为然，“你觉得你能凭一己之力阻止一场宫廷政变？而且就算你成功了，有谁会感谢你？你是那场聚会的主宾。就算王后赢了，她也会觉得你是叛徒。吸取点教训吧，孩子——别插手了。”

“我不能。得有人警告王后。”他放平双肩，“除此之外，我还得完成一项委托，并且筹备一场音乐会。”

第四部　道标

伊文龙2223年德克曼月

第五调式，彭托，它召来圣丢沃，圣弗棱茨，圣图诺，圣罗斯特。它创造热切新欢，喧嚣筵席，肆意流淌的美酒。它招致欢欣，轻狂乐事与强烈欲望。

第六调式，赛斯托，它召来圣依伦，圣安妮，圣芬迪塞弗，圣艾达琳。它创造不愿忘却之痛，肉体欢爱后无声的悲哀，无从实现的渴望。它招致性爱的悲伤。

——选自艾尔金·维德塞《和弦辑录》

第一章　友谊

安妮一面用梳子梳理她因盐渍而纠结的头发，一面看着岸边的海鸥为鱼类和其他更为难辨的、曾是活物的残躯争夺不休。这些鸟儿并非唯一的拾荒者：二三十个人——大多数是孩子——也在沙中搜寻海浪带来的财宝。

更远处的海滨，德里亚·普齐亚那破烂不堪的船身已被拖入干坞的平台上，在它后方那团拥挤的白色村舍便是都维尔的盖里安人村落。

她很难记起那场风暴的细节。凶狠咆哮的雷霆，折断的桅杆，以及涌起的波涛混为一团，变成一段漫长而纯粹的恐惧。它离去时，留给他们仅用一面临时用帆来随波逐流的厄运，以及视野中能看到海岸的好运。那之后他们又沿着海岸前进了将近一天，才找到这座渔村和它提供的停泊地。

一阵寒风从海上吹来，但积云都已散去。那场风暴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它造就的遇难船只。

梳子遭遇了重重阻碍，她受挫地扯着头发，想要洗澡，可这村子没有旅店之类的建筑，只有家小酒馆。此外，他们的钱几乎都花光了。卡佐拿着剩下的一些，预备去购买马匹和其他补给。马可尼欧船长估计至少需要一个礼拜他们的船才能再次出海，而她根本没打算等那么久。

根据这里居民的说法——至少是马可尼欧的手下能够听懂的那部分——都维尔位于鄱堤南边大约十里格处。总之，之前也有过从陆路前往伊斯冷的打算，所以他们决定不妨从这开始。

她叹息着起身，回头向村庄处望去，以确保卡佐是在做他该做的事，而不是和奥丝姹私奔了。短暂的独处感觉不错，可现在是时候出发了。

她在酒馆找到了他，当然，还有查卡托、马可尼欧、奥丝姹和一群当地人。酒馆里拥挤，烟雾弥漫，悬挂于房梁四处的干鳕鱼的气味腥臭刺鼻。两张长桌的桌面因为长期摩擦使用显得凹凸而锃亮，而地板——和墙壁一样——用搁浅的海贝制成的灰泥建成。

马可尼欧在说话——在谈论一个名为萨宛的城市的奇妙之处——一个最多只剩三四颗牙齿的干巴巴的小老头儿滔滔不绝把他的话翻译成盖里安语。身着红色和棕土色粗制羊毛套衫的孩子们和戴着黑色棉布头巾的女人都在倾身细听，不时发出笑声，或是彼此交谈几句。当她进门时，他们望向了她，可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马可尼欧身上。

安妮双手叉腰，试图吸引卡佐的目光，可他要么是没看见她，要么就是忙于取悦奥丝姹而忽视她——她正跟他一起，大口喝着一只陶壶里的酒。查卡托的脑袋已经倒在了桌子上。安妮不耐烦地从人群中挤过去，拍拍卡佐的肩膀，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凯司娜？”他抬头望向她，问道。奥丝姹别过头，装作对马可尼欧的故事来了兴趣。

“我还以为你在购买补给和马匹。”

卡佐点点头。“我的确在买啊。”他拍拍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的肩膀，那人有张晒得黝黑的脸庞，以及令人惊讶的绿色眸子，“这位是图盖尔·麦普贾万。我正在跟他做生意。”

这个人——看起来正顺利地走向酩酊大醉的终点——抬起头，朝安妮笑笑。

“Hinne allan.”他揉着肚子解释道。

“噢，你就不能快点吗？”她问道，完全没理睬这个令人反感的家伙。

“这儿的人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着急，”卡佐露齿一笑，“我就喜欢这种人。”

“卡佐。”

“还有，我们的钱不够。”

“看起来你还有钱买酒。”

卡佐干脆地痛饮一口。“不，”他说，“这些是讲故事赚来的。”

“好吧，我们需要多少钱？”她被激怒了。

他把壶放回桌上。“他要我们用全部财产的两倍来换一头驴和四天的口粮。”

“一头驴？”

“这附近没人有马——就算有，我们也绝对买不起。”

“噢，看起来不值得为一头驴这么费神吧，”安妮皱眉，“只买食物就好啦。”

“如果你愿意自己背着，”卡佐仍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马上就敲定。”

“如果非得这样，我会的。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有人轻轻地拉着她的头发。她倒吸一口冷气，发现那是图盖尔。

“住手。”她斥道，把他的手甩开。

“Ol panne？”他问道。

卡佐看着那位翻译，可他仍在忙于马可尼欧的故事。

“她可不卖。”卡佐摆摆手回答。

这有点太过了。

“卖？”她失声尖叫。

马可尼欧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桌子旁迸发出一阵大笑。

“Ne，ne，”图盖尔看起来也有些迷惑。“Se venne se panne？”

“他在说什么？”安妮询问道。

那翻译笑得合不拢嘴，更凸显出他寥寥可数的牙齿。“他想知道你的头发值多少钱。”

“我的头发？”

“Se venne se？”他问图盖尔。

“Te.”图盖尔回答。

“对，”翻译说，“你的头发。多少钱？”

安妮觉得脸就像在被火烤似的。

“她的头发不——”卡佐刚说到一半，安妮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头驴和九份的食物。”她扳出了价格。

奥丝姹转过脸。“安妮，不。”

“只是头发而已，奥丝姹，”安妮回答，她朝翻译点点头，“告诉他。”

尽管言辞勇敢，可当他们剪下头发时，她很勉强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而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对她高喊和大笑，就像在看戏班的小丑表演。尽管如此，她还是抑制住泪水，并且强忍着抚摸头皮上残存发碴的诱惑。

“好了。”她从椅子上站起，几乎是猛冲向屋外。那一刻泪水奔涌而出，与其说是因为失去头发，倒不如说是出于屈辱。

她听到脚步声自身后而来。“让我一个人待着。”她哽咽着，没有回头。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想要这个。”

她闻言望去，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马可尼欧。他正拿着一条村里的女人经常戴的那种黑色棉头巾。她盯着它看了片刻。

“要知道，”他踌躇着开口，“你们应该问我要钱的。反正我都得卖掉一些货物来修船。卡佐太高傲了，可你应该开口的。”

她摇摇头。“我不能要求你做任何事，船长。你的一些手下已经因我而死，你的船也坏了。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这话听上去没错，”马可尼欧说，“可水手总会死去，船也总会沉没。这些都是命里注定，希望你没来过什么的根本是浪费时间。吸取从前的教训，继续前进才是正途。我不会记恨你的，安妮。让你搭船是因为我兄弟的要求，不管我从前说过什么，我确实预料到了我兄弟和他的——处境会带来的麻烦。

“你知道要他来见我有多难吗？可他还是来了，这让我了解你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你能把他从特洛梅菲拖到这么远的地方，这能说明的。我认识的卡佐从不会为别人付出这么多。假如他有了进步，我又该如何让他表现给我看呢？”

安妮为这句话挤出一抹笑意。“你爱他，对吗？”

马可尼欧笑了。“他是我兄弟。”

他递上头巾，她伸手接过。“谢谢，”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我唯一想要的报答就是请你照看好我弟弟。”马可尼欧深深地看着安妮。

“我会尽我所能的。”

马可尼欧露出了微笑，可就在他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她身后时，笑容飞快地消失不见。“他们来了，”他叹息道，“我就知道他们是不会沉没的。”

安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海天交接之处，她看到了船帆。

“噢，不。”她低语道。

“他们没朝这边来，”片刻之后，马可尼欧断言，“很可能是在寻找更深一些的港口——它少了根桅杆，瞧见没？”

安妮没看见，可她点了点头。马可尼欧说得对——那船并没有朝陆地驶来，而是与海岸平行着前进。

“如果他们看到你的船——”她提出一种可能，可马可尼欧摇了摇头。

“距离这么远，少了桅杆的德里亚·普齐亚又在干船坞里。不过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没法靠近——没法航过我们经过的那些暗礁。它的吃水太深了。”他转向安妮，“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离开，而且尽快。等他们看到了普齐亚，又找到较深的码头，就会立刻派人从陆路绕到这儿。你也许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又或者，你只有一天了。”

“可要是他们真的来了呢？”安妮问道，“他们会杀了你的。”

“不，”马可尼欧说，“我注定不会死在岸上的。带上其他人出发吧。日落前你们还有好几个钟头的时间。”

卡佐在船边找到了他兄弟。

马可尼欧看到他时皱起了眉头。“你还在这儿？安妮没对你说我们看到那条船了吗？”

“说了，”卡佐说，“我只是——”他支吾起来，突然对自己想说的话没了把握。

“说再见会带来厄运，”马可尼欧嘟囔着，“这暗示你不想再和对方见面了。可我肯定还会见到你的，对吧，弟弟？”

卡佐觉得自己将苦涩吸入了肺中。“抱歉把你的船弄成这样。”他声音很轻。

“噢，等你赚了钱我们再讨论这个吧，”马可尼欧耸耸肩，“这段时间就让我自个儿操心好了。说到底，这是我的船。”

“你在取笑我。”卡佐说。

“不，”马可尼欧摇头，“不，我没有。你有你的命运，fratrillo，我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而且那只属于你自己——不属于我，不属于我们的父亲，也不属于我们尊敬的祖先。它是你的。我只是很高兴终于有人能让你开始去追寻。而当你找到它时，我希望你能来我在图拉奈特的家，向我细细讲述。”

“我很乐意去见识它。”

马可尼欧笑了。“去吧，”他说，“Azdei，直到我们下次再见。”卡佐紧紧握了握他兄弟的手，随即脚步沉重地离开海岸，前往和其他人会合的地方。

离开都维尔的路只有一条，一条名副其实的羊肠小径。卡佐走在最前面，牵着他们新买的驴子，在进入村庄高处的树林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马可尼欧，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和他的手下一起工作。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转向前方的道路。

森林不久便让道于起伏不定的麦田。他们曾看到远方零星有几座房屋，却再没有发现像都维尔那样规模的村落。黄昏时，他们在一棵古老到枝干已垂至地面的苹果树下生起了营火。

安妮自从失去头发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卡佐从没见过没有头发的女人，显然他不喜欢那种样子。这种感觉等她用头巾包住头后才好了些。

他有一两次想和她说话，可她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令话题无从展开。

奥丝姹也很安静。他推断两个女孩在船上有过某种争执，而且两人都在为此生着闷气。他很想知道这争吵是否是因为他。奥丝姹很乐于接受他的好意，就算安妮嫉妒了，也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可能已经对奥丝姹发泄过了。

查卡托可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刚才为自己被人从恍惚中唤醒而醉醺醺地抱怨，当他们开始扎营时，他又变得絮絮叨叨。等卡佐拔出卡斯帕剑开始练习之后，这位老人才咕哝着爬起来，拔出他自己的剑。

“我那天看见你用了z' ostato。”他说。

“我是用了。”卡佐说。

“那攻势可蠢透了，”查卡托哼了一声，“我从没教过你那招。”

“对，”卡佐承认，“但埃斯特尼的一位徒弟对我用过。”

“啊哈。它有用么？”

卡佐露齿而笑。“不。我用pero perfo回击，让他扎穿了自己。”

“那当然。只要你的脚一离地，就没法儿改变方向了。你得牺牲全部的灵活性。”

“对。”

查卡托空挥了几剑。“那你为啥要用那招？”他问。

卡佐开始回想，试图记起原因。“那骑士差点抓住安妮，”片刻之后，他说，“我可以用突刺击中他，可我的剑不可能穿透他的盔甲，而且那一下的力道也不足以阻止他。但把我全身的重量集在一点上，就有可能击倒他。我想我透过他的护喉压断了他的气管，不过既然他是个魔鬼什么的，这就不重要了。”

查卡托点点头。“我从没教过你z' ostato，因为要对付拿细剑的敌人时这招很蠢。可跟拿着重剑穿着盔甲的人搏斗时还算合适。”

卡佐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是说我应该用？”

“是该用，可你用得不够巧妙，姿势太糟了。”

“可它有效啊。”卡佐抗议道。

查卡托对他摆摆手指。“我告诉过你的，德斯拉塔技艺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卡佐叹口气，倚剑而立。“德斯拉塔不考虑速度或力量，只考虑动作的精准与否。”

“完全正确！”查卡托大喊着，挥舞着他的武器，“别误解我的话，有时候速度和力量能让你成功，即便姿势很糟糕。可总有哪天你不再拥有速度和力量，要么是因为受伤，生病——要么就是像我这样老了。你该为那时做好准备。”

“很好，”卡佐让步了，“我错在哪了？”

查卡托摆出防御架势。“它是像这样，用后脚跟起手，”他开口道，“你必须猛地前冲，手臂要固定成线。你应该刺向外侧那条线，而不是里侧那条，因为它更近些。等命中后，你从他身边经过，可以向背后再次刺击，也可以逃跑。试试吧。”

在老人的指导下，卡佐把这招练习了几次。

“好点了，”查卡托点头，“不过这一跳应该再往前一点儿——你不应该把起跳点放到这么后面。跳得越远，你就越慢，而这招最重要的就是够快。”

“对一个穿着护甲的人，我该瞄准哪儿？”卡佐发问道。

“护喉甲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他把手抬起来护住那里，也很好，往他胳肢窝里扎。如果你在他背后，就刺头盔下面，膝盖后边。假使你能刺中的话，眼孔也成。”

卡佐咧嘴笑了。“你不是教过我别和骑士对抗的吗？”

“我叫你别跟他们比剑，”老人动动手指。“这不代表你不能杀了他们。”

“显然，我们现在的敌人是个例外。”卡佐提醒他。

“他们大多数人都有血有肉，”查卡托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剩下那些只需要砍下脑袋。我们都清楚那是可行的。”

他将细剑举过头顶，剑柄朝上，而尖端或多或少对着卡佐的脸。“如果他像这样握着那把阔剑，并且刺击过来，不要格挡。顺着他的剑反击，并且向侧面闪避。永远不要用挡式迎上阔剑。计算好步法——等他斩下，突刺，注意他的回扫攻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在火光中，他们假装在用细剑对抗阔剑，从旅行至今，卡佐头一回感到德斯拉塔那种纯粹的乐趣回来了，这乐趣来自于跟他的梅司绰学习和较量。

最后，老人喘着气把剑收回鞘中。“够了，”他叹口气，“我真是老了。”

“再练一会儿吧？”卡佐恳求道，“要是那一击是来自下方，可——”

“不，不。明天再说。”查卡托在一块石头上躺下，擦去额头上映照着火光的汗水。

“查卡托，你跟骑士搏斗是哪一年的事？”卡佐问道。

查卡托只是嘟哝着看着火堆。

“欧斯佩罗叫你埃穆拉图。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查卡托喃喃道，“没有必要的话，我不打算回想那时候。”

“你从没提起你当过指挥官。”

查卡托摇摇头。“我刚说过不想谈，对吧？”

“对。”

“很好。”他离开石头，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毛毯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卡佐看了他很久。女孩们都已睡着。看起来他仿佛在守夜。

第二天凉爽而晴朗。田野继续绵延前行，在大约半个钟头的旅行后，他们发现了远处山丘上的一座城堡。卡佐能看清它下方小镇里那些白墙黄顶的房屋。

此刻他们走到了岔路口前。一条路通向城堡，而另一条继续向前。

“按我们的路线应该直走。”卡佐说。

“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啊。”奥丝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两人和那头驴子比其他人走得更靠前一些。其次是安妮，似乎在沉思。查卡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我想是的，”卡佐眨眨眼，“为什么不？有位美丽的凯司娜与我同行，阳光灿烂，而我们已逃离危机，至少此刻是。最棒的一点是，我们不在船上。”

“是这样没错。”奥丝姹说。

“还有所有这一切，”卡佐向周围一指，挥挥手臂，“都变了。这儿肯定不是维特利安。克洛史尼就像这样吗？”

奥丝姹摇摇头。“说真的，这儿更像维特利安，”她回忆道，“克洛史尼要潮湿些。有更多的树，原野也更绿，就算在这个时节也是。而且那儿也更加寒冷。”

“噢，我真想见识一下。你一定也是。你肯定想家了吧。”

奥丝姹踌躇地抬起肩膀。“我现在不清楚家在哪儿了，”她说，“所有的事都变了。我不知道那儿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你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安妮还要不要我当她的女仆。”

“女仆？”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表姐妹或是朋友。”

“哦，我们曾经是朋友。”

他回望安妮一眼，压低了声音。“我注意到你们俩最近关系比较僵。”

“我们在船上吵了一架，”奥丝姹承认，“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好吧，你认识她比我久多了，”卡佐似笑非笑，“可她肯定不是世界上最容易相处的人。”

“她过去和我相处得很好。”奥丝姹低下头，神色有些黯然。

“不过有些事变了。”

“对。她变了。她碰到了一些事，但不愿告诉我。”

卡佐用力拉过骡子，它似乎对道路一边的什么东西有了兴趣。“好吧，”他说，“你告诉过我她父亲和姐姐被杀了，而且还有人花了老大的力气想杀她。或许是这些事的影响吧。”

“当然。但不止这些。”

“噢，你们俩很快就会和好，”卡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或者，至少我希望如此。我可不喜欢看到你们这么闷闷不乐。”

他们沉默着又前进了几步。“真高兴你在这儿，卡佐，”她轻声说，“安妮是我真正有过的唯一的朋友。”

“我希望我也是你的朋友。”他说。

“你当然是朋友，”奥丝姹回答，“可和安妮不一样。”

“不一样？那我是哪种朋友？”

“那种我甚至不敢想象的朋友。”她回答。

他感受到一种陌生而古怪的罪恶感，情不自禁地将手滑入她的掌中。

马可尼欧说得对。他的兴趣一直在安妮身上，尽管他为她疯狂，可却说不清原因。但安妮太难接近了，她觉得自己仍然爱着那个叫罗德里克的家伙。他以为对奥丝姹表示关心就能引来安妮的注意——很多女人都是这样。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但大多数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可与此同时，他已经和奥丝姹相处得太好了。没人看不出她的心意。

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真的想要回报她的感情。她亲切聪明，而且任何地方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和安妮媲美。更要命的是，每次他看着她，都觉得她更美了。奥丝姹是那种你会想要抱在怀中安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孩。

可他还是想要安妮。

午后不久，他们终于来到了维特利安大道，那是一条真正的道路，路面宽敞，足够数驾马车并行。有一辆从他们身边经过，安妮一脸憧憬地看着它。她和奥丝姹就是乘着这样一辆马车来到的维特利安，还带着她能想到的所有奢侈品。

而此刻她回家时骑着一头驴。

这两趟旅途只有一点相似——奥丝姹和她在马车里也没说什么话。为的是惩罚她轻率的私逃。那场争吵因一句承诺而平息。她当时没有想到承诺可以如此轻易就被打破。

无论如何，奥丝姹现在有了卡佐。他们俩一整天都牵着手。

他们在派克瑞镇外的一座谷仓里逗留了一晚。那里有个农民会说一点王国语，他告诉他们，很快就将经过火籁。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心跳有些加速，随后她问他是否知道邓莫哥在哪儿。他说它在东边，但不太清楚怎么走。

当天晚上她一夜未眠，为不再思念罗德里克而感到内疚。她知道她还爱他，可这期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明白不只如此。卡佐种下了对罗德里克猜疑的种子，而尽管她知道他是错的，可却没法把那种想法彻底地驱离脑海。她得再见他一面。他会在伊斯冷，还是返回了邓莫哥的家乡？

也许等他们抵达鄱堤，她能找到一名信使，把她正在回家的口信带去邓莫哥。

次日，田野让路给漫山遍野、连绵延伸至地平线之外的广阔葡萄园。安妮想起自己在乘马车旅行时见过它们——她还记得自己那时从未想象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葡萄。

她的目光扫过奥丝姹，而对方也是头一回没有和她保持二十码的距离。

“特勒明河一定就在前面，”安妮试探着开口，“如果我对你的日志记得没错的话。”

“我想你说得对。”奥丝姹说。

“你可真聪明，”安妮继续说道，“保留了那本日志。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哪儿。你觉得我们离伊斯冷还有几天的路？”

“坐马车是五天，”奥丝姹想了想，“可我们那时不是整天都在旅行，而且还在鄱堤待了两晚。”

“那如果我们尽快前进，六天，或者七天，你觉得能到么？”

“也许可以吧。”奥丝姹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安妮咬住嘴唇。“我们还要这样继续前进吗？”她问，“不说话？”

“我们正在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

奥丝姹叹口气，接着点点头。“只是——我还是爱你的，安妮，可有时候我觉得你不爱我。”

“胡说，”安妮涨红了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你不愿和我分享心事，这让我伤心。”

“我知道。”安妮说。

“可你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安妮显然在犹豫。“让我考虑一下吧。可我们能暂时先休战吗？”

“我们可没在打仗。”

“噢，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安妮打着哈哈，试图让声音显得欢快。

在那之后，她们聊了会儿天，猜测着伊斯冷会变成什么样。气氛不像从前那样轻松，可至少好过沉默。

半个钟头过后，奥丝姹请求稍事歇息，以便回应自然的召唤。

“我也去，”安妮说，“早上的酒在作怪了。”

卡佐和查卡托借机坐下。“别着急，”卡佐温言道，“驴子也需要休息。”

两个女孩爬上一座小山，穿过长长的葡萄藤，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男人。安妮希望现在就是葡萄成熟的时节——他们用她的头发买来的鱼干和硬面包让她难以下咽，而且她现在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下面那是什么？”她们完事之后，奥丝姹突然问道。

安妮凝视着女孩所指的方向。这座小山在背朝来时大路的一侧有片斜坡，在它和另一座小山的腹地处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山谷。有排柳树生长在流经谷地的小河旁，但在小河前方出现了一堵乍看之下胡乱堆砌的红砖墙。接着她又看到了些东西。

“它看起来就像座遗迹。”安妮说。

“我们能靠近点去看吗？”奥丝姹提议。

安妮不太喜欢这个主意——她经历过的探寻和冒险已经够用一辈子了。可奥丝姹刚刚才跟她讲和。

“就看一小眼，”她沉吟片刻，“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她们沿着较为平缓的坡地下山。修剪整齐的藤蔓消失在半路，接着又出现在下一座小山的山腰处，可山谷里却野性十足，长满了野生藤蔓、小树丛以及灌木丛。砖块四散在地面上。

“它过去一定是座城堡，或者是宅邸。”等她们更接近一些后，奥丝姹说道。

安妮赞同地点点头。葡萄藤掩盖了大部分建筑。一面兀自挺立的墙壁比她们的头还高——剩下的那些几乎都碎裂得只剩地基。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能看到建筑物过去的轮廓，这是一所相当大的房子。

当她们靠近之后，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有更多建筑，或者说曾经的建筑。可它们某些地方让人感觉很奇怪。就算是只剩下残垣断壁，也显得有些眼熟。

安妮好奇地跨过一面残墙，走进最近的废墟。在不远处有一块土石丘，走近之后，她发现那是个被打破的石箱。某种暗白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进而俯身将它拾起。它很小，却很沉，这使她意识到那是一小片铅箔。她感觉上面的字正缓缓升起，接着倒吸一口冷气，将它丢下。

“怎么回事？”奥丝姹问道。

“这是座墓城，”安妮低语，“亡者之城，就像伊斯冷墓城。”她从石箱处走开，因为那可能是石棺的部分残骸。

“圣者啊！”奥丝姹喃喃道，环顾四周，“可活人的城市在哪？我们还没到派克瑞，我也不觉得已经到了特勒明。”

“没人记得这里，”安妮定了定神，“生者之城一定也消失了。或许就在这座山谷的远处。”

“整个城镇都没了？”奥丝姹大声惊呼，“这是怎么发生的？”

“就这么发生了，”安妮说，“或许有一场瘟疫，或是战争——”一阵战栗沿着她背脊游走。“我们离开吧。这些不是我们的祖先。他们或许不喜欢我们待在这儿。”

“等等，”奥丝姹拉住她，“看那儿。”

安妮不情愿地跟着奥丝姹绕过另一堆乱石。在它前方坐落着一座多少可说是完整的方形建筑，有四面墙，不过没有顶。入口处的拱门已经坍塌，但仍留有进出的空隙。里面的树木和藤蔓生长得极为浓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是座火梓园，”奥丝姹下了结论，“它就跟我们家乡那座一样——我们就是在那找到了维吉尼亚的墓地。”

当安妮意识到奥丝姹说得没错时，一种古怪的感觉掠过心头。她觉得有东西跑到了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耳畔有轻微的低吟响起，用的是她没有听过的语言。

“我们得走了，奥丝姹，”她急切地说，“我们现在就得走。”

奥丝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的脸，”她说，语气显得颇为关切，“你还好吧？”

“我只是觉得该走了。”

当她们把火梓园抛在身后时，那种感觉逐渐淡去。

“怎么了？”奥丝姹问道。

“我不知道。”安妮回答。接着她看到奥丝姹脸上怀疑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可我现在觉得好些了。”

奥丝姹突然皱起了眉头。“你听到了吗？”她努力侧听，“那是不是卡佐？”

“我什么都没听到。”

奥丝姹开始奔上小山，可安妮抓住了她的手。“等等，”她阻止了她，“慢一点，安静点。”

“为什么？那听起来像是他在大叫。”

“还有别的理由，”安妮说，“如果他是想警告我们呢？”

“警告我们？”奥丝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

她们匆匆赶至山顶，俯下身，目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向下望去。

卡佐和查卡托还在那里，周围多出了大约二十个骑手。卡佐双膝着地，剑落在几码之外，其中一个人正把他的双手反剪至身后。查卡托还站着，可惜被绑得像颗粽子。

那正是码头上见过的骑士和士兵。

“他们找到我们了。”安妮低语道。

“卡佐。”奥丝姹喘息着。接着她想要大喊，可安妮捂住了她的嘴。

“不，”安妮几乎叹息着摇头，“我们得逃跑。”

奥丝姹闭上双眼，艰难地点头。安妮松开了手。

“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奥丝姹不安地绞着衣服的一角。

“他们没有下杀手，”安妮说，“除非抓到我们，否则他们不会那么做，明白吗？可要是他们抓到了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

“他们会找到这里，”安妮打断了她，“幸好他们现在还没找来，可他们认出了卡佐和查卡托，也就能猜出我们肯定去了什么地方。我们能帮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被抓住。”

“我想是的。”奥丝姹的语气平静了些。

她们朝废墟的方向下山，先是蹑手蹑脚地爬行，等听到身后迫近的马蹄声，两人便不顾一切地开始飞奔。

第二章　瞎子、聋子和黑暗

艾丽思·贝利一进门，玛蕊莉便挥手示意她坐下。

“告诉我正在发生的事，”她说，“告诉我，我今天会怎样死去。”

贝利皱起眉，十指交叠。“陛下，”她柔声道，“我想先谈谈袭击葛兰女士宅邸的事。”

“继续说。”玛蕊莉颔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

“您下此命令是因为我提出罗伯特亲王在那儿，而且葛兰女士正在密谋反叛。恐怕我让您失望了。”

“因为我们没找到罗伯特？”玛蕊莉呷了一口茶，“这并不奇怪。计划进行得很糟，可那不是你的错。首先他们根本就不该进攻。我的命令是包围那里，不让任何人潜逃。接着由费尔爵士带着我的委任状进入，进行一场和平的搜查。可他的手下却进行猛攻，而对方也像斗士般做出了反击。除了罗伯特，很明显葛兰也在计划赢得新壤乡民的支持。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探究。”

但贝利脸上焦虑的神色并未因此减退。“陛下，这一点我本可亲自前去查探，而且用不着流血。”

“你认为我派卫队去葛兰那儿是个错误？”

“告诉您这些事是我的职责，陛下，”贝利回答，“这正是您要求我做到的。”

玛蕊莉挑起一边眉毛，可贝利说得对。以前当她做了蠢事时，依伦总是直言不讳。当然，依伦比她年长，又是她多年的朋友。而要被这个女孩责备——这让人生气。

“好吧，我同意，”她不情愿地说。“我知道这件事会招来不满的声音，尤其是某些人。但我觉得我必须表现得强势些，来证明我并不是只会一味忍让。”

“也许是这样，”贝利承认，“可您也许挑起了另一场争斗。乡民们不再漠视王室——现在他们极端愤怒。朝议会对您的支持跌入了低谷，而街头巷尾则传说您发了疯。最糟糕的是，护法也开始说您的坏话了。”

“真的？”玛蕊莉表示怀疑，“护法说了什么？”

“他尖锐地指责您篡夺了您儿子的权力。”

“他很清楚查尔斯没有独立执政的能力。”

贝利点点头。“我相信那是他所持的态度。但他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您的儿子应该摆脱您的监管，改由他来看护。”

玛蕊莉苦笑起来。“就在几天前，他还建议我允许艾滨的部队进驻这座城市。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过我能猜到。教会开始行动了，陛下。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议事日程，可我想他们肯定取消了长久以来不直接干预俗事的自我限制。”

玛蕊莉把杯子放在座椅的扶手上。“赫斯匹罗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垂下眼帘，“很好——替我杀了他。”

“陛下？”贝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儿。

“我在开玩笑，贝利女士。”

“我……哦，好的。”

“除非你也以为我疯了。”

“我从未这么想过，陛下。”贝利向她保证。

“噢，好吧，”她讽刺地笑，“你说我做错了——欢迎你提出关于如何做对的意见。”

“最重要的是赢回乡民和商人的支持，陛下，”女孩回答，“恐怕我强调得还不够。”

“不管你相信与否，”玛蕊莉说，“几个星期前我已经考虑过这些家族了。我托人去为他们和城里的平民谱写一首曲子。那场表演将在三个星期后开始，同时还会举办一场宴会。我不知道被葛兰夫人抢先了一步。或许现在这没什么意义了。看上去就像是在道歉。”

“这正是您该继续这项计划的原因，”贝利坚持，“不过您应该更进一步，我想，考虑修订某些律法来安抚他们。我建议举办一场正式的听审会，让他们说出自己的需求。”

“我明天会着手办理。还有别的吗？”

“不管您有没有和莱芮人牵扯在一起，至少每个人都笃定这点。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贝瑞蒙德结婚让谣言不攻自破，要么干脆嫁给一个莱芮领主假戏真做。”

“不，”玛蕊莉一口回绝，“还有别的吗？”

“立即释放葛兰，”贝利大胆进言，“您并未掌握任何确实的证据，而如果她在您的羁押下出了什么事，只会让您显得更糟。”

“我更希望她被羁押时会出点什么事。”玛蕊莉回答。

“我希望这也只是笑话，陛下。”

“是的，贝利女士，可不完全是。我会在一个钟头内释放她。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去公开露面几次。还有多睡一会儿——您的黑眼圈太明显了。”

玛蕊莉吃吃笑出声来。“依伦过去会帮我梳头。你也准备这么做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陛下。”贝利小心翼翼地说。

“不，谢谢你。我觉得类似让我丈夫的情妇帮我梳理头发这样的玩笑有点过了。”

“可以理解。”

“你帮他梳过头吗？”

“我——有几次。”贝利坦白道。

“他睡着时那种奇怪的鼾声有没有让你觉得困扰？”

“我觉得它很动听，陛下。”

“噢。谢谢你，贝利女士。等你有别的事要报告时我们再谈。”

贝利起身离开。

“稍等，贝利女士。”玛蕊莉叫住她，嘴唇翕动几下，像是难以抉择。

“遵命，陛下。”

“入侵我房间的刺客拿走了某样东西。一把钥匙。”

“什么地方的钥匙，陛下？”

“我这就带你去看。”

贝利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步。

“来吧。”玛蕊莉说。

“可陛下，这儿没有火把。或许我们该回去拿盏提灯来。”

“会有人给我们的，”玛蕊莉不为所动，接着又把脸转向这个年轻女子，“我真高兴你并不了解所有的秘密。”

“我对这儿一无所知，除了那次——在国王陛下死前不久——他去了地牢里的某个地方，回来时脸色苍白，而且对那儿看到的一切只字不提。”

“威廉去世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把钥匙，而对它的疑惑把我带到了这里。不过没人会承认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步入黑暗，贝利紧随其后。玛蕊莉摸索着记忆中的那道木门，找到了把手。

“没有音乐。”她低语道。

“应该有吗？”贝利问。

“保管人有时会弹西尔伯琴作为消遣。”玛蕊莉说。

“保管人？”

玛蕊莉没有回答这个充满试探意味的问题，而是直接叩响了门。短暂的等待之后，她又敲了一次，这次更加用力。

“也许他在睡觉。”贝利猜测。

“我不这么想，”玛蕊莉回答，“来，让我们拿一根火把——”

她的后半截话被悄无声息的开门声吞没。

保管人的脸在走廊的微弱灯光下显得红润了些。那是一张苍老而美丽的脸，很难分清是属于男性还是女性。他那对覆有薄翳的盲眼看起来正在寻找她们。

“我是王后，”玛蕊莉努力保持镇定，“我得跟你谈谈。”

保管人没有回答，而是朝着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玛蕊莉突然明白，有些事很不对劲。

“保管人，”她重复了一遍，“回答我。”

他唯一的回应是张大了嘴，仿佛想要尖叫。

那里没有舌头。

“诸圣啊。”她喘息着后退，惊骇不已地贴在墙壁上呕吐起来。她觉得胃里仿佛有许多蛆虫在翻搅。

贝利突然出现在一旁，以惊人的力气支撑住她的身体。

“我没事——”玛蕊莉颤抖着开口，却忍不住再次呕吐，紧接着又是一次。

等不适感终于退去，她用发软的腿支撑起身体。

“我猜他过去有说话的能力。”贝利说。

“是的。”玛蕊莉无力地答道。

保管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贝利绕着他转了一圈，在近处凝视着他。

“我想他的鼓膜被戳破了，”她皱起眉毛，“他也没法听见我们说话了。”

玛蕊莉颤抖着朝那个老瑟夫莱走去。“是谁干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谁干的？”

“那个拿走您钥匙的人，我猜。”贝利说。

玛蕊莉感到两颊上奇怪地湿了一大片。她不了解保管人——她只见过他一面，可她的确曾威胁要夺走他的听力。当然，她并没真想这么做，但此刻却为此心烦意乱。

“他一辈子都待在这，”玛蕊莉哑着嗓子道，“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只有尽责。可他有音乐，还可以和来访的人说说话。但现在他还有什么？”

“他的耳朵也许能治好，”贝利安慰她，“我听说过这种事。”

“我会派我的医师来。”她伸出手，将那只在空中四处摸索的手紧紧握住。保管人带着某种绝望回握，他的五官剧烈地扭曲着。片刻之后他松开手，退后几步，然后关上了门。

“他在保管什么，我的王后？”贝利问道。

玛蕊莉大步退回走廊，从插槽处拔下一支火把。接着，她们沿着一条岩石雕成的楼梯向下。

“这些岩石里有骨头。”当她们顺着这些潮湿的阶梯进入地底深处时，贝利评述道。

“对，”玛蕊莉回答，“保管人告诉我这些骨头比石头本身更古老。”

在台阶尽头，立着一扇刻有古怪符号的铁门。空气闻起来就像燃烧的松脂和肉桂，而她们的回声则是另一场内容模糊的谈话。

“两千多年前，”玛蕊莉开口道，“有一座堡垒坐落于如今伊斯冷所在之处，那是奴役我们祖先的司皋斯罗羿领主的最后一道防线。维吉尼亚·戴尔和她的军队就在这儿推倒了高墙，杀死了恶魔种族的最后一员。他们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司皋斯罗羿，只留下一个——他成了残废，但保住了命。”

她走到门前，指尖轻按其上。

“这扇门需要两把钥匙——我房间里被取走的是其中一把，而刚才那道连光线都无法通过的门后的保管人手里有另一把。现在，他就在里面。”

“最后的司皋斯罗羿，”贝利轻声叹息，“一直都活着。我绝对想象不出有这种事。”

“司皋斯罗羿不会自然死亡，”玛蕊莉说，“他们不像我们被时间所束缚。”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种东西活着？”

“因为他有不可言说的智慧，以及超越凡人的远见。两千年来，克洛史尼的国王都在想方设法从他那里得到建议。”

“就连修女院的修女也不知道这些，”贝利似乎在沉思，“当然教会肯定也不知道，否则他们会杀了他。”她的双眉抬起少许，“你跟他说过话？”

玛蕊莉点点头。“就在威廉和我的孩子们被杀之后。我问他该如何向那些凶手复仇。”

“而他告诉了你。”

“对。”

“有效么？”

玛蕊莉苦笑起来。“不知道。我对幕后的主使者下了诅咒，可我不清楚他的身份，所以也不知道诅咒是否成功。可我觉得应该成功了，有东西动了，就像锁里的锁芯。”

“诅咒是很危险的，”贝利警告她，“它们就像石头砸到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您永远不会知道您的愿望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王——后。”一个声音在玛蕊莉脑中沙沙响起。

“他在跟我说话，”玛蕊莉喃喃道，“你能听见吗？”

“我什么都没听见，陛下。”贝利摇头。

“王——后，女人的臭气，母亲的臭气。门立于我们之间。你为何不到我身边来？”

“我不能，”她试图捂住耳朵，“我没有钥匙。”某种邪恶的笑声在她头骨中嘎吱作响。

“你没有。他有。你创造的那个人。”

玛蕊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拳头牢牢攥住。“我创造的那个人？你什么意思？”

“我为他歌唱，唱了又唱。当世界破碎，或许我将死去。”

“告诉我，”她哀求，“告诉我他是谁。你不能对我撒谎。”

“你没有钥匙……”那声音沙沙地远去，就像渐止的风。玛蕊莉觉得最后这句话里包含着某种欢欣之情。

“回答我，”她尖叫，“馗克斯卡那，回答我！”

可那声音没有再出现，玛蕊莉也逐渐冷静下来。

“我们必须查明是谁来过这儿，”玛蕊莉吩咐贝利，“我们必须知道他对传秘人说过些什么，而且我必须拿回我的钥匙。”

“我会尽力而为。”女孩向她保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显露出她不够成熟的一面。玛蕊莉突然开始后悔和贝利分享传秘人的秘密。可还有谁能帮助她？费尔爵士和他的手下对谍报之类的事无能为力。而贝利已经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资质。对于她少得可怜的选择来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况且她已经那么做了。

她们离开了地牢。接着她独自一人回到卧室，召来她的私人医师去照看保管人，签发命令释放葛兰和她的孩子，最后早早上床歇息。

梦中反复出现的蜘蛛、毒蛇与盲眼老人令她彻夜难眠。

第二天，她准备像贝利建议的那样举办御前会议。自从证实有人觊觎她性命以来，她一直在避免公开露面，可她不能永远逃避下去。所以她先帮查尔斯穿戴整齐，见贝利迟迟未到，便开始自行着装。她选了一件领口有扇形蕾丝的紫色萨福尼亚制长袍作为外套，尽管她明白自己没法扣上背部的衣钩。这让玛蕊莉想到，她需要一名新女佣，可尤娜带来的伤痛仍然鲜明，令她无法忍受继续思考这种可能。她觉得她可以指派贝利做这项工作，接下来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依赖这个年轻女人。

她不是依伦，她提醒自己。她是你丈夫的妓女。

可贝利和依伦在某些地方是那么相像，那种训练有素的自信，玛蕊莉发现自己的老习惯又回来了。

老习惯可能会危及生命。她仍然没法证明贝利的忠诚。而且她迟到了。

等女孩最后出现时，她已经显得相当烦躁。皇后正想要开口抱怨，却被贝利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玛蕊莉问道。

“他在这，陛下，”她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罗伯特亲王在这。我看见他了。”

那这就是真的了。玛蕊莉闭上双眼。“他在城堡里？”

“在王座大厅，陛下，在等您。”

“你知道他的目的吗？”她抬高眼皮。

贝利坐了下来，手掌贴上前额。玛蕊莉从没见过她如此不安。

“他带着护卫，陛下，四十个人。夏尔公爵和弗兰姆·达庚领主分别带了至少二十个人。朝议会其余的成员也都带了护卫，而且听说城里出现了乡民自发组成的民兵队。”

整个房间仿佛在随着玛蕊莉的心跳而脉动，不断地膨胀、收缩。她沉重地陷入扶手椅中，无暇顾及散落一地的裙裾。

“他打算篡夺王位？”她两眼发直，嘴唇发干。

“依我看来，很有可能，陛下。”

“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早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贝利苦涩地笑。

“你已经想到了？”玛蕊莉喃喃道。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贝利激烈地反驳，“至少不是现在。我以为我们有足够的准备时间，来削弱这次暴动的威胁。”

“噢，我们没有。”她闭上双眼，试图思考，“费尔爵士有三十个部下。还有二十名御前护卫——如果我能信任他们——还有他们手下的士兵，大约还有一百个我摸不清底细的人。说真的，他们可能也会选择罗伯特当他们的王。”

“根据律法，他们不能，”贝利说，“查尔斯和安妮还活着时就不能。”

“没人知道安妮是否还活着，而查尔斯——他们或许会因为查尔斯的智力放过他。罗伯特或许会做得更绝。如果他杀了父亲，也就能杀掉儿子。”

她站起身，背对着贝利。“贝利女士，你能帮我扣紧衣钩吗？”

“您还想出席御前会议？”

“我还在考虑。”玛蕊莉说。

贝利开始扣紧衣钩。玛蕊莉能感觉到女孩喷洒在她发梢的鼻息。她的心跳似乎开始减缓，当某个灵感不请自来时，她居然意外地镇定下来。

“你了解暗道，”当贝利扣上第三根衣钩时，玛蕊莉说，“你知道离开城市的路吗？”

“通往护城墙外围的那条长通道？能蓄满水的那条？”

“那也是我唯一知道的出路。”玛蕊莉回答。

“我知道它在哪，”贝利想了会儿，“但我从没去过那儿。”

“可你肯定自己能找到。”

“我在修女院研究过这座城堡的平面图。迄今为止我还没发现它有任何疏漏。”她扣紧最后一根衣钩和领口。

“很好。”

玛蕊莉大步走向接待室，叫来门外的那个卫兵。

“立刻把费尔爵士带来。”她命令道。

老骑士已经住进了艾瑟妮的房间，就在走廊那一头。片刻之后，他进了门。

“费尔阁下，”她说，“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请您尽管吩咐，陛下。”

“我要你带查尔斯去莱芮。”

老人张大了嘴，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什么？”他最后挤出这句话。

玛蕊莉交叠双臂，平静地注视着她叔叔。“就好像命中注定，罗伯特亲王根本没有死。他回来了，而我相信今天他就将夺取王位。我要我儿子平安，费尔阁下。”

“我——当然我们会阻止他。他没有权利——”

“我不想冒这个险。”玛蕊莉顿了一下，朝艾丽思·贝利点点头，“你认识这位女士吧？”

“贝利女士，是的。”他看上去显得迷惑不解。

“有一条路能安全地通向城外，一条暗道。她知道那条路，而且会带你们出去。你领上查尔斯，然后立即离开。留给我两个护卫，其余的手下跟你走，以防船坞附近会有埋伏。”

“可您当然得跟我们一起走。”

“不，我不走，”玛蕊莉缓缓摇头，“这就是我的请求，现在没有时间讨论了，请你回答行或者不行。”

“玛蕊莉——”

“求你了，费尔阁下。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

他站直身体。“我答应你。可我会回来找您的。”

“你这样做就等于抛下正统的国王，”玛蕊莉紧盯着他，步步紧逼，“你明白吗？”

“我明白。”费尔的双眼蒙上雾气，无力地垂下了头。她叹息一声，向他走去，拥抱了他。

“谢谢你，费尔叔叔。”她说。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愿圣者与你同在，小玛。”

贝利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等我带他们找到路，我就回来。”

“不，”玛蕊莉还是那个回答，“和他们一起去。看好我儿子。”

等他们走后，她回到扶手椅中，多坐了一刻钟，计算着他们出发的时间。接着，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向御前护卫队长莫里斯·卢卡斯爵士的住所走去。

他开门时看起来非常惊讶。

“陛下，”他说，“我因何享有此等荣幸？”

“莫里斯阁下，”玛蕊莉开口道，“过去几个月里，我并未善待你和你的手下。”

“如果您要这么说的话，陛下。”他含混地表示同意，语气有些迟疑。

“也就是说，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让你回答几个直接而且无礼的问题。”

“我会回答陛下向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骑士向她保证说。

“御前护卫是否忠于我和我儿子查尔斯？”

莫里斯面色一僵。“我们忠于国王查尔斯，也忠于他的母亲您。”他回答。

“那你是否认可其他人对王位的继承权？”

莫里斯的眉头皱得更紧。“安妮公主有权继位，可她——就我所知——不在了。”

“你听说过罗伯特亲王回来的消息了吗？”

“是有传闻这么说。”

“如果我是来告诉你，我认为他杀死了我的丈夫和御前护卫，以及陪同他前去宜纳岬的皇家轻骑队呢？”

“我会说这是合理的推测，陛下。要是若您打算问我会不会服从罗伯特亲王，回答是不。”

“那你相信你的手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大多数吧。”他最后承认道。

“那么我就相信你，莫里斯阁下，还有你的手下。我要你们离开城堡和这座城市，即使那并非易事。”

他的双眼睁得像芮伽币那么圆。“陛下？我们会支持您。”

“要是这么做，你就会死。我要你活下去，离开城堡，离开伊斯冷，去你能寻求到援兵来巩固我的正义之处。我要你带上猎帽儿，而且让其中一个手下披上厚厚的斗篷和风帽，看上去就像是查尔斯与你同行。”

“可是国王，陛下——”

“他仍然是国王。他会很安全的，我向你保证。”

莫里斯在几次呼吸间消化了这些话。“您要我们现在就离开吗，陛下？”

“现在，而且尽可能安静。如非必要，我不想有任何人流血。”

他躬身行礼。“谨遵您的旨意，女士。愿圣者与您同在。”

“也与您同在，阁下。”她回答。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想着现在她至少可以知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御前护卫是否真的值得信任。事实胜于雄辩。

她戴上王冠，带着费尔留给她的两名护卫，尽力能从容地前去出席御前会议。

第三章　剑士，祭司与君王

当斯蒂芬撕开护法的封缄时，就明白了自己从此和教会再无瓜葛。封缄不容亵渎，只能由收件人亲自揭开。若一位见习修士或是祭司背叛了圣者的信任，首先会被解除其圣职者的身份。在那以后，他们还需要接受世俗的惩戒——其形式从鞭打致死到溺毙，应有尽有。

可对斯蒂芬而言，这不算什么。如果教会要追究他的罪行，他们就得先找到证据，而且他若想躲开他们的追捕，也并非难事。不，他撕开封缄的原因是他已经从心底明白，在德易院所见的恶行只是梨子上的霉斑之一——整只水果都已腐烂，从里到外，连带赋予它生命的那棵树。

如果教会的那些神职者正是唤醒受诅圣者的幕后主使，那牵扯到的内幕就更让人吃惊了。假设教会本身已被腐化，那么他也不想担任其中的任何角色——或者说，不想担任更加重要的角色。他将以自己的方式服侍众神。

“斯蒂芬？”薇娜唤道，“上面怎么说？”

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只是在那些墨水字上游移，完全没有用脑子去分析。他努力排除杂念，集中精神。

奇怪，他想。除了签名和一段韵文看起来像是卫桓语以外，剩下的字符都显得晦涩难懂。

“啊。这是某种加密方式，”他告诉他们，“一种密码。”

“一团你解不开的字结？”埃斯帕说，“我可不信。”

斯蒂芬点点头，重新打起精神。“给我时间，我能解读它。它使用了教会的维特利安语，以及一种更加古老，叫做杰赫迪卡德的礼拜用语言。可是这样写的话，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不过这儿的一段韵文……”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开始研究起那段韵文来。那正是古卫桓语，或者，至少是种和它类似的方言。

“这儿写着‘canitu’，”他自言自语，“在巫王的语言里，canitu subocaum——啊，这是篇‘召唤祷文’。”

“召唤谁？”莉希娅追问。

“赫乌伯·赫乌刻，”他看上去同样不解，“不管这是什么，我都没听说过。不过并非所有的受诅圣者都广为人知。事实上，这听起来更像是个地名，而不是某个人——它的意思类似‘荒草土丘。’”

“会不会和圣堕有关？”莉希娅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很有可能，”斯蒂芬表示赞同，“根据我们迄今所见，这个解释也最合情理。可他们还给这个单词加上了dhy的前缀，这通常表示后面所跟的名字是属于某位圣者。真是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莉希娅最后总结道，“显然你们的护法很清楚这儿发生的事，那再回去伊斯冷警告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噢，我还是一头雾水。”埃斯帕抗议道。

“我也一样，”莉希娅制止了他的发问。“可我们现在知道教会正在唤醒一条古老的巡礼路，很明显，让他们完成这项工作不是个好主意。”

“他们也许已经完成了。”埃斯帕故意发难。

“我不这么想，”斯蒂芬说，“我相信这里记录的就是向赫乌伯·赫乌刻献祭的方法，不管这名字实际上是指什么。而这个坎尼图看起来像是长篇祷文的一部分——确切地说，长篇祷文的结尾部分。”

“你是说我们拿着的东西正好是他们完成这档子事的关键？”

“对，这正是我想说的。听好，我试试给你们翻译。”他清了清喉咙。

而今前往荒草土丘，
血色新月，
为荒草土丘奉上鲜血。
七者之血，
三者之血；
一者之血：
令七者为全然之凡人，
令三者为剑士、祭司与君王，
令一者为不死之亡灵，
炼就荒草土丘之心。
源自幽魂之眼，
源自贪食之母，
源自施怒者派尔，
源自削皮森林，
源自腐烂与枯朽之双子，
源自未亡者。
当其伊始，道路即成。

片刻的沉默之后，埃斯帕咕哝起来。“这可不是下酒的小曲儿。”

“我也不是通篇都有把握，”斯蒂芬承认，“例如‘剑士、祭司与君王’那一句。那些词是Pir Khabh，dhervhidh和Thykher。第一个词很清楚，就是个持剑战斗的人。dhervhidh意为‘走过巡礼路的人’，但未必是教会的人。第三个词，Thykher，可以指任何拥有王室血统的人，也可能特指国王。没有更详细的参考资料，我没法解释得很贴切。”

“那‘不死之亡灵’这个词呢？”薇娜问道。

“Mhwrmakhy，”斯蒂芬复诵了一遍，“实际上的意思是‘穆赫瓦的奴仆’，穆赫瓦是黑稽王的别名，不过他们也被叫做‘anmhyry’或是‘不死者’。除了清楚他们已经不存在之外，我们对他们知之甚少。”

“你是说，不存在？”莉希娅冷笑，“过去有很多事物确实‘不存在’。”

“同意。”斯蒂芬点头，显得有些踌躇。那段“源自”的句子正困扰着他。

埃斯帕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怎么了？”他问道。

斯蒂芬将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

“巡礼路必须按顺序走完，接着整条巡礼路才能被唤醒，也就是说，它的力量是有特定流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踏上其中一座神殿时会发生怪事，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和圣堕有所关联了。”

“所以？”莉希娅不置可否。

“噢，如果我对祷文的理解没错，巡礼路上最后一座圣堕就是赫乌伯·赫乌刻，”斯蒂芬解释，“虽然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不过根据这段韵文，第一座圣堕该是幽魂之眼……”

“你知道它在哪儿？”埃斯帕问道。

“快了，”斯蒂芬显得魂不守舍，“我还在思考全文。”

“噢，请吧，慢慢来。”埃斯帕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第二座，‘贪食之母’——是我进入的那座神殿，我能肯定。也就是莉希娅带我们去的第一座神殿。那是马海尔赫本的别称之一。

“埃斯帕，回想你当初追踪狮鹫的时候，在把我送去德易院之后，你说你发现圣堕那里举行了一场祭祀。确切地说，那地方在哪？”

“从这往东大概五里格，塔夫河那里。”

“塔夫……”斯蒂芬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将手伸向马鞍后方，他的地图就卷好塞在里面。他挑出自己需要的那张，盘腿坐下，将它在地上铺开。

“那是什么地图？”莉希娅一面低头看着，一面发问。

“斯蒂芬习惯随身带着过时了几千年的地图。”埃斯帕说。

“对，”斯蒂芬不理会他的玩笑，“可这次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这是一份黑霸时期地图的摹本。地名换成了维特利安人熟悉的名字，并用古代文字写成。塔夫应该在哪儿，埃斯帕？”

御林看守俯下身，研究起这张泛黄的纸来。“森林不大一样，”他说，“那时候更大点儿。不过河都差不多。”他的指头戳向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在这附近。”

“看到这条河的名字了吗？”斯蒂芬问他们。

“塔瓦塔。”薇娜读道。

斯蒂芬点点头。“我敢打赌，这是阿罗特西安语中塔德瓦特这个词的变体——意思是‘幽魂’。”

“那就是它了。”莉希娅说。

埃斯帕怀疑地哼了一声。

斯蒂芬把手指移开了一点。“所以塔夫河边的那个就是第一座。我走进的那个是第二座，大约在这。最后一座大约在这。”他把手指放在表示山岭的曲线上。奇怪的是，它的顶端画着一棵枯死的树。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埃斯帕？你对这地方了解些什么吗？”

埃斯帕皱起眉头。“它过去是古人向狰狞献祭的地方。他们把祭品吊死在纳拜格树上。”

“狰狞怪？”

埃斯帕缓缓点头，一脸的不安。

“我从没听过派尔之名，”斯蒂芬歪着头想了想，“不过事实上他和狰狞怪都跟狂怒有关，这点很有趣，对吗？”

“现在我明白了，”莉希娅吐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修士们都在往东走，而且我们也见过了头三座圣堕。那么第四座在哪儿？”

“削皮森林。在卫桓语中念做维赫德拉伯。”他把手指移向东面，停在德易河上。那儿有座标注为微特拉夫的小镇。

“微旯！”薇娜突然叫起来，“那是个村子！它还在那儿！”

“或者说我们希望它还在。”斯蒂芬阴沉着脸说。

“对，”埃斯帕说，“我们最好去瞧瞧。而且我得弄清楚我们的囚犯什么时候会醒。或许我能说服他多告诉我们些事。”

可当他们去查看时，那修士已经死了。

他们给那个修士举行了御林看守式的葬礼——也就是让他仰卧，手掌交叠放在胸膛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随后动身穿越布罗格·伊·斯特拉德高地。这座森林中散布着开遍石楠花的草场与青翠茂盛的蕨丛。即便寒冬袭来之际，御林的这些地方依然满溢着生机。

斯蒂芬能肯定埃斯帕和莉希娅看到了他遗漏的某些东西。他们纵马在前，牵着易霍克的坐骑，就像对阴沉的兄妹。薇娜一度与他们并肩同行，但此刻她落在了后面。“你感觉怎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得很。”斯蒂芬说。这不完全是真话——有些事正令他困扰。可他不能告诉她，当他在土丘上醒来抓过易霍克的弓时，他差点拿箭射向她，而不是那个修士。

最初的几次心跳间，他感觉到了从未想象过的恨意，此时回忆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他恨的并非薇娜，而是一切活物。但那感觉消退得又是如此突然，让他一度怀疑它仅仅是一个幻觉。

他也记起了第一次醒来时经历的某些梦境，但它们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模糊不清的残影。“你怎么样？”他反问，“我从没见过你像这样闷闷不乐。”

她略略扮了个鬼脸。“有太多的事要弄懂了，”她说，“我是酒馆店主的女儿，记得吗？几个月以前我最担心的事还是班夫·提拉森会喝得烂醉找人打架，要么就是恩瑞·弗洛瑞不付酒钱就想逃跑。就算是在我跟埃斯帕追踪狮鹫那会儿，一切也都很简单。可这会儿我不知道我们该对付谁了。荆棘王？大护法？发疯的村民？还漏了谁？可我又有什么用？”

“别这么说。”斯蒂芬安慰她。

“为什么不？埃斯帕总这么说。我也否认过，找各种理由反驳，可从骨子里我知道他是对的。我不会搏斗不会追踪，懂的东西也不多，而且每次打起架来，我都需要有人保护。”

“不像莉希娅，嗯？”

她睁圆了眼睛。“别这么残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那正是你的想法，”他一方面滔滔不绝，一方面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惊讶，“她很漂亮，而且和他年纪相仿。她是个瑟夫莱，而他被瑟夫莱养大，她能像狼那样追踪猎物，像豹子般和敌人搏斗，而且她好像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这整件事。他凭什么不拿她来代替你？”

“我——”她一时语塞，“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噢，首先，我明白你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放缓了口气，“而且除了埃斯帕，没人能让你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并非他有意这么做——只因为他总是把事情做得太好，而且又夸口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或是任何人，你有时真的就相信了他。”

“你会没用吗？”她表示怀疑，“你拥有圣者赠予的才能。你了解最微小和最博大之物，以及它们之间的一切，没有你，我们对该做的事不会有半点头绪。”

“当埃斯帕遇到我时，我并没受过圣者的祝福，”他指出。御林看守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还历历在目。“而埃斯帕肯定觉得我是个累赘。当我们分别时，我觉得他说得对。可我错了。你也是，而且你清楚这一点。”

“我不——”

“薇娜，你为何要跟随埃斯帕？你为何离开考比村，离开你父亲和你所熟悉的一切，去追赶一个御林看守？”

她撇撇嘴，这习惯让他觉得相当迷人。“噢，我从没想过真的离开考比村，”她说，“没那么久。我觉得埃斯帕有危险，就去警告他，原本我打算随后就回家去。”

“可你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相爱了。”她忽然有些害羞。

一种陌生的感觉刺痛了斯蒂芬的心，他不动声色地将其压下。“可你爱上他一定有段时间了，”斯蒂芬试探性地问。“爱情不会毫无征兆地降临，对吧？”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爱上他了。”她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突然——你做了什么吗？”

“我本来没打算吻他，”她说，“只是——我发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以为他死了，而且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介意？”

她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楚楚可怜。“我不知道。”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怎么想？”斯蒂芬问道。

薇娜拂开脸上的碎发。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剪短了头发，可现在又长长了许多。“为什么不？”她心事重重地说，“你已经坦率得快要超出我的想象了。”

“我想你那时看到的埃斯帕正在失去某些东西。他强壮、果敢、技艺娴熟，而且某方面来讲，他也很聪明。可如果没了你，他就不会有心。没了你，他只是森林的一部分，会在非人之路上越走越远。是你把他带回到我们身边。”他顿了顿，抹掉脑海中冒出的另外一句话，“这样有意义了吗？”

薇娜皱起眉头，却没有接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三个在一起能做得这么好，”他续道，“他有力量、匕首和利箭。我有他假装看不起，但又不可或缺的知识，而你是我们两者的君主，将我们团结在一起。”

她嗤之以鼻。“剑士、祭司和君王？”

他眨了眨眼。她是在说那句卫桓祷文。“噢，这是种相当古老的三位一体，”他笑，“就连圣者们也都是三个三个出现——比如圣诺德、圣奥莫和圣罗伊。”

“我可不是女王，”薇娜自嘲，“我只是个从考比村来的女孩，正前往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这可不对。”斯蒂芬笑着否认。

“那她又代表了什么？”她把鼻子对着莉希娅，问道。

“她不能代表什么，”斯蒂芬耸耸肩，“她是另一个埃斯帕，他们有相同的本质，他不会从她那得到心，她也一样。”

“埃斯帕从来都不怎么想要心，”薇娜仍在嘴硬，“也许他需要的是个和他更接近的女人。”

“他想要什么并不重要，”斯蒂芬说，“爱情不在乎对错、好坏或是任何人的需要。”

“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那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也许吧，”她笑得有些勉强，“就算不，至少你也尝试过了。谢谢你，斯蒂芬。”

在那之后，他们无声地驾着马，斯蒂芬很高兴，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不违背良心的情况下继续维护埃斯帕。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

不幸的是，其中也包括那句：爱情不在乎对错、好坏或是任何人的需要。

微旯镇就在那儿，远远看去就像是死亡一样安静。寒气彻骨，没有半道烟云飘向天际。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像是活物发出的声音。

大部分御林边的村庄都没有这么古老——像考比村那样，它们都是在过去的一百年间建起的。房屋主体通常用圆木搭建，而街道则是铺满泥土。埃斯帕记得微旯是座古镇——狭窄的鹅卵石路面被上百代人的厚底靴磨得闪闪发亮。镇子的中央并不大——大约三十栋房子围着钟塔广场挤成一团——可这儿的东面稍远处有大型的农庄，而河道两岸的高脚房屋也朝着不同方向绵延伸展。尽管规模不大，可它过去一直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因为它是伊文河——那条下游部分蜿蜒曲折长达二十里格的河流——南部唯一的河港。

如今居民已不复存在，但这座石头小镇依然屹立如初。埃斯帕从高处的山丘向下看去，注意到钟塔不见了。就这么消失了。那里——在塔楼原本所在之处的土丘上——是一幕再熟悉不过的景象。死尸之环。

“该死的。”他喃喃自语。

“我们来迟了。”薇娜不忍心再看。

“迟得很了。”莉希娅仔细打量那处，“从那些烧毁的田庄来看，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埃斯帕点点头。散布在圣堕周围的尸体看起来大都已化作白骨。

“把镇子建在受诅圣者的足迹上，”他说，“可真不走运。”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拿它来说笑，”薇娜猛地抬起头，“那些人可都……我不明白。”

埃斯帕看着她。“我没有说笑。”他轻叹一口气，最近在薇娜身边似乎说什么都不对。“另外，或许这儿没看上去这么糟。也许还有剩下的镇民逃走了。”他转身面向瑟夫莱，“这位置不错。你和易霍克在这把风，我们下去瞧瞧。”

“正合我意。”莉希娅说。

他们走进小镇，尽管刻意表现得轻松，可事情正往他最害怕的方向发展。没有人出来问候他们。整座镇子都像它上游那儿的双胞胎兄弟微旯墓园那样安静。人影全无。

埃斯帕在河中雄鸡的门前下了马，那曾是镇中最为繁忙的酒馆。

“你们俩留神后面，”他告诉斯蒂芬和薇娜，“我进去看看。”

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任何尸体，这都还算好。可他发现有根烤叉上的肉被烤成了焦炭，而另一桶麦酒的龙头还开着，所有的酒都流了出来，地板上仍残留着黏糊糊的一摊液体。

他回到广场那里。

“他们走得很匆忙，”他说，“没有血，也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也许那些修士把他们的尸体丢进了河里。”薇娜提出。

“也许是这样，也许他们都逃掉了。不过这正是让我奇怪的地方——这条河虽然算不上最繁忙的水路枢纽，可总该有人察觉到才对。就像莉希娅说的，这儿的事肯定在几个月前就发生了，甚至早在我们对抗戴思蒙·费爱和他那伙人之前。为啥没人清理这些尸体？为啥没人走进镇子，或者至少把这事在下游传开？”

“也许是有过，”斯蒂芬说，“而护法隐瞒了这件事。”

“对，可经过这里的河民会把这事沿着河道传开。总会有人过来瞧瞧的。”

“你认为教会在这派兵驻守过？”斯蒂芬问道。

“我也没见着那种迹象。酒馆里留下的麦酒和贮备还很多——我想足够一支驻防队伍敞开肚子吃的了。另外，我早先没瞧见任何炊烟，现在也没闻着。可要是没人驻防，为啥往来的船夫没一个抢过酒馆？”

“因为来过这的人没一个能离开。”薇娜接过他的话头。

“说得好。”埃斯帕附和道。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建筑。

“也许这儿有只狮鹫。”斯蒂芬说。

“也许吧，”他勉强表示同意，“在狰狞兽的绞架出没的那些修士身边就有一只。”他没说出它避开他的事。

“我得往河那边走，”他最后决定，“你们俩跟在后面，保证能看见我，但别靠太近。如果有只狮鹫在屠杀船夫，我们就该能找到他们的船和尸体。”

当他沿那条倾斜向下的小道朝河边走去时，脚下的靴子发出空洞的回响。很快，木制码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它还在那儿，但他根本看不到半条船。他俯身走入最后一间屋子的阴影，专心地向河堤的远端窥视。树林一直延伸到水边，没有发现任何令人不安的东西。他回头望去，只见薇娜和斯蒂芬正紧张地盯着他。

他打手势示意自己要再靠近些。

一面破碎的黄色风向旗在微风中鼓动，这几乎是他接近码头的木制铺板时听到的唯一声响。仅有的鸟鸣声也显得相当遥远。

这很怪。就算在无人的小镇上，也该有鸽子或是家鸦。而且在这个时节，河边也还有翠鸟、旋潜鸟和白鹭。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随即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本能地蹲伏退后，弓身戒备，可却分辨不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是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一阵离奇的波光舞动。

而他鼻孔中充斥的那种秋日气息总是意味着杀机将至。

他缓缓后退，只因他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潜藏在世界表皮之下的东西。

他又看到了那种光芒，接着忽然明白过来。不是世界，是水。某种巨大的未知之物正在水下移动。

他继续向后退去，可又想起远离水边也没能让微旯的居民幸免于难。

河中央突然隆起，有东西正像梦中深知猎物无法逃脱的怪物那样，懒懒地浮出水面。起初他对它只有一种印象：强壮的身躯和光滑的皮毛——也许是鳞片——而且庞大无比。

而它突然发出了高亢的嘶鸣，那声音是如此美妙，让他明白自己之前想错了。这未知物并非生命的毁灭者，而是生命的本质。他脚下所处，正是诞生与寂灭周而复始，猎者与猎物殊途同归之所。在这里，一切都充满安宁。

埃斯帕感到胸中涌起一股言语无法表达的惬意，他垂下弓，昂首阔步，前去与它会首。

第四章　边境之地

当安妮和奥丝姹再度进入那座亡者之城的废墟时，有人发出嘶吼。安妮迅速扫视周围，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骑着马朝山下冲锋。

“他们看见我们了！”她失声尖叫。

她几乎是拖着奥丝姹，蹲伏在第一座建筑背后，同时疯狂地张望四周，寻找可供藏身之处。

不管朝什么方向跑，结局只有被杀或是被擒——山谷两边柔韧的藤蔓无法提供确实的保护：它们或许能为她们争取一点时间，但追捕者冲下来是早晚的事。

当然，就地藏匿也有同样的问题，因为这儿根本没地方可躲。

除了火梓园。如果它长得真像看上去那样茂密，她们或许能挤进去，可那些块头更大又穿着盔甲的人就没法跟来了。

“这边，”她告诉奥丝姹，“快点，在他们看见我们以前。”

跑到墙壁环绕的园子前的那段时间漫长得像是永远，可当她们穿过崩塌的拱门时，骑士们仍然不见人影。安妮俯下身，用手和膝盖支撑身体，挤进那片多瘤的植被，这儿一切植物的生长速度似乎都比她和奥丝姹经常拜访的那座火梓园快得多。泥土的腥味更重，还有些腐臭的气息。

“他们就要来找我们了，”奥丝姹声音发颤，“他们就要追来了，我们会被困在里面的。”

安妮在一棵古老橄榄树的茂密根须间蠕动。“他们不能砍伐火梓园，”她说，“圣翡萨会诅咒他们。”

“他们杀死了整个修女院的修女，安妮，”奥丝姹指出，“他们不在乎诅咒。”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就不能——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就像在河边那次？”

“我不知道，”安妮显得很无奈，“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切都很突然。”

这不完全是真话。但在修女院外弄瞎那个骑士，以及在泽斯匹诺伤害埃瑞索时，她的确未加思索就出手了。

“我害怕，”她最后承认，“我不了解这种力量。”

“对，安妮，可你知道，我们就要死了。”奥丝姹看上去很悲伤。

“你说得有道理。”安妮沉默了。她们已经尽可能地来到了火梓园的深处，整个身体几乎都紧贴着地面，而更前方的植物交织得密不透风。

“安静地躺好，”安妮说，“不要出声。还记得那时我们假装司皋魔在追赶我们吗？就像那样。”

“我不想死。”奥丝姹低声啜泣。

安妮握住奥丝姹的手，把她拉近，感觉到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能听到附近某处的谈话声。

“Wlait in thizhaih hourshai.”其中有人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

“Raish.”另一个人回答。

安妮听到皮制马鞍的短促摩擦声，接着是靴子踩上地面的金属声。奇怪的是，她忽然想起她的马——飞毛腿——有没有出什么事，一幕清晰得令她心痛的景象闪过：她骑着它在阳光照耀下的袖套上奔跑，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芬芳。那就像是许多世纪以前的事了。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树丛也开始沙沙作响之时，她身边奥丝姹的心跳也变得愈加狂乱。安妮闭上双眼，试图将恐惧推向内心深处。

忽然，某种刺痛代替了恐惧。它毫无预兆，顷刻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一种热病，让她觉得血液仿佛变成了滚烫的污水，而骨骼变成了腐烂的肉块。她想要捂住嘴，可不知为何却找不到自己的喉咙，而她的整具身躯仿佛都在逐渐消融。

“Ik ni shaiwha iyo athan sa snori wanzyis thiku.”有人在极近处说道。

“Ita mait，thannuh.”另一个人在远处咆哮。

“Maita？”近处那个男人似乎在发问，语气显得犹豫不定。

“对。”

声音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某样东西砍伐植物的响声。那种不适感开始加剧，安妮忍不住喘息起来。

奥丝姹说得对。这些人根本不怕圣者。

她把身体压得更低，直贴地面，感到脑袋开始发晕。大地仿佛在陷落，而她的身体逐渐下沉，穿过树根，感觉到那些纤细的根须摩挲着她的脸。与此同时，身下仿佛也有某种物体涌现，就像涌向伤口表面的鲜血。怒气在她心中翻涌，仿佛一根颤抖的鲁特琴弦，而有那么片刻，她真想抓过它，让它全然控制自己。

但怒气随即消退，而胃里的不适与下沉的感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脸颊两侧还有些余热。

她睁开了双眼。

现在，她躺在一片随着轻风荡漾的碧绿草场上，森林伸出一只由橡树、山毛榉、白杨、枫香树、桓树以及十种她没见过的树组成的手掌，遮天蔽日地覆盖在草地上方。从左肩处望去，一只小巧的湿地蛙正咯咯叫着跳进一片布满了睡莲，周围由灯芯草环绕的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只白鹤正用它长长的腿小心地划开碧波，寻找着鱼群。从右肩处望去，是苜蓿纯白和淡蓝色的花朵，而她身下那片涟漪草也变成了蕨类的叶片和羊齿草的卷牙。

奥丝姹就躺在她身边。接下来，她飞快坐起，眼中满是恐慌。

安妮仍握着她的手，这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事的，”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我想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不明白，”奥丝姹一脸的无措，“怎么回事？我们在哪？我们死了吗？”

“不，”安妮纠正她，“我们没死。”

“我们在哪？”

“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能肯定——？”奥丝姹的眼中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以前来过这。”

“对。”安妮承认道。

奥丝姹站起身，开始朝四周张望。片刻之后，她开口了。“我们没有影子。”

“我知道，”安妮顿了顿，“如果你沿着逆时针方向前进，就会来到这儿。”

“你是指那些童话故事？”

“对。我第一次来这儿是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会上。你还记得吗？”

“你晕倒了。醒来之后，你问起了某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接着你断定自己是在做梦，而且不愿再谈下去。”

“那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梦。从那之后我又来过这两次。一次是在梅菲提的子宫里，另一次是我睡在船的甲板上时。”她对着这片空地左顾右盼，“它总是不一样，”她续道，“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它是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第一次这儿是一座树篱的迷宫。第二次是片林间空地，在船上那次则是森林正中，而且是夜里。”

“可怎么会？我是说，我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头一回是什么人带我来的，”安妮解释道，“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其他几次我是自己来的。”

奥丝姹并拢两腿，坐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结。“可——安妮，”她试图提出异议，“那几次你哪都没去。我那时不在梅菲提子宫里，可你那天仍然在汤姆·窝石山上。而且你一直都在船上。”

“我也不太清楚，”安妮说，“或许我离开后又回来了。”

“汤姆·窝石那次我不太肯定，”奥丝姹回忆，“可我能肯定船上那次。我的眼睛片刻都没离开过你。这表示，不管我们认为自己在哪——或是我们的影子去了哪——我们的身体还留在那儿，任那些骑士生杀予夺。”

安妮无力地抬起手。“也许是吧，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每次总是突然就回去了。”

“噢，那你试过没有？毕竟是你把我们带到这来的。”

“那倒没错。”安妮让步了。

“噢，试试吧。”

安妮闭上双眼，再一次努力寻找起那个地方。它仍然安静地待在那里，稳如磐石。

奥丝姹倒吸了一口冷气。

安妮睁开双眼，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怎么了？”

“这儿有什么东西，”奥丝姹小声说，“我看不见，可确实有。”

安妮发起抖来，她想起了影子里的那个人，可现在这儿没有影子。一阵夏日般的暖风扬起，压低了树梢，令草地泛起道道涟漪。空气中有植物腐败的气味，却并不真的令人不快。

而且那风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吹来，树木、蕨草和青草朝她们躬身行礼，就好像她和奥丝姹是艾芬国的领主似的。而在听力能及的最远处，安妮听到了模糊而狂野的鸟鸣声。

“出什么事了？”她咕哝着。

它们突然间出现，越过树梢——天鹅和野鹅，法莱鸟和燕子，布里奇鸟和赤罗伯特鸟，数以千计的鸟儿盘旋着扑向空地，咯咯、嘎嘎、唧唧叫着朝安妮和奥丝姹飞去。安妮连忙抬手护住脸，可鸟儿们在一码之外就绕着她们打起了转，一阵羽翼的龙卷向云端天际蜿蜒而上。

片刻之后，恐惧消退，安妮开始大笑。奥丝姹看着她，觉得她好像失去了理智。

“这是什么？”奥丝姹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安妮说。“可这场奇迹是……”她住了口，因为她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她想表达的意思。

这一幕似乎持续了很久，但风儿最终止歇，带着鸟儿们一起各自还巢，唯留那只仍在捕鱼的鹤。最后，连鸟叫声也完全隐去了。

“安妮，我好困。”奥丝姹叹了口气。她之前的惊恐似乎已消失不见。

安妮也觉得自己的眼皮突然变得很沉。此刻的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温暖，而在经历这一连串自然和非自然的事件之后，她觉得自己仿佛有几天没有合眼了。

“翡思，你们在吗？”她问道。

没人回答，那只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埋首于它的目标。

“谢谢你。”安妮说。

她并不清楚自己在和谁说话，或是在感谢什么。

她在火梓园中醒来，奥丝姹在她身边，和之前一样攥着她的手。她们被掩埋在树木的断枝和碎叶之下。那些骑士已经把这儿给毁了——他们玷污了这片神圣的花园。她和奥丝姹就躺在那条破坏之路的终点。

很好，她思考着。我们没有死，这是个开始。假如奥丝姹是对的，翡思姐妹那儿只是一场梦，那么那些袭击者又怎么会放过她们？

她静静聆听了很久，可除了不时响起的嗡嗡虫鸣，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叫醒了奥丝姹。

奥丝姹坐起身，明白她们已经回来，接着便喃喃地向圣瑟凡与圣瑞耶妮念诵祷文。“他们没看见我们。”她说，“可我想不出原因。”

“也许你错了，”安妮猜想，“也许我们根本没把身体留下。”

“也许吧。”奥丝姹仍表示怀疑。

“你留在这，”安妮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不，让我去吧。”

“如果他们抓住了你，还是会继续追捕我，”安妮耐心地解释，“可如果他们抓住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追捕你了。”

奥丝姹不情愿地同意了这种逻辑，接着安妮离开了火梓园，这次是走着穿过这片被肆意蹂躏的植被。

她在出口处发现了一摊暗色的黏稠液体，她认出那是血。外面有更多，但那些血迹在半途突然消失了。

她搜寻了好几个废墟，可那些骑手们似乎失踪了。当她爬上山丘，向下窥探时，发现大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卡佐、查卡托和骑手们都消失了。

“我们得找到他们，”奥丝姹绝望地坚持道，“得找到他们。”她的脸上被泪水抺得一团糟，可安妮没法责怪她。她在回火梓园找她朋友的路上就已经哭过一场了。

“会找到的。”她说着，努力让声音显得自信满满。

“可要怎么找？”

“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安妮推测。

“不，不，”奥丝姹赌气似的扯着头发。“我们也许已经在这待上一年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我们刚刚是在艾芬国，对吧？那儿总会发生这种事。”

“在某些巫术里才是，”安妮提醒她，“而且我们还不知道那儿是不是艾芬。我每次离开都不超过半小时。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跟上他们。”

“他们也许已经杀了卡佐和查卡托。”

“我没看见他们的尸体，你呢？”

“也许被他们给埋了。”

“我不觉得这些人会做出这种事。如果他们不怕屠杀整座修女院或是砍伐火梓园带来的报应，也就不会介意在路上留下两具尸体。此外，那些骑士把他们都绑起来了，记得吗？他们也许是要把他俩带回船上去。”

“或者卡佐对我们的去向说了个聪明的谎，”奥丝姹也开始思考，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平静了些。“而他们正等着验证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才拷打他。”

“这有可能。”安妮说着，努力不去想象卡佐被拷打的情形。

“那我们该走哪边？”奥丝姹问。

“他们的船经过都维尔往北去了，”安妮说，“因此他们更可能来自我们目的地，这条路的更远处。”

“可为了我们的安全，卡佐或许会把他们引向南边。”

“对。”安妮附和道。她满心挫败地看着那条路，真希望自己了解追踪的方法。可这么多骑手在这条早就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马路上并没留下多少痕迹，至少她那双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一无所获。

但她随即就看到了希望，那是一小滴鲜血。她向北走了几步，找到了另一滴，然后又是一滴。

南边什么都没有。

“往北走，”她说，“他们有个人被火梓园弄伤了，而且我猜还没止住。无论如何，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线索。”

在某个遥远的年代，特勒明河曾吞没无数乡民的累累白骨，可如今的它和那条传说中的河流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它在寒冷的气候中显得苍老而慵懒，甚少去骚扰背上的那些小圆舟、驳船与帆船。

而且无论是横跨河道狭窄处的那座令人惊叹的石桥，又或是立于水中支撑桥身的那些厚实的花岗岩桥墎，也没有招来它的丝毫怨恨。

安妮把目光转向坐落于石桥远端的村庄。她依稀记得那里也叫特勒明，上次途经维特利安大道的时候，她们没有在这停留。

“奥丝姹，”安妮问道，“我们进入维特利安的时候，那儿是有边境守卫的。你还记得吗？”

“对。我记得你还跟其中一个调情来着。”

“我没有，你这坏女孩，”安妮抗议，“我是叫他检查我的东西时认真点！算了，以前这儿的边境卫兵呢？这是特洛盖乐和火籁两地的边境。难道不该有卫兵吗？”

“那时没人拦下我们，”奥丝姹思索了片刻，随后确认道，“可我们从克洛史尼到火籁的时候也没人阻拦。”

“对，可火籁是父亲的——”悲伤让她住口，那是她一直努力忘记的事情。“火籁是帝国的一部分。可特洛盖乐不是。总之，现在这里好像有卫兵了。”

奥丝姹点点头。“我看见他们在检查商队。”

“他们怎么会突然加强警备？”

“这支商队是想入境，而我们那时是要离境。也许帝国会在乎谁要进入它的国土，可特洛盖乐不会。”

“也许吧，”安妮叹了口气，“我应该知道这种事的，对吧？我过去在辅导课上为什么不专心一点？”

“你害怕这些人就是那些骑手？”

“对——或是拿了他们的悬赏来抓我们的人，就像在泽斯匹诺那样。”

“那不管他们是不是真正的卫兵都没关系了，”奥丝姹做了总结，“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们必须过桥，”安妮皱眉，“而且我希望在帝国境内能找到些帮手。至少能问问有谁看见了卡佐和查卡托。”

“还有弄点吃的，”奥丝姹补充道，“我已经吃腻了鱼，不过总比没有的好。”

安妮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但这种不快只是暂时的，再过上一两天，她们才会面临真正的问题。她们身上一个子儿也不剩，而她也已经卖掉了头发。在剩下几样能卖的东西里，她哪样都不会考虑。

“也许等天黑了就能行动。”奥丝姹迟疑着提议。

有东西在她们身后动了一下。一块小石子儿顺着斜坡滚下，绕过她们的藏身之处。安妮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到两个黑色头发和橄榄色皮肤的年轻男人正从坡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那两人穿着皮制短上衣、棉布马裤和高脚靴，都拿着短剑，其中一个还有弓。

“Ishatite！Ishatite，ne ech te nekeme！”拿着弓的男人尖叫道。

“我听不懂你的话！”安妮懊恼地吼了回去。

喊话者昂起头。“王国语，是吗？”他说着，从坡上走下，箭尖正对着她，“那你们就是他们找的人，我敢打赌。”

“又有个人往背后来了。”奥丝姹小声提醒。安妮的心沉了下去，可当那两人走近时，她的恐惧又变成了愤怒。

“你们是谁？”她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你，”那人笑了，“外乡人昨天经过这里，说，‘找两个女孩，一个红头发，一个金头发。活捉她们来或者杀了她们，没有分别，把她们带来就能拿钱。’现在我瞧见了一个有金发的女孩。我想在头巾下面，还会有红色的头发。”他挥了挥武器。“脱下来。”

安妮伸手取下头巾。那人的嘴咧得更宽了。“想藏起来，呃？做得不大好。”

“你是个蠢货，”安妮冷笑，“他们不会付你钱的。他们会杀了你。”

“随你怎么说，”男人回答。“我不会相信。”他继续逼近。

“别碰我。”安妮厉声喝道。

“伊许瑞吉。”另一个人说。

“哦，对，”拿弓的人点头，“他们说红头发是女巫。最好干脆杀掉。”

见他拉开了弓，安妮轻蔑地抬起下巴，触及自己的力量，想看看它究竟能做什么。“你会为此而死的。”她警告说。

他的脸上掠过恐惧之色，显然犹豫起来。接下来他的五官因痛苦和惊讶而扭曲，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她看到一支箭正插在他的肩膀上。他丢下弓，大声呻吟，而另一个人也开始尖叫。

“走开，考马瑞，还有你们剩下的人。”一个新的声音响起。安妮看见这声音的主人站在山丘更高处——那是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晒成棕褐色的脸庞，还有一头花白的短发。“这两位女士好像不喜欢你们。”

“阿托利，该死的，”肩膀上中箭的男人咬牙切齿地咒骂，“这跟你没关系。我先看见的。”

“我和我儿子会让它跟我有关的。”年长的男人回答。

袭击者们向后退去。“哦，好吧，”考马瑞不死心地威胁，“不过总有一天，阿托利。”

就在此时，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男人的身体就像一袋谷物那样倒了下去。剩下两人开始还在大叫，接着安妮发现，自己看着的是三具尸体。

“没有那天了，考马瑞。”阿托利说着，遗憾似的摇摇头。

安妮抬头望向他。

“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女士们，”他说，“你们还好吧？”他走近了些。

安妮拉过奥丝姹，紧抱着她。“你想要什么？”她满脸的警惕，“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本来还能活很久，”那人搔搔头，“可我刚刚想到，如果放他们走，他们就会去告诉那队寒沙骑士，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烧掉我的房子——这可不好。”

“你是说你不会带我们去他们那里？”

“我？我恨骑士，也恨寒沙人。我为什么要帮他们的忙？来吧，就快天黑了，我想你们也饿了，嗯？”

安妮麻木地跟着这个名叫阿托利的男人，沿着一条由杜松和萼距花分隔路缘、满布车辙的道路，进入一片远离河畔的山区。很快就有四个男孩加入这支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弓。夕阳在身后缓缓下落，他们的影子在柔和的薄暮中迈向前方。燕子那新月般的翅膀划过夜空，安妮又一次开始思考火梓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些骑士为什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漫步于空旷的田野和茅草屋顶的砖房之间。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们不时交谈几句，并与邻里互致问候，仿佛一切都很平常。

“这是贾尼，”阿托利拍了拍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的肩膀，“他年纪最大，二十五了。头上有个鸡窝的那个是库图马。这是洛切提，他有对招风耳，还有年纪最小的瑟奇。”

“我还没感谢你呢。”安妮谨慎地说。

“为什么要谢？你还以为我们要带你去镇里，就像考马瑞计划的那样。是吗？”

“那些骑士还在镇子里吗？”安妮问道。

“有些还在。有些在乡下，还有三个去了东面，带着两个被他们捆得结结实实的家伙。”

“卡佐！”奥丝姹喘着粗气。

“我猜，那是你们的朋友。”

“对，”安妮说，“我们正在跟踪他们，想找机会把他们救出来。”

阿托利为这句话大笑起来。“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觉得自己办得到。”

“我们必须试试，”安妮绷紧了脸，“他们救过我们的命，而且如你所说，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和那样的人对抗？你很有勇气，但不太聪明。为什么他们想抓你？”

“他们想杀了我，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安妮很小心地斟酌着用词，“他们从维特利安一路追赶我们到了这。”

“你们打算去哪儿？”

安妮犹豫片刻。“伊斯冷。”她最后说道。

他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这条路还很长，而且和你们的朋友被带去的方向不一样。那么，你们要走哪边？”

自从卡佐和查卡托被抓后，安妮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毫无疑问，返回伊斯冷是她的责任。可她也要对朋友负责。当追捕者们往北方去的时候，她用不着强迫自己进行选择。可现在她必须选择了，而且她非常清楚，不管结果为何，她的母亲——以及翡思姐妹——都不会称之为正确。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不管她选择哪条路，身边的奥丝姹都没有多少生还的可能。

“我不知道。”她垂下了头。

“安妮！”奥丝姹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

“我会考虑清楚的，”她保证道，“我会考虑清楚的。”

阿托利的家外观上类似他们刚才经过的那些房子，不过更高大，也更宽敞。一群小鸡在院里院外啄食，在围成半圆形的栅栏中，她看到了几匹马。此时的天空已接近墨色，而屋里传来的烛光洋溢着欣喜。

一位和阿托利年龄相仿的妇人在门口迎接他们。她的金发束成圆髻，身穿一条围裙。令人垂涎的香味从敞开的大门里满溢而出。

“这是我妻子，”阿托利向她们介绍，“欧瑟妮。”

“看来你找到她们了，”她说，“你们真够走运的，女孩们。”

“你在找我们？”安妮重复了一遍，感觉到脖颈上汗毛竖起。

“别害怕，”那妇人眼角含笑，“是我派他去的。”

“可为什么？”

“进来吃东西吧。我们等会儿再谈。”

屋里看起来就像屋外那样欢快。一面巨大的壁炉立于客厅的一端，上面放着罐子和平底锅，厨案，还有数个装着面粉、食糖和香辛料的瓷罐。串串蒜头自房梁处垂下，有个小女孩正在陶瓦铺就的地板上玩耍。

安妮突然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饿过。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妇人带领她们坐下。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安妮几乎忘掉了一切，除了如何往嘴里塞东西。刚刚出炉的滚烫面包被切成薄片，整齐地放入她们的盘中。还有黄油——不是像维特利安常见的橄榄油，而是黄油。欧瑟妮舀了一勺炖猪肉、韭菜和贻贝肉涂在面包上，这本身已经够丰盛了，可她还拿来一种馅饼，里面塞满了奶酪汁、油酥面团和整只的鸡蛋。还有种把鸡肝放在面皮中烘烤而成的糕点，而这一切都有浓郁的红酒帮助下咽。

她觉得自己喜悦得快要落泪了——在修女院，她们吃得很俭朴——只有面包、奶酪和麦片粥。在旅途中，以及在泽斯匹诺时，他们食不果腹，吃的是他们能找到的和买得起的任何食物。这是她几个月前离开伊斯冷到现在，第一次吃上真正美味的饭菜。这提醒了她，生命的意义并不只是活下去而已。

饭罢，安妮帮着欧瑟妮、奥丝姹和两个较年轻的男孩清理饭桌和洗刷碗碟。

等他们干完，房间里突然只剩下她和欧瑟妮两人。她不清楚奥丝姹去了哪儿。

欧瑟妮把脸转向她，然后笑了。“现在，安妮·戴尔，”她说，“克洛史尼王位的继承人——你和我必须谈谈。”

第五章　鄱堤港

斯宛美的确守信。在她做出承诺的五天后，他们便到达了特勒明河的河口处。

这时尼尔已经可以站立，甚至行走，只是很快就会觉得疲倦，所以当他听说已经能看见陆地时，才穿上斯宛美给他的衣服，走上甲板。

太阳升起，驱散遮蔽天际的云朵，用纤长的光之画笔为大地涂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考卡克海峡，尼尔思索着，若没有运河和眉棱塔，以及人力去调节水力，新壤也会变成这样——上千座岛屿和沼中高地，其中几座会在潮水高涨时消失不见，这一切都被湿地草和古老的橡树染成了绿色。他们的船经过一座座村落，那里的房屋下有高高的支柱，小船上的人们正奋力拉起一网网挣扎跃动的小虾。在河道前方，曲折纷乱的溪流和水路蜿蜒直至视野尺头的地平线处。

他发现斯宛美就伫立在船首一侧。

“我们就快到了，”她说，“你看，我告诉过您的。”

“我并未怀疑您，女士。”他局促地开口，“您说那些袭击我的人也正是您害怕的人。可他们在泽斯匹诺没能认出您的船。就算他们此刻在鄱堤港，您又为何担心会被他们认出呢？”

一抹笑意在她的唇际浮现。“在泽斯匹诺他们还不知道应该来找我。一天之后，消息才会传到他们那儿。可现在，消息肯定已经传到鄱堤了。”

“您逃走的消息？”

“对。”

“那样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您别那么执著于诺言了。在到达港口之前，让我在这上岸吧。我肯定自己能找到那里。”

斯宛美的目光越过沼地。“这儿可真美，不是吗？”她好像没听见他的建议。

“是啊。”他赞同地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她转向他，“您非常善良，这么为我着想，尼尔阁下。”

“这没法和您为我做的事相提并论，女士。我不想看见您受到伤害。”

她耸耸肩。“我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他们不会杀我，如果是这件事让你担忧，那大可不必。”

“我为此感到高兴。”他说。

“我接受您的提议，”斯宛美宣布，“如今不再领先他们，我逃离赖尔海的机会已经很小。可尽管如此，机会仍在。我或许仍然能赢得这场菲德棋戏。”

“我会祈祷您成功的，斯宛美女士。”他真诚地看着她。

“要知道，那不是我的真名。”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真希望自己有那个荣幸。”

她摇摇头。“我会给您一条小艇和一些补给。”

“这没有必要。”他推辞道。

“这不会对我造成损失，而且会让你更容易活下来。为什么不呢？”她抬起头，“可如果您想为这条小艇报答我，我有个提议。”

“任何事，只要我力所能及。”

“一个吻——就一个。这便是我所有的要求。”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双眸变得比天空更清澈。他突然想起了儿时喜爱的那首歌：《艾夫赫与奎蕊伊雯》

若你不愿留下，与我同榻而眠，
奎蕊伊雯女士发话，
那我所有的要求就是一个吻，
轻轻一吻作为报答。

可当艾夫赫弯腰去吻奎蕊伊雯女士时，她用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而斯宛美有着超脱凡俗的美貌，她很可能也会是奎蕊伊雯那样的人。

“您为何这样要求，女士？”他问道。

“因为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吻我了。”她回答。

“我——”他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笑。

“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您说过的。”

“我说过。”他承认道，接着朝她弯下腰，望向那双奇异而美丽的双眼深处。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气。

她的双唇温暖，而且令人惊讶，和他吻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在他们唇际相触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等尼尔退开后，她的双眼不再显得那么神秘。他觉得自己能理解那对眸子里蕴涵的东西。

“我的名字是布琳娜。”她低吟。她的手里没有匕首。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坐在小艇上，看着她的船，直到连船帆也消失不见。接着他开始向上游划去。每当船桨浸没水中，他仿佛都能听到法丝缇娅在说，他会忘记她。

潮水涌起，令他的旅途变得轻松，可鄱堤在几里格远处的上游，而且他仍旧很虚弱，不得不频繁停下休息。尽管如此，这番劳作的感觉不错，盐沼的气味也令他心情愉快。接近日落时，他停泊在一座渔村渡口，有个十二岁左右沙黄色头发的男孩接过他的帆脚索。他看了看布琳娜给他的钱袋，发现里面有些硬币。他挑出一枚铜币，但付给男孩前先在指间转了一圈。它的一侧刻着一把剑，却没有铭文。他又取出一枚金币，打量起来。上面有个男人的肖像，还有读作马克弥·安萨·斯乌赞·米齐尔的铭文。马克弥是寒沙的国王。

他叹口气，把硬币放回钱袋里。

男孩用火籁语说了些什么，尼尔只听得懂其中的几个词。

“你会说王国语吗，伙计，或者莱芮语？”他用自认为最标准的火籁语问道。

“喔，当然，我会说王国语，”男孩用缓慢而节奏分明的口音回答，“你需要住的地方吗？莫伊·穆克那里有间房。”他指着一栋用覆皮厚木板与石瓦建成的长屋。

“谢谢，”尼尔冲他点头，“嘿，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内尔·梅普蓬玛。”男孩告诉他。

尼尔笑了。“和我的名字很像。我叫尼尔·梅柯文。内尔，你了解船吗？”

男孩把胸膛挺直了一点儿。“喔，阁下，我当然了解。”

“我想知道，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艘叫德里亚·普齐亚的维特利安商船路过这儿？”

“我见过那船，”男孩说，“可不是最近的事。”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艘没名字也没旗帜的大型盈狼船？”

“这我见过，在三天前。它被卷进了那场风暴，坏得厉害，需要一副新桅杆。”

“风暴？”

“喔，很厉害的风暴。有几条船被它弄沉了——有一条是从这儿出去的船，图恩·卡万斯。”

“也许德里亚·普齐亚从这边过去了，可你没注意？”

“也许，”内尔迟疑着说，“你可以去莫伊·穆克打听打听。为啥问这个？上面有你亲戚？”

“差不多，”尼尔回答，“谢谢。”他拿上他的东西，走向旅店。

门口挂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只鼠海豚，这证实了尼尔那有些无聊的猜想：“莫伊·穆克”和“梅乌·穆克”的意思一样，在斯科，他们就是这么称呼海豚的。这句话意为“海猪”，他一直觉得对如此美丽的生物而言，这名字差劲得很。当然，尼尔的意思是“勇士”，也是个和他不太般配的名字。他已经失去了盔甲和剑，而现在王后命令他找回的公主或许已葬身赖尔海。

海猪里寥寥可数的客人都否认见过德里亚·普齐亚，可他们指出可以让那艘吃水很浅的维特利安船停靠躲过风暴的港口，在这附近超过半打。这让尼尔感觉好了些，可更大的问题还在于——如果安妮还活着，也就说明德里亚·普齐亚确实停泊在了别的港口，也就意味着他再次把她弄丢了。

托恩·伊·拉格的这个村子里没人用剑，这并不奇怪，但他还是想办法买到了一根鱼叉和一把匕首，这样总好过手无寸铁。他吃了一顿水煮鳕鱼配面包的晚饭，享受着那种简单而熟悉的感觉。次日清晨，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些，接着再次出发，前往鄱堤。

鄱堤是座古城。当伊斯冷的庞大港口仍为泽国，荆棘门的高墙尚未建起之时，它就是方圆一百里格之内唯一的深水港口。在克洛史尼帝国统一之前，克洛史尼、火籁和特洛盖乐都得依靠鄱堤来维持海运。为了争夺这里的统治权，他们的海军冲突不断，而在他们之前的时代更有黑霸和巫王诸国对鄱堤虎视眈眈。

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船舰在特勒明河的河道中慢慢腐朽，而且最古老的那些根本不是人类所造。

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那些围墙也不是，它们大多竖立于一块形状端整的灰色悬崖上，比涨潮时最高的水位线还要高出三十码。尼尔从没见过这些墙，可这次他是顺着河道划来，也就能看出那些传闻是真的：在标示深水区的藤壶标志上方，仍能辨认出原本石料间模糊的接缝。待他到达港口处，庞大的栅栏围成巨大的半圆形，长度足有一里格还多，这儿还有座以同样石料砌成的古老码头，固定着众多的浮动船坞。

码头大约有百来码宽，某种水手城市正在此处成长——在这片人力造就的绝壁下，充斥着酒馆、旅店、赌场和妓院。甚至从这么远的地方，尼尔也能看出，这座码头城镇里绝不缺乏色彩斑斓的人生体验。

当他途经船坞时，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艘盈狼船。它就停泊在那里的木台上，工人们围着它忙忙碌碌，锤头和锯子奏响着乐曲。这儿还有很多别的船，可没有一艘是安妮曾坐过的。

他回想起在泽斯匹诺的那次较量。盈狼船在码头上的位置离德里亚·普齐亚很远。船上的水手不可能看到那场战斗——而且说到底，他那时还穿着盔甲。

他把小艇划至码头，把它系在盈狼船边，接着攀上那条被岁月抛光的石岸。

他对附近的一位水手挥起手来。

“嗨，你好啊。”他尝试用火籁语招呼道。

“Ik ni mathlya Haurnaraz.”水手摇头。

尼尔迫使自己扯出一个微笑来，接着换成了寒沙语。“我也不是，”他说，“能听懂你说话真好——整天都得努力去听那些鸟语都让我烦透了。”

水手也笑了笑，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指指着尼尔的小艇。“你一路上就坐这个来？”

尼尔摇摇头。“不，我原先干活的那条船有一晚上被风暴甩到岸上去了。然后我从个渔夫那买了这条小船。”

“那风暴可厉害了，”水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有余悸地点头，“我们差点就给它弄沉了。”

“那风确实挺大。”尼尔附和道。

“你以前待在哪条船上？”那人问道。

“霍尔的伊塞克瑟洛尔号。”这样说应该很安全——霍尔是悲叹群岛中最偏远也最少人去的岛屿之一，而且它还是——根据他上一次听到的传闻——少数几座受寒沙人控制的岛屿之一。

“啊，难怪你会寒沙语，”那家伙说，“好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是否需要帮手，至少等这艘船修好。只要给我住的地方，再有点儿钱就行，我会一直干到够付返乡的船上的舱位费。”

那水手挠挠头。“噢，船长是说过马西普玛娜需要雇几个本地帮工，不过我相信他更愿意选那些说神灵语的人。”

尼尔希望自己不会就此退缩。他大半辈子都在对抗说寒沙话的人。而他们认为自己的语言正是圣者语言的这个事实，就在提醒他原因所在。

他一定把自己的感情隐瞒得相当好，因为当那水手把他介绍给船长时，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和水手一样的问题，然后耸耸肩。

“我们可以让你试试，”他说，“可话要说在前头，你别想得到舱位。船上的那位大人很介意上船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我付你每天一先令，外加一顿午饭，而且你可以睡在帐篷里。”

“这也够好了。”尼尔表现得受宠若惊。

“还有你的名字？”那人问道。

“耐瓦，”尼尔临时编了个名字，“耐瓦·贝瑞格苏努。”

“你修过桅杆没？”

“六岁前就修过。”尼尔答道。

“那就到那边去吧。如果我不满意你的工作，你就拿不着工钱。”在桅杆上工作相当不错——这让他可以看到所有进出的人。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认识的人，当然，也没看到那个骑士或是那些士兵。这或许是个好兆头——这表示他们仍在寻找安妮和她的同伴。

和敌人并肩工作令他不安，可一段时间之后也放下了心。其他那些在桅杆边工作的苦力似乎都相信了他的话，而且其中两个还和他处得不错。他们都来自塞尔哈斯特兰斯，盐标周边的一座岛屿，除了语言和痛恨的目标有所不同，他们的少年时代与尼尔颇为相像。

所以当白天过去，他们拿到各自的酬劳之后，他并不为简和维斯格邀请他去酒馆而感到意外。

小酒馆里供应的库姆谷酒又苦又稠，和他们在岛上喝过的那些麦酒相差不远——尼尔知道，他应该节制。他的酒量从来都不怎么好，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只喝过一点点葡萄酒。

简和维斯格可没有这层顾虑，他们大口大口地豪饮，就好像那只是水似的。当那几份焖鳗鱼送上来时，这两人已在前往圣雷尼大厅的路上大步前进。

在对到访过的海域夸耀了一番之后，尼尔将身体倾向前方。“最近我见到了些怪事，”他压低了声音，“离奇的事。我听说飓流在歌唱，还在特纳非看到会走路的死人。我爹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听到这句话，两人的脸都挤成了一团。简是个有着红润脸蛋、黑色眼睛、秃顶的大块头，而维斯格的脸显得那么棱角分明，就好像吞下了一只铁砧，而它卡在了他的脑壳里。

“你用不着告诉我们啥奇怪的事，”维斯格说，“我们可见过更——”

简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不，别说那个。”他看上去有些胆怯。

维斯格严肃地点点头。“哎哟，我晓得。可那不对头。我早说过那位大人的手下根本不是人，他们有些——我又说了。”他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尼尔，“他们不给你舱位你该高兴，这就是我要说的。”

“维斯，轻点儿声。”简嘟哝道。

“我没瞧见船上有啥奇怪的事啊。”

“哎哟——他们都走啦，感谢赫勒拉安苏，去南边追——”

“维斯！”简一拳敲在桌子上，令他们的碗和杯子都咔哒作响。

尼尔又咽下一口麦酒。“别吵架啊伙计们，”他咧嘴，“我可不想惹上啥麻烦。那句谚语怎么说的来着？‘明智将帮你守住任何财宝’。”

“瞧，这就是我想说的。”简说。

“说得好，”维斯格大着舌头点头，“我承认，只要我流着的还是窝石安苏的血，就学不会明智。”他举起手里的大酒杯。“愿我们能死在温暖的海水里。”他一饮而尽。

“为明智干杯，“尼尔回道，随后喝下一口，“现在，让我跟你说说我们在悲叹群岛瞧见的那只大乌鲸。”

“你没见过啥乌鲸。”简断言道。

“哎，可我确实见过，那可真是只大怪物。”

他开始讲述祖父过去常讲的一个故事，等他讲完，简已经冷静下来，维斯格则吵着要唱歌。尼尔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他不打算再冒险听下去了——能知道是哪位领主管这条船固然很好，可他已经找到他需要的情报了，而且只花了一天时间。

许久之后，他们才摇摇晃晃地走回帐篷，简和维斯格一头栽进了麦酒带来的梦乡。尼尔考虑过杀了他们，可却有好几个理由阻止了他这么做。一场公平的战斗会引来注意，而趁熟睡时切开他们的喉咙又会毁掉他所剩不多的荣誉。他很怀疑这两个水手会把这段谈话和他的不告而别联系到一起，就算会，他们最多也就是以为他被吓跑了。

说到底，除非必要，水手们是不会跟他们的长官或领主谈话的，杀了他们只会让别人更加好奇他去了哪里。而且简和维斯格是两个好家伙，不该因为他们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就承受这种不幸的结局。

所以在其他人醒来之前，他就带上随身物品离开，爬上斜坡，进到鄱堤城内。他带着布琳娜给他的钱，在这儿找到了一把他买得起的剑。起初铁匠执意不肯卖给他，因此尼尔给他看了手上的伤痕，和脖颈上那条小小的银玫瑰项链——这两样是他仅存的骑士身份的证明。

“任何人都会砍伤自己，”铁匠指出，“而且那项链也许是你从哪个死掉的骑士身上弄来的。”

“你说得对，”尼尔承认，“可我向你保证，我是一名伊斯冷的骑士。”

“却拿着寒沙的钱币。”铁匠满心怀疑地反驳道。

尼尔在桌子上已有的五枚金币处又加上一枚。“要是你不想卖，为何要造这把剑？”他问道，“是个骑士委托你造的？”

“城市守卫会从我这买，”他补充说，“我有卖剑给他们的许可证。”

“那当然也能卖给丢失了财物的骑士，”尼尔把玩着那些金币，“另外，我就要离开鄱堤，而且再也不回来了。”

铁匠找来一块布，把剑紧紧包住。“在出城前把它藏好，成么？”

“我会的。”尼尔许诺。他拿着剑走了。在城外路边的一座马厩那里，他买了一匹眼神看上去不那么呆滞的马，还有些它的草料，剩下的几个先令则用来买了干粮。他骑上马，沿着维特利安大道向南前进。

那剑不大能算是剑——更像是根有刃的铁棍儿——而那马也不大能算是马。可另一方面，他也不大算得上骑士，尽管最后他再次找回了些感觉。他不清楚自己找到那个怪骑士跟他手下的时候能做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找出答案了。

第六章　归来

御前议会的全体成员静静站着，向玛蕊莉和她的两名护卫致敬。这真是个奇迹，她想，过去她总是无法相信一个地方能塞下这么多喋喋不休的傻子。当她的护卫在门边就位后，唯一的响动便是她的鞋跟轻叩大理石地板的声音，而当她在太后宝座上落座之后，这响声也随之消失。

“好了，”她说，换上一张虚伪的笑脸，“首相大人今天不会出席朝会，因此由我负责处理他的事务。赫斯匹罗护法，教会今天对王位有何看法？”

赫斯匹罗略微皱眉。“太后，我想知道查尔斯陛下在哪？他应当出席议会。”

“对，”玛蕊莉回答，“我跟他说过，可国王陛下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我想知道，护法大人，您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称呼我为陛下了？”

“我很抱歉，太后，可根据我们现有的律法，这样称呼您并不恰当。这称谓只适用于国王和王后，而您两者都不是。议会继续这么称呼您是出于敬重，以及顾虑到您的悲伤。”

“我明白。现在你肯定不再敬重我，也不再考虑我的悲痛了。真可耻。”她为自己的冷静而吃惊，就好像这整件事只是场游戏。

“太后，”夏尔公爵插嘴，试图让他那可笑的圆脸透出某种冷酷，“朝议会对在位者最近的行为提出了严重的质疑——事实上，我们质疑这些行为的合法性。”

玛蕊莉将身体向后靠去，装出吃惊的样子。“噢，请一定要向我揭露这些问题，先生。我非常想知道。”

“合法性的问题还有些争议。”夏尔解释说。他蓝莓色的双眼中浮现出警觉。

“你到底有没有问题要问我？”玛蕊莉继续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殿下，只是一般而言——”

“可我的好公爵——你才说过朝议会对在位者最近的行为提出了严重的质疑。而现在你又说对那种行为没有异议。你要么是个骗子，要么是个小丑，夏尔。”

“听着——”

“不，”玛蕊莉打断他的话，声音抬得更高，“你听着。不管根据哪条律法，查尔斯都是国王和皇帝，而你们都是他的臣民，你这巧言令色的无能鼠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你以为我会毫无察觉地掉进你幼稚的陷阱里？”

“太后——”护法想说什么，可她再次抢在了前面。

“你，管好你的舌头，”她冷笑，“根据不容置疑的律法，你的权力仅限于教会，护法。”

“一向如此，太后。”

“哦，不，”玛蕊莉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嘴碎的程度就像妓院里最刻薄的妓女。你煽动他人，暗中密谋，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正因为有你带头，他们才趋之若鹜。你提议用教会的军队占领这个国家，威胁说若不同意，就让他们去寒沙。你一面温言软语，一面意图不轨，你是我见过最卑鄙的人，不，你甚至不配称之为人。所以你和你的傀儡朝议会，还有那些漂亮的野心都靠边站吧。让他到我面前来。让你们这些蠢货想要推上克洛史尼神圣王位的那个杀人犯站到我面前来，让我看清他的脸。”

人群随即炸开了锅，就像是有人刚刚把一只猫扔进了鸡窝。唯有护法一言不发，用完全漠然的表情看着她，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具威胁的眼神。

当众人开始从慌乱中平静下来时，人群分开，接着他走了出来——罗伯特·戴尔，她丈夫的兄弟。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和黑色的马裤，一手拿着顶同样色调的宽檐帽。他的脸比她记忆中的更为苍白，可那英俊的面容、讥讽的眼神、短短的山羊胡和髭须依然未变。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接着他从人群中昂首阔步地走来，腰间那把纤细的窄剑就像猎犬的尾巴那样得意洋洋地摇摆着，最后他朝她单膝跪下。

“向你致意，太后。”

“起来吧。”她说。

当她的目光与他交汇时，她能确定——他正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罗伯特无法隐瞒这样的事，也无法欺骗了解他的人。他的喜悦太过明显。

“抱歉让你如此心烦意乱，”他装模作样地说，“我本希望这件事的进展能更合理些。”

“是吗？”玛蕊莉思忖着自己的发言，“有人看到你手下的私人卫队正东躲西藏。乡民的民兵队在城外集结，而你在朝议会里安插的那些小丑带着这么多士兵。我想这就是原因。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做很合理？”

“我想做什么？”罗伯特突然爆发出一阵怒气，“太后莫非有看透他人心灵和思想的能力？是不是有个精灵在对你耳语？根据您如此放肆的假设，我‘想做什么’，殿下？”

“自己坐上王位。”她说。

“噢，”罗伯特怒极反笑，“噢，好吧，没错，我是想这么做。”他转向众人，“有人反对吗？”

没人答话。

“你瞧，太后，我们都爱查尔斯，可毫无疑问，如果说他本来有常人一半的智慧，那现在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就像夏尔公爵试图以更为含蓄的方式解释的那样，议会不喜欢你的决定，或者说实话，不喜欢你，我傲慢的嫂子。你和莱芮人结盟，屠杀忠诚的乡民，拒绝和寒沙议和，而今天我们又都看见了你侮辱护法，侮辱教会，侮辱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还毫无根据地指责我是凶手。

“与此同时，罗勒水妖正在杀害我们的国民，我们在边境地区与地狱大军正面冲突，而用不了多久，寒沙也必定会向我们正式宣战。而你反对我的领导，只因为你更想通过你那可怜的、受过圣抚的儿子攫取权力？这真的太过分了，太后。”

玛蕊莉从他的话语中感觉不到半分退缩之意。“我反对你的领导，”她冷淡地开口，“因为你是个弑兄者，或者更糟。”她身体前倾，不慌不忙地续道，“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罗伯特。我也知道。你谋杀了威廉，或是策划了那场谋杀。或许还有我的女儿——甚至是丽贝诗。你不会有机会杀掉我儿子的。”

当她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耀着异样的怒火，但她能肯定只有她能看见。接着他的表情转变为懊恼。“查尔斯在哪？”

“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他向四周张望。“费尔爵士和他的卫兵呢？御前护卫呢？”

“我把他们送走了，”玛蕊莉说，“否则他们会用武力对抗你的暴行，而我不愿看到这里有人流血。”

他对她怒目而视，接着倾身靠近她。

“你很聪明，玛蕊莉，”他附耳低语，“我低估了你。可这终究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

他转向人群，抬高声音。“找到国王陛下，小心别伤着他。逮捕他的卫兵，逮捕御前护卫。有违令者，格杀勿论。从现在起，我将担任王国和帝国的摄政王。明日此时我们将举行朝会来商讨细节。”

他的两名亲兵走上前。“带太后去狼皮塔。要确保她在那住得舒适。”

当他们带她离开时，玛蕊莉很想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玛蕊莉从没去过狼皮塔，这并不令人惊讶——就广义而言，伊斯冷城堡共有三十座塔。可别被狼皮——或者更确切的说，“狼之毛皮”——的字面意思给骗了。它位于内堡的东侧，高达六十码，结实的塔身和锐利的尖顶，仿如一柄直指天国的长矛。

也许它曾经被称为——斯乌瓦德·弗兰·瑞克堡·“狼之毛皮”，他可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是个地位卑下，又或是心智完全健全的人，传闻中这座塔就是他委托建造的。但就在它完工当年的晚些时候，“狼之毛皮”死在了白鸽大厅，死在她丈夫家系中统治克洛史尼的第一人，威廉一世手下。

如今她被囚禁于此。罗伯特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然而，他说过会让她住得舒适这点倒不假。几个小时之后，这间积满灰尘的石制套间里已经配上了床、扶手椅、凳子、地毯之类的东西，不过显然这些都不是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搬来的。

她甚至还可以欣赏风景。她的房间大约位于这座高塔的四分之三高处，开有两扇窄窗。透过其中一扇，她能看到城市南部的屋顶和广场，影中伊斯冷的一部分，还有湿软的沼地。朝向东方的那扇窗则刚好可以窥见巫河和露河交汇处的壮丽景色。

但是舒适也好，观景也罢，她都已身陷囹圄。高塔的墙壁陡峭而光滑。卫兵就在门外站岗——罗伯特的卫兵——而门也从外面被牢牢锁住。走出房间后还得在狭窄的楼梯间向下走大约两百步，穿过一整支卫队，方能到达内堡。她觉得是时候把头发留长了。

一成不变的景致很快让她觉得厌倦，她叹口气，靠在扶手椅上思考，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她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而进一步的决定权也不在她手中，除了是否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还不想做这个决定。如果罗伯特想要她死，他一定会亲自下手，或是至少亲自下令。

她听到前厅的门打开，随即又关上。接着内侧房门处响起了柔和的敲门声。

“进来。”她说，同时猜想自己将要应付什么样的新状况。

房门转开，一个她认识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艾丽思·贝利为您效劳，太后，”她说，“我来做您的女佣。”

恐惧令玛蕊莉全身颤抖，她再次觉得脚下原本实实在在的地板突然消失不见。

“你回来了。”玛蕊莉不受控制地说着，舌头感觉像灌了铅。她突然对这场游戏心灰意冷。“我儿子被抓了吗？他死了吗？”

“不，陛下，”贝利压低声音说道，“一切都照您的计划进行。”

“别再折磨我了，”玛蕊莉恳求道，“罗伯特如今已经拥有了一切。现在他除了折磨我之外别无所求。请告诉我真相吧，除非你恨我。”

贝利在她身前跪下，握住并吻了她的手。“这就是真相。我不怪您怀疑我，可我是看着船开走的。您确实让亲王吃了一惊。”

“那你是怎么到这来的？”玛蕊莉稍微平静了一些。

“您需要女佣。罗伯特亲王选了我。”

“他为何这么做？”

“我提醒了他。在他把您送到这以后，我听到他大声询问选什么佣人最能让您生气。我就选了那时候向他道贺，接着他笑了。一会儿之后，我就在来这的路上了。您瞧，他不知道。”

“你也参加了朝会？”

“我赶到时您刚刚被带走——我错过了您历数护法罪状的那段，可我真希望能亲眼目睹。好多人在讨论这个。”

“这些都是真话，不是什么诡计？”

“我也给锁在了这里，就和陛下您一样。我没有比您更多的自由，因为罗伯特不会冒任何风险，即便是你我之间友好的可能性如此渺茫。”

“如果你所说都是真的，”玛蕊莉仍有疑问，“如果你真的决心帮助我，那你为何到这来？你在外面能帮上我更多的忙。”

“我考虑过，陛下，可在外面我不能保护您。如果您被谋杀，那我收集的任何信息都将毫无价值。他们能用上千种隐蔽的手法杀死您。至少我能发觉和阻止其中一部分。而且谁知道呢，如果我们在那些卫兵的监视下表现得充满敌意，或许我能得到些有限的自由。”

“我说过要你保护我的儿子。”玛蕊莉提醒她。

“他有人保护，”贝利解释道，“您没有。”

玛蕊莉叹了口气。“你和依伦一样固执，”她半是抱怨地说，“事已至此。我想你不知道塔里有什么密道吧？”

“我想是没有，”贝利摇头，“这不妨碍我们去找，虽然我不记得图纸上有。”她顿了顿，“顺带一提，我想那晚在您房间里的一定是罗伯特亲王。”

“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他为何不干脆把您关进您自己的房间里？”她问道，“他本可以直接派人在那看住你，通常这种事都是这么处理的。他为何把你送到这里，远离他的视线和掌控？”

“这塔是个象征，”玛蕊莉脱口而出，“统治克洛史尼的瑞克堡末代君王建造了它。”

“我想他知道暗道，”贝利不理会她的解释，“我想他知道你能从自己的房间里逃出去。可这很怪，陛下。真的很怪。”

“我看不出哪怪了，”玛蕊莉固执地说，“要是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那些暗道，才真是奇迹。”

贝利笑了。“那确实是奇迹，陛下，确切地说，是某种魔法。男人是无法记住那些暗道的。”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别人能指给他们看，他们也能走进去——可一天过后他们就会全部忘记。大多数女人也是一样。只有那些拥有圣塞尔，或是拥有我服侍的那位女士徽记的人才能一直记住——我们和我们选中的那些人。依伦一定选中过您——但她绝不可能选中一个男人。”

“那费尔爵士不会记得他是怎么离开城堡的了？”玛蕊莉问道。

“不，他不会。他的手下或是查尔斯都不会。这是种非常古老也非常强大的咒文。”

“可你觉得罗伯特还记得？”

“这是他让你搬到这来的解释之一。也是现在我能看出的唯一解释。”

“正如你刚才指出的，罗伯特是个非常多疑的人，”玛蕊莉猜测，“他或许只是害怕我有某些逃生的方法。”

贝利摇摇头。“还有呢。那把钥匙——还有谁会想要传秘人房间的钥匙呢？保管人所遭受的不幸也能让人联想到罗伯特。”

“这两点都有道理，”玛蕊莉妥协了，“可如果你说得对，也就是说这咒语不知为何对他无效了。”

贝利点点头。她的脸上显出几近痛苦的神情，仿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是普通人，”片刻之后，贝利又道，“他有些超乎常人的本质。”

“这我知道，”玛蕊莉说，“我认识他很久了。”

“不，”贝利断言，“是种新的本质。他过去不具备的特质。我这双受训过的眼睛看他时会感到痛楚。而他的气味——就像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

“我没发现什么气味，”玛蕊莉回想了一会儿，“而且我那时离他很近。”

“气味的确有。”她双手合拢，握成拳头，“您说过传秘人教过您一个诅咒——一个能用来对付杀死您丈夫和孩子的人的诅咒。”

“对。”

贝利点点头。“而且您已经用过了。”

“对。你觉得罗伯特被诅咒了？”

“噢，当然，”贝利回答，“这就是我感觉到的那部分，但不是全部。那到底是哪种诅咒？诅咒的内容是什么？”

“我不太确定，”玛蕊莉咬住了嘴唇，“传秘人告诉我如何写下祷文，可我不认识那种文字。我把它写在一张铅纸上，然后放在影中伊斯冷火梓园底下的一口石棺里。”

“火梓园底下？”

“实际上是地底。那儿很奇怪——我不认为有人知道那地方。入口在园中深处，植物最茂密的地方。我只好爬进去找它。”

贝利身体前倾，急切地说。“您知道那是谁的坟墓吗？”

“不，我不知道。”玛蕊莉说。

“那种祷文——您还记得里面的哪些字句吗？您知道那是献给哪位圣者的吗？”

“那种文字非常古怪。那位圣者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叫玛丽——什么的。”

贝利的双唇微启，但很快用一只手捂住了它。

“马海尔赫本？”她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抖个不停。

“听起来没错，”玛蕊莉点头，“我记得他的名字里有好几个‘h’的音。那时我还好奇怎么发音呢。”

“诸圣啊。”贝利无力地垂下双肩。

“我做了什么？”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上去害怕极了。

“我做了什么？”玛蕊莉坚持重复了一遍。

“我不太确定，”她说，“不过没有任何事能阻止这诅咒，您明白吗？任何事都不能。”

“我不明白，”玛蕊莉皱起眉头，“你说罗伯特受了诅咒。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正是我想要的。”

“若您以她之名诅咒一个人，陛下，那任何事都不能拯救他，甚至死亡都不能。而若您诅咒他时他已经死了……”她低头望向地板。

“那会让他活过来？”玛蕊莉呆了半晌，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问道。

“那会让他活过来，”贝利证实了她的猜想，“而且我确实能从亲王身上感觉到某种东西——那就是死亡。”

玛蕊莉用手掌盖住前额。“这些事不是真的，”她呻吟道，“不可能是真的。”

“噢，它们是真的，陛下。”

玛蕊莉抬头望向她。“可你为何会怀疑罗伯特曾经死过？毕竟，是他计划暗杀威廉的。”

“计划出了差错。威廉有忠心的手下跟在身边，而且发生了战斗。无论如何，有很多人都恨不得杀了罗伯特——而且他又离开了宫廷这么久。”

“这仍然只是推测。”玛蕊莉说。

“是的，”贝利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这能解释我听到的其他事。那些不该发生的、可怕而超乎寻常之事。”

“我只是诅咒了罗伯特——”

贝利猛地摇了摇头。“陛下，如果他死而复生，那您所做的就不只是诅咒了。您打破了死亡的法则，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第七章　更换赞助人

“求你了，”里奥夫对士兵乞求，“你就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们觉得我做了什么？”

“不知道。”士兵说。他是个矮个子，有一张臃肿的红色脸膛，说话时带着令人不快的鼻音。“有人放话给城门那边，说你一出现就抓住你——然后你出现了。我就知道这么些。你要么继续往前走，别再拿一堆我没法回答的问题来烦我了。”

里奥夫吞了口唾沫，顺从地在原地等候。

他们此时身在他从未到过的城堡中某处——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城堡里大多数地方他都没去过。他们已经经过了朝会厅，所以不是去那儿。他们穿过一条有着高大拱门和红色大理石地板的长廊，接着步入一间雪花石膏铺就的大厅。阳光顺着宽敞的窗口川流而入，叶子的淡绿与窗帘的金黄点缀其中。地毯和挂毯也都呈现相似的色彩。

当他看清楚房间里等待的那些人时，只觉头皮刺痛，心脏的跳动也漏了一拍。

“埃肯扎尔法赖，”其中一个人朗声道，“或者我该叫你卡瓦奥？”

里奥夫不认识那张脸，可他立刻就听出了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这正是运河边的那个人，那个梅丽称作罗伯特亲王的人。

“我——我很抱歉，大人，”里奥夫躬身行礼，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当然，另一个人——就是护法了。“你应该不认识罗伯特亲王，”他指了指那个男人，“可他如今是这个国家的摄政王。你可以称他为‘殿下’或是‘亲王大人’。”

里奥夫又鞠了一躬，只希望别人看不见他颤抖的双腿。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听过他们的谈话了？他们知道吗？

“非常荣幸见到您，殿下。”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

“我也一样，埃肯扎尔法赖。听说在我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你为我国作出巨大的贡献。”

“那不算什么，亲王大人。”

“我也听说过你过分的谦虚，这是我不太理解的一种品质。”他站了起来，手背在身后。“很高兴你没出什么事，尽管我看到你受了伤。”他指指里奥夫头上的绷带。“你那时也参加了葛兰夫人的舞会，对吧？”

“的确如此，殿下。”

“那是场悲剧，”亲王发表着意见，“不会再发生了。”

“亲王大人，我能不能问问，是国王陛下出了什么事吗？”

摄政王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埃肯扎尔法赖，我把你带到这来，不是让你质问我。等到时机恰当，你自然就会明白。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去了哪儿。”

“我——我去了哪儿，殿下？”里奥夫结结巴巴地反问。

“没错。等葛兰夫人那儿的混乱平息之后，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五天之后，你却突然出现在城门那里。”

里奥夫点点头。“是的，大人。正如您预料的，我很害怕，而且不知所措。头上的伤让我晕头转向，又在黑暗中迷了路。我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晕了过去。有个农民发现了我，他一直照料我直到我康复为止。”

“我明白了。那农民发现你时，你是孤身一人？”

“是的，大人。”

亲王点点头。“我相信你认识葛兰夫人的女儿梅丽，对吧？你在教她弹奏哈玛琴？”

“是的，亲王大人。”

“你没在舞会上看到她？”

“没有，大人。我根本不知道她也在那里。”

亲王笑了笑，挠挠那撮山羊胡。“她也在，而且现在还下落不明。有人企图在太后关押葛兰夫人和她儿子期间杀害他们，所以我们做了最坏的设想。”

里奥夫试图让自己显得不安。这并不难。“我祈祷她不会出任何意外，”他真诚地说，“她是个奇妙的孩子，也是个有天赋的音乐家。”

亲王点点头。“我本希望你能知道她的下落。”

“抱歉，亲王大人。”

摄政王耸耸肩。“你是怎么从宅邸里逃出去的？那些入口全都给守得严严实实。”

“我不记得了，大人，”里奥夫一口咬定，“我那时晕头转向的。”

“啊，”亲王说，“啊。”他穿过房间，在一张扶手椅上落座，接着打了个响指。一个侍从递给他一杯酒。

“假使说，”亲王沉吟片刻，“我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呢？”

“殿下？”

摄政王呷了口酒，随后做了个鬼脸。“你被当成了囚犯，”他说，“被王后的莱芮守卫抓住，在水牢里关了五天，直到有人向我报告。接着我就把你放了。”

里奥夫皱起眉头。“亲王大人——”

“如果这不是事实，”亲王一面检视着右手的指甲，一面续道，“我就不得不接受邻近村庄发来的那份报告了。他们说有个长得像你的人和一个长得像梅丽的女孩一同旅行。这样的话，我只好认定你在撒谎，这将是大不敬，就算你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又或者是她的确有被太后加害的危险，那也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里奥夫，“我想你会比较喜欢我那个故事。”

“我——是的，殿下。”里奥夫垂头丧气。他觉得全身难受得要命。

罗伯特露出微笑，拍了拍手。“那我们达成共识了，”他说，“她的母亲很想念她，而太后也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要是你正好有梅丽的消息，或是知道她的下落，就告诉我，好么？”

“好的，殿下。”

“很好。我还听说太后委托过你，让你安排一场音乐演出什么的？”

“是的，殿下。为了俞尓节的庆典，有一场宴会在烛光园举行。并且会大量邀请城里和乡村地区的居民共同狂欢。”

“了不起的主意，”亲王赞美道，“请把这项工作交予护法大人审核。”

“遵命，殿下。”里奥夫说。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他摆摆手，遣走了里奥夫。

等到只有里奥夫自己，他倚着墙壁，感觉四肢就像水那样瘫软无力。他该做什么？如果他告诉他们梅丽在哪，她会出什么事？而他呢？他们是否知道或是猜到他和这女孩听到了密谋？他们是不是还在找她？

可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在这件事上，他只会有一位盟友。

他耸耸肩膀，继续向前走去。

“嗯？”士兵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法赖？”

“我必须得和夫人谈谈，”里奥夫口气谦和，“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士兵看起来很不耐烦，但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走开。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请随我来。”

他带着里奥夫来到一间起居室，房间里有块巨大的田园式挂毯盖住了整面墙壁。挂毯上描绘着牧羊人和衣着简朴的女子在池塘边野餐，手持竖琴的山羊腿男人，以及分别拿着长笛、鲁特琴和三角竖琴的三位水泽仙女在为他们演奏。

葛兰看起来满脸憔悴，衣冠凌乱，可这不仅没有损害到她的美丽，反而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风韵。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客套上。

“你有我女儿的消息吗，埃肯扎尔法赖？”她厉声道。

“她平安无恙，夫人。”里奥夫向她保证。

“你还有没有脑子？”她呵斥他，“你知道诱拐会受到何种刑罚吗？”

“抱歉，夫人，”里奥夫试图解释，“我没有诱拐她——我只是在努力确保她的安全。我担心她的生命会有危险。”

“好吧。”葛兰有些沮丧，她低下头，手指轻叩着两侧的扶手。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这才再次迎向他的目光。

“埃肯扎尔法赖，你还没做过父亲，对吗？”她问道。

“不，夫人。没有。”

“千万别做，”她建议，“那可烦透人了。要知道，我从没盼望自己会有个女儿，一次都没有。她对我来说只是个累赘，可不管有再多理由，不管多有么违背我的本意，我都明白自己在乎她。我以为她死了，埃肯扎尔法赖，这都得怪你。”

“夫人，请宽恕我带给您的忧伤，但我想假如我没这么做的话，她现在已经死了。”

葛兰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混乱，可您说得没错。当我们受太后‘保护’的时候，有人企图毒死我儿子和我。毫无疑问，她也想杀了梅丽。”她再次深吸了口气，“很好，忘了这事吧。总之，亲王想讲述的故事不太一样，而且我觉得阻挠他是不明智的。就告诉我在哪能找到我女儿吧。”

“我宁愿自己去接她，尊贵的夫人，”里奥夫说，“如果您能给我一匹马或是一辆马车——”

她的眉头再度皱起。“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因为我把她留给一个朋友看护，一个我不想牵连的人。希望您能明白。”

片刻之后，她生硬地点点头。“那好吧。我会安排马车把你也带上。”

“夫人,不知我能否询问有关——呃——我离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有很多事都——变了。”

“你没听说？”

“不，夫人，我没有。”

她露出浅笑，靠向椅背。“这么说吧，罗伯特亲王死而复生了，而且在昨天宣布自己为摄政王。”

“那查尔斯陛下呢？”

“玛蕊利成功地把他弄走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连同她的莱芮卫兵一起。御林守卫们也出了城。”

“那太后呢？”

“太后还留在伊斯冷，”葛兰说，“她目前正处于拘禁之中。”她撅起嘴唇。“你为什么觉得我女儿还会有危险？”

突然回到先前的话题让里奥夫有点紧张。“我不觉得我说过自己认为她仍然有危险。”他小心翼翼地说。

她点点头。“是啊，可你是这么想的。”

“我——”他思索着某种不会暴露他先前听闻之事的解释。要是梅丽在返回伊斯冷之前莫名其妙地死去，那就将变成另一件对抗太后的武器。他已经纵容自己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但他不会让梅丽也为此送命。

“只是一种感觉，”他低语道，“可我想等我把她带回你身边，她就会安全了。”

“那她现在安全吗？”

他思考了一番——亲王收到的报告中提到有人看见他俩一起出现，可他并没有抓住梅丽，也就意味着他的眼线没能跟随他们的足迹来到吉尔墨那里。

“我想是的，夫人。”

“那就让她暂时待在那儿吧。等我准备好带她回来，我就去找你。”

“感谢您，葛兰夫人。”

她真诚地看着他。“不——感谢你，埃肯扎尔法赖。”

他回到房间，期待着休息和安宁，却发现护法正浏览着放在桌面上的乐谱。他的心头不期然地涌起一阵异乎寻常的炙热怒火。

“护法大人。”他使用了敬语，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恨意。

“希望你不要介意，”护法说，“我不请自来了。”

“这里永远欢迎护法大人。”里奥夫撒谎。

“这就是太后委托你谱写的曲子？”

“大部分都是，护法大人。”

“幸好我对音乐略知一二，”护法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在位列圣职之前，我曾在圣欧莫学院进修。我主攻文学，当然，音乐也是必修科目之一。”

“您选了哪种乐器？”里奥夫问道。

“首先是鲁特琴，当然还有竖琴。我出生于特洛盖乐，竖琴在那很受欢迎。”他对这份乐谱略微皱眉，“可我不太明白这个。五线谱下面写的这些字是什么？”

“它们是用来演唱的歌词，护法大人。”

“和乐器一起？”

“是的，护法大人。”

“那怎么算得上一部严肃的作品？”护法惊呼，“它看起来很粗野，就像那种酒馆或者街头的乐器表演。来自宫廷的音乐应当能振奋人的灵魂，就算是听众并非贵胄也一样。”

“我向您保证，护法大人，它会振奋灵魂的。这是件非常新鲜的事物。”

“世界里已经装满了新鲜事物了，”护法沉吟着，“没几个好的。不过继续说，法赖——跟我解释一下这个‘新鲜事物’。”

“这是场婚姻，护法大人，戏剧和音乐的结合。”

“就像街头那种下流小曲？”赫斯匹罗嗤之以鼻。

“不对，护法大人——可也对。那种曲子是用歌声叙述故事，而演唱者自己就是戏剧中的角色。我计划让演员自己来唱，管弦乐团负责伴奏。”

“这在我听来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确实有，护法大人。王后——太后要我编排的曲子不是写给贵族，不是写给朝臣，而是写给人民，在这样黑暗的时代里给予他们希望。他们——如您所说——很熟悉那些下流小曲。可我见过的街头表演内容粗俗，伴奏也很糟糕，我想给他们某种能够撼动灵魂的东西——如您所说，让他们得到升华。”

“就像你在格拉斯提那样，引发暴乱来让他们得到升华？”

“那是场不幸的意外，”里奥夫说，“但那不是音乐的错。”

赫斯匹罗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翻动曲谱。

“这段三和弦是在第七调式。”他评论道。

“的确，护法大人您眼力真好。”

“三和弦不该放在第七调式，”护法坚决地说，“它们会和整体气氛不搭调。”

“对，对，”里奥夫忙不迭地附和，“完全正确，护法大人。这就是这段曲子的关键，让一切仿佛都迷失了方向，而当它出现时，邪恶也将凯旋。但如果您翻过这一页，您看——”

“第三调式，”赫斯匹罗插话，“可这些不仅仅是三和弦，这些——你这曲谱是写给多少种乐器的？”

“三十种，护法大人。”

“三十种？太荒谬了。你为何会需要三架低音维苏琴？”

“烛光园很大。这是为了让声音传得更远——可您瞧这儿，它们会各自演奏不同的主旋律。”

“我看到了。这真是繁杂得超乎寻常。可无论如何，要从第七转向第三调式——”

“从绝望到希望。”里奥夫低声辩解。

护法皱着眉续道，“那就该从一段高潮再到另一段。”

“可护法大人，这是音乐的意义所在啊。”

“不，音乐是圣者的启示。它为人类带来满足。它不该去刺激别人的感情。”

“我想如果您听过，护法大人，您就会发现它——”

护法挥了挥乐谱表示让他安静。“这是什么语言？”

“啊，护法大人，这是阿尔曼语。”

“古维特利安语才更适合人类的嗓音，你为何选阿尔曼语？”

“可，护法大人，大多数出席音乐会的平民都不懂古维特利安语，要他们能听懂唱的是什么，这点很重要。”

“简单的说，这是个什么故事？”

里奥夫复述了吉尔墨告诉他的那个故事，加上他自己的润色。

“我想，我明白你为何会选这个故事，”护法说，“它有种普遍的吸引力，并且会受到那些人的欢迎，而且它宣扬对君主的忠诚，甚至至死不渝。可里面那位国王在哪？在他的人民需要他时，他在何处？”他顿了顿，把一根弯曲的手指放在双唇之间。

“这样如何？”他最后提议道，“你可以加些东西进去。国王死了，被他的妻子毒死。她通过她的女儿实行统治，而她——背离所有正义与诸圣——被宣布为国王的继承人。城镇遭到战火洗礼，人民请求她的帮助，可她拒绝了。在女孩牺牲了自己之后，侵略者野心勃勃，誓言屠尽一切平民，可随即我们发现国王之子——所有人都认定死去的那位——事实上还活着。他拯救了村庄，随后夺回了属于他的王位。”

“可，护法大人，这不是——”

“还有，把那些国家的名字改掉，”护法充耳不闻。“现在的形势下，把寒沙人当作恶棍实在太具煽动性。就把那些国家叫做，让我想想——啊，我想到了。特洛·撒卡罗和特洛·安撒卡罗。你可以猜猜哪个是哪个。”

“还有什么吗，护法大人？”里奥夫问道。他觉得自己疲惫不堪。

“的确有。我会给你一份列表，列出你不能加在曲子里的三和弦，而且不能有比三和弦更多的和弦音。你可以保留你的三十件乐器，但只是为了保证音量——你得简化我标示出的这些小节。而且最重要的是——歌声和乐器不能结合在一起。”

“可护法大人，这是最关键的啊。”

“对你来说是最关键的，但不是你该做的。先由乐器弹奏完一小节，随后再朗诵歌词。他们甚至可以唱，我想，但不能有伴奏。”

他卷起曲谱。“我要借用一下。你根据我的归纳，写一首新的曲子。有必要的话就用阿尔曼语吧，我会弄一份完整的译文，并且做些改动，所以你不用关心这个。我会在两天内把它还给你的。你有两天时间把它修改到让我满意，而且在那之后你得马上开始排练。都清楚了吗？”

“是的，护法大人。”

“高兴点，埃肯扎尔法赖。你该这样想——原本委托你谱曲的赞助人此刻没法再付给你酬劳。你还能保住这份工作已经很幸运了。摄政王如今是你的新赞助人——希望你别忘了这点。”

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护法大人？”里奥夫说。

“什么？”

“如果这么快就得排练的话，就必须得雇用乐师了。我已经有几个人选了。”

“列个名单出来，”护法说，“会有人去传唤他们的。”

等护法离开，里奥夫关上门，攥紧的拳头抵着哈玛琴。

接着，他缓缓地笑了起来。不是因为喜悦，也不是因为什么有趣的事，只因他不再担心，也不再害怕。这些软弱的情绪都被他从未感受过的清晰而冷静的怒火一扫而空。这个人，这个自称为护法的蠢货，刚刚在一片广阔的田地上撒下了种子，很快他就将得到收获。如果里奥夫是位斗士，他就会拔出剑，砍倒护法、罗伯特亲王以及能砍到的所有人。

他并非斗士。但当他完成曲子之后，护法只会后悔里奥夫的武器不是剑。关于这点，他能向自己和一切他所知的圣者发誓。

第八章　尼柯沃

斯蒂芬起初觉得是河水举起了一只拳头砸向埃斯帕，可那拳头接下来化作一个平坦而宽阔的脑袋，一双黄绿色巨眼如提灯般闪耀，脑袋下是厚实而细长的脖颈。它的身体是种介于橄榄绿和黑色之间的暗色，而且不知怎的给人以一种像是马儿的古怪印象。

就像马儿。这立刻在他受过圣者祝福的记忆中敲响了警钟。他举起双掌盖住耳朵。

“薇娜，捂上——”他出声示警，可太迟了，那怪兽已然开始歌唱。

那些音符切过他的手掌，就像一把灼热的匕首割开猪油：它直插入他的头骨，在脑中挥砍不休。音色如古老传说中一样动人，可对他太过敏感的知觉而言，它美丽得可怕，仿佛黄蜂的针蛰般带着致命的毒素，令他无法思考。越过一根红色的横桅索，他看到埃斯帕平静地放下弓，向那生物走去。薇娜也迈开步子，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他放下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双手，拿起易霍克的弓。要不了几秒钟，埃斯帕就会走进那生物张开的口中。

他尖叫着用颤抖的手举起武器，试图抵消脑中的噪音，试图清楚地记起埃斯帕射箭时的动作。他拉弓放箭。利箭从怪物的头顶飞掠而过，未伤分毫。

它歌唱的音色变成了男高音，他觉得绷紧的肌肉开始舒缓下来，古怪的喜悦感席卷全身，仿如遇溺般欢欣而温暖。他抛下弓，感到愚蠢的笑容逐渐占据了整张脸，只能大笑着看着尼柯沃——这就是这种生物的名字，尼柯沃——低下头，张着血盆大口逼近埃斯帕。

突然，它的脖子仿佛鞭子般猛地抽回，美妙的歌声中止，换上痛苦的咆哮。耳边传来轻响，他的眼睛捕捉到疾飞利箭的模糊光影。它命中了尼柯沃的下颌，而他惊讶地发现那儿已经有支箭了，箭身深深没入他先前没注意到的袋子似的肉球里。

他朝箭飞来的方向转过头，看到莉希娅正沿街朝他们跑来，大约在五十码开外。

她此时本该待在山上，不过他很高兴她没这么做。他捡起弓，朝薇娜跑去。

埃斯帕只觉一切梦境都被狠狠撕碎——清晨在铁橡林中苏醒，林中深处的幽静，薇娜皮肤的触感——所有的美好事物都消失不见。徒留一只从未见过的丑陋野兽，正想用尖锐、闪着光的锯齿状黑牙将他撕裂。他发出一声嘶喊，向侧面鱼跃，鼻腔传来一股仿佛死去许久的马匹那鼓胀的腹部、又或是秃鹫呼吸发出的恶臭。

他退后几步，取出匕首和斧子，同时诅咒自己的愚蠢。此刻那怪兽将身体移上了码头，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它的脑袋类似水獭，像响尾蛇那样呈现楔形，还有他所见过的最大马儿两倍大的颅骨。就像狮鹫和尤天怪一样，它全身也覆盖着鳞片，但同时长有油光发亮的黑绿色皮毛。起初他觉得它的身体像一条巨蛇，可他犹在揣测之时，它突然用短而粗壮的前肢爬上了码头。它的脚上有蹼，还有长如人臂的利爪。此刻除了潺潺水流的轻响之外寂静无声，它蹒跚着走向他，费力地将庞大身躯的剩余部分从河中拖出。他不知该做什么，只好一步步后退。如果它再次歌唱，那他肯定会像刚才那样，傻傻地走向它的嘴里。

至少他清楚了发生在微旯居民身上的事。他们笑着走下河被它吃掉了。他还记得某个鄞贡故事里提到过类似的事，可他不记得它叫什么了。他从不关心和不存在的生物有关的故事。

另一支箭出现在它喉咙下的“袋子”上，但除了无法哼唱那首毁灭之歌以外，似乎也没给这野兽造成其他麻烦。此刻除了尾巴之外，它已全部露出水面。它的后腿像前腿一样短而壮实，而前后腿之间的距离足有两匹马那么长，因此它不得不拖着腹部在厚厚的木板上爬行。尽管它看似笨拙，可等到全身上岸之后，它又突然爆发出埃斯帕意料之外的速度。它冲了过来，而他向侧面避开的同时用斧子劈向它的颈背。利刃在鳞片中切出一条伤痕，尽管不深，却也令他惊讶。

而当它的头猛地甩向他时，他吃惊得没能避开这一击，被撞倒在地。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觉得肋骨好像断了几根，接着发现那颗脑袋再次朝他疾冲而来。埃斯帕以蹲伏的姿势扭身避开，用匕首切向怪物暴露在外的喉咙，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伤口。血液溅上他的臂膀，这次他躲开它的反击，站起身，开始朝反方向奔跑。

等他跑远之后，利箭便朝那头野兽倾泻而去。大多数箭支都被弹开，因为它正缩着头保护它脆弱的喉咙。埃斯帕看到射出这些箭的是莉希娅和斯蒂芬。

怪物正在流血，但没有埃斯帕希望的多。然后，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它似乎觉得自己受够了。它冲回码头，滑进河里，接着消失在水面下，留下惊魂未定的他独自思索这东西是否像狮鹫那样身含剧毒。幸运的是尽管他接触到怪物血液的皮肤感觉到轻微的灼痛，可却跟对抗另一种怪物时那种作呕和强烈的灼热感截然不同。

莉希娅和薇娜的反应也天差地别。薇娜用手和膝盖着地，呕吐不止，而莉希娅则倚着弓，脸上浮现出皮下的蓝色血管。

斯蒂芬倒是一脸的平静。

埃斯帕走向薇娜，在她身旁蹲下。“它碰到你了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会有事。”他咕哝道，打算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别，”莉希娅呵斥道，“那血。”

埃斯帕的手在离薇娜几英寸处停下，接着硬生生抽回，又退后几步。“好吧。”他让步了。

莉希娅点点头。“不像有些西德玛，伊库德斯凯欧的凝视并不致命，但它的血会让我们受到感染。”她偏着脑袋。“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事。还有我们的这位祭司为什么不像你们俩那样被歌声影响。”

“你知道那是啥？”埃斯帕说。

“只从故事里听过。”瑟夫莱回答。

“故事里有没有解释它是怎么——用驴叫唤——让我们变成那样的？”埃斯帕看上去心有余悸。他仍在思念那种声音，那种完美的感觉。如果他能再听一次……

“那是能影响人的特定音调与和声，”斯蒂芬插嘴。“传说黑稽王创作的歌曲，其魅力大到能让整支军队抛下武器，静静聆听。据说，他是受了某只名为伊库柯的生物的启发。在阿尔曼语里这只怪物被称为尼柯沃，在莱芮语里念做伊柯·欧德切。我想在王国语里是叫水怪，如果我没记错那些神话故事的话。”

“很好，现在我知道它在五种语言里的叫法了，”埃斯帕发着牢骚，“它到底是啥？”

莉希娅闭上眼睛，身体在微微颤抖。“它是只西德玛，我告诉过你。要知道，它没有死，也算不上重伤。如果你们想继续讨论这事，就先回山上去吧。还有为我们着想，你该先把身上的那些血弄干净。就算它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无效，对我们可不是。”

“好得很，”埃斯帕说，“就这么办。”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发现易霍克不顾自己的伤势，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那歌声，”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到底是什么？”

埃斯帕留下其他人解释，自己去清洗身体。

他发现了一条自山中淌下的小溪。接着便脱下皮制胸甲和衬衣，浸泡在水里，用抹布擦拭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

等他清洗干净之后，薇娜和莉希娅看起来也好多了。

当他走近时，莉希娅指向下方的河流。“我看见它往上边来了，正在水下游呢。等它再浮起来时我们就应该能瞧见。”

“哈，”埃斯帕咕哝着，“这就是你离开岗位的原因。”

“从这儿我可射不着它，”她争论道，“反正还有易霍克在看守呢。”

“我没在怪你，”埃斯帕听上去像在道谢，“要是你没跟来，我们仨现在就该在它肚子里了。”

“为什么它的歌声没影响你？”薇娜突然发问，声音有些尖锐。

“我是个瑟夫莱，”莉希娅答道，“我们耳朵的构造不同。”她忽然把愉快的笑容转向斯蒂芬，“我也不太关心人类的音乐。”

薇娜闻言挑起一边眉毛，但并未追问下去。

可斯蒂芬却开了口。“尽管如此，”他评论，“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像诱惑我们那样诱惑你？”

“我不知道，”她理所当然地说，“不过幸好我没被诱惑，对吧？”

薇娜打量着瑟夫莱。“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

莉希娅耸耸肩。“我说过我们现在需要共同进退。”

“那我们该怎么杀掉它？”埃斯帕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觉得我们办得到。”斯蒂芬泼了他一盆冷水。

“怎么说？”

“只要有时间，或许我们能扎死它，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巡礼路肯定都快完成了。埃斯帕，在这之前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可有关最后一座神殿的指令在我们手里。”薇娜说。

“对，”斯蒂芬同意，“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派一名骑手去伊斯冷见护法。这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但最多到这个月的月底。尼柯沃失去了声音，而这是它最危险的武器。我们把它留给那些船夫就够了。”他转身面向莉希娅。“你叫它西德玛。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个瑟夫莱词吗？”

“主母恫雅就是这么称呼那些狮鹫的。”薇娜补充道。

莉希娅的两眼睁得滚圆。“你跟主母恫雅说过话？”她显得很惊讶，“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埃斯帕还记得最后看到那个老女人时，她似乎只剩下一具枯骨。“也许她还没死，”埃斯帕说，“不过也要不了多久了。”

莉希娅咬着嘴唇以示默认。“瑟夫莱没什么真正的语言，”她解释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废弃了它。现在我们说附近的人类使用的任何语言，不过也会保留古词。西德玛就是个古词。它的意思是‘圣堕的恶魔’。狮鹫、尤天怪和尼柯沃都是西德玛。”

“它们跟圣堕有关？”斯蒂芬问道。

“你肯定知道的，”莉希娅点头，“当你第一次看到时，狮鹫就在圣堕边走动。”

“对，”埃斯帕接口，“这就是那群教士找着它们的法子。”

“可你暗示的是某种更深的关联。”斯蒂芬坚持己见。

“对，”莉希娅不否认这点，“它们是圣堕力量的产物，由圣堕培育而成。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圣堕力量的精华。”

斯蒂芬摇摇头。“这说不通。这等于说它们是圣者自身的精华了。”

“不，”莉希娅谨慎地措词，“这等于说圣者是圣堕力量的精华，就像西德玛一样。”

埃斯帕几乎为斯蒂芬下巴脱臼的样子大笑起来。在这瞬间，斯蒂芬又变成了几个月前他在国王大道上遇到的那个幼稚的男孩。

“这是异端邪说。”他最后断言。

“没错，”莉希娅干巴巴地说，“违背这么个献祭孩童给黑暗圣者的教会的难道不是很糟糕吗？我觉得好羞愧啊。”

“可——”斯蒂芬的思绪仍未理清，可脸上的神情却表示他思考得更投入了。

“这会儿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薇娜插嘴道，“是找到最后一座圣堕，荒草土丘。”

“她说得对，”埃斯帕承认，“要是我们没时间杀掉那只尼柯沃，就更没时间让你们俩站在这发呆了。”

斯蒂芬勉强点头表示同意。“我看过地图了，”他说，“可我没看见标记的地方有像是赫乌伯·赫乌刻的东西。据我推断，它是在东边。”他膝盖着地，把地图铺在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为啥？”埃斯帕问道。

“根据祷文我们已经知道了巡礼路的顺序，我们也知道第一座神殿在哪儿。其余几座都是按照顺序往东去的。大多数巡礼路都是直线或是弧线，呈现出某种规律。”

“等等，”薇娜想起一件事，“他们想拿我献祭的神殿呢？它在卡洛司附近，那是在北边。”

斯蒂芬摇摇头。“他们在那弄的仪式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也不是巡礼路的一部分，是个仅仅用于控制太后护卫的圣堕。不，这条巡礼路是往东去的。”

埃斯帕看着斯蒂芬用那只手指画出一条浅浅的曲线，穿过应该是晓河的地方，进入如今邓莫哥所在的那片平原附近。

“这条是晓河，还有这条是圣瑟佛德河？”埃斯帕问道。

“对。”斯蒂芬回答。

“这森林一直延伸到这么远——一直到火籁国境内？那荆棘王会发火也不足为奇了。现在森林可只有过去的一半大了。”

“很多都是在巫战时期被毁的，”斯蒂芬叹气，“荆棘王不能因此怪罪我们。”

莉希娅嗤之以鼻。“他当然能。他才不在乎是哪群人毁了他的森林，他只在乎森林被毁了。”

“火籁那儿还有一片铁橡树，”埃斯帕不理会她的挑衅，“我有次去鄱堤的时候路过那儿。它有个滑稽的名字——普瑞斯索鲁卡尔德。”

“普瑞斯索鲁卡尔德。”斯蒂芬重复道，“这真是个怪名字。”

“我不太会说火籁语。”埃斯帕老老实实地承认。

“祷文结尾的卡尔德，意思是‘森林’，”斯蒂芬进一步推理，“普瑞斯的意思是‘杂树林’，就像一片杂乱的树林。我想，索鲁的意思是‘寄生虫’或是‘蠕虫’或是类似的东西。”

“杂树林—蠕虫—林子？”莉希娅撇嘴，“这可不怎么说得通。为啥会在同一个名字里又是杂树林又是森林的？”

斯蒂芬点点头。“是说不太通，这就是说它原先可能不是火籁名字。应该是个发音类似普瑞斯索鲁的词，所以随着岁月流逝，他们用自己能够理解的词语取代了它。”

“什么意思？”莉希娅问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和埃斯帕一样茫然。

“就像这里，微旯，”斯蒂芬解释道，“在乌斯提语中，它的意思是‘白镇’，可我们从地图上得知，它最初的名字是维赫德拉伯，意为‘削皮森林’，而在维特利安语中被误读为‘维特拉夫’。再后来使用乌斯提语的人在这定居后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它的意思是‘白镇’，就这么回事。你明白了吧？”

“我可是越听越糊涂，”埃斯帕揉着两边的太阳穴，“你到底想说什么？”

“普瑞斯——什么的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赫乌伯·赫乌刻，”薇娜犹犹豫豫地说，“至少在我听来不像。”

“不，一点也不像，”斯蒂芬沉思起来。“不过这提醒了我……”他顿了一下。“这张维特利安地图，是在黑霸时代制作的。上面的地名大都原本是奥罗特西语或是卫桓语。可后来这些城镇和界标一定有了维特利安名字。”

“你有没有时间靠后点的地图？”莉希娅问道。

“不，我手头没有，”斯蒂芬告诉她。“而且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赫乌伯……”他停了口，仿佛在盯着什么离奇之物。有时，埃斯帕会苦恼于斯蒂芬在走完了德克曼巡礼路之后，脑子究竟转得有多快，又有多怪。虽然这还不至于怪到难以相处。

“就是这样，”斯蒂芬开始自言自语，“肯定是。”

“这样啥？”埃斯帕问道。

“他们翻译了它。”

“翻译了啥？”

“那些滑稽的地名，”斯蒂芬说着，语气变得异常兴奋——就跟他每次想明白什么事一样。“比如，当一群使用某种新语言的人来到某个地方，他们会选择沿用原来的地名，即使并不知道它的含义。因此，有时会产生一些讹传，比如维特拉夫。但有时，他们确实知道老地名的含义，就会把它翻译成自己的语言。易霍克，你的族人管御林叫什么？”

“悠尼尔霍阿姆阿尔霍。”男孩回答。

“意思是？”斯蒂芬追问道。

“御林。”易霍克答道。

“正确。在巫王的语言中，它名为卡哈达斯·里克胡兹。黑霸时代称它为洛维斯·里加图瑞斯，而在莱芮摄政时期，它被叫做切尔迪特·德·瑞伊。在乌斯提语中是阿夫·萨·恐戈林地，而当维吉尼亚语成为王国语后，我们开始叫它御林。但它的意思几千年都没变过，明白没？”

“你说了那么大一堆到底是想证明啥？”埃斯帕有些火大，为自己还没有明白对方的意图而心烦，但是他也明白，等斯蒂芬得出结论后，只会让他更觉得自己很蠢。

“我想普瑞斯索鲁这个词源于维特利安语里的佩索斯·乌瑞斯。”斯蒂芬得意扬扬地宣布。

“好哇，”埃斯帕彻底不耐烦道，“这又是啥见鬼的意思？”

“荒草土丘，”斯蒂芬沾沾自喜地揭晓谜底，“你现在跟上我的思路了吧？”

“该死，不，我啥也没跟上，”埃斯帕反驳，“你这话听上去就跟一座雾造的桥似的。”

“也许吧。”斯蒂芬嘿嘿一笑。

“而且如果我没弄错，你是说我们现在该拼了老命赶到火籁的一片林子里去，而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场愚蠢的文字游戏？”

“是的。”斯蒂芬飞快地答道。

“还有——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一些——就连你自个儿也拿不准？”

“就像在黑暗里盲目射出的一箭。”斯蒂芬承认道。

埃斯帕挠挠下巴。“那我们出发吧，”他说，“这地图上的一码远有十二里格路呢。”

“等等！”莉希娅抗议道，“如果他错了——”

“他没错。”埃斯帕说。

“那头尼柯沃怎么办？”易霍克发问，“我们还是得过河。”

“往下游走一里格，那边有片浅滩，”埃斯帕告诉他，“如果它跟着我们到了那，至少我们能瞧见它。然后咱们可以折回旧国王大道。它直通到邓莫哥。”他冲斯蒂芬和薇娜点点头，“你们俩帮易霍克上马。莉希娅，你跟我来，我们去酒馆里弄点补给。”

他看到薇娜皱起眉，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莉希娅是他们之中唯一对尼柯沃的歌声免疫的人。薇娜难道不知道让这个瑟夫莱跟着他回镇子更有意义些？毕竟，河里的那种野兽也许不止一只。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才不会为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多费口水呢。薇娜还有很多要学的。

“靠近点去盯着河边，”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看到什么就大叫。还有往耳朵里塞点东西。”

“你也该这么做。”薇娜不甘示弱地回嘴。

“那我就听不到你们的叫声了，不是吗？”他还击道。接着他朝小镇走去，莉希娅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第九章　姐妹会

在这瞬间，惊恐冻结了安妮的舌头。“抱歉？”她最后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想你是把我跟什么人弄混了。”

“不，”欧瑟妮缓缓摇头，“我收到消息说你会走这条路。你以为我丈夫找到你是个巧合？”她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伊薇柯莎修女，”她轻声道，“没死在圣塞尔修女院屠杀中的修女，而且这片土地上有许多修女院的毕业生和盟友。关于你的困境和追捕者的消息传得都很快。”

安妮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千万利刃的刀尖上行走。有人清楚地知道她是谁，并且想帮助她而不是杀了她——这简直单纯到难以接受。它和现实的截然相反，让她觉得这可能只是美好伪装下的另一次背叛。

她已经懒得去分析哪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些了。“如果你想要我死，那就动手吧。”安妮静静地说。

“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啊，安妮。”欧瑟妮向她保证。

“我会轻易相信这种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将一只手平摊在桌上，感受着木料的坚实的触感。“有谁逃过了大屠杀？”她显得意兴阑珊。

“你不认识身为修女的她，”欧瑟妮想了想，“从某些方面来说，她也不是修女，她还有其他身份。”

安妮未加思索就明白了那是谁，仿佛她一直就知道似的。“欧绮佤伯爵夫人。”

欧瑟妮点点头。“不幸的是，你在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就逃出了她的宅邸。不过现在你又和朋友们在一起了。”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安妮警觉地看着她。

欧瑟妮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只想帮你回到伊斯冷，回归你的命运之路。”

安妮觉得这双满是老茧的手和桌子一样坚硬而真实。

“你——你是修女院的修女吗，欧瑟妮？”

“我受过训，”年长的妇人说道，“但没有立誓，不过只要她们有所召唤，我就会回应。我不会为圣塞尔修女院付出一切——不包括我的生命，或是我丈夫和儿子的生命——但我会为你付出这一切，安妮·戴尔。我看见了。翡思姐妹曾托梦给我。”

“翡思姐妹！”安妮大惊失色，“你认识她们？她们是谁？”

“有人宣称她们只是非常强大的预言家，另一些人则说她们和世界一样古老，是命运的女神。就连修女院的修女也为她们的本质争论不休。就我的看法，我相信事实介于两者之间。但无人能够否认她们的智慧。不管她们活了多少个世纪，又或亘古不灭，她们对世界的认识都比我们更多，而对其本质的了解也比我们更深。”她顿了顿，“你见过她们，和她们说过话？”

“她们中的三个。”安妮说。

欧瑟妮叹口气。“我从未有幸得蒙她们召唤。我只在梦里听到她们的声音，看到她们所见的浮光掠影，仅此而已。你是个非常幸运的姑娘。”

“我不觉得幸运，”安妮叹了口气，“我只觉得中了圈套。”

“如果你要这么想，”欧瑟妮呵呵地笑了，“那我们就全都在圈套里了。”

“没有另一条路可走吗？”安妮问道。

“没有，”欧瑟妮说，“我们都是必不可少的。也许我们每个人只是一根丝线，可没有丝线，也就没有织锦。”

“那一根丝线怎么会比其他的更重要？”

“有些丝线是经纱，而有些是纬纱，”欧瑟妮转了转眼珠，“必须得有经纱，其他丝线才能编织在一起。必须先得有经纱。”

“你跟翡思姐妹一样坏。”安妮瞪她。

欧瑟妮又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她们告诉过你必须做的事，是吗？而且至少暗示过你一些缘由。”

安妮点点头，勉强承认。“我没想拒绝，”她说，“我一直在试图返回伊斯冷。”

“你会回到那儿的，”欧瑟妮向她发誓，“我的丈夫和儿子会带你过河，并且帮你对付镇上的敌人。他们会护送你回伊斯冷。”

“我不能直接回家，”安妮摇头，“还不行。”

“可你才说过那儿是你的目标。”欧瑟妮说。

“把我救出修女院，并且一直保护我的那两个人被那些骑手抓走了。我得先救出他们才行。”

欧瑟妮的眉头因为忧虑而拧成一团。“我很同情你的朋友，”她说，“可拯救他们并非你的首要职责。”

“也许不是，”安妮说，“但我不会让他们死的。我一定得做点什么。”

欧瑟妮闭上双眼。“那并非你应走之路。”

“我也许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欧瑟妮犹豫起来。“对。可那样未来便将朦胧不清。”

“让它去吧。如果对朋友不忠，那我还能忠实于谁？我对其他人能好到哪去？”

欧瑟妮闭上眼睛，沉默半晌。“你朋友那边有多少骑手？”

“阿托利见过他们。他说有三个。”

“那我会让阿托利和我儿子跟上他们，并且得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直到他们回来。”

“不，”安妮坚持，“我要跟他们一起去。”

“他们也许不会成功，”欧瑟妮柔声说，“如果其中一个骑士是个迈尔维斯，他们可能就会失败。”

“是个什么？”安妮问道。

“不死者。他们还有别的名字。”

“噢，”安妮点头，“他们中有个人就是那样，”她说，“也许不止一个。”

“那你就该知道这有多危险。”

“你让你的丈夫和孩子去送死，只为了让我回到伊斯冷？”

“我不想这么做，”欧瑟妮表情黯淡了下去,“我更希望你让他们护送你回家。这还是会有危险，但不像让他们去和迈尔维斯战斗那么大。”

“你不明白，”安妮说，“那两个人——卡佐和查卡托——为我们甘冒一切风险。”

“我们也一样，亲爱的。”

“我知道，”安妮突然发起火来，“我厌倦了有人为我而死，你明白吗？我再也承受不了了。”

“人民为他们的女王而死，”欧瑟妮大声说道，“这是你必须承受的负担，否则你回到伊斯冷也毫无意义。你将来还会面临更加困难的抉择，安妮。”

“卡佐和查卡托对我注定的命运一无所知，”她眼圈开始泛红，“而且我肯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死。可我又怎么能让你的家人冒险？”

“因为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你的命运，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你决定去追那些骑手，我们就会服从你的决定。”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我可以用酒把你灌醉，”她说，“阿托利可以就这么把你带回家。可自己做不了决定的女王的确差劲得很。”

安妮揉揉脑袋。“我恨这事，”她大吼，“我恨这一切！”

“他们也许已经死了，”欧瑟妮无视于她的悲恸，“如果骑手确信他们把你跟丢了，我也想不出他们有让你的朋友继续活命的理由——除非用作诱饵，寄望于你会跟来。”

安妮觉得泪水流过脸庞。她想起了卡佐，当她初见他时，他傲慢、爱捉弄人、而且充满活力。想象他死去让她的心变得空空荡荡。

可她父亲死了。艾瑟妮死了。法丝缇娅死了。

“我要去伊斯冷。”她说，剧烈的悲伤随着这个决定自胸中迸出。欧瑟妮回到桌边，用双臂环住了她，而安妮也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尽管她几乎不认识这位妇人。她压抑地哭泣着，欧瑟妮温柔地摇晃着她，此时夜色缓缓涌入窗棂，也涌入她的心。

安妮和奥丝姹被安置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提灯的照耀下，墙上的灰泥呈现一片暗黄色。这里只有简单的几样摆设：一张床，一盆水和木架上的手巾，还有床下的便盆。远离壁炉的这儿很冷，安妮很快穿上了欧瑟妮给她的睡衣，接着钻进厚厚的羊毛床罩下。奥丝姹本来已经在里面睡着了，可当安妮在她身边躺下时，她又醒了过来。

“谈了好久啊，”奥丝姹揉揉眼睛，“在谈什么呢？”

安妮深吸了口气。她的胸膛因哭泣而隐隐作痛。

“欧瑟妮很多年前在圣塞尔修女院待过，”她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她知道我们的身份，因为欧绮佤伯爵夫人沿路送出消息，叫人来寻找和保护我们。”

“伯爵夫人？好奇怪啊。”

“不奇怪，”安妮说，“伯爵夫人也是修女院的一员。”

“那就更怪啦，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伯爵夫人肯定很了解你，知道你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将会成为女王，奥丝姹。”

奥丝姹大笑起来，可笑声戛然而止。“这话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父亲，你记得的。他曾让朝议会宣布法丝缇娅、艾瑟妮和我是他的合法继承人。法丝缇娅和艾瑟妮都已不在人世，只剩下我。”

“可查尔斯还活着，”奥丝姹说，“那个信使没提到他死了。”

“我们的敌人并不在乎查尔斯，”安妮指出，“他们不想要伊斯冷的女王。他们害怕女王。”

“为什么？”

安妮随即向她解释了一切。翡思姐妹，林中的黑影男子，她的梦境。当她讲完之后，奥丝姹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得滚圆。

“你过去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好一会儿之后，她才问道。

“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安妮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怕这会让你莫名其妙地卷入危险。但现在我知道，我非告诉你不可。”

“为什么？因为我去过了翡思姐妹那里吗？”

“不，因为明天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们会帮我们渡河，然后带我们返回伊斯冷。”

“可这很好啊。”奥丝姹顿了顿，接着又开了口，语气变得低落，“你是说等我们救出卡佐以后？”

安妮摇摇头。“不，奥丝姹。我们不能去救他们。对不起。”

“我不明白。有阿托利在，我们能救出他们的。”

“阿托利和他的儿子没法和那些骑士对抗。”安妮说。

“你怎么知道，安妮，你——”

“我不能冒这个险，你不明白吗？”

“不！你怎么能抛下他们，让他们等死？”

“奥丝姹，我知道你对卡佐的感觉，可——”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她忽然大哭起来，“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们没有选择。”安妮回答。

“有的！”

“你听我说，”安妮忍住涌上心头的酸楚，“这对我来说很难。你觉得我想这样做吗？可如果我们去找他们，而那是个陷阱——几乎可以确定——不仅卡佐和查卡托会死，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也会，我们也会。”

“我从来不觉得你很胆小。”奥丝姹说。

“如果所谓的风险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命，那我会马上去找他们，”安妮拼命地解释，“如果只是这几个人，我还是会去。可如果翡思姐妹，还有欧瑟妮说的是真的——就这件事来说，还有瑟苦拉修女——那我就不能冒这个险。我必须立即返回伊斯冷。”

“可你凭什么相信她们？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你，拯救世界免遭毁灭的女王？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荒谬吗？”

“对。可我已经开始相信了。”

“你当然会信！你就要成为所有善人的女王和救世主了啊。你这个笨瓜！”

“奥丝姹——”

“噢，不，”奥丝姹粗暴地打断了她，“别费劲了。别跟我说话。再也别跟我说话了。”

她侧过身，再次哭泣起来，而安妮的泪水也随之归来，悄无声息。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直到疲惫将她淹没。

次日早晨，当她醒来时，奥丝姹不见了。

“看起来她拿走了一件遮风斗篷和一些面包，”欧瑟妮说，“可没人看到她离开。”

“奥丝姹不是小偷。”安妮反驳。

“我知道。我肯定她觉得自己的需要胜过一切，也同样肯定她打算归还斗篷。这根本不重要——我怎么都会送给她这些东西的。”

“噢，她走不了多远的，”安妮急道，“如果我们快点，就能找到她。”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将会和昨晚所说的一切背道而驰，可那是奥丝姹啊！此外，她还没被那些骑手抓住呢，不会有危险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往这个方向走上好几里格路，”阿托利冷静地分析，“而且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马匹已经准备好了，阿提，”他的次子库图马说道，“贾尼也装好了补给品。”

“欧瑟妮，给公主穿好衣服，然后我们就出发。”

欧瑟妮给她穿上她儿子的衣服——马裤的下摆塞进皮靴，套上棉衬衣和厚厚的羊毛套衫，披上遮风斗篷和破破烂烂的宽檐帽。他们在半个钟头内准备妥当启程出发。

“她在这留了痕迹，阿提。”库图马说。他指着路上安妮完全看不出异样的某处。

“哦，有人跟她说了走上边那个路口，”阿托利沉思道，“她一定是停下来问了维姆塞。聪明的丫头。”

“噢，我们都明白最好别从特勒明河的桥上过去。”安妮说。她拍拍坐骑的鬃毛。“它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豆粒儿。”他告诉她。

“逗留？”安妮重复了一遍，“希望它比它的名字要快。”阿托利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没有接口。他们沿着那条靠近河边的路继续前进，接着走上一条看起来很不牢固的绳桥。从这个角度看来，下方的河水比特勒明镇那边深了许多，安妮摇摇晃晃地走过桥面，努力不让自己往下看。他们在桥那端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大道的交叉处发现了奥丝姹的踪迹。

这条白土路带着他们向山岭高处而去，一时自山脊蜿蜒至顶，一时又不情愿地降入谷底。这片山岭低矮而贫瘠，几乎看不到灌木的影子。灰色和白色的绵羊群在斜坡上吃着草，偶有几队山羊或是马匹。他们看见四散各处的房屋，大都以未加工的石料和茅草屋顶建成。

“嘿，我敢打赌，那些骑手来过。”过了一会儿，阿托利得出了结论。

“你怎么知道？”安妮问道。这次就连她也能看见那些纷乱的蹄印。

“有个人在这下了马。瞧见他的马刺留下的痕迹了没？那些马靴的形状也很好笑，而且他们有三个人。”

“那奥丝姹呢？”

“她从前边那座农场弄了匹马，”他回答说，“这就是她留下的。”他指着一道模糊的印迹。“马儿在一溜儿小跑。她很着急。”

“在前面多远？”

“她领先我们一个钟头，而他们则超过半天。”

“我们能加快速度吗？”

“当然，可如果她离开这条路，我们也许会追丢。”

“她没法像你那样追踪。她会一直走这条路，并且祈祷那些抓了卡佐的人也走这边。”

“那好吧。”阿托利耸耸肩，驱使马儿小跑起来。

“来吧，逗留。”安妮说。起先她只是让马儿小跑，可为了测试它能有多快，她鼓励马儿开始加速，直到竭尽全力的飞奔，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忘掉了一切，由衷地笑起来。她热爱骑马，尽管逗留不像飞毛腿那么快，可也算得上是匹良驹，而且她已经很久没骑马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然而，她明白自己不该让它保持这种速度太久，因此她让马儿回到小跑的步调，过一段时间再策马飞奔。他们和特勒明镇之间的距离随着他们的影子一起变长，直到夜幕降临，奥丝姹留下的痕迹只有她偷走的马的蹄印。

他们在一座小山上扎营，俯瞰着地形。

“我们明天就能赶上她，”阿托利承诺说，“她把马儿弄得筋疲力尽，它会慢下来的。我们能在邓莫哥路附近找到她，接着就可以沿那条路往西去伊斯冷。”

“邓莫哥，”安妮忽道，“我们在邓莫哥附近？”

“要我说，大概有五里格路。怎么？”

“只是好奇。我认识那儿的某个人。”罗德里克。他会帮忙的——他的家族当然有军队。有了他的帮助，他们就能找到卡佐，然后成功救出他们。

虽然他更有可能在伊斯冷，可要是他们离得那么近，去找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对吧？

但接踵而来的便是卡佐的那番猜测。要是她的敌人正要去邓莫哥呢？要是他真的跟那些人是一伙的呢？

她把这种假设赶出脑海。

明天她就会知道的。

山丘的斜坡通往一片平原，阿托利把它叫做马格·伊·赫斯，“土冢平原”。安妮没看到什么土冢，只有一里格连着一里格看不到尽头的泛黄野草，队列整齐的颀长树木哨兵沿着河道两侧一字排开。鹅群在上游处戏水，路边不时闪过牛群在啃食青草的身影。偶尔会出现通往小乡村的岔路，可以一直望到坐落在村落间的大小钟楼。

大约正午时分，一片绿色出现在地平线处，最终转变成一片森林。道路引领他们来到一座由铁橡树、白蜡树、桓树、山胡桃树的枝丫构成的巨型拱顶之下。马儿的蹄声大半被落叶吞没。森林显得苍白，瑟缩成一团，仿佛是个正想拥她入怀的衰老男人。

“普瑞斯索鲁卡尔德，”阿托利指指那些树，说道，“你可以叫它‘小小虫林’。”

“这名字好怪啊，”安妮奇道，“为什么这么称呼它？”

“我听过一些传说，据说有某种怪物住在这片土地，可我不记得细节了。他们说它曾经是御林的一部分，可在巫战时期，一支火焰军团从圣瑟佛德的某个方向进军，并且摧毁了森林。从那之后它就越变越小。现在它是邓莫哥领主的禁猎区。”

“一支火什么的军团？”

“故事是这么说的——十二眼的斯弗法斯召唤了一支火焰军团，来对抗他的敌人——噢，她叫什么来着？——风之女巫赛芙海德。有人说那是一支浑身喷火的恶魔军队，另一些人说那是一条有生命的火焰之河。可这些是故事，明白吧？我从没读过那些严肃的历史。但如果它真是火，那肯定不是啥普通的火。因为那些树再也没长回来过。等我们到了另一边你就能瞧见了——从那到河边半棵树都没有。”

“阿提！”其中一个男孩尖叫起来，安妮弄不清是哪一个。待他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某种古怪的声响，像是穿透树叶的雨水，还奇怪地打着旋儿，纵马在前的贾尼突然捂着心脏，怪异地抽搐着从马上坠落。真相随即大白，她也反应过来，那撕裂了空气自四面而来的，是支支利箭。

“走！”阿托利大吼，一巴掌打在“逗留”的尾巴上。马儿猛地向前冲去。安妮贴向这匹牡马的鬃毛，抱住它的头，脉搏狂跳。两支箭咝咝地在她身边掠过，近到让她足以感到被撕开的空气，她突发奇想，不知道被它射中会是何种感觉。

紧接着这想法就成了真。那感觉就像被重锤击中，她还以为自己撞上了树枝之类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到那里有一根长长的羽杆没入了大腿。正当她好奇为什么不疼的时候，下一瞬间疼痛便让她眼冒金星。

“逗留”长嘶一声，她猜想它也中了箭，可她看不到伤在哪儿。

“对不起，真对不起。”安妮气喘吁吁地低喃。她并不清楚自己是在对谁道歉。是对所有人吧，她猜想。

“逗留”仍在飞奔，漫长的几个瞬间之后，安妮意识到箭已止歇。她回头望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阿托利！”她大喊。同时感觉到她的腿此刻正悸动不止，浑身发热，虚弱不堪。

她别过脸，眼角余光瞥到一名骑手正从另一个方向策马而来。

第十章　序曲

玛蕊莉被一阵柔和的嗡嗡声吵醒。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啊，”一个男性的声音说道，“早上好啊，太后。”她看到罗伯特慵懒地靠在她的扶手椅上，身体本能地僵住了。艾丽思·贝利正坐在他的膝盖上。

“滚出我的房间。”玛蕊莉命令道。

“噢，你知道，事实上这不是你的房间，”罗伯特不以为然，“它属于君王，在此刻也就属于我。”

玛蕊莉没有回答，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她也不能召唤守卫，因为他们不会来。她巡视了一圈，寻找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任何东西，可什么都没有。贝利吃吃笑了起来。

“现在去吧，亲爱的，”罗伯特对女孩说，“离开这。我有事要跟你的女主人谈谈。”

“喔，我不能待在这吗？”贝利撅起嘴。

“这是大人间的谈话，”罗伯特哄道，“到你的房间去，把门关好。”

“喔——好吧。但她对我可凶了。我想您该惩罚她。”说着，她站起身，消失在门后。在此期间，罗伯特就坐在那儿，轻抚着他的胡须。

“前几天你可真让我大吃一惊啊，”他说，“我该夸奖你的——我想你连知道我会来的方法都没有。”

“是你杀了我女儿吧？”玛蕊莉质问他，“当然还有威廉。”

“噢，我可没法同时身在两地，对吧？”罗伯特的口气带着挑衅。

“不。但你可以安排别人协助你完成这个罪恶的计划。但我猜你想亲手杀了威廉。”

他大笑起来。“你可真了解我，玛蕊莉。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你知道吗？这比我想象的难得多。威廉是——噢，他在最后时刻够勇敢的。真给我们家族长脸。当然，要是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这事儿也不会发生。就连你也得承认，亲爱的，他不配当国王。”

“他是个你永远比不上的好国王和好男人，你这腐烂发臭的疯子。”

他叹了口气。“至于你的女儿们，我没有下那种命令，但我知道那迟早会发生。说真的，是威廉杀了他们，是他宣布她们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护法也是幕后黑手吧？”

罗伯特摆摆手指。“啊，不，我不会告诉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总之，事实比你想象的夸张多了。我可不想让你承受如此大的精神压力。虽然，我得再说一遍，你比我料想的要精明些。”他把手放回膝盖，身体前倾，“说正事吧。我要你放弃所有东山再起的打算。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联合阵线来面对某些问题。我知道你这会儿对我有点生气，可你是个务实的女人——”

“真的？”玛蕊莉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有点生气？罗伯特，你把你有过的一点点理智都丢光了。我宁可早点死掉，也不想和你有任何合作。”

“看，你明白了吧？这就是我刚刚说的。你在生气。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查尔斯不在这感到失望——否则我就能有个重要的筹码来让你维持冷静。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了。”

“那丽贝诗呢，”玛蕊莉突然大声说道，“你为何要杀死丽贝诗？她是绝不会成为女王的！”

他脸颊泛起薄红。“你当然知道原因。”他说。

“你怎能期望我去理解一个杀死自己亲生姊妹的人？”

“没人比我更爱丽贝诗，”罗伯特断言，他看起来真的发火了，“没有人。可有些事不能原谅，有些轻慢无法抹消。”

“什么轻慢？”

“你知道那件事的！”罗伯特暴跳如雷，额上青筋乍起，“每个人都知道！我简直没法相信。”

“就当作我不知道吧。”玛蕊莉咬牙切齿地说。

他看着她，仿佛她才是失去理智的那个人。“你真的要装作自己不知道？”

“就算是吧。”玛蕊莉说。

“她——她的婚事没征求过我的同意，”他咆哮道，声音逐渐上扬，“哦是啊，她问过威廉，可她没问我！”他吐出的最后一个字仿佛汽锅爆炸般发出轰鸣。

寒意在玛蕊莉的背脊处徘徊不去。“要知道，你真的完全疯了。”她低语着。这骤然而来的惊惧并非源于罗伯特本身，而是他脑子里那些龌龊的念头。

某种复杂的神情掠过他的脸庞，罗伯特随即露出苦涩而僵硬的笑容。“谁能不发疯？”他咕哝道，“不过说得够多了。你为何一直用这些问题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御前护卫在城外扎营，而且拒绝见我。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无法认同你声称的合法继承权，我的大人。”

“噢，那他们就得死了，真可惜，他们肯定会干掉不少乡民的部队。要知道，这只会让人们更加不喜欢你，也进一步削弱了整个国家的实力。”

“你想派枪兵来对付骑士？真卑鄙。”

“他们已经因为违抗君主的意志而失去了骑士资格，”罗伯特声称，“我可不打算坐以待毙。已经有报告说他们在集结自己的步兵队了。”

“当然啦，还有莱芮，”玛蕊莉语带讥讽，“他们不太可能对你的行为坐视不理。”

罗伯特摇摇头。“我已经跟寒沙大使说得很清楚了，假如他们的舰队去攻打莱芮，我们不会表示反对。”

“克洛史尼和莱芮之间的盟约是神圣的，”玛蕊莉提醒他，“你不能违背它。”

“你在用莱芮人做护卫和用他们来对付乡民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盟约。”他反驳道。

“一派胡言。”玛蕊莉斥道。

他耸耸肩，站起身来。“无论如何，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指望莱芮人的援助。”

“那等寒沙攻打我们时，也别指望他们会帮忙了。”玛蕊莉无力地垂下肩膀，“我们和他们是一体的。罗伯特，这太疯狂了。”

“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我很好奇你是否真的知道它们的含意。”他摆摆手，仿佛要将她的话当作一阵风扇出窗户，“瞧啊，瞧啊，你可以阻止这一切的，玛蕊莉。把御前护卫召回来，把查尔斯带回来。我还是当我的王，而你陪在我身边，皆大欢喜。”

“你是在暗示我要嫁给杀害我丈夫的凶手？”

“是的，为了国家的利益。这是最体面的方式，我相信你会同意的。”他交叠双臂，身体斜倚着窗扉。

“罗伯特，”玛蕊莉说，“我非常有兴趣照你的建议去做，以便有机会在你熟睡时用一把匕首插进你的心脏，可我没法伪装那么久。”她也将双臂交叠，“这样如何？你放弃王位，遣走你的卫兵，解散乡民军队。我会把查尔斯和御前护卫带回来，接着我们就绞死你。这样对你够体面了吧？”

罗伯特换上笑脸，走向床边。“玛蕊莉，玛蕊莉。时间没有损耗你的口才和美貌。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动人。当然，他们都说脸是最后变老的，岁月会从脚趾开始显现威力。我很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他抓住被单，猛地从床上扯下。

“罗伯特，你不能这样。”她终于变了脸色。

“哦，我想我能。”他说着，将手伸向她的胸部。她想要阻止他，可他的手指却像一对铁箍，将她的双腕紧紧扣住。她猛地向后倒去，他有意用一条腿压着她，随后抬高另一条直接跨坐在她身上。他放低身体，压在她身上，脸在两掌高处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她的双眼，松开一只手开始掀起她的睡衣。然后，他将一只膝盖放在她股间，将两腿分开。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令她在床上动弹不得，而他的脸此刻离她是那样接近，那是张扭曲变形的属于陌生人的脸庞。她还记得婴儿时的罗伯特，童年的他，在宫廷中的他，可她看不出这些和现在那个正用手在她私处做着那种事的他有任何联系。当他松解裤带时，她觉得四肢酸软，接着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脸。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仿佛巨大的蜘蛛，而他的气息正像贝利所说，仿如腐肉。她的目光掠过罗伯特，看到贝利正悄悄从罗伯特背后接近，一只手里紧紧握着某样东西。玛蕊莉摇摇头，对她做了个不的口形。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摸上了罗伯特腰间的那把匕首的柄，拔出，随后刺进他的身侧。轻松刺入。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世界的时间好像都停止了，她一直以为刺杀一个人跟切开一个南瓜差不多，但这根本不一样。

罗伯特抽搐着身体，咒骂着，从她身上爬起，而她毫不迟疑地将匕刃刺进了他的心脏。他呻吟一声倒了下去，而她被他压在身下不停挣扎，手里仍旧握着匕首。当她开始发抖时，艾丽思及时出现扶起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不一会儿，罗伯特也从地板上站起，呼吸中带着刺耳的呼哧声。

“先是丈夫，再是妻子，”他喘息着说，“我开始恨这一家子了。”

玛蕊莉注意到，他没流血——至少不太多。罗伯特的伤口处正涌出糖浆似的液体，但不是红色的。她看着匕首，它还在她手里。匕刃上仿佛覆盖着一层黏稠的半透明树脂。

罗伯特步履蹒跚地走过房间，她退后几步，可他仿佛没看到她一样，无精打采地坐进椅子里。

“还是挺疼的，”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我猜你终究还是不愿嫁给我。”

“罗伯特，你做了什么？”玛蕊莉低语道。

罗伯特低头去看他胸膛上的血窟窿。“这个？我什么都没做，亲爱的。快死那会儿我还在想一切都完蛋了——你知道的，威廉能刺中我纯属意外。接着我就死掉了，我想，可现在——噢，跟你看到的一样。”他对她摇摇手指，“是你干的，小淘气。传秘人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天晚上在我房间的真的是你。”

“当然，”他皱着眉毛，承认道，“我从没听说过那些暗道，这可真怪。你就是用它把查尔斯弄出去的，对么？”

玛蕊莉没有回答。她丢下匕首，无力地靠在艾丽思身上。

“你们俩看起来很友好嘛，”罗伯特来回地打量着她们，“艾丽思，你对我的殷勤都是假的吗？我是说，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以为你渴望恢复宫廷妓女的身份。”

“罗伯特，请别碰她，”艾丽思静静地说，“如果你真想要，让我来吧。”

“哦，不，我已经没那种心情了。”罗伯特摆手，接着把头往后仰，“我想想，”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想再跟你说些别的事，是什么来着？”他挠挠下巴，“对了。你安排在烛光园的那件事——是个好主意。我会把它继续下去。而且因为这是你的主意，我也会安排你出席。就把这当成道歉吧。”

他摇摇晃晃起身。“我最好去看看这伤，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掉医生。”他躬身行礼。“愿两位女士晨间愉快。”接着就离开了。

等他走后，玛蕊莉发起抖来。

“坐下吧。”艾丽思提议。

“不，”她拼命地摇头，“不，这张椅子不行。还有床，再也——再也不要了。”

“噢，那就到我的房间来。我给您泡杯茶。来吧。”

“感谢你，艾丽思。”她说。

她由着女孩领她走进房间，接着坐在床上。艾丽思走向放在一旁的小火炉，开始生火。

“他是什么，艾丽思？”玛蕊莉忽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艾丽思顿了顿，侧过身，随即又继续手里的活儿。“在修女院里，”她悠悠地开口，“我们学习过像这种生物的传闻。可在历史上，只有一次关于死亡法则被破坏的记载——那就是黑稽王。他让自己变得跟罗伯特一样，不会死去，却又并非真正活着。但一旦死亡的法则被破坏，要创造其他的不死者就容易多了。黑稽王的头衔之一就是穆赫瓦。而他创造出的不死者被称为穆赫瓦马克西。在古代北方王国的编年史中，黑稽王被叫做纳乌，而他的仆从就是纳斯乔克恩。”

“后面那些名字更容易让我的舌头打结。”玛蕊莉老实地承认。

她还是能感到他的手落在身上，他的身体逐渐压下……

“等等，”她说着，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果黑稽王破坏了死亡的法则，我又怎么能再破坏它一次？”

“它被修复了，只是代价巨大。”艾丽思说。

“可的确能修复。”玛蕊莉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我们不知道方法，”她回答，“修复者在过程中便已消亡。”

玛蕊莉低下头，绝望填满了她的心。“那我真该——”

艾丽思从炉边飞快地上前三步，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玛蕊莉惊讶莫名地抬头，脸颊一侧火辣辣的刺痛。

“不，”艾丽思低呼，“别说。永远别说，想也别想。”她屈膝跪下，握住玛蕊莉的手，眸子里泪光点点。

玛蕊莉终于失声痛哭，却发现自己早已挤不出一滴泪水。她在床上蜷成一团，闭上双眼，寻找着能够忘却这一切的沉眠。

里奥夫打开传来轻微叩击声的房门，发现爱蕊娜站在门口，看起来满脸迷惑，可那身深蓝色的长袍让她显得格外迷人。

“是您召唤我吗，埃肯扎尔卡瓦奥？”她不太确定。

“对，”他说，“请叫我里奥夫吧。”

她不安地笑了。“如您所愿，里奥夫。”

“请进吧，找地方坐下。”他注意到她身后有位较为年长的妇人，“还有您，夫人，请进。”

爱蕊娜看起来有些窘迫。“对不起，”她说，“只是——我从没来过王宫，而且它是那么——喔，您能看出来的，我很紧张。这是我的家庭教师，简妮·朱奈尔道特。我想这会比较恰当……”她的声音逐渐变小，仿佛弄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又或是担心自己已经说错了什么。

“非常欢迎您，简夫人，”里奥夫对她微笑，“如果您能代替爱蕊娜的父母发言，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什么夫人，年轻人，”她神情倨傲，“不过我感谢你的问候。”

“请坐吧，你们两位。”

当他们入座后，他把目光转回满脸玫红的爱蕊娜。

“里奥夫，”她开口道，“我——这是要说——”

他随即明白过来。“噢，不，我想你误会了，”他连忙澄清，“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很迷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越描越黑，是吧？”他叹了口气。

“喔，这的确让我越来越迷惑了。”爱蕊娜赞同地说。

“是这样，你看。”里奥夫说着，拍拍工作台上的乐谱。

“这就是我叫你来这的原因。你听说过烛光园将要举行的演出了吧？”

“当然啦，”她显得有些兴奋，“所有人都听说了。我很期待。”

“噢，很好，”他说，“非常好。”他希望自己没有对她无礼。

“然后呢？”她又问。

里奥夫发现自己还没真正开始解释。“是的，”他清了清嗓子，“我希望你能负责领唱。”

她的双眼睁得出奇大。“我？”

“啊，对，”他点头，看上去跃跃欲试，“或者至少试演一次。”

“我不明白。”

“你在葛兰夫人舞会上展现的歌喉打动了我。不仅美妙，而且正是我在寻找的适合表演的歌声。我想等你看完这角色就明白了。”

“角色？”她说着，眉头因困惑而纠结。

“对，对——这是种新曲子，有点像是那种下流小曲，只是更加——唔，道德水准更高。”

“我也希望如此。”家庭女教师恼怒地插嘴。

“噢，安静，简妮，”爱蕊娜打断她，“你跟我一样喜欢那些小曲。我们只是装作瞧不起它们，记得吗？”

“对，可像你这样身份的小姐——”

“听我说完，”里奥夫说，“劳驾。那是布鲁格的丽塔的故事。你知道那个传说吧？”

“哦，当然。”

“你将负责唱丽塔的角色。”

“您是指扮演。”爱蕊娜纠正道。

“不，不，看这儿，”他说着，将乐谱递给她，“你认识字，对吧？”

“她认字认得很好。”家庭教师声称道。当爱蕊娜看着书页时，他觉得理解的黎明已逐渐破晓。

“你明白了吧？”他说。

她怀疑地看着他。“你想要的是我的新壤口音，是吗？”

“部分是，”他承认道，“而且我相信，如果演出是为新壤和伊斯冷的人民而办，就该有你们中的一员参与其中。不过你得明白，我绝不会因为心血来潮就让我的音乐妥协。你拥有一种——那种——纯粹的勇气，其他歌手都得靠伪装，而在你身上，它是完全真实的。”

爱蕊娜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彻底。“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啦。”

“那么，就在这试唱一下吧。”他提议道。

“好啊。”

他选了丽塔的第一段旋律：先是她的美妙歌唱，接下来一段比较考验技巧，他把它称为“唱白”——一种介于说话和歌唱之间的唱法。待她唱罢，他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歌真美。”她说。

“用这样的歌喉来演绎，美只是理所应当，”里奥夫对她说，“我由衷地希望你能考虑接受这角色。”

“如果您真觉得我合适，我会觉得很荣幸。”她热切地回答。

“你再合适不过了。”里奥夫满心愉悦地赞美。他随即咳嗽几声，让表情显得比较严肃，“可我得告诉你一些更重要的事。这或许会让你改变主意。”

“什么事？”

“赫斯匹罗护法大人明令禁止这样的表演。如果我们公然违抗他，他会发火。我想我会承担他的怒气，当然也会揽下所有责任，可每个牵涉其中的人都会有危险，也包括你。”

“为什么护法会反对？”爱蕊娜奇道，“这曲子没有对神不敬啊，对吧？”

“一丁点儿都没有，我向你保证。”

“那——”

“护法是圣者的代言人，”家庭教师突然插嘴，“我们当然不能违抗他的话。”

“可这看起来没道理——”爱蕊娜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爱蕊娜，不，”她的家庭教师警告她，“你不该搅和到这事里。”

爱蕊娜面向里奥夫。“您为何要冒这种风险？”她问，“而您又为何要我冒险？”

“因为那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他轻声说道，“我打心眼儿里知道会是这样，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我告诉过你，我绝不会让自己的音乐妥协，当我明白自己创作的曲子有这个价值时，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爱蕊娜定定地看着他，轻咬着嘴唇。好一会儿之后，她垂下眼帘。

“简妮说得对，”她最后说，“我相信你，里奥夫。我对你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可我不能这么做，对不起。”

他点点头，只觉灰心丧气。“那就感谢你拨冗前来了。无论如何，能再听到你的歌声可真好。”

“我才觉得光荣呢，大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有，感谢您的诚实。”

“走吧，”家庭女教师刻薄地挑起眉毛，“我们来这都可能惹上麻烦。”

他们离开之后，里奥夫坐了下来，满心沮丧，只希望其他试演者并不都是这样。

下一位访客在半小时后到来，当里奥夫看到那人时，强烈的笑意令他的脸庞为之舒展。

“埃德维恩！”

埃德维恩·迈尔顿个子高挑，细长的身躯像个稻草人，那张脸初看时显得瘦弱而悲伤，可等你留心他的眼神时，会发现其中闪耀着顽皮与亲切的光彩。埃德维恩大咧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拍拍他的背。

“宫廷作曲家，嗯？”他揶揄道，“我就知道你会出人头地的，里奥夫。”他压低声音，“可这会儿局面有点动荡，是吧？真有场政变？”

“对，恐怕是的，可我的表演还会继续，呃，在某种意义上。你过得怎样？我根本想不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你还仍在一百里格之外给那个可怕的兰内斯公爵演奏呢。”

“啊，不，”埃德维恩道，“我们稍微有点儿口角，我跟公爵。也许该说我被扫地出门了。我去了罗依斯，待在女公爵宅邸，那里除了工作繁重之外还算惬意。我从罗斯林海姆那儿听说了这场演出，他收到了你的邀请却无法前来。我希望我能作为合适的接替者。”

“一位非常合适的接替者。”里奥夫满心欢喜。

“噢，那就不要再等了，老兄，让我看看曲子。”

“稍等，埃德维恩，”里奥夫说，“我得先说清楚几件事——有关表演的。”

他把跟爱蕊娜说过的事向埃德维恩重复了一遍，只是把护法反对的理由讲得更详细了些。

“可这护法，他又不是无所不能，对吧？”埃德维恩提出异议，“他可没有干预世俗的权力。”

“对，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能告诉亲王，而我根本不了解那个人。等他发现我欺骗他时，我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他难道就不会出席预演吗？”

“我想会的。但我想只要计划周详，我们就按他所希望的进行预演，只在正式演出时维持原样。”

埃德维恩点点头。“你觉得情况会有多糟糕？”

“最好的情况下，我会丢掉工作；最坏的情况下，我会被当成黠阴巫师烧死。我期望惩罚会介于两者之间。我由衷地相信，即使无法避免，我的音乐家们要承担的风险也会小得多，可我没法保证。”

“唔唔。好了，让我瞧瞧吧。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你这么大惊小怪。”

埃德维恩看到第一页时，表情和身体便仿佛凝固了，他默然不语，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和音符，他才抬头看着里奥夫。

“愿圣者诅咒你，里奥夫，”他叹口气，“你明知道我会冒死演奏它的。”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里奥夫由衷地回答，“现在，我们只需要期待再找到二十九个想法相同的人了。”

“你会找到他们的，”埃德维恩许诺，“我会帮你的忙。”

在这一天结束前，他又招募到了八名音乐家，也送走了同样多的人。第二天要好上许多，因为消息已经传开，只有那些拥有更坚定决心的人才会出现。他并不担心护法会听到任何风声——他相信他邀请的每一个人，而音乐家公会的准则之一便是对成员及其事务守口如瓶。

正当他准备结束一天的招募时，他听到门上传来又一阵叩击声。他打开门，发现是爱蕊娜，这次她的家庭教师没有随行。

“你好啊。”里奥夫迟疑地说。

她高高抬起下巴。“如果您还没找到丽塔的歌手，”她说，“我很乐意来演唱。”

“可你的家庭女教师——你的父母——”

“我还有些积蓄，”她打断了她，“我在镇上找了间房子住下。我了解我的父母，他们会明白的。”

里奥夫点点头。“这真是个好消息，”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只想弄清楚，你是否确实了解参与这件事会带来的风险。”

“我了解，卡瓦奥，”她坚决地说。“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将加诸于我身上的惩罚。”

“我希望不会有任何惩罚，”里奥夫轻叹，“但我感谢你的勇气。”他对哈玛琴打了个手势，“我们开始排演吧？”

“那将是我的荣幸。”她回答。

而里奥夫的全部担忧也随之消失——除了最后的一个。

第十一章　罗德里克

正当安妮驱使坐骑从小路转入森林时，一阵微风拂过林间，赋予片片落叶新生，化作正踮起足尖在空中跳着旋转芭蕾的舞者。不知何处飘来模糊的女声合唱为其伴奏，那歌声稀松无力，仿佛是从极高处坠下之后被层层剥离，待落地时早已空无一物，唯留铭刻在空气中，却也在逐渐淡去的回忆。

她觉得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可周围只有逗留的马蹄声和她的呼吸声。那呼吸简直就像影子一般在她身畔徘徊不去，而非自体内传来。圆柱形的树干连绵不断，一排接一排，仿佛没有尽头般令人昏昏欲睡。

逗留跃过一根倾倒的圆木，差一点在前方的斜坡处失足，可它站稳身形后，斜坡随即化为坦途。在这短暂的瞬间，她仿佛浮在空中，阳光在她四周爆散开来，森林消融，化为翠绿的草坪与远方雾气迷蒙的湿地，而她则再度驾着飞毛腿，沿着袖套飞驰，带着恐慌、眩晕，以及对生命的狂喜。

有那么片刻，她似乎将这感觉握在手中，可它在须臾间又消逝无踪。她终于醒悟，这只是一段无法挽回的记忆。那段人生，那段童年，永远地过去了，即便她能回去，故乡也不会再与回忆相同。

逗留长嘶一声，再度绊倒，它的腿折了。安妮被甩向前方，跌进一片闪耀着金光的迷雾，穿过飞舞的叶片和雨水来临前的湿气。她撞上地面，随后弹起。她听到有东西噼啪作响，而腿上传来的痛楚仿如近处雷霆的轰鸣。她用双臂护住头部，只觉手肘和臂膀上的皮肤被撕裂，最后她终于被一根树桩绊住停下身体，翻开的泥土、鲜血和断裂根须的气味将她牢牢包裹。

她一度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迷惑地仰望头顶的树枝，好奇着那是什么，就在此时，有东西踩着节奏分明的步子向她走来，像个逐渐接近的鼓手。

她看到一张自己本应认识，却对不上号的脸，接着那脸就像这阵风和她的童年那样，逐渐回归虚无。

有东西正在她周身轻轻拍打，仿佛巨犬的舌头，又仿佛浅滩的波浪，摇曳不定，却令人安心。安妮试图睁开双眼，可眼皮却重逾千钧，她改为将目光透过眼睑，看到了她的房间——除非那不是她的房间，但很相似，只是墙壁早已坍塌，一道红光顺着接近天花板处的大洞涌入，吓得她不敢细看，而在身侧——借由眼角的余光——她看到房门洞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个她无法直视的人，正越过那扇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醒来，仍是在噩梦之中。

她更努力地尝试，强迫两眼睁开，想搬开梦境之墙步入现实。可当她这么做时，却再次回到了房间里，红光变得更强，房门开得更宽，那阴影已经步入房间。她觉得周身皮肤刺痛，好似被毒蝎爬遍全身，她又一次醒来，一切周而复始……

她坐起身，听到有人在尖叫，接着她花了些时间才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抓着样式古怪的床单，胸口起伏不定，祈祷这次真是梦境的终结，而非噩梦的又一场诡计。她感到腿上中箭处传来的痛楚，随即带着残留的恐慌张望四周。她先前醒来过，不知道她在哪儿，想不起任何事。现在逐渐清醒过来，自己此刻身在的正是那个熟悉的地方，只是因反反复复的梦境才变得怪异离奇。可当她仔细打量着房间时，它却又不那么熟悉了。

梦中的拍击声转为几码远处壁炉中的爆裂声。厚重的织锦窗帘掩盖着窗棂，让她弄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有张狼皮平铺在地板上，火炉旁有一副织机和一张矮凳。除此之外，只有一扇以铁皮加固的木门。

她掀开床单，发现身上穿着一件饰有琥珀、纹着金色玫瑰的长袍。她拉起袍子，能看见腿上缠着绷带。她觉得通体清爽，似乎有人帮她擦洗过，身上还留有丁香花的气息。

安妮又躺了一会儿，试图回忆起发生的事。她记得逗留摔倒了，而那之后的记忆几乎全都和幻象混作一团。

不管找到她的是谁，都不可能是寒沙骑士。他们从没表现出俘虏她的兴趣，更别提为她洗浴和包扎伤口了。

她试着把腿跨过床沿，小心地踏上石制地板上的那条毛毯。她的伤腿承重时隐隐作痛，但还不至痛到无法行走，她一瘸一拐地走向窗户，把那条织锦推开。

窗外暮色盎然。夕阳已逝，可点缀着金黄与铜绿的深紫色云彩依然横亘于东方天际。细雨落下，令厚厚的窗玻璃蒙上雾气，触感冰凉。平原或是牧场绵延至远方某片林地的阴霾，而这一切仿如一张方才绘毕便被水渍浸染的油画。

她放下织锦，摇摇晃晃地走向门边。它和预期的一样上了锁。她叹口气，回身去检查房间的其余部分，可眼角突然晃动的影子让她后退了几步。

她双眼盯着那个方向，发现有个女人正看着她。在她几乎要开口询问时，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一面等身长镜。

她的投影显得憔悴、两颊凹陷，两眼周围似乎肿了起来。鬈曲的短短红发显得古怪而骇人。脸上的雀斑因长时间的日晒而加深扩大——可更重要的是，她的脸真的起了变化。变得更加成熟。这不仅仅是比喻，也是事实。她脸部骨骼的形状也和之前不同——她的鼻子似乎变小了，而她头一回看到自己的身上浮现出母亲的影子。

她有多久没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女人从十六到十七岁又会有多大变化？

如今她已是十七岁，尽管错过了自己的生日。她生于诺午门月的第八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不清楚，也不去想，直到现在。

本该有场宴会，舞蹈和蛋糕。可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也不记得现在的日期，只知道诺午门月已经过去很久。的确，俞尓节也该到了——如果今晚它还没过去的话。

她没法长时间盯着自己的新模样看，索性搜索起房间，想找到能用作武器之物，可她能找到的只有个纺锤。她把它握在手中，蹒跚着走回床上，而在附近某处，晚祷的钟声响起。

在下次钟响之前，吱吱作响的开门声惊动了她。一个身着灰白裙服和黑色披肩的小个子女人佝偻着身子走进门。“殿下，”她躬身行礼，满脸恭敬，“我看见您醒了。”

“你是谁？”安妮问道，“我在哪儿？”

“我名叫维斯普瑞瑟恩，安妮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在宫廷里见过您，殿下。虽然您剪了头发，我还是认得出。您需要我拿点什么来吗？”

“告诉我，我在哪，还有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的主人请求由他来亲自向您解释，殿下。他要我等您醒来就去叫他。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出了房间，关上了门，安妮听到钥匙扣上锁舌的声音。

安妮走回窗边，掀起窗户。屋外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可她关心的并非天气，而是身处房屋的种类和距离地面的高度。可结果并不值得期待。她看到灰白的石墙向两翼伸展，甚至能分辨出头顶的城垛和下方的几扇窗户。此处大约有二十码高，下方是护城河那肮脏的水面。墙壁上除了狭窄的窗框外，没有多少可供攀缘之处。如果她把床单和毯子系在一起，也许能到达一半的高度，如果河水够深，或许能减缓她下落的冲力。

她关上窗，坐在床上开始思考。她的腿令她烦心，她很想知道这样的伤势要花多久才能医好。这伤能够痊愈，还是她下半辈子都得做个瘸子？

大约半个钟头过后，门外传来钥匙窸窣作响的声音，她拿起纺锤，等待着谜底揭晓。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她立刻认出了他。在内心深处，她明白自己早就该想到了。

“噢，”他说，“我曾有次把你错当成男孩，可看见你的头发，我觉得自己又错了一次。”

“罗德里克。”

“噢，真高兴你现在记得我了。”他看上去很高兴，“自从在路上遇见你，我就不太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

“罗德里克。”她重复了一遍，思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的语气严肃了些。“要知道，你吓着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那我是在你父亲的城堡里了？”她问道。

“是啊，欢迎来到邓莫哥。”

“我还有些朋友在森林里。我们被袭击了。”

“对，我知道——抱歉，他们都遇害了。我猜是群强盗干的。近来我们跟他们有点过节。不过瞧啊，安妮——你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以冰斗湖神之名，你怎么到这来的？”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长久以来魂牵梦萦的脸。

尽管她变成熟了，可他却显得更年轻了，而且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熟悉。这让她意识到，她真正认识他的时间不过几天，甚至不到一个月。她曾与他相爱，不是吗？那种感觉还在。可现在她看着他，却感觉不到应有的那种满溢的喜悦之情。

而这不仅仅因为她明白，他在撒谎。

“别说了，罗德里克，”她疲倦地哀求道，“求你了。如果你对我还有好感的话，就别说了。”

他皱起眉。“安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是指我的信，”她说，“那封我在修女院写的信。卡佐终究还是把它寄出去了。”她摇着头，“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怀疑他。”

“你把我抛在了脑后，公主。我以为你见到我会感到高兴。毕竟，我们——我是说，我以为你爱我。”

“我再也不知道何谓爱情了，”安妮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且我还有太多别的事需要铭记。”

他踏前一步，可她抬起了手。“等等。”她说。

“我没想过伤害你，安妮，”罗德里克看着她，“事实正好相反。”

“我再请求你一次，别对我说谎了，”安妮说，“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知道你背叛了我。我被那些杀手追遍了整个世界，可我终于也开始找寻他们。他们从哪儿来？这儿。他们就在这，不是吗？”

罗德里克看了她片刻，接着关上了门，上了锁。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我没有选择，你明白吗？对我来说，家族的职责永远排在第一位。先于国王，先于护法，先于爱情。”

“我们相遇不是意外，”她指控道，“那天在袖套，你是在找我。”

他犹豫起来。“是的。”他最后承认。

“还有我的信——你给他们看了。”

“对，给我父亲。接着我开始憎恨自己——直至现在我也仍在为你遭受的一切而憎恨自己。整件事都是场肤浅的骗局，只为博得你的信任。可我不知怎的却深陷其中。你知道我这几个月以来都会梦到你吗？当我以为你已死去，万物好像都失去了色彩。我想寻死。可接着，我奇迹般地在这找到了你。”他把右手放在前额上，“那些梦，安妮。关于你的梦境，拥着你的梦境——让我夜不能寐。”

罗德里克的话语充满真挚，她突然想到和他初遇时的那天。她和奥丝姹来到影中伊斯冷的古老火梓园下，走进吉妮娅·戴尔的墓穴，在一张铅纸上写下了对法丝缇娅的诅咒，并且放进石棺中，让吉妮娅把它带给司掌女性之复仇的圣者塞尔。其实她并没有真的诅咒法丝缇娅，只是希望她姐姐更和蔼些。最后她又心血来潮地加上了一句：“另外，让罗德里克·邓莫哥对我一心一意，梦不到我不要睡觉。”

“噢。”她对自己咕哝着。

罗德里克突然双膝跪下，在她抽回之前飞快地抓住她的手掌。他紧紧攥着那只手。

“除了维斯普瑞瑟恩，没人知道你在这，而她也不会告诉别人，因为她比我亲生母亲更爱我。我能把你从他们的手里救出来，安妮。我想要弥补一切。”

“是吗？你打算怎么做，罗德里克？”她古怪地看着他，“你能把奥丝姹、卡佐和查卡托还给我吗？他们也在这，不是吗？”

他点点头，满脸痛苦。“他们要把你的同伴带到森林里的小小蠕虫神殿去。我对此无能为力，安妮。你不明白——我真希望我能——可太迟了。”

“他们是谁？”

“我不太清楚。他们来自各地，不过好些骑士都来自寒沙。他们都在为一位我父亲那样的领主效命。一位有强大权势的领主，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或是来历。”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忘掉他们。我会设法把你藏一辈子。”

“你不打算帮我逃走？”安妮说。

“那有什么用？”罗德里克反问，“他们只会再一次找到你，而这次不会再有人保护你了。他们会杀了你，而我会生不如死。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安妮问道。

“嫁给我，”他说，“如果你嫁给我，就会得到安全。”

安妮惊愕不已地眨着眼睛。“你为什么觉得——？”她咽下那句以‘我宁可被吊死也不嫁给你’作为结尾的回答。思索片刻，对提问的内容稍作修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成了你妻子就会安全？”

“因为那样你就永远不会成为伊斯冷的女王，”他平静地说，“对，我知道。他们不希望你成为女王。如果你成了我妻子，依照法律，你就不能继位。我父亲也会像对待儿媳妇那样保护你。很完美，不是吗？”

“那我的朋友呢？”

“他们没救了。他们今晚就会死。”

“今晚？”

“对。我们应该结婚——趁着我父亲的注意力被林子里的仪式吸引过去的时候。我已经雇了一位主祭来证婚。他会在第二天早上去教会登记注册，那样我们就能同时拥有圣者和我家族的保护了。”

“这太突然了，”安妮打断他，“太突然了。”

罗德里克用力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一定打心眼里相信我们彼此在乎，就和我一样，安妮。”

“如果是这样，”安妮僵硬地问道，“你怎么会背叛我？”

“那信是直接送到我父亲手上的，”他说着，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已经忘记之前他亲口承认是自己把信交给他父亲的，“他在我发现之前就拆开了信。”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量之大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泪水在他眼中打滚，“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在哪的，吾爱。我发誓。”

安妮闭上双眼，心念急转，却突然感到他和她嘴唇相抵。她油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想要推开他，可同时又明白这是一次机会。诅咒令他忘却理智，而他对她疯狂的爱意是她唯一的武器。

所以，她回忆着自己心甘情愿时的那些吻，伸出双臂抱住他，然后吻了回去。这一吻持续了很久。

他终于抽回了舌头，接着温柔地低下头看着她。“你瞧？你也感觉到了吧。”

“是的，我爱你，罗德里克，”她撒了谎，“别再背叛我了。你得发誓。我再也受不了那种伤痛了。”

他的脸简直要因为喜悦而裂成两半。“以冰斗湖神之名，我发誓，若我撒谎，甘受神谴。”

“那我们就结婚吧，”她说，“越快越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兴奋地点点头。“主祭就在邓莫哥村里。他会等我们直到午夜前半个小时。我去负责准备。你现在休息吧。我会照顾你的。你会幸福的，安妮——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接着他又走了，门再次锁上，唯留安妮一人，期盼能有肥皂和水来洗去他的味道。

第五部　和弦

伊文龙2223年俞尔季

威纳特节，时值俞尓季仲，是为年中最长之夜。午夜时分，天国之门将洞开，来年之兆也将呈现真颜。

——选自《普莱松·曼提欧历书》

第七调式，瑟菲亚，召来圣萨特罗、圣窝石与圣瑟凡。它创造苦涩记忆、迷失爱恋与临终暮色。它招致忧郁与疯狂。

第八调式，乌塔沃，召来圣布莱特、圣梅丽、圣阿布罗与圣瑟恩。它创造珍贵记忆、美妙初吻与升起朝阳。它招致欢欣与狂喜。

——选自艾尔金·维德塞《和弦辑录》

第一章　岭间之歌

里奥夫停下笔，揉了揉眼睛。他面前纸上的那些符号变得模糊，清晰的音符化做蜿蜒的黑色溪流。

没时间了，他绝望地想着。没时间完成它了。

但他非做不可。就算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也必须把它做到完美。而且它——就快完成了。可他明白，自己遗漏了某件事，而这件事并非还没完成，而是根本还未开始。

丧气的他把疲惫的脑袋搁在哈玛琴上，让两眼稍事休息。他的意识失去了规律，开始像阳光中的微尘那样飘游。接着那些微尘变成了蓟丝，而他正躺在初秋那仍旧翠绿的草地上，就在那座迷人的小镇盖里翁·迈尔翰不远处。前晚他看到了紫色的月亮。为此他很晚才睡，一直在观赏这真正的奇迹。而现在他正考虑打个盹来补充睡眠，直到他听到山岭远方传来用牧羊笛吹奏的某种旋律。那它是如此美妙，余音缭绕，让他听得入了神，只是这曲子尚未完成……

“埃肯扎尔法赖——喔，我打扰到你了。”

里奥夫猛地跃起，活像一条上钩的鱼儿，稿纸散落一地，而他也因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大意而满心恐慌。如果是护法来找他，而又看见了他的所作所为……

但那不是护法。只是葛兰夫人罢了。

挣扎着站起身。“夫人——”他匆忙开口道。

“没必要客套，”她说，“我只是来感谢你。”

“那——”

“对，”她再次确认，“我的手下找到了梅丽，和你说的一样。而且我保证没有伤害你的朋友。”

里奥夫觉得自己再见到吉尔墨之前都不会相信这句话，可已经有传闻说摄政王的手下在附近的村落搜寻这个小女孩了。葛兰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意，便恳求他说出梅丽的所在。他心软了，虽然知道这会让他朋友冒上生命危险，但他也相信对吉尔墨和梅丽来说，摄政王要比葛兰可怕得多。一旦梅丽回到她母亲身边，亲王就很难再宣称她遭到了太后的陷害，而且如果葛兰夫人够谨慎，亲王就永远不会知道看护梅丽的那个人是吉尔墨。

“等时机合适，我想去见见她。”里奥夫说。

“现在就很合适，”葛兰回答，“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话。说真的，我想知道你为何愿意置身此等风险之中，我看不出你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里奥夫眨眨眼。“我——只因为这样做似乎是正确的，夫人。”

她凝视着他，露出疲惫的浅笑，接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俯下身，温柔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她随即站直身体。“梅丽就在走廊那边。我去叫她进来。”

他头晕目眩地等待着，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看到梅丽，她便径直扑向他的臂弯，久远的哭泣声自她藏身在他壁橱的那一天传来。

“和吉尔墨在一起过得怎样？”他问她，“开心吗？”

“他脾气有点儿坏，”梅丽撇撇嘴，“可我想，他对我已经尽可能的好啦。有一次，我们去村子……”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那些冒险故事，虽然重逢的确令他万分欢欣，但之前的旋律却又再度浮现在他脑海。在她说话时，他开始了弹奏，可那些遗漏的音符嘲弄着他，仿如一阵挠不着的恼人瘙痒。

梅丽笑了。“真好听啊，”她巴巴地看着哈玛琴，“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他说，“还没完成……”

他无力地聆听着她的演奏——当然，分毫不差，可到底和他的版本一样不够完整。

“这不太好，是吗？”梅丽说。

他看着她。“是的，不太好。”他最后说道。

“那要是——”她歪着头想了想，接着用舌头舔了下嘴角，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按了下去。

里奥夫倒吸一口冷气，完全目瞪口呆。“就是这个，”他喃喃道，“圣欧莫啊，就是这个。”

“这样好些了吗？”梅丽俏皮地眨眨眼睛。

“你明白的。”他说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她点点头。

他伸展双手，轻抚琴键，照着她的方法去弹奏——不再是分别按下一个个音符，而是像和弦那样同时奏响。

“这就完美了，”当和弦音逐渐淡去时，他舒了口气。“现在它是完美的了。”

第二章　交汇

卡佐咳嗽一声，吐了口唾沫。当他的头重重撞上地面之后，透过被痛苦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有斑驳的血迹洒在树叶上。身体有种轻飘飘的奇怪感觉，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被拳背打中，而是被直接砍下了脑袋。

他花了片刻考虑是否该继续说谎，可最后却只是痛苦而笨拙地坐起身——在双手双脚都被牢牢捆住时，这么做可相当困难。

他再次抬高目光，看着刚刚打了他的那个人。没了遮蔽面孔的头盔，那骑士看起来很年轻——只比卡佐年长几岁，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眼眸介于绿色与棕色之间，头发是特洛梅菲的尘土的颜色——并非安妮那种红铜发色，而是更加苍白暗淡的浅红色。

“我道歉，”卡佐说着，一面用舌头去感觉牙齿是否折断，“我没法想象自己为何会叫你卑劣的鼠辈。你已经证明我错了，现在我感觉自己蠢透了。正像他们说的，事实胜于雄辩，再没什么能比殴打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更能证明勇气的了——或许谋杀女人除外。”

那人蹲在他身边，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拉去。“你干吗不闭嘴？”他用浓重的维特利安口音问道，“以所有安苏之名，你怎么就学不会闭紧你的嘴？”他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查卡托，“他总是这样么？”

“对。”查卡托无动于衷地回答，“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就这样了。可你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你打他就是为了这个，他戳中了你的软肋。”

“我打他，”那人说，“是因为我告诉过他安静待着。”

“那就往他嘴里塞点什么，别再打了，”查卡托动了动脖子。“他被揍得越狠，你就会觉得越羞愧。”

“不如这样，”卡佐拧着头向敌人提议，尽管代价是牺牲了几根头发，“你干吗不给我松绑，然后把剑还给我？反正你死不了，难道还害怕跟我打？”

“你是骑士么？”那人问道。

“我不是，”卡佐回答，“但我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生来就是贵族。是怎样的父亲养大了你？他在被人挑战时也不愿接受么？”

“我是沃德希姆之子尤里克，我父亲是沃德希姆·高斯桑·艾弗·弗罗祖拜格，”那人正色道，“骑士和领主。而他的子嗣没必要赐予你这样卑贱的无赖任何光荣的决斗。”他把卡佐的头扯得更后，接着放开了手，“无论如何，我的手下和我是被禁止进行决斗的。”

“这理由很好。”卡佐说。

“能及时注意到陷坑而跨过它就更好了，”骑士回以凶狠的笑容，“总之，你可不是在决斗中击败阿尔哈伊爵士的。更像是有人往他头顶扔了些石头，接着趁他倒地时砍下了他的脑袋。”

“就是圣塞尔修女院后边那位穿着镀金盔甲的绅士？那位沾满神圣修女鲜血的杀人犯？那个在一大群同伙和黑暗之神的协助下袭击我的人？”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尤里克警告他，“别说他的坏话。而且你得知道，我不像他那样有安苏庇佑。我们中一次只能有一人能得此荣耀，而赫鲁斯伍夫才是被选中的人。”他朝追捕者之一点点头，那是个有一头木炭般黑发的男子，皮肤白皙，双颊粉红，就像婴儿的脸。

“噢，那让他过来吧。我会和他打一架——我是说，再打一次。我会让他摔个屁股开花的。”

“我准备照那老家伙的建议塞上你的嘴了。”尤里克说。

“从我成为你的俘虏后，你就没塞过我的嘴，”卡佐露出一副无赖样，“我不相信你现在会这么干。”

骑士笑了。“正确。我更乐于让你明白你的那些小花招对我没用。”

“我想这就是你打我的原因。”卡佐说。

“不，那只是因为我觉得有趣。”尤里克反驳道。

“别骗自己了，伙计，”查卡托插嘴，“你让他说话只是因为你希望他能激怒你，然后你就有理由给他松绑。你跟他一样想打上一架。”

“好吧，”尤里克不得不承认，“没错，我是很想看看他到底怎么用这根缝衣针击败我。”他叹了口气，“可我肩负神圣的使命。我不能先于任务考虑我自己。”

“满世界找俩小女孩可没啥神圣的。”查卡托咕哝道。

“那事已经结了。”尤里克挑眉，看上去很惊讶，“你不知道？我们抓到你们不久就找着她们了。说实话，赫鲁斯伍夫觉得是你们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卡佐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

“他们割开了女孩们的喉咙，俩人都是，就在抓到你们的那座小山后边。都有乌鸦在啄食她们的残躯了。奥兰德就是这么受的伤。”

卡佐盯着他。“啥，那个没了眼睛的家伙？那个中了血毒，没到天亮就死掉的家伙？你真觉得是只乌鸦干的？”

“我亲眼看见的。”尤里克说道。可他的样子很怪，仿佛自己也不太相信。

“虽然——”他硬生生截住了话头。“不。我看见了。她们的脑袋几乎都给砍掉了。”

“你在撒谎。”卡佐有些恍惚。女孩们那时去了小山那边如厕。他只是把目光离开了她们几分钟。可他还是能想象出那幅情景，这些匪徒咧嘴笑着切开她们的喉咙。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你这婊子养的。”他发誓，“你这瘟狗的贱种。我把你们全干掉！”

“不，”尤里克微笑，“要不是我们需要一个剑士，你早就死了。可我想，要是你这么急着去见海尔加安苏，用那老家伙也可以。放心吧，你会死，而且不会很痛快地死，所以抓紧时间向你的安苏祈祷吧。”

他用绳子在卡佐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他拽了起来。再将绳索丢过一条低垂的树枝，在上面打了个结，这么一来卡佐要是想坐下，就非得窒息不可。

他走了，只留下搜肠刮肚寻找一切可用诅咒的卡佐。

当天下午，陆续有人骑马前来，大多数人的打扮像士兵，不过也有几个像是修士。这给卡佐带来了短暂的希望，可看到他们跟骑士们相处友好，希望便随之破灭。

卡佐除了看着他们干活，并且努力不让自己睡着之外，无事可做。

营地位于一座崎岖的土石堆边，维特利安语中把这种地方叫做裴斯或是圣堕，而且上面通常建有圣殿。据说那些圣职者会按照一种预先安排好的顺序走过这些地方，以此来获得众位圣者的祝福。可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绝对跟神圣不沾边。新加入的人带着的俘虏尽是些女人和孩童，他们先在土丘周围埋下七根立柱，接着又开始清除地上的杂草。其余的人则在土丘顶上建造一座石头神殿。

“你知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查卡托？”卡佐一边观察他的敌人像蚂蚁一样工作，一边和同伴搭讪。

“不太清楚，”老人说，“没酒的时候很难思考。”

“你没了酒连站都站不起来。”卡佐吐了口唾沫。

“就算是吧，”老人无精打彩地叹气，“一个男人永远不该拒绝美酒，特别是他快死的时候。”

他的话被一阵骚乱打断。远方传来几声吆喝，骑士们纷纷上马，离开了空地，五个僧侣打扮的人紧随其后。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带着更多的俘虏。全都是男人，一个正值中年，另三个较为年轻，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多岁。他们全都受了伤，尽管看上去都不算重。

那个年长的男人和卡佐一样被绑了起来，离他仅有一佩里奇远。接着，他们回去继续干活。

等周围没有敌人时，新俘虏上下打量起卡佐。

“那你们就是那些维特利安人了，”他用卡佐的家乡话打招呼，“卡佐和查卡托。”

“先生，你认识我们？”卡佐奇道。

“对，我们有两位共同的朋友，两位漂亮的朋友。”

“安妮和——”

“安静，”那人嘘道，“压低嗓门。我想那些都是满瑞斯修士，但有几个也可能是德克曼的。如果是这样，他们可是能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

“她们还活着，而且很健康？”

“就我所知是这样。我叫阿托利，在帮助女孩们找你们。看起来我至少完成了一部分工作，尽管我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和你们见面。”

“她们逃走了？那些骑士没看见她们？”

阿托利耸耸肩。“我可说不准。我的儿子们跟我尽力拖住了他们，可那些修士射箭准得要命。他们想留活口，否则我们早死了。”

“教会怎么会插手这事？”卡佐有些迷惑，“这说不通啊。”

“是人就会堕落，”阿托里说，“假使他们能说服自己是在进行神圣的工作，那就更容易了。事实上，我对这件事不比你们了解多少。你该去问我妻子才对。”他看起来面色阴沉，“我真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我们总能找到法子逃走的，”卡佐向他保证。“瞧着吧。我会找到法子的。”

可不管他如何拉扯捆缚他的棘手绳索，还是想不到任何挣脱的方法。

尼尔坐在马上，双手交叉置于前鞍，好像闲庭漫步似的思索。他不喜欢横亘于前方那座森林的样子。他对森林知之甚少——斯科根本没有森林，除了在前往维特利安的路上穿过的那片稀疏的林子之外，他在大陆上也没见过多少大面积的林地。在他十五岁左右，曾有次跟着费尔·德·莱芮爵士前往北方的荷瑞兰兹。那次他们的身份是使节，却在途中遭到了维寒匪徒的袭击。他们赢得了那场海战的胜利，但并非毫发无伤，最后不得不靠岸进行修理。那儿除了岸边满是乱石的狭窄浅滩之外，只有一片由冷杉、松树和黑奇挈提树组成的林地。在尼尔看来，它就像一座巨大的洞窟。在开阔的荒野和无垠的海洋上对抗敌人并没什么不同，可在这四处可供藏身的地方战斗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为了打造一根上好的桅杆进入了森林，紧接着还被一大群吼叫不停、浑身刺青的部族人追踪。

这片森林就是这副样子，甚至更糟，因为在荷瑞兰兹，树干笔直竖立，枝干分明，而这里的树杈则都纠结在一起，仿如一片巨大的荆棘丛。

要跟踪那些寒沙骑士并不难。鄱堤和特勒明镇之间是片乡村，在这种地方，人们总会留意奇怪的事。一群穿甲的外国骑士和士兵一面急行军，一面打听两个女孩的消息，这可有点超乎寻常。虽说他自己也是异乡客，可只要够礼貌，并且买些东西，要展开话题倒也不难。

在特勒明镇附近，他在道路的转弯处碰上了那些骑士，他们正打算返回鄱堤。等他意识到那些人的身份时，已经来不及躲藏了。尼尔只好继续策马前进，一面祈祷他们不会认出他来。他们的确没有，而女孩们也不在队伍里。

现在他除了继续前进之外无法可想。他们要么是找到了安妮和奥丝姹，并且杀了她们；要么就是放弃了追捕。后者似乎不大可能，因此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了特勒明镇。在几个巧妙的问题和三倍酒钱的协助下，他打探到了那几个骑士的消息，“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家伙”离开了北方。有人更进一步提到，他们还带着两个维特利安人俘虏。

而几天之后的现在，尼尔坐在那匹被他取名为“前景”的马上，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试着去想象那里面会有多深。

“噢，前景，”他叹了口气，“我们去瞧瞧这里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好么？”

他甩了甩缰绳驱使马儿前进，可走了不到几码，就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晃而过的金色。接着有东西跑进了树丛，停在了一棵巨大橡树的背后。

他沉着脸下马，把剑抽出来掂量了几下，陌生的手感令他有些不安。前景不是战马——他可说不准骑着它战斗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在这片林子里。

有人在橡树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朝这个方向窥探，接着马上又缩了回去。他注意到那张一晃而过的面孔看上去有点眼熟。他听到一声模糊的尖叫，树林中随即响起了杂乱而清晰的脚步声。

奥丝姹。

他还剑入鞘，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尼尔感到有些迷惑，因为他能肯定她已经认出了自己。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仿佛全世界的恶魔都在背后追赶着她。

“奥丝姹！”他控制着音量，以免自己的嗓门太大刺激到她，可这似乎也同样引起了反效果。幸好他奔跑的速度比她要快，况且这儿的树木根茎粗壮，并没有多少碍事的矮灌木丛。

在她离他还有差不多十码远时，有个骑马的男人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女孩尖叫一声，双膝跪地。

那人穿着护甲，但没戴头盔。他将一条腿越过胯下的坐骑，预备下马。这时，他看到了尼尔。

骑士还来不及叫喊，尼尔就像支离弦的箭那样撞上他的腰际。那人半个身子仍挂在马上，在被一撞之下重心不稳，整个人都翻向了另一侧，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反作用力抵消了尼尔的前冲之势，让他倒向了马匹的这一边。落地的同时，他从马腹下滚过，一语不发拔剑便砍。那个家伙在慌乱中抬起被铁甲包裹的手臂，勉强挡下这次斩击，但是尼尔仍听到了对方骨骼碎断的声音。他不确定这人是寒沙士兵还是那些骑士的同伙。他知道自己应当坚守骑士的荣誉堂堂正正地向敌人挑战，可迄今为止这些人用自己的行为一再向他表明，他们鄙弃那些荣誉。

他高举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人暴露在外的脑袋，接着他听到耳边传来马的嘶鸣。他就地滚向一侧，下一秒钟马蹄撕开空气，踏向他之前所站之处。他不得不从那匹发狂的牲畜身旁退开，那位骑士也趁着这个空隙站了起来。他张大了嘴，尼尔突然意识到，他准备呼唤援兵。

所以他做了唯一该做的事——他掷出了剑。它在空中划过几个圆弧，斜插进了那人的胸膛和脸孔。于是，他未曾出口的呼喊尽数转为了哀嚎，鲜血从折断的鼻梁里喷涌而出。尼尔冲向前去，矮身避过骑士疯狂斩向他头部的一击，拳头挥上了那人的咽喉——他甚至能感受到压碎对方喉管软骨的触感。那骑士砰然倒地，就像一个折断了木杆的稻草人。

胜负已定，尼尔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他捡起那人的剑，只用两下就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转过身，气喘如牛，一旁的奥丝姹仍在地上蜷成一团，呜咽不已。

“奥丝姹？你没事吧？”他问道。

“别过来，”她倒抽了一口寒气，“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肯定是。”

“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死了！”她哀号。

“噢，”他突然明白过来，“不，奥丝姹。那伤没那么严重，一位女士让她的手下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是的，我差点就死了，可我不是什么纳斯乔克。”

“我没听过这名字，”她回答，“卡佐砍下过其中一个人的头，可它还是能动。”她现在正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尼尔回头望向刚被砍下脑袋的那个人。他看起来不会动了。“噢，我可不像那样。”他说，“砍掉我的头，我就会死，我向你保证。”他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膀。“奥丝姹，”他温和地看着女孩，“我和他们较量过，记得吗？你们才能趁机上船。要是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干吗这么做？”

“我——想你说得对，”她结结巴巴地说，“可你知道，这很吓人，有这么多吓人的事。太多，太多了。”

尼尔忍不住同情起这女孩来，可现在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奥丝姹，”他温柔却坚定地问道，“安妮在哪？”

“我不知道，”奥丝姹看上去沮丧极了，“她本该和阿托利跟他儿子在一起，而且他们本该去伊斯冷的，可我后来看到他们带着阿托利进了营地，我想其中一个僧侣听到了我的声音，虽然我在几百码以外——”

“奥丝姹，这些家伙在森林里还有更多同伙吗？”

她点点头。

“好吧，那么——让我们安静地离开，去找个安全些的地方，然后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在我们骑马过去的过程中，你把这些想想清楚。”

“我们得去救卡佐。”她喃喃道。

“没错。我们会救出每个人，可我得先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在这谈话并不明智。来吧。”

在骑士竞技中，尼尔有权赢得对手的武器、护甲以及坐骑来作为战利品。尽管这场战斗的过程不是特别骑士，可他猜想这规定也同样适用。

那家伙的剑相当不错，用上好的钢铁锻造，比他在鄱堤买的那把匀称锋利得多。他忧郁地把他的新武器命名为昆斯莱克——“死者之剑”，并且希望这名字不会变成名副其实的预言。

那件锁子甲算得上合身，只是稍嫌宽松，胸甲和铁护手也一样，只有胫甲显得有点太长了。头盔连同两根长矛一起绑在马匹身侧，可他没法靠近那头牲畜。

事实上，这马也是个问题。它也许会返回营地，提醒死者的伙伴其主人遭受的厄运。当然，他如果迟迟不归，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可迟些总比早些好。但是他并不想杀死这头可怜的牲畜。于是他拿出晚上拴前景用的绳索做了个套索，在尝试几次之后套住了它，最后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棵树上。

整装完毕之后，他和奥丝姹带着前景离开森林，翻过一座小山，这儿看不见森林和道路，让他感觉比藏在森林安全许多。他听奥丝姹讲述了她的故事，以及那场幻梦般的奇妙经历。

“你不该离开安妮。”他对她说。

“她背叛过你，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这样说。”奥丝姹打断他，接着又满脸委屈地续道，“另外，她很安全，至少我这么觉得。卡佐和查卡托可不一样。”

“对，可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骑士呢？”

“我想我可以偷偷摸进去，割断绑住他们的绳子，”她回答，“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机会靠得那么近。”

“而且你根本没看见安妮。”

“对。”奥丝姹说。

“你觉得他们已经把她给杀了？”

“我不知道，”奥丝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他们抓住了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们。他们肯定还杀死了其中的一个，因为有一匹马背上是空的。可我数过了，没有安妮的马。”

“所以你相信她逃走了？”

“我希望她逃走了，”奥丝姹说，“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她是绝不会到这来的。”

“没必要为此烦恼，”尼尔安慰她，“关心你能做的事，而不是做不到的。”他有些意外自己会这么说，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意识到这番话针对的不只是奥丝姹，还包括他自己。

是的，他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或许还会再次失败，可他父亲告诉过他，作为一个男子汉，就该继续尝试下去。

“如果安妮还活着，”他按照常理推论，“她会在森林的另一边。我们不能从大路过去，否则他们会向对你的朋友那样伏击我们。可我们得过去——我们得弄清楚她是否还活着。”

“可卡佐——”

“那儿至少还有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是纳斯乔克。有多少修士和士兵？我需要同时对付多少人？”

“有几个总是轮流巡逻，”她说，“我想大概有五个僧侣和十五个士兵。”

“太多了，”尼尔摇头，“他们会杀了我，还有你，接下来是你的卡佐和查卡托，而我们也没法再为太后——或是安妮——效命了。我们对她们的职责是第一位的，你明白吗？”

奥丝姹垂下头。“明白。”她妥协了。

“你不会再想跑掉了吧？”

“不会了。”

“很好。那我们走吧，趁着天还没有黑。”

奥丝姹又点点头，可仍然耷拉着眼皮。尼尔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向我同胞的信仰的圣者起誓，一旦我们得知安妮的情况，我就会尽我所能去救你的朋友。”

“谢谢你。”她说。

“好了。那我们走吧。”

他带头走进森林，远离大路，绕着树海边缘前行，脸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还不到一刻钟，他看到了透过树冠洒下的阳光，这让他松了口气。这座森林似乎很长，但却不够宽。黄昏时分，他在黯淡的光辉中认出了一座城堡的轮廓——以及远处的一片村庄。

“你知道这是哪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

“好吧，”他说，“我们去村子里问问。”

尼尔小心翼翼地领着奥丝姹沿着一条废弃的小路前进。途中，他们遭遇了两拨人：第一拨守在分别通往城堡和村庄的岔路口。此时四周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弯新月，可他们听到了来自城堡方向的马车车轮声。尼尔只能看到一道影子，可他估计这声音离这边至少还有百来码远。他拉动缰绳，驱使前景走上前往城镇的道路，果然马车的声音很快在他们身后淡去。

第二次是在村庄外围，他发现有四个骑手朝他们走来。他在鞍上坐直身体，手按在昆斯莱克的柄上。从轮廓上看来，他们没有穿护甲。

“谁在那儿？”一个男人在黑暗中咆哮——用的是王国语。

尼尔把武器握得更紧，因为在他听来，那声音虽然熟悉，却对不上号。

“放下，埃斯帕，”另一个声音阻止了他，“你看不见那是谁吗？”

“在这点光下可瞧不见。我又不像你拥有圣者祝福的视力。”

“幸会，尼尔阁下，”那个较为轻柔的声音说道，“我想我们有很多事可以谈。”

第三章　仪式

安妮发现自己又在看镜中的那个女孩。虽然距离上次看了不过几个钟头，可她发现镜中那人显得更加陌生了。这次她戴着淡金色萨福尼亚锦缎制成的新娘头纱，盖住她头上仅存的几缕头发。礼服是骨白色的，有合身的长袖和与头纱同样色泽的流苏。被这些东西包围的那张脸看起来迷茫而陌生。

维斯普瑞瑟恩似乎对此相当满意。“这衣服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她说，“这是件好事，因为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主人急得很。”她拍拍安妮的手臂，“你知道，他真的很爱你。我可从没见他有一件事情和他父亲对着干过。我真希望他一切都能如意。”

维斯普瑞瑟恩一脸热切，显然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他一直在我心中，让我思念。”安妮最后开口说，“能带给他与之相配的幸福是我最大的愿望。”

至少她确实这么想过。

“像你这样地位的人能为爱结合可不多见呢，亲爱的。”维斯普瑞瑟恩口无遮拦地说，“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安妮想起法丝缇娅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同样的事——那个婚姻很不幸福的法丝缇娅；那个曾与她玩耍，为她制作花环的法丝缇娅；那个她离开前和她大吵一架，而且永远没机会接受她道歉的法丝缇娅。

法丝缇娅，如今已是蠕虫的食粮。

安妮听到走廊处传来脚步声。

“是他来了，”维斯普瑞瑟恩说，“你准备妥当了吗，亲爱的？”

“是的，”安妮应道，“准备妥当了。”

“这儿来，”老妇人快活地笑了，“我们把你用这件遮风斗篷包起来。这儿不会有人能认出你，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安妮定定地站着，任由维斯普瑞瑟恩在她的礼服外套上那件羊毛外衣。门外传来叩击声。

“是谁啊？”有了维斯普瑞瑟恩先前的说明，这句问话显得很做作。

“罗德里克，”答话从门缝里飘进来，“她准备好了吗？时候到了。”

“她准备好了。”维斯普瑞瑟恩说。

门嘎吱一声开启，罗德里克就站在那儿，深赭色的紧身上衣和白色绑腿让他显得派头十足。

“诸圣啊，”他看着她，“我本以为现在就能看到你穿着礼服呢。”

“真不走运，”安妮表示遗憾，“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是啊，”他动情地说，“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离开了你这么久，安妮。看不见你的脸，一个钟头都显得那么漫长。”

“我也想你，”安妮说，“在修女院度过的许多漫长夜晚里，我都想着你在哪儿，想着你在做什么，同时祈祷你还爱我。”

“我也一样，”他点头，“诸圣将你铭刻在我心中，再也没有他人的容身之处。”

你不知道这句话有多真实，安妮想。的确，你不知道。

“好了，我们走吧，”罗德里克说，“维斯普瑞瑟恩，你走在前面望风。我们从仆从用的楼梯下去，穿过厨房，接着从后门，那边有马厩。我认识那边执勤的守卫，他很忠诚。”他拉起安妮的手。“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他向她保证，“你的烦恼结束了。”

“对，”安妮勾起嘴角，“我知道。”

罗德里克很了解他的城堡和堡中的居民——他们几乎没遇上任何人，除了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老人和罗德里克提到的那个守卫。那个面包师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而守卫则拍拍罗德里克的背，用火籁语说了些听着像是鼓励——或许还有点下流——的话。这让她感觉很奇怪：那守卫是罗德里克的朋友，正如奥丝姹是她的朋友。一个成天只计算着背叛和欺骗，并且精于此道的人怎么会受到其他人的爱戴呢？

或许事实上，他们心里并不爱他。或许这也就是奥丝姹离开她的真正原因：因为在奥丝姹心中，已经不爱安妮了——甚至恨着她。这并非因为她做过什么，只是因为安妮身上已经没有值得去爱的地方。

不过让它去吧，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做完这件事，无论用什么方式去完成。

他们随即坐进马车。维斯普瑞瑟恩坐在车夫旁，全身用厚厚的斗篷包裹起来。在车外，白昼的最后一缕余晖正逐渐褪去，阴影沿着地平线包卷而来。月亮仿佛扎进地平线的细长尖角。再有一晚，它就将变为新月。

“吻我，罗德里克，”在马车卡嗒卡嗒地开出一段后，安妮忽道，“吻我。”

他伸出手，下一刻又犹豫起来。“我们是不是该等到典礼开始？”

“我们以前也接过吻，”她指出，“还有那么久，我不能等了——别让我再等了。”

车内没有灯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可还是能感觉他的手指正沿着她下巴的轮廓一寸寸推移到她脑后，接着她与他四唇相抵，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她还记得在伊斯冷墓城的那一夜，他的手放在她身上，仿佛刚出炉的钢铁般滚烫，而她呼吸加速，心跳如雷，她过去是多么爱他啊——在这极短的瞬间，她真的想了起来，真的再次爱上了他，以一个女孩初恋的方式爱上了他。

他们的嘴唇分开，可她又把他拉了回来，两手环住他的头，带着她心中的所有黑暗吻向他，将黑暗推向他，透过他的嘴将他填满，直至满溢而出。他呻吟起来，却无法从她身边抽离，而她在心中将他的面容抹去。接着，她将他推开，动作依旧温柔。他开始哭泣和颤抖。

“我……安妮……呃，圣者啊！”他的声音变为可怕的尖叫，马车在一个剧烈的颠簸之后停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是，邓莫哥的罗德里克。”她说，接着打开车门，步入夜色，对车夫和维斯普瑞瑟恩的高声抗议充耳不闻。她蹒跚着沿路走去，走向森林，或是她认为是森林之处。她只希望她的腿不要又开始流血。

月亮升得更高，而安妮也越来越肯定她走的路没错，尽管下弦月的光辉暗淡到难以察觉，可她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那光都会变得更强一些，同时逐渐渗入影中。远处传来一声钟鸣，接着是另一声，那声响仿佛一阵轻风掠过她的身畔。她不知为何感到既冷静又愤怒。她大致思索了一下自己对罗德里克的所作所为，可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是种很坏而且永久性的变化——她能从骨子里肯定这点。

第十一次钟声敲响之际，她走到那些轮廓骇人的树下，停下脚步。她跪在潮湿的泥地上，闭上双眼，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抽离。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身在另一片森林中，可这儿仍是夜晚，月亮如一把镰刀高悬在空中。在她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她戴着象牙面具，身穿点缀着宝石的黑色长袍。

“第四位翡思。”她说。

那女子微微颔首。“你呼唤了我，我应命前来。”她仰起头，“你不该这么做的，安妮。返回伊斯冷之路已畅通无阻。”

“不，”她坚决地说，“我已经厌倦了逃跑。我再也不逃了。”

那女子露出浅笑。“你察觉到你的力量正在苏醒，可它尚不完全。你还没准备好接受试炼，我向你保证。”

“那我就会死，并且结束这一切。”安妮说。

“会结束的并不只是你，还有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

“我并不怎么在乎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安妮有些轻蔑地坦言。

那女子叹了口气。“那你为何来此？”

“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这么肯定我必须活着，那我想，你们就会帮我。”

“我们已经在帮你了，安妮。我的姐妹和我都已倾其所有为你编织命运之网。我们预见了此刻，前方有两条路。一条是归乡之路，去伊斯冷。此刻你母亲被囚禁在塔中，而谋害你父亲的凶手窃取了王权。某个时刻也在逐渐逼近，若你无法亲眼目睹，结局将骇人得超乎想象。”

“那另一条路呢？去面对我的追捕者，释放我朋友的这条路呢？我要选择的这条路呢？”

“我们看不透那条路，”她低语道，“这的确令人困扰。”

“可你说你们能预见此刻。”

“是的，但预见不到你的决定。我们害怕你会选择那条无法看透之路，因此竭尽所能地为你提供帮助。可我觉得这还不够。”

“这些就够了，”安妮扬眉，“要不你就得再找个女王了。”

僧侣们一整个白天都忙于打桩，接着又把那些木材排成庞大的锥形，可入夜后不久，他们就点着了木桩。卡佐看着火焰蹿到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朝顶端的橡树枝扑去。

“你猜他们是不是打算烧死我们？”他问查卡托。

“要是他们想这样，就该把我们绑在那些圆木头上。不，孩子，我想他们有些更有趣的打算。”

卡佐点点头。“对。就用那些。”他是指僧侣们早先竖起的那七根柱子，也包括没多久以前增加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三根悬挂在某条低矮树枝上的绞索。

“你总说我会死在绞架上。”他向老人抱怨。

“对，”查卡托承认，“可我从没想过会跟你一块儿被绞死。说起这个，你那计划咋样了？你答应阿托利的那个计划呢？”

“我觉得我就快想出来了，”卡佐说，“差不多只剩些细节要考虑了。”

“啊哈。你准备怎么挣脱绳子？”

“很不幸，那正是细节之一。”

“你慢慢想吧，我去睡一觉。”查卡托咕哝道。

两人默然不语，卡佐出神地看着那场光与热的盛宴。它就像阴影的巨人从树上跃向空地，然后再次跳回——练习着步法，就像德斯拉塔那样。他长久凝视着卡斯帕剑，他的这把佩剑和其他东西一起被放在地上。

绑着他的绳索有些松动，可根据先前的经验，很快就会有人走过来将它系紧。

卡佐觉得自己很累，等仪式开始时，他几乎打起了瞌睡。那些修士正带着俘虏走向环绕着土丘的柱边，把他们固定在那儿。第一波响起的尖叫声让昏昏欲睡的卡佐明白，他们并非是在捆绑他们。

“哦，该死的，不。”卡佐说着，加倍用力地挣扎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双手被拉至头顶，钉上了钉子。

“不！”他尖叫，“以所有神圣之名，你们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正在唤醒圣堕，”阿托利面色阴郁，“唤醒巨虫。”他头一回显得害怕起来。

“可……”卡佐一时语塞，恐惧占据了他的心。“他们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他最后勉强说完了这句话。

“我想我们还没看到最糟糕的，”阿托利预言，“而且我猜我最好现在就向你道别。”

卡佐看到有人向他们走来。他朝身着长袍的修士冲去，可绳索在他脖子上收紧，让他功亏一篑。

“住手！”他看着那人切断阿托利的束缚，不受控制地高叫。阿托利的身手远比外表看起来敏捷。他用头撞上了修士的脸。那人猛地向后倒去，可马上又以炫目的速度踏前一步击中了阿托利的胃部。他呕吐起来，双膝着地，那修士用手臂勾住他，将他拖往木桩处。

“查卡托？”卡佐说着，觉得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

“啥？”

“谢谢你。”

“谢啥？”

“德斯拉塔。还有一切。”

有那么一会儿，老人什么都没说。“不客气，孩子。”他最后答道，“我的生活原本会更糟。我很乐意跟你待在一起。”

有个修士朝查卡托走来。尤里克则朝卡佐走去。

“别太多愁善感了，”卡佐努力保持微笑，“我还准备把我们弄出去呢，到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很蠢了。”

那些人就快走到他们身边了。卡佐试着放松身体，以便让动作更加迅速。等绳子松开，他会有一瞬间的机会，而他得好好利用这一瞬间才行。

尤里克笑了笑，给了他下巴一拳。卡佐只觉牙齿猛地咬合在一起，差点窒息过去。压力在下刻如潮水般消退，接着那骑士从他身后钩住他的脖子，拽着他蹒跚前行。

“还不能杀你，”尤里克说，“你可是主宾之一啊。我本以为自己不得不扮演你的角色，而且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接着我们就找到了你。”

“你在胡扯什么，你这卑劣的混蛋？”卡佐咆哮道。

“剑士、祭司与王族。”骑士徒劳地解释道，“还有一个无法死去之人。我们有了个祭司，一位王族，不过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而现在我们有了剑士。至于不死者——噢，你已经见过赫鲁斯伍夫了。”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卡佐还想再问，但是尤里克推着他走上了土丘，让他站在绞架树下的一块石头上，接着把绞索套上他的脖子。另一个人拿来了卡斯帕剑，将剑尖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卡佐贪婪地看着这把武器，它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如今他能看到所有被钉在木桩上的受害者。他甚至能借着火光看清他们的脸庞。查卡托已经被钉在他们之中，鲜血从他交叠的双掌中滴落，离这里还不到六佩里奇远。

阿托利也在那儿——他说得对，的确变得更糟了。那些修士按逆时针方向，开始一个一个地切开受害者的胸腔，拉出他们的内脏。他们把脏器拉长，钉在下一根木桩的受害者臂上，接着剖开他的肚子。这时，土丘上的一名主祭开始用卡佐从未听过的语言开始吟唱。

与此同时，又有人进入了空地，那是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和一个女人。那男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有灰白色的髭须和胡子。那女人看起来年轻些，只是在远处很难看清她的面容，这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她被捆了起来，还塞住了嘴。

“这就是我们的王族。”有个声音在卡佐的耳边响起。他转过身，看到其中一名修士踏上了他身边的石块，平静地把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宁愿不知道的好。”卡佐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永远不要知道。我见过各种残酷、恶意、谋杀和无心的伤害。可我在最可怕的梦里都想象不出如此扭曲而疯狂的行径。”

“你不明白，”那修士轻声斥道，“世界行将灭亡，剑士。天塌地陷，万劫不复。而我们是要拯救世界。你应该满怀敬意。”

“如果我拿着我的剑，”卡佐说，“我就会让你瞧瞧我都尊敬些什么，还有尊敬的方式。”

那女子被放在第三块石头上。她的眼神因恐惧而变得迷离。

他将注意力转向那圈木桩。仪式已经完成过半，就要轮到查卡托了。卡佐除了眼睁睁看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章　赫乌伯·赫乌刻

当那位拿着匕首的僧侣走向查卡托时，卡佐闭上了双眼，可马上又强迫自己睁开。如果他唯一能为查卡托做的事就是目睹他死亡的全过程，那他会的。所以他咬紧牙关，向自己发誓，他不会表现出半点让那些人满意的激动情绪。

查卡托突然做了些非常古怪的举动。他双脚离地，两条腿笔直抬起与头部等高，接着踢向他们——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展现出的灵敏与力量令人诧异。接着他飞快地扫荡了一圈，把那些人撞向木桩。尽管他不可能没感觉到疼痛，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他的身体因反作用力而前倾，那些钉子撕裂了血肉，他摔在了地上，双手也同时获得了自由。他一跃而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掐住修士的咽喉。那家伙丢下了匕首，查卡托将它抄起，朝卡佐疾奔而去。

此时其他人几乎都在留心着那位唱祷者，因此在第一声示警响起之前，卡佐的梅司绰已接近了半程以上。卡佐身边的那个修士因为出于自愿而未被绑缚，此时他飞快将手伸向颈边，想让自己摆脱那条绞索。可卡佐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嘶吼，下巴抵住绞索，抬起腿，用两只脚踢中了他。与此同时，他和那修士脚下的石块都已滚走，脖子上的绞索猛地收紧，令他一时间无法呼吸。

视野中有黑色的蝴蝶在振翅舞动，当绳索将他再次甩向前方时，他看到查卡托已从地面向上爬来。一根长长的黑色箭杆兀自在老人的背上颤动，而他口中的咒骂声清晰而繁复。在攀缘之时，另一轮箭雨朝他落下。他又中了一箭，这次伤在小腿处，但他并未坠落。

下一瞬间，卡佐看到那个像他一样被吊起的僧侣两手抓住头顶的绳索，试图以单手之力将自己托高，用另一只松开绳扣。查卡托破坏了他即将到来的成功：他在那修士的喉咙处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接着他的手切断了那条快要勒死卡佐的绳索。

卡佐砰然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看不见查卡托在哪儿，可他能感到捆缚他的绳索已经断开。他发出嘶哑的呼喊，一跃而起，将卡斯帕剑从地上拔出。他转过身，发现查卡托的肋骨上插着第三根箭，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双眼失去了神采。

“躺下吧，老人家，”卡佐告诉他，“我来料理他们。”

“噢。”查卡托气喘吁吁地说，“绝妙的主意。”

卡佐菜单上的第一道就是尤里克与两个士兵。他们在几佩里奇远处，利刃在手，冲锋而来。卡佐有点惊讶自己没像查卡托那样被射成筛子，他往空地处匆忙一瞥，发现那些射手都放下了武器，他露出讽刺的笑容，明白他们是为了吊死他而想留活口。

他拉开架势，将颈上的套索用未持剑的那只手取下。

他们除了手持阔剑之外，还都身穿铠甲，只是没人戴头盔。卡佐的剑对准尤里克的脸笔直刺出。骑士挥出武器，想要格开这一击，可卡佐扭动手指，将剑锋垂至迎来的剑刃之下，身形疾转，横跨一步。尤里克的前冲之势让他与卡佐擦身而过，此时卡斯帕剑已刺入其中一名士兵的咽喉。卡佐以武器作为杠杆，跃向前方左侧，将那具准尸体置于尤里克与其他士兵之间。这为他提供了掩护，让他有机会拔出武器，重整姿势。那不幸的家伙随即倒下，鲜血从他气管上的孔中汩汩流出。

“Ca dola dazo lamo.”卡佐气势汹汹地朝他的敌人怒吼。

第二个士兵或许是忘记了要保证卡佐能活着被吊死，他从尤里克旁边冲来，抬高武器向卡佐砍去。卡佐回以飞快的直刺，这一击正中那人手腕内侧。

“Z' estatito.”当那人闷哼一声，武器脱手时，卡佐解释道。尤里克的利剑正朝他右下方疾刺，这一回的目标明显是他的腿，因此卡佐将剑挥向外侧，挡下这一击，反手刺入那士兵的眼窝——那人还立在当场，大惑不解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腕。

“Zo pertumo sesso，com postro en truto.”

他俯身避开尤里克恶狠狠的回身扫击，他的剑仍卡在那人的头骨中。当他拔出武器之时，尤里克冲到剑锋难及的近处，掐住他的脖子，阔剑的柄头对准他的鼻子，狠狠砸下。卡佐勉强偏过头，让剑柄只是擦过鼻梁，可这也足够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了。他还以颜色，用卡斯帕剑的握柄砸向尤里克的耳朵，接着两人都倒了下去。

卡佐匆忙爬了起来，尤里克也一样。从眼角的余光处，卡佐看到三名僧侣用匪夷所思的速度朝他跑来，接着他明白，自己只剩下一次心跳的时间了。

“你逃不掉的。”尤里克向他保证。

“我没想逃。”卡佐说。

接着，就像和查卡托几天前练习过的那样，他像长矛般前冲，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尤里克睁大了两眼，将自己的剑抬高想要抵挡，可已经太迟了。卡斯帕剑的剑锋带着卡佐的全部体重和前冲之力击中了尤里克的牙齿。齿缘碎裂，利刃越过舌头，刺穿了颅骨。尤里克眨眨眼睛，显然为自己的死困惑不已。

“Z' ostato.”

就在卡佐因收势不及而失去重心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下，然后以摔跤的架势扣住了他。那感觉就像一只铁钳卡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其中有一人就是身着贵族服饰的那个家伙。

“这真让人惊讶，”他说，“至少我们能肯定你是个真正的剑士。可现在我们又需要新的祭司和王族了。我妻子好像发生了点意外。”

卡佐抬头望向土丘，只见那女人脚下的垫脚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子在半空中摇晃。他只希望这不是自己在刚才那片混乱中干的。

“你知道的，我们得把你们一起吊死才行。”他说。

卡佐给了他一巴掌。“你这疯狗，你拿自己的妻子来献祭？”

那人只是擦了擦脸，并不以为忤。“噢，为了让巡礼路复苏，我愿意献上更多的祭品。”他接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带些许苦涩，“实际上，我猜我只能这么做了——没时间去找我儿子了，我想，我是这儿唯一拥有王室血统的人。”

“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儿还有另一个流着王室血液的人。”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卡佐看到安妮正站在林地的边缘。她抬高了声音，用了一种卡佐从未听她使用过的命令式语气。

“我是安妮·戴尔。”她放言，“克洛史尼皇帝之女，罗威女公爵。我命令你们全体放下武器，释放那些人，否则，我向复仇之神塞尔起誓，你们全都得死。”

在几下心跳间，这片空地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火焰的爆裂声与濒死者的呻吟。接着卡佐身边的那位贵族干笑一声。

“你！”他说，“要知道，我找你找遍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为了找到你，整座修女院的人都做了陪葬。我的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可你现在却径直闯进我的臂弯。了不起。过来吧，小姑娘，来给我们一个吻。”

“你不会再嘲笑我了，”安妮平静地说，“你不会。”

“我想我会的。”那人回答。

安妮踏着稳健的步伐向那人走去。“你是罗德里克的父亲。”她感到心中的一部分正因恐惧而颤抖，可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它们逐渐下沉，仿佛春天的积雪般消融殆尽。“当然。罗德里克的父亲和他的寒沙骑士。可邓莫哥公爵，你为什么要满世界地追捕我？你这么做，是在畏惧什么？”

“并非畏惧，”公爵说，“我只是遵从领主的命令。”

“哪位领主？哪位领主能下令要我的命？”

“你怎么会蠢到以为我会提起他的名字。”邓莫哥嗤笑。

“蠢的是那个没问他领主为何要害怕一个女孩的人。”安妮斩钉截铁地纠正他。她突然脑海中灵光乍起，再次感觉到那曾经围绕着她的不适感，那大地本身的狂热脉动，还有那辗转游走于泥土中之物。这感觉跟那天和奥丝姹在墓城逃脱骑士的追捕时一样，只是更为强烈。她吸了口气，任由它在四肢百骸中蔓延伸展。

“他只害怕伊斯冷的女王。”邓莫哥说道，话中忽然有了极其轻微的动摇。

“不，”安妮低语，“就像所有人一样，他害怕月影。”她又吸了口气，感觉到它在她肺中变得漆黑而浓稠，仿如灯油。

“吊死她。”邓莫哥说。

她将气息呼出——再次呼出，那蠕虫透过她的脚底爬上，延着脊椎流过她的身体。邓莫哥像个得了癔病的婴儿般尖叫起来，但她没有停手。

她转向别的目标，转向那些僧侣，转向那些士兵，她浑身发抖，听着自己像疯子似的大笑。

邓莫哥弯下腰，呕出几口鲜血。几个僧侣开始朝她走去，仿佛是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她放过了卡佐和虚弱的查卡托，剩下的每个人都成了她的奴仆，被她的力量折服。

除了一个人。有个人还站在她面前：是那个骑士，那个砍伤过尼尔爵士的骑士。她的意念如同穿堂风一般掠过他的身体，仿佛他的身体并不在此处，所以那蠕虫根本看不见他。他上前几步，拔出了佩剑。她模糊地意识到，卡佐正挣扎着起身，也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接着她身体里有东西扭动着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在向下坠落。她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是那骑士迎面而来，提剑砍向她的脑袋。

卡佐看到安妮在骑士前冲之时倒了下去。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他只清楚自己已身获自由，卡斯帕剑在手中，敌人就在前方。

不幸的是，这敌人戴着头盔，而他使用的武器正是卡佐在泽斯匹诺见过的那把能切断钢甲的发光怪剑。

卡佐赶在那骑士发动下盘斩击之前，格开剑刃，以同样的招式还击，可他的剑仅仅在钢制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浅痕。那骑士回过身，由下至上斜挥一剑，企图将卡佐从胯到肩斩为两截，可卡佐识破了这一招，侧身闪避的同时，用剑柄撞上那骑士的面甲，试图将它敲落。

他的对手扭转身体，武器第三次夹着风声呼啸而来，尽管卡佐勉力抬起卡斯帕剑的剑身挡住了对手的全力一击，但双膝仍因过重的负担而弯曲。骑士着甲的脚向上猛踢，正中他的下巴，当鲜血的气息在鼻孔中弥漫的同时，他仰面倒在了地上。

那骑士转过身，当他不存在似的，朝着安妮匍匐的身影走去。卡佐挣扎着想要站起，明白自己已经没法及时阻止他了。

接着两支箭猛然刺入那骑士的身体，令他脚下一缓。卡佐朝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骑着马的男人朝他们冲了过去。但那些箭并不是那个人放的——他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举着木盾。它们来自另外两个人：戴着头巾的纤细身影和穿着皮革胸甲、四肢修长的男人。

卡佐试图用卡斯帕剑支撑着自己起身，接着他震惊地发现，细剑的剑身已被那怪骑士的武器震裂了一半。卡斯帕剑是用贝白纳钢打造的，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金属。

正当那个纳斯乔克朝着一动不动的安妮扑去之时，埃斯帕和莉希娅的利箭命中了他。这番停顿让尼尔能及时冲到他身边。他用昆斯莱克重重斩下，感受着那种实实在在的、令人满足的反冲之力。他不明白为什么空地上的其他人都停止了战斗，甚至不再站起，可他不打算质疑这些。无论如何，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爬起来，要是他们真的起来了，他和他的新伙伴就会在人数上处于严重的劣势。

他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他被摔了下来，随即退后几步爬起身，面对着那位挥舞着魔法利刃的骑士。

“别人说维吉尼亚·戴尔手下的斗士才有那样的武器，”尼尔说，“咒文剑。英雄的利刃，克邪的武器。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得到它的，可我知道你不配拥有它。”

这个纳斯乔克推起他的面甲。他脸色苍白，双颊粉红，眼眸如海浪般灰白。

“你，”他低沉地说道，仿如梦呓，“我杀掉过你一次，是不是？”

“就差一点。”尼尔回答。他抬起盾牌：“可看在圣弗仁与圣芬德威的分上，这一次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我不会死，”那人说，“你不明白吗？我不会死。”

“请原谅，我对你这句话的理解不同。”尼尔回答。先前他一直拖着步子前进，寻找着合适的距离。此时他缓缓绕起了圈子，目光紧盯着纳斯乔克，当怒意萌生，腹中也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

接着纳斯乔克眨了眨眼睛，在此瞬间，尼尔发动了攻击，他纵身跃起，自盾牌上方挥出一击。他的敌人表现出优秀战士的本能，僵硬的手臂朝尼尔的盾牌施以疾刺，以期用剑的长度将尼尔的攻势挡在半途。

可咒文剑刺穿了盾牌，堪堪掠过尼尔的手臂上方。虽然尼尔不得不分心躲避，以免脸被这把发光的武器刺穿，可他随即将盾牌绞向下方，连同卡在上面的咒文剑一起，再次劈出一击。昆斯莱克在护喉甲与肩甲的接缝处发出鸣响，尼尔感到自己切断了链扣。面甲随着这一击之力叮当坠地，而他敌人的脸部再无遮蔽。

尼尔在他的对手用致命的利刃切进他的手臂之前就扔下盾，抽回了手，以待时机，可咒文剑的速度实在太快。尼尔眼睁睁看着敌人近身之后才往后跳，而这一击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擦过。接着他做出了反击。

他本以为那骑士势必会因为收势不及而露出破绽，可他估计错了。那武器一定是轻若鸿毛，因为它立刻又挥了过来，自下方破坏了他的攻势。他飞快地退后，方才避免了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尼尔的呼吸声已经开始变得刺耳，只因上次和这家伙的战斗后的伤势还未痊愈。

而那看起来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纳斯乔克又逼近了一步。

“这是咋回事，斯蒂芬？”埃斯帕问道。说完，他让魔鬼站定，利箭对准了一名僧侣。当他们来到时，那修士正躺在地上，而此刻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埃斯帕松开了手指。那家伙肯定没看到过自己的末日：他几乎就是个不会动的箭靶，这一箭正中他的心脏，僧侣双膝着地，直挺挺的倒下。

空地周围，越来越多先前一动不动的躯体开始站起。埃斯帕瞄准了那些动作最快的人。

“我不知道，”斯蒂芬回答，“刚来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某种很强大的东西，可它现在不见了。”

“也许他们一直没有从护法那得到指示，”莉希娅猜测，“也许他们做错了什么。”

“也许吧，”埃斯帕附和道，“可不管发生了啥，看起来都对我们有利。斯蒂芬，你和薇娜去把公主带来。赶紧去。”

尼尔和那全副武装的骑士之间的战斗看起来不太顺利。埃斯帕发现那骑士的剑就像戴思蒙·费爱想用来刺杀薇娜的小刀那样闪着光，也就是护法大人征用去“研究”的那把。

他射出一箭，紧接着挑选下一个目标，可那人提前看到了他，避开那支箭之后用堪比羚羊的速度朝他们奔来。在他左面，空地的另一端，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莉希娅，解决左边那个。”埃斯帕小声告诉同伴。

“好。”她点头。

埃斯帕仔细瞄准，再次放箭，可那僧侣只晃了晃身子，箭尖擦破了他的手臂。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埃斯帕明白，他只来得及再射一箭了。

他在五码远处放出了箭，那人没能避开。利箭没入腹中，他闷哼一声，张牙舞爪地向埃斯帕胡乱挥出一剑。埃斯帕让魔鬼侧身避开，接着驱使这牲畜退后，想拉开足够的射击距离，可那修士仍在接近，他跃向空中，动作快得离奇。埃斯帕勉强用弓背挡开了这一击。可他对手落下时的力道仍将他撞下了马鞍。

埃斯帕奋力挣脱那僧侣的纠缠，将他踢开之后抽出匕首，可他刚刚爬起，就发现剑刃朝他迎面挥来，但是速度却比埃斯帕曾经面对过的战斗修士要慢上不少，他说不清这是因为那人腹部的伤，还是他们到来前发生了什么事。他勉力下蹲，避开这一击，接着踏前几步，抓住这修士的手腕，恶狠狠地用匕首戳向对方的大腿内侧。一阵血雾喷了他一头一脸，他明白，这一刀正中目标。

可那僧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了致命伤。他拧起埃斯帕的头发，抬起膝盖撞去，当御林看守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而后退时，他的双手又在埃斯帕的颈脖处勒了下去。埃斯帕用匕首扎进他的肋骨，开始搅动，可他同时感觉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黑色的星星刹那间遮蔽了怒视着他的那双疯狂的绿色眼眸。

力量开始自那男人的指间流失，血液从他口中涌出，埃斯帕用单手将他推开。

接着他正好瞥到仅仅一码之外，另一个修道士正高举利剑，作势欲斩。

纳斯乔克继续朝尼尔发起攻击，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避。两人与其说是较量剑技，倒不如说是比试谁的盔甲更牢固。全副武装的骑士从不格挡，他们只会承受并施与攻击。可经验告诉尼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穿着泽斯匹诺最优质的盔甲，也挡不下这把闪光的咒文剑。尽管尼尔战斗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穿着链甲或是皮制锁甲，也完全了解该如何格挡，可在每次两剑交锋，他的精钢武器都会被磨损一分的情况下，他同样不敢这么做。

他只得一面保持着斗志，一面思考，在自己精疲力竭之前等待着某个更好的时机。

那骑士大吼一声，加速往前冲，当尼尔反应过来之时，对方已攀上了土丘。他摇晃着身体，几乎是漠然地看着那把光芒四射的武器从高处朝他刺来——接着他突然明白了该做什么。

他举起他的剑，做出正面格挡之势，他放弃了较为厚实的剑身，转用剑刃挡下全部攻击。斩击之力震得尼尔半个身子发麻。那咒文剑削断了昆斯莱克，穿透了他的锁子甲。

他把剧痛抛至脑后，放开断剑，用双手抓住纳斯乔克的手腕，扭转过身体，将他的手臂拉过肩膀，猛地向下折去。包裹在铠甲里的关节令手臂不至折断，剑却在空中划过点点星芒应声落地。

骑士徒手击中了尼尔的肾脏，这一击穿透了链甲，可他紧咬牙关，踢向纳斯乔克的膝盖，借着那股力道，将他重重摔向地面。接着，在下一次呼吸之前，他抄起咒文剑的剑柄，刺入了早先在他敌人肩膀处留下的伤口。纳斯乔克尖叫起来，那是种全然非人的悲鸣。

尼尔喘息着，再度举高咒文剑，猛地向下一击，斩下了他的脑袋。

当斯蒂芬接近昏迷不醒的公主时，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可他浑不在意，只是坚信埃斯帕和莉希娅能挡住任何敌人，直到他们把安妮带到安全的地方。此时，他再一次希望自己能更游刃有余地使用武器，而非凭借那圣者赐福的记忆给予他的反复无常的能力。

“卡佐！”有人叫道，接着斯蒂芬看到那个叫作奥丝姹的女孩直奔向薇娜。

那勉强站立在公主身边的男人抬头看着他们。“奥丝姹，Ne！Cuvertucb！”他叫道。

这是种现代方言，并非教会用的维特利安语，但斯蒂芬完全听得明白。

可这警告来得太迟了。剩下的僧侣和士兵都已摆脱了困扰他们的那种束缚。他们集结在一名身穿主祭蓝袍的人身后。斯蒂芬看到有八个弓手，都是满瑞斯的僧侣，另有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在朝他们逼近。

埃斯帕抬起手臂，做着毫无意义的抵抗。此时一支利箭刺中了僧侣的前额，那力道令他仰面朝天，而埃斯帕则惊讶地倒退两步。他转身回望，看到是莉希娅在不到两码处射出了这一箭。

“住手，要不我就放箭了。”她平静地说。此时那僧侣就像一棵被砍断的白杨树那样，僵硬地倒了下去。

“该死。”埃斯帕无力地诅咒道。他爬了起来，取回自己的弓，却发现弓弦已断。

他看着向斯蒂芬他们逼近的那些人。

“我们还是可以逃走，”莉希娅小声说，“总得有人知道这儿发生的事。”

“只要我们其中一个去说就够了，”埃斯帕叹道，“我想那应该是你。”他翻身骑上魔鬼。“来吧，伙计。”他咕哝了一句。

尼尔用尽了仅存的力气，飞奔到守护在安妮身畔的那一小群人之中。他站在卡佐身边，正对着那些袭击者，而身后就是安妮。卡佐咧开嘴，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微笑，接着说了些似乎和宿命论有关的话。

“你说得对。”尼尔同样回以微笑，此时那些僧侣的弓瞄准了他们。

“等等！”主祭叫道，“我们只需要公主和一个活着的剑士。把他们留下，其余的人可以离开。”

尼尔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他转身看见了埃斯帕。士兵们正一步步逼近。

尼尔觉得根本没必要答复如此荒谬的建议。显然其他人也这么想。他将目光调转至那些弓手，考虑着自己能否在被杀死前至少干掉其中的一个。大概不能吧，他见识过他们的技艺。

“对，”埃斯帕说，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们是好射手。可也就这样了。我们照样能干掉他们。”

“等等，”斯蒂芬忽道，“我听到了马蹄声，有很多匹，朝这边来了。”

“这对我们来说不大可能是好消息。”埃斯帕还有心思和他抬杠。

斯蒂芬摇摇头。“不，我想它是。”

埃斯帕觉得他也听见了马蹄声，可他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道在林边晃动的影子。当一支箭突然刺中一名射手的后颈窝时，他明白过来，那是莉希娅。剩下的僧侣一齐转身，朝林间放出箭矢。

埃斯帕驱赶魔鬼，决定尽他所能地利用他们这次机会。在僧侣们开始朝他放箭之前，他跑到了半途。眼前晃过一片黑色的模糊影子，一支箭羽砰然没入他的皮甲，穿透了他的肩膀，从背部刺出，他在恍惚中对这些家伙能拉开多少磅的弓感到好奇。但此时他仍未感觉到疼痛。

另一箭划过他的脸颊，拉出一条深深的口子，也削下了小半只耳朵，这次可疼得很了。魔鬼尖叫着人立而起，而埃斯帕有一瞬间悬在半空中，接着又重重摔落在地。

他顽固地站起身，抽出投斧，决定在自己被射成豪猪之前至少干掉一个。

可他们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大约二十个左右的骑手从密林中冲出，除了领头的那人之外都是全副武装。领队者是个穿着红色紧身上衣和白色裹腿的年轻人。他拔出了剑。

“安妮！”那男子尖叫，“安妮！”

他只叫了两声，便有支箭命中了他胸膛高处，他向后翻倒，落下马去。四散在周围的弓手以圣者赐予的速度继续朝骑手们射击。埃斯帕选了最近的那个掷出斧子，带着巨大的满足感看着它陷入那人的颅骨，接着自己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当埃斯帕向弓手奔去的同时，尼尔和卡佐也冲向了剑士们。尼尔猜想只要距离够短，那些弓手就很难有放箭的机会。他不清楚卡佐是怎么想的，可这并不重要。在几次呼吸之间，他们肩并肩地战斗。咒文剑在他手中灵活而轻巧，他在被击倒前干掉了四个人。紧接着有人狠狠地敲中了他的脑袋，令他暂时失去了知觉。

一个男人的声音吵醒了他。尼尔睁开双眼，看见了一群骑着马的人。领头的那人推起面甲低头望向他。

他说了些尼尔听不懂的话，接着目光溜过空地，满脸惊骇。

“我听不懂你的话，阁下。”尼尔用王国语说道。

在他身后，安妮呻吟了一声。

“圣罗斯特的蛋蛋啊，这是咋回事？”骑手看上去惊魂未定。

尼尔指向那人的短披风上的家徽。“你是邓莫哥的臣属，阁下——你该比我更清楚。”

那骑士摇摇头。“吾主小邓莫哥，罗德里克爵士——他带我们到这来的。听着他说的那些东西，我还以为他疯了，可——阁下，你得明白我根本不晓得这些事。”他抬起两只手，仿佛想用一个手势把钉在木桩上的残肢断臂和散落在空地间的尸体全部包括进去。他徜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邓莫哥公爵的尸体上，面容绷紧。“告诉我这儿出了什么事。”他质问道。

“我杀了邓莫哥，”一个无力的女声响起，“是我干的。”尼尔转过身，只见斯蒂芬和薇娜扶着安妮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与他相对，接着她张大了嘴。“尼尔阁下？”她倒抽了一口寒气。

尼尔单膝跪地。“殿下。”

“殿下？”骑马那人重复道。

“是的。”安妮把注意力转向他，说道，“我是安妮，威廉二世之女，而你对我的忠诚应先于邓莫哥和其他任何领主。”

这让尼尔的背脊涌起一股寒意，这一刻她的语气多像玛蕊莉太后啊。

“阁下，你的名字是？”安妮询问他。

“我名叫马凯克·梅普卡瓦。”他回答，“可我——”

“马凯克阁下，”他的一个手下插嘴，“这的确是安妮公主。我在宫廷里见过她。而这个人是尼尔·梅柯文，把太后从她的御前护卫手下救出来的那个人。”

马凯克爵士思考着，仍旧显得迷惑不解。“可这些是什么？这些人出了什么事？”

“我自己也不清楚，”安妮说，“可我需要你的帮助，马凯克阁下。”

“殿下，您有何吩咐？”

“当然，先把那些还活着的人从那些桩子上弄下来，照料他们的伤势。”安妮扬起下巴，“然后逮捕所有那些没被钉在木桩上，也并非我伙伴的人。接管邓莫哥城堡，抓住你在那里找到的所有修士，并且暂代堡主之位，直到伊斯冷有命令传来为止。”

“当然，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需要一些马和补给，以及你能提供的所有兵力。”她回答，“还有带伤员们去医师那里。明天日出时，我就骑马去伊斯冷。”

第五章　烛光园

烛光园不是园林，严格说来尽管这儿有许多提灯，却没有任何蜡烛。当里奥夫初次听闻伊斯冷这个大型集会场所的名字时，他以为它得名于古老的年代，那时吟游诗人会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在神圣的树下歌唱，可在他查阅烛光园历史的过程中，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有多蠢。

这座城市中最早使用的人类语言是古卡瓦鲁语，接着是黑霸时期的维特利安语，阿尔曼语有时也会被莱芮语和寒沙语取代，而最近代替它的则是王国语。爱蕊娜用她的家乡话称这里为卡欧德尔格瑞夫，而且很爽快地承认自己并不明白它的意思。这只是个“老名字”而已。

但不管它的起源为何，里奥夫喜欢这个称呼和它描绘出的景象：那段更为古老，也更加纯朴的时光。

从结构上来说，烛光园是黑霸时代古老的城镇剧场的混合体，开放式的木制舞台让演员仿佛是在城镇广场中演出滑稽剧，而教典台则用来让唱诗班歌颂或是展现诸神的经历。半圆形的阶梯在山中开凿而成，每一道台阶都呈现出纤长的曲线。

在最低的三道阶梯中央，一座巨大的包厢突出其间，构成一片王族专用的独立看台。这儿有两个舞台——一座是木制的高台，下方有足够的空间，方便演员和道具通过活板门消失和出现——还有一座较低的石制舞台，供乐师和歌手使用。根据教会的习俗，较高的那座被称作比特瑞斯，意为“现世”，而较低的舞台则叫作安比特瑞斯，意为“异世”。

这就是赫斯匹罗护法想要划清界限的那两个世界。他会失望的。

两座舞台上方有块四分之一球形的天花板，上面绘有明月、星辰，它被恰如其分地称为“苍穹”。王族的席位也被遮蔽在下。其他人则不得不忍受雨雪的烦扰。

可今晚月朗星稀，尽管很冷，却没有半分湿气。

在烛光园周围——在观众席、舞台甚至“苍穹”上方——围绕着大群精力充沛的平民，自午时起，这里就成了一片巨大的筵席。里奥夫觉得整座城市和乡村的居民肯定大部分都来了——数以千计的居民。他自己坐在一张长桌旁，摄政王坐在一端，而护法则身在另一端，在他们之间是朝议会成员、公爵、官员以及乡民们。

他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席去确认一切是否已准备妥当。的确如此：观众席上满满当当，空气中充斥着数千个声音的低语。

自他六岁时初次登台献演以来，再也没有感受过肢体如此强烈的颤抖和腹中这般浓重的不安。

他低头望向他的乐师们。

“我知道你们能做到，”他告诉他们，“我相信你们所有人。我只希望自己够资格与你们同台演出。”

埃德维恩抬起克洛琴的琴弓向他致意，可大多数乐师仅仅给了他匆匆的一瞥，因为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练那首与预演时类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乐曲。

当然，护法监督了整个预演过程，并且表示了认可，因为里奥夫确实按这位教士的那些荒谬规范重写了作品。器乐部分用作歌手歌唱内容的介绍，接着声乐部分将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完成。他也加入了护法想要的内容，删去了他已经写完的部分。

可尽管如此，这也不会是护法想要的表演。今晚，乐器将与歌手共同唱响，而调式、三和音以及和弦部分将会全部更改。如果里奥夫料想的没错，第一个音符响起后，护法就无力再阻止他了。

他抬头望向王家包厢。当然，摄政王就在那儿，还有刚才那桌边的大多数人。只是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位的身份令人震惊，她无疑是玛蕊莉太后。尽管最近她的头衔有所更改，可他看待她的方式却一如既往。她穿着海豹皮装饰的黑色伊斯肯礼服，但是头上却没戴王冠或是头环。

另一位是个有着柔软栗色头发的女子，里奥夫觉得自己在宫廷里和她见过一两面。两人被一群摄政王的黑甲护卫围在中央。

“感谢诸神，陛下，”他用比呼吸更低的声音自言自语，“您应该来听的。”他只希望她不会蔑视自己，因为他正在帮助她的敌人诽谤她。

摄政王罗伯特·戴尔抬起了手，表示他已经准备好聆听了。

里奥夫首先确保乐师们的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才将手指放上哈玛琴的琴键，弹出一个音节。领奏的六孔竖笛开始吹响，接着是低音维苏琴，最后所有的乐器都已调音完毕。等乐声终止，寂静再度降临。

里奥夫将他颤抖的手指再次伸向琴键。

“它应该是代表布鲁格。”当那些乐师开始调音时，玛蕊莉对艾丽思说道。

“好漂亮的舞台啊。”艾丽思发表感慨。

的确如此。舞台描绘出的是一座城镇广场的场景，后方是俯瞰全景的钟塔，左侧是一座旅店，写有“派特旅店”的招牌挂在门口。旅店被巧妙地分隔开，让人能同时看见正面和内部。一座崭新的小舞台建在“现世”上方四码左右，代表这座建筑物中较高处的卧室。

舞台的右侧是那座让城镇得名的著名桥梁，它横跨过一座栩栩如生的运河，沿着河边放有干燥的花朵，用以象征生命。这一切的后方有一面画布，上面画着宽广的绿色原野和新壤的眉棱塔。

玛蕊莉看着舞台，这时有名少年步入舞台，坐在广场中的喷泉旁。他穿着乡民的柔软羊毛衣戴着风匠的黄色绶带，这表示他最近才被公会认可。

乐师们停止了调音。

“见鬼，这么多维苏琴和克洛琴，”夏尔公爵在她身后某处嘀咕，“我可不明白有什么必要。肯定会吵得要命。”

玛蕊莉看着里奥夫渺小的身影在哈玛琴边抬起双手，随即又放下。

随之而来的声响是玛蕊莉从未想象过的，在那巨大的乐声轰鸣中，有能鸣动群星的高亢乐声，也有如深海暗流般的低音嗡响。它径直闯入她的灵魂，在那里登基为王。仿佛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尽管这段和弦拥有无可比拟的美妙和力度，却不知为何显得并不完整——就像因为举棋不定而挣扎痛苦——她明白，除非她听到完整的曲调，否则她将无法安眠，无法将目光移开，也无法拥有内心的平静。

“不。”她觉得自己听到护法说了这个字。可接下来她的耳朵里能听到的便只有乐曲。

当第一段和弦填满了半碗形的烛光园，洋溢在夜色中时，里奥夫咧开嘴，露出热切的笑容，这是超过一千年都无人演奏的和弦，是梅丽为他在牧羊人的歌声中再度寻获的和弦。

这如你所愿了吧，护法。他想。

因为在他听闻乐曲响起的此刻，便已经明白，没有人能在曲终之前阻止他，护法不能，教皇本人也不能。

那少年从喷泉边站起，他轻展歌喉，那歌声瞬时与乐器一同翱翔天际，在流云与苍穹之间浑然一体。他用的并非王国语，而是阿尔曼语，起初有些刺耳，可马上又展现出绝妙的默契。

“Ih kann was is scaon.”他唱道。

我知道美是什么
是吹来的西风
是幽深的绿地
是杓鹬的歌唱
还有她，还有她……

他名叫吉尔墨，他在歌唱着生命、喜悦以及他的爱人，丽塔·朗斯穆特。当他唱罢，有个女孩从酒馆处现身，她年轻而美丽。当玛蕊莉看到她时，明白那就是丽塔，因为她正像男孩刚刚描述的那样“鬈发就像金色麦田里的阳光”。接着，她开始唱起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却和他的音色完美吻合。他们仍未察觉彼此，可歌声却在翩翩共舞——因为丽塔是如此深爱着他，正如他深爱着她。是的，这就是他们将要结合的那一天。玛蕊莉发现，当他们最后相见之时，这段二重唱变为了齐唱。乐声加速，转为活泼的维沃尔舞曲，而他们也开始踏着节奏跳起舞来。

当两位爱人停止歌唱时，一位老者走上台前，看起来应该是丽塔的父亲，一名制艇工人，而他所唱的，是一首滑稽而又透出真切忧郁的歌。

“我没了女儿又欠了债。”他唱道，接着他的妻子出现，责难他的气量狭小，他们也开始了二重唱，与此同时，年轻的一对也在重复上一段歌词，这四种声音突然升高，变为一段错综复杂的和声，仿佛打开了一本讲述了爱情各个阶段的书，从初恋时的脸红心跳到最后认定彼此的十指交握。玛蕊莉在短短的时间里重新体验了自己的婚姻，她屏住呼吸，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

镇上的牧师也加入进来，镇民们为参加婚宴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他们突然间齐声唱起了欢快的小夜曲。它是如此令人陶醉，可即便等第一幕结束——伴随着遥远的号声，以及牧师那谁还要来参加宴席的大声询问——玛蕊莉仍在翘首期盼着第一段和弦的续篇。

当演奏者陆续离开舞台时，乐声淡去，但并未终止。由一段简单的旋律开始，先是重述宴会的欢欣，可随即音色转为哀伤，再转为模糊的恐惧。随着音阶的逐渐升高，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也在听众间传递。玛蕊莉看了看自己的脚边，确认那里没有蜘蛛爬进她的长袜。

这更让她想到了罗伯特。

第二幕随着雷米斯穆德·福兰·乌特豪普爵士的登场而开始，他到来的乐声是如此阴郁而激烈，伴随着风笛尖锐的示警和低音弦乐器间奔涌的危机。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当她注意到那个扮演乌特豪普的歌手之后，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古怪的喜悦。那人像极了她的内弟罗伯特。

此时故事变得残忍，婚宴变为了血腥的修罗场。舞台上清晰可见的道具如今显得无比真实，仿佛烛光园当真是在布鲁格的空壳之上盘旋，仿佛他们正在看着镇民的鬼魂重演他们的悲剧。

雷米斯穆德爵士是个从寒沙逃亡来的叛教者，在他所到之地肆意抢掠，勒索赎金。他残忍地杀死了街上的牧师，而他的手下疯狂地冲进了镇子。雷米斯穆德看见了丽塔，大步向她走去，此时吉尔墨挺身而出，他被关入囚牢，等日出时，他将被绞死在广场上。

雷米斯穆德是如此自命不凡，他没有用武力占有丽塔，而是跟着手下的强盗回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而这便是第二幕的结尾。

而乐声仍在继续，没有丝毫停滞，令整场音乐会无法中止。就连罗伯特也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他肯定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实在很了不起。

玛蕊莉想起了和那位作曲家的谈话：教会禁止谱写这种曲子的原因，特定的和声与音色的力量。现在她明白了。他把他们全都迷住了，不是吗？它才不像巫术，它根本就是。可坠入爱河有什么错？对美的热爱又能有什么错？如果这位作曲家是个黠阴巫师，那么世上肯定有善良的黠阴巫术，只因这其中没有半分不洁和罪恶。

第三幕的开头是一段幕间喜剧，雷米斯穆德的某个手下向一位酒馆女佣求爱，却屡屡碰壁。接着上台的是雷米斯穆德和他的首席亲信拉佐维尔，后者为他带来了一封信。他口述了一封寄给君王的急件，用冰冷的字句说明，如果国王不付赎金，他就将破坏河堤，淹没新壤。拉佐维尔穿着类似护法服饰的长袍，而他的胡须和髭发也在强烈暗示着赫斯匹罗的形象。拉佐维尔坚持将信上的那些字眼改得更加冠冕堂皇，又说圣者支持他们的事业，而君王会遵从圣者的意志。这一段很滑稽，前前后后只有这两个恶棍的唱词，但同样令人不安。

酒店的女佣在雷米斯穆德进门时躲了起来，听到了全部的计划。在随后的场景中，她逃出了酒店，把这消息告诉了丽塔和她父亲。消息传出，而镇民们私下聚集在一起，决定行动的细节。正当会议即将进行时，拉佐维尔却前来寻找丽塔。

为防他发现他们的计划，她跟着他去见了雷米斯穆德，而这位征服者为了博得她的爱，演唱了全剧迄今为止最优美的歌曲。

“Mith aen Saela
Unbindath thu thae thongen
Afsa sarnbroon say wardath mean haert…”
一道目光，
便能卸下我心上
包裹的铁甲。
一句言辞，
便可攻占我的要塞，
令高塔也崩塌破碎。
一个亲吻，
我会让你成为女王，
从此改过自新。

不论他早先的言行如何，此时的他显得异常真挚，玛蕊莉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雷米斯穆德。他是个人，不是怪物。若是他的爱意能表达得如此自然，先前的行径或许也情有可原。

丽塔告诉他，她会考虑他的求婚，然后转身离开。一等她消失在视野里，雷米斯穆德便开始窃笑，随后对着拉佐维尔唱道：

“多么温柔，多么动人的纯洁，多么容易欺骗，真愚蠢。只要一夜欢愉，我便与她再不相干。”

接着他和那位教士似的谄臣一起大笑，乐曲也变得欢快——却不知为何仍显得邪恶。

这便是第三幕的结局，器乐声逐渐淡去，仿佛只在远方律动。从表演开始后，玛蕊莉头一回觉得稍许放松了些——她觉得可以畅所欲言了，于是将目光从罗伯特身上掠过。

“我非常喜欢这场表演，摄政王大人，”她说，“感谢你允许我出席。”

罗伯特怒目而视。

“我想你看错了我的作曲家。”她愉快地补充道。

罗伯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仿佛那里面有东西重逾千万。“这是场毫无意义的闹剧。”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愚蠢的勇气。”

“不。”赫斯匹罗断言，“这是场背信弃义的黠阴巫术表演。”

“如果你在寻找黠阴巫术，可敬的护法大人。”玛蕊莉说，“你只要看着我们的摄政王大人就够了。用剑刺他，你会看到他不会流血，至少不是人的那种血。我开始觉得你很擅长在这种魔鬼的力量间选择你蔑视和崇拜的对象，赫斯匹罗护法。”

“闭嘴，玛蕊莉。”罗伯特呵斥她。“在我割掉你的舌头前闭上嘴。”

“就像你割掉保管人的舌头那样？”

罗伯特叹口气，打了个响指，她身后忽然多出来一只手，将塞口布强行塞入她的口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没有挣扎。那样太不成体统了。

护法开口说了些什么，可乐器随即营造出旋律的高潮，用于欢迎丽塔重归舞台。

女孩站在吉尔墨被关押的牢房边，两人再次交换爱情的誓言。吉尔墨告诉她，他听说了镇民会在午夜起义。他述说了害怕他们会全体遇害的恐惧，无法参与其中的挫折，还有无法娶她为妻的伤心欲绝。他恳求她在一切都太迟之前逃离城镇。克洛琴和维苏琴将他的心痛带往天际，展现于繁星之前。

丽塔以自己的歌接着唱了下去，而玛蕊莉听着这段曲调的回响，突然发现那正是她初次去见埃肯扎尔时，他为她演奏的曲子，那首曾让她忘我地流下久违泪水的曲子。而它此刻带给她的，是最终的曲调即将来临的焦急期盼，期盼那段将最终令她从第一段曲调中解脱出来的和声。可当丽塔提醒吉尔墨，他的职责与她相同时，旋律又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忽然唱起了“圣塞伯琳娜赞歌”，歌颂那位庇佑新壤的圣者，不久之后出现了上千个声音齐声同唱，只因这是观众席上每个人都熟悉的歌曲。那声音振聋发聩。

爱人分离，而赞歌也在风中逐渐凋零。可在离开舞台前，丽塔又见了酒馆的女孩一次，她问她要去哪儿。

“去我的婚礼。”丽塔答道，然后她走了。

心烦意乱的酒馆女孩把这消息带给了吉尔墨，当女孩试图安慰他时，他痛苦地歌唱起来。

接着，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丽塔再次出现，穿着她那件银色萨福尼亚锦缎制成的结婚礼服，这是她父亲的全部财产。吉尔墨悲叹之时，乌云在低音弦乐器间汇聚，丽塔去了雷米斯穆德那里。她先去见了拉佐维尔，他嘲笑她，同时还提出了几个下流的建议。接着她走向楼上。她缓慢而庄严地踏上楼梯，前往上方雷米斯穆德的房间。

见到她时，雷米斯穆德恢复了先前温文尔雅的外表，告诉她，他会带给她幸福与财富，然后致歉说要去安排卫兵放哨，因为他很快就将心无旁骛。

当他歌唱之时，玛蕊莉透过嘴里的塞口物喘息起来，她又一次感觉罗伯特正压在她身上，而他的手在她的睡袍下游走。她抽动喉咙，害怕自己会吐在塞口物里，可艾丽思突然伸出了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那可怕的记忆很快从内心深处退却，淡化为单纯的不适感。

丽塔如今又孤身一人注视着窗外的黑夜。第十一声钟响过后，远方的某处响起了镇民的轻声合唱，他们正为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而集结，共同对抗雷米斯穆德的手下。

接着，高音弦乐器间传出某种滑音，就像一只不断挣扎着振翅高飞的鸟儿，虽然会再度飞起，可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地面，直到音色完全黯淡下去。

接着，丽塔独自唱起最后的曲子，那声音起初几乎低不可闻。

当白昼的光辉现身天际，
爱人啊，我将远去……

她的歌声伴随着泪水，可在玛蕊莉听来，却是深藏在绝望中的胜利喜悦，只有不再信仰希望之时，希望才会消亡。这正是那天的那段旋律，那段让她下定决心委托他的那首曲子。

一支长笛的乐声加入了丽塔的独唱，接着是一根芦笛，接着是克洛琴雅致的大幅滑奏。她的唱词已不再重要——它代表的唯有恐惧和悲伤——维苏琴和低音维苏琴为她的歌声伴奏，为其增添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泪水在玛蕊莉的脸上流淌，此时雷米斯穆德再次出现，没有任何乐声作为先兆。他大摇大摆地向她走去。丽塔站在窗前，双手绞着面纱的一角，这时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在一瞬间，乐声也开始震颤，仿佛丽塔的决心都已用尽。

她的嗓音突然飞跃到前所未有的高空，其他伴奏的音乐却化作下方的一座高山，就像是支撑世界本身的基础，这完美的和弦让之前的一切再次重现，当开始与终结会首，化作完整的乐曲……

胜利的乐曲。

丽塔随着歌声倾身向前，仿佛要亲吻他，将面纱绕过他的脖颈，随后纵身跃向窗外。双手仍抱着她的雷米斯穆德吃了一惊，却已来不及做出反应。两人垂直落向街面。虽然玛蕊莉记得舞台并非真的很高，她也曾猜想窗下会有伪装起来的床垫之类的东西，可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他们仿佛在不断落下，落下，随后在高楼下的鹅卵石路面上死去。

可和声仍然驻留不去，丽塔的歌声转由乐器延续，仿佛想说明即便死亡也无法令歌曲终止。随后响起的是一首进行曲，此时镇民们朝着雷米斯穆德的手下冲去，他们因为他的死而心惊胆丧，他们或是逃跑，或是死亡。

寂静最终再度降临，它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高呼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观众席高处中某个人的呼喊。可那是刺耳、尖锐却又带着胜利喜悦的欢呼，随即有人与他应和，继而整座烛光园都为之起立，高声怒号。

每一个人，也就是说，除了罗伯特和赫斯匹罗。

里奥夫凝望着目瞪口呆的观众，继而将目光转向护法，后者此刻的怒视可与任何一只罗勒水妖媲美。里奥夫僵硬地鞠了一躬，听到一声响亮的欢呼。接着人群中掌声如潮欢声雷动。他明白，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像这样的一幕他再也不会见到了。而且他也感到无比自豪，只因它带给了他能想象到的最为彻底的满足。

半个钟头之后，这样的感觉仍未淡去，而这时——他正在向他的乐师表示祝贺，而爱蕊娜冲动的一吻令他双颊泛红——卫兵来了。

罗伯特的卫兵们粗鲁地拖着玛蕊莉和艾丽思穿过人群，将她们推进返回监狱的马车。可回城堡的路上，她自始至终能听到民众的声音，他们在唱着塞伯琳娜赞歌。她无法遏止地哭泣，等塞口物从她嘴里取出，她开始与他们和声高唱。

当天晚上，她仍能透过窗棂听到歌声，而她明白，她所知的世界又一次被彻底改变了——只是这次变得更好。

这种感觉——她长久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的——就像胜利。

当晚她安然就寝，坠入梦乡，而梦境带给她的不再是惊骇——而是愉悦。

第六章　俞尔

埃斯帕不自觉地缩了下身体，此时医师将针最后一次穿过他的脸颊，随后将羊肠线打了个结。

“完事了。”老人说道，“你这两边伤得都挺走运的。肩膀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我可不觉得受伤还走运。”埃斯帕嘟嚷，为说话时风不再呼啸着穿过他的脸颊而松了口气。

“再偏个一指宽，它就能要你的命了。”医师愉快地回答，“好了，要是你不介意，我还得再给你护理一番。”

“她怎么样了？”埃斯帕说着，用下巴指着莉希娅躺着的地方，她全身包裹着毛毯，那张失去意识的脸孔即使对她而言也显得太过苍白。

医师耸耸肩。“我不大了解瑟夫莱。”他说，“伤得挺严重的，而我也尽我所能了。现在她的命在圣者们手里头啦。”他拍拍埃斯帕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你最好休息一下，何况你蠢得明天就想骑马。”

埃斯帕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瑟夫莱身上。前往城堡的路是透过痛苦的迷雾和流失的鲜血窥见的记忆。这期间薇娜一直与他并驾齐驱，让他不至摔落马鞍。她不久之前才应公主的召唤而离开。

他明白尼尔爵士和那些维特利安人受了重伤，可莉希娅的伤势最为严重。他们发现她被一支箭钉在了树上。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静静伫立在烛光之中。他的影子盖上她的脸，她动了动身子。

“怎么——？”她呻吟着，猛地张开双眼。

“别动。”埃斯帕柔声说，“你受了伤。还记得么？”

她点点头。“我好冷。”

埃斯帕扫了一眼壁炉。他自己正在出汗。“我还以为你走了。”他说。

“哦。”她闭上双眼，随口应了一句，“可我不能这么做，对吧？”“我不明白为啥不能。”

“你不明白？可——没关系。我没走。”

“好得很。谢谢。”

她点点头，再次睁开眼睛，就像两盏摇曳闪耀紫罗兰色的灯火。

“我明天得跟他们走了。”他踌躇了一下，“去伊斯冷。”

“当然。”她说，“我知道。”

“好吧，我是想说，你得在我离开的时候活下去。”他把话挑明。

“……我才不接受你的命令呢，御林看守。”她顿了顿，“可你在离开前都会陪着我，对吗？”

埃斯帕点点头。“对。”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很快睡着了。他再次醒来时已是清晨，薇娜温柔地摇醒了他。

“该出发了。”她说。

“对。”埃斯帕说。他低头看了看莉希娅。她的呼吸悠长平稳，气色似乎也好了些。“对。”

卡佐把一些水洒在查卡托的嘴唇上。这位老剑术大师在睡梦中做了个鬼脸，试图把水吐掉。

“噢。”卡佐说，“这迹象真不错。”

“他得喝下去。”这位医者声称，“他流了很多血，而血是水做的。”这位火籁医者用滑稽的口音说着维特利安话，就像在唱歌。

“血是酒做的，”查卡托半睁开一只眼，驳斥道，“真正的美酒，圣弗菲欧诺的美酒，那才是我们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水只能用来淹死小婴儿。”

这医者笑了。“一点点加了水的酒也没关系，”他说，“我去弄点儿来。”

“等等。”查卡托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在哪个国家？”

“火籁和克洛史尼帝国。”

查卡托缩了缩身子，把手放下。“卡佐。”他叹道，“你不晓得特洛盖乐往北是产不出能喝的酒的吗？”

“我们可不觉得那些酒难以下咽。”那医者皱眉。

“好吧，”查卡托续道，“我不想冒犯，可这只代表你没有味觉，至少不够好。我怎么到这种鬼地方来了？一个人这辈子最后喝的酒应该让他回忆起生活里美好的一切，可不该把他送去跟昂特罗领主一起哭哭啼啼的。”

“首先。”医者纠正他，“就我所知，你离死还早着呢。”

“没么？”查卡托惊讶地抬起双眉。

“没有。你得花很长的时间躺在床上，然后花更长的时间恢复体力，可我给你止住了血，而且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也就是说，你都瘦得没肉可烂啦。”卡佐插话道。

“照我推测。”医者说，“不管朝你射箭的人是谁，他是打算让你受伤而不是杀掉你。可既然没人能有这么好的准头，我得说你该感谢圣者。”

“如果这儿有维特利安酒，我会感谢圣弗菲欧诺。”查卡托坚持说，“还有特别感谢带酒来的人。”

“我相信地窖里还有点盖里安产的巴尼斯·伊特·塔维酒。”医者让步了，“也只有这个了。”

“呃。”剑术大师勉强点头，“这能帮我撑到弄到些更好的酒。”

医者走了，查卡托用比呼吸还低的声音絮絮叨叨抱怨着，接着目光定格在卡佐身上。

“我发现我们都还活着。”

“的确。”卡佐表示同意，“虽然我还没弄明白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也就刮破了点皮。”

卡佐低头看着身上厚厚的绷带和药膏。“没错。”他回答，“这都要感谢之前我们做的练习。”接着他尽可能描述了前晚发生的事。

“好吧。”等卡佐将完，年老的剑术大师说道：“重要的是……”他的声音逐渐变低，有一会儿卡佐甚至以为睡着了，可最后他又打起了精神。“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是你对我说应该出门见识世界的。”

“噢，我们已经见识得够多啦。”查卡托反驳道，“现在是时候躺在阳光下，喝着上年头的好酒过上一阵子了，你不这么想吗？这会儿回埃微拉应该也安全了，就算不成，我相信伯爵夫人也会再收留我们一次的。”

他住了口，眯起眼睛，显然是看到了卡佐脸上掠过的神色。“怎么？”

“噢。”卡佐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看起来，安妮是克洛史尼的公主。”

“你才知道？”查卡托嗤之以鼻，“你不记得威廉死掉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那些女孩有多不安？”

“噢，对，可我以为她们只是因为皇帝死掉才不安的。我可不知道那是她父亲。”他想到自己在初次见到安妮时，藏起了自己小小的头衔，打算在适当的时机让她大吃一惊。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的现在，他觉得自己真蠢。

“你该告诉我的。”卡佐责备他。

“如果我不让你用用自己的脑子，它早晚会变成浆糊。”查卡托反驳道。

“总之。”卡佐强调说，“她的王国被人篡夺，她的母亲被当成了囚犯。她要我陪伴她，帮她夺回前者，救出后者。”

“又不是你的国家。”查卡托突然严肃地说，“不关你的事。”

“我觉得这关我的事。”卡佐看上去不是很确定，“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想我得走完它。”

“没啥可‘走完’的，孩子。我向你保证，假如你掺和到战争里，就会见到些你不想见识的东西。”

“我不害怕战争。”卡佐告诉他。

“那你就是个蠢货。”剑术大师吐了口唾沫，“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和骑士战斗可跟你的午间决斗完全不同。”

“我记得。”卡佐说，“你说得对，因为你的建议我才活了下来。”

“那就再听我一次吧，哪怕是最后一次。”查卡托语重心长地劝道，“不管你想象的战争是啥样，你都想错了。它很可怕，就算再勇敢也没用。死在战争里不是最糟糕的，活下来才是。”

卡佐的目光纹丝不动。“我相信。”他说，“我也相信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就算你不愿意谈起那段经历。可我觉得这成了我的职责，查卡托。我觉得这场战斗是我的归宿，而且我想我已经赢得了你的认同，你该不会觉得我做决定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了。也许我不清楚自己正走向何方，可我确实睁开了眼睛。”

查卡托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你已经旅行得够远了，卡佐。”他看上去忽然苍老了许多，“而且你也学到了些判断力。我终于看到你成为了那个你一心想要成为的人物。可这次还是听我的吧，跟我回家。”

“你现在不能动。”卡佐避开他的目光，“等我们解决伊斯冷的事之后，你可以到那去找我们。”

“不。”老人说，“一等我能走路，我就回维特利安去。要是你想去北方搅和那堆烂摊子，就自个去吧。”

卡佐拔出那把伤痕累累的剑，将它举高示意。“向你致敬，老人家。”他说，“你昨晚的表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将终生铭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你该走了。”查卡托干巴巴地说。

“对。”

“那就走吧。别再说啥好听的了。去吧。Azdei.”

“Azdei，梅司绰。”卡佐答道。他忽然很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

尼尔跪在安妮身前，试图用单膝维持平衡，可饱受痛苦和倦意折磨的身体背叛了他。他倒了下去，紧接着用双手稳住了身子。

“放松些，尼尔阁下。”安妮公主说道，“请坐吧。”

他犹豫着，接着站起身，沉重地坐在长椅上。一片色彩斑斓的光点在他眼前上下舞动。“抱歉，殿下。”他喃喃道，“我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公主点点头。“你经历了很多磨难，尼尔阁下。”她表示理解，“而其中一些是因为我。我在泽斯匹诺没有相信你。”

“我明白的，殿下。”

她在背后绞着手指，定定地看着他。“我误会了你。”她斟酌着自己的措词，“你差点因此丧命。可我有我的原因。你会因此置疑我吗？”

尼尔发现他从未置疑过她。

“不，陛下。”他真诚地说，“我明白您的处境。我本该加倍努力来消除您的顾虑。”

“我不是女王，尼尔阁下。”公主轻柔地纠正他，“你不该称呼我‘陛下’。”

“我明白，殿下。”尼尔回答。

她把一只手放上他的肩膀。“我很高兴你活下来了，尼尔阁下。这点最让我感到高兴。”

尼尔听着她的致歉——不卑不亢的致歉。这充满了无形压迫感的致歉让他感觉到一丝寒意。

她值得我为之效命，他发现自己在想。他从前并不了解安妮，并不真正了解。可他知道她过去不是这样的。她身上有些最根本的东西起了变化，她过去只是个女孩。现在她是某种更强而有力的存在。

“啊，卡佐。”他听到安妮说。尼尔抬起头，看到那个维特利安人走了过来。

“Mi Regatura.”卡佐略微昂起头说道。可接着，他仿佛感到那姿势很别扭似的，单膝跪了下来。

安妮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用维特利安语跟卡佐交谈了一会儿。

“现在我得去见见其他人了。”她告诉尼尔。

尼尔打着祝福的手势，而卡佐也做着类似的动作，接着两人站起身。等安妮离开，维特利安人望向尼尔。

“你的话，我说不好。”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王国语断断续续地说着，“可我会听，嗯？你，勇敢男人。你，兄弟。”他伸出手。

尼尔马上紧握住他的手。“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的光荣。”他说。

“她——”维特利安人指指安妮，努力寻找着字眼，“不一样了。”他最后开口道。

“对。”尼尔吸了口气，“她现在是位女王。”

安妮低头凝视着罗德里克的尸体。维斯普瑞瑟恩已经为他清洗完毕，此刻他正躺在一卷床单上。安妮和奥丝姹来看他时，她正站在一旁哭泣。

“他死得很勇敢。”安妮冒昧地说。

维斯普瑞瑟恩艰难地把目光转向她。“他为你而死。”她的声音充满了怨毒，“我想象不出你哪儿值得他这么做。他爱你。他爱你爱到发狂。”

安妮点点头，没有做任何解释。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奥丝姹跟在她身后。

两个女人走上城垛，安妮能感到迎面吹来的风。降雨的征兆早已远去，星辰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我想我爱过他。”安妮忽道，“后来我想我恨他，现在我只觉得他可怜。”

“为什么？”奥丝姹不解地说，“安妮，肯定是他父亲命令他去追求你的。他们一直都打算杀了你，罗德里克只是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我明白。我相信要是我没有诅咒他爱上我，他会亲手杀了我。可我确实诅咒了他，而且不止一次。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而死。就像那匹马，记得吗？欧里恩公爵的马。它折断了腿，我们躲在干草仓里，看着他们杀掉它。你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它其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想是的。”

“要不是我蠢到给他写信，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他的爱先是虚情假意，接着是受巫术的影响。而我的爱两者皆否——只是一场傻女孩的游戏。那又有谁该为此负责？”

“你不能独自承担这些。”

“哦，可我能。”安妮说，“我必须这样。我又去了那里一次，奥丝姹。我见到了第四位翡思，她告诉我，我母亲被囚禁，我父亲的王位被篡夺。这就是我们明天就得离开的原因。”

“这不是真的。”奥丝姹神色凄然。

“可我相信。”安妮回答，“他们先是杀掉了我半数的家人，接着夺走了属于我们的王位。整件事的过程好像天衣无缝。可他们漏掉了我，他们将为此而后悔。”

奥丝姹盯着她看了许久。“我相信他们会的。”她说。她想换个话题，可似乎又挣扎了好一会儿。“对不起，我违抗了你。”她最后轻声道。

安妮真诚地看着她。“奥丝姹，只有你才是我能坦言自己爱的人。我现在才明白。我甚至没法对母亲或是查尔斯这么说，没法出自真心。你是我唯一爱的人。”

“我也爱你。”奥丝姹说。

“可你不能再违抗我了。”安妮说着，拉起她的手。“下不为例。我可能对，也可能错，如果你觉得我错了，你可以尽力说服我，可只要我做出了决定，那也就成了你的决定。”

“因为你是公主而我是仆人？”奥丝姹咕哝了一句。

“是的。”安妮笑了。

他们于次日清晨出发——安妮、奥丝姹、薇娜、埃斯帕、尼尔、卡佐，还有邓莫哥的二十个骑手。乌云再度归来，正午时分下起了雪，冬天的第一场雪。这便是俞尓季，从此以后，白昼只会更加漫长。

终章　瑞沙卡拉图

里奥夫抬起头，看着护法走进这间在过去两天中作为他临时居所的小房间。这房间里没多少样东西——一张桌子，几根蜡烛，根本没有窗户。当然，这么深的地下也不会有窗户。

“你很聪明。”过了一会儿，护法说道，“而且比我想的更有政治野心。”

“我说过那会是场伟大的演出。”里奥夫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透出勇气。

“哦，是啊，的确伟大。”赫斯匹罗承认说，“连我都被感动了——事实上，就像被黠阴巫术感动一样。”

“这是音乐，不是黠阴巫术。”里奥夫坚持道，“所有音乐都有魔力。你不能人为地分隔——”

“噢，我当然能。”护法平静地回答，“而且恐怕护法议会也赞同我的意见。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你被指控使用黠阴巫术和犯了严重的叛国罪。”

他走近了些，把一只手放在里奥夫的肩上。那触感令作曲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我的朋友。”护法用他最和蔼的语气说道，“享受你的小小胜利吧。它会陪伴你度过余生。”

里奥夫抬高下巴。“我不怕死。”他说。

护法耸耸肩。“我不会杀你。”他说，“可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房间，你也一样，你会被带去一个地方。”他把双手收在身后，“埃肯扎尔法赖，你知道瑞沙卡拉图的意思吗？”

“它表示一场复圣仪式——恢复圣洁的仪式。”

“的确。世界已经变成了邪恶之地，埃肯扎尔法赖，我想你应该同意。战争在威胁整个世界，骇人的怪物徜徉其间——你自己也碰上过一个，对吧？”

“对。”里奥夫说。

“没错。世界需要被净化，当这种需要出现时，教会就将着手开始仪式。它已经开始了，在每个国家，每个村庄，每户人家。瑞沙卡拉图已经开始了。而你将有幸成为它的第一批——受洗者。”

“你什么意思？”里奥夫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颈背的汗毛也随之根根乍起。

“你将被祛邪，法赖——被净化。恐怕过程会很痛苦，可救赎通常都伴有代价。”

他友好地捏了捏里奥夫的肩膀，然后离开了。正像他所说的，不久之后有人过来把里奥夫带去了某个地方。

里奥夫努力表现得一无所惧，可他并非为受苦而诞生于世，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尖叫和哭喊，并衷心企盼着它的终结。

但它并未终结。

致谢

特别感谢特瑞·布鲁克的支持和鼓励。同样感谢伊丽莎白·海顿，米兰妮·罗恩，凯瑟琳·蔻姿，罗苹·荷布，约翰·马多克斯·罗伯茨，查尔斯·德·林特对《荆棘王》的宽厚赠言。

感谢我的读者：T.卡伦·安德森，南希·贝克，克瑞斯·博迪斯，马歇尔·西博尼斯，克里斯·霍德金斯，拉妮尔·凯耶斯，尤吉妮亚·曼斯菲尔德，查理·谢弗以及南希·维嘉。

感谢杰克·西蒙斯博士对航海部分的帮助。书中的任何航海学谬误都与他无关。

像以往那样，感谢我的编辑斯蒂夫·萨菲尔，主编贝特西·米切尔以及总编南希·德里亚。感谢伊利亚尼·托瑞斯费心纠正我的拼写及其他错误。同样感谢编辑助理凯斯·克莱顿所做的大量艰苦工作。

感谢为书绘制了更多漂亮地图的克里克·考得威尔，感谢斯蒂芬·尤尔的封面设计，感谢戴夫·斯蒂文森把这些放在一起。

感谢考里恩·林德赛和克里斯丁尼·卡贝罗带我进入三维空间和网络。很抱歉我浪费了一位好助手的才能，考里恩，即使只有一两天。感谢马克·马吉尔的产品编排。除此之外，还得感谢斯蒂芬妮·贝尔沃斯和彼得·拉维里，感谢他们把这本书在英国出版，也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特别是允许我留宿的彼得。

感谢戴夫·格罗斯一直以来的支持，以及在我最近的婚礼上担任伴郎。

给雅克·查伯恩送去迟到的感谢，他为我在法国出版的第一本书做了编辑。你让我的世界变得更加宽广。

附图：

目录

序章 龙蛇密室之中

第一部 世界深处之河

第一章 迷失

第二章 魔鬼的踪迹

第三章 熟悉的国度，陌生的国度

第四章 新曲

第五章 恶魔

第六章 史林德

第七章 复仇

第八章 艰难抉择

第九章 重生

第二部 根处之毒液

第一章 众人之中

第二章 与女公爵的谈话

第三章 疯狂之子

第四章 萝丝的故事

第五章 树林之中

第六章 魂灵现身

第七章 圣监会

第八章 场景变换

第九章 龙蛇

第十章 剑之乐章

第十一章 门徒书

第十二章 心与剑

第十三章 梭尼图

第十四章 作战会议

第十五章 伏击

第三部 归还之书

第一章 迷宫

第二章 淹地

第三章 巴戈山中

第四章 新调式

第五章 重返伊斯冷

第六章 分岔路

第七章 疯狼

第八章 彬彬有礼的毒蛇

第九章 皮肤

第十章 高贝林王庭

第十一章 沙恩林

第十二章 裴尔修女

第十三章 克瑞普林

第四部 王座

第一章 江湖骗子

第二章 山羊背上

第三章 重审历史

第四章 送葬曲

第五章 巫角山

第六章 死亡的行踪

第七章 协奏曲

第八章 守望墙之战

第九章 出乎意料的盟友

第十章 舰队

第十一章 自由

第十二章 人剑合一

第十三章 玛蕊莉的守望

终章 绝佳表现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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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书评：

“尽管难免会被人和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相比，但本书出色的世界架构加上黑暗而充满力度的格调，会让马丁的粉丝同样成为凯斯的拥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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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故事，从头至尾悬念迭起，妙趣横生。

——泰瑞·布鲁克斯，《纽约时报》畅销作家，奇幻小说《沙拉娜之剑》作者

大师级的睿智使得故事有着一个令人惊艳的开端。而那些简洁扼要的修辞则是作者巧妙设下的陷阱，在不经意中悄悄捕获了那些各具情态的人物性格。

——伊丽莎白·海顿，prophecy畅销冠军《地之子》作者

凯斯将众多不同的文化，宗教，风俗，语言等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从而浇筑起了这部史诗般的传奇巨著。

——《出版人周刊》

这是一部优秀的幻想小说，有着如恒河沙数般漫长的战争。一段浪漫的伟大爱情，其间那非凡的奇迹感更是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幻想的魅力，是的，它不仅仅拥有着激烈的厮杀，宏伟壮阔的战争，尔虞我诈的政治手腕，同时又充满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奇迹。

——《奇幻科幻小说杂志》

书中的角色洋溢出生命的光彩，凯斯让我从第一页开始便沉醉其中，我热切期待着接下来的每一卷“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系列。

——查尔斯·德林，《心之森林》，《洋葱女孩》获奖作者

这是一部伟大的史诗奇幻小说，在十页之内便牢牢地俘获了我，我对作者充满了期待。

——《页码杂志》

以传说与历史为主料，用激烈的战斗，沉痛的真爱加以调味，再加上一小勺幽默，凯斯的这盘大菜传承了那些我们最珍视的神话的独特韵味。

——幻想小说评论网（http://www.sfrevu.com）

凯斯每章末尾的惊险片段总是让读者们提心吊胆又无比期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读过如此优秀的系列小说了。

天哪！这家伙怎么能把英语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处理那些延绵千里的伏笔所运用的绝妙手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凯瑟琳·克鲁兹，纽约时报畅销冠军《德尔尼编年史》作者

“一本正统奇幻小说通常要花些时间才能吸引我，可凯斯从第一页起就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查尔斯·德·林特

“黑暗的故事，文笔精妙，引人入胜。”

——《守护者》报

“鲜活的人物和远超同类作品的曲折情节。”

——《SFX》杂志

“自乔治·R.R.马丁后最伟大的奇幻系列作品。”

——《Time Out》杂志

“深厚的情感，有序的节奏和对那些永恒主题的巧妙安排……为读者们献上了一场思维的盛宴。”

——《出版人周刊》

一部情节错综复杂，叙事技巧高超的奇幻史诗。

——出版家周报

引人入胜。

——《轨迹》杂志

主要人物：

安妮·戴尔——已故克洛史尼国王的女儿，王位的正统继承人之一，目前流亡中。

尼尔·梅柯文——克洛史尼骑士，御前护卫之一，受王后玛蕊莉之命前去寻找安妮·戴尔的下落。

埃斯帕·怀特——前御林看守，受护法赫斯匹罗的命令，前往御林刺杀荆棘王。

斯蒂芬·戴瑞格——得到知识圣者赐福的修道士，拥有常人难及的感官能力和丰富知识。

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剑士，目前自命为安妮的保护人。

玛蕊莉·戴尔——克洛史尼的王后，已故国王威廉的配偶，在伊斯冷苦苦维持动荡的政权。

奥丝姹·利斯多特——安妮的贴身侍女，与安妮情同姐妹。

马伽·赫斯匹罗——克洛史尼帝国护法，帝国教会的领袖。

薇娜·卢夫特——旅店店主之女，埃斯帕的爱人，目前与埃斯帕一起行动。

罗伯特——国王威廉之弟，在谋害威廉后坠入悬崖，奇迹般生还的他在暗地里策划着阴谋。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宫廷乐师，作曲家，也是保护新壤的英雄，受到新壤乡民的拥戴。

梅丽——国王与葛兰夫人所生，王室的私生女，具有出众的音乐天赋。

埃克多——瑟夫莱，与卡佐同为德斯拉塔的传人，与卡佐曾有一场生死搏杀，尽管在中途意外殒命，但仍得到了卡佐的尊敬。

考隆——又名柯奥隆，古时的教士，似乎与某种神秘的力量有着莫大的关联。

洛·维迪艾绰——伊斯冷城堡地牢内的囚犯，与潜入地牢的艾丽思结伴同行，其真实身份似乎并不这么简单。

主母乌恩——瑟夫莱，在安妮危难之际为她指点了一条暗藏的通道，但真正动机和身份依然成谜。

裴尔修女——修女院出身，在斯蒂芬寻找考隆踪迹之时向他伸出了援手。

恩希尔总督——帝国边境省份的领主，为替儿子寻求解药，不惜以人质威胁埃斯帕。

埃德蒙·阿恰德——在守望墙一役中与尼尔并肩作战的骑士。

考斯·冯塞尔——瑟夫莱部队的队长，效忠于安妮。

序章　龙蛇密室之中

罗伯特·戴尔面露微笑，递给玛蕊莉一枝玫瑰。

“自己留着吧，”她提议道，“或许它能让你好闻点儿。”

罗伯特叹口气，捋了捋那撮让他英俊的面容增添锐气的黑色胡须。接着，他收回手和花儿，按在胸前，阴郁的目光定格在玛蕊莉身上。

他外表的年龄远远超过他在这世上度过的二十个冬季。而在那短暂的瞬间，对这个杀害自己丈夫和女儿们的男子，对他的身体发生的变化，她的心里竟涌出了些许同情。

但不管他变成了什么，肯定和人类无关，而她的同情也被厌恶的浪潮席卷一空。

“亲爱的，你还是那么迷人。”罗伯特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目光稍稍偏向站在他们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就像一只同时监视着两只耗子的猫儿。“还有，美丽的贝利女士今天过得好吗？”

艾丽思·贝利——玛蕊莉的女仆和保护人——对罗伯特露出热情的微笑。“我很好，殿下。”

“噢，看得出来。”罗伯特说。他走近几步，抬起右手抚摸艾丽思黄褐色的长发。女孩没有退缩，最多只是目光稍有游移。事实上，她的身体纹丝未动。玛蕊莉觉得她就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蝰蛇。

“说真的，你的脸色可真是红润，”他续道，“怪不得我去世的哥哥对你这么着迷。你是如此年轻——你的身体如此富有生机和活力，你的皮肤如此柔滑而紧致。噢，岁月在你身上尚未留下痕迹，艾丽思。”

这是为玛蕊莉设下的陷阱，可她才不会上当呢。是啊，艾丽思曾是她丈夫的情妇之一——就她所知是最年轻的那位——可在他死后，艾丽思已经证明自己是位忠实可靠的朋友。听起来很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女孩羞怯地垂下蔚蓝色的眸子，并未作答。

“罗伯特，”玛蕊莉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是你的囚犯，我的性命操纵在你手里，可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怕你。你是弑君者、篡位者，是某种可怕到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当我说自己不喜欢和你相处时，相信你应该不会感到吃惊。”

“所以，如果你能省省这些把戏，干脆点折磨我的话，我会非常感激。”

罗伯特的笑意凝固了。接着，他耸耸肩，把花儿丢在地上。

“这样的话，这朵玫瑰就不是我送的了，”他辩解道，“随你怎么处理。请坐。”

他犹豫着指了指一张厚重橡木桌边的几只椅子。桌面由雕刻而成的利爪支撑，为的是跟这个藏匿在密不透风的龙蛇堡深处、乏人问津的房间的怪异风格保持一致。

墙上悬挂着两幅宽大的织锦画。一幅描绘的是位身着古式链甲与锥形头盔的骑士，手中挥舞一把宽度与长度都甚为夸张的利剑，正与一头用黄金、白银和青铜丝线绣成的龙蛇搏斗。它蛇形的躯体蜷曲围绕于画面边缘，正欲扑向织锦中央的骑士，它抬高致命的利爪，张开大嘴，露出满口不断滴落毒液的铁齿。这幅织工是如此精巧，让人觉得这条巨蛇随时会滑出织锦，爬上地板。

第二幅织锦显得古老得多。它早已褪色，还磨出了好几个窟窿。它的编织式样相对简单，也不那么写实，描绘的是一名男子站在死去的龙蛇身边。编织的风格异常抽象，玛蕊莉没法确定两幅织锦描绘的是不是同一位骑士，也不知他身穿的究竟是盔甲还是式样古怪的皮上衣。他手里那把武器的尺寸也极其有限：更像是短刀而非长剑。他的一只手举在嘴边。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待她不情不愿地坐下后，罗伯特问道。

“来过一次，”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威廉在这接见过一位来自斯卡迪扎的领主。”

“我发现这间屋子的时候——那时我大概九岁——这儿积满了灰，”他说，“简直都没地方坐——却又如此富有魅力。”

“说得太对了。”玛蕊莉干巴巴地回应，打量着靠在墙边的那只形状怪异的匣子。匣身大部分是木制的，雕刻成伸出双臂的男人形象。在两只长有锐利指甲的手中，各握着一具镀金的人类头骨。那张脸与人类迥异，长着蛇似的头颅和一双羊角，双腿奇短，末端仿如鸟类的爪足。他的腹部是个玻璃门橱柜，她能看见门后的一块纤细微曲的锥形象牙，长如她的手臂。

“以前里面可没有这东西。”她说。

“是的，”罗伯特承认，“那是几年前我从某个瑟夫莱商人那儿买来的。而它，我亲爱的，它就是龙蛇之牙。”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个找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小男孩，正期待别人能对他另眼相看。

见玛蕊莉没有回应，他转了转眼珠，拉响了铃。一名手捧浅碟的女仆出现。那是个黑发的年轻女性，脸上留有一块痘疤。她眼袋青黑，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她把几只装着葡萄酒的高脚杯放在每个人面前，转身离开，随后端着一大盘甜食再度归来：蜜饯梨肉、黄油饼干、酒味糕饼、蜂蜜甜奶酪片，还有玛蕊莉最爱的“马卡龙”：一种夹着杏仁酱的甜味小馅饼。

“别客气，别客气。”罗伯特说着，喝下一口葡萄酒，动作夸张地朝这顿盛宴摆了摆手。

玛蕊莉盯着她的酒看了片刻，随后浅抿一口。罗伯特没理由在这时候对她下毒，而且就算他想，她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在那座高塔囚牢里吃喝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他的手送来的。

它的味道出人意料。它根本不是葡萄酒，而是某种带有蜂蜜味道的饮料。

“噢，”罗伯特说着，把高脚杯放回桌上。“贝利女士，您还喝得惯吗？”

“它可真甜。”她答道。

“这是件礼品，”罗伯特说。“豪伦罗森产的极品蜜酒——寒沙的贝瑞蒙德送来的礼物。”

“贝瑞蒙德最近特别慷慨啊。”玛蕊莉评论道。

“而且对你非常关注。”罗伯特说。

“显而易见。”她答道，丝毫不掩饰话中的讽刺之意。

罗伯特又喝了一口，接着用双手拿起杯子，将它缓缓握在掌中。“我发现你很喜欢这几面织锦，”他说着，低头望向杯中的蜜酒，“你知道画里的人是谁么？”

“不知道。”

“海鲁加斯特·龙蛇杀手，瑞克堡家族的创始人。有人叫他‘布罗德劳丁’，或者说血腥骑士，因为他们说他在杀死龙蛇之后，喝下了它的鲜血，与之交融，获得了它的一部分力量，并传承给子孙后代。正因如此，瑞克堡才一直如此强大。”

“你祖父把他们赶出克洛史尼的时候，他们可不怎么强大。”玛蕊莉指出。

罗伯特对她摆了摆手指。“他们从你的莱芮祖先那儿夺走王位的时候，的确很强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耸了耸肩。“寒沙比那时更强大。这就像一场漫长的舞蹈，玛蕊莉，一场红色女爵孔雀舞。克洛史尼的皇帝先是莱芮人，再是寒沙人，现在又换成了维吉尼亚的子嗣。可不管继承了谁的血脉，皇帝终究是皇帝。王权始终不变。”

“你在暗示什么，罗伯特？”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以严肃到几近夸张的表情打量着她。

“我们与混沌近在咫尺，玛蕊莉。来自骇人噩梦的怪物正在乡间肆意徜徉，威胁着我们的村庄。各大王国正在筹备战事，而我们呈现衰落之势的王权便是众矢之的。教会在到处搜寻异端，绞死整个村庄的民众——这些在我看来毫无助益，可说到底，他们位列盟友之林。”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会把王权交给寒沙的马克弥吧？”玛蕊莉断言道，“为了盗取它，你可是煞费苦心啊。”

“是啊，那么做可就太蠢了，对吧？”他表示赞同，“我不会的。可我会做一件国王想巩固权力的时候常做的事。我会结婚。”

“而且，我亲爱的嫂嫂，您也一样。”他补充道。

“我已经把意思说得够清楚了，”玛蕊莉回答，“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可我不会嫁给你。”

他耸耸肩，然后又耸耸肩，就像想把身上的什么东西甩掉似的。“不，当然不了，”他语带讽刺地说，“我很清楚你不乐意。你刺进我心口的那把刀就是你不愿接受我求婚的绝佳证据。”

“算你走运，你的心早就不跳了。”

他倾身向前，闭上双眼。“你就非得对这种事吹毛求疵吗？”他说，“你就这么介意谁是活人，谁又是死者？你觉得自己比我强，只因为你有颗跳动的心脏。真是自命不凡啊！还有——我得说——真是心胸狭隘。”

“你真是疯透了。”玛蕊莉说。

罗伯特露齿而笑，再度睁开双眼。

“这句抱怨倒是挺耳熟的。不过，请允许我回归正题。事实上，我并没打算重提求婚的事——你刺的那一刀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不，你得嫁给寒沙王位的继承人，贝瑞蒙德·福兰·瑞克堡。而我会娶他的姐姐艾芙斯宛。我们携起手来，就能保住我的王位。”

玛蕊莉苦笑起来。

“我可不这么想，罗伯特，”她说，“我已经拒绝过贝瑞蒙德的求婚了。”

“不对，”罗伯特指出，“实际上回绝这桩婚事的是你儿子查尔斯，毕竟那时他是国王，这份特权唯他独有。当然了，查尔斯是个白痴，而你则在全盘操控他的行动。”

“可他如今已经不是国王了，”罗伯特续道，“我才是。而作为我的特权，我会让你和贝瑞蒙德结合。婚礼会在一个月之内举行。”

空气仿佛在瞬间变浓了——浓得像水。玛蕊莉努力压下把头伸出水面的念头。

罗伯特做得到。他的确会这么做，而且她根本无力反抗。

“绝不可能。”她最后勉强开了口，努力让口气充满藐视。

“噢，走着瞧吧，”罗伯特欢快地回答。接着他转过身，“贝利女士，你对这事有什么意见吗？”

玛蕊莉追随罗伯特的目光，只见艾丽思突然面色苍白。她的双眼——不，她的瞳孔——大得异乎寻常。

“没有。”艾丽思附和道。

“我都忘了问了，”罗伯特说着转过身，面对两人，“你们还记得上次威纳特节举办的那场音乐表演么？我们亲爱的埃肯扎尔卡瓦欧的那段下流小曲？”

玛蕊莉挤出一丝笑容。

“那场音乐会——它把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整个王国面前——肯定令你非常困扰，可又无力阻止。我敢说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是个天才。”

“我明白了，”罗伯特思忖着，“也就是说，你认为故事里的那个恶棍指的是我？”

“你很清楚，而且每位到场者都很清楚。埃肯扎尔是怎么做到的？我很好奇。你和护法肯定一直在监视他，监督他的手稿，他的乐谱，他的排演——可他还是把你们蒙在了鼓里。”

“好吧，”罗伯特说，“我想这场表演给护法带来的困扰比我的多多了。事实上，他觉得有必要亲自审问埃肯扎尔法赖。当然，还要算上那许多参演者。”

“这可太蠢了。”艾丽思轻抚额头，柔声说道。

“你刚说了什么吗，贝利女士？”

“是的，殿下。我说护法对那位作曲家用刑的做法太蠢了——而您纵容他的行为也是。您肯定明白，自己需要乡民们的支持，以便在敌军到来时守住城市。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是他们的宠儿，尤其在他展示自己的美妙音乐后，受宠的程度更是有增无减。”

“嗯……”罗伯特陷入了沉思，“贝利女士，你的观点很有道理。如此敏锐政见的提出者却是个被我一直当做普通妓女看待的人。”

“是的，有些人也许非常普通，”艾丽思说，“可他们还是能明白您不明白的事情。”

“噢，我想你说得对，”罗伯特承认，“可不管怎么说，如果有必要，重新取得乡民信任的办法还是有的。不过，有了寒沙和神圣教会做盟友，我不觉得乡民还算是什么问题。我只需要让他们再沉默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够了，对吧？”

“教会？”玛蕊莉问道。

“是的。护法写信给了艾滨国的教皇大人，而教皇好心地派来了几支部队，帮助我们维持和平，并实施瑞沙卡拉图，直到王权巩固为止。”

“先是寒沙，又是教会。你情愿把我们的国家奉送给每一个敌人，只为自己能在王位上多坐一会儿。你真是名符其实的卑鄙。”

“我没想到你会把教会看作敌人，”罗伯特泰然自若地说，“赫斯匹罗护法会来找你麻烦的。事实上，他会发现自己有必要对你加以审讯。”

玻璃碎裂的声音突然传来。

“贝利女士，”罗伯特说，“你的杯子掉了。”

艾丽思将茫然的目光转向他。

“圣者诅咒你。”女孩嘶声道。她试图维持站姿，可双腿却仿佛虚弱得无力支撑身体。

突如其来的恐惧就像一把利剑刺穿了玛蕊莉。她朝艾丽思伸出手。“你对她做了什么，罗伯特？”

罗伯特抚弄着胡须。

“我让她来做你的女仆，是因为我以为这样会惹怒你。可恰恰相反，你们俩似乎相处融洽。我们亲爱的艾丽思似乎也从某个看守那里诱骗出了某些信息，而且或许不止一次。

“我相信我不但误解了贝利女士，更低估了她。而且我很想知道她还能做到些什么。毫无疑问，你把遍布在这座城堡里的秘密通道告诉了她，又或许她早就知道了。或许她还策划了某些阴谋来帮助你逃跑。”

他的笑容更露骨了。

“假使如此，她就只好带着阴谋前去伊斯冷墓城了。”

玛蕊莉在艾丽思身边跪下，握住她的手。女孩的皮肤呈现出微蓝的色调，双臂也开始抽搐。她的手指冷得像冰。

“艾丽思！”玛蕊莉倒吸一口冷气。

“绞架苔，”艾丽思勉力开了口，她的声音那么无力，玛蕊莉不得不靠近她的身体。“我知道……”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黑色的唾沫自口中流出。她低声说出几个玛蕊莉不明白的字眼，而玛蕊莉只觉皮肤微微发烫。她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保重，”艾丽思嘶声说道，“Soinmié. Soinmié，Fienden.”

她的呼吸变得愈加刺耳，到最后更像打嗝而非喘息。接着，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声嘶喊，嗝声也戛然而止。

玛蕊莉凝视着罗伯特，强烈的恨意令她想不出合适的字句。

“我想我会把她安葬在戴尔家族墓穴，”罗伯特思忖道，“威廉的灵魂会很高兴的——只要他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站起身。“明天会有裁缝来为你定做结婚礼服，”他欢快地说，“和你聊天真是件赏心乐事，玛蕊莉。午安。”

他转身离开，留下她陪伴着身体已然冰冷的艾丽思。

第一部　世界深处之河

在罗因·伊尼斯遍布乱石的西侧海岸，弗里恩·梅柯莱遇见了“海员”圣杰洛林，并乘着圣杰洛林的船渡过西海的洋流，在冰雹和迷雾中穿行，最终来到一片荒凉的海岸和一座昏暗的森林。

“这便是化外之森，”圣杰洛林告诉他。“千万小心，将脚踏出小艇之时，切莫让靴底沾上水面。若与波涛稍有接触，你就将忘却所知的一切。”

——弗瑞恩·雷耶斯著：《被曲解的圣弗里恩，从侍僧到主教》

黑暗女士握住阿尔扎雷兹的手，指着那条河流。

“喝下河水，”她说，“你就将摆脱记忆与罪孽，如同亡故之人。”

她指向一汪涌动的泉水。

“饮下泉水，你的知识就将胜过一切凡人。”

阿尔扎雷兹左顾右盼。

“可泉水的源头来自河流。”他指出。

“那当然。”黑暗女士回答。

——摘自荷瑞兰兹民间故事：《Sa Alzarezasfill》

Ne piberos daz'uturo.

勿饮此水。

——摘自维特里安某墓志铭

第一章　迷失

此为吾愿：
有一男子
其唇血红，
其肤雪白
其发黑蓝
如同渡鸦之翼，
此即吾愿。

安妮·戴尔低声念着歌词，这是她自小最喜欢的歌谣之一。

她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片刻，她觉得手指仿佛脱离了手掌，取而代之的是怪异的蠕虫。

其唇血红……

安妮从前见过血，见过很多次。可那些都与这次不同，它的色调从未如此惊心动魄，从未被白雪映衬得如此耀眼。就好像她从前所看到的鲜血都是苍白失色的赝品，而这次看到的才是真正的色彩。

血迹的边缘是淡淡的粉色，在它的源头，在它涌入这片冰冷的苍白时，堪称绝美。

其肤雪白。

其发黑蓝……

那男人有灰白的肤色和稻黄的发色，一点也不像歌谣里的梦中情人。在她的注视下，他的手指放开了先前紧握的短刀，也放开了对世界的留恋。他的双眼在惊讶中瞪得浑圆，仿佛看到了某些她看不见的东西，看到了命运之地的彼端。接着，他朝雪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白的气息。

从某处——似乎是非常远的地方——传来嘶吼声与金铁交击声，继之以全然的静默。她的目光从林中的暗色树干间穿过，可除了不断飘落的雪花之外，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身旁有东西在大声喘息。

安妮茫然地转过身，只见一匹斑纹灰马正好奇地注视着她。它看起来很眼熟，当她想起它冲锋而来的场面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雪上的痕迹告诉她，它已经在她身边绕了一整圈，还有一条从某座山丘处延伸而来的蹄印，显然是它来时的方向。某段蹄印上沾有粉色的斑点。

马儿的鬃毛上也有血迹。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只觉股骨、胫骨和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她迈开步子，开始观察身边的环境，搜寻周遭人的踪迹。可这儿只有那个死人，那匹马，还有在冬日寒风中沙沙作响的森林。

最后，她低头打量自己。她身披柔软的黑貂皮衬里红鹿皮长袍，里面穿着厚重的骑装。她还记得这些是在邓莫哥弄来的。

她想起了那场搏斗，还有罗德里克——她的第一个爱人，也是头一个背叛她的人——的死。

她把手探入头巾，抚摸着铜红色的发卷。自从在特洛盖乐修剪之后，它又长了出来，只是现在还很短。她觉得那似乎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所以她应该只昏迷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而非几周、几月甚至几年。但她的时间概念仍旧混淆不清，这令她恐慌不已。

她想起自己离开邓莫哥的时候，身边有女仆奥丝姹，一个名叫薇娜的自由人，还有三十八位男性同行，其中包括她的维特里安朋友卡佐和她的护卫尼尔·梅柯文爵士。他们刚刚在一场恶战中取胜，多数人都受了伤，包括安妮自己。

可眼下没时间让他们悠闲养伤。她的父亲已死，而母亲成了篡位者的阶下囚。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母亲重获自由，并夺回父亲的王位。她还记得自己对一切都很有信心。

她不知道也不记得伙伴们都去了哪儿，而她又是为何未能与他们同行。换句话说，她也不记得倒在她脚边的那个死人是谁。他的喉咙被人切开了，这点显而易见——伤口开裂，就像他身上的第二张嘴。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是友是敌？

她不认识他，因此猜想他多半属于后者。

她背倚树干，放松身体，闭上双眼，审视脑海中那汪暗色的池塘，像翠鸟般潜入水中。

她曾在卡佐身旁策马前行，而他那时在练习王国语……

“Esno es caldo。”卡佐说着，用手抓住一片雪花，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注：此处发音与snow is cold相近，因此安妮以为卡佐发错音了。）

“雪是冷的。”安妮纠正道。等看到他嘴唇的动作，她才发现他的发音错误是有意为之。

卡佐高高瘦瘦，长着副狐狸似的精明面孔和一双黑眼睛，他弯起嘴角的样子简直可恶得要命。

“‘Esno’在维特里安话里指什么？”她询问道。

“一种和你发色相同的金属。”他说话的方式让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嘴唇的味道。像蜂蜜？还是橄榄油？他从前吻过她，可她记不起来了……

多蠢的想法啊。

“维特里安话里的‘Esno es caldo，’意思就是‘铜是热的，’对么？”她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快，问道。看到卡佐露齿而笑，她明白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噢，没错，”卡佐把调子拉得老长，“如果只看字面的话。可它也是个双关语。假如我在跟我的朋友阿卡麦诺聊天，然后我说‘fero es caldo’，意思就是‘铁是热的’，可铁也有剑的意思，而剑又可以指男人的‘家伙’，你瞧，这就成了对他男性特质的赞美。他肯定会认为我说的是他的‘铁’。至于铜，这种更柔软、更美丽的金属也可以代表——”

“噢，好吧，”安妮赶紧插嘴说，“维特里安俗语课先到此为止吧。毕竟你想练的是王国语，对吧？”

他点点头。“是啊，可这在我看来太好笑了，你看，你们语言里的‘冷’就是我们语言里的‘热’。”

“是啊，更好笑的是你们说‘自由’的时候用的是‘爱人’这个词，”她讽刺地回击道，“想想吧，当一个人拥有前者的时候，就不可能拥有后者。”

等她看清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是没说过这句话该多好。

卡佐兴味盎然地抬起一边眉毛。“现在说到我感兴趣的话题了，”他说，“不过，呃——‘爱人’？Ne comtnrenno。‘爱人’在王国语里是什么意思？”

“就跟维特里安语的‘Carilo’一样。”她不情愿地回答。

“不。”奥丝姹说。安妮内疚地跳了起来：她差点忘记她的女仆也在旁随行。她将目光投向那位较为年轻的女子。

“不？”

奥丝姹摇摇头。“父亲称呼女儿才用‘Carilo’——意思是亲爱的、小甜心。你们想要的那个词是‘erenterra’。”

“噢，我明白了，”卡佐说。他伸出手，握起奥丝姹的柔荑，轻轻一吻。“erenterra。啊，我真喜欢这样的谈话，它总能带给我新的启迪。”

奥丝姹羞红了脸，抽回手去，轻抚着风衣的黑色兜帽下她金色的发卷。

卡佐回身面向安妮。

“所以说，如果‘erenterra’是‘爱人’的意思，”他说，“我恐怕不能认同你的说法。”

“或许男人可以在拥有爱人的同时拥有自由，”安妮反驳，“女人可不行。”

“胡扯，”卡佐说，“只要她的——呃，爱人——还不是她的丈夫，她想要多自由就能有多自由。”他笑得更欢了，“另外，也不是每个奴隶都过得不快乐啊。”

“你又开始说维特里安话了。”和卡佐不同，安妮对这话题全无兴趣。她真后悔挑起他的兴头。“我们还是继续聊雪吧。说说你对它的看法——用王国语。”

“对我来说是新事物，”当他转换语言之时，他的嗓音也从轻松简短的乐曲转为冗长笨拙的吟咏。“埃微拉没有。非常，呃，奇怪。”

“是奇妙。”她纠正道。奥丝姹吃吃笑出声来。

说实话，安妮一点儿也不觉得这雪美妙——它让她觉得很麻烦。可卡佐的语气很真诚，而且不管她自己怎么想，他对着洁白的雪花咧嘴的样子的确能令她忍俊不禁。他十九岁，比她大上两岁，但仍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偶尔也能看到他身体里的那个男人呼之欲出的样子。

尽管这场交谈中有令人不悦的转折，可安妮还是感到了片刻的满足。她很安全，有朋友相伴，就算整个世界都已陷入疯狂，可她至少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四十来人不足以解救她的母亲和夺回克洛史尼，可很快他们就将抵达艾黎宛姑妈的宅邸。艾黎宛有些士兵，而且她或许知道在哪可以招募到更多人手。

在那之后——噢，她就能一步一步建立自己的军队。她对军队的所需一无所知，有时候——特别是在晚上——她会烦心得难以入睡。可眼下，不知怎么，她又觉得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的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可等她转过目光，它却不见了踪影……

安妮斜倚树干，呼出一口严霜，只觉光线正逐渐黯淡。

卡佐在哪儿？其他人在哪儿？

她又在哪儿？

她还记得最后一件事。他们正从旧国王大道向北进发，穿过切沃洛彻森林，前往罗依斯。几年前，她曾和姑妈丽贝诗一同骑马前往那里。

她的护卫尼尔·梅柯文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奥丝姹放慢马速，去和斯蒂芬——那个来自维吉尼亚的年轻人——聊天。御林看守埃斯帕·怀特在前方巡视，而在邓莫哥加入她麾下的那三十名骑手则分散在她周围稍远的地方，以便护卫。

接着卡佐神情一变，手握向剑柄。阳光也似乎转为明亮的黄色。

这儿还是切沃洛彻吗？究竟过了几个钟头？

还是几天？

她想不起来了。

她该不该等别人来找自己呢？又或者，能够来找她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她的敌人会不会没等杀光她的护卫就把她掳走了？

当她发觉自己想法中的矛盾时，心也沉了下去。除非尼尔爵士死去，否则他是绝不会让她被人俘虏的，卡佐也是一样。

仍旧瑟瑟发抖的她意识到，解释自己目前处境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具死尸。

她不情愿地在雪中跋涉，回到他的身边。她借着逐渐昏暗的阳光俯视着他，搜寻着先前可能遗漏的细节。

他已经不年轻了，可她说不准他的年纪究竟多大。也许有四十了吧。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羊毛马裤，胯部沾满污迹——多半是他自己的尿。他脚上的黑色半高筒靴样式简朴，鞋底几乎磨穿。他的衬衣也是羊毛制的，可里面那件钢制胸甲却把外衣撑得鼓鼓囊囊。胸甲上满是凹痕和磨损，最近才上过油。短刀旁是一把短小的阔刃剑，插在浸油的皮鞘中。剑鞘安放在腰带上，旁边是一块褪色的黄铜盾牌。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证明自己所属势力的信物。

她努力不去看他的脸或是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双手在他的衣物上轻轻拍打，寻找可能藏匿在内的东西。

在他的右腕处，她发现了一个怪异的标记，是通过烧灼或是染色留在皮肤上的。标记是黑色的，形状就像新月。

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标记，一股轻微的眩晕感旋转着穿过她的身体。

她将手探向死人的肘部，触摸到了某种潮湿温热的东西，她只觉嘴里发咸，鼻腔充斥铁的气息。她震惊地发现，尽管他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可他体内生机尚存，只是正飞快流逝。他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死去？他的灵魂是否已然离体？

在圣塞尔修女院里，他们没教过她多少和灵魂相关的东西，但她学过些肉体方面的知识。她观看并参与过几次解剖，也记住了——她自认为记住了——大多数器官和对应的体液。灵魂并非它们的一员，但那个封闭在颅骨中的器官能够与它建立联系。

回想修女院的时候，她的心里浮现出莫名的冷静和超然。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尸体的额头。

刺痛感攀上她的手指，穿过手臂，直入胸腔。当它长驱而上，越过脖颈，钻入她的大脑之时，她突然感到昏昏欲睡。

她的身体变得遥远而无力，接着听到自己嘴边吐出一声轻微的喘息。整个世界嗡鸣着乐声，几乎融入那片悠扬的旋律。

她的脑袋甩向后方，接着再次低垂，而她似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睁开了眼皮。

世界变得不太一样了，可很难说清差别在哪里。阳光很奇怪，一切都显得虚幻不实，可森林和雪地还是老样子。

她定睛细看，只见那死去男子的双唇间，有黑水正潺潺流出。它沿着他的胸膛顺流而下，蜿蜒着流过几王国码远的雪地，涌入一条更宽的溪水。

她的视野突然变得宽广起来，上百条类似的溪流骤然出现。接着是上千条，上万条黑水，它们交汇为更宽的溪流与河水，最终汇入一片如海洋般宽广而黑暗的水域。就在她注视时，那男人仅余的生机也已被黑水卷走，就像在一条映有黑发少女倒影的溪流上漂浮的树叶……

啤酒的气息……

熏肉的滋味……

有个面容似魔非人的女子，令人心生恐惧，可她几乎已经忘却恐惧的味道……

然后他逝去了。他唇间涌出的溪流化作涓滴，最终戛然而止。可在生者的世界里，黑水仍旧川流不息。就在那时，安妮发现有东西在注视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穿透森林而来的视线。模糊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而她突然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东西的真实身份了。女恶魔的形象在死去男人的双眼中再度变得清晰，而那面容可怕到不可能是他亲眼所见。

是死亡圣者梅菲提来找他了吗？会不会也是来找安妮的？

或许是个伊斯崔嘉，也就是维特里安传说中那种会吞噬受诅者灵魂的修女？又或许是某种无法想象的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它靠近了。

安妮鼓起全身的勇气，强迫自己转过脸——

——然后把一声尖叫咽回肚里。她眼中不见清晰的形体，只有脑海里的一连串模糊的印象。庞大的双角，高及天际，而它的躯体铺展而开，跨越林间……

先前的黑水化作蔓藤紧贴在它的身上，就像无数条水蛭，尽管它的上百只利爪不断撕扯，可每一条藤须掉落时，都会有另一条——或者另两条——取而代之。

她以前见过它，在那片长满黑玫瑰的原野上，在那座遍布荆棘的森林里。

荆棘王。

他没有面孔，只有律动的梦境。起初她没认出眼前的东西，那是一片能通过嗅觉、味觉和触觉感应到的彩色雾气。尽管她的恐惧不断增长，此刻却已无法转过脸去。

她觉得仿佛有百万根毒针扎穿了自己的身体。她叫不出声来。

接着安妮弄清楚了两件事……

她猛然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陷进了那人胸口的血泊里。他的身体此刻异常冰冷，而她也一样。

她几欲作呕地站起身，蹒跚着远离那具尸体，觉得四肢发麻。她摇摇头，把噩梦的残余从脑海中驱离接着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应该骑上那匹马，跟着来时的蹄印返回，可这样做似乎太麻烦了。何况雪下得比先前更大了，蹄印很快就会被掩去。

她蜷缩身体，钻进一棵大树树干的裂口，随着暖意渐渐归来，她也在积蓄力量，为那些非做不可的事做好准备。

第二章　魔鬼的踪迹

正当尼尔·梅柯文奋力朝雪堤处前进之时，一支箭撞上了他的头盔。他嘶哑的战吼声顿时响彻林间。他的盾牌挡下另一支锐利异常的箭矢。接着又是一支。

就在几王国码开外，四名射手仍然站在那六名剑士的盾牌后方，维持着阵型。这些人一起组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小型要塞，朝着尼尔一心想要前往的方向——那些掳走安妮的骑手离开的方向——降下致命的箭雨。

他决定朝他们冲锋，就算是寻死也好。反正无论如何拖延，他都必死无疑。

尼尔集中精神，迈步飞奔，只觉身上的盔甲笨重又不合身。他多想念费尔爵士送给他的那套骑士铠甲啊，可它如今正沉睡在几百里格之外，泽斯匹诺港的海底。

此时世界似乎变慢了。野鹅在高空鸣叫。他能闻到折断的树枝处传来的松脂气息。在某个持盾士兵锃亮的护鼻后面，有明亮的绿色双眼和蓬松的赤褐色胡须，双颊在寒风中泛起潮红，面孔凝聚着坚定的决心。尼尔在这场战斗中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神情。一天之后，这个年轻人或许会和好友共饮，找女孩跳舞，哼唱一首只在他出生的小村的人听过的歌谣。

一天之后。可今天他已经准备好牺牲自己，与敌人同往圣杰洛林的渡口。

而他同伴的脸上也有着相同的神情。

尼尔蹒跚前行几步，看到一张挽开的弓和一支上弦的利箭。他能感觉到，那箭尖即将疾飞而至，射入他的眼中。他明白自己的盾牌放得太低了，而且他绝不可能及时将它抬起。

突然，那射手丢下了武器，笨拙地抓向出现在自己额头的那支箭。

尼尔没空转身去看是谁救了他的命。他只是在盾牌后面蹲得更低，估算着最后几码的距离，接着，随着又一声嘶吼，他撞向那面盾牌之墙，撞向那个绿色眼睛的男孩。

那小子及时退后一步，以便让其他盾牌手靠上前来，将尼尔困在阵线之中，将他团团围住。

可他们并不知道尼尔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从不死者的残躯上夺来的咒文剑撕裂了空气，在风中留下淡淡的雷电气息。它劈开了高举在他面前的盾牌，砍透了金属头盔和颅骨，切开一只翡翠色的眼睛，最后从耳垂下方穿出，剑锋一转，又斩开了旁边那人的肋骨。

伴随着战斗狂热而来的，是一股极度的不适感。用这样一把武器毫无骑士精神可言。在极端不利的状况下战斗是一回事，借助黠阴巫术取胜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早就明白，职责和荣誉无法时时兼顾。而眼下，挥舞这把被他取名“飓流”的剑就是他的职责。

问题在于，不管用不用咒文剑，他都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

有人从身后袭来，抱住了他的双膝，尼尔垂下剑刃，劈向身后，却被另一具着甲的躯体挡在半途。“飓流”深深斩入那人的身体，可一把阔剑的剑柄已经狠狠撞上了尼尔的头盔，令他倒向雪地。又一个人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无法继续挥舞手中的利剑。

整个世界闪耀起红芒，而他奋力挣扎，等待着那把终将刺进护喉或是穿透面甲的匕首。尼尔突兀地想起坠入泽斯匹诺的波涛时的情景：他的身体被盔甲拖向海底，无助中混杂着磨难终将结束的解脱。

只是这次并无解脱可言。安妮正在别处身陷危机，而他必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来保护她免受伤害。免受更多的伤害。只要她还活着。

因此他用唯一剩下的武器，他的脑袋，撞向最靠近的那张晃动的面孔，柔软鼻骨的碎裂声传来。声音来自扣住他左臂的男子，而尼尔竭尽全力站起身，一拳砸向那家伙的喉咙。那人应声而倒。

接着有东西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敲中了他的头盔，洁白的天空中顿时落下了黑色的雪花。

待尼尔恢复意识，发现有人跪倒在他身边。他怒吼一声坐起身来，而那人退后几步，吐出一长串外国话。尼尔惊讶地发现，他的四肢都还能自由活动。

怒意退去后，他才意识到跪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叫做卡佐的维特里安人。这位剑士此时礼貌地和他拉开了距离，那把怪异的轻剑随意地束在腰间。

“冷静点，骑士，”他身边有人说道，“你现在跟朋友们在一起。”

尼尔勉力站起，转过身，打量着那个中年男子：他的面庞被阳光晒成棕色，黑色的短发中点缀着银丝。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认出了这位御林看守，埃斯帕·怀特。年轻的斯蒂芬·戴瑞格和蜜色头发的薇娜·卢夫特就在不远处，正警觉地蹲伏在染满鲜血的雪地里。

“你最好把头低下，”埃斯帕说，“那边还有一窝射箭的。”他甩甩下巴。

“我还以为你们全死了。”尼尔说。

“嗯，”埃斯帕说，“我们也以为你死了。”

“安妮在哪儿？”卡佐的问话带着浓重的维特里安口音。

“你没看见？”尼尔责难地问道，“你先前就在她身边。”

“对，”卡佐说着，努力想咬清字眼，“奥丝姹和斯蒂芬落在后面一点。然后箭飞过来了，接着，呃， eponiro从路上过来，呃，带着长haso——”

“对，长枪。”尼尔说。当时射手从两侧突然出现，排成楔形阵列的骑手沿路冲锋而来。邓莫哥的骑兵队没多少整理队形的时间，可还是迎了上去。

尼尔独力杀死了三名骑手，却发现自己被人群推挤得离安妮越来越远。等他回到现场，能找到的只有尸体，克洛史尼的继承人却踪影全无。

“是种戏法，”卡佐说，“有个，呃，aurseto，打中了我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上面沾满了血迹。

“我没听过这词儿。”尼尔说。

“Aurseto，”卡佐复述道，“就像，呃，水，空气——”

“隐形人，”斯蒂芬插嘴道。见习修士转向卡佐，“Uno viro aurseto？”

“对，”卡佐用力点点头。“像云彩和雪的颜色，骑在epo上——”

“颜色像雪的马和骑手？”尼尔怀疑地发问。

“对，”卡佐确认道，“保护安妮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然后有人打中了你的后脑勺。”

“对。”卡佐脸色一沉。

“我不相信你。”尼尔突然说。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出主意让安妮把自己留在维特里安等死的家伙。的确，卡佐好几次救了安妮的命，可他的动机似乎大都出自情欲。尼尔很清楚，这样的动机很不可靠，而且很容易走向极端。卡佐还喜欢自吹自擂，尽管他在街头斗殴方面颇有水准——事实上，是很出色——但对军纪根本一无所知。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还有尼尔从自己不快的经历中领悟出的那个真理：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表里如一。

卡佐的双眼中跳动着危险的火花，他的身体站得更直，手也握上了剑柄。尼尔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飓流剑。

“相信他吧。”埃斯帕咕哝着说。

“埃斯？你？”薇娜说。

“没错。他们少说有三个。你以为我为啥不回来告诉你们有埋伏？他们不是隐形的，不完全是，可确实跟这小子说的一样。他们就像烟，你能看穿他们的身体。要是你知道该往哪儿瞧，你也就能瞧见他们，可要是你不知道，他们就会吓你一大跳。

“还有，要是你干掉他们，他们就会变回实体，他们和他们的坐骑，不管那些马是否毫发无损。照我看，要是没了那些戏法，他们就只是些普通人而已。”

斯蒂芬皱起眉头。“这让我想起了某条巡礼路……”他挠挠下巴，额头在沉思时浮起一道道皱纹。

“又一群修士，”埃斯帕咕哝道，“真是雪中送炭。”

卡佐仍旧紧张地盯着尼尔，手握在武器的柄上。“抱歉，”尼尔对这位剑士说，“阁下。我太紧张了，所以口不择言。”

卡佐放松了一点，点点头。

“御林看守怀特，”尼尔问道，“那些隐形人有没有留下脚印？”

“有。”

“那我们就去干掉那些家伙，找回我们的女王。”

他们发现，这群袭击者在路上留下的防守部队不止两支。

就在发现尼尔的几百步远处，他们撞见了另一支部队，不过这次人数较少。他们没花多久就消灭了敌人，可埃斯帕警告说，前方可能还有更多。

卡佐想起了某个童话故事：有个男孩在森林里迷了路，走到一座大房子里。这房子碰巧是个三头魔鬼的住宅，魔鬼抓住了男孩，准备吃掉他。可魔鬼的女儿喜欢上了他，于是帮他逃了出去。

两人一起逃跑，魔鬼老爸紧追在后，比他们跑得都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了。不过女孩会一些戏法。她朝身后丢出一把梳子，而它变成了一片树篱，魔鬼只好去撕扯挡路的灌木。她又扔出一只酒囊，后者变成了一条河……

“你在想什么？”

卡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修士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斯蒂芬说的是维特里安话，尽管发音听起来过时得厉害，可用不着冥思苦想就能和人交谈的确是种解脱。

“梳子和树篱，酒囊和河流。”他故作神秘地说。

斯蒂芬突然笑了。“这么说我们是魔鬼？”

卡佐眨眨眼。他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够神秘了。

“你反应也太快了点吧。”他不无讽刺地评论道。

“我经历过德克曼巡礼，”斯蒂芬回答，“没办法——圣者祝福过我。”他停下脚步，露出微笑。“我打赌你听过的故事和我的版本不同。最后是不是男孩的哥哥杀掉了魔鬼？”

“没，他把魔鬼引到了教堂，然后教区主祭把钟敲响了三次，杀死了它。”

“噢，那可真有趣。”斯蒂芬说。他似乎真的这么想。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就是吧。”卡佐承认，“可话说回来，我们的位置颠倒过来了。我们追的是恶魔，他却是设置障碍的那一方。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在试图杀死安妮。追赶我们的骑士们从没想过活捉她。可要是那些melcheo确实想杀她，他们肯定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轻松办到。”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头上的伤口。

“至少你瞥见了他一眼，”斯蒂芬说，“我根本看都没看见带走奥丝姹的那家伙。真的，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卡佐摆手拒绝他的安慰，坚持道，“我那时就在她身边——我会把她找回来。假如他们伤害了她，我就把这帮畜生全部干掉。

“但这还是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斯蒂芬说，“邓莫哥那边的祭司想要她的血来做仪式的祭品——”

“对，可那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贵族出身的女人，而原有的那个已经死了。另外，仪式已经被我们阻止了。”

“也许还有别的仪式。我们阻止了那些敌人一时，可森林里还有许多受诅咒的巡礼路，而且我敢打赌，还有更多叛教者在尝试唤醒它们。每条巡礼路都各不相同，拥有独特的赠礼——或是诅咒。或许他们又需要某个公主的鲜血了。”

“邓莫哥的那些人多半是来自寒沙的教士和骑士。可我没在现在这群人里看到过寒沙人。”

斯蒂芬耸耸肩。“可在我们碰面之前，我跟这样的敌人交过手。其中也包括教士，还有属地和国籍都无法辨认的士兵。甚至还有瑟夫莱。”

“所以说教会不是敌人？”

“说到底，我们不清楚敌人究竟是谁，”斯蒂芬承认道，“邓莫哥的寒沙骑士和教士和我、埃斯帕还有薇娜先前对付过的那些人——事实上，就离这儿不远——都有同样的邪恶目的。我们认为对他们下令的就是克洛史尼的护法，马伽·赫斯匹罗。可就我们所知，赫斯匹罗自己也听命于另一个人。”

“他们想干什么？”

斯蒂芬苦笑一声。“就我们所知，是去唤醒某个异常古老而强大的邪恶存在。”

“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力量。我不敢肯定。可现在袭击我们的那些人呢？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你说得对，他们不太一样。或许他们是篡位者的手下。”

“安妮的叔叔？”卡佐觉得斯蒂芬说的应该是那个人。说实在的，这整件事都有点让人犯晕。

“没错，”斯蒂芬确认道，“他或许有什么理由要留她一命。”

“噢，希望如此。”卡佐说。

“你很在乎她？”斯蒂芬问道。

“我是她的保护人。”卡佐说。这问题让他有点恼火。

“没别的了？”

“对。没别的了。”

“可你似乎——”

“没有。”卡佐断言道，“我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就像朋友那样对待她。还有，这不关你的事。”

“噢，我觉得也是，”斯蒂芬说，“你瞧，我相信她和她的女仆——”

“奥丝姹。”

斯蒂芬抬起一边眉毛，脸上浮现出令人恼火的浅笑。“奥丝姹，”他重复道，“我们会找到她们的，卡佐。看到那边那个人没有？”

“埃斯帕？那个看林子的？”

“对。他能追踪任何足迹，我本人可以担保。”

卡佐发现天空又开始飘落轻柔的雪花。

“就算下雪？”他问道。

“下刀子都行。”斯蒂芬说。

卡佐点点头。“很好。”

他们骑着马，默默地前进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认识公主的？”斯蒂芬问道。

卡佐只觉笑意在唇边舒展。“我是从埃微拉来的，你知道那儿吧？那是特洛梅菲的一个镇子。我父亲是个贵族，可他在决斗中被杀了，而且没给我留下什么遗产，只有埃微拉的一栋宅子和查卡托。”

“我们留在邓莫哥的那位老先生？”

“对。我的剑术老师。”

“你肯定很想他。”

“他是个酒鬼，傲慢又自大，可你说得对，我想他。我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儿。”他摇摇头，“说到安妮——当时查卡托和我去拜访乡间的一位朋友，欧绮佤伯爵夫人，想要放松一下。说来也巧，她的庄园和宅邸就在圣塞尔修女院附近。”

“有天我外出散步，发现公主，呃，在洗浴。”他飞快地转向斯蒂芬，“你得明白，我不知道她的身份。”

斯蒂芬的神情突然严峻起来。“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发誓。”他回忆时笑得更露骨了，“噢，也许我是跟她调了调情，”他承认，“我是说，在穷乡僻壤看到个脱光衣服的异国女子——这简直就像是爱润达女士的恩赐。”

“你真的看见她赤裸的身体了？”

“呃，好吧，只看到一点。”

斯蒂芬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开始欣赏你了，剑士。”

“我不太明白。”

“我大概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事。但无论你是否知道她的身份，都无关紧要。卡佐，你看见的是一位公主的赤裸身躯，如果我们完成使命，这位公主就会成为克洛史尼的女王。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任何看见公主裸体的男人——任何男人，除了她神圣的夫君之外——要么被戳瞎双眼，要么被处死。这条法律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

可斯蒂芬却皱起了眉头。“我的朋友，”他说，“我从没这么严肃过。”

“可安妮提都没提过。”

“我也觉得她不会提。她或许以为自己能为你求情，可这条法律非常特别，即使作为女王，她也无权宽恕你。该法律由朝议会负责执行。”

“这太荒唐了，”卡佐抗议道，“我只看到了她的肩膀而已。或许还有一丁点——”

“这事没别人知道，”斯蒂芬说，“要是你想溜走……”

“你真是越来越滑稽了，”卡佐说着，只觉颈后汗毛直竖，“我多次救过安妮和奥丝姹的命。我发过誓要保护她们，而且有荣誉感的人绝不会因为畏惧如此荒谬的惩罚就背弃这份誓言。特别是现在，她都落入了——”

他停了口，紧紧盯着斯蒂芬。

“根本没有这条法律，对么？”他问道。

“噢，的确有，”斯蒂芬说着，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正如我所说的，它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只不过有五百多年没有执行过。噢，我想你不会有事的，老伙计。”

卡佐怒瞪着斯蒂芬。“要不是你是个祭司……”

“可我不是，”斯蒂芬说，“我当过见习生，而且完成了圣德克曼巡礼。但我跟教会之间有些分歧。”

“和教会本身？你觉得整个教会都是邪恶的？”

斯蒂芬沉默半晌。“我不知道。恐怕事实就是这样。”

“可你说护法他……”

“赫斯匹罗。对，赫斯匹罗护法派埃斯帕、薇娜和我去进行一项任务，不过我们没有执行到底。我们发现腐化早已深入教会的根源，甚至能追溯到艾滨国和教皇本人。”

“这不可能。”卡佐断言道。

“为什么不可能？”斯蒂芬说，“教士们也是人，和其他人一样会被权力和金钱所腐化。”

“可领主和女士们——”

“王国语里管他们叫圣者。”斯蒂芬说。

“不管叫什么，他们都不会允许教会被如此玷污。”

斯蒂芬笑了，这笑容令卡佐很不安。

“圣者有很多位，”斯蒂芬说，“并非每个都纯净无瑕。”他突然显得心烦意乱。“稍等。”他喃喃道。

“什么？”

“我听见有动静，”他说，“前面又有人来了。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有圣者赐予的听力，对么？可先前那次伏击你怎么没听见？”

斯蒂芬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可你得原谅我，或许那些隐形绑架犯拥有的某种‘圣者赠礼’阻碍了我的听力。现在我要去告诉埃斯帕……还有尼尔。”

“好吧，”卡佐说，“我会准备好武器。”

“好的。劳驾了。”

卡佐看着斯蒂芬驱赶他的坐骑“天使”往其余人身边跑去，接着，伴随着些许忧郁的情绪，他拔出卡斯帕剑，抚摸着剑身处一道深深的凹口，那是被尼尔爵士如今佩带的那把发光的咒文剑砍出来的。

这条凹口是卡斯帕剑的致命伤。除非重铸整把剑刃，否则根本无法修理这样的损伤，但在重铸之后，它也将不再是“卡斯帕”，而是另一把截然不同的武器。况且在北方，即便是重铸剑身也非常困难，这儿的人更喜欢硕大的屠刀，他们对于细剑，对于德斯拉塔的灵魂不屑一顾。如果没有合适的武器，他根本就使不出德斯拉塔剑术，可除了返回维特里安之外，他到哪儿才能找到另一把称手的武器？

他真的想念查卡托。同时又开始觉得，自己要是跟着从前的剑术老师回维特里安去了该有多好。

他刚开始这场远征的时候，一心渴望着冒险。尽管有几次痛苦的经历，自从离开维特里安之后，他所见证的奇迹已超过了过去见闻的总和。但那时只有他们四个人：安妮、奥丝姹、查卡托，还有他自己。

如今安妮有一位持有魔法剑的骑士，一名能从六里外射穿鸽子的护林人，还有个能把方圆十二里格之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的祭司。就他看来，薇娜没什么奇妙的能力，可要是她突然唤来野兽，要求它们为她而战，他也不会觉得多意外。

而他又是什么？一个被人从鼻子底下掳走女王和她贴身女仆的家伙，一个连王国的语言都不会说的家伙，一个只要佩剑折断就一无是处的家伙。

最奇怪的是，这些并不让他特别烦恼。噢，他的确觉得烦恼，可那跟一年前的状况不同。他确实觉得能力不足，可这本身不是什么问题。也不是因为他感到尊严有损：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他无法尽责为安妮效命的事实。

还有奥丝姹落入某些邪徒之手的事实。

卡佐努力用种种自私的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去细想那个真正令人万念俱灰的可能——他的朋友们或许已经死了。

他看到斯蒂芬在前方向他挥手示意，又把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他敦促马儿前行，同时想象着这场战斗的情形。

等那群人到来之时，情况变得复杂起来。斯蒂芬听到的那群人是盟友——四个来自邓莫哥的骑士——他们就蹲伏在附近山丘顶端的一堆乱石后头。他们之所以滞留在那儿，是因为前方的山脊处有敌军把守。

“他们可真是计划周详，”尼尔对埃斯帕说，“用大规模袭击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被施了魔法的骑手掳走女孩儿们，还有一系列殿后部队来拖慢我们的脚步，方便他们逃跑。可他们干吗不倾巢而出，把我们一举消灭？”

埃斯帕耸耸肩。“没准他们听说我们比他们兵力更多。你多半是搞错了。没准他们的计划不如看起来这么顺利。我想他们确实打算一举消灭咱们，你仔细想想，他们差点就办到了。我们离开邓莫哥的时候差不多有四十个人，可现在只剩下九个。在雪地里，我们又被冲散了，他们肯定跟我们一样闹不清状况。

“就我所知，现在我们人数占优。山脊那边多半只剩最后三个了，女孩们没准就在他们身边。这我说不清，天开始变暗了。”

“那儿有六个人，”斯蒂芬说，“而且我的确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不过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我们的人。”

“肯定是。”尼尔说。

“没错，”埃斯帕赞同道，“所以我们赶紧出发去解决他们吧。”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穿透树林，望向下方的小山谷，又望向对面的山脊。

“埃斯帕……”斯蒂芬喃喃道。

“啥？”

“那边有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东西。可我说不准那是什么。”

“跟那些人在一起？”

斯蒂芬摇摇头。“不。它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还是先抓牢一根树枝，再伸手抓下一根吧，”埃斯帕说，“可要是你又听出些什么——”

“到时我会告诉你的。”斯蒂芬承诺道。

尼尔仍然在研究地形。“在靠近他们以前，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朝我们射击。”

“对，”埃斯帕说，“这就是为啥我们不该穿过山谷向他们冲锋。”

“还有别的路？”

“路可多着呢。他们占领了最高处，可我们这座山脊的左边和他们的相连。”

“你很熟悉这地方？”

埃斯帕皱起眉头。“不。可下边那条小溪很窄，瞧见没？而且我能闻到水源的味道。还有，假使你仔细瞧瞧穿透树林的光线——噢，相信我，那边地势很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往那边走，他们没准会逃跑。

“假使他们顺着山脊向前，就会走进巫河前面的沼泽地带，我们就能在那赶上他们。可假使他们往北走下山脊，他们会发现自己突然离开森林，来到了大草原上，然后他们就会面临选择：过河后取道梅格霍恩平原，或者往东面前进。

“不管走哪边，我们都得重新追上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但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

“可他们为什么等在这儿？”尼尔问。

“我猜他们迷路了，”埃斯帕说，“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看不见开阔地。可要是再走个几百王国码，情况就不同了。到时候我们就有麻烦了。”

“你有什么打算？找个人偷偷摸上高地去？”

“对。”埃斯帕承认。

“我猜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作为回答，御林看守猛地拉开弓，射出一箭。惊恐的呼喊声从溪谷那头传来。

“不，”御林看守说道，“我得留在这儿，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待在这边山脊上。你跟卡佐过去。等斯蒂芬听到你们靠近的时候，我们就跑到溪谷下面，再爬上另一侧山脊。你们只要让他们忙活一阵就够了。”

尼尔思索片刻，接着点点头，“值得一试。”他说。

“你能把脚步放轻么？”

“在森林里？我可以脱掉盔甲。可还是……”

“我可不觉得他们是护林人，”埃斯帕说，“我们这边会努力装得更像一点的。”

尼尔的目光扫过卡佐。“斯蒂芬，”他说，“你能跟卡佐解释一下我们刚才的话吗？”

斯蒂芬照做了，等他讲完，剑士咧开嘴，点了点头。尼尔留下棉制的软甲护身，拿起飓流剑，片刻之后，他们就开始绕向山脊的东面，一面留神细听每一声弓弦响动，一面期盼埃斯帕的猜测没有问题。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山脊恰好在御林看守估计的地方转弯，在下方造出一片山坳。峰峦转折之处，山势下沉，随即再度上升，一路通向敌人所在的制高点。

尼尔时不时地听到埃斯帕、薇娜、斯蒂芬和前方的几人此起彼伏的高喊声。他松了口气：这让他对前进的方向更加确定了。

尼尔发觉自己屏住了气。他恼火地强迫自己正常呼吸。他从前也参与过奇袭：在群岛的河岸与高大的牧草之间，他参加过多次夜袭，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可岛屿上只有沙子和石头，苔藓和石楠。像埃斯帕那样在这些变化莫测的山岭与林地间轻巧无声地前进可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瞥了眼卡佐，发现维特里安人也跟他一样紧张得要命。

高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尼尔将身体蹲得更低，伸手拔剑。

埃斯帕听到斯蒂芬喘息的声音，便转过身来。

“怎么？”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斯蒂芬说，“从四面八方。”

“还有人？一群伏兵？”

“不，不，”斯蒂芬说，“他们比从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多，就像林间拂过的轻风。他的力量在增长，他们的也一样。”

“史林德。”薇娜倒吸一口凉气。

“史林德。”斯蒂芬说。

“见鬼。”埃斯帕咕哝道。

卡佐在染满秋色的林间瞥见了一点亮色，他停下脚步。林中灌木浓密，布满野生蓝莓、匍匐浪花和十字花的藤蔓。

他看到右侧的尼尔·梅柯文也停下了脚步。

这片灌木丛既是优势又是麻烦。直到他们踏进空地之前，敌人的射手都难以瞄准目标。然而，这也会减缓卡佐和尼尔前进的速度。

他错了。尼尔爵士突然发起冲锋，朝身前挥舞那把怪诞的屠刀，像园丁挥舞着镰刀，而那些灌木并不比血肉和盔甲抵挡得更久。

他一边后悔没多了解一下计划的内容，一边紧跟在后。兴奋在他体内盘绕，就像弩炮投臂上收紧的绳索。

转眼间，尼尔冲入了空地，卡佐在他身边左闪右避，堪堪迎上一杆飞来的黑羽箭。它从他的腹部擦过，留下一道灼痛的划痕。他不知自己是肚破肠流，还是仅仅擦破了皮，也的确没有时间去检查伤口，因为某个手持阔剑，丑陋如猪的凶徒正抽着鼻子朝他飞扑而来。

卡佐将卡斯帕剑笔直刺出：这把细剑足有他对手那把挥砍的武器的两倍长。那家伙聪明地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将武器猛地拍向细剑，想将它击偏。可他没聪明到及时停止冲锋。显然他确信自己的疯狂攻击必然奏效。

卡佐灵巧地转动手腕，避开劈来的长剑，攻势却依然不变，而对手善解人意地径直撞上了剑尖。

“Cadolada。”卡佐开了口，习惯性地向敌人解释刚刚刺伤他的是哪一招德斯拉塔剑技。可他没能说完，因为——不管有没有被刺穿——那头猪又对准卡佐的脑袋凶狠地砍来一剑。他俯身蹲下，避开这一击，受伤的腹部传来一阵灼痛。

剑刃落空，可挥击之力让那人持剑的手臂撞上了卡佐的肩膀。卡佐用左手稳住那条手臂，扭动卡斯帕，把剑刃从那人的肺间拔出。一瞬间那双海绿色的双眼充斥于卡佐的视野，伴随着一阵颤抖，他明白自己看到的眼神并非憎恨、愤怒，或是沸腾的战意，而是恐惧和绝望。

“不要……”那人喘息着说。

卡佐把他推开，只觉一阵作呕。没什么“不要”可言了。这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究竟在做什么？卡佐从十二岁起就是个决斗家，可他很少拼死搏杀。很简单，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在有了，他阴沉地想着，一面斩断某个蹲伏在地的射手的弓弦，让这人没法朝他的面孔射上一箭。继而凶狠地一踢，正中那家伙的下巴，使敌人的身体撞上了浓密的荆棘和灌木丛。

他正准备转过身对付另一名敌人的时候，森林猛然炸裂开来。

他突然感觉到了黑暗的涌动，闻到了肮脏身体发出的汗臭，还有些别的什么：仿佛在藤蔓上腐烂的葡萄散发出的酒味甜香，以及泥土的气息。接着仿佛有上百条肢体抓住了卡佐的身体，将他紧紧攥住，而他随即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第三章　熟悉的国度，陌生的国度

接近另一座黑色的荆棘之墙时，安妮的坐骑在恐惧中连连喘息。那盘绕在林间的荆棘是如此浓密，令任何大过野鼠的生物都无法通行。

“嘘。”安妮说着，轻抚马儿的脖颈。她的碰触使它吓了一跳。

“乖一点儿，”安妮叹了口气，“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取个好名字。”

梅森乔伊。在她心底，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窃笑，她瞬间觉得头晕目眩，唯恐自己会落下马去。

“不，不能叫梅森乔伊。”她的话与其说是讲给马听的，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她想起那是传说故事里黑骑士坐骑的名字，意思是“凶徒之马”。

“你的主人是个坏蛋，”她尽可能地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可你不是坏马。让我想想……就叫你普瑞斯派吧，那是迷宫圣者的名字。她总能找到离开迷宫的路——现在你来帮我一起找出口吧。”

安妮说话的时候，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时的她比现在单纯得多——参加姐姐的生日聚会。那儿有一条花儿与藤蔓围成的曲径，可她突然发现自己走进了另一座迷宫，那是个没有影子的古怪场所，从此之后，她的生活就与单纯无缘。

安妮原本不想起身上马一路前进的，她只想蜷缩在树根那里，直到有人来救她，或者等到一切都平安无事为止。

可恐惧迫使她开始行动——她害怕若是自己在一处待得太久，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物就会紧随而至。

风向一转，黑色荆棘的臭气扑面而来，令她浑身震颤。这气味让安妮想起了蜘蛛，尽管她从未真正闻过蜘蛛的气味。荆棘那怪异的长势也莫名给人以蜘蛛的印象。蔓藤和叶片泛动着毒液的色彩。

她掉转马身，沿墙而行，但仍与它保持一段距离。在左后方远处，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怒嚎，可这阵响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阳攀上高点，继而朝着世界彼端的森林中它夜晚的家园挺进。安妮觉得就算是太阳沉睡的地方也不会比这儿更加古怪和可怕。荆棘似乎在导引着她，驱赶她前往某个她几乎能确信自己不想踏入的地方。

天色变暗之时，她开始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东西，而且她知道它就躲在某棵树后。有东西正在接近。起先微若蚊虫，随即身躯渐长，许多只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背脊。

可等她转身的时候，不管动作多快，它都会消失无踪。

就跟大多数孩子一样，安妮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她和奥丝姹会假装有吓人的司皋魔在身后追赶，那怪物非常可怕，与其对视者都会变成石头。独处的时候，她会想象着有鬼魂在身后走动，它们偶尔会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可等她转过脸去，那里又空无一物。有时她会吓着自己，有时她会心情愉快，而通常两者兼有。由自己掌控的恐惧确实别具滋味。

可这份恐惧并不由她掌控。这滋味一点也不好。

而且它变得愈加真实。看不见的手指朝她的肩膀越伸越近，而当她旋身回看，的确能看到些东西，就像明亮的阳光在眼皮底下遗留的斑点。她身周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团，而树木也疲惫地弯下了腰。

有东西在跟着她。是从哪里开始的？是黑色溪流那里吗？

她从前曾有在俗世之外漫游的经历——至少是她那部分俗世。通常她都会去翡思姐妹那里，有时是森林，有时是峡谷，有时是高地上的草原。为了躲避某些凶恶骑士的追杀，她还带奥丝姹去过一次。

可她和那个濒死男子所去的地方完全不同。它究竟是亡者的疆域，又或者只是生死的边界？她还记得亡者的疆域应该有两条河流——虽然原因她不记得了——但那里不止两条，而是上千条河流。

还有荆棘王。那些黑水束缚着他，至少是在试图束缚他。究竟为什么？他又是谁？

他向她传达了某种信息，尽管未发一言，意愿却明确无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女恶魔的面孔在她脑海闪现，恐惧伴随着颤抖贯穿了她的身体。跟在安妮身后的会不会就是她？她还记得翡思姐妹说过“生死的法则已被打破”之类的话。莫非是自己冒犯了诸位圣者，才招来了灭顶之灾？

金光如瀑，自高枝间倾泻而下，她意识到那荆棘之墙到达了尽头，这才如释重负。前方不远处，森林也逐渐稀疏，最后消失不见，让道于广阔无垠的泛黄草原。随着一声混杂了惊恐与胜利喜悦的尖叫，她驱使“普瑞斯派”奔入原野，只觉那骇人的存在她身后逐渐变小，退回荆棘的阴影之中。

当安妮取下头巾，轻风拂过短发之时，她的泪水泉涌而出。太阳刚好悬挂在地平线上方，就像只橘色的眼睛，半掩在西面天空那金色的云团之后。绚丽的色彩逐渐隐入垂暮时的蔚蓝苍穹，在她的想象中，天空成了河流，而她顺游直上，潜藏水底，与那些明亮异常的鱼群做伴，安然遨游于世界的高空之上。

此时云层已消散大半，雪也停了，一切仿佛都美好起来。可安妮仍在策马飞奔，直到森林在她身后化作一根细线为止。接着她放慢了速度，轻抚着那匹母马的脖颈，感受着几乎与她同样剧烈的脉搏。

天还是很冷：的确，感觉比雪还在下的时候更冷。

这是哪儿？安妮的目光扫过陌生的地貌，试图找回些许方向感。她小时从没留心看过老师在课上讲解的地图。她为此已经后悔了好几个月了。

当然，落日指明了西方的所在。平原的地势自森林起逐渐变低，因此她能看到相当远的地方。东方那条大河上映照着暮色残光，在河对岸远处，她看见另一片黑色的树林。河流转向北方，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走近几步后，她愉快地认出了理应属于钟塔的尖顶。前方似乎满是起伏的小山丘，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那些只是干草堆而已。

安妮踌躇良久，看着远方的文明迹象，心中疑虑重重。城镇意味着人烟，而人烟意味着食物、住所、温暖和陪伴。但也意味着危险，那个攻击她的人——他肯定攻击过她——就来自某个城镇。这是头一个能够解释他身份的地方。

奥丝姹和其他人又在哪儿？是在她身后，还是前方——或是已经死去？

安妮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绷紧的肩膀。

她那时在和卡佐聊天，一切都顺利极了。然后就只剩下她和一个死人。最合乎逻辑的假设就是他绑架了她，可她为什么不记得整件事的过程了？

就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一阵恐慌突然涌现，令她的其他念头都变得浑浊不清。

她放弃了回想，开始衡量现状。要是她的朋友们还活着，就肯定在找她。要是他们死了，那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她可以靠自己在荒郊野外活过今晚吗？也许能，也许不能。这取决于天气有多冷。普瑞斯派的鞍囊里有些面包和干肉，可也就这些了。她看过卡佐和查卡托生火，可在那死人的随身物品里没找到任何类似火绒的东西。

安妮不情愿地做出了决定，策马走向那座镇子。不管怎么说，她需要知道自己在哪儿。她究竟到了罗依斯没有？如果到了，前方的小镇就应该是她姑妈的领地。如果没有，她就得想法子到那里去。在亲眼见过荆棘王之后，她对这一点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

她意识到，自己还知道些别的东西。

至少斯蒂芬·戴瑞格还活着。荆棘王是这么告诉她的。而且还有些事非得让斯蒂芬去做不可。

她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一条遍布车辙，宽可供马车通行的坎坷泥路，它和周遭的景色融为一体，因此她刚才没能发现。安妮发现雪中有几抹隐约可见的绿意，这让她不禁好奇这些农夫在冬天种的究竟是怎样的作物，还是说这些只是杂草而已。

她在远处看到的小小干草堆此时显得出奇的高大。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稻草人用它们干瘪乌黑的南瓜脑袋上空洞的双眼注视着她。

炊烟和它令人安心的香气拂过冰冷的土地，她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一栋房子。这间小屋的墙壁由黏土筑成，茅草屋顶又高又尖。屋边的一座矮棚似乎充作畜栏之用：屋檐下有只母牛，正迟钝而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勉强能辨认出，黑暗中有个身穿肮脏套衫和裹腿的男人，正用一把木草叉把干草从阁楼上耙下来。

“打扰了，”她试探着说，“您能告诉我前面那座镇子叫什么吗？”

那男人转过目光，他疲惫的双眼突然睁大了少许。

“呃，当然，”他说，“俺们管它叫瑟沃尼，女士。”

他浓重的口音让安妮听得一头雾水。

“瑟沃尼？”她说，“这儿是罗依斯？”

“当然，女士。罗依斯就是这块儿。不然还能是哪儿？”

安妮决定不再追究这个问题。“那你能告诉我幽峡庄怎么走吗？”

“幽峡庄？”他的额头现出道道犁沟，“俺估摸得有四里格路，撑死就这么多了。您在替女公爵大人办事吗，女士？”

“我正准备去那边呢，”安妮说，“不过我有点迷路了。”

“俺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那家伙说，“可他们跟俺说过，那儿可不咋好找。”

“多谢啦，”安妮说，“多谢帮忙。”

“客气喽，祝您一路顺风，女士。”那人道。

安妮刚上路，就听到身后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那男人应了一声，而这次用的是她没听过的语言，发音和他的王国语同样古怪。

这么说，这儿是罗依斯，是克洛史尼王国的腹地。可这儿的农夫为何一开始不用王国语和她说话？

而她又为何如此无知？她从前去幽峡庄的时候就来过罗依斯。幽峡庄那边镇子里的人说得一口标准的王国语。照刚才那人的说法，骑马去那儿用不了一天时间。

她已经在异国旅行了太久了。归乡的念头——回到语言和一切都令她熟悉的地方——是她这许多个月来的渴望。

如今她回来了，却发现自己的故乡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等安妮来到瑟沃尼的时候，微明的星辰正渐隐于东方翻卷的云层背后，而她先前在森林中对幽暗的恐惧感再度浮现。深沉的阴影令那无声的追捕者鼓起勇气，卷土重来。

她经过镇上的火梓园，在远古石墙的桎梏之中，一切都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安妮是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反差，而她的感触异常强烈，只因她的世界里也有一面相似的石墙轰然倒塌，将墙后滋生的可怕事物展露人前。

火梓园象征着桀骜不驯的大自然。火梓的诸圣者包括松木圣者瑟凡，禽鸟圣者蕾耶妮，花卉圣者翡萨，藤蔓圣者弗伦兹：他们是荒野诸圣。当这些曾统辖世界的荒野圣者遭受束缚之时，会有何种感触？她回想起特洛盖乐的火梓园，她在那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在那里感受到了病态的怒意，还有挫折感演变而成的疯狂。

转眼间，石墙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荆棘的树篱，鹿角人的形象也似乎重现眼前。

他很狂野，也和所有真正狂野之物同样可怕。那些荆棘想要束缚他，不是吗？就像火梓园的石墙束缚荒野一样。可那些荆棘在听从谁的指令？

还有，这些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他留在她脑海中的念头？她是怎么把这些联系到一起的？

先前她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可现在头脑里又得出了古怪的结论。她的思想是否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她疯了吗？

“Detoi，meyez，”某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Queyvere－toiadeyreensezevie？”

安妮绷紧神经，努力看透黑暗。她惊讶地发现，那原本似乎只是一片阴影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个身着制服的中年男子。制服上有罗依斯公爵家族的徽章：阳光、长矛和飞跃的鱼儿。

“你能说王国语吗，阁下？”她问道。

“可以，”那人回答，“我得为自己的无礼向您致歉。这儿太暗了，我没看清您是位女士。”

安妮这才明白早先那农夫的反应。她的王国语和口音直接暴露了自己伊斯冷贵族——至少也是某位贵族的贴身仆人——的身份。她的衣物，虽然满是尘土，也证实了这点。这事可好可坏。

不，才不是可好可坏呢。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人保护。多半好不了。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阁下？”

“梅切沃尔·梅勒姆夫德，”他回答。“瑟沃尼的守卫队长。您迷路了吗，女士？”

“我正在去幽峡庄的路上。”

“就您一个？在这种时候？”

“我有同伴。我们走散了。”

“噢，进来避避寒吧，女士。您可以找家柯瑞姆瑟兹——抱歉，我是说旅店——住下。或许您的同伴已经等您很久了。”

安妮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位队长太过处变不惊，考虑得又太周全了点。

“我得警告你，梅勒姆夫德队长，”她说，“从前有人耍过这样的诡计，想要加害于我，而我对这种把戏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我不明白，公主殿下，”队长说，“我能加害您什么呢？”

她的表情凝固了。

“我相信你办不到。”她说。

她驱使普瑞斯派迈开四蹄，转过马身。这时，她发现身后有人，可就在同一时刻，眼角余光处又有东西闪过，紧接着，它狠狠砸中了她的脑袋侧面。

她喘着粗气，眼前天旋地转，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指钳住了她的双臂，把她拖下马去。她扭动，踢打，尖叫，可叫声很快被塞进嘴里的东西遏止，而当她被麻袋盖住脑袋的时候，一阵谷物的气息随之而来。她怒意高涨，转向心中疫病汹涌之处。那些能够施与他人的疫病。

可她找到的却是强烈的恐惧，而唯一的逃避之途，便是再度遁入黑暗之中。

她被一阵噼啪声吵醒，只觉得鼻子刺痛，嗓眼发闷。一股辛辣的酒气充斥在周遭，可又显得异常遥远。

安妮缓缓抬起眼皮，透过朦胧摇晃的视野，她发现自己待在一间只有几根蜡烛照明的小房间里。有人在身后抓着她的头发，尽管她感到头皮抽搐，却不觉得有多疼。

“可算醒了？”有个男人咆哮道，“那就喝吧！”

坚硬的瓶口抵上她的双唇，有东西灌进了她的嘴里。她困惑地吐了出来，分辨着自己的感受，只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却又不很分明。有个女人，一个可怕的女人，一个恶魔，而她就像上次那样逃走了……

“咽下去！”那人大吼。

这时安妮才明白自己醉了。

她从前和奥丝姹一起喝醉过好几次。基本上过程都很愉快，可也有几次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他们是怎么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灌醉的？

够了。恐惧几乎令她笑出了声。

那人捏住她的鼻子，又往她嘴里倒了些那种东西。它的味道就像葡萄酒，可却浓烈得多。这次她咽下了酒液，烈焰蜿蜒钻入她的喉咙，来到早已温热的胃中，开始熊熊燃烧。她突然想要呕吐，又随即恢复如常。她的脑袋以令人愉悦的频率律动，而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运转飞快。

那人走到她的面前。他并不太老，也许只比她大几岁。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发梢处色泽稍浅，还有双淡褐色的眼睛。他不算帅，也不算丑。

“好了，”他说，“嘿，你用不着太紧张。”

安妮瞪大了眼睛，泪水刺得眼珠生疼，“你想杀了我。”她的声音模糊不清。她本想说得更具体些，可却说不出口。

“不，我不想。”他说。

“不，你想。”

他皱起眉头，一言不发，久久注视着她。

“我——我为什么醉了？”她问道。

“你别想逃。我知道你是个黠阴巫师。他们说白兰地会妨碍你耍弄那些把戏。”

“我不是黠阴巫师，”她厉声反驳，开始不由自主地尖叫，“你想拿我怎么样？”

“我？啥也不想。我只不过在等他们回来而已。可你是咋逃掉的？你自个儿都做了些啥？”

“我的朋友就要来了，”她说，“相信我。而且等他们到了，你的下场会很惨的。”

“我已经够惨了，”那人说，“他们留下我只是以防万一，可我没想到还得听你唠叨。”

“噢，我——”思考才刚刚开始，她就失去了头绪。

思考变得愈加困难，事实上，她早先对自己失去理智的担忧再度浮现。这就像个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笑话。她觉得嘴唇浮肿，舌头更有脑袋那么大。

“你给我呼——喝了不少。”

“没错。”

“等我睡着，你就会杀了我。”她感到有滴泪水在眼角汇聚成形，顺着脸颊流下。

“不，这可太蠢了。要想杀你的话我早就动手了，对不对？不，我们会留你活口。”

“为什么？”

“我咋知道？我只是在服从我的主子的命令而已。其他人——”

“不会回来了。”安妮说。

“啥？”

“他们全都死了。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朋友全都死了。”她大笑起来，虽然心中并不太清楚原因。

“你瞧见他们了？”他不安地问。

安妮点点头，确认这句谎言。这感觉就像摇晃摆在一根细长木杆顶端的大水壶。“她杀了他们。”她说。

“哪个她？”

“她会出现在你的噩梦里，”她嘲弄道，“她会在黑暗中悄然而来。她为我而来。要是她找到我的时候你也在，那你的下场就会很惨。”

光芒转暗。蜡烛仍在燃烧，但光线却莫名地变弱了。黑暗像围巾般包裹着她。一切都在旋转，令人心烦得难以言喻。

“她来了……”她喃喃道，试图保持焦虑的语气。

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可闭上双眼的时候，脑海里似乎装满了古怪的狂喜和异样的光芒。

她在不同场景间穿梭。她在泽斯匹罗，打扮得像个女仆，正在擦洗衣物，而另两个大头女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嘲笑她。

她骑在爱马飞毛腿的背上，马速飞快，令她几欲作呕。

她待在过世先祖的居室里，和罗德里克一起待在伊斯冷墓城的那间大理石屋子里，而他正在亲吻她膝盖上赤裸的皮肤，抚弄她的大腿。她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而等他抬头看她之时，他空洞里的眼眶里只有蛆虫。

她惊叫一声，飞快睁开双眼，面对如水面般虚幻的现实。她仍在那间小屋之中。有人的头正抵在她的胸口，伴随着模糊的怒意，她发现自己的胸衣已被扯开，有人正在舔舐她的身体。她仍坐在椅上，可他却站在她两腿之间，她能看到已被脱下的长袜。她的衣裙被他掀起，直至髋部。

“不……”她低语着，推搡着他，“不。”

“别动，”他嘶声道，“相信我，这事没这么可怕。”

“不！”安妮奋力尖叫出声。

“没人听得到的，”他说，“冷静点。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

可他不为所动。他不明白，她并不是在对他尖叫。

她尖叫的对象是在阴影中现身的她。她恶毒地咧嘴而笑，露出一口骇人的尖牙。

第四章　新曲

里奥夫不愿从噩梦中醒来。他明白无论梦境有多可怕，都不会比现实更糟。

而有时，在黑暗的瘴气和具体的痛楚之内，在出言恫吓的扭曲脸庞之间（那些话语因无法理解而更显可怕），在蠕虫丛生、高可及膝，如同凝结血块的尸堆之中，会有某种令人愉悦之物闪烁光芒，如同暗色云朵中的一束清晰的阳光。

那就是音乐。这次也不例外：清爽、甜美的哈玛琴的鸣响，从他苦痛的梦境中飘飞而过，仿佛圣者的气息。

可他紧咬的牙关却没有松开。音乐从前也曾回归他的身畔，起初悦耳动人，可继而便被扭曲为骇人的调式，令他在恐惧中陷得更深，直到他双手掩耳，祈求诸圣将乐曲终结为止。

可这次的乐声，尽管显得笨拙而业余，却依旧甜美。

他呻吟着，奋力将黏稠的梦境推开，终于醒转。

片刻间，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转入了另一场梦境。他躺卧之处并非早已习惯的冰冷发臭的石板，而是柔软的草床，他的脑袋靠在枕头上。身上的尿臊味被微弱的杜松气息取代。

最重要的就是——那哈玛琴声是真实的。而那个坐在长椅上，笨拙地摆弄琴键的男人也一样。

“罗伯特亲王。”里奥夫的声音沙哑，在他自己听来也显得支离破碎，仿佛先前的尖叫已将他的咽喉撕成了条条碎肉。

琴椅上的男人转过身，拍了拍手，面露欣喜，可那双坚硬宝石似的眼眸中却只有烛火的反光。

“里奥夫卡瓦欧，”他说，“有你陪伴真好。瞧啊，我给你带了件礼物。”男人对着哈玛琴挥了挥手。“听说这是架好琴，”他续道，“维吉尼亚出产。”

里奥夫的四肢不由得怪异地颤抖起来。他没看到任何卫兵。这位亲王，这个判决他任由护法酷刑处置的人，如今正与他独处。

他继续环顾四周。他待在一个大房间里，远比上次睡梦和狂乱占据他身心时所待的囚牢要宽敞得多。除了身下那张狭小的木床和哈玛琴之外，还有另一张椅子，一只洗脸盆和一个大水罐，更有——看到那里，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一架塞满了卷册和抄本的书柜。

“来吧，来吧，”亲王说，“你一定得试试这琴。一定要。”

“殿下——”

“一定。”罗伯特语气坚决。

里奥夫痛苦地抬腿下床，双足落地时，他觉得脚底有一两个水泡裂开了。但相形之下，这疼痛简直微不足道，他的身体几乎连颤抖都没有。

这位亲王——不，他早就把自己变成国王了，不是吗？这个篡位者正孤身一人。玛蕊莉王后已经死了：他关心的每一个人都已死去。

而他生不如死。

里奥夫缓步走向罗伯特，感到自己的膝盖怪异地抖动着。他再也不能奔跑了，不是吗？再也不能在春日的草地上小跑，再也不能和孩子们玩闹——说到这个，他也不太可能有孩子了吧。

他又前进一步。距离已经差不多了。

“拜托，”罗伯特疲惫地说着，从长椅上站起，用他冰冷有力的手攥住里奥夫的双肩。“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掐死我？用它们？”他抓住里奥夫的十指，剧烈的痛楚猛然穿过里奥夫的身体，从隐隐作痛的肺部扯出一阵喘息。

过去这痛苦足以令他尖叫。而现在，当他低头看着罗伯特的双手紧握之处时，眼中涌出了泪水。

他还是认不出来。认不出自己的双手。那些手指原本形状优美，细长柔软，最适合拨弄琴弦与弹奏琴键。如今它们肿胀粗大，更被扭曲成怪异到可怕的形状：那是因为护法的手下有条不紊地折断了他指节之间的每一寸骨骼。

他们甚至并未就此罢手：他们砸碎了他双手的骨头，又碾碎了支撑手掌的双腕。要是他们能有点善心，就该干脆把他的两只手剁下来。可他们没有。他们留下那双手垂挂在手臂上，用来提醒他：有些事他再也别想做了。

他再度望向哈玛琴，看着那可爱的红黑色琴键，双肩开始颤抖。涓滴泪水汇聚成了汪洋。

“好啦，”罗伯特说，“这才对。放松点。放松点。”

“我——我不觉得你能再伤害我了。”里奥夫咬紧牙关，努力吐出这句话。他感到羞耻，可最终，羞耻感也被他置之度外。

罗伯特抚弄着作曲家的头发，仿佛他只是个孩子。“听着，我的朋友，”亲王说，“我有错，可我的错只是出于疏忽。我没有好好监督护法大人。我不知道他来访时会对你如此虐待。”

里奥夫几乎笑出声来。“如果我表示怀疑，还请原谅。”他说。

篡位者的手指捏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你该称呼我‘陛下’。”罗伯特轻声道。

里奥夫哼了一声。“否则你要怎样？杀了我？你已经夺走了我拥有的一切。”

“你真这么想？”罗伯特咕哝道。他放开里奥夫的耳朵，抽身退后，“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夺走一切。不过不提也罢，我为你的遭遇而惋惜。从现在起，我的私人医师会负责护理你。”

“医师可治不好这个。”里奥夫说着，抬起他残废的双手。

“也许不能，”罗伯特承认，“也许你自己再也不能演奏了。不过照我的理解，你创作——谱写——曲子的时候，是在你头脑里完成的。”

“可要是没有手指，它可跑不出我的脑子。”里奥夫吼道。

“或者用别人的手指。”罗伯特说。

“你想说——”

可这时国王做了个手势，房门随即开启。在门口的灯光中，站着个身着黑甲的士兵。他的手按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女孩的双眼蒙着布条。

“梅丽？”他倒吸一口凉气。

“里奥夫大人？”她惊叫道。女孩奋力奔向前方，可那士兵却把她拉了回去，房门随即关上。

“梅丽。”里奥夫重复道，一面缓步走向门口，可罗伯特再次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明白了？”罗伯特轻声道。

“他们说她死了！”里奥夫喘息着说，“被处死了！”

“护法大人只是想摧毁你这异端的灵魂，”罗伯特说，“他的手下告诉你的很多事都不是真的。”

“可——”

“嘘，”罗伯特说。“我一向很宽容，甚至还可以再宽容一点。可你必须答应帮我。”

“怎么帮你？”

罗伯特露出骇人的浅笑。“我们在饭桌上谈如何？你看起来快饿死了。”

在过去那段仿佛永恒的日子里，里奥夫的伙食除了空气，就只有不知名的糊状物质：在最好的情况下，它基本可算淡而无味；而在最糟的时候，它会散发出下水道的腐臭气息。

如今他盯着一大盘黑面包，周围堆满了烤猪肉（烹制时肯定加了韭菜）、红牛油奶酪、撒有绿色沙司的切片煮蛋和奶油什锦面点。每种味道都像一段迷人的旋律，它们飘扬汇聚，化为一整首狂想曲。他的高脚杯里装满果香四溢的浓烈红酒，他用不着俯身都能闻到美酒的气息。

他看着自己无用的双手，再回望这顿饭菜。罗伯特以为他会朝着食物低下头去，像头猪猡那样进食？

也许吧。而且他明白，如果再过一会儿，他会的。

可他没有。有个身穿蓝灰色制服的女孩走进门来，在他身边跪下，开始给他小口喂食。他试图维持些许体面，可等食物的滋味在他嘴里弥漫开来，他便忘却了羞耻，大口吞咽起来。

罗伯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注视着他，脸上并未露出喜悦之色。

“真够狡猾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说，你的下流小曲儿和歌舞剧。护法大人低估了你和你通过音乐掌控的力量。别提我有多生气了：我无能为力地坐在那儿，看着事情逐渐败露，没法起身，没法说话，也没法阻止。你塞住了国王的嘴，卡瓦欧，还把他双手反绑。我想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逍遥法外吧。”

里奥夫苦笑起来。“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说，接着挑衅似的抬起头，“但我没有承认你是国王。”

罗伯特笑了。“是啊，我从那出戏的内容里猜得差不多了。你明白的，我还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我从没这么觉得。”里奥夫回答。邪恶而残忍？的确，愚蠢？不。他在心里说完了这句话。

篡位者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他未说出口的想法，接着又摆摆手。“好吧，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坦白说吧：你的作品并非毫无影响力。你选择的主题，出演主角的那个乡民女孩——噢，的确拉拢了那些乡民，却让他们对我更疏远了，这让我很失望。”他倾身向前，“你瞧，有些人和你一样，把我看做篡位者。我本想让我的王国团结一致，去对抗四处逼近的邪恶，要做到这些，我确实需要乡民和他们的民兵武装。你的行为致使他们的立场前所未有地暧昧。你甚至让一个讨人厌的王后博得了民众的同情。”

“能这么做是我的荣幸。”接着里奥夫明白过来，“玛蕊莉王后没有死，对不对？”

罗伯特点头以示肯定，用一根手指指着里奥夫，“你还是不明白，”他说，“你说话的方式像个死人，充满死囚的勇气。但你也可以活下去，继续作曲。你可以得回你的朋友们。你难道不想看着小梅丽在你的监护下长大成人？

“还有可爱的爱蕊娜呢？她显然拥有光明的未来，或许还能陪伴在你身边……”

里奥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别想用她们威胁我！”

“别想？你要怎么阻止我？”

“爱蕊娜是个乡民的女儿。如果你还想赢得他们的效忠——”

“如果我放弃这种打算，如果我没法通过安抚来赢得民心，就不得不通过武力和恐惧来达成，”罗伯特高声打断他的话，“除此之外，我有时更喜欢，这样说吧，黑色幽默。我的幽默感的颜色在你那场小小的闹剧表演之后变得更深了。”

“你在说什么？”

“爱蕊娜在你之后不久就被关押起来。我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误，可你得明白，作为国王，我在承认错误时必须小心谨慎。我必须以国王的立场去处理事务。”

里奥夫开始头晕目眩。

在受刑期间，曾有人对他说，出演那出歌唱戏剧的整个班子都遭到逮捕，并公开绞死，而梅丽也在当晚被无声地毒杀。也就是在那时，他的精神被击垮，“坦白”自己曾修习过邪恶至极的“异端黠阴巫术”。

如今他发现他们还活着，这为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喜悦。可对他们生命的威胁却再度萌芽。

“你真是太狡猾了，”他告诉国王，“你知道我绝对没法承受再次失去他们的风险。”

“何必呢？你对玛蕊莉的忠诚毫无意义。她没有合法的统治权，当然也没有天赋。撇开过错不提，我是戴尔家族最出色的成员。要不是我的安抚，寒沙随时会对我们宣战。怪物威胁着边疆，出现在城镇的中央。无论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克洛史尼都应当团结在同一位领袖的旗下，而那领袖非我莫属，况且也没有其他的人选。”

“你想要我做什么？”

“还用说吗？抹消你先前造成的影响。再写一首下流小曲，把他们拉拢到我这边。我会给你这架哈玛琴，还有王国的每一本音乐书籍。我会安排梅丽和爱蕊娜做你的助手，以弥补你双手的糟糕状况。我会，当然了，比护法大人更仔细地监督你的工作，我们也会雇佣音乐家来演奏你的作品。”

“护法已经在世人面前给我安上了异端的帽子。现在我要怎么演奏我的作品？”

“我们会宣布你得到了圣徒的宽恕和谅解，我的朋友。先前你的灵感发源于黑暗，如今它来自光明。”

“可这是谎言。”里奥夫说。

“不，”罗伯特冷冷地回答，“这是政治。”

里奥夫犹豫片刻。“护法会同意这么做？”

“护法已经忙不过来了，”罗伯特告诉他，“整个帝国就像个名副其实的蜂巢，里面塞满了异端。你很幸运，里奥维吉德卡瓦欧。这段日子，绞刑架一直忙个不停。”

里奥夫点点头。“不用再重复威胁的话了，陛下。我一开始就很明白了。”

“你终于又说‘陛下’了。我猜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听凭您的吩咐，”里奥夫说，“不知您的委托是否有个主题？”

国王摇摇头。“没有。你会得到这间藏书室，里面存有许多本地的通俗故事。我想你应该能在其中找到些灵感。”

里奥夫汇聚起全部的意志力。

“还有件事，”他说，“我承认，我需要帮手。但请发发慈悲，把梅丽送到她母亲身边，再把爱蕊娜送回家里。”

罗伯特止住呵欠。“有人告诉你她们死了，而你也相信了。我可以对你说，我把她们送回了家，可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保证了她们的安全。这也许会让你做出些新的蠢事来。不，我宁愿她们陪着你，来确保你的立场坚定不移。”

随着罗伯特的起身，里奥夫明白，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他突然身躯颤抖，迈步走向他的小床，急于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再度投入梦境。可他却想起了初次和梅丽相遇的场景，她躲在他的音乐室里，聆听他的演奏，唯恐他发现后会赶她出去。

他并未借由睡梦逃避，而是转过身子，疲倦地走到国王给他的那些书籍面前，开始阅读标题。

第五章　恶魔

当女恶魔将指爪扎进那男人的胸膛，穿透坚硬的骨骼和紧绷的皮肤，触及内里的柔软潮湿之物时，他尖叫起来。

等那阵天旋地转趋向缓慢、静止和稳定时，安妮的舌头尝到了铁的腥味。她的恐惧突然一扫而空，双眼直视那怪物的脸孔。

“你认识我吗？”那恶魔吼声嗡鸣，足以穿透血肉和骨骼。“你知道我是谁吗？”

安妮的双眼之中有光芒闪过。大地似乎开始倾斜，而她突然坐到了马背上。

她当时仍在与卡佐策马同行。她想起了奥丝姹在身后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骚乱。

有东西把她打落在地，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裹住了她，用力把她抬上马鞍。她还记得绑架者刺鼻的汗臭，耳边的喘息，还有那把抵住她喉咙的尖刀。她只能看到他的手，上面有条长长的白色伤疤，从腕部一直延伸到小指的最末指节。

“快走，”有人在说，“我们来料理这些家伙。”

她记得自己麻木地望向前方，看着白雪皑皑的林地不断起伏，模糊的树影飞掠而过，就像一座无尽长廊两旁的众多立柱。

“别动，公主，”那人命令道。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半点也不刺耳。他的发音很有教养，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哪国的口音，“坐着别动，别惹麻烦，这样对你比较好。”

“你知道我是谁。”安妮说。

“噢，不是你就是另一个。我猜你刚才已经承认了，不过我们还得带你到见过你长相的人那里去确证。没关系，我们两个都抓了。”

奥丝姹，安妮想。他们也抓住你了。这意味着她也许还活着。

“我的朋友会来找我的。”

“你的同伴现在大概已经全死了，”那人说着，嗓音随着飞奔的马蹄而颤抖，“就算没有，他们也会发现自己很难追上我们。可这用不着你来操心，公主。我不是来杀你的，要不你早就死了。明白了吗？”

“不。”安妮说。

“有些人想杀掉你，”那人回答，“这你知道，对吧？”

“我当然知道。”

“那就相信我，我的主子跟他们的主子不一样。我要负责的是你的安全，不是你的灭亡。”

“我不觉得安全，”安妮说，“谁派你来的？我那个篡位者叔叔？”

“我很怀疑罗伯特亲王会关心你的福祉。我们怀疑他跟谋杀你姐妹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们’是指谁？”

“我不能告诉你。”

“我不明白。你说你不想让我死。你暗示说你想保护我不受伤害，可你却把我从最忠实的护卫和朋友身边带走。你不可能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干的。”

那人没有回答，手却抓得更紧了。

“我明白了，”安妮说，“你们需要我做些事，但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或许你们想把我献祭给黑暗圣者。”

“不，”那人说，“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目的。”

“那就给我点提示吧。反正我现在任你宰割。”

“的确如此。记住这点。还有相信我，我不会杀你的，除非情势所迫。”那短刀从她咽喉处移开，“请别挣扎，也别尝试逃跑。你也许有办法摔下马去，假设你不会折断自己的脖子，但我能轻易逮住你。听着，你的朋友不会跟来的，很快你就会明白。”

“你叫什么？”安妮问道。

又一次停顿。“叫我厄纳德就好。”

“可这不是你的名字。”

她觉得他在她身后耸了耸肩。

“厄纳德，我们要去哪儿？”

“去见个人。然后再去哪里我就说不准了。”

“明白了。”她思忖半晌，“你说我不会被杀。现在你确定奥丝姹不是我了，她又会怎样？”

“她……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可安妮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欺瞒。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只觉脑袋撞上了那人的脸孔。他尖叫一声，而安妮也被那匹母马甩了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疼痛飞快地窜上那条箭伤未愈的大腿。她喘息着挣扎爬起，努力站稳身体。她辨认出来时的蹄印，便蹒跚着沿路返回，一面高喊。

“卡佐！尼尔爵士！救命！”

她转首回望，几乎感到那儿有人……

……可除了马儿之外，她什么都没看到。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她加快了步子，可疼痛几乎令身体麻痹。她单膝跪倒，却又顽固地奋力起身，继续前进。

她的前方有东西动了动，快得来不及辨认。就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剪影。

“救命！”她又喊了一声。

一只手掌猛地扇向她头侧，就在倒地时，她瞥见了一团模糊的雪影，然后手臂就被结结实实地拧向身后，被迫朝马儿走去。她喘息着，一面猜测厄纳德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接近的。从她身后？可她明明转头去找过他啊。

无论他去了哪里，如今都近在眼前。

“别再这么干了，公主，”他说，“我不想伤害你，可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放我走吧。”安妮请求道。

那短刀突然又抵住了她的脖颈。

“上马。”

“你答应不杀奥丝姹，我就上马。”

“我说过了，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对，可你在撒谎。”

“上马，否则我就割掉你的耳朵。”

“我的腿伤了。你得把我抬上去。”

骑手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他将短刀挪向一旁，又突然抓紧她的手腕，把她甩上马鞍，再把她那条伤腿推到另一边。她尖叫着，感觉光斑在眼前旋转。等到她的思绪恢复正常，他已经坐到了她身后，短刀再度贴紧她的咽喉。

“我现在算明白了，对你再好也没用。”他说着，开始策马前进。

安妮大口喘息着。仿佛是那痛苦绷断了她体内的某根弦，而整个世界都像海上的龙卷风般翻涌不休。她一阵颤抖，只觉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放我走，”她说着，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如雷，“放我走。”

“嘘。”

“放我走。”

这次他用刀柄狠掴了她的脸。

“放我走！”

这话语从她口中奔涌而出的同时，那人尖叫起来。

安妮发现那匕首突然落入她的手中，她紧握住它，直到指节发白。接着，在极度绝望中，她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传来怪异的痛楚，又仿佛有东西在舌底滑动。她看到他双眼睁大，继而转黑，而那两面暗色的镜子所映出的，是一只自深处浮现的恶魔。

她尖叫着，扭动匕首，刺穿了他的气管，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而握着匕首的人根本不是她。她意识到自己应该逃跑，逃进朝她张开大口的黑暗，逃向那怒火的发源之处，闭上双眼，不再聆听他咽喉的潺潺声……

光芒转暗，而她发现自己回到了椅子上，面对着另一个人，那个曾经试图强暴她的人。恶魔就在那儿，正朝着他弯下腰去，就像解决厄纳德的时候那样。

“噢，不，”她低语着，抬头凝视那张骇人的脸庞。“噢，圣者啊，不。”

她在一张小小的床垫上醒来，捆缚解开，衣服也被整理到相对合适的位置。头颅一阵抽痛，而她意识到，那正是宿醉的开端。

她的看守坐在几王国码以外的地板上，正无声地抽泣。恶魔已没了踪影。

安妮试图起身，一阵恶心却迫使她躺倒下去。但这不足以让反胃感止息：她不得不用双手和双膝奋力爬起，开始呕吐。

“我去给你拿点水来。”她听到那人在说。

“不，”她粗声道，“我再也不要喝你拿给我的东西了。”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

在严重的反胃感和迷惑中，她感到了些许惊讶。

“很抱歉。”他补充了一句，再次大哭起来。

安妮呻吟起来。她又失去了时间感。恶魔没像杀死厄纳德那样杀死这个人，可它还是做了点什么。

“听我说，”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显得满脸困惑。

“你的名字？”

“威斯特，”他喃喃道，“威斯特。他们叫我威斯特。”

“威斯特，你看见她了，对吧？她来过这儿？”

“对的，公主殿下。”

“她长什么样子？”

他的双眼几乎凸了出来，喘息着抓紧了胸口。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我不能——我不能再看见她了。”

“她给我松了绑？”

“不，是我松的。”

“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这么做，”他没有停止抽泣，“我应该帮助你。”

“是她告诉你的？”

“她什么都没说，”他说，“我什么都没记住。对，她是说了几个字，可我听不清，可它们伤到了我，要是我没做该做的事，它们还会继续伤害我。”

“你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她怀疑地问道。

“帮助你。”他又说了一遍。

“帮我什么？”

他无助地抬起双手。“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真的？”她说，“那就把你的刀子给我。”

他艰难地起身，把刀柄那一端递向她。她伸手去接，本以为他会缩回手去，可她却抓到了光滑的木制把柄。

一阵恶心，她把腰弯得更低，再次呕吐起来。

等她吐完，脑袋痛得就像颅骨里有把锤子在敲打，胸口像是裂成了两半，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之前的看守仍旧抽泣不休，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她又整理了一遍衣着，然后站起身，发觉腿上的痛楚只减轻了少许。

“现在我要喝水。”她说。

他拿给她水和面包，她都吃了一点儿，感觉舒服了些，也冷静了些。

“威斯特，我们这是在哪儿？”她问。

“在啤酒厅的地窖里。”他说。

“在瑟沃尼？”

“对，在瑟沃尼。”

“都有谁知道我在这儿？”

“我自己，还有卫兵队长。没别人了。”

“可还有人会来，而且他们会知道该去哪找我们。”她追问道。

“对。”他承认。

“要说‘是的，陛下’。”她轻声纠正。这个简单的行为能帮她认清自己的地位。

“是的，陛下。”

“好了。还有谁会来？”

“潘比和他那伙人本来准备在森林里伏击你。他们现在应该回来了，可我不——不知道他们到哪去了。是你杀了他们？”

“对。”她撒了谎。至少其中一个死了。“还有人要来跟他们碰头吗？”

他缩了缩身子。“我不该说的。”

“回答我。”

“是有人要跟他们碰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什么时候？”

“快了。我不太清楚，不过快了。潘比今天下午才提过。”

“噢，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安妮说着，拿过那把短刀。

他的五官拧成了一团。“我……好的。我确实该这么做。”

安妮努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她搞不清现在的状况。莫非那恶魔，那可怕如斯的恶魔，是她的盟友？的确，她杀死了安妮的一个敌人，又似乎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可如果从亡者国度一路尾随前来的那东西心怀善意，她又为何对它如此畏惧？

也可能这些只是威斯特耍弄的把戏，尽管她看不出这种诡计的意义何在。

“他们没说过你是谁……”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口。

“假如事先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打算强暴我吗？”她怒意顿生。

“不，圣者啊，不。”他说。

“要知道，这没什么区别，”她说，“你依然是条可怜虫。”

他只是点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安妮真想对他运用自己的力量，就像在邓莫哥对付罗德里克，就像在赫乌伯·赫乌刻对付那些人那样。用力量去伤害他，或许杀死他。

可她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眼下对她有用。如果他真在耍什么奇怪的把戏，她不会有丝毫怜悯。

“很好，”她说，“帮助我，威斯特，你就会得到我的保护。再敢跟我作对，就连圣者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您有什么吩咐，公主？”

“你以为呢？我要离开这儿。要是卫兵队长看到了我们，就告诉他计划有变，你得带我去别的地方。”

“那我们要去哪儿？”

“等我们出了镇子我就告诉你。现在去把我的风衣拿来。”

“在楼上。我这就去拿。”

“不。我们一起去。”

威斯特连连点头，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门锁里。房门戛然打开，显现出一条狭窄的阶梯。他取出一支蜡烛，开始上楼。安妮跟随在后，只见最后一级台阶和天花板相接。威斯特用力一推，天花板抬起，露出另一个黑暗的房间。

“这是储藏室，”他轻声道，“等一下。”

他走向一个木箱，探手进去。安妮绷紧了神经，不过等他的手收回，拿着的只有她的风衣而已。她把风衣披上肩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得把蜡烛吹灭才行，”他说，“否则等我打开外边的门，会有人瞧见烛光的。”

“那就吹吧。”安妮说着，身体再次绷紧。

他把蜡烛拿到脸边。在黄色的火光下，他的面孔显得年轻而无邪，完全不是强奸犯该有的那种样子。他撅起嘴，吹出一口气，黑暗便降临了房间。安妮竭力去看，去聆听，而黑暗就像蜈蚣，在她的皮肤上蠕动，她将手放在威斯特那把短刀的柄上。

她听到轻微的吱嘎声，接着看到一条不那么黝黑的细线正逐渐变宽。

“这边走。”威斯特低语道。

她现在已经能看到他的侧影了。

“你先走。”她说着，摸索着房门，抓到了门边。

“注意脚下。”他低声道。她看到他头部的阴影垂低了少许。

她试探着伸出脚，找到了地面。接着，她走上了街道。

屋外冷得要命。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来普照大地：唯一的光源便是四处点亮的油灯和烛火。现在几点了？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了多久。

酒精依然残留在体内。怒意和恐慌曾将它压下，如今她开始感到疼痛和反胃，而那种愚蠢的感觉依然存在。它带来的勇气逐渐退去，只留下麻木的惧意。

威斯特的身影突然动了，她感到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短刀。

“别做声，陛下，”他说，“有人来了。”

她也听见了：那是马蹄的嗒嗒声。

威斯特把她拉向另一栋房屋的一侧，随着马蹄声的接近，他们沿着屋侧缓缓向后退去。

安妮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突然觉得仿佛有东西正在压迫她的双眼。那并非光线，而是某种存在，是似乎正将一切拉近身旁的重量。

威斯特握住她胳膊的手如今成了全世界最令人安心的东西。

她听到有人下马，觉得那脚步声仿佛是敲打地面的大锤。她接着又听到一声短促的耳语，转瞬即逝，接着是房门的吱嘎声，声音的来源异常接近。

她以更快的速度退后，真想就这么转过身，开始奔跑。可威斯特却不肯放手。他在颤抖，呼吸声出奇的响亮，而她也是一样。

房门砰然合拢，她能感到那种存在的淡去。

这时威斯特拖拽她手臂的动作更加急切，两人转身离去。她的双眼开始适应黑暗，也开始能看清模糊的形体。他们正走向似乎是村庄中心的地方，那是个被多层建筑的昏暗阴影环绕的宽阔广场。

“我们得快点，”他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刚才那是谁？”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了。应该是个大人物，我猜是雇我们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他。”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不顾一切地嘶喊道，“他们说过他会来。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他们说过他给人的感觉，呃，很沉重。直到刚才我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也感觉到了。”她抓住他的手臂。“你本可以喊他来抓我的。你为什么不喊？”

“不，我不能，”他惨兮兮地说，“我想喊，可我做不到。现在我们该去哪儿？”

“你能找到幽峡庄吗？”

“幽峡庄？哎，沿路过去就是。”

“走过去要多久？”

“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那儿。”

“那就走吧。”

“他很可能会沿路搜捕我们。”

“没关系。”

在灰暗的曙光中，威斯特显得身心俱疲，带着超出他年纪的沧桑。他的衣物脏兮兮的，身体也一样，而且污秽还在不断向内部渗透。她相信，就算他用一年的时间来擦洗，也洗不去这些污迹。

危险的气息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尽管已被压抑了不少，就像一头被痛打后动弹不得的恶犬。他不断打量她的方式暗示他正在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想法也是一样。

周遭的地貌相当单调。农庄和田地拥挤在路旁，更远处也只有缺乏特色和景观的平坦原野。

她又开始思考，伙伴们是否有人还活着，这条前往幽峡庄的路是否正确，她又该不该返回自己被绑架的地方。可要是他们死了，她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如果他们正在拼力死战，她也帮不上太大的忙：毕竟她身边有个非常不可信的同伴。

不，她必须去寻求姑妈艾黎宛和她手下那些骑士的帮助。

前提是他们都还活着，并且留在幽峡庄。要是他们已经去伊斯冷和篡位者打仗了呢？或者更糟，要是艾黎宛投靠了罗伯特呢？安妮不觉得有这种可能，但若非如此，她就真不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了。

事实上，她一直相当喜欢她的罗伯特叔叔。他在她母亲和弟弟在世时就登基显得很怪，可传到邓莫哥的消息就是这样的。

或许罗伯特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叹口气，努力把这想法抛到脑后。

“别动。”威斯特突然说。安妮发现这时他手里拿着短刀，而且他靠得足够近，不用费力就能刺到她。他张望着四周。他们刚走进一片满是哞哞叫唤着的牛犊的小树丛，视线不算太好。

可安妮能感觉到，也能听到跑来的马匹。为数众多。

第六章　史林德

“史林德。”斯蒂芬说。

埃斯帕的目光凝视着山谷彼端，等待着新敌手们的现身。

“从东边来的，”斯蒂芬说明道，“动作很快——而且很轻，以他们的标准来说。”

埃斯帕绷紧神经，努力聆听斯蒂芬双耳听到的声音。片刻后，他听到了：有一阵仿佛吹过低空的狂风于林间穿行的声音，还有数目庞大到令他无法分辨个体步伐的脚步声，而在其中，还有地面传来的轻微的嗡鸣。

“见鬼。”

“史林德”是乌斯提族人对荆棘王的仆从的称呼。他们曾经是人类，不过埃斯帕见过的那些似乎已经没剩下多少人类特征了。

他们穿得很少，或者干脆身无片缕，又跑又吼，活像野兽。他曾见过他们撕扯人类的肢体，大啖鲜血淋漓的生肉，看到过他们撞向长矛，垂死的躯体沿着刺穿身体的矛杆向前，扑向他们的敌人。他们无法与人沟通，更不可理喻。

而且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了。他刚才究竟为什么没听到？而拥有圣者祝福的听力的斯蒂芬又为何没听到？这小子似乎不如往日机灵了。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附近的树木大多纤细笔直，可约莫五十王国码外，他看到了一棵直指天际的高大铁橡。

“到那棵树上去，”他命令道，“快。”

“可尼尔和卡佐——”

“我们帮不了他们，”埃斯帕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没法及时赶到那边去。”

“我们可以警告他们。”薇娜说。

“它们已经到那边了，”斯蒂芬说，“瞧见没？”

他指了指。在狭长山谷的对面，众多躯体越过了山沿，顺着陡峭的斜坡倾泻而下。就像是一股将整个村庄的居民卷下山谷的洪流，只是这股洪流中半滴水都没有。

“圣塔恩的母亲啊，”有个邓莫哥士兵喘息着说，“那是——”

“跑！”埃斯帕咆哮道。

他们拔腿就跑。埃斯帕的肌肉渴望着冲在最前方，可他得让薇娜和斯蒂芬先爬上树。他听到身后森林的地表被肆意翻搅的声音，这让他想起嗡鸣着穿过北方山地，肆虐数日，将所有绿色之物啃得精光的蝗群。

他们跑到一半时，埃斯帕的眼角发现有东西在动。他转头去看。

粗看之下，那东西全身都是脚，活像只巨大的蜘蛛，可熟悉感促使他仔细看清了它的样子。这头怪物只有四条细长的肢体，而非八条，而且肢体末端像是长有利爪的人类手掌。躯干很厚实，肌肉发达，跟它的长腿相比显得很短，但若除去那些鳞片和浓密的黑毛，其外形倒和人类颇为相似。

那张脸几乎没有人类特征可言：它黄色斑疹似的双眼位于两条理当是鼻孔的狭长开口上方。还有那张满口黑牙的血盆大嘴，比起人类，更像是青蛙或是蛇的嘴。它正四足着地，晃晃悠悠地朝他们扑来。

“尤天怪。”埃斯帕压低自己喘息的声音。他曾见到并杀死过一只，可那是因为有奇迹出现。

他还剩下一次奇迹，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东西的肩头，却发现他需要两次才够：另一只类似的生物就在它身后不到三十王国码的地方迈步飞奔。

埃斯帕举弓射击，这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击：他命中了前方那头怪物的右眼，令它翻倒在地。可就在埃斯帕转身朝铁橡疾奔的同时，那东西已经爬起身，继续前进。这时另一头怪物几乎已经追了上来，仿佛在对埃斯帕咧嘴大笑。

史林德们随即现身，自林木间蜂拥而入。尤天怪们发出诡异的尖厉叫声，而眼神狂野的男男女女们跳上它们的身体，起初每次两个，然后三个，再然后是十来个。

看起来，史林德和尤天怪之间并不友好。又或者他们对该由谁吃掉埃斯帕·怀特这件事的意见不一致。

他们终于来到橡树边，埃斯帕双手环扣，将薇娜抬向最矮的那根枝条。

“爬上去，”他高喊道，“爬到没法再爬为止。”

斯蒂芬是下一个，可在他在树上站稳脚跟之前，埃斯帕就不得不转身去面对动作最快的那名袭击者。

这个史林德是个大个子男人，有瘦削的肌肉和根根竖立的黑发。他的脸容如此凶残，令埃斯帕想起了人狼的古老传说。他开始猜想，或许这才是史林德的起源。那些愚蠢的民间故事似乎都成真了。如果真有个变成了狼的男人，那肯定就是眼前这个了。

和同族一样，这个史林德攻击时完全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他连声咆哮，鲜血淋漓且破碎不堪的指甲抓向埃斯帕。御林看守左手挥出一斧作为佯攻。史林德没理睬他的虚招，继续扑来，斧刃划过了他的脸颊。埃斯帕将匕首重重刺入他肋骨的正下方，又飞快抽出，撕裂胸肺，然后抬高匕尖，刺入心脏，而这时，那人形的野兽猛冲而来，将他狠狠地撞到树上。

这一击很痛，可又不致令他被撞倒在地。他推开面前垂死的史林德，恰好有时间面对接下来两个。他们同时朝他攻击，就在他抬起持斧的那只手，想挡下他们的攻击时，其中一个史林德的牙齿没入了他的前臂。埃斯帕怒吼着把匕首刺进它的腹股沟，只觉滚烫的血液喷到了手上。他的下一击剖开了它的肚皮。那史林德松开他的手臂，而他将斧刃埋进了另一个的喉咙。

数百个史林德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斧头卡在了骨头里，所以他丢下它，跃向最低的那根枝条，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抓住了它。他试图留下匕首，可当某个史林德抓住他的脚踝时，他只好扔了它以求抓稳，努力用两条手臂环抱住那条粗大的树枝。

一支利箭从头顶呼啸着飞来，接着是另一支，那名敌人的手松开了。埃斯帕把双脚甩上树枝，又把身体迅速抬了上去。

他飞快地一瞥，看到史林德们在树干上撞得头破血流，仿佛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的浪涛。他们的躯体很快堆积成山，方便后来者向高处攀爬。

“见鬼。”埃斯帕低声道。他想吐。

他忍住恶心，望向头顶。薇娜待在比其他人高大约五王国码的地方，握弓在手，朝逼近的史林德群射击。斯蒂芬和那两个士兵位于几乎相同的高度。

“继续爬！”埃斯帕喊道，“继续往上。树枝越细，能爬上来的人就越少。”

他踢向最近那个史林德的脑袋。那是个红发纷乱，四肢修长的女子。她怒吼一声，从树枝上滑落，落在下方蠕动的伙伴们中央。

他发现，那些尤天怪依然活着。现在他能看到三头正被这群史林德逐渐击垮的尤天怪。这让埃斯帕想起了狩猎雄狮的狗群。史林德们被击倒，被肢解，被怪物凶残的利爪和尖牙从胸膛撕裂至胯部，鲜血四下飞溅，可它们凭借数量压倒了对手。就在他注视之时，一头尤天怪砰地倒下，腿足折断，几秒钟之内，史林德们就沾满了它油腻的暗红色血液。

等尤天怪全部死去，还会剩下许多史林德。埃斯帕放弃了敌人会同归于尽的渺茫期望。

薇娜、斯蒂芬和那两个火籁人听从了埃斯帕的指示，而如今他跟在众人身后，在一段漫长、近乎垂直的攀登之后，爬到了一根高枝上。埃斯帕把弓从肩上取下，等着这些生物的下一步行动。

“它们不一样了。”他用轻如呼吸的声音嘟哝着，射出一支箭，洞穿了头一个触及树枝底部的史林德。

“怎么个不一样？”斯蒂芬在上方冲他喊道。

埃斯帕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会儿斯蒂芬那种离奇的感官能力似乎又正常了。

“它们更瘦，也更壮了，”他说，“年纪大的那些都不见了。”

“我只在纳拜格树边的神殿那里见过死掉的史林德，”薇娜说，“可我不记得它们身上有那样的文身。”

埃斯帕点点头。“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这也是件新鲜事。”

“山脉部族的文身。”易霍克说。

“对，”埃斯帕赞同道，“可我们以前见到的史林德包括部落人和村民。”他射中了后一个史林德的眼睛。“它们都有一样的文身。”

的确如此。每个史林德的前臂上都盘绕着一条长着公羊脑袋的蛇，而同一条手臂的二头肌上则文有一只狮鹫。

“没准它们都来自同一个部族。”易霍克提出了他的观点。

“你听说过有这种文身的部族吗？”

“没有。”

“我也一样。”

“羊头蛇和狮鹫都是和荆棘王相关的象征，”斯蒂芬说，“我们曾假设是荆棘王用某种方法逼疯了这些人，夺走了他们的心智。可要是……”

“要是什么？”薇娜叫了起来，“你觉得他们是心甘情愿的？他们甚至连话都不能说了！”

“很快你就得开始射箭了，”埃斯帕说着，又射出一箭，“我只剩下六支箭了。剩下的都在魔鬼身上。”

“我们的马！”薇娜惊叫道。

“它们能照顾好自己，”埃斯帕说，“又或许不能。我们无能为力。”

“可魔鬼——”

“对。”他把痛苦抛到脑后。魔鬼和天使曾经陪伴了他很久。

但万物终有一死。

史林德继续涌入森林，一眼望不到它们队列的尽头。下方聚集的数量如此庞大，埃斯帕根本没法看到几百王国码方圆内的地面。

“要是箭没了该怎么办？”薇娜问道。

“那我就把它们踹下树。”埃斯帕说。

“我还以为你跟荆棘王和他的朋友们关系很好呢，”斯蒂芬说，“上回它们就放你活命了。”

“上回我有一支瞄准荆棘王的箭，”埃斯帕说，“教会给我的那支。”

“它还在你那儿吗？”

“在。但只在荆棘王本人现身的时候我才会用它——那是我剩下的最后一支。”

这让他想起，当时那个瑟夫莱女人莉希娅也在他身边。或许这就是区别所在：莉希娅真正效忠的对象是——也一直是——某个神秘的存在。

“要不了多久了。”薇娜说。

埃斯帕点点头，目光扫视四周。或许他们能爬到另一棵树上——树干更直，也更高的某棵树——然后再砍掉让他们爬到那儿的那根树枝。

就在他寻找类似的逃生路线时，耳边传来了歌声。那是一段曲调起伏不定，令他毛骨悚然的诡异旋律。他能肯定自己以前听过这首曲子，也几乎能想象出歌手的样子，可真正的记忆却模糊不清。

然而，歌声的来源却清晰可见。

“圣者啊。”斯蒂芬说。因为他也看见了它。

那歌声来自一个长着罗圈腿的矮个男人，以及一名肤色苍白的苗条少女，尽管和他们有大约五十王国码的距离，她碧绿的双目依旧熠熠生辉。那少女看上去最多十岁上下，是埃斯帕见过的最年轻的史林德。她每只手里都攥着一条蛇——从这个距离看去，它们像是两条活蹦乱跳的毒蛇——那男人握着一根曲柄杖，杖头垂有一枚松果。

两人都有文身。除此之外，他们都跟初生那天同样一丝不挂。他们正仰首高歌，但只需一转念，就会明白他们歌唱的对象并非天空。

那些极为古老的铁橡树，由于枝条太过庞大而沉重，时常垂向地面。埃斯帕和他的伙伴们所在的那棵没有那么古老：只有两根树枝垂得够低，一跃便可触及。可御林看守眼睁睁看着最远处的枝条朝地面颤抖起来，随即开始弯曲，仿佛某个正俯身捡拾物品的巨人的手指。

“该死。”埃斯帕咒骂道。

他没管下一个向上攀爬的史林德，而是瞄准那个唱歌的男人射出了箭。他瞄得很准，可偏巧有个史林德跳到箭矢飞行的路线上，用肩膀接下了这一箭。下一箭也是一样。

“真糟糕。”斯蒂芬说。

整棵树都颤抖起来，而更为粗大的枝条也开始扭向那对歌手。周围的史林德开始跳向逐渐低垂的树枝，尽管这些枝条还没垂落到伸手可及的地步，也要不了多久了。到时整棵树都会挤满了史林德。

埃斯帕仰头望向那两个士兵。“你们俩，”他说，“去砍树枝。把能让人爬过来的东西全砍掉。爬到细一点的位置，这样比较容易砍。”

“我们完蛋了，”其中一个人说，“我们的主子干了坏事，我们效忠于他，现在得付出代价了。”

“你们现在效忠的不是他，”薇娜呵斥道，“你们的主子是安妮，是克洛史尼的合法女王。拿出你们的男子气概来，照埃斯帕说的做。要不就把剑给我，让我来做。”

“我听过她的所作所为，”那人答道，一面在额头画下辟邪的符号，“你们叫做女王的女人。她使用黠阴巫术，不用动手就能杀人。全完蛋了。世界的末日到了。”

最靠近那家伙的斯蒂芬伸出了手。“把你的剑给我，”他说，“快点给我。”

“给他，翁纳尔，”另一个士兵喝道，他看着斯蒂芬，“我不想死。我从这边上去。你来负责另一边？”

“好。”斯蒂芬应允道。

埃斯帕飞快地瞥了眼斯蒂芬和那个火籁人，看到他们爬向更高处。如果他们能把脚下的那根树枝和别处隔离开来，或许还有机会。

可薇娜也在看着他，这让他感觉胃里沉甸甸的。许久以来，在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各种事物之中，薇娜是最美好，也最出乎意料的。她很年轻，是啊，太过年轻了，有时就像是个远涉重洋而来的异乡人。可大多数时间里，她似乎又很了解他，以某种难以置信的方式了解他——而且有时给他的不安多于愉悦。毕竟，他很久以来都是孤身一人。

在过去的几天里，自从她发现他总是在看护受伤的莉希娅之后，就很少跟他说话。至少就这点来看，她并没有那么了解他。他对莉希娅的感觉并非爱情，甚至不是欲望。那是别的某种东西，某种甚至令他无法名状的东西。不过它很像是——他想到——血缘。这个瑟夫莱女人和他的相似之处是薇娜永远无法比拟的。

可或许薇娜明白这点。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要是史林德抓到了我们，他想，这些就都成了空话了。想到这里，他几乎笑出声来。听起来就像句谚语：就像“伸长脖子等待狰狞怪”，还有“能活下去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要是史林德来了，一切就都成了空话……

见鬼，他思考的方式开始像斯蒂芬了。

他又射倒一个史林德。

还剩三支箭。

砍树枝可不像斯蒂芬期望或是想象的那样简单。这把剑开了锋，可它算不上太利，而且他的确没干过什么伐木的活儿，不太了解砍树的最佳方法。

他匆匆一瞥，只见外侧的树枝几乎已经垂落到史林德们能够到的高度：这意味着他必须加紧干了。

斯蒂芬更用力挥出一剑，差点掉下树去。他横跨在一根粗枝上，像骑马那样用大腿内侧夹住树枝。可就像马儿那样，树枝也拒绝停留在原处，而它到地面那段距离又长得让人头晕。

他平衡重心，更谨慎地砍出一剑，感到树木在这一击下颤抖，看着小块木屑四下飞溅。或许他该笔直砍下一剑，然后再以某个角度……

他照做了，这次状况好多了。

他没法不分心去听史林德的歌声。那是某种语言：他能听出抑扬顿挫，还有连绵不绝的语意。可他听不明白，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对他被圣者祝福过的记忆力和语言方面的知识而言，这实在令人惊讶。他在脑中把它跟从古卫桓语到他只是略知一二的函丹语相比较，可却没有半点相似。然而，他觉得自己和它的含义已经非常接近：它就停在他的鼻子上，太靠近他的双眼，令他无法看清。

埃斯帕觉得史林德们起了变化了。这有什么意义吗？

“史林德”是乌斯提语，意为“食者”或是“吞噬者”。可他们从前到底是什么？比较简单的答案是：在荆棘王苏醒以前，他们曾是住在国王森林附近或其中的居民。自从他苏醒后，整个部族遗弃了他们的村庄，以追随这位国王，无论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用说，有些传说就是讲述这种事的。在噶拉斯的传说中有这么一段，那是消失的古王国，特尔兹·伊昆唯一存留的文字记录。费瑞高兹的巨公牛被霍莫巨人盗走，噶拉斯被派去取回失物。在冒险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名叫考尔维兹的巨人，后者拥有一只魔法大锅，人类只要饮用一口其中烹煮的液体，就会被变为各种各样的野兽。

据说圣福弗伦有一支笛子，吹出的音乐能令人满心疯狂，转变为食人者。狰狞怪——埃斯帕用来赌咒的那个黑暗骇人的鄞贡恶神——据说也喜欢鼓动其信徒较量彼此的疯狂程度，让狂战士在他们之中诞生。

树枝噼啪一声裂开，借着相连的树皮悬垂片刻，随即坠落。斯蒂芬所在的那部分树枝就像投石车的投臂那样反弹起来，而他突然发现自己飞在空中，觉得自己蠢透了。

《关于思考过度先生的种种蠢事》，他开始在脑中构思这篇随笔。他估计，既然自己被甩得这么高，应该还有时间想出一段。他的大腿撞上了一根树枝，斯蒂芬匆忙伸手去抓，当然了，在此过程中，他弄丢了剑，也没抓住树枝。

他抬起头，看到高高在上的薇娜的脸孔，小巧但却美丽。她知道他爱她吗？他很遗憾自己没能告诉她，就算这意味着他们的友谊——还有和埃斯帕的友谊——的终结。

他的手抓住了一根树枝，手臂仿佛火燎般地痛，可无论如何，他抓住了。他喘息着向下望去。史林德们就在下面，蹦跳着想抓住他，和他悬垂的双脚只有一码左右的距离。

思考过度先生的主要优点在于不太可能繁衍后代，因其对通常会导致死亡的紧要事务缺乏关注。其唯有的美德在于对朋友的关爱，并为无法继续帮助他们而悲伤。

他看着这根被施了魔法的树枝碰触到地面，而那些人形的野兽朝着树枝蜂拥而来。他抬起头，只见一张充满恶意的面孔，而这时另一具躯体抓住了他，把他拉到下面那些垂涎欲滴的暴徒中去。

“对不起，埃斯帕！”他奋力喊道，随即被那些贪婪的手掌蒙住了口鼻。

第七章　复仇

当里奥夫的手指被拉向原本的位置时，疼痛几乎令他窒息。“这装置是我自己的发明，”那医师自豪地解释道，“它让我大获成功。”

里奥夫的目光透过泪水，凝视那台装置。它基本上是一只用柔软皮革制成的手套，在每根手指的末端都有个小小的金属钩。他的手被塞进手套里，再放到一只铁盘上，铁盘上开有多个孔洞，以便扣住金属钩。医生把他的手伸展开来，用钩子把手指固定在铁盘上。

接着——也是最痛苦的部分——会有第二个金属盘盖在他的手上，再用螺丝拧紧。他手臂的肌腱火辣辣地疼，而他开始怀疑，这也许只是篡位者跟他的医生们发明的一种变相刑具。

“我们还是再用热敷和草药疗法吧，”里奥夫缩了缩身子，“那样感觉舒服些。”

“那些只是为了放松你的肌肉，”医师解释道，“并且带动你体液的自愈能力。这段疗程比较重要。先前治疗你的法子全错了，可幸运的是，他们没治疗你太久。现在我们必须把你的手牵引到正常形状，然后，我会用硬夹板把它们固定起来，直到可以进行真正的治疗为止。”

“就是说，你经常这么干？”当那家伙把螺丝又拧紧一圈时，里奥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掌还远远不到平整的地步，他能听到肿胀的血肉里轻微的噼啪声。“像这样修复双手。”

“不太一样，”那医师承认，“我从没治过这么重的伤。不过治疗硬头锤和剑击伤的手倒是常有的事。在我成为国王陛下的医师之前，是奥夫森总督的专属医生。要知道，他每月都会举办骑士比武，而且他有五个儿子和十三个外甥都到了参赛年龄。”

“这么说，你是最近才来的伊斯冷？”里奥夫问道。能分心聊天对他是件乐事。

“我是大约一年前来的，不过那时我是威廉陛下的御用医师之一。国王死后，我效忠王后陛下没多久，就成了罗伯特陛下的医师。”

“我也才到这儿不久。”里奥夫说。

医师拧紧了螺丝。

“我知道你是谁，当然了。我得说，你出名得很快。”他微微一笑，“你的行为本该再谨慎一些的。”

“是啊，”里奥夫赞同道，“可那样的话，我们就没法看着你的装置大显神威了。”

“我不想欺骗你，”那医师说，“你的双手可以慢慢康复，可让它们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

“我根本没这么奢望过。”里奥夫叹了口气。这时另一根接近痊愈的骨头断裂开来，嘎吱作响着归入新的位置，他眨眨眼，甩开痛楚的泪水。

次日，他用那双被包在铁和厚重皮革制成的坚硬手套里——正如那医师所承诺的——的手，笨拙地翻阅篡位者给他的某本书籍。他的手指被迫伸开，拉直，看起来像极了木偶夸张的大手。他不知道自己用这双笨重的连指手套试图翻动书页时，给人的感觉是滑稽还是恐怖。

可他很快就忘记了这点，因为手头的工作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本书颇为古老，用古阿尔曼字母拓印而成。标题为Luthessa Felthan ya sa Birmen——《田野与河堤之歌》——这些是书中他唯一能够看懂的文字。其余的词语都用里奥夫从未见过的字母写就。字母的构造跟他熟知的语言有几分相似，可单看每个字母却又无法确认。

还有几段带着怪异的诗歌式构造的文字同样颇为眼熟，可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的封面似乎和内容对不上号。就连里面的书页也不太搭调：它们比外面的包装要古老多了。

他又发现了一张令人兴趣盎然的图表，只是它和文字几乎同样令人费解。这时，他听到房门处又传来嘎吱声。他叹口气，振作精神，准备再跟亲王或是医生周旋一番。

可来者并非那两人。当里奥夫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从正门走入，迅速关门并且上锁时，忽然感到由衷的喜悦。

“梅丽！”他大叫道。

她犹豫了片刻，接着冲进他的臂弯。他举起她，那双可笑的大手按在她的背上。

“里奥夫！”梅丽咕哝着，抱紧了他。

“能见到你真好。”他说着，把她放下地。

“妈妈说你大概已经死透了，”梅丽说，表情认真极了，“我好希望她说错了。”

他伸出手，想揉乱她的头发，可看到他的“爪子”，她的双眼睁大了。

“呃，”他说着，拍了拍手，“这不要紧的。这东西会让我的手感觉好些。你妈妈怎么样了？”他问。

“我不知道，真的，”梅丽回答，“我已经好多天没看见她了。”

他跪倒在地，觉得双腿里有东西在噼啪作响。

“他们把你关在哪，梅丽？”

她耸耸肩，只顾盯着他的双手，不肯直视他的脸，“他们给我戴了眼罩。”她显得开心了一点。“不过一共是七十八步。我的步子。”

他为她的机灵露出微笑。“希望你的房间比这儿好。”

她打量周围。“是比这儿好。至少有扇窗户。”

窗户。他们已经离开地牢了吗？

“你来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上楼或者下楼？”他问。

“有，下楼，二十步。”她的目光一刻不离他的手，“它们怎么了？”她指了指，问道。

“被我弄伤了。”他柔声道。

“好可怜啊，”梅丽说，“真希望我能让它们好起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样就没法弹哈玛琴了，是吧？”

他突然觉得喉头发紧。“是啊，”他说，“不能了。不过你可以弹给我听。你不介意这么做吧？”

“不介意啊，”她说，“不过你知道的，我弹得不够好。”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双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肩上。“我从没告诉过你，”他说，“从没对你明说过。可你的确有成为伟大音乐家的潜质。也许是最伟大的那种。”

梅丽眨眨眼。“我？”

“别被这话冲昏了头。”

“反正妈妈总说我昏头昏脑的，”她皱起眉头，“你是说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作曲？这可太棒了。”

里奥夫站起身，惊讶地眨起了眼睛。“女性作曲家？从没听说过。可我想没什么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女性作曲家会受到何种对待？她会有接不完的委托吗？她能生活富足吗？

也许不能。这也不会增加她得到美满婚姻的概率：事实上，或许还会有所减少。

“噢，到时候我们再谈这个吧？至于眼下，不如由你为我弹点儿什么——只要你开心，弹什么都行，然后我们就上课，好吗？”

她开心地点点头，在那台乐器面前坐下，小巧的手指放在红黄相间的琴键上。她试验性地轻敲某个琴键，随即按下，奏出微妙的颤音。石室中飘扬的音色如此甜美，里奥夫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温热的蜡汁那样流淌起来。

梅丽轻咳一声，开始弹奏。

她起初弹奏的曲调很简单，他听出那是一首莱芮摇篮曲，一段完全用恩特拉玛——又名“夜晚之灯”——调式弹奏的旋律，特点是轻快、哀伤、抚慰人心。梅丽用右手弹奏着旋律，而左手则不断重复一段极其简单的三和弦作为伴奏。总之，这是首迷人的曲子，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并未教过她这种演奏方法时，惊讶顿生——这必定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等待着，看她如何继续。

一如他的预期，旋律最终出现了变化，将他带入了下一段曲调，此时悠长的和弦变成了一组动人的复调。音色完美无瑕，令人感伤，却又恰到好处。就像一位母亲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在怀里，哼唱一首早已唱过上百次的歌谣。里奥夫几乎能感觉到触及肌肤的毛毯，轻抚头发的柔荑，还有自远方牧场吹入育儿室的柔和晚风。

最后那段和弦再起转折，且出人意料。和声突然挣脱了束缚，开始天马行空，仿佛这旋律已飘出了窗棂，把婴孩和母亲抛在身后。里奥夫意识到调式已从柔和的第二调式转为旋律悠长的第七调式“瑟菲亚”，但就算改换了调式，这段伴奏也显得很古怪。而且它变得愈加怪异，里奥夫意识到，梅丽奏出的音乐早已从催眠曲转为梦境，而此刻再生剧变——转向噩梦。

背景的和声就像在床底蠕动的梦魇，曲调转为几乎无法察觉的中段和声，而高亢的音符就像许多只蜘蛛，夹带着头发烧焦的气息。梅丽的脸上除了专注之外全无表情，那张孩童独有的光洁脸孔尚未遭受岁月的侵袭，也未曾经历过恐惧、忧虑、失望与憎恨的蹂躏。可他聆听的并非她的面孔，而是某种自她灵魂中诞生之物，而它，显然并非纯净无瑕。

在他想通这点以前，旋律突然破碎：化作碎块的它想将自己拼凑完整，却有心无力，仿佛早已忘却了原本的模样。轻快的曲调成了加快三倍的维沃尔舞曲，这令他脑中浮现出一场疯狂的假面舞会，来宾面具下的脸孔远比面具本身更骇人——怪物化装成人，正如人类伪饰成怪物。

接着，在疯狂的重压下，旋律再次汇聚，力度也比先前更强，可如今它局限在低音区域，只用左手演奏。它将其余音符聚集到身旁，加以抚慰，到最后，这段复调几与赞美诗无异。接着，那段简单的三和弦再度响起。梅丽又将它们带回育儿室内，带回这安全之地，可声音已起了变化。演唱者从母亲变成了父亲，而这次，和弦终于戛然而止。

曲终之时，里奥夫发觉自己潸然泪下。从理论上说，就算是修习多年的学生，这样的表现也令人惊异，何况梅丽只跟他学习了两个月而已。可这段乐曲中不容忽视的纯粹力量——还有它所暗示的灵魂——足以令任何人惊叹不已。

“这是圣者的杰作。”他喃喃道。

在受刑期间，他几乎已经不再信仰诸位圣者，至少不再相信他们会关心他的疾苦。可梅丽只动了几下手指，就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你不喜欢听吗？”她羞怯地问道。

“我很喜欢，梅丽，”他低声说。他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这首曲子——你能再弹一遍吗？就像刚才那样？”

她皱皱眉。“我想可以。这是我第一次弹它。不过它一直待在我脑子里呢。”

“是啊，”里奥夫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是这样。可我从没有……你能再弹一次吗，梅丽？”

她点点头，双手放上琴键，分毫不差地重新弹奏了一遍。

“你得学会把你的音乐写下来，”他说，“你愿意学吗？”

“愿意。”女孩说。

“很好。你只能自己来了。我的手……”他无助地抬起双手。

“它们怎么啦？”梅丽又问了一遍。

“一些坏人干的，”他承认。“可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很想看看那些家伙，”梅丽说，“我很想看着他们死掉。”

“别这么说，”他柔声说，“憎恨没有意义，梅丽。完全没有意义，它只会伤害你。”

“要是能伤害他们，我不介意受伤害。”梅丽顽固地说。

“也许吧，”里奥夫告诉她。“可我会介意。现在，我们来学习写字，好不好？这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

她突然害羞起来。

“它是献给你的，”她说，“《里奥夫之歌》。”

里奥夫从梦中惊醒，觉得自己听到了动静，却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坐起身，揉搓双眼，随即疼得缩起了身子，他这才想起，这个原本轻松的动作已经变得复杂异常，更带上了风险。

但他还是感觉好多了。梅丽的来访对他的帮助比他私下承认的要大，当然更比他愿意向外人承认的大得多。如果说这只是种新刑罚——让他再见一次梅丽，再把她带走——那这些行刑者就该失望了。无论篡位者对他说过什么，无论他回答过什么，他很清楚，自己已时日无多。

就算他从此再也见不到梅丽，他的生命也比从前美好了许多。

“要知道，你错了。”有人低语道。

里奥夫正想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躺下，动作却因此而凝固了，他没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它显得既模糊又刺耳。会不会是他的耳朵把走廊里守卫的动静误听成了对他想法的控诉？

“你是谁？”他轻声问道。

“憎恨很有价值，”那声音续道，这次更清晰了些。“事实上，有些炉子缺了憎恨就烧不起来啦。”

里奥夫说不清这声音来自何方。不是来自屋内，也并非从门外传来。那又会是哪儿？

他爬起身，笨拙地点亮一根蜡烛，步履蹒跚地四下搜寻。

“谁在跟我说话？”他问道。

“憎恨，”答复声传来，“洛·哈苏罗。我乃永生不灭者。”

“你在哪？”

“永夜之中。”那声音说，“曾经万籁俱寂。可如今我听到了如斯美妙的音乐。告诉我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里奥夫的双眼定格在房间的一角。最后他明白过来，觉得自己先前没猜到真是太蠢了。这个房间除了大门之外，只有一个开口，那是个小小的通风口，每边约有一国王尺长，小到连婴儿都爬不过去——但没小到无法让声音通行。

“你也是个囚犯？”

“囚犯？”那声音咕哝道，“是啊，是啊，这也是一种说法。他们阻止我，对，阻止我得到对我来说最有意义的东西。”

“那又是什么？”里奥夫问。

“复仇。”那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可这时里奥夫已经靠近了通风口，听得很清楚。“在我的语言里，我们叫它‘洛·维迪查’。它在我的语言里不只是一个词语——它是一整套哲学体系。跟我说说那女孩。”

“她名叫梅丽。她七岁大，有栗色的头发和明亮的蓝眼睛。她今天穿的是深绿色的袍子。”

“她是你女儿？你侄女？”

“不。她是我的学生。”

“可你爱她。”那声音强调说。

“这不关你的事。”里奥夫说。

“是啊，”那人回答，“如果我是你的敌人，这就成了我可以利用的弱点。可我想我们并非敌人。”

“你是谁？”

“你问过好几次了，你不记得了？答案很长很长，而且全都埋藏在我心里。”

“你来这多久了？”

刺耳的笑声，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段坦白。“我不知道，”他承认，“我的许多记忆都很不可信。这么多痛苦，没有月亮、太阳和星辰，又把我隔绝在世界之外。我本已漂泊到极远之处，可那乐声把我带了回来。你有没有鲁特琴，或者切斯拉琴？”

“我房间里有把鲁特琴。”里奥夫回答。

“那你能弹点东西给我听听吗？能让我想起橘子园和滴水陶管的曲子？”

“我什么都弹不了，”里奥夫说，“我的手被毁了。”

“当然，”憎恨说，“音乐，是啊，它是你的灵魂。所以他们想毁了它。他们失败了，我想。”

“的确。”里奥夫赞同道。

“他们给你乐器来嘲弄你。可你觉得，他们为何让那女孩来见你？他们为何要给你创作音乐的法子？”

“亲王想要我做点什么，”里奥夫答道，“他要我为他作曲。”

“你打算作吗？”

里奥夫突然心生疑窦，从地板上的洞口边退开。那声音可以是任何人：罗伯特亲王，他的某个探子，任何人。篡位者肯定知道他是如何愚弄赫斯匹罗护法的。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重演的，对吧？

“我遭受的不幸来自他人之手，”最后，他开了口，“亲王委托我作曲，我就会努力做到最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我明白了。你是个聪明人。很机灵。我想，我得想个法子赢得你的信任才行。”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信任？”里奥夫问。

“我的国家有一首歌，一首非常古老的歌，”那家伙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它转换成你们的语言。”

“那就劳驾了。”

短暂的停顿后，那人放声唱了起来。声音异常刺耳，而里奥夫旋即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忘记如何歌唱的人的嗓音。

歌词有些断断续续，却明白易懂。

种子在冬天沉入梦乡
幻想自己长成了大树

身披软毛的蠕虫
期待着羽化成蝶的模样

蝌蚪甩动着尾巴
却在渴望明天的双腿

我是憎恨
却梦想着成为复仇

唱完最后一句，他吃吃笑了起来。“我们下次再谈，里奥夫，”他说，“因为我是你的马拉索诺。”

“我没听过这个词。”里奥夫说。

“我不知道你的语言里有没有这么个词，”那人解释道，“它是一种道德感，让你能对邪恶的人做出邪恶的事。它是洛·维迪查的本质。”

“我不知道有什么词能描述这种概念，”里奥夫肯定地说，“我也不想知道。”

可稍后，在黑暗中，当手指渴望着哈玛琴的琴键时，他开始思索起那句话来。

无法入睡的他叹息着，拿起先前研究的那本怪书，再度陷入困惑。他趴在书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似乎悟到了什么，在灵光一现中，他突然明白怎么才能杀死罗伯特亲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哭。

可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做得到。

第八章　艰难抉择

埃斯帕因薇娜的惊叫转过身去，恰好看见斯蒂芬被拉下了树。

这一幕显得莫名的熟悉，而埃斯帕半晌才明白原因所在。这就像一场瑟夫莱木偶戏，像是世界的微缩模型，半点也不真实。在这样的距离，斯蒂芬脸上的表情不比提线木偶更丰富，而当他最后一次仰望埃斯帕时，脸上已经只剩下漆黑的眼眶和环形的嘴部轮廓。

然后他不见了。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他在远处拙劣地模仿着斯蒂芬，手中的匕首闪烁微光，坚定地松开树枝，荡入那些高举的手臂组成的“树丛”和分为五瓣的“花朵”之中。

易霍克。

附近某处，一声刺耳的怒吼传入埃斯帕的耳中。一部分的他茫然地思索着声音的主人，可片刻之后，当他感到喉咙的痛楚时，才意识到叫喊者就是他自己。

他开始沿着树枝前进，可什么都做不了。薇娜又尖叫了一声，声音和男孩的名字有几分相似。埃斯帕望向那边，心脏顿时凝固在胸腔里：斯蒂芬的脸又出现了一次，上面血迹斑斑，接着又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看到易霍克再次出现。他抬起弓，思索着自己该射向谁，又是怎样的奇迹一击才能拯救他的朋友们。

可他胸膛里那个冰冷的硬块清楚真相：他们已经死了。

复仇自他心中涌现。他依然射出了这一箭，一心想再杀死一个敌人，并期盼能有足够的箭矢将它们屠杀殆尽。无论在整个世界失去理智之前，他们有怎样的身份，他都不在乎。农夫，猎人，父亲，兄弟，姐妹——他不在乎。

他看着薇娜，看着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看着她全然无助的神情，就像他在镜中的倒影。她的目光在恳求他做些什么。

他的求生本能敦促他转过身，把最后几支箭用在那些仍在攀爬树木的史林德身上，可他惊讶地发现它们不见了。在他的注视中，最后一个袭击者从树上跃下，就像浪涛冲上砂石海滩，接着退入海中一般，这群形体怪诞的生物也奔流而去，涌入暮光之中。

不过几下心跳的工夫，周围就只剩下它们在林中穿行时的轻响。

埃斯帕继续蹲伏着身子，目送它们远去。他感到难以置信的疲倦，苍老，以及迷茫。

“又下雪了。”过了半晌，薇娜说。

埃斯帕略微耸耸肩，对这事实表示赞同。

“埃斯帕。”

“好了。”他叹口气，“过来吧。”

他在树枝上站起，帮她从高处爬下。她用双臂环绕着他，而他们就这么紧紧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那两个士兵在看他们，可他不在乎。温暖和她的气息让他感觉很好。他想起她初次吻他时那种迷惑和兴奋，他想要回到那个时刻，回到一切都变得如此令人困惑之前。

回到斯蒂芬和易霍克死去之前。

“嗨！”有个声音在树下喊道。

埃斯帕的目光越过薇娜沾满雪花的卷曲长发，看到了骑士尼尔·梅柯文。那个维特里安剑士，还有女孩奥丝姹就站在他身边。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无名之火。这三个人，还有那些士兵——他们几乎和陌生人没有区别。凭什么他们能够活命，而斯蒂芬就得被撕成碎块？

见他妈的鬼。他还有事要做。

“放开我，”埃斯帕粗声说着，拉开薇娜的胳膊，“我得跟他们谈谈。”

“埃斯帕，那可是斯蒂芬和易霍克啊。”

“是啊。我得跟这些人谈谈。”

她放开了他，而他躲避着她的目光，帮她爬下树去，他们避开堆积在树根旁的尸体，提防着个别存活下来的史林德。可它们纹丝不动。

“你们都没事吧？”他问尼尔。

骑士点点头。“全靠圣者的慈悲。那些东西对我们完全没有兴趣。”

“这话什么意思？”薇娜询问道。

尼尔抬起手。“我们朝奥丝姹的看守们进攻的时候，它们就从森林里涌出来了。我砍倒了三四个，才发现它们只想绕过我们跑过去。我们躲在树上，以免被它们踩成肉酱。等它们过去以后，我们跟绑架奥丝姹的那些人打了一场。我们被迫杀光了它们。”

奥丝姹仿佛赞同般地点点头，可似乎颤抖得太厉害，没法说话，只顾紧抓着卡佐不放。

“它们绕过了你们，”埃斯帕重复了一遍，努力想弄明白，“然后它们就来追赶我们了？”

“不，”薇娜沉思之后说道，“不是我们。它们在追赶斯蒂芬。它们一抓住他就走了。易霍克……”她的双眼因期待而张大。“埃斯帕，要是他们还活着呢？我们没有真的看到——”

“对。”他说着，在脑中琢磨起种种可能。毕竟，他们过去也有以为斯蒂芬已经死去的经历，而且还看到了他的尸体。

薇娜说得对。

“噢，那我们一定得追上去。”薇娜说。

“稍等一下，”尼尔说。他仍在打量这遍野的横尸，“我有很多事想不通。这些攻击我们的东西就是在我们出发那天，你向女王描述的史林德吗？”

“正是如此。”埃斯帕承认道。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它们效忠于荆棘王？”

“答案相同。”埃斯帕答道。

“那这是什么？”尼尔指了指某只尤天怪被啃掉一半的残躯。

埃斯帕看着那东西，心想：要是斯蒂芬看到这只被分尸的怪物，肯定会兴致勃勃地研究一番的。

这只尤天怪的身上没有皮肤，而是盖满了角质圆片，和乌龟的尾部有些相似。在这些圆片的接合处，黑色的毛发根根竖立。根据埃斯帕的经验，这些天生的铠甲足以挡开箭矢、匕首和斧子，可那些史林德不知用什么法子撬开了那些圆片，挖开了血肉，令原本紧密包裹在它胸腔里的潮湿器官暴露在空气中。那东西的双眼被剜了出来，颌骨下部折断，更被扯去了一半。一条自肩膀处断裂的人类手臂卡在它的喉咙里。

“我们叫它尤天怪，”埃斯帕说，“以前对付过一只。”

“可这些是被史林德们干掉的。”

“对。”

“根据你的说法，在我们所有人之中，史林德只攻击了尤天怪和斯蒂芬。”

“看上去是这样没错，”埃斯帕语气生硬地赞同说，“我们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你却觉得它们把斯蒂芬活捉走了？”

作为回答，埃斯帕转过脚跟，缓步走向最后看见他朋友的地方，那棵橡树弯曲得极不自然的枝条仍旧垂落在地上。其他人跟着他走了过去。

“我见过史林德们杀戮的样子，”他说，“它们要么当场吃掉死者，要么把死者扯碎然后丢下。这儿没留下任何一种情况的痕迹，所以它们肯定是把斯蒂芬和易霍克带走了。”

“可它们为什么只带走他们俩？”尼尔强调道，“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重要吗？”薇娜愤怒地质问，“我们得把他们弄回来。”

尼尔涨红了脸，可他却把双肩耸得更高，又昂起了下巴。

“因为，”他说，“我明白失去伙伴的感受。我了解对朋友和对主君的两种忠诚之间的冲突。可你们发过誓要效忠女王陛下。如果你们的朋友死了，那么死者已矣，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能否继续活命也不是你们所能控制的。我恳求——”

“尼尔·梅柯文，”薇娜说。她冰冷的语气中带着狂怒，“荆棘王在卡洛司出现的时候，你也在场。我们在那里共同战斗，又在邓莫哥并肩作战。要不是斯蒂芬，我们早就死了，就连女王陛下也一样。你不能这么冷血。”

尼尔叹了口气。“薇娜女士，”他说，“我没打算伤害或是冒犯你。可首先，我们所有人——除了卡佐——都是克洛史尼君王的臣属。我们对她的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有异议，就请想想看：我们在离开邓莫哥之前都立下过誓言，要侍奉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安妮，保证她登上王位，哪怕为之付出生命。”

“斯蒂芬和易霍克也立了誓，”他的声音抬高了少许，“而我们已经失去了她。有人把她从我们面前带走了，我们这些本该护卫她的人又数量锐减。现在你又提议要进一步分散实力，女士。请记得你答应过，要帮我找回安妮。圣者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斯蒂芬和易霍克是否还活着。”

“我们也不知道她是否活着。”埃斯帕反驳道。

“你可是直属王室的御林看守。”尼尔抗议说。

埃斯帕摇摇头。“事实上不是。我已经被免职了。我先前去找护法述职，他责令我去干掉荆棘王。而且刚才抓走斯蒂芬的那些家伙是荆棘王的奴仆，所以我猜它们会领着我到荆棘王那儿去的。”

“就是那个护法在幕后操纵邓莫哥的谋杀和巫术活动，而且很可能跟卡洛司的刺客们同流合污，”尼尔指出，“他是你的合法君主的敌人，因此你不必对他负有任何义务。”

“谁又说得清呢，”埃斯帕咕哝道，“另外，如果我像你说的是个御林看守，那好，那这片森林就是我的管辖范围，我必须得去把事情弄个清楚。”

“总之，怎么决定是我的事。”

“我知道这事取决于你，”尼尔说，“可我是这儿唯一能替安妮说话的人，我恳求你考虑我的意见。”

埃斯帕迎上骑士恳切的目光，接着望向薇娜。他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可森林那头传来的声音帮他省下了说话的工夫。

“听到没？”他问尼尔。

“我听到了动静。”骑士回答。他的手移向了剑柄。

“骑手，数量很多。”埃斯帕咆哮道，“我说，这事回头再谈，先去瞧瞧又有什么新麻烦来了。”

第九章　重生

死者的低语唤醒了她。

她的第一次呼吸充满痛苦，仿佛肺部是用玻璃制成，而呼入的气息令它片片粉碎。她的肌肉挣扎着想摆脱骨头。她本该尖叫，可口腔和喉咙早被凝结的胆汁和黏液填满。

她的脑袋重重撞击着石头，而她所能做的只有看着眼中冒出的金星。接着，她的整个身体向后弯折，仿佛一张被圣者拉开的弓，而潮湿的箭矢从口中迸出，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再也挤不出什么。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平稳的呼吸刮擦着她的气管，而痛苦逐渐消退，只留下极度的疲惫。

她觉得自己正逐渐沉入某种柔软之物。

圣者啊，请宽恕我，她无声地祈祷着。我不想这样的。我是不得已。

这话半真半假，可她已经累到不想解释了。

圣者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可死者却仍在低语。她早先以为她已经能听懂他们的话，能领会那些词句怪异的发音。如今他们却在她理解能力的极限处游移，只有一个声音除外，而它就像恋人的舌头，试图滑入她的耳中。

她不愿聆听，不愿接纳这声音，她害怕自己若听到它，灵魂就会重归虚无。

可那声音并不打算屈服于小小的恐惧。

不，以受诅者的名义，它颤声说道。你能听见。你会听见的。

“你是谁？”她的态度稍缓，“请……”

“我的名字？”那声音中立刻凝聚起了力量，接着，她感到有只手贴上了她的侧脸。手掌异常冰冷。

“应该是依伦，我想。依伦。你又是谁？你很眼熟。”

她意识到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她说，“可我记得你。王后的刺客。”

“没错，”那声音得意扬扬地说，“是啊，就是我。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艾丽思。艾丽思·贝利。”接着似乎传来一阵轻笑声。“圣者啊。我忘记了你，忘记了你是谁。我怎么能忘记你呢？”

艾丽思！我是艾丽思！她心里涌起强烈的解脱感。

“我不想被人知道，”艾丽思说，“可我一直担心你会抓住我。真的，我很怕你。”

那只手抚过她的脖颈。

“修女院出身。”死去的女子叹口气，“但不是属于教会的正规修女院，对吧？哈勒鲁尼修女院？”

“我们叫它维润修女院。”艾丽思回答。

“啊，对，当然，”依伦说，“维润，新月徽印。我听说过你。而且你现在是王后的护卫。”

“是的，女士。”

“你是怎样逃脱死神的魔掌的？你的心跳减缓到每天一次，呼吸也停止了。你的血液曾经充满绞架苔的恶臭，可现在它又干净了。”

“如果他用的不是绞架苔——如果他用了劳微斯草、恶鬼瘤或者芹叶钩吻——那我就死定了。”艾丽思回答。

“但你还是有可能死掉，”依伦说，“即使现在，你也离死不远。像我这样非物质的存在做不了什么，不过你已经和我们很接近了，我想我可以想办法……”

“那就没人能帮她了。”艾丽思说。

“快点说你为什么没有死。我没听过哪条巡礼路的赐福或是黠阴巫术能抑制绞架苔的作用。”

“我们的方法不太一样，”艾丽思说，“而且死亡的法则已被打破。生与死的交界带从未像如今这样宽广：通向两边的道路也不如从前稳定。绞架苔比大多数毒药更致命，因为它不仅能作用于肉体，更能影响灵魂。在我们的修女院里，有个非常古老的故事，讲到一个女人自寻短见，随后又重返人世。那就发生在黑稽王时代，也就是上一次死亡法则被打破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有机会，而且我学过必要的诺力。说真的，我别无选择。我那时已经把毒药咽下去了。”她顿了顿，“你不应该杀我，依伦大人。”

“王后知道你们组织的目的吗？”

“我的组织已经不存在了。除我以外全都死了。”艾丽思回答，“我已经不再受使命的约束了。”

“就是说，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艾丽思说，“我怎么能告诉她呢？我必须得让她相信我。”

“眼下，”依伦的幽魂低语道，“你必须让我相信你。”

“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她，”艾丽思说，“可我没有。”

“也许你在等她女儿出现。”

“不，”艾丽思用绝望的口气说，“如果你在暗示维润修女院的意图是伤害安妮，那你肯定不如你想象的那么了解我们。”

“可你也许想控制她，”依伦说，“控制真正的女王。”

“这比较接近事实一些，至少这是领导者们的念头，”艾丽思承认，“可我不是核心成员。我从来没完全明白他们的目的，也不想弄明白。”

“你说修女们全死了。那修士们呢？”

艾丽思的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他们的事？”

“以前不知道。只是猜测。圣塞尔修女院有对应的男性修道院。维润修女院肯定也一样。可你明不明白，如果只有修士们活下来，那会有多危险？如果他们在议会的发言力上升，那会有什么后果？”

“不，”艾丽思说，“我不知道。我只想效忠玛蕊莉，保护她的安全，帮她保全她的王国。”

“这是真心话？”

艾丽思感觉体内的某处传来压迫感。她没感到痛楚，却突然觉得头很晕，脉搏怪异地跳动着，仿佛在奋力挣脱她的躯体。

“我向你发誓，这是真话，”她喘息着说，“我以我信仰的圣者之名起誓。”

“说出她的名字。”

“维吉尼亚。”

片刻后，压迫感减轻了少许，却并未消失。

“要撑下去可太难了，”依伦说，“我们亡者总会忘却。”

“你好像记得很多事情。”逐渐恢复镇定的艾丽思评论道。

“我只牢记必要的事情。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和童年时光。我想不起自己是否爱过某个男人或是某个女人。我想象不出自己在生时的模样。可我记得我的职责。

“我记得。而且我记得她。你能保护她吗？你会吗？”

“是的，”艾丽思无力地说，“我发誓。”

“如果维润修女院的男性成员还活着，并且来找你呢？那时又会怎样？如果他们来找你，要求你伤害她或是她的女儿呢？”

“我现在是王后的人，”艾丽思强调道，“我属于她，不属于他们。”

“我觉得自己很难相信你。”

“你也是修女院出身。如果教会要求你杀死玛蕊莉，你会照做吗？”

依伦的笑声轻柔，不带半点笑意。“他们的确要求过。”她说。

艾丽思的脖颈上汗毛根根竖起。“谁？”她问，“谁下的命令？赫斯匹罗？”

“赫斯匹罗？”她的声音显得更遥远了，“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也许他根本不重要。不，我不记得下达命令的人了。可那人的地位肯定非常高，否则我根本考虑都不会考虑。”

“你考虑过？”艾丽思震惊地发问。

“我想是的。”

“那肯定是有什么理由吧。”艾丽思说。

“至少没有充足到让我照做的地步。”

“现在究竟怎么了，依伦？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死亡的法则已被打破。我的敌人是谁？”

“我已经死了，艾丽思，”那幽魂说，“如果我知道这些事，如果我知道自己该警惕什么，你觉得我会死吗？”

“噢。”

“她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你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这样就简单多了。”

“是的。”艾丽思赞同道，但她很清楚，这种事根本没法简单。

“你会活下去，”依伦说，“每个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想做什么？”

“安妮还活着。”艾丽思说。

“安妮？”

“玛蕊莉最小的女儿。”

“啊，是啊。我告诉过她。”

“她还活着，费尔·德·莱芮，还有许多王后的忠心臣属都活着。罗伯特担心安妮的身后会聚集起一支大军，这不无缘由。”

“一支大军，”依伦沉思起来，“她女儿领导的大军。我倒想知道她怎么才能做到。”

“我想我能帮上忙，”艾丽思说，“王后受到严密看守，被关在狼皮塔里，远离任何秘道。我想她获救的唯一希望就是安妮获胜，可安妮的行动必须够快，抢在寒沙和教会插手之前。”

“那你要怎么帮她？刺杀罗伯特吗？”

“我的确有过打算，”艾丽思说，“但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被杀死。他已经死而复生过一次了，依伦女士，而且那次都死透了。他根本不会流血。我不知该怎么杀掉现在的他。”

“我过去也许知道这样的事，”依伦沉吟，“但现在全忘了。那么你想怎么做？”

“篡位者囚禁了一个人。如果我能以安妮的名义释放他，我相信就连最顽固的乡民也会集结在她的旗下。这会改变力量的平衡。”

“是用秘道吧。”

“这会是场冒险，”艾丽思说，“罗伯特亲王是唯一知道秘道而且不会忘记它的存在的男人。可——”

“可他以为你死了，”依伦说，“我明白的。说真的，这招你只能用一次。”

“的确如此。”艾丽思回答。

“当心，”依伦警告女孩，“伊斯冷的地牢里有些苟延残喘了很久的东西。别以为它们没有力量。”

“我会帮她的，依伦。”艾丽思说。

“你会的。”依伦赞同道。

“我代替不了你，我知道。可我会尽我的全力。”

“我的全力还不够。你得做得比我更好。”

一阵寒意穿过艾丽思的身体，那声音随即消失无踪。

她的脑袋突然间被腐肉的恶臭笼罩，感官也都恢复了正常。她能感觉到紧贴背脊的肋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还在原位。她碰了碰它：它显得潮湿、黏稠，而且几乎只剩骨骸。

罗伯特对玛蕊莉撒了谎。没错，他是把她安置在了戴尔家族墓穴里，但却不是威廉的墓室：她跟依伦同在一具石棺里。

就躺在她身上。这是他开的玩笑还是巧合？

或许是他犯下的错误。

她在那儿躺了很久，颤抖着，积蓄着力量，随后朝头顶的石质棺盖推去。它很重，有点太重了，可她探寻自己的内心深处，再度坚定了决心，用力把棺盖推开了少许。她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又推了一次。这次黑暗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放松了少许，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棺内，为她带来更多的气力。她用四肢撑住棺材，用纤细的体格所允许的最大力量推向棺盖。

盖子又滑开了一根手指的宽度。

她听到远方的钟声，意识到时间已是正午。生者的世界，阳光和甜美的空气，对她而言突然真实起来。她继续努力着，可她已经非常非常虚弱了。

六个钟点过后——晚祷钟响时——她终于推开了棺盖，爬离她前任那具腐朽的躯体。

微光从中庭处传来，可艾丽思没有回头去看棺材里的尸体，也暂时没有合拢棺盖的力气。她只希望在自己把石棺安置回原状之前，没人会到这里来。

艾丽思·贝利走出墓穴，步入伊斯冷墓园——远在高处山丘顶端的伊斯冷城的黑暗姐妹——只觉自己就像稻草那样脆弱而轻盈。她仰望着伊斯冷的塔尖和城墙，于此片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孤独。她所选择的使命——向那个鬼魂承诺会加以实现的那件事，看起来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

接着，在自嘲的笑声中，她想起自己不但熬过了全世界最致命的毒药，还成功地从篡位者罗伯特·戴尔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他以为自己很小心，却粗心得要命。

她会把他的错误变成一把匕首，径直刺进他的心脏，令其中腐朽的古怪血液泉涌而出。

第二部　根处之毒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的生命逐渐流逝。
子孙满堂，家产富足，
他感到自己的强壮，就像一棵大树。
枝繁叶茂，巍然耸立，
却察觉不到深藏根部的毒液

——古阿尔曼谚语

第一章　众人之中

斯蒂芬不清楚自己和史林德们搏斗了多久，可他知道自己早已耗尽了气力。他的肌肉被不时发作的剧烈痉挛磨成了一条条无力的带子。就连骨头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奇怪的是，自从他停止挣扎之后，抓住他的那些手也变得温柔起来，就像他从前抱养的一只流浪猫。当猫儿挣扎时，就必须抱得紧些，甚至粗暴些，可一等它平静下来，他就能放松手，抚摸它，让它明白他从没有过伤害它的念头。

“我们没被吃掉。”他听到有人出言评论。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抓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属于易霍克。他还想起自己被粗野地拖向森林那头时，大惑不解地看到了这个瓦陶男孩的面孔。现在他仰面被人抬起，八个史林德交扣手臂环抱着他，用手托住他的身体。易霍克的境地和他相似，只是他的右手紧紧抓着斯蒂芬的手不放。

“是啊，”斯蒂芬赞同道。他抬高了嗓音，“你们有谁能说话吗？”

没人回答。

“没准他们想先煮熟咱们。”易霍克说。

“没准。要真是这样，那自从上次碰见埃斯帕之后，他们倒是改了些习惯。他说他们一向把猎物生吞活剥。”

“对。我见过，他们杀掉奥内爵士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这一群，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你看没看到埃斯帕和其他人怎样了？”斯蒂芬问道。

“我想攻打那棵树的史林德们全跟我们跑了，”易霍克说，“他们没管其他人。”

“可为什么他们只抓我们俩？”斯蒂芬惊讶地说。

“不对，”易霍克，“他们只想抓你。等我抓住你之后，他们才开始带我一起走的。”

那他们抓我干什么？斯蒂芬思索着。荆棘王抓我干什么？

他努力把身体转向易霍克那边，可两人的交谈似乎让史林德们很是不安，其中一个狠狠敲中了易霍克的手腕，让男孩倒吸一口凉气，放开了手。接着，他们开始把易霍克抬向另一边。

“易霍克！”斯蒂芬大喊一声，企图唤回挣扎的力量。“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听到我说话没？看在圣者的分上……易霍克！”

易霍克并没有回答，挣扎只是让史林德们的手抓得更紧。最后，斯蒂芬的嗓音逐渐变得沙哑，而他本人也阴郁地陷入了沉思。

过去的一年里，他经历了许多次奇异的旅程，就算眼下这场算不上最为奇特，也必然能在他的《离奇怪事之观察记录》里占据一席之地。

比方说，从来没有哪趟旅途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仰望天空。没法时不时瞥一眼地面，脚底轻飘飘的，胯下更少了马匹，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和大地失去了联系，就像一股飘扬的微风。两侧的枝条和暗灰色天幕便是他眼里唯一的风景，待到下起雪来，整个世界便被压缩成一条飘落着雪花的隧道。于是他不再是风，而是在荒野间飘飞的白色烟雾。

最后，等夜晚带走了全部的景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股在深海涌动的浪涛。他似乎打了会儿瞌睡，等感官恢复敏锐时，旅途的嘈杂声中多了种空旷，仿佛那席卷着他的海洋注入地缝，变成了一条地底河流。

朦胧的橙色苍穹映入眼中。起先他以为已是日出时分，可随即意识到，头顶的那些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片不规则的石面，而那光芒来自于一团仿佛拳头般击向洞顶的火焰。洞窟很大，火光在触及远处的尽头之前便已黯淡下去。

数之不尽的史林德挤满了洞窟，或蜷缩沉睡，或清醒独坐，或走动，或伫立，或凝望虚空。他们的数量如此庞大，仿佛地面根本不存在一样。除了无所不在的呛人烟尘之外，浑浊的空气里充斥着尿液的臭味、发酸的汗味，以及新鲜的人类粪便的刺鼻气息。斯蒂芬原以为瑞勒的下水道堆积的排泄物足以跟世上的任何地方相比，可事实证明，他错了。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用恶臭覆盖了他全身的皮肤，他估计自己得洗上好几天，才会再次感觉清爽。

突然，那些搬运斯蒂芬的史林德们毫无预警地把他放了下来，让他自行站立。虚弱的膝盖顿时脱力，令他摔倒在地。

他支撑着起身，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易霍克的踪影。莫非他们最后还是把他吃掉了？莫非他们杀了他？又或者只是把他从人群中撵了出去，忽视他的存在，就像对待埃斯帕、薇娜和骑士们那样？

食物的香气突然穿透了史林德群的气息，朝他飘来，就像重重的一击。他分辨不出那种气味，但它闻起来像是肉。等他明白它可能是什么的时候，胃拧成了一团。要是他有东西可吐的话，一定会吐个精光。这会是易霍克吗？莫非史林德对食物的品味提高了？他自己的下场是蒸、煮还是烤？

无论他们最终的意图是什么，眼下史林德们似乎忽略了他的存在，因此他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试图弄个明白。

起初他看到的只有石室中央的熊熊烈火，还有看不出个体差异的庞大人群，可这时他留意到十余个较小的火堆，史林德在周围聚集，就像一个个部落或是宗族。大多数的火堆上都架着水壶，就是那种在任何农庄和小村落都能找到的纯铜或黑铁水壶。甚至真有几个史林德在照看水壶：不知为何，这就像前所未见的怪事般令他震惊。他们是怎样在心智全无的状况下处理家务的？

他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奋力爬起，然后转过身，试图回想起来时的路线。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正对上一双生动的蓝眼睛。

他在震惊中退后，而那张脸也露出了全貌。它属于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他的脸上涂有红色的条纹，身体和其他史林德一样赤裸，刺满文身，可那双眼睛却显得——很正常。

斯蒂芬认出他就是那个令树枝自行垂落的魔法师。

他手里拿着一只碗，把它递给了斯蒂芬。

斯蒂芬看了看它：里面装满了炖过的某种肉类。闻起来很香。

“不。”他轻声道。

“这不是人肉，”那人用的是王国语，带着内陆乌斯提族人的喉音，“是鹿肉。”

“你能说话？”斯蒂芬问。

那人点点头。“有时可以，”他说，“得等到疯狂消散时。吃吧。我相信你有问题要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眉头拧成了结。“似乎在很久以前，我的名字就失去了意义，”他说，“我是个德留特。就叫我德留特吧。”

“德留特是什么？”

“啊，是领袖，某种祭司。我们信奉古道，遵循古道。”

“噢，”斯蒂芬说，“现在我明白了。卫桓语里的德拉夫尤特表示某种森林之灵。中古莱芮语里的德尤非德是指某种居住在森林里的野蛮人，异教的造物。”

“我对我们的名字如何遭受滥用方面没有你这么博学，”德留特说，“可我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遵循荆棘王之道。我们的名字因此遭到了他人的污蔑和中伤。”

“荆棘王是你们的神？”

“神？圣者？它们只是些词语。一钱不值。可我们等待着他，而且事实证明了我们是对的。”他语带苦涩地说。

“听起来你不怎么高兴啊。”斯蒂芬说。

德留特耸耸肩。“世界依然没变。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吃吧，然后我们可以多谈一会儿。”

“我的朋友怎样了？”

“我没听说什么朋友。你才是任务的目标，别无其他。”

“他跟我们一起来的。”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安心，我就去找他好了。快吃吧。”

斯蒂芬戳了戳那碗肉。闻起来像是鹿肉，可话说回来，人肉闻起来又是什么味道？他记得好像和猪肉差不多。假使这是人肉呢？

要是他吃下去，会不会变得跟史林德一样？

他放下碗，努力忽略胃部的痛楚。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人不吃东西能活很久。他很确定。

德留特回来了，他看着碗，然后摇了摇头。他再次离开，回来时拿着个皮制的小包，把它扔给了斯蒂芬。斯蒂芬打开它，找到了几块有点生霉的干奶酪和发酸的硬面包。

“这些你总能相信吧？”德留特问道。

“我还是不想相信。”斯蒂芬回答。

可他还是刮掉了霉斑，把这些难闻的东西艰难地吞下肚去。

“那些带你来的人，他们不记得你的朋友了，”德留特对正在进食的他说，“你肯定明白，当召唤来临时，我们就没法像你们那样察觉事物了。我们记不住。”

“召唤？”

“荆棘王的召唤。”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已经杀了他？”

德留特摇摇头。“召唤的内容只是找到你，再把你带来这里，不是‘杀戮’或者‘进食’。”

斯蒂芬决定暂时不再细问这件事了。他有更迫切的问题。

“你说史林德们是来找我的。为什么？”

德留特耸耸肩。“我也不清楚。你身上有绿憨的臭味，本能告诉我们必须摧毁你。可森林之主想法不同，我们只好遵从。”

“绿憨——我听过这个词。瑟夫莱人用它来指代绿鳞兽和尤天尸一类的怪物。”

“正是如此。你应该把吞噬森林的黑荆棘也算进去。所有邪恶的造物。”

“可荆棘王不是绿憨吗？”

令斯蒂芬吃惊的是，德留特显得大为震惊。“当然不是，”他说，“他是那些造物的大敌。”

斯蒂芬点点头。“他会跟你们说话？”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德留特说，“他是我们共有的梦境。他感受事物，我们分享他的感受。需求、欲望、憎恨、痛苦，和所有活物一样，如果我们有了渴望，就会去寻求满足。他让我们渴望去找你，所以我们就找到了你。我不知道原因，可我知道该把你带去哪里。”

“哪里？”

“明天再说。”他说着摆摆手，把问题甩向一边。

“我是走着去，还是再被抬着去？”

“你可以走。如果你挣扎，就得被抬过去。”

斯蒂芬点点头。“我们在哪？”

德留特打了个手势。“如你所见，我们是在地底。一座哈喇族人废弃的古窑洞。”

“真的吗？”这让他来了兴趣。埃斯帕曾跟他提过哈喇族的窑洞，那些被称为瑟夫莱人的古怪民族主要居住的秘密山洞。

在大多数人眼里，瑟夫莱人是商人和戏子，是周游地表世界的旅人。可这些只是少数。其他人不久前还居住在御林中的隐秘洞窟里。接着，他们离开了无数个世纪的家园，追随荆棘王的脚步而去。

埃斯帕和薇娜就曾进过其中一个废弃窑洞。而眼下，他似乎身在另一个窑洞之中。

“他们的镇子在哪？”

“离这不远，只剩废墟了。我们已经开始夷平它了。”

“为什么？”

“在整个御林里，所有人类和瑟夫莱的作品都必须被摧毁。”

“我还是得问，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该存在，”德留特说，“因为人类和瑟夫莱破坏了神圣的律法。”

“荆棘王的律法。”

“对。”

斯蒂芬摇摇头。“我不明白。那些人——你们过去肯定都是村落和部族的成员。居住在御林里，或者附近。”

“对，”德留特轻声道，“这是我们的罪孽。我们如今正在偿还。”

“可他用了什么法术来驱使你们？不是所有人都会受他的咒语影响的。我就见过荆棘王，可我没变成史林德。”

“当然没有。你没有喝过大锅里的东西。你没有立下誓约。”

斯蒂芬感到喉咙发干，世界似乎再次离他而去，围绕着他旋转了几周后，以扭曲的面貌重新归来。

“我们说得清楚点。”他说着，努力不让语气暴露他的出离愤怒，“这是你们自己选的？所有史林德都是心甘情愿服从荆棘王的？”

“我现在已经不明白什么叫选择了。”德留特说。

“噢，那我说得简单点吧，”斯蒂芬说，“我说‘选’，意思是自行做出决定。我说选，意思是有一天你们会挠挠脸，然后说‘以我的胡子起誓！我决定要像野兽一样赤裸着奔跑，吞吃我邻居的血肉，住在地底的山洞里！’我说‘选’，意思是说，你们能否——这么说吧——不这么做？”

德留特垂下头去，然后点点头。

“那又为什么？”斯蒂芬的怒火爆发了，“满天诸圣啊，你们为何选择变成卑下的动物？”

“动物可没什么卑下的，”德留特说，“它们是神圣的，树也是神圣的，腐化堕落的是圣者们。”

斯蒂芬本想出言反驳，可德留特摆摆手，示意他住嘴，“我们之中有人从未背弃古道——也就是荆棘王之道。我们进行古老的献祭。不过我们记住的，不是真正的记忆。我们的理解能力不够完全。我们相信如果我们尊敬他，当他归来时，我们就能得到宽恕。可荆棘王不懂何谓尊敬，或是事实与欺骗，或是任何人类美德。他只了解猎手与猎物，大地与腐朽，种子与春天。只有我们族人与他达成过一项协定，我们却违背了它。因此，我们如今必须效命于他。”

“必须？”斯蒂芬说，“可你刚说过，你们有选择。”

“这就是我们所选的。如果你是我们的一员，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斯蒂芬冷笑起来，“我想我不会。”

德留特突然站起身。“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斯蒂芬跟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史林德们。除了全都不着寸缕之外，睡着的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他忽然想到，直到现在为止，他都很少有机会看见女人的裸体。他十二岁的时候，有次和几个朋友透过墙缝偷看女孩换衣服。不久前，他碰巧瞥见了正在洗澡的薇娜。他所见的光景似乎每次都会穿透他的双眼，经由腹部，直至欲望滋生之处。有时候，仅是想象女人的衣服下面可能的模样都是极大的愉悦。

如今他能看到成群的女人，有些相当漂亮，全都像被圣者创造出来时一样赤身裸体，可他却只感到极度的厌恶。

他们涉过一条浅溪，很快离开了火光的范围。

“把你的手放在我肩上。”德留特指示道。

斯蒂芬照做了，跟着他穿过黑暗。尽管圣者祝福过他的感官，可没有了光，他还是无法视物。但他能从脚步声的回音大致听出洞窟的形状，因此他留心记下了每次转弯，还有转弯前所走的步数。

此时，苍白的新光源在前方闪耀，当他们踏上某个地底湖泊多石的湖岸时，有条小艇就在那等待着他们。它被绳子系在光滑的石灰岩码头上。德留特招呼他上船，很快，他们就开始横渡这片黑曜石般的水面。

照明来自如萤火虫般飞舞的尘埃，在这些微小的灯光下，城市的阴影拥有了形体，它如梦似幻，精致绝美。一座尖塔突然如彩虹的轨迹般闪耀华光：空洞的窗棂凝视远方，仿佛巨人警惕的双眼。

“你们要毁了它？”斯蒂芬深吸一口气，“它多美啊。”

德留特没有回答。斯蒂芬注意到，有几道浮空的光团开始朝他们飞来。

“是巫光，”德留特解释说，“它们没有危险。”

“埃斯帕跟我提起过，”斯蒂芬说着，朝其中一团伸出手去。它们就像是一小股发光的烟雾，是没有实质也没有热度的火焰。

更多巫光飞来，护卫他们划向远处的河岸。

斯蒂芬已经听到湖对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闲谈声。他说不清是人类还是瑟夫莱的声音，可他们的嗓门都很尖。

等他借着那些蜉蝣般的光团，看到湖堤上被略微照亮的低矮形体，斯蒂芬突然明白了。“孩子们。”他吸了口气。

“我们的孩子们。”德留特解释道。

他们上了岸，几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们。斯蒂芬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先前树边的另一个吟唱者，那个女孩。她的目光定格在德留特身上。

“你为何带他来此？”她问道。

“他受到召唤。我得带他去圣监会那里。”

“还是那句话，”她的语气成熟得出奇。“为何带他来此？”

“我想让他看看森林之子们。”

“噢，那你们已经到了。”女孩说。

“易霍克说，他在废弃的村落里完全没见过孩子们，”斯蒂芬说，“现在我想，我明白了。他把你们孩子当做人质，对不对？如果你们不服从荆棘王，不当史林德，就会失去你们的孩子。”

“他们服从荆棘王，”女孩说，“是因为我们叫他们这么做。”

第二章　与女公爵的谈话

马蹄踏雪的闷响越来越近，伴随着断续的交谈声，听起来像是王国语，可森林里的声音极具欺骗性。

就因为这个，还有旁的许多理由，尼尔在森林里总觉得不舒服。他出生的斯科小岛周围除了山就是海，可一个人无论从北至南，从西到东，从最高的山崖走到最低的谷底，都不会看见三丛以上的灌木聚集在一起。

树木令他耳不聪，目不明：它们令他错判距离。

更糟的是，尼尔相信森林是死亡之地：腐朽总在那里徘徊，而全世界最古老、最病态的东西似乎也在其中滋长。要是能有干净开阔的海洋，或者狂风吹拂的荒地，他就该感谢圣罗依了。

可我现在就在森林里，他想，而且从这声音来看，我也会在这儿死去。

他又往灌木丛里藏得深了些。同伴们的马匹要么是走失了，要么就是被史林德吃掉了，而若要徒步对抗骑手，他们不会有任何获胜的机会——或许埃斯帕·怀特除外。可尼尔没法想象这位御林看守会抛下薇娜不管。

所以，如果来的是新敌人——或者更多援军——他们要么躲起来，要么就得死。

随后，前排的骑手们出现在尼尔的视野中，他看到一闪而过的红色短发，还有安妮·戴尔的面容。她身边的骑手举着面熟悉的旗帜：罗依斯的羽冠旗。

尼尔如释重负。就在他收剑入鞘，准备露面招呼时，心中突然涌现的念头令他止步。如果说那些袭击者是罗依斯的人马呢？如果说反复无常的艾黎琬加入了她的篡位者兄弟那一边呢？

可安妮的样子不像是俘虏：她自信地坐在马上，兜帽揭开，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并没露出害怕的神情。她和新伙伴们看到满地的残骸，便勒住了马。

“这儿出了什么事？”他听到安妮在问。

“我不晓得，陛下，”一个男声回答，“但您不该看这种不体面的屠杀场面。”

继而传来的，是一阵女性的笑声。那声音不属于安妮，但尼尔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尼尔叹口气，从藏身处站起身。他很高兴看到安妮还活着，并且毫发无伤，虽然这份喜悦无法完全平息他心中新生的疑虑，但他已经找不到继续藏下去的理由了。

“女王陛下，”他高喊道，“是我，尼尔·梅柯文。”

每一张脸都转向了他。他听到弓弦在嘎吱作响。

“别，”安妮用命令式的语气说，“他是我的人。尼尔爵士，你还好吧？”

“还好，陛下。”

“其他人呢？”她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抬起一只手，“Tio video，卡佐。”

尼尔循着她的目光，看见卡佐也从藏匿处走了出来。他用维特里安语对安妮喊了句什么，在尼尔听来，他的语气充满了释然和狂喜。

“奥丝姹怎样了？”安妮又喊道，“你们看见奥丝姹了吗？”

可奥丝姹这时已经奔向了安妮，而克洛史尼王位的继承人也全然不顾体面，飞身下马，给了好友一个热烈的拥抱。转眼间，她们便一面抽泣，一面语速飞快地交谈起来，尼尔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打算听。

“尼尔阁下，”那熟悉笑声的主人柔声道，“能再见到你真是天大的好运。”

尼尔循声望向那位嗓音如乐曲般动听的女士。靛蓝的双目逗弄着他，樱桃小嘴弯起淘气的浅笑。在那个瞬间，他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天，那时他的灵魂还未显得如此沉重，而他心底也尚有些许童真留存。

“女公爵大人，”他说着，躬身行礼，“很高兴见到您，而且您的身体还这么好。”

“就快不好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敢说在这大冷天里骑马对健康没半点好处。”可她的笑意却更盛了。“这儿有这么多卡洛司的英雄哪，”她说，“我想，这两位该是埃斯帕·怀特和薇娜·卢夫特吧。”

“您好，女士。”两人齐声道。

“这儿有危险吗，尼尔爵士？”安妮说着，目光越过奥丝姹的肩头，看着他。尼尔又一次被她的话语中的威严所震惊，仅仅数月之前，这些在这位年轻女子的话语中还完全不见踪影。

“眼下没有，女士，可我觉得这森林不安全，”他答道，“陪我们从邓莫哥出发的人大多在西面的林子那边走散了。您现在看到的是我所知的全部幸存者。”

“斯蒂芬教士在哪？”

尼尔望向埃斯帕。

“他被史林德们带走了，”御林看守生硬地说，“他和易霍克。”

安妮凝望着森林深处，仿佛在寻找两人的踪迹似的，接着，她把目光转回护林官身上。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她问道。

“不，我想没有。”

“我也这么想，”安妮说，“护林官怀特，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尼尔略感气馁地看着他的监护对象和护林官远离人群。他发现自己很难不去看他们，便把注意力转向女公爵的身上。

“幽峡庄还好吗？”他问。

“幽峡庄和以往一样美丽。”她回答。

“没被眼下的冲突波及？”

“不能说完全没有。在我兄弟的鲁莽行动下，没什么东西能安然无恙的。但我不觉得他会把我看做威胁。”

“是吗？”尼尔问道。

女公爵甜甜地笑了。“有人声称我是对道德的威胁，”她答道，“而且我的确希望成为一切沉闷无聊事物的敌人。可我兄弟明白，我对王位没有半点野心，更对附带的那些无趣透顶的事没有任何兴趣。只要能让我自己找乐子，我就很满足了。”

“所以你不会倾向支持任何一方？”

女公爵抬手遮住嘴，打了个哈欠。“我都忘了，尼尔阁下，年轻和俊美掩饰不了你的鲁莽——而且有点讨人厌。”

“很抱歉，殿下，”尼尔说。但他很清楚，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或许是个好迹象，因为女公爵显然已经掌控了大局。就算他不赞同她的打算，她也完全可以告诉他。

他扫视周围，发现安妮和护林官的谈话已经结束，埃斯帕·怀特正朝众人走来。

“女公爵大人。”埃斯帕说着，颇为笨拙地鞠躬致意。

“护林官。你和你年轻的女伴都还好吧？”

“好得很，大人。您呢？”

“我有点饿了，”她咕哝道，“想吃野味。我想，在这儿弄些应该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呃——”埃斯帕说。

“一般来说，我更喜欢还在喝奶的崽子，”她补充道，“或者至少断奶没多久的。可有时候人们也会想尝尝老家伙的味道，你觉得呢？”

“我不——有史林德们在，大多数野味都——呃，大人——”

“艾黎宛姑妈，”安妮说，“放过这可怜人吧。没必要这么折磨他。他马上就得走了。刚才他正打算告别呢。”

“真的吗？”尼尔问埃斯帕，“这么说，你说服她了？”

对于能够转移话题，埃斯帕明显松了口气，他挠挠下巴，转头望向尼尔。

“噢，不，不完全是，”他说，“女王大人觉得最好由我和薇娜去找斯蒂芬。”

“真希望她能听听我的意见。”尼尔有气无力地说。

护林官的脸色一沉，可安妮在他有所回答前就插了嘴。

“他没说服我什么，尼尔爵士，”安妮说，“我派他去找斯蒂芬教士是出于自己的理由。”说着，她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尼尔站直身体，束手无策的感觉再度涌现。玛蕊莉王后的语焉不详就时常令他遭遇困境。而现在，安妮似乎变成了另一个玛蕊莉。

“抱歉，”他告诉埃斯帕，“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可对你的了解并不少。这儿不是我擅长作战的地形，埃斯帕·怀特。这让我很焦躁。”

“我明白，”埃斯帕说，“可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些事。我对宫廷、政变跟参军作战什么的完全不了解。等到要让她坐上王位的时候，我根本派不上用场。见鬼，我甚至还没弄清楚林子里的全部状况呢。可我很清楚，我属于这儿。女王陛下也很清楚，我猜。”

尼尔点点头，握住他的胳膊。“你是个好人，护林官。很高兴能和你并肩作战。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嗯。”埃斯帕说。

“Nere deaf leyent teuf leme，”他用家乡话对护林官说道，“愿你的双手永远有力。”

“也愿你的眼睛永远警醒。”埃斯帕回答。

看来史林德不但对他们没有胃口，顺带对他们的坐骑都没了兴趣，因为就在说话间，魔鬼领着其他马匹，平静地走进了人群。

当女公爵的手下为他们做补给时，埃斯帕抚摸着魔鬼的笼头，脸上浮现出类似安心的怪异神情。待补给结束，他和薇娜便上了马。两人领着斯蒂芬的坐骑天使，沿着那条相当明显的足迹，启程离开，留下尼尔站在那儿，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

埃斯帕他们才刚走远，剩下的人马便开始朝幽峡庄进发。

尼尔听着安妮说明发生的一切：诱拐，逃脱，以及在瑟沃尼的第二次被抓。

“威斯特帮我逃跑后，”她总结道，“我们沿路往幽峡庄前进，可我们很快就撞见了艾黎琬姑妈。”

“这真是太幸运了，”尼尔说，“肯定是翡思姐妹在看顾着你。”

“别把什么事都推给翡思姐妹。”原本就离两人不远的艾黎琬加入了对话。“罗依斯是我的领地，我在这儿长大。这里到处都有我的耳目。”

“我接到报告，说有人袭击你。他们骑马从东方来，装成我的亲戚阿特沃派遣的士兵。我也接到报告，说有个红发带贵族口音的女孩进入瑟沃尼，然后就神秘失踪了。我觉得这事有亲自出马的必要。”

她打了个呵欠。

“还有，我最近的消遣实在少得可怕。几百年没一个有趣的人来见我，我也不特别想接受伊斯冷眼下的宫廷。”她歪头思索着，“不过我听说俞尔节期间，那儿有过一场相当有趣的音乐表演。”

“你有宫廷来的最新消息？”尼尔急切地问道，期待她能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蠢话，”艾黎宛回答，“我当然知道。”

尼尔等待着，可这些显然就是女公爵打算告诉他的全部了。

“去幽峡庄的路很长，艾黎宛姑妈，”安妮终于开口道，“你可以把知道的全告诉他。”

“可亲爱的，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艾黎宛抱怨道，“你该不会打算让别人觉得我喜欢唠叨吧？”

“我可以再听一遍，”安妮回答，“我现在清醒多了。”

“你是说酒劲过去了吧。”

“是啊，说到这个，”尼尔说，“那个叫威斯特的家伙，他怎样了？”

“还用说吗？我们砍了他的头。”女公爵欢快地说。

“噢，”尼尔回答，“我想，你已经审问过他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公爵问。

“她又在耍你呢，尼尔爵士，”安妮说，“他就在那边，被押送着——看到了吗？”

尼尔转过头，只见一个脸色阴沉的家伙骑在一匹暗褐色的母马上，两旁有士兵在看守。

“啊。”尼尔说。

“好了，现在我能跟你说说宫廷状况了吧？”艾黎琬问。

“劳驾了，大人。”

她叹口气。

“噢，他们说眼下黑色正流行。表面上是因为宫廷正在哀悼期间，但奇怪的是，直到罗伯特亲王再次现身——他从前可是他们哀悼的对象之一！——之前，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不，说真的，我觉得这是因为亲王总穿黑色。不过我猜我现在该叫他皇帝了。”

“叫‘篡位者’就好。”安妮说。

“玛蕊莉王后呢？”尼尔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他害怕知道答案，“她怎样了？你有没有关于王后的消息？”

“玛蕊莉？”艾黎宛说，“噢，她被锁在一座高塔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个洋葱女孩。”

尼尔觉得心跳慢了下来。“可她还活着？”

艾黎宛拍拍他的手臂。“我得到的报告比最新状况差了几天，不过最近没有执行死刑，连预计要执行的都没有。罗伯特这招可不高明。不，我能肯定他有别的打算。”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王后怎么会失势的？”

“噢，她要怎么才能不失势？”艾黎宛说，“皇帝遇刺后，玛蕊莉就没几个能依靠的盟友了。查尔斯还在位，这倒没错，那男孩是很可爱没错，不过整个王国都知道他，呃，受过圣抚。”

尼尔点点头。王位的真正继承者拥有成人的身体，却只具备孩童的心智。

“在国王过世后，玛蕊莉成了最有权位的人。但还有许多人对王位虎视眈眈：赫斯匹罗护法，朝议会的所有贵族成员，寒沙的王子们，莱芮人，还有维吉尼亚人。而且还有葛兰女士，她手里也有王位的继承人。”

“我的半个兄弟。”安妮咕哝道。

“庶出，但无疑流着戴尔家的血，”艾黎宛回答，“无论如何，玛蕊莉都有把查尔斯留在王位上的可能，可她犯的错实在多了点。她用莱芮的士兵代替了原先的护卫，那些人是她的莱芮男爵叔叔的手下。”

“我认识费尔爵士，”尼尔说，“他是我的恩人。”

“我听说，他简直就像你父亲，”艾黎宛说，“你肯定很想知道吧，他也活着——而且很安全。”

尼尔只觉又有几块肌肉放松下来。“多谢。”他说不出地想念费尔爵士。他从没像过去几个月那样迫切地想要这位老人的建议。

“总之，”艾黎宛续道，“这就像是个讯号，让人觉得她决定把王位交给海那边的莱芮亲戚。接着她的手下袭击了在葛兰女士府邸举行的一场舞会。与会者大都是乡民，并非贵族，可——”

“乡民？”尼尔问。

女公爵对他眨眨眼。“怎么？他们怎么了？”

“我，呃，不太清楚他们是谁。”

“啊，我亲爱的，”艾黎宛说，“贵族的统治世代沿袭：国王统治王国，亲王统治属国，公爵和女公爵管理公爵领，等等。在大多数王国，还有克洛史尼的大多数地方都是这样。

“但在新壤地区，也就是伊斯冷的所在地，情况有些不同。要知道，那儿的地势低于海面。抽水用的眉棱塔必须保持不断运作，堤坝必须修缮良好。许多世纪以来，王家都曾把土地赐给那些最善于处理此类事务的人。那些人就是乡民。很多人都比贵族更富有，他们手下有部队，而且在他们领地上居住和工作的人通常对他们忠心耿耿。简而言之，他们是一股不容低估的力量。但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宫廷都对他们漠不关心。葛兰女士对他们大献殷勤，试图说服他们支持她的儿子登基，所以玛蕊莉攻击葛兰的聚会时就惹怒了他们。

“然后我可怜的已故兄弟罗伯特就出现了——没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死透了。这次玛蕊莉除了她的莱芮护卫之外，没有任何可信的朋友：贵族们全都支持罗伯特而非查尔斯，教会也一样。仅存的继承人就是安妮，可我们没人知道她在哪。玛蕊莉对这点秘而不宣。我想法丝缇娅应该知道。”

她的表情软化了，尼尔猜是因为自己脸上浮现的神情。

“我很抱歉，亲爱的，”艾黎宛说，只有这次，她的同情显得格外真诚，“我不该提起她的。”

“为什么？”安妮突然问。

尼尔突然感到一阵焦躁，他移开目光，试图从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些许可说的话题。

“我不该提起这事的，”艾黎宛说，“不该提起那些早已逝去的人。”

“不，别介意。我想我明白了。”安妮说。她语气平淡，至于她有没有生气，尼尔可说不上来。

“总之，”女公爵续道，“玛蕊莉看透了局势，把查尔斯、费尔爵士和她的莱芮守卫一并遣走，还有御前护卫们，尽管她对后者并不好，可看起来他们仍旧忠贞不贰。费尔爵士带查尔斯去了莱芮，眼下他在那里是安全的。”

“那些御前护卫呢？”尼尔问道。

艾黎宛扬起右眼的眉毛。“哎呀，瞧瞧你身边，尼尔爵士。”

尼尔照办了。他早先在艾黎琬的部下里看到了几张略显熟悉的面孔，可他以为这是他见过她的卫兵的缘故。现在他才意识到，其中几个的确是他在伊斯冷见过的。

“他们没穿制服。”他评论道。

“他们是逃犯，”艾黎宛说，“在奋斗的目标和引领他们的人出现之前，让他们成为靶子还嫌太早。”

尼尔点点头。他自己在维特里安旅行时就没佩戴纹章。

“那王后就没人保护了。”

“的确如此。她肯定知道自己没法和政变者对抗，所以她把手下送到最能让他们派上用场的地方：城墙之外。不管怎么说，现在罗伯特把她关进了塔里。他时不时把她拖出来在街上转一圈，表示她还活着。”

“如果王后变得这么不受欢迎，他何必关心民众知不知道她的死活？”

艾黎宛露出微笑。“因为发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那场什么音乐舞台剧——我先前提过的。”

“不知怎么，它让许多乡民转向了玛蕊莉和她的子女们一边。部分是因为某个乡民的女儿也参与了演出，被罗伯特以叛逆的名义逮捕。护法判了她的刑，说她信奉异教和使用黠阴巫术。一同获罪的还有曲子的谱写者，已经成为新壤的英雄的某个人。恐怕罗伯特行事更多是出于冲动，而非理性。现在他终于发现，乡民们并不真的把他当回事。”

“那我们就还有机会，”尼尔说，“那些乡民手下有多少部队？”

“我听说，他们民兵部队的总人数接近八千，”艾黎宛说，“罗伯特能从仍旧忠实于他的贵族那里召集到大约一万二千人。东部和森林边缘的贵族都在忙着跟史林德——还有更怪异的东西——作战，没有闲置的部队去帮助罗伯特或是他的对手。”

“那火籁和弥登呢？”

“我想安妮也许有办法招募到一支足够和伊斯冷守军对抗的军队，”艾黎宛说，“他们的态度很快就会见分晓。”

“噢，”尼尔陷入了深思。“那我们就有一战的实力了。”

“你们得动作够快才行。”艾黎宛回答。

“为什么？”

“因为玛蕊莉就要嫁给寒沙的继承人，贝瑞蒙德王子了。这事已经街知巷闻了。一旦联姻成功，寒沙就不用考虑教会的意见，可以直接派遣部队入境。事实上，罗伯特已经允许艾滨国在伊斯冷部署五十名教会骑士——还有他们的护卫——以实施教皇大人下达的任何命令。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没法同时对抗罗伯特、寒沙和教会。”

“那您呢，女公爵大人？您会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尼尔问道，“作为一个保持中立的人，您对这场冲突的细节似乎太清楚了点。”

艾黎宛吃吃笑了起来。那声音十分怪异，既像孩童般温软，又带着整个世界的沧桑。

“我从没说过自己保持中立，我的小鸽子，”她回答，“我只是觉得对谁效忠之类的问题很无聊，就跟效忠这事本身一样。战争不太适合我。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最想要的是一个人待着，做我想做的事。我兄弟向我保证，只要我听从他的指示，他就允许我这么干。”

终于，尼尔听到了自己脑海里警钟的鸣响。

“那些指示的内容是……？”他问。

“内容相当明确，”她说，“假如安妮自投罗网，我就要保证她迅速而且永远地消失，连同她的所有伙伴一起。”

第三章　疯狂之子

斯蒂芬看着德留特，可那人对女孩的断言并无异议。

“你叫你父母去当史林德？”斯蒂芬问道。他努力想弄清这句声明的含义。“你们干吗这么做？”

斯蒂芬打量着这个女孩，想找出她并非普通女孩的迹象，或许是苍老的灵魂被换进了年轻的身体，又或者是某种与人类有相似之处的生物，就跟蜂鸟和蜜蜂的类同点一样多。

然而，他所看到的，却是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那奇特而漫长的时刻。那些孩子和成人不同，他们并未赤裸身体：女孩穿着件黄色的宽松女装，那衣服垂在她肩上，就像一口狭小的铜钟。袖口处有些褪色的刺绣显示出有人——母亲、祖母、姐姐、甚至是女孩自己——曾试图对这件衣服装饰一番。

她很瘦，可她的双手，脑袋，还有穿着牛皮拖鞋的脚都显得很大。她的鼻梁略有坡度——那依旧是少女的鼻子，但她的脸颊已然丰盈，正逐渐显出女人的模样。在黯淡的光中，她的双眸似乎是淡褐色的。她一头棕发，头顶和发梢处色泽稍浅。他能想象她站在牧场上，戴着三叶草项链，玩着“摇摆石桥”或者“果林女王”的游戏。他能看到她旋转着身体，衣摆飘飞，就像宽大的礼服裙。

“森林病了，”女孩说，“疾病在四处传播。如果森林死去，世界也会随之灭亡。我们的父母违背了古老的律法，把疾病带到了森林里。我们只是要求他们让事物回归正轨。”

“当你吹响号角时，就把荆棘王召唤到了这个世界，”德留特解释道，“可我们世代都在为荆棘王之道做准备。十二年前，我们德留特举行了上古仪式，进行了七次献祭。十二年——橡树每次心跳的间隔——这就是大地最终将他释放所需的时间。

“在这十二年间，每个在森林的神圣土地上降生的孩子，孕育他们的子宫都受过芹叶钩吻和橡树，梣树和檞寄生的抚摸。他们生来就属于他。当他苏醒时，他们也会苏醒。”

“我们立刻明白哪些是非做不可的，”女孩接过话头，“我们离开了家园，我们的镇子和村子。那些小到没法走路的，我们就背着。当父母们找来时，我们就把情况跟他们说了。有些人很顽固：他们不愿喝蜜酒，也不吃肉。可大多数人都照我们说的做了。他们成了他的军队，将侵蚀森林的腐朽扫清的大军。”

“蜜酒？”斯蒂芬问道，“那就是大锅里的东西？夺走他们心智的是蜜酒？”

“叫蜜酒只是为了方便，”德留特说，“它可不是用蜂蜜提炼的。它是奥斯赛弗，生命之水，它是奥斯赛奥特，诗意之水。而且它不会夺走什么——只会恢复我们的心智。它让我们回归森林，恢复健康。”

“我的错，”斯蒂芬说，“那些把我带到这儿的史林德似乎很……疯狂。顺带说一句，这个奥斯赛弗该不会是用像是人类肢体做出来的吧？”

“你所说的疯狂是神圣的，”女孩没理睬他的问题，而是回答，“他在我们心中。没有恐惧或猜疑，没有痛苦或欲望。在这种状态下，我们能听见他的话语，得知他的意愿。也只有他能够拯救世界，免于被从其根部攀援而上的热病所害。”

“我给弄糊涂了，”斯蒂芬说，“你说你们自己选择变成现在的样子，说你们这些难以言表的罪行是正当的，因为世界生了病。很好，那么：疾病是什么？说真的，你们又在对抗什么？”

德留特笑了。“你总算问对问题了。你已经开始明白他为何召唤你，又为何命令我们将你带来了。”

“不，我不明白，”斯蒂芬说，“恐怕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德留特顿了顿，同情地点点头。“我们也不该对你解释。不过我们会带你去见愿意解释给你听的那个人。明天吧。”

“在那之前呢？”

德留特耸耸肩。“这儿是哈喇族聚居地的旧址。很快它就会被毁掉，可如果你想探索一番，敬请自便。想睡在哪儿都行：等时间一到，我们就会找到你。”

“我能要个火把或者——”

“巫火会陪伴你的，”德留特说，“而且这些房子有自己的照明装置。”

斯蒂芬在黑暗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本想选出优先勘察的目标，却发现自己被城市本身的景色征服了。两侧的房屋是街道的边界，其高度通常为两或三层，有时甚至高达四层。街道纤细得不可思议，大多相互交会，其余的则被狭窄的巷道分隔开来。尽管全由岩石砌成，却给人以蛛丝般轻柔的感觉，而当巫火飘近时，街面便闪烁微光，就像打磨光滑后的玛瑙。

起初的几座建筑里住着更多孩童。他能听到笑声，歌声，还有轻柔的梦呓声。如果他竭尽全力，就能听清至少一千个孩子的低语，或者更多。特别小的几个孩子在哭泣，可除此之外，他没听到任何可以归咎于恐惧、愤怒或是失望的声音。

他不清楚女孩和德留特告诉他的有多少是真的，可似乎有件事可以肯定：这些孩子不是俘虏，至少俘虏他们的人并不令他们畏惧。

他朝着这座古城继续进发，以寻求独处。他明白自己应该寻找离开的途径，可既然德留特能允许他随意走动，恐怕就不会给他任何逃脱的可能。此外，眼下他满心好奇，根本不会考虑逃跑。

如果德留特说的是真话，那埃斯帕和薇娜应该没有危险，至少没有被史林德袭击的危险。如果他撒谎，那他的朋友多半已经死了。直到他得到证据之前，他不会——不愿——相信这点，甚至连过多思考都不行。可他现在有机会弄清真相，弄清荆棘王究竟想要什么——噢，这是大家都想弄清楚的，不是吗？

至于帮公主重登王位，他能派上什么用场？他不是战士也不是策士。我只是，他思索着，一个对过往年代和各种语言感兴趣的学者。和参与进军伊斯冷相比，我在这里的用处肯定更大。

出于好奇，他观察了其中一扇房门。它是木制的，年代不算太老。哈喇族人，他推论着，肯定经常跟地表的邻居们通商。毕竟他们得吃饭，虽然地底湖泊中能捕到鱼类，还有几种无需阳光也可生长的谷物，可他们的大多数食物肯定来自地表。

斯蒂芬用了片刻去思考，他们是如何在确保瓦窑的位置无人知晓的前提下进行通商的，可答案实在太明显了，他为自己花去了三次心跳的时间来思考而羞愧。

瑟夫莱。那个乘坐大篷车在地表旅行的民族——他们就是货物的供应方。

房门应手而开，露出内里的石室。屋中有些许胡椒的气味。坚硬的地板上铺着一张柔软的地毯，看起来是用羊毛织成的。羊在地底也能过活？他很怀疑。地毯的花纹有点眼熟，和瑟夫莱帐篷和马车上那种形状抽象的五彩漩涡有些相似。低矮的圆桌边，四只坐垫组成了松散的圆环。房内一角，一台织机在耐心等待织者的到来。也许地毯就是用它织成的？近旁的柳条篮里满是纷乱的纱线和他没见过的木制工具。

房间显得生机盎然，似乎哈喇族人离开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也许确实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逃避的是荆棘王，还是德留特所说的那种神秘疾病？

初次相遇后不久，埃斯帕曾说他觉得森林“有些病态”。埃斯帕这辈子都在感受森林的脉搏，所以他应该知道。

然后他们遇见了狮鹫，一种周身剧毒，就连脚印都可杀死生灵的野兽，不久后，黑色荆棘就开始从荆棘王的脚印中萌芽生长，将攀附的所有活物扼杀。接着，更多来自噩梦的怪物相继现身：尤天怪，罗勒水妖——德留特叫它们“绿憨”。就斯蒂芬所知，它的最佳译名是“圣堕恶魔。”

莫非这些怪物和人类的教士一样走过巡礼路，而且得到了相应的天赋？

某些和尤天怪们有关的事尤其令他烦心。他先前差点被其中一只杀死，可眼下想杀他的却是好几只尤天怪。不，还有别的什么……

他随即明白，困扰他的究竟是什么。

袭击他的尤天怪是他遭遇的唯一一只，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才认为它们不止一只。而且狮鹫也只有一头，尽管埃斯帕在杀死第一头之后又见到了另一头。可就他所知，没有人见过这些怪物同时出现的数量超过一只。

那他为什么思考的是“那些尤天怪”，而不是“那只尤天怪”？

他闭上双眼，呼唤圣德克曼赐予的记忆力，回想着史林德初次袭击的情景。在一片混沌中，还有些别的什么……

找到了。如今，他能清楚地看到它，就像是个过分细致的画家为他画下了那幕场景。他一面帮薇娜往树上爬，一面转首回望。埃斯帕站在树下，手拿匕首，转过身去。远处是从林中涌出的史林德们。可埃斯帕究竟在张望什么？

不是史林德……

它曾出现在斯蒂芬视野的角落：他只看到它的肢体和一部分头部，可他绝不会认错。那儿有一头尤天怪，就在史林德们前方。也许不止一头。

然后它们怎样了？是被史林德们杀了，还是跟它们联手了？

后者不太可能。狮鹫，第一头尤天怪，他们在微旯村旁的河里遇到的那只水妖，还有黑色荆棘——

黑色荆棘自荆棘王的脚印中长出，却凶狠地攀附在他身上，就像是要覆盖他的全身，将他拖入大地之中。照埃斯帕的说法，他就曾遭到过荆棘的囚禁，就在仙兔山的某个隐秘的峡谷里。

史林德曾袭击并杀死那些在森林的各处圣堕进行活人献祭的人，而那些人似乎和狮鹫是盟友关系：他们是唯一能待在它附近，却不受致命毒素所害的生物。

不。他无声地更正。那些叛教修士并非唯一对狮鹫的毒素免疫的生物。他本人就曾与狮鹫的目光相对，却毫无不适之感。看起来，埃斯帕至少也拥有超乎常人的抵抗力，因为荆棘王曾为他治好过那头怪物的剧毒碰触。可这些有什么含义？

是不是因为他走过巡礼路？是不是所有的正式教士都不怕绿憨的能力？

腐朽堕落的是圣者，德留特曾如此声称。

如果说史林德们是荆棘王的军队，那他们遇见的怪物也是某支军队的一部分：荆棘王敌人的军队。可那又会是谁呢？

最可能的答案就是教会。他知道那些堕落修士有像克洛史尼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这样位高权重的同伴。他们的势力或许不止如此。

可如果教皇本人也牵涉其中，是否就代表他是狮鹫的主人？又或者，他只是另一头怪物，效命于更强大的存在？

他把自己读过的所有关于荆棘王的传说故事彻底回忆了一遍，试图想起他的敌手的身份，可其中却几乎没有提及任何种类的敌人。荆棘王来自圣者与人类之前的时代，甚至有可能比古时曾奴役人类和瑟夫莱的司皋斯罗羿更古老。他的出现是时代终结的先兆。

如果说这位国王有什么敌人，那就肯定像德留特暗示的那样，是诸圣本身。

还有教会，不是吗？

噢，有人答应明天会给出答案。他没有天真到以为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答的地步，但如果他能知道得更多些，就应该能得出些结论了吧。

他在这间哈喇族人的屋子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便走出房门，朝这座将亡之城的深处缓步前进，穿越寂静运河上方的纤细石拱桥，周遭的轮廓在巫火中隐约可见。远处孩童的喧闹中渗入了更远处的一阵平直无调的吟诵声，那声音或许就来自他最初被带去的那间石室。

那些史林德是否在准备再次出击地表？他们会不会在痛饮那种蜜酒，令嗜血的欲望逐渐增长？

街面向下倾斜，而他带着模糊的期待沿路走去，想找到某种类似藏书塔的建筑，一座瑟夫莱著作的储藏室。他们的起源非常古老，也是首先遭受司皋斯罗羿奴役的种族。他们或许会将其他民族早已遗忘之事记录下来。

正当斯蒂芬寻思着瑟夫莱藏书塔可能的模样时，他突然想到，自己从没见过任何瑟夫莱著作，也从没听说过自成体系的瑟夫莱语。他们总是会使用居住地的当地语言。他们之间有一套隐语，但却很少使用。埃斯帕曾经对斯蒂芬说过几句，而斯蒂芬从中发现了将近十五种不同语言的词汇，却没有一个字像是与众不同的瑟夫莱语。

有种假设说，他们被奴役得实在太久，其间一直使用司皋斯罗羿为奴隶发明的混用语，所以无论他们曾拥有过什么语言，现在都已失传。

他们对那种语言痛恨无比，所以一等奴隶主们死去便将之废弃，转而使用他们的人类同伴所说的语言。

这说法根本似是而非。他曾在好几部文献里读到过这样的记载：人类的喉咙和舌头无法用司皋斯罗羿的本族语言说话，所以司皋魔发明了一套他们自己和奴隶们都能使用的特殊语言。他们规定，全体人类奴隶都必须说这种语言，但许多人都保留了自己的语言，在彼此之间进行交流。

可现代语系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奴隶语言的词汇。维吉尼亚·戴尔和她的追随者们把所有司皋斯罗羿的造物付之一炬，并且禁止使用奴隶用语。没人把这种语言传授给子孙后代，奴隶语言因此消亡。

“司皋斯罗羿”或许是他们的语言中唯一留存至今的词汇，斯蒂芬思索着，甚至连它的单数形式“—魔”和复数形式“—羿”也来源于古代卡瓦鲁语——一种人类语言。

或许连那个恶魔种族的名字都已被人忘记。

他中止思绪，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比先前更宽的运河边，而他的皮肤也因某个邪恶的念头而刺痛。

如果司皋斯罗羿没有死绝呢？如果他们，就像狮鹫、尤天怪和水妖一样，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打了个很长很长的盹呢？如果说那种疾病，那个敌人，就是最为古老的人类公敌呢？

几个钟头以后，他带着令人不安的思绪，躺倒在充满刺鼻瑟夫莱气息的床垫上，沉沉睡去。

他感到有人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肋部，惊醒时，却发现那个女孩正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咕哝道。

“斯塔沁，”她回答，“斯塔沁·瓦思多特。”

“斯塔沁，你明不明白你的父母随时都会死？”

“我父母已经死了，”她轻声说，“在东面，跟狮鹫搏斗的时候死了。”

“可你没觉得悲伤。”

她抿紧双唇。

“你不懂的，”良久，她才开口，“他们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好了，劳驾跟我来吧。”

他跟着她回到来时的小艇边。她指示他上船。

“就我们俩？”他问道，“德留特在哪？”

“让我的同胞准备作战。”她说。

“和什么作战？”

她耸耸肩。“有东西正往这边来，”她回答，“非常坏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制伏你然后逃走？”

“你干吗这么做？”斯塔沁问道。在昏暗的光中，她的双眼就像柏油般乌黑油亮。相形之下，她的面孔和头发却让她活像个幽灵。

“也许因为我不喜欢被当做俘虏。”

斯塔沁在舵柄边坐下。“你来划船好吗？”她问。

斯蒂芬坐进船里，双手握住船桨。触感冰凉，却相当轻巧。

“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你会想跟他谈话的，”斯塔沁说，“而且我不觉得你会杀我。”

斯蒂芬划动双桨，小艇几乎无声地离开了那座石制码头。

“听你们谈什么谋杀可真有趣，”斯蒂芬说，“要知道，史林德不光攻击狮鹫。他们也杀人。”

“嗯，”斯塔沁几乎心不在焉地说，“你也一样。”

“我杀的那些是坏人。”

她因他的话大笑起来，而斯蒂芬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就像对一位主教解说教义一样。可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情便严肃起来。

“别叫他们史林德，”她说，“这是贬低他们做出的牺牲。”

“你怎么叫他们？”他问。

“渥森，”她说，“我们叫自己渥森。”

“那不就是‘疯狂’的意思吗？”

“事实上，是神圣的疯狂，或者说‘神启者’。我们是一阵清扫森林的风暴。”

“你们真的要帮助荆棘王毁灭世界？”

“如果这是唯一拯救它的方法。”

“你真觉得这话说得通？”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他——荆棘王——是正确的？你们怎么知道他没有对你们撒谎？”

“他没有，”她说，“而且你心里清楚。”

她控制小艇，在黑暗的湖面穿行，很快就进入了一条低矮的隧道，斯蒂芬不得不矮下身，以免撞到脑袋。船桨声荡向远处，回音随即折返。

“你从哪儿来，斯塔沁？”斯蒂芬大声发问，“哪个镇子？”

“霍玛省城的考比村。”

些许寒意攀上他的脊骨。“我有个朋友就是那儿的人，”他说，“薇娜·卢夫特。”

斯塔沁点点头。“薇娜是个好人。她经常跟我们玩游戏，还在她爸爸酿完酒后做甜麦面包给我们吃。可她太老了。不是我们的一员。”

“她有个父亲——”

“‘雌豚乳峰’的店主。”

“他也是渥森吗？”

她摇摇头。“他在我们烧毁村子前就走了。”

“你烧了你自己的村子？”

她点点头。“非这样不可。它本就不该存在的。”

“因为荆棘王这么说？”

“因为它不该存在。我们孩子一直都知道这点。我们必须说服大人们。有些人没被说服，可他们离开了。老卢夫特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继续在沉默中前进：斯蒂芬不知还有什么话可说，而且也想不出问题可问，斯塔沁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洞顶再度升高，最后消失在巫火的微弱照明之外。半晌，另一道光源出现，那是远处的一道倾斜的光束，显然是透过洞窟高处的某个孔洞落下的阳光。

斯塔沁把小船停在了另一座石码头边。

“这儿有凿出的石阶，”她说，“通向上面的出口。”

“你不跟我去吗？”

“我有别的事要做。”

斯蒂芬凝视着女孩的眼睛，在上方投来的阳光中，那双眸子仿如碧玉。

“这样做不对，”他告诉她，“所有这些死亡，所有这些杀戮，不可能是正确的。”

她的脸上掠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神情，就像是深潭中银色鱼鳞的闪光。然后那潭水再度变得平静而空无一物。

“生命总是来来去去，”她说，“只要你留心观察。总有生命即将诞生，也总有生命垂危将死。春天诞生的较多，而晚秋死去的较多。死亡比生命更自然。构造世界的基础就是死亡。”

斯蒂芬只觉喉头发紧。“小孩子可不该这么说话。”他说。

“小孩子很了解这些事，”她说，“只有大人才会教导我们：花儿比腐烂的死狗更美丽。‘他’只是帮我们记住生来就懂的事。就连不懂得自欺欺人的野兽都明白这个道理。”

斯蒂芬的悲伤与同情突然扭曲，有那么片刻，他恨不得掐死这个女孩。在困惑与迟疑间，这种感受带来的纯粹的满足是如此美妙而骇人，令他喘息不已，而等那感觉退去时，他居然颤抖起来。

斯塔沁也察觉到了。

“另外，”她柔声说道，“整个季节的死亡都在你身体里。”

“什么意思？”

可她只是划动船桨，没有作答，很快，小艇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斯蒂芬走上台阶。

石阶起起伏伏，通向石壁上方，最后将他带到了一块平台上。这块空地相当小，彼端除了大片的藤蔓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松散的植被间有条小径，他沿路而行，最后山坡的景色骤然跃入他的眼帘。

他发现自己俯视着一片牧场，远方是成排的苹果树。在这座小山谷的对面，果树的上方，耸立着一栋石屋。种种情感如同再次碰面的老友，令他不自觉地屏息静气：期待、孩子气的兴奋、痛苦、理想的破灭，以及极度的恐惧。

还有愤怒。

那是德易修道院，是他最初察觉教会的腐化堕落的地方，是他遇见德思蒙·费爱，并遭受其折磨的地方。也是他被迫破译那部典籍——那部或许注定了世界末日的古书——的地方。

“Wilhuman，werliha. Wilhumanhemz.”沙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欢迎你，叛徒。欢迎回家。”

第四章　萝丝的故事

“你打算杀了我？”安妮问道，目光定格在艾黎宛身上。

罗依斯女公爵懒洋洋地回过头，对她露出微笑。

安妮几乎能察觉一旁的尼尔·梅柯文绷紧了身体，就像鲁特琴的琴弦。

她一直等到我送走埃斯帕，她想。但并不是说有他和薇娜在，就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她抬起手，想要擦拭额头，却又放下了手。这会让她显得很软弱。

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路上遇到艾黎宛和她的手下时，她的脑袋还因为酒精有些昏沉。随后，看到熟悉面孔——甚至是家人的面孔——带来的解脱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没去思考这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是艾黎宛派出的袭击者。

艾黎宛·戴尔对安妮来说一直是个不解之谜，不过是令人愉悦的那种。她是安妮父亲的妹妹，比丽贝诗和罗伯特年长，可她总是显得比安妮的父亲年轻许多。安妮猜她只有三十岁上下。

前往幽峡庄的家族旅行一向是件赏心乐事：孩子们甚至觉得大人比他们玩得更开心，虽然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明白让他们开心的是什么了。

随着安妮年岁增长，印象也逐渐加深。艾黎宛似乎总在寻欢作乐。尽管她在某处有个丈夫，却从未真正露过面，而艾黎宛又以喜好年轻情人和更换频繁而闻名。玛蕊莉——安妮的母亲似乎一直不喜欢艾黎宛。这在安妮看来，却是她姑姑的又一个可取之处。尽管流言缠身，她却似乎从未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甚至意识不到除了“谁跟谁上床”之外的任何事情。

这时安妮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根本不了解她的姑姑。

“杀了你，再把尸体埋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艾黎宛接过话头，“这些就是指示的内容。罗伯特说，作为回报，我在幽峡庄的生活能保持原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多美好的想法啊。”

“可你不会，”安妮说，“你没打算杀我……对吧？”

艾黎宛蔚蓝色的双眸对她投来寒芒。

“不，”她说，“不，当然不了。我弟弟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了解我，这让我有点沮丧。”她的脸变得更加严肃，又抬起手，控诉似的指着安妮，“可你绝不该相信我，因为我也许真会下手，”她说，“考虑到连你亲爱的叔叔罗伯特都下令要你死，其他亲戚就更不可信了，也许你母亲除外。站在你这边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十分艰苦，更有可能会使它终结。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不容易，即使是为了你，我的甜心，也是一样。”

“可你还是选了我这边。”

艾黎宛点点头。“就在法丝缇娅和艾瑟妮在我的客房里出事之后——不，不能让你再这样了。我爱威廉，胜过其他所有兄弟姐妹。我绝不会像那样出卖他最后的女儿。”

“你觉得罗伯特叔叔是不是发疯了？”安妮问道。

“我觉得他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艾黎宛说，“要知道，双胞胎时常这样。丽贝诗从父母的结合中得到了全部精华，留给罗伯特的就只有渣滓。”她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尼尔爵士。

“你可以放松点了，亲爱的骑士，”她说，“简单复述我刚才的话就是：我是来帮助安妮的，不是来伤害她的。如果我想要她死，会在找到你之前杀了她，再利用你的悲伤让你成为我的情人。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有趣的恶作剧。”

“你的话总是这么令人安心。”尼尔回答。

安妮觉得这句熟悉的回答似乎印证了艾黎宛先前的暗示：也就是说，尼尔爵士和她姐姐法丝缇娅之间有一段风流韵事。

从表面看来这不太可能。法丝缇娅本分得可笑，尼尔也一样。人人都觉得他们只会巩固这种性格，而非加以改变。可安妮突然明白，和人心有关的一切都不那么简单，或者说，人心非常简单，可它导致的结果却复杂无比。

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时间去考虑她姐姐和这位年轻骑士做没做过什么。她有更紧要的事。

“提到丽贝诗，有没有什么关于她的消息？”安妮问道。

“没有，”艾黎宛回答，“有传言说她被订婚对象——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背叛，说他把她交给了寒沙的某些盟友，以便勒索威廉。所以你父亲去了宜纳岬：他是想通过谈判来救回她。”

“我想只有罗伯特才知道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觉得罗伯特叔叔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当然。”艾黎宛说。

“那丽贝诗呢？你觉得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不——”艾黎宛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间，“我不认为她还活着。”

安妮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雪花又开始落下，令她满心不快。她感觉就像身体里的某处有根骨头断了。那骨头很小，但却是永远无法痊愈的那种。

“你真觉得罗伯特叔叔会杀死他的亲妹妹？”最后，她发问道，“他爱她胜过一切。他把她看做掌上明珠，毫无保留地爱她。”

“没什么能比真爱更容易导致杀戮，”艾黎宛说，“我说过的，我的父母遗传给罗伯特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品质。”

安妮张口欲答，却无言以对。雪下得更猛烈了，寒冷和潮湿令她的鼻子逐渐麻木。

我以前都去哪儿了？她思考着。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可她清楚答案。她那时在策马飞奔，让守卫们头疼；偷来葡萄酒，在西边的塔楼里喝个精光；溜出宫外，在伊斯冷墓园跟罗德里克玩“亲吻和爱抚”的游戏。

法丝缇娅本想告诉她的。还有她母亲。告诉她为这一切做好准备。

母亲。

安妮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脸，她被送去圣塞尔修女院的当晚，她那张悲伤而严肃的脸。安妮还对她说，她恨她……

她的脸颊湿润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哭泣。

她渐渐意识到这样有损无益，而沉重的哀伤也在胸腔内淤积。她感到自己无比脆弱，就像长发被全部剪去的那天，就像年幼时光着身子在走廊里被人发现的时候。

她怎么能当女王？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吧？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控制不了——甚至包括自己的泪水。她在过去的一年里只学到了一件事：世界庞大而残酷，超出她的理解极限。其余的那些——命运和权力的幻象，以及不到几天前还显得如此真实的决心——现在看起来蠢极了。那不过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看穿的假象。

一只手按上她的腿，而她被它的温暖吓了一跳。

是奥丝姹，她自己的眼睛也满盈泪水。其他骑手让出了少许空间，或许是为了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痛苦。尼尔策马跟在她身后，但那距离听不见耳语声。卡佐在前方和艾黎宛并驾齐驱。

“能看到你活着我好高兴啊，”安妮对奥丝姹说，“我努力不去考虑你的安危，这样才能集中精神做别的事，可如果你死了……”

“你会继续你的事业：这就是你会做的，”奥丝姹说，“因为你身不由己。”

“我会吗？”安妮问道。她听出了奥丝姹话里的怨气，但她明白，那只是小小的牢骚罢了。

“会。真希望你看过我在邓莫哥的森林里见到的那一幕。那时你大步走出去，莽撞得像头公牛，然后告诉那些杀人凶手你是谁——如果你亲眼见过，你就该明白自己会怎么做。”

“莫非圣者祝福了你？”安妮轻声问道，“你能听见我想什么了？”

奥丝姹摇摇头。“全世界的人里，我最了解你，安妮。我对你具体在想什么并不清楚，可通常来说，我能看出大致的发展方向。”

“这些你全都知道？关于罗伯特的事？”

奥丝姹迟疑不语。

“求你告诉我。”安妮说。

“有些事我们从没谈过，”奥丝姹不情愿地说，“你总是把我当妹妹看待，这很体贴，可我没法忘记事实，也不能允许我自己忘记。”

“你是说你只是一个仆人。”安妮说。

“是啊。”奥丝姹点点头，“我知道你爱我，可就算是你也会面对现实。”

安妮点点头。“对。”她承认。

“在伊斯冷，在城堡里，仆人有自己的世界。就在你们的世界附近——在它下面，在它周围——却是不同的世界。仆人对你们的世界非常了解，安妮，因为他们必须在其中生存，可你却对这些没什么认识。”

“别忘记，我也当过仆人，”安妮说，“就在菲拉罗菲宅邸。”

奥丝姹笑了起来，努力不露出轻蔑的神情。

“只干了两个九日的活，”她评述道，“不过听着，在此期间，你知道了宅邸女主人不清楚的什么事吗？”

安妮思考片刻。“我发现她丈夫跟女佣调情，不过我想她早就知道，多半是猜到的，”她说，“但她不知道，他还跟她的朋友奥斯佩莉娜纠缠不清。”

“你是通过观察发现的？”

“对。”

“那其他仆人——他们跟你聊天吗？”

“不怎么聊。”

“这就对了。因为你是新人，是个外乡人。他们不相信你。”

“这我承认。”安妮说。

“可我敢打赌，宅邸的主人和女主人把你们一视同仁。对他们来说，你是个仆人，所以当你干分内的工作时，你就是个隐形人，就像屋子的一部分，就像楼梯扶手或者窗户。他们只会留意你——”

“做了什么错事。”安妮说。她开始明白了。

伊斯冷有多少仆人？几百？几千？他们总在你周围，但只要贵族在场，他们就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继续，”安妮说，“对我说说伊斯冷的仆人们。多小的事都行。”

奥丝姹耸耸肩。“你知不知道，名叫吉姆莱的那个马厩杂工是女裁缝迪麦尔的儿子？”

“不。”

“你认识我提到的那个人吗？”

“吉姆莱？当然认识。我只是从没想过他母亲是谁罢了。”

“可他不是迪麦尔的丈夫，阿米尔的儿子。他真正的父亲是厨工卡伦。也因为卡伦的妻子海伦对这件事大为震怒，吉姆莱——顺便说一句，他真正的名字叫阿姆莱斯——一直没法在城堡里谋个差事，因为海伦的母亲是老夫人鲍尔·高斯库夫特——”

“——王室仆人的总管。”

奥丝姹点点头。“后者是已故的拜斯维斯领主和一名乡民之女的私生女。”

“所以你想告诉我仆人们睡觉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多？”

“如果池塘里有只乌龟在换气，你就只能看见它的鼻子尖。你对伊斯冷的仆人的了解只有他们允许你了解的部分。大多数人的生活——他们的兴趣、热爱的对象与彼此的关系——都与你无缘。”

“可你好像了解得很多。”

“只够我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奥丝姹说，“因为我和你太过亲近，因为我受到贵族般的对待，所以我得不到太多的信任——或者说欢迎。”

“那这些和我叔叔罗伯特有什么关系？”

“关于他，仆人间有非常可怕的传闻。据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非常残忍，而且很不正常。”

“不正常？”

“有一个女佣说过——在她还小的时候，罗伯特亲王曾让她穿上丽贝诗的袍子，把她叫做丽贝诗。然后他——”

“停，”安妮说，“我想我猜得出来。”

“我想你不能，”奥丝姹说，“他们也这么猜测，可他的堕落的欲望不止如此。然后还有萝丝的故事。”

“萝丝？”

“这事他们提得很少。萝丝是洗衣房的爱弥·斯塔特的女儿。罗伯特和丽贝诗把她当做玩伴，用漂亮的衣服打扮她，带她散步，骑马，还有野餐。对她就像对待名门后代一样。”

“和你一样。”安妮说着，只觉胸口刺痛不已。

“对。”

“那时他们多大？”

“十岁。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安妮——他们说的那件事，不过这太难以置信了。”

“我想现在我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了，”安妮说。她觉得自己变迟钝了，就像一把经常用来切骨头的菜刀。

奥丝姹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年轻的时候，丽贝诗和罗伯特很像：又残忍，又爱妒忌。”

“丽贝诗？丽贝诗是我见过的最可爱，也最和蔼的女性。”

“他们说，在萝丝失踪之后，她才变成那样。”

“失踪？”

“再也没人见过她。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可丽贝诗连着哭了好些天，罗伯特也显得比平常更暴躁。从此以后，罗伯特和丽贝诗就不像从前那样常常见面了。丽贝诗像是变了个人，她总是努力行善，活得像圣者般高洁。”

“我不明白。你是说罗伯特和丽贝诗杀了萝丝？”

“我说过了，没人知道。她的家人祈祷，哭泣，还递交了诉状。没过多久，萝丝的母亲和近亲们都被调往一百里格以外的布鲁格斯威尔，去那儿的总督家里做仆人，直到现在。”

“这太可怕了。我没法——你是说我父亲根本没调查过这件事？”

“我怀疑它根本没传到你父亲的耳朵里。它在仆人的世界就解决了。如果谣言能传到你的家人那里，也就很容易引起你父亲政敌的注意。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对这件事有所了解的仆人都会像萝丝一样人间蒸发——而且没人会做出任何解释。

“所以鲍尔声称萝丝去了她在维吉尼亚省的姐姐那儿工作，而且保证有关于她的申请记录。萝丝剩余的家人被悄无声息地除了名，免得他们在悲痛中和不该说的人说话。”

安妮闭上双眼，感到有张脸随着她合拢的眼皮而浮现，那是张漂亮脸蛋，有碧绿的双眸和高高的鼻梁。

“我记得她，”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叫她萝丝表妹。我在汤姆·窝石峰的菲特米节庆典上见过她。我那时肯定没超过六岁。”

“我五岁，所以你六岁。”奥丝姹确证道。

“你真觉得他们杀了她？”安妮低声说。

奥丝姹点点头。

“我想她是死了。也许是意外，或者是玩得过火的游戏。他们说罗伯特有很多自己编的游戏。”

“而现在他坐在王位上。我父亲的王位。他还把我母亲关在了塔里。”

“我——我也听说了，”奥丝姹说，“我相信他没有伤害她。”

“他下令要我的命，”安妮回答，“没人知道他会对我母亲做什么。这才是现在我最关心的，奥丝姹。不是我能否成为女王，也不是在释放我母后之后该把罗伯特丢到哪儿才能让他消停。眼下只有这件事。”

“听起来很明智。”

安妮深吸一口气，觉得双肩轻松了少许。

这时他们再次离开了森林，沿路前行。安妮能看到远处的瑟沃尼，开始思索，这次能否真的只是路过这座小镇而已。

“安妮！”有人在身后高喊道，“卡司娜，呃，女士！”

她转首回望，看到了被御前护卫紧紧围在中央的卡佐。

“怎么了，卡佐？”她用维特里安语答道。

“能劳驾你告诉这些人，我是你非常重要的伙伴之一吗？如果我真是的话？”

“当然可以，”安妮说。她换成王国语再次开口，“这人是我的护卫，”她告诉御前护卫们，“只要他想靠近我，随时都可以。”

“请原谅，陛下，”其中一名骑士说道。他是个模样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有赤褐色的头发，眉宇间有种天鹅似的气质。“可烦劳您的准许不会带来什么损失。”

她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骑士阁下？”

“劳您垂询，陛下，我名叫杰米·里肖普。”

“不错的维吉尼亚名字，”安妮说，“非常感谢你的保护。虽然举止不得体，但我相信这个人。”

“遵命，陛下。”那家伙回答。那些马匹让开了一点空间，让卡佐能拍马赶上安妮。

“我们又有了跟班了，”他说着，转头回望那些骑士。“真希望这些能比上一批活得久些。”

“希望如此吧，”安妮说，“抱歉刚才一直没跟你说话。事态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我相信你应该觉得更头疼才对。”

“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这一天就已经大为改观了，”卡佐说。他懊悔地摩挲着额头，“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你们俩。我已经对奥丝姹道过歉了，现在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你已经为我们冒过生命危险了，卡佐。”安妮说。

“人人都能冒这种风险，”卡佐回答，“无能又愚钝的人也能为你而死。我本以为我比他们出色。如果我在阻止你被人带走的时候死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我却屈辱地活了下来，意识到你被人绑架——”

“——只是个人尊严的问题，”安妮替他把话说完，“别傻了，卡佐。你也看到了，我还活着。我们只不过一时大意：埃斯帕、尼尔爵士、斯蒂芬教士，还有我自己。你有一群优秀的伙伴。”

“不会有下次了。”卡佐坚定地说。

“那就劳驾了。”安妮回答。

卡佐点点头。“这位女士是你亲戚？”

“艾黎宛？对，她是我姑妈，我父亲的妹妹。”

“那她可信吗？”

“我已经选择相信她了。可如果你发现有什么迹象是我没留意到的，麻烦提醒我。”

卡佐点点头。“我们要去哪？”他问道。

“幽峡庄，她的宅邸。”安妮答道。

“我们要在那做什么？”

“准备作战吧，我想。”安妮回应道。

“啊。好吧，等需要的时候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嗯。”

“安妮！”艾黎宛的声音自前方飘飞而来，“行行好，把那个维特里安小伙子送回来吧。我开始觉得这趟旅途无聊得要命了。”

“可他的王国语差劲得很。”安妮答复道。

“Fatio Vitelliono，”她甜甜地回答，“Benos，midella.”

“她会说我的家乡话。”卡佐开心地说。

“是啊，”安妮回答，“看来是这样。她肯定是想跟你练习吧。”

他转过头。“我能去吗？”他问。

“去吧，”安妮回答，“不过当心点：对于绅士来说，我姑妈是很危险的。”

卡佐笑笑，正了正他的宽沿帽。“如果碰见这么个人，”他说，“我肯定会警告他的。”

他策马转身，回到艾黎宛那边。

奥丝姹带着颇为不安的神情注视着他离开。

“奥丝姹，”安妮说，“那些绑架你的人——他们说过什么没有？”

“他们以为我是你，”奥丝姹说，“或者以为我可能是你。”

安妮点点头。“我也有同样的印象：他们对我的了解肯定不够详细。他们提过什么人的名字没有？”安妮问，“随便什么人？”

“我不记得他们提过。”

“他们碰过你没有？”

“当然。他们把我绑起来，放在马背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妮说。

“不——噢。不，没这种事。我是说他们提到过，甚至用来吓唬我，想让我说出自己是不是你。可他们没有真正下手。”她的双眼突然睁大了，“安妮，难道他们——你被——？”

安妮把头扭向威斯特的方向。“他下手了。发生了一些事。”

“让尼尔爵士杀了他，”奥丝姹咬牙切齿地说，“或者叫卡佐跟他决斗。”

“别。他没得手，而且他对我还有用，”安妮说，她打量着手里的缰绳，“发生了一些事，奥丝姹。那个绑架我的男人，他死了。”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杀了他，就像你杀死树林里那些可怕的人一样？”

“我一心想要他们死，于是森林里那些人就死了，”安妮说，“我的身体深处有股力量，就像一口水井，而我可以放下水桶，装满力量。我能触及他们的体内，并将之扭曲。我在维特里安弄瞎那个骑士，还有让艾瑞索呕吐不止的那次也是这样。而且不止这些。

“可这次不一样。绑架我的那个人是被恶魔杀死的。我看见她了。”

“她？”

安妮耸耸肩。“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我想她跟着我回来了。她让威斯特没能强暴我。”

“那她也许不是恶魔，”奥丝姹说，“也许她是你的守护天使。”

“你没见过她，奥丝姹。她很可怕。我甚至不知道碰到这种事该询问谁。”

“噢，斯蒂芬教士似乎知道得不少，”奥丝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伤感。“可我想他已经——”

“他没事，”安妮说，“而且别的地方也需要他。”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安妮想到了荆棘王，还有她透过他的双眼看到的一切。

“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她说，“以后再说吧。”

“好吧，”奥丝姹用安慰的语气说，“以后再说。”

安妮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过你最了解的就是我。我想你说得对。因此我需要你看着我，奥丝姹。留神看着我。一旦你觉得我失去了理智，就得告诉我。”

奥丝姹有些紧张地笑了。“我会努力的。”她说。

“我从前瞒过你很多事，”安妮斟酌着用词，“我需要——我现在需要能倾诉的对象。某个我信任的人，某个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其他活人的人。”

“我发誓永远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甚至对卡佐保密？”

奥丝姹沉默片刻。“我表现得很明显吗？”她问。

“你爱他这件事？太明显了。”

“对不起。”

安妮的目光有些游移。“奥丝姹，我对卡佐只有友情。他多次救过我们的命，这让人对他很有好感。可我不爱他。”

“就算你爱他，”奥丝姹防备地说，“他也配不上你的地位。”

“问题不在这里，奥丝姹，”安妮说，“我不爱他。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爱他，只要你不要对他说过任何我要你保密的事就行。”

“我对你的忠诚，从前是，将来也是无须置疑的，安妮。”奥丝姹保证。

“我相信，”安妮说着，紧紧抓住好友的手。“我只是需要再听一遍。”

在西方投来的阳光中，他们抵达了幽峡庄。

看起来和安妮的记忆一般无二，那些尖塔、花园和窗玻璃，就像儿童故事里蛛丝织成的城堡。年幼时，她觉得这地方充满魔力。现在她思考的却是，如果说有可能的话，它如何防御外敌。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够抵挡攻城部队的地方。

大门边，有十个骑在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色的罩袍。领头的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留着平头和小胡子，策马迎面而来。

“噢，天，”艾黎宛低声道，“比我预料的还快。”

“女公爵，”那人说着，在马鞍上欠了欠身，“我正准备骑马出来找您呢。您的行为会让我的主人不满的。您本该在住所等我的。”

“我弟弟很少满意我的行为，”艾黎宛说，“不过这回，他应该不会特别不满。恩斯特公爵，能允许我介绍我侄女安妮·戴尔吗？她似乎被弄丢了，所有人都在拼命找她，可你瞧——我找到了。

“而且就我所知，她是来夺走你主人的王冠的。”

第五章　树林之中

“你打不打算把事情跟我解释清楚？”薇娜问道。这时他们的马匹刚带着两人走上一片低矮的山脊，也离开了那位公主——或者说女王，或者随便什么——以及她新得到的骑士随从们的视线。

“嗯。”埃斯帕说。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薇娜拽住“跟头”的缰绳，让这匹斑纹母马停了下来。

“好了没？”

“你是说现在就解释？”

“对，现在。你是怎么说服女王陛下放你去追踪斯蒂芬的？”

“噢，碰巧了，没有说服的必要。她想要我去找斯蒂芬。”

“她可真好。”

他摇摇头。“不，这事很怪。她好像早知道他被带走了。她说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说我们有任务要完成，说我们去找斯蒂芬和她夺回王位一样重要。或许更重要。”

“她没说原因？”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原因。她说她看见了荆棘王的幻象，他不知怎么地就让她觉得斯蒂芬很重要。而且他有危险。”

“这话连一杯麦酒的意义都不如，”薇娜质疑道，“史林德们来了，带走了他，它们又是荆棘王的造物。所以他当然会有危险，不是吗？而且如果苔藓王想要我们一起去，为啥不把我们一起抓走？”

“你问错人啦，”埃斯帕说，“我根本不相信幻象。只是她能放我们走让我很高兴。虽然……”

“什么？”

“你瞧见那些尤天怪了吧？”

“尤天怪？”她脸色发白。“就像那种——”她结结巴巴地说。

“嗯。至少三只。被史林德干掉了。没准它们也在追赶斯蒂芬。没准这就是荆棘王派出史林德的原因：为了保护他。”

“我还以为你不相信幻象呢。”

“我只是随口一说，”埃斯帕说，“有线索是好事。”

“女王陛下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了——跟着斯蒂芬。找到他，保护他，帮助他。她说允许我自行判断。说我是她在这儿的‘代理人’，鬼才知道那是啥意思。”

“真的吗？她的代理人？”

“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那是个维吉尼亚词。表示你跟她拥有同样的权力——表示她会为你担保。我猜她没给你什么东西做证明。”

埃斯帕大笑起来。“比如呢？一封密信，一枚戒指，还是一柄权杖？这女孩被人追着跑遍了半个世界，而且就我所知，大多数时间里，她的财物只有身上的衣服。我估计她以后会补给我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顺便说一句，眼下我有没有她的授权都没什么太大意义，对吧？他们可以叫她女王，可她现在还不是。”

“好吧，”薇娜低声嘟哝道，“这么看来也有点道理。”

他们又在沉默中前进了一会儿。埃斯帕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每次他的目光瞥向薇娜，她都显得更烦恼了些。

“斯蒂芬和易霍克不会有事的，”他向她保证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我们四个经历过更可怕的事。”

“嗯。”她消沉地说。

他挠挠脸。“嗯。他们没事的。”

她点点头，但没有答话。

“话说回来，这也不错。我是说，我们很久没单独在一起了。”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突然说。

“我……呃，我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真的，可他不清楚自己错在哪儿。

她张嘴，合拢，又再次开口。“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们找到斯蒂芬再说吧。”

“不是什么的时候？”埃斯帕问。

“没什么。”

“薇娜——”

“你过去两周冷得像根柱子，”她怒气勃发，“然后突然就开始甜言蜜语了？”

“周围有这么多人，要跟你亲密的确有点难。”埃斯帕咕哝道。

“我要的不是情话和情诗，”薇娜说，“只要拉个手，时不时耳语一句就够了。我们也许会死，在我们还没……”她垂下头，紧闭双唇。

“我还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在你——”他顿了顿，不太肯定自己想说什么。

“在我对你表露心迹的时候？”她帮他把话说完，“嗯。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做的。我在塔夫河边看到你的时候，原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以为你在了解我的感受之前就死了。等你活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远离了一切——远离我父亲，远离他的酒馆，远离考比村——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结果，不在乎未来，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在乎，你这棵蠢橡树。可我开始怀疑你是否在乎了。回想我们独处的时候，那时光多美妙啊。一半时间里，我都吓得不知所措，可除此之外，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幸福过。那些正是我一直梦想从你那得到的东西：冒险，爱情，还有黑暗中的温存。

“可周围多了几个人之后，我突然变得像是你爱惹麻烦的小妹妹了。她也出现了，她和你那么相似，像到我没法相比的地步——”

他打断她的话。“薇娜，难道你从没渴望过正常的生活吗？比如房子？孩子？”

她嗤之以鼻。“免了，我觉得我会等到世界不准备毁灭的时候再组建家庭。”

“我是认真的。”

“那我也是。”她绿色的双眸充满挑战的眼神，“你是想说，我跟着你就得不到这些东西？”

“我猜我从来没真正考虑过。”

“所以你光是扯开嗓门说话，却不仔细想想自己在说什么？”

“呃，大概是吧。”

“嗯，好吧。你最好改改这习惯。”

难堪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我不觉得你像个小妹妹。”

“不，当然不了——不到半个钟头以前，你还一心想着怎么掀起我的裙子呢。”

“我想说的只是能跟你重新独处让我很高兴，只有这些，我只会干护林的活儿。”埃斯帕说，“只要能远离其他人就好。而且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是个护林官，也从没做过别的什么。我独自行动，用自己的步调，自己的法子，把事情干好。我不是领袖，薇娜。我不是那块料。四个人已经够糟了。五个简直就让我没法忍受了。”

“莉希娅加入的时候，我觉得你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这事跟莉希娅没关系，”埃斯帕绝望地说，“我只想跟你说些事。”

“继续。”

“所以，等我们突然有五十个人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不是骑士，也不是士兵。我独行惯了。”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就像准备潜入一汪深潭。“和你在一起——只有你——就像独自一人的感觉，不过比那更好。”

她看着他，眨眨眼。

他看到她湿润的双眼，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他显然用错了词。

“薇娜——”他再度开口。

她抬起一根手指。

“嘘，”她说。“这是很久以来你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也许不会有更动听的了——所以你也许应该暂时闭嘴。”

埃斯帕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他听取了她的建议，专心驾马前进。

雪花仍在不时飘落，可他并不太担心足迹会被掩去：没错，在大雪天里，也许他会跟丢一两个史林德，可他绝不会遗漏几百个人的脚印。而且他们找到的不仅仅是足迹，还有血痕和不时出现的尸体。或许那些怪物的确不会感到痛苦或是恐惧，但他们还是会和其他生物一样死去。

几个钟头过后，白昼没有做出多少抵抗，便败退下去，而晦暗转为漆黑，伴随着酷寒将至的恶毒暗示。他们点亮了火把。火焰摇曳着，嘶嘶作响，雪下得更大了。

尽管埃斯帕不愿承认，可他的确累了，累到膝盖抵着魔鬼的侧腹不停颤抖。而尽管薇娜毫无怨言，却似乎同样随时有坠马的危险。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几乎总在生死边缘徘徊，即使是钢铁也难堪如此重压。

“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埃斯帕问。

“如果我们停下，雪会盖住脚印的。”她叹了口气。

“总会有法子的，”埃斯帕说，“就算没有别的尸体，他们也会撕下树皮，折断树枝——我能找到他们。”

“如果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们杀了斯蒂芬呢？”

“只要我们想得没错，他们就不会这么干。”

“可我们也许想错了。他们也许会在半夜把他的心给剜出来。”

“也许吧，”埃斯帕承认，“可就算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他，以眼下的状况，你真觉得我们有法子帮到他？”

“不，”薇娜承认，“但这真的重要吗？”

“重要，”埃斯帕说，“我可不是故事里的骑士，随时准备送死，就因为故事说我应该死。我们会救斯蒂芬的，可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或者至少有足够的可能性。眼下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

薇娜点点头。“好吧，”她说，“你说服我啦。你准备在这儿扎营？”

“不，让我给你看点东西。继续往前就是。”

“摸到凹口了没？”埃斯帕问道，他在黑暗中搜寻，摸到了薇娜的臀部。

“嗯。还有，看好你的爪子，你这头老狗熊。我可没这么宽宏大量：你居然让我去爬另一棵树。”

“这回应该很容易爬。”

“的确。谁切开的这些凹口？很有些年头了吧，我摸到里面有新长出的树皮。”

“嗯。是我干的，那时我年纪还小。”

“你可计划得够久的啊。”

埃斯帕差点笑出声来，可他实在太累了。

“再高一点的地方，”他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会摸到一块凸起。”

“找到了。”薇娜说。

过了一会儿，埃斯帕跟着薇娜踏上了一块接近平坦的表面。

“你的冬季城堡？”她问。

“差不多吧。”他答道。

“要是有些墙就好了。”

“噢，那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对吧？”埃斯帕说。

“我们现在也什么都看不到。”薇娜指出。

“嗯。总之，它有个能挡雪的顶，应该还有块帆布，把它挂起来就能挡下些冷风。不过得注意脚下。这地方本来是只供一个人用的。”

“所以我猜我是你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

“呃——”他停了口，没敢回答。

“噢，”她说，“抱歉，我只是开玩笑。我不该提起这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埃斯帕说，“我没觉得不舒服。只是不……”这回他能肯定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可接着，他感到她的手在抚摸他的脸。“我并不嫉妒她，埃斯帕，”她说，“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还能怎样？”

“不提这个了。”

“不提了。好了，壁炉在哪儿？”

“啊，我想你手放着的地方就是。”他说。

“噢，好吧，”她叹口气，“我猜这总比冻死要好。”

比冻死要好得多了，当灰白的晨光照醒埃斯帕时，他如此想到。薇娜依偎在他的臂弯里，赤裸而滚烫的身体与他相抵，两人被毛毯包裹其中。他们都没想到自己还留着不少精力，整晚都没掉下平台可真是奇迹。

他努力把呼吸放缓，放长，不想吵醒她。可他扫视周遭，依旧像多年前还是小男孩时那样讶异与震惊。

“你在啊。”薇娜喃喃道。

“你醒了？”

“比你醒得早，”她说，“只是在看。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地方。”

“我管它们叫‘暴君’。”埃斯帕说。

“暴君？”

他点点头，看着他们所在的这棵巨树四下伸展，交扣连接的树枝，还有周遭的一切。

“对。它们是森林里最大也最老的一群铁橡树。别的树都没法在这里生长：铁橡们会遮住它们需要的光。它们是国王，是森林的皇帝。上面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些东西生活在那些树枝上，一辈子也不会下到地上去。”

薇娜探出身，窥视边缘之外。“离地面有多——呀！”

“别摔下去。”他说着，把她抓紧了一点。

“比我想象的要高，”她粗声说，“高多了。我们差点就，昨晚我们险些——”

“不，不会的，”埃斯帕撒谎道，“我一直看着呢。”

她露出嘲弄的微笑，然后吻了他。

“要知道，”她说，“小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铁做的。记得你和达维带回黑瓦夫以及他手下的尸首的时候吗？你的身体简直就像是圣米切尔亲手打造的。我觉得只要有你做伴，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的双眼透出严肃，一如他以前所看到的那样美丽。附近某处，一只啄木鸟敲打着树干，继而发出一声沙哑的鸟鸣。

“现在你应该不这么想了，”他说，“毕竟芬德从我鼻子底下把你给抓走了。”

“嗯，”她轻声回答，“然后你把我救回来了。不过已经太晚了，我已经知道你也会失败，而且无论你有多强壮、多坚定，坏事还是能找上我。”

“对不起，薇娜。”

她抓住他的手。“不，你不明白，”她说，“女孩才爱英雄。女人爱的是男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保护我。我爱你，因为你是个男人，是个好男人。不是因为你总是成功，而是因为你总在努力。”

她移开目光，再度俯视远处的地面。他感到轻松了些，可却想不出如何回答。

在他的印象里，薇娜就像只小羊羔，手脚纤细，一头金发，总是在村子里乱跑，总是缠着他要听外面世界的故事。只是在他的注视下度过短暂的童年，成为父母和祖父祖母的上百个孩子之一。

埃斯帕并不清楚爱情是什么。在第一任妻子葵拉遭到谋杀后，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躲避女人和随之而来的麻烦。可薇娜悄悄接近了他，她小女孩的伪装是如此完美，令他浑然不觉。不过从结果来看，这么做虽出乎意料，却令人愉悦。不久后，他便束手归降，尽管他从未向任何事物屈服过。

这些事发生在芬德绑架她以前。芬德曾杀死他的第一个爱人：他似乎注定要杀死他所有的爱人。

无论如何，埃斯帕的烦恼从那时起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能确定自己的感受。他知道确定的方法，可他们总在旅行和搏斗，总有死亡的危险，所以简单的做法就是不去思考未来，而是去想象等一切全都结束，薇娜会回去过她的生活，他也一样。他会想念她，会有美好的回忆，但这些都只是放松时的消遣而已。

如今他突然意识到了水的深度，而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在其中遨游。

不知不觉中，他想起了莉希娅。这个瑟夫莱女子坚定而睿智，总是把所有感受都藏在心底，藏得很深。和她在一起不会有任何迷惑：和她在一起，生活将真实而简单——

他突然感到树在颤抖。不是因为风：节奏完全不一样，而且颤动是从根部传来的。

薇娜肯定看到了他皱眉的神情。

“怎么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举到唇边，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转回地面。树木的震颤仍在继续，可他想象不出原因是什么。或许是几百个骑手，众多的马蹄踩踏声融汇到了一起。或许史林德们又来了，虽然感觉上不像。这股震动的持续性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无法相比的，但颤抖却越来越强烈了。

他屏息静气，等待着声音。

一百次心跳过后，他听到了刮擦声，像是打磨的声音。几片枯叶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不再紧抓树枝，而是随风飘落。埃斯帕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发现那只啄木鸟停止了动作，鸟鸣声也全数静止。

响声更加清晰，树的战栗也愈加明显，最后他感觉到一段沉闷的韵律，一阵隐约可闻的“咚——咚——咚——咚”声。在埃斯帕看来，这是某个非常庞大也非常沉重的东西正在林间奔跑，速度快过马儿的飞奔。

而且它还拖着件很大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弓箭时，发现薇娜的呼吸加快了，因此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张望天空：它仍旧灰蒙蒙的，可云朵聚集在高处，且色彩鲜亮。看起来不会再下雪了。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和他们来自同一方向：森林的西北。那个方向的树枝正剧烈摇摆着。他把呼吸放缓，放长，努力放松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旧国王大道上，略微朝向北方。

他起先只瞥见了某种巨大、乌黑且呈灰绿色的东西在林间蜿蜒行进，可他的感官无法将它与现实对应。他集中精神，看着旧国王大道的位置，那儿有两棵巨大的“暴君”交拱的长长开阔地。他觉得自己会率先在那里看见那个东西。

一阵雾气涌入林间，某种黑暗而曲折之物随即现身，它的动作如此迅速，埃斯帕起先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股怪异的洪水，一条在地表奔涌的河流。可它却突然停了下来，而穿行声和树木的震颤也随即静止。

雾气开始盘旋，某只仿佛鲜绿色油灯的东西射出光芒，穿透了阴霾。

转瞬间，埃斯帕觉得皮肤刺痛发麻，就像热病发作似的。他随即轻拍薇娜的脸颊，阻止她看到幻象。雾气散去之时，他发现那道绿光是一只眼睛，从他们所在的高处望去，它就像一条细线。不过这就足够了。

按他的估计，它的脑袋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样高，有长长的锥形口鼻，鼻孔硕大，和马有些相似，不过从它外展的颈脖和厚实的脑袋来看，更像是一条蝰蛇。两条黑色的角质脊骨在其双眼（它的两只眼球在浑圆的眼眶里胀鼓鼓的）正后方凸起。他看不见它的耳朵，但它的颅骨下方长有一圈领状尖刺，顺着多棘的脊骨向下一路延伸。

那不是蛇，因为他能看到，除了四王国码宽的脖颈之外，它还有无比粗大的腿足，末端是仿佛裂成五瓣的巨蹄。然而，它行动时就像蛇那样腹部拖地，身体在后方扭动，所以现在他还弄不清它到底有没有后腿，如果有的话，他估计起码得有十到十二王国码长。

那颗脑袋抬了起来，有那么片刻，他唯恐它会把致命的目光转向他们俩，可它却将鼻孔贴近地面，闻起了那道足迹，脖子左右转动起来。

它跟踪的是他们还是史林德们？他想。现在它又要跟踪谁？

那时他才注意到一件先前没留意的事。那东西腿足之上的身躯显得更为粗实，以便容纳硕大的肩部肌肉，就在那儿，在肌肉最厚实的地方，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一抹似乎不属于它的色彩，某种附着在上的东西。

接着他看清楚了。那是个鞍座，绑在那东西身上，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没戴帽子，另一个戴着顶宽沿帽。

“见鬼。”埃斯帕喃喃道。

仿佛回应般，那戴帽子的男人仰起头，随即闪过一道灰白的光芒。尽管相距遥远，又有雾气遮蔽，可看到那只眼罩和他鼻子的形状，埃斯帕已经能肯定那人是谁了。

芬德。

第六章　魂灵现身

恩斯特公爵将手伸向剑柄，可尼尔的剑早已拔出，妖异的光芒舔舐着刃锋。恩斯特身体僵直，紧盯着他，他手下的反应也差不多。尼尔接着掉转马头，以免腹背受敌，也方便同时面对恩斯特和艾黎宛两人。

“以我父辈和祖辈的名义，”他怒吼道，“安妮·戴尔在我的保护下，我会杀死所有威胁要伤害她的人。”

又一柄剑嘶声出鞘，卡佐纵马前来，把自己挡在安妮和恩斯特之间，背朝着御前护卫们。尼尔忽然觉得这恐怕是个错误的举动。

“黠阴巫术！”恩斯特说着，目光不离飓流剑。“妖法。无论你是谁，护法都会跟你算账的。”

“它会让你死得舒服些，”尼尔回敬道，“话说回来，这把剑是我从护法的一位仆从手里得来的，你肯定跟我一样觉得奇怪吧。”

恩斯特终于拔出武器。“我不怕你的妖术，也没兴趣听你的谎话，”他说，“我会执行我主人的命令。”

“我叔叔是个篡位者，”安妮说，“你不需要为他尽责。你效忠的应该是我。”

恩斯特吐了口唾沫。

“你父亲也许能强迫朝议会把你定为合法继承人，不过别搞混了，公主。只有一个戴尔的血统纯正到足够统治克洛史尼，那就是罗伯特国王。无论你在玩什么小孩子的冒险游戏，我保证它现在就要结束了。”

“噢，就让她多当一会儿孩子吧。”艾黎宛插嘴道。

“女公爵？”恩斯特说。

“安妮，亲爱的，”艾黎宛说，“你最好闭上眼睛。”

尼尔听到突然的弓弦响动，身体一阵发冷，心里不住诅咒自己的愚蠢。

可最惊讶的还是恩斯特公爵——一支箭刺穿了他的咽喉，另一支箭的四分之一长度消失在他的右眼窝里。

更多利箭飞来，在不过几下心跳的时间里，所有恩斯特的骑手都坠下了马鞍。这时四个身着黄色裹腿和橙色罩袍的男子从墙后出现。他们用锋利的长刀切开了伤者的喉咙。

安妮瞠目结舌。

“哦，亲爱的，”艾黎宛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别看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了，艾黎宛姑妈，”安妮回答。她脸色苍白，双眼湿润，但她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场杀戮。

“很不幸，的确如此，”艾黎宛说，“除了残留的一点天真之外，我能看出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吗？噢，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她拉住坐骑的缰绳，一面续道，“去瞧瞧我的手下能在厨房里弄到点什么吧。”

当他们沿着通向宅邸的林荫道继续前进时，尼尔策马一路小跑，来到艾黎宛身边。

“女公爵——”

“噢，骑士阁下，我知道把我当成叛徒和骗子是有点粗鲁，不过没必要道歉，”她说，“你瞧，我本以为公爵会明天才到，而且我早就安排好，让他在抵达前就遭受不幸的命运。”

“罗伯特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尼尔说。

“哎呀哎呀，”艾黎宛叹口气说，“世道太乱了。怪物和恶党都在路上游荡。就连国王的手下也不安全。”

“你觉得罗伯特会上当？”

“我想我们还有点时间，我的小鸽子，”艾黎宛向他保证，“足够吃饭、喝酒和休息的时间。等明早再筹划也不迟。对，我们得先打起精神，才好讨论下一步该干什么。毕竟你也不能妄想就这么骑马去伊斯冷，然后命令他们打开城门，对不对？”

尼尔苦笑了一下。

“好吧，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回答，“恕我直言，女公爵……”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直言不讳，”她挖苦道，“也可以欺骗和嘲笑我。反正我都能找到乐子。”她的嘴唇微微上翘。

“我打过许多仗，”尼尔没理睬她的揶揄，继续说道，“九岁时，我父亲第一次给了我一支长矛，让我去杀寒沙人雇佣的维寒匪徒。我父亲死后，费尔·德·莱芮男爵把我当做家人看待，我便为他作战。

“如今我是克洛史尼的骑士。可您明白，我对如何发动战争知之甚少。我率领过突袭部队，也固守过阵地，可要夺取城市和要塞，尤其是伊斯冷这样的——我就束手无策了。而且，恐怕安妮也一样。”

“我明白，”艾黎宛赞同道，“你的经验很有价值。可你瞧，亲爱的，这更是你该花点时间跟我在一起的理由。这样我才能把正确的人选介绍给你。”

“这话什么意思？”

“有点耐心吧，我的小鸽子。相信艾黎宛。我给过你不好的意见吗？”

“我能举出个例子。”尼尔硬邦邦地说。

“不，”艾黎宛柔声道，“我可不这么想。结果欠佳可不是我的错。你跟法丝缇娅的幽会不是导致她死去的原因，尼尔爵士。她是被恶徒杀死的。你觉得一个不爱她的骑士就能拯救她吗？”

“我当时因此分了心。”尼尔说。

“我才不信。玛蕊莉没有责怪你，而且我相信法丝缇娅也不会的。而且她也不希望你悲伤得太久。我知道你在为她哀悼，可她已经不在了，而你还活着。你应该——噢，天哪。”

尼尔只觉双颊火烫。

“尼尔爵士？”

“怎么，女公爵大人？”

“你的脸迷人极了。你刚才的表情内疚得要命。是谁夺走了你的心？”

“没人。”尼尔飞快地回答。

“哈。你是想说‘真希望没人’吧。就是说你已经爱上了什么人，可你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是错的。内疚才是你真正的爱人，骑士阁下。等你不为这份感情感到内疚的时候，就告诉我你爱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吧。”

“求你了，女公爵大人，我不想谈这个。”

“或许你需要再来点我的特调药剂。”

尼尔绝望地张望前方，想找到从谈话中解脱的方法。宅邸的大门依旧遥远。好像比先前更远了。

自从在邓莫哥找到安妮之后，他已经努力让心境平复，可幽峡庄却让它再度躁动起来。他想起初次来此时，那段轻松的旅程。他想起了法丝缇娅。她用花为他编了条链子，让他戴在脖子上。稍后不久，酒过数巡后，她去了他的房间……

那是王后陛下的女儿，我发誓要保护的人。一个已婚女人。

她死在他的臂弯里，他本以为自己的心也在那时粉碎，再也无法感受爱情。

直到他遇见斯宛美，她救了他的命，更牺牲了她的梦想，只为让他继续履行职责。他不爱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法丝缇娅，可他对她并非毫无感觉。

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她也死了吗？还是被关回她以前的囚牢里了？

“可怜呐，”艾黎宛叹道，“可怜呐。你的心简直是为悲剧而打造的。”

“这就是我必须将职责看做唯一真爱的原因。”他回答，语气恢复了冷硬。

“那它就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悲剧了，”艾黎宛回答，“如果你能坚持到底的话。可你的心太过浪漫，没法彻底封闭起来。”

虽然已为时过晚，但他们终于来到了庄园大门前。

卡佐把手按上墙壁，撑住身体。他打个嗝，将酒瓶举到唇边，痛饮起来。

这葡萄酒和他从前喝过的酒全都不一样：它又干又浓，带着杏仁似的余味。女公爵曾宣称它的原料产自附近的某座山谷。这是他尝过的克洛史尼酒中最棒的。

他仰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举高酒瓶。

“查卡托！”他说，“你真该来的！我们可以聊聊这酒。干杯，老家伙！”

查卡托曾声称，特洛盖乐以北所有的葡萄酒都不值一尝，但这瓶酒可以证明他错了。当然了，问题在于他会不会顽固地不肯承认。他的导师现在怎样了？卡佐想。考虑到他的伤势，他肯定是在邓莫哥堡的床上休养吧。

他环顾着自己发现的这座花园。饭菜非常美味，而且充满异国风味。北方地区也许是有点野蛮，不过吃的东西还是很有趣的，而且女公爵这儿的食物尤其丰富。可几杯葡萄酒下肚以后，他就完全听不懂周围的交谈声了。

女公爵的维特里安语水平还算过得去，虽然她在途中挑逗过他几次，之后却十分自然地把注意力转到了安妮的身上。他实在累得没法用王国语磕磕绊绊地说话，所以用完餐后，他便离席去寻找偏僻处，然后就找到了这儿。

幽峡庄——这个怪名字在世界的这个部分似乎更接近花园的意思，和艾滨国的梅迪休庭院有些类似。他和查卡托曾在那里偷走了传说故事里的知名人物艾奇达克鲁米·德·萨赫托·罗莎的一个瓶子。

当然了，艾滨国不会到处都下着冰冷的雨，维特里安花园也不会有这样修剪得类似墙壁的常青树篱，可这座花园仍旧令人愉悦。其中甚至还有翡由萨女士的雕像，她的形象也在为他家乡埃微拉的广场增光添彩。它让他有点回家的感觉。

他朝这位伫立于苜蓿形庭院的石板中央身形修长、一丝不挂的圣者脱帽致敬，然后坐倒在大理石椅上，继续喝他的葡萄酒。他的双手冻得生疼，可身体的其余部分却温暖得惊人：不仅是酒精的作用，也是因为女公爵给他的异常合身的紧身上衣和裹腿。橙色的绑腿很厚，用羊毛织就，黑色的上装则是以毛皮衬里的软革制成。他把宽袖棉衣披在最外面，双脚在厚底靴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油灯温暖的光圈中，再度举高玻璃瓶，为女公爵对服装的绝佳品位再度痛饮，这时，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狂欢。

“卡佐？”

他转过头，发现奥丝姹正打量着他。

艾黎宛也给了她礼物：她外面套着靛青色长袍，里面穿着用卡佐没见过的某种深棕色皮毛做成的罩衣，不过他觉得兜帽是用白水貂皮做的镶边。甚至在灯光中，她的脸蛋也红彤彤的。或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吧。

“你好啊，美人儿，”他说，“欢迎来到我的小小王国。”

奥丝姹一时没有作答。会不会是光线的恶作剧，让她看起来立足不稳，就像在窄桥上维持平衡？他说不清。他真希望她能伸出双臂，让自己站稳。

“你真觉得我美吗？”她脱口而出。卡佐这才意识到，她喝得不比他少。

看起来，女公爵有一件事很在行：劝酒。

“美如落日的光辉，美如紫罗兰的花瓣。”他回答。

“不，”她有点生气地说，“不是这样。你对见到的每个女人都这么说。我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只是对我。”

“我——”他张口欲言，可却被她打断。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她说，“我从没觉得这么孤单过。我祈祷你会找到我，可又怕你已经死了。我看到你摔下马了，卡佐。”

“我的确找到你了。”卡佐说。

“是啊，的确，”她说，“的确，而且那时的感觉真好。就像你第一次救我——救我们俩，就在修女院附近。你奋不顾身为我们阻挡威胁，甚至不问缘由。我从那时起就爱上你了。你知道吗？”

“我……不。”他说。

“可等到我对你的了解加深之后，才明白你会为任何人这么做。是啊，你当时在追求安妮，可就算你不认识我们两个，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可不一定。”卡佐说。

“一定。你就像个舞台上的演员，卡佐，只不过你的舞台是自己的生活。你的一言一行都经过盘算，几乎永远都在装腔作势。可无论你知不知道，在这一切的掩盖下，你所伪装的那个形象——其实就是你自己。等我明白这点之后，也明白自己更爱你了。我也明白，你不爱我。”

卡佐的胃抽紧了。“奥丝姹——”

“不，别说话。你不爱我。你喜欢我，喜欢吻我，可你不爱我。也许你爱安妮。我不太肯定，可你现在也该明白了，你没法得到她，不是吗？”

她大哭起来，突然间，卡佐满心只想阻止她流淌的泪水，却觉得身体怪异地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对我甜言蜜语只是为了让她嫉妒。就我对你的了解，得不到安妮的事实只会让她显得更迷人。可我在这儿，卡佐，而且我爱你，就算你和我的感受不同，我还是想要你，想要你能给我的一切。”她拭去泪水，挑衅地踏前一步。

“过去的一年里，我几乎死掉的次数不下十次。我每次都死里逃生，可状况却越来越糟。我不觉得我能活到下次生日那天，卡佐。我真的不觉得。所以在我死前，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明白吗？我不期待婚姻，爱情，甚至是鲜花，可我想要你，就现在，趁我还有时间。”

“奥丝姹，你真的好好想过了吗？”

“那些人说要强暴我，卡佐，”奥丝姹说，“你觉得我想这么失去我的贞操？难道我丑到——”

“停，”他说着，抬起手，而她照办了。她的眼睛似乎比往常更大了，柔和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你心里很清楚。”

“我一点也不清楚。”

“是吗？你好像对我就很清楚啊，”他说，“清楚我有什么感受，没有什么感受。噢，让我告诉你，奥丝姹·伊斯多特拉——”

“利斯多特。”她纠正道。

“随便你怎么发音，”他说，“重点是——”

“是什么？”

“是——”他止住话头，看了她一秒钟，那个时刻重回他的脑海，就在史林德袭击他们之前，那个看到她被绑住手脚，看到那些带走她的人，看到那女孩不是安妮，而是奥丝姹的时刻。

他握住她的双肩，然后吻了她。她的嘴唇起初冰冷而迟钝，可随即便颤抖着与他四唇相抵，她伸出双臂搂住他，随着一声叹息，她的身体与他贴紧。

“重点是，”良久，他才抽身推开，说道。这时他已经非常肯定自己想说什么了。“重点是你对我的了解连你自己以为的一半都不到。因为我真的爱你。”

“噢，”她说着，身体又靠拢过来，“噢。”

等那名仆人在她身后关上房门，安妮便瘫倒在床上，聆听着厚底靴敲打石块的轻响，直到脚步声消失为止。

晚饭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她上次在正式场合吃饭简直是上个纪元的事了，尽管艾黎宛的餐桌比大多数人的都要喧闹，可她却觉得自己必须正襟危坐，谈吐诙谐。她碰都没碰或许能帮她放松的葡萄酒，因为光是想到酒精就让她有些反胃。从同伴们的反应来看，饭菜很美味，可她几乎完全食不知味。

而现在，她终于得到了数月以来渴望的东西。

独处。

她把手伸向床脚，那儿刻着只神情警惕的木制狮头。她摩挲着它光滑的玻璃王冠。

“你好啊，里奥。”她叹了口气。

极度的熟悉和陌生感同时涌现在她心底。她在这个房间住过多少次？几乎每年一次。她记得第一次来时，她六岁，而奥丝姹五岁。艾瑟妮，安妮的二姐，那时八岁大。那也是年纪最长的法丝缇娅第一次负责照料这三个女孩，她那时应该在十三岁上下。

安妮几乎能看见她的身影：当然了，在年幼的她眼里，法丝缇娅已经和成年女人相差不远了。她身穿棉布裙，亭亭玉立，胸部微微隆起。她的容貌已经拥有母亲出众的魅力，却仍掩藏在少女的伪装之下。她纤长的黑发不再像那晚稍早时那样结成一束，而是在身后飘扬起伏。

“你好啊，里奥。”法丝缇娅第一次抚摸着床脚的狮首，一面说道。

艾瑟妮吃吃笑了起来。“你恋爱了！”她指控道，“你爱上里欧哈特了！”

安妮只能勉强想起里欧哈特是谁。是某次俞尔节期间，出现在宫中的某个总督或者公爵的儿子，是个帅小伙儿，努力想遵循礼节，结果却总是不太理想。

“也许是吧，”她说，“可你知道他名字的意思吗？那是‘狮心’。他是我的雄狮，可他不在这儿，所以就用老里欧来代替吧。”

安妮把手放到狮首雕刻上。“噢，里奥！”她欢快地说，“也给我带个王子来吧。”

“还有我！”奥丝姹笑着拍打起床腿来。

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们养成了习惯，总会摩挲老里奥的脑袋，在法丝缇娅婚后也依然如故。

她追忆往事时，闭上了双眼，可这时有只手拂过，而她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女孩站在她眼前，一个满头金发的女孩。

“艾瑟妮？”安妮收回手，问道。

那确实是艾瑟妮，年纪和安妮上次见到时一样。

“你好，里奥，”艾瑟妮说。她没理睬安妮。“你好，老家伙。我觉得法丝缇娅有点淘气，不过你不说的话，我也不会说的。而且我就要结婚了，想象一下吧！”

艾瑟妮又拍打了一次木狮头，然后朝门口走去。安妮感到自己的呼吸声涌入耳中。

“艾瑟妮！”她高喊道，可她姐姐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望，发现法丝缇娅站在床边。

“你好，里奥。”法丝缇娅说着，一只手轻抚床脚，不忍放开。她看起来和安妮上次见到她时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她神情轻松，那张向外人展示的面具早已脱下。

安妮觉得心收紧了。上次说话时，她对法丝缇娅说过那样的气话。她怎么会知道她们从此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我该怎么做？”法丝缇娅喃喃道，“我不该，我不该……”

安妮突然看清了姐姐呆滞的眼神。她醉了。她身体摇摇摆摆，突然匆忙起身。她的目光和安妮相对，在那个瞬间，安妮能肯定法丝缇娅看到她了。

“我很抱歉，安妮，”她低声说，“我很抱歉。”

然后法丝缇娅闭上双眼，开始轻声吟唱。

此为吾愿：
有一男子
其唇血红，
其肤雪白
其发黑蓝
如同渡鸦之翼，
此即吾愿。

此为吾愿：
有一男子，
双臂有力，
胸怀温暖，
所拥惟我，
直至星光黯淡，
直至海水枯干，
此即吾愿。

待她唱罢，安妮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别了，里奥。”法丝缇娅说。她转身时，安妮无声的抽泣变为呜咽。法丝缇娅走向那块绘有跨骑海马的骑士图案的织锦，将它抬起。在织锦后面，她敲打墙壁，一块墙板随即滑开。

法丝缇娅在步入那片黑暗前停下了脚步。“我们来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种秘道，”她说，“不过这事以后再说吧。先等你活过眼前这次。”

腐朽血肉的气息随即传来，而法丝缇娅的双眼满是蛆虫，安妮开始尖叫——

——坐起身继续尖叫，她的手犹自放在床柱上。就在这时，她看到织锦抬了起来。

第七章　圣监会

那人靠得那么近，斯蒂芬的后颈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我还一直以为这只是种表达方式呢。”他咕哝道。

“什么表达方式？”那人问。

“高兹达兹，布罗达宜韩。”斯蒂芬说。

“呃，对，这是种表达方式，‘日安，宜韩弟兄，’”宜韩回答，“可你早就知道的吧。”

“我能转身吗？”

“噢，当然，”宜韩说，“我就是想吓吓你。”

“干得不坏。”斯蒂芬附和着，一面缓缓转身。

他发现一个满头红发，几乎像是侏儒的矮个子正对着他微笑。那人双拳拄腰，两肘从暗绿色的袍子里伸出。他突然抽出一只手来，斯蒂芬惊退半步，这才发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吓坏了，是不是？”等斯蒂芬的手姗姗来迟时，宜韩说。

“噢，只是因为你一开始叫我叛徒，宜韩修士。”

“嗯，这是真话，”宜韩回答，“教会里有些人确实会把你看做叛徒，不过我不是其中之一。你在德易院里也绝对找不出有这种想法的人。至少现在找不出。”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下面的人告诉我说，他们要送你上来。”宜韩说。

“就是说你们跟史林德是盟友？”

宜韩挠挠头。“你说那些渥森？嗯，我猜是吧。”

“我不明白。”

“噢，我可不打算跟你解释，”宜韩回答，“因为我怕自己说错话。我来这儿是为了带你去找打算跟你解释的那个人，而且保证你待在朋友身边——至少不在敌人身边。这儿没有护法的盟友。”

“也就是说，你们都知道了？”斯蒂芬说。

“噢，当然，”宜韩回答，“嘿，介不介意我们现在出发？不快点的话，我们就赶不上圣晨餐了。”

斯蒂芬深吸一口气。他过去和宜韩是朋友，至少他曾经这么认为。他们联起手来，和德思蒙·费爱以及德易院的其他堕落修士对抗。可从那以后，斯蒂芬学到了很多次教训，其本质就是：没有人表里如一，尤其是在教会里。

宜韩从未给过斯蒂芬任何猜疑他的理由。他刚才问好的时候，就可以很轻松地从背后捅他一刀。

可这也许是因为他想要的并不是简单的杀戮。

“那就走吧。”斯蒂芬说。

“这边来。”

宜韩带着他走上一条蜿蜒穿过森林边缘和草地的小径，踏过小溪上的独木桥，穿过庞大的苹果园，爬上另一个山头，朝占地广阔的修道院走去。尽管有糟糕的回忆，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座建筑很美。高耸的中殿处，有双层穹顶的玫红花岗岩钟塔在晨间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苍白的火焰，那是座祈祷用的建筑。

“我上次走后都发生了什么？”等两人爬过最后也是最险峻的那段路后，斯蒂芬问道。

“啊，好吧，我猜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个。在你把护林官从德思蒙修士和他那伙人手下救出来以后，他们就去追赶你了。当然啦，我们稍后才弄明白状况。在此期间，我们得到消息说，护法派了个新主教来管理这座修道院。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德思蒙是个卑鄙小人，可不知道他替圣血会卖命。”

“圣血会？”

“我——好了，让他去解释吧。先别操心这个。我们就说‘坏家伙们’好了。说实话，跟你一样，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刚知道圣血会这回事。不过我们确实查出赫斯匹罗是其中的一员，也就是说他派的那个主教多半也是他们一伙的。

“他的确是，然后我们还打了一场。我们原本会输的，不过幸好得到了盟友的帮助。”

“史林德们？”

“德留特们，没错，还有他们带来的渥森们。你不喜欢他们？”

“他们吃人。”斯蒂芬指出。

宜韩笑出了声。“是啊，这指责倒是挺有力的。可既然他们没有吃错人，我们也就没有太多可抱怨的了。

“从那时起，随着消息传开，我们的人手就一直在增长。之后圣血会又来袭击了好几次，不过眼下他们还有别的事要考虑——例如瑞沙卡拉图。”

“我在邓莫哥听说过些，多数是谣言。”

“如果真的只有谣言就好了。可事实上不是：有拷打，火刑，绞刑，溺刑，等等等等。任何他们不喜欢的人，任何他们认为危险的人——”

“你说的‘他们’是指圣血会？”

“对，不过他们控制的就是大多数人所知道的教会，你知道的。”

“不，”斯蒂芬说，“我完全不知道。”

可他突然看到了希望的火花。宜韩暗示说，教会里只有一个派系是坏的，尽管是最有权势的派系。这意味着他终究还有机会，能找到值得为之奋斗的一方。

“噢，没几个人知道，”宜韩回答，“换句话说，都只是道听途说。总之，这些就是我们在做的事。”

“等等。这个‘圣血会’——也控制了艾滨国的凯洛瓦莱默？”

“我觉得是。教皇陛下也是其中一员。”

“你是说尼洛·卢修？”

“啊，不，”宜韩摇摇头，带着他穿过正门入口的高大拱门，走向布置松散的修道院西侧庭院，“卢修死于离奇且出乎意料的胃部功能失调，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尼洛·法布罗了。”

“所以德易院已经不再接受至圣之地的管辖了？”

“对。”

“那现在谁负责修道院？”

“噢，当然是主教大人啦。”宜韩说。

“佩尔主教大人？可我亲眼看到他死了。”

“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不，斯蒂芬修士，你看到的是垂死的我。你没看到死掉的我。”斯蒂芬的目光飞快地转向话声的源头。

佩尔主教，这座修道院的最高负责人，也是斯蒂芬最早见到的德易院修士。主教曾装作年老体弱，努力想抬动一捆柴火。斯蒂芬替他背了柴火，却满心把这人当成智障看待。事实上，每每回顾往事，想到自己当初自以为是的态度，他都觉得有些不堪。

可主教却好好戏耍了他一番，而且很快就让斯蒂芬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如今他就在这儿，坐在木桌边一张外形颇为古怪的扶手椅上，蓝紫色的双眼在灰白色浓眉下闪着光。他穿着件式样简单的棕土色长袍，兜帽揭开。

“主教大人，”斯蒂芬低声道，“我不——我以为你死了。我看到了那一幕，然后护法的调查报告也说——”

“是啊，”主教不经意地拖长了调子，“你该仔细想想另一种可能，不是吗？”

“噢。”斯蒂芬说，“所以说你只是装死来避免引起护法的注意。”

“你总是这么才思敏捷，斯蒂芬修士，”主教干巴巴地说，“不过我那会儿离死确实不远了。德思蒙·费爱露出真面目时，我才明白他卖命的对象是谁。我根本想都没想过。我信任赫斯匹罗——我以为他是自己人。可人孰无过呢。”

“可，”斯蒂芬说，“你救我的时候，刚刚被刺了一剑，然后墙就倒了。”

“我确实不能算是毫发无伤。”佩尔说。

就在这时，某些细节跃入斯蒂芬的眼帘：这位修士弟兄裹在长袍下面的瘦削双腿，还有他上半身的怪异动作。

还有那椅子，不用说，是张轮椅。

“抱歉。”斯蒂芬说。

“嗯，想想另一种可能。就我的理解，死掉可是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

“可你却舍命救了我。”

“这倒是真的，”主教承认，“虽然我的行为不光是出于私人动机。我们需要你，斯蒂芬弟兄。我们需要你活下来。说实话，你的命理应比我更重要。”

不知为何，斯蒂芬就是不喜欢这话的弦外之音。

“你一直在用‘我们’这个词，”斯蒂芬说，“我觉得你指的应该不是圣德克曼修道会。而且从宜韩弟兄透露的内容来看，甚至也不是教会本身。”

佩尔主教宽和地笑了。“宜韩弟兄，”他说，“能劳驾帮我们弄些青苹果酒来吗？我闻到了烤面包的气味，也拿点来吧。”

“这是我的荣幸，主教大人。”他说完，匆忙走开。

“要我帮忙吗？”斯蒂芬问道。

“不，不用，坐下吧。我们有很多事要谈，而且我一刻也不想耽搁。没时间装得神秘兮兮的了。给我点时间，让我把想法理清，最近脑子有点儿乱。”

宜韩拿来了苹果酒，一大块闻起来像黑胡桃的圆面包，还有一片硬白酪。主教颇为勉强地弯下腰，每样各拿了一点儿：他的右臂显得格外虚弱。

果酒又冷又烈，而且还留着不少浮沫。面包温暖柔软，奶酪浓郁醇厚，余味更让斯蒂芬想起了橡树。

主教靠回椅背，动作僵硬地拿着一杯酒。

“我们的祖先是如何击败司皋斯罗羿的，斯蒂芬弟兄？”主教一面浅抿酒液，一面问道。

这话听起来离题万里，不过斯蒂芬还是回答了。

“维吉尼亚俘虏们发动了起义。”他回答。

“是啊，当然，”主教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即使从我们屈指可数的记录中，我们也能得知先前也发生过别的起义。为什么维吉尼亚·戴尔率领的奴隶们就能成功，而其他人全都失败了？”

“诸圣，”斯蒂芬说，“诸圣站在奴隶这一边。”

“还是那个问题，”主教问道，“为什么从前不是这样？”

“因为从前的起义者不够虔诚。”斯蒂芬答道。

“啊。这是你在瑞勒的大学里学到的答案？”主教问。

“还有别的答案？”

佩尔主教露出和善的笑容。“从你离开大学以后学会的这些东西来看，你有什么想法？”

斯蒂芬叹口气，点点头。他紧闭双眼，揉搓鬓角，努力思考起来。

“我读过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提起过这个，但看起来维吉尼亚·戴尔和她的追随者们应该走过巡礼路。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武器……”

“对，”主教说，“可除了这些显而易见之事以外，还有些什么？司皋斯罗羿也拥有法力——强大的法力。这种法力的来源是圣者吗？”

“不，”斯蒂芬回答，“当然不是。”

“你能肯定？”

“司皋斯罗羿信仰被圣者们击败的上古诸神。”斯蒂芬说。他感到豁然开朗，“我猜圣者们没有帮助早期起义者，是因为他们那时还没有击败上古诸神。”

佩尔主教的嘴咧得更宽了一点儿。“难道你从没觉得，上古诸神和司皋斯罗羿同时被击败这件事有点太过简单，太过巧合了吗？”

“我想这种巧合是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司皋斯罗羿和上古诸神是一回事，就合理了。”主教说。

斯蒂芬默然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并非不可能，”他赞同道，“我以前没想到，是因为它是对圣者的冒渎，等我不怕渎圣的时候，规避它的习惯却没改掉。不过可能性确实存在。司皋斯罗羿拥有的魔力——”他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想说司皋斯罗羿的力量是来自圣者们吧？”

“不，你这蠢货。我在暗示上古诸神和圣者都是假的。”

斯蒂芬突然怀疑，或许这位主教早就疯了。痛苦、昏迷、失血和肺部缺少空气，还有残废带来的震惊……

他把四散奔逃的理智召唤回来。“可那——我自己就走过巡礼路。我感受过圣者们的力量。”

“不，”主教的语气更温和了，“你感受的是力量。这是你或者我已知唯一真实的东西。其余那些——力量的来源，它为何像这样影响我们，它和司皋斯罗羿所操控的力量的区别——我们半点也不知道。”

“你又用了‘我们’——”

“圣监会。”佩尔主教说。

“圣监会？”斯蒂芬说，“我记得在书上读到过。教会内部的异端活动，在一千年前让教会声名扫地。”

“一千一百年前，”主教纠正道，“沙卡拉图期间。”

“对。许多次异端活动之一。”

主教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历史对过去的关注往往比不上现在，因为在向他人讲述时，历史就必须对当权者有益。

“我要告诉你关于沙卡拉图的一些事，我猜你应该对它没什么了解。那不仅仅是一场圣战，不仅仅是一股信仰转变与皈依的风潮。它的真正根源是一场内战，斯蒂芬弟兄。同样强大的两个派系，为教会的主导权而争斗：圣监会和圣血会。争端的起源只是个一场学术讨论：它的结局却不是。圣监会成员尸横遍野。”

“教会的内战？”斯蒂芬说，“我应该听说过才对。”

“事实上，这样的冲突一共发生了两次，”主教续道，“在教会成立的初期，最高权力的所有者永远是女人，为的是依循维吉尼亚·戴尔的先例。最早的教皇通过武力夺取了权力，而暂时失势的女人们则从教会分离出去，退回她们精心掌控的修女院里。”

颠覆性的观点再次改变了整个世界。为什么没有能描述这种事的词汇？斯蒂芬暗想。

“也就是说——我知道的每件事都是谎言？”他问道。

“不，”主教说，“你知道的只是历史而已。你的问题要根据不同的历史版本而定：谁会从这个版本的历史中获益？在一千年——或者两千年——的过程中，当权者的利益时常变迁，而那些有助于巩固王权的故事也会随之变化。”

“那我是不是该问问，谁会从你描述的版本中获益？”斯蒂芬问。他感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尖锐，但他不在乎。

“确实应该，”主教承认，“不过记住，这些都是彻头彻尾的真相，是确实发生的事件。事实俱在，不容辩驳。你只不过接受了一些误导，不代表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你只是需要用些方法来发现真相，再把它从诸多假象里揪出来。”

“我可没天真到相信自己听到的所有观点，”斯蒂芬反驳，“教会内部总有各种争论，而我也曾是参与者之一。它不光是聆听然后相信这么简单的事，而是理解每一种主张是如何契合整体观点的。如果有人的说法和我的了解不同，我就会提出疑问。”

“可你不明白吗？这只是在用一份值得质疑的记载——或者更糟，只有记载的残余部分——来评估另一份。我问过你对抗司皋斯罗羿的那场起义，我们历史中的首要事件，而你都告诉了我什么？你的凭证是什么？就算你听说的一件事能印证其他事，你又怎么知道它是真实的？还有，去年的那些事件呢？你知道它们确实发生过：你亲眼目睹了其中几件。你能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来解释这些事吗？”

“原始资料从起义时期起就已失落，”斯蒂芬说。他努力把话题转向相对简单的那个问题，“我们相信现在的资料，因为它们是仅剩的资料。”

“我明白了。所以如果你把三个人外加一把刀和一袋金子锁在房间里，等你再次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死了，你会因为第三个人是唯一的证人而相信他的证词喽？”

“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

“只要这位证人有圣者做见证，就不是。”

“如果说根本没有圣者呢？”

“我们又绕回来了，”斯蒂芬说，他显得有些疲惫，“而且你给我的选择还是没变：要么支持拷打和献祭孩子的那一边，要么支持和食人族为伍的那一边。你是不是想说，圣监会和圣血会之间没有中间派存在？”

“有，当然有了。它是最庞大的派系：无知派。”

“比方说我。”

“对，直到目前为止。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接触到两派之一，或者全部。”

“你先是告诉我圣监会成员在你说的那场内战里被屠杀殆尽，现在你又告诉我它是扎根在当代教会的某个强大的阴谋团体。好吧，哪个说法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沙卡拉图姆期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被杀或是遭到驱逐。不过，毁掉一个人容易，要毁掉一种思想可就难得多了，斯蒂芬弟兄。”

“那是种什么思想？”斯蒂芬答道。

“你理解‘圣监会’这名字的意思吗？”

“我认为它来自‘监’这个词，意思是‘观察’。”

“正是如此。我们的信条很简单：历史、思想，还有周遭的世界都是合适的观察对象。所有记录都必须经过揣摩和掂量，所有事实都必须经过多方面的讨论。”

“为这么含糊的使命死掉可真不值得。”

“考虑到某几次讨论带来的后果，你说得没错，”主教说，“比如说，争论圣者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就让人没法接受了，不是吗？”

“就是这场争论导致了内战？”

“不太准确。事实很简单：那场争论的过程受到了严格保密，我们不清楚具体内容。可我们很清楚争论的源起。”

“那又是什么？”

“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

几秒钟的时间里，斯蒂芬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维吉尼亚·戴尔，解放者，全人类的救星，圣堕和巡礼路——通向圣者之路——的发现者。真是她的日记。

他摇摇头，努力集中精神。

“它肯定是用旧维吉尼亚语写的，”他喃喃道，“或者是古代卡瓦鲁语。真是她的日记？”

主教露出微笑。

斯蒂芬揉了揉下巴。“就是说，他们真的拥有这本日记，”他沉吟道，“她的日记，就像沙卡拉图一样古老？难以置信。而且他们没有制作副本——噢，日记里面有些东西，圣血会不喜欢的某些东西。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的确，”佩尔主教确证道，“事实上，有好几份副本。全都被毁了。可原本却保存完好。”

“什么？它还存在？”

“它真的存在。我们组织的一员带着它逃走，又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幸的是，关于确切存放地点的记录却遗失了。真可惜，我相信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办法——拯救世界的办法——就记载在日记里。”

“等等。你说什么？这话怎么说？”

“德留特跟你解释过渥森的信条了吗？”

“你是说相信世界本身得了病？”

“对。”

“他说过。”

“你赞同他的说法吗？”

斯蒂芬不情愿地点点头。“一部分吧。至少森林似乎正濒临死亡。如今徜徉在大地上的怪物简直就像疾病与死亡的化身。”

“完全正确。既然如此，我想当我告诉你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而这些怪物从前就存在的时候，你应该不会感到惊讶。”

“传说故事里有很多暗示。可……”

主教抬手示意他安静。“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没有副本，不过有几份非常罕见也非常神圣的古籍参考了其中的内容。当然了，我会把它们给你看的，不过现在让我先做一番概述吧。这种疾病的到来是周期性的。如果无人制止，它就会摧毁全部生命。维吉尼亚·戴尔一度发现了阻止的方法，可她究竟是如何做的，我们现在不得而知。假如这秘密依然存在，就该记录在她的日记里。”

“可照你们自己的说法，缺了这本日记，整个故事就成了一通废话。”

“是啊，我们没有日记，”主教说，“可我们的自负不是毫无理由的。我们发现了两条关于它的下落的线索：其中之一是一段非常古老的参考资料，内容与一座名为维尔诺莱加努兹的山峰有关，我们相信它就在巴戈山的某处。另一个线索就是它。”

主教拿过膝盖上那个雪松木做的长盒子，把它递给斯蒂芬。后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掀起盒盖。里面是一卷磨损不堪的铅箔。

“我们看不懂它，”主教说，“我们希望你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你找到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主教说，“我重复一遍：如果没有它，恐怕我们就全都死定了。”

第八章　场景变换

里奥夫被轻微的刮门声惊醒。

他没有挪动身子，却把眼皮张开了一条缝，努力让思绪穿过脑海中睡意的重重迷雾。

看守们从来不会在门上花这么多工夫。他们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钥匙，门就会打开。而他也听出了那锁孔里的钥匙声。不，这声音更尖，像是块小得多的金属。

在他想清楚声音代表的意义之前，刮擦声停止，房门洞开，借着身边油灯的昏暗光芒，他看到一个影子走了进来。

里奥夫想不到任何继续装睡的理由。他扭转双腿，脚底踩在地板上。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轻声问那影子。它确实是个影子，或者说至少是他的目光难以渗透的某种物质。即使当那影子显露轮廓时，黑暗依旧笼罩着它。它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眼角的盲点，只是这盲点正位于他的正前方。

随着他的继续注视，那暗影莫名地柔化，逐渐清晰，转为穿着宽松的黑色马裤和皮马甲的人类形体。裹在手套里的那双手抬了起来，将兜帽拉下。

里奥夫早已发现：真实，就是一连串或多或少的自欺欺人行为的总和。他的真实早已被酷刑、困苦和失落所粉碎，而他还没来得及骗过自己。

因此，就算展露出的那张脸是精灵女王的奇美拉面具，是圣艾妮慕伦楚楚可怜的容貌，又或是獠牙毕露、想要将他吞噬的魔鬼面孔，他都不会惊奇。这一瞬间仿佛被各种无法置信的可能性塞得满满当当。

而随着兜帽落下，露出的那张眼眸如同璀璨星辰的年轻女性面孔尽管出乎预料，却并不令他吃惊。

但他的看法的确因此发生了变化。她身材苗条，比里奥夫矮上一个头还多。她栗色的发丝梳向脑后，下颌线条柔美。他怀疑她连二十岁都没到。而且她很面熟：他能肯定自己在宫廷里见过她。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说，“以玛蕊莉王后的名义，我是来释放你的。”

“来释放我。”他缓缓说道。她的脸突然拉远，仿佛位于二十王国码开外，紧挨着王后玛蕊莉的面孔。他当时就是这么看到她的：就在他那场歌唱剧的表演过程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让自己隐身吗？”

“我有圣者的赐福，”她回答，“这是修女院的机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好了，劳驾跟着我——”

“等等，”里奥夫说，“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我费尽心思，又冒了相当大的危险才来到这儿，”她说，“所以拜托，先别问问题了。”

“可你是谁？”

“我名叫艾丽思，艾丽思·贝利，而且王后很信任我。她派我来的。你明白吗？好了，劳驾……”

“贝利女士，我是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王后状况如何？”

艾丽思眨眨眼，露出费解的神情。

“她过得还好，”她说，“暂时还好。”

“她为什么派你来救我？”

“这解释起来可就长了，而且我们没多少时间。所以劳驾——”

“允许我任性一下吧，女士。”

她叹口气。“好吧。简单地说，王后被囚禁在狼皮塔里。她听说了你被关押的消息，也听说了城里和新壤的人民有多么喜爱你。她相信如果你得到自由，或许就能改善她的处境。”

“怎么个改善法？”

“她相信篡位者或许会被推翻。”

“真的。都是因为我。多奇怪啊。还有你是怎么进到这儿来的？”

“这儿有些通道，一些秘道，是我的——”她顿了顿，然后再度开口，“是我以前打听到的。你一定得相信我。而且你要相信，要是我们不赶快离开这儿，就没法活着离开了。”

里奥夫点点头，闭上双眼。他想象着蔚蓝的天空和温暖的南风，还有轻抚面颊的雨点。

“我不能走。”他叹了口气。

“什么？”

“这儿还关着别的囚犯：梅丽·葛兰和爱蕊娜·威斯特柏姆。如果我逃跑，她们就会遭受折磨，而这是我不能忍受的。释放她们，并且向我证明她们得到了自由，我就跟你走。”

“我不知道葛兰家的小姑娘关在哪儿。恐怕我也没找到那个威斯特柏姆家的年轻女人，否则我肯定会救她的。”

“那我就不能跟你走了。”里奥夫说。

“听着，埃肯扎尔卡瓦欧，”艾丽思急切地说，“你得明白自己的价值。为了让你自由，有人会付出生命——或者坐视别人付出生命。你在布鲁格的事迹依旧被人铭记，烛光园的乐曲释放出的那股精神也未见减少。事实上，它还在继续成长。”

“你的下流小曲里的歌谣正在整个国度传唱。人们已经准备好向那个反派，向篡位者发动攻击，可他们害怕他会对你不利。如果你得到自由，就不会再有东西阻碍他们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一位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将返回王国：安妮公主，威廉和玛蕊莉的女儿。他们将扶持她登基，但他们会为你而战。你是整个王国最重要的人，卡瓦欧。”

里奥夫笑出了声。他控制不住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荒谬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他说，“除非你能保证梅丽和爱蕊娜的安全。”

“不，不，不，不，不，”艾丽思说，“你不明白我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的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是个足以让我位列圣者之席的奇迹。可现在你却说你不想走？

“别这么做。别让你的王后失望。”

“如果你能创造一次奇迹，就能创造第二次。放了梅丽，放了爱蕊娜。然后我就会心甘情愿跟你走——只要你能证明她们安好就行。”

“至少想想你的音乐，”艾丽思敦促道，“我告诉过你，你的那些歌曲已经声名远播。但你知不知道，光是唱那些歌就被当做黠阴巫术对待？威斯特柏姆镇有人试图把整出戏重演一遍。舞台被护法的守卫们付之一炬。但表演本身很失败，因为你的作品里那些巧妙的和弦就连最具天赋的音乐家也头疼不已。如果你获得了自由，你就能重新写下乐谱，纠正他们表演中的错误。”

“也注定让更多人遭受我这样的命运？”他举起那双无用的手，问道。

“这东西真怪，”艾丽思说。她似乎刚刚发现他手上的牵引装置。她摇摇头，仿佛想借此理清思绪似的。“你瞧，这命运是他们自己选的。”

里奥夫突然感到极度不安。这个女人——为什么是个女人？——这女人的说法根本不合情理。

最可能的情况是罗伯特对他的又一次试探。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罗伯特很清楚，要是梅丽和爱蕊娜没有危险，里奥夫是连指头都不会动一下的。

而且就算艾丽思说的是真话，他留下的决定也依然不变。

可这样就有了个问题。她在这儿的任何发现都会让篡位者罗伯特得到某件他原本没有的东西，某件似乎非常有价值的东西。

但冒这个险是值得的。大概吧。

“在烛光园里。”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什么在烛光园里？”

“在舞台底下，最右边的支柱顶上有个暗格。我知道他们会烧掉我的乐谱，也知道他们会在我的住处搜寻摹本。我把其中一份藏在了那儿，罗伯特的手下也许没发现它。”

艾丽思皱起眉。“如果出得去，我会去找它的。不过我更希望把你带走。”

“你了解我的处境。”他说。

艾丽思犹豫起来。“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她说，“希望有机会再见。”

“乐意之至。”里奥夫答道。

艾丽思叹口气，闭上眼睛。她戴上兜帽。他觉得她或许嘟哝了一句什么，随即身形便融入影中，不复存在。

房门打开，关上。他听到笨拙地摆弄门锁的声音，然后是良久的寂静。

最后，他重回梦乡。

待次日房门再度开启时，又恢复了平日的咔嗒声。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里奥夫没法弄清现在的时间，可从他醒来很久这点来估计，应该已是正午。

两个男人走进房间。两人外面套着黑色的传令服，里面是涂过黑色珐琅的胸甲，腰间各佩有一把阔剑。他们不像里奥夫以前见过的那些地牢守卫，和罗伯特的私人护卫倒是颇为相似。

“别动。”其中一个人说。

里奥夫没有回答，这时有个男人拿出一块黑布，绕过他的鬓角和双眼，紧紧裹住，直到他无法视物。然后，他们扶着他站起身，拉着他在走廊里前进，里奥夫只觉皮肤冷若石蜡。他努力记住距离和方向，就像梅丽那样，向上十二步，踏前二十三大步，穿过一条走廊，再向上二十八步，走完一条狭窄到双臂会不时碰擦墙壁的过道。接着，他们仿佛突然步入了天际：里奥夫感到身边的空间扩展开去，而空气也开始流动，化作轻风。脚步声不再回响，他猜测他们已经来到了地牢之外。

接着，他们把他领到一辆马车边，把他架上了车，他感到一阵绝望在心中升起。他压抑着心中的渴望，不去询问目的地，因为他们遮住他的眼睛显然就是为了不让他知道。

车轮滚动向前，路面先是石头，其后转为沙砾。里奥夫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昨天来“救”他的那个女人的同伙绑架了。要弄到罗伯特卫兵的制服实在太容易了。他思忖着罗伯特发现他失踪后可能出现的状况，心情更加低落。

他们离开时天色肯定还很暗，可现在光芒已经开始渗入蒙眼的布条。天更冷了，空气里透着浓浓的盐味。

在一段漫长至极的旅程之后，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他现在的身体又冷又僵，觉得膝骨，手肘和整条脊骨都仿佛被钢制的螺丝拧得紧紧的，双手也剧痛无比。

他们本想抬着他，可他奋力将双脚踏上地面，只为计算走过的步数：先是砂石，然后是石板，接着是木板，然后又是石板，最后是台阶。热气翻腾着朝他扑来，令他蜷缩退后，这时，遮眼的布条也被解下。

他眨眨眼，看着硕大的壁炉里烈火释放出的烟云。火堆上，烤叉穿起的鹿肉欢快地嘶嘶作响，烤肉的气味填满了空气。

房间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五王国码，几面墙壁被火光中熠熠生辉、图案一时难以辨明的织锦所遮蔽：棕土色、金黄色、铁锈色和森绿色。地板上盖着一块巨大的地毯。

两个女孩正在将一根粗大的木杆搬离火边。木杆上悬挂着一只铁水壶，她们就是用它把热气腾腾的水倒进嵌入地板的那个浴盆里的。

几码开外，篡位者罗伯特斜倚在一张扶手椅里，穿着金黑相间的花纹长袍。

“哎呀，”罗伯特说，“我的作曲家大人。你的洗澡水刚刚准备好。”

里奥夫扫视四周。除了罗伯特和那几个负责服侍的女孩之外，有带他前来的那两人，另外两个打扮相似的士兵，一个坐在板凳上拨弄着一架萨福尼亚风格的大号西尔伯琴的瑟夫莱人，一个穿红袍戴红帽，神情古板的年轻人，最后是那个在地牢医治过里奥夫的医师。

“谢了，我用不着，陛下。”里奥夫勉力开口。

“不，”罗伯特说，“我不会改主意的。要知道，这不是为了你个人的舒适。我们都长着鼻子。”

继之而来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可欢快的气氛丝毫无助于放松里奥夫的神经：毕竟这些都是罗伯特的狐朋狗友，就算是小孩子被剖腹挖心的场面，没准也能逗得他们放声大笑。

他叹口气，那些士兵开始剥下他的衣物。他的耳朵在发烫，因为那些侍女已经成年，而他觉得被她们紧盯着是件极度不妥当的事。但她们似乎并不在意。或许对她们来说，他只是房间里的又一件陈设品而已。可他依旧感到脆弱而不适。

不过到了水里他就觉得好多了。水很烫，烫得皮肤生疼，可一等他浸入水中，就不再觉得自己身无片缕，而水的热度也惬意地在骨髓里扎下根来，而那因寒冷而滋生的痛楚也大为缓解。

“你看，”篡位者说，“比刚才好多了吧？”

里奥夫不情愿地承认了。而当一个侍女端来温热的蜜酒，另一个切下一大块不断滴落油脂的鹿肉，小口小口地喂给他时，那感觉更是惬意。

“现在你平静下来了，”罗伯特说，“来见见这儿的主人，瑞斯佩大人吧。他好意应允在你谱写我要求的那首曲子期间做你的保护人，提供给你所需的一切，而且确保你过得舒适。”

“您真是太好了，”里奥夫说，“我还以为我得在以前那个房间里工作呢。”

“那个湿答答的地方？不，事实证明，那儿有诸多不便。”说到这，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像雄鹰般锐利，“你该不会在昨天碰巧接待了一位访客吧？”

哎呀，里奥夫心想。果真如此。一切都是阴谋，而眼下就是我没有掉进陷阱的奖赏。

“没有，陛下。”他说这话，只是想知道如此作答会有何种后果。

结果出乎他的预料。罗伯特皱皱眉，将双臂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地牢并不像我的先辈们所相信的那样可靠，”他说，“昨天就有个盗贼侵入了那儿。虽然盗贼已经落网，受到了审讯和绞刑，可有了一个入侵者，就会有第二个。

“要知道，这儿有秘道，散布在伊斯冷堡的石墙之中的秘道，而且有些——我想，这是很自然的——恰好经过地牢。我已经下令把它们全部堵死。”

“此话当真，陛下？”瑞斯佩领主语气惊讶地发问，“城堡里的暗道？”

“是真的，瑞斯佩，”罗伯特说，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告诉过你了。”

“您说过？”

“对。作曲家大人，你听明白了没？”

里奥夫摇摇头。他睡着了吗？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漏了什么。

“我——我忘了您刚才说的话。”里奥夫说。

“当然。而且你会再忘一次的，我想，就像瑞斯佩那样。”

“忘记什么，大人？”瑞斯佩问道。

罗伯特叹口气，手按前额。

“地牢里的秘道。有太多的秘道需要定位和封堵。噢，我用不着说得太详细。总而言之，里奥夫卡瓦欧，我觉得你待在这儿会比较舒适，而且不会再有……入侵者的烦扰。不是吗，瑞斯佩大人？”

那年轻人抛开满脸的困惑，点点头。“曾有很多人企图入侵这座要塞，”他大声说道，“迄今没有成功的例子。你在这儿很安全。”

“我的朋友们呢？”里奥夫问道。

“噢，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罗伯特回答。他向那些女仆打了个手势，她们离去片刻，回转时身边带上了梅丽·葛兰和爱蕊娜·威斯特柏姆。

看到这两人，里奥夫最初的反应是狂喜，而窘迫也接踵而至。爱蕊娜是位芳龄十七的可爱淑女，让她看到自己这种境况实在太不合适了。

或者说他这副样子。他古怪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有那骇人的牵引装置。他把手沉入水下。

“里奥夫！”爱蕊娜喘息着冲向前去，在浴盆边跪倒。“梅丽说她见过你了，但——”

“你没事吧，爱蕊娜？”他语气僵硬地说，“他们没有伤害你？”

爱蕊娜抬头看看罗伯特，神情黯然。“我受到幽禁，那房间让人不太舒服，”她说，“不过没受过真正的伤害。”她的双眼突然填满惊慌的神色，“梅丽说你的手——”

“爱蕊娜，”里奥夫绝望地低语道，“你的话让我难过。他们没说过你们会来。”

“这是因为他没穿衣服，”梅丽及时插嘴道，“妈妈常说男人不习惯裸体，而且总觉得这样很不舒服。她还说他们不穿衣服的时候不怎么聪明。”

“噢，”爱蕊娜说，“当然。”她又抬头瞥了眼罗伯特，“别介意，”她对里奥夫说，“他以为用这种可笑的场面就能让我们屈服。”

“我从你的歌声知道你有一副好嗓子，女士，”罗伯特说，“里奥维吉德卡瓦欧，我钦佩你选择歌手的眼光。”

罗伯特的嗓音比往常更古怪。初次听闻时，里奥夫就察觉了其中的古怪。他仿佛是在很勉强地吐出对人类来说再普通不过的音节，而且带着一股极度不自然，甚至令人心生寒意的语气——那种低音是他闻所未闻的。有时他觉得自己能从罗伯特的话里听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来，两种含义并非迥然相异，反而像对位旋律般如影随形。

此时在他听来，罗伯特正威胁要割掉爱蕊娜的舌头。

“感谢您，陛下，”他努力换上服从的语气，“我想，假使您知道我的新作里有她的角色，一定会很高兴吧。”

“是啊，你的新——我们应该叫它什么？它不是那种下流小曲，不完全是，对吧？也不是什么单纯的戏剧表演。我想我们得给它取个名字。你有中意的没？”

“还没有，陛下。”

“噢，好好想想吧。我也要想想。或许我能想出个名字来，就当是为这项事业作贡献了。”

“他在说什么呢，里奥夫？”爱蕊娜问道。

“我没告诉过你吗？”罗伯特回答，“里奥夫卡瓦欧答应为我们创作另一部他那种歌唱剧。上一部太让我着迷了，我只是想再看一部而已。”他把目光转向里奥夫。“告诉我，你想到主题了吗？”

“我想是的，陛下。”

“你肯定在开玩笑吧，”爱蕊娜说着，后退了一步，“你会因此背弃你做过的一切。我们做过的一切。”

“我们都很认真，”罗伯特说，“好了，说吧，吾友。”

面对着悲伤的爱蕊娜，里奥夫硬起心肠，清了清喉咙，“您了解麦尔斯嘉的故事吗？”他问。

罗伯特思索片刻。“或许我没那么了解。”

我不了解，对位旋律在说，而且你最好别企图让我显得无知。

“在看过您给我的那些书之前，我也一样，”他飞快地说，“根据我的了解，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新壤——在那个地方被命名为新壤之前，在第一条运河建成，水泵开始运转之前。”

“哎呀，”罗伯特惊叫道，“一个贴近乡民心灵的主题，毫无疑问。不是吗，爱蕊娜？”

“对我们来说，那是个流传很广的故事，”爱蕊娜勉强承认道，“当然，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罗伯特犹豫片刻，耸耸肩。“你的朋友里奥夫也一样。他刚刚说过。”

“可他不是在新壤的中央长大的，”爱蕊娜反驳道，“而陛下您是。”

“是啊，”罗伯特略显蛮横地说，“而我为你们这些人尽心尽力，甚至偶尔还会生个孩子来冲淡你们浓稠的血液。现在，劳驾你，年轻的女士，把故事告诉我们吧。”

爱蕊娜望向里奥夫，后者点点头。他感到皮肤泡得都起了皱，可有这些女孩在场，他根本不打算从浴盆里出来。

“事情发生在他们建造北方大运河的时候，”她说，“就在偏转河道的时候，他们毁灭了一个王国，一个赛斯乌德的王国，但他们并不知情。”

“赛斯乌德？一个鱼人国？真有趣。”

“只有一个幸存者。她就是麦尔斯嘉，国王之女，圣赖尔的孙女。她誓言复仇，因此变作了人类的模样。等运河完工后，她前往水闸所在的地方，想要将刚刚开辟出的那片土地淹没。但她在河边见到了布兰戴尔·艾瑟尔森。她跟他说话，装出好奇的样子，问这些水是如何被阻挡在外，又是如何才能被释放出来。她很狡猾，而他没有怀疑她的企图。事实上，他爱上了她。

“麦尔斯嘉觉得如果自己了解更多，就能造成更大的伤亡，于是她假装和他相爱，两人很快就结为夫妻。她把鳞皮藏在屋顶横梁上的一块镶板下面，而且要他答应一件事：每年的圣赖尔节那天，她必须独自沐浴，他不可以借机偷窥。

“就这样，她抱着复仇的念头过了几个月的生活，接着几个月变成了几年，在此期间，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然后是一个女孩，她也开始一点一点地爱上了她的丈夫，也爱上了新壤，而她对复仇的渴望也逐渐淡去。”

“噢，天哪。”罗伯特说。

“可她丈夫的朋友却责骂他，”爱蕊娜续道，“‘你妻子在圣赖尔节那天去了哪儿？’他们让他以为她有个秘密情人，而他的孩子们也不是他的骨肉。因此，那些年来，他的疑惑越来越深，最后在某年的圣赖尔节，他跟踪了她。她去了河边，脱掉衣服，然后穿上鱼皮，就在他明白她的身份的同时，她也发现了他。”

“‘你违背了誓言，’她说，‘现在我必须回到水里去了。只要再次接触到空气，我就会死，因为变化的法术只能生效一次。’

“他绝望地乞求她不要走，可她还是走了，只留孩子和他的泪水和他做伴。

“许多年过去，他找遍了他所知每一条河流和运河。有那么一两次，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她的歌声。他渐渐衰老，而他的孩子们也长大成人，各自成家。

“接着斯凯兰德人的大军横扫了北方国度，将它付之一炬，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新壤。人们聚集在河道边，准备释放洪水，淹没他们的国家，因为这是他们抵抗入侵者的唯一手段。可拱顶石却拒绝碎裂：它被建造得太过牢固。

“而大军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老人再次见到了他的妻子，她仍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可爱。她浮出水面，把手按上拱顶石，它随即碎成两半，洪水将入侵大军冲得无影无踪。可伤害却无可挽回，麦尔斯嘉被迫脱下鱼皮离开水面，也因此受到了先祖的诅咒。她死在那老人的臂弯里。而他也在不久后辞世。”

她的目光扫向罗伯特。“他们的子女就是最初的乡民之一。我们中有许多人就自称是麦尔斯嘉的后裔。”

罗伯特挠着头，满脸困惑。

“真是个复杂的故事，”他说，“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像从前那样，打算再在里面藏些不太讨我喜欢的评论了吧。”

“我不会的，”里奥夫许诺，“我只是想像上次那样，借用一个乡民们喜爱的故事而已。是伊斯冷的某位国王让麦尔斯嘉的子女们拥有了今天的地位。他从前是国王最小的儿子，而且传说他年轻时曾和堤坝上的人们共同劳作。我们可以借他来隐喻您：一位心系新壤与其守护者们的君王。”

“这出戏的反派是谁？”

“哦，”里奥夫说，“将斯凯兰德人引入新壤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国王的女儿，西奥德瑞克的姐姐，最卑鄙的黠阴巫师。她毒杀了自己的父亲，又屠戮了所有兄弟，只有最年幼的那个除外，而险些溺死的他——正如我们所见——不是被别人，正是被麦尔斯嘉所救。”

“你还可以把他姐姐的头发写成红色的，”罗伯特笑道，“好极了，我喜欢。”

“我之前说过了，我毫不怀疑你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能想出某个法子辜负我的信任，就算我把故事写给你也一样。所以你别忘记：就算你让我再次出丑，我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可我会在有你在场的情况下，亲手割断这些年轻女士的喉咙。

“再说明白一点，就算你看上去很用心，可假使你的这出戏没能让乡民们转而拥戴我，她们的命运也会和我刚才描述的一样。”他拍了拍里奥夫的背。

“好好享受这儿的生活吧。我想你会过得非常惬意。”

第九章　龙蛇

埃斯帕搭箭上弦，只觉得手指软得就像白桦树皮。

杀死他的初恋的那个芬德。企图对薇娜故技重施的那个芬德。

也是如今骑在龙蛇身躯之上的那个芬德。

他顺着箭杆估算着距离。箭枝显得巨大无比，而一切细节也尽收眼底：这支鹰翎箭逐渐加宽的尾羽，木制箭身那几乎难以察觉、有待矫正的弧度。略微锈蚀的铁箭头反射出的一缕黯淡的阳光，还有箭囊上油脂的味道。

他身周的空气此消彼长，而那些枯叶仿佛一支大军的旗号，指引着利箭前去撕裂芬德的骨肉，痛饮他的鲜血。

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命中率难以保证。就算箭矢不偏不倚，也还有那只难以置信却无法否认的龙蛇需要考虑。箭矢是干不掉那东西的，就算数量再多也不行。

但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他还有赫斯匹罗给予教会的黑箭，就是他杀死尤天怪时用的那支。按理说，它甚至能杀死荆棘王，杀掉一头龙蛇应该也没问题。

可他对龙蛇一无所知。

薇娜身躯颤抖，却一言不发。龙蛇和芬德同时垂下头颅，而那怪物又再次向前挪动起来。埃斯帕心安了少许，随即翻转身躯，彻底避开两者的视线，手臂紧拥着薇娜，直到响动逐渐消退为止。

“噢，圣者啊。”最后，薇娜低声吐出这句话。

“唔。”埃斯帕应和道。

“刚才我还以为鬼故事里的所有妖怪都站在我面前了。”她的身体一阵颤抖。

“你感觉怎样？”他问道。她的皮肤黏糊糊的。

“感觉就像得了癔病，”她说，“有点发烧。”接着抬头看着他。“它肯定有毒，就跟狮鹫一样。”

当初埃斯帕就是跟着一路上已死和濒死的动物和树木找到狮鹫的。可狮鹫的个头不比马大多少。这东西——

“见鬼。”他喃喃道。

“什么？”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期待能感应到和人类一样的脉搏，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早就知道了真相。

“它杀死了这棵树，”他低语道，“所有这些树。”

“那我们呢？”

“我想还没有。它的碰触，还有它吐出的雾气——在那儿蔓延的那些。树根都枯死了。”

没错。虽然它们活了三千年之久……

“它是什么东西？”薇娜满心好奇。

埃斯帕无助地抬起双手。“叫啥都不重要，不是吗？不过我猜它是条龙蛇。”

“或者说，是龙？”

“我没记错的话，龙应该有翅膀才对。”

“那狮鹫应该也有。”

“嗯。的确。就像我说的，叫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究竟是啥，究竟会做些啥。还有芬德——”

“芬德？”

该死，那时她的眼睛给蒙住了，没见过芬德。

“嗯，芬德就骑在那见鬼的玩意背上。”

她皱了皱眉，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个谜语，而她正在努力猜测谜底。

“芬德正骑着那头龙蛇，”最后，她开了口，“可，可是……”她紧攥着身体两侧，仿佛能借此抓紧自己想说的话。

“芬德从哪找来的龙蛇？”她终于想好了该怎么说。

埃斯帕觉得自己先前考虑的真是个蠢问题。

他在御林里居住和生活了四十二年，见过它最黑暗也最混乱的角落，从仙兔山到那些荒芜的峭壁，再到东部海岸的蛀木沼泽。他了解这广袤地域里一切生物的习性和足迹，而且从来——至少在几个月以前——没见过什么狮鹫、尤天怪或者龙蛇留下的痕迹。

芬德从哪找来的龙蛇？那龙蛇又是在哪找到自己的？它会否一直沉睡在深幽的洞窟里，又或是潜藏在深海之底？

狰狞怪才知道。

芬德似乎也知道。他曾找到过狮鹫，现在他又找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可为什么？芬德的动机通常很简单，几乎除了牟利就是复仇。这次会不会是教会雇佣了他？

“我不知道。”最后，他开口道。接着，他的目光朝远处投去。龙蛇留下的迷雾似乎已经消散。

“我们该下去吗？”薇娜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等等。如果真要下去，就走另一边，离它走过的地方远一点，免得中毒。”

“然后怎么办？”

“我觉得它在跟踪史林德，而且斯蒂芬就在史林德们手里。所以我想我们得跟踪龙蛇才行。”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埃斯帕正想提议爬下树的时候，一阵模糊的交谈声传入耳中。他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边，可薇娜也已经听到了人声。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过了不久，六个骑手沿着龙蛇经过时留下的深沟飞驰而来。

其中三人肩膀狭窄，身躯苗条，戴着瑟夫莱特有的那种遮阳用宽沿帽。另外三人块头大一些，没戴帽子，多半是人类。马匹的身躯颇为矮小，一副脏兮兮的北方马的模样。

埃斯帕真想知道自己的坐骑在哪。假使它们先前待在龙蛇吐出的毒气附近，估计已经全死了，可马儿们，特别是“魔鬼”，总是特别敏感的。

但下面的骑手们没有死。芬德也活着，而且他还骑在那玩意背上。没准龙蛇没有狮鹫那么毒。至少尤天怪就没什么毒。可话说回来，纳拜格树边的那些僧侣似乎也对狮鹫的能力免疫，某个自称为主母恫雅的瑟夫莱修女就曾给过埃斯帕一种能中和毒素的药物。

埃斯帕拍拍树枝，做出“等在这儿”的口型。薇娜面色凝重，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放轻步子，小心地踏过这根宽阔的树枝。它相当厚实，即使承受了他的重量也岿然不动，而他就像一只巨大的松鼠那样穿梭于树枝间，跳上一根低矮的树枝，依次跃进，追上那些骑手之后，保持在他们上方的位置前行。此时他们停止了交谈，而他的处境也因此尴尬起来。

他本以为能从这些人的对话中得知他们的目的，比如“别忘了，伙计们，我们是在为芬德效力，”不过现在看来，短期内他们说话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说这些人是在追赶那头跟踪史林德们的龙蛇，他能想到三种可能。一、他们跟芬德是一伙的，正在跟随他前进——他们的目的同样邪恶，只是步伐较慢。二、他们是芬德的敌人，跟踪他是因为和埃斯帕同样的理由：杀死他。三、他们是一群旅行者，出于愚蠢的好奇心来追随龙蛇的行踪。

如果说那头畜牲的足迹含有剧毒，那么最后一种可能性就可以排除了。寻常的路人不太可能带着能解除龙蛇毒素的解毒剂，所以早该身体不适才对。

剩下的可能就是：他们是芬德的盟友还是敌人。

噢，他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不知所措也不是男子汉该有的行径。而且他们人数太多，去礼貌地问话实在太蠢了。

他垂低利箭，瞄准队末那人的脖子：那是个人类。如果他能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放倒其中一两个，就能大为增加他幸存的机会。

可……

他叹了口气，转换了目标，将利箭射进了那家伙右臂的肱二头肌。不出所料，那人尖叫一声，坠下马去，重重撞上地面。剩下的人大都只是看着他，满脸迷惑，试图搞清楚状况，可有一个——这时埃斯帕认出那是个瑟夫莱——跳下马，拉开弓弦，双眼扫视林间。

埃斯帕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这家伙没有尖叫，可他的吸气声就连远处的埃斯帕都能听见，而他的目光也立刻发现了箭矢的来源。

“护林官！”他怒吼道，“是那个护林官，你们这些蠢货，就在林子里！就是芬德警告我们当心的那个！”

很好，埃斯帕想。我早该想到他们是知道我在御林里的，不过……

埃斯帕看到另一个人也拉开了弓。他朝那家伙射出一箭，被躲了过去，箭尖只削下了一块耳朵。那人放箭还击，见鬼，射得真准，埃斯帕想着，身体早已跃向下方的那根枝条。

他落地时略微蜷曲双腿，膝盖传来一阵五年以前绝不会有的刺痛，第三支箭已射向了对面的弓手。那人用手捂住受创的耳朵，正要惨叫之时，箭头扎进了咽喉，这让他安静下来。

埃斯帕搭上另一支箭，仔细地瞄准另一个正搭箭上弦的瑟夫莱。他射中了对方大腿内侧，瑟夫莱像一堆死肉那样瘫软下来。

一支红翎箭猛地撞上埃斯帕的熟皮胸甲，位置恰好是最下面那根肋骨的上方，几乎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世界只剩下旋转的黑色斑点，而他意识到，尽管他的双脚还在，可脚下踩着的已不再是树枝。

他闷哼一声滚向旁边，发现自己的弓已不见了踪影。护林官在起身的同时探手去摸手斧，却发现又一个瑟夫莱的箭瞄准了他。他掷出斧子，闪向左侧。

斧子以毫厘之差偏离目标，可那瑟夫莱也因此缩起了身子，射出的箭大失准头。埃斯帕咆哮一声，扭身扑向敌人，短匕出鞘。十码的距离足够那个瑟夫莱搭上另一支箭，进行一次近距离射击，可他显然不清楚这点，而是在射击、拔剑和逃跑之间犹豫不定。

他最后决定拔剑，可这时埃斯帕已经冲到了面前：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抓住瑟夫莱的肩膀，扭过他的身体，令他的左侧腰部暴露出来。埃斯帕的第一次刺击撞上了链甲，于是他抬起手，割开了对手的颈动脉。他闭上眼皮挡下飞溅的鲜血，从变成一具尸体的敌人身边跑过。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过轻率，因为他少算了一个没受伤的对手。头两个被他射中的家伙或许会给他添点麻烦，但这两人都不太可能拉得开弓了。

第四个对手用粗重的喘息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埃斯帕飞快转过身，发现对手正挥舞着一柄阔剑冲刺而来。埃斯帕的双膝开始颤抖，更觉得仿佛有荨麻塞进了肺中。这感觉很熟悉，正如他初次与狮鹫目光相交的感受。

答案有了，他想。毒。

只要够聪明，拿剑的就能干掉拿匕首的。幸运的是，这家伙似乎不太聪明。他把武器高举过头，作势欲斩，而埃斯帕装出拼命要接近对手的样子——从距离来看，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于是那家伙很识相地挥出了又狠又快的一击。

可埃斯帕却抽身退后，并未进入对手的攻击范围之内，趁着挥舞的利剑重重斩向地面，回天乏术的时候，他才真正跳上前去，左手抓住那人挥剑的手臂，匕首深深插进那人的腹股沟里，位置恰好在铁制的裤褶左方。那人顿时窒息，蹒跚退后，挥舞着双臂来维持平衡，脸上的血色飞快消退。

埃斯帕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哼，他步伐不稳地飞快转身，却只发现头一个被他射中的瑟夫莱人惊讶地瞪着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在埃斯帕的注视下，偷袭者的短剑从指中滑落，人也跪倒在地上。

那人身后约莫十码的地方，薇娜冷冷地垂下了弓。她面色苍白，可究竟是因为毒素还是紧张，他说不准。

棒极了。

他现在能感受到体内的烧灼之感。他几乎已虚弱得握不住匕首了。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在周围巡视了一遍，以确保他的敌人都已毙命——只有被他最先射中的那个人除外。那人正按着手臂，缓缓爬行，啜泣不止。他看到埃斯帕走来，爬得更快了。他原先就在哭泣，这会儿泪水流得更欢了。

“饶命，”他喘息道，“饶命。”

“薇娜，”埃斯帕喊道，“在另几个人身上找找有什么特别的。还记得主母恫雅给我的那玩意吗？类似那种东西。”

他的靴底踩上了那人的脖子。

“早上好啊。”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

“我不想死。”那人抽泣着说。

“见鬼，”埃斯帕说，“我也不想！还有，我也不想让我可爱的妞儿去死。可我们已经快死了，对不对？就因为我们踩到了芬德找来的那个鬼东西的足迹上。你的朋友都被我送去给狰狞怪当早饭了，他们这会儿正在招呼你也过去。我可以让你走得又快又稳当，只要我用这把刀子刺进你脑瓜子下面就成。”他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戳着脊骨与头骨相交之处。那人惨叫一声，埃斯帕闻到了一股不太宜人的气味。

“感觉到啦？”他说，“这儿有个窟窿。刀子捅那儿就跟切黄油一样快。可我用不着这么做。你胳膊的伤不重，可以慢慢爬到弥登去，找个好女人，下半辈子做黄油为生。可你首先得保证我跟我的朋友不死。”

“芬德会杀了我的。”

埃斯帕大笑起来。“这话可真够蠢的。如果你不帮我，那不用等芬德知道你出事，你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好吧，”那人可怜巴巴地说，“药确实有。拉夫身上带着呢，装在个蓝色的瓶子里。每人每天一小汤匙的量就够了。不过你得给我留一点儿。”

“为啥？”

“因为我也要死了，”那人解释道，“这药没法清除毒素：它只会减慢毒的发作。要是停服几天，一样会死。”

“是嘛。可哪种傻子才——哈。我明白了。芬德一开始根本没告诉你的，对吧？”

“对。不过他有解药。他准备等我们干完活儿就把解药给我们。”

“我懂了，”埃斯帕艰难地抬起头，“薇娜？药在蓝瓶子里。”

“我已经找到了。”她大声回应道。

“拿过来。”

他把匕尖抵在那人的脑袋上。

片刻之后，薇娜在他身边跪倒。她双眼血红，皮肤成了蠕虫般的白色。

“喝一点儿，”他对薇娜说。他把匕首往前推了少许。“如果这药毒死了她，你也死定了。”

“先给我喝一点儿，”那人说道，“我会证明它不是毒药。”

薇娜举起那个蓝瓶子，吞下一口，然后扮了个鬼脸。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

“感觉好多了，”薇娜说，“不再天旋地转的了。”

埃斯帕点点头，拿起瓶子，自己也喝了些。味道很恶心，就像煮熟的蜈蚣和苦艾，但几乎是立刻就让人感觉好多了。他小心地塞住瓶口，把瓶子放进背包里。

“话说回来，你们都帮芬德做什么？”埃斯帕问道，“你们要干完什么活儿，他才会给你们解药？”

“他只要我们跟着他，并且杀掉所有那龙蛇没能杀掉的东西。”

“噢。为啥？”

“他准备干掉那些史林德，”他说，“可他还想找个人，那人的名字我不太清楚。我记得那人应该是跟你在一块儿的。”

“那些尤天怪是芬德派去找他的？”埃斯帕问道。

“是啊。它们出发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芬德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怪物？”

“龙蛇是从沙恩林修女那儿弄来的，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可那些怪物不是芬德的手下。他和那些怪物都为同一个主人效命。”

“那个主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有个寒沙来的祭司，叫阿舍恩，我猜他知道，不过他跟芬德在一起。那个瑟夫莱雇我们只是为了抢战利品。他说我们在龙蛇的足迹里找到的东西全归我们。然后他又说我们中了毒，还用贾鲁斯的死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求你了，护林官，我求你饶命。”

“你就知道这么多？”

“就这么多。”

埃斯帕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他蜷缩身体，闭紧了眼睛。埃斯帕晃了晃那瓶子：里面的药还有超过半瓶。

“张开嘴。”

那人照做了，埃斯帕往里面滴了几滴。

“跟我说点儿别的，”埃斯帕说，“我就会再给你喝一点儿。如果你支撑得够久，龙蛇的毒素就会自个儿消耗光的，对吧？或者你可以找个黠阴巫师来帮忙，能让你活着见到下一个满月。至少比你现在的机会要大。”

“是啊。你想知道什么？”

“芬德干吗要绑架那些女孩儿？”

“女孩儿？”

“罗依斯的边境那边。他派尤天怪去的地方。”

这人摇摇头。“那些家伙？我们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龙蛇和尤天怪找到了你们的人，是因为闻到了他的气味。别的那些家伙——我们碰巧撞见的时候杀掉了好些。芬德说如果我们瞧见两个女孩，就干掉她们，但别偏离原计划。‘那不是我们的工作，’他说，‘让其他人操心去吧。’”

埃斯帕又往那人的舌头上滴了几滴。

“还有呢？”

“还有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蹚的是什么浑水。我只是个贼，甚至从没杀过人。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的存在，可我现在瞧见它们了，我只想逃得远远的。我只想活下去。”

“嗯，”埃斯帕说，“继续说。”

“可那毒……”

“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你了。我需要剩下的药水来找到芬德，干掉他，拿走他的解药。你知道那药的样子吗？”

“不。”

“你的命还在我手心里……”

“我真的不知道。”

这意味着它也许根本不存在，埃斯帕阴郁地想。

“来吧，薇娜，”他说，“我觉得我们最好马上出发。”

第十章　剑之乐章　

吓得浑身僵硬的安妮看着挂毯抬起，后面的黑暗也随之现身。

蜡烛早已尽数熄灭，仅剩的光源来自月光，可她却能看清房间的所有细节。头部抽痛不已，她唯恐自己会晕厥过去，又希望自己能转过视线，不去注视将至之物。

她早先梦见了眼眶装着蛆虫的法丝缇娅，后者便是经由织锦后的暗门而来。如今她发现那道暗门确实存在，而且有东西正要从里面出来。来到这儿，来到清醒时的世界。

她真的醒来了吗？

可那步入房间的人影，却并非法丝缇娅。起先它就像是一团阴影，可月光随即映照出一个衣衫全黑，戴着面具和兜帽的形体。娇小的形体，是个女人，又或许是个孩子，一手拿着件又长又黑、带有尖端的物体。

刺客，她心想着，突然感到全身麻木，迟钝异常。

那人的双眼随即出现，安妮明白，她被发现了。

“救命！”她的语气颇为镇定，“救命，有刺客！”

那人影无声无息地扑向了她。安妮的麻痹感顿时消散：她滚下床去，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冲向房门。

某种冰冷而坚硬之物砸中了她的上臂，使她再也没法挪动那条胳膊。手臂仿佛在举起的过程中被冻住了：没法垂下，也没法抬起。她转过头，发现某种纤细的黑色物体刺进了骨骼下方的血肉。它穿透了整条胳膊，又从另一边露出头来，扎进了那条狮头床腿里。

安妮向上望去，发现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就在一掌之遥处紧盯着她。她转回视线，这才明白胳膊里那根纤细的物体是一把剑，剑柄就握在这个男人的手中。不知为何，尽管对面那人体型小巧，可她很清楚那是个男人。

她意识到，那是个瑟夫莱。

他猛然用力，想抽出那把紧紧扎进床腿里的剑，随后另一只手垂到了腰间。利剑扎进手臂的痛楚骤然袭来，可却未能盖过她心中的恐惧，她知道，他肯定是在摸索匕首。

她将头颅伸进月光，双脚深埋进大地黑暗纠缠的根须之中，用空出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然后吻了他。

他的嘴唇温热，甚至显得发烫，随着她的碰触，仿佛有闪电顺着脊梁劈下，蛇麝香和焦杜松的滋味在她喉中灼烧。和所有男人一样，他的体内又湿又潮，却又极度异常，在本该火热之处冰凉，本该冰冷之处滚烫，迥然相异。他仿佛经过了粉碎和重塑，骨骼的每条曲线都像是缝补起来的碎块，每块肌体都是伤痕。

他尖叫一声，她感觉手臂被突然拖拽了一下，而他随即抽身退开。剑已完全拔出，她滑倒在地板上，仰面朝天，双腿叉开。

瑟夫莱后退几步，晃着脑袋，就像一条耳朵沾了水的狗。

她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她紧抓着胳膊，周遭的一切都沾着又湿又黏的血液，很明显，那是她自己的血。

可房门却选择在此时砰然洞开，两个艾黎宛的卫兵冲进房间，手里拿着明亮得几乎把安妮眼睛刺瞎的火炬。

那位袭击者在光辉中只剩下单薄的黑色人影，却似乎恢复了过来。他长剑疾刺，扎进了其中一个卫兵的喉咙里。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双膝跪倒，火把落在地上，按住伤口，试图用双手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安妮怜悯地看着他，鲜血也从她指间潺潺流出。

另一个正高声呼救的家伙显得较为谨慎。他身穿半身甲，手持一把重剑，并未举剑挥砍，而是用剑尖直刺向那个刺客。瑟夫莱试探性地做了几次攻击，都被那卫兵挡开了。

“快跑，公主。”那卫兵道。

安妮留意到他和房门之间有一条空隙，如果她能让腿动起来，就能逃出去。她努力跪起身，却在鲜血中滑倒。她真想知道自己离流血过多而死还有多久。

瑟夫莱挥剑刺击，却绊倒在地。那卫兵怒吼一声用力劈下：安妮没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可随着金铁交击之声，艾黎宛的手下便摇摇晃晃地走过瑟夫莱身边，重重撞上了墙壁。他瘫倒在墙边，再也不动了。

刺客正要转身面对她时，另一个身影突然冲进了敞开的房门。

是卡佐。他的样子很怪，怪得很，至于原因，安妮好半天都没想明白。最后她才察觉到，他和出生的那天一样不着片缕。

可他的一只手里握着卡斯帕剑。他犹豫了一瞬间，等弄清状况之后，便冲向了那个刺客。

卡佐用卡斯帕剑狠狠扎向那个黑暗的身影，对手却以熟悉的佩托势飞快格开，又以乌塔沃势挥出强而有力的挡击。

卡佐不假思索地顺势挡下剑招，接着还以刺向咽喉的一击。他的对手抽身避开，两人在原地对峙了片刻。卡佐听到安妮的尖叫时，曾为自己赤身裸体而稍感尴尬，不过那时与他共处一室的奥丝姹也是这副模样。如果他先去穿戴整齐，她现在或许已经死了。

的确，她已经受了伤，而对她的担忧也让一丝不挂引发的窘迫烟消云散，他方才恍然大悟：在过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又对上了一位德斯拉塔的继承人。

“来啊，”卡佐说，“在有人来打扰之前，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他都能听到其他卫兵赶来的声音。

那人将脑袋偏向一侧，随后猛然扑来。无法判断虚实的卡佐略退一步，吃惊地看着那家伙朝着墙壁飞扑而去，掀起一幅挂毯，随后消失在毯后漆黑的开口里。

卡佐咒骂着紧追在后，用左手拨开挂毯。一柄毒蛇般的利剑从黑暗中窜出，险些刺中他。他避过剑尖，用空出的那只手把敌人的武器压在墙壁上——随后直直撞上一只拳头。拳头打中了他的下巴，只不过这一击的力道无法和它带来的惊吓相比。他松开了那把剑。

卡佐蹒跚退后，在躲闪中挥舞着卡斯帕剑，希望能挡住出其不意的某次刺击。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告诉他，那家伙正在逃跑，而非继续进攻。

卡佐骂声不绝地追了过去。

几秒钟之后，显而易见的理由令他放慢了步子。毕竟，他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他本考虑回头去找寻火把，但又听到前方微弱的脚步声，他可不想跟丢那家伙，于是左手扶墙，迈步飞奔，卡斯帕剑伸向前方，就像盲人的拐杖。

当过道变为接连几个急转通向下方的楼梯之时，他几乎失足摔倒。接着响起一声咔嗒轻响，片刻的月光将一道人影投射在下方的某个楼梯平台那里。

然后光芒便消失了。

他来到楼梯平台上，在短暂的搜寻后，找到了那道门，将它推开。秘道通向树篱荫蔽的花园围墙的另一端。一条小径通向沐浴在月光下的绿地。刺客已经消失无踪。

他绝不相信那人有时间穿过开阔的草坪，因此并未步出树篱，而是就地一滚，发现自己的推断果真应验：钢剑挟着风声，刺在了他的头颅原本停留的位置。

卡伦站起身，摆出普瑞斯默守式。

“太让人失望了，”他说，“我走遍千山万水，连一位德斯拉塔都没遇见过。我受够了这些蛮子们称为‘剑术’的砍肉把式。如今终于碰上了个能给我找点乐子的家伙，却发现他是个懦夫，连好好打一场都不乐意。”

“抱歉，”那家伙回答的嗓音模糊不清，“你得明白，跟你打没问题，但我不想对上整个城堡的人。如果被你拖了后腿，我就会陷入这种境地。”

他说得对，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安妮的房间里了。

那时卡佐听到了守卫在他身后接近的声音，接着——

他们就到了外面。这是怎么回事？

他依稀记得自己先前在追赶这家伙，可如果他跟着他出了安妮的房间，又下了楼，难道不会从闻讯而来卫兵的身边经过吗？莫非他们跳了窗？

那人的攻击打断了卡佐的思绪。他个头矮小，身手灵活，大概是个瑟夫莱吧？卡佐从没和瑟夫莱德斯拉塔交过手。他的剑身熏得漆黑，难以看清。

卡佐挥剑格挡，可那一记只是佯攻，真正的攻势瞄准了他的下盘。卡佐后退一步，争取到空当以塞夫特式挡住来剑，身体也随之旋向一边，避开再度袭来的上盘刺击。飒飒作响的剑尖刺穿了咽喉边的空气，而他的手臂也随之挥出。

他的敌人用手掌挡下这一拳，两人再次开始了近距离缠斗。卡佐迅速踏前几步，肩膀撞中那人，但接下来的猛扑扭痛了他的手臂。等他恢复过来，想要继续施压时，才意识到对手又开始了逃亡。

“满瑞斯诅咒你，给我站住！”卡佐怒吼道。他现在感受到了寒冷。他的光脚踩在雪上，嘎吱作响。

他重新开始追逐那个狡猾的剑客，气息就像巨龙一样粗重。他的手指，鼻子，还有四肢都因闻所未闻的寒冷而麻木，而他也开始想起那些关于某部分躯体被冻掉的故事。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吗？从前听起来多荒谬啊。

他们冲出这座树篱迷宫，飞快地穿过一座花园。冰封的花园水池里，衣着单薄的爱润达女士雕像正在为一对大理石恋人充当见证人。卡佐张望前方，发现了一条沟渠，还有那个剑客的目的地：一匹系在小树丛里的马儿。

他试图加快速度，却不见多少成果。积雪和麻木的脚趾令他难以维持平衡。

那剑客正想解开拴马的绳子，这时卡佐发动了进攻。那人丢下手中的活儿，转身面对他。卡佐惊讶地看到他的面具已经拉下，大概是为了呼吸更加顺畅。那张面孔的确是属于瑟夫莱的，五官精致，在月光下几近蓝色，他的毛发如此白皙，仿佛没有眉毛和睫毛，仿佛整个人都是用雪花石膏雕刻而成的。

他避开飞扑而来的卡佐，身体闪向一旁，把位置留给收势不及的卡佐。卡佐刚止住前冲的势头，却发现那柄长得出奇的细剑横挡而来。他无法加以还击，便从对手身边挤了过去，两人都转过脸来，再次面面相觑。

“我可真的要干掉你了。”瑟夫莱人宣布。

“你的维特里安语真古怪，更像是萨福尼亚语，”卡佐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不行的话，至少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瑟夫莱没有家乡，你应该知道，”那刺客答道，“不过我的氏族聚集在从艾滨国到维吉尼亚的通路附近。”

“对，但你的德斯拉塔肯定不是在艾滨或者维吉尼亚学的。那又是在哪？”

“在东陶·达柯纳斯，”他回答，“在阿里赞纳斯山脉那边。我的梅司绰名叫伊斯佩迪欧·莱斯·达·洛维雅达。”

“伊斯佩迪欧大师？”查卡托曾跟伊斯佩迪欧修习过剑术。“伊斯佩迪欧大师已经去世很久了。”卡佐说。

“瑟夫莱的寿命很长。”那家伙回答。

“给我个称呼吧。”

“叫我埃克多吧，”他回答，“是我这把细剑的名字。”

“埃克多，我不相信你跟伊斯佩迪欧大师学过剑，就跟我不相信你在月亮上抓过兔子一样，不过我们走着瞧吧。我用caspo dolo di－dieto dachi pere攻击——”他朝对方的脚刺出一剑。

埃克多立即朝卡佐的面部还击，但卡佐早有预料，他掉转剑身，加以迎击。埃克多退后几步，转为普瑞斯默式，随即使出caspo en perto，扫向卡佐的剑身。

卡佐闪向右侧，朝埃克多的眼部还以刺击。埃克多矮身刺向卡佐的脚，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攻势，唯一的不同是埃克多的剑刺穿了卡佐麻木的脚，扎进了下方的冻土里。

“这招如何？”埃克多问。他拔出鲜血淋漓的剑身，转回守势。

卡佐缩了缩身子。“干得好。”他承认。

“轮到我了。”埃克多说完，便开始了急风暴雨般的攻势。

“绿帽男回家路。”认出剑招的卡佐说。他以恰当的招式回击，可埃克多似乎又比他多算了一步，一来一去之后，埃克多的剑尖几乎没入卡佐的咽喉中。

查卡托，你这老狐狸，他想。这老家伙没把伊斯佩迪欧的最后几个绝招传授给他。以前还不打紧，因为直到刚才为止，卡佐都没遇上过任何能精通这位老剑术大师流派的人，他总能把自己的缺点掩盖起来。可眼下却不行了：事实上，这种做法必然会遭遇失败。卡佐只能用他自创的剑招来解决了。

但这是他多年以来头一回意识到，这场决斗可能会输。在与身穿重甲，手持魔法利剑的古怪骑士的搏斗过程中，他早已习惯了九死一生的感觉。可在德斯拉塔的决斗中，从他十五岁之后，只有查卡托能够与他匹敌。

他心中有些许恐慌，但更多的却是愉悦。终于能有一场像样的决斗了。

他佯攻下盘，继而转为上盘刺击，可埃克多后退一步，用挡击格住卡斯帕剑，随即向前突刺。卡佐感到剑身传来一股压力，紧接着，伴随着一声令人沮丧的金属鸣响，卡斯帕剑终于折断了。

埃克多踌躇片刻，继续攻来。卡佐咒骂着抽身退后，手里握着他这位老朋友的残躯。

他正想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发起最后攻势——欺近埃克多的身边，试图抱住他的时候，瑟夫莱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倒。卡佐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某种古怪的起手招式，类似“三脚狗”之类的，可他随即看到了在那人大腿上冒出的箭头。

“不！”卡佐大喊道。

可这时士兵们已沿着运河蜂拥而来。埃克多倔强地再次抬起武器，可有个弓手在五码开外射出一箭，命中了他的肩膀，下一瞬间，第三支箭刺穿了他的咽喉。

他的手按在伤口处，直视卡佐。他想要说些什么，从唇间吐出的却是鲜血，他面孔朝下，朝着雪地倒了下去。

卡佐愤怒地抬起头，看到了尼尔爵士。这位骑士并未着甲，不过他的打扮要比卡佐得体不少——他穿着白色的衬衣，马裤，还有最让人眼馋的厚底靴。

“尼尔爵士！”卡佐喊道，“我们是在决斗！他不该这么个死法！”

“这渣滓刺伤了女王陛下，”尼尔回答，“带着冷血的暗杀企图。他配不上光荣的决斗，或者任何荣耀的死法。”

他低头瞥了眼埃克多。

“不过我倒是想活捉他，以便找出幕后的指使人。”他严厉地看了卡佐一眼。“这不是什么竞技比赛，”他声明，“如果你以为它确实是——如果你对决斗的热衷胜过安妮的安危——那我就要怀疑你究竟算不算她的盟友了。”

“如果我刚才不在，她早就死了。”卡佐回答。

“非常好，”尼尔说，“但我想，我会坚持我的看法。”

卡佐短促地点头作为回应。

卡佐捡起瑟夫莱手里落下的剑。它的做工非常均匀，而且比卡斯帕剑还轻巧不少。

“我会照看好你的武器的，德斯拉塔，”他告诉倒地的那个人，“假如它是我正正当当赢来的就好了。”

有人把一件斗篷披上卡佐的肩头，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更察觉到，尼尔爵士说的没错——自己刚才实在太过愚蠢。

可他总是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无论一个德斯拉塔是怎样的恶棍，他都有资格死在细剑的剑锋之下。

“帮我坐起来。”安妮命令道。

只是说出这几个字就几乎令她晕厥。

“你应该靠后躺。”艾黎宛的医师道。他是个年轻人，英俊中有股阴柔之美。安妮很想知道，他了解的药物中有多少是和性事无关的。他替她止了血，在她胳膊上放了点东西，使它抽动得没那么剧烈，可这些不能保证她不会在几天内死于伤口化脓。

“我要靠着枕头站起来。”她说。

“谨遵陛下的命令。”

他帮她坐起来。

“我需要喝点东西。”安妮说。

“你听到了吧。”艾黎宛说。她的姑妈穿着件紫罗兰色的晨衣，上面是一种安妮叫不出名字的繁复式样。她看上去宿醉未醒而又忧心忡忡。

更有趣的是奥丝姹，她身上除了一条紧紧围在肩上的床单之外别无他物。她几乎是在卡佐离开后的瞬间就出现了：再考虑到全身赤裸的卡佐，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奥丝姹，穿点衣服吧。”她柔声说道。

奥丝姹感激地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附近的衣柜里。

过了一会儿，一位缠着黄色发卷，身穿棕色裙子和红色围裙，手里托着兑水酒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安妮迫不及待地将它一饮而尽，她对酒精的厌恶抛到了九霄云外。

女孩走向艾黎宛，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艾黎宛以释然的神情吐出一口气。

“刺客死了。”她说。

“卡佐呢？”

艾黎宛看着那女孩，后者羞红了脸，说了些让安妮无法听清的话。艾黎宛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应该还算好，只是有被冻掉某个部位的可能。”

“等他穿好衣服以后，我想见他。还有尼尔爵士。”安妮转过脸，看着艾黎宛的手下把守卫们的尸体抬出去。

稍后不久，奥丝姹重新出现，匆忙套上了一件内衣和一条纳兹嘉维安毡质地的宽大晨衣。安妮认出它曾是法丝缇娅最喜欢的衣服之一。

那就是法丝缇娅，不是吗？她的灵魂，或者说幽灵托梦而来。若不是她唤醒了她，那个瑟夫莱就能毫无阻碍地完成他的任务，而她也会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艾黎宛姑妈，”安妮说，“你知道秘道的存在吧？”

“当然了，亲爱的，”她说，“不过另外还有少数人知道。我以为它被封住了呢。”

“我真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

“我也这么希望，我的小鸽子。”她回答。

“罗伯特叔叔早就知道它了，对吗？”

艾黎宛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不，我亲爱的。这绝不可能。我想不出……可这么说来，我对瑟夫莱的了解或许也不如我自己认为的多。”

“这话怎么说？”

卡佐选择在此刻赶到。他蹒跚着走进房间，拼命不让自己的身体摇晃，可脚上的绷带却清楚地证明他负了伤。

“安妮！”他说着，飞快地单膝跪倒在床边，“伤得很重吗？”他抄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而她吃惊于他的手如此冰冷。

“他的剑刺穿了我手臂上的肉，”为了他听起来方便，安妮用维特里安语回答，“血已经止住了。剑上没毒，运气不错。你呢？”

“没什么要紧的，”他目光闪烁，飘向她身后的奥丝姹，“奥丝姹？”

“还用说吗？我哪会有危险呢。”奥丝姹说话时显得有些气喘。

卡佐松开了安妮的手——有点太快了，她想。

“他刺伤了你？”安妮问道。

“一点小伤，在脚上。”

“卡佐，”艾黎宛说，“他们沿着运河边找到了你们俩。你是怎么到那去的？”

“我从树篱迷宫那里就跟着他了，女公爵大人。”剑客答道。

“那儿就是秘道的出口？”安妮问他，“假山山洞里的那面墙？”

“秘道？”卡佐问。他皱起了眉头。

“对，”安妮说，“墙里的秘道。就在那块挂毯后面。”

卡佐凝视着那块挂毯。“那后面藏着个秘道？他就是这么进来的？”

“对，”安妮说着，开始烦躁起来，“他也是这么出去的。你就跟在他后面，卡佐。”

“抱歉，我没做过这种事。”

“我看见了。”

卡佐眨了眨眼，在她认识他的这几个月以来，这是第二或是第三次看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

“卡佐，”艾黎宛温和地说，“你觉得你是怎么出去的？怎么到树篱迷宫里的假山山洞里的？”

卡佐双手叉腰。“嗯，我——”他起先自信满满，然后又停了口，眉头再度皱起。“我……”

“你疯了吗？”安妮说，“你醉得太厉害了吧？”

“他没法想起来，小鸽子，”艾黎宛说，“男人都不能。这是种魔法。女人能想起墙壁里的秘道。女人能使用秘道。男人能被人带着走过去，不过脑子里绝对不会留下印象。再过一会儿，可怜的卡佐就根本记不起我们说的话了，这儿的所有男人也都一样。”

“这太荒谬了。”卡佐说。

“什么东西荒谬，亲爱的？”艾黎宛问道。

卡佐眨眨眼，然后露出略显惊恐的神情。

“明白了吧？”

“可那个瑟夫莱是男性。我非常肯定这点。”

“我们会去确证一下的，”艾黎宛说，“有很多种证明方法，你知道的。不过我猜这种魔力只对人类有效。或许它对瑟夫莱不起作用。”

“这些事太奇怪了。”

“这么说，你母亲从没告诉过你伊斯冷城堡里的那些通道？”

“你是说秘道？”

“嗯。奥丝姹你呢？”

安妮转向奥丝姹，后者的目光几乎完全盯着地板。“我听说过，”她轻声道，“我只进过其中一条。”

“你怎么不告诉我？”安妮问。

“有人要我别说。”她说。

“所以说伊斯冷城堡里也有这种秘道？”

“没错，”艾黎宛说，“到处都是。”

“而且罗伯特叔叔对它们一无所知，”安妮思忖道，“一支军队可以从内部占领城堡。”

艾黎宛无力地笑笑。“我觉得，如果这支军队的成员都是男人，那可就很难办到了。”她说。

“我可以给他们带路！”安妮说。

“也许吧，”艾黎宛补充道，“当然了，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的。”

“秘道的入口有在城外的吗？”

“有，”艾黎宛回答，“我知道其中一条。而且它在城里有好几个出口，分别在不同方位。我可以告诉你它们的位置，如果我的记忆好使，没准还能画张简单的地图给你。”

“很好，”安妮说，“好极了。”

安妮明白，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用十年的时间学习作战知识和组建军队或许能让她更适合这项使命，可在几周内，她母亲就会结婚，而与她作战的对手除了罗伯特可能召集的人马之外，还有寒沙和教会的军队。

不，她已经决定了——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第十一章　门徒书

尽管每一页都用铅箔制成，可斯蒂芬的动作却异常小心，仿佛在照料一个早产的瘦小婴儿。

“有人清理过它。”他评论道。

“对。你认出这些字母了没？”

斯蒂芬点点头。“我只在维吉尼亚的几块墓碑上见过。非常非常古老的墓碑。”

“太对了，”主教道，“这是古维吉尼亚文字。”

“其中一些是，”斯蒂芬小心翼翼地说，“但不全是。这个字母，还有那个——都来源于卡瓦鲁人改良后的斯尤达文字。”他轻叩一个中央有圆点的正方形。“而这是个非常古老的维特里安字母变体，读音是‘斯’或‘特’，比如‘斯奥姆’或者，呃，‘德留特’。”

“也就是说，它是古代文字的大杂烩喽。”

“没错，”斯蒂芬点点头，“它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觉鲜血冲上了头顶，心脏就像行军的鼓点那样怦然作响。

“斯蒂芬修士，你还好吧？”宜韩问道，眼神里带着关切。

“这是从哪弄来的？”斯蒂芬虚弱地发问。

“事实上，是偷来的，”主教说，“它是在凯斯堡墓城的一座陵墓里发现的。一位集训院的学生帮我们找到了它。”

“噢，别再说些让人犯迷糊的话了，”宜韩说。他想借这句话来放松气氛。“斯蒂芬修士，我们找到的是什么？”

“它是封门徒书。”他依旧难以置信地回答。

主教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而宜韩只是困惑地耸了耸肩。

“它在维吉尼亚语里是个非常古老的词，在王国语里已经弃置不用，”斯蒂芬解释道，“它的意思是某种书信。司皋斯罗羿奴隶在计划起义的时候，就靠传递这种信件来进行交流。它们用密文写成，所以如果门徒书被敌人截获，至少能保证信息的安全。”

“如果它是用密文写成的，你又是怎么看懂的？”宜韩大声询问。

“密文可以破解，”斯蒂芬说。他开始有点兴奋了。“可如果要这么做，我就需要有藏书塔里的一些书籍。”

“我们的所有藏书随你使用，”主教说，“你现在想到的有哪些？”

“噢，那么，”斯蒂芬沉思片刻，“《塔弗留库姆·因加迪库姆》肯定得要——还有《康帕拉齐奴·普锐斯穆全本》《德费特瑞斯·维提斯》，以及《仑-阿霍卡之罪》，先这些吧。”

“我早猜到了，”主教答道，“那些都已经打好包，随时可以带走。”

“打包？”

“对。时间不够了，你不能留在这儿，”主教说，“我们击退了圣血会的一次进攻，但敌袭不会就此结束——要么是来自他们，要么是来自我们其他的敌人。我们留下只是为了等你。”

“等我？”

“的确，我们知道你需要图书馆的资源，但我们只能带走一小部分，所以只好保证它的安全，直到你回来为止，因为我不可能知道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可语言学者又不是只有我——”

“你是生还者中的佼佼者，”主教说，“也是唯一一个完成圣德克曼巡礼的人。”

“而且恐怕不止这些。我不想给你压力，但所有征兆都表明你本人会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起到重要作用。我相信这一定跟你吹响号角，唤醒了荆棘王有关，可究竟是因为你吹响了号角才变得重要，还是因为你很重要所以能吹响号角，这还不清楚。你明白吧？这个奇妙的世界总有一些秘而不宣的事。”

“可我究竟该做什么？”

“收集你认为用得上的书籍和卷轴，但不能超过一头骡子和一匹马能驮动的重量。准备好明早离开。”

“明天？可那样时间就不够了。我得思考！你们不明白吗？如果说这是门徒书，恐怕就是仅存的最后一份了。”

宜韩咳嗽一声。“抱歉打断你们的话，可这说法不对。我知道自己学业不精——我主修的是矿物的功用——不过在斯科夫哈文斯的学院里，我曾研究过约翰·沃坦写给西格索斯的信。我没听过‘门徒书’这个词，可它应该指的就是这种信，没错吧？”

“没错，”斯蒂芬说，“如果那信真是沃坦写给西格索斯的话——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你看到的只是维斯蓝·菲斯曼恩在四个世纪前对信件的重述。他的根据是西格索斯的侄孙于击败司皋斯罗羿的六十年后所写的信件概要。”

“西格索斯在战斗中被杀。他的侄孙前去拜访了西格索斯幸存的儿子维格加夫特，后者在其父向拥护者大声宣读这封信件时仅有七岁，而回忆信件内容时已是六十七岁高龄。对其内容还有一句简短的记录，据推测是杉尼尔·法瑞，负责递送这封信的信使所作。不过我们没有法瑞的最初版本，只有《塔弗勒斯·维库姆·麦奴姆》里的一段三手引用，是在他死后整整一千年时所写下的。‘无论怎样，我的子嗣都不会以奴隶之身份看见日出。如果我们没能成功，我将用双手为自己做出了断。’”

宜韩眨眨眼：“也就是说，里面写的东西其实不是真的？”

“说实话，我们没法证明。”斯蒂芬说。

“可菲斯曼恩肯定在圣者们的启示下对信件内容进行了精确的重述。”

“唔，这也是观点之一，”斯蒂芬冷冷地说，“可至少他用的中古寒沙语，而不是原本的密文形式，所以无论有没有神灵启示，那封‘门徒书’都对翻译现在这封毫无助益。顺便说一句，另几封门徒书的出处也和你提到的那封一样令人生疑。事实上，瑟夫莱人的大篷车队贩卖这种书信的情况也很常见，无论‘原文’还是译文，都是一堆胡言乱语。”

“好吧，这么说，”宜韩粗鲁地打断，“我们的门徒书是冒牌货，是种教会不承认的地方教典。那又如何？就没有经过证实的门徒书了吗？”

“有两段门徒书的残章，全都不超过三句完整的句子。那些似乎是真迹，尽管存放地都不在这。但据说它们都被精准地记述在《卡斯特·诺伊比》里了。”

“我们有那本书的杜维恩语抄本。”佩尔道。

“我很希望能有更好些的版本，”斯蒂芬说，“但如果你们只能弄到它，那也只好这样了。”

心念一转，他迎上了主教的目光。

“稍等一下，”他说，“你说这封门徒书——如果它是真迹的话——是揭示维吉尼亚·戴尔日记所在地的线索。可这怎么可能？她的日记在起义结束后可失落了好几百年呢。”

“唔，”主教说，“对，那个。”他冲宜韩打个手势，后者从长椅后面拿起一本皮革装订的卷册。

“这是圣安慕伦的传记，”主教说，“在黑稽王宫廷中为官期间，安慕伦听说了一则关于柯奥隆修士的传言——那本日记就在他的保管下。柯奥隆大约在黑稽王靠血腥手段登基的十年前来到了这个国家，充任当时君主的顾问。”

“那本日记在那儿存放了一段时间。根据安慕伦在某次旅途中的记录，柯奥隆在某个圣物匣里发现了一张卷轴，也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张。文中写道：‘它提到了向北十八天左右路程的一座高山里的某个隐秘所在，那座山的名字叫做维尔诺莱加努兹。’却没有提及‘它’指的是什么。

“他出发前去寻找，表面看来是因为他觉得那份极其神圣的文献放在那儿会比较安全。他前往维尔诺莱加努兹，却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的，黑稽王的宫廷就在如今维森城的所在地，尽管最初那座要塞留存下来的只有残垣断壁。当教会对那片地区进行解放和净化时，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邪恶的那些大多被摧毁了。并不邪恶的那些则被聚集在一起，进行复制。

“而且其中数本就被存放在这座藏书塔里，因为没人能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这张卷轴就是其中之一。德斯蒙修士为我找来了它：感谢诸圣，他不明白它是什么。我们得到它的时间正好在你逃走前不久。如果事态照我们的期望发展，你几个月前就能开始研究，也就用不着这么紧张了。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非常不幸。”斯蒂芬赞同道。他站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位弟兄，如果我的时间真的如此有限，那我现在就该去藏书塔了。”

“尽你所能吧，”主教说，“在此期间，我们会进行其他准备。”

死亡在龙蛇身后亦步亦趋。

乌斯提人把这种寒冷的时节叫做冬天，可冬天对农夫和村民的意义却是大把的思考时间，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等待土壤能重新种植作物。当人们有太多时间思考的时候，埃斯帕发现，通常就会导致长篇大论，斯蒂芬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乌斯提人既把冬天叫作冬天，又叫它“熊夜”、“暗日”和“死亡三月”。埃斯帕一向觉得给冬天取这么多名字毫无意义，不过最后那个称呼显得尤其无稽。森林在冬天可不会死：它只是在舔舐伤口而已。它在恢复。它积聚力量，只为在名为春季的战斗中求得生存。

龙蛇碰擦过的某几棵铁橡，在司皋斯罗羿统治世界的时候还只是些小树苗。它们以自己坚定而缓慢的方式，注视着无数部族的人类与瑟夫莱在枝丫之下走过，消失在遥远的过去。

这些树上再不会有新叶萌芽。恶臭的树液已经开始从古老树皮的裂缝中流出，就像坏死伤口流出的脓水。看起来，龙蛇的毒素对树木远比对血肉更有效。地衣、苔藓以及覆盖树身的蕨类植物早已转为乌黑之色。

他垂下手，碰触腰带上的箭囊。里面的那件武器来自于凯洛圣堂，教会的心脏、核心和灵魂。他曾被告知，它只能使用两次，而他将其中一次用在了尤天怪身上。他本该用它来杀死荆棘王的。

可残杀这座埃斯帕热爱的森林的，却并非荆棘王。真要说起来，这位史林德的主人一直都在努力拯救森林。是的，他是在屠杀男人和女人，可他们的性命跟铁橡比起来……

埃斯帕瞥了眼薇娜，后者却目视前方，心思全放在赶路上。薇娜对他的了解很多，可这些感受他却无法与她分享。尽管她在荒野中比大多数人都适应，可她仍旧来自于有着壁炉和房屋的世界，那个位于人类的栅栏之内的世界。她对别人总是那么体贴。可尽管埃斯帕也喜爱某几个人，多数人却只能给他留下微不足道的印象。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只是影子，而森林才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只有灭绝人类种族才能换取森林的存活……

又如果选择的权力在他，埃斯帕的手中……

噢，他不久前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是莉希娅说服他不要这么做，是莉希娅和荆棘王本人。自从他做出抉择之后，究竟有多少村民死去？

如果荆棘王已经死在他的手里，龙蛇还会出现在这儿吗？

当然了，他不知道，而且没有任何头绪。所以如果他再见到那条龙蛇，他又该不该用这支箭对付它呢？

见鬼，这还用说吗。这怪物正在屠杀它所碰触的一切。如果说这还不够，那么它身上还驮着芬德。如果他有时间多思考一下，肯定会选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干掉它。

马儿们放慢了速度，它们虚弱得无法继续驮载下去，于是埃斯帕和薇娜下了马，牵着坐骑，试图远离被剧毒污染的地面。魔鬼的双眼又湿又黏，埃斯帕很担心它，可他明白药已经不能再浪费了，否则连薇娜都有危险。他只希望马匹们没有直接被龙蛇的吐息笼罩，所承受的毒素较轻，或许能够存活下来。

痕迹在山腹处的某个洞口处消失了。埃斯帕有些吃惊地认出了这里。

“这儿过去是罗彝达窑。”他告诉薇娜。

“真惊人。”薇娜回答。她对哈喇族的聚居地很熟悉，曾和埃斯帕去过类似的地方：阿卤窑。那个窑洞已经废弃了。所有窑洞都一样。

“这里是——芬德的家乡？”

埃斯帕摇摇头。“就我所知，芬德根本没住过窑洞。他是个流浪瑟夫莱。”

“就像养大你的那些人。”

“对。”埃斯帕说。

薇娜指了指洞开的入口。“我还以为哈喇族人会把他们的聚居地弄得更隐蔽一点呢。”

“他们的确会。这入口从前相当小，不过看起来龙蛇替自己挖了个足够大的洞出来。”

“挖穿岩石？”薇娜问。

埃斯帕伸出手，掰下一小块微微发红的石块。

“黏土岩，”他说，“不算太硬。可要挖开这么大的口子，还得有很多人拿着锄子和铲子，干上很久才能办到。”

薇娜点点头。“现在怎么办？”

“我猜要想跟上它，就只好进去了。”埃斯帕说着，翻身下马，开始卸下魔鬼身上的鞍座。

“我们还有灯油剩下吗？”

他们再次离开马儿们，跳上一条向下的斜坡前进。地上的岩屑还很新，多半是龙蛇经过时弄出来的。

难以捉摸的气流摇动着火焰，令火把的光辉翻涌不定，埃斯帕发现他们好像在走向一只地底的巨大包囊。即便在地底，龙蛇的踪迹也不难辨认。他们沿着倾斜的走道，很快从黏土岩制的前厅来到了更为古老也更加坚实的岩石地面，在那里也能看到石笋被巨兽曳地而行的腹部连根折断的样子。窑洞某处，潮湿的洞顶落得很低，那怪物的背脊便把垂向地面的钟乳石碾得粉碎。

他们沿坡而下，这座窑洞中除了岩石的粉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外，一片寂静。埃斯帕曾停下脚步，寻找芬德跳下龙蛇的痕迹——毕竟他总得下来——可那痕迹或是被龙蛇抹去，或是早与数百个史林德途经的痕迹混成了一团。

他们加快步子，不久便听到了一阵混乱的人声，被四周包裹的岩石弄得模糊不清。埃斯帕能看到，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通向某个宽敞得多的地方。

“小心。”他低语道。

“那种噪声，”薇娜说，“肯定是史林德们的。”

“对。”

“如果他们跟龙蛇是一伙，那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埃斯帕说着，脚底在某种湿滑之物上滑了一下。

“你能肯定？”

“相当肯定，”他轻声答道，“注意脚下。”

可这话完全是废话。这条隧道的最后几码距离满是鲜血和残骸。看起来仿佛有五十具躯体被丢进研钵，杵得稀烂，再抹在洞窟的地上，就像在面包上涂抹黄油一样。他偶尔还能辨认出一颗眼球，一只手，一只脚。

简直臭气熏天。

“噢，诸圣啊。”薇娜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她折起身子，开始呕吐。埃斯帕没有责怪她：他自己的胃里也在翻搅，而且这种景象他今天已经见得太多了。他跪倒在她身旁，手按在她的背上。

“当心点，亲爱的，”他说，“你这样会让我也想吐的。”

她可怜巴巴地笑了笑，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呕吐了一会儿。

“抱歉，”吐完之后，她勉强开口道，“这下恐怕整个窑洞都知道我们来了吧。”

“我不觉得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埃斯帕说。

藏书塔入口的大门非常矮，迫使他必须爬行才能进入，以达到“跪地求知”的意义。可当斯蒂芬站起身，面对着这座伟大的藏书塔时，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斯蒂芬的出身并不卑微。他的家庭，正如他过去常常宣称的那样，是凯普·查文·戴瑞格家族。他父亲的宅邸年代久远，坐落于环泽海湾旁饱受海水侵蚀、连绵起伏的山崖之上，用与周边相同的黄褐色岩石筑成。最有年头的房间过去是某座要塞的一部分，但原本的弧形高墙仅有几面留存。主宅包括十五个房间，以及几间附属的棚屋、粮仓和畜舍等等。家族饲养马匹，但主要收入都来源于名下的农田、码头和船只。

他父亲的古籍收藏在私人收藏者中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共有九本：斯蒂芬把每一本都铭记在心。在一里格外的莫瑞斯·陶普镇，也是教区内规模最大的镇子，有一座共计十五本书的藏书室，为教会所掌管。

瑞勒的大学，维吉尼亚迄今为止最大的大学，拥有总计五十八份的卷轴、石板和典籍的宏大收藏。

眼下，斯蒂芬站在一座容纳有上千册书籍的圆形高塔里。它共有四层，每一层都只有极为狭窄的空间可供通行。阶梯将楼层纵向连接在一起，书籍通过吊篮、绳索和绞盘上下搬运。

从他上次拜访此地之后，它已经变化了不少。从前，塔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僧侣，在抄录、阅读、评注和学习。如今除他之外，只有一位形单影只的僧侣，正狂热地将卷轴包进浸过油脂的皮箱里。那家伙朝他挥挥手，很快又继续埋首工作去了。

而且斯蒂芬根本没认出他。

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油然而生的敬畏也随之消退。该从何处着手？他不知所措起来。

噢，不用说，自然是《卡斯提·诺伊比》了。他在第二层找到了它，接着背倚围栏，翻开以亚麻布压制而成的书页。他很快找到了那篇据推测是用原始密文写就的门徒书断章。他立刻发现，那些符号正如他所料，大多来自古维吉尼亚文字，且混杂了斯尤达语和早期维特里安语。查阅这本书，更多是为了确证他的猜测，而非其他原因。

斯蒂芬点点头，前往另一个区域，挑选了一张描述维吉尼亚葬礼铭文和挽歌格式的卷轴。卷轴本身很新，可铭文却是从足有两千年岁月的墓碑上复制下来的。

门徒书所用的密文似乎是基于起义时期的某种语言创造出来的。当时的主要语言是上古维特里安语，斯尤达语，古卡瓦鲁语和古维吉尼亚语。据斯蒂芬所知，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语言都是从这四种语言传承而来的。

可其他来源的语言同样存在。多数血统偏远：司皋斯罗羿曾统治大海彼端的陆地，而那里的奴隶所说的语言与克洛史尼人迥然相异。他们没有参与这块大陆上的起义。还有奴隶间的黑话，后世的学者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斯蒂芬不太相信他的祖先会用它来作为秘密语言，因为司皋斯罗羿们自己就曾参与这种语言的创造。

还有耶兹克语，维希莱陶坦语，以及尧翰语。耶兹克人和维希莱陶坦人的子孙居住在威斯崔纳、卢汀和巴戈山脉，另有几个部落，比如易霍克所在的地方，说的就是尧翰语。

他思绪一顿。易霍克。

愧疚在斯蒂芬的脑中闪过：他把他给忘记了。那个男孩出了什么事？那一刻他抓着他的胳膊，而下一刻……

他会要求主教前去向史林德们询问。他只能做到这样了。本该早点想到的，可他要做的事是那么多，时间又是那么少。

没错。

一种语言越是晦涩难明，由它改编的密语就越难解开，关键还是在了解语言本身。所以他需要的是关于所有这些母语的词典。的确，他计划中的目的地应该就在巴戈山里：这意味着关于维希莱陶坦语的衍生语言的知识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他立即开始搜索这些古籍。等他把那些书用吊篮放到地板上，一个远远有趣得多的念头涌入脑海，让他朝着地理书籍和地图扑了过去。巴戈山脉的确非常庞大。就算他翻译完这篇门徒书——如果能翻译完的话——也需要找出前往维尔诺莱加努兹山的最短路线，否则他的所有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斯蒂芬不清楚宜韩找来时，时间过去了多久，可玻璃制成的穹顶很早前便已转为漆黑，他便在最底层的一张大木桌上借着灯光工作。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宜韩说，“难道你不需要睡眠吗？”

“没那个时间，”斯蒂芬说，“如果我得在日升的时候就离开这儿——”

“恐怕还得早些，”宜韩说，“窑洞那里出了些事。有人在负责警戒，不过我们不太清楚状况。你怎么样？”

“正在努力找我们这座山呢。”斯蒂芬说。

“我觉得，在不会动的地图上找个地方应该很简单吧？”宜韩问道。

斯蒂芬疲惫地摇摇头，露出微笑。他发现抛开别的不提，这是许久以来他最幸福的时刻。他真希望这一夜不会结束。

“是不难。”他说。他把手指放在一张比例很大的现代地图上，上面画的是弥登与巴戈山地区。“我对从维森出发用十八天的时间能走多远做了一番猜想，”他说，“主教大人说得对：那个‘隐秘处’只可能在巴戈山。但正如你们所说，如果说真有座叫做维尔诺莱加努兹的山，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没准过了这么久，山的名字已经改了。”宜韩评论道。

“当然改了。”斯蒂芬说。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显得有些自负。

“我的意思是，”他解释道，“维尔诺莱加努兹这个词是古卫桓语，黑稽王时期的王国语。它的意思是‘不忠的王后’。卫桓语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所以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可它只是个名字：你不需要知道它的意思，就能复述它，或者把它教给你的孩子。它为什么会变？我是说，如果有人给它改名，我倒是能明白……”

“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斯蒂芬说，“黑霸在御林里的一条河上建了一座桥，叫它彭特罗·奥提乌摩，意思是‘极远之桥’，因为它当时位于边境地区，是距离艾滨国最为遥远的桥梁。不久以后，这名字很快就被转到了那条河的头上，只是缩略成了‘奥提乌摩’。等到说古乌斯提语的人们到来，在那里定居，他们就开始叫它‘埃德·斯乌伯’——老扒手——因为奥提乌摩听起来有点像这个词的发音，维吉尼亚人继续以讹传讹，把它叫成了枭墓河，这也就是它现今的名字。”

“所以像维尔诺莱加努兹这么冗长的名字很容易就会有这样的变化，比如说，菲尔·诺里克之类的。不过我在地图上找不到类似这种误读的名字。”

“我明白了。”宜韩说，表情却显得心不在焉。

“所以我接下来想到的是，或许这座山仍旧叫做‘不忠王后’，只是换做了当地的现代语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只是对一座山来说，这名字太古怪了点。”

“不，”宜韩说，“在北方，我们经常把山叫做国王或者王后，而且让很多旅人送命的山就会被称为不忠。巴戈山那里说什么语言？”

“和寒沙语、阿尔曼语以及维希莱陶坦话相关的方言。不过更麻烦的是，这张地图是在莱芮人执政期间制成的。”

“所以你正头疼着呢。”

斯蒂芬坏笑起来。

“噢，那就是说你已经搞清楚了。”宜韩改口道，语气不耐烦起来。

“噢，”斯蒂芬说，“我想起巴戈山那里从来不说卫桓语，所以我们所知的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是从维希莱陶坦语翻译过来的卫桓语了。我刚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就找出了陶坦语词典，开始对照。

“这么看来，维尔诺莱加努兹也许是维尔诺伊拉-加纳斯的误译，在古维希莱陶坦语里应该是类似‘巫角山’的意思。”

“巴戈山脉有叫巫角山的地方吗？”

斯蒂芬把手指按在地图上某条形状怪异的山脉处，它的样子有点像母牛的角。一旁用极小的手写体莱芮语标注着“伊斯里弗·凡德夫”。

“巫角山脉。”他替宜韩翻译过来。

“噢，”宜韩沉思片刻，“还真简单。”

“或许还是错的，”斯蒂芬说，“但在我翻译完门徒书之前，它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我想它应该是个好开始。”

嘹亮的号角声于远方响起。

“你得在马背上完成工作了，”宜韩慌慌张张地说，“这是警报声。好了，赶快走吧。”

他打个手势，另外两个僧侣匆忙上前，将斯蒂芬挑选的古籍和卷轴装进防水的袋子里，弯腰爬出塔外。斯蒂芬跟在后面，手里抓着遗漏的几份书卷。他甚至连看藏书塔最后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外面，三匹马甩着蹄子，看着僧侣们把珍贵的书籍装到它们背上，眼珠转个不停。斯蒂芬竖起耳朵，想弄清是什么令它们如此不安，可甫听之下，却连他蒙受圣者祝福的感官也一无所获。

事实上，在冰冷而清澈的天空之下，山谷似乎静悄悄的。闪烁的星辰又大又亮，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梦中的景象，有那么一会儿，斯蒂芬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睡着了——或者死了。有人曾说过，鬼魂就是迷茫的灵魂，它们对自己的命运懵然不知，又不顾一切地想在它们熟知的世界中继续生活。

或许他的伙伴们都已经死了。安妮和她的阴影大军将无形无影地破坏伊斯冷的高墙，而城中的守军只能凭借模糊的寒意察觉他们的到来。埃斯帕会偷偷溜走为他深爱的森林而战，他将是比狰狞怪更骇人的鬼怪。还有斯蒂芬——他将在已死的主教和已死的宜韩的要求下，继续探寻那不解之谜。

那么他又是在何时死去的？在卡洛司？在赫乌伯·赫乌刻？似乎都不太可能。

然后他听到了，听到了呼吸穿过肺脏的巨响，它如此悠长，听起来就像一段远比低音克洛琴所能奏出的最低音更低沉的旋律。它的呻吟声恰好高过巨岩和石块的尖声歌唱，起初便是隐藏在这些声音之中。如今他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沙砾在摩擦石头，肢体噼啪作响，还有某种异常沉重之物在挪动的声音。

号角声停止了。

“那是什么声音？”斯蒂芬低声道。

宜韩站在几尺之外，正与另一名僧侣短暂耳语，那是个灰色头发的家伙，斯蒂芬以前从没见过他。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灰发者便匆匆离去。

“快走吧，”宜韩说，“如果情况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在山谷底部尽头那里还有几个人在等着我们，并且确保那边没有状况发生。”

“主教呢？”

“总得有人在这引诱它多待一会儿。”

“你究竟在说什么？”

斯蒂芬思绪飞转，开始回想刚才宜韩和那个人之间的轻声对话：当时他没留意，不过他的耳朵应该把内容听得很清楚才对。

他现在想起来了。“一头龙蛇？”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挂毯、图画、孩童故事和古老传说里的形象涌入他的脑海。他抬眼望向山坡那里。

在黯淡的星光中，他看到了晃动的树木，在森林中仿佛一条漫长而曲折的线。它有多长？一百码？

“不能让主教留下来对付它。”斯蒂芬说。

“他不会孤身一人的，”宜韩说，“总得有人在这拖延它，让它相信它的猎物还在德易修道院里。”

“它的猎物？”

“它追踪的目标，”宜韩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就是你。”

第十二章　心与剑

“火真是个好东西，”卡佐开心地说。为了自己能听懂，他用的是家乡话，“女人是个好东西。剑也是个好东西。”

他靠在幽峡庄大客厅那座巨大壁炉旁天鹅绒躺椅的软垫上，半边身体有炉火烘烤，另外半边温暖又惬意。壁炉没点燃的时候，一个男人可以轻松钻进去，并且站直身子：它就是这么大，就像一大块橘子，地平线上的半个月亮，还有颠倒过来的奥丝姹的微笑。

他懒洋洋地伸手去拿女公爵给他的那瓶葡萄酒。事实上，它不是酒，而是一种苦涩的绿色滋补剂，口感比圣帕秋之血还刺激得多。他起初并不喜欢它，但和火堆联系在一起，他觉得身体仿佛化作了鸿毛，大脑开始了愉悦的回想。

埃丝芙瑞娜·陶罗奇·达奇·卡拉万。她很高，和卡佐一样高，四肢显得细长而笨拙。她的双眼仿佛加了榛果的蜜糖，还有长长的头发，发根处几近乌黑，但越是接近发梢，就越像她双眸那样苍白。他还记得她总是略微弯着腰，仿佛羞于自己傲人的身高。在他的臂弯中，她的修长又如此珍贵，足以与他的全副身躯紧紧相拥。

她很美，却意识不到自己的美。她热情无比，却对己身的欲望毫不自知。他们那时都是十三岁：她早已答应要嫁给一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埃斯库汶人。他还记得，自己本想和那人决斗，可埃丝芙瑞娜却用一句话阻止了他：你永远不会真正爱我。他现在不爱我，但以后会的。

麦欧·迪奇欧奇·德·埃微拉是埃微拉梅迪索的远方表亲，而埃微拉是卡佐的出生地。和那里多数出身寒微的年轻男子一样，他在埃斯特尼大师门下修习剑术。卡佐和他为一场赌博的结果争吵起来。双方都亮了武器。卡佐还记得自己看到麦欧眼里的恐惧时，心里是多么惊奇。因为他只是觉得兴奋而已。

决斗进行了正好三个回合：麦欧先是毫无说服力地佯攻一招，转而以塞夫特式刺向卡佐的大腿，而卡佐挡下这一击，以普瑞斯默式还刺，令麦欧连滚带爬地拉开了距离。卡佐继续追击，麦欧用力挡开，但没能还刺。卡佐再次进攻，招式和上次别无二致，而麦欧又一次格挡后便再无建树，显然他光是能挡住攻击就很满足了。卡佐迅速刺出了第三剑，命中了他的上臂。

他那时十二岁，而麦欧三十岁。那是他头一回体会到手中钢剑刺入血肉的感觉。

玛蕊索拉·瑟瑞凯伊·达·凯瑞沙。乌黑透亮的长发，孩童的脸庞，恶狼的心肠。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例如看着卡佐为她搏命，随后在她床上的丝绸床单上耗尽剩余的精力。她齿尖舌滑，叫声响亮，对待他身体的方式仿佛对待一份永远享用不够的美餐。她曾站在那儿，紧贴他的胸膛，但她只要轻抚三下，就能令他一腔豪情化作绕指柔。她那时十八，而他十六。他时常怀疑她是个巫婆，而当她赶走他时，他更是肯定了这一点。他无法相信她不爱他，多年以后，他的某个朋友告诉他，她的父亲曾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和卡佐断绝关系，嫁给他的人选，他就要去找刺客来。卡佐根本没有机会向她求证：她在婚后一年便因分娩而死。

圣阿布罗·瑟瑞凯伊·达·凯瑞沙，玛蕊索拉的兄长，曾在家乡过了很多年，与他叔公的梅司绰学习书法和剑术。察觉到他和妹妹之间关系的圣阿布罗有意在陶罗·埃特·普卡酒馆的闲谈中出言侮辱他，因为他知道这消息会传到卡佐的耳中。他们约定在镇外的一座苹果园碰面，各自带着一名副手和一群仰慕者。圣阿布罗和他妹妹一样矮小，身手却快得不可思议，而且深受已经相当过时的传统影响，用的是一把“马诺·奈特罗”，一种左手使用的匕首。这场搏斗以圣阿布罗对某次还刺的误判而告终：他刺中了卡佐的大腿，可卡佐却刺穿了他的耳朵。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卡佐可以同样轻松地刺穿他的眼睛。圣阿布罗接受了失败，可他的副手却不肯认输，因此他和卡佐的副手再次开始了决斗。不久以后，旁观者也开始了捉对厮杀。卡佐和圣阿布罗却偃旗息鼓，看着这场混战，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喝干了好几瓶红酒。

圣阿布罗后来承认，他不是真的很关心妹妹的贞节问题，只是父命难违。他和卡佐握手言和，互相道别。他们保持着友谊，直到圣阿布罗过世为止——他在杀掉那个令他妹妹难产而死的男人后，因所受的伤势过重而亡。

娜伊瓦·达佐·崔沃·埃博瑞纳索。阿布芮尼安的萨拉尔弗公爵和遥远的霍苏国某个交际花所生的女儿。娜伊瓦遗传了她母亲那双乌黑的杏眼。她的味道也像杏仁，还有蜂蜜和橘子。她母亲在公爵死后失了宠，但公爵曾送给她一处埃微拉附近的宅邸。卡佐初次遇见娜伊瓦时，她正在葡萄园里，光脚咯吱咯吱地踩着落地的葡萄。她世故而又放纵。她深信自己被流放到了世界的最远端，而他则深信她和他在一起时，就比往常容易满足。他还记得她被阳光照耀的大腿，触感火热，那声几近轻笑的叹息。她在某天突然消失，一句话都没留下。传说她回到了阿布芮尼安，像她母亲那样成了交际花。

拉切·佩卡萨·达奇·萨拉托蒂。头一个暗示说娜伊瓦不比有教养的妓女好多少的男人。卡佐拨开他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肺，他用力过于猛烈，以至于卡斯帕剑把那人刺了个对穿。拉切是卡佐头一个处心积虑想杀死的人。他没能成功，但对手却因为决斗而终身残疾，需要借助拐杖才能蹒跚行走。

奥丝姹。苍白胜雪的肌肤，甚至在火光下都如此洁白。琥珀色的头发凌乱得令人惬意，滚烫的脸颊就像拂晓的百合花那样红扑扑的。对她来说，手指交缠比接吻更可怕，在她心目中，双手的碰触显得如此危机重重。

她是那么笨拙、热情、胆怯和内疚。但她很快乐，总是很乐观。

爱情陌生而可怕。卡佐本以为在娜伊瓦之后，他能够躲开它。追求的过程令人愉悦，性更是充满乐趣，可爱情——噢，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幻觉而已。

或许他仍然相信爱情，或者说一部分的他相信。可若是这样，他又为何要和奥丝姹手指交缠，直到她信任他，直到她抛开恐惧、怀疑和不自信，明白他对她的关怀发自真心为止？

埃克多。这当然不是那个人的真名：它只是“锋利”的意思。很久很久以来，第一位让他的实力真正承受考验的剑客。

女公爵和另外几人正在房间的另一侧玩着牌，可他发现他们的声音变得仿佛鸟鸣，婉转动听，却无法理解。然后，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人正站在他身边，而那些悦耳的噪音中最响亮的应该就是对他说话的声音。

他抬起头，发现那是尼尔爵士。卡佐咧开嘴，举起了瓶子。

“你的脚怎样了？”尼尔问。

“我得说它这会儿不痛。”卡佐欢快地回答。

“希望如此。”

“你看，是女公爵大人叫我不要痛的。”卡佐解释完，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大笑了好一阵子。

奇怪的是，尼尔似乎没被逗乐。

“怎么？”卡佐问。

“我对你的勇气和剑术非常敬佩。”尼尔开口道。

“你是应该敬佩。”卡佐告诉他。

尼尔愣了一下，点点头——与其说是回答，倒不如说是回应自己——然后续道，“我的责任便是保护安妮，”他说，“保护她免受任何伤害。”

“噢，这么说，应该是你跟埃克多打，呃，不是我。是吗？”

“本该是我才对，”尼尔平静地赞同，“可我当时必须和女公爵就她拥有的人手和我们能得到的数量进行磋商，而且不幸的是，我没法同时身在两地。而且她被袭击的那个时候，我如果在她房间里就太不合适了。”

“那时没人在她房间里，”卡佐说，“就是她几乎被杀的原因。也许是该有人在房间里陪着她，无论‘合适’与否。”

“你没陪着她？”

“当然没有。你以为我为什么没穿衣服？”

“事实上，这就是我的问题。你寄宿的房间和定好的不太一样。”

“是啊，”卡佐说，“但我是跟奥丝——”他停了口，“这真的不关你的事。”

“奥丝姹？”尼尔透过牙缝吸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可她正是那个应该在房间里陪着安妮的人。”

卡佐用一条手臂支撑着自己起身，目光与骑士交会。“你在说什么？你是想说宁愿让她们俩一起死？埃克多把守卫全都杀了。如果我不在附近，你觉得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尼尔说着，揉搓着额头，“我没想冒犯你，只是想弄清楚为……弄清楚出了什么事。”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骑士顿了顿，面孔拉长到滑稽的程度，“卡佐，要保护某个你爱的人是非常困难的。这点你明白吗？”

卡佐突然很想用剑指着这个骑士。

“我明白得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本想再补充几句，可尼尔的眼睛里的某些东西告诉他，没有这个必要。于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一起喝一杯吧。”

尼尔摇摇头。“不。我要忙的事太多了。可还是谢谢你。”

他转身离开，留下卡佐去面对更加丰富多彩的回忆和想象，还有迅速到来的梦境。

尼尔辞别卡佐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洁之感。他从初次碰面起就怀疑这个维特里安人和安妮有某种关系：他想起了安妮过去的名声。她母亲把她送去维特里安的修女院，根本就是因为她和邓莫哥的罗德里克处在某种微妙的境地时被抓了个正着。

因此，在结伴旅行了这么久之后，公主和剑客之间发生过什么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尼尔不会为此谴责卡佐：他本人就曾和王国的某位公主产生了不恰当的情愫，而且他的出身还不如这个维特里安人。

但他非问不可，不是吗？

尼尔还是不喜欢这样的角色。他不适合去询问成年男人的动机，去操心谁和谁在床上赤诚以对。这不是他想要关心的事。这让他感觉很老，就像别人的父辈。事实上，他和卡佐差不多同龄，比安妮也大不了几岁。

他想起了女王的护卫依伦，她曾警告他不要爱上玛蕊莉，说爱上她就会害死她。当然了，依伦说得对，只是她弄错了人。他爱的是法丝缇娅，而法丝缇娅已经死了。

他突然非常想念依伦：他不太了解她，每次对话时，也多半是她帮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但安妮需要依伦那样的人，那样不容置疑而且能力出众的女性。某个能凭借匕首和警句保护她的人。

可依伦在保护王后时死去，再也无人接替她的位置。

他顺路去探望安妮。女公爵把她转去了另一个房间，尽管尼尔不记得这番变动背后的目的，但他很肯定，这会让她的处境更安全。

他发现安妮显然已经睡了，奥丝姹就坐在她身边。女孩看起来好像大哭过一场，看到他时脸颊还红得发亮。

尼尔走进卧室，尽可能放轻步子，来到房间的另一侧。奥丝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在睡觉？”

“对。女公爵大人给她的酒好像很管用。”

“很好。”

奥丝姹咬着嘴唇，“尼尔爵士，可以的话，我想跟你谈谈。有些事我必须坦白。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可不是主教，奥丝姹女士。”他说。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们的保护人。但恐怕我是在安妮最需要我的时候抛弃了她。”

“真的吗？你觉得你能阻止那个杀手？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办法？”

“我有把匕首。”

“刺客干掉了两个拿着剑的男人。我不觉得你会有比他们更好的下场。”

“可我总该试试啊。”

“还好你没有试。我也不在场，奥丝姹。我们都该庆幸卡佐碰巧在附近。”

奥丝姹支吾起来，“他不是……碰巧……在附近的。”

“毫无疑问，这是诸位圣者的指示，”尼尔温和地说，“我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一小滴泪水在奥丝姹的眼角涌现，“太多了，”她说，“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尼尔本以为她会立刻泣不成声，可女孩却用袖口擦干了眼睛。

“可我不该这样，对吧？”她说，“我会陪着她，爵士大人，从现在起，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分心。她睡的时候我也会保持清醒。就算我死前能做的只有尖叫一声，至少我死时不会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尼尔露出微笑，“你对她真忠诚。”

“才不是，”奥丝姹说，“我根本配不上这个词，真的——我只是个女仆。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双亲，除了她的友情之外一无所有。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不会再犯了。”

尼尔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不要羞于提起你的出身，”他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我的血管里也没有高贵的血统，可我出生在善良可敬的家庭。没人能要求更多了。也没有人——无论他们身世如何——能在拥有爱戴他们的忠实朋友之后还不知足。你确实很忠诚，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而且你很优秀，奥丝姹。狂风和暴雨足以消磨磐石，而你曾经历过接连不断的风暴。可你还在这儿，还跟我们在一起，尽管疲惫不堪，却仍能为你的所爱而战。”

“别为了毫无意义的事牺牲自己。只有向绝望低头才是真正可耻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奥丝姹虚弱地笑了笑。她又开始了抽泣，但脸色依旧镇定。“我相信你，尼尔爵士，”她说，“感谢你宽厚的话语。”

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放下手。他觉得自己又变老了。

“我会等在门外，”他说，“需要的话，叫我一声就好。”

“感谢你，尼尔爵士。”

“还有你，女士。而且无论你发过什么誓，我希望你现在就去睡觉。我不会睡着的，我向你保证。”

安妮从难以理解的骇人梦境中醒来。她躺在那里，气喘吁吁，凝视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相信那些失落的回忆是最温和的噩梦。

随着梦境消散，她也辨认出了身旁的环境。她待在从前她和姐姐称之为“洞窟”——因为它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相当宽敞，而且奇形怪状。她以前从没在这个房间里待过，可她很小的时候，她们都在这儿玩耍，假装它是个司皋魔的巢穴，里面可能藏着财宝，当然了，还有巨大的风险。

大概是姑妈艾黎宛把她转移到了这儿，为的是避免再遭暗杀的危险。她担保这儿没有秘道，不会有人借此取她的命。

奥丝姹背靠在一张近旁的躺椅上，头部仰起，嘴巴张开，发出令人安心的轻微鼾声。几支点燃的蜡烛散落在四处，壁炉里燃烧着很小一堆火焰。

安妮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这房间里有这么多躺椅和床榻。略微深思之后，她觉得自己并不真的想知道艾黎宛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会进行何种娱乐。

“你觉得怎样，我的小李子？”一个模糊的声音问道。

安妮稍稍吓了一跳，然后她转过头，坐起身来。她看到了艾黎宛，后者坐在板凳上，正在研究小桌子上的一堆牌。

“我的胳膊痛。”安妮说。的确如此：在扎紧的绷带下面，她的手臂随着每次心跳而悸动。

“我马上就让埃尔西恩来为你诊察。他向我保证，伤势痊愈的时候，你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受过伤。你腿上的伤就重得多了。那是怎么回事？”

“中了一支箭，”安妮回答，“在邓莫哥。”

“你真是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啊，不是吗？”

安妮虚弱的笑声里伴随着咳嗽。“已经够让我知道冒险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了。”

艾黎宛露出她神秘的浅笑，又发给自己另一张牌。“它当然存在，我的小鸽子，就像诗篇、英雄史诗和悲剧一样。它只是不存在于现实生活里。现实生活里，我们有恐惧，麻烦，以及性爱。只有把生活当故事来讲述的时候，生活才会变成冒险。”

“这正是我想说的，”安妮说，“我不觉得我以后还能读得进那种故事了。”

“也许吧，”艾黎宛回答，“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你都得过段时间才能有这种机会了。不过，亲爱的，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能不厌其烦地重新考虑一下。”

安妮笑了。“嗯，我也这么希望，艾黎宛姑妈。所以告诉我，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可怕？不。你年轻的骑士对你年轻的剑客提了几个关于他决斗时装束的问题。”

“我猜他是在隔壁，跟奥丝姹在一起，”安妮咕哝道。她小心地瞥了她的朋友一眼，可后者平稳的呼吸声仍在继续。

“我猜也是，”艾黎宛答道，“这让你心烦了？”

安妮思索片刻，脑袋歪向一边。“一点也不，”她回答，“她和他怎样都没关系。”

“真的吗？”艾黎宛说着，口气里带着古怪的轻快，“你真慷慨啊。”

安妮对她姑妈露出希望结束这个话题的神情。实际上，她对这件事并不开心。奥丝姹和卡佐赤裸身体，几乎肯定是在做那种事，且和她只有一墙之隔，这让人觉得——噢，很失礼。

但卡佐的出现仍旧是件幸事。又一次。有人会为了保护她，光着身体冲过来和敌人搏斗，特别是当时那人的心思完全在另一件事上，这的确令她高兴。她和卡佐初遇时，就深深误解了他：她本以为他牛皮烘烘，满嘴大话，而且是个无可救药的浪荡子。最后那点倒是没错，而且她之所以为奥丝姹担心，也是因为他可能真的是个花花公子。

可他却是她们忠实的保护者，他如此坚定，令她开始相信他的内心或许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缺乏责任感。如果初次碰面时，她就能猜到这点……

她发现现在艾黎宛盯着的不是牌，而是她。她的姑妈笑得更欢了。

“怎么？”她说。

“没什么，小鸽子，”她把目光转回那些牌，“无论怎么说，奥丝姹都心烦意乱得要命。她整晚没睡，一直在看护你：等我来了以后，她才肯睡下。尼尔爵士就在门外。”

“能告诉我，他和法丝缇娅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安妮问。

艾黎宛轻轻摇头，“没什么奇怪的。没什么糟糕的，也没什么理所应当的。我们就说到这里，好吗？这样会比较好。”

“我看到她了。”安妮说。

“看到谁？”

“法丝缇娅。在我的梦里。她警告我有刺客。”

“她会的，”艾黎宛的口气丝毫不带嘲讽的意味，“她一直爱着你。”

“我知道。我真希望自己上次见她时对她好些。”

“不留遗憾的唯一方法就是永远待人为善，”艾黎宛说，“我想象不出被迫过那种生活的情景有多可怕。”

“可你一直待人为善啊，艾黎宛姑妈。”

“呸，”她说。接着她瞪大了眼睛，“噢，快看！这副牌预测出今天会有好消息。”

安妮听到走廊里传来靴子的踩踏声，她手臂上的汗毛突然根根竖立。

“什么消息？”她问。

“一位你钟爱的亲人会带着礼物来见你。”

门上传来轻叩声。

“现在你可以会见客人吗？”艾黎宛问道。

“那是谁？”安妮问道，语气中带着迟疑。

艾黎宛摆弄着手指，笑出了声。“恐怕我没法算得这么详细。”她说。

安妮把身上的晨衣拉得更紧。

“进来吧。”她大声道。

房门吱呀呀地打开，一具高大的男性形体出现在那里。几次心跳过后，安妮才认出他来。

“阿特沃堂兄！”她喊道。

“你好啊，我的小软毛儿。”阿特沃回答。他走向床边，握向她的手。他灰色的双眸一如既往的严厉，但她敢说他很高兴见到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小软毛儿”了。她还记得这个昵称是阿特沃给她取的。她八岁那年，他发现她躲在马厩的一大堆马鞍后头。她不记得当时自己在躲什么了，印象里只有阿特沃堂兄有力的双手将她高高举起……

有东西撞入眼帘，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特沃现在只有一只手了。右手原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包扎过的残肢。

“你的手怎么——噢，阿特沃，真抱歉。”

他抬起断臂，看了看它，然后耸耸肩。“用不着。这是士兵的宿命。只失去这些已经很幸运了。我还有另一只手，还有眼睛能看见你，所以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的很多手下失去了一切。”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安妮说，“发生了这么多……”

“我知道的不少，”阿特沃说，“我知道你父亲和你姐姐的事。艾黎宛本来打算告诉我剩下的那些的。”

“可你呢？你去了哪里？”

“在御林的东部作战，对抗——”他顿了顿，“某些东西。刚开始这事看起来很重要，可我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绝对不会踏出森林半步。然后我就听说了罗伯特在伊斯冷干的那些事，我觉得我应该去确证一下。”

“我叔叔罗伯特已经疯了，我想，”安妮说，“他囚禁了我母亲。你听说了吧？”

“嗯。”

“我决定尽我所能让她得到自由，并且夺回王位。”

“噢，”阿特沃说，“也许我能帮上点儿忙。”

“你能的，”安妮说，“我盼望着你这么说呢。真的，我不太了解怎么打仗，我的同伴们也一样。我需要一位将军，堂兄。”

“这样的话，很荣幸能为你效劳，”阿特沃回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他脸上笑意更盛，然后爱怜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当然啦，我把军队也带来了。”

第十三章　梭尼图

灰白的晨光洒入山谷时，斯蒂芬和宜韩正朝着河边飞奔。他们发现那些马匹根本不适合骑乘：它们时而弓身，时而人立，根本无法驾驭，他们只好牵着坐骑前进。

大地在斯蒂芬的靴底颤抖，毫无理性的病态恐惧正威胁要占据他的心。仿佛一切都太过喧闹，太过明亮，而他想要告诉所有人，他需要的只是休息，短短一天就可以。

宜韩也一样脸颊涨红，两眼圆睁。斯蒂芬很想知道田鼠听到鹰啸时是否也是这种感觉：还没看见猎食的老鹰，恐惧就渗入了它们的骨髓。

他不停地回头，就在他们来到果园底部时，他看到了它。

修道院在小山上耸立，略带琥珀光泽的铅灰苍穹映照出它优雅繁复的线条。一道古怪的蓝紫色光芒在钟塔最高处的某个窗口闪烁：斯蒂芬觉得自己的脸暖洋洋的，仿佛在注视着太阳。

一片怪异的雾气环绕着建筑的底部升起，起先斯蒂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升腾的烟雾，直到他受圣者祝福的双眼辨清细节为止：油灯般浑圆、甲虫般碧绿的双眼，张开的口中展露的牙齿，沿着塔身盘旋而上的长而有力的躯体。

其余的一切都逐渐隐去：宜韩催促他继续前进的话声，山脚的人们疯狂叫喊，还有远方的声声钟鸣。唯有那怪物依然如故。

可用“怪物”这个词并不恰当。狮鹫是种怪物。尤天怪，罗勒水妖，这些都是怪物，是来自古早年代，却莫名地重返世间的造物——重返这个原本坚信自己与疯狂无缘的世界。可斯蒂芬的整个心灵都在尖叫：它们之间的差别并非程度，而是本质。它并非怪物，而是神明，一个受诅咒的圣者。

他的膝盖一阵颤抖，随即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它的双眼转向了他。他们的目光穿越四分之一里格的距离交汇在一起，斯蒂芬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了人类已知情感的东西，他的身体无法将之容纳，更别提理解了。

“圣者啊，”宜韩说，“圣者啊，它瞧见我们了。斯蒂芬——”

宜韩想说的话被再度亮起的蓝紫色光芒打断。这回它不再将自己局限在某一道窗口里。相反，它从这座庞大修道院的每个角落喷涌而出。那光辉亮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德易院骤然不见，被常人无法直视的闪烁半球所取代。

“佩尔主教！”斯蒂芬听到宜韩惊呼道。

《对维特里安词汇“梭尼图”的观察报告》

它有个非常精确的定义，“被雷霆震聋”。在黑霸时代，这种定义细致的词语是很罕见的：它包括了动词“被……震聋”（伊西苏顿）和名词“雷霆”（图纳鲁斯）。它暗示着被雷霆震聋的现象频繁得足以发明出一个词语来。难道从前打雷的现象比较常见？或许不是那种自然界的雷霆。但诸位圣者和上古神灵交战期间应该比现在要吵闹得多……

第一道音波的巅峰给他的双眼带去了苦痛和恐惧的泪水。然后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但还能感觉到迎面吹来的狂风。等其余的感觉恢复之后，斯蒂芬抓住宜韩，把他推倒在地，就在这时，第二轮冲击也席卷而来，横跨整个地平线的砂石和热浪削平了树木高处的枝干，令着火的嫩枝向他们潮涌而去。

宜韩的嘴在动，可周围除了仿佛世上最大的铜钟发出的绵长钟鸣声之外，别无声响。

梭尼图，“被雷霆震聋”。梭尼菲得索姆，“我被雷霆震聋了”……

斯蒂芬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目光投向修道院先前所在之处。如今他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烟云。

他最先惋惜的是那些书，那些珍贵而无法替代的书。然后想到了那些自愿牺牲的人们，一股内疚在他心中奔涌而过。

他抬起手去碰触自己的双耳，想知道自己的耳鼓膜是否已被震破，听力的丧失是暂时抑或永久。脑中的嗡鸣声如此响亮，令他头昏脑涨，双眼看到的世界也显得虚幻不实。他想起自己在圣德克曼巡礼期间的情景：他的感官被接二连三地剥夺，直到完全变成行尸走肉为止。还有一次他似乎死去了，但他虽不能看见生者的世界，却能感受和聆听它。如今他又一次被推向世界之外——虽然只是少许越界——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他皱皱眉，然后想起了伙伴们都以为他已经死去的那个时刻。他曾经看到一张脸，一张女性的脸，有红色的头发，可容貌却可怕得无法直视。

他怎么会忘了这一幕呢？

为什么他现在想起来了？

晕眩感淹没了他，而他再次跪倒，开始呕吐。他感觉到宜韩的手按在他背后，斯蒂芬为自己像野兽般四肢着地而羞愧，却对此无能为力。

随着呼吸减缓，他感觉好些了，但紧接着又发现，那股震颤回来了——在他手掌和膝盖下的大地的颤抖。他的头脑，一向灵活的头脑，花了片刻才弄懂身体一直想告诉他的那件事。

他颤巍巍地转身站起，再度望向德易院。

可是除了烟雾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这没关系。他能感觉到它的到来。无论主教施放出了怎样骇人的力量，都不足以杀死那只龙蛇。

他颤抖着抓住宜韩的手臂，把他拉向马匹。那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之一是个穿着暗橙色牧师袍的年轻人，长着硕大的圆鼻子，绿色眼眸，若是他的脑袋更大些，那双耳朵会显得比较顺眼。斯蒂芬认出另一个人是名叫衡内的猎人。他又老了些，大概有三十岁了，一张被日头晒成褐色的面孔和满口碎牙。在斯蒂芬的记忆中，他既能干又直爽，待人粗野却友善。

眼下他们都被自己失去听力的事实弄得心烦意乱。

斯蒂芬挥舞双手，吸引他们的注意。接着他做出抚摸地面的样子，又指向身后德易院的位置，接着他摇头表示“不”，再指向那些马匹。另一名修士早已明白过来，衡内也急忙点点头，翻身上马，用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或许是因为同样被剥夺了听力，那些马似乎不如从前那么暴躁了，相反，它们很愿意离开。骑上马背之后，斯蒂芬没法通过大地感受到龙蛇，但他非常确定它正在逐渐逼近。肯定是顺着气味找来的，他想，就像猎犬，又或许它运用的是某种从未载入典籍的能力。他真希望自己先前能学得更认真些。

他们策马穿过笼罩着怪异静谧的森林，斯蒂芬他脑中思索着所有提及这种生物的传说，可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那些用剑和长枪对抗并击败龙蛇的骑士故事。如今龙蛇就在远方，看上去是那么难以置信，所以斯蒂芬只好得出这样的结论：就算那些故事有任何真实的成分，里面所谓的龙蛇也只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东西的小号亲族而已。

他还能想起些什么？

它们居住在洞窟或深水中；它们囤积金子；它们的血液剧毒无比，但自相矛盾的是，这种血液在恰当的环境下又能转化为神奇的力量。它们和龙很相似，但龙应该是有翅膀的。

而且龙蛇并非愚蠢的野兽。龙蛇应该拥有言谈的能力，还有狡诈惊人、永远在滋生邪念的头脑。据说它们能够施展魔法，他能想起的最古老的文字中暗示它们和司皋斯罗羿之间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他又想起了一幅雕刻，上面的图案是手攥巨大角蛇的荆棘王。下面的说明是——

是——

他闭上双眼，画面浮现。

温卡托·安拜姆。“龙蛇征服者”。

所以他该做的就是找到荆棘王，然后就能拯救他们。

斯蒂芬为此大笑起来，可却没人听得见。不过宜韩大概以为他很痛苦，因为他的眼神显得前所未有的担忧：眼下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本领。

半个钟头之后，他们来到了低处的一片白桦林，然后横穿满是车辙的国王大道。拂晓的空气新鲜而清爽。远离龙蛇后，马匹也平静到了可以驾驭的程度。

斯蒂芬认为他们大体上是在朝北方前进，路线与易河平行，而河道应该就在他们的右方。地势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潮湿，最后马儿们开始在静止的水中艰难前行。树木开始稀疏，蕨类和香蒲却长到一人多高，遮蔽了前方狭窄的路面——在斯蒂芬的眼里，它也就是一条野兽踏出的小径而已。

最后衡内带领他们来到略高的地面，还有一条看起来有许多旅人走过的小路。他催促马儿小跑起来，在踱步和快步之间变换着速度，约莫一个钟头之后，他们突然来到了一小丛房屋前面。

斯蒂芬觉得它不像是村庄，反而更接近某种大型农场，而且很显然已经遭到废弃。猪舍崩塌成一堆破破烂烂的粗木栅栏；最大那栋房屋的雪松屋顶上千疮百孔。穿透坚硬泥土的野草早已枯死，院子周围留有积雪的痕迹。

衡内骑马绕过这一切，跑向略微隆起的山丘下面，来到一条涌动的河流边。它细得简直不像是易河。他下了马，走向悬挂在两棵树之间、盖着油布的某样东西。有那么片刻，斯蒂芬唯恐他拉开油布后，会有一具尸体暴露出来：他曾听过某些山里的部落就用这种仪式来令死者安息。

事实上，他弄错了那东西的尺码：那是一艘用绳子悬起的小艇，系绳索的位置正好高过艾睿树上最高的一根水位线。它看起来状况良好，而且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

但不包括他们的马。

衡内安排他们除下挽具和马鞍，把它们放进船里。这就很明显了：易河流向北方，这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但在维森城那里，它会汇入白巫河，流向西面的伊斯冷。如果他们能找到合适的船只，或许能从维森逆流而上，但在途中某处，他们必须找到新马匹，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才能到达巴戈山。而且这么一来，也就不用考虑修理船只的问题了。

他们做完这些，爬进船里。衡内走向船舵那边，宜韩和另一名修士抄起了船桨。斯蒂芬看着马儿们，而它们只是好奇地注视着众人顺流而下。他希望它们能聪明一点儿，在龙蛇到来之前四散逃开。

他拍拍宜韩，做出划船的动作，可这小个子男人却摇摇头，指着装有古籍和书本的包裹。斯蒂芬点点头，用细绳把它们扎紧，以免小艇倾覆。等他做完这些之后，他伸手蘸了蘸冷得像冰的河水。这儿和群山间的源头相隔不远。

他觉得自己感觉到了龙蛇造成的轻微震动，但他不能肯定。正当他看着船首分开河水时，几瓣雪花开始飘落，落在湍急的河面时便消失不见，连些许的波纹都不曾留下。

这些看起来大有深意，可他太累了，累到无力去细究。

他好想知道薇娜怎样了。还有埃斯帕，还有可怜的易霍克。

他的四肢沉重如岩：动弹不得，就连睁开眼皮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凯普·查文的家里，熟悉的床垫却在柔软的黑色床单的遮盖之下，床边的帘布也是黑色的，但透明的程度足以令他看清帘外那个充满烛光的房间。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朝自己的体内沉去，仿佛变得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肯定在做梦，可他没法阻止梦境，也没法移动手脚或是尖叫。

帘布之外，在他的双眼和烛光之间，有个东西在动：一片黑暗投射在帘布上，绕着床榻走动，那是某个时而是人类，时而是别种存在的形体。某种不比“细小”更大的东西，某种能随心变化之物。他的双眼——他唯一能挪动的东西——追随着它，直到它来到他身后为止。

他没法抬头跟随它的轨迹，却能听见那东西沉重的脚步声，闻到逐渐厚重的空气，帘布也无比轻柔地沙沙作响，最后那阴影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突然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意识到那随着恐惧增长的温暖和刺痛感。感觉就像有某种东西在触摸他，某种柔软的东西。

他抬起视线，看到了她。他的心脏像肺那样膨胀开来，带来异常剧烈的痛苦。

她的头发是耀眼的红铜色，在闭上眼睛后，那无比明亮的色彩甚至穿透了他的眼皮。她的笑容恶毒、淫靡而美丽，而双眼就像色彩无人知晓的璀璨珠宝。集合了这一切的那张脸是如此骇人，又如此艳丽，而他只看了短短一瞬间，便再也无法忍受。

当她朝他俯下身来的时候，他的整副身躯都因陌生的感受而颤抖，她的血肉融化在他身上，就像黄油和蜂蜜，可他仍旧无法动弹。

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爱人，她低声吟唱的话语不似人声，正如她的面貌与人脸的差别。

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他喘息着醒来，或者说，带着喘息的感觉醒来。他发不出声音。

宜韩的脸色和缓下来，衡内也一样。斯蒂芬坐在小艇的后部，手脚又能动弹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重要的事。

“这是哪条河？”他问道。他能感受到那些字眼，却听不见。宜韩看到他嘴唇的动作，露出生气的表情，碰了碰他的耳朵。

斯蒂芬指着河面。他们出发时的那条河或许是条支流，但他们现在却航行在一条颇具规模的河上，两侧还围有坚固的堤坝。

“这是易河还是某条支流？”

宜韩皱皱眉，然后做了个看起来像是“易”的口型。

斯蒂芬坐起身。他究竟睡了多久？

“我们靠近微旯了吗？”他问道，“我们离微旯还有多远？”他做出夸张的口型，可宜韩困惑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恼怒的斯蒂芬打开其中一个捆扎起来的油革包，翻找着羊皮纸和墨水。为这种事浪费羊皮纸很是愚蠢，可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墨水不在他原本以为的地方，等他找到时，河堤旁的房屋已经熟悉得可疑起来。他绝望地跪倒在船上，草草写出那条信息。

微旯村附近有只怪物，一只尼科沃。它住在水里。它非常危险。

他把纸递给宜韩。小个子男人眨眨眼，点点头，示意让斯蒂芬接过船桨。接着他走到船舵边，和衡内说起话来。

或者说打起了手势。等他把斯蒂芬写的那句话给衡内看完，后者却只是耸耸肩。宜韩指了指河堤。

河堤周围，微旯村熟悉的建筑映入斯蒂芬的眼帘。埃斯帕、薇娜、易霍克、莉希娅还有他不到两个月之前来过这里，并在尼科沃的殷勤招待下堪堪生还。

衡内控制小艇转向某个废弃的码头，上岸后，宜韩开始用手势向他解释这件事的重要性。斯蒂芬在河面寻找那头怪物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没有语言，争论也难以进行，可衡内却指向河面，把双手分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接着他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双手尽他所能地张开。在又一段哑剧表演之后，斯蒂芬明白过来，衡内的意思是：无论微旯附近的水里藏着什么，它都不可能有龙蛇那么可怕，而他们最有可能逃脱龙蛇的方法就是沿着河流前进。所以一会儿之后，他们不顾斯蒂芬的警告，回到了水上。

一行人从微旯村的废墟安然经过，没有遇到任何异状。

斯蒂芬又一次想起了埃斯帕和薇娜。他们来找他了吗？薇娜肯定愿意来。埃斯帕或许也会，不过如果他察觉了斯蒂芬对薇娜的感觉，或许就不会来了。不过说到底，他们俩必须服从安妮·戴尔的命令行事，而为了夺回王位，安妮需要手边的每一把刀、剑和弓的助力。

或许薇娜自己跟来了。毕竟她曾经独自去寻找过埃斯帕。话说回来，她很爱埃斯帕，或者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在斯蒂芬看来，这显得有些荒谬。埃斯帕比薇娜整整大了二十岁。她的中年将在擦拭埃斯帕脸上的口水中度过。他会和她生孩子吗？斯蒂芬同样不这么想。护林人在许多方面都十分可敬，但成为好丈夫的那些方面除外。

可话又说回来，斯蒂芬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吗？如果他真的爱薇娜，现在就应该去寻找她，并且渴望待在她身边。如果他想的话，也确实可以。可他对另一件事的渴望更甚：解开那些语言和时间的谜题。

这就是他身在此地的原因：不是因为主教的要求，也不是因为他害怕龙蛇，甚至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阻止任何可怕的存在再度降临世间，而是因为他必须知晓。

他们根本没看到尼科沃。它或许早就伤重而亡；或许它对人类存了戒心。也或许它能感觉到，这些猎物听不见它致命的歌声。

可到了第二天，看到鱼儿浮向水面的时候，斯蒂芬才想到，或许那只尼科沃知道，什么时候逃跑才是最好。

第十四章　作战会议

安妮见过幽峡庄的大客厅很多次。有时它空无一人，她和姐姐们就会溜进去，聆听在黑暗里和高高穹顶的尽头隆隆作响的回音。在其他场合，她见过它灯火通明的样子，各种装饰闪烁生辉，被身穿雅致礼服的爵爷和身披耀眼礼裙的贵妇人们挤得满满当当。

她从没见过它塞满士兵的样子。

艾黎宛找人抬来了一张硕大的长桌，又在一端放上了一张大号扶手椅。

安妮眼下就坐在那里，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努力把名字跟眼熟的那些对上号。她真希望自己早先对父亲的廷臣们多注意一点，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这些男人——全部都是男人，总共三十二个人——回望着她，有些人目光坦荡，还有些在以为她在看自己时便转开了目光。可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打量她，调查她，试图弄明白她的想法。

她正在思索该说什么的时候，阿特沃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可以吗，陛下？”他指着那群人，问道。

“请吧。”她说。

他点点头，抬高了嗓音。

“各位，欢迎你们。”他说。人群中的低语声逐渐消退。

“你们都认识我。我是个普通人，不懂什么长篇大论，特别是在这种时候。现在需要的是刀枪，不是演讲，不过我猜要把刀枪聚集起来，还是得先讲几句话才行。

“在我看来情况是这样的。不到一年前，我们的君主、国王和皇帝遭到谋杀，他的两个女儿也不幸遇难。无论是不是那个黑心的罗伯特干的，我都清楚一件事：克洛史尼有一位王，一位无比正统的君王，而现在王位上的那个是篡位者。就算这些都不提，可他还邀请寒沙人前来访问，又把我们的前王后拱手相让。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们知道，也许不知道，”有个家伙高声回答。他身材中等，长着正朝头顶缓缓撤军的黑发，还有一双令人吃惊的蓝眼睛。“也许只意味着跟寒沙讲和而已。”

“也许乌鸦落在死人身上也只是为了祝福和致敬而已，是吧，肯沃夫大人？我知道你没这么蠢的，大人。”

肯沃夫不情愿地耸耸肩。“谁知道罗伯特有什么打算？护法大人承认了他。也许我们对他的计划了解得太少了。也许他们只是乍看上去很邪恶而已。而且你也得承认——没有冒犯安妮殿下的意思——我们有权力要求一个比查尔斯更好的君王。”

“我想我们都明白你对查尔斯的看法，”阿特沃承认道，“圣者们选择了抚摸他，我相信就连他母亲也同意王位不适合他。但我们还有一位国王的正统继承人，而且她就坐在那儿。”

刚才大多数人都看着阿特沃，这时全都转向了安妮，目光前所未有的尖锐和饥渴。

一个满头惹眼红发，双眸乌黑的健硕男子缓缓起身。

“我能说句话吗，大人？”

“当然可以，毕晓普大人。”阿特沃回答。

“威廉王确实说服朝议会通过了允许女性继承王位的法律。可这种事完全没有先例。从来没人尝试过。事实上，唯一考虑这种情况的理由就是小查尔斯的身体状况。

“根据更古老也更为人接受的法律，如果公认王子不适合登基，王冠就会转到他的子嗣头上，当然了，查尔斯没有子嗣。因此，王冠落在唯一的男性继承人罗伯特头上也就相当合理了。”

“是啊是啊，”一个面有菜色的男人愤愤地打断他的话。安妮记得他是迪奥瓦德的总督，“可毕晓普大人，你忘了一件事：我们质疑的不光是查尔斯，还有罗伯特。这点上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的确，”毕晓普承认，“可肯定有人会觉得，与其让不知人事的女孩做国王，倒不如让魔鬼留在王位上，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你是说，在魔鬼们自由徜徉的时候？”阿特沃冷冷地问道，“你愿意让城墙内外都有邪恶存在？”

那人耸耸肩。“关于罗伯特的传闻越来越可怕。我甚至听说他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流血。可我们也都听过安妮的故事。护法本人就曾谴责她是个黠阴巫师，修女院的教育把她完全变成了邪恶的化身。

“我们听说她在邓莫哥的那些行为也很……令人不安。”他补充道。

安妮有种古怪的错位感，仿佛她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的进行。他们怎能这样对她评头论足？事情怎么能被曲解到这种地步？

可他们真的曲解了事实吗？她确实去过修女院，圣塞尔修女院。那里教她的也确实是诸如下毒和谋杀之类的内容。这难道不邪恶吗？还有她能做到——做过——的那些事，被叫做黠阴巫术又有什么错？

如果护法是对的，那……

不。

“如果你想指控我什么，毕晓普大人，请您直接对我说，别做这么不体面的事。”安妮听着自己的声音，突然觉得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她此时正坐在那张临时代用的宝座上，倾身向前。

“难道因为维吉尼亚·戴尔能操纵圣者的力量，她就是个黠阴巫师吗？”她续道，“关于那个指控我的人，赫斯匹罗护法——事实上，我有证据：能证明他和那些参与异教仪式，并在过程中实行残酷谋杀的教士们是一丘之貉的书信。如果你们听过邓莫哥的事，就该知道把男人、女人和孩子钉在木桩上，把他们开膛破肚的人不是我。”

“通过对那些无辜者的鲜血施法，以此唤醒可怕恶魔的人也不是我。反而是我和我的同伴阻止了他们和那场令人憎恶的祭典。所以也许，毕晓普大人——还有你们所有人——噢，也许我真是个黠阴巫师。也许我真是个恶人。可要这么说的话，这儿就根本没有好人了，因为护法和他手下那些教士侍奉的显然并非圣洁的圣者们。

“我的叔叔罗伯特也一样。他会把我们的国家拱手让给你们能想象到的最邪恶的势力，而且你们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她靠回椅背，在接踵而来的片刻沉默中，发觉自己井喷的自信开始动摇。可接下来，她认识的另一个人——塞布兰德·哈尔基德，戴尔拉斯的边疆总督——响亮地咳嗽了一声。

“这位女士很有口才。”他向所有与会者说道。这个身材瘦削的老人伫立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生长在海岸峭壁顶上的古树，一棵饱经狂风吹拂和海水洗礼的橡树，木质坚硬如铁。

“我承认自己很早就怀疑女人无法执政，”他说，“因此我出言反对威廉的计划和朝议会的决议。可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明白那些黠阴巫术和圣者之类的话有什么意义。我只相信待在我的剑里的那位圣者。”

“我这辈子都在盯着露河对面的寒沙。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边境纷争，绝不能看着威廉的老婆嫁给一个寒沙人，更不会让任何一个寒沙人坐在伊斯冷城的夜壶上。罗伯特肯定是疯了，才会去跟瑞克堡家族做交易，这在我看来已经足够证明威廉是对的，克洛史尼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这个女孩儿身上。

“我想她的姐妹和威廉在同一天被谋杀不是什么巧合，你们说呢？”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无人回应他的挑战。“没错，黑心罗伯特是在扫清他登基的道路。”

“我们可不知道，”肯沃夫提醒他，“也有可能是她安排了这一切。”他指着安妮。

这话就像一支利箭，刺穿了她。

“你……刚才……说什么？”她呼吸困难地说。

“我没——我只是说，女士，就我们已知的事实——我不是真的想指控……”

安妮奋力站起身，立刻感受到了手臂和双腿传来的强烈痛楚。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的眼睛，肯沃夫大人，我会告诉你，我和我家人的死毫无干系。光是这想法就让我恶心。我被同一群凶手追着跑遍了半个世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再去当面指控我叔叔，看我和他谁更能坦然面对你。”

她只觉耳中传来某种水流声，接着听到身后某处传来恶魔般的尖笑。

不，她想。难道这么多人都没法保护她？也许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坐了下来，奥丝姹正要把水递给她。而且她觉得自己好像漏听了什么。每个人都带着关注的神情看着她。

“——在邓莫哥受的旧伤未愈，又于三天前的晚上在幽峡庄遇刺，”阿特沃在说，“她已经很虚弱了，像肯沃夫大人这样可耻的诽谤者对她更没有好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我根本没有——”肯沃夫叹了口气，“我道歉，殿下。”

“我接受。”安妮冷冰冰地说。

“既然这事解决了，”阿特沃说，“我们还是继续说正题吧？大人们，塞布兰德总督大人说的没错，不是吗？”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确信自己该这么做才到这儿来的。我对这种争吵不仅熟悉，甚至很了解它的根源。我也知道我们没时间做这种事了。各位大人，我的建议如下：你们每个人都说说——用简单易懂的王国语——等女王陛下登基后想要什么好处。我想你们会发现她对待盟友既公平又慷慨。我们先从你开始吧，毕晓普大人，劳驾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对安妮来说就像噩梦。大多数要求都让她一头雾水：噢，她听是能听懂，却不明白有什么重要的。比方说，罗格维尔总督就要求减征黑麦的交易税，而阿特沃建议她予以拒绝，用朝议会的席位作为代替。毕晓普想在皇室家族里谋个头衔和职位，并且能够世袭。这点——又是在阿特沃的吩咐下——她同意了。

事情继续进行着。安妮觉得自己如同女王的短暂时刻已经消失不见，她又变回了那个没做完功课的小女孩。在她看来，她简直把阿特沃当成了国王，再想想她姑妈说过的那些关于“可靠的亲属”的话，这并非杞人忧天。

可她也知道，只凭她自己绝对没法把战争这么复杂的事弄得井井有条。

事情暂告一段落，但只是因为阿特沃声称天色已晚，众人该休息了。艾黎宛为来宾准备了娱乐节目，可安妮谢绝了，她派奥丝姹去厨房拿了些汤和酒来，然后回到了她的房间。

尼尔·梅柯文跟着她。

“你能听懂他们那些要求吗？”两人刚刚坐下，她便问道。

“恐怕不多，”他承认，“在我们那边，战争要简单得多。”

“这话怎么说？”

“我的家族侍奉费尔男爵。他指挥我们作战，而我们奉命行事，一向如此。谢天谢地，没这么多麻烦事。”

“我还以为我得做一番演讲，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有为王位而战的荣耀，然后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她叹了口气。

尼尔笑了。“对一场战斗也许管用。可战争不行，我想。还有，我了解的大都是战斗。要知道，我觉得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可还不够好。”

“不，至少现在够好了。我想，要别人冒生命危险去作战是一回事，可要他们把家人，土地、野心和梦想都拿来冒险……”

“大多数人都只是太贪婪而已，我想。”

“这话没错，”尼尔赞同，“可事实在于，我们很有可能会打输这场仗，而且他们都很清楚。我希望他们对陛下您的忠诚足以让他们接受这种风险，可——”

“可他们不能。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幌子，对吗？”

“也许吧，”尼尔承认，“对其中一些人来说，甚至是其中大部分。可如果你获胜，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女王。这样一来，你甚至能让阿特沃或者别的什么人辅佐你做出所有重要的决定。可我不觉得情况会是这样。我想你依靠他们，只是为了等到自己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安妮俯视自己的膝盖。

“这些我从来都不想要，你知道的，”她无力地说，“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那不是你的选择，”尼尔说，“以后也不会是。我觉得从来就不是。”

“我知道，”安妮说，“妈妈曾想跟我解释这些。可我不明白。也许我现在仍不明白，但我已经开始明白了。”

尼尔点点头。“的确，”他说，“我为此感到遗憾。”

第十五章　伏击

进入哈喇族窑洞后的半个钟头里，薇娜就失去了理智。

埃斯帕早就发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接着她突然开始呼吸困难，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她重重地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全身颤抖，用力揉搓自己的双肩，想让呼吸平复。

他没理由责怪她。洞窟已经成了停尸间，同这里尸横遍地的情状相比，埃斯帕从前的所见所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躺卧的死尸在鲜血之河的两侧筑起了高堤，事情的经过一目了然：龙蛇一路前进，史林德从两边纵身扑上，以徒手和牙齿撕扯它的厚厚甲壳。没被碾碎的史林德们都死在了它的剧毒之下。

当然了，他们没有全部死去：有几个还在动。他和薇娜曾尝试能否救助其中一些，却发现回天乏术，只好尽量避开他们。幸存者中的大多数甚至好像看不到他们，鲜血从他们的嘴巴和鼻孔里倾泻而出。他能从他们呼吸的方式判断出，是他们肺里的东西出了问题。不用说，现在再用瑟夫莱解药已经太晚了。而且他和薇娜需要剩下的药水。

如果他们能碰上斯蒂芬或者易霍克……

“斯蒂芬！”埃斯帕对着空洞的巨穴大喊，“易霍克！”

他们俩可能在任何地方。如果他们在这些死者之中，恐怕得花上几个月才能找到。

埃斯帕把手按在薇娜的肩上。她身躯颤抖，喃喃低语。

“我们……我们不是……”

一次又一次。

“来吧，”他告诉她，“来吧，薇，我们离开这地方。”

她抬头看看他，双眼中的绝望比他的预期更浓重。

“我们出不去了，”她轻声道。然后，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爆发了，“我们出不去了！”她尖叫着，“你不明白吗？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到这里来了！我们到了这里，然后就越来越糟，一切都是，我们……我们不是……”她的声音逐渐放轻，转为一阵毫无条理的哀号。

他握住她的双肩，心里清楚他所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这阵情绪过去。

如果它真会过去的话。

他叹息着在她身边坐下。

“我以前来过这窑洞，”他说，但不确定她是否在听，“这里离城市不远。我们可以——那边应该比较干净。你可以在那休息。”

她没有回答，只是牙关狠咬，双眼紧闭，呼吸的频率仍旧追赶着心跳。

“就这样了。”埃斯帕说。他扶起她。薇娜没有反抗，只是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抽泣起来。

他略微颤抖了一下，踌躇于继续前行还是折返回去，可他突然想到，自己追踪着芬德和一条龙蛇，一路上还带着薇娜，这显得多么愚蠢。的确，他可以把她藏在瑟夫莱人的城市里，可说不定芬德和他的宠物正在那里小憩呢。以他的运气，只要他离开去搜寻那一人一蛇，偷偷尾随的芬德就会立刻出现，再度带走薇娜。

于是他迈开了步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龙蛇钻进了窑洞，它总得出来。埃斯帕知道这窑洞只有三个出入口，这里一个，北面几里格外有一个，第三个就在下一条山脊对面。

他突然有了个可行的计划。

他离开洞窟时，马儿们仍然在外头——而且活得好好的。他扶着薇娜上了“跟头”的背，确信她神志仍然清醒后，便拿起缰绳，牵着两匹马开始，沿着山路蜿蜒前行。

向上前进了半里格之后，他觉得呼吸逐渐放松，尽管天气相当寒冷，护林官却已经开始出汗，步子也有力起来。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为远离了龙蛇沾满剧毒的足迹而已。

但埃斯帕很快发现，原因不仅仅是这样。他再度被生机环绕，生命的流转虽然缓慢，却不至死寂。松鼠在头顶的枝条上奔跑，一群野鹅长鸣着从高空飞过。他看着这一切，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可当它们突然改变路线时，他的心中又生出一丝寒意。

“我们到了，”他说着，敦促魔鬼沿坡而上，前往野鹅群避开的那个方向。“和我想的一样，它就在那儿。”

一个钟头之后，在日落前一小时左右，他们爬到了山脊的顶端。薇娜已经冷静下来，埃斯帕帮她下了马，然后把她安置在一棵大树底下。他不情愿地把马鞍留在马背上，因为就他所知，他们随时都可能需要逃跑。马儿的速度能快过龙蛇吗？时间不长的话，也许可以。

“薇娜？”他双膝跪地，把另一块毛毯裹在她身上。

“对不起。”她喃喃道。话音微弱，听起来状况不佳，却令他心中最强烈的恐惧烟消云散：她的灵魂并未消失。他碰到过这种事：他救过一个被黑瓦夫杀死全家的男孩。他把那孩子交给堡隶城的一个寡妇看护。她努力照顾他，可他整整两年都一言不发，最后在磨坊边的小河投河自尽了。

“那些东西既黑暗又可怕，”埃斯帕说，“要是你没觉得心烦，我才该担心呢。”

“不是心烦那么简单，”她说，“我已经——帮不上忙了。”

“嘘。听着，我准备爬上去看个清楚。你留在这儿，看着魔鬼。如果有东西过来，它会比你先知道的。你能做到吗？”

“嗯，”薇娜说，“我能做到。”

他吻了她，而她不顾一切地回吻。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可他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头。

“我不会走远的。”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他带领薇娜来到的这个区域的石头太多，长不出太多树木。他选择了一株位于某块破碎岩床边缘的皂荚树作为她的瞭望塔。窑洞的第三个出入口的周围一览无余。尽管他看不清洞口本身，可他已经离得够近，等那庞大的蛇状生物出现，他便能看清它的身影。

他望向另一个方向，那边的景色更加清晰。易河蜿蜒穿过一座星罗棋布着牧场与果园的宜人山谷。在大约一里格外的某座小山上，他能看见和斯蒂芬初次相遇时，后者正要前去的修道院的钟塔。埃斯帕上次去那里的时候身负重伤，而且神志不清，要不是有斯蒂芬，他早就死了。

暮色中的山谷看起来安详平和，轻薄的雾气飘过整齐排列的苹果树——它们正在等待春天那滋养万物的亲吻——将山谷包裹其中。

斯蒂芬现在在哪里？或许死了，因为他之前和那些史林德在一起。易霍克没准也死了。

他本该有感觉的，就在他看到男孩们从树上坠落时，本该感觉到某种情感的回归。可他的心在身体里绷得紧紧的，唯一能辨认出的情感就是愤怒。

这应该是件好事吧，他猜想。

夜色渗过厚厚的云层泄漏下来，他眼中的世界逐渐褪色，而更为深邃的气味和声音的王国则在逐渐扩张。冬日的声音十分贫乏：夜枭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叫，风在细瘦的枝条上摩挲着肚皮，还有小爪子扒着树皮行走的声音。

气味则相对更加浅显：浸入冰冷池塘中的树叶，被寒气阻碍生长的根须的气息，从山下牧场传来母牛那带着青草味的粪臭，以及烟气——在山谷里焚烧的山胡桃树和老苹果树的味道，当风转为来自弥登方向时，便会传来满是虫蛀的艾睿树的气味，还有某种更近处的烟味——是橡树，没错，他还能辨认出带着薄荷气息的檫树、漆树和越橘的气味：那些生长在林下叶层的植物。

还有着火的松木。

他竖起耳朵，便听见了火焰的噼啪轻响。就在下坡那里，离他不远。

他悄然爬下树去，屏住呼吸。如果下面有个和斯蒂芬走过同一条巡礼路的僧侣……

这样的话，他们多半早就听到他的声音了。满瑞斯修道院——他们的大多数教士敌人都来自那里——搏斗起来就像疯狂的雄狮，但远不及斯蒂芬的感官敏锐。那些完成了德克曼和满瑞斯两条巡礼路的人是最危险的。

他发现薇娜在酣睡，再次犹豫了片刻，可了解山下那些人的身份的渴望却胜过了对她安危的担心。另外，还有魔鬼在呢：就算它再怎么虚弱，如果有人靠近，它至少也能让对方忙乱一阵子。

他缓缓爬下山坡，每一脚都踏在攀附在岩石与薄土上的灌木丛和小树林里。他并不着急：他估计自己有一整晚的时间。这很好，因为他能够依靠的只有感觉和本能而已。

从他估算的午夜时分又过去了一两个钟头，最后他看到了在某株树干下闪烁的橙色光芒。埃斯帕分辨不清火堆的位置，可能猜出它在哪儿。他明白自己朝东面走了太远，一处断崖令他无法到达想去的位置。

因此他朝着西面，往山顶的方向前进。光点消失不见，但他明白自己该去哪个方向，就在日出前不久，他来到了目的地。

那时的火堆已几乎燃尽，只留几缕火苗。埃斯帕能看到火堆旁有人坐着，还有人平躺着，仅此而已。露营地在他下方大约十二王国码的位置，就在一条又长又浅的岩沟里。

他能找到合适的射击位置吗？角度太糟糕了。

云层已然消散，可天空却没有月亮，只有远方的星辰在徒劳地闪烁。或许等太阳睁开眼睛，埃斯帕就能找到更好的位置。他驻足等待，暗自期望薇娜不会醒来，陷入恐慌。他不觉得她会，可在今天之后……

他脚下的大地隆隆作响。

他听到某块岩石裂开的声音，突然间，一条岩石的溪流顺着山坡滑下。离他不近，却也不远。

他很快听到了岩石的滚动声，沉重的喘息声，闻到了它吐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正如他的预料，龙蛇已经穿过了窑洞，如今正从靠近德易院的那面山坡的洞口钻出。也就是说，它就在他左边大概四分之一里格的位置。

他仍旧看不到它，但能清楚地听到它滑下山坡，朝谷底前进的声音。

“她在这儿。”一个陌生的男声道，带着可笑的北方口音。

“我告诉过你的。”另一个男人答道。

那声音一点儿也不陌生。是芬德，这在埃斯帕的意料之中。虽然骑着龙蛇在开阔地带行动很快捷，可要是你的坐骑钻进了洞里，你就会重新考虑一下了。况且还有那些蜂拥而来的史林德。不，芬德没这么蠢。

龙蛇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芬德就在下面。

这才是重中之重。

埃斯帕伸出手，想找一块岩脊或者树枝，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给他合适的射击位置就好。他欣喜地找到了一块先前没注意到的岩石突起。他小心地——非常小心地——俯卧上去，然后搭箭上弦。

“我们要不要跟下去？”陌生的声音说。

芬德短促地笑了一阵。“圣监会的人不会全部逃跑的。有些人会留下来战斗。”

“和龙蛇战斗？”

“别忘记他们是谁。圣监会的人知道一些非常古老的巡礼路，还有些非常强大的诺力。的确，他们中没人能杀掉我们的小可爱，不过想象一下他们可能使用的诺力吧。”

“噢。所以这次我们还是离远点儿比较好。”

“正确。如果一切顺利，那东西就会消灭圣监会，要是戴瑞格家的男孩在那里，它就会把他给我们带来。可如果那些修士藏了一手……”

他们提及斯蒂芬时，埃斯帕愣住了。

“要是戴瑞格在中途就死了呢？”

“他们和我们一样，不希望他死，”芬德回答，“如果他真死了，那也没办法。”

“他会不高兴的。”

“对，他会的——这显然是沉重的挫折。可也只是挫折而已。”

埃斯帕仔细聆听着，不想放过每一个字。芬德为什么追踪斯蒂芬？像龙蛇这样的怪物要怎么才能“把他带来”？含在嘴里？那什么圣监会又是啥鬼东西？芬德又是在为谁效命？

身影之一翻了翻火堆，火势突然明亮起来，而映射的火光足以让他找到芬德的面孔。埃斯帕瞄准了目标，呼吸缓慢而克制。他能够射中这一箭——这点他毫不怀疑。而芬德，终于，将要死去。

芬德的死也许会留下某些未解的疑问，可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无论跟随他的那家伙是谁，都似乎知道他们主人的身份。他可以用第二支箭射伤他，再留下活口让他回答问题。

埃斯帕就能找到解毒药，治好自己、薇娜和马匹。等龙蛇返回，他还有教会的那支箭在手里。或许斯蒂芬也会跟着回来。

他拉开弓弦。

视野的边缘处有什么在闪烁，一道紫色的光。

芬德也看到了。他站起身。

埃斯帕松开弓弦时，一切都变成了白色。他反射性地闭上双眼，然后听到芬德痛苦的高呼声。他试图睁开双眼，去看……

某种像是拳头的东西砸中了这座山。他的胃部开始不适，接着发现自己趴着的那块石头从身体下面滑开。他在坠落。

他手脚乱挥，试图找到可以攀援的东西，可却一无所获。整整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后，他才撞上某个弯曲的东西，但那东西断裂开来，他的下落还在继续，直到他重重砸到一块巨石上为止。

他睁开双眼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嘴里有尘土的味道，眼睛里全是沙子。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一码外的树木，令他的耳朵嗡鸣不已。他看着自己的手，后者被淡灰色的光照得透亮。

附近有人在尖叫。就是这声音吵醒了他。

他抬起头，可只能看到一堆混乱不堪的植物。全身都在痛，可他说不清自己的骨头有没有断。

尖叫声减弱为刺耳的喘息。

“射得够准的，”他听到那陌生的声音在说，“伤得很重。”

“留心他。”芬德的命令简明扼要。

“是埃斯帕。我他妈太清楚了，而且现在你肯定听不见他过来的声音。”

埃斯帕允许自己露出紧张的笑容。他的弓在下坠时弄丢了，但还留下了短匕和斧子。他咧开嘴，爬起身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几乎令他坐倒，可他强撑着，尽可能深沉地呼吸，等待那阵不适过去。芬德说得对：他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勉强可以——可耳中的嗡鸣会抹去任何悄然接近的人发出的微弱声音。

可他们究竟在哪里？他朝自认为正确的方向踏出一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瞥见了前方闪过的人影，可光芒依旧暗淡不清。

他正要接近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一条前臂更裹住了他的脸。埃斯帕闷哼一声，试图把那人甩开，可自己却已经失去了平衡，面孔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他扭动踢打着，模糊地意识到地面在震颤，接着一张面孔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并非芬德的脸。

易霍克。

男孩把一根手指放上嘴唇，然后指了指。

四王国码外，一堵庞大的鳞片之墙正在林间穿梭。

第三部　归还之书

没有东西会被毁灭，尽管它们时常会被改变。是的，有些东西会失落很久——可世界深处的河流最后都会把它们带回来。

——出自《格兰德·艾特伊兹》，又名《归还之书》，作者佚名。

我探访的每座圣殿都会夺走我的某种感官——触觉，听觉，视觉，味觉，最后是我自身。可最后它们都会归还，而且远超以往。

——出自《特瑞明纳姆抄本》，作者佚名。

第一章　迷宫

艾丽思本想切开那人颅骨下的脊柱，可她累得发麻的双脚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打了滑，匕首的尖端仅仅戳进了对方的锁骨。

那人尖叫着转身。她用残存的意识蹲下身子，堪堪躲过甩来的双臂，但他的靴底却踢中了她的胫骨，痛苦令参差不齐的线条掠过她的视线。艾丽思吸进一口凉气，蹒跚退回墙内。

他并未丢下提灯，两人在血色的灯光中打量着彼此。

他是个大个子——超过六英尺——全身黑色服饰，是篡位者手下的一名夜骑兵。对这样的个头来说，他的面孔又显得惊人地阴柔，长着略微发尖的下巴和浑圆的脸颊。

“婊子。”他咆哮一声，拔出短刀。

他身后有个女孩——约莫十一岁样子——正蜷缩着身子，紧贴墙壁。

艾丽思试着召唤阴影：有时这很容易，就像在脑子里打个响指那么容易，有时又很困难，特别是在已经被人看到的情况下。

阴影没有立刻到来，也没时间这么做了。她呼出一口气，放松双肩，拿着匕首的手垂至身边。

他跟着放松了片刻，她借靠在墙边的机会，用上仅余的气力挥出致命的一击，而空出的那只手趁机狠狠拍向对方的面孔。她把匕首插进他的左腰，然后拔出，清楚地感到它撕裂了血肉。

他再度尖叫起来，用一只拳头敲打她的脑袋。女孩手里的匕首戳刺不停，直到手掌沾满血液，武器脱手。然后她抽身退开，大口喘息，只觉手臂传来怪异的扭曲感。她意识到手臂受了伤——她自己也被割伤了。接着她再度退回阴影里。

虽然受了伤，但那男人并未停步。他步履沉重地尾随而至，而她开始奔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最后来到了通道的入口，跳了进去，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用力拉扯马裤，想弄下一片布块来包扎手臂。可怎么也撕不下来，只好用手按紧伤口，等待着。

她能分辨出转角那边闪耀的火光：他就在那儿，静待着她。

她需要那把匕首来切开布条。而且她没法等太久，要是等到失血过多，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咒骂一声，摇摇晃晃地起身，踏着碎步朝火光走去。

他面朝下躺倒在地，那姿势的某些细节暗示着他并未作假。提灯掉了下来，但没有粉碎：它侧翻在地，灯火摇曳，几近熄灭。她拿起提灯，发现他还弄掉了自己的匕首，至于她那把仍旧扎在他的肋骨之间。

艾丽思努力维持着清醒，捡起那人的匕首，按她早先的计划，刺进他的脊骨。

这一刺引来了楼梯后的一声低呼。然后是一阵呜咽。

那个女孩。她把那女孩给忘了。

“别动，”艾丽思简短地说，“站在那儿别动，要不我就像杀掉他那样杀掉你。”

女孩没有回答：她继续抽泣着。

艾丽思摆正提灯，割下一根布条，系成止血带，然后坐在地上，平复呼吸和聆听。有人听见那夜骑兵的尖叫吗？如果他们听到的话，能判断出叫声的源头吗？

答案是肯定的。这意味着她需要回到通道里，那条没有男人能记住的秘道。他们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找到她。

“小丫头，听我说。”她说。

一张脸从那团灰布里抬了起来。

“我不想死。”她无力地说。

“照我说的做，我就保证你活下去。”艾丽思告诉她。

“可你杀了他。”

“嗯，没错。你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短暂的迟疑。

“能。”

“很好。你那有吃的吗？水呢？酒呢？”

“雷克有些吃的。刚才他还拿了些面包。还有酒，我想。”

“那就帮我拿来。还有他身上的其他东西。但你别想逃。你听说过匕首是可以丢出去的吧？”

“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男人这么干过。他用匕首劈开了苹果。”

“我比他丢得更准。如果你想逃，我就把你的背当靶子。明白了没？”

“明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埃伦。”

“埃伦，照我说的做。拿着他的东西到这边来。”

她看着女孩靠近那具尸体。碰到他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你喜欢他？”艾丽思问。

“不。他是个混蛋。可我来从没见过死人。”

我也从没杀过人，艾丽思想。尽管受过那些训练，可这一幕依然不像是真的。

“埃伦，”艾丽思问，“所有守卫身边都跟着女孩吗？”

“不是的，女士。只有夜骑兵身边有。”

“你们究竟为什么跟着他们？”

女孩犹豫起来。

“埃伦？”

“国王说这边有秘道，只有女孩才能记住的秘道。我们得帮他们找到秘道。他们得保护我们。”

“保护你们不被我伤害？”艾丽思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埃伦的眼里有恐惧闪过。“不——不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国王说地牢里有个杀人犯逃走了。一个男人。一个大个子男人。”

埃伦说话时手下不停，找出的东西已经聚成了一小堆。她捡起那些东西，朝艾丽思走去，看起来比靠近死人的时候更加不情愿，这倒情有可原。

“来吧，”艾丽思说，“好姑娘。”

“求你，”埃伦低声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艾丽思硬起心肠。她唯一的优势就是罗伯特相信她已经死了。如果这女孩能描述出她的样子——或者更糟，认识她本人——那这种优势就不存在了。她把匕首攥得更紧。

“过来就好。”艾丽思告诉她。

女孩眨眨眼，让泪水流下，然后走了过来。

“下手请快些。”埃伦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艾丽思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的双眼，想象着生命从中流逝的景象，叹了口气。她按住她的双肩，发觉它们在颤抖。

“遵守承诺，埃伦，”她说，“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就说他开小差去小解，然后你就发现他死了。我向所有圣者发誓，这么做是正确的。”

埃伦的脸庞被微弱的希望点亮。

“你不会用匕首丢我？”

“不。告诉我你怎么进地牢的就好。”

“从阿恩塔的楼梯走下去的。”

“是了，”艾丽思咕哝道，“那里还有守卫么？”

“有十个。”埃伦确认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对我有用的事？”

女孩思考了片刻，“地牢快被他们塞满了。”她说。

艾丽思疲惫地点点头。她已经知道了。

“走吧，”艾丽思告诉她，“自己找路出去。”

埃伦站住脚，颤巍巍地迈出一步，然后开始奔跑。艾丽思听着她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心知自己本该杀死这女孩，但又为没这么做而高兴。

然后她把注意力转回夜骑兵的所有物那边。

男人的东西不多：毕竟他没打算在这里久留。很幸运，其中有包着一块硬面包和奶酪的方巾，更走运的是他还带着酒囊。她拿走了这些，外加他的短刀，一根皮制肩带，那盏提灯，还有火绒盒。

艾丽思吃了点面包，喝了些酒，奋力起身，回到相对安全的古老秘道里。

等觉得自己走得够远之后，她停下脚步，拉下袖管。伤口没有她担心的那么重——先前那把短刀重重刺进了前臂的两根骨头之间，一直卡在那里，直到她挣脱为止。所以他才没能多刺她几刀，也没法转动刀尖让伤口扩大。

没错，考虑到所有这些，今天还真是幸运的一天。或者说一晚。她已经一丁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了。

她估计从自己被困在这里算起，已经超过了一个九日。可或许实际时间是这两倍还多，因为她中途还去救了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

或许他拒绝和她一起走是最好的选择。在离开地牢的途中，她发现秘道已被重重看守起来。这可不是好事，因为这表示她的存在已经被察觉了，而且那是她所知的唯一可靠的逃生路线。

即便如此，这些暗道太过错综复杂，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她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发现她进了地牢的，但罗伯特亲王不是傻子。而且由于他的……身体状况……他能够记住这些暗道。他肯定是安插了守卫，或是设置了某种警报。或许赫斯匹罗还有其他教士也掺了一脚，又或许只是地板上撒面粉这种简单把戏留下了她的足迹。毕竟她是在黑暗中行动，不可能看得到。

过去的九天里，篡位者一直在寻找秘道，再一条条堵死。地牢在皇家技师们忙碌的挖掘声中震颤不止。

他还有很多条秘道没有找到，可这些秘道似乎除了地牢以外哪儿也去不了。而且地牢本身也在被井然有序地填充和隔离，至少是那些能让她返回城堡的区域。其中一个区域——连同囚犯们——已经被完全隔离开来了。被困在那里的人们尚未死去：有时她还能听到他们乞求食水的声音。但他们的喊声正变得越来越弱。她真想知道他们当初为何被投入地牢，又是否应当遭受这样的命运。

食物在胃里消化之后，她感觉好了些，便再度朝地下走去。地牢中有个区域是她先前刻意避开，并且一直在祈祷不用去挑战自己的勇气的：那地方就连罗伯特也不敢完全隔断。但她不能再向恐惧低头了：她刚才得到的食物也许就是最后一份了。无论埃伦怎么说，毕竟有个夜骑兵死了，罗伯特肯定会增加巡逻队的规模。

迄今为止，她都靠搜罗囚犯的残羹剩饭维生，而且直到两天前都还有新鲜的水源可用，然后路就被墙壁堵上了。现在她能弄到的水都脏污不堪。她知道掺了酒之后，这些水能够暂时饮用，可这袋酒最多也只能支撑几天而已。

从现在开始，她会越来越虚弱。

所以她朝着低语声的源头走去。

那声音不像是囚犯。起先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思想，她在和自己对话——也是她正在逐渐发疯的征兆。这些话语毫无意义，至少在字面上没有，却充斥着各种不属于人类头脑的形象和感受。

然后她想起那趟地牢之旅，这才明白，她听到的声音属于传秘人。

传秘人这个称呼是为了避免提及它的真实身份：曾经奴役人类与瑟夫莱的恶魔种族的末裔——最后的司皋魔。

随着她的接近，低语声逐渐响亮，形象变得鲜明，气味也愈加浓烈。她觉得十指仿佛利爪，当她手按墙壁时，一股剧烈的刮擦感传来，就好像双手已化作磐石或钢铁。她闻到了类似烂梨子和硫黄的气味，在明亮的闪光中看到了一片长着鳞片的无叶树木，怪异而硕大的太阳，一座临海的古老黑色要塞，饱经风霜的城墙和尖塔巍峨如山。她的感受在渺小与庞大之间轮流变换。

我是我，她无声地抗议。我是贝利。我父亲是沃尔什·贝利，我母亲名叫维尼弗雷德·维卡斯……

可她的童年显得不可思议的遥远。她费力地想起了那栋屋子。那座庞大的宅邸乏人照看，有些房间的地板都彻底腐烂了。当她努力回想房子的模样时，想到的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迷宫。

她母亲的面孔被亚麻色的头发环绕，一片模糊。她父亲的脸更加暗淡，尽管她一年前才见过他。她的姐姐罗薇妮，和她有同样的蓝色眸子，还有抚摸她长发的粗糙双手。

她五岁的时候，那个身穿黑裙的女人前来带走了她，十年后她才和双亲重聚，然后他们就把她带去了伊斯冷。

即便在那时，他们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被送回他们身边，是因为这样一来，国王就会注意到她，并把她收做情妇。

她母亲于次年去世，而她父亲在两年后来访，希望艾丽思能说服国王给他资金，以便抽干日益为患，侵蚀了全省大部分耕地的沼泽。威廉给了他那笔钱和一位技师，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

满脸坏笑，一头红色卷发的玛格丽姐妹；大鼻子大眼睛的格睿妮姐妹；修女长凯斯美，铁灰的头发和鞭子般纤细的腰身，还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们也曾是她的家人。

全都死了，那声音嘲弄道。死透了。而且死亡离你也不远了……

她的身体突然间仿佛飘浮在空中，片刻后她才明白，自己在坠落，而那诸多怪诞的感受都来自于传秘人的话声。

她伸展四肢，奋力甩动，企图抓住些什么。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双手还没张开一半，掌心便拍在了墙上。痛感沿着双臂上升，仿佛要将其从肩膀上扯脱，伤口的痛楚迫使她发出一声尖叫。她再次坠落下去，膝盖和手肘刮擦着通风道的墙壁，直到白色的光在脚底绽放，穿过她的身体，将她彻底撞出体外，送入高空的黑风之中。

歌声带回了她的神智，那是一首粗野刺耳的哀歌，用的是她没听过的某种语言。她的脸紧贴着潮湿发黏的地板。抬头时，痛苦刺穿了她的颅骨，顺着脊骨传遍全身。

“啊！”她倒吸一口凉气。

歌声停止了。

“艾丽思？”有个声音问道。

“谁？”她揉着脑袋答道。头上黏黏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道伤口。骨头似乎都没什么事。

“是我，洛·维迪查。”那声音答道。

周围一片漆黑，墙壁令声音变得古怪，可艾丽思估计发话者离她顶多四五王国码。她伸手去拿放在腰间的匕首。

“听口音，你像是维特里安人。”她说。她试图让他继续开口，以便判断他的位置。

“噢，不，我的美人儿，”他说，“维特里安话是醋，是柠檬汁，是盐。我说的是蜜，是酒，是无花果。萨福尼亚人，美人儿。”

“萨福尼亚人，”此时她拔出了匕首，紧紧握在手里，站起身来。“你是个囚犯？”

“以前是，”洛·维迪查说，“现在我可不知道。他们把路堵死了。我告诉他们还不如杀了我，可他们不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跟我那个音乐家朋友提过，就在他们带走他之前。”

里奥夫。

“他们把他带走了？”

“噢，是啊。我猜你的来访让他们很头大。他们带他出了地牢。”

“去了哪里？”

“噢，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

“我没怀疑这点，”艾丽思说，“而且我很想知道。”

“你得明白，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洛·维迪艾绰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着倒觉得你挺正常。”艾丽思撒了谎。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我确实疯了。可我想我应该等到出了地牢再告诉你我们的朋友被带去了哪儿。”

艾丽思开始摸索四周，寻找墙壁。她找到了一面墙，把背脊靠了上去。

“我不知道出去的路。”她说。

“不，可你知道进来的路。”

“进来的路是——你是指进到这儿来的路，是吗？”

“对，你这机灵鬼，”洛·维迪艾绰说，“你是掉进来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走？为什么要我帮忙？”

“我不会丢下一位女士不管，”男人说，“不过除此之外……”她听到一阵敲击金属的声音。

“噢。你走不了。你在囚牢里。”她掉下的地方肯定是那件牢房的候见室。

“是宫殿，我的宫殿，”洛·维迪艾绰说，“只不过房门都被上了锁。你有钥匙吗？”

“我也许可以把你弄出去。我们也许可以达成某种协议。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在这儿。”

“为什么？因为圣者们都是肮脏的畜生，每一个都是。因为他们青睐恶徒，却折磨善者。”

“也许你说的是真话，”艾丽思承认道，“但我还是想要更详细的答案。”

“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爱一个女人，”他说，“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的心被撕得粉碎，这里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坟墓。”

“怎样的女人？”

他的语气变了。“美丽，温柔，善良。她死了。我看到了她的手指。”

一丝寒意爬上艾丽思的背脊。

萨福尼亚人。曾经有个萨福尼亚人和丽贝诗公主订了婚。丽贝诗下落不明，有传闻说她被自己的未婚夫出卖了。她还记得威廉在梦中咕哝他的名字：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向他致歉。

“你是……凯索王子？”

“啊！”那人猛吸一口气。片刻的沉默，接着她听到一阵微弱的响动，她觉得那或许是哭泣声。

“你是凯索，和丽贝诗·戴尔订下婚约的那个人。”

抽泣的声音愈加响亮，只是这会儿听起来更像笑声。“那曾经是我的名字，”他说，“从前是，从前。没错，真聪明。聪明。”

“我听说你被折磨致死了。”

“他想让我活着，”凯索说，“我不知道原因。我不知道原因。或许他忘记了，仅此而已。”

艾丽思闭上双眼，试图调整自己的想法，把这位萨福尼亚王子加入她的计划里。他能调动部队吗？可他们必须得坐船才能过来，对吧？很长的路。

但他肯定能派上用场。

凯索突然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几乎不似人声的怒号。她听到一声闷响，猜测他多半在用身体撞击着墙壁，与此同时，他仍在用自己的语言尖叫不止。她发现自己把匕首握得太紧，以致手指都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尖叫声转为低沉的呜咽。在冲动的驱使下，艾丽思放开匕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最后碰到了囚牢的铁栏杆。

“过来，”她说，“过来。”

他也许会杀死她，可死亡已如此接近，她都开始漠视它了。如果片刻的好心会让她离开命运之地，那也没关系。

她能感觉到他的踌躇，可一阵滑动声随即传来，片刻后，一只手拂过了她的手掌。她攥住那只手，就在双掌相触的瞬间，泪水开始在她的眼中涌动。感觉就像有很多年没人握过她的手了。她觉得他的手在颤抖：那手掌光滑而柔软。属于王子的手。

“我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他喘息着说，“远远不能。”

艾丽思的心收紧了：她试图抽开自己的手，可他却握得更紧。

“没关系，”艾丽思说，“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脸。”

“我已经没有脸了。”他回答，可还是放开了她的手。她犹豫不决地抬起手，摸到了他脸颊的胡须，然后移向更高处，在那里，她只能感觉到许许多多的伤痕。

如此沉重的痛苦。她又把手伸向了匕首。只要往男人的眼窝里轻轻一刺，他就会忘记他们对他的所作所为，忘记他失去的爱人。她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能从他的掌握中感受到，他早已身心衰竭。无论他怎样虚张声势，怎样声言复仇，他都已经时日无多。

可她无需对他尽责。她尽责的对象是玛蕊莉和其子女——在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已故的威廉。她以她的方式爱着他：以他的地位来看，他正派得简直不合时宜。

就像这位萨福尼亚王子。

“凯索王子。”她低语道。

“曾经是。”他回答。

“现在也是，”艾丽思坚持道，“听我说。我会放你离开囚牢，我们一起找路出去。”

“然后杀了他，”凯索说，“杀了国王。”

当她意识到他指的是威廉的时候，感觉就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威廉王已经死了，”艾丽思说，“他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罗伯特。明白吗？是罗伯特亲王下令把你关在这儿的。然后他杀了他的哥哥，杀了国王，留下你在这儿腐烂。也许他根本不记得你的存在了。可你还能想起他，对不对？”

一段漫长的沉默，等凯索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

“对，”他说，“对，我会的。”

艾丽思取出撬锁工具，开始工作。

第二章　淹地

安妮深呼吸了几次，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幔帐和散落的摆设。她遣走了奥丝姹，女孩临走时的神情在安妮看来像是松了口气。

这小妮子究竟是想离她远远的，还是为了去找卡佐？

停，她告诉自己。停。你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奥丝姹更愿意跟别人相处，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安妮在黑暗中躺下，望向体内深邃之处，想要前往翡思姐妹的所在，向她们寻求忠告。过去她一直提防着她们，可如今她觉得自己需要建议——来自那些比她更了解这深奥世界的人的建议。

微弱的光芒出现，她集中精神，试图把它拉近，可它却滑向她视野边缘，挑衅似的逐渐远去。

她尝试放松身心，想诱使它归来，可她越是努力，光芒就飘得越远，最后，在勃发的怒意中，她伸手抓住它，用力拽向自己，而黑暗也随之缩紧，直到令她无法呼吸。

似乎有某种粗糙之物在挤压她的身体，她的手指和脚趾都因寒冷而麻木。寒意扫过她的身体，窃取了全部感官，只留下异常剧烈的心跳。她无法呼吸和发声，但能听到笑声，感觉到那紧贴耳廓、以她从未听闻的语言低吟着温暖字眼的双唇。

光芒乍现，突然间，她看到大海在面前翻涌。宽广的波涛承载着数十艘船只，船上飘扬着黑白相间的莱芮天鹅旗。视点变换，她看到那些船正在接近荆棘门，正是这座巨大的海堤要塞守卫着前往伊斯冷的必经之道。它巍然耸立，就连如此庞大的舰队都显得渺小起来。

接着那光芒又骤然消逝，而她正双膝跪地，手按岩石，鼻孔里满是腐坏和泥土的气息。纤细的微光像是被筛过一样，而她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她正在伊斯冷墓城，在她先祖陵寝背后的那座果园里，而她的十指按着一具石棺。她很清楚这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于是她在从未体会的极度恐惧中尖叫起来。

安静，孩子，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安静下来，好好听着。

那声音缓和了她的恐惧，虽然只有一点儿。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你想得没错：她的到来主要是因为你。我能帮上你的忙，但你得先找到我。你得先帮助我。

“她是谁？你要怎么帮助我？”

问题太多，距离太远。找到我，我就会帮助你。

“去哪儿找你？”

这儿。

她看到了伊斯冷城，看着它像死尸般剥裂，露出暗藏的器官与体液，疫病的巢穴与健康的王座。片刻后，她明白了。

她尖叫着醒来时，尼尔和卡佐正守候在侧。奥丝姹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陛下？”尼尔问，“您不要紧吧？”

在几次心跳的漫长时间里，她本想告诉他，来扭转即将到来的一切。

可她不能，不是吗？

“只是个梦，尼尔阁下，”她说，“一场噩梦，仅此而已。”

骑士的神情很是怀疑，可稍后他便点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

“噢，那么希望您今晚不要再做梦了。”他说。

“离拔营时间还有多久？”

“两个钟头。”

“我们今天能抵达伊斯冷吗？”

“如果圣者们不反对的话，陛下。”尼尔回答。

“很好。”安妮说。舰队的影像——还有更多可怕的事物——在她脑海中依然鲜明。伊斯冷就将是一切的开始。

男人们离开了，奥丝姹留了下来，轻抚她的前额，直到她沉沉入睡。

安妮曾多次从幽峡庄前往伊斯冷。她十四岁那年，骑着她的爱马飞毛腿，一群御前护卫与她同行。那趟旅行花了两天时间，还在她的表亲诺德位于荆妇淹地的宅邸歇了歇脚。要是坐马车或是走水路，大概得多花一天时间。

可她的军队花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大部分给养被装载在驳船上顺流而下。

而且这个月充满血腥。

安妮曾见过骑士竞技：马上比武，用利剑互相击打，诸如此类的比赛。她也见过真正的搏斗，甚至杀过不少人。但他们刚离开幽峡庄的那天，她对军队和战争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吟游诗人、书本和戏剧。正因如此，她以为他们会笔直朝伊斯冷进军，吹响战斗的号角，在国王淹地上一决雌雄。

吟游诗人遗漏了几件事，而山墙堡便是她第一堂补习课。

歌谣里的军队用不着把补给线拖得这么长，所以他们也用不着停下脚步，去“精简”进军途中五日骑程内的每一座不友好的要塞。她发现，大多数要塞的确很不友好，因为罗伯特或是威逼利诱让城堡的主人为他而战，或是干脆用他亲手挑选的部队占领它们。

安妮从没听过有人把“精简”这个词用来描述征服城堡和屠杀守军的过程，可她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个词并不合适。山墙堡的攻城战让他们损耗了一百个士兵和将近一周的时间，等他们离开时，还得留下另外一百士兵在后方守卫它。

接下来是兰格瑞斯，图尔格，费拉斯……

古老的歌谣不会提及：癫狂的女人把儿女们从城墙上抛下，企图让他们免于烈火的伤害，也不会形容晨霜消融时成百死尸的臭气。更不会描述被长矛刺穿身躯，却似乎一无所知的男人，嘴里滔滔不绝，仿佛一切如常，直到他的双眼失去神采，嘴唇无力翕动为止。

她从前也目睹过可怕的事物，而它们的差别更多在于规模，而非本质。

尽管规模也能有天壤之别。一百个死人比一个死人更加可怕，只是这对那个孤身的家伙来说也许不太公平。

在民谣里，女人总是为失去挚爱而失声恸哭。在朝伊斯冷进军的途中，安妮熟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死去。她没有失声恸哭，相反，她在夜晚无法入眠，努力阻止耳中伤员的哭号，努力不去回忆白天的情景。她发现艾黎宛姑妈送给她的白兰地在这方面非常有用。

吟游诗人们也往往也对政治的沉闷面避而不谈：耗费四个小时听荆妇淹地的地方官唠叨暗褐色母牛的优点；整整一天都由兰格布瑞姆的守备队长夫人和她不怎么委婉的企图做伴：把她无可救药的蠢儿子介绍给“某人”（当然不是陛下本人，不过肯定得是个要人）作为可能的婚配对象；花一个钟头在潘柏尔观看音乐剧院的那部让乡民们对罗伯特的邪恶“大开眼界”的作品。

幸好大部分歌手都太过荒腔走板，她才能借此保持清醒，不过安妮确实对这幕戏原本的样子好奇了一番。唯一有趣的部分就是对罗伯特的外貌表现，包括一张用葫芦之类的东西制成的面具，还有只引人注目的鼻子，其形状很不得体地类似另一个——比较靠下的——身体部位。

这都是因为光占领城堡还不够：还有乡村地区需要争取。除了招揽更多士兵之外，她还得保证运河的驳船能安然往返罗依斯，也就是军队补给的来源。阿特沃和他手下的骑士们“精简”城堡的时候，她就得花时间去探访邻近的城镇和村庄，会见乡民，储藏给养，还得请求许可，以便留下更多士兵去看守堤坝和眉棱塔，保证它们正常运转。这一切简直就像逃出维特里安的那段路一样让人筋疲力尽，只是方式截然不同，每天照例要会见的访客大军，和镇长与守备队长们共进晚餐，根据情况不同，或是恭维，或是恐吓。

最后大多数城镇都愿意提供消极的支持——他们不会阻挠她的进军，他们允许她留下部队占据堤坝附近，以免运河泛滥或是遭受封锁——但很少有城镇愿意放弃劳动力。在这个月里，只有大约两百人入伍：这根本无法和他们的人员损耗相提并论。

尽管经历了这些，安妮的脑海深处却莫名地留着那个印象：等他们抵达伊斯冷，就会在淹地进行决战。而她此刻站在北部大堤的边缘，看着真正的战场。阿特沃、尼尔和卡佐站在她身旁。

“圣者啊。”她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

家园就在眼前：旖旎岛，她多石的裙摆包裹在雾中，高高的山丘俯瞰新壤，伊斯冷城便在群山至高之处耸立。同心圆状的重重围墙之内，是巨大的要塞和宫殿，尖塔直指天际，仿佛能通往天国一般。它看起来庞大得难以置信，而在这极高之处望去，又渺小得可笑。

“那是你的家？”卡佐问。

“没错。”安妮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卡佐说。他的语气里充满敬畏，安妮觉得自己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他用的是王国语，这多亏了艾黎宛的辅导和卡佐灵活的头脑。

“伊斯冷是独一无二的。”尼尔说。安妮笑了，她想起尼尔初来伊斯冷还是不到一年前的事。

“可我们要怎么才能过去？”卡佐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特沃说。他漫不经心地挠着下巴，“它还是我们无法避免的那个问题，只是更加复杂化了。我真希望他没这么做。”

“我不明白。”卡佐说。

“噢，”安妮说，“旖旎是座两河交汇处的岛屿：巫河和露河。所以它周围总是有水环绕。前往伊斯冷的唯一方法就是坐船。”

“可我们有船啊。”卡佐断言道。

这话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有，事实上，他们一开始的十五艘驳船和七艘运河狼艇都完好无损。水路上没有发生过战斗。

“对，”安妮说，“不过你明白的，通常我们只需要过河而已。你看到的这片湖从前是片干燥地。”她朝横亘于众人前方的辽阔水域挥了挥手。

卡佐皱起眉头。“也许我没听懂你的话，”他说，“你说的是干燥——地？Tew arido？”

“对，”安妮答道，“伊斯冷被淹地环绕着。我们把从水下夺来的那些土地叫做淹地。我们的河流和运河的水位都比地面要高，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对，”卡佐说，“这似乎很不寻常。”

“是啊。所以当堤坝损坏或者开闸的时候，这儿就会被水再次淹没。可他们为什么不等我们来到这里，开始在淹地上行军的时候再打开闸门？那样的话我们也许就被淹死了。”

“那样的话风险太大，”阿特沃解释道，“如果风向不对，淹没淹地就要花很久的时间，我们也许来得及通过。照罗伯特现在的做法，我们再要通过就会非常非常困难。”

“可我们手里有船啊。”卡佐指出。

“嗯哼，”阿特沃回答，“不过看那儿，雾的那边。”

他指着那座高山的山脚。安妮认出了那些模糊的轮廓，可卡佐连方向都没摸到。

“那些是船吗？”最后，他开口发问。

“是船，”阿特沃肯定地说，“我敢打赌，等雾一散，我们就能看到整支舰队。战舰，卡佐。它们在河道里没法太灵活，但现在有了一片湖泊。我们原先也许能偷偷溜过露河，建起滩头阵地，可现在我们得在皇家舰队的注视下穿过整个水域。”

“我们能做到吗？”卡佐问。

“不能。”阿特沃说。

“但要去伊斯冷，不止一个法子，”尼尔说，“南边的巫河那里如何？他们把那边的淹地也淹没了么？”

“这我们还不知道，”阿特沃承认，“可就算那一侧没被水淹，路也难走得很。湿地难以行军，只需几个占据高处的弓手就能轻易守住。而且还有那些小山，格外易守难攻。

“但你说得很对。我们应该派人去绕岛一周。一小队人，我想，得是走得够快，脚步够轻，又善于躲藏的人。”

“听起来我都做得到。”卡佐毛遂自荐。

“不。”安妮、尼尔和奥丝姹同时开口。

“要不我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剑客恼怒地发问。

“你是个了不起的护卫，”尼尔说，“陛下需要你留在这儿。”

“除此之外，”安妮说，“你不了解地形。我相信公爵能挑选出优秀的人选。”

“对，”阿特沃说，“我会挑选几个人的。不过你对伊斯冷的了解不比这儿的任何人差，安妮。你怎么看？有什么主意么？”

“你通知我们全维吉尼亚的亲族了吗？”

“通知了，”阿特沃说，“可你知道的，有人已经恶人先告状了。罗伯特的使者抢在我们前头，向他们讲述你的母亲是如何把王位拱手让给莱芮人的。”

“可我叔叔要把国家送给寒沙人。他们会选哪一边？”

“希望两边都不选吧，”阿特沃回答，“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为你而战，就能让戴尔家的一员坐在王位上，而且这位王会偏向维吉尼亚人。不过情况很复杂。很多维吉尼亚人宁愿看到一位傲慢的国王坐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宝座上，只要伊斯冷没有统治他们的皇帝就好。即使他——或者她——是他们的一员。

“这群人觉得寒沙有了克洛史尼就会心满意足，就会把维吉尼亚抛到脑后。”

“噢。”安妮说。

“嗯。而且就算他们今天就出发，维吉尼亚军队也得花上一个月才能经陆路到达，考虑到他们必须穿越路斯弥海峡，走海路的时间也差不多。不，我想我们还是别指望维吉尼亚人比较好。”

卡佐指了指。“那是什么？”他问。

安妮顺着维特里安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只小船正在接近，那是艘运河驳船，船上飘着伊斯冷的旗色。

“应该是罗伯特的使者，”阿特沃说，“或许是来安排会面的。在我们制订太多计划之前，不如先瞧瞧我这位亲戚有什么可说的。”

小艇接近之时，安妮只觉心口一紧：那使者不是别人，正是罗伯特。

他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黑色的帽子，以及她父亲在非正式的场合经常佩戴的黄金头环下面，窥视着她。他坐在小艇中央的一张扶手椅上，黑色的身影伴随在侧。她看不到任何弓手，事实上，连一件武器都没看到。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罗伯特只比她年长四岁：她小的时候还和他在一起玩耍，总把他当做朋友看待。他没可能做出他们所说的那些事，而且她突然间确信他是来澄清一切的。根本没有打仗的必要。

小艇靠岸时，一个身穿黑色马裤和罩袍的纤细形体跳下船去，把船拴在岸边：安妮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女性，一个大约十三岁的女孩。下一瞬间她发现罗伯特的所有随从都是赤手空拳的年轻女人。唯一一个男人斗篷上别着金银丝胸针，这意味着他是个骑士，可他也一样手无寸铁。

罗伯特显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

等船停稳后，他从那张临时宝座上站起身，露齿而笑。

“我亲爱的安妮，”他说，“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从石制的地面上快步走来，而安妮觉得双脚一阵震颤：脚下的岩石突然变软，就像温热的黄油，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世界仿佛在逐渐消融。

接着，世界又突然重组，再度坚实起来。

只是不一样了。罗伯特还在那儿，身穿碎钻点缀的黑色海豹皮紧身衣，风度翩翩。可他臭得就像腐肉，皮肤呈半透明，露出底下交错的黑色血管。更古怪的是，他静脉的末端不在他体内，而是钻进了大地和空气，汇入她眼中的那些冥界河流之中。

但和她见过的那些将所有生机汇入死亡之源的垂死者不同，一切都在流向罗伯特，充塞他的身体，支撑着他，就像一只伸进布偶里的手。

她意识到自己在后退，呼吸也急促起来。

“已经够近了。”阿特沃说。

“我只想给我的侄女一个吻，”罗伯特说，“这么做不太好，是吗？”

“考虑到目前的情况，”阿特沃答道，“我想是的。”

“你们都没看到，是吗？”安妮问，“你们看不到他究竟是什么。”

困惑的目光印证了她的猜测，即使在她的眼中，那些黑暗的溪流也在逐渐淡去，尽管尚未完全消失。

罗伯特迎上她的目光，反应很是怪异，像是认可，又像是惊奇。

“我是什么，亲爱的？我是你最喜欢的叔叔。我是你的挚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安妮说，“可你不是我的朋友。”

罗伯特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有些精神错乱了。不过我向你保证，我是你的朋友。要不我干吗替你保管你的王位？”

“我的王位？”安妮说。

“当然了，安妮。莱芮人绑架了查尔斯，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充当摄政王。可你才是王位的继承人，我亲爱的。”

“你承认她是？”阿特沃说。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没有理由反对朝议会的决定。我只是在等待她的归来。”

“现在你打算把王冠交给我了？”安妮怀疑地盯着他，问道。

“我当然会啦，”罗伯特承诺道，“只要情况允许。”

“啊，我们现在要跟毒蛇做交易了。”阿特沃说。

罗伯特自到来后第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

“你的同伴让我很吃惊，安妮，”他说，“阿特沃公爵曾授命驻守边疆。可他抛弃了职责，来进军伊斯冷。”

“为的是把王位还给它合法的主人。”阿特沃说。

“噢，真的吗？”罗伯特回答，“你开始朝西进军的时候，就知道安妮活得好好的，而且准备夺回伊斯冷了？那可是在你见到她，和她说话之前的事。说真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把目光转向安妮。

“你以为他是怎么知道你还活着的，我亲爱的？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我们可亲的公爵究竟想从这场交易里得到什么？”

事实上，安妮确实怀疑过，可她忍住没去向阿特沃确认。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罗伯特赞赏地点点头，“你长大了，不是吗？不过我还是得说，我不太喜欢你剪短头发的样子。太男性化了。留着长发的时候，你简直就和——”他突然停了口，脸上曾有的些许血色也骤然消失。

他转开目光，起先望向西方的天际，然后看着远方的勃恩翠高地。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总之，”他的语气显得更为柔和，“你明白的，听到你来了，我有点儿焦虑。”

“我看得出，”安妮说，“你的手下一直在抵挡我们的进军，而且你还淹没了淹地。很明显，你已经准备好开战了。现在为什么又突然让步了？”

“我不知道这支军队是由你率领的，我亲爱的。我还觉得反正就是那档子事：一群既贪婪又有野心的行省贵族发动了叛乱。他们会用动乱时期作为借口，把篡位者推上王位。现在我发现他们选择了你作为傀儡，情况就彻底改变了。”

“傀儡？”

“你该不会真以为他们会让你当女王吧？”罗伯特说，“我觉得你没这么傻，安妮。他们都想要得到些什么，对不对？在他们流了血、损失了手下和马匹之后，你觉得他们的胃口会变小吗？

“你带领了一支不值得你信任的军队，安妮。更糟的是，就算你信任它，也没法轻易夺取伊斯冷——如果真有可能的话。”

“我还是想听听你提出的条件。”

他抬起双手，“条件并不复杂。你进城去，我们安排一场加冕礼。我可以充当你的首席顾问。”

“我想知道的是，我能在王位上活多久？”安妮说，“要过多久，你的毒药或者匕首才会找到我的心脏？”

“当然了，你可以带上数量合理的随从。”

“我军队的数量就很合理。”安妮回答。

“要带所有人进城可太蠢了，”罗伯特说，“事实上，我不能答应。我不相信他们，而且我刚才说过了，你也不该相信。带上一群强壮的护卫。把其他人留在外面。等教会的裁定者到达，他会负责挑选，我们可以遵从他的决定。”

“你说得也太轻巧了吧！”阿特沃的怒气爆发了，“你和护法同流合污，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裁定者是艾滨国直接派遣来的，”罗伯特说，“如果你连最圣洁的修士都不相信，我想象不出你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至少我没法相信你到往火坑里跳的地步。”

罗伯特叹口气。“你们不会真的坚持要打这场愚蠢的战争吧？”

“为什么把我母亲关起来？”安妮问。

罗伯特垂下目光。

“为了她自身的安危，”他说，“在你的姐姐们死后，她起先郁郁寡欢，然后伤心欲绝，接着精神开始失常，这也导致了她在政治上的决策失误。我猜你听说过在葛兰女士的家里屠杀无辜者的事件了吧。可一直等到她做出那件匪夷所思之事，我才被迫插手。”

“什么匪夷所思？”

他放低声音，“这是件非常机密的事，”他说，“我们对它守口如瓶，是为了避免让王家蒙羞，说真的，还有失望。你母亲企图自杀，安妮。”

“是吗？”安妮努力让语气显得怀疑，可她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说过了，她悲痛欲绝。她现在还是这样，但在我的保护下，她至少不会被自己伤害了。”

安妮正在考虑罗伯特的提议。

她并不相信他，可只要进到城堡里，她就能找到暗道。罗伯特和他的手下伤害不了她，而且她可以打开通往湿地的通道，让军队开进城里，甚至是城堡内部。

眼下有个机会，而且她不打算放过它。

“我想见见她。”她说。

“这事很好安排。”罗伯特向她保证。

“我现在就想见她。”

“要我派人把她带来吗？”罗伯特问。

安妮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我更想自己去看她。”

“我已经说过了，你可以带一批随从进城堡去。我们可以先去看你母亲。”

“我更希望你能留在这儿。”安妮回答。

罗伯特抬起眉毛。“我是打着休战旗来的，手无寸铁而且无人保护。我想象不到你会做出把我当做人质这么可耻的事。我警告你，如果你真这么做了，你就永远进不了伊斯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的手下就会放火烧了它。”

“我是在请求你，”安妮回答，“我请求你答应，在我和母亲谈话期间留在这里。我只会带五十个人。而你可以传话给手下，让他们允许我在城堡里自由通行，方便我验证你那些话的真实性。然后——也只有这样之后——我和你才可能达成某种协议。”

“就算我相信你，”罗伯特说，“我也已经拿定主意，不相信你这些追随者。你又该怎么确定他们不会在你离开期间杀了我？”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阿特沃。

“因为我自己的护卫，尼尔·梅柯文，会负责保护你。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罗伯特指出。

“如果尼尔爵士出了什么事，我就知道自己遭到背叛了。”安妮说。

“那对我的尸体来说可算不上多大的安慰。”

“罗伯特，如果你是真心示好，那现在就是证明的机会。否则，我就不会相信你，这场仗也一定会打起来。大多数乡民都站在我这边。费尔爵士也很快就会带着舰队到来，你不用怀疑这一点。”

罗伯特挠了一会儿胡须。

“一天的时间，”最后，他说，“你带着我的口信，坐着我的船回伊斯冷去，我留在这儿，由我也能信任的尼尔爵士照看。你可以跟你母亲谈话，判断她的状况。你可以相信，我要还给你王位的用意是发自真心的。等你回来，我们就开始讨论你登基的事。”

“一天。你同意吗？”

安妮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想看看自己还遗漏了什么。

“陛下，”阿特沃劝告道，“这太不明智了。”

“我同意。”尼尔爵士说。

“不管怎样，”安妮说，“我是未来的女王，至少你们都承认这点。这决定得由我自己来做。罗伯特，我同意你的条件。”

“我的小命就攥在你手里了，陛下。”罗伯特说。

第三章　巴戈山中

危机感令斯蒂芬背后刺痛，他停下脚步，屏息静气。

身后的宜韩说了些什么，尽管他的听力已经开始好转，可那些话依然显得含混不清，就好像耳朵浸在了水里。他敲打脑袋的侧面示意，过去的两个九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手势。

“休息吗？”小个子男人用稍响些的声音重复道。

斯蒂芬不情愿地点点头。和御林看守同行期间，他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结实得足以应付任何旅行，但这段路实在太过陡峭，他们只好牵着坐骑前进。看起来，在马背上的数月并没让他的双腿变得有力。

他坐在一块圆石上，宜韩掏出一只水囊，还有一些面包，这是在路上经过的最后一个村子——总共不过十几间茅屋，名叫克洛塞姆——里买来的。村子如今位于他们下方远处，就在下方的无名山谷和绵延起伏的豪兰山麓丘陵的彼端。

“你觉得我们爬得有多高了？”宜韩问。这时他们都面朝着对方，交流起来相对容易些。

“这可不好说，”斯蒂芬答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说的都是实话。“现在山里肯定只有我们这些人了。”

“麻烦的是，这儿一棵树都没有。”宜韩指出。

斯蒂芬点点头。这确实是问题所在，至少是问题之一。这儿就像有个远古圣者或者神灵从弥登撕下了大得出奇的一块草地，再像铺床单那样把它盖在巴戈山上。斯蒂芬猜想他看到的应该是两千年人类活动的结果：他们砍下树木用做建材和柴火，并且为绵羊、山羊，还有似乎无处不在的长毛牛开辟牧场。

不过，这幅景象会令观察者对实际地形产生错觉。青草在陡峭的山坡上蔓延，愚弄着双眼的距离感。只有当他专注地看着某件特定事物时——一群山羊，或是偶尔能看到的屋顶铺有草皮的农庄——他才能对这广阔的景致做出正确的判断。

以及认识到危险的存在。看上去和缓而友好的斜坡——他还以为它是那种小孩子时常滚着玩的山坡——事实却是暗藏的危崖。

幸运的是，同一个千年里的同一群人——也就是造成这片没有树木的景色的那群人——也造出了条条蹊径，告诉他们哪里适合行走，哪里又不适合。

“你还觉得那条龙蛇在追踪我们吗？”宜韩说。

斯蒂芬点点头。“事实上，它没有跟着我们，”他说，“它没有跟着我们穿过布鲁斯特高地：它从未然河里逆流而上，打算赶上我们。”

“要说像它那么大的东西更喜欢走水路，我觉得倒是挺合理的。”

“可这不是重点，”斯蒂芬说，“我们沿着易河去灰巫河的时候，它已经赶到我们前面去了，这事我们在恒村就已经发现了。”

“嗯。”宜韩说，他的眉头在回忆中纠结成团。恒村已成死村。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告诉他们，龙蛇通过只是几天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本该改换路线的。就算它决定走水路跟踪我们，也应该顺着巫河前往上游，再在维森城转向下游。它本该去伊斯冷的，可是没有。它在未然河逆流而上，打算挡住我们的去路，现在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他回忆起怪物的脑袋像铁船那样敲破河面坚冰的情景，不禁颤抖起来。它背上那两位包裹在皮毛中的乘客更加深了他的印象。他一直在想，要是龙蛇钻入水底时，那双眼睛——那双可怕的眼睛——找到了他，这两个人会做什么。他心里很清楚，那将是他的死期。

可修士们随即掉转方向，也把当晚骑的马折磨得半死，从此便再也没见过它。

“可我们知道它在去修道院的途中经过了恒村，”宜韩说，“没准它就是顺着来时的路回去的，至于我们，只是碰巧选了同一条路而已。”

“真希望我能相信这说法，可我不能，”斯蒂芬说，“这也巧合得过头了。”

“那也许就不是什么巧合，”宜韩坚持道，“也许这都是某个大阴谋的一部分。”

“这种猜测可不太靠谱，”衡内插嘴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那上边骑着两个人，对吧？他们两个里只要有一个懂得地形走向和一丁点追踪技巧，就能估算出我们走的是哪条路。圣者啊，他们也可以停下来，审问一下微旯附近的那些可怜人——也就是我们问过话的那些。他们肯定还记得我们，因为我们那时候和聋子差不多，而且我不觉得他们能在龙蛇骑手的面前保守秘密。

“等他们知道我们走了哪条路，就能判断我们必须在哪儿渡过未然河：这条河只有几道浅滩，没有桥。”

“有可能，”斯蒂芬承认，“它在白巫河的渡口没能碰到我们。如果它现在还在跟踪我们，那就肯定是换了陆路。”

“假设你说得对，”衡内说，“而且它也知道我们要去哪儿。这样的话，它肯定是从维尔福河往上去了，现在正在两条山谷那边等着我们。”

“真让人心潮澎湃。”宜韩咕哝道。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了积雪线，很快，潮湿泥泞的小径便冻得硬如岩石。

在衡内的建议下，他们在克洛塞姆找了个裁缝，买下了四件“羊皮毡衣”，那是当地的一种羊皮衬里絮棉毡布大衣。主教曾给过他们一笔资金，而他们把余额的半数以上都用来购买这些羊皮毡衣了，在斯蒂芬看来，这价格实在高得离谱。

但当他们步入低空处的云团，发现它们只是寒冷的雾气之时，他的想法便完全改变了。马匹频繁失足，无法骑乘，行走也愈加困难，这既是由于道路变得更陡，也是因为空气逐渐稀薄之故。

斯蒂芬在书上读到过山顶的空气不利健康这个说法。在仙兔山脉的最高峰——名为萨赛斯·艾格·萨内姆——据说那里的空气根本无法呼吸。直到刚才之前，他还质疑这些记录的真实性，可刚来到巴戈山上不算太高的这个区域，他就开始相信了。

天色转暗时，他们在路上撞见了一个正赶着羊群返回的牧羊人。斯蒂芬用尽可能流利的北阿尔曼语向他问好。那牧人——实际上是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年，有渡鸦般的乌发和淡蓝的眼睛——笑了笑，用某种近似的语言作答，只是发音极其古怪，斯蒂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明白。

“欠边儿有个峡谷，有戴姆斯台德，”男孩告诉他们，“一里格远。及得去那块的录垫。俺爹的弟弟安斯吉夫会侬个地儿给你们住的。”他快活地补充道。

“谢喽，”斯蒂芬估计在这儿表示感谢应该这么说，“请问——你听说过一座叫‘伊斯里弗·凡德夫’的山吗？”

男孩挠了一会儿脑袋。

“斯里凡迪山？”终于，他开口问道。

“也许吧，”斯蒂芬小心翼翼地说，“它在更靠东北边的地方。”

“噢，远着呢，”男孩回答，“它还有个命子——呃，叫奈特·吉莫乌——及不得啦。干吗不问俺爹的弟弟？他讲阿尔曼话比我好。”

“他叫安斯吉夫？”

“对，就在灰样儿录垫。我命叫凡。别往及说你们见过我。”

“多谢喽，凡。”斯蒂芬说。

男孩笑了笑，挥挥手，继续前进，消失在雾气中，但羊群的铃声仍在他们耳边回响许久。

“你们这说的都是啥？”男孩走远后，宜韩粗声道，“刚开始我还能听明白你说啥，可等你学那孩子说话以后，我就光听着你们胡言乱语了。”

“真的？”斯蒂芬回想着刚才的状况。他只是在根据男孩的话推测这些那个版本的阿尔曼语的发音而已。

“从你跟他问好，再问他在哪儿能找到过夜的地方开始，我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噢，他说的是，在前方高处的峡谷里有个叫戴姆斯泰德的镇子。我们可以去找一间名叫‘灰样儿’的旅店——黑羊——他叔叔安斯吉夫会把房间租给我们。而且他听说过那座山，还说它有个别名，可他记不起来了。他建议我们可以去问他叔叔。”

“是不是从这儿开始，所有人说话都这样叽里呱啦的，让人听不明白？”

“不，”斯蒂芬说，“可能更糟。”

他们的日子确实更难熬了，只是并非斯蒂芬预言的那个方面。在越过积雪线后不久，道路开始略微向下蜿蜒，正当斯蒂芬回顾自己对山脉所在地的推测时，宜韩的闷声叫喊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了脚下，又将一阵冲击送入他的心肺。

他凝视宜韩所指的方向，起先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完全摸不着头脑。那是棵树，是他走了这么远之后看到的第一棵树，因而显得格外显眼。他不知道树的品种，它没有叶子，树枝在山风的吹打下显得粗糙弯曲。可却有一大群鸟儿栖息在树枝上。

鸟儿，还有正在爬树的人……

不，不是爬树。是悬吊。八具乌青面孔的死尸用粗绳悬挂在枝头。他们的双眼都已不见，可想而知，是被对着斯蒂芬和他的同伴聒喋不休的那些乌鸦吃掉了。

“Ansuz af se friz ya s’ uvil！”宜韩咒骂道。

斯蒂芬的目光扫视这条羊肠小道的周围。他看不到人，也听不到人声，但这并不奇怪，他的听力还没全部恢复呢。

“继续盯着，”他说，“无论这事是谁干的，都肯定在附近。”

“嗯。”宜韩说。

斯蒂芬靠近那些尸体，仔细打量。

五个是男人，三个是女人，年龄各不相同。年纪最小的是个不超过十六岁的女孩，最老的那个男人大概有六十了。他们全身赤裸，看起来都是被勒死的，而且身上都有别的伤口：背上的皮肤被剥开，深可见骨，还有烧伤和擦伤。

“又是献祭？”西姆斯修士猜测道。

“跟我以前在巡礼路看过的不一样，”斯蒂芬说，“那些人被开膛破肚，钉在环绕圣堕的柱子上。我没看到附近有圣堕的影子，那些人看起来也只是被拷打之后吊死的。”

他原以为自己会恶心，却莫名其妙地头晕起来。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他想，是这可怕的景象引起的。

“有那么些古神，甚至是圣者，只接受吊死在树上的祭品，”他续道，“而且就算在教会的属地上，像这样吊死罪犯也是常事，至少几年前还是这样。”

“没准那男孩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提起这事，”西姆斯答道，“没准那些罪犯就是他镇子里的人。”

“也许吧，”斯蒂芬赞同道，“这就说得通了。”

可无论推测为何，绳索依旧在风中嘎吱作响，那些无眼的面孔也接连几个钟头在斯蒂芬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时，戴姆斯台德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斯蒂芬看来，离开恒村遗址后见到的大多数镇子都算不上真正的城镇，所以他对戴姆斯台德没抱什么期待。可他们穿过迷雾后，却惊喜地看到下方峡谷处闪烁的万家灯火。在暮光中，他能分辨出一座钟塔的轮廓，至少数栋两层以上的房屋的尖顶，以及某个低矮厚实的圆柱体，多半是座古旧的城堡。

整个镇子周围都有结实的石墙环绕，虽然没法跟瑞勒或是伊斯冷相比，可考虑到它的所在地，斯蒂芬还是感到万分惊讶。那三两个羊倌儿怎么可能支撑得起这么大一个城镇？

在他们抵达城镇前不久，山路与另一条更加古老，且设有护堤的道路交会。这又让他们吃了一惊：它和黑霸时期建造的道路很相似，但就斯蒂芬所知，黑霸王朝的领土并没有扩张到巴戈山。

他们很快来到城门前，那是两扇包裹铁皮的木质大门，大约四码高。门还没关，但高处却吼来一声警告，要他们站住。至少斯蒂芬觉得那是句警告。

“我们是旅人，”斯蒂芬朝上面喊道，“你会说王国语或者阿尔曼语吗？”

“我会说王国语，”那人喊了回来，“你们来得太晚了。我们要关城门了。”

“我们本打算在山里露营的，可路上碰到的男孩告诉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住处。”

“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他说自己叫凡。”

“噢，”那人沉思了一会儿，“你们能发誓说自己不是人狼或是邪术师，也不是别的什么有害或者邪恶的东西吗？”

“我们是圣德克曼的修士，”宜韩喊道，“至少我们三个是。还有我们的一位猎人朋友。”

“如果你们答应接受检验，就可以进来了。”

“检验？”

“走进门来。”

城门没有直接通向镇子，而是一片高墙环绕的庭院。他们刚一进门，斯蒂芬就看到对面的城门关上了。他本以为第一道城门也会随之关闭，可看起来，就算斯蒂芬和同伴们是人狼或者邪术师，这些镇民也宁愿为他们留下一个出口。

左侧的墙根处，有扇门打开了，只见两具硕大的四足形体走了出来，眼睛在火把照耀下闪耀着红光。斯蒂芬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说不清那些是狗还是狼，但这些庞然大物和这两种动物多半有亲戚关系。

片刻之后，他发现那些野兽身边有人。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和他一样穿着风衣和羊皮毡衣，面孔笼罩在阴影中。

巨兽们逐渐逼近，咆哮不已，斯蒂芬觉得它们应该是某种獒犬，虽然个头跟马驹差不多。

“这欢迎可不对我的口味。”衡内说。

“站着别动，”牵着狗的那人道。斯蒂芬觉得那是女子的声音，只是有些嘶哑。“别轻举妄动。”

斯蒂芬想要按她说的做，但在这些龇牙咧嘴，不停抽鼻子的牲畜面前，要保持不动可不太容易。

“这就是检验？”他努力压抑着不安，开口问道。

“每条狗都能闻出反常的东西，”女人说，“但这些狗就是为此而生的。”

嗅着斯蒂芬的那条狗突然低吠了一声，露出牙齿，退后几步，背上的毛发明显直立起来。

“你被污染了。”她说。

“对，”斯蒂芬说，“我们在弥登撞见了一样东西。一条龙蛇。也许我们身上还有它的气味。”

眼下他的听力只是接近正常人而已：他还没恢复——如果真有可能的话——圣者赐予的能力，那种能在一百王国码之外听到耳语的能力。可他不需要这种听力，也能想象到四周弓弦绷紧的声音。不过等那女子退开，狗儿们便迅速安静下来，而且她似乎也放松了一点儿。他听到她轻声说了些什么，那些牲畜便再次靠上前来。这次它们似乎满意了。

显然这些村民已经习惯于检验陌生人，以此确保他们不是怪物：这表示他们要么是有非常现实的理由，要么就是身陷于迷信中无法自拔。

斯蒂芬不知道哪种状况更好些。

“他们被污染了，”女人高声道，“但他们还是人类，不是怪物。”

“很好。”墙上的声音回应道。

斯蒂芬想象着木制的弓身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肩头也轻松了少许。

“我叫斯蒂芬·戴瑞格，”他对那女人说，“我该怎么称呼您？”

兜帽掀开了一点儿，可斯蒂芬还是看不清她的五官。

“一名圣者的谦卑仆从，”她说，“我叫裴尔。”

“修女裴尔丝？”

她吃吃笑了起来。“Pro suveiss nomniss...”

“...sverruns patenest，”他替她说完，“你去的是哪座修女院？”

“特洛盖乐的圣塞尔修女院，”她答道，“你是德易院的修士？”

“是的。”斯蒂芬小心翼翼地回答。

“能告诉我，你们是在执行教会的任务吗？你们是来协助主祭的吗？”

斯蒂芬想不到别的答案，只好据实以答。

“我们的主教交代了一项任务，”他承认，“可我们只是路过你们的镇子而已。我不认识你们的主祭。”

一阵漫长而诡异的沉默接踵而来。

“你说你见过凡。”最后，那女人开了口。

“对。他说他叔叔会替我们找个住的地方，就在，呃，黑山羊旅店。”

“你们宁愿花钱住旅店，也不去教会过夜？”

“我不想去麻烦主祭，”斯蒂芬回答，“而且我们一大早就会离开。主教给了我们足够的旅费。”

“胡扯，”一个男人的声音插嘴道，“我们那儿的房间多的是。”

斯蒂芬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身穿雕花铜甲的骑士。他卸下了头盔，在暗淡的火光下，他的脸大半被胡须覆盖。

“裴尔修女，你真该问问清楚，并且再坚持一下。”

“我正想这么做呢，埃尔登爵士。”裴尔回答。

埃尔登欠了欠身。“虔诚的修士们，欢迎来到英格·费阿教区和戴姆斯台德镇。我是服侍圣诺德的埃尔登爵士，能护送你们前往安全的床榻令我深感荣幸。”

尽管斯蒂芬想要不顾一切地拒绝，可他却想不到任何合适的方法。

“您真是太好了。”他说。

戴姆斯台德的街道黑暗狭窄，混乱不堪，又几乎空无一人。斯蒂芬看到几个好事者在黑暗的窗口窥视着他们，可这座城镇的绝大部分都静得可怕。

唯一的例外是一栋占地巨大的建筑，风笛和竖琴在屋中尖声鸣响，伴随着掌声和歌声。门外的木钉上挂着一盏提灯，印证了斯蒂芬的猜测：它就是黑羊旅店。

“你们不会想待在这儿的，”埃尔登驳回了斯蒂芬没说出口的愿望，“这儿可不适合圣者的仆从。”

“我很乐意听取您的意见。”斯蒂芬口不对心地说。

“您很明智，”埃尔登爵士说，“你会发现教堂比较适合你的口味。戴姆斯台德本身就是一场考验。”

“真没想到能在如此偏远的地方看到这么大一座镇子。”斯蒂芬说。

“我没觉得这座镇子有多大，”骑士说，“不过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在北边的山里采集银矿，戴姆斯台德就是商人们购买矿石的市场。凯河的源头也在这里，它流向维尔福河的下游河段，然后汇入巫河。如果你们是从南边那条小路过来的，我就能理解你们为啥这么大惊小怪了。”

“噢。你来这多久了，埃尔登爵士？”

“最多一个月。我是跟随主祭来实行复圣仪式的。”

“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难以接近之处，便是感染深重之所，”骑士答道，“我们发现了许多异教徒和黠阴巫师。你们来的时候应该见到过其中一些了。”

斯蒂芬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好不容易开口道，“我还以为他们是罪犯。”

天色太暗，看不清埃尔登爵士的脸，可他的语气却暗示着斯蒂芬话里的某些内容令他不快。

“他们就是罪犯，修士弟兄，最恶劣的罪犯。”

“当然。”斯蒂芬小心地说。

“这片山脉饱受黠阴巫术的侵染，”那骑士续道，“肮脏的野兽被咒语从地底招来。我本人就目睹过一个女人生下无比可憎的尤天怪的情景，后来证实，她曾和不洁的恶魔交媾。”

“你看到了？”

“噢，是啊。好吧，我看到的是生育，不是交媾，不过后者可以由前者推导出来。这片土地正遭受着邪恶大军的围攻。怎么，你以为裴尔修女对你的检验只是装个样子？我到这儿的第一周，一头人狼就进了镇子，谋杀了四位市民，伤了三人，”他顿了顿，“啊，我们到了。”

“我想听听更多这类事情，”斯蒂芬说，“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深入群山。如果说我们可能在那儿遇到危险……”

“那儿危机四伏，”骑士确证道，“你为何来到这片野蛮的土地？是哪位主教派你们来的？”

“恐怕我的任务必须保密，”斯蒂芬回答，“但请问，戴姆斯台德有没有古籍和地图的藏品？”

“有一些，”骑士回答，“我本人没有检验过，但我相信只要你们就自己的需要和其迫切性做出让主祭大人满意的说明，他会允许你们查阅的。在此期间，来吧，我们把马匹送进马厩，再解决住处。我会去找主祭大人来，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

漆黑的天色使得斯蒂芬看不清教堂的轮廓：它比斯蒂芬原先想象的要大，还有黑霸风格的圆顶中殿。他很想知道它是否真的那么古老，而群山的深处又是否隐藏着早被遗忘、也未曾被历史记载下来的使命。

可正如埃尔登爵士所指出的，戴姆斯台德偏远却不孤立。就算这座教堂真的如此古老，那曾居住在此的众多主祭和僧侣也会留意并记录下这一事实。

骑士打开大门，他们跟了进去。大理石地板被磨得平整光滑，供人通行的通道被踏出了浅浅的凹痕，让它在斯蒂芬眼中显得更为古老。

可这座建筑本身却和黑霸无关，至少不是他见过的黑霸教堂的样子，无论是图示和描述都和这儿不一样。房门很高，有拱顶，而且很窄，支撑高高天花板的立柱异常精致。抛开常见的半球形屋顶，中殿的形状就像一枚尖锥，祭坛和祷告室闪烁的蜡烛和火把根本不足以照亮教堂的顶端。

最重要的是，他想，这座建筑让他想起了从前看过的几张风格大胆的构造草图——上面描绘的是巫战时期的建筑。

他们经过中殿，步入一条寂静的走廊，周围仅有几根照明用的蜡烛，可石墙却被打磨得光滑锃亮，让光芒陡增许多。然后他们穿过一道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斯蒂芬很快认出这是一间藏书阁。在沉重的桌子后面，有个男人佝偻身子，坐在打开的书本前，一盏宜南灯照亮了书页，却没有照亮他的脸。

“主祭大人？”埃尔登爵士壮着胆子说。

那人抬头往来，聚集的灯光拂过他的脸，露出一张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面孔。斯蒂芬的心飞快地跳动了几下，他突然能理解狼的爪子被陷阱夹住时的感受了。

“啊，”那人道，“能见到你真好，斯蒂芬修士。”

片刻间，他真希望自己弄错了，希望自己看到的景象只是灯光和记忆在捉弄他而已。可那声音却不容置疑。

“赫斯匹罗护法，”斯蒂芬说，“这可真是个惊喜。”

第四章　新调式

里奥夫记得鲜血飞溅在石头地板上的样子，每一滴血在撞上布满细小空洞的岩石前，都像一颗石榴石，等它被石头吮吸，扩散开来之后，宝石就变成了污迹。

他记得自己曾猜想，他的血需要多久才能变成石头的一部分，这么一来，他在那儿挥洒的生命就能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不朽。但也只是种卑微而平凡的不朽，取决于原本就有的污迹数量。

他眨眨眼，用手腕背面揉揉眼眶。他看着洒出的墨滴渗进羊皮纸，就像鲜血渗进石头里，勃发的怒气和极度的疲惫撕扯着他的身体。他仿佛在两个时刻之间摇摆不定：当时，鞭子抽打着他的背脊，怪异的痛楚令人难以辨明，而现在，墨水正从他颤抖的羽毛笔尖里洒出。

在那个漫长的瞬间里，当时和现在的差别分崩离析，他开始怀疑自己仍在地牢之中。也许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美妙的幻象，为的是让自己能死得轻松些。

可就算是幻象，这样的水准也太差了点。他甚至没法抓稳笔杆，这还是在有梅丽帮忙的情况下。刚开始的时候，手臂很快就会痉挛和抽痛，但这只是他所经历的痛苦中微不足道的部分而已。

要把曲子写下来，就得先听，在脑海中“聆听”乐曲一向是里奥夫最出色的天赋。他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五十种乐器演奏的每个音符，安排对位旋律，从而营造和声的效果。他写下的每一首曲子都事先聆听过，这对他来说永远都是一种享受——直到现在为止。

一阵呕吐感窜过身体，里奥夫急忙从座椅上起身，蹒跚走向狭窄的窗口。他的胃在蠕动，仿佛装满了蛆虫，骨头的感觉就像饱受白蚁侵蚀的树枝。

莫非只要想象这段和弦，就会让他死去？可如果真是这样……

他把身体探出窗外，开始呕吐，思绪也被抛诸脑后。他几乎没吃晚餐，可他的身体不在乎。等到胃中空空，它便探向更深之处，令他全身痉挛，直到四肢都失去力气，直到他瘫倒在地，面孔贴在石头上为止。

他想象自己是一滴鲜血，一颗变成污迹的石榴石……

他不清楚自己过了多久才找到起身的气力，勉强回到窗边，大口呼吸着充满盐味的空气。冷凛的圆月早已升起，寒冷的空气冻僵了他的脸。下方远处，细小的银色浪花在黑暗中翻涌，里奥夫突然渴望加入它们，穿过窗口，让自己得到自由，让破烂不堪的躯壳在岩石上摔个粉碎，把世界留给那些更强壮也更勇敢的人。留给那些四肢健全的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怀疑自己疯了。当然了，如果他根本没有受过那些折磨、伤害和羞辱，那即便在最疯狂的梦境中，也不会去尝试想象令他如此作呕的那首乐曲。他从内心深处知道这点。

他找到的写在那本书上的晦涩音符，本该像写就它的文字那样无法解读。它和他所知的任何音乐体系都毫无干系，可他刚看到第一首和弦曲，就莫名其妙地在头脑中听到了它，随后整首曲子都在脑海中演奏了一遍。可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一个对他经历的恐惧毫无体会的人——绝不可能听到这首曲子。任何热爱生命，向往未来的人，都绝对写不出这样的曲子。

他自己的音乐梦想无比宏大，对自己的生活却从来都没什么野心。一个爱他的妻子，孩子们，晚上一起歌唱，孙子孙女们住在舒适的房子里，平静安详的晚年，在生命终结前做一番愉快而轻松的回想。他想要的只有这些。

可他一样也得不到了。

是的，他的生活连分毫希望都没剩下，但他的音乐梦想尚未破灭。对，如果他乐于毁掉自己的话，还是能做出点成绩来的。而且要毁掉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简直可算是赏心乐事。

坠崖的命运不属于他。他回到羊皮纸和墨水边上。

他正要谱写下一段曲子时，听到门上传来轻叩声。里奥夫茫然地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挣扎着想起了这声音的含义。他能肯定自己是知道的：就像一个快要想起的字眼，正敲打着喉咙底部，呼之欲出。

声音再次传来，这些稍响了些。他明白过来。

“想进来的话就请便。”他开口道。

房门吱吱嘎嘎地缓缓开启，爱蕊娜出现在门口，有好一会儿，他说不出话来。体内的痛苦慌忙逃窜，就像阴影躲避光明。他愉快地想起，在葛兰女士宅邸的舞会上和她初遇的情景。他们跳了舞：他还记得那首曲子，一种名为维沃尔的乡村舞曲。他对舞步并不了解，可她领着他轻松跳完了整首曲子。

她站在门框里，就像艺术家笔下的一幅油画，蓝色的长袍在月光中闪烁，身后是黑暗的走廊。她金红色的头发仿佛熔化了似的，显得黑暗、充满美感。

“里奥夫，”她犹犹豫豫地说，“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爱蕊娜，”他勉强用嘶哑的声音说，“没这回事。进来吧。自己找地方坐吧。”他试图把蓬乱的头发向后梳理，结果差点把手里的笔扎进眼睛。他叹口气，垂下双手。

“只是因为——你一直没出来，”她说着，穿过房间，站到他身边，“我很担心。他们还在限制你的自由吗？”

“不，我可以在城堡里自由走动，”里奥夫说，“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没试过。”

“噢，你应该试试的，”她建议道，“你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儿。”

“嗯，”他说，“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是啊，我知道，”她说着，露出微笑，“你那部关于麦尔斯嘉的歌唱剧。”她又靠近了些，偷偷摸摸地压低了声音，“这次你会怎么做，说真的？”

“完全照他的要求。”

她黑色的眼睛瞪大了，“你觉得我会背叛你？”

“不，”他说，“你表现得非常勇敢。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你，你那天晚上的演唱有多么完美。简直是个奇迹。”

“那首曲子才是奇迹，”爱蕊娜说，“我觉得——我认为我就是她，里奥夫。我真的这么想。我的心都碎了，而且当我跳出窗外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你的曲子里有那么多魔力……”

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他震惊得动弹不得，直到她碰到了他，他才猛地退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叹口气。

“噢，是的，我知道会有这种后果，”他说，“和我答应你的不一样。我很抱歉。”

“不，你警告过我了，”她说，“你警告了所有人，但我们都心甘情愿。我们那时都相信你，”她近在眼前，呵气如兰，“我依然相信你。我想帮你做任何你真正在做的事情。”

“我告诉过你了，”他喃喃道。她的手很温暖，他只需稍稍靠近一点，就能吻到它。再靠近少许，他就能够到她的双唇。

可他没法握住她的手。根本不可能。所以他把身体稍微转开了。

“我只是在照他说的做，”他重复了一遍，“就这样。”

她抽出手，退后几步。“你不会的，”她说，“别骗我了。”

“我必须这么做。他会杀死你和梅丽的，”他回答，“你难道不明白吗？”

“你不能因为我就屈服。”她说。

“噢，”他回答，“噢，我能——我当然能。而且我会的。”

“你不觉得，无论你怎么做，他还是会杀了我们？”

“不，”里奥夫说，“我觉得他不会。这会毁掉他的所有努力。他是想要你的家族——还有其他乡民——重新支持他。”

“对，可事实是你遭到了拷打，然后又被迫去做这件事。罗伯特亲王不会让事实泄露出去的。而且我们三个人全都知道。更不用说他们对——噢，不提这个了。你真以为我们知道了事实真相还能活下去？”

“至少比我对抗他存活的机会大，”里奥夫争辩道，“你也清楚。如果我违抗他，他就会在我面前把你拷打致死，下一个就是梅丽。或者他会换个顺序，谁知道呢，可我没法忍受——”

“我也没法忍受看着你服从他的命令！”爱蕊娜爆发了。他看到了她眼里勃发的怒意。“这根本是在滥用你的才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听到了她隐瞒的某些东西。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最后，他问道。

她涨红了脸，又退后了一步。“他们对我和对你不一样，他们没有伤害我。”

“我看得出，”他说着，怒气渐长，“可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口气让她畏缩起来。

“没什么，”她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告诉我。”他的语气更柔和了。

她的眼里有泪水涌现。“求你，里奥夫。别提这个了。如果我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什么？”

她张大了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她说。

“你本来就没见过我几面，”里奥夫嘶声道，“你以为自己了解我？”

“里奥夫，求你别生我的气。”

他深吸一口气：“你被强暴了？”

她别开脸，等转回来的时候，脸色也阴沉了许多。“这对你来说有分别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被强暴了，你还爱我吗？”

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的下巴好像掉了下来似的。“爱你？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是啊，你没说过，不是吗？你太害羞，也太心无旁骛了。谁知道呢，也许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爱我。可你确实爱我。”

“是吗？”

“当然了。而且你知道的，不是那种‘自以为是’什么的。有时候女孩就是能察觉出来，我也可以。或者说从前可以。”

里奥夫只觉泪水川流而下。他抬起手。她摇摇头。

“我不在乎这些。”她柔声道。

“我在乎，”他回答，“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垂下头，“你说中了。”她承认。

“多少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很抱歉，爱蕊娜。”

“不用抱歉，”她说着，抬起目光。她的双眼如今就像蓄势待发的火焰，“让他们付出代价吧。”

在那稍纵即逝的时刻，他想把计划告诉她，想用手臂残余的部分拥抱她。可那样只会削减他的动力，何况现在，他无比迫切地需要这股动力。

“罗伯特不会付出代价，”里奥夫说，“罗伯特会逃脱惩罚，付出代价的是我们。好了，请你走吧。我有工作要做。”

“里奥夫——”

“走吧。求你。”

他转过身，几次心跳之后，他听到缓缓退后，然后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等他再次转过脸，她已经走了，那股反胃感也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

他坐回乐谱前，继续谱写。

安妮怀疑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五章　重返伊斯冷

“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像女王。”奥丝姹向她保证。

对此，安妮只能回以闷笑。她想起了母亲雪白的皮肤，无瑕的双手，还有丝般的长发。可在阿特沃找来的这面污迹斑斑的镜子里，她只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形象。

风吹雨打让她的脸干裂发红，她的雀斑——无处不在的雀斑——被维特里安的阳光晒得更加显眼。剪短后的头发塞在一块很久以前——早在她出生之前——就不流行的头巾里。红金相间的锦缎礼服倒是很漂亮，不至于过分华丽，也不算太过朴素。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像只包在丝巾里的癞蛤蟆。

“你有气度。”奥丝姹补充道。显然，她能理解安妮的不自信。

“谢谢。”安妮想不到有什么可说，便如此答道。伊斯冷那边的人会这么觉得吗？她觉得自己会弄清楚的。

“好了，我该穿什么？”奥丝姹沉思着说。

安妮抬起一边眉毛。“这不重要，我想。你不用去。”

“我当然得去。”奥丝姹坚持。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再也不要质疑我的。”安妮说。

“你没这么说过，”奥丝姹抗议道，“你说我可以和你争论，努力说服你，但最后你的话语就是我的律法。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你要是不带上我可就太傻了。”

“这话怎么说？”

“看到一个没有仆人的女王，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我认为没有带仆人的必要。”安妮回答。

“我可不这么想，”奥丝姹反驳，“这象征着你的软弱。你必须带上一批随从。你必须带着女仆，否则没有人会把你当回事的。”

“我准备带卡佐去。你实际上是为这个吧？”

奥丝姹面泛红晕，气愤地垂下眉毛。

“我不会装作不想待在他身边的样子，”奥丝姹说，“可我也想待在你身边。而且我坚持自己的理由。你想要成为女王，准备登上王位，就该做出女王的样子。而且说真的，你干吗这么害怕？”

“我确实害怕，”安妮承认道，“罗伯特应承得太快太简单，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你的评价很明智，”阿特沃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我能进来吗？”

“请进。”

布帘掀开，她的表兄俯身走进营帐，身边还跟着一名士兵。

“这么说，你有保留意见了？”安妮问。

“天哪，当然。你根本不知道罗伯特在玩什么把戏，安妮。说不定你刚离开我们的视线就会被杀。”

“那尼尔爵士就会砍掉罗伯特的脑袋，”安妮也振振有词，“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你不会死，而是遭到关押和拷打，直到你下令释放罗伯特为止。又或许他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寒沙大军到来。”

“我已经明确地告诉我叔叔，如果我受到任何形式的威胁，他就会人头不保。另外，我还会带上五十个人。”

“罗伯特在伊斯冷有好几千手下。五十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动动脑子，安妮！罗伯特为什么会给你这种机会？援军到来前，他原本是可以轻松守住伊斯冷的。”

“那也许他并不确定援军会及时到达，”安妮猜测，“又或许他对盟友的忠诚程度不抱太大信心。假使教会推举寒沙人摄政，把我叔叔送上绞架呢？”

“有可能，”阿特沃说，然后又叹了口气，“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不敞开城门，让我们所有人进去？他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或许更糟，比如罗伯特并非真正的首脑，只是用来把你引诱进实际掌权者手心里的牺牲品。”

“那真正的首脑会是谁？赫斯匹罗护法？”

“可能。”

“可能。”安妮重复道。

她看着阿特沃的眼睛，真希望自己能把那幕景象告诉他，她又是如何看到隐藏在伊斯冷城墙之内的秘道。无论她的敌人怎么打算，他们都是男人，而男人不可能知道秘道的事。

不幸的是，秘道的魔法使得向阿特沃解释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也许你说得都对，”她让步了，“可还有别的办法吗？你刚刚才承认说，我们没法轻易用武力夺取伊斯冷。此外，无论罗伯特有什么计划，我都有一项他不可能知道的优势。”

“什么优势？”

“我可以告诉你，”安妮说，“但你不会记得。”

“这话什么意思？”阿特沃不耐烦地问。

安妮咬紧了嘴唇。“我有办法把部队弄进城去。”

“不可能。要是真有的话，我肯定知道。”

“可你错了，”安妮告诉他，“只有很少人知道那个法子。”

他对着残肢揉了好一会儿。

“如果真有这法子，那么……”他摇摇头，“你得说得更详细点儿。”

“我不能，”安妮回答，“我发誓要保守秘密。”

“这可不行，”阿特沃说，“我不能允许。”

安妮突然觉得有些眼花，“你说什么呢，表兄？”

“假使有必要阻止你加害自己的话，我会的。”

安妮深吸一口气，观察四周的守卫。外边还有他多少手下？

噢，果然如此。

“你打算怎么保护我，阿特沃？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

阿特沃的脸拧成了一团，可安妮看不出那是怎样的神情。

“我们需要你，安妮。没有你，这支军队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没有我，你自己就没有军队了吧。”

他沉默地伫立许久。

“要是你非得这么解释的话，安妮，那我承认。你对这些事知道些什么？我一直很喜欢你，安妮，可你只是个孩子。几个月之前，你还对王国和除你自己外的任何国民都漠不关心。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幼稚打算——”

“这不重要。”尼尔·梅柯文用肩膀推开帐帘，插嘴道。卡佐紧随在后，安妮能看到，整整一打或者更多守卫正在帐外紧张地盯着他们。“安妮是你的女王。”

“你应该在监视罗伯特亲王才对。”阿特沃说。

“他有别人照看。我和你一样，是来说服她放弃这个危险的计划的。”

“那我劝你，别掺和进来了。”

“你已经把我掺和进来了，”尼尔回答，“你说服不了她，可你也别想强迫她。”

“你的口气太大了点吧。”阿特沃干巴巴地说。

“他有我做帮手。”卡佐说。两人从阿特沃的手下身边挤过，站在安妮身边。她很清楚，就算有尼尔那把怪剑，他和卡佐也绝不可能和她表兄的部下抗衡。不过有他们在，确实感觉好多了。

阿特沃一脸苦相。“安妮——”

“阿特沃公爵，你又计划着什么？”安妮打断他的话，“计划怎么登上王位吗？”

“我不想要什么王位，”阿特沃说，语气带上了怒意，“我只想要克洛史尼国泰民安。”

“你觉得我不想？”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安妮，可我觉得你对解救母亲的渴望影响了你的判断力。”

安妮走向营帐的门帘，把它掀开，指尖直指那座迷雾笼罩的岛屿。帐外的士兵都推开了。

“王位就在对岸，就在那座岛上。我们就是为此而来。我有机会——”

“你根本没有机会。罗伯特太狡猾了。我们最好撤军，积聚力量，再跟莱芮人会合。”

“莱芮人，”安妮说，“已经不远了。到现在你还觉得费尔爵士连支舰队都没有派出来吗？”

“那他们在哪儿？”

“就在途中。”

“他们到不了我们这儿，”阿特沃说，“什么舰队能够——毫发无伤地——通过荆棘门？”

“舰队做不到，”安妮回答，“但你能做到。”

阿特沃张开嘴，然后又合上了。

“也许吧，”他说，“但这太愚蠢了。如果真有莱芮舰队……”他沉思着望向远方。

“的确有，”安妮说，“我看到了。从现在算起两天之后，他们就会到达。如果我们没有占领荆棘门，他们就会被消灭，被高墙和寒沙舰队挤得粉碎。”

“看到了？”

“在预知幻象里，表兄。”

阿特沃哑然失笑。“幻象可对我没啥用处。”他说。

安妮抓住他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关于我的过去，你说得对，”她承认，“可我和以前不同了。我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孩子了。而且我比你知道得更多，阿特沃表兄。我向你保证，不是战术战略之类的，而是更重要的东西。我知道怎么把军队弄进伊斯冷。我知道费尔就要来了。你确实需要我，但我并非你想象中的傀儡。”

“就像罗伯特说的那样，我不会变成你的木偶。我们要么照我想要的去做，否则干脆什么都不做。除非你觉得这支军队会跟随我的尸体。或是你的。”

她的怒气正在增长，腐朽的种子出现在腹中。她再次感受到生与死的河流在身旁涌动，跟随着它们，穿过阿特沃盔甲的接缝，越过他粗糙的皮肤表面，钻入盘根错节的血管脉络，还有他心脏上不断伸缩的肌肉。她感觉着它的频率，然后，她开始轻柔地爱抚它。

后果立即显现。阿特沃的双眼凸了出来，膝盖也开始弯曲。他紧紧抓住胸口，他的手下扶住了他。

“不，”他喘息道，“不。”

就像刚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样，安妮听到自己在说。

“说我是你的女王，阿特沃，”她喃喃道，“快说。说啊。再说一遍。”

他的脸成了亮红色，嘴唇开始发青。

“什么……”

“快说。”

“不……是……这样。”

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痉挛，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罢手，他很快就会死去。心脏还真是脆弱哪。

可她不想让阿特沃死去，于是她叹息一声，放开了他。他大口喘息着，软瘫下去，又奋力起身，眼里洋溢着震惊和恐惧。

“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她说着，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是啊，”他无力地挤出这句话，双眼仍旧瞪得滚圆。“不一样了。”

“我知道舰队就要来了。你知道怎么打仗。我们能合作吗？”

阿特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很好，”她说，“我们讨论一下吧，不过要快。半个钟头之内，我就得前往伊斯冷了。”

半个钟头之后，安妮来到罗伯特的小艇边，突然感到一阵惊诧。就像从儿时做过的那种梦里——高空坠落的梦——猛然惊醒一般。那些梦之所以令人惶恐，都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现在她就有这种感觉。她清楚地记得和阿特沃的对峙，还有之后的谈话，可这段记忆显得虚虚实实，又像她身周的景象、气味和声响那样骤然浮现，带着极度恼人的感觉。扑面而来的湖水带着碘铁的气息，金色的液滴穿透了云层，坠落下来。她注意到阿特沃眼角的细纹，而她的双脚轻柔地踩过发黄的野草，继之以皮革摩擦石头的轻响。

还有伊斯冷。在伊斯冷城高处，白色的塔楼在阳光中熠熠生辉，在破碎云彩的阴影下又显得苍白可怕，长条形的旗帜在风中摆动，就像天空中的龙尾。右方远处，两座较矮的山峰，汤姆·喀斯特与汤姆·窝石在绿意盎然的山麓之上戴着浅黄褐色的冠冕。她既振奋不已，又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怕阿特沃，可现在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真想跑回堂兄身边，任由他照看，把他渴望的责任和权力都交给他。可就算这样，也无法让她就此安心。而且此时此刻，恐惧是让她能够继续的动力。她看到了莱芮舰队的到来，就像她告诉阿特沃的那样。她也见过只有女人能看见的秘道。

可她也见过些别的东西：她噩梦里的那个可怕女人，就蹲伏在死者之城的冰冷岩石之下。

她和奥丝姹刚发现那座陵墓的时候，她才八岁，和同龄的女孩一样，她们想象那是维吉尼亚·戴尔的坟墓，尽管无人知晓天降女王的落葬之处。她们在铅箔上胡乱写下祷文和诅咒，塞进石棺的缝隙里，而且她们相信大部分请愿都会成真。

现在看来，她们想得没错。安妮曾请求让邓莫哥的罗德里克爱上她，他便无比疯狂地身陷爱河。她曾请求让姐姐法丝缇娅变成好人，她就变了——至少对尼尔·梅柯文很好，如果艾黎宛姑妈的说法可信的话。

她们只是弄错了陵墓里那个人的身份，那个回应她们的祷告的人。

她从幻想中醒来，意识到罗伯特正斜倚着堤坝的护墙，看着她。

“噢，我亲爱的侄女，”他说，“你准备好回家了吗？”

他说话的方式显得有些古怪，她不禁猜测，这一切或许全在他的计算之内。

“希望我能看到母亲安好。”她回答。

“她待在狼皮塔里，”罗伯特示好地说。他朝着唯一的男性同伴点点头，那是个双肩宽大，五官分明，留着和罗伯特同样整洁的髭须和胡子的矮个子。“这位是我信赖的朋友克雷蒙·马提尼爵士。他带着我的钥匙和信物。”

“我是你谦卑的仆从。”那人道。

“如果她受到伤害，克雷蒙爵士，”尼尔说，“我向你保证，你就会更了解我了。”

“我是个守诺的人，”克雷蒙爵士说，“可我也很高兴进一步认识您，尼尔爵士，如你所愿。”

“伙计们，”罗伯特说，“友善一点儿。”他握住安妮的手，而她太过震惊，居然让他得逞。他把那只手抬到唇边时，她不得不压抑住呕吐的冲动。

“祝你一路顺风，”他说，“一天之内，我们就会再见，是吗？”

“是的。”安妮回答。

“然后探讨我们的未来。”

“然后探讨未来。”

片刻后，她带着手下和坐骑坐上一艘运河驳船，开始穿越水面，驶向伊斯冷。她打心眼里觉得那儿就像是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等安妮抵达船坞，骑上坐骑之后，那种印象更加深了。

伊斯冷堡建造于高山之上，被三道环状城墙围在中央。最外部的围墙，堡垒墙，是规模最惊人的，足有十二王国码高，还有八座时刻警醒的塔楼。城墙之外，在第一道城门和码头间地势较低的宽阔区域上，有一座这些年来逐渐崛起的城镇：码头镇。林林总总的旅店、妓院、仓库、酒馆——漂泊四方的船员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无论他到来时城门是开启抑或关闭。它通常是个繁忙吵闹的地方，在常人看来太过危险，以至于安妮少数几次见到这个镇子，都是在她违逆父母的意愿，匿名溜出城堡的时候。

今天的它很安静，只有佩戴着皇家徽记的海员。他们的数量也不多，大多数海员都待在她途中看到的那支舰队的船只上。

透过敞开的房门和窗口，安妮瞥见了男人、女人和孩童的踪影——那些真正居住在这儿的人们——她不禁思索，若是战斗打响，他们会有怎样的遭遇。她想起了那些位于城堡周围，被她的军队“精简”的小村庄。他们的下场可不怎样。

在克雷蒙爵士的一番解释，以及罗伯特亲手所写的那封信的作用下，城门打开了，他们也进到了伊斯冷内部。

城市比码头镇热闹一些。安妮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战争已经一触即发，面包得有人烤，衣服得有人洗，啤酒也得有人酿。她和随行的队伍没有引发恐慌，但还是惹来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他们没认出我，”安妮说，“我看起来有这么大变化吗？”

卡佐被这话逗乐了。

“怎么？”她问。

“他们为啥会认识你？”维特里安人问。

“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是女王，我也当了十七年的公主。人人都认识我。”

“不，”奥丝姹纠正道，“城堡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你。贵族、骑士，还有仆人。那些人大多数都认得出你。可要是你不佩戴徽记，街上的人又怎么知道你是谁？”

安妮眨眨眼。“真是难以置信。”她说。

“算不上吧，”卡佐回答，“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有机会见过你的脸？”

“我是说，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些，真是难以置信，”安妮转身面向奥丝姹，“我们从前进城的时候，我每次都乔装打扮。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毁了你的乐趣，”奥丝姹承认，“总之，有些人想要认识你，可其中一些不是什么好人。”

看到她的同伴们咧嘴大笑的样子，安妮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就好像奥丝姹和卡佐合起伙来嘲笑她的丑事似的。但她压下了怒气。

在他们抵达第二道城门前，蜿蜒的道路变得陡峭起来。伊斯冷城的样子有点像是一张遮盖在蚁丘上的蛛网，和宽阔的古老围墙平行的林荫路及街道顺坡而下。最宽阔的那些大道——军用和商用的那些——却朝着山顶盘旋而上，以免过陡的地势令货车和身披装甲的战马无法通行。

他们就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利斯普拉夫大道——而这条路带着他们穿过了西岗地区的大多数街区。每个街区都与众不同，至少她是这么听说的。其中一些很明显：旧费罗伊区的房子有全城最尖的屋顶，全由黑色石板砌成，从高处望去，仿佛石头组成的汹涌波涛。那里的居民皮肤白皙，带有轻微的口音。男人们穿着双色花格短上衣，而女人的裙子几乎没有少于三种色彩的。

另一方面，圣奈斯区也让人觉得与众不同，可安妮却没法确切地说出原因。然而，对于十八个街区其中的大部分，安妮都只见过正对着街道的房子，还有不时瞥见，可望而不可即的狭窄街巷。有一次，她和奥丝姹溜去了高贝林王庭区的瑟夫莱特区，在她看来，那儿是整座城市最奇特的地方，有鲜明的色彩、带着异国风情的音乐、还有那股怪异的辛辣气息。现在，有了克洛史尼乡间的那些经历，安妮开始觉得，或许这些类人邻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古怪，那么不寻常。

简而言之，伊斯冷的居民都是些什么人？

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便开始思索她父亲是否了解。思索克洛史尼帝国有哪位国王或者皇帝能够了解，而这种事又是否真有完全了解的可能。

他们来到昂德韦德区时，那种与街区同名的弓背猪简直无处不在：门环上，门上的小油画上，还有屋顶的风向标上。涂有灰泥的屋子全部趋向于棕土色调，男人们都戴着一侧钉有钉子的宽檐帽。大多数人都是屠夫，事实上，俯视敏胡斯广场的正是屠夫公会——一栋黄色石料砌成，有黑色窗框和屋顶的两层建筑——的高大正墙。

他们走进广场时，安妮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拉向了这栋建筑本身，而非周边的景致。一大群人聚集在广场中央的一座讲台周围，许多打扮古怪的人似乎在被士兵们保护着。那些士兵戴着方形的帽子和黑色外套，上面绣有教会的徽记。

他们的头顶上——和字面意思一样，坐在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高脚木椅上——有个男人打扮得像是个正在主持某种审判的法官。他的身后赫然耸立着一座绞架。

安妮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景象。

“这儿是怎么回事？”她问克莱蒙爵士。

“教会把城市广场用做了公开法庭，”骑士答道，“异教徒在城里本来就常见，看起来复圣仪式又找出了更多。”

“他们看起来像是戏子，”奥丝姹评论道，“街头艺人。”

克莱蒙点点头。“我们发现戏子最容易受到某些异端分子和黠阴巫法的诱惑。”

“是吗？”安妮问。她驱策马匹，朝人群奔去。

“等等！”克莱蒙惊恐地喊道。

“我记得我叔叔说过，你是受我指挥的，”她转过头，答道，“莫非你听到的话不一样？”

“当然一样，可——”

“说‘遵命，殿下’。”安妮冷冰冰地说。她发现卡佐正策马赶来，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挡在她和罗伯特的这位骑士之间。

“遵命……殿下。”克莱蒙咬着牙回答。

那法官把目光转向了他们。

“那边怎么了？”他喊道。

安妮坐直身子。“你认识我吗，法官大人？”她问。

他眯起眼睛，然后瞪得浑圆。

“安妮公主。”他回答。

“根据朝议会的法律，还是本城的统治者，”安妮补充道，“至少在我弟弟不在的期间。”

“这还有争议，殿下。”法官道。他紧张地将目光转向克莱蒙。

“我叔叔给了我进入城市的许可，”安妮告诉他，“因此，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认可了我的继承权。”

“是这样吗？”法官问克莱蒙。

克莱蒙耸耸肩。“看起来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那教士说，“我现在执行的是教会的使命，和皇家无关。在处理这些事务期间，谁坐在王位上都无关紧要。”

“噢，我向你保证，不是这么回事，”安妮回答，“现在，请告诉我这些受指控者都是什么人。”

“异教徒和黠阴巫师。”

安妮俯视着那群人。

“你们的首领是谁？”她问他们。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朝她鞠躬行礼。“我就是，陛下。潘顿·梅普·瓦克莱姆。”

“你们为什么受到指控？”

“我们演了一出戏，陛下，就这样——一幕歌唱剧。”

“我母亲的宫廷作曲家，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编的那出戏？”

“对，就是那出。陛下，我们尽了全力。”

“这出戏已被裁决为最肮脏的黠阴巫术，”法官的怒气爆发了，“光是这项罪名就够让他们戴上圣窝石的项链了。”

安妮扬起眉毛，看着那法官，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个旁观者的面孔。

“我听说过那出戏，”她抬高嗓音说道，“我听说它非常流行，”她在马鞍上坐得更直了。“我是安妮，威廉和玛蕊莉之女。我是来取回我父亲的王位的。我的第一条法案就是宽恕这些可怜的演员，因为我父亲绝对无法容忍这样不公的行径。你们怎么看呢，伊斯冷的人民？”

震惊的人群回以片刻的沉默。

“你们瞧，是她，”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在高喊，“我以前见过她。”

“放了他们！”另一个人大叫道，转眼间，除士兵和教士外的所有人都开始高声大呼，要求给剧团的人以自由。

“你们可以走了，”安妮告诉那些戏子，“我的人会护送你们从法庭离开。”

“够了，”克莱蒙喊道，“别再胡说八道了！”

“安妮！”卡佐道。

可她已经看到了他们，正如她隐约预料到的：身着罗伯特服色的士兵自四面八方拥入了广场，从愤怒的人群身边挤过来。

安妮点点头，“很好，”她说，“总比等到进了狼皮塔才知道要好，你觉得呢？”

“我们现在怎么办？”卡佐问。

“哎呀，当然是作战啦。”她回答。

“薇娜的状况不大好。”易霍克低声道。

第六章　分岔路

埃斯帕叹口气，目光越过远方的山坡。

“我知道，”他说，“她在咳血。你也是。”他指着一排发黑的植被。“看到那儿了没？”

“看到了，”易霍克答道。“它是从那边的水里出来的。”

会留下那样明显痕迹的东西本该不难追踪，可龙蛇经常选择水路前进，所以麻烦就这么来了，尤其是河流出现分岔的时候。当它转向未然河上游，他们本来会跟丢它的，可从它嘴里漏出的死鱼都汇进了巫河里。

在追踪时，他们尽可能和那道痕迹保持距离，既没有真正踏上去过，也没有喝过下游的河水，埃斯帕希望他们体内的毒素能够自行消退。

可它没有。

他们用芬德手下那里弄来的药勉强支撑，可为了长远考虑，不得不每天减少剂量。马匹们似乎好些了，可话说回来，这些畜牲根本没有踩到过染毒的地面，也没有呼吸过那怪物的气息。

不远处，薇娜咳嗽起来。易霍克双膝及地，开始搜索营火的余烬。

“你觉得这是斯蒂芬的脚印？”

埃斯帕扫视四周。“他们有四个人，不是从河里来的。他们来自布鲁斯特高地。如果说这是斯蒂芬的脚印，那龙蛇就没有跟着他，但他们的路线还是会有交集。”

“没准它知道他要去哪儿。”

“也许吧。不过眼下我更关心能不能找到芬德这件事。”

“也许他死了。”

埃斯帕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然后笑声就变成了咳嗽。“我拿不准。我应该已经干掉他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我们找到你的箭的时候，龙蛇已经不见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用匕首干掉它吧？”

“不，可我应该已经干掉芬德了。”

“龙蛇是他的盟友。我们能逃走已经是运气好了。”

“所以我们现在得慢慢死掉。”

“不，”易霍克说，“我们会追上它的。它现在上了岸，肯定没那么快了。”

“嗯。”埃斯帕的口气有些怀疑。易霍克也许是对的，可他们也一样，一天比一天更慢。

“照看好马匹和帐篷，”埃斯帕说，“我去给我们弄点儿吃的。”

“好。”易霍克说。

埃斯帕找到了猎物的痕迹，还在一棵无花果树上找到了合适的栖息处。他坐在那里，一面任由疲惫占据他的身体，一面努力让双眼和头脑维持敏锐。

埃斯帕上次踏进未然河畔的低洼沼泽地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是他少有的几次在御林边界之外的冒险。他押送一群强盗去见奥夫森的地方官，走到这附近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故事：关于沙恩林，还有传说住在里面的修女。他回来时一身轻松，便打算去瞧瞧这古老而且传说闹鬼的森林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刚走到半路，黑瓦夫的消息传来，他便转道北方，再也没有踏上过这段旅程。

但为了狩猎，他曾在这里停留过几天。当时正值夏日，一切都青翠繁茂。如今的森林变得稀疏荒芜，眼中所见只有大片的灯芯草和折断的香蒲，河上易碎的薄冰紧紧攥住天空投下的任何光彩。右面是一面残垣断壁，远方高处是一座看起来整齐得可疑的土丘。他听说很久以前，这儿是个强大的王国。换了斯蒂芬，没准能把那时候的故事说到你耳朵起老茧，可埃斯帕只知道它早已灭亡，另外，位于奥夫森几里格外的这里也是弥登最荒凉的地区之一。

即使在沼泽地的积水被抽干之后，土壤依然贫瘠，这里为数不多的居民大都是渔夫和牧羊人，但就连他们的踪迹也很罕见。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听闻这片土地在巫战时期受过诅咒，但他对这类事从不介意，现在看来，这真是个错误。

有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并非有什么动静，而是某种怪异之物，某种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一阵不适感刺痛了他的双肩，他才突然省悟过来。从一棵枯死的柏树上萌芽的黑色荆棘，正张牙舞爪地扑向附近的树木。当然了，他见过这种荆棘，起先出现在荆棘王沉睡的山谷里，接着在御林中肆虐。然后它们又来到了这里。

这意味着荆棘王来了吗？还是说这些荆棘已经开始扩散到四面八方了？

埃斯帕颤抖起来，接着头晕目眩，几乎掉下树去。他拼死抱住树枝，气喘如牛，眼前金星乱舞。他这几天只是装作服药的样子，现在还债的时候到了。

他必须抓住芬德。这狗娘养的哪去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在他凝神细思之前，视野里就出现了动静。他屏息静气，等待它露出真身：一头母鹿。他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搭弓瞄准，一箭射穿了它的脖颈。它落荒而逃，而他叹息一声，爬下树去。现在他只好再追踪它一阵子了。

“我有个新计划，”三人烘烤鹿肉时，他告诉薇娜和易霍克，薇娜的状况比今天早些时候更糟了，而且她显然食不下咽，“不过看在这事对我们都很重要的分上，我希望你们俩也能帮忙考虑一下。”

“什么计划？”薇娜问道。

“莉希娅跟我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提过。她说她听说芬德去见了沙恩林修女。”

“嗯，”薇娜说，“我记得。”

“还有我们俘虏的那个家伙——他说芬德就是在那儿弄到龙蛇的。据说她就是怪物之母，我想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你觉得芬德会回到那边去？”薇娜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如果他的龙蛇是从修女那儿弄来的，那解毒药没准也是。”

“噢。”薇娜说着，抬起头。

“哈。”易霍克说。

“没错。你们俩都明白，我们是追不上龙蛇了。没等追上我们就已经死了。它比我们快了好几天的路程，是啊，它在陆上是走得比较慢，可我见过它爬动的模样，跟马不相上下。而且假使它又下了河……”

“所以你打算去找怪物之母，请求她给你解药去解她的孩子的毒？”

“我不打算请求芬德，”埃斯帕回答，“也不打算请求她。”

“可我们知道芬德有解药。”

“未必。或者说，照我对芬德的了解，他也只有给自己用的那份。”

“又或许根本没有什么解药，”薇娜续道，“或许芬德跟斯蒂芬一样，那毒素根本对他没效果。”

“也有可能，”埃斯帕承认，“但主母恫雅就有真正的解药。主母恫雅是个修女，所以沙恩林的那个女人也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耸耸肩。

薇娜思索片刻，接着虚弱地笑了。

“看到你能选择温和的解决办法，就已经是万幸了，”她开口道，“我去。”

易霍克许久没有答话。

“她吃小孩儿。”他最后说。

“噢，”埃斯帕回答，“我又不是小孩儿。”

黎明时分，他们涉水从龙蛇路线的上游处过了未然河，魔鬼一马当先，破开薄薄的冰层。对岸的土地较为坚实，地势迅速升高，转为低矮平整，遍布柳树和黄樟的山丘。等待太阳在远方升起时，他们已经踏上了被牧场和田地——长满郁郁葱葱，足有牛犊高度的冬小麦——分割成小块的辽阔草原。树木稀少疏落，就连半打以上聚在一起的情况都极为少见。埃斯帕不喜欢这么开阔的环境：感觉就像天上会有东西朝他扑过来似的。谁又敢说不可能呢？能有半里格长的龙蛇，也就能有这么大个儿的老鹰。

弥登的人也多得要命，至少从前是这样。他们不像靠近两边海岸的同胞那样建起大型城镇，但农庄还是很常见——一栋屋子，一座谷仓，几座小房子——而且大约每隔几里格就有一座盖有半打建筑的贸易广场。几乎每座看起来像山丘的东西，上面都盖着城堡，有些已成废墟，有些喷吐着烟气，显示着有人居住的事实。那天从日出到日落，他们见到了三座城堡。由于这儿没有太多能被误认为小山的高地，这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了。

但实际上，他们头一天什么人都没看见，因为他们基本上还是沿着龙蛇留下的痕迹前进，似乎每次视野里出现房屋，他们便绕道而行。他们也没看到任何母牛、绵羊、山羊或者马匹。那东西需要进食，从现象看来，它或许吃得相当多。

可次日清晨，怪物的痕迹却转向了北方，偏离了埃斯帕的预定路线，把他们推上了分岔路口。检验他决心的时刻到来了——瞥向薇娜的一眼让埃斯帕拿定了主意，他们前往东北方，朝沙恩林前进。

不到半个钟头，他们便遇见了一群正在觅食的母牛，旁边还有两个人。走近后，埃斯帕发现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最多不过十三岁。他们起初似乎想逃跑，可直到埃斯帕和同伴们来到五十码开外，他们还站在原地。

“嘿！”女孩喊道，“那边儿的是谁？”

埃斯帕抬起空空的双手，“我是埃斯帕·怀特，”他吼了回去，“我是国王的护林官。这些是我的朋友。我们不想伤害你们。”

“护林官是啥？”女孩应道。

“我看守森林。”他回答。

女孩挠挠头，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森林。“你迷路啦？”她问。

“不，”埃斯帕回答，“可我能靠近些么？这喊来喊去的弄得我嗓子疼。”

两个孩子看看对方，然后转回脸来。“我不知道。”女孩说。

“我们还是下马吧，”薇娜说，“他们给吓着了。”

“他们害怕的是我，”埃斯帕说，“我会下马的。薇娜，你干吗不先过去呢。不过别下马，至少等到了那边再说。”

“好主意。”她赞同道。

埃丝萝德和她弟弟奥斯里同样满头金发，脸蛋也红扑扑的。她十三岁，他十岁。他们有些面包和奶酪，埃斯帕还慷慨地加上了一大块昨天的鹿肉。反正他没时间好好处理鹿肉，他们吃不完的部分很快就得丢掉了。他们在一棵孤零零的柿子树下找了个小土丘，看着那些奶牛。

“我们准备带它们去哈梅斯，”埃丝萝德解释说，“去我叔叔那儿。不过我们得一路放牧过去。”

“那是哪儿？”埃斯帕问。

她的表情在说：连哈梅斯都不知道的家伙肯定没见过啥世面。

“往那边走，大概一里格远，”她说着，指向东北，“沿着绍普—克伦里夫路往前。”

“我们也要去那边。”薇娜说。埃斯帕本想在她提议同行前制止她。他可不想被牛群拖慢步子。可她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虚弱，让他没法开口。

“你病了？”奥斯里脱口而出。

“是啊，”薇娜说，“我们都得了病。不过它不传染。”

“是啊，是龙蛇干的，对不？”

他们已经离开了乌斯提地区，她的发音有点不一样，但他绝不可能弄错她的意思。

“对。”埃斯帕说。

“豪德瞧见了。”男孩神秘兮兮地说。

他姐姐狠狠敲了敲他的脑袋，“是埃丝萝德，”她呵斥道，“我已经是大人了，别这么叫我。我明年就要嫁人了，妈妈会让你来跟我一起住，到时候你再这么叫我，我就让你吃草根。”

“可妈妈还这么叫你。”

“那是妈妈。”女孩说。

“你们瞧见龙蛇了？”薇娜插嘴道，“在这儿的西面？”

“不，”她说，“那是它回来时的方向，我想。”

“这话什么意思？”埃斯帕说着，身体靠近了些。

“它是在俞尔季前回来的，”她说，“那时候我跟妈妈的兄弟奥瑟尔叔叔去了迈尔那边的田里种黑麦。它就在芬恩河里——就是汇进巫河的那条小河。我们瞧见它在水里。周围的人有好多都得了病，跟你们似的。”

“俞尔季前。”

“对头。”

“也就是说，它是从沙恩林里出来的。”

“噢，没错，”女孩瞪圆了眼睛，“要不它还能从哪儿来？”

这消息使埃斯帕振奋了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儿。他猜对了一次：也许他剩下的那些“也许”都能成真。

“沙恩林是个怎样的地方？”埃斯帕问。

“里面全是鬼魂幻灵还有妖怪！”奥斯里说。

“还有修女，”埃丝萝德说，“别忘了修女。”

“你们知道有谁去过那儿吗？”薇娜问。

“呃……不，”女孩回答，“因为每个到那儿去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除了爷爷。”男孩纠正道。

“对，”埃丝萝德赞同道，“可他去的是林子的西边儿。”

“你们是要去那儿吗？”奥利斯问埃斯帕，“去沙恩林？”

“对。”埃斯帕点点头。

男孩眨眨眼，然后看了看魔鬼。“等你死了，我能拿走你的马吗？”

通常喜怒不形于色的易霍克这时突然爆发了。他笑得那么厉害，以至于传染了薇娜，最后就连埃斯帕也发现自己咧开了嘴。

“你现在想要它，到时候就该后悔了，”他说，“‘魔鬼’对你来说恐怕太厉害了点。”

“才不呢，我能对付它。”奥斯里说。

“你们俩估计还有多久能到哈梅斯？”薇娜问。

“两天吧，”埃丝萝德说，“我们不想走太快，它们会减膘的。”

“就你们两个安全吗？”

埃丝萝德耸了耸肩膀，“从前比较安全，我想，”她皱起眉头，用稍显叛逆的语气续道，“可我们没啥选择。自打我们老爹死后，就没别人做这事了。而且我们以前也这么干过。”

薇娜看着埃斯帕。“也许我们可以——”

“我们不能，”他说，“我们不能。两天——”

“去那边谈一会儿吧，埃斯帕？”薇娜说着，偏过脑袋作为示意。

“成。”

这儿除了走远之外没有合适的地方，薇娜走起路来又不太方便，所以他们没离开多远。不过用耳语交谈显得比较私密一些。

“你不像我病得这么重，”薇娜说，“荆棘王救你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让你变得更强壮了。你已经没喝从芬德手下弄来的药了，对不对？”

他微微颔首以示承认，“我还是感觉不舒服，”他承认，“可你说得对，我没你病得那么重。”

“离沙恩林还有多远？”

他思索片刻。“三天的路。”

“我是说，以我们现在的速度。”

他叹口气：“四天，也许五天。”

她咳嗽起来，他不得不抓紧她，免得她倒下。

“我很肯定自己两天之内就没法骑马了，埃斯帕。你得把我绑在马上。易霍克可以撑得久一点儿，我猜。”

“可要是我们在这耽误……”

“埃斯帕，只有我和易霍克，”薇娜说。她的双眼满盈泪水，“如果说我只有几天好活，我宁愿用来帮助这两个孩子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想赶着去寻找什么不存在的解药。”

“它就在那儿，”埃斯帕坚持道，“你也听到了：芬德是在沙恩林弄到的龙蛇。我能肯定他的解毒药也是这么来的。”

“我也听到他们说，差不多每个去了沙恩林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因为从前去的人不是我。”

她疲惫地摇摇头，“不，”她说，“我们还是带他们去哈梅斯吧。你可以在那儿找人询问，对修女多了解一些。”

“可我们不用赶着牛耽搁时间，也能这么做啊。”

“我想帮他们，埃斯帕。”

“他们不需要帮助，”他争辩道，声音被绝望渗透，“他们以前也这么干过。他们自个儿说的。”

“他们被吓坏了，”薇娜反驳道，“谁知道他们这两天会碰见什么。就算不是龙蛇或者狮鹫，也可能是偷牛贼什么的。”

“我不关心他们，薇娜——我关心的是你。”

“对。我知道。就算是为了我，听我的吧。”

她无声地大哭起来，脸颊发红，双唇带着蓝色。

“我要去，”他说，“我要自己去。这样比较简单：这点你说得没错。到时候易霍克也不会有力气战斗了，你说得没错。我都没想到。”

“不，亲爱的，”薇娜说，“不。这样我死去的时候就看不到你了，你明白吗？我想在你的臂弯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你不会死的，”他平静地说，“我会回来的，带着你们的解药。我会在哈梅斯跟你们碰面的。”

“别这样。你听不到我的话吗？我不想独自死去！她会杀了你的！”

“那易霍克呢？你是放弃了自己，可就算按照你的估计，也还有足够的时间能救活他。”

“我……埃斯帕，求你。我没有坚强到这个地步。”

他的喉咙发紧，脉搏声在耳中怦怦作响。

“够了。”他说。他抱起她，大步走回她的坐骑边，把她推上马去，然后拂开她紧抓不放的双手。

“易霍克，”他高喊道，“过来。”

男孩服从地过来了。

“你和薇娜跟着他们俩去镇子。然后去找个医师，听见没？那边的人对怪物和它们的毒素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你们在那儿等着，我会回来的。”

“埃斯帕，不！”薇娜无力地发出哀号。

“你说得对！”他吼了回去，“跟他们去吧。”

“你也来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紧嘴巴，骑上魔鬼。

“我死的时候会叫它来找你的，”他告诉奥利斯，“不过你得照看好它。”

“好的，先生！”

他转身看着薇娜，发现她和她的马儿离他只有几步远。

“别离开我。”她低声道。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几不可闻。

“不会太久的。”他许诺道。

她闭上双眼。“那就吻我，”她说，“再吻我一次。”

涌现的悲伤就像一头怪物，从他的内脏中钻出，企图一路爬向他的双眼。

“那个吻先寄存着，”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再取。”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飞奔，而且没有——也没法——回头。

第七章　疯狼

罗伯特·戴尔摸着胡子，呷了口酒，然后叹了口气。他站在高大的堤坝上，目光扫过水淹的大地，投向伊斯冷。

“我一向喜欢盖勒产的酒，”他评论道，“能品尝到阳光的味道，你明白吧？白岩，黑土，黑眸女孩儿。”他顿了顿，“你也去过那儿吧，尼尔爵士？维特里安，特洛盖乐，火籁——你差不多周游了整个大陆。真希望你能找机会去其余地方瞧瞧。告诉我——他们都说旅行能开阔思想，拓宽味觉。你在旅途中见识到了什么新滋味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尼尔凝视着这位亲王，心底涌起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正看着某种昆虫。那感觉并不明显，而是暗藏在他的举止之中。

一条狗，一头鹿，甚至是鸟和蜥蜴——这些动物的一举一动都很流畅，和周遭的广大世界步调一致。相反，甲虫的动作就很怪异。不是说它们飞得很快，或者有六条腿什么的，它们更像是遵循着另一个世界——更小的世界——的节奏，又或者是遵循着属于这个世界更微妙的节奏，像尼尔这样的巨人无法理解的节奏。

罗伯特就是这样。他努力装出正常人的样子，却空有其形。从眼角余光望去，就连他嘴巴的开合也异常怪异。

“尼尔爵士？”罗伯特礼貌地催促道。

“我只是在想，”尼尔说，“怎么概括比较好。起初，世界的博大震撼了我。我惊讶于人和人的差异，又为他们的相似而吃惊。”

“有意思。”罗伯特的语气暗示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是啊，”尼尔说，“直到去伊斯冷之前，我还觉得我的世界很大。毕竟，当你身处大海之上，总会觉得它无边无际，岛屿也数不胜数。可我后来才发现，如果说世界是一张桌子，那这些全都可以装进一只杯子里。”

“真够诗意的。”罗伯特说。

“在我居住的那个小杯子里，”尼尔续道，“一切都简单得很。我知道我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等我到了这儿，事情就都变混乱了。我在世界上旅行得越久，混乱的程度就越厉害。”

罗伯特宽和地笑了：“有多混乱？分不清是非对错了吗？”

尼尔回以微笑：“我打了一辈子的仗，对手大都是维寒寇。他们是恶人，因为他们袭击我的同胞。因为他们为维寒而战，为曾经奴役我的同胞，而且贼心不死的那些人而战。可回顾从前，我杀死的大多数人也许都和我差不多。也许他们临死前还坚信自己动机正当，满心期待父辈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他们，并以他们为傲。”

“噢，我明白，”罗伯特说，“你也许没听说过，不过有一种相当重要的哲学体系就建立在这个前提上。不过，这种哲学不适合优柔寡断的人，因为它提出——事实上，你刚才已经提到了——根本没有什么善与恶，大多数人只会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正是对‘何谓正确’缺乏共识，才导致我们相信善与恶的存在。”

他近乎饥渴地倾前身体。

“你走了很远的路，尼尔爵士。很多里格的路。但人也能够在——这么说吧——时间中旅行，通过研究历史就可以。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分歧吧：我试图和寒沙加深友好关系，以避免我们负担不起的战事，却因此遭受诬蔑。那些诽谤者指出，我这么做是在给瑞克堡家族几年后夺取王位创造条件。

“但他们为什么觉得我做错了？就因为寒沙人是坏蛋？因为他们渴望控制这个王国？可我的家族，戴尔家，也是通过血腥的争斗，从寒沙人手里夺来了克洛史尼。我的曾曾祖父在白鸽大厅谋杀了瑞克堡的皇帝。那么，谁又是善，谁又是恶呢？这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对不对？”

“我没您这么博学，”尼尔承认道，“我对历史了解得不多，哲学就更少了。说到底，我是个骑士，我的工作就是遵守命令。我杀过很多人，如果我们在其他境况下见面，也许我会喜欢上他们，因为他们并非——就像你说的——邪恶之人。只是因为我们侍奉的主人之间有矛盾。有时候甚至连矛盾都算不上。为了贯彻职责，我必须活下去，而有时候活下去就意味着要杀死别人。”

“如你所说，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在尽自己所能，去保护他们所爱的人和他们所知的生活，贯彻他们的职责和义务。”

“这些都合情合理。”

“是啊，”尼尔续道，“所以当我遭遇真正的邪恶时，它就显得格外显眼，就像翠绿石楠花丛中的一棵黑色大树。”

罗伯特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说了这么多，你还是相信世上有真正邪恶的人。你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看透人心的能力，能看出某些人和多数人——那些以为自己行为正当的人——不一样。”

“那我们换个说法吧。”尼尔说。

“噢，请吧。”

“您知道里恩岛吗？”

“恐怕不知道。”

“您也没有理由知道。说真的，它也就是一块礁石，只不过是一块有上千个小山谷和裂谷的礁石。那儿有狼，但它们向来待在山上。它们通常不会下到人们聚居的地方去。

“十五岁那年，我作为莱芮守备部队的一员，在里恩岛上度过了大半个夏天。那年有一头狼下了山——一头大狼。刚开始它只杀羊羔和母羊，可很快就开始捕猎孩童，然后是成年女人和男人。奇怪的是，它从来不吃自己杀死的猎物：它只会弄伤他们，再任由他们死掉。这时候，还是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它的这种行为：也许它的母亲外加兄弟姐妹全都死了，它在狼群外长大，是一条被同族憎恨的孤狼。也许它被什么东西咬了，患上了惧水的疯病。也许有人曾经虐待过它，所以它发誓要向全人类复仇。

“我们没有问过这些问题。我们没必要这么做。这东西的样子像一头狼，可它的行为不像。我们没法吓跑它，安抚不了它，也不能跟它理论。只有解决掉这头野兽，才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

“有人会说，你们可没让这头狼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那我会回答，如果要世界去迎合一头疯狼的需要，那么对其他人来说，它就不再美好了。至于会要求世界迎合自己的狼——噢，这就是我说过的‘石楠花丛里的黑树’了，不是吗？”

“为什么不是黑色石楠花丛里的绿树？”罗伯特思索着说。

“那也行。”尼尔赞同道，“颜色不重要，真的。”

“那么我的问题来了。”罗伯特说着，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去拿瓶子。他的手在半途停了下来。

“可以吗？”

“请随意。”

罗伯特又给自己倒了些酒，浅抿一口，目光转回尼尔身上。

“来说我的问题。假设你觉得某个人是你们之中的那棵黑树，是真正的恶棍，是渴望杀戮的疯狼。那你又为何觉得他能保证，比方说，一位年轻女性的安全？”

“因为他只为自己活着，”尼尔回答，“不会有更崇高的目标。所以我能肯定，他绝不会牺牲自己。”

“真的吗？就算出于怨恨或者复仇也不会？我是说，我们总有一天会死。无法避免，不是吗？我们假设这个人有野心，又发现前方的阻碍，唔，是他不可能克服的。如果一个人没法继承他垂涎已久的房子，他难道不会烧掉它？这难道不正是你描述的那种人的做法吗？”

“我听厌了，”尼尔说，“假如安妮出了任何意外，你别想死得太痛快。”

“她会发出什么信号？我很想知道。你们怎么才能知道她没事？”

“会有信号的，”尼尔断然道，“这边能看到的信号。如果我们在日落前没有看到它，我就砍断你的一根手指，送去给你的手下。直到她获得自由，或者被证实死亡为止。”

“等这事结束，安妮和我结为挚友之后，你就会发觉自己做的事有多蠢了。你觉得一个威胁自己君主的骑士会有什么下场？”

“眼下，”尼尔说，“这不需要我来操心。等到那时，我会欣然接受女王授予的任何命运。”

“你当然会啦。”罗伯特讥讽道。

罗伯特抬头看着天空，挤出一个微笑，“你还没问过你的前任主子玛蕊莉的事呢。你不好奇吗？”

“好奇得很，”尼尔答道，“我没问她的事，是因为我没有理由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我都会怀疑。还是等我自己去查明真相吧。”

“假如她抱怨我待她不好呢？假如一切都很顺利——我让位，安妮登基——可玛蕊莉还要抗议自己遭受的待遇呢？”

“那你和我就可以对疯狼的话题再做一番讨论了。”

罗伯特喝光了杯里的酒，便再次伸手去拿酒瓶。他正想倒酒，却发现瓶子空了。

“这儿肯定还有酒吧。”他大声说道。

尼尔点头示意，阿特沃的侍从之一便匆忙取酒去了。

“你的这些感觉，”罗伯特问道，“跟法丝缇娅无关，是吗？真希望不是这么回事。”

直到刚才，尼尔都尽量以最轻蔑的态度看待罗伯特。这样很好，因为这让他能控制住对眼前这个人的杀意想法。可如今怒意正节节高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强行按捺下去。

“真是场悲剧，”罗伯特说，“还有可怜的艾瑟妮，眼看就要嫁人了。要是威廉有点脑子该多好。”

“你凭什么指责国王？”尼尔问。

“他强迫朝议会把他的子女定为合法继承人。他难道就想象不到，这会令她们变成靶子？”

“谁的靶子，罗伯特亲王吗？”尼尔问，“篡位者的靶子？”

罗伯特重重叹息一声，“你想影射什么，尼尔爵士？”

“我觉得在影射什么的人是你才对，罗伯特亲王。”

罗伯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皇家制品的感觉如何？跟那些下等品种不一样吧？我一直这么觉得。可她们总是又跳又叫，跟牲畜似的，对吧？”

“闭嘴。”尼尔咬着牙说。

“别会错意了，法丝缇娅确实需要个大‘家伙’。她看上去就像是那类型的，喜欢别人从后面来，跟狗儿似的趴在地上。是这么回事吧？”

尼尔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刺耳，世界也随着狂怒的到来换上了明亮的边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咒文剑的剑柄。

“你该闭嘴了。”尼尔说。

男孩拿着另一瓶酒跑了过来。

“这能让我安静下来。”罗伯特说。可他接过酒瓶后，却突然起身，把它朝男孩的脑袋上砸了个粉碎。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极其缓慢：沉重的玻璃瓶在那侍从的鬓角上撞碎，鲜血飞溅。尼尔看到一只眼睛从眼窝中迸出，那颅骨也在冲击下变了形。与此同时，他看到罗伯特伸手去拔男孩的剑。

尼尔变得愉快起来。愉快，是因为咒文剑嗡鸣着出了鞘，而他也扑了过去。罗伯特把垂死的侍从扭到身前，可剑刃却穿透了那具尸体，深深没入了亲王的身体。尼尔感到一阵怪异的震颤，简直像是武器本身发出的抗议，他的手指反射式地松开了剑柄。

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罗伯特挥来的拳头，仍旧握着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瓶。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手。

太晚了。脑袋的侧面在强烈的震荡下仿佛爆裂开来。他被这一击打倒在地，仅靠愤怒支撑着意识，可等他爬起身，罗伯特已经在两码开外，握着咒文剑，脸上挂着恶魔般的做作笑容。

头晕眼花的尼尔伸手去拔匕首，心里却很清楚，要对抗这把魔法利剑，它可帮不上什么忙。

可这时却有一支箭射中了亲王胸口高处，接着又是一支，罗伯特蹒跚后退几步，高喊一声，身体越过堤坝落入水中。尼尔磕磕绊绊地追了过去，手中紧握匕首。

阿特沃的手下在堤坝边抓住了他，不让他跳进离地八码高的水里。

“不，你这蠢货，”阿特沃喊道，“让我的弓箭手解决他。”

尼尔奋力挣扎，可鲜血已经填满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肌肉也松弛得可怕。

“不！”他大叫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他们等待着亲王浮上水面，看他是死是活。

可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浮上来。于是阿特沃派人下水打捞，却一无所获。

那天晚上，冰冷的雾气自河面升起，可鹈鹕塔却高耸于迷雾之上，黑色的北侧塔身清晰可见。

“就算她点亮了灯，”尼尔说着，用一块干净的布片按住头部的伤口，“也只代表她在严刑拷打下说出了信号。”

“嗯，”阿特沃赞同道，“只有灯不亮起来才有意义。”

“你比较希望这样，不是吗？”尼尔吼道，“要是死在罗伯特的人手上，安妮就比活着的时候对你更有用了——至少在你知道她的想法之后。”

阿特沃沉默半晌，然后灌了一口他放在旁边桌上的绿玻璃瓶里的东西。两人坐在这座烧毁过半的眉棱塔的上层，等待着安妮的信号。

他把瓶子递给尼尔。

“我可不会装出今早和她相处愉快的样子，”公爵说，“她的力量探进了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她是怎么了，尼尔爵士？这女孩变成了什么？”

尼尔耸耸肩，接过瓶子。“她母亲把她送去了圣塞尔修女院。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阿特沃怀疑地瞪着他。尼尔喝下一口酒，尝到了火焰、泥炭和海藻的味道。他吃惊地看着瓶子。

“这是斯科的酒。”他说。

“嗯哼。欧凯·德·菲耶酒。圣塞尔修女院，嗯？修女院受训的公主。玛蕊莉真有意思。”

他拿过酒瓶，又吞下一口，芳香渗进了尼尔的鼻孔里。他向来喝得不多：酒会麻木人的感官。可现在他不怎么在乎，反正他的感官根本毫无用处，而且他全身都疼得厉害。

“可你误会我了，尼尔爵士，”阿特沃说，“我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缺乏攻克全世界最坚固要塞的技巧，不代表我的目标是王位。做个被朝议会呼来喝去的无聊公爵已经够让我不舒服的了。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觉得她才是应该坐上王位的人，而且我一直在努力把她送上去。”他又喝了一口，“好吧，她有她的法子，瞧瞧现在发生了什么。”

“都是因为我，”尼尔说着，抢回酒瓶，狠狠灌下一口。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会窒息，可酒液下肚的感觉比刚才顺畅了些。“因为我的愤怒。”

“罗伯特挑起了你的愤怒，”阿特沃说，“他想死。”

“他想要我跟他搏斗，”尼尔说着，没理会阿特沃朝酒瓶伸得老长的手。然后他递过瓶子，“这太明显了，可我还是像个不动脑子的傻瓜上了当。怒气让我失去了判断力。但他没有死，千真万确。”

“我没瞧见当时的情况，可他们说你狠狠刺了他一剑，而且他确实没有浮上来。”阿特沃指出。

“噢，这年月可没什么说得准，”尼尔说，“在维特里安和邓莫哥，我跟一个不会死的人交过手。头一次他差点干掉我。第二次我砍掉了他的头，可他还能动。最后我们把他剁成了上百块，然后烧成了灰。有个朋友告诉我，他是种名叫‘纳斯乔克’的东西，是因为死亡的法则被打破才出现的。眼下我还算不上这种事的专家，不过我跟这种东西搏斗过，我很确定罗伯特亲王就是另一个纳斯乔克。”

阿特沃用尼尔没听过的某种语言咒骂了一声，然后沉默了足够他们俩喝上三杯酒的时间。这是种约定俗成的沉默——至少是在喝酒的时候。

“有那么些谣传，”他开口道，“提到过这种事，可我没在意。罗伯特的口味向来不健康，人们又喜欢夸大其辞。”

尼尔又喝了一口。此时这欧凯酒就像一位老朋友，正拖着毛毯从脚趾盖向他的全身，让他温暖起来。

“这就是我们的疏忽之处，”他说，“罗伯特大概早就告诉手下，等他们一进城门，就杀掉安妮，或是把她关押起来。他只需要确保我们不会锁住他，或者把他剁成碎块。他只需要激怒我去攻击他，这点上他做得很好。”

“是啊，可你也得明白，无论你做什么，安妮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除非等到他回去她才会有事，”尼尔说，“这计划就更高明了。等他回去，安全地待在城里，陷阱才会触发。”

“嗯哼，”阿特沃回答，“我想这样比较合理。可安妮也不是没有抵抗能力。我打赌罗伯特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而且她还有五十个人跟着。”

水面彼端传来晚祷钟悦耳的第一声鸣响。

鹈鹕塔的窗户仍旧漆黑一片。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防守位置，她也许能暂时支撑一下。如果她没被下毒，也没有被箭射中眼窝。”

“我可不觉得她会被骗，”阿特沃说，“塔上的灯没有亮。这表示她死了，被俘，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进城堡。无论如何，我们的职责都明确了。”

“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应该进攻，就现在。关于罗伯特出事的谣言已经传出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人相信。如果给他再次现身的机会，混乱就会平息。所以趁我们还有机会，应当立刻发动攻击。”

“攻击什么？”尼尔问。

“荆棘门。她早上对我做过那些事之后，我开始相信安妮对费尔男爵和莱芮舰队的预言了。我们有两天时间来接管荆棘门。如果我们能做到——而且费尔也如期抵达——我们就有机会攻下伊斯冷，把她救出来。”

“除非她已经死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为她报仇。无论如何，我也不要看着罗伯特坐在王位上，而且我相信，你也一样。”

“你说得没错，”尼尔说着，举起酒瓶。此时那酒就像一股海潮，在这夜色深沉，湖水幽邃之际令他怒意高昂。“我们能拿下荆棘门吗？”

“有可能，”阿特沃说，“但代价会很大。”

“能让我带头吗？”

阿特沃晃了晃酒瓶，又抿了一口。“我本意如此，”他说，“看在那把咒文剑的分上。那儿道路狭窄，那把剑会起到很大作用。可现在……”

“我还是想打头阵，”尼尔说，“我是个军人，擅长杀敌，而非谋略。既然安妮不在，那么最适合我的就是那儿了。”

“你可能会死的，”阿特沃说，“安妮会以为我让你去送死是在向她报复。我可不能让她这么想。”

“我对这条命毫无留恋，”尼尔直言道，“而且我已经不在乎陛下怎么想了——如果她还能想什么的话。让我落到这种境地的是她。我已经不想在承受着失败的负罪感的同时苟且偷生。让我带头冲锋吧，我会写封信给你，谁感兴趣就给谁看吧。我想不会有人要看的。”

“你的名声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阿特沃说。

“那就让它继续保留着，让我活在歌谣里，”尼尔答道，“我不需要什么咒文剑。给我几支长枪，一把结实的阔剑。再给我找些不怕死的人来，我就会帮你拿下荆棘门。”

阿特沃把酒瓶递给他，“如你所愿，尼尔爵士，”他说，“我从不拒绝想面对自己命运的好人。”

第八章　彬彬有礼的毒蛇

赫斯匹罗笑着从座椅处起身。

“护法大人？”宜韩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你似乎很懊恼。”赫斯匹罗说着，朝那小个子扬了扬眉毛。

“只是吃惊，”斯蒂芬飞快地回答，“埃尔登爵士使我们把您误解成了一名卑下的主祭。”

“可我确实是主祭，”赫斯匹罗说着，摸了摸他的山羊胡，“也是修道士，执事，司铎和大司铎。”

“当然，护法大人，”斯蒂芬说，“但一个人通常为人所知的只有最尊贵的头衔。”

“这话大体正确，得视此人的目的而定，”他紧皱眉头，“斯蒂芬修士，你看见我不高兴么？”

斯蒂芬眨了眨眼。

离奇怪事之观察记录

关于彬彬有礼的毒蛇

或许是此物种中最致命的一员，这条彬彬有礼的毒蛇魅力非凡，善用甜言蜜语引诱其猎物接近。它在捕食者中与众不同，惯于为了猎食和娱乐而说服其他动物为其效力。只有通过观察其眼球中央被称为血液的冰冷流质的迅速凝结，才能真正加以识别，而待它接近时再行自救，通常已为时过晚。

对其的彻底了解——或者无知——往往是幸存的关键，只要毒蛇相信仆从对己忠心不贰，便会手下留情，以观后效。可若毒蛇相信自己遭受背叛，其真正本质也已被识破，这只不幸的小山雀或是蟾蜍就将面对它发亮的毒牙……

“斯蒂芬修士？”护法不耐烦地说。

“护法大人，我——”

“或许你的焦虑来源于你想告诉我的事。你一直没有音讯。护林官和你朋友薇娜呢？莫非我交托给你的任务被你搞砸了？”

从见到埃尔登爵士之后，斯蒂芬头一回感到安心了些。不算太多，但总好过没有。

“他们被杀了，护法大人。”他说着，尽可能地装出悲哀的神情。

“这么说，那箭没效果？”

“我们根本没机会用它，护法大人。我们被大群史林德围攻。我们根本没见到荆棘王。”

“史林德？”

“请原谅，护法大人。这是乌斯提族语里描述野人的词汇，易霍克向您报告过的。”

“啊，对，”赫斯匹罗，“至少你更了解他们了吧？”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护法大人。”斯蒂芬撒谎道。

“真可惜。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在这儿能找到我？我来这里的事对外没有公开。”

“护法大人，我根本不知道能在这找到您。”斯蒂芬答道。他的头脑在尚未铺设完成的虚构之路上飞速运转，思索着自己会在下一座山那边看到什么。

护法皱了皱眉。“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你没能完成我授予你的使命。我想你的首要职责应该是汇报这次失败才对，而合乎逻辑的报告场所就是伊斯冷。你究竟为何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

斯蒂芬的那条路缩减成了一条绳索——就是骗小孩的杂耍艺人踩的那种。他曾在莫瑞·托普的城镇广场试过一次，他成功走出两步，感觉就像打赢了一场大仗。但那只是错觉：他只走了两步，然后就失去平衡，掉了下来。

“他们是应我的要求来这儿的，护法大人。”宜韩修士插嘴道。

斯蒂芬努力维持脸上波澜不惊。他本希望自己能蒙混过关，可护法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那个荷瑞兰兹人。

“请原谅，”赫斯匹罗说，“我不觉得我认识你。”

宜韩修士鞠了一躬。“护法大人，修士阿尔弗拉兹听候您差遣。莱尔主教去德易院清理异教徒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是吗。那莱尔主教怎样了？”

“护法大人，看来您还不知道啊。现在消息本该送到您那儿了，我们派了信使去伊斯冷。主教被史林德给杀了，就是斯蒂芬修士提到的那群家伙。我们侥幸逃脱了。”

“侥幸逃脱的人还真不少，”护法评论道，“可这能解释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吗？”

“我们抵达了修道院，发现那里只剩下一堆堆白骨。所有人都失踪了——至少我们是这么觉得的。不过那天晚上，我们找到了佩尔主教，他被关在最高处的冥想室里。他已经彻底疯了，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世界末日，什么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巴戈山脉找到某座山。不到半个钟头之后，德易院僧侣遭受的命运也降临到了我们身上，史林德们发动了袭击。可莱尔主教觉得佩尔的疯话也许有些道理，所以他责成我们保护好他带到塔里的那些书籍，并且找到佩尔所说的那座山。

“我们发现斯蒂芬修士被锁在塔里的某个房间时，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佩尔主教把他关了起来，强迫他翻译那些让人费解的文字。”

“我被搞糊涂了。你是怎么进到那座塔里的，斯蒂芬修士？”

“埃斯帕、薇娜和易霍克被杀后，我就去了自己唯一知道的地方，”斯蒂芬说着，努力让双脚在疯狂摇摆的绳索上站定。“我对御林里唯一了解的地方就是德易院。可我刚到那里，佩尔主教就把我关了起来。”

“我记得你先前报告说佩尔已经死了，”赫斯匹罗说，口气带着怀疑。

“我搞错了，”斯蒂芬回答，“他成了残废——两条腿都废了——可他还活着。而且正如阿尔弗拉兹修士所说，彻底疯了。”

“可你们却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我——”斯蒂芬突然停了口，“我失败了，护法大人。我的朋友都死了。我只是想抓住任何救赎的机会。”

“你们说的话非常有趣，”护法说，“说真的，非常有趣。”他的眼角绷紧，然后又放松下来。

“明天一早，我希望能听你们继续讲述。我尤其对佩尔主教忧虑的那件事感兴趣。至于今晚，我会派人带你们去自己的房间，再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当做晚餐。相信你们都饿了吧。”

“是啊，护法大人，”斯蒂芬说，“感谢您，护法大人。”

一个名叫朵穆旭的修士走了过来，把他们带去了教堂里的一间小宿舍。它没有窗，只有一道门。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惶恐不安的斯蒂芬。

等房间里只有他们之后，他便转向宜韩修士。

“你都说了什么啊？”他问道，心在胸腔里怦怦直响。此时迫近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深埋心中的恐慌便汹涌而出。

“总得说些什么吧，”宜韩修士辩解道，“莱尔主教确实带领了远征队来取代德易院的我们——不用说，他是圣血会的人，跟赫斯匹罗一样。在史林德的帮助下，我们消灭了他们。我估计他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细节。看来我猜对了。”

“我不知道，”斯蒂芬怀疑地说，“我只清楚一件事，而且我对此并不乐观。”

“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在这儿，赫斯匹罗也在。你真觉得这是个巧合？”

宜韩修士抓抓脑袋。“我觉得只是运气不好。”

“不可能，”斯蒂芬断言道，“他要么跟踪我们，要么就跟我们目的相同。我想不出其他解释。你说呢？”

宜韩修士仍在深思的时候，朵穆旭修士带着面包和羊肉汤回来了。

朵穆旭以及另两个修士和他们一起睡在宿舍里，当漆黑的夜幕转过一半的时候，斯蒂芬从呼吸声判断出他们已经睡着了。他悄悄地把双脚挪下那张硬木床，赤脚走到门边，心里暗自担心它会被锁上，或是在开启时会嘎吱作响。

但都没有。

他的脚底尽可能轻巧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几近无声。另一位得窥圣德克曼奥秘的修士也许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先前经过时发现，教会的祭坛供奉的是圣弗罗阿，其赠礼通常与敏锐的感官无关。

要找到返回图书馆的路相当困难。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唯恐赫斯匹罗还在里面，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片刻的聆听后，他没有发现呼吸或者心跳声，可他还是觉得没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衡内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了正常听力，宜韩和塞姆斯也是，可他们原先就没有听见蝴蝶振翅声的能力。

他心知这风险无法避免，便进了房间，一路摸索着墙壁，寻找早先看到的那个放有火绒盒的窗台。他摸到了盒子，成功点着了一小段蜡烛。在它温暖的光芒下，他开始了搜寻。

他没过多久发现了第一样东西：一卷详细描述教堂自身历史的古籍。它很大，厚得惊人，而且放在显眼的诵经台上。他立刻喜欢上了它，因为他能看出它装订过许多遍，为的是容纳新页码。变迁的历史埋藏在不同的字体与状况各异的书页之中。

最新的那些书页光滑洁白，维特里安语绣在亚麻布上，用的是教会的秘密工艺。下一页较为脆弱，而且纸质发黄，页边也很粗糙，是用去除果肉的桑葚纤维制成的莱芮纸。

最古旧的书页是上好的犊皮纸，它轻薄而柔韧。有些地方的笔迹已被磨去，可古籍本身会比它较为年轻的邻居们保存得更久。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着，翻过最初几页，期待能找到这座教堂建造的时间。

扉页毫无用处，是对克洛史尼的泰斯嘉福护法在戴姆斯台德建造教堂的先见之明表示感谢的献辞。泰斯嘉福成为护法还是仅仅三百年前的事：这意味着无论这座建筑看上去有多古老，它都不是在黑霸时期或者前黑霸时期建成的。

这意味着他没法在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看到内容简介的最后一段为止。

对于将我们面前这座建筑留存下来的人，赞美其见识卓著与行为得体也并无不可。尽管缺乏承神灵启示的真正教会的教导，他们依然将知识之光在黑暗的荒野中保存了许多个时代。传说在上古时代，在黑霸政权建立之前，他们过着极度另类的生活，向石头和树木和池水献祭。当时有位来自南方的圣者将医药学、书写法和真正宗教的基本理念传授给他们，随即离去，再无踪影。黑暗的时代随即到来，黑稽王的大军控制了这个地区，可他们仍旧忠于信仰。在缺乏指导的情况下，岁月腐化了他们的教义，但他们并未反抗我们的到来，而是张开双臂拥抱我们，把我们看做和他们尊崇的考隆有着相同信念的人。

斯蒂芬几乎大声笑了起来。柯奥隆修士，维吉尼亚·戴尔日记的持有者。他不光在这逗留过，事实上还创造了一个宗教！

斯蒂芬继续翻阅，欣喜地发现下一页更加古老，是用古维特里安文字的一种陌生但能够理解的版本写成。但这种语言却并非维特里安语，反而更接近维希莱陶坦方言。马上看懂是不成了，如果时间充足，翻译倒还可行，所以斯蒂芬只是粗略浏览了一遍。

他找到了很多次“考隆”这个词，可直到一个钟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正要找的东西：“韦尔-诺伊拉格纳斯”这个词和跟另一个意为“他去了”的动词并列出现。斯蒂芬打起精神，仔细阅读那段文字。片刻后，他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一张纸，一瓶墨水，还有一支羽毛笔。他逐字逐句地把这页的大部分抄录下来，然后草草写下他能想到的最好译文。

他离开了，而且没有（不愿？不能？）说他为什么（去哪里？）要走。但他的向导后来说，他们沿着因纳卡尔（往上坡去了？）河（河谷？）去了哈迪瓦瑟尔（镇名？），从那里去了巫角山。他跟（老？胖？）哈迪瓦拉（？）谈了话。

我去了（跟着？）巫角山的山脚（下半部分）的比-卓勒（太阳永不落山之地？），他在那里吩咐我们离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也没有”，某人在他右耳边低语道。他听出了话中的渴望，肌肉变得僵硬，更因彻底的恐惧——发觉有人在毫无察觉之下接近自己——而痉挛。他甩动右手，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蹒跚后退。

可那儿什么人都没有。

他的头脑拒绝承认，于是他用眼睛在阴影中搜寻起来。可没有东西能动得那么快，能在前一刻把嘴贴近他的耳朵，下一刻就消失无踪。

可他确实感觉到了耳边的气息，那句“再也没有”是用卫桓语念的，发音是“再亦未有”，吐字清晰无比，而且并非他的声音。

“谁在那儿？”斯蒂芬低语道，他不停转身，不想背对着那东西。

无人回答。除去他自身，周围唯有的声音是烛火的噼啪轻响，唯有的动静是那小小烛火带来的光影变幻。他试图放松下来，可身体的某一部分却无法动弹，就像一尾咬下诱饵，却发现自己上了钩的鱼儿。

他无力地看着烛光随意地从昏暗到漆黑再到明亮，逐渐发现了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光影的变幻并不随意。也就是说，从他点亮蜡烛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某种专注于研究他——比他研究那本书的时候更专注——的东西包围起来。他惊恐地看着雕文和字母成排落上墙面，再逐渐隐去，像在暗示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是什么东西？”他以为抬高声音会有用，可他错了。状况反而更糟了，那感觉就像是被一个无赖袭击，他拔出一把刀，却发现它是用绿叶做成的。

龙蛇人立起来；尤天怪蹲伏在墙角；狮鹫大步走出他的视野边缘：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一栋色彩鲜明的房子里，可他靠向墙壁时，它便崩塌粉碎，露出爬满白蚁与象鼻虫的腐朽木板。

区别在于它不是房间的墙壁，而是世界的边缘，现实的明亮幻象化为碎片，露出潜藏其后的可怕之物。

他几乎抽泣着把目光从阴影处挪开，转回烛火那里。

火焰组成了一张小小的面孔，有着浑圆的黑色双眸和一张嘴。

伴随着一声压抑过的尖叫，他吹灭了蜡烛，倾泻而入的黑暗令他安心。他走向窗边，蹲伏在冰冷的石头上，胸口不断起伏。他试图恢复清醒，试图相信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他蜷起双腿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感觉着逐渐放缓的心跳，唯恐稍有异动，那一幕就会重演。

他听到了另一个人声，可这次不是在他耳边响起的。那嗓音听起来非常普通，就从走廊那边传来。

那本书。他抬起手，发现它就在那里。他的手能摸到古老的犊皮纸。这大概是他阅读这本书的最后机会了，可他不敢点亮蜡烛。他能撕下那几页吗？这想法已足够令他厌恶，但答案依然是不：犊皮纸得用利器裁剪，而他手边没有足够锋利的东西。他飞快地把书翻向扉页，就在这时，有东西卷住了他的手。他猛地抽回手，它碰到了他的袍子，然后落到地板上。

脚步声响起，他飞快地钻到另一张桌子下面。

脚步声更接近了，很快，门框就被烛光照亮。

“谁在那儿？”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重复了他刚才的问话。

斯蒂芬差点出声回应。他觉得自己也许能编出一些借口，可随即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他僵直身体，按着地板的手掌潮湿而冰冷。

他能听到宜韩高喊他的名字，叫他快逃，还有沉重的靴底踩踏声和拔出铁器的声音。门口的那人发出类似咒骂的声音，然后跑开了。

宜韩不再喊叫。

“圣者啊。”斯蒂芬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喃喃道。他光脚踏过地板，寻找着掉出来的那页纸。走廊里的那个男人又折返回来，一路狂奔。

斯蒂芬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他捡起它，站起身，冲向窗边。窗口很狭窄，他不得不转过身子，挤进夜晚冰冷的空气里。坠落了两王国码之后，他撞上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坠落比预想中的更痛，可他却觉得血管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迈步飞奔，绕过教堂，寻找着马厩。他油然生起一种终点遥不可及的噩梦感，而脉搏的剧烈鼓动让他听不到身后任何追兵的声响。房间里的那东西似乎还包裹着他，而他能想到的只有奔跑，直到找到某个太阳已经升起且永不落下的地方为止。

他找到马厩凭借的更多是嗅觉而非记忆力，紧接着，便开始寻找他从恒村一路骑来的那匹马。

他真希望身边有光。

愿望突然得到了实现：他听到宜南灯灯盖的摩擦声，炽热的光芒随即照亮了他。他看不见拿着灯的是谁，但无论那人是谁，手里都拿着一把剑：斯蒂芬能看到伸进光柱的剑身。

“别动，”那人命令道，“以克洛史尼护法大人的名义，不准动。”

斯蒂芬呆立片刻。对准他的那盏灯晃动几下，落到了地上，光柱照向一旁。

斯蒂芬冲向马厩敞开的大门。只差几步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喘息着拼命拉扯，那只手便松开了。

“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一个轻柔的声音匆忙道。他立刻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裴尔修女？”

“德克曼给你的记忆力还真管用，”她回答，“我为了你刚刚杀了个人。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听我说话。”

“我想我的朋友们很危险。”斯蒂芬说。

“是的。可你现在帮不了他们。也许以后吧，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现在可不行。来吧，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需要我的坐骑身上的东西。”

“那些书？已经是护法的了。他的手下在你见到他之前就把书拿走了。来吧，否则你也别想逃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凭什么不信呢？来吧。”

斯蒂芬只觉头脑混乱不堪，便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第九章　皮肤

里奥夫被尖叫声惊醒时，有块湿布正盖住他的额头。当然了，那些尖叫来自他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想知道那块布来自何处。可当它开始移动时，他便用力甩开了它，猛地坐起身。

“嘘，”一个女声低语道，“没什么可怕的。稍等一会儿就好。”

他听到了提灯的响动。一道微光出现，随后逐渐明亮，变为火焰，映照出在灰金色发卷衬托下的心形脸蛋。这真奇怪，里奥夫心想，他从来都不觉得梅丽遗传了她母亲的容貌，可在这盏提灯的照耀下，她们的相似之处一览无余。

“葛兰夫人，”他喃喃道，“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上半身什么都没穿，于是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抱歉打扰你了，埃肯扎尔大人，”葛兰夫人道，“可我确实需要找你谈谈。”

“你看到梅丽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吐出这几个字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快的想法：葛兰夫人也跟这整件事有关。这样一来，某些事就能解释了。毕竟她是个非常热衷政治的人。

他这想法还没有说出口，可她肯定是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于是笑了笑，继续擦拭他的额头。

“我跟罗伯特不是一伙的，”她向他保证道，“请相信我的话：我绝不会出于任何目的把梅丽借给他。”

“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她又笑了笑。忧郁的苦笑。

“我给皇帝做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情妇，”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跟他同榻而眠的时候才十五岁。可我没把时间都花在享乐上。在伊斯冷、旖旎岛和新壤，到处都是我的眼睛、耳朵和等待报恩的人。你们被带出地牢后，我花了点时间去找你和我女儿，终于还是找到了。在那之后，就只是开出合适价码的问题了。”

“你看到梅丽的时候，她怎么样？”

“她睡不着，担心着你。她觉得你过得不好。我看到你才明白原因。”

“我一直在工作。很繁重的工作。”

“我猜也是。翻身。”

“您说什么？”

“面朝下，趴着。”

“我真的看不出——”

“我冒了生命危险跟你说话，”葛兰夫人道，“至少你可以满足一下我的要求吧，何况这对你有好处。”

里奥夫不情愿地照办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床单盖着身子。

“你从来都不穿衣服睡觉么？”她问。

“这是我的习惯。”他不自然地说。

“我得说，是个坏习惯。”她回答。

他的背感觉很冷。他开始怀疑她是被什么人派来，要把匕首或者毒针刺进他的脊骨。这样他就没法替罗伯特写那幕歌剧了。

他确实该当心些的，但他没有。他的愤怒仍旧徘徊不去，可噩梦却将怒气导向了错误的地方。要让他想起这些实在太困难了。

葛兰夫人的手指拂过他的背脊，他惊恐地听到自己在呻吟。这是他的皮肤许久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美好，而且是难以置信的美好。指尖轻柔地梳理他的肌肉，将痛楚和紧张赶出体外。

“我没受过什么教育，”她柔声道，“更没在修女院待过。可威廉为我雇了私人教师，让我学习某些技艺。教我按摩的人来自函丹，是个手指粗壮，头发很黑很黑的女孩儿，名叫贝瑟菈。”

“你不该——这不——”

“不合适？我亲爱的里奥维吉德，你曾被疯狂的篡位者囚禁，你觉得那就合适了吗？让我们来决定——你和我——什么才是合适的。你觉得舒服吗？”

“舒服极了。”他承认。

“那就放松。我们有事要谈，不过我可以在谈话的时候继续这么干。你同意吗？”

“同意。”他呻吟着说。这时她揉完了他的脊骨两侧，随后双手分别沿着他的肩膀和上臂，朝相反的方向继续按摩。

“我要说的事一点也不复杂，”她续道，“我想我能帮助你逃跑，你们三个。”

“真的吗？”他试图起身，却被她推了回去。

“听着就好。”她说。

见他没有异议，她便说了下去。

“有支军队正在攻打伊斯冷，”葛兰夫人说，“它的指挥官，或者说表面上的指挥官，是玛蕊莉的女儿安妮。至于他们有多大可能打败罗伯特，这我不知道。他很快就会得到来自教会以及寒沙人的支援，可如果莱芮人也插手进来，这场仗可能就得打上相当久的时间。”

这时她的两只手都放在了他的右臂上，十指深深按进前臂纠结的肌腱里。他感到手指轻微痉挛，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那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的双眼在同时到来的痛苦和喜悦中湿润了。

“更重要的是，罗伯特目前心烦得很。我在城堡里有几个朋友，我相信我可以靠他们的帮助把你、梅丽和那个乡民女孩儿带去安全的地方。”

“这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里奥夫说，“我只想看到梅丽和爱蕊娜安然无恙。至于我——”

“都一回事，”她淡淡地说，“如果我能把他们弄出去，也就能释放你。但你的想法很高尚。我只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果然，里奥夫心想。

“什么事，夫人？”他问。

“玛蕊莉喜欢你。她能听进你的话。我承认自己曾经想把儿子推上王位——毕竟他是威廉的儿子——可现在我只想保护我的孩子。假如安妮获胜，玛蕊莉也重登太后宝座，我只求你告诉她，我帮过你。仅此而已。”

“您不说我也会告诉她的。”里奥夫说。

她现在只用一只手在按摩他，正当他好奇之时，她压在他的身上，他感到某种湿热温暖之物紧贴背后，战栗的感觉一直传到脚趾尖。他莫名地喘息起来。她刚才是在用另一只手解开胸衣，把裸露的胸部贴在他的背上。什么样的胸衣能用一只手解开？是每个女人都有，还是交际花才会特意去定制这种衣服？

然后她跨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背向下挪动，一路亲吻他的脊梁，用身体拉开被单。他的全副躯体随即苏醒，变得滚烫。他已经无法忍受了：他在她身下扭转身体，她不够重也不够有力气，阻止不了他。

“夫人。”他喘息着，试图移开自己的视线。她仍旧穿着那件睡袍，只是已褪到了腰间，他能看到她长袜上方象牙般的大腿肌肤。当然还有她的乳房，百合般洁白，玫瑰般殷红……

“嘘，”她说，“这只是疗程的一部分。”

他抬起双手。“看看我，葛兰夫人，”他恳求道，“我是个残废。”

“在这种场合下，我想你可以叫我安波芮，”她回答，“而且你让我感兴趣的那些部位和区域似乎很正常，”她伏低身子，给了他温热而熟悉，又异常老练的一吻，“这不是爱，里奥维吉德，也不是施舍。这是种介于——愿意的话，就把它当做为梅丽做的那些事的回礼吧。要是拒绝，你可就太无情了。”

她又吻了他，这次是在下巴上，然后是喉咙。她抬起身子，一阵忙乱之后，他突然发现她已经完全赤裸，而他当然也没法再抗议什么了。他努力想做主动的一方，想表现得像个男人，她却温柔地引导他抛开一切，专心致志地体会她。

过程很慢，大体上安静无声，而且非常美妙。安波芮·葛兰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可这次却远远超过他从前的那些体验，他也突然发现她所做的某些事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他能用音乐做到的，她都能用自己的身体做到。

他头一回发觉爱情也能成为艺术，而爱人便是艺术家。

有了这番领悟之后，无论他在命运之地的时日还剩多少，他都会满怀感激。

他也因此有了些许罪恶感：在他最情不自禁的时刻，他看到的不是安波芮，而是爱蕊娜的脸。

结束之后，她给他们俩倒了些葡萄酒，然后斜倚在床上，仍旧裸着身子，背靠枕头。他初次见到她时，她的个子看起来很高，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相当娇小——几乎和穿着束腰内衣时候一样苗条——可曲线却很美，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她生育威廉的孩子后留下的虎纹状痕迹。

“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吧？”她说。

“我承认。”他回答。

她伸出手，掐灭了提灯，整个人便在渗入窗棂的月光中化为一座石膏雕琢的女神。她喝完酒，慢慢爬进被单里，转过他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

“三天之内，”她在他耳边低语道，“从现在算起的三晚之后，午夜时分。你会在门廊那儿见到我。我会把梅丽和爱蕊娜都带过来。做好准备。”

“我会的，”里奥夫说。他思索了片刻，“你是不是应该——你在这儿不会被发现吧？”

“之后的几个小时，待在这儿比待在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她说，“除非你想要我离开。”

“不，”里奥夫说，“我不想。”

紧贴他的温暖身躯令人愉悦，它仍旧性感，只是换成了较为温和的方式，将他逐渐送往惬意而舒适的梦乡。

再次醒来时，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望向那声轻响传来之处。起初他以为是安波芮在黑暗中俯视着他，可安波芮仍旧依偎着他的背脊。

于是，在微弱的月光中，他认出了泪水涟涟的爱蕊娜。

还没等他想到该说些什么，她便匆忙离去。

第十章　高贝林王庭

直到刚才，卡佐还以为自己对事态的发展了然于胸，可安妮随即踩着马镫站起身，手中短剑挥舞，高喊道：“我是你们的天降女王！我将为我的父亲和姐妹复仇，我将夺回我的王国！”

首先，她挥动的那把剑太可笑了：他宁愿用一根陈面包做武器。但另一方面，她不是用它来跟人搏斗的；她是用它来指挥的。

身穿罩袍，看起来面色不善的男人涌入广场，可安妮看起来并不惊讶。从他的角度看来，她应该惊讶才对；如果她并不惊讶，看在满瑞斯领主的分上，他就该知道原因。

莫非这一切——在广场里被人伏击——都是她的计划？这计划看起来实在不太合理。

“我们应该做什么？”他喊道。

“你待在我身边，”安妮答道。然后，她抬高嗓音，指着冲进广场的那些人。“拦住他们！”

安妮的五十名随员中的四十个立刻做出响应：他们朝着那些城市守卫，或者说罗伯特的护卫，或者随便什么人冲了过去。场面很快就乱作一团，因为广场上全是人，尽管他们努力想为这两支武装势力让出道来，推搡当中还是有许多人失足摔倒。

安妮剩下的卫兵聚集在她身边，而她下了马，大步走向那群艺人。大吃一惊的卡佐下马时太过匆忙，险些摔倒。

等他的脚着落到广场上，他突然为自己能再次踏上鹅卵石路面而异常欣喜。不是草原，不是耕地，不是没有人烟的林地，也不是神明遗弃的荒地中的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径，而是城市的街道。他几乎开心得笑出声来。

他随即发现自己搞错了。安妮的目标不是那些艺人，而是克莱蒙爵士，后者已经跳下了马，跑到那法官身边，从那些教会护卫那里取来一把剑，握在手上。教会的士兵们放低枪尖，挡在法官四周，腰间长剑留作备用。

但那个叛徒克莱蒙是个骑士，所以他倾向于用剑。

卡佐飞奔过去，挡在安妮和那骑士之间。

“请允许我为您代劳，殿下。”他说着，留意到了安妮眼中稍显反常的神色，像极了她在邓莫哥那晚的样子。他发现克莱蒙真该感激他才对。

她略略颔首，卡佐便拔出武器，这时克莱蒙也冲了过来。

不是卡斯帕剑，而是埃克多，他从那个瑟夫莱德斯拉塔手里得来的细剑。它用起来并不趁手，剑身太轻，平衡点的位置也很怪异。

“Zo dessrator，nip zo chiado，”他提醒对手，“是剑客，不是剑。”

克莱蒙没理睬他，继续冲来。

令卡佐欣喜的是，这场打斗没有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卡佐发现，骑士穿着盔甲的时候非常难对付，不过这跟他们的剑术——无一例外地笨拙、笨拙，无聊得让人打哈欠的剑术——没有半点关系。部分是因为他们手里那种比较像开了锋的扁平铁棍儿的武器。

克莱蒙的武器比他离开维特里安后见过的大多数剑都稍微轻薄一些，但从本质来说，它还是那种类似菜刀的玩意儿。真正不同的是那家伙持剑的方式。穿甲的骑士倾向于抬高武器，砍向肩部和髋部。他们不怕对手迅速刺向手掌、手腕或者胸口进行阻挠，因为他们的身体通常都被包在铁皮里。

可克莱蒙却放低武器，摆出和德斯拉塔相差无几的横挡剑势，尽管他的重心往后腿——比卡佐认可的——稍微多放了些。他把剑握在身前，手臂伸向卡佐的脑袋，令卡佐的目光正对上骑士的指节，而后者的剑尖怪异地向下倾斜，大致对准了卡佐的膝盖。

卡佐好奇地刺向毫无遮蔽的手背。克莱蒙的身手快得远远超出卡佐的料想，他只是稍稍挪动前臂，将手腕翻转过来，双肩却纹丝不动。这迅速而简洁的一转抬起了长剑的强剑身，挡住了卡佐的刺击。克莱蒙的剑尖也同时抬起，沿着细剑飞快削来，迫使卡佐收回剑招，更将手腕暴露在长剑的利刃之下。若非早有准备退后一步，这一剑就得挨个正着了。

“真是有趣得很。”他告诉克莱蒙，后者穷追不舍地跳将过来，欺进卡佐剑尖内侧，再度垂下剑身，然后抬起手，把卡佐的武器挡在外侧。他再度诡异地扭转手腕，砍向卡佐的脖颈右侧。这回卡佐退得更远，迅速格挡，剑柄几乎抵在右肩上，接着迅速冲向左方，剑锋刺向骑士的面部。

克莱蒙蹲下身子，等到卡佐接近，他手臂使劲，比先前更用力地砍向对手的侧腰。卡佐听到利刃破空之声，随即从对手身边挤过，转过身，打算刺向他的背后。

可他却发现克莱蒙已经面朝着他摆出了守势。

“Zo pertumo tertio，com postro pero praisef.”他说。

“无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蒙回答，“我都得庆幸你的舌头不是真正的匕首。”

“你误会了，”卡佐说，“如果我想要评论你的外貌或者称呼你，我会用你们的语言来说，比方说，一头毫无荣誉感且没有教养的猪。”

“如果我想叫你可笑的花花公子，我会用自己的语言，因为我怕说出你们的语言就等于把自己给阉了。”

附近有人尖叫起来，卡佐懊恼地意识到，他眼下不是在决斗，而是在作战。安妮不在他身边，就算他现在去找她，也无法避免被人割断腿筋的危险。

“抱歉。”他说。克雷蒙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紧接着卡佐便发起了攻击。

他首先用了相同的攻势，刺向对手的手背，而后果也和之前一样。剑刃像刚才那样砍了过来，可卡佐灵巧地扭转手腕，避开了对手的格挡。令他赞叹的是，克莱蒙爵士觉察到了对手的变招，迅速退后一步，剑尖再次垂低，挡下瞄准他手掌内侧刺来的一剑。他手中长剑略略收回，接着用力格开卡佐的剑，砍向他伸出的膝盖。

卡佐等这一击挥出，迅速收回膝盖，前脚一直退到后脚处，身体站直，略微前倾。与此同时，他的细剑避开对方的剑刃，直指克莱蒙的脸部。挥砍而来的利刃在离卡佐的细剑一掌宽之外切开了空气，可克莱蒙的前冲之势令他撞上了卡佐伸出的剑尖。细剑干净利落地钻进了他的左眼。

卡佐张口想对这招加以说明，可看到克莱蒙正带着恐惧的神情死去，他突然没了奚落他的兴致——无论他做过什么坏事。

“打得漂亮。”骑士倒下时，他说。

接着他转身去看其他人的状况。

他匆匆扫视了一圈。奥丝姹还在她该在的地方：远离打斗，由一名御前护卫照看。安妮伫立不动，俯视着法官，后者正用一只手捂着胸口。他面孔涨红，双唇发青，可周围却不见血迹。他的守卫大都已经死了，但还有几个正跟保护安妮的御前护卫们负隅顽抗。

他们在广场其他部分的战斗似乎也稳操胜券。

安妮抬头看着他。

“放了这些艺人，”她简洁地说，“然后上马。我们很快就得骑马前进了。”

卡佐点点头，既为她的指挥能力而骄傲，又感到不安。他第一次见到安妮的时候，她可不像这样。那时的她是个女孩，是个人，是他喜欢的人。他开始担心那个安妮已经不见了，被另一个人彻底取代了。

他砍断那些艺人的绑缚，对他们的感谢报以微笑，然后照安妮的命令回到马上。广场上的战斗行将结束，她的士兵正朝着她身边集结。他迅速清点了一遍伤亡，发现他们只损失了两个人——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安妮坐得笔直。

“你们都看到了，我们遭到了背叛。我叔叔打算在我们进城的那一刻就杀死或者活捉我。我不知道他打算如何逃脱惩罚，但我毫不怀疑这点。幸好我们在进城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否则我们是绝对没法突围出来的。”

里弗顿爵士，这群御前护卫的首领，清了清嗓子。

“如果不是这么回事呢，陛下？如果攻击我们的这些士兵只是弄错了呢？”

“弄错了？你们都听到克莱蒙爵士的话了：他下了命令。他知道那些士兵在这儿。”

“是啊，不过我的看法是，”里弗顿说着，把缀满汗珠的额头前的长发拂开，“或许克莱蒙爵士，呃，被你对法官说的话激怒了，才下达了这道违背罗伯特亲王意愿的命令。”

安妮耸耸肩，“你这话说得真客气，里弗顿爵士，却暗示说我糟糕的判断力应当受到谴责。情况并非如此，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不能继续往城堡那边去了，而且我怀疑我们根本没法照原路杀出城外。就算我们做到了，还有舰队挡在我们面前。

“当然，这儿也不宜久留。”

“我们可以夺下要塞东面的塔楼，”里弗顿爵士提议道，“也许能在那里支撑到公爵来援救我们。”

安妮思索着点点头，“和我的打算差不多，不过我考虑的是高贝林王庭区，”她说，“我们能攻下那儿吗？”

里弗顿眨眨眼，张开嘴，然后挠挠耳朵，困惑的神情出现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这边的大门很结实，街道也都够窄，可以架设实用的防御工事。但只有这么些人，我不知道我们能撑多久。具体时间取决于他们阻止我们的决心有多大。”

“至少几天吧？”

“也许行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噢，必须得行。我们现在就得动身，而且要快，”她说，“不过我需要四个志愿者去做一件比较危险的事。”

他们沿着曲折的街道前进时，安妮忽然很想驭马飞奔，离开敏胡斯广场和周遭的一切，越快越好。但她抵抗住了诱惑。

法官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打算杀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恐惧放进他的心里。可她越是攥紧那颗肥胖腐朽的心，他越是哀声乞求饶命，她的愤怒也就更加强烈。

但她还是及时放了手。他的心脏现在肯定很虚弱。

“总之，他恐怕很快就会死了。”

“什么？”奥丝姹问。

安妮这才发现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没什么。”她回答。

谢天谢地，奥丝姹没有追问下去。他们继续朝坡下前进，经过南方的恩布拉图门，进入低处的城区。

“怎么有这么多城墙？”卡佐问。

“呃，我也不清楚，”安妮回答，她有点尴尬，不过还是为他们之间能有个无伤大雅的话题而高兴，“我的私人教师讲课的时候，我从来没认真听过。”

“它们——”奥丝姹欲言又止。

安妮发现她朋友脸色发白。“你还好吧？”

“我很好。”奥丝姹的回答很是牵强。

“奥丝姹。”

“我只是吓着了，”奥丝姹说，“我总是被吓着。这种事总也没个完。”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安妮说。

“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奥丝姹说。

“把城墙的事告诉卡佐吧，”安妮请求道，“我知道你还记得。你向来专心致志。”

奥丝姹点点头，闭上眼睛，咽了口口水。等她再度睁眼时，眼眶周围都湿润了。

“它们……那些墙是在不同时期建成的。伊斯冷一开始只是座城堡，准确地说是座塔楼。许多个世纪以来，人们不断扩充城区，但大部分的城市建筑都是芬迪盖诺斯一世建造完成的。他的儿子建起了第一道城墙，取名叫恩布拉图墙——就在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可城市却在城墙外继续扩张，所以几百年之后，在德·罗依摄政期间，埃特尤弥三世建起了诺德之墙。

“最外面的那座墙，我们把它叫做堡垒墙，是在瑞克堡统治期间，由提沃斯翰二世所建。它是唯一一道完全封闭的城墙：由于要进行其他房屋的建造，内部的两座城墙都留有人为的开口。”

“于是它就成了最后一面名副其实的城墙。”

“上一次攻入伊斯冷城的人，是安妮的曾曾祖父威廉一世。即使在攻破了堡垒墙之后，他还是花了好几天才进入城堡。守军在古老的城墙开口里竖起了路障。据说当时简直血流成河。”

“希望历史不会重演。”

“希望流的不是我们的血。”安妮说。她想活跃一下气氛。卡佐笑了，可奥丝姹的微笑看起来更像苦笑。

“总之，”安妮续道，“我也许不了解历史，可我从前去过高贝林王庭区，而且父亲曾跟我说过一件关于那儿的非同寻常的事。”

“是什么？”卡佐问道。

“整个伊斯冷，只有那里有一处两道城墙的交会地。诺德之墙一头撞进了堡垒墙里。这造成了某种类似死胡同的地形。”

“你是说那里只有一个方向能出入。”卡佐说。

“差不多吧。城墙交会处的附近有道城门，只是不太大。”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高贝林王庭的原因？”奥丝姹问道，“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精于谋略。你来之前和阿特沃商量过吗？这些都是你们的秘密计划？”

安妮的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为什么奥丝姹非要质问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没跟阿特沃商量过，”安妮语气平淡地说，“这不是什么计划，只是个选项。我宁愿像说好的那样进城堡去，但我确实不相信罗伯特会遵守承诺。所以你说得对，我的确事先思考过这件事。”

“可如果你真这么确定我们会被背叛，干吗还要进城来？”奥丝姹大声发问。

“因为我知道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安妮回答。

“可你不打算告诉我那是什么，是吗？”

“我当然会，”安妮说，“因为我到时会需要你的帮助。但不在这儿，不是现在。很快。”

“噢。”奥丝姹说。在这以后，安妮觉得她看起来稍稍满意了些。

有了奥丝姹的描述，卡佐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高贝林王庭区。他们进入城区，穿过一道大小适中的城门，还有比城门伟岸得多的淡红石墙。在一座鹅卵石广场的对面，距离不过三十王国码的地方，是一排造型奇特的建筑，紧贴着另一道城墙。第二道城墙比之前那道更加宏伟，石材几近纯黑。卡佐认出那便是堡垒墙。

在他持剑手的那一端，他看到那两道墙的确交会在了一起，而且就在墙角的位置，有一栋几乎倚靠着接合处，造型怪异而狭小的宅邸，看起来极为不祥。随着两道城墙围绕山峰向上延展，直到视线之外，墙壁间的距离也略微宽阔了少许，但仍旧近得令人不适。

他对战争和谋略了解得不多，可这儿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能轻易容纳五十人的地方。首先，外侧那座墙肯定是在城堡一方的控制下。如何阻止他们从高处倒下滚油，射来箭矢？或是借助绳索蜂拥而下的士兵？

诺德之墙的确够高，不过另一侧的房屋离城墙太过接近，给攻击者提供了踏脚处，就算那里没有楼梯能上到屋顶——而且多半是有的——他们离墙顶也只有几码的距离。

简而言之，卡佐觉得这样与其说是得到保护，倒不如说是被困住了。

尽管疑虑重重，眼前的景色还是令他目眩神迷。房屋，招牌，还有在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宽檐帽和面纱下朝这边窥视的苍白面孔。

“Echi' Sievri.”他说。

“对，”安妮确认道，“瑟夫莱。”

“我从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等等就好，”安妮说，“他们大多要等到晚上才出门。那才是高贝林王庭区真正热闹的时候。人们也把这儿叫做瑟夫莱特区。这儿有好几百人口。”

卡佐知道自己目瞪口呆，可他没法控制自己。退一步说，城墙这一边的街区灰蒙蒙的：荒废棚屋的屋顶布满裂缝；石制建筑的光鲜早已是数十载前的往事——或者好多个世纪以前；街道塞满了碎石、垃圾和脏兮兮的孩子。

可高贝林王庭区却干净整洁，色彩鲜明。房屋又高又窄，屋顶尖到滑稽的地步。所有屋子都整齐地上了漆：有锈红色，芥末色，焦橙色，紫罗兰色，凫蓝色，还有其他柔和欢快的颜色。高处的窗间拉起的细绳上，鲜明的衣物像旗帜般飘扬，棕土色的招牌上黑色的大字宣示这些屋子是占卜店、卡牌算命店、药房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商店。

“陛下，”里弗顿爵士开口打破了这迷人的魔咒，“我们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很好，”安妮说，“你有什么建议？”

“至关重要的是堡垒墙，”里弗顿说，“我们需要对它进行丈量，并且占领圣希瑟尔塔和维希尔塔，以及两座塔之间的一切。接下来我们应该在这儿的北面建造屏障：我认为威顿十字那里最适合。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守在诺德之墙的上面。这很简单：我们在这边有梯子。堡垒墙就比较麻烦一点了。”

谁说我不懂战略的？卡佐心想。他大声提出了建议。

“墙角的那间宅子都快碰到墙头了，”他说，“剩下的距离我们也许可以爬过去。”

里弗顿点点头。“大概可以。我去找些人把盔甲脱掉。”

“这需要花时间，”卡佐说，“干吗不让我先试试呢？”

“你得保护安妮。”奥丝姹指出。

“可我现在就没穿盔甲，”他说，“如果我们给对手时间在墙上部署人手，他们就能在我们发觉前把石头扔过来。”

“他说得对，”安妮说，“让里弗顿爵士保护我，直到他回来为止。去吧，卡佐。等御林护卫们脱掉盔甲，就会跟过去的。”

他们骑马来到屋前，卡佐下了马，敲了敲门。片刻后，一个瑟夫莱女人应了门。她被牢牢包裹在红色和橙色的布料里，卡佐除了那只淡蓝色的眼睛，以及眼睛周围白得能看出血管的肌肤，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她甚至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这是我的房子。”那女人说。

“我是安妮·戴尔，”安妮坐在马背上回答，“这是我的城市，所以这也是我的房子。”

“当然，”女人淡淡地说，“我一直在等你呢。”

“是吗？”安妮发问的语气有些冰冷，“那你也该知道，我的手下需要找到去你屋顶的最短路线。”

“不，这我不知道，”那女人回答，“不过当然，我可以帮你们，”她的目光再度聚焦在卡佐身上，“就这么进来吧。房间中央有个螺旋楼梯，能直接走到顶楼。打开那扇小门，就能到最高处的阳台。你们得从那儿爬上屋顶。”

“感谢您，女士，”卡佐欢快地说。他脱下帽子，朝着女孩们挥了挥，“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安妮看着卡佐消失在楼梯上，只觉一旁的奥丝姹绷紧了身体。“他不会有事的，”安妮低声道，“卡佐就是为这种事而生的。”

“是啊，”奥丝姹说，“他也会为此而死。”

每个人都会死，安妮心想，但她明白眼下说这话可不太明智。于是她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个瑟夫莱女人身上。

“你说你在等着我。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使用克瑞普林通道。这就是你来的理由。”

安妮看着里弗顿爵士，“你能重复一下她刚才的话吗？”安妮向御林守卫发问。

里弗顿张开嘴，面露困惑之色。

“不能，殿下。”他说。

“里弗顿爵士，”安妮说，“去集结剩下的人手。我在这儿暂时不会有事。”

“这恐怕会让我不太安心，陛下。”他说。

“照做吧。劳驾了。”

他抿起嘴唇，然后叹了口气。“遵命，陛下。”他说完，便匆忙去指挥他的部下了。

安妮把脸转向瑟夫莱女人，“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们都叫我主母乌恩。”

“主母乌恩，你知道克瑞普林通道是什么吗？”

“它是条很长的隧道，”那女人说，“它的起点是伊斯冷城堡的深处，终点在伊斯冷墓城。我是那条隧道的看守。”

“看守？我不明白。是我父亲任命你的？还是我母亲？”

那个老女人——至少她给安妮留下了苍老的印象——摇了摇头。“伊斯冷的第一位女王任命了第一任看守。从那以后，我们就在我们之中进行挑选。”

“我不明白。你们都看守什么？”

那只眼睛睁得更大了。“当然是他。”

“他？”

“你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噢，是嘛。真有意思，”主母乌恩退后了一点儿，“你介意去里面继续谈吗？阳光照得我眼睛疼。”

六名只穿着革制软甲的御前护卫走来时，她又往里面退了些。那女人把告诉卡佐的路线又重复了一遍，他们便走过她身边，进了屋子。

“殿下？”她催促道。

可还没等安妮回答，奥丝姹的闷声尖叫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的蓝色双眸盯着高处，安妮顺着她的视线飞快向上望去。

她看到了一具小小的形体——卡佐——正努力爬向陡峭的屋顶上方的城墙。看起来他已经离得不远，最多一两王国码。

可在高墙之上，两个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士兵正朝他冲去。

第十一章　沙恩林

那人用咄咄逼人的灰色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埃斯帕，扬起一边眉毛。

“你死定了。”他说。

这家伙自己看起来也离死不远了。他瘦得皮包骨头，灰发稀疏杂乱，脸上的肌肉被阳光晒成了棕褐色，挂在他的颅骨上，就像一张不成形的面具。他的话简洁明了，不带讥讽，也没有威胁之意，只是个正在描述自己所见的老人。

“你见过她？”埃斯帕问。

老人的目光转向那片青翠的森林。

“有人说这种事根本说都不该说。”他回答。

“我要去找她，”埃斯帕，“你可以帮我，也可以不帮，”他顿了顿，“我更希望你帮我。”

老人又扬起一边眉毛。

“这不是威胁。”埃斯帕飞快地说。

“嗯，”那人说，“我这辈子都住在离森林投石之遥的地方。所以我猜我见过她。要不就是她想让我见着。”

“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每次的模样都不一样，就这么个意思，”他说，“有次有头熊跑进了空地里头。一头大黑熊。我正想一箭射过去——我差点就这么干了——然后她看了看我，我就明白了。有时候她是一群牛。他们说她有时候是个瑟夫莱女人，可我从没见过。见过瑟夫莱或人类模样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没剩几口气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说如果有人瞧见过她……”

“有些人还能多活一会儿，”老人说，“所以才能告诉别人。所以我们才能知道。”他又靠近了些，“她只跟死人说话。”

“那活人要怎么跟她说话？”

“死掉就行。或者把别人弄死。”

“这又是啥意思？”

“这是他们说的。她不能像我们那样说话。要么就是她不乐意。我估摸着她能，只不过她觉得死人多多益善。”他看起来愁眉不展，“我每天都担心她出来要我的命。”

“嗯，”埃斯帕叹口气，“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嗯哼。有条路可以让你找到她。可别走岔了。”

“很好。”埃斯帕说着，转身朝魔鬼走去。

“过路的那个！”老人高喊。

“啥？”

“你可以在这留一晚。好好考虑。喝点儿汤。至少不用做个饿死鬼。”

埃斯帕摇摇头。“我赶时间，”他转身想走，却又回头看着老人，“要是你真这么害怕她，干吗还住在这儿？”

老头儿像看疯子似的瞪着他。“我说过了，我出生在这儿。”

害怕沙恩林的不止那老头一个。高耸的细长木杆上挂着牛、马和鹿的头骨，暗示着其他人也对那地方有所顾虑。埃斯帕不清楚那些骨头是做什么用的，不过某些木杆的中间搭有柳条编成的小小平台，他看到那上面留有绵羊和山羊的腐烂残躯，几个他觉得装有啤酒或是葡萄酒的瓶子，甚至还有几捆发黑的花束。看起来他们觉得修女喜欢其中的某些东西，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森林横亘于前方，没精打采地躺卧在群山与白巫河的宽阔河谷之间。河流消失在他北面两箭之遥的蕨草丛中。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森林里每个目力所及的角落，试图计算出它的大小。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它和御林的分别。橡树、山胡桃、艾睿、落叶松和榆树的轮廓代之以高耸的翠绿云杉和芹叶钩吻，枝条繁茂，却没有半片叶子的铁木，还有几株在浓密的绿色针叶树的映衬下洁白得仿佛骨头的白桦。靠近河水的那一边，枝干扭曲的柳树，树皮开裂的柳树以及松树占据了他的视野。

“好了，魔鬼，”他嘟哝道，“你怎么看？”

直到接近森林后，魔鬼才以绷紧的肌肉和犹豫的动作——种种有违它习性的行为——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当然了，眼下它又累又饿，而且龙蛇的毒素仍在生效，可就算如此……

一人一马沿着那条小径进了沙恩林，这时埃斯帕发现自己正在努力回忆“魔鬼”究竟有几岁了。他想了起来，但答案让他不太满意，于是开始思索为什么没人敢进的林子里会有路。是谁在清理路面？

白天还剩下几个小时，可阴云密布的天空和高耸的常青木将黄昏提早带给了埃斯帕和他的坐骑。他给弓上了弦，横放在鞍桥上，感受着大腿底下不断抖动的壮硕肌肉，而“魔鬼”不情不愿地继续前行，涉过一条又一条溪流——照埃斯帕的估计，它们应该是丘陵那边的积雪融水。尽管天气寒冷，林地间的蕨草却依然青翠茂盛，翡翠色的苔藓铺满地面、树身和枝头。森林看起来很健康，可闻起来却不太对头。不知为何，它看起来比御林病得更厉害。

等到天色终于暗得需要扎营的时候，他估计他们已经走了约莫一里格的路。天很冷，而且埃斯帕能听到不远处狼群醒来的声响，所以他决定不管那修女对火的喜好问题了。他找来易燃的枯叶和细树枝，聚成一堆，用一个小小的火花赐予了它们生命。火势不大，但足以保持他半边身体的温暖。他坐在一棵菩提树的树根上，看着火焰吞食着柴火，闷闷不乐地想着薇娜是否还活着，他又是否该照她说的留下来。

留下来听她的遗言？见鬼去吧。

可怕之处在于，一部分的他已经在思索没有她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同样是这部分的他更对当初那个无法挽回的决定心怀愧疚。人究竟是种什么东西，他心想，会冒出这种想法？难道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希望她死掉？就在葵拉——

“不。”他说。声音响得连“魔鬼”都盯着他看。

可这是事实。

他遇见葵拉的时候很年轻，比现在的薇娜还要年轻。他以无比的狂热——从此再也感觉不到的狂热——爱着她。他依然记得她的气味，仿佛滴落在兰花中的水珠的气息。她皮肤的触感比一般人类的肌肤温暖。回顾当时，她甚至比他还要疯狂，和人际关系方面没什么可损失的埃斯帕相比，葵拉出生在一个以预言闻名的家族。她有财富和前途，还有得到美满婚姻的机会。

可她却跟着他私奔，隐居在森林里，他们一度非常满足。

但为时很短。也许他们应该生些孩子。也许瑟夫莱或者人类的世界应该更加包容些。

也许。也许。

可事实上他们相处艰难，而且每一天都更加艰难，艰难到葵拉去和旧情人上床。艰难到当埃斯帕找到她的尸体时，一部分的他甚至松了口气。

他憎恨杀死葵拉的芬德，可如今他发现，他恨芬德，更多是因为他把他肮脏的内心揭露了出来。埃斯帕过了二十年的单身生活，可这不是因为他害怕失去他爱的人。因为他知道，他不配爱上任何人。

他现在还是不配。

“见鬼。”他对火堆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考这些的？要是早点想到该多好。

狼群发现了他。他能听到它们的爪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时不时有一双眼睛或者一块灰色的毛皮被火光映照出来。它们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野狼都要大——而且他以前见过好些个头相当大的狼。他不觉得它们敢靠过来——只要火堆还烧着——但这取决于它们到底有多饿。这还取决于它们和他熟悉的那种狼是否相像。他听说某些北方狼不像它们常见的同类那样害怕人类。

眼下它们还保持着距离。没准它们更害怕阳光。

他用木棍拨弄了几下，让火烧得更旺，接着伸手去拿放在身边的木柴——然后他愣住了。

她离他只有四王国码，而他一丁点儿声音都没听见。她蜷缩身体，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用浅绿色的眸子看着他，长长的黑发披散双肩，皮肤白得像桦树的树皮。她全身赤裸，看样子非常年轻，可六只乳房最上面那对却胀鼓鼓的，这种特征只有二十岁以上的瑟夫莱才有。

“葵拉？”

她只和死人说话。

可葵拉已经死透了。只剩骨头。特穆诺斯纳特镇上的人能看见死人的魂灵，至少是自称能看到。年老的瑟夫莱女人无时无刻不装出一副和死人交谈的样子。而他自己也在阿卤窑的幽深洞窟里见过些东西，那些要么是幻象，要么就是——别的什么。

可面前这个……

“不，”他大声说道，“她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可除此之外，她和葵拉太像了：分毫不差的唇线，咽喉处的某部分血管也正是山楂叶的形状。

太像了。

听到他的话，她张大了眼睛。他几乎不敢呼吸。他的右手仍然悬停在空中，左手刚才本能地去拿斧子，此时依旧握着冰冷的斧身。

“你是她吗？”他问。

见过瑟夫莱或人类模样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没剩几口气了，那老头儿这么说过。

她浅浅一笑，狂风顿起，吹得营火跃动不止，也掀起了她的秀发。

然后她就不见了。就好像他刚才看到的她是一只巨眼中的映像，而那只眼睛眨了一眨。

次日早上，他仍有呼吸，接着向朝阳初现之处进发。他有些顾虑狼群，可很快他就发现，它们不愿穿过，甚至是走进他脚下的这条路。

这让他更担心了。狼群属于森林。这片土地怎么可能糟糕到让它们不愿踏入的地步？

这群狼总数大约是十二头。以他和魔鬼现在这种状态，能解决这么多只吗？也许吧。

树木变得更粗更大，露出四散各处的小块苔地，而林地也暂时变得开阔了些。他抬头时，发现天色蔚蓝，时而有一两道耀眼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林间的地面上。狼群直到正午还在快步跟随，然后就消失了。不久之后，他听到了野牛惊叫的声音，心知这群掠食者找到了它们认为值得花些时间的猎物。

摆脱了狼群让他很高兴，可某种东西仍然如影随形。它弄弯枝条的样子不像是风，倒像是某种从高处压下的重物。就好像它正走在那些枝条上，走在所有枝条上，至少是他身边的所有。如果他停下，那它也会停下，这让他想起了路过考比村的某个旅行剧团表演的那个非常愚蠢的节目。一个家伙悄悄跟在另一个的身后，分毫不差地模仿后者的动作，每次被跟踪的那人转身的时候，跟踪者就僵立不动，而前边的那个傻子就看不见他了。埃斯帕觉得与其说这节目好笑，倒不如说是惹人生气。

但野鹿进食的时候可看不见你。它们低头吃草的时候，你可以径直走到它们身边，只要保持它们在上风处，闻不到你的味道就行。青蛙也是，只要你不动就看不见你。

所以也许对跟踪他的那东西来说，埃斯帕基本上跟青蛙差不多。

他不禁轻声发笑。他很疲倦，可这事确实滑稽。也许他该给这位演员多一点鼓励。

一阵恼人的喘息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在离道路稍远的地方。他没忘记老人的提醒，可他也不怎么相信那句话。毕竟，如果没人活着走完过这条路，那走不走岔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略微迟疑，便把魔鬼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它：一具黑色多毛的硕大躯体正在蕨草丛中颤抖。它看到了他，抬起满是刚毛的头，哼了一声。

魔鬼嘶声长鸣。

那是头母野猪，个头很大，而且还怀了孕。时间有点儿早——猪崽通常在花朵初开时才会降生——不过他看得出，某个更重要的地方不对头。在它肚里往外拱的那东西比猪崽大太多了。而且还有血，很多血，洒落在母猪周围，从它不断喘息的鼻孔中，从它的眼睛里渗出。它甚至不知道他的到来：它的哼哼声只是出自痛苦而已。

一刻钟后，他看着它死去，可它肚子里的那东西还在动。埃斯帕发现自己在颤抖，可他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那和恐惧无关。他感觉着头顶的重量，那个压弯了树枝的东西，突然间，野猪的肚皮破开了。

挤出来的是一只血淋淋的喙，一只黄色的眼睛，还有黏稠覆鳞的身躯。

狮鹫。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这时那东西正挣扎着，想从母亲的子宫钻出来。

“有能耐的话，就阻止我吧。”他对森林说道。

它的鳞片还很软，和成年狮鹫不同，可它愤怒的目光直到脑袋离开身体许久才逐渐暗淡下去。

他在枯叶上擦干了斧子，然后躬下身，开始呕吐。

可至少他现在明白了一些事。他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御林里待了四十年，没见过哪怕一只狮鹫、尤天怪、龙蛇或者类似东西的踪迹，可现在却满世界都是这些东西。

有人说它们是被“唤醒”的，就像荆棘王，暗指它们一直都像树洞里的熊那样沉睡着——只不过一睡就一千年。

它们根本没有沉睡。它们是被生出来的。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其中提到罗勒水妖是从鸡蛋里生出来的。

见鬼，没准真是这样。

他等待着修女的怒火降临到他头上，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颤抖不止地上了马，继续前进。

他看到树上的嫩芽时，几乎半点都不惊讶。那并非树芽，而是撕裂树干和枝条的黑色棘刺。他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在御林和弥登也见过的这些黑色荆棘。在这里，它们从树木的痛苦中萌生，他走得越深，荆棘就越成熟，品种也愈加丰富。

御林的荆棘长得都是一个样儿，但他在这看到的荆棘却五花八门：有些很细，棘刺又细又密，简直就像绒毛；另一些却粗硬多瘤。还不到半个钟头，他甚至连那些树都认不出了：和那头母野猪一样，它们生下了怪物，也在此过程中耗尽了生命。

接着他来到了路的尽头，一片怪异的池塘就坐落在他见过的最古怪的森林的树枝之下。

最高大的那些树的树干上披有稀疏的鳞片，每根树枝上都长有五根枝条，而每根枝条上又各有五个分叉，就这么无止境地分裂下去，使得树木的轮廓仿如云团。在埃斯帕看来，它们更像水草和地衣，而非树木。另一些的样子就像垂柳，只不过叶片是黑色的，而且边缘像剑蜥的尾巴那样布满锯齿。某些树苗的样子就像有个疯狂的圣者摘下了一堆松果，又把它们拉到整整十码长。

其他植物就显得相对自然一些。暗淡到几近纯白的蕨草和巨大的马尾草占领了他面前的池塘边缘。在他左右两侧和对岸，耸立的石墙围绕着他和池塘，把一切吞入腹中。围墙之中，四处都点缀着人类的颅骨，它们在树上，在石壁的裂缝中，在池塘周围的地面上嘲笑着他。

一切都朝他靠拢过来。

“好了，”埃斯帕说，“我在这儿呢。”

他能感觉到某种存在，可寂静还是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池水无声地隆起，某样东西浮出了水面。

它不是那个瑟夫莱女人，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一个缠满水草、枯叶和鱼骨的黑色毛团。它站立起来时不像人类，更像是熊，面孔又像青蛙，能看见一只鼓胀的白色盲眼，另一只眼睛被一束油腻的长发——简直像是头顶流下来的——遮住了。它那张向下撇着的嘴占据了下半张脸的绝大部分。它的手臂在水面上晃荡，悬挂在宽阔的双肩上。它身上没有半点女性化——或者说男性化——的成分。

埃斯帕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最后确信它不打算攻击自己——至少暂时不想。

“我是来见沙恩林里的那个女人的。”他开口道。

沉默持续了好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埃斯帕正觉得自己很蠢的时候，有东西在那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前方的水下翻腾起来。

一颗脑袋钻了出来。起初埃斯帕以为只是那怪物的小号翻版，但它们的相似之处只有表面而已。这次出现的是个男人，可双眼却覆有薄翳，皮肤也带着丑陋的蓝灰色调。埃斯帕看不出他的死因，可如果抛开他正站在那儿的事实，他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具尸体突然抽搐起来，池水从他唇间吐出。在此过程中，某种沉闷的喘息声传来，而且越来越响。

终于，在吐完最后一口水之后，埃斯帕逐渐听清了那人的话。嗓音有气无力，但如果他集中精神，就能听得懂。

“来见我的人会带来鲜血，”那尸体说，“鲜血和与我交谈之人。这一个已经死得太久了。”

“我没人可带。”

“那个老头儿就可以。”

“可我没带他来。而且你正在跟我说话。”

修女抬起她丑怪的头颅，就算看不到人类的表情，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愤怒。

“我真想杀了你。”她说。

埃斯帕举起手中之物：赫斯匹罗给他的那支箭，教会的珍藏，据说能杀死任何东西。

“它本该用来杀荆棘王的，”他说，“我猜它也能干掉你。”

那具尸体开始喘息，仿佛在渴求空气。埃斯帕花了好一会儿才听出那是笑声。

“你要杀什么？”修女问道，“这个？”它巨大的爪子抬起，碰了碰胸口，“你只能杀掉这东西。”

他周围的树木突然开始哀呼呻吟，他感到那个从他进入森林就一直跟随在后的东西以无法估量的重量压来，从他体内挤过，令他几乎跪倒在地。他试图把箭搭上弓弦，可弓和箭突然间都变得沉重无比。

“你周围的一切，”尸体断断续续地说，“沙恩林里生长、蔓延和蠕动的一切——都是我。你能用一支箭杀死我吗？”

埃斯帕没有回答，而是凝聚意志，竭尽全力想要起身，至少不用跪着死去。肌肉在颤抖和呻吟，他先是抬起一边膝盖，然后是另一边，试图从蹲伏的姿势下站起。他觉得简直像有十个人站在他肩膀上似的。

这超出了他的极限，于是他再次倒下。

令他无比惊讶的是，那股压力突然减轻了。

“我明白了，”修女说，“他碰过你。”

“他？”

“他。长角领主。”

“荆棘王？”

“对，他。你为何来此？”

“你送了条龙蛇给一个名叫芬德的瑟夫莱。”

“对，我是送过。你见过我的孩子了，是吗？他是不是很美？”

“你也给了芬德一份龙蛇毒的解药。我需要它。”

“噢。给你的爱人。”

埃斯帕皱了皱眉。“如果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出一些事，我能看出另一些事。要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就什么都看不出。”

埃斯帕决定不追究这个了。

“你愿意帮我吗？”

树叶在他身边沙沙作响，他更听到了林间某处一群乌鸦沙哑的叫声。

“我们的理念背道而驰，御林看守，”沙恩林修女告诉他，“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帮助一个打算去杀掉我孩子的人，而且他已经杀掉了我的三个孩子。”

“那时候他们想杀死我。”埃斯帕说。

“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修女回答，“如果我给了你想要的解药，你就会继续追踪我的龙蛇，用你的那支箭试图杀死他。”

“那个在你孩子身边的瑟夫莱，芬德——”

“杀了你妻子。因为她知道。她本打算告诉你的。”

“告诉我？告诉我啥？”

“你会去尝试杀死我的孩子，”那修女重复道，只是这次的语气截然不同，不像是陈述事实，反而更像是在思索和质疑，“他碰过你。”

埃斯帕吐出一口长气。“如果你救了薇娜——”

“你会得到解药的，”修女打断道，“我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而且无论我给不给你解药，你都会去狩猎我的孩子。我找不到帮助你的理由，可如果你答应欠我个人情，我也就找不到拒绝你的理由了。”

“我——”

“我不会让你去要任何你爱的人的性命，”修女向他保证道，“我也不会要求你饶我的某个孩子一命。”

埃斯帕思索片刻。

“我答应。”他开口道。

“在你身后，”修女说，“那丛多刺灌木的叶子深处有一串果实。三颗果实的汁水足以清除一个人身上的毒素。想拿多少随便你。”

仍在疑神疑鬼的埃斯帕望向修女所说的方向，发现了一种和野生李子大小相近的黑色硬皮水果，他把一颗丢进嘴里。

“如果这是毒药，”他说，“我现在就能弄清楚了。”

“如你所愿。”修女道。

那果子的口感极酸，余味带着些许腐败的味道，可他没有任何直接的不适感。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问道。

那尸体再次大笑起来。“古老。”她回答。

“那些黑色的荆棘，也是你的孩子吗？”

“现在我的孩子不只出生在这儿，”她说，“不过你说得对。”

“它们正在摧毁御林。”

“噢，真可怜啊，”她咆哮道，“我的森林很久以前就被毁掉了。你在这儿看到的只是它的残骸。御林只不过是一堆树苗。它的时候到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恨它？”

“我不恨它，”修女道，“我就像某个季节，埃斯帕·怀特。等我的时候到了，我就会来。但我和季节顺序什么的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不。”埃斯帕回答。

“说真的，我也不明白，”修女回答，“快走吧。两天之内，你的女孩就会死，你所做的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你能预见到？我救得了她吗？”

“我什么都预见不到，”修女回答，“我只能劝你加快脚步。”

埃斯帕往鞍囊里塞满了那种果子，给魔鬼喂了一把，然后离开了沙恩林。

第十二章　裴尔修女

在没有火把的情况下，裴尔修女领着斯蒂芬在黑夜中穿行。可她却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正朝哪儿去，而且始终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和陌生女人肌肤相触的感觉很奇怪。他根本没握过几个女人的手——有他母亲，当然，还有他姐姐。

这尴尬的回忆让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小孩子，被拉着他的那只关切的手保护着。但因为那只手的主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姐姐，所以他的感觉也起了变化：变得更加成熟，和那些孩子气的想法大相径庭。他发现自己在努力解读她手指的力道，握住他手掌的方式，从手指交缠到掌心相合再到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当然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想让他跟上自己而已。

他不清楚她的长相，但他从阴影中的惊鸿一瞥所幻想出的身影却撩拨着他的心。直到半个钟头后，他才意识到那身影几乎和薇娜分毫不差。

路上并不只有他们：他能听到她那些在四周转悠的狗儿响亮的呼吸声，其中一只还闻了闻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他很好奇这位修女完成了怎样的巡礼路，才能让她在彻底的黑暗中行走——就连他受圣者祝福的感官也做不到这点。

月亮终于升起。它半掩面孔，带着斯蒂芬从未察觉到的刺眼黄色。它的光把他的同伴和周围的环境照亮了少许：她那件羊皮毡衣的兜帽和背部，似乎远在天边的参差地貌，还有那些狗儿的轮廓。

经由一扇秘门——斯蒂芬觉得自己下次绝对找不到它——离开镇子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避免摔倒，留神追兵的声响，还有牵着他的那只手上。可直到戴姆斯台德镇传来的模糊响声消散在南方吹来的风中，他也没听到任何追踪而来的马蹄声或是脚步声。

“我们要去哪儿？”他低声问道。

“我认识的一个地方，”她没有正面回答，“我们会在那儿找到坐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直言不讳地问。

“赫斯匹罗主祭——你认识的那个护法——是你的敌人。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得很清楚，”斯蒂芬说，“我只是不确定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裴尔回答，“你以为他跟你前脚后脚地到这来，只是巧合吗？他是在等你。”

“可他怎么知道我要来这儿？这根本没道理，除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除非护法和佩尔主教是一伙的。

而裴尔似乎想把这念头从他头脑里清除出去。

“派遣你的那个人没有背叛你，”她告诉他，“至少这不是他出现在这儿的唯一理由。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来的那个人是你。”

“我不明白。”

“我猜你也不明白，”她说，“要知道，在成为克洛史尼的护法以前，赫斯匹罗在戴姆斯台德做了很多年的主祭。我们一开始很喜欢他：他博学，富有同情心，而且非常聪明。他用教会的资金来改善镇民的生活。除此之外，他还扩建了教堂，增加了一间照顾孤身老人的病房。长老们曾想阻止他这么做。”

“为什么？这行为看起来很高尚啊。”

“这点连长老们也不否认。他们反对的是地点。为了进行扩建，他拆除了教堂的一部分陈旧建筑，那儿曾经是比教堂本身更古老的异教教堂的圣殿。他在那儿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我们的祖先没有销毁，而是藏匿起来的东西。《格兰德·艾特伊兹》。”

“归来……呃，书？”

她打情骂俏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而他差点儿把舌头吞了下去。

“归来之书，”她纠正道，“找到它以后，赫斯匹罗就变了。他变得冷漠了很多。他仍旧把教区管理得井井有条——事实上，比从前管理得更好了——可他对我们的关爱却不见了踪影。他长途跋涉进入群山之中，他的向导们回来时满心恐惧，不愿提起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去了哪里都守口如瓶。最后他厌倦了这些，把精力全都用在提升自己的教会阶级上了。”

“等他最后获得晋升，离开了这里，我们都松了口气，但我们错了。如今瑞沙卡拉图降临到了我们头上，我担心他会绞死戴姆斯台德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是异教徒？”斯蒂芬问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她的回答坦率得惊人，“我们对教义的理解和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

“因为你们的宗教是圣监会成员创立的？”

她从容地大笑起来。

“考隆修士没有创建我们的宗教。因为他是圣监会的人，他明白我们已经在以自己的方式追随圣者了。他只不过帮助我们塑造了对外形象，这样等教会的人最终到来，就不会把我们当做异端给烧死。他帮助我们保全了传统。他重视我们的传统，也重视我们。”

“所以这归来之书……”

“是关于考隆的归来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继承人的到来。”

“继承？继承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都没见过那本书，还以为考隆把它随身带着。我们的教义口耳相传，因此知道书里的那些预言。其中很多都从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上得到了解释。我们也知道，考隆的一位继承人注定将要到来，他将被一条巨大的毒蛇赶入群山之中。那个到来者会说许多语言，而且他也会是找到阿尔克的那个人。”

“阿尔克？”

“意思是某种圣地，”她解释道，“一张王位，或者说权力的宝座。我们一直在争论它究竟是确实存在的座位，还是一种类似主祭那样的地位。但无论如何，它都注定会隐藏起来，直到那一天、那个人的归来。

“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你。我们知道你会来，而且我们只有从归来之书里看来的零星信息。赫斯匹罗有那本书，所以他对预兆的了解更加详细。他在等待着你，因为他知道你能够带他前往阿尔克。”

“然后他只要跟着我们就好。”斯蒂芬说着，本能地转过头，望向黑暗之中。

“正确。可这回我们有机会在他之前到达那里，并且阻止他成为继承者。”

“可他要怎么成为继承者？你刚才还承认自己连继承什么都不清楚。”斯蒂芬说。

“对，我们不清楚，不完全清楚，”裴尔修女承认道，“可我们清楚，假如赫斯匹罗成为了考隆的继承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你又怎么知道我比他要好？”

“这太明显了。你不是赫斯匹罗。”

她的逻辑让斯蒂芬无法反驳。除此之外，这对他的目标也有帮助。

“你们的教义有没有告诉你们，是谁派出的龙蛇，或者它为什么追踪我？”

“教义对凯尔姆——就是你叫做龙蛇的东西——甚少提及，而且我们得到的消息也许是自相矛盾的。某个传奇故事说它是你的盟友。”

斯蒂芬一本正经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它确实靠不住。”他说。

“这段教义存在争议，”她承认，“除了凯尔姆的事以外，还提到了一个名叫克劳卡瑞的大敌。他就是不想让你成为继承者的维耳猊的奴仆。”

斯蒂芬的头开始发晕。

“克劳卡瑞。翻译过来就是‘血腥骑士’，是吗？”

“没错。”

“那维耳猊呢？”

“维耳猊。意思是，呃，某种国王，或者说众魔之主。”

“这些人在哪儿？他们又是谁？”

“我们不知道。而且直到你出现之前，我们也不知道考隆的继承人是谁。”

“那赫斯匹罗会不会是维耳猊的仆从，那个血腥骑士？”

“有可能。维耳猊还有别的名字：闪电之风，破天者，毁灭者。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见证世界和世上一切的终结。”

“也许你的意思是荆棘王？”

“不。荆棘王是根与叶之王。他干吗要摧毁大地？”

“有些预言说他会。”

“那些预言说的是‘他会摧毁人类种族’，”她纠正道，“这不是一回事。”

“噢。的确。可赫斯匹罗又为什么想要毁灭世界？”他问道。

“我不知道，”裴尔修女回答，“也许他疯了。或者对某些事非常、非常失望。”

“那你呢，裴尔修女？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赫斯匹罗的密探，打算骗我带你去阿尔克？要么就是毁灭者的信徒，或者别的某个想得到这东西的家伙？”

“你的确不知道，而且我也没什么理由可以说服你。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考隆当年遇见的女祭司的后代。我可以告诉你，我受训于修女院，但不是圣塞尔修女院。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是来帮助你的，因为我这辈子都在等待你的到来。可你没有理由相信我这些话。”

“特别是你已经对我撒过一次谎了。也许是两次。”他回答。

“那一次我可以理解：关于圣塞尔那件事。但说出真相也对你没有益处，反而对其他人有害。可我什么时候对你撒了第二次谎？”

“你告诉我你受训于另一个修女院。修女院有很多，但每一个都属于圣塞尔修道会。”

“如果你说的没错，那就意味着我一开始说的是真话，只不过现在在撒谎。所以只有一次谎话，真的，做为朋友，我可不会骗你这么多次。”

“现在你又开始取笑我了。”

“是啊。刚才你觉得自己无所不知的时候，我是怎么告诉你的？”

“这么说，确实有修女院侍奉圣塞尔之外的圣者？而且还不属于异端教派？”

“我从来没说过它不是异端，”裴尔答道，“的确，它没有得到艾滨国的认可。可教会也没有批准圣监会的成立，而你也是其中一员。”

“我不是！”斯蒂芬吼道，“我直到几周前才听说圣监会的事，然后就开始了这场愚蠢的历险。现在我彻底糊涂了！”

他猛地抽出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远。

“戴瑞格修士——”

“别过来，”他说，“我不相信你。每次我觉得自己对状况稍微有点了解，就会发生这种事。”

“发生什么事？”

“这种事！血腥骑士，毁灭者，报偿，隐藏的财宝，预言，阿尔克，还有……”

“噢，”她说。此刻他几乎能看到月光下她面孔的形状，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是指知识。你是指学习。你希望世界能证明你十五岁时相信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你才会满意。”

“对！”斯蒂芬大喊道，“对，我想我会的！”

“那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对你来说学习真这么痛苦，那你为什么还要追寻学识？你今晚又为什么会在藏书塔里？”

“因为……”

他觉得自己正扼着什么人的脖子。也许是他自己的。

“别这么做。”他愠怒地说。

“做什么？”

“别跟我讲道理，最好连话也别跟我说。”

他闭上眼睛，等再次张开时，他发现她走得更近了，近得足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他能分辨出她脸颊的曲线，如此浑圆，显示出青春活力，在月光中如象牙般洁白。一只眼睛仍旧笼罩着黑暗，可另一只却如白银般闪耀。他能看到她撅起的上唇，她大概在生气，又或许天生就是如此形状。

她气息甜美，带点儿草药的气味。

“是你开的头，”她轻言曼语，“是你先跟我说这些的。我只要能默默地握着你的手，帮助你，带你去你需要的地方就很开心了。可你却开始问我这些问题。你就不能别管这些吗？”

“我一直都随波逐流，”斯蒂芬嗓音嘶哑地说，“就像一个梦，在梦里你想要努力做点什么，却总是分心，总是偏离正轨，最初的目标也离你越来越远。而且我还在失去朋友。我失去了薇娜和埃斯帕，失去了易霍克。

“现在我又失去了宜韩，衡内和塞姆斯，而且我还努力假装这不重要，可事实并非如此。”

“薇娜，埃斯帕，易霍克。他们都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说。

“薇娜是你的爱人？”

这话就像一支利箭，刺进他的心。

“不是。”

“噢，我明白了。你希望她是你的爱人。”

“这事跟你说的这些有关系吗？”

“也许没有。”他发觉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双手冰凉。

“他们当时跟你在一起历险？”她追问道，“龙蛇把他们杀了？”

“不是的，”斯蒂芬说，“我正想告诉你呢。我来克洛史尼是为了去德易修道院当修士。在半路上，我被一群强盗绑架。埃斯帕——他是国王的护林官——把我从他们手下救了出来。”

“然后呢？”

“噢，然后我去了德易院，可在这之前，我听说了森林里发生的可怕事情，还有荆棘王的事。然后在德易院——”他停了口。他要怎么用几句话解释自己发现德易院内部的腐败时，那种被人出卖的感觉？还有戴斯蒙修士和他的同伙给了他一顿好打的时候呢？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捏了捏他的手，以示鼓励。

“那边出了些状况，”他最后说道，“有人要我翻译一些可怕的东西。禁忌的东西。显然真正的教会和我心目中不一样。然后垂死的埃斯帕回来了，这回轮到我来救他了，我匆忙离开修道院，跟他一起行动，一起去拯救薇娜——还有更重要的，拯救女王。”

“而且你做到了？”

“对。然后护法派我们去追踪荆棘王，可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真正的恶棍是赫斯匹罗本人，最后我们设法挫败了他们妄图唤醒受诅圣者的巡礼路的阴谋。做完这些之后，我们突然开始跟随一位公主，要帮她从篡位者的手中夺回王位——对此我完全没有头绪——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被史林德掳走，然后坐在我从前的主教面前，那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然后他说我只有到这儿来才能拯救世界……我只想钻研书本而已！”他说不下去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他的口气就像个孩子。

“抱歉，”他勉强开了口，“听起来肯定很荒谬吧。”

“才不呢，”她说，“听起来很真实。我认识一个想在圣塞尔修女院做学问的女孩儿。这是她五岁起就有的梦想，那时候照看她的是她负责清扫戴姆斯台德教堂图书馆的姑妈。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可接着有个她认识了很久很久，却从来没挂心过的男孩，突然如同星辰般闪亮，而她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接着她就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她去修女院受训的梦想也随之远去。突如其来的婚姻——她一直避而远之的那件事——成了她的唯一出路。

“她正要安下心来接受事实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孩子却相继死去。为了糊口，她被迫去一个外国贵族那儿当了女佣，照看不属于她自己的孩子们。然后有一天，有个女人出现，给了她另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去修女院学习……”

她的声音变成了催眠曲，而他看到了她那两弯半月形状的眸子。

“这就是生活，我的朋友。你的生活显得怪异，因为它充满了惊奇与怪诞，可事实上很少有人能留在他们最初走的那条路上。真相就是，我们都做过你所说的那个梦，因为我们的梦境都是一面照出现实的模糊镜子。”

“可你会在这儿交上好运，”她续道，“我是来帮你回归正轨的。你加入教会，是因为你热爱知识，没错吧？热爱神秘的事物，古老的书籍，过往的奥秘。如果我们能找到你在寻找的那个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阿尔克——你就能拥有这一切，而且更多。”

斯蒂芬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也想不出任何回答。

“那个女孩，那个想去修女院——”

她的身体靠向前来，与他四唇相触，给了他轻柔的一吻。异常惬意的冲击感顺着他的脊骨流遍全身。

可他却抽身推开。

“别这样。”他说。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

“不。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不相信你。”

“嗯……”她说着，身体又靠了过来。他想要阻止她，他确实这么做了。可不知怎么，她的双唇再一次碰到了他的嘴，而且不用说，他很享受。他就像疯了似的，猛地松开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如此娇小，又如此柔软。

薇娜，他想着，然后轻抚她的脸，手指滑进她的兜帽，梳理着她的金发，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那张脸——只有得窥德克曼门径者才能做得到——代替她的面容。

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温柔地将他推开，“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她说，“离得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还有，安静点。别想太多。”

他忍不住。他轻声笑了起来。“这可太难了。”他说。

“那就随你去想吧，”她说着，重新握起他的手，朝先前的方向走去，“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你也会明白我不是她。你还是先做好准备吧。”

朝阳照亮了他们身边那片不见树木的高原荒野，还有他们脚下蜿蜒曲折的白色石径。云朵低垂，空气湿冷，可地表的植物却青翠鲜亮，斯蒂芬很是好奇。埃斯帕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吗？还是说它们跟护林官认识的植物相差太远了？

附近的山顶白雪皑皑，可雪肯定是在融化，因为这条路时而有溪流穿过，许多山峰的侧面更都有名副其实的瀑布倾泻而下。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喝水，裴尔修女也退下了她的挡风斗篷。

在暗淡的阳光中，他终于看到了她。

她的眸子是银色的，或者说更接近蓝灰色，苍白得不时映照出阳光。可她的头发却并非金色，而是浓重的赤褐色，剪得又短又朴素。她的脸颊丰满，这在黑暗中已略有显现，可和薇娜椭圆形的脸庞相反，裴尔的下巴尖尖的。她的双唇比他吻她时感觉的要小，但和他想象的一样，那撅嘴的样子是天生的。她的前额上有两处不小的痘痕，左脸颊还有条凸出的长长疤痕。

她喝水的时候移开了目光，接着又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便故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很失望。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是薇娜，她也不如薇娜漂亮。他知道这想法很糟糕，可他没法否认自己的反应。传说故事里，英雄总是能得到美丽的少女，其他人有剩下那些就该满足了。

这个故事的英雄是埃斯帕，不是斯蒂芬：这点他早就知道了。薇娜也不是什么少女，不过她带着那种气质，那种“属于英雄所有”的气质。

裴尔歪着头看了看他，而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了柏登主祭试图向他说明“圣者是什么”时的情形：他拿出了一片水晶，它的截面是三角形的，只是很长，长得像储藏室的屋顶。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很寻常，当他把水晶放在阳光下时，它便闪耀出光芒。可直到他把水晶翻转过来，它才放射出彩虹的色彩，展露出掩盖在白光之下的美丽。

他和她目光交汇之时，突然发现了许多先前没能看到的东西，而她的容貌也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她。

“噢，”她说，“这就是没看见女孩就吻她的下场。”

“是你吻的我。”他脱口而出，同时也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她只是耸耸肩，把斗篷的兜帽戴了回去。

“是啊。”她承认了。

“等等。”他说。

她转过身，昂起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顾一切地问道。

“护法和他的手下很有可能刚开始追踪我们，”她回答，“我们需要马匹，在前面那儿就能弄到。然后我们还得赶在他们前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回答。

“噢，然后呢？我是说，我几乎不认识你。这根本没有道理。”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裴尔说，“没有什么没道理的事。而且我们不会花一辈子等待完美对象的完美一吻，因为那样我们就会孤独终老。我吻你是因为我想，你也一样，又或许我们都需要这个吻。而且直到太阳升起之前，你看起来都很开心，也许还想要多吻几次。”

“可事实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没必要追根究底。我们在死前也只能做这么点儿事，不是吗？所以我们走吧。”

第十三章　克瑞普林

卡佐听见有人在高喊他的名字：嗓音空洞而遥远。

他先前的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攀登上，用足尖和手指嵌进石块和灰泥上那些不牢靠的凹口里。他为发现这些凹槽而欣喜，又好奇于开凿者的身份。是古代的小偷？爱好探险的小孩子？还是哪位瑟夫莱魔法师？但说真的，这不重要。他光靠墙壁上原本就有的那几个立足点也能爬上墙壁的交会处，不过这些年代古老的凹口的确帮了他相当大的忙。

但在两个猛冲而来的士兵面前，这些凹槽对保全他性命的帮助就微乎其微了。他还差了一王国码的距离，而以他攀爬的速度，没法在冰冷的铁刃刺进身体前爬完全程。

他无声地向满瑞斯和翡由萨祈祷，然后弯曲膝盖，用尽全力跳向右上方，朝着前面那个手持长矛的士兵冲去。

问题在于，这一跳让他离开了墙壁。不算太远，但足以令他无法再次接触到墙面。他感到下方的鹅卵石路面正渴望碾碎他的脊骨，与此同时，他把双臂伸长到几乎快要脱臼的程度。

正如他祈祷的那样，看到有个疯子朝自己扑来，那长矛手给吓懵了。如果逻辑能指引行动，那他就该退后几步，让卡佐只能抓住空气，然后大笑着看他掉下去。

可那人却本能地把长矛刺向了卡佐。

卡佐堪堪抓住锐利矛尖上方的粗实木杆，令他欣喜的是，那士兵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抽回长矛。这一下把卡佐拉近了墙壁，而他松开矛杆，用手臂和胸口的上半部分抱住了围墙的顶端。

失去重心的长矛手向后倒下。围墙很宽，所以他没有掉下去。可由于他摔倒在地，同伴也仍有几步之遥，卡佐便有了时间飞快起身，拔出埃克多。

第二名粗心的士兵垂低了矛尖，准备攻击。卡佐愉快地发现他只穿戴着链甲胸甲和头盔，不像骑士那样身穿板甲。

长矛刺来之时，他用普瑞斯默式格开，快步走向对手，左手抓住矛柄，剑尖上挑，没入咽喉。要不是因为士兵穿着盔甲，他或许会选择比较不致命的位置，但对手暴露在外的就只剩下大腿了，他的剑会有被腿骨卡住的危险。

正当那人丢下长矛，双唇间吐出绝望的尖啸时，卡佐转过身，面对着已经爬起身来的那个长矛手。

“Controz' osta，”卡佐说，“Zo dessrator comatia anterc' acra.”

“你咕哝啥呢？”那人紧张得尖叫起来。“你到底在说啥？”

“抱歉，”卡佐说，“谈到爱人、美酒或者剑术的时候，我比较习惯用我自己的语言。我引用了剑术宗师阿弗拉迪奥·瓦尔莱默的著名论述，内容是——”

那人尖叫着冲来，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让卡佐不禁怀疑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受过教育。

他双腿叉开，矮身躲过攻击的同时伸出手臂。被前冲之势导引的对手看上去就像是自行撞上卡佐的剑尖的。

“‘对抗长矛时，剑客应当移向矛尖内侧’。”卡佐继续把话说完，而这时那人已经在他身边瘫倒下来。

左方的塔楼又跳出一个守卫。卡佐摆出架势，一面等待，一面思索：在御前护卫前来支援前，他得对付多少个士兵？

这个守卫给卡佐带来了更多乐趣，因为他明白对手必须近身才能攻击。所以他像德斯拉塔那样运用步法，让守卫以为有拉近距离的大好机会，实际上却打算让那人为自己鲁莽的突进付出代价。

更有趣的是，他听到身后传来喊声，而在他面前，下一位士兵已经沿着墙壁飞奔而来。

他阴沉地笑了笑，开始传授《Controz' osta》那一章里余下的部分。

安妮屏住呼吸，看着卡佐一如既往地做出她能想象到的最疯狂的举动，而且还活了下来。

奥丝姹站在那儿，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头。随着战斗的进行，她的指节也愈加发白，直到最后御前护卫们出现，蜂拥着扑上墙壁，加入维特里安人一方。

卡佐用一只手抓紧了他的宽沿帽。

“圣者啊，”奥丝姹喘息未定地说，“他为什么总要——”她没把话说完，而是叹了口气，“他爱打斗胜过爱我。”

“我相信事实不是这样，”安妮努力用令人信服的语气答道，“不管怎么说，至少他爱的不是另一个女人。”

“我倒宁愿是那样。”奥丝姹回答。

“等到发生那种事的时候，”安妮说，“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发生那种事’吧。”奥丝姹显得有点警惕。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安妮说。不过她心里很清楚，男人总爱寻花问柳，不是吗？她父亲就有很多情妇。宫中的女士们一致认为这是男人的天性。

她转头回望那个瑟夫莱的屋子。她和奥丝姹已经退后了一段距离，以便看清墙上的动向，可主母乌恩却仍旧等待在门口的阴影中。

“抱歉打扰你，主母乌恩，”她说，“不过我现在很想谈谈克瑞普林通道的事。”

“当然可以，”那老妇人应道，“请进吧。”

瑟夫莱带她们去的房间平凡得令人失望。固然，它带有异域情调：一块色彩斑斓的毛皮地毯，一盏刻成天鹅形状的骨制油灯，深蓝色的窗格带来的柔和光线又令人如同置身水底。但除了最后一点之外，它和那些贩卖异国货物的商人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

主母乌恩指了指几张排成环状的扶手椅，直到她们落座之后方才坐下。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个瑟夫莱——一名男性——手里端着托盘进了房间。他鞠了一躬——托盘上的茶壶和杯子纹丝未动——然后把它放在一张小桌子上。

“你们要喝茶吗？”主母乌恩愉快地问道。

“太感谢你了。”安妮回答。

那个男性瑟夫莱看起来很年轻，年纪不比十七岁的安妮更大。他身材瘦削，相貌奇异，却依然很英俊，而且双眼是令人惊讶的钴蓝色。

他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端着胡桃面包和橘果酱的他又回来了。

安妮抿了口茶，发现它带着柠檬、柑橘和某些她不太熟悉的香料的味道。她突然想到，这可能是毒药。主母乌恩和她喝的是同一只茶壶里倒出的茶，但她碰触过先前那个瑟夫莱的身体内部，发现了它们与人类的截然不同，因此她觉得，或许对人类而言的毒药对瑟夫莱却是可口美味。

她装作又呷了一口，心里希望奥丝姹也能照做，但如果她的女佣真的喝了下去，至少她会知道茶里有没有毒。

恐惧接踵而至。她这是怎么了？

奥丝姹的眉头在焦虑中皱起，这让她感觉更糟了。

“安妮？”

“没事，”她回答，“我只是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

她想起父亲曾有专人负责试毒。她也需要这么一个人，一个她不在乎死活的人。但不是奥丝姹。

主母乌恩抿了口茶。

“我们刚来的时候，”安妮开口道，“你说自己正在看守某个人。能解释一下吗？”

在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浓稠蓝光中，主母乌恩的皮肤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剔透了：那些纤细的血管已几不可见。安妮百无聊赖地想，或许这就是她选择靛蓝色——而非橙色或者黄色——玻璃的原因。而且她看起来更高大了些。

“你听说过他，我想，”主母乌恩说，“他的耳语声响亮得足以传出他的牢狱。”

“再问一次，”安妮不耐烦地说，“你说的究竟是谁？”

“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至少不是现在。”主母乌恩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回想一下你们的历史。你还记得如今这座城市的前身吗？”

“我的所有科目学得都不好，”安妮坦言，“也包括历史。可这事人人都知道。伊斯冷是在最后一座司皋魔要塞的废墟上建立的。”

“司皋魔，”主母乌恩沉思着说，“时间总是在曲解词语。当然，比较古老的叫法是‘司皋斯罗羿’，但这也只是在尝试念出那个无法发音的词语而已。不过你说得对，你的先祖维吉尼亚·戴尔就是在这里赢得了对抗古老主宰的最后一战，又将靴底踩在他们族群末裔的脖颈上。恶魔种族的权杖就是在此转交给了女人的种族。”

“我听过这故事。”安妮接道。话题的怪异转折让她来了兴趣。

“司皋斯罗羿统治这里的时候，它的名字叫做尤赫奎利希，”主母乌恩续道，“它是最庞大的司皋斯罗羿要塞，统领着最为强大的司皋斯罗羿族人。”

“对，”安妮说，“可你为什么说‘女人的种族’，而不是‘人类种族’？”

“因为维吉尼亚·戴尔是个女人。”主母乌恩答道。

“这我明白，”安妮说，“可她的种族的名字不是‘女人’。”

“我想，我的意思是‘女人所属的种族’。”那瑟夫莱道。

“但你也是个女人不是吗？虽然并非人类。”

“的确。”她说着，微微弯起嘴角。

安妮皱皱眉，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深究这复杂离奇的词义。这个瑟夫莱似乎很高兴看到她逐渐偏离最初的问题，这让她更迷惑了。

“不说这个了，”她说，“你提到的那个向我耳语的人。我想知道他的事。”

“噢，”主母乌恩说，“没错。维吉尼亚·戴尔没有杀死那个司皋斯罗羿的末裔。她把他关押在伊斯冷的地牢里了。

“他还在那里，而我的职责就是确保他待在里面。”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朝安妮侵袭而来：她觉得屋子仿佛在缓缓融解，而椅子也被钉在了天花板上，她必须紧紧抓住扶手，才不至于摔落下去。

无法理解的低语声再度传入她的耳中，但这次她觉得……几乎觉得……自己能听懂了。陌生的鸟鸣声自窗外传来。

不，根本没有什么鸟儿，只有奥丝姹和主母乌恩。

她盯着她们俩。

“这不可能，”奥丝姹再说，“历史清楚地提到她杀了他。而且这样一来，他的年纪就得超过两千岁了。”

“他在自己的王国覆灭时就超过这个岁数了，”主母乌恩答道，“司皋斯罗羿没有你们的种族老得那么快。有些甚至不会变老。馗克斯卡那就是其中之一。”

“馗克斯卡那？”

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安妮突然感到有某种粗糙之物擦过她的皮肤，鼻孔里满是类似松木燃烧的气味。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真该提醒你当心的，”主母乌恩道，“提到他的名字就会引起他的注意，但这也会给你命令他的力量，如果你的意志力足够强大的话。”

“为什么？”安妮嗓音嘶哑地问，“为什么要让这么个东西活下来？”

“谁会了解天降女王的想法？”主母乌恩说，“也许开始只是出于报复心。也可能是因为害怕。你知道的，他做过一番预言。”

“我从没听说过这回事。”安妮说。

主母乌恩闭上双眼，嗓音也随之变化。它更加低沉，既像是歌唱，又像是吟诵。

“你们生而为奴，”她说，“至死也是奴，只不过招了个新主子而已。你们的女儿将面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将会永生永世湮没于此。”

安妮觉得好像有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和鼻子。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勉力开口道。

“没人知道，”那瑟夫莱回答，“不过他提到的时代已经到来，这点可以肯定。”她的嗓音恢复了正常，可却微弱到几乎像在耳语。

“尽管自由受到限制，但他依然十分危险。要进入城堡，你就得从他身边经过。保持镇定，别听取他的任何要求，也别忘记你的血统就是指挥他的权力。如果你问他问题，他不能撒谎，但他仍会尽一切努力去误导你。”

“那我父亲和母亲呢？他们也知道他的事？”

“伊斯冷的所有国王都知道传秘人的存在，”主母乌恩答道，“你也会知道的。而且你必须知道。”

噢，至少我走神的时候没听漏什么，安妮心想。

“告诉我，”安妮说，“你知道伊斯冷墓城的火梓园地下的那个墓穴吗？”

“安妮！”奥丝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安妮却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主母乌恩顿了顿，茶杯从唇边推开几寸，光滑的额头泛起皱纹。

“我得说我不知道。”最后，她答道。

“那翡思姐妹呢？你能告诉我关于她们的事吗？”

“我想你比我了解得更多。”那老女人说。

“可如果你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我，我会相当高兴的。”和语意相反，安妮的语气充满了坚决。

“她们是最古老的女魔法师，”那老女人告诉她，“有人说她们长生不老；还有人说她们属于某个秘密组织，而‘翡思姐妹’就是对组织领袖的称呼。”

“真的？你比较认同哪种解释？”

“我不清楚她们是否长生不老，但我猜她们很长寿。”

安妮叹了口气，“这些跟我知道的没什么区别，再说点新鲜的。告诉我，为什么她们想要我在伊斯冷成为女王。”

主母乌恩沉默片刻，然后叹息一声。

“世界的伟力没有自我意识，”她说，“它们驱使狂风，将坠落的石头拉向地面，让生命在我们的躯壳中脉动、抽离——这些伟力没有感觉，没有意志，没有智能，没有欲望和目的。它们就这么存在着。”

“可操纵这些的是圣者啊。”安妮说。

“不是这样的。圣者们——不，这个暂且不提。重要的是，驱使这些伟力需要技巧，这点毫无疑问。驯服的风可以用来抽水或是令船只行驶。堤坝控制的河流能够推动磨坊。圣堕的力量也能加以限制和引导。但伟力本身决定了它们的基本形态，这取决于它们的本质，和外力的干涉无关。

“司皋斯罗羿清楚这点：他们并不信仰神明或是圣者，或是其他类似的存在。他们找到了力量的本源，并学习加以利用的方法。他们为控制这些本源而争斗，争斗了整整一千年，直到他们的世界被摧毁为止。

“最后，为了拯救他们自己，几个司皋斯罗羿联起手来，屠杀了大批同族，然后开始重塑世界。他们发现了王座，并且用它们来控制那些力量。”

“王座？”

“说真的，用这个词不太恰当。它们不是座椅，甚至不是某个地方。它们更像是国王或者女王的宝座，一个虚位以待的职位，而且一旦有人坐上了它，它便会把属于王座的力量和职责授予那个人。世界上有好几种不为人知的力量，每一种都对应一张王座。这些力量有相当漫长的盛衰周期。你们所知的王座，也就是圣堕，其力量在一千年间持续增长。”

“可你说过还有其他王座？”

“当然。你觉得荆棘王是圣堕的产物？不是的。他占据着一张截然不同的王座。”

“那翡思姐妹呢？”

“她们是顾问。是女王的拥立者。她们之所以努力，是觉得让你获得力量，坐上圣堕的王座，也比让它落入他人之手要好。但她们有敌人，你也一样。”

“可控制圣堕的是教会。”安妮说。

“直到目前为止，是的，假如它们真的能被控制的话。”

“那教皇肯定已经坐上那张王座了吧。”安妮说。

“他没有，”主母乌恩说，“没人坐上过它。”

“这又是为什么？”

“司皋斯罗羿把它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为什么？”

“他们禁止了圣堕力量的使用，”她回答，“在他们所知的所有伟力之中，它最具破坏力，在对抗其他王座的力量时也最有效力。无论是谁，只要登上圣堕王座，就有能力毁灭世界。维吉尼亚·戴尔找到了圣堕王座，用它让你我的同胞得到了自由，又出于对其能力的畏惧而放弃了它。两千年来，人们一直在徒劳地寻找它。可现在，就像盼望已久的季节，或是缓缓涨起的潮水，圣堕的力量开始再度增长，而王座也将自行现身。在这之后，重要的是由合适的人选去掌控它。”

“可为什么是我？”安妮问道。

“王座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的，”主母乌恩回答，“也许在所有候选人中，翡思姐妹认为你最有可能保护这个世界。”

“那荆棘王呢？”

“谁会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我想，他的目的应该是在圣堕力量摧毁他和他所象征的一切之前，消灭所有圣堕王座的候选人。”

“他象征着什么？”

主母乌恩扬了扬眉毛，“诞生与死亡。萌芽与腐朽。生命。”

安妮放下杯子。“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主母乌恩？你怎么对司皋斯罗羿这么了解？”

“因为我是他的看守之一。我的部族世代传承着关于他的知识。”

“可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呢？如果这些全是谎话呢？”

“哎呀，那我可就不清楚了，”瑟夫莱女人说，“你得自己判断真假。我只能把我相信的事告诉你。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安妮深思着点点头。“那克瑞普林通道呢？这栋屋子里就有入口，对不对？”

“的确。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带你去。”

“我还没准备好呢，”安妮说，“不过快了。”她放下杯子，“看起来你帮了我大忙了，主母乌恩。”

“还有别的事吗，陛下？”

“男性瑟夫莱能记住秘道，是吗？”

“是的。我们族人不太一样。”

“高贝林王庭区有懂得战斗的瑟夫莱吗？”

“这取决于你这话的意思。所有瑟夫莱，无论男女，都对作战技艺有所涉猎。许多居住在此的瑟夫莱都曾游历四方，很多人都参过战。”

“那——”

主母乌恩抬起一只手，“高贝林王庭区的瑟夫莱不会帮助你。带你进入通道之后，我就完成了我们仅有的职责。”

“或许你不该用‘职责’这个词，”安妮说，“应该用‘报答’才对。”

“我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们瑟夫莱，”主母乌恩说，“不奢望你能理解。”

“很好。”安妮说。可等到登上王位之后，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她站起身。“谢谢你的茶，主母乌恩，还有这番话。”

“乐意之至。”瑟夫莱女人回答。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多久都行。”

“你说过你会对我解释现在的状况的。”等到两人步入阳光之后，奥丝姹提醒她。她们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广场的远端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安妮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了。一小撮人从人群中分离出来，正朝她这边接近。

“我做过一些梦，”安妮说，“这你知道的。”

“对。是你的梦告诉了你这个克瑞普林通道？”

“我看到了每一条秘道，”安妮说，“我的脑子里有张完整的地图。”

“这可真方便，”奥丝姹答道，“这地图是谁给你看的？”

“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你看到了幻象。又是翡思姐妹吗？是她们告诉你那些秘道的？”

“我的梦里又不总是她们，”安妮回答，“事实上，她们给我造成的混淆比帮助更大。不，有时候我就是能知道一些事。”

“也就是说，没有人跟你说过话？”奥丝姹语带怀疑地追问。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安妮说着，努力抑制住勃发的怒气。

“我想我当时在场，”奥丝姹说，“你在说梦话，而且听起来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某个吓着你的人。你是惊叫着醒来的，记得吗？”

“我记得。我还记得我曾要你别这么放肆地质问我。”

奥丝姹板起面孔。

“恳请您原谅，陛下，可你说的不是这样。你说我可以随便问你问题，私下里和你争论，可如果你用命令的口气，我就应该无条件服从。”

安妮突然发觉奥丝姹在颤抖，而且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拉起好友的手。

“你说得对，”安妮说，“抱歉，奥丝姹。请你理解我。要知道，精神紧张的不止你一个。”

“我知道。”奥丝姹说。

“你对幻象的事说得没错。梦里确实有个人，就是他给我看了那些秘道。”

“他？也就是说，是个瑟夫莱？”

“我不这么认为，”安妮说，“我想是应该是别的什么。某个不是瑟夫莱也不是人类的种族。”

“你是说传秘人？司皋魔？可你怎么能相信那种东西的话？”

“我不相信。我能肯定他希望得到自由，做为帮助我的回报。可别忘记主母乌恩说过的话——我能命令他。不，他会给我想要的东西，没有转圜的余地。”

“真正的司皋魔，”奥丝姹喃喃道，语气带着惊讶，“一直住在我们脚底下。光是想到这个就让我恶心。感觉就像一觉醒来，发现有条蛇盘在你的脚上。”

“如果我的祖先能留这东西活命，那他们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安妮说。

她们说话间，五个御前护卫走上前，护卫在她身周。她发现里弗顿爵士也走了过来。

“广场那边出什么事了？”安妮问。

“您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陛下，”里弗顿说，“某个适合防守的地方。我们被攻击了。”

第四部　王座

众所周知，瑟夫莱生活在岛屿之外的任何地方，因为他们不喜欢穿行于水上。奇怪的是，历史上的他们默默无闻。他们不打仗，也不创立王国。他们从不在东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们无所不在，又四处皆无。

谁都好奇他们在忙些什么。

——摘自《蒂逊遍览》，作者普瑞森·曼提欧

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就给他一顶王冠吧。

——巴戈山地区谚语

第一章　江湖骗子

埃斯帕还没看到哈梅斯镇，就听到了响起的丧钟声。

悠长动听的钟声沿着白巫河传来，吓得一群和灵鸟悄无声息地飞走。南方的天际被烟尘笼罩，但风是朝那个方向刮的，所以埃斯帕闻不出那边在烧什么。

她是个异乡人。他们会为异乡人鸣钟吗？

他不知道。他对弥登南部的乡村风俗一无所知。

他催促魔鬼一溜小跑。沿着巫河前进的途中，这匹魁梧的马儿以黑麦和泽草为食，力量也逐渐变强，仅仅两天之后，它就已经接近从前的状态了。这让埃斯帕看到了希望，但他却努力避免这种危险的情绪。薇娜先前就比魔鬼病得重，况且什么灵药都没法让死者复生。

道路沿着河谷边缘蜿蜒前进，过了一会儿，哈梅斯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坐落于前方高山处的这座镇子规模惊人，镇外的田野和农场一直绵延到低地和道路两旁。而这时他也发现了这阵哀乐的来源：一座白石塔身，黑石塔顶的纺锤形钟塔，塔尖利得像一杆长枪。

第二座塔更加厚实，塔顶呈锯齿形，坐落于镇子另一头的最高处。两座塔似乎是被一道长长的石墙连接在一起，更合理的解释是这面墙壁环绕着整个镇子，可由于埃斯帕是从下方仰视，所以他只能看到几处高高耸立的屋顶。

烟雾是从河边的几个巨大的柴火堆那边传来的，眼下风向稍转，他也就明白烧的是什么了。

他策马飞奔。

魔鬼接近人群时，好几颗脑袋朝着埃斯帕转了过来，可他没理睬那些要求他表明身份的叫声，飞身下马，大步走向火堆。

尸体堆积如山，难以计数，他估计这里至少有五十具。其中两堆已是熊熊烈火，骨头开始化作焦炭，可他在第三堆里仍然能看到焦热起泡的人脸。他搜寻着薇娜甜美的面容，烟尘刺痛了他的双眼，心脏阵阵作痛。火堆的热量让他不得不退后。

“嘿，”有个魁梧的家伙喊道，“给我注意点儿。你想干吗？”

埃斯帕转过身去。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他询问道。

“他们死是因为圣者恨我们，”那人愤怒地回答，“我想知道你是谁。”

约莫六个人聚集在那家伙身后。其中两个拿着草叉或者用来拨弄火堆的长棍，但除此之外，他们看起来不像有武器的样子。他们看起来像是手艺人和农夫。

“我是埃斯帕·怀特，”他咕哝道，“国王的护林官。”

“护林官？方圆百里只有沙恩林一个林子，而且那儿没有护林官。”

“我是御林的护林官，”埃斯帕告诉他，“我在找两个异乡人：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还有个黑发的年轻小子。他们应该是跟两个牛倌一起来的。”

“我们可没时间照看异乡人，”那人说，“这几天我们光剩下伤心的时间了。而且依我看，你恐怕还得给我们带来更多伤心事儿。”

“我没打算伤害你们，”埃斯帕应道，“我只想找到我的朋友。”

“这么说，你替国王干活？”另一个人插嘴道。埃斯帕用眼角余光扫过他，不打算完全把目光从更具威胁的那家伙身上移开。插嘴的那人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一头灰黑相间的短发，还少了一颗上牙。

“我听说已经没有国王了。”

“没错，但还有王后，”埃斯帕说，“我是她的代理人，能全权执行她的律法。”

“王后啊？”那瘦子说，“好吧，能有人帮我们美言几句也好。你都瞧见这儿的状况了。”

“伊斯冷那些家伙可不关心我们变成啥样，”先前那人怒气冲冲地说，“你们这是犯傻。他们可没派这家伙来帮我们。他说过，他只是来找他的朋友。要想等他关心，那我们早就先死透了。”

“你叫啥名字？”埃斯帕压低了嗓音。

“劳德·阿切森，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依我看，这些柴火堆里恐怕有你重要的人吧。”

“当然。我老婆，我爹，我的小儿子。”

“所以你很生气。你想找个人来撒气。可把他们弄进去的不是我，明白么？狰狞怪作证，要是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也丢进去。”

劳德的脸色涨得通红，双肩也拱了起来。

“有我们帮你，劳德。”他身后一个家伙说。

听闻此言，这大个子便像投石车甩出的石弹那样扑向了埃斯帕。

埃斯帕狠狠给了他喉咙一拳，他干脆利落地倒了下去。

埃斯帕并未罢手，而是跃向前方，抓住那个煽风点火者的头发。他拔出短匕，匕尖贴近那人的下巴。

“告诉我，你为啥想让你朋友送命？”他问。

“别——对不住，”那人喘息着说，“求你——”

埃斯帕用力推开他，让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劳德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不过埃斯帕并没有碾碎他的气管。他冷冷地看了看剩下那些人，却没人敢跟他对视。

“告诉我，”他用命令的口气说，“这儿是怎么了？”

那个发色灰黑的男人盯着自己的脚。

“你不会相信的，”他说，“我亲眼瞧见了，可我也不信。”

“你还是说来听听吧。”

“那是个特别大，像蛇似的玩意儿。它从上游过了河。我们估计它把河水给染毒了。总督老爷派了骑士去追它，可差不多全给它杀了。”

“我也见过它，”埃斯帕说，“所以要我相信你们不成问题。现在我要再问你们一遍，这次得有人回答。两个异乡人，一男一女，女人的头发是小麦色的。他们应该是跟着两个孩子来的，两个名叫埃丝萝德和奥斯里的牛倌儿。我该去哪儿找他们？”

一个中年女人清了清嗓子。“他们大概在‘锚钩和舀勺’那边。”她没什么自信地说。

“那边那位！”

叫声来自高处，埃斯帕转过身，发现一个男人正从镇子大门那里驾马奔来。他身穿骑士盔甲，骑着匹身上有块白斑的黑色公马。

“嗯？”他应道。

“你是埃斯帕·怀特？”

“对。”

“那你肯定想跟我聊聊。”

那人下了山，握住埃斯帕的手，然后介绍自己是裴润爵士，福斯特伦总督的手下，而哈梅斯就是福斯特伦的首府。埃斯帕跨上魔鬼，两人开始朝山顶前进。

“你的朋友们提到过你，”一等甩开人群，裴润便开口道，“薇娜和易霍克。”

“你认识他们？他们在哪？”

“我不会骗你的，”裴润说，“我最后看到他们还是今早的事。他们快死了。没准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快带我去见他们！”埃斯帕清楚自己的口气有多刺耳，但他无能为力。

裴润盯着他。“这么说你找到它了？”他问，“解药？”

埃斯帕看着山下的火堆。整个镇子都染上了龙蛇的毒，而他带着一包解毒的果子。

“总督被感染了？”他不答反问。

“不，但他儿子曾带领我们对抗龙蛇，”裴润爵士答道，“他也离死不远了。”他看起来很紧张，埃斯帕心想。

埃斯帕深吸一口气，放松双肩。他们在等他。是易霍克——要不就是薇娜——告诉别人他要去寻找解药，然后这事就传开了。

他被俘虏了吗？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也许他可以杀死裴润然后逃跑，可这就意味着薇娜和易霍克必死无疑——如果他们还没死的话。

“我要见见我的朋友，”他说，“然后我们再去见总督大人的公子。”

等他们来到钟塔边，又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加入了护送他的队列。他们才刚经过外堡，就有个仆人牵走了魔鬼，他的唯一盟友。等到他们进入城堡中庭，来到总督的会客室时，他身后已经跟上了七个守卫。

福斯特伦省的面积并不大，也不算富庶，会客室的面积也印证这一事实。一块不大的石台上放置着一张很有年头的橡木座椅，椅后悬挂着一面旗帜，上面画着一只双爪分别抓着权杖与箭矢的鹰。座椅上的那个人也很有年头了，银白色的胡须几乎垂到膝盖，还有一双浑浊的灰色眸子。

裴润单膝跪地。

“恩希尔总督，”他说，“这位是埃斯帕·怀特，国王的护林官。”

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这位访客。他盯着埃斯帕，白白浪费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开口说话。

“我本以为我永远不会有儿子的，”他说，“看起来圣者们一直在拒绝为我实现愿望。我差点就放弃了，可等我六十岁的时候，诸圣展现了奇迹，给了我恩弗瑞斯。恩弗瑞斯，我可爱的儿子。”他身体前倾，眼露精光。

“你能明白吗，护林官？你有孩子吗？”

“没有。”埃斯帕回答。

“没有，”恩希尔重复道，“那你不会明白的。”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三天前，他骑马去对抗我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他出发时的样子像个英雄，倒下时也像。他快死了。你能救他吗？”

“我不是医生，大人。”埃斯帕说。

“别取笑我，”老人厉声道，“那女孩告诉我们了。你去了沙恩林，寻找蛇毒的解药。你找到解药了吗？”

“她还活着吗？”埃斯帕问。

恩希尔身边的那些人突然显得不安起来。

“她还活着吗？”埃斯帕高声重复了一遍。

恩希尔摇摇头。

“她死了，”他说，“那男孩也一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埃斯帕突然闻到了秋日落叶的气息，他明白杀戮就在不远处——但究竟是已经发生，还是即将到来，他说不准。他的喉咙发紧，双眼灼痛，可他却站得更直，面孔冰冷得就像石头。

“那就给我看她的尸体，”埃斯帕说，“就现在。”

恩希尔叹口气，做了个手势。“搜他的身。”

埃斯帕的手垂到匕首柄上。“留神，恩希尔总督大人。听好我的话。我有能治好你儿子病的解药，但它不是药水那种简单的东西。它有很特殊的使用方法，否则产生的毒素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而且还有一件事。如果薇娜·卢夫特已经死了，无论死因是什么，你们都得不到我的帮助。要是你们想动武，我想我会战斗，然后也许会死。而且我向你保证，你的儿子也一样。听明白没？我猜你说我的朋友死了，是因为害怕我带的解毒药只够一两个人用。更可恶的是，如果他们还没死，你就会尽快干掉他们，这样我就不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可我现在明白了，而且我有足够救他们三个的解药。能救你儿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让那女孩活下去。所以我要看到她，无论是死是活，就现在。”

恩希尔又看了他很久。埃斯帕的心里七上八下。他猜对了吗？还是说她真的死了？他不相信后一种可能，所以他必须相信前者，就算这会让他丢掉性命。

“带他走。”恩希尔喃喃道。

埃斯帕绷紧身体，准备迎战，可他随即看到管家朝他鞠躬行礼，指了指左边。

“这边来。”那人道。

埃斯帕很少流泪，可当薇娜微弱的喘息令他光亮的匕首蒙上雾气时，一滴发咸的泪珠从他的眼角钻了出来。

他们待在礼拜堂内临时开辟的病房里。易霍克也在那儿，人事不省，但气息略微顺畅一些。周围还有二十来人，其中不少都还神志清醒，有力气呻吟和哀号。

埃斯帕从袋子里拿出那种浆果，正想强行给薇娜喂下时，突然停了手。

他对总督的意图所料不差。他也许能给薇娜喂下几颗浆果，可一旦他们发现他在解药的用法方面说了谎，他们很可能会把整包果子都抢走。

“总督大人的公子在哪儿？”埃斯帕问道，“同时给他们治疗会比较好。”

“他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那就带他来，而且要快。”

接着他重新跪倒，抚摸薇娜的脸庞，心脏在骨骼的牢笼里阵阵悸动。

“挺住，好姑娘，”他喃喃道，“再撑一会儿就好。”

他碰了碰她的脖子，却只能感受到最为微弱的脉搏。如果他们抬那家伙下来的时候，她死了……

“我得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治疗，”他告诉剩下那些人，“我们得在他们的窗边临时搭个帐篷之类的东西。”

“为啥？”那管家问。

埃斯帕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你听说过沙恩林修女吧？你知道见过她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吗？可我活了下来，她还把秘而不宣的药方透露给了我。可我被迫发誓说，不能让别人看到治疗的方法。现在，照我说的做，而且要快！再弄些酒和一小块白布来。”

管家看起来很怀疑，但还是派人去把埃斯帕要的东西拿了来。片刻后，几个人抬着一张担架进了房间，上面躺着个约莫十九岁的年轻人。他双唇发紫，看起来已经死透了。

“见鬼。”埃斯帕悄没声息地说。如果总督之子已经死了，他就别想走出这里了，薇娜和易霍克也一样。

可那男孩随即咳嗽了一声，而埃斯帕意识到那种蓝紫色大部分来自于某种沾在他唇上的药浆。很可能是当地医师努力的成果。

总督的部下很快在三人身边用长棍和床单做成了帐篷，还在里面放上了小火盆和葡萄酒。

在床单盖上的那一瞬间，埃斯帕就开始低声念叨起他小时学会的瑟夫莱黑话，也就是桔丝菩装作施展魔法时说的那种话。考虑到他一直努力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这段记忆实在清晰得令人吃惊。他能活到现在，依靠的通常都是感官、才智和武器。可今天却取决于他对如何扮演江湖骗子的记忆有多深。

在歌唱与吟诵期间，他碾碎了一些浆果，然后尽可能温柔地把其中五颗塞进薇娜口中，然后给她喂了些葡萄酒，合拢她的嘴，直到她无力地把浆果咽了下去。接着他来到易霍克身边，照样做了一遍。等到给总督之子服药时，那男孩猛地睁开了眼。

“咽下去。”埃斯帕说。

一脸迷惑的男孩照做了。

埃斯帕抬高嗓音，夸张地结束了吟唱。

他回到薇娜身边，心情沉重地发现她的状况毫无变化。他又给她喂了两颗果子，然后走出这顶临时帐篷。

总督坐在某种扶手椅上被人抬了过来，此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怎样了？”他嘟哝道。

“现在等着就好。”埃斯帕诚恳地说。

“如果他死了，你也得死。”

埃斯帕耸耸肩，坐在薇娜身边的凳子上。他看着恩希尔总督。“我知道失去挚爱的感觉，”他说，“我也了解可能失去挚爱时的心情。如果能拯救我爱的人，我猜我也会选择让陌生人死。我不会责怪你的想法或是你说的谎话。但你不该剥夺我的希望。”

老人的脸色和缓了些许。

“你不明白，”他说，“你年纪太轻，没法明白。荣誉和勇气是属于年轻人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些，而且根本没有脑子，一丁点都没有。”

埃斯帕思索了片刻。

“我不觉得自己对荣誉有多少了解，”他开口道，“尤其是在我刚才表演的那场闹剧之后。”

“你这话什么意思？”恩希尔问道。

埃斯帕拿出余下的沙恩林浆果。“我已经厌了，”他说，“我给你儿子和我的朋友吃了超出修女所说剂量的解药。我自己试过，所以我清楚这些不是毒药。我的马儿吃了之后也好多了。每人三颗浆果，据说只要这么点就够了。”他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一些，“我留着这些，是因为在我找到龙蛇并且干掉它以后可能会用得着。不过眼下我这儿还有很多。拿去分给他们吧。”

“可你吟的词呢？唱的歌呢？酒呢？”

埃斯帕举起手指，一一列举。

“谎言，骗局，外加我口渴。不过浆果是真的。”他把包丢给管家，后者万分小心地接住。“好了，”他续道，“我骑了好几天的马，完全没合眼。我得努力睡一会儿。假如你们这些可敬的家伙想在我见圣索安的时候割开我的喉咙，记得下手利索点儿。”

相比起利刃的亲吻，轻抚他面孔的手指令他苏醒时愉快了许多。起先他还担心这只是个梦，因为他没发现帆布床上薇娜半张的眼睛正回望着他。可在扫视周围之后，他说服了自己。

薇娜的手软软地垂在身侧。

“笨蛋，”她喃喃道。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你能改主意可真好，”她低声道，“能再看到你可真好。”泪水从她眼角泉涌而出。

“我没改主意，”他说，“我找到了修女。她给了我要的解药。”

“噢不。”

“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喘息了一阵。

“我觉得不太舒服，埃斯帕。”她说。

“你比先前好多了，”他向她保证，“我到这儿的时候，你都已经靠近圣催讨的大门了。现在你醒了过来。”他握住她的手，“看在狰狞怪的分上，你是怎么跑到城堡里来的？”

“噢。那个叫豪德的女孩告诉别人我不太舒服。他们带走了我们，还问了好多关于你的问题。”她闭上眼睛，“我告诉他们，要是你到这儿来，肯定不会带着解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这儿呢，还带着解药。”

“易霍克呢？”

他瞥了眼男孩，后者仍在沉睡，只是脸色好了许多。总督也睡着了，身边由四名骑士护卫着，可埃斯帕惊讶地发现总督之子正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男孩勉强开口，“出了什么事儿？”

“据说你跟龙蛇干了一架。”埃斯帕说。

“嗯哼，”那年轻人答道，“这话没错，可……”他的面孔在沉思中拧成了一团。“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恩弗瑞斯！我的好孩子！”

卫兵们晃醒了他们的主子，正帮着这位虚弱的老人朝他的儿子走去。

“爸爸！”恩弗瑞斯应道。

埃斯帕看着两人拥抱在一起。

“感觉怎样？”公爵问。

“没力气。恶心。”

“已经好多了。你刚才糊涂得连自己老爸都认不出了。”

片刻后，总督站起身，看着埃斯帕，眼泛泪光。

“我为……”他顿了顿，仿佛在身负重物攀登高山一般，“我为先前的行为致歉，护林官大人。我不会忘记你所作的一切。你离开的时候，可以带走我能给你的任何东西，只要对你的旅途有帮助就行。”

“谢谢，”埃斯帕说，“食物，也许再有一些箭矢就够了。不过我要得比较急。”

“有多急？”

“可以的话，得在今天正午之前，总督大人。我有一头龙蛇要杀，我得抓紧时间才能追上它。”

薇娜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明白吗？”他问她，“我愿意陪在你身边，或者等到你能够骑马——”

“不，”她说，“不，那样就太迟了。”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他弯腰吻她，发现她又哭了起来。

“我们没法白头偕老，是吗，埃斯帕？”她低声道，“我们永远没法有孩子和花园这种东西。”

“是的，”他喃喃道，“我想我们不能。”

“可你爱我吗？”

他退开了一点儿，想要撒谎，可他做不到。

“对，”他说，“爱到无法言说的程度。”

“那就尽量死得晚一点儿。”她回答。

半个钟头之后，她睡着了，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总督的儿子已经能坐起来了，而恩希尔也遵守诺言，给了他两头驮满干粮和御寒衣物的骡子。

正午过后半个小时，哈梅斯的火葬堆已经远远落在他的身后，为天空增添着昏暗之色。

第二章　山羊背上

《对维吉尼亚大呆瓜的注解》

在全世界都难得一见的这种奇特生物通常离群索居于以下地点：乏人问津的客厅，花园的隐蔽处，还有图书馆和修道院里最偏僻的角落。

若遭遇其他物种，甚或引起注意，它们通常都会退入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要塞里。它们以孤独为食。与那些拥有明确求偶习性的动物不同，维吉尼亚大呆瓜有的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想法，对繁衍后代毫无助益，反会加速其种族的灭绝。

其特征……

“斯蒂芬，”裴尔说，“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抱歉。”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接下去的路又很陡。要我再拉住你的手吗？”

“呃，不了，谢谢。我想我能行。”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条羊肠小道上。早先有一朵云彩飘来，吞没了他们，这对来自平原地区的男孩来说算是次离奇的体验。此时他们已走出云朵，步入一座地势较高的小山谷。

许多用石块堆砌而成，勉强可算作三角形的羊圈映入眼帘。

这证实了当地居民的存在，就像羊群的存在一样。一道蜿蜒的烟雾自视野中唯一一座人类居所处升起。那是一栋草皮屋顶的房子，外加两间外屋。

“这气味是什么？”斯蒂芬皱起鼻子问道。

“噢，你最好习惯起来。”她说。

牧羊人是个黑发黑眸，四肢修长的年轻男子。他毫不掩饰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斯蒂芬，可看到裴尔修女时却很高兴，还用力拥抱了她，吻了她的脸颊。斯蒂芬发觉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一切。

等他们开始用对他来说相当陌生的语言交谈时，他就觉得更无趣了。不是他在戴姆斯台德听到的那种错漏百出的阿尔曼方言，也不像任何相关的语言。他认为那多半是某种维希莱陶坦方言，但他只见过书面的文字，从来没亲口念过，口音和他研究过的千年前的语言相比也变化了不少。

他听到陌生的语言时，总是兴致大过苦恼，但这次情况正好相反。他们俩究竟在说什么？她为何发笑？那家伙又为何对他摆出那副奇怪的，也许是轻蔑的神情？

一段感觉很漫长的谈话过后，那男子终于朝斯蒂芬伸出了手。

“我是佩恩霍，”他说，“我帮你和泽米丽。我靠得住。呃，你们去哪？”

斯蒂芬偷偷看了眼裴尔——泽米丽？在他们匆忙逃跑的途中，这个问题是他们从未涉及的。他努力保持平静，可显然不擅此道，因为她立刻就察觉了他的疑心。

“我已经知道它在北面了，”她对斯蒂芬说，“人人都知道。可现在你得在东北、西北，或者随便什么方向之间选一个。”她冲着佩恩霍点点头，“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得相信他。”

“噢，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斯蒂芬说。

裴尔修女耸耸肩，举手投降。

斯蒂芬转转眼珠。

“显然，我没有选择。”他续道。有宜韩和衡内在的时候，他没准还能找到路穿过纷乱的群山，可没了他们，这事看起来就希望渺茫了。

“我喜欢有自信的男人，”裴尔修女讽刺地说，“那么，我们该去哪儿？”

“一座山，”斯蒂芬说，“我不知道它现在的名字。它两千年前名叫‘韦尔-诺伊拉格纳斯’。我想它现在应该叫做‘伊斯里弗·凡德夫’，或者‘斯里凡迪’。”

“泽尔·斯勒凡奇，”佩恩霍思索着说，“我们也叫它‘巨角’兰翰山。按老鹰的水准来说，它离得不太远。可过去的路——”他皱起眉头，做了个拧手的动作，“诺瑞迪赫。不能骑马。你们需要卡布克。”

“卡布克？”斯蒂芬问。

“你刚才问过那种味道，”裴尔修女说，“你就快要见到它的来源了。”

卡布克：这种动物和儿童寓言里的任何生物都大相径庭，它们看起来像是山羊和绵羊的亲族，有同样的晶体状横向瞳孔，向后弯曲的角，而且体表通常覆满羊毛。但它站立时，肩膀和小型马同宽，肌肉也几乎同样发达，这让它的外表庞大得出奇，但支撑这副身躯的却是相对颇为脆弱的四条腿。比起骑马，巴戈山脉的住民更喜欢骑着它们来走山路，因为它们天生就擅长在碎石和陡坡上行走。它们身上可以安置马鞍和背袋，只是会表现得很不情愿，而且动作笨拙得连骡子都不如。而且它还有个不容忽视且无法掩盖的特点。

卡布克：会走路的臭气源。

“我没听说过山羊也能骑。”斯蒂芬嘀咕道。

“我想你没听说过的事有很多很多。”裴尔提醒他。

“我又想吐了。”斯蒂芬说。

“它们闻起来也不算很臭嘛。”裴尔修女答道。

“我不知道你认为的‘很臭’是怎样，但我绝对不想闻到，”斯蒂芬说着，努力压下那阵恶心，“你朋友从来不给这些东西洗澡吗？至少也该把它们毛上的蛆虫给刷掉吧？”

“给卡布克洗澡？真是个怪念头，”裴尔修女沉思着说，“我简直等不及你为我们这些简朴的山民改进生活的下一个想法了。”

“既然你提到了，我得说，我对改善路况方面还有些想法。”斯蒂芬说。

事实上，那股反胃感只有一半是卡布克引起的：剩下的来自于它在就连埃斯帕·怀特都不会称之为路的路上行走的步伐。就算叫它“羊肠小道”，也跟把泥屋和宫殿混为一谈差不多。他们脚下的地势突然变低，转而沿着谷口前进，爬上一片似乎只有四处蔓生的垂死杜松根须在勉强支撑的山岬。就连狗儿们在走这边的路时也加倍小心。

“噢，”裴尔修女说，“记得等我们下次见到赫斯匹罗护法的时候，把你的建议提交给他。作为主祭，他对这种事还是有些办法的。”

“我会的，”斯蒂芬说，“等他的手下把我们钉在树上的时候，我就用长篇大论烦死他，”他突然担忧起来，“你那位朋友。假如赫斯匹罗跟在我们后面——”

“等他们来了，佩恩霍早就不在那儿了。不用担心他。”

“很好。”他闭上眼睛，可马上就后悔了。他的头晕得更厉害了。斯蒂芬叹口气，又睁开眼睛。

“他叫你什么来着，”他说，“泽米丽。”

“是啊，泽米丽。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们对圣塞尔的称呼。”她解释道。

“那你们说的那种语言呢？”

“我们管它叫泽玛语。”

“我想学学看。”

“为什么？它流传得并不广。如果你想在山里继续前进，还是学弥尔语比较好。”

“我可以两个都学，”斯蒂芬说，“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这可以帮我们打发时间。”

“很好。先学哪个？”

“你们的语言。泽玛语。”

“哦。我正好知道该怎么开始教。”她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Nhen，”她说。然后她指着他，“Win Ash esme nhen，Ju esh voir. Pernhoest voir. Ju be Pernho este abe wire...”

课程持续下去，而卡布克在此期间稳步攀登，先是穿过了遍布碎石的牧场，接着——在穿过积雪线后——进入了一片昏暗的常绿森林。

夜晚之前，森林便让道于一片人烟稀少的荒地，地面被寒冰覆盖，寸草不生，而裴尔修女的话语透过围巾传来，也显得模糊了许多。

斯蒂芬的羊皮毡衣和风衣都留在了戴姆斯台德，所以他很感激佩恩霍给他的长及脚踝的棉絮罩衣和厚重的毡布马甲。对那顶圆锥形的帽子就没那么感激了——他觉得自己戴着它显得很傻——可至少它能保持他双耳的温暖。

大半个旅途中，云朵都在他们身边飘飞，可随着太阳西沉，空气变得清澈，斯蒂芬震惊地看着辽阔的冰原，还有朝着四面八方的地平线进军的风雪。他觉得自己既渺小又高大，同时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

“你怎么了？”裴尔看着他的脸，问道。

斯蒂芬起先没明白这句问话，直到他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我猜你已经看习惯了吧。”他说。

“啊，”她回答，“是习惯了。可它的美丽从不褪色。”

“我想象不出这种可能。”

“瞧那边，”她说着，指向身后。片刻后，他觉得自己看到有东西在动，就像白色背景上的一排黑色蚂蚁。

“是马匹？”他问。

“是赫斯匹罗。照我估计，还有差不多六十个骑手。”

“他会追上我们吗？”

“暂时不会。他到了晚上就得停下，和我们一样。而且他们骑马会比我们慢很多。”她拍拍他的背，“说到这个，我们最好扎营吧。今晚会非常、非常冷。还好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她说的那个地方是个洞窟，内部干燥而温暖。等他们俩、她的狗儿和卡布克都进去之后，又显得异常狭小。裴尔燃起了一小堆火，把佩恩霍给他们的腌肉烤热，他们就着一种她称之为大麦酒、尝起来有点像啤酒的饮料吃了下去。这酒相当烈，没喝多少，斯蒂芬就觉得头重脚轻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在打量这名女子的容貌，令人尴尬的是，她察觉了他的目光。

“我，呃，应该说过了，”斯蒂芬说，“我觉得你很漂亮。”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是吗？”

“是的。”

“我是方圆十五里格唯一的女人，而且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换成你被人这么恭维会高兴吗？”

“我……不。你不——”他停顿下来，揉了揉额头，“瞧，你肯定以为我了解女人。可我不了解。”

“你不是说真的吧。”

斯蒂芬皱起眉头，欲言又止。说这些根本白费唇舌。他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们还得走多远？”他换了个话题。

“两天，也许三天，取决于下一条路上的积雪有多深。这只是到山脚下的路。你知道等到了那儿该怎么走吗？”

他摇摇头，“我说不准。考隆去了个名叫哈迪瓦瑟尔的地方。那儿也许是个镇子。”

“泽尔·斯勒凡奇没有镇子，”她说，“至少——”她突然停了口。“‘迪瓦瑟尔’这个词指的是瑟夫莱。老人们常说那儿有个瑟夫莱窑洞。”

“那肯定就是它了。”斯蒂芬说。

“你知道该怎么找到它吗？”

“一点儿也不。考隆提到过跟一个老‘哈迪瓦’谈话的事，不过我想这意味着他已经找到窑洞了。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会找到它的，”她坚定地说，“这是命中注定。”

“但如果赫斯匹罗先找到了我们……”

“那就有麻烦了，”她承认，“所以你得快点找到它。”

“好吧。”他不抱什么希望地说。

他正逐渐认识到，“大山”能有多大。而且他想起了御林里窑洞的出口。四码开外，就没人看得见它了。就像在一条河里寻找一滴雨。

他掏出抄录的书页，期待能做出更好的解读。裴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在书页之间，有他找到的那张松脱的纸片；他几乎把它给忘了。它已经很古老了，上面的字迹早已褪色，可他认出了那种古怪的混合语言——和他先前看过的门徒书一模一样——随即兴奋地意识到，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解译的关键。

当然，门徒书现在落到了赫斯匹罗手里，但他应该可以想起来——

某个念头令他浑身震颤。

“怎么了？”裴尔问。

“礼拜堂里有某种东西，”他说，“我一直没时间去想这件事。但我发誓我听到了说话声。还有我的提灯，里面有张人脸。”

“在提灯里？”

“在火焰里。”他说。

她看起来并不惊讶。“鬼魂会在山里走失，”她说，“风会把它们吹进高处的山谷，它们就没法走出来了。”

“可就算是鬼魂，它的年纪也很大了。它说的是一千年前就已废弃的语言。”

她犹豫起来。“没人知道考隆后来怎样了，”她说，“有人说他消失在群山里，再也没有回来。可又有人说他之后的某天晚上出现在礼拜堂里，像发烧的病人那样胡言乱语，却没有发热的症状。发现他的那位牧师把他送到了床上，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床上没有睡过人的痕迹，那位牧师也怀疑自己究竟是真的看到了他，还是说那只是幻觉或者梦境。”

“你在那儿没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她承认道，“我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儿。不过你不一样：你是圣监会成员，又是考隆的继承人。所以他才会跟你说话。”

“我不知道。无论那个人——那东西——是什么，看起来都不怎么友善，更别提帮我的忙了。我觉得它好像在嘲笑我。”

“噢，那我就不清楚了，”她说，“没准是你引来的考隆的敌人。在山里，过去和现实可不是远亲，它们是兄妹。”

斯蒂芬点点头，把笔记重新卷好。

“好了，”他说，“我想我该去努力睡一会儿了。”

“关于这点，”她叹口气，“要知道，我是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我说过，今晚会非常非常冷。”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却用带着大麦酒甜香气息的吻让他住了口。他努力睁着眼睛，惊讶地发现一张脸近看时竟会如此不同。

她轻轻咬过他的耳廓、下颌，然后是他的脖颈。

“我真的对女人没什么了解。”他道歉说。

“你说过了。我想现在是时候给你上一课了。最后一课暂时还不能教你：每月的这个时候，你可能会让我怀上孩子，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不过没必要直接翻到书的结局，不是吗？我想前面几章就足够有趣了。”

斯蒂芬没有回答：恐怕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已经对谈话失去兴趣了。

第三章　重审历史

安妮不顾里弗顿爵士的抗议，匆忙走向广场另一端。御前护卫们正在麻利地建造防御工事，在两栋建筑——它们几乎占据了两面城墙间的所有空隙——的中间堆垒板条箱、厚木板、砖块和石头。

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们的成果相当出色，但还不够好。安妮眼看着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冲了过来，其中半数挥舞着长枪以逼退御前护卫，剩下的则手持剑盾，向前推进。城墙上的敌人多得已经快站不下了。这一切变故委实太快，安妮发现自己的计划正在分崩离析。

离防线破裂只有几秒钟了。

“圣者啊！”奥丝姹尖声高叫，映衬出安妮此时的心情：她的一名手下从墙顶坠落，一杆长枪自他口中刺入，从脑后钻出，仿如怪物的长舌。

“弓箭手！”里弗顿怒吼道。突然间，一阵黑色的冰雹从屋顶和高处的窗口降下。攻势减缓，敌人高举盾牌以阻挡长有翎毛的死神，而御前护卫们重整防线，拥回高墙之上。

安妮看到了希望的闪光，可兵力仍旧相差悬殊。她该不该趁着还有机会，现在就走？带上奥丝姹和卡佐躲进秘道？至少这样，她就能避免被擒，阿特沃的双手也不会因此受到束缚。

可把部下当做弃子的想法让她无法忍受。

敌人重整队形，继续朝着城墙猛攻。许多人倒下了，攻势却分毫不减。

“陛下，”里弗顿说，“求您了，离这儿远点。他们随时都可能突破防线。”

安妮甩开他的手，闭上眼睛，感受着钢铁的嗡鸣和痛苦的嘶吼在体内回响，她继续深入，寻找能令血液与骨髓沸腾的力量。如果她能唤出在赫乌伯·赫乌刻时用过的那种力量，也许就能扭转局势，至少给她的手下喘息的时间。

可赫乌伯·赫乌刻的土地里蕴藏着某种东西，一股能够抽取出来的疫病，就像疖子里的脓水。在这里，她能感觉到某种相似之物，只是更加遥远，也更加淡薄，而更深处潜藏着一头恶魔，正等着她为它开路。因此，一部分的她犹疑不定。

可突然间，有个陌生的男高音出现在打斗声中，她便睁开眼睛，想看个究竟。

当她看到进攻者得到增援，数量几乎翻倍的时候，心沉了下去。或者说，她刚开始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才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新来的那些人没穿盔甲，至少是其中大部分。他们穿着公会服饰，以及系有皮带的羊毛花格披肩和工匠围裙。他们拿着棍棒、干草叉、渔叉、猎弓、短刀，甚至还有几把剑，而且他们从后方攻进了敌人的阵地。

御前护卫同声高喊，上前拼杀。鲜血仿佛雨水般倾泻在高贝林王庭区的街道上。

“伊斯冷的百姓。”奥丝姹低声道。

安妮点点头。“我派了四个人去散播消息。我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拥有他们的支持，”她转向她的朋友，笑了笑，“看起来他们是支持我的，至少其中一部分人是。”

“为什么要怀疑呢？”奥丝姹兴奋地回答，“你可是他们的女王！”

日落时分，安妮来到了堡垒墙上圣希瑟尔塔的窗边。午后的景色很美：太阳巨大的身躯被远处荆棘门的塔楼刺穿，让安塞湖的水面如同一面鲜红的镜子，在汤姆·窝石和汤姆·喀斯特的高大双峰之间依稀可见。她看见了已经笼罩上柔和阴影的袖套牧场，还有山下远处的伊斯冷墓城，以及更远方迷雾笼罩的湿地上藤蔓遍布的死者居所。风从海上吹来，气味浓郁宜人。

这儿是她的家，而那些是属于她童年的风景和气息。可现在它们已经很陌生了。直到一年以前，她看到的这幅画面——荆棘门，还有湿地——便是她所知的绝大部分世界。哦，她去过东面的罗依斯，不过她现在知道，那儿其实没多远。如今，她在脑海中极目远眺，目光越过了湿地、丘陵和森林，跨过火籁的河岸与特洛盖乐的平原，望向莱芮南海，望向维特里安的白色山丘和红色屋顶。

每一幕景象，每一个声音，每一里格的旅程都令她变得不同，而家乡也不再是从前的家乡了。

她把注意力转向北方，转向城内。不用说，那里耸立着王宫，也是如今耸立在她头顶的唯一一样东西，而下方便是她在高贝林王庭区的小小王国。志愿入伍者源源不断地到来，里弗顿和其他御前看守则在忙于分派给他们适合的工作。防御工事比敌人初次进攻时不知坚固了多少，而原有的城墙上也配备了足够的人手。

罗伯特的手下当然也没闲着。她看到他们以她为中心，在相距几条街道的位置开始安营扎寨，试图隔断外界的援兵。她甚至看到有几架攻城器械伴随着隆隆声响向山下驶来，可附近大多数街道的宽度都不足以供它们通行。

“你觉得他们会在今晚再次进攻吗？”她问里弗顿。

“我想不会。而且我觉得他们明早也不会开战。照我推测，他们想包围我们，把我们困在这儿，直到我们弹尽粮绝为止。”

“很好。”安妮说。

“抱歉，陛下，您说什么？”

“我今晚有些事要做，”她告诉他，“在那个瑟夫莱人的家里。我要忙上一整晚，也许还得忙到明天。我不希望被人打扰，所以我会把防守的任务全权交给你负责。”

“当然，您应该好好休息，”里弗顿说，“可如果情况紧急——”

“我不会有事的，”她断言道，“你可以挑选四个人来保护我，不过除此之外，别再派人跟我进那间屋子了。听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陛下，不。”

“我的意思是，‘你愿意服从命令吗？’”安妮直截了当地说。

“当然，陛下。”

“非常好。奥丝姹，卡佐——我们该走了，”她把手放在里弗顿的手臂上，“你是个可靠的人，”她说，“我相信你。保护好我的子民。拜托了。”

“遵命，陛下。”

安妮想象不出克瑞普林通道的入口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她觉得它肯定被隐藏得很好，比如一块不易察觉的墙板，一只能够旋转的书柜，或是地毯下的拉门。

它的确坐落于这栋屋子冰冷的地窖里，就在葡萄酒架和悬挂的干肉后面。可入口本身却只是嵌在天然岩石——也就是建造房屋本身的那种材质——之中的一道小门。它用某种黑色的金属制成，有打磨光滑的黄铜铰链和搭扣。主母乌恩拿出一把个头很大的钥匙。她用钥匙在锁中一转，门便几乎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安妮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笑意。阿特沃和她的其余部下都断言说伊斯冷城和其中的城堡都固若金汤，它周围的淹地和高墙几乎能令所有军队都灰心丧气。可这座城市失陷过不止一次。她努力回想她祖先攻下伊斯冷时所用的战略，发现自己还依稀记得稍微用心听过的那堂历史课。

如今回想起来，关于那场攻城战的描述相当模糊。其中大段地提及勇气和生死抉择，可却甚少提及威廉一世是如何到达白鸽大厅，再用他的剑刺进秋兹沃·福兰·瑞克斯堡的肝脏的。

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了？一小群女人或者瑟夫莱通过这条秘道入侵城堡，去搞点儿破坏，然后打开大门，迎接大军？在她看来，主母乌恩这位看守的权力实在大过头了。这个瑟夫莱的突发奇想能左右一个王朝的命运。

可无论哪个男人向她寻求帮助，都没法清楚地想起整件事情，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城堡里，也不会记得这个瑟夫莱手里有多大的权力。

但安妮会记得。她会记得，而且会对此做点什么。等她成了女王，就不会再有人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城堡。

安妮突然震惊地发现，主母乌恩正无比专注地看着她。莫非这个瑟夫莱能读懂她的心？

“怎么？”她问。

“楼梯下面就是通道，”瑟夫莱女人解释道，“右边那条道能到城外的湿地。如果走左边，就能进入地牢，再从那进入城堡，这取决于你。如果下面那条路被水淹没，你可以在左边的小房间——就在水面快要碰到天花板的那个位置——里找到排水阀门。当然，完全排干需要时间，大概半天左右吧。”

安妮点点头。假如说她看到的幻象没错，那么费尔爵士的舰队两天之内就将抵达。如果那时阿特沃控制了荆棘门，她的叔叔就得对抗舰队，而外侧城门开启的时间也足够她逃脱，再率领大军进入城中。

她也考虑过带着身边的部下占领王宫，但结论是人手不足。城堡里有数百名守卫，那三十个人除了让她暴露实力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走哪边，要让男人们跟着她穿过一道就算放在他们面前都没法留下印象的大门，或许确实有些困难。不过这事依然可行。毕竟卡佐就曾追踪过那个行刺未遂的杀手。而且在艾丽思·贝利的带领下，她弟弟、费尔叔叔和御前护卫们也想方设法离开了伊斯冷——如果传言属实的话。

是啊，这是办得到的，而且她必须走出第一步：确保这条路畅通无阻。

“拉住卡佐的手，奥丝姹，”安妮说，“其他人也手拉着手。等我叫你们放开再放开。听明白了吗？”

“遵命，陛下。”

“很好。我们走吧。”

“去哪儿？”卡佐问。

卡佐怀疑自己大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醉了。他能感觉到奥丝姹的手，脚底的石头，灯光中的安妮的脸，可他总在遗忘周围的细节。

他记不清自己在这儿做什么，又或者他们要去哪里。就像在某种可怕的梦境中穿行。他总以为自己就快醒了，却发现那些只是他的幻想。

他记得自己走进瑟夫莱人的屋子，安妮和那个老女人说了些什么。他记得他们走下冰冷的地窖，那儿看起来很诡异。

可这些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或许这确实是梦，他心想。要不就是他喝醉了。

也许——他眨眨眼。安妮又在跟什么人说话。她高喊起来。

现在他在奔跑。可为什么？他放慢脚步，张望四周，奥丝姹却用力拉扯他的手，尖声叫他继续奔跑。

他听到某处传来陌生的笑声。

他在唇上尝到了鲜血，味道古怪至极。

第四章　送葬曲

尼尔感到死亡的沉静降临到他的身上。他平顺呼吸，看着在蓝灰相间的天空中翱翔的海鹰，品尝着发咸的空气。和缓的风从西南方吹来，吹皱了山腰的柔软草地，就像百万根手指梳理着绿色的秀发。万籁俱寂。

尼尔感到死亡的沉静降临到他的身上。他平顺呼吸，看着在蓝灰相间的天空中翱翔的海鹰，品尝着发咸的空气。和缓的风从西南方吹来，吹皱了山腰的柔软草地，就像百万根手指梳理着绿色的秀发。万籁俱寂。

他闭上双眼，哼唱起一小段歌词。

“您在唱什么呢，尼尔阁下？”

他睁开眼睛。发问者是个和他年岁相仿的男子，一位名叫埃德蒙·阿恰德的骑士，来自塞希尔德省。他有一双敏锐的蓝色眸子，粉红色的脸颊，还有蓟丝般洁白的头发。他的盔甲平整光滑，尼尔在上面找不出半点凹痕。

当然了，他的盔甲也同样崭新。在罗伯特逃走的次日，他在自己的帐篷发现了它。那是艾黎宛·戴尔送来的礼物，她曾量过他的尺码，说是要给他“做衣服”，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可尼尔却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身穿的盔甲一样没有经受过考验。

“是一段歌词，”尼尔解释道，“我父亲教我的。”

“那是什么意思？”

尼尔笑了。

“‘我，我父亲，我的先祖。叫吧，乌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不怎么欢快。”埃德蒙说。

“这是首送葬曲。”尼尔说。

“你觉得你快死了？”

“噢，我是会死的，这点毫无疑问，”尼尔说，“但何时、何地，又是如何死去，我并不清楚。但我父亲总说，进入战场之前，最好想着你自己已经死了。”

“你做得到？”

尼尔耸耸肩，“不是每次都能做到。有时候我会害怕，有时候愤怒会出现在我身上。不过圣者们偶尔会让我像死者般冷静，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时刻。”

埃德蒙的脸微微泛红，“这是我第一次上阵，”他承认说，“我希望自己做好准备了。”

“你已经准备好了。”尼尔说。

“我只是厌倦了等待。”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弩炮便轰然开火，他的身体缩了一下，一发五十磅重的石弹划出平滑的弧线，越过他们的头顶，砸中了荆棘门的城堡外墙，粉碎的花岗岩四处飞溅。

“你不用再等多久了，”尼尔向他保证，“这面墙不消半个钟头就会倒。他们已经在守望墙后面集结马匹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们上城墙？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尼尔思索了好一会儿，希望能找出一个不会让埃德蒙吓破胆的答案。

“荆棘门从来没有失陷过，”最后，他说，“从海上或许根本无法攻克。它的城墙太厚，又太高，船舰却很容易受到上方的炮击。这片海角的悬崖也同样难以攀登。只消几人守卫，无论多少兵马都会被拒之门外，要是攻城方还想带上马匹和攻城器械就更难了。而且没有攻城器械，他们就只得望着守望墙兴叹了。”

他顺着被城墙隔离开来的那段狭长陆地，指向南方：那是一片仅有十王国码宽的山脊，两侧分别在泡沫海湾和安塞湖旁形成绝壁。它持续绵延了四十王国码，随后拓宽到足以容纳守望墙的程度。守望墙是一块楔形城墙，其尖端正对着他们，而荆棘门的入口就隐藏在高墙之后。它有三座塔楼，分别耸立在城墙后方大约十码的位置。

“我们不能绕过守望墙，否则他们就会在山崖那边用各种东西攻击我们：石块、滚油、铅水，诸如此类。我们根本连城门都摸不到。所以我们必须从这一侧攻破守望墙，而且最好是从远处。我们在这儿拥有无尽的弹药，可我们要炮轰的不是平坦的墙壁。很多时候，发射的石弹只会被弹开。”

“这些我都明白，”埃德蒙说，“可我还是看不出这些跟他们的骑兵队有什么关系。”

“噢，等城墙一倒，我们就得穿过堤道，进入裂口，然后占领城堡。而且我们每次能过去的人不多，大概六七个吧。然后骑手们就会在地势变宽前和我们遭遇。

“等我们沿着堤道走上大约十步之后，他们开始会暂停射击，等待我们进入短距射程。在骑兵队牵制我们期间，他们会继续朝排在后面的人发射石弹之类的东西。如果他们的准头够好，那么每一发都会要我们四五个人的命。也许更多。假如骑士们留在守望墙里，那他们不会比步兵更有用。骑马和我们对抗，他们才会有真正的杀伤力。

“向城墙豁口的冲锋会让我们损失一些兵力，不过我们一定会进入城堡，竖起自己的弩炮，然后开始炮轰荆棘门。但在那之前，为了让我们知难而退，他们可能会干掉我们很多人。最坏的状况下，他们会严重削减我们的人数。”他拍拍年轻骑士的肩膀，“除此之外，他们是骑士。骑马作战才叫骑士。如果让他们站在城墙上朝我们丢石头，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可肯定有比较容易的攻城方法吧。”埃德蒙说。

“这就是比较容易的法子，”尼尔说，“要接近这里，入侵克洛史尼的军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在北面五十里格的地方登陆，一路拼杀穿过这座海上堡垒，要么越过寒沙边境，再穿过新壤——你知道的，那儿已经被水淹没了。照阿特沃公爵的说法，这是荆棘门第一次抵御来自陆地的敌人。我听说，从南方接近是最容易的。”

“可你说得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埃德蒙说，“我们有可能摔落山崖，而且前面的那些人必死无疑。”

“除非事态全都朝他们的愿望发展下去。”尼尔说着，朝守望墙点点头。

“那还能朝哪边发展？”

“朝我们这边。我们的头一次冲锋就给他们沉重打击，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冲进裂口。如果他们没法牵制我们，也就没法炮轰我们，至少时间不会很久。”

“可这样非得有奇迹出现才行，不是吗？”

尼尔摇摇头：“我刚看到荆棘门的时候，就觉得它肯定是巨人或者恶魔的杰作。可它却是人类所建，像我们这样的人类。建造它不需要奇迹：夺取它也不用。不过代价是人的性命。你明白吗？”

“就是这样，尼尔爵士。你说得太对了！”尼尔被叫声吓了一跳，发现说话者是菲尔·海明顿爵士，“你们听到了吧，伙计们？冲锋向前，不胜则亡！”

尼尔无比惊讶地发现，整支队伍突然同声高喊起来。

“冲锋向前，不胜则亡！”

他和埃德蒙说话时，根本没意识到周围会有人听见。但他是冲锋队长，不是吗？反正他也得做一番演讲什么的。

另一颗石弹砸中守望墙，随着一声闷响，城墙终于坍塌，留下一片大约五王国码宽的豁口。与此同时，敌人的骑兵队也开始在要塞的两侧出现。

“握枪！”尼尔喊着，平举自己的长枪。前方的众人在他身边排列成行。

“冲锋向前！”他喊道，策动马匹。当马儿开始夺命狂奔之时，他依旧心如止水。

海洋一如既往的美丽。

第五章　巫角山

“你那是什么表情？”几码之外，泽米丽坐在羊背上问道，“该不会是在内疚吧？”

斯蒂芬看着她。透过晨间黄油色的阳光，她的面孔明媚而富有朝气，有那么一瞬间，斯蒂芬把她想象成了一个漫步于高地牧场上的小女孩，一边逗弄山羊，一边在苜蓿丛中搜寻，期待找到一棵带来好运的四叶苜蓿。

“我应该内疚吗？”斯蒂芬问道，“就算你觉得我们做过什么，也——”

她扬起的眉梢让他停止了诡辩。

他挠挠下巴，再次开口，“我没立过禁欲誓言，”他说，“而且我不是圣埃尔斯佩斯的追随者。”

“可你原本打算成为德克曼的信徒，”她提醒他，“你本该立誓的。”

“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斯蒂芬问。

她笑了笑。“这已经不是第一个秘密了。”

他觉得面孔有些发热。

“说吧。”她催促道。

“我从来没想过成为修士。那都是我父亲要求的。别误解我的话：你知道我的爱好是什么。不跟艾滨国扯上点关系，我就没可能把这份爱好保持下去，所以我是心甘情愿的。但我对禁欲誓言可没什么期待。我一直觉得自己无论有没有立誓都能克制绝大部分的欲望。”

“这可太蠢了，”她说，“在我看来，你远没有丑到那个份儿上。最多有点笨手笨脚……”

“噢，”斯蒂芬说，“真抱歉。”

“不过你学得很快，”她续道，“真是个天才儿童。”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总之，”他接着说道，“我想我大概想过要转去一个不那么……严格的修道会。现在看来，我已经没什么机会再立下德克曼的誓言了。说真的，恐怕连长命的机会也没多少了。我们应该再起早点儿的。”

“没有阳光的时候，这条路非常危险，”她回答，“我们是等天刚亮就出发的。另一方面，我相信你现在开心得随时可以死去。但我向你保证，你还有很久可活呢。”

“这点我相信，”斯蒂芬回答，“不过赫斯匹罗还跟在后面，而且还有一条龙蛇。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最近都没见过它。没准它已经放弃了。”

“我很怀疑。”泽米丽说。

“为什么？”

“我告诉过你的——因为预言里说龙蛇会驱赶你前往阿尔克。”她回答。

“可如果我不是预言里说的那个人呢？我们会不会太理想化了点？”

“它跟着你到了德易院，至少从德易院追到了未然河。为什么你现在反倒怀疑它跟踪的不是你了？”

“可它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你会是找到阿尔克的那个人。”她说着，语气中隐隐透出恼怒。

“这简直就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辩论。”他反驳道。

“是啊，”她承认，“我们又绕回来了。但这不代表它不是真的。”

“那在预言里，龙蛇是不是想杀了我——杀了考隆的继承人？”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她说。

斯蒂芬想起了那怪物在半里格外发现他时的目光，不禁一阵颤抖。

“它真这么可怕？”她问道。

“希望你永远不用亲眼看到它，无论预言里怎么说。”

“说真的，我有点好奇。不过这事先不提，你刚才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如果不是内疚，那又是为什么？”

“噢。那个啊。”

她眯起眼睛。“你说‘那个啊’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连‘我不想谈这事’都不敢跟我说吧。”

“我——”他叹口气，“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们忘掉这堆预言，逃去山里躲起来，又会怎么样。没准赫斯匹罗和龙蛇会拼个同归于尽，然后就不会有人再想起什么阿尔克了。”

她双眉一扬，“一起逃跑？你和我？你是说，就像丈夫和妻子？”

“呃，好吧，我想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说得很动听，但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斯蒂芬。”

“可我们——”

“嗯，没错。而且我很愉快。我喜欢你，可我们又能给彼此什么呢？我没有嫁妆。你觉得你的家人会接纳这样的我吗？”

斯蒂芬想都不用想，就给出了答案。

“不会。”他承认。

“没有家人，你还能给我什么？爱情？”

“也许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也许。说得太对了，只是也许。

“你不是头一个把性和爱混淆起来的人，斯蒂芬，这么做很蠢。何况你一天以前还疯狂地爱着另一个人。几个恰到好处的吻就能这么轻易地改变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怎么能相信你会从一而终？”

“你开始取笑我了。”斯蒂芬说。

“是，没错，而且不，我没有。因为我没有笑，我可以发火，但现在不是时候。如果你想逃去山里，就自己去吧。我会继续前往巫角山，自己想办法找到阿尔克。因为就算护法和龙蛇真的同归于尽，还有其他人会去寻找，最后终究会有人找到它。”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斯蒂芬问。

“归来之书里——”

“可你根本没看过那本书，”斯蒂芬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所知的一切都是用流传了整整一千年、除了赫斯匹罗没人亲眼见过的一本书的内容作为基础，前提是真有这本书存在的话。你凭什么说这些都是真的？”

她张口欲答，可他再次打断了她。

“你读过《沃克的安眠》吗？”

“读过，”她说，“是讲维吉尼亚的斗士和斯乌赞·赫莱乌的恶魔舰队作战的故事，对吗？”

“对。不过问题在于，根据历史记载，沃克生活的时代大约在巫战开始前的一个世纪，而且要等到一百五十年后，斯乌赞·赫莱乌才开始建立自己的舰队。

“好吧，切特·沃克是击败过一支舰队，如果十条船能叫做舰队的话。而且敌人来自古老的铁海王国因斯甘。不过你也明白，史诗是在五百年后写成的，那时巫战的混乱早已结束，维吉尼亚王国的敌人换成了寒沙。

“斯乌赞·赫莱乌就来自寒沙，而且他的名字听起来是个非常典型的寒沙姓名。所以那些吟游诗人——他们发誓会把听到的歌词一字不差地传唱，唯恐被圣罗斯玛丽诅咒——不光让沃克活错了年代，打错了敌人，还错用了当时根本没发明出来的武器。口头传述者总爱发誓说自己在复述真实的历史，但他们从来都做不到。所以你凭什么觉得你的祖先就能把这个小小的传说忠实传达给后人？”

“因为，”她顽固地回答，“我看过那本书，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关于你的那部分。”

这让他顿时语塞。“真的？你是怎么看到它的？”

她闭上眼睛，他看到她绷紧了下巴。

“因为我曾是赫斯匹罗的爱人。”她说。

当天下午，泽米丽把巫角山的山顶指给他看。斯蒂芬原先把它想象成一根高耸的弯曲牛角，周围是雷云和闪电，远方更有邪恶的黑影在山顶盘旋。

但它除了比邻近的山更高一些之外，它——至少在他看来——根本和巴戈山脉的其他山峰没什么区别。

“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达山脚。”泽米丽说。

他点点头，却没有回答。

“你从今早起就一言不发，”她说，“我要生气了。你早该知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吧。”

“可那是赫斯匹罗！”他脱口而出，“噢，我想你应该在我跟着你到这来之前，在我相信你之前就告诉我。”

“噢，应该是我劝说你相信我才对吧。”她指出。

“是的。而且我相信了你。反正我一直都没有别的选择。”

“我没有自夸，斯蒂芬，不过圣者们憎恨说谎的人。你问，我答。你能相信预言比对我有好印象更重要。”

“当时你多大？十岁？”

“不，”她耐心地说，“我那时二十五岁。”

“你说他十年前就离开了村子，”斯蒂芬吼道，“可你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五。”

“马屁精。从上星期算起，我正好二十五岁。”

“你是说——”

“是的，在他回来以后。”她说。

“圣者啊，这就更糟了！”

她骑在卡布克背上，愤怒的目光越过三王国码的距离投向他。

“如果我离得够近，”她说，“我会扇你一耳光。我是迫不得已。要知道，我不是傻瓜。我和你一样怀疑预言的真实性。现在我深信不疑。”

“感觉如何？”他问。

“他比你有经验多了。”她反驳道。

“啊。和我这个天才儿童不一样是吧？”他讽刺道。

她脸色一变，本想开口反击，却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等她再次睁眼时，已经镇定了不少。

“是我的错，”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还年轻，缺乏经验。我早该知道它会对你产生这种影响。”

“什么影响？”

“让你因为嫉妒而变得愚蠢。你嫉妒那个在我认识你以前和我睡过的男人。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好吧，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她耐心十足的语气让他再次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

“——他是个恶人。”他无力地续道。

“是吗？”她反问，“我可不知道。当然了，因为他跟我们想要的东西相同，所以他是敌人。可我没有出卖你：事实上，我出卖的是他。所以别再这么孩子气，做一次男子汉吧。你需要的不是经验，只要勇气就够了。”

当晚丝毫没有重演前晚情景的迹象。斯蒂芬躺了很久，泽米丽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个动作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让他苦恼不已。他的思维不时飘向梦乡，可一次粗重的呼吸或是一次翻身都会把他拉回现实。

她醒了。她原谅我了……

可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宽恕。她和护法上过床。就算赫斯匹罗是司皋斯罗羿转世，这也是罪孽。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

赫斯匹罗的手仿佛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只懂得如何取悦女人的手。

他脑海中的懊悔与愤怒不断旋转，越来越弱，最后石头的地面仿佛薄纱般裂开，有什么东西把他拉了进去。

他突然觉得浑身又湿又黏，肌肉和骨头痛得像发了高烧。恐慌令他尽其所能地大口呼吸，但却恍若置身于一片真空中——他并没有坠落，而是在飘浮，周围都是无法窥见的可怕事物。

他想要尖叫，可嘴巴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有个温柔的声音轻声细语说着一些不知名，却着实给人安慰的话语。接着，一道色彩自他眼前缓缓掠过，他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巫角山，和在落日余晖中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些积雪。他像鸟儿般飘飞而去，越过山谷，飞过村庄，然后有些晕头转向地飞上山坡，顺着曲折的小径，来到树下的一座小屋边。门里现出一张苍白肤色，铜色眸子的面孔，一张哈迪瓦的面孔，而且他现在明白，泽米丽说得对：那个词的意思确实是瑟夫莱。

更多话语传来，他依然不知所云，可人却随之降落。他走向巫角山的北侧，苔藓丛生之处，飞向石壁，穿过一扇暗门，然后便来到了窑洞之中。

他开始明白，并且满心喜悦。

他被轻柔抚摸脸庞的动作唤醒，发现泽米丽坐在他身边，眉头因专注而纠结，她的面孔——她的嘴唇——近在眼前。

可一发现他苏醒过来，她马上坐直身子，那种担忧的神情也消失不见。

“做噩梦了？”她问道。

“不完全是。”他回答，然后开始讲述梦中的景象。

泽米丽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们先吃东西，”她说，“然后就出发，希望能找到你说的那个传说中的镇子。”

他笑了笑，将残存的睡意从眼角拭去，觉得自己比预料的精神了许多。

柯奥隆，他面向天空思索着，难不成你登圣了？是你在指引我吗？

下坡路比他梦中的要麻烦许多，而他对梦境的信心也随着进入一片深邃且充斥树脂气息的常绿森林而逐渐消退。

“你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吗？“泽米丽怀疑地问。

一时间，他甚至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可他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的角色已经互换了。从走进山谷的那一刻，她就把他看做了向导。

“我想是的。”他答道。

“因为往山那边去有一条更好走的路。”

他点点头。“也许吧，可我想去看看。”

半个钟头之后，征兆开始出现。起先很不明显：林间地面不时可见诡异的土丘，类似干涸河床的凹坑又多得出奇。最后他看到了一块墙壁，尽管只比膝盖略高一些。他牵着坐骑步行前进，脚下到处都是狭小古怪的建筑，还有服色明亮的人物画像。

“哈迪瓦塞尔，”他说着，四下张望，“或者说是它的废墟。”

“这么说进展顺利？”她说。

“噢，至少这意味着我确实知道自己往哪儿走。”

因此他们沿着那条若有似无的小径，朝着东面的巫角山继续前进。他梦中的那栋树屋已经不见，可他认出了那棵树，尽管它已经变得更苍老，也更粗大。他从那儿转向北方，逐渐走向高处，来到贝兹劳，在那里，山峰的阴影永远笼罩，苔藓浓密茂盛，洁白的烟筒菇树立在腐朽的圆木之上。

接近日落时，他们来到了那道古老的山影线，泽米丽建议休息。斯蒂芬同意了，然后他们开始安置狗儿们。

可那些猎犬不愿安静下来，它们颈后的毛发根根竖立，朝着凝结的黑暗不断低吼。斯蒂芬自己的汗毛也竖了起来。他的听力在过去几天已经恢复了不少，现在至少能听到那些畜牲听到的一部分东西。

而且他并不觉得悦耳。

有东西正用双脚步行而来，而且不用说，是在黑暗中。

接着，有人唱起歌来。

第六章　死亡的行踪

死亡为埃斯帕指引了方向。森林里死去的树木，树丛里枯干的野草、金雀花和石楠花，河流和小溪里的死鱼：这些便是死神的足迹。

他追踪着死亡的脚步，也追寻着龙蛇的行踪，每过一天，它留下的痕迹都会更加清晰，就好像它体内的毒素正与日俱增一般。

维尔福河被动物的尸体堵塞，这段死水也成了屠宰场。新芽流出恶臭的脓汁，在石楠丛的掩盖之下，唯一尚存之物便是他熟悉至极的黑色荆棘。

古怪的是，埃斯帕觉得自己的力量也在增长。如果说龙蛇的毒素正与日俱增，那么解药的效力也是一样。“魔鬼”也显得远比过去精力充沛，仿佛又变回了一头小马驹儿。每次日落，他们都会更接近那头怪物——还有芬德。

越过维尔福河后，在埃斯帕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地方，群山在他身边高高耸立。龙蛇比较青睐山谷，但有时也会选择地势更低的路线。有一次，它顺着一条山底的地下溪流前进，埃斯帕举着火把，花了一整天时间在黑暗中追踪它。它第二次走这种路的时候，他没能跟过去多远，因为地道里全是水。他咒骂着回到阳光下，费了一番力气爬上山腰，最后找到了一片山脊，在那儿能清楚地看到下一座山谷。他向狰狞怪承诺，只要那怪物没有逃脱，他就会献上一份祭品。

他在黄昏中极目远眺，看到它的脑袋破开两里格之外的一条河的水面，继续前进。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而且他已经追得很近，路上的动物和鸟儿都还留着一口气。

不用说，又一座大山横亘于山谷的末端，若是那头怪物又找到了地下通道，事情可就麻烦了。所以他打算在那之前赶上它。

次日清晨时，他还没追到，但心知已经相差不远，从气味就能判断出来。他像往常一样检查那支箭，熄灭营火的余烬，继续踏上追踪之路。

山谷地势渐升，长满了云杉、芹叶钩吻和嗡鸣树。他在山谷南侧策马而行，位于一块饱经风霜、高约二十码的黄色悬崖之下，他能看到崖顶遍布碎石与灌木的地表上似乎有蜿蜒行进的痕迹。他凝视着绵延的石壁，心里盘算：如果能找到路上去，会不会更有优势一些。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么做意义不大，况且他对脚下的这条路也有些不舍，最麻烦的是他可能得在这片悬崖上走很久才能找到下山的路。

悬崖高处，更多山峰拔地而起，有时清晰可见，有时则会被石壁遮挡。

他觉得有什么声音，便驻足细听。声音又传来了一次，这次清晰了些：一个人类的叫喊声。

片刻后，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高处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队大约六十人的骑兵：也许是从他看不到的某条路上刚刚跑来的。山崖此时已有大约三十王国码的高度，他们比埃斯帕待在相对较高的位置。叫喊的那人正指着崖下的他。

“好眼力。”埃斯帕不快地嘟哝道。

因为逆光，所以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为首者似乎是一身教会打扮，这让埃斯帕立刻警惕起来。他发现有三个人已经抽出弓，上好了弦。

“下面的，你好啊。”领队者喊道。埃斯帕被他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却没法马上跟他认识的人对上号。

“上面的各位，你们好。”他高声答道。

“我听说你已经死了，埃斯帕·怀特，”那人应道，“我真觉得现在什么人都靠不住了。”

“赫斯匹罗？”

“你该叫他‘护法大人’。”赫斯匹罗身边的那名骑士命令道。

“好了，埃尔登爵士，”赫斯匹罗回答，“这位是我的护林官。难道你不知道？”从他的音量判断，这句话完全是说给埃斯帕听的。

埃斯帕本打算虚与委蛇，却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在森林里独自待得太久，已经对掩饰和隐瞒失去了胃口。

“不再是了，护法大人！”他喊道，“你的所作所为我看得够多了。”

“好得很，”赫斯匹罗回答，“你干的事我也听得够多了。那么，一路走好，护林官。”

埃斯帕偏过头，装作策马跑开的样子，视线却保持在高处。他看到埃尔登抽出了弓。

“嗯，这正是我要的。”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他正思索自己是否需要借口的时候，赫斯匹罗的低声下令，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第一支箭从他身边一码外掠过时，他立刻翻身下马，接着冷静地瞄准目标，朝某个弓手射去一箭，箭尖恰好刺穿了那人的下巴。他又把另一根箭搭在弦上，射向赫斯匹罗，可另一名骑手却冲进了利箭的飞行轨迹，用着甲的身侧挡下了它。

其余准备就绪的弓手慌乱地下马，他注意到至少还有六人正在给弓上弦。他又射出一箭，随后被撞击声引得转过身去。他发现在崖底一块巨石上，自己先前射出的那支箭正插在一具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的下巴上。

埃斯帕朝那边迈出几步，蹲伏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下，这时利箭开始像红穗的麦子那样从地表萌芽。他拽过那个死人，飞快搜索了一遍，拿走了他的箭和给养，还找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好东西。那人的帆布袋里有一支号角——不仅如此，还是一支埃斯帕见过的号角，用白骨制成，上面刻有怪异的图案。

这正是他在仙兔山里找到的那支号角，斯蒂芬当时吹响了它，随后唤来了荆棘王。

他们给赫斯匹罗用做研究的那支号角。

埃斯帕把号角放回帆布袋里，把袋子挂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飞奔。

多数箭矢都偏离了目标，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胸甲并弹开，可随后树木便牢牢遮住了他，而他跳上魔鬼，疾驰而去。

等他意识到任何可能的追兵都已经被远远抛在后头，便放慢了步子。这时他终于有时间思索赫斯匹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巧合是存在的，可他不觉得适用于这次的情况。

他骑马时一直在思考，但前进的步伐依旧相当快。起先他大约每隔三十次心跳才会回头张望一次，然后越来越频繁。从悬崖上下来要比爬上去容易得多，特别是在有绳索的情况下，而且他敢打赌赫斯匹罗那群人是准备了绳子的。把马匹弄下去需要费点时间——如果他们真有能力做到的话——所以他只要远离那座峭壁，就能和追兵保持距离。

当然了，他们说不定比他了解地势。山崖或许会变成缓坡，或者一座通向低处的峡谷。但若真是如此，那他怎样防备都是没用的。

埃斯帕很怀疑赫斯匹罗也在追踪龙蛇，尽管从他来时的方向分析，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也许他追踪的是龙蛇正在尾随的目标，而那个目标，如果芬德的话可信，就该是斯蒂芬才对。

可斯蒂芬来这儿的山里做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对他感兴趣？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知道，因为所有路线都有会合成一条的趋势。到时候可就有趣了，他心想。

这儿的森林尚未死去，尽管他追踪的那道痕迹恐怕是其致命的创伤。这可太糟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片众多针叶植物构成的风景。埃斯帕以前也去过常绿森林，不过是在仙兔山那种高山里。在相对平缓的地势发现这种森林让他觉得很是新奇。

韦斯特拉纳和纳兹盖弗的森林又是什么样子？它们在更远的北方。他听说过各种传说，包括庞大而寒冷的沼泽地，还有高大的北方树木根植于每年的大半时间处在冰封之中的大地。他很想见识那些地方，继而惊觉为何等到现在才想起。

没准它们已经不存在了。说不定北方已经被狮鹫、龙蛇和其他不可名状的怪物荼毒了多年。他现在知道它们来自何处，但还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出现，又是如何出现的。没准斯蒂芬能推断出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这一切莫非是某种偶尔会出现在世上的疫病？复苏与死亡的轮回，莫非长达许多个世纪？还是说，是某个人——某种存在——操控了这一切？

幕后黑手是赫斯匹罗吗？还是芬德？肯定有这么个人，只要杀掉他，一切就会结束。又或许荆棘王说得对，也许人类就是病症本身，每一个人都该死。

好吧，光打雷不下雨可不行，而且他不打算只靠思考来让雨下起来。他知道干掉龙蛇能结束一些事，没准干掉赫斯匹罗和芬德也会有用。他已经准备好做一番尝试了。

魔鬼在一片和倒塌石墙极为相似的乱石中小心地前进。埃斯帕注意到，这堆石头并非周围环境的产物。曾有人类居住在此地，建造过房屋。如今森林以他们的骸骨为食。

这便是自然之道：万物皆非永恒。树被焚毁，生出野草，草地会长成矮树林，参天大树终将归来，荫庇野草、灌木和矮树。人类造出牧场和田野，用上几辈子的时间，然后森林会将它们收回。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可现在全都不对劲了。

要么力挽狂澜，要么丢掉性命。他看不到其他可能。

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在那里，他能看到耸立在前的巍峨高山。埃斯帕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山坡上，从这个角度，龙蛇留下的痕迹分明可见，如同一条纤细却显眼、朝着山顶蜿蜒而上的绳索。

他甚至能看到那道痕迹的最前方，尽管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看不清那怪物本身。它正朝着北面山坡前进。

他又一次听到了赫斯匹罗手下的动静，就在他的右方。山崖和山谷早已转为平地，没准他们如今在同一面山坡上。从喧闹声判断，应该还有一里格以上的距离，除非他们懂得黠阴巫术，否则要在山崖上循着他的足迹找来——而且不走冤枉路——还真得费一番工夫。

他拍拍魔鬼的脖子。“能跑吗，老伙计？”他问，“我们得先走一步了。”

魔鬼急不可耐地昂起头，一人一马朝前面的山峰疾驰而去。

安妮落荒而逃的同时，罗伯特嘲讽的笑声在她耳中回荡。

他是怎么从尼尔爵士手下逃出来的？他怎么知道该在哪里埋伏，又是怎么知道这条秘道的？

可罗伯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她很清楚。也许他已经和那些杀不死的寒沙骑士一样了。

他和尼尔爵士搏斗过？他杀了她的骑士？还是说寒沙大军已经到达，摧毁了阿特沃和她的军队？

她不愿这么想。她不能。现在重要的是逃得到足够远，远到有时间思考，思考她和她的同伴怎样才能安然离开。她的一个手下已经死了，通道的魔力迷惑了他的心智，当她下令逃跑时，他根本迈不开步子，结果被罗伯特手下的一名士兵用长矛捅了个对穿。安妮的身边只剩下五个同伴：三个御前护卫，卡佐，还有奥丝姹。

罗伯特带着二十个男人和几个负责带路的黑衣女子，等待着他们。

感谢诸圣，卡佐还在她身边。

她努力将恐惧、挫折和紧张抛到脑后。通道前面应该有个岔口，没错吧？她从来没来过这儿，但她了解这个地方，能感觉出它通向何方。如果她能把他们领进城堡，进入那里的暗道，他们也许就能藏起来。

与此同时，她在高贝林王庭区的部下也会全数阵亡，因为就算阿特沃及时夺下荆棘门，为她舅公费尔的舰队敞开大门，也得花上很久的时间才能打赢攻城战，更何况她愚蠢可笑的计划如今已逐渐化为泡影。

她懊悔于自己的无能，可死去或者被俘都会让她更加拖累别人。

“拉手！”她喊道，“大家手拉着手！”

安妮回顾身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不祥的提灯光芒。话虽如此，可这条通道太过曲折和复杂，通常来说，就算追兵相距不远，他们也看不见。

奥丝姹和她并排站在队伍前头，拎着仅剩的那盏完好的提灯，而它为他们照出了两种可能性。

“右边的岔道。”她下了决定。他们转向右边，可才走了十六步，就被墙壁挡住了去路。那堵墙根本是刚刚筑起的，她都能闻到灰泥的气味。

她没预见到这点。在她的记忆中，右侧的道路应该蜿蜒穿过城堡的外墙，再转过几个弯之后，最终会到达她母亲的旧会客厅。

“他把路堵死了，”她愤恨地喃喃道，“我早该猜到的。”

她原先的计划全泡了汤。

“另一条路呢？”奥丝姹不死心地问。

“经过城堡底下，通向地牢。”

“总比被抓住要好，不是吗？”

“是啊，”安妮赞同道，“而且地牢那里有好几条路可以通向城堡。只好祈祷他没有把那条路也堵上了。”

等他们走上左边那条路时，追兵的响动似乎就在不远处。

“我们要去哪？”卡佐问。

“别问，”安妮低沉道，“这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麻烦，”卡佐咕哝道，“已经很麻烦了。至少让我战斗吧。”

“不。还不行。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卡佐没再吱声。他肯定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提问。

通道再次分岔，可正如她的猜测，她想走的那条路已经被堵上了，只是活计做得远不如刚才那道墙：天花板的部分已经崩塌了。看起来像是匆忙赶工的结果，但时机却是恰到好处。

“他不可能每条路都知道，”她对奥丝姹喊道，“不可能。”

“要是他有张地图什么的呢？也许你母亲或者依伦就有。”

“也许吧，”安妮泄气了，“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完蛋了。”她停下脚步，只觉背脊有些发冷。

“你听到了吗？”她问奥丝姹。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的朋友回答。

可安妮又听到了，那个在远方低声呼唤她的声音。而且她想起来了。

“有这么一条通道，”她喃喃道，“我能看见入口，可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它通向何方。那儿有片雾，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能比罗伯特更可怕？”

某个形象带着令人痛苦的强光在脑海中闪现。那个留有红色发髻的恶魔。但又不是。不是对她低语的那个人。

“你知道它是什么。”她答道。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有两个出口。都被堵死了。

“你指的是他？”奥丝姹从牙缝里吸着气说，“最后的那个……”她没把话说完。她的呼吸开始沉重。

“对。”

安妮下定了决心，朝着她本能感知的那个位置，石壁上的那个小凹坑探出手去。

她找到了门闩，按了下去。墙壁内部咔嗒一响，一块墙壁就这么滑了开来。安妮看到那块石头被切割得极为纤薄，用某种方法装在一块厚木嵌板上。

“赶快。”她对其他人喊道。

她招呼众人进门，自己也跟了进去，然后推动石门，听着它咔嗒一声回到原位。接着她转过身，确定目前的状况。

六人只能勉强蜷缩在这条粗糙岩石地道的一个小平台上。平台前方的地势急转直下。要不是通道太过狭窄，想用坠落以外的方式通过它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手扶墙壁，控制下坡的速度。奥丝姹把提灯递还给卡佐，安妮走在前面，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向这座古怪的迷宫。空气充斥焦煳的味道，却没有闷热之感。恰恰相反，她觉得身体发冷。

“他就在下面。”她喃喃道。

“他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奥丝姹大声询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看起来我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如果这些都是罗伯特的诡计呢？”奥丝姹问，“如果是他让你看到的幻象呢？他也许能办到。”

“也许吧，”安妮让步了，“但我不觉得他能对我隐瞒自己的身份。而且罗伯特在我们身后。我能听到传秘人的声音在前方。”

“可司皋魔……”

“维吉尼亚·戴尔把他变成了我们的奴隶，”安妮坚定地说，“我是合法的女王，所以现在他是我的仆从。别怕他。相信我。”

“好吧。”奥丝姹无力地回答。

她继而续道，“还记得我们在火梓园玩的游戏吗？”

“记得，”安妮说。她把手臂伸向身后，握住奥丝姹的手，“这就是一切的起因。因为我们找到了那个墓穴。”

“维吉尼亚·戴尔的墓穴？”

“我弄错了。”安妮说。

“你？弄错了？”

“我也会犯错的，”安妮不无讽刺地回答，“现在，准备好去见真正的司皋魔了吗？”

“嗯。”她听起来没什么信心。

“那我们走吧。卡佐，你还好吧？其他人呢？”

“还好，”卡佐回答，他们的同伴也随声应和，“可看在昂特罗的分上，你说的究竟是谁？我们又是怎么跑到这条脏兮兮的地道里来的？”

“你说什么？”安妮没听清楚。

“我说，‘我们是怎么跑到这条地道里来的’？”

“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哪儿，而且还能记住。”奥丝姹说。

“你说‘能记住’是什么意思？”卡佐心烦意乱地问道，“我从没来过这儿。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地方肯定比咒语本身更古老，”安妮说，“也许是件好事。”

“咒语？”卡佐嘟哝道，“什么咒语？我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那栋瑟夫莱房子。我被施了咒语吗？”

“我也一样！”里弗顿的部下之一，库勒姆·梅弗斯特惊呼道。

“对，”安妮回答，“你们中了一种黠阴巫术，不过效力已经过去了。而且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我们正被篡位者和他的手下追捕呢。”

“那就让我们和他们打啊。”卡佐说。

“不行，他们的人太多了，”安妮说，“不过，走在后面的人得注意警戒。做好准备。如果他们找到了进来的法子，我们就非得战斗不可了。”

“他们每次只能派一个人通过秘道。”卡佐指出。

“的确，”安妮说，“你也许能一直拖住他们，直到我们都渴死为止。”

“那我们该怎么办？”梅弗斯特很想知道。他的嗓音因恐慌而变得尖细。

“跟着我，”她坚定地说，“也许你们会听到或者看到一些怪事，不过除非有人从背后袭击，否则不准动手。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卡佐说。另外三人也低声表示赞同。

“我们要去哪儿？”

“最后一条路。向下。”

那种焦煳的气味愈加浓烈，有时几乎令人窒息。安妮觉得其中还混合了后面那些人身上刺鼻的恐惧气息。

“我听到了，”奥丝姹喘息着道，“圣者啊，他在我的脑袋里。”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梅弗斯特惊惶地抗议道，“我可以对付人，但我不打算当什么巨蜘蛛的食物。”

“不是蜘蛛。”安妮说着，一面怀疑自己说的是否正确。毕竟没人知道司皋斯罗羿长什么样子，至少她没在书上看到过，也没有听说过。据说他们是属于阴影的恶魔，其真正形态隐藏在黑暗之中。

“大家保持冷静，”她说，“只要跟着我，他就没法伤害你们。”

“我……那声音……就像……”这名士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安妮觉得自己听到了他的抽泣声。

低语声逐渐响亮，但依旧无法理解。终于，他们来到了最底部。等他们发现面前又是死路的时候，那声音似乎安静了下来。

安妮这次也知道隐藏的入口在哪儿。她摸到了门闩，手上传来一阵古怪的刺痛感。

他们前面的那堵墙悄无声息地旋开，提灯的光芒从通道洒进低处的那个圆形房间里。

有东西在突然出现的光芒中移动，某个出乎意料的东西，她强自压下一声尖叫。奥丝姹没能做到，她的惊叫声在下方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安妮僵立当场，心脏狂跳，视线游离。

在几次迟缓而彻耳的脉动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看着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那男人受过非人的摧残：他的脸被划伤，烧灼，天知道还有别的什么酷刑。他破烂肮脏的布衣只能遮住很小一部分身体。那女人的脸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穿着黑色的男装。

安妮惊愕地发现自己认得她。

“贝利女士？”

“谁在那儿？”贝利女士迟钝地发问。她的声音像是喝醉了，“你是真的人？”

“我是。”

贝利大笑几声，揉捏着那男子的肩膀。“它说它是真的。”她对他说。

“每样东西都会说自己是真的，”那男人用古怪的口音粗声道，“可走在墓园里的我们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不是吗？”

“你是我父亲的情妇，”安妮说，“你的年纪几乎还没有我大。”

“瞧见没？”贝利女士说，“这是安妮·戴尔。威廉的小女儿。”

“对，”安妮略带怒意地说，“是我。”

贝利女士皱皱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脸色变得更加惊恐。

“求你了，”贝利低声道，“我不能，别再过来了。”

她走近了些，安妮也看出了她的憔悴。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子，她总是那么欢快，双颊永远红润光滑。如今她的皮肤紧贴着骨头，明亮的蓝色双眸也显得昏暗而焦虑。她朝安妮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手指伤痕累累，脏污不堪。

那男人也在努力起身，嘴里咕哝着安妮从没听过的语言。

贝利女士的手指拂过安妮脸颊，但瞬间便抽了回去。她将手指放进嘴里，仿佛被烧伤了似的。

“圣者啊，”贝利女士喊道，“她是真的。至少比其他那些人要真……”

安妮握住她的手。

“我是真的，”安妮确认道，“这是我的女佣奥丝姹。还有其他为我效劳的人。贝利女士，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闭上眼睛，“我的朋友需要水，”她说，“你们有吗？”

“你们俩都需要水，”安妮带着歉意说，“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贝利女士回答，“但也许能算出来。我记得当时是普瑞斯门月的第三天。”

“那就是两个九日了。”

卡佐把他的水袋拿给安妮，她又递给贝利。贝利女士匆忙把它拿给那个满身疤痕的男人。

“慢慢喝，”她说，“小心点儿，要不你会难受的。”

他抿了几小口，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的身体倒了下去。贝利喝了一口，然后跪倒在地，又喂给他一点儿。之后，她开始说话，不过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我为你母亲效力。”她开口道。

“我非常怀疑。”安妮回答。

“我受过修女院的训练，陛下。不是圣塞尔修女院的学生，但我仍然是名修女。我的任务就是充当你父亲的情妇。可在他死后，我选择了效忠你母亲。”

“为什么？”

“我们彼此需要。我知道这令你难以置信，不过我确实尽我所能去为她卖命了。我到地牢里来，是为了释放一个名叫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的男人。”

“那个作曲家。我听说过他。”她看看那个被毁容的男子，“他就是……？”

“不，”贝利女士说，“埃肯扎尔不肯跟我走。罗伯特手里有他重视的人，所以他拒绝为了自己的自由使他们受到伤害。不，这位，就我所知，是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

安妮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仿佛被扇了一记耳光。“丽贝诗的未婚夫？”

提到她姑妈的名字时，那人开始呻吟，随即语无伦次地高喊起来。

“安静，”贝利女士说着，轻轻抚摸他的头，“这是她的侄女。她是安妮。”

那张饱受蹂躏的脸转向她，在那一瞬间，安妮能看出他从前是个多么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睛昏暗无光，仿佛整个世界的痛苦都倾注其中。

“我的爱，”他说，“我永远的爱。”

“罗伯特指控他绑架丽贝诗，并将她出卖给敌国。我还以为他被处决了。我发现罗伯特把大多数秘道都封死以后，在寻找出路的途中发现了他，”她的表情突然显得有些疯狂，“要知道，你叔叔——”

“不是人类？我已经察觉到了。”

“你从他手里夺下王座了吗？他的统治终结了吗？”

“没有。他现在还在搜捕我们呢。这条通道是他唯一没有堵住的。”

“我知道。希望我能在传秘人周围的这堆秘道里找到出去的路。要不他就会逮住我们了。”

“你见过传秘人？”

“没有。你母亲去见过他一次，我陪她到了门口。但当时罗伯特拿走了唯一一把钥匙。我们没法进去。”

“那么说，我们现在还是进不去。”

贝利女士摇摇头。“你不明白。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主入口，并且让你进入他监狱外的候见室的。监狱外，你明白吗？这样他才能待在施有古老魔法的墙壁之内。这样他才能受到控制。安妮，我们正在他的监狱里。”

她话音刚落，墙壁仿佛巨大的螺旋般开始移动，奥丝姹掐灭了提灯，把所有人丢进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怎么了？”安妮喊道，“奥丝姹？”

“是他要我做的——我不——我不能——”

那声音再度出现，这次不再轻声低语，而是颤抖着穿过岩石，钻入她的骨髓。

“陛下。”那语气充满了讽刺。安妮只觉刺鼻的喘息扑面而来，黑暗开始了缓慢而骇人的旋转。

第七章　协奏曲

里奥夫听着梅丽在原本沉静忧郁的《圣路斯弥协奏曲》里加入的那一小段装饰乐句，露出了微笑。

她这么做没什么不对——这段协奏曲原本就鼓励即兴发挥——但在大多数音乐家都会加上一两个悲伤音符的段落，梅丽却重复先前的主旋律，表达出焦虑掩盖下的喜悦之情。由于这段曲子是关于回忆和遗忘的沉思，如此修饰虽然新奇，却异常完美。

曲终后，她一如既往地仰头望，期待着嘉许。

“太棒了，梅丽，”他说，“像你这样的年纪能如此了解作曲，实在令我吃惊。”

“为什么这么说？”她揉揉鼻子，问道。

“这首曲子讲的是个回想年轻时代的老人，”里奥夫解释道，“他想起了更加幸福，却不够完美的时光。”

“所以主旋律才分成很多段？”她问道。

“嗯，而且每一段之间的联系总是不够紧密，对不对？演奏出来的效果总是有些缺憾。”

“所以我才喜欢它，”梅丽说，“它没那么简单。”

她随意翻动着架子上的乐谱。

“这是什么？”她问道。

“应该是《麦尔斯嘉》的第二幕，”他说，“让我看看。”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好啦，”他努力换上不经意的语气，“把它给我。”

“这是什么东西？”梅丽盯着乐谱，问道，“我看不懂。好多换位和弦。曲谱在哪儿？”

“这不是给你看的。”里奥夫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凶狠得多。

“对不起。”梅丽说着，把手缩了回去。

他发觉自己正在剧烈喘息。我不是把它放到别处去了吗？

“不用。这不是你的错，梅丽，”他说，“我不该把它留在外面的。我只开了个头，而且没打算写完。别再想它了。”

她脸色苍白。

“梅丽，”他问，“你怎么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它让我想吐，”她说，“那音乐——”

他单膝跪地，用残废的手掌笨拙地拉起她的手。“那就别想它了，”他说，“别用脑袋听它，要不你会不舒服的。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可眼眶里却涌出了泪水。

“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曲子？”她痛苦地问道。

“因为我觉得自己非写不可，”他说，“可现在我觉得也许不写才是对的。我真的没法再解释下去了。你明白么？”

她又点点头。

“好了，我们不如弹些更欢快的曲子吧。”

“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弹。”

“噢，”他说，“至少我还能唱。我的声音没什么了不起，不过至少不会跑调。”

她拍起手来。“那我们弹什么？”

他动作僵硬地翻阅桌上的乐谱。

“找到了，”他说，“它来自于《麦尔斯嘉》的第二幕，是一段幕间剧，讲述了一个和主线剧情有关的喜剧故事。这段的主角是年轻男孩德留普，他想方设法要在晚上去，呃，拜访一个女孩。”

“就像我妈妈去拜访国王那样？”

“嗯……噢，这我就不知道了，梅丽，”里奥夫敷衍道，“总之，当时是晚上，而他躲在她的窗户下面，装作是个来自偏远岛屿的大海王子。他告诉她，他跟海里的鱼儿们谈过话，又解释了关于她的美貌的传闻是如何远涉重洋，传到波涛之下的他的耳朵里的。”

“我明白了，”梅丽说，“鲷鱼告诉了螃蟹，螃蟹又告诉了金枪鱼。”

“正确。而且每种鱼都有一小段旋律。”

“最后传到了海豚那里，海豚又告诉了王子。”

“没错。然后她询问他的长相，他告诉她，他是全王国最漂亮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这倒算得上实话，因为整个王国都是他编出来的。”

“不，”梅丽说，“这还是谎话。”

“不过很有趣，我想。”里奥夫说。

“旋律还算有趣。”

“啊，你已经学会挑剔了，”里奥夫说，“接着，她要求和他见面，可男孩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借由魔法的力量才来到这里，如果她看到他的脸，他就必须返回家乡，再也不能回来。可如果她和他躺上三个晚上，咒语就会破解。”

“可她之后就会知道他撒了谎啊。”梅丽满脸不解。

“是啊，不过他觉得在那之前，他应该能，呃，吻她一下。”

“为了一个吻，要做这么多麻烦事啊。”梅丽疑惑地说。

“嗯，”里奥夫说，“你说得对。不过那个年纪的男孩就是这样。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会发现年轻男人为了赢得你的关注会多么不辞辛苦。不过我建议，如果有人宣称自己来自某个非常遥远，远到你从没听过的地方——”

“我应该坚持看他的脸。”梅丽吃吃笑了起来。

“完全正确。好了，你准备好演奏了吗？”

“谁来唱女声部分？”

“你可以吗？”

“我没法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噢，那好吧，”里奥夫说，“我用假声唱。”

“二重奏部分呢？”

“我会即兴发挥的，”里奥夫回答，“好了，我们跳过他自我介绍那段，直接开始歌曲部分。”

“好呀。”梅丽说。她十指按上琴键，开始弹奏。在她的感染下，伴奏的乐声也比他想象的更加生动。

提示旋律响起时，他清了清喉咙。

那故事在海上众所周知，
海中的居民巷闻街知，
跨越了一千里格的航程，
终于传到我的耳里，

有位女子如此美丽，
居住在如斯遥远的土地。
而我，费罗威国的王子，
千里迢迢、日夜兼程来此见你。

你曾在河畔沐浴，
鲷鱼对你大加赞誉，
它告诉了好友螃蟹，
螃蟹匆匆离去，
告诉了老金枪鱼，
这话又传到鳐鱼那里，
而我，费罗威国的王子，
来此探询你的心意……

这是许久以来，里奥夫头一回感到快乐。甚至觉得一切都尽善尽美。过去数月的可怕回忆变得模糊，而他觉得那些好时光或许真有重现的可能。

他意识到自己相信安波芮的那个承诺，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深信不疑。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已经不重要了。

“噢，玩得挺开心啊？”一个女声插嘴道。他吓了一跳。

爱蕊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自从看到他和安波芮在一起，她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爱蕊娜！”梅丽喊道，“干吗不一起来呢？我们真的很需要人来负责塔莉丝的唱词！”

“真的吗？”她狐疑地问，目光凝聚在里奥夫身上。

“劳驾了。”他说。

她还是站着不动。

“来吧，”里奥夫说，“你肯定听到我们的歌声了。我知道你也想唱。”

“是吗？”她再次冷冷地问。

“我想要你来唱。”他回答。

“我可以重新开始弹。”梅丽说。

爱蕊娜叹口气。“那好。开始吧。”

约莫半个钟头过后，梅丽倦了，便回自己那边午睡去了。里奥夫担心爱蕊娜也会离开，可她却走到了窗边。片刻的迟疑后，里奥夫也走了过去。

“我觉得，高墙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里奥夫说，“在荆棘门那边。已经冒了很多天的烟。”

她点点头，可看起来，她所注视的并非那堵高墙，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你把塔莉丝的歌词唱得非常好，”他又试探道，“尽管你负责的角色不是她。”

“在这场闹剧里没有我的角色，”她厉声道，“我不会参演的。”

他压低了声音，“我写它只是为了不让罗伯特伤害你和梅丽，”他说，“我没打算让它上演。”

“真的？”她迎上他的眼睛，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点点头。“是真的。我在创作一部不太一样的作品。”

“很好。”她说着，扭头望向窗外。他搜肠刮肚地思索让对话继续下去的法子，可却没有任何合适的话语毛遂自荐。

“要知道，你让我显得很蠢，”她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清，“很蠢。”

“我不是有意的。”

“那样更糟。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葛兰女士是那种关系？我本该猜到的。她是你的赞助人，长得漂亮，经验又丰富，你和梅丽又处得那么好。”

“不，”里奥夫说，“我……到那天晚上之前都没什么可说的。她来了——我毫无准备……”

她愤恨地大笑起来。“噢，是啊，我也一样。而且显然我跟她抱着相同的打算。我想我可以缓解你的痛苦，所以我——”她泫然欲泣，又忍住了。

“爱蕊娜？”

“要知道，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伊斯冷人不推崇这个，不过在淹地那儿还是比较……”她无力地摆摆手，“总之，这是过去的事了。可我觉得，要是能跟一位温柔和蔼、不会存心伤害我的人在一起，我或许能忘记，忘记那时……”

她把双臂靠在窗台上，脸孔深深埋了进去。他无助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轻抚她的秀发。

“我真希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他说，“我根本没想过会伤害你。”

“我知道，”她抽泣道，“是我要求的太多了。现在还有谁会碰我？”

“我会，”他说，“好了，看着我。”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面孔。

“我想你是对的，”他承认道，“我确实在意你。不过有些事你必须明白。他们在地牢里对我做的那些事改变了我。我说的不仅仅是身体或者双手，还有内心的某些东西。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因为过了这么久，除了复仇之外，我还是找不到更好的结局。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这就是我的计划。在地牢里，我遇见了一个人：好吧，至少是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我们谈过话。他告诉我在他的故乡萨福尼亚，复仇是一种备受推崇的艺术。我在创作的另一首曲子——那就是我的复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双眼，心知自己不该告诉她，却已无法自拔。

“除了八种调式之外，”他柔声说道，“还有另外几种受到禁止，只在音乐学院的谣言中存在的调式。如果乐曲用正确的方法谱写，你就能看到——能感觉到——它的影响。我们不但能创造和控制情感，还能让任何人都彻底无法阻止我们的演奏。”

“这首曲子用到了我们熟知的大部分调式，可它强大的魔力却来自于我——确切地说，是梅丽发现的——一种非常古老的禁忌调式。现在我又找到了另一种调式：它从黑稽王时代之后就再也没人使用过。”

“它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事。一首用这种调式正确谱写的曲子，演奏时可以置听者于死地。”

她皱皱眉，检视他的面孔，他看出那目光是在寻找疯狂的迹象。

“这是真的？”最后，她开口问道。

“当然，我还没试过，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

“如果我当时不在场，如果我没有参演烛光园里的那场音乐剧，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你的，”她说，“不过事实上我在场，所以我不觉得你有什么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这么说，你最近都在忙这个？”

“对。为了杀死罗伯特亲王。”

“可那是——”她眯起眼睛，“可你没法弹琴啊。”

“我知道。这自始至终是个问题。但罗伯特可以弹。我觉得如果我把曲子写得足够简单，他也许就会亲自演奏了。”

“不过由梅丽演奏的可能性更大。”

“那样的话，我会用蜂蜡堵住她的耳朵，”里奥夫说，“你得明白，我同意你的看法，向来如此。我认为他打算把我们三个都杀掉。我希望能给你们俩一个机会，可如果我办不到……”

“你想要我们和他同归于尽。”

“对。”

“可你的想法变了？”

“我已经停手了，”他说，“我不该写完它的。”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了希望，”他说，“而且就算这希望落空……”

“希望？”

“希望能有比复仇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逃走？”

“也许，”他说，“我们能够幸存下来，在更好的环境中生活。可如果我们失败了——”他把残废的那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为了创作这首曲子，这首死亡乐曲，我必须向内心最黑暗的部分屈服。我不能去感受喜悦、希望，或是爱情，否则我就没法进行谱写。”

“可今天我才发现，对我来说与其复仇，不如保留着感受爱的能力死去。与其杀死全世界的所有邪恶亲王，不如告诉梅丽，我爱她。与其把如此可怕的音乐带到世间，不如用我这双从前是手的东西尽可能温柔地抚摸你。你怎么想？这些话是不是很没有意义？”

此时他们都在静静哭泣。

“有意义，”她说，“比我近来听过和想过的一切都更有意义。它把你变回了我爱的那个人。”

她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吻着它，一次，两次，三次。

“我们都受了伤，”她说，“而且我害怕。非常害怕。你说我们也许能够逃走……”

“对，”他张口欲言，可她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不，”她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不想知道细节。假如受到拷问，我会招供的。我很了解现在的自己。我不是罗曼史里的女英雄。”

“我也不是骑士，”里奥夫说，“不过勇敢有很多种方式。”

她点点头，又靠近了些。“无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说，“我都想帮助你康复。我也想要你帮助我。”

里奥夫弯下腰，轻轻吻上她的双唇，他们伫立许久，身形凝固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吻中。

她伸手去解胸衣的带子。他阻止了她。

“康复要慢慢来才好，”他温柔地说，“每次一点点。”

“我们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她指出。

“你的遭遇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他说，“而且要修复这种创伤，恐怕比你想象的要难。我愿意跟你做爱，爱蕊娜，但希望它不要显得像是最后一次，何况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做。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恐怕结果也不会乐观。所以眼下，你应该相信我们会活下去，而时机终会到来。”

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双臂抱住他，两人一起看着落日的景致。

“你应该回房去了。”几个钟头以后，里奥夫告诉她。他们正静静躺在他的床上，她的脑袋依偎在他的怀里。

“我想留在这儿，”她说，“我们就不能睡一觉吗，我是说只是睡觉而已？我希望醒来时能看到你。”

他不情愿地摇摇头。“今晚很重要，”他说，“有人会到你的房间去。如果你不在那儿，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最好按计划行事吧。”

“你是认真的？你真觉得我们今晚就能逃走？”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可能性确实存在。”

“很好。”她说着，从他怀里钻出来，站起身，抚平她的袍子。然后她弯下腰，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回味无穷的吻。“我会等着和你再会。”她说。

“好。”他勉强开口道。

她走后，他并未入睡，而是躺在床上，直到午夜的钟声快要响起的时候。然后他穿上深色的紧身衣和马裤，还有一件暖和的长袍。他包起乐谱，等到钟声轰鸣之时，才蹑手蹑脚地步出房间，走下楼梯。

尽管他小心翼翼，可周围却没有站岗的守卫。走廊里空旷而寂静，除了他拿着的蜡烛之外一片漆黑。

他步入通往门廊的长长走道时，看到前面有光，和他手里的烛光同样微弱。等靠近之后，他认出了一个穿着暗红色女式长袍的身影，便加快了步子，心跳得有平时的两倍快，就像一支缺了领唱的合唱团。

来到门口时，他困惑地停下了脚步。安波芮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着他。她手里没有拿着蜡烛：它正在旁边那张桌子的小烛台上闪耀着光芒。她的下颌抵着胸口，他不禁为她能在如此紧迫的时刻睡着感到奇怪。

当然了，她并不是在睡觉。她身体的每个角度都莫名地不对劲，而且等他靠近到足以看清她的脸时，才发现那张面孔又青又肿，眼睛又瞪得出奇地大。

“安波芮！”他惊呼一声，单膝跪下。他拉起她的手，只觉冰冷异常。

“我想，是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吧。”极近处，有人在说。

里奥夫对居然没有叫出声的自己很是佩服。他站直身体，抬起下巴，决心表现得充满勇气。

“是。”他低声道。

阴影中走出一个男人。他的身材很魁梧，留着刮去一半的斑白胡子，还有像火腿那么大的一双手。

“你是谁？”里奥夫问。

那人微微咧开嘴，骇人地笑笑，让作曲家不禁全身颤抖。

“你可以叫我圣催讨，”他说，“也可以叫我死神。好了，我想你已经收到警告了。”

“你犯不着杀她的。”

“我这辈子弄死人从来都没啥‘犯不着’的，”他回答，“我替国王陛下工作，这是他要我做的。”

“这么说他一直都知道。”

“陛下他很忙。我最近都没跟他说过话。不过我了解他，他肯定希望我这么干。你瞧，葛兰女士不了解我。她的计划里没考虑到我。”他走得更近了。

“可你了解我，”他轻声补充道，“而且我猜你也该搞清楚，我不收贿赂，也不会被别的法子收买，就像这儿的某人想做的那样。现在陛下已经知道谁才是他的朋友，或者等他回来时就会知道。至于你，我要你做个选择。”

“不。”里奥夫惊恐地叫道。

“噢，要的，”那人回答。他朝着安波芮的尸体指了指，“这就是她为她小小的野心付出的代价。你的代价就是选择接下来死的那个人：是葛兰家的小鬼，还是那个乡下丫头。”他笑了笑，揉乱了里奥夫的头发，“别担心。我不会要你马上决定。我会把时间宽限到明天中午。到时我会来你房间找你的。”

“别这样，”里奥夫无力地辩解，“这太不道德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道德，”那杀手回答，“现在你应该已经明白了。”他晃晃下巴，“走吧。”

“求你。”

“走吧。”

里奥夫回到房间里。他注视着安波芮睡过的那张床，忆起了她的爱抚。他走向窗边，看着无月的夜色，深吸了几口气。

接着他点亮了蜡烛，拿出未完成的乐谱、鹅毛笔和墨水，开始书写。

第八章　守望墙之战

没有马上比武，也没有千钧一发的巧妙周旋。在战马肩并着肩飞奔，盾牌每次挡开长矛都可能刺进两侧战友身体的时刻，根本没有这种可能。你或许可以在最后时刻斜过盾牌，把矛尖挡向上方，可接着你就会失去目标的踪迹。

不，这更像是两艘配满桨手的战船正面对撞。剩下的只有退缩与否的问题。

尼尔没有退缩。他用盾牌中央挡下致命的矛尖，呼出一口气，以免被冲击之力撞岔了气。

对手的状况正好相反，恐慌的他偏过盾牌，于是尼尔的长枪撞上了曲面。冲击传来的瞬间，尼尔看到他的武器偏向右方，刺进了另一名敌人的咽喉。那人的脖颈立时血肉模糊，身体更被带得疾飞而出。

先前那名敌人折断的枪杆撞上了尼尔的头盔，让他的头转了半个圈，真正的冲击才随之到来：两人带着马匹、马铠、盔甲、盾牌的全副重量撞在一起。马匹倒下，踢打嘶鸣。他自己的坐骑，那头名叫“温劳夫”的阉马，身躯摇摇晃晃，却没有倒下——但主要是因为周围实在太过拥挤。

尼尔伸手去拔阿特沃给他的武器，那把照他父亲的佩剑命名为“奎切特”——或者说“战犬”——的利剑。可剑尚未出鞘，一把从荆棘门守军的第二排战线刺来的长枪的枪尖便带着对屠杀的渴望，从他的盾牌上滑过，径直插进了肩膀处的护甲接缝。

他觉得自己仿佛赤裸着身体坠入了仲冬冰结的湖水里。战犬在他的手中抬起，好像凭着自己的意愿在行动。刺中他的敌人的坐骑被前一个对手的马匹——它因刚才的冲击而倒地不起——绊倒。那个骑士兀自握着折断的枪杆，挣脱马镫，像一杆标枪般扎向尼尔。“战犬”挺直尼尔的手臂，摆在身前，于是那飞扑而来的家伙便发现致命的剑尖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冲击力把尼尔的身体撞出了马镫，他的身体滚过坐骑的臀部，落进下一排战友的马蹄之间。

鲜血飞溅，金铁交击，而他的身体被痛苦占据。挣扎求生的念头逐渐涌现，但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多长时间才能清醒。

等他睁开眼睛，堤道上人和马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可他的部下仍在蜂拥向前。头顶高处，火焰和石头以及长着翎毛的死神正朝着战场倾泻而下，但阵线依然不断推进。

“温劳夫”已经奄奄一息，敌我两方也只有几人还骑在马上。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假如他们在这时后撤，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攻城器械的杀伤带中阵亡。现在只有箭矢对他们还有足够的威胁，而这是守军竭力想要避免的局面。

“冲锋向前！”他想要怒吼，声音却几不可闻。他的身子半边仿若空气，另外半边却依旧握着“战犬”。

天空仿佛着了火，而尼尔除了杀戮之外，什么都想不到。

“那是什么？”斯蒂芬问泽米丽。

她摇摇头。“不知道。鬼魂？修女？”

“你知道这歌用的是什么语言吗？”

“不。听起来有点像古语。有几个词很耳熟。”

斯蒂芬瞥见了一道微光，那是反射着火光的双眼。狗儿们嚎叫个没完，简直像疯了似的。

无论那些是什么，都不是他先前担心的史林德。

他们的步子谨慎得过了头。他不太确定，可从狗儿的表现看来，这群入侵者一直在绕着营地转圈。

“无论你们是谁，”他喊道，“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这话太能让他们安心了，”泽米丽说，“你看，他们至少有十个人，而我们基本上手无寸铁。”

“我本人还是挺具威胁的。”斯蒂芬悻悻然。

“噢，好吧，至少你不是个信口雌黄的懦夫。”她评论道。

“事实上，我是，”他坦白道。但她的评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但就算事情超过了让你震惊的程度，你也只会震惊而已。我已经不会更害怕了。”他皱起眉头。歌声停止，说话声却在发生变化，接着，那些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对上了号。

“Qey thu menndhzif.”他喊道。

森林突然陷入了寂静。

“你在说什么？”泽米丽问道。

“他们说的那种语言。一种卫桓方言。考隆的语言。”

“斯蒂芬！”泽米丽倒吸一口凉气。狗儿趴在地上，仍在狂吠，身体却怪异地蜷缩起来。

有人走进了空地之中。

在火光中，斯蒂芬看不清他双眸的色彩，可他的眼睛很大。他的头发是和皮肤相同的奶白色，身上穿着柔软的棕色革衣。

“瑟夫莱。”他低声道。

“你的哈迪瓦。”泽米丽说。

“你说的是古语，”那瑟夫莱说，“我们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你是谁？”

陌生来客又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

“我叫埃德瑞克。”他说。

“你说的是王国语。”斯蒂芬说。

“会一点，”埃德瑞克说，“我已经很久没说过了。”

火光的边缘有更多瑟夫莱出现。每个人的腰间几乎都悬挂着一把和卡佐的卡帕托同样纤细的剑。大多数人都举着弓，弓弦上的大部分箭矢似乎都指着他。

“我，呃，我是斯蒂芬·戴瑞格，”他回话道，“这位是裴尔修女。”不知为何，他有意回避了她的另一个名字。

埃德瑞克不耐烦地摆摆手，“凯里姆来了。你又说出了古老的语言。告诉我，他的名字是什么？”

“他的名字？你是说考伦修士？或者用你们的语言来说，柯奥隆。”

埃德瑞克抬起头，双眼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其余瑟夫莱把箭从弦上取下，收回箭囊中。

“噢，”埃德瑞克沉思道，“这么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斯蒂芬不知说什么才好，所以他没有追问。

“你们为什么要遗弃村子？”斯蒂芬问。

埃德瑞克耸耸肩，“因为我们发过誓，要隐居山中，守卫此地。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你们住在阿尔克？”泽米丽问。

“是的，这是我们的特权。”

“是柯奥隆修士要你们守卫这里的？”

“对，直到他归来。”埃德瑞克说，“直到现在。”

“你是说直到他的继承人回到这儿。”泽米丽纠正道。

“如你所说，”埃德瑞克说。他把目光转回斯蒂芬那边。“您想去阿尔克吗，帕希克大人？”

斯蒂芬感到一阵寒意涌起，半是出于兴奋，半是因为恐惧。“帕希克”的意思类似领主、主人或者王子。莫非泽米丽说的是真的？莫非他真是古老预言里提到的那个继承人？

“想，”他说，“不过稍等一下。你刚才说凯里姆已经来了。你指的是龙蛇吗？”

“对。”

“你看到它了？”

“对。”

“在这个山谷里？在哪儿？”

“不。你把它领到足够近的距离之后，它就自己找路来了。它在阿尔克等着你呢。”

“等着我？”斯蒂芬说，“也许你没弄明白。它很危险，会杀死靠近它的任何东西。”

“他说过他不会不明白的。”另一个瑟夫莱说。那是个双眸湛蓝的女子。

“我想，如果龙蛇就在这座山里，”斯蒂芬说，“我就不打算去了。”

“不，”埃德瑞克面色忧郁地说，“恐怕您还是得去，帕希克大人。”

“馗克斯卡那。”安妮喘息着，心下祈祷自己没记错发音。

黑暗中的那东西似乎顿了顿，然后贴住了她的脸，就像用鼻子磨蹭主人的狗狗。震惊的她一巴掌拍过去，那儿却什么都没有，而那感觉依旧徘徊不去。

“甜美的安妮，”传秘人的话里带着鼻音，“女人的气味，甜美又恶心的女人气味。”

安妮努力保持镇定，“我是克洛史尼王座的继承者。我以你的名字馗克斯卡那命令你。”

“遵——命，”传秘人的声音就像猫儿的呼噜声，“知道你想要什么和拥有你要的东西不同。我了解你的意图。满身死人气儿的艾丽思了解的更多。她已经告诉你了。”

“是这样吗？”安妮问道，“真是这样吗？我是维吉尼亚·戴尔的直系血亲。你真敢违抗我？”

又一阵沉默随之而来，安妮积聚着自信，努力不去深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是我把你召唤来的。”传秘人喃喃道。她能感觉到他庞大的身躯正在收缩，被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没错，是你。你把我召唤来，在我脑子里放了一张地图，让我能找到你，还答应帮我对抗她，对抗墓穴里的那个恶魔。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似乎退得更远了，而她突然觉得有上百万只细小的蜘蛛钻进了她的头骨里。她呕吐起来，可当奥丝姹的手伸来时，安妮却推开了她。

“你在做什么，馗克斯卡那？”她质问道。

“我们可以这样交谈，他们没法听到。同意吧。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你不想。”

“很好。”安妮动着口型，无声地回答。

她觉得眩晕再次袭来，可这回并不吓人，更像是一场舞蹈。接着，如梦初醒般，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无人烟的山坡上，身体轻得就像羽毛，单薄得只怕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跑。

身周环绕着黑水，世界深处之水。可这次她看到的景象却截然相反。安妮的眼中不再是汇聚的众多水流——涓滴聚成细水，细水涌入小溪，小溪汇入河流，河流奔入大川——更像是一头长有一百根手指的黑色巨兽，它的每根指头上都长着一千根更小的手指，又各自分为一千个分叉，这些手指搜寻着、窥探着，伸进每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伸进每一匹马和每一头牛，伸进每一株绿草的纤薄草叶，蠢蠢欲动着，等待着。

它们伸进万物的体内，除了她眼前的那具无形的躯体之外。

“这是哪儿？”她质问道。

“旖旎岛，我的血肉。”他答道。

她正想反驳，却发现这是事实。它正是旖旎岛，伊斯冷脚下的那座山丘。可这儿却没有城堡，没有城市，没有人类和瑟夫莱留下的痕迹。至少她找不到。

“那这些河呢？我以前见过它们。它们是什么？”

“生命和死亡、记忆和遗忘、给予和收回，往左边撒尿，右边就会变成甜水。”

“我希望你说得更清楚些。”

“我希望能再次闻到雨的气味。”

“你就是他？”她问道，“那个在翡思姐妹那儿袭击我的家伙？是你吗？”

“有意思，”馗克斯卡那沉思着说，“不。我没法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会做这么惹人厌的事，美人儿。”

“那又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馗克斯卡那答道，“可能是什么人。也许将会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

“你还没疯，对吧？”他回答，“还不到时候。”

“这不是回答。”

“猜谜玩够了吧，小奶牛。”他问。

“那就说说她，”安妮喝道，“那个恶魔。她是谁？”

“她过去曾是，又希望将来会是。有人叫她恶魔女王。”

“她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就像别的那些，”魁克斯卡那说，“她不是她。她是一张虚位以待的座椅，一顶等待主人的帽子。”

“一张王座。”

“随便用你们可憎的语言里的什么词儿都行。”

“她想要我成为她，是吗？她想披上我的皮。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影子大笑起来。“不。只是给你一张座位，给你统治的权力。她能伤害你的敌人，但她没法伤害你。”

“有很多故事都是讲女人如何变成别人的样子，窃取他们的生活——”

“故事而已，”他打断道，“倒不如设想一下，这些女人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真实本质。她们身边的人压根儿不会理解真相。安妮·戴尔，你的心里也藏着那些事，对不对？那些没人明白的事儿？没有人能够明白。”

“告诉我怎么对付她就好。”

“她的真名是伊露姆霍尔。念出它，然后叫她滚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我不知道。别介意。你也用不着介意，因为你活不到操心这种事的时候了。你叔叔的士兵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你会死在这儿。等你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只好品尝你的灵魂了。”

“除非……”安妮说。

“除非？”传秘人讽刺地重复道。

“别这么跟我说话，”安妮说，“我有力量，你知道的。我杀过人，也许能一路杀出去。也许她会帮我的忙。”

“也许吧，”他说，“我可没法知道。喊出她的真名，然后走着瞧吧。”

安妮挤出一阵讽刺的笑声，“不知为什么，虽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还是觉得这主意糟透了。不，你刚才是想告诉我杀出去的法子吧。好吧，那你说说看？”

“我刚才正想提议帮你打败他们呢。”他颤声道。

“噢。那你想要的是……”

“自由。”

“我怎么没想到呢？”安妮思忖道，“释放曾奴役全人类一千个世代的恶魔种族的末裔。多棒的主意啊。”

“你们已经把我关押了太久，”他怒吼道，“我的时间在流逝。让我走吧，这样我也许能和同胞们在死后团聚。”

“如果你想要的只是死亡，那就告诉我如何杀死你吧。”

“没人能杀死我。诅咒把我束缚在这儿。直到死亡的法则修复之前，我都不会死，就跟你叔叔一样。放我自由，我将修补死亡的法则。”

“然后自行了断？”

“我发誓，只要你释放我，我就会把你们带出这个地方。我会离开，然后尽我所能让自己死去。”

安妮思索了很久。

“你不能对我撒谎。”

“你知道的，我不能。”

“就算我相信你，”安妮缓缓地说，“我又该怎么释放你？”

那影子似乎动摇起来。

“把你的脚踩在我的脖子上，”他愤恨地吼道，“然后说，‘馗克斯卡那，我放你自由。”

安妮的心跳开始加速，胃里也仿佛充满热气。

“我现在想回到朋友身边去。”她告诉他。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她便回到了黑暗中，大地也更加用力地把她的双脚拖向下方。

埃斯帕追踪着龙蛇的踪迹，爬上了一面斜坡。坡上布满结实的小树，还有通向山上的巨大裂缝：这条天然死路的入口足有五十王国码宽，随后逐渐变窄，尽头有道汹涌的洪流自高处疾冲而下。可想而知，瀑布在正下方掘出了一片深潭，而且同样可想而知的是，那怪物经过的痕迹也消失在那里。

护林官下了马，走向泥土和潭水的交界处，搜寻那野兽留下的其他痕迹，只为确证已知的事实：这头野兽眼下就在这座山里。至于它是抵达了目的地，还是仅仅途经这里，他说不准。

“见鬼。”他嘟囔着，坐到一块石头上，开始思考。

芬德还骑着龙蛇吗？他上回询问目击者时，他们都说它背上坐着两个人。如果真是这样，那要么水下的通道非常短，要么就跟德易院那时一样，他们选择下来步行。若是后者，那他们眼下肯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巨虫完成使命——无论那使命是什么。

第三种可能是芬德和他的同伴都淹死了，但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考虑到他们可能从龙蛇背上下来，他仔细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步行的痕迹。何况这儿长满了高原苔藓、蕨类植物和马尾草，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就算对瑟夫莱来说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这些骑手选择了和龙蛇一起去水下潜泳，这也意味着他同样可以跟上。想到这里可能是另一个哈喇族窑洞的入口，他更坚定了决心。瑟夫莱闭气的时间没法和人类相比，所以他应该有能力游过去，就像游进阿卤窑时那样。

当然了，对那头怪兽来说是很短，也许对他而言会很长。但尾随它前进可能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

这也就意味着他又得和“魔鬼”分别了。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解开了这匹牡马的马鞍，连同毛毯一起取下。然后他除下笼头，把这些东西全部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魔鬼”自始至终看着他，样子专注得出奇。

埃斯帕牵着马走回裂谷的入口，然后绕到山的另一边，来到他认为赫斯匹罗和其手下所走的那条路对面的位置。

他把前额抵住“魔鬼”的脑袋，拍拍马儿长满绒毛的脸颊。

“你一直是我的好友，”他说，“救过我无数次。无论如何，你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如果我没能出来，噢，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成功了，我会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吃饱喝足，传宗接代。不会再中箭、不会染上狮鹫的毒，也不会有以前那些经历了，成么？”

马儿蹭了蹭他的脑袋，仿佛想挣脱埃斯帕的怀抱，可护林官却轻抚它的脸颊，让它平静下来。

“就待在附近，”他说，“我可不想让赫斯匹罗的手下骑着你。而且我觉得他们杀掉你的可能比较大，所以好好休息吧。等这事办完，没准我还需要你载着我狂奔一趟呢。”

他刚刚走远，“魔鬼”便甩开了蹄子，埃斯帕回头瞥了一眼，随后举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

“停。”他命令道。

魔鬼轻轻嘶鸣了一声，但听话地没有跟来。

埃斯帕回到水潭边，解下弓弦，把弓身裹进一张浸过油的河狸皮里，再用绳子绑紧。他把弓弦放进一只蜡染的袋子里，同样把袋口系紧。他把所有箭矢，特别是那一支，包进水獭皮里，和弓捆在一起。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短匕和手斧，在潭边坐下，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进行长程潜泳。

他吸到第八口气时，潭中涌起了气泡，水面突然开始升起。埃斯帕愣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抓起他的东西，穿过树林，冲到山崖边，尽可能快地开始攀爬。

这面山崖并不难爬，当突然涌出的潭水拍上崖壁时，他已经爬到四王国码高，远远高出水面。不过需要担心的并不是水，所以他紧绷四肢，几乎是跳跃着向上爬去。

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片刻之后，潭水倾泻而下，浇湿了他的全身，尽管此时他已经爬得和矮树的树顶一样高了。

他转过头，只见龙蛇正高高耸立，身周环绕着剧毒的烟气，阴暗的苍穹下，它的眼睛仿佛两轮碧绿的圆月。

第九章　出乎意料的盟友

《离奇怪事之观察记录——维吉尼亚大呆瓜，第二章：多年生俘虏》

过去曾有学者对维吉尼亚大呆瓜拥有双脚、双腿和任何真正的肢体感到好奇。他们的困惑来源于一项事实：这种生物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俘虏，被捕获者带来带去。他们忽视了维大瓜（维吉尼亚大呆瓜的简称）的本性中更加滑稽的那一面，也就是说，虽然它时常是没有抵抗之力的俘虏，其内心却对这种羞辱极为不满。

因此，它双腿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从一个囚禁处走到下一个……

尽管斯蒂芬的心里受着愤怒、恐惧和挫折感的轮番煎熬，可他还是得承认，这些瑟夫莱对待俘虏要比史林德们好得多。

没错，他和泽米丽对要去哪里根本没有选择，所以在这层意义上，他们是俘虏。不过，瑟夫莱们对待他们的态度很和蔼——甚至是毕恭毕敬。他们俩坐在木杆支撑的小椅子上，被人抬着前进，而且瑟夫莱们限制他们的自由时用的是人数而非暴力。他们脚下蜿蜒的道路通向这座昏暗林子的更深处，在仿佛蕨类植物的树木和浓密的藤蔓间穿行，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黑，最后斯蒂芬发现他们在毫无察觉之下进入了山的内部。

道路更难走了，当这群随员沿着陡峭狭窄的阶梯走向下方时，他真希望能下来自己走。左边是石头，右边什么都没有，却远到连提灯的光芒都无法穿透。就连窑洞看起来也没这么大。斯蒂芬觉得这座山说不定是个外壳脆弱的大贝壳，里面空空荡荡，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但他想错了，并非只有黑暗：有东西在轻轻拉扯他胳膊和脖子上的汗毛，还有震颤的岩石发出的那种微弱至极的哼唱声。这儿有力量，那种只在他走过和听过的巡礼路上才有的圣堕之力。就算在邓莫哥的赫乌伯·赫乌刻，安妮·戴尔释放出沉眠于古代巡礼路的力量之时，他也没有感到如此难以捉摸的力量。

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达了这个看似无底的深坑底部。那些瑟夫莱抬着他们又走进一个地势较为平缓的洞穴。这儿还是很宽敞，但算不上高，所以他能辨认出悬挂在洞顶，闪闪发光的石钉。

“这儿真美，”泽米丽咕哝着，指了指在灯光中像打磨过那样熠熠生辉的一根圆形石柱，“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形状的石头。或者说，它根本不是石头？”

“我在书上读到过，”斯蒂芬说，“在别处也见过。普瑞森·曼提欧把悬在上面的那些叫做‘滴水柱’，下面的叫‘水滴’。他觉得它们成型的原因和冰柱很相似。”

“我看得出它们很像，”泽米丽承认道，“可石头又怎么能滴水？”

“石头有液体和固体两种特质，”斯蒂芬解释道，“比较常见的是固体，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在地表下，它就能变成液体。这些洞穴有可能就是这样形成的。岩石液化，随后流走，只留下一片空洞。”

“你相信这些？”

“我不知道，”斯蒂芬说，“眼下我对我们为何被俘虏比较感兴趣。”

“你不是俘虏，”埃德瑞克又开口了，“你是我们的贵客。”

“棒极了，”斯蒂芬说，“那么，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现在能带我们回去了吗？”

“你旅行了很久，克服了许多困难，帕希克大人。”埃德瑞克说，“我们怎么能让你没达成此行的目的就离开呢？”

“我此行的目的不是去找那条该死的龙蛇，”斯蒂芬吼道。他的喊声在洞窟中回响，“真要想的话，我在德易院就可以跟它见面了。”

“对，”另一个人干巴巴地说，“你可以的。还能给我们所有人省下不少麻烦。”话声莫名的熟悉。

正当斯蒂芬循声望去时，这支队伍停了下来。瑟夫莱们小心地把这顶轿舆放在地上。这儿的石壁看起来是人力开凿出来的，他还闻到了水的气味。

他的目光凝固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心脏在胸腔内狂跳起来。

“芬德。”他说。

瑟夫莱笑了笑，“很荣幸你还记得我，”他说，“我们的上次会面够让人手忙脚乱的，是不是？有那么多箭矢和利剑，还有狮鹫和荆棘王。连做个正式介绍的时间都没有。”

“你认识他？”泽米丽问道。

“在某种角度上，算是认识吧，”斯蒂芬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他是个嗜杀成性的恶棍，没有荣誉感、同情心，或者别的什么可敬的品质。”

芬德的独眼瞪大了：“你怎么知道的？你以为自己能听到我在想什么？这些该不会是完全按埃斯帕的看法得出的结论吧？”

“不，”斯蒂芬说，“我还参照了薇娜的看法。你大概还记得，她做过你的囚犯。我亲眼看到了卡洛司小树林里的那些事。我还见过被你谋杀的那些公主的尸体。”

芬德耸耸肩。“我是做过些看起来会让人遗憾的事。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去做。等明白了真相，相信你会对我改观的。

“至少我希望你会明白，因为我现在为你效命，”他冲埃德瑞克点点头，“感谢你，大人，感谢您的款待，以及帮助我找到这里。”

另一个瑟夫莱耸耸肩。“我们只是看守而已。”他答道。

斯蒂芬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芬德邪恶的面孔上，没注意到他的打扮。他穿着的那件盔甲式样离奇，造型古朴，铁板和链条镶嵌在类似青铜的金属上。真正吸引斯蒂芬注意的是盔甲的护胸部分，刻画了一个长角蓄须的人类头像。他在德易院寻找有关荆棘王本质的线索时，曾见过一幅几乎完全相同的雕刻。他起先认为它代表了荆棘王，因为后者总是被刻画成长角的形象。但那幅雕刻的说明却对它有个截然不同的叫法。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朝芬德那边走了好几步，自己却毫无察觉。他连忙后退几步。

“你能把最后那句再重复一遍吗？”斯蒂芬说，“关于你现在为我效劳那句？”

“我说的是真话，”芬德说，“为了侍奉你，我已经找了你好几个月。”

“你跟踪我是为了找到这座山，”斯蒂芬说，“别被他骗了，埃德瑞克。他到这儿来可没安什么好心。”

“只有你才能找到这座山，”芬德答道，“而且假如我先前就追上你，恐怕很难说服你到这儿来。不过这儿是你注定要来的地方，就像我注定要和你同行，并且为你效命一样。等你弄清真相之后，就不会这么困惑了。”

他走向前来，从腰带上抽出一把样子脏兮兮的短刀。斯蒂芬缩了缩身子，可芬德却把刀柄那头递了过来，然后跪倒在他的脚下。

“这样不是更好吗？”他说，“我来到了这儿，找到了这座隐秘的山峰和适合我身份的盔甲。现在我把性命交给你。”

斯蒂芬接过那把刀，满脑子难以置信。芬德是个恶棍，这点毫无疑问。他这是在演什么戏？

埃斯帕可不会犹豫，不是吗？他会把短刀径直刺过去，回头再去计较这个瑟夫莱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而且他欠埃斯帕的太多了，要不是因为他，埃斯帕早把这家伙干掉了……

但他不是埃斯帕，就连埃斯帕也恐怕没法攻击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斯蒂芬觉得就算埃斯帕也做不到。

所以他把短刀丢到了地上。

“跟我解释一下，”他说着，起先指着芬德，随后又指向剩下那些人。“谁来解释都行。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确实是考隆的继承人。”泽米丽说。

他震惊地望向她，“这么说你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她受伤地瞪大了眼睛。“不。我是说，我不了解细节。我只知道你是考隆的继承者。我不认识这个人，斯蒂芬。我跟这些人从来没见过面。”

斯蒂芬近距离打量这群人，突然注意到站在芬德身后的另一个身影。他惊讶地发现那是个身着修士长袍的人类。

“你！”他喊道，“你是谁？”

那人走上前来。

“我是阿舍恩修士，”他说着，鞠躬致意，“我也听凭您差遣。”

“你是圣血会还是圣监会的？”

“两者皆非，”他说，“我发过誓要侍奉这座山的圣者。看起来那位圣者就是你，斯蒂芬·戴瑞格。”

“你们都疯了，对不对？”

“不，”芬德答道，“我们没疯。只能说是下定了决心。不幸的是，眼下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解释一切了。护法赫斯匹罗和他的手下就快到了。让他们进到山里来可就麻烦了。就算只在山坡上，赫斯匹罗或许也有办法得到七座圣殿的力量。如果让他进到山的内部，那就连龙蛇也挡不住他了。”

“可要是斯蒂芬修士有时间走完巡礼路——”阿舍恩修士张口欲言，可芬德却摇摇头。

“这得花上好些天。赫斯匹罗快到了。我看到他了。没错吧，斯蒂芬？”

“他一直在跟踪我们，”斯蒂芬承认。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芬德，“可你和他是盟友。”

“我曾与他共事，”芬德没有否认，“要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么做是必要的。不过我们的利益已经不再一致了。他想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你吹响了唤醒荆棘王的那支号角。你找到了这里。”

“可我连这地方是哪儿都不知道！”

“真的？”芬德问道，“你连自己的老祖宗是谁都不知道？连第一个来到这儿的同胞是谁都不知道？”

“柯奥隆？”

“柯奥隆？不，他只不过把某些东西还到了原位而已。是维吉尼亚·戴尔发现了这里，斯蒂芬。她就是在这里走完了巡礼路。她也是在这里发现了魔法，后来用它们毁灭了司皋斯罗羿。你会把这种力量送给赫斯匹罗吗？”

“不，”斯蒂芬用力摇着脑袋，“可我也不会给你。”

“我又没问你要，你这蠢货，”芬德吼道，“我只希望你能得到它。”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芬德回答，“唯一拯救我们世界的方法。”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听凭你使唤，”芬德答道，“龙蛇听凭你使唤。这些战士也听凭你使唤。只要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就好。”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话？”斯蒂芬怒火中烧地大喊，“你们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带到这儿。现在你们又自称对我唯命是从？这根本不合情理！”

“我们必须把你带过来，”埃德瑞克说，“很抱歉，我们不得不用强，但我们不能再继续强迫你了。你是柯奥隆的继承人。如果你想要离开，就离开吧。但如果你这么做，另一个人就会接管你的权力。”

“你是说你们会服从赫斯匹罗？”

“这就是此地的法则，”芬德说，“如果你不肯接受权杖，总会有别人愿意。而且如果他们接过了权杖，我们就必须追随他们。你必须做出选择。”

“如果我接受，然后要你们去消灭赫斯匹罗和他的部下呢？”

“我们会试试看的，”芬德回答，“我想我们能赢。但正如我所说，他的力量在增长。他和你不一样：他垂涎这位子已经有好几十年了。”

斯蒂芬瞥了眼泽米丽，然后把目光转向埃德瑞克。

“我想和裴尔修女单独待一会儿。”他说。

“别耽搁太久，”芬德警告他，“拖延有时就等于拒绝。”

“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一等到远离人群，他便对泽米丽说。

“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她承认道。

“摸不着头脑？不，比那更糟。根本是疯了。你知道芬德是谁吗？知道他做过什么吗？就算我对状况一无所知，我也清楚芬德不值得信任。”

“也许吧，可如果赫斯匹罗真的快来了，我们也许应该回头再操心芬德的事。”

“你是说我应该照他们说的做？命令他们袭击赫斯匹罗？我——不，这说不通。如果芬德迫切想要我做什么，也就明显意味着我不该这么做。另外，芬德和埃德瑞克似乎对护法的看法一致。芬德之前骑过龙蛇，所以我觉得他多少能控制它。埃德瑞克和他那群人看起来也自由惯了。所以他们干吗要我命令他们去做他们本来就想做的事？”

“他们提到过一个什么法则——”

“对，”斯蒂芬说，“我知道。但它听起来不对头。”

“也许……”泽米丽开口想说什么，然后又摇摇头。

“也许什么？”他说。

“你已经——”

“什么？”

她吐出一口长气。

“就像几天前你说的那样。关于你如何不断偏离正轨的那些话。你一直为他人而活，斯蒂芬。就连你谈论埃斯帕的方式也——你只是他的随从，从来不能平起平坐。你会不会——想想看吧——会不会只是害怕摆到你面前的力量？你不相信，会不会是因为你做不到？因为如果由你发号施令，一旦事情不顺利，你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可以责备？”

“这不公平。”斯蒂芬低沉道。

“也许是吧，”泽米丽说，“我认识你的时间还不够久。不过我想，呃，我觉得我了解你的一些事。我想我看待某些和你有关的事的时候，也许比你自己要清楚得多。”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想想看吧，斯蒂芬。就算芬德在说谎，就算维吉尼亚·戴尔从没到过这里，可这里又会藏着怎样的秘密呢？你又会有怎样的发现呢？我能感觉到这儿的力量，而且我觉得你一定也感觉到了。这就是你来此的目的，而且你所要做的只是带领大家而已。”

他闭上了眼睛。

泽米丽对他害怕发号施令的观点当然没说错。他怎么能让别人为自己拼命呢？而且如果他的其他担忧也如她所说，他只是不想将其作为正义的借口。

毕竟，芬德和埃德瑞克的说法和佩尔主教并没有太大出入。也许这些都是真的。也许他就是注定要领导他们的那个人。

他只是没有心理准备。他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会找到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然后翻译出来。如果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他就会按照一贯的做法，把日记带给某个人，某个知道如何运用这些讯息的人。

可那样会有什么结果呢？德思蒙·费爱运用他的译文犯下了滔天的恶行。他把研究成果给了护法赫斯匹罗，结果却有更多人凄惨地死去。现在赫斯匹罗就快抓到他了。

也许现在确实是停止运用他人力量的时候了。也许现在轮到他来主导了。

泽米丽说得对。等赫斯匹罗带来的危机过去，他就会有时间去详细了解自己的处境。然后他就能考虑怎么对付芬德了。

他搂住泽米丽的双肩，吻了她。她绷紧了身体，起先他以为她会挣脱，可她随即放松下来，热情地予以回应。

“谢谢你。”他说。

他发现其他人几乎都站在原地等待着他。

“如果你们是认真的，”斯蒂芬说，“那就这样吧。阻止护法赫斯匹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入这座山。可以的话就活捉他，不行的话就看着办吧。”

“这才是解决之道，”芬德说。他鞠了一躬。“遵命，帕希克大人，我们会完成任务的。”

斯蒂芬咬紧牙关，等待着，唯恐自己触发了某个隐晦的诅咒，一脚踏进了陷阱。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其他瑟夫莱也都朝他鞠躬行礼，这场面本身倒是相当古怪。

“龙蛇在哪？”斯蒂芬问。

芬德笑了笑，吹出一声低沉而漫长的口哨，他身后的水面随之破开。两盏碧绿的提灯飘上众人的头顶。瑟夫莱群中传来一阵微弱的赞叹声，这些家伙显然全都已经疯了。

斯蒂芬蹒跚退后几步，试图用身体挡住泽米丽。

“蛇……蛇毒！”他结结巴巴地说。

“在这儿没效，”埃德瑞克宽慰道，“山里的圣堕力量让它变得无害了。出去的时候，我们也有防护蛇毒的法子。”

斯蒂芬没法把视线从那东西身上移开，但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他们还在等着他说些什么。

“很好，”他说，“这就是龙蛇。你们之中能战斗的人呢？一共多少人？”

“十二个。”埃德瑞克说。

这话终于让斯蒂芬转开了视线，去确认那家伙是不是在说笑。

“十二个？可你们现在的人数就超过十二个了。”

“是的。可大多数埃提瓦人都发过誓不动用武力的。十二个人已经够多了。何况我们有这头凯里姆，还有克鲁卡-哈瑞。”

“克什么？”斯蒂芬开口道，可他说得太晚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芬德又吹了声口哨，那颗巨首便低垂下来，让他和阿舍恩能坐上去。埃德瑞克和另外的十一名战士快步走向洞穴远端。

突然间，斯蒂芬又觉得一头雾水。有人在拉扯他的袖子，他转身去看。那是个他先前没注意到的瑟夫莱，在火光中，他显得如此苍老，甚至让斯蒂芬觉得自己能透过他的皮肤看到骨头。

“打扰您了，帕希克，”那老人有气无力地说，“您想不想旁观？这儿有个高台。”

“好，”斯蒂芬说，“我想我会很喜欢的。”

他跟在那瑟夫莱身后，心情也越来越不安。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老故事——关于被禁锢在瓶子里的受诅圣者里的主角。那人有一次许愿的机会，然后圣者就会杀死他。只有两个愿望是他所不能选择的：放他活命，或者要求圣者死去。

第十章　舰队

“安妮？”

她发现奥丝姹正在轻轻摇晃她。

“我没事。”安妮告诉她朋友。

“怎么回事？你刚才在跟——它——说话，然后你就一动不动，就像变成了雕像。”

“没什么，”她撒谎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眼下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待在这儿别动。我有些别的事要做，而且不能被人打扰。”

“很好，安妮。”

“安妮？”艾丽思虚弱地说。

“怎么了，贝利女士？”

“别相信他。”

“噢，我不会的。”安妮回答。

接着她盘腿坐在地上，闭上双眼，想象着自己正在圣塞尔修女院，在梅菲提的子宫里。她把精神凝聚在虚构的中点上，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出一道光。她放慢呼吸，直到它变得深沉而平稳，直到她能感觉到旖旎岛底下浪潮的缓缓脉动，还有大地更深处不为人知的颤动。

直到她心如止水。

随着光芒闪烁着出现，有那么片刻，她觉得身体仿佛蔓延开去，仿佛新壤和旖旎岛的水和石正在变成她的血与肉。传秘人带来的痛楚仿佛脓疮，就像伊斯冷墓城里的那东西一样，可黑暗粉碎的同时，痛苦也消退无踪，而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林间空地里。尽管太阳正高悬在晴朗的天空正中，可她脚下却没有影子，她明白，这次她终于来对了地方。

“翡思姐妹！”她喊道。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们也许不会出现了，可紧接着她们就走进了空地：那是四个戴着面具，身穿礼裙，好像要去参加化装舞会的女人，打扮既相似又不同。

安妮右侧站着第一位翡思，身穿碧绿至极的长裙，戴着绘有讥笑神情的金色面具。她的头发系成琥珀色的辫子，几乎垂至脚跟。她身边是一位戴着白骨面具，一袭红褐色礼裙的黑发女子。第三位翡思肌肤苍白如月，发丝银光闪闪。她的长裙和面具都是黑色的。最后那名女子则用白色面具和白裙做搭配，乌发比黑夜更加深沉。

“你们都变样了。”安妮评论道。

“变的还有季节和风，还有你，我亲爱的。”第一位翡思道。

“你们去哪了？”安妮问，“我以前试过来找你们，但没能成功。”

“用这种方式来访已经变得很困难了，”戴着白骨面具的翡思说，“因为王座就快出现了。”

“是啊，王座，”安妮说，“你们中的一个曾告诉我，你们没法看到未来。你们说过自己就像世界的一部分，能感觉到世界的病症，而且知道令它恢复健康的方法。”

“这是真的。”黑色礼裙的翡思答道。

“非常好，”安妮说，“你们现在有什么感觉？我在向你们寻求建议。”

“眼下太危险，不适合给你建议。”绿裙女子摊开双手，答道。她的袖管卷了起来，而安妮看到了先前没留意到的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道。

那女子垂下了手，可安妮却迎上前去。

“没关系的，”白衣的翡思道，“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安妮抓住那个翡思的手，一阵古怪的触感传来，就好像她握着的是某种极其光滑的物体。但手臂却顺从地抬起，她也看到了上面的刺青：一弯黑色的新月。

“我被身上有这个标记的人袭击了，”她说，“也许，是你们的追随者？”

那翡思转向她的姐姐。“既然你这么确定她该知道，”她说，“那就由你来解释吧。”

黑色面具下面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安妮，我想你还不明白自己坐上王座的重要性：包括字面意义上的那张伊斯冷的王座，还有已经开始出现的魔法王座。我们试着跟你解释过，可你每次都会出于自私的想法而以身犯险。”

“我只想把朋友们从必死无疑的境地中解救出来。这怎么就自私了呢？”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自私，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你的朋友们不重要，安妮。世界的命运并不取决于他们。在你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安妮，你还是那个被宠坏的孩子，占着一张位置就不肯动，只是因为它属于你。一个不愿和别的孩子分享玩具的小丫头，更别提丢掉它们了。

“你在邓莫哥几乎毁掉了我们的所有心血。至于是对是错，我们认为你从那些朋友们的遭遇上就能清楚地分析出来。没错，我们有追随者——”

“而且是棒极了的追随者，”安妮吼道，“其中一个还想强暴我。”

“他不是我们的信徒，”蜂蜜色头发的翡思道。她的声音也甜润如蜜。“只是我们的仆从没了解清楚就雇来的家伙。不管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们都证明了自己不值得信任。我一直都怀疑自己做不到，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了。关于这点，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安妮——”

“但我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的。你们明白我的难处吧？你们知道么？”

“知道。”肤色最为苍白的翡思答道。

“噢，那如果你们这么想让我当女王，能指点我一条不用释放传秘人的出路吗？”

“你不能释放他，安妮。”

“真的吗？看在诸圣的分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后果会非常可怕。”

“这不算解释。”

“他是个司皋斯罗羿，安妮。”

“对，而且他答应会修补死亡的法则，然后死去。这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有。”

“哪里不对劲？”

她们闭口不答。

“很好，”安妮说，“如果你们不肯帮我，我就只好这么做了。”

金发的翡思走向前来。

“等等。那个女人艾丽思，你们俩可以逃走。”

“真的？要怎么逃？”

“她完成过斯佩图拉的巡礼路。如果你用自己的力量强化她的能力，你们就能隐匿身形，从敌人身旁走过。”

“你们就只能做到这些？我那些朋友怎么办？”

女人们面面相觑。

“是了，”安妮说，“他们不重要，别了。”她转身走开。

“安妮——”

“再见！”

话音刚落，林间空地如彩色玻璃般粉碎，黑暗随之归来。

“噢，”传秘人道，“货比三家总是没错的。可以成交了么？”

“你能去除秘道的魔咒吗？那个阻止男性记住它的魔咒？”

“等我得到自由后，可以。但在那之后才可以。”

“你发誓？”

“我发誓。”

“那就发誓，一等你得到自由，你就会照你许诺的去做：修补死亡的法则，然后自寻了断。”

“我以我所有的现在和所有的过去发誓。”

“那么，把你的脖子放在我的脚下吧。”

漫长的沉默过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她脚边的地板。她抬起右脚，踩在某个冰冷粗糙的巨物之上。

“安妮，你在做什么？”艾丽思在黑暗中问道。她的语气充满焦虑。

“馗克斯卡那，”安妮说着，抬高了声调，“我给你自由！”

“不！”艾丽思尖叫起来。

当然，已经来不及了。

骑马的敌人全数阵亡，剩下的守军聚集起来，朝着阿特沃的弩炮在外部城墙上轰出的豁口蜂拥而来。豁口近在咫尺时，突然有东西狠狠砸中了尼尔的肩膀，令他跪倒在地。

尼尔迟钝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前，正抬高利剑，准备给他致命的一击。尼尔笨拙地挥剑砍向那家伙的膝盖。他的剑在连番厮杀中磨得很钝，没法切开铁甲的接合处，却砸断了对手的骨头，就在此时，上方劈来的那剑也重重划过了尼尔的头盔。

他双耳嗡鸣，阴沉着脸站起身，把“战犬”的尖端抵住那人的咽喉，全身的重量压上剑柄。

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但优胜劣汰的局面已初现端倪。他和剩下的七个部下正在对抗二十个手持剑盾的士兵，也许还得加上城墙上那五个占据了合适射击角度的守军。想要越过堤道前来协助的援军在守望墙弩炮的密集火力下寸步难移。

他在遍地的死尸中匍匐前进，盾牌高举过头，努力屏息静气。守军既狡猾又谨慎，他们宁愿躲在豁口后面，也不肯冲出来。

尼尔扫视他的战友。多数人都和他一样，试图在滂沱的箭雨之中求得喘息。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发现有支箭插在那儿，索性将之折断。一阵鲜明、几近甜美的痛楚传遍了他几乎全然麻木的身躯。

他把目光转向年轻的骑士埃德蒙，后者就蹲伏在一码开外的地方。这家伙浑身浴血，可四肢都完好无缺。他的神情已经不再恐惧。事实上，他脸上除了疲惫之外，根本表情全无。

可当他看到尼尔时，却咧嘴笑了笑。接着神情一变，又将目光转向别处。

有那么一瞬间，尼尔还以为他的伤势终于发作了，正如那些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般。

可埃德蒙所望之处并非彼端的世界——他盯着尼尔的身后，望向远方的大海。

尼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此时又一轮箭雨从天而降。一幕奇妙的景色映入眼帘。

船只，数百艘船只。尽管距离遥远，但还没有远到看不清在为首的船舰上高高飘扬的莱芮天鹅旗。

尼尔闭上双眼，垂首向圣莱芮祈求力量。接着他抬起头，只觉声音变得格外有力。

“好了，伙计们，”他高喊道。他敢发誓，他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他父亲在赫仑格瑞提作战时指挥族人的号令，“费尔爵士和他的舰队来了，只要我们夺下这儿，他们就会让篡位者跪地求饶。如果我们失败，那些高傲的战舰就会被粉碎，船员会被卷入飓流之中，因为我很了解费尔：他一定会尝试通过这里，无论成功的几率多大，无论荆棘门是不是在那个残忍的罗伯特控制之下。”

“我们离成功已经不远了。我们现在是八个对抗二十个。每人只要对付两个多一点。这场面连圣尼奥登都会拍手称快。我们总有一死，伙计们，不是今天，就是另外哪天。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愿意让剑锈在鞘里而死，还是愿意挥舞着剑死去？”

他站起身，低声吼出梅柯文家族的渡鸦战吼，另外七个人纵身而起，或是高呼，或是大声向司掌战争的诸圣祈祷。埃德蒙爵士一言不发，脸上却挂着阴沉的快意，和尼尔的神情别无二致。

他们排成一列，冲向斜坡。

这回不再有什么剧烈的冲击：盾牌闷声相撞，而守军步步后撤，仓皇还击。尼尔静待着对方的攻击，等那一剑砍中他盾牌的边缘时，他抬起持剑臂，钩住了对方的手臂。埃德蒙看见了这一幕，便向尼尔制住的敌人砍去，将那条胳膊从中斩断。

“坚守阵型！”尼尔喊道。他身边的士兵想要越过倒地的敌人，冲进守军阵中，但以悬殊的兵力来看，这么做实在很蠢。他们的阵型是唯一的防御手段。

一个彪形大汉——尼尔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从敌人阵后挤向前来。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半头，黄色乱发和刺青标志着他是个维寒人。他用双手握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巨剑。

尼尔无助地看着的时候，这个巨人伸出巨掌，抓住了他手下的考尔爵士头盔上的羽毛，从这片盾墙之中拖了过去，维寒人的战友随即将考尔撕成了碎片。

伴随着一声没什么底气的怒吼，尼尔将盾牌用力砸向面前的敌人，对准他的脑袋一次次地敲击。到第三次的时候，他放下盾牌，“战犬”狠狠砸进对手的头盔，鲜血从他的鼻梁处飞溅出来。

他把剑尖对准那巨人，抬高嗓音，盖过这片喧嚣。

“维寒寇！Thein athei was goth at mein piken！”他怒吼道。

成果可圈可点：那巨人本就通红的面孔完全涨成了青紫色。他冲向尼尔，令他本该保护的防线土崩瓦解。

“你刚才说了什么？”埃德蒙气喘吁吁地喊道。

“等你再长大点儿我就告诉你，”尼尔吼了回去，“希望圣者能宽恕我冒犯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还没等维寒人冲过来，便有人填补了他面前阵线的缺口，将盾牌放低少许，似乎在诱使他上当。尼尔猛地抬起自己的盾牌，飞快翻转，用底部尖端撞上了敌人的盾面上部，令他单膝跪倒。“战犬”的握柄随即砸中了那人的后脑勺。

那士兵咆哮着扑了过来，两人顺着守望墙下的石坡滚了下去。尼尔又砸了他一次，可却没法用上致命的力道：他的双臂和双腿都像被灌了铅似的。

他丢下长剑，伸手去取腰间的匕首。他握住匕首，却发现他的敌人早有相同的打算：匕尖已经刮上了他的胸甲。他咒骂着拔出匕首，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钢铁滑进他腰间的盔甲接缝和肋骨之间，他的呼吸也变得冰冷。

尼尔把尖叫咽回肚里，匕首从敌人头盔的下缘刺入，插进颅骨下方。对手发出类似笑声的短促声响，身体抽搐一阵，随即不再动弹。

尼尔喘着粗气，把那具瘫软的身躯从身上推开，想要起身，可却没能赶在那巨人到来之前。他及时举起盾牌，挡住了那家伙的巨剑挥来的一击。撞击声如雷贯耳，盾牌碎裂开来。

巨人高举武器，想要故技重施，尼尔站直身子，用盾牌的剩余部分砸中了他的下巴。维寒人蹒跚后退，砰然倒地。

不幸的是，尼尔也倒下了。

他喘息着丢开盾牌，拿起“战犬”。几码开外，维寒人起身迎了上来。

尼尔回头望向豁口，看到埃德蒙和另外四人仍能站立，而守望墙的守军似乎都已倒下。埃德蒙的目光越过斜坡，看着那巨人。

“不！”尼尔大喊道，“保持队形，找到那些弩炮。它们的防守应该很薄弱。保持队形，至少解决一台！然后再去对付下一台！”

维寒人盯着埃德蒙和其他人，然后冲着尼尔恶狠狠地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巨人。

对手愣了一下。“斯劳特武夫·赛瓦尔黑森。”

“斯劳特武夫，我要向你道两次歉。第一次是因为我提到了你的母亲，第二次是因为我得杀死你。”

“后一次就不必了，”斯劳特武夫说着，高举利剑，“蠢蛋。你连剑都抬不起来了。”

尼尔用左手捂住身侧的伤口，但他明白，这没什么意义。他挡不住潺潺流出的鲜血。

斯劳特武夫冲向前来，巨剑挥出，朝尼尔的腰间斩去。尼尔本想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一剑，再趁着对手收势不及时接近，可他后退时被绊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摔倒在地。这一击差了少许未能命中，那维寒人又攻了过来。

这次尼尔勉强避开了攻击，接着照他原先的计划冲了过去。可斯劳特武夫却早有预料。他并未尝试再次挥剑——因为时间不够——而是用剑柄砸上了尼尔的头盔。尼尔就势倒下，尽量借着这一击之力躬起身子，翻滚向前，用全身的气力将战犬向上刺去。他仰面朝天，而斯劳特武夫带着惊讶的表情俯视着他。

“我只需要抬起一次就够了。”尼尔解释道。

“呸。”斯劳特武夫勉力开口道。他口吐鲜血，巨剑自手中落下。看起来，这位斗士的战裙和内衣下未着任何护甲。战犬径直刺穿了他的腹股沟、骨盆、肠子和肺。

在巨人倒下前，尼尔奋力滚向一旁。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彼此对视。

“别担心，”尼尔用维寒语嘶声道，“圣弗瑟眷顾着你。我能看到他的瓦尔基莱娅已经为你而来了。”

斯劳特武夫勉强点点头。“我会在瓦尔洛瑟等你的。”

“这就不必了。”尼尔说。他用拳头拄着地面，想要起身。

可一支箭却让他躺倒下去，他的气力也瞬间消失无踪。

我就躺一小会儿，他想着，等有力气就起来。他闭上双眼，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那些船，他心想。他更想再看它们一眼。

他的眼皮像是被缝上了似的，在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再次睁开，却发现自己仍旧面对着斯劳特武夫。他忍痛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向海洋那边。

又一支箭刺进了他的胸甲。

好吧，他想。蠢货，现在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了。

可他已经不需要动弹了。他能看到舰队，那支莱芮舰队。是他拯救了他们吗？如果埃德蒙和其他人设法解决了其中一架弩炮，阿特沃就可以冒险发动另一次冲锋，这次足以夺下守望墙。有了高大的守望墙做掩护，他们就能在一天之内攻下荆棘门。他们甚至用不着占领整面城墙，只需能让舰队穿过那些巨大拱门的其中之一就够了。

如果……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舰队和海洋都混作一团。他眨着眼睛，想要看个清楚，可眼前反而更加朦胧。终于，他视野中的景象逐渐清晰，可看到的却并非海洋，而是一张面孔，一张颧骨高耸，脸色坚定，苍白如雪，双眸蔚蓝得仿佛盲人的面孔。起先他还以为那是他对斯劳特武夫谎称自己看到的瓦尔基莱娅。

可他随即明白了那是谁。

“斯宛美。”他喃喃道。

布琳娜，她好像在说。记得吗？我的真名叫布琳娜。

他想起了自己亲吻她的情景。

他知道自己应该想着法丝缇娅，可随着光芒逐渐淡去，在他脑海中驻留的唯有布琳娜的面容。

第十一章　自由

斯蒂芬颤抖着走上岩台。他的视线穿过下方大半里格的空间，落到树木和岩石之间。事实上应该没这么远，因为他能辨认出正在接近山中某个凹口的护法及其一干手下。

他把泽米丽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想，继续待在这儿我肯定会呕吐的。”他说。

“你脚下踩着石头呢，”她答道，“记住这点。你不会掉下去的。”

“如果一阵强风刮过来——”

“不太可能吧。”她安慰他说。

“瞧那儿。”带他们走上这座岩石平台的那个瑟夫莱老者道。他伸手指了指，手掌碰触到阳光，便缩了回去。芬德那群人用不着太担心这些，因为西沉的太阳已经用阴影填满了下方的山谷。

斯蒂芬把身子略微凑向前方，随即看到了老人指着的东西：一汪深蓝色的池水。仿佛收到了讯号一般，那条龙蛇——凯里姆？——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

“圣者啊，”斯蒂芬祈祷着，“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埃斯帕发了一瞬间的愣，然后抓起身后的背包，咒骂着自己的运气。要是弓弦还没解下，现在就是射中那怪物的最佳时机。

他匆忙翻出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可上面的蜡却令搭扣难以解开，何况他每隔几次心跳就会抬头瞥一眼那条龙蛇。它用短小的前肢抓紧周围的树木，尾巴从池水里扯出，人立的高度几乎和埃斯帕所在的位置相同。绝佳的靶子……

他听到利箭破空的声响，突然意识到这儿的靶子不光是龙蛇一个。他听到那支箭在他身后的岩石上弹开。这就意味着，发箭者只可能是在……

那儿。

芬德和他的同伙坐在那怪物的鞍座上，那同伙瞄准埃斯帕又射出一箭。他咒骂一声，站起身来，这时一支红翎箭射中了他的靴子。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但那股冲击力和他的本能反应令他滚向山崖边缘。他甩开双臂，抓住崖边……

……然后看着他的弓，弦，还有那支黑箭摔向了地面。

“噢，该死。”他骂道。

他花了正好一次心跳的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接着，他跃向了离他最近——在他下方，大约相隔五码距离——的树梢。

传秘人的存在仿佛在她身周舒展开来，每一秒都变得更为庞大，而她的骨头连声嗡鸣，就好像身体里有把锯子拉扯个不停。

自由。

她身躯剧颤，仿佛是传秘人把这个词儿铸进了铅块，再狠狠砸中了她似的。她痛苦地呼出肺里的所有空气，心中积满恐惧之水。自信、支配感、肯定——全部一扫而空，而她成了旷野上的老鼠，眼睁睁看着猎鹰俯冲而来。

自由。

话语里全无喜悦。不带快意，也不显轻松。那是种安妮闻所未闻的恶毒嗓音。她的泪水喷涌而出，不能自制地颤抖起来。她害死了所有人，毁掉了一切……

自——由。

某个东西如雷鸣般轰然崩裂，响声完全盖过了她的尖叫。

然后……一片寂静。

他离开了。

她仿佛用去了极为漫长的时间，才恢复了对身体和情感的自控。她听到其他人的抽泣声，明白自己并非独自一人，但这丝毫无助于缓解她的屈辱。

在如同纪元般漫长的沉默过后，奥丝姹终于找回了一丝心智，重新点亮了提灯。

他们的双眼印证了牢房已经空无一人的事实。它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

“你做了什么？”艾丽思无力地问道，“满天诸圣啊，你究竟做了什么？”

“做——做了我认为最应该做的事，”安妮勉强开口道，“我总得做点什么。”

“我一点也听不懂。”卡佐说。

安妮想要解释，却无言以对。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快要哭出来了。

“等等，”她说，“稍等一下，我会——”

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捶打起秘门的另一侧。

“我们被发现了！”奥丝姹倒吸了一口凉气。

卡佐站直身子，抽出武器。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可安妮却感到一阵鼓舞。她凝聚起残存的意志，决心坚强起来。

“传秘人承诺会干掉罗伯特的手下。”她说。

“我觉得他对你撒了谎。”艾丽思答道。

“走着瞧吧。”安妮回答。

“给我把剑，”凯索王子虚弱的语气中带着坚定，“我需要武器。”

卡佐和安妮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他递给萨福尼亚人一把匕首，瞥了眼另外三个男人，依稀觉得似乎少了一人。那家伙出什么事了？

但有了那段令灵魂也为之屈服的经历之后，已经没什么能吓倒他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几个士兵。

“昂斯嘉爵士，”其中一人道。卡佐只能认出他的小胡子，“这些是我的同胞，普瑞斯顿·维卡斯和库勒姆·梅弗斯特。”

“通道很窄，”卡佐说，“我们轮流上阵。我先来：之后的顺序你们来决定。”

“我向里弗顿爵士发过誓，会第一个和女王陛下的敌人对阵，”昂斯嘉答道，“希望你能允许我遵守诺言。”

卡佐开口想要反驳，可毕竟昂斯嘉身披战甲。换句话说，他更适合应付眼下的局面。

“我把优先权让给你，”他说，“但请别把他们都干掉。给我留几个。”

那人点点头，而卡佐退后几步，希望自己的脑袋能再清醒一点儿。幸好敌人没在他们全体虚弱不堪的时候出现。也许罗伯特的手下也受到了影响。

等这事结束，他一定得向安妮问个清楚。

“或许他们没法过来——”奥丝姹开口道，可突然有条纤细的光柱切开了石壁，映入眼帘。片刻后，那扇暗门连同一大块石墙一起消失了。

“圣者啊，”安妮低呼道，“他有咒文剑。”

的确如此。罗伯特·戴尔跨过墙上的豁口，走了进来。昂斯嘉爵士迈步向前，但当篡位者抬起手时，他停下了脚步。

“稍等一下。”他说。

“陛下？”昂斯嘉看着安妮，问道。

“照他说的做，”安妮说，“你想要什么，罗伯特？”

罗伯特摇了摇头。

“真让我吃惊。他走了，不是吗？是你把他放走的。”

“是我。”

“为什么？他能许诺给你什么？不过我可以猜猜看。他说他会帮你打败我。可我却站在这里，没被打败。”

“我们还没开始打呢。”卡佐说。

“有人要你说话了吗？”罗伯特呵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能肯定女王陛下和我都没允许你开口。要杀就杀，但别用那么荒谬的口音玷污我的母语。”

“卡佐可以说话，”安妮吼道，“但你没这个资格，除非你乞求我宽恕你的背信弃义。”

“我背信弃义？亲爱的安妮，你刚刚释放了最后一个司皋斯罗羿。你知道他计划了多久吗？是他教你母亲如何诅咒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并且打破了死亡的法则。你掉进了他的圈套，背叛了全族同胞。你的背信弃义和我相比，简直就像太阳之于，呃，星辰。”

“你让我别无选择。”安妮答道。

“噢，好吧，如果真是这样——等等，你至少有另外两个选择才对。你可以对他说不，然后向我投降。也可以跟我战斗，然后死掉。”

“我们也可以跟你战斗，然后活下来。”卡佐说。

“你越来越烦人了，”罗伯特说着，把发光的利剑指向卡佐，“投降吧，安妮，我答应留你们所有人活命。”

卡佐没机会知道安妮会如何作答了，因为凯索突然冲向前来，痛苦地怒吼着，扑向了罗伯特。

篡位者抬起了那把咒文剑，但还不够快。凯索用借来的匕首刺进了亲王的胸膛。罗伯特随即用剑柄砸向对手的脑袋，暂时的休战已经结束，战火重新点燃。

罗伯特的手下冲进这间牢房。卡佐飞身扑向亲王，可昂斯嘉抢先一步，挥出理应斩下罗伯特头颅的一剑，可后者却矮身躲过，将咒文剑插进昂斯嘉的腹部。利剑像切黄油般刺穿了他的身体，罗伯特挑起剑身，从对手的肩膀处抽出，将那骑士的上半身分成两半。

“到你了。”罗伯特说着，转身面向卡佐。

但卡佐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不死者，也不是头一回对上他无法挡格的咒文剑。罗伯特举剑欲斩的当儿，他便疾扑而去，刺中亲王的手腕，抑止了他的攻势。罗伯特怒吼一声，劈向对手的武器，可卡佐却已然抽身退开，第二次刺中了他的手腕。随后，在避开更加疯狂的下一次劈斩之后，卡佐还命中了罗伯特的手掌上部。

“你可算不上剑客，对不对？”他咧嘴笑着，双脚跳动不休。“就算拿着这么一把剑也不成。”

罗伯特猛冲过来，可卡佐再度避开了朝剑身挥来的一击，像对付公牛似的横跨几步，把高举的细剑留在原地，等着罗伯特自己撞上来。篡位者照做了，而利剑扎进了他的前额。罗伯特的头部为之一滞，双脚却甩向前方。卡佐心花怒放地看着这个讨厌鬼仰面倒在地上。

“Zo dessrator，nip zo chiado.”他解说道。

但他应该说得再快点的，因为罗伯特手下的士兵——还有那些女人早已蜂拥而入。他尽可能挡在安妮前方，同时对付两个对手，然后是三个，最后在四个对手面前左支右绌。他看到普瑞斯顿和库勒姆都已倒下，只剩下他自己挡在三名女子和这群暴徒之间。

更糟的是，他看到倒地的罗伯特用一块布擦了擦被刺穿的脑袋。

“杀光他们，”他听到罗伯特在高喊，“我的耐心已经消磨光了。”

埃斯帕伸出双臂，抱住了那株冷杉的树干。他咬紧牙关，仍由顶端的枝条刮擦身体。树脂的气味在他鼻孔里爆散开来，树梢也在他的重压下弯向地面，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骑在小树苗上玩耍的孩子。

但眼下这棵树不可能弯到地面，所以他在树身反弹前松开了手。他又坠落了五王国码的距离，落进那片因龙蛇现身而几近干涸的池水。

他很幸运。池水里没有藏着石头或者树桩，但感觉仍像是孩童的手掌用尽全力拍到他的身上。

痛苦非但没有减缓他的动作，反而激励了他。他在泥泞中起身，开始审视眼前的局面。

埃斯帕此时看不到龙蛇的影子，但他能听见它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的声音。他抱着找回他的弓和那支珍贵的箭的一线希望，旋身奔向崖底。可尽管池水正逐渐退去，却留下了一大片杂乱的枝条、树叶和松针。他恐怕得花上半个钟头——或者十个钟头——才能找到他的装备。

他看不到龙蛇，但还是拔出了短匕，而伸手拿斧子时，摸到了塞在皮带上的那支号角。他抽出号角，打量片刻。

为什么不呢？他已经没什么可损失的了。

他将号角举到唇边，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吹出那个不久前令他记忆深刻的高亢调子。即使在他停止吹奏之后，鸣响声依旧萦绕不去。

但等响声最终消失，龙蛇仍未停步。

他终于抵达了崖边，而且撞了大运：弓身就挂在某棵恒树最低处的枝条上。但他完全找不到那支箭，而那头龙蛇——

——突然掉转方向，离开了这座峡谷。

可还是有某个东西朝他这边冲来，某个有着人类体形，却快得不似人类的东西。

“见鬼，”他呻吟一声，“该不会又是那些该死的——”

但那修士已经扑了过来，他的剑在黄昏中只是一团依稀可见的影子。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于晚间的空气时，斯蒂芬的身体僵住了。

泽米丽发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这声音我记得，”他说，“那是荆棘王的号角。我吹过的，召唤了荆棘王的那支。”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斯蒂芬茫然地回答。

下方的凯里姆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它先前没有直接去找护法及其手下，而是掉转方向，穿过树林，前往山崖那边。但当号角吹响后，它却再次转向，迎向逐渐逼近的敌军。

斯蒂芬头皮发麻地看着八个骑手排成一队，冲向这头庞然巨兽。他很想知道他们会有多少机会。骑士、马匹、盔甲和马甲的重量汇聚在长枪的枪尖之上，组成了一股令人敬畏的力量。

这时他也看到了那些瑟夫莱武士：十二个矮小的形体朝着护法的手下疾奔而去。他瞥见一道闪光，随即明白，这些人跟他和同伴们在邓莫哥对付过的那个骑士一样，配备有咒文剑。

骑手们撞上了凯里姆，就像波涛撞上岩石。只不过破碎的波涛会回归大海，骑手和坐骑却在原地长眠。

真是够了。

斯蒂芬觉得皮肤上有东西在爬来爬去，胳膊上的汗毛也根根竖起。他不寒而栗。

“那号角……”他喃喃道。

“那是什么？”泽米丽惊呼道。她指向远方，斯蒂芬看到了一片逐渐逼近的黑云。至少乍一看来是这样。

但它并非云彩，而是数千个微小得多的形体，它们聚集成群，结伴飞来。

“是鸟儿。”他说。

鸟儿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乌鸦、燕子、天鹅、老鹰、杓鹬——而且全部或是嘶鸣，或是高唱，尽它们所能制造噪音，奏响了一首在斯蒂芬听来怪异无比的不协和曲。等它们飞到山谷上空，便开始盘旋降落，在林中刮起了一场候鸟飓风。

森林本身也显得同样怪异。它的很大一部分在移动：树木弯下身躯，枝条彼此交缠。斯蒂芬想起了德留特的那首歌对树木的效力，但若眼下这幕也是同种魔法的杰作，它无疑要比先前强大许多。

“圣者啊。”泽米丽低呼道。

“我不觉得圣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斯蒂芬喃喃道。他看着鸟群降向热闹非常的森林，随即消失不见，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某个形体开始成形，斯蒂芬认出了它。但它比他先前见过的更大，足有三十码之高。

少顷，鹿角自躯体的头顶伸展出来，荆棘王从泥土里抽出蹄子，径直朝凯里姆奔去。

埃斯帕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甩出斧子。那修士想要转向，可跑得太快虽然好，变换方向却困难了。这番尝试让本该取下埃斯帕首级的那一剑前功尽弃。修士从他身旁疾驰而过，而剑刃仅仅划开了御林看守头顶的空气。

埃斯帕转过身，只见那家伙已经回过身来。他欣喜地发现斧子命中了目标，狠狠砍进了对手持剑的右臂。修士的武器落在浸满池水的苔藓中，鲜血从二头肌处泉涌而出。

他的动作迟钝了少许，但也只有少许而已。他伸出的左拳化作模糊的光影：指节撞上埃斯帕的下巴，让他感觉就像在水下走路似的。鼻腔里满是血腥味，脚下步履蹒跚，脑袋像铜钟般嗡鸣不止。

下一拳捶进了他的腰窝，打断了他的肋骨。

埃斯帕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吼叫，左臂勾住对手，匕首刺向修士的肾脏，可匕尖连对手的皮都没碰着。那家伙身体扭成怪异的角度，接着埃斯帕发现自己被甩向了身后的那棵树。

他的视野闪烁着黑红二色，同时明白自己绝不能停步。于是他滚向一边，试图起身，一面吐出牙齿的碎片。他抓住一棵小树，借力站起。

他想要把重心移到腿上的时候，才发现腿骨已经断了。

“噢，真见鬼。”他骂道。

那人取回长剑，用左手握住，随后掉头朝他奔来。

“我名叫阿舍恩，”他说，“阿舍恩修士。希望你明白，这事无关个人恩怨。你打得很精彩。”

埃斯帕抬起短匕，大喊一声，希望能盖过趋近的蹄声，但阿舍恩在最后的瞬间察觉了异样，转过身去。埃斯帕飞扑而去，视野中顿时鲜红一片。

魔鬼从后方全速奔来，马蹄猛地踹向修士。阿舍恩修士挥出一剑，不偏不倚地斩开了这头巨兽的脖颈，接着继续转身，敏捷地挡住了埃斯帕拼死刺来的匕首。

然后，魔鬼仍在下踏的蹄子正中他的后脑，碾碎了他的头骨。

埃斯帕摔倒在地，魔鬼随即倒下，脖颈处血流如注。埃斯帕喘息着爬了过去，觉得自己也许有办法堵住伤口，可等他近看之后，才明白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单臂抱住牡马的脑袋，轻抚它的鼻子。魔鬼的样子显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老伙计，”埃斯帕叹了口气，“难道是场架你就要掺和吗？”

魔鬼的鼻孔里喷出红色的泡沫，仿佛正要嘶声作答一般。

“谢了，老朋友，”埃斯帕说，“现在休息吧，好么？好好休息吧。”

他继续抚摸着魔鬼，直到它停止呼吸，那双骇人的眼睛也暗淡无光。

然后又过了很久。

等埃斯帕再次抬起头时，只见放着黑箭的容器就躺在四码之外。

他阴郁地点点头，给弓上了弦，然后继续爬行，直到发现一根大小和形状都适合用作拐杖的树枝为止。眼下他的腿阵阵剧痛，可他尽全力忍耐着。他捡起黑箭，朝着打斗声传来之处蹒跚走去。

第十二章　人剑合一

卡佐猛冲向前，佩剑刺穿了某个士兵的眼睛。一把剑从右侧砍来，可在细剑忙于杀戮的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左臂格挡。他运气不错，碰到手臂的只是剑身，但感觉依旧痛彻心扉。

他抽出埃克多沾满鲜血的剑尖，又挡开一剑，脚下不停后退，心下好奇这间屋子究竟能有多大。罗伯特的手下四散开来，占据了周围的空间，迫使卡佐更加迅速地后撤，以免遭受围困。他估计自己在被人制伏以前能干掉一个，没准还能再加上两个。之后的事他就说不清了。

不。他不能让他们伤害奥丝姹和安妮。他想都不愿去想。

他让呼吸变得深沉和缓，命令自己没在使用的那些肌肉放松下来。

查卡托跟他提过几次“chiado sivo”——或者说“人剑合一”——那是种真正的德斯拉塔才能得窥奥秘的独特状态，能够带来无比惊人的效果。卡佐曾有几次觉得自己和那种状态已经非常接近了。他必须超脱于胜败、生死和恐惧之外，心中除了剑招之外别无他物。

格挡，攻击，格挡，后撤，呼吸，把剑当做手臂的一部分，当做脊骨，心脏和心灵……

他们伤不了我，他想。这儿没有能被伤害的东西，只有一把剑。

在那漫长而美妙的瞬间，他达到了完美。每一次步伐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缺。又有两个对手倒下，接着又是两个，而他也不再后退。韵律、步法，甚至地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只有一瞬间。但回过神之后，他便失去了赖以为继的沉着，攻势也为之一滞，这时又有两名敌人走上前来，代替先前被他撂倒的对手。他再次后退，罗伯特的部下逐渐将他围在中央，而他的绝望也越来越强烈。

他发现女孩们已经踪影全无，心中燃起渺茫的希望，想象她们借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chiado sivo”顺利逃走了。

就连你也会以我为傲的，查卡托，他如此想到，这时眼角余光向他示警：有个家伙从侧翼向他袭来。

不，不是在袭击他，而是袭击罗伯特那伙人。

况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

新来的那些人没穿盔甲，却用锋利的长刀和看起来威力十足的短弓进行战斗。卡佐的对手在几次心跳间便已全数倒地，留下喘息不止，继续保持戒备姿势的他，唯恐自己会是下一个。他们是罗伯特的敌人，但不代表就是安妮的盟友。

但离他最近的几人却只是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然后结束了这场屠杀。照他的估算，他们至少有五十人。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人类，而是瑟夫莱。

看起来，高贝林王庭区的居民终于决定不再置身事外了。

埃斯帕停下脚步，张大嘴巴，心中不禁猜想：这样的景象究竟有多久未曾出现过了？他本以为自己已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可现在他才明白，他的疯狂远比无动于衷更甚。

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影，因为他们把半里格方圆的森林全部夷为了平地。荆棘王有类似人形的庞大身躯，只是长着一对鹿角，但总的来说，他的模样比以前更加不像人类了。

这具躯体正与龙蛇缠斗，后者盘绕在他身上，就像一条绕住老鼠的黑蛇。荆棘王则用两只巨掌掐住那怪物的脖子，还以颜色。

就在这时，那条巨型毒蛇的嘴里喷出一股碧绿的毒气——与其说是气体，倒不如说是黏滞的液体——飞溅到森林之王的身上，冒出烟雾，在他身上灼出硕大的窟窿。荆棘王的身体不断变换，填满了那些缺口。

他没看到芬德。鞍座上空空荡荡，他飞快地扫视林间，也一无所获。稍远处，护法的手下和另一群人厮杀正酣。他看不清具体的状况。

大腿处传来的痛楚和热度提醒埃斯帕，他随时都可能失去知觉。如果他还想做点什么，最好抓紧时间。

而且他确实有事要做。他不打算继续琢磨下去了，这事根本没什么费解之处。

他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方。

他小心地打开匣子，取出那支黑箭。箭头就像闪电般熠熠生辉。

护法说过，这支箭可以使用七次。埃斯帕得到它时，它已被使用过五次。为了救薇娜的命，他用它杀死过一头尤天怪。

那就只剩一次了。

他把箭搭到弦上，瞄准目标，感受着风向，看着搏斗的双方身周盘绕的毒气，盼望自己颤抖的肌肉能早点镇定下来，以便他的头脑能够发号施令。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在找到感觉的瞬间松开了弓弦。他看着那道闪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龙蛇的颅骨下方。

埃斯帕屏住了呼吸。

他没等太久。龙蛇发出一声足以粉碎岩石的可怕尖叫，身躯蜷缩起来，大口吐出毒液。荆棘王抓住它的尾巴，拉直它的身体，用力把它丢了出去。这位王者的一部分手臂也被扯脱，随着龙蛇一同飞出。他步履蹒跚，大块大块的身体剥落下来。他抓住一棵树，想要站稳，却无法制止消融的过程。

“该死的。”埃斯帕咕哝一声，闭上了眼睛。他在刚才用来支撑身体的那棵云杉边坐倒，看着龙蛇的庞大身躯在视野中升高，随后落进树木之中。每过一次心跳的时间，它的抽搐声都更加微弱。

他已经完全看不到荆棘王了。

疲惫潮涌而来，还有解脱。至少他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明白自己应该尝试把腿骨复位，但他首先得好好休息。他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干粮放在魔鬼的鞍囊里，可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但他也许确实需要进食……

他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

荆棘王正注视着他。

他现在只有两人高，面孔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只是长满了淡棕色的软毛。他那双叶绿色的眸子充满警惕，埃斯帕觉得自己在这位森林之王的面孔上发现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猜我做对了，是么？”埃斯帕问道。

荆棘王从未对他开口说话，这次也没有。但他却越走越近，突然间，埃斯帕觉得自己沐浴在生命之中。他闻到了橡树和苹果花的清香，大海的盐味儿，还有发情麋鹿的麝香。他觉得身体变大了，就好像大地成了他的肌肤，而树木便是体表的毛发。他感到一股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喜悦——唯一的例外是在他幼年时。那时的他光着身子在林间奔跑，攀爬橡树，只为表达自己心中纯粹的热爱。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开口道。

随着突然传来的骨骼断裂声，一切都结束了。狂喜飞速流逝，就像断裂的静脉中的血液，荆棘王瞪圆眼睛，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胸口有样东西，像闪电般熠熠生辉。

荆棘王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埃斯帕忽然觉得一阵刺痛传遍全身。他面前的形体随即分崩离析，化作一堆树叶和死鸟。

埃斯帕的胸膛起起伏伏，想要吸气，但秋日的气味令他窒息，他双手掩耳，想要阻挡那响彻大地和森林，万物同声的深沉哭号——整个世界的自然之物都明白，他们的君王已然逝去。

一幕幕景象就像划过眼前的闪电，他看到森林归为尘土，翠绿的原野腐败发臭，遍野的森森白骨曝露在魔鬼般的烈日之下。

“不。”终于找回呼吸的他喘息着说。

“噢，不相信也没用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反驳道。

几王国码外，芬德就站在荆棘王原本的位置，一手持弓，嘴边挂着邪恶的笑。他穿着一件怪异的护甲，头盔除下。他的嘴边满是暗色的血迹，眼中的神色即便对他而言也算得上疯狂。

埃斯帕伸手去摸匕首：他的斧子和箭都没了。

“好了，”芬德说，“就是这么回事。你杀了我的龙蛇，但这也不全是坏事。你知道喝掉龙蛇的鲜血会有什么后果吧？”

“你干吗不告诉我呢，你这狗娘养的。”

“得了，埃斯帕，”芬德说，“用不着这么生气。我很感激你。要知道，我可是注定要喝它的血的。问题在于等派完这头畜牲用场以后，怎么才能弄到它的血。你帮我漂亮地解决了问题，还给了我干掉烂藤陛下所必需的那件东西。”

“不，”埃斯帕说，“这箭应该只能用七次才对。”

芬德晃晃手指。

“嘁。相信传说故事可不是你的作风，埃斯帕。谁告诉你它只能用七次的？我们的老朋友护法大人？告诉我，要是有人能造出这么强大的武器，干吗还要限制它的用途？”

他走向荆棘王的那堆遗骸，拔出那支箭。

“噢，”他说，“我想它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我猜你还留着箭匣吧。啊，它在这儿。”

“没错。过来拿吧。”

“你干掉了阿舍恩，对不对？这群满瑞斯修士总是对自己的速度和力量太过自信。这让他们忘记，战斗技巧——对你来说，只是单纯的顽固不化而已——也是相当有用的。”

他把箭搭在弦上。

“我会给你个痛快的，”芬德说，“我很乐意这么干。你夺走了我一只眼睛，但我想你的债现在就能还清了。很抱歉，你不能战斗至死，不过你始终是个祸害。如果你愿意，我允许你站起来，让你至少站着死掉。”

埃斯帕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拄着那根树枝做的拐棍，痛苦地站了起来。

“在你杀我前，”他说，“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要杀葵拉？”

芬德咧嘴笑了笑。“你真要问这个？怎么不是‘为什么杀荆棘王’，也不是‘这都是怎么回事’？你还在计较葵拉那档子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没错。我只想知道这个。”

“要知道，我本不想杀她的，”芬德说，“她曾是我的朋友。但我觉得——我们觉得——她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瑟夫莱的大秘密，你这呆瓜。”

“你他妈究竟在说啥？”

芬德大笑起来。“跟瑟夫莱一起住了这么些年，你难道猜都没猜到过？我觉得这也说得过去。就连有些瑟夫莱都不知道。”

“不知道啥？”

“我们究竟是什么，”芬德说，“我们是司皋斯罗羿，埃斯帕。我们是仅存的司皋斯罗羿。”

“可——”

“噢，不，对不住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就这些了。”

他抬起弓，埃斯帕绷紧身体，准备拼死一搏。匕首的做工不适合投掷，但——

他听到的是马蹄声吗？他突然想到了魔鬼起死回生的光景，几乎笑出了声。

芬德先是眯缝起双眼，继而又震惊地瞪得滚圆：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胸甲，接踵而来的第二箭命中了他的膝关节。埃斯帕转过身，发现那儿确实有一匹疾驰而来的马儿，但它并非魔鬼。那是一头他从没见过的斑纹灰马。

他认出了骑手的苍白皮肤，黑色刘海，还有杏仁般的蓝紫色眸子。她举起弓，又射了一箭，这次射向芬德的头部。但他扭身一躲，箭便落了空。马匹猛然停步，她飞身下马，把弓挂在肩头。

“快，”她命令道，“上马。”

“芬德——”

“不，你瞧，”她说，“有人来了。快上马！”

她不得不帮着他抬起骨折的那条腿：剧痛令他几近昏厥。他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几个穿着盔甲的人正前来援助芬德。芬德自己也站起身，把那支致命的箭矢搭上弓弦。

莉希娅翻身上马，他们开始奔跑。埃斯帕本想取下她的弓，最后射芬德一箭，可这时马儿纵身一跃，落地时的冲击带来的痛楚像一把大锤敲打着他的全身，而他的意识也逐渐远去。

安妮惊讶地眨眨眼，看着瑟夫莱们跪倒在她面前。

“我记得主母乌恩说过，瑟夫莱不会参战。”奥丝姹说。

安妮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

“你们的首领是谁？”她问。

一个双眸乌黑，发色浅黄，身穿银亮锁甲的瑟夫莱点了点头。

“我是这支部队的队长，陛下。”

“阁下，你叫什么名字？”

“考斯·冯塞尔，大人。”他回答。

“起来吧，考斯·冯塞尔。”安妮说。

他照做了。

“是主母乌恩派你来的？”她问。

“她把传秘人对你的承诺告诉了我们。”

“可那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安妮抗议道，“她怎么可能知道？你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陛下。主母乌恩预见到了这种可能。”

“我不明白，”安妮说，“主母乌恩说她是守护者之一：她一直在为囚禁他出力。可他为什么会找上她？”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女王陛下，”考斯说，“我也不完全明白。但我们的古训中提到过，如果他得到自由，就能命令我们做一件事。”

“然后他命令你们救我的命。”

“命令我们保护您，并且为您效劳，陛下。”

“也就是说，你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是的，陛下。还没有。直到你给我们自由，或者我们死去为止。”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人，陛下。”

“一百五——你们知道从这儿往城堡去的路吗？”

“知道，陛下。”他说着，指了指。她转过身，发现自己几乎贴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上。

“他说得对，”艾丽思说，“罗伯特亲王也许能堵死别的秘道，但他没法把自己和传秘人隔绝开来。虽然钥匙还是必需的。”

话音未落，金属大门便悄无声息地开启，一个苍老的瑟夫莱走了出来。他瘦弱不堪，安妮几乎以为他是僵尸之类的东西。他茫然的双眼盯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陛下，”那老人说，“您终于来了。欢迎。”

艾丽思惊讶得语无伦次起来。“你的舌头被割掉了，”她说，“你的耳膜也破了。”

这个上了年纪的瑟夫莱笑了笑。“我痊愈了。”

“你看守的犯人跑了，你好像也没什么不安嘛。”安妮说。

“这是命中注定，”保管钥匙的瑟夫莱答道，“我感觉到他走了，于是就到这来了。”

“请下令吧，陛下。”考斯说。

安妮深吸一口气。“从内部夺取城堡，你们觉得这些兵力够吗？”

“算上出其不意的因素，我想够了。”

“很好。卡佐，你跟着我。奥丝姹，带十个瑟夫莱做保镖。传秘人说他已经消除了秘道的魔咒，你们找路出去，找到里弗顿爵士，让他把底层通道的水排干，然后派信使出去，把援军带过来。剩下的人，跟我来。不，等等。我的叔叔罗伯特和这些人在一起。先去找他，把他带过来。”

但不出所料，罗伯特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十三章　玛蕊莉的守望

没有了艾丽思，玛蕊莉觉得自己和外界彻底隔绝了。当然，房间里那两扇窗户还在，看守们偶尔也会在她听不到——至少他们以为她听不到——的地方聊天，不过她不太敢听信，因为她“偷听”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是罗伯特的诡计。

但外面确实有事发生，这点她可以肯定。透过面朝南方的那扇窗户，她能看到很大一片城区，而且几天来，壁垒墙周边，或者说接近瑟夫莱区内部的位置总是不太平静。她看到了火光，还在通往那里的道路上不时瞥见着甲的士兵和攻城器械。

发生内乱了吗？还是说罗伯特的精神已经紊乱到了为了某些理由去屠杀瑟夫莱的地步？

还有第三种可能，不过她不太敢相信。克瑞普林通道应该在高贝林王庭区有个出口。费尔爵士回来了吗？不，他不可能记住秘道。除非艾丽思——

可艾丽思已经死了。不是吗？

玛蕊莉渺茫的希望全部维系在这个疑问上。可像这样被关在塔里，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时候，再微弱的可能性也会让她心存幻想。

女孩的那句遗言是莱芮语，也是玛蕊莉的母语。我睡了，我睡了，我会来找你的。

艾丽思受过修女院的培训，精通上千种毒药的特性。也许她只是看上去像是死了？

不。这想法太无稽了。

她设想着其他可能。或许赫斯匹罗护法得出了结论，认定瑟夫莱全都是应该被吊死的异教徒，而瑟夫莱们不愿束手归降。这倒是说得通。

或许罗伯特跟寒沙的联盟出了问题，于是寒沙人占据了一部分伊斯冷作为据点。

不，这根本不可能。她的婚约已经订下，为婚礼所做的准备似乎也进行得很顺利。

朝东的那扇窗户，除了让她能欣赏露河与巫河交汇的壮丽景观之外，别无他用。她真希望能看到西面的荆棘门，或者南边的国王淹地。如果战争打响，战场应该会在那里。

她尽可能地思索，等待着发生一些事，因为如今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很享受这种生活。真正令她伤心的只有下落不明的安妮。依伦的鬼魂曾向她保证，她最小的女儿尚在人世，可那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尼尔·梅柯文找到她了吗？

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会——不能——带她来这儿。所以强迫自己相信安妮一切安好，在他人保护下待在异国他乡，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大约在伊吹门月十五日（根据她自己的估算）的那天，玛蕊莉被打斗声吵醒。风儿不时把城中的金铁交击声和叫喊声送到她耳边。但这次似乎近了些，或许就在城堡内部。

她来到窗边，伸长脖子俯视下方，可由于狼皮塔嵌在南侧的城墙中，几乎看不到城堡内庭的景象。不过把头伸出去之后，听得也更清楚了些，现在她能肯定，下面有人在搏斗。

地平线方向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城墙之外，她能看到伊斯冷墓城的一部分，包括她的先祖们长眠的陵寝，更远处是巫河浮浅泥泞的南侧河道。起先她还以为有群天鹅在湿地里安了家，可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发现那些其实是船只：大多是长划艇和平底小艇。但她没看到任何能证明所属势力的旗帜或标识。

守卫送饭来的时候一脸惊恐。

“怎么了？”她问他，“出了什么事？”

“没事，太后殿下。”他说。

“你有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她评论道。

“嗯。”守卫回答。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却摇摇头，关上了房门。

片刻后，房门又开了。还是那家伙。

“别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国王陛下说过，假如……别吃就好，殿下。”

他关上门，上了锁。她把食物放到一旁。

时间流逝，骚乱平息下来，却在更远的城堡外部再度出现。她能勉强看到外堡大门前的霍诺庭院，她认出了反射着阳光的盔甲，还有川流不息的黑色箭矢。英勇的吼声和愤怒的尖叫不时响彻于空中，而她则向圣者祈祷，希望她所爱的人都没有遭遇不测。

等她听见塔中的金属鸣响时，天色几乎已经暗了下来。她在座椅上安定心神，等待着，却不知能够期待什么。玛蕊莉觉得至少是发生了一些事，一些不在罗伯特计划之内的事。就算凶残的维寒部落入侵了这里，也比她的内弟接下来的打算要好。

当打斗蔓延到她门前，一声惨呼刺穿厚重横梁和石壁传来时，她不禁缩了缩身子。她听到了钥匙摩擦锁孔的熟悉声响。

房门洞开，那个先前警告她的守卫鲜血淋漓的身躯砰然倒在门槛上。他对她眨眨眼，想要开口，可嘴里吐出的只有鲜血。

他身后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他有一张明显属于南方人的面孔，而他手拿的那把武器，就她所知，也是维特里安人所惯用的。他阴郁的视线仔细扫过空旷的房间，又转回她的身上。

“就你一个人？”他问道。

“对。你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又一张脸在他身后出现。

在最初几次心跳的时间里，玛蕊莉所看到的只有皇家纹章和严厉的眼神。像极了“战争修女”圣芬德威的化身。

等她除去头盔后，玛蕊莉才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她的皮肤饱经风霜，显得有些发黑，头发也只垂至脖颈。她全身男人服饰，甚至还穿着一副小号胸甲，一边脸颊带着青肿，让她显得有些愤怒。她看起来既美丽又可怕，玛蕊莉不禁猜测有什么怪物吃掉了她女儿，然后变成了她的样子。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卡佐。”安妮平静地对那人说。

剑客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等他离开后，安妮的神情便软化下来。她奔向前来，没等玛蕊莉起身就抱住了她。

“母亲。”她勉强说出口，然后就变成了泪人儿。她们俩拥抱在一起。玛蕊莉感觉很陌生，又因为太过惊讶，几乎没做出什么回应。

“对不起，”安妮喘息着说，“我以前对你说了那些话。我真害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跟你说话了。”她哭得更加伤心，而持续数月的孤寂顿时在玛蕊莉心中蒸发干净。无穷无尽的压抑生活终于就此终结。

“安妮，”她叹口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接着，她和女儿抱头痛哭，她们有太多的事要说，而且这些还远远不够。但时间总是有的，不是吗？

在克服了千难万险之后，她们终于有了时间。

里奥夫擦干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时间已近正午。

这些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事关重大。罗伯特的刽子手会对他手下留情吗？也许不会。这样一来，他整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就算杀害安波芮的凶手愿意格外开恩，也还有好些事不能出错。他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蜡塞进梅丽的耳朵里，而且不能让她出声抗议或者询问原因。他还得想办法站到爱蕊娜身边，这样他才能在那决定性的时刻捂住她的双耳。

就算这些他都能做到，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用。无论他准备得多充足，还是会有些声音钻进他们的脑袋里。或许那些余音就已经太多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能找到一根针，就能及时戳破爱蕊娜的耳膜。

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个了，因为他已经听到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

片刻后，房门开启，而他可怜的盘算也彻底落了空。

因为罗伯特·戴尔就站在门口。

亲王笑了笑，从容步入房间，装作好奇地扫视了一圈。里奥夫的心里涌起一个单纯而美妙的念头：或许这个篡位者已经收回了成命。可接着，四个守卫外加瑞斯佩爵士便把梅丽和爱蕊娜押了进来。

“噢，”罗伯特说着，胡乱翻看着里奥夫桌上的稿纸，“你最近好像很忙啊。”

“是的，陛下。”

罗伯特看起来很惊讶，“噢，开始叫我陛下了，是吗？这是为什么？”他把目光转向梅丽和爱蕊娜。

“噢，是这么回事。”他说着，用食指叩了叩脑袋。

“行行好吧，陛下。”

“噢，闭嘴，你这愚蠢的狗杂种，”罗伯特吼道，“我没心情对你发慈悲。努斯是我的手下。要是我给了他做决定的权力，又马上收走，他会有什么感觉？噢，这可不是培养忠心的法子，对不对？”

“那就只让我一个人死吧。”里奥夫央求道。

“不，”罗伯特说，“你要替我干活，记得吗？除非你已经完工了。”

“我已经写完了大部分，但还没完成，”里奥夫说，“而且我需要帮手。”

“你得在助手减半的情况下继续工作了，”罗伯特说，“不过在你做出你小小的抉择之前，不如给我弹首曲子吧。我听说你们三个合作的曲子非常好听。干吗不再来一次呢？”

里奥夫眨了眨眼。“当然可以，大人。如果您满意的话——”

“满意的话，我就不会继续惩罚你了。”罗伯特厉声道。

里奥夫点点头，努力掩饰住自己的真实心情。

“很好，”他说，“梅丽，爱蕊娜，过来吧。”

她们走了过来。梅丽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并不特别在意。爱蕊娜面色发白，全身颤抖。

“里奥夫。”她低声道。

里奥夫拿起那张乐谱，“我得加上几个音节，”他说，“我想，如果国王陛下能给我们几秒钟的沟通时间——”

“可以，可以，继续吧。”罗伯特叹了口气。他走向窗边，眺望远方，眉头紧锁。

“他们就快来了。”瑞斯佩爵士不安地说。

“闭嘴，”罗伯特说，“否则我让努斯割掉你的舌头。”

里奥夫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没时间可以浪费。他狂野的思绪正在黑暗的乐章中穿梭。

“梅丽，”他低声道，“你必须尽全力去演奏。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非这么做不可。明白了吗？”

“好的，里奥夫。”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爱蕊娜，你负责上面这段唱词。从‘Sa Luth af Erpoel’开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从这里开始——这点非常重要。”

他在最后三小节处添上几个新音符，“你们俩得把这些音符低声哼出来。可以吗？”

爱蕊娜睁大了眼睛，他能看到她用力咽下了一口口水，然后点点头。

“那就这样了，”他说，“可以了吗？梅丽，劳驾你先开始。”

“是啊，开始吧。”罗伯特说。他站在窗边，头也不回。

梅丽十指按上琴键，草草看完繁复的乐谱，开始弹奏。音符在空气中悸动，令人略生寒意，但却优美而不羁，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刺激感。

梅丽的演奏逐渐流畅，爱蕊娜也唱起了和乐曲全无关系的歌词。响亮的歌声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淫靡，也骤然勾起了里奥夫的某些不体面的欲望。所以当他加入合唱时，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他本想对她做的那些事，令她柔软的身体感受到欢愉和痛楚。

这首歌是致命的魔咒，但想让它生效必须有充分的铺垫。必须先将聆听者牵引到悬崖边缘，否则弹奏完最后一段旋律也是白费力气。

到目前为止，这首曲子都是根据第六调式改良而来的，可梅丽突然用一阵狂乱的音符将乐曲引入了第七调式，微妙的色欲立时化作癫狂。里奥夫听到罗伯特在高声大笑，而身边张大的嘴巴和紧张的笑容也在告诉他：他们全都疯了。

就连爱蕊娜的双眼也跳动着狂热的火花，梅丽则大口喘息，手下的琴键奏出低沉的维沃尔舞曲。音色随即柔和起来，转为里奥夫也叫不出名字的那种调式，嘹亮的和弦传向四面八方。

脚下的世界仿佛在下沉，可爱蕊娜的歌声却充满恶毒的喜悦。恐惧消逝无踪，剩下的只有渴望，渴望夜色永恒的怀抱，渴望腐朽与衰亡，渴望那位无比耐心，无法逃避，全心全意的爱人。他感到骨头抽搐不止，想要脱离他血肉的束缚，化作一堆腐物。

终结即将到来，可他再也不想唱出最后几个音节了。为什么不呢？还能有什么结局比这更好？结束痛苦和抗争……永恒的安眠……

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爱蕊娜靠了过来，不再高歌。但她仍在他耳边轻声哼唱。

他带着痛苦和恐惧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完全没在呼吸。他摇摇头，唱起那段匆匆写就的对位旋律，感觉就像有把斧子砍进了脑袋里。他弯下腰，哼唱不停，试图捂住双耳，可手掌像石头似的垂落在地上，视野中满是黑色的光点。他的心脏怪异地搏动着，先是沉寂许久，接着又像快要炸开似的怦然狂跳。

他发现自己的脸抵着石头。爱蕊娜瘫倒在他身边，他满心惊恐地朝她伸出手，唯恐她已死去。但他错了：她还在呼吸。

“梅丽。”

女孩无力地靠在哈玛琴上，双眼空洞无神，嘴边沾着白沫。她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疯狂地抽搐着，却没有按出声来。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除了罗伯特，他仍旧伫立在窗边，一面抚弄胡须，一面望向窗外。

里奥夫强迫自己抬起腿，爬到梅丽身边，把她拉下座椅，拥入臂弯。爱蕊娜努力坐了起来，而里奥夫把三人拉到了一起。他们蜷缩成团，颤抖不已。

梅丽开始打嗝，里奥夫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梅丽。”

“很好，”罗伯特说着，终于转过身来，“和你承诺的一样，美妙极了。”他大步走向那个被他叫做努斯的人，后者面孔朝下，倒在他自己的呕吐物里。他狠狠踢了踢努斯的肋骨。然后他跪在一旁，手掌碰了碰这个杀手的脖子，又走到坐倒在墙边的瑞斯佩爵士身旁。瑞斯佩兀自睁着眼睛，倾慕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罗伯特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瑞斯佩的颈动脉。少许鲜血流了出来，但很明显，他的心已经不再跳动了。

“好极了，”罗伯特喃喃道，“全都死透了。好极了。”他大步走向那架哈玛琴，拿起琴谱，翻看起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说，“我要表扬你出色的工作。”

“你早就知道？”

“我想那本古书也许能派上用场，”罗伯特带着无比虚伪的愉悦倾诉道，“我是看不懂，不过我觉得，有了合适的动机，你也许能够发现其中的奥妙。”

“你真可恶。”爱蕊娜嘶声道。

“可恶？”罗伯特嗤之以鼻，“你们就只能想到这个？”

他把曲谱塞进一个油革卷轴匣里。

里奥夫觉得自己听到门外传来微弱的骚动声。他呻吟着站直身体，拉起梅丽。

“快跑。”他气喘吁吁地说。

“噢，得了。”罗伯特开口道，可里奥夫正在专心对抗头晕和站稳双脚，根本没理睬他。爱蕊娜跟在他身后。

他们冲进走廊，蹒跚着走向楼梯。

“你们可真烦人。”罗伯特的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里奥夫踏上台阶，可爱蕊娜却抓住了他。他的肺很痛，他需要停下休息，可他不能，也不愿……

为什么罗伯特没有死？他把耳朵塞住了吗？至少里奥夫没有发觉。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觉得它们好像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知道他们走得太慢了，简直就像噩梦中的光景。他想起了罗伯特沾血的匕首，不敢回头，只怕看到它割开爱蕊娜美丽而柔软的喉咙……

突然，他们和一群穿着盔甲的人迎面相遇。

“不！”爱蕊娜哭喊着，摇摇晃晃地冲了过去，但那群人用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然后是他和梅丽。

里奥夫这才发现，他们身边的那名女子正是先前想要把他救出地牢的那个人。

“你现在安全了，”她说，“罗伯特还在上面？”

“对。”他喘息着说。

“带着多少人？”

“只有他自己。”

她点点头，接着转向其中一名士兵。

“带他们回伊斯冷去。好好安置他们，尽快找个医师给他们治伤。女王陛下很看重他们。”

里奥夫一阵头昏，再也支撑不住，便让人抬了出去，来到一个有更多士兵和几辆马车等候着的地方。

到了马车上，他放松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中躺了下来。梅丽开始哭泣，但他却因此放宽了心。

“我一直没有放弃希望，”爱蕊娜告诉他，“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救了我们，”里奥夫答道，“你救了我。”

他们依偎在一起，梅丽在他们俩中间。里奥夫感受着照在肌肤上的阳光，只觉它清爽而真实，与恐惧格格不入。

只是……

“我给了罗伯特一件可怕的东西，”他喃喃道，“一件骇人的武器。”

“你能解决的。”梅丽低声道。她的语气疲惫而坚定。

“梅丽？你没事吧？”

“你能解决的。”她重复了一遍，接着便沉沉睡去。

小孩子的坚信不疑虽然可笑，可里奥夫却感觉好多了。在抵达伊斯冷前很久，他就和梅丽一样进入了梦乡。

终章　绝佳表现

尼尔被嘈杂声惊醒。他身在一个通风良好的房间里，躺在精致的亚麻布上，感觉糟透了。

他扫视四周，发现到处都是伤者。他本想起身，但又改变了主意。他躺在那儿，努力将碎裂的记忆拼接起来。

守望墙之战仍令他记忆犹新，但之后的一切都显得断断续续。他觉得自己上过一条船，还听到了某个熟悉的话声。然后他想起了那片满是黑色渡鸦的无叶树林，但那也许只是梦境而已。

接下来——这就肯定是梦了——是在一条黑暗隧道中的漫长奔跑，周围挤满了人：有些他认识，有些则很陌生。在他认识的那些人中间，有些已经死去，有些尚在人世。

他发现自己又合拢了眼皮，等再次睁眼时，只见一位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递来一杯水。他接过水，惊讶于它的美味。穿透窗玻璃的阳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躺在苜蓿丛中，看着蜜蜂传播花粉的情景，那时他还很年幼，没有上过战场，也未曾目睹他人的死亡。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那女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反问。

“这儿是伊斯冷吗？”

“是，”她说，“你在医师公会的会馆里。你很幸运。圣催讨逮到了你，但他开恩把你放了回来。”

她对他露出微笑，接着抬起一根手指。

“稍等一下。他们要我一等你醒来就立刻报告。”

没等他问出另一个问题，她便匆忙离去。

但不久后，有道影子落在他身上，令他睁开了眼睛。

“陛下。”他低声说着，想要重新起身。

“别，”她说，“安静躺着。我一直在等你醒来，而且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你伤势发作。噢，而且你最好开始习惯称呼我‘太后殿下’。”

“如您所愿，太后殿下，”他回答，“您的气色不错。”

“你气色比我好多了，”玛蕊莉道，“而且听说你受了足够致死的伤。假如教会在伊斯冷还有影响力，你大概会因为施展黠阴巫术而受审吧。”

尼尔眨眨眼。不用说，她是在说笑，可他却突然想起了布琳娜的面容。布琳娜救过他的命，还因此耗费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莫非是远方的她又救了他一次？莫非他又欠了她一条命？

“尼尔爵士？”玛蕊莉问道。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答道，“胡思乱想罢了。”他的双眼感觉很累，可他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您不知道，我看到您活着的时候有多高兴。”尼尔告诉她。

“我自己也挺高兴的，”太后答道，“而且最让我高兴的是你，我的朋友。你把我女儿带了回来。而且带回的是成为女王的她。我想不出该如何感谢你。”

“您不用感谢——”

“当然，”玛蕊莉回答，“但你一定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您可以把现在的状况告诉我，”他说，“那场战斗以后的事我都记得不太清楚。”

她笑了。“我自己也有大半部分都没看到，不过我醒来的时候也问过问题。你倒下以后，阿特沃用很少的伤亡夺下了守望墙，然后在几个钟头之内攻破了荆棘门。费尔爵士带领舰队开进港口，连海风也站在我们这边。”

“但在此期间，我莽撞的女儿在一小群瑟夫莱的协助下，通过地牢入侵了内堡。而罗伯特的部队要么在国王淹地和阿特沃和费尔作战，要么在处理高贝林王庭区的起义，城堡内部的兵力十分薄弱。于是安妮和她的瑟夫莱们没碰到什么麻烦就夺下了内堡。

“外堡的战斗要惨烈得多，但安妮那时已经有了阿特沃的援兵。”

“等等，”尼尔说，“抱歉，殿下，但我想我有哪里听漏了。安妮是在罗伯特的允许下进了城堡，但那是个陷阱。她是怎么得到瑟夫莱手下的？还有援军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而且有些细节得私下跟你说。”玛蕊莉说，“总之，当堡垒墙外面的士兵明白自己正腹背受敌的时候——而且他们效命的君王显然已经不见了踪影——事情就在没流什么血的情况下圆满解决了。”

“真是太好了。”尼尔说着，想起了荆棘门边堆积如山的尸体。当然，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么说，安妮已经是女王了？”他补充道。

“摄政王。她必须通过朝议会的认可，但大局已定。罗伯特的亲信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被关进牢里，听候审判。”

“这么说一切顺利。”尼尔说。

“够顺利的了，”她回答，“至少在罗伯特带着寒沙和教会的大军回来之前都算顺利。”

“您觉得这有可能吗？”尼尔问道。

“事实上，很有可能。不过照他们说的，这事还是回头再担心吧。好好休养，尼尔爵士。我们还需要你。”

埃斯帕用力咬住莉希娅放进他嘴里的那根白杨枝，任由她处理自己脱臼的腿骨。痛楚令他眼冒金星，仿佛刚刚直视过烈日一般。

“最痛的部分过去了。”她一面向他保证，一面绑紧夹板。在那顶宽檐帽下，她的面孔显得苍白而憔悴，就算以瑟夫莱的标准来看也是一样。

“你应该在邓莫哥多待一个月的，”他说，“你的伤——”

“我没事的，”她说，“而且要是我再待得久些，你可就死定了。”

“嗯，”埃斯帕说，“关于这个——”

“你用不着感谢。”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她说着，检查起夹板来。然后她看着他。“我等到能自己起身，然后就离开了邓莫哥。”她解释道。

“为什么？”

她似乎思索了片刻。

“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真的？”

“是真的。”

“就这样？就为这个？你身上全是伤口，莉希娅，很重的伤口，你需要花时间去调养。你就不怕死掉吗？”

“那就死掉好啦，”她快活地说，“不过我的感官很特殊。我能听到风的低语，有时还能看到还没发生的事。我看到了正在对抗凯里姆的你，于是觉得你大概需要我的帮助。”

“对抗什么？”

“那头绿憨。你干掉的那个大家伙。”

他皱起眉头。“你瞧见我了？”

“对，透过一滴泪水。你站在山崖上，想要给弓上弦。”

他怀疑地摇摇头。“你不可能这么快跟踪我过来，除非你在我离开一天后就出发，可我知道你恢复不了这么快。你那会儿都快挂了。”

“我没有跟踪你，”她说，“我认出了那个地方，就直接过来了。”

“你认出了那个地方。”他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这座山，埃斯帕。里面有个哈喇族的窑洞，是最古老的窑洞之一。我就出生在这里。所以我当然能认出它。等到了这儿，再要找到你就算不上困难了，何况你还用了这么引人注目的手段。”

他花了片刻来消化这番话。“所以你只是为了帮我才来的？”

“对。见证——我们得走了，而且要快。”

“为什么？他们是你的同胞。”

她笑出了声。“噢，不。已经不是了，很早以前就不是了。假如我们被抓，他们会杀了我们俩，这点我可以保证。”

“芬德——”

“不是我的同伙，我发誓。”

“我知道。我知道芬德从哪儿来。可他准备下手杀我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事。”

“说了什么？”

“他说瑟夫莱就是司皋斯罗羿。”

她正要去拿短刀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后她大笑几声，捡起刀，把它塞进皮鞘。

“我一直怀疑你早就知道了，”她说，“我想你也许是知道的，毕竟你是被我们瑟夫莱养大的。”

“我不知道，”埃斯帕说，“否则我不会忘记的。”

“我想也是。”

“但这怎么可能？”

“噢，我没那么老，我的朋友。我当时不在场。他们说，我们用某个法子改变了自己的形体，变得更像你们人类。为了活命。”

“可司皋斯罗羿全被杀光了啊。”

“被杀光的是当权者——亲王们——还有剩下的大部分族人。不过有些司皋斯罗羿改变了模样，伪装成奴隶，于是幸存了下来。”

她对上他的目光。“我们不是他们，埃斯帕。奴役你们祖先的那些司皋斯罗羿已经死了。”

“是吗？你们就没人想过挽回过去的辉煌？”

“我猜有些人想过。”她说。

“比方说芬德？还有你这座山里的同胞？”

“这很难解释，”她搪塞道，“瑟夫莱不比人类更单纯，也不比人类更团结。”

“别敷衍我。”他说。

“我没有，”她答道，“不过我们真的该走了。我们还得再走上很远，我才会觉得安全。”

“你能在路上跟我说吗？”

她点点头。“时间足够。这段路会相当长。”

“很好，那走吧。”他伸手去拿拐杖。她弯腰想要帮他，可他却摆摆手，要她别过来。

“我自己能行。”他说。

一番龇牙咧嘴之后，他站起身来，尽管他上马时还得靠她的帮助。

他坐在她身后，双臂抱着她的腰，只觉自己蠢得可以。蠢得像根木头。

“我们得再弄匹马来。”他说。

“我心里有数。”她告诉他。

她催促马儿迈开步子。

“荆棘王，”她轻声道，“他来找过你了。”

“嗯。”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

埃斯帕踌躇了片刻。“你没看到？”

“没。我看到他穿过山坳到你那边去了，不过我当时速度很快。等我找到你，他已经不见了，芬德却在那里。”

“他死了，莉希娅。”

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想我早就有预感了，”她喃喃道，“我还以为……”

“芬德用我杀死龙蛇的那支箭射中了他。”

“噢，不。”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准，”她说，“但这不是好事。一点也不好。”

他扫视四周的树木，想起了荆棘王弥留之际传入他脑海的荒凉景致。

“或许你应该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他咕哝道。

她简略地点点头，以示赞同。她的双肩在颤抖，埃斯帕不禁猜想，她或许是在哭泣。

斯蒂芬抬起头，看到走进藏书室的是泽米丽，便露出了微笑。

“等不及了，是吗？”她问道，“我们才刚到了两天而已。”

“可你看看这儿，”斯蒂芬说，“简直太宏伟了！”

他说这话时几乎要流下泪来。他们身周的这间巨室大得令人无法想象，被数千册古籍塞得满满当当。

“知道我找到什么了吗？”他问她。他知道自己激动得过了头，但并不觉得可笑，“初版的《蒂逊遍览》。费翁署名的亲笔论述，四百年来连摹本都失传了！”

“就是维吉尼亚·戴尔的日记？”

“不，那个我还没找到，”他说，“不过我会及时找到的，不用担心。这儿有这么多书呢。”

“还有的是呢，”泽米丽说，“你埋首书堆的时候，我在探索。那边有一整座城市，斯蒂芬，而且我不觉得它全都是埃提瓦人建造的。有些建筑看起来非常古老，甚至有你说过的那种滴水成形的石头。”

“我会去看的，”斯蒂芬保证道，“到时候你带路吧。”

“还有他们一直提到的巡礼路。”

“是啊，”斯蒂芬思索着，“他们好像急着要我去走那条巡礼路。我想在走之前做一番研究。维吉尼亚·戴尔走过的巡礼路？我们走着瞧吧。”

“你不相信他们？”

“我不知道，”斯蒂芬说，“要是我能弄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我想你说过，赫斯匹罗召唤了荆棘王。”

“我觉得是他，”斯蒂芬说，“几个月前，我把号角给了他。而且他的确干掉了凯里姆，我想这就是护法召唤他的原因。但这感觉有点奇怪。我想赫斯匹罗应该想要除掉荆棘王才对。他派我们出来就是这个目的。”

“也许他希望荆棘王和龙蛇同归于尽，”她猜测道，“而且没准真是这样。龙蛇刚刚倒下，荆棘王的身体就飞快缩小了。”

“也许吧。”斯蒂芬应和道。

“芬德和那十二个人能打败赫斯匹罗的部队只是运气好。”

“要是他们能抓住他，我会更高兴的，”斯蒂芬说，“他随时都会回来的。”

“就算他敢回来，我也相信你完全可以应付他。”

斯蒂芬点点头，挠挠脑袋。“他们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陷入了沉默。

“还有什么麻烦事吗？”她问。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归来之书》里的内容吧？你管龙蛇叫‘凯尔姆’，这跟埃提瓦语里的‘凯里姆’几乎相同。”

“没错。”

“可你还提到过另一个敌人，克劳卡瑞，也就是血腥骑士。你说他应该是我的敌人。”

“传说里是这么说的。”泽米丽承认道。

“噢，我们到达的当天，埃提瓦人就说过他们找到了凯里姆和克鲁卡—哈瑞。他们指的是芬德。‘克鲁卡-哈瑞’和‘克劳卡瑞’也很相似。意思都是‘血腥骑士’。可芬德却自称是我的盟友。”

她看起来一头雾水，却耸耸肩，“指出这段传说有多么不可信的那个人是你，”她说，“也许我们只是弄错了。”

“还有呢，”斯蒂芬续道，“我看到芬德的盔甲时，想起了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幅版画，还有下面的说明。说明写着，‘他饮下巨蛇之血，掀起灾难之潮，古夜之奴仆，蛇血之斗士。’”

“我不明白。”

“我认为芬德想要凯里姆死去，以便品尝它的血液，成为血腥骑士。”

“但他怎么知道护法会召唤荆棘王？”

“他承认赫斯匹罗曾经是他的盟友。也许现在还是。也许整件事都是在演戏，只不过对我有益。可就我所知，有些事还是不对头。”

泽米丽握住他的胳膊。

“我破坏了你的心情，”她说，“我刚进门那会儿，你多高兴啊。”

他笑了笑，搂住她的腰。“我还是很高兴，”他说，“你瞧，无论芬德有什么打算，他都得装作是我的盟友，所以眼下他跟真正的盟友没什么区别。这儿有让我弄清真相所需要的所有东西，而且我会的。你说得对，泽米丽。是时候用我自己的手去把握局势了。”他把她拉得更近，“特别是这次，我的手里还挽着你……”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阁下。”她喃喃道。

“这儿可是藏书库，”斯蒂芬大笑道，“我在这里向来表现绝佳。”

致谢

感谢我最早的几位读者：我的母亲，南希·瑞德奥特·兰度姆；我的妻子，拉妮尔·凯耶斯；还有我的朋友纳西·维加。非常感谢斯蒂夫·萨菲尔在本书从概念直到成书的过程中所作的一切，并且感谢他的友谊和精神鼓励。感谢在艰苦的条件下进行出版工作的贝特西·米切尔，吉姆·敏兹，福利特伍德·罗宾斯，以及南希·德里亚。感谢审稿编辑埃里克·罗文科隆。感谢戴夫·斯蒂文森设计的时髦封面和斯蒂芬·尤勒绘制的另一幅华丽的封面图。

尤其感谢肖恩·斯比克曼从不间断的支持，以及创作和维护我的网站。

感谢特瑞·布鲁克斯和朱迪恩·布鲁克斯在我创作《恐怖王子》期间的陪伴和谈心。希望你们能继续陪伴着我。

感谢“黛比”万玉琳，塔塔力克·金，以及梅瑞迪斯·萨顿对阿彻的照顾，让我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写作。

再次感谢，内尔，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THE KINGDONS OF THORN AND BONE BOOK 4

THE BORN QUEEN
天降女王
荆棘与白骨的王国［卷四］
THE KINGDONS OF THORN AND BONE

［美］格里格·凯斯　著
朱佳文　译

重庆出版社

目录

精彩书评：

主要人物：

序章 四个短故事

第一部 未愈之伤

第一章 恶魔女王

第二章 大使

第三章 休养结束

第四章 提案与安排

第五章 遗嘱

第六章 母亲的口信

第七章 国境小镇

第八章 剑客的本质

第九章 泽米丽的故事

第十章 三张王座

第十一章 挑战

第二部 显灵的几种形式

第一章 红厅女皇

第二章 沿着深邃之河

第三章 誓约

第四章 两个女佣

第五章 寒沙的风暴

第六章 心意的改变

第七章 巡礼开始

第八章 佐·布索·布拉托

第九章 女王的旅程

第十章 凯斯堡

第十一章 怪物追兵

第十二章 考隆

第十三章 撤退

第十四章 歌唱的死者

第三部 忠诚与忠贞

第一章 邪符之子

第二章 天使

第三章 求婚者

第四章 芬德的提议

第五章 奥丝姹

第六章 布琳娜

第七章 指挥官

第八章 通往力量之路

第九章 两个理由

第十章 老友

第十一章 与战士们共饮

第十二章 罢免

第十三章 离去

第四部 天降女王

第一章 占领

第二章 最后的会晤

第三章 哈洛特爵士的使命

第四章 翻越悬崖，踏入沼泽

第五章 埃克米梅诺

第六章 蕨草般的希望

第七章 佳酿的证明

第八章 陌生而自然的重聚

第九章 藏身之处

第十章 基础

第十一章 唤醒

第十二章 安魂曲

终章

译后感

名词对照

天狗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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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书评：

“尽管难免会被人和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相比，但本书出色的世界架构加上黑暗而充满力度的格调，会让马丁的粉丝同样成为凯斯的拥护者。”

——全球最大售书网站Amazon.com

这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故事，从头至尾悬念迭起，妙趣横生。

——泰瑞·布鲁克斯，《纽约时报》畅销作家，奇幻小说《沙拉娜之剑》作者

大师级的睿智使得故事有着一个令人惊艳的开端。而那些简洁扼要的修辞则是作者巧妙设下的陷阱，在不经意中悄悄捕获了那些各具情态的人物性格。

——伊丽莎白·海顿，prophecy畅销冠军《地之子》作者

凯斯将众多不同的文化，宗教，风俗，语言等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从而浇铸起了这部史诗般的传奇巨著。

——《出版人周刊》

这是一部优秀的幻想小说，有着如恒河沙数般漫长的战争。一段浪漫的伟大爱情，其间那非凡的奇迹感更是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幻想的魅力，是的，它不仅仅有着激烈的厮杀，宏伟壮阔的战争，尔虞我诈的政治手腕，同时又充满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奇迹。

——《奇幻科幻小说杂志》

书中的角色洋溢出生命的光彩，凯斯让我从第一页开始便沉醉其中，我热切期待着“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系列接下来的每一卷。

——查尔斯·德林，《心之森林》，《洋葱女孩》获奖作者

这是一部伟大的史诗奇幻小说，在十页之内便牢牢地俘获了我，我对作者充满了期待。

——《页码杂志》

以传说与历史为主料，用激烈的战斗，沉痛的真爱加以调味，再加上一小勺幽默，凯斯的这盘大菜传承了那些我们最珍视的神话的独特韵味。

——幻想小说评论网（http://www.sfrevu.com）

凯斯每章末尾的惊险片段总是让读者们提心吊胆又无比期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读到如此优秀的系列小说了。

天哪！这家伙怎么能把英语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处理那些延绵千里的伏笔所运用的绝妙手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凯瑟琳·克鲁兹，纽约时报畅销冠军《德尔尼编年史》作者

“一本正统奇幻小说通常要花些时间才能吸引我，可凯斯从第一页起就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查尔斯·德·林特

“黑暗的故事，文笔精妙，引人入胜。”

——《守护者》报

“鲜活的人物和远超同类作品的曲折情节。”

——《SFX》杂志

“自乔治·R.R.马丁后最伟大的奇幻系列作品。”

——《Time Out》杂志

“深厚的情感，有序的节奏和对那些永恒主题的巧妙安排……为读者们献上了一场思维的盛宴。”

——《出版人周刊》

一部情节错综复杂，叙事技巧高超的奇幻史诗。

——出版家周报

引人入胜。

——《轨迹》杂志

主要人物：

安妮——在历经艰苦终于驱逐罗伯特，成为克洛史尼王国的女王之后，寒沙和教会却想来个趁火打劫。而她面对国内积弱，外有强敌的局面，意外采取了强硬的态度。她真的能成为传说中的天降女王吗？

奥丝姹——这位从前的天真女佣成长为了成熟的女子，不仅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更认识到自己担负的责任：帮助安妮走上正道。

卡佐——这位德斯拉塔的剑技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日趋精湛的剑客，他也渐渐明白，尽管世界上有太多无法靠剑术解决的事，但作为剑客，能信赖的依然是自己手中的剑，还有保持着坚定决心的自己。

埃斯帕——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这位御林看守踏上了寻找薇娜和易霍克的旅途，但沙恩林女巫和他的誓约却一直约束着他，而死前的荆棘王托付给他的愿望，也即将迎来达成的那一刻……

斯蒂芬——在巫角山潜心研究的斯蒂芬终于发现了那条不为人知的巡礼路，但那个无形无影的恶魔却仍与他亦步亦趋。在发现考隆的真正遗产以后，他也将面对将他彻底改变的真相。

尼尔、玛蕊莉、艾丽思——在安妮的要求下，尼尔偕同玛蕊莉和艾丽思等人前去出使寒沙，但他们真正的目标却并非达成和平，而是寻找寒沙国内能够与安妮的能力一较高下的那个人。尼尔和玛蕊莉也会分别在寒沙遇见一位熟悉的人，只是前者如同天使，而后者与魔鬼无异。

赫斯匹罗——在旁人眼里“仓皇逃离”伊斯冷的赫斯匹罗，实际上却是带着某个愿望前去了艾滨国。强大的力量，足够实现他野心的力量，就在眼前。

阿特沃——协助安妮调兵遣将，征战四方的阿特沃，对克洛史尼王国忠心不贰，但在面对安妮如同恶魔的力量时，他却犹豫了……

哈洛特——教会的骑士队长，维吉尼亚人，对教会极为忠诚，直至献出生命。

里奥夫——在被罗伯特设计谱写出杀戮之乐后消沉了许久，但某位神秘人士的来访令他再度振作，和音乐天赋展露无疑的梅丽一起，为了修复死亡的法则，开始谱写反制的乐曲。

查卡托——在遭遇了几位熟人以后，这位老剑客谜团重重的过去逐渐被揭开，卡佐也与他冰释前嫌。

恩弗瑞斯——总督之子，勇敢坚定，对薇娜一往情深。

贝瑞蒙德——寒沙王子，重视荣誉，敢于当面违逆自己的父亲，后为了保护玛蕊莉和尼尔等人被马克弥亲自下令追捕。

序章　四个短故事

哈洛特

痛苦的嘶吼响彻于珠白色的天际，像海鸥般在塔恩岬的上空盘绕。罗杰·哈洛特没有转身；他今早已经听过太多的惨呼，而且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还会听到更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貌上——费德瑞克城堡的西塔楼为他提供了广阔的视野。塔恩岬位于西方远处，目前在他的左手边。白色的岩石在翠绿的草地上堆积如山，高得足以遮蔽远方的海洋，但在靠近北面镇子的方向，灰绿色的波涛露出了影踪。山坡上，饱经风霜，盘根错节的树木将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宝贝。那些弯曲的枝条上垂挂着奇怪的果子。他在思考，如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此时又是否能认得出来。

也许吧。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对拷问有兴致啊。”身后有个声音告诉他。他认出那个声音属于普莱库姆主祭，这个教区的负责人。

“我觉得它很沉闷。”罗杰答道，视线飘飞。

“沉闷？”

“而且冗长又徒劳，”他补充道，“我很怀疑它会带来任何益处。”

“许多人都已认罪忏悔，回归正道。”普莱库姆反驳道。

“我对拷问再熟悉不过了，”罗杰告诉他，“在钢铁下，人们会供认自己从未做过的事。”他朝主祭露出疲惫的笑容，“事实上，我发现受刑者承认的罪行往往首先扎根于施刑者罪孽深重的心里。”

“噢，你看——”主祭开了口，可罗杰摆摆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在指责你，”他说，“就事论事罢了。”

“一个教会的骑士会有这样的观点，真是难以置信。你简直就像是在质疑瑞沙卡拉图本身。”

“你错了，”罗杰答道，“异教的毒瘤感染了每一座城市、集镇和村庄，甚至是每一户人家。恶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没，全无顾忌。不，这世界必须恢复纯净，就像沙卡拉图时那样。”

“那——”

“我质疑的是拷问。它根本没用。受刑者的招供并不可靠，做出的忏悔也绝非发自真心。”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

罗杰指了指那片海岬。“你审问的大部分人都会被吊在那儿，一命呜呼。”

“那些是不知悔悟者。”

“干脆直接绞死他们吧。所谓的‘悔悟者’都是骗子，而被我们处决的无辜者都会在亡者的疆土上受到圣者的嘉奖。”

他能察觉到主祭的身体僵住了，“你是来顶替我的？审判官大人对我们的成果不满意吗？”

“不，”罗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并不普遍。审判官大人——和你一样——很喜欢拷问，所以它会继续下去。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把目光转向东南方，一条略带藏红色的道路消失在草木丛生的群山之中。

“纯粹出于好奇，”罗杰问道，“你们吊死了多少人？”

“三十一个，”普莱库姆答道，“除了我们身后的这些之外，还有二十六个人在等待审讯。会有更多人被处死的，我想。”

“这么小的镇子竟有如此众多的异端。”

“乡下更加严重。几乎每个农夫和伐木工都能施展某种程度的黠阴巫术。要按你的法子，我得处决教区里的每一个人才行。”

“一旦胳膊上长了坏疽，”罗杰说，“就再也没法根治了。必须得砍掉这条手臂才行。”

他转过身，盯着在身后呜咽个不停的那个人。罗杰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强壮而结实的汉子，脸颊红润，一双蓝色的眸子满是桀骜不驯。如今的他跟麻袋没什么区别，眼神所盼望的也不过是驶往世界尽头的那条黑船而已。他被绑在塔楼内部的一根木制立柱上，双臂被铁链拴在头顶。另外六根立柱上各自捆着一名囚犯，都被剥光了衣服，在春日的微风中等待着。

“为什么你不去地牢，却要到这儿来审讯？”罗杰询问道。

主祭稍稍站直了一点，下巴绷得紧紧的。“因为我相信这样做是有意义的。在地牢里，他们会悔改罪过，向往阳光，直到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得阳光的真正模样。然后我就会把他们带到这里，让他们看到世界的美好：大海，太阳，草地——”

“以及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哈洛特说着，瞥了眼那些用作绞架的树木。

“是的，”普莱库姆承认，“我希望他们再一次学会热爱圣者，让圣者回归他们的心中。”

“你这婊子养的混蛋，”柱子上的那人抽泣着说，“你这恶毒的畜生。你对我可怜的小莫菈做了什么……”他的身体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你老婆是个黠阴巫师。”普莱库姆说。

“根本不是，”那人粗声道，“根本不是。”

“她承认自己为水手系过海西亚结。”他反驳道。

“圣海西亚。”那人叹了口气。他的怒火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什么圣海西亚。”主祭道。

罗杰本想忍住不笑，但思忖后又改了主意，大笑起来。

主祭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看到没？”他说，“这位是罗杰·哈洛特，教会骑士，一位饱学之士。”

“的确，”罗杰说。因为主祭的装腔作势，他又改了念头。“我受的教育足够让我——有时候——看懂《塔弗乐·诺门斯》，这本所有教区必备的三部典籍之一。”

“《塔弗乐·诺门斯》？”

“你们的图书馆里最大部头的书。就是放在讲经台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的那本。”

“我不明白——”

“海西亚是圣瑟弗露斯的四十八个化身之一，”罗杰说，“她鲜为人知，这点我承认。但我好像记得真有系绳结这回事。”

普莱库姆张口想要抗议，又闭上嘴，然后再次张开。

“圣瑟弗露斯是男性。”最后，他说。

罗杰冲着他摆了摆手指。“你是根据这个维特里安词的词尾猜的吧。你根本不知道圣瑟弗露斯是谁，对不对？”

“我……圣者实在太多了。”

“对。数以千计。所以我才好奇，为什么你甚至不去书上查查海西亚是不是圣者，就指控她的信徒是黠阴巫师呢？”

“她送给水手绳结，告诉他们需要风的时候就解开，”普莱库姆气急败坏地说，“这有黠阴巫术的嫌疑。”

罗杰清了清嗓子。“随后，”他引用道，“女王吉阿尔对圣梅睿尼洛说，‘戴上这根亚麻绳，以圣瑟弗露斯的名义系起绳结，若你的船只搁浅，就解开绳结，将风释放出来’。”

他笑了笑。“这是《圣梅睿尼洛之神圣记事》里的一段记载。难道他也是异端吗？”

主祭嘟起嘴，显得坐立不安。“我读过《梅睿尼洛的生平》，”他说，“我不记得这件事。”

“《梅睿尼洛的生平》只是《萨赫提·比维尔》里的一小段记录，”罗杰说，“《神圣记事》则是一本七百页的巨著。”

“噢，那我更不可能知道——”

“告诉我。我注意到你有一座为曼纳德、莱尔和尼图诺修建的礼拜堂。有多少水手出海前在那儿做过布施？”

“几乎没有，”普莱库姆的怒气爆发了，“他们更喜欢那些海修女。整整二十年来，他们都选择摈弃——”他住了口，满脸涨红，眼睛几乎从眼眶里凸了出来。

“真相？”罗杰轻声问道。

“我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事。谨遵圣者们的意愿。”

“是啊，”罗杰答道，“而且很明显，没有人把你的真相当回事。”

“你这是想得出，得出什么结……”他双眼含泪，身躯颤抖。

罗杰转了转眼珠。“我关心的不是你，也不是这个可怜虫的老婆，更不是你吊死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你的的确确是个无知的屠夫，但你用不着担心我会为难你。”

“那就求求你，告诉我你的来意吧？”

“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的。”

一个钟头过后，他的承诺兑现了。

他们从南方出现，正应了哈洛特的猜测。他们总数在五十人左右，大多身着皇家轻骑兵团的暗橙色无袖短外套，无所顾忌地骑马冲出森林，直奔城堡正门。等他们靠近后，罗杰发现其中十人穿着全副骑士盔甲。还有个全身维特里安式打扮，头戴宽檐帽，没穿盔甲的家伙。他身边的那人是这群骑手中最惹眼的：苗条的身躯深藏在胸甲里，一头红色短发。起先他还以为那只是个见习骑士或者扈从，但随即欣喜地意识到了那人的真正身份。

不出所料，他想着，努力不表现得沾沾自喜。

“看起来安妮女王本人来拜访你了。”他告诉那位主祭。

“异端罢了，”那主祭咕哝道，“根本没有什么安妮女王。”

“朝议会已经给她加冕了。”哈洛特指出。

“教会可没有承认她。”普莱库姆还击道。

“我倒想亲耳听你对她这么说，”哈洛特回答，“你和你的十五个手下。”

“上面的几位，”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你们之中有这个教区的主祭吗？”

“我就是。”普莱库姆答道。

从哈洛特所在的位置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她的双眼仿佛是纯黑色的。

“陛——殿下，”那主祭道，“请您稍等片刻，我会代表我微不足道的教区向您致以谦卑的敬意。”

“不用了，”那女子答道，“等在那就好。派个人来带我们上去。”

普莱库姆对一名手下紧张地点点头，然后忧心忡忡地揉了揉额头。

“主意变得还真快啊。”哈洛特评论道。

“您说得没错，现在敌众我寡。”

“要是圣者们站在我们这边，情况就不同了。”哈洛特回答。

“你在嘲笑我？”

“完全没有。”

主祭摇了摇头。“她想从这儿得到什么？”

“你听说过普林斯、努斯威和赛哈姆没有？”

“那些是新壤的镇子。它们怎么了？”

“你真的一点儿都没听说？”

“我一直忙得脱不开身，阁下。”

“看起来是这样。”

“这话什么意思？”

哈洛特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响动。

“我想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他淡淡地说，“他们来了。”

哈洛特从来没见过安妮·戴尔，可对她的情况略知一二。她今年十七岁，是已故的威廉二世最小的女儿。护法赫斯匹罗和其他人的报告中将她描述为“自私而任性，头脑聪明，却不愿去运用”，至少在政治上是这样，因为她对任何事都缺乏兴趣。在大约一年前下落不明，事实上是在圣塞尔修女院修习黑暗女士的技艺。

但现在看起来，她对政治非常感兴趣。刺激她的也许是她姐姐和父亲遭到杀害的消息，也许是她遭受的多次生命威胁。又或许圣塞尔修女院的姐妹们对她做过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已经和他听闻的不同了。

他没想到会在她脸上看到雀斑，但他早知道她是白肤红发，而雀斑总和这些特征如影随形。她的鼻子又大又弯，要是它再大点儿，完全可以称之为“鹰钩鼻”，却和她海蓝色的双眼出奇地搭调，尽管没有母亲的那种古典之美，可她依然富有魅力。

她的目光聚焦在普莱库姆身上，一言未发，可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却把手放在了细剑的剑柄上。

“克洛史尼的女王殿下，安妮一世驾到。”他说。

普莱库姆犹豫了片刻，随后单膝跪地，他的手下紧随其后。哈洛特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吧。”安妮说。她的视线扫过屋顶上那些饱受折磨的人。

“放了那些人，”她说，“确保他们的伤得到医治。”

她的几个部下从人群中走出，开始执行她的命令。

“殿下——”

“主祭大人，”安妮说，“这些人是我的臣民。我的。除非得到我的首肯，否则没有人可以扣押、拷问和杀害我的臣民。我不记得你征求过我的同意。”

“殿下，您肯定知道的，向我下令的可是艾滨国和教皇殿下本人。”

“艾滨国在维特里安呢，”她回答，“这儿是克洛史尼帝国境内的火籁，而我是克洛史尼的女皇。”

“可殿下，神圣的教会无疑高于凡间的统治者。”

“在克洛史尼可不行，”她说，“我父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

主祭垂下了头。“我是教会的仆从，殿下。”

“这与我无关。你被控以伤害他人、谋杀和叛国等罪行。我们明天就会审讯你。”

“您也审讯过普林斯、努斯威和赛哈姆的主祭了吗？”

她的目光转向哈洛特，而他感到又一股更加深邃的寒意。她的身上仍有些许女孩的气息，但也有另外一些东西，一些非常危险的东西。

“你是谁？”她询问道。

“罗杰·哈洛特爵士，”他答道，“教会骑士，侍奉无上崇高的阿布罗大人。”

“我明白。是艾滨国派你来协助这场屠杀的？”

“不是的，殿下，”他答道，“这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和另外四十九位教会骑士是来帮助国王罗伯特维持和平的。”

“是了，”安妮说，“我记起来了。我们还在想你们怎么了呢。”

“我们听说伊斯冷的状况发生了变化。”

“正是如此，”安妮回答，“篡位者逃之夭夭，而我夺回了父亲本来就想传给我的王位。”她微微一笑，“你们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善待？”

“我的主人是这么想的。”哈洛特承认道。

“这么说，你的同伴都回艾滨国去了？”

“不，殿下。我们一直等着呢。”

“等什么？”

“等你。”

她扬起眉毛，却沉默不语。

“你是个不平凡的女王，”哈洛特续道，“你本人领导了渗入伊斯冷城堡的行动。加冕后，你曾多次像这样阻挠瑞沙卡拉图的进行。我觉得，按你的行事风格，总有一天会忍不住来找我们的朋友普莱库姆的。”

“好吧，你们猜对了，”安妮说，“所以说这一切都是陷阱。”

“没错，殿下。现在你被包围了。希望您能束手归降，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您的。”

“你是说，直到我被宣判为黠阴巫师之前？”

“这就恕我不能多说了。”

普莱库姆的脸恢复了少许血色。“你没骗我，哈洛特爵士！圣者与我们同在。四十九位骑士——”

“各自带着十名护卫，全部配有坐骑。”哈洛特替他说完。

“那就是……”普莱库姆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五百人。”

“对。”哈洛特答道。

安妮笑了。“还好我带来了两千人。”

哈洛特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凝固住了。

“殿下？”

“这的确是个陷阱，哈洛特爵士。”她说。她眼眶周围的某块肌肉绷紧了，接着她探手向前，掌根抵住了他的前额。

他只觉皮肤里的骨头突然变得沉重而灼热。他双膝跪地，可她的手并未移开。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肺里仿佛塞满了苍蝇。而在他的脑中……

他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圣阿布罗的追随者们正在等待黎明到来，有些正在沉睡，有些则在守夜。他似乎是守夜者之一，突然间，麻痹感压垮了他和所有同僚的身躯。他漠不关心地看着几道纤细的身影潜入营帐，割开入睡者的喉咙。有人醒来，试图反抗，可没过多久，五百人便全数死去。他的视野逐渐黯淡下去，只觉自己仿佛被湍急的河流拖拽着前行。他不禁尖叫起来……

他回到了阳光下，气喘不止，看着远处的枝条上晃荡的死尸。他的裤子湿了。

他抬头望向那位女王，而她的笑容也变得惊心动魄。

“现在来谈谈你们的投降事宜吧。”她说。

哈洛特勉强找回一丝意志力，“您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他喘息着说，“现在整个教会的怒火都将倾注到您的身上。圣战将会打响。”

“让艾滨国来吧，”她回答，“我已经看够了他们的杰作。让他们来接受应得的惩罚吧。”

哈洛特让呼吸回复平稳，灼热感也逐渐淡去。“您的胆子可真不小，”他说，“可寒沙舰队呢？”

“你们很清楚，他们正驻扎在我国的海岸线附近。”安妮答道。

“你真觉得自己能同时对抗寒沙和教会？”

她眼神一凛，骑士缩了缩身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你觉得呢？”她柔声问道。

我觉得你疯了，他无声地回答。可他说不出口。

她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我想让你回艾滨国去，”她说，“以便让你把我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告诉他们。再加上这样一句：从此刻起，艾滨国的所有教会成员，要么与他们过去拥护的腐败教会决裂，要么在九天之内离开我国。超过这个期限，所有教士，无论尊卑贵贱，都将被逮捕和关押，并以谋反罪受到审讯。你听清楚了吗，罗杰爵士？”

“清楚得很，殿下。”他吐出这句话。

“很好，去吧。正如你所指出的，我还有别的事务需要处理。”

他们允许他保留马匹和武器。他前往营地，发现那些死者大都仍旧躺在毛毯里。附近充斥着渡鸦，积云也酝酿着雨水。

罗杰只觉天旋地转，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不知道安妮是否真的明白这件事的后果：就连他也想象不出此刻已无可避免的那场大屠杀的全貌。死在这儿的五百人恐怕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赫斯匹罗

他的脚步声在红色大理石上回响，飘入黑暗空旷的凯洛瓦莱默圣殿，又悠然回转，仿佛死神的耳语。

它们似乎在说：我来了。

死神正与他同行，恐惧却从身后悄然而至。

安静，他告诉自己。安静。你是马伽·赫斯匹罗，克洛史尼的护法。你是柯纳希尔的伊斯朴之子。你很尊贵。

“万圣之圣。”在他身后咫尺之遥的那人走到他的左侧，低语道。

赫斯匹罗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正徘徊于高耸的拱形扶壁之上，那数千座供奉着镀金圣者像的壁龛。

“是吗？”赫斯匹罗对着那堵墙挥了挥手，“你说的是这座大殿吗，海姆弟兄？”

“凯洛瓦莱默圣殿，”海姆答道，“我们最完美的圣殿。”

赫斯匹罗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听到右边的埃尔顿爵士叹了口气，可随行的另外六个人都没有出声。

“你真是记不住教训。”他告诉海姆。

“大人？”那修士问道。他的语气带着惶恐，又充满困惑。

“快住口。去见教皇殿下的时候别说话。”

“遵命，大人。”

赫斯匹罗摆摆手，中止了这场对话。海姆修士犯的错误并不鲜见。当初建造这里，就是为了令观者印象深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到了最后，这座圣殿只剩下了象征意义。真正的万圣之圣埋藏在这红色大理石和古老的地基之下。他的脚底每次接触石面，都会感受到——仿佛从未感受过一般——那种足以烧灼骨头，腐朽血肉的可怕力量。他的嘴里尝到了煤灰和腐烂的味道。

可海姆是感觉不到的，不是吗？死神并未与他如影随形。

在穿越圣器大厅的途中，抵达大殿之前，引路者领着他们转入侧面的一条通道，沿梯向上，走进那些满是撰经台和铅灰气味的祈祷室，又绕过一个转角，穿过藏书阁。他这才发现，他们正朝着教皇大人的私人套间前进，但所走的并非最直接的路线，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海姆修士低声道。他也注意到了。“走廊都空空荡荡的。”

“真安静。”埃尔顿爵士赞同道。

领路者没有回头，他显然听到了这些话，但这并不重要。

他很久以前曾来过一次凯洛瓦莱默圣殿的这个区域，当时担任教皇的还是尼洛·皮哈图。

他觉得自己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他们走进一个菱形的房间，表面上像是间供奉拉莎女士的礼拜堂：她背生双翼，头戴花冠的雕像坐落在对面，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但此刻，房间里充斥着的并非朝拜者，而是满瑞斯的僧侣。他们手持武器，而且绝非祭礼所用的武器。为首的那人身穿靛蓝长袍，头戴一顶有点像王冠的黑色三角帽。

“迈尔通修士。”赫斯匹罗说着，略略欠身致意。

“我已经是大主祭了。”那人纠正道。

“是啊，我看到那帽子了，”赫斯匹罗说，“不过你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仍然是名修士。”

迈尔通露出放肆的笑容。他凸出的眼珠和瘦长的面孔总让赫斯匹罗想起某种啮齿类动物。那顶帽子并未改变他给人的印象。

“你们所有人，得用布蒙住眼睛。”迈尔通说。

“当然。”赫斯匹罗答道。

当僧侣们将黑暗缠绕于赫斯匹罗的眼前时，他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更薄了，他的身体也在颤抖，痛楚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向下走。”有个他没听过的声音耳语道。

他照办了。一步，两步，三步。到底部的总数是八十四步，和上次完全相同。然后转弯，空气中开始有馊味出现，最后他们停下脚步，蒙眼布也被除下。

也许他们没打算杀我们，赫斯匹罗的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新环境。要是我们再也出不去了，这条路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可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想法真蠢。这只是例行公事。任何一个聪明细心的人——比方说，任何一名德克曼的门徒——无论有没有被蒙住眼睛，都能找到回来的路。只有新入教者和祭品才会到达地底之下，前往真正的凯洛圣殿。

在两侧墙壁上成排火把的摇曳光芒中，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细节。房间是以活岩——也就是建造圣殿本身的那种材料——开凿而成，原本的沙褐色调被火光染上了橙色。一排排半圆形的长椅在他眼前逐渐爬升，但除了三张高耸于后方的座椅和更后方的王位之外，全都是空的。三张座椅中的两张被另外两位大主祭占据，赫斯匹罗看着迈尔通走上前去，填补了最后的空缺。

不用说，教皇大人就坐在那张王位上。

“我们在哪儿？”海姆修士问道。

“圣血会的掩真圣议会。”赫斯匹罗答道。

教皇大人突然抬高了嗓音：

“Commenumus

Pispis post oraumus

Ehtrad ezois verus Taces est。”

“Izic deivumus。”另外三人同声唱道，赫斯匹罗略显惊讶地发现，自己正与其他人一起应和着。

噢，他已经在教会里待了很久了。他所做的很多事都出自本能反应。

尼洛·法布罗作为圣职者的历史比赫斯匹罗更久。这位教皇大人已年近八十。他金黑相间的王冠下披散着纯白的长发，过去的蓝色眸子早已褪色为略带色彩的冰晶。他长着维特里安式的拱形鼻子，松弛的左脸颊上有块顽固的斑点。

“噢，”法布罗几乎是叹息着说，“你真让我吃惊，赫斯匹罗。”

“为什么呢，教皇殿下？”

“你在犯下这么多罪孽之后，居然自投罗网。我还以为我得揪着你的耳朵把你抓回来呢。”

“看来您不太了解我。”赫斯匹罗说。

“别出言不逊，”法布罗呵斥道。他靠回椅子上，“我不明白尼洛·卢西奥看中了你哪一点，我真的不明白。我知道你们是共同宣誓入教的，可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也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赫斯匹罗说。

“你离开大学后，就去了巴戈山的某个偏僻教区，从此杳无音讯。卢西奥却留在这儿，不断升迁。等他升任护法时，他派人把你接了来。他说服圣议会让你出任克洛史尼的大司铎，然后是护法。”

“您如此了解我，真令我荣幸。”

“我不是在夸你！”他吼道，“但我了解卢西奥。他很忠诚，对教会忠心耿耿。他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我怀疑有某种超出友谊的东西促使你得到了升迁。”

“莫非我之后的履历证明了我的不称职？”

尼洛·法布罗摇摇头，“说真的，没有。你无论哪方面都堪称楷模，至少从履历上看是这样。直到去年左右，状况才急转直下。要我把你的重大失职列举出来吗？”

“如果您乐意的话，殿下。”

“我不乐意，但我还是要列举出来。”他前倾身体。

“你没能阻止威廉将其女儿们指定为继承人。你答应弥补这一失误，却再次失败。如今不但他的女儿之一仍旧存活，还坐上了王位。光是这些已经比普通人一辈子能犯的错还多了，赫斯匹罗。你还没能唤醒御林中那些隐匿领主的巡礼路。尽管你犯下了诸多过失，”——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尽管你犯下了诸多过失，我的前任，你的挚友卢西奥，却把艾塔斯之箭交托给你，命你杀死荆棘王。这次你又失败了，还弄丢了那支箭。”

赫斯匹罗本想反驳最后一项指控，细想之后便作罢了。这有什么重要的？他说的基本没错，特别是关于安妮的那些。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责怪自己选择了如此不可靠的盟友。说真的，巡礼路根本不重要，卢西奥也很清楚这点。

可卢西奥已经死了，很有可能就是死在如今指控他的这个人的手里。尼洛·法布罗根本不明白赫斯匹罗真正的过失所在。

“最后，”教皇总结道，“你还怯弱地逃离了你在伊斯冷的岗位。”

“我有吗？”

“有。”

“有意思。在您得到的报告里，这是发生在几月份的事？”

“就在俞尔节之后。”

“那时候国王罗伯特还在位，离安妮召集大军还有好几个月。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逃走的？”

“你对自己的行踪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法布罗说，“我们还能怎么想？”

“这重要吗？”赫斯匹罗说。在他自己听来，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又生硬得超常，“你谋杀了卢西奥，现在是在清理余党。我就是其中一员。所以何必多说废话？”

“卢西奥是个蠢货，”法布罗说，“卢西奥一直没明白预言的真正意义，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他太执著于过去了。但我觉得你和他一直在谋划什么。而且我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我能谋划什么？”赫斯匹罗问道。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弄明白的事。”法布罗说。

赫斯匹罗觉得喉咙发干，有那么一瞬间，那句话堵在了他的嗓子眼里，化作一阵喘息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教皇问。

赫斯匹罗深吸一口气，昂起头。

“你们会弄明白的，”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话语清晰可闻，“但不会是你们喜欢的方式。”

赫斯匹罗看到法布罗正了正神色，张口欲言。

我是赫斯匹罗，他想。他咬紧牙关，然后松开，送出那句咒语。

“踏遍诸道，通晓诸殿，隐匿于影中的圣者们啊，请降临我的身畔。”

他让世界深处的冰冷河水透过脚底涌入他的身躯，他的双脚变得麻木，随即是双腿，胯部和腹部。他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明白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接着那阵麻木感到达了他的头部，身边环绕的人声也渐渐隐去。他仍可视物，但他眼前的形体变得渺小，火把就像细碎的黄铜首饰。他感到脚下的巡礼路之力掏空了自己的身体，将它肆意拉扯。

他在做什么？他是谁？面孔在他脑海中逐渐褪色。他看着身侧那人，却忆不起他的姓名。就连这个地方也开始显得陌生了。

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巨力在拖拽着他：方才潮水流入了他的体内，而如今它即将奔涌而出。等到那时，它就会将他一起带走。

除非……

例外确实存在，可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的目光扫过这陌生的房间时，仍旧看到了某种东西。他的眼睛告诉他，那是人类的躯体，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条河，一条小溪，一条湍急而明亮的水流。它很美，而他就像个快要干渴而死的人那样，朝它伸出手去。

其他的一切都在淡去。水流离得太远，而体内的那股力道又是那么强。他意识到自己停止了呼吸，可突然间他不在乎了。他可以休息，遗忘，沉眠。

不。我还是马伽·赫斯匹罗。我的父亲是……

他想不起来了。伴随着一声不完整的呼号，他纵身跳向波光粼粼的河水，而他体内的某些东西朝他麻痹的身躯所不能及之处伸展而去。他感觉那河水再非河水，而他的手指也不再是手指。他把水流拉向体内，仿佛要喝下它一般。灵魂和肉体的分离之痛得到缓解，而他饮下更深处的河水，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敞开。与此同时，一切都隐入了黑暗之中。

不可能，有人似乎在说。

赫斯匹罗能感觉到自己咧开的嘴，仿佛一弯分割两个世界的新月。

不可能。你没走过那条巡礼路。只有我……

“你说得对，”赫斯匹罗说，“但我跟它很合拍。”

尚不及我。

赫斯匹罗突然觉得寒意被灼热所取代，他的身体变得僵硬，随后开始溶解。

“不。”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个字。

是的。你让我很吃惊……

“没错。”赫斯匹罗喘息着说。

可我更加强大。

赫斯匹罗攥紧了拳头，撕扯他手指的那股力道却逐渐消散。片刻之后，他的肩膀松弛下来，双臂也不再有力。

不。

他的脊骨一阵晃动，随即裂开，他的双膝消融，而躯干用几乎可说是温和的方式逐渐倒下。他的身体分崩离析，而黑水将碎片拖向远方。

在恐惧中颤抖的赫斯匹罗再度抓紧了光明，而他的身体被拉扯得越来越纤薄，逐渐变成河水本身。

“来吧。”有个声音突然说。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滚烫却又冰冷的东西。

“我记得，”他喃喃道，“我记得它。”

“那就快点。你很快就会忘记的。”

那声音说得对，因为正当赫斯匹罗回想的时候，他已经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或是为什么要做，或是——

某种类似尖叫的东西，然后是，然后是……

启示。

首先到来的是影像，破碎与完整的影像。气味，手感，痛苦与愉悦，事物的本质，剥离了生命的生命本质。它们漂泊不定。

但在此刻，在他的体内，它们已不再漂泊。

最初的影像来自法布罗：那是恐惧和愉悦。没错，卢西奥的死确实是谋杀，用的是难以察觉的毒药，可随后的一切实在太快，一条生命仰天倒下，闪光跃动而出。圣丢沃巡礼路的刺痛，女人手指的爱抚，在满是高大麦秆的田野中飞奔，他的脑袋轻叩泽斯匹诺的礼拜堂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寒颤，炎热，亚麻的柔软，好奇，曾经意味着一切的那张面孔，母乳的甜香，痛楚，光明……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赫斯匹罗都彻底无法思考，而知识之井开启，填满了他的身体，然后——就在他觉得自己能承受更多知识的时候——关上了。

一阵痉挛过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而双臂被握得生疼，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的心脏，他想。我的心脏。

它再次震颤起来，他觉得胸膛快要被挤碎了。

他的心跳了一次，停顿，又跳了两次，停顿，随后又是一次。

极度的痛苦缓解为疼痛，然后逐渐消退。他喘息着睁开了双眼。

“你做到了。”埃尔顿爵士说。这位骑士一直握着他的左臂，支撑着他。海姆修士则握着他的右臂。

他奋力抬头，望向成排的座椅。尼洛·法布罗瘫倒在椅子上，双目圆睁，皮肤已转为青紫之色。

迈尔通的视线这才从已死的教皇身上移开，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圣者们拒绝了他，”赫斯匹罗喘着气道，“他们选择了我。”

“可你没走过那条巡礼路，”迈尔通驳斥道，“你又是如何运用神圣之源的？”

“圣者直接通过我传达了他们的意愿。”赫斯匹罗断言道。

“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赫斯匹罗道，“你们都看到了。你们肯定也感觉到了。”

“对，”另一位大主祭——勒·欧塞尔——说，“你们没看到吗？你们不记得了吗？这是真的。预言里说，‘他将汲取圣丢沃之力，尽管他从未追随过他的脚步’。”

一阵低语从原本全然寂静之处传来。

“他才是真正的教皇殿下，”勒·欧塞尔续道，“他才是能在最后时日率领我们的那个人。”

赫斯匹罗聚集起残存的气力，挣脱了支撑身体的那些手。

“我不会容忍任何质疑，”他说，“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又实在太多。如果有人想向我挑战，那就趁现在吧。”

他抬起下巴。尽管十分艰难，但他同时在巡礼路和法布罗面前幸存了下来。他已经油尽灯枯了。就算他们之中的最弱者向他挑战，他也将一败涂地。

可他们却全数跪倒在地。

几天之后，他被冠以教皇尼洛·马伽的头衔。

外加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漂亮戒指。

戴瑞格

斯蒂芬猛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轰鸣。

“什么？”他喘息着说。

可却无人应答。确实有什么东西吵醒了他——某种或喧闹，或明亮，或痛苦之物——可他却记不清那到底是声音、光芒还是感觉。它究竟存在于现实的世界，还是彼端的梦境？他的头皮和手掌一阵刺痛，感觉就像一只困在蜜糖里的虫子。

随后，凉爽而洁净的风吹进了敞开的窗口，那可怕的一刻便逐渐淡去。

他按住先前研读的那本书的书页，意识到自己真是名副其实的“埋首书堆”了，等到苏醒时的恐惧消退，他忽然觉得好笑起来。泽米丽会如何评价这一幕呢？

她会嘲笑他的沉迷，但她能理解他。他折起一条缎带，夹在书中作为标记，目光转向一旁的铅箔上那些黯淡的刻痕。它正是门徒书，那封引领他来到此地的书信。尽管他早已解译出这篇年代久远的密文，但他总觉得有某种重要的概念一直逃避着他，隐藏在字里行间，而且正是导向他一直寻找的那个秘密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向东面那扇窗，突然间愣住了。他先前不是把窗户关上了吗？

他扫视周围，却并未发现闯入者的痕迹，也找不到可供藏身之处。这间屋子宽敞通风，以活岩砌成，但四面八方都有高大的窗户，窗框中镶嵌的水晶的厚度堪比他拇指的长度。合拢的窗户是半透明的，到了白天，房间里便弥漫着充足而宜人的阳光，而开窗后更能看到难得一见的景色。他只知道这个房间位于巫角山脉中错综复杂的洞穴与隧道的最高处，是在此地的居民埃提瓦人称之为柯兰山——或者说“唾沫山”——的山峰东侧的纺锤形断层中开凿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管这个房间叫什么，但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鹰巢”。黎明时分，初升的太阳越过巴戈山脉崎岖的山势，显得格外绚丽。在某个晴天，他甚至以为看到了弥登高地的南部，窥见了东面的迪菲斯河的河口，因为他不时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某条大河闪烁生辉的水面，尽管那也完全可以归结为光线的恶作剧。

他耸耸肩。他肯定是没关紧窗户，然后风把它吹开了。

此时已是黄昏，巫角山将它狭长的影子投向地平线处蓝色的薄霾。这座山脉的北侧和南侧被阴影笼罩，峰峦和山脊灼烧着橙色的光辉，几颗星星悄然现身于苍穹深处。

他愉快地深吸一口气，双掌按在大理石窗台上，身体稍稍前倾。

那感觉就像是把手掌按在滚烫的炉子上，他因痛楚和惊讶而叫出声来。他蹒跚退后，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他冷静了下来。那块石头没有烫到能在短时间里烤焦皮肤的地步：他的反应主要还是出于惊讶。他壮着胆子又碰了一下窗台。触感仍旧非常温暖。

他摸了摸附近那块墙壁，可它却和夜晚的空气一样冰凉。

他不安地张望四周。出什么事了？莫非他无意中触发了某种古瑟夫莱的黠阴巫术？还是说火山的蒸汽穿透了山的内部，飘到了这里？出于好奇，他沿着墙壁朝另一扇窗户走去，然后又走向下一扇。房间里没什么不寻常的，但等他来到通往这座高山内部的石梯边，却发现扶手异常温暖。

他回到朝东的那扇窗边，跪倒在地，摸了摸地板。有一小块地方颇为温暖。而在一王国码有余的远处，他又找到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它们连接成了一条通向石梯的足迹……

他的头皮开始发麻。

穿过房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与沉眠中的他擦身而过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真希望自己从没做过独处的打算，也没有赶走所有想要作陪的埃提瓦人。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都在他最脆弱的时刻忽视了他。它现在肯定也不会伤害他的。

他绷紧了自己圣者赐予的感官但什么都没听到。房间里留下了轻微的气息，有点像燃烧的松木，却夹杂着动物才有的麝香。

他再次望向窗外，仔细观察那两百码高的陡峭山壁。无论来的那东西是什么，它肯定长着翅膀。

他回头看着石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管那东西要去哪儿，肯定会遇见泽米丽。也许它忽视他的存在，只是因为他睡着了，可如果她醒着……

他突然听到了狗群的吠叫声——泽米丽的猎犬——整个世界忽然一片苍白。

他天生不是当战士的料，可现在真希望自己随身带着武器。哪怕是把匕首也好。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他抓起提灯，望向石梯下方。

狗儿们突然停止了吠叫。

“鹰巢”并非柯兰峰中唯一的房间。这座山更像是一座小型城堡，或者说庄园，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巫师的高塔。五十七步之后，他来到了下一个房间，他和泽米丽将之命名为“魔巫的卧室”。它有高高的穹顶，虽然没有窗户，但在不同的方向开有狭长的采光口，充作白昼的照明和不太精确的时钟。

气味在楼梯上显得更加浓郁，充塞着他的鼻腔，等他冲进房间时，心头的恐慌开始蠢蠢欲动。泽米丽豢养的三只巨犬就在房间的远端，面对着继续盘旋向下的楼梯。它们闷声不响，可脖颈上的毛发却根根竖立。

“泽米丽！”

他看到她躺在床上，一条赤裸的腿甩在鸭绒被外。她的身体一动不动，而且对他的呼喊声毫无反应。他跑到她身边。

“泽米丽！”他再次喊道，一面摇晃着她。

她的眼皮猛然睁开。“斯蒂芬？”她垂下眉头，“斯蒂芬，怎么了？”

他大口喘着气，在床边坐下。

泽米丽坐起身来，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觉得有东西从这边过去了。我怕它伤害你。你没听到狗儿的叫声吗？”

“它们被吓坏了，”她揉着眼睛，咕哝着说，“它们总是这样。这地方让它们害怕。”她似乎终于能看清楚了，“有东西？”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在楼上那里——”

“埋首在书堆里了？”

他愣了一下。“你上来过？”

“我猜的。我觉得你想睡的话应该会下来陪我，除非你是无意中睡着的。”她耸耸肩，“还是说我自作多情了？”

“呃，不，你没有。”

“继续说吧。”

“那个，唔，窗台是热的。”

她扬起一边眉毛，“热的？”

“我是说很热。简直是滚烫。而且楼梯的扶手和地板——地板的某些地方——也是热的，就像有什么全身发烫的东西走过去了似的。”

“比如呢？”

“我不知道。可在见识过狮鹫、尤天怪、龙蛇还有那些古老邪物之后，我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了。没准是只火蜥蜴。”

她摸了摸他的手臂。“噢，可它没伤害你，也没伤害我，不是吗？甚至连狗儿们也没事。所以也许它只是个待人友善的全身滚烫的隐形怪物而已。”

“也许吧。没准是芬德的那种友善。”

“但芬德的表现无可挑剔。”她指出。

“他曾经想杀死我。”

“我是指从他成为血腥骑士，并对你宣誓效忠开始。”

“噢，好吧，但……他以后会的，记住我的话。而且这还不到一个月呢。他肯定有什么阴谋。”

她耸耸肩。“你还想继续追你那头小怪物么？那我就穿上衣服。”

他眨眨眼，突然发现她起身的时候没有拉住被子，而且什么都没穿。

“我真不想做这种决定。”他喃喃道。

“你跟一般男人还真不一样。”她答道。

“可我还是……”

“等等。”她把修长的双腿甩下床去，几步走到散落在地的晨衣边上。当她套上晨衣，白皙的身躯消失在衣料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悸动。她穿衣的样子为何会比赤裸时更加撩人？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她套上半高筒靴，两人一起出发去寻找那只怪物，而狗儿们安静地跟在后面。斯蒂芬很想知道，她这么做究竟是因为相信他，还是和那些埃提瓦人以及芬德一样出于恭敬。他希望不是后者，她吸引他的，是她的坚强和独立，而非柔弱与顺从。事实上，他们之间刚开始的时候，他几乎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到了现在，他有时还会有类似的感觉。这就像其他那些陌生的事物一样令他担忧，尤其是考虑到埃提瓦人似乎对他抱有的敬畏。

只是“似乎”，因为他们是用武力把他带过来的，他没有忘记这点。

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而且就他所知，这座山脉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的领地。

除了他找不到的那些地方。

“你没事吧？”

泽米丽对他情绪的了如指掌总是令他尴尬。

“注意脚下，”他嘀咕着，“我没事。”

“得了吧。你心烦意乱的。”

“我只是又在思索，为什么埃提瓦人不知道阿尔克的位置，”斯蒂芬说，“它应该就是这座山的中心和宝藏库，虽然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寻找它，但却没人能为我指示方向。”

“噢，宝藏通常都被藏得很好，或者有重重守卫，又或者两者兼有，”她指出，“而且埃提瓦人也是之后才来的。”

“我知道。”他说。

他们来到下一层，那儿有许多条走道，其规模之大，足以用作舞厅或者宴会厅。

他侧耳聆听，虽然他神奇的听力在数月前的爆炸中受到了损伤，但比起普通人仍是略胜一筹。他没有听到任何不自然的声音，在抚摸四周之后，也没能找到任何温热的地方。

“噢，它从这儿有十个方向可去，”他说，“也许直接向守卫示警比较好。”

“他们就是派这个用场的。”泽米丽说。

他点点头。“我会的：他们就在下面那层。也许他们已经见过它了。你回上面去吧。”

她笑了笑。“很好。我正想脱衣上床呢。你要来陪我吗？”

斯蒂芬犹豫起来。

她转了转眼珠：“我们会找到阿尔克的，斯蒂芬。正如你所说，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你昨天一整晚都在读书。要是再来这么一晚上，我就得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这只是因为——因为时间紧迫。圣监会希望我找出藏在这里的知识，避免世界走向灭亡。跟我的责任心也有点关系。然后这个……入侵者又来了。”

她笑了笑，把晨衣敞开了些。

“人生短暂，”她说，“你会找到它的。这是你的宿命。所以上床来吧。”

斯蒂芬只觉面孔发烫。

“我这就来。”他说。

里奥夫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惬意地躺在温暖的四叶草丛中，闭上眼睛，面朝着太阳。他深吸一口甜香的空气，让阳光温柔地洒遍身体。隐藏在绿野中的睡意从他的脚趾传至脑中，而他的思绪也渐渐失去了意义。

一台韶韵琴奏出优雅的旋律，曲声夹杂着午后的鸟啭和蜂鸣。

“那是什么曲子？”有个熟悉的声音柔声发问，将他惊醒。

“她的即兴创作。”他喃喃道。

“听起来有点悲伤。”

“对，”他赞同道，“她这些天弹的所有曲子都很悲伤。”

柔软温暖的十指裹住了他僵硬残缺的双手。他睁开眼睛，转过头，以便能看到爱蕊娜纯金的发丝和黑玉般的双瞳。

“我没听到你过来的声音。”他告诉她。

“光脚是不会在四叶草丛里弄出多大动静的，不是吗？”

“特别是像你这样精致的脚。”他答道。

“噢，别说了。你用不着再讨好我了。”

“恰恰相反，”他说，“我希望每天都能博得你的欢心。”

“噢，真体贴啊，”她说，“真是好丈夫式的论调。这才过了十天，我们走着瞧吧，看看十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

“这也是我最殷切的期望。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我说过了，别说了。”

她环顾这片林中空地。“我要把这儿叫做你的‘日光浴场’。你这些天总是晒不够太阳。”

你不也是吗？他想问她。她和他一样，在地牢里待了好几个月。而且和他一样，她也听过——

不。他不想去回忆了。

“抱歉，”她说，“我不该让你想起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好奇，冬天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他耸耸肩。“冬天还没来，而且我没法阻止它的到来。到时候再说吧。”

她笑了笑，可他却觉得胃中一阵翻搅。

“也许我可以写一首明快的曲子。”

“真对不起，”她说，“我打搅你午睡了。”

没错，他心想，怨恨也油然而生，而且干吗还要提冬天的事？

“不过，”她换了个语气，续道，“看起来你除了睡什么都没干啊。”

他坐起身，呼吸像是着了火。“你怎么——”

紧接着一只蜜蜂蜇了他。那痛楚异常单纯，异常直接，而他发现自己哀号着站起身，拍打着满是飞虫的空气。

他终于明白了。那记刺痛唤醒了他的感官。

“梅丽，”他高喊一声，大步走向坐在那把小巧韶韵琴边的女孩。

“梅丽，别弹了。”

可她却继续弹奏着，直到里奥夫伸手阻止她为止。她双手冰凉。

“梅丽，它伤到我们了。”

她起初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凝视着琴键。

“它没伤到我啊。”她说。

“我知道。”他轻声道。

于是她抬起头，而他的胸口随之一紧。

梅丽是个身材苗条的女孩：看上去不像已经度过了八年光阴。从远处看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可现在她近在咫尺。他们初次相遇时，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它们现在仍旧是蓝色，只是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翳，时而空洞，时而锐利，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无从知晓的隐晦痛楚。近看之下，梅丽就像个百岁老人。

“对不起。”她说。

“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跪倒在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罗伯特不会再找来的。”

“他把它带走了，”梅丽的声音几不可闻，“他骗你写出了它，然后把它带走了。”

“不要紧的。”里奥夫说。

“要紧的，”梅丽答道，“要紧的。他弹奏的时候，我能听到。”

里奥夫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什么？”

“他弹得不好，”她低声道，“可现在有别人帮他弹了。我能听到。”

里奥夫匆匆瞥了眼爱蕊娜。她什么都没说，可泪水却在脸颊上无声地流淌。

“我还以为你能解决呢，”梅丽说，“现在我明白了，你不能。”

“梅丽……”

“没关系，”她说，“我明白的。”

她把韶韵琴搬下膝盖，握住背带，站起身。

“我换个地方弹。”她说。

“梅丽，求你别走。”爱蕊娜说。

可梅丽依旧步履沉重地远去。

里奥夫目送她离开，然后叹了口气，“她一直期待我能做点什么。”他说。

“她期待得太多了。”她说。

他摇摇头。“我们当时在场，但弹奏曲子的人是她。我利用了她——”

“来救我们所有人的命。”他妻子柔声提醒他。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救她的命，”他说，“我以为她会好起来的，可她却没有，唉。而且情况越来越糟。”

她点点头。“嗯。”

“我应该追过去的。”

“她打算一个人待一会儿，”爱蕊娜说，“我想你还是别管了。她一直都是喜欢独处的那种性格。”

“是啊。”

“待着别动。好好休息。我得去市场买点东西做晚餐。我会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梅丽喜欢的东西。一条丝带，或者几颗糖。”

丝带和糖果根本没用，他如此做想，却强颜欢笑，给了她一个吻。

“我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他挤出这句话。

“我们都很幸运，”爱蕊娜说，“就连梅丽也是。我们拥有彼此。”

“这点我可不太确定。”里奥夫说。

爱蕊娜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昨天收到了一封埃德温·格兰哈姆寄来的信。他姐姐就是梅丽的母亲。”

“他们想把她带走？可公爵大人把她的监护权交给我们了啊。”

“我还不太清楚他想要什么，”里奥夫答道，“他派了他的妻子来给我们传话。她预计会在托思戴月抵达。”

特丽丝·格拉哈姆女士个子很高，比里奥夫还要高。她有一双不安分的海绿色眸子，以及点缀着铁锈色雀斑的面孔，令她几近纯黑的深色头发格外显眼。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头，和她的身材一样细长，穿着一身暗绿与黑色相间、看起来颇为昂贵的旅用罩衣。她带着两个仆从和两名护卫，同样衣饰华贵。她比他料想的要年轻。爱蕊娜请她在他们窄小的客厅里落座，这也是他们头一回在这里招待客人。随后爱蕊娜离席去泡茶，而这时，那位女士便细细打量起里奥夫来。

“你就是写出那首交响曲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在格拉斯提引发暴乱的人？”

“对，”里奥夫确证道，“恐怕就是我。”

“那么，那部很受人们欢迎的戏也是你写的喽？”她说“人们”这个词时的口气清楚地表明，她所指的并非所有人——至少不包括她自己。

“正是，女士。”

“正是。”她语气生硬地重复道。

爱蕊娜端着茶回来了，他们在尴尬的沉默中品了好一会儿的茶。

“你对我丈夫的姐姐了解多少？”格拉哈姆突然问。

里奥夫几乎能感觉到爱蕊娜绷紧了身体，而自己也脸上发烫。

令他惊讶的是，这位女士大笑起来。“噢，亲爱的，”她说，“安波芮在某些方面确实大方得很。”

里奥夫点点头，无言以对，他的脑海突然充斥着当晚的种种感受，还有安波芮肌肤的温暖……

以及几天以后，遇害的她令人心碎的眼神。

“还是说正事吧，”格拉哈姆说着，耸耸肩，“现在最重要的是梅丽的事。”

“我想她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里奥夫说。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倾向于支持你的，”这位女士道，“我不想再养一个碍事的小毛孩儿。收留她哥哥已经够麻烦了，我们很快就会让他结婚的。可她仍旧是威廉的私生女，是我们的亲戚，所以我丈夫在这件事上和你的意见相左。”

“她在这儿很安全，”爱蕊娜说，“而且她仍旧是王位的继承人。”

“那你们能充当她的父母吗？”

“能。”里奥夫说。

“也许吧。不过严格说来，阿特沃不是已经做了她的监护人了吗？”

“这话也没错。”里奥夫说。

“大家都在猜测阿特沃这么做的动机。他还给了你这座可爱的房子，坐落在他更加可爱的领地之中。”

“我丈夫和公爵大人是朋友，”爱蕊娜说，“这座房子只是结婚礼物。”

“我相信这是事实，”格拉哈姆女士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他也能把她控制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目光炯炯，“顺便说一句，这女孩出什么问题了？我听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故事。好像是什么能杀人的音乐？”

里奥夫抿紧嘴唇。不知怎么，谣言早已传开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加以确认。

“他们说罗伯特亲王逼迫你写了一首曲子，它能杀死所有听到音乐声的人，梅丽弹奏了曲子，却没有死。”她更详细地补充说明。

见他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朝女仆打了个手势，后者递上一张蜡封的纸。

他接过这份文件，发现上面有阿特沃的印章。他撕开封蜡，阅读起内文来。

吾友，无须顾虑，你尽可向特丽丝·格拉哈姆女士道出关于梅丽的一切。她有权知晓这件事的真相，我亦笃信她将谨言慎行。

——A.

里奥夫羞愧地抬起头，“抱歉，女士。”他说。

“你的慎重值得赞扬。不过还是继续说吧。”

“一切如您所言，只不过罗伯特没有委托我写这首曲子。他想要的——或者声称自己想要的——是另一幕歌唱剧，以求抵消我先前那部作品的影响，让他重新博得民众的欢心。我觉得他早就知道我想杀他了。”

“噢。他欺骗你写了曲子。可它没能杀死他，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差不多吧。但它杀死了房间里剩下的所有人。”

“除了你和你的新娘——还有梅丽。”

“这曲子是循序渐进的，”里奥夫说，“不是简单的一阵响声，而是一段导向死亡的过程。最终乐章能够置人于死地，可这是在听完整首曲子的前提下。我教了梅丽和爱蕊娜一种反制旋律，只要不断哼唱就能减弱曲子的效果。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差点死掉。而梅丽——她负责弹奏哈玛琴，所以她的状况最糟。”

“噢，我猜也是，”格拉哈姆女士靠向椅背，又呷了口茶，“你觉得罗伯特会用这曲子做什么？”

“某些非常邪恶的事。”里奥夫说。

“我正在想象。一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风笛手？一阵喇叭声传过，城堡的守军就全数倒地而亡？”

“这未必不可能，”里奥夫答道，他觉得有点想吐，“协调方面会比较棘手，但只要擅长编写和谱曲的人就能办到。”

“比如你？”

“对。”

“也许这就是你留在这儿，又受到重重保护的原因。也许阿特沃已经委托你重写曲子了。”

“我不会答应的。他很清楚。他知道我宁死也不会的。”

“可梅丽也许还记得曲子？”

“不。”

“她可是个天才。”

“不！”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在尖叫。

“就算为了拯救克洛史尼也不行？”

“你离她远点儿！”他吼道。

格拉哈姆女士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你的反制旋律又怎么说？你能创作一首曲子，来阻止罗伯特可能的阴谋吗？如果他真有给自己找乐子之外的打算呢？”

“我不知道。”他说。

“你试过没？”

我不想再被骗了。他真想高喊出声。我不想再被人利用了。

“你把可怕的东西释放到了世间，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你得对此负责。”

“你是什么人？”爱蕊娜突然问道，“你来这儿不是来谈论梅丽的监护权的。”

这位女士笑了。“我承认自己误导了你们，”她答道，“不过我来这儿的目的是告诉你们一些事，也许还得给你们一记耳光，好让你们醒悟。”

“你是什么人？”爱蕊娜重复道，怀疑地打量着这位女士全副武装的护卫。

“安静，孩子，我正要告诉你丈夫一些重要的事呢。”

“别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话。”里奥夫说。

女士放下了杯子。“自黑稽王时代之后，你发现的那首曲子就一直无人知晓，你难道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罗伯特把几本书给了我。”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书是存在的！书里描述了被阉人唱诗班和水风琴屠杀的军队。书里解释了调式的功用。这些书在学者中广为人知。你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没有哪个天资聪慧者尝试去做你做过的事吗？”

“我没想过。”里奥夫承认。

“这种事从没发生过，因为这不可能，”格拉哈姆——或者说某个不知身份的人——说道，“你创作的曲子只能存在于死亡的法则被打破之时，就像黑稽王统治时代。就像现在。”

“死亡的法则？”

“它区分生与死，令它们迥然相异。”

“罗伯特！”里奥夫突然喊道。

“罗伯特不是第一个，可在他以前，法则本身只是受损而已。他的起死回生成了关键，一旦法则被打破，它就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破坏，直到生与死的分野彻底消失为止。等到那时——噢，那我们所有人的末日就到了。想象一下，这法则就像一座堤坝，阻挡着致命的洪水。它刚刚受损时，出现的只是一条缝隙。如果不管不顾，裂缝就会慢慢变宽。可若是有蓄意破坏者拿着铲子去戳弄，变宽的速度就会加快，最后整座堤坝都将土崩瓦解。”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噢，你可能也会在堤坝上开个小洞，来让水车运转，对不对？要是你尝到了甜头，又想要更大的水车和更大的水流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破坏死亡的法则。罗伯特就算被刺穿心脏，也能行走如常。你能写出一首杀人的交响曲，但这只是开始而已。随着法则日渐脆弱，破坏它的那些人也愈加强大。这点在眼下尤为正确，因为其他那些破坏之力也在逐渐增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的音乐造就了裂缝，而且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裂缝。”

“可我又能做什么？死亡的法则从前是怎样修复的？”

她笑了。“我不知道。不过考虑一下，如果说某首曲子能削弱法则——”

“那肯定就有另一首曲子能强化它。”爱蕊娜替她把话说完。

女士站起身。“完全正确。”

“等等，”里奥夫说，“这还远远不够。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这些？”

“因为你相信。”

“不。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不会蠢到去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样的话，我们就彻底失去希望了，”女士答道，“总而言之，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稍等一下。”

“不，我不能再等了。祝你好运吧。”

她不顾他的抗议，坐上马车，绝尘而去，只留下目送着她的里奥夫和爱蕊娜。

“阿特沃知道她会来，”爱蕊娜说，“也许他能解答我们的困惑。”

里奥夫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发现公爵的信还在他手里。他拿起信，眨了眨眼。

那先前看起来像是阿特沃的印章的东西，如今只是一块毫无特色的封蜡。

第一部　未愈之伤

阴影遍布大地，摒弃阳光，

微弱的歌声在风中传唱，

很快一切都将灭亡，

身康体健时，勇气得来容易，

而死亡只是梦境，

可如今，我眼见，

真正的英雄，

四肢发颤，步履蹒跚，

面对着必须面对的，

未愈之伤。

——维吉尼亚无名诗人

断剑亦有锋刃

——莱芮谚语

第一章　恶魔女王

安妮感受着拂过她赤裸肌肤的幽魂，宽慰地舒了口气。她双眼紧闭，聆听着它们的轻声低语，品尝着它们冰冷的爱抚。她吸进醇厚的腐朽气息，许久以来头一回体会到了真正的满足。

安妮，幽灵之一带着虚伪的笑声说，安妮，没时间了。

她有些恼怒地睁开双眼，只见三名女子站在她面前。

不，她反应过来。她们根本没在站着。一阵怪异的刺痛传来，她心知古怪的并非仅此而已，便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不用说，她确实是在“另一个地方”，躺在一丘海绵般柔软厚实的苔藓丛中，漆黑的沼地向四面八方绵延开去。她头顶的树枝仿佛极其细密的萨福尼亚蕾丝般交织在一起，只容丝缕阳光穿过，映照在比她手掌更大的蜘蛛编织的网上，晨露生辉，如同珠玉般璀璨。

那些女子的身躯微微摇曳，头顶的树枝发出嘎吱轻响。

头一位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黑色面具，发丝好似流银。旁边那位服色森绿，假面烁金，红色的发辫几乎垂至脚跟。第三位面具惨白如骨，衣裙的色彩仿佛干涸的血。她一头棕发。

她们暴露在外的嘴唇和肌肤——那些位于紧缚她们的脖颈，榨干她们的生命的绳圈之上的部分——呈现青黑之色。

翡思姐妹，这些愚钝的造物，都已死去。她应该悲伤吗？一部分的她表示赞同。

安妮。

她吓了一跳。莫非她们之中有人还活着？可突然间，她又能感觉到幽魂的抚弄了。现在她知道那些幽魂的身份了。

她应该害怕吗？一部分的她表示赞同。

“你们已经死了。”她评论道。

“对，”那个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们努力在这儿逗留，可绝大部分的我们已经消失了。我们有些话要告诉你。”

“有用的话么？那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怜可怜我们吧，安妮。我们尽了全力。去寻找我们的姐妹吧。”

“这就对了，你们总共有四个。”安妮回想起来。她这是在梦中？她回忆之时似乎总是困难重重。

“对，四个。寻找——呃，不，他来了。安妮——”

可一阵源自沼地深处的寒风吹来，黑色的鸟群浮现于天际，而陪伴安妮的也突然只剩下了尸体。

可那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就感觉到了他，就像从前曾经感受过的那样。她的全部血液仿佛聚集在了身体的一侧，而森林里的每一根枝条也朝着那不可见的存在渴望地伸展而去。

“噢，你来了，小小女王，”那声音道，“真是好久不见。”

“别过来，”她说，“你还记得上一次吧。”

“上一次我很虚弱，而你有帮手，”那声音答道，“这次可不是上一次。”

“你想要什么？”

“你的陪伴，可爱的女王。答允我的求婚。”

“你是谁？”

“你的国王。”

“我没有国王，”安妮怒道，“我是女王，没有人可以管辖我。”

“审视你的内心吧。”那声音柔声道。

“你是谁？”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对我们这样的存在，名字有何意义？”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安妮抗议道。可她的腹部却一阵刺痛，就像被罗德里克亲吻时那样。

那东西靠得更近，尽管她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那团阴影似乎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杀死翡思姐妹？”

深沉的笑声响彻林间，周遭的水面泛出道道涟漪。

鲜红的光芒照射在凹凸不平的沼地上，安妮忽然觉得背后一阵灼热。她尖叫一声，转身面对他。

可她身后站着的那东西并非男性，这点毫无疑问。那具如同白焰般闪耀的身躯高大纤细，却无疑是女性，遮盖她身体的只有一头如同流火般翻涌盘旋的长发。那张面孔美丽中带着骇人，让安妮觉得仿佛有冰锥扎穿了她的双眼，深深刺入脑中。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嗓子疼得仿佛裂开了一般。

“嘘。”那女人说。安妮发现自己的喉咙瞬间哽住了。然后那可怕的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体，望向远方。

“离开。”女子命令道。

“你只是在作无谓的拖延。”那个男性的声音喃喃道。

“离开。”女子重复了一遍。

安妮感到他的重量变轻了。

“我没杀你的朋友。”他说完，然后就不见了。

安妮感到那女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却无法抬起头来。

“你是谁？”她轻声说。

“传秘人对你说过我的真名，”那女子答道，“他还把我几个从前的绰号也告诉你了——比如，恶魔女王。”

“对。可我不……”她满头雾水，说话声也越来越小。

“你更想知道我是谁，我有什么目的，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我想是的。”安妮无力地说，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冒失。

“你还想知道，我究竟是恶魔还是圣者？”那女子叹了口气。她靠得那么近，安妮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对。”安妮勉强答道。

“如果这两者真有什么区别，也许我会告诉你的。”她回答。

“那个男人说……”

“要知道，他说得没错，”女子续道，“他没有杀死翡思姐妹。是我干的。因为你。”

“这话什么意思？”

“你带我去了她们那里。你拒绝了她们，收回了你的保护，我便终结了她们的存在。只有一个例外，可我会找到她的。”

“可这是为什么？”

“你不需要她们，”她说，“你从来都不需要。她们只是卑微的顾问。现在你有了我。”

“我不需要你。”安妮抗议道。

“那就说出我的名字。让我离开。”

安妮吞了口口水。

“你不会的，”那女子道，“你需要我的帮助。你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因为他会为你而来，得到你，或者毁了你。这就意味着你得先毁了他，可你目前做不到。你的朋友们会先行死去，然后就轮到你了。”

“如果我相信你说的，我又该怎么阻止他呢？”

“尽一切可能，加强你的力量。让我教导你使用力量的方法。如果你相信我，那么等他来时，你就能做好准备。”

“如果我相信你。”安妮喃喃道。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的脸。

这一次没那么可怕了。女子的双眼中有种令人信服的神色。

“给我个相信你的理由。”安妮说。

一抹笑意划过那女子的脸。“你有另一个敌人，一个你还没注意到，就连我也难以察觉的敌人，因为他——或者是她——端坐在瑞克堡王宫的阴影深处。他和你一样，目光能跨越现实的距离与时间的阻隔。为什么你能奇袭教会的人马，可寒沙人却总是领先一步？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安妮答道，“我一直以为这是间谍和叛徒的杰作。你怎么就能确定黠阴巫术才是原因所在？”

“因为有个地方我永远看不透，这就意味着邪咒之子的存在。”女子答道。

“邪咒之子？”

“邪咒之子能借亡者之眼观察世界，而亡者对过去的一切一无所知。因为死亡的法则已被破坏，邪咒之子也比过去更加强大了。可你的预知能力直接来自于圣堕。你可以变得更强：看透他预知的结果，随后做出应对。到那时，你甚至能命令死者将错误的景象呈现给他。但在你熟练驾驭它之前，他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你就能尽快阻止他。”

“我该怎么做？”

“派遣大使前往寒沙，前往马克弥的宫廷。派你母亲，尼尔·梅柯文，还有艾丽思·贝利——”

“休想，”安妮吼道，“我刚把我母亲救出来，不会再让她去冒险的。”

“你觉得她在伊斯冷就没有危险了？再去做一场预知梦吧。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喜欢梦中的景象的。”

深深的沮丧抓住了安妮的心，可她不想让步。“你比翡思姐妹更没用。”她说。

“不，你错了。你母亲会提议让自己出使：她一向觉得还有维持和平的机会。到时你就会明白，我给你的建议都很有用。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把你母亲、那个骑士和那名刺客派去了瑞克堡，我可以预言，那将是他们终结邪咒之子的威胁，并且削弱寒沙的绝佳机会。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将在伊斯冷墓城中、你母亲的尸体前哭泣。”

“‘绝佳机会’？为什么你预见不到他们究竟能否杀死他？”

“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你还没有决定派遣他们，未来仍旧笼罩在迷雾之中。可最根本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无法预知邪咒之子的动向。但我知道可能性将因此得到增加。你自己去预见试试吧。”

“我没法控制我的预知能力，”安妮说，“它总是想来就来。”

“你可以控制它，”那女子坚持道，“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来这儿的吗？你是被召唤来的。现在你来去随心。这是一回事。你需要的一切都在这儿，何况如今碍事的翡思姐妹已经不在了。”

“这是哪儿？”安妮问道，“我一直没弄明白。”

“噢，当然是在圣堕里了，”她回答，“这儿是世界的伊始，也是力量的源头。它的形态取决于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它是你的王国了，你想怎么塑造它都行。寒沙，未来，过去——一切都在这里。抓紧力量的缰绳。你用不着听信我说过的任何话。自己去发现真相吧。”

她的身躯如狂风吹拂的火焰般摇曳起来，最后失去了踪影。

安妮伫立半晌，看着翡思姐妹毫无生气的面庞。

这有可能吗？她真的已经摆脱了她们的奇思怪想？她真的能充满自信地驾驭自己，最终编织自己的命运，不再遭受这些靠不住的幽灵的干涉？

“你们干吗不告诉我这些？”她问翡思姐妹。

可她们的低语声早已消失不见。

“噢，”她咕哝道，“那就来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她看到之后，便带着满脸泪水醒来。她明白，有些事非做不可。

她翻身下床，开始行动。

第二章　大使

尼尔·梅柯文看到寒沙的龙旗时，心跳开始加快，手也因渴望杀戮而颤抖。一阵剧痛爬上身侧，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放松，尼尔爵士。”玛蕊莉·戴尔道。

他努力对她露出微笑。阳光中，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显现：眼角和下颌边缘的皱纹，还有黑发中的几条银丝。可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美丽的样子。她一袭翡翠色的萨福尼亚骑装，穿着黑色的绣花半高筒靴。额头那顶玫金色的头环诉说着她的身份。

“尼尔爵士？”她重复了一遍。

“殿下。”他回答。

“我们不是来战斗的，所以手离剑远点儿。”她蹙起眉头，“也许你根本就不该来。”

“我身体好得很，殿下。”

“不，”她反驳道，“你的伤离痊愈还早着呢。”

“他是梅柯文家的人，”费尔·德·莱芮爵士道，“就像他的父亲和先祖。男人都顽固得好像铁船头。”

“我知道我没法作战，”尼尔说，“我知道我会不小心扯脱缝合线。可我还有一双眼睛。我能及时发现不怀好意的匕首。”

“然后再扯脱你的缝合线。”费尔咕哝道。

尼尔耸耸肩，光是这个动作就引来一阵剧痛。

“你来这儿不是替我挡刀子的，尼尔爵士。”玛蕊莉说。

那我来这儿干吗？他无声地询问着。可他感觉到自己僵硬的四肢，随即明白过来。女王和负责照料他的医师看法相同，他们都认为，他再也没法挥剑杀敌了。她正在努力——就像以往那样——教授他另一种技艺。所以当整个王国都在积极备战的现在，尼尔却发现自己正盯着敌人们的脸，试图清点他们的数量。

照他估算，这支寒沙先遣队约有一百人，就站在他们和寇本维的白色城墙之间的空地上，可这对寒沙的大军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寇本维已被占领，尽管尼尔看不到敌人，可他明白，绝大部分的寒沙舰队都开进了码头，或是沿着这座巨型港口的海岸停泊。没准有六千人。或者一万？两万？站在这儿是不可能知道的。

可他这边却仅有二十人。不可否认，他们身后还有将近两千名士兵，但都位于一里格开外的远处。女王可不想引诱寒沙人开战。至少暂时不想。

所以当那群北方佬对着和谈旗帜怒目而视时，他们却在耐心等待。尼尔听着这群寒沙人用他们空洞浮夸的母语窃窃私语，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时代：他在漆黑的夜晚爬上寒沙人的岗哨时，所听到的也是同样飘忽的语言。

“寇本维的城墙很棒。”费尔爵士评论道。

尼尔点点头，望向他从前的保护人。不久以前，他的头上还能找到些许黑发的痕迹，可如今却灰白一片。他的长发留成群岛人的样式，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他的脸颊曾被枪杆的碎片刺伤，如今满是凹痕；还有一次，维寒人的剑几乎割下他前额的一大块皮肤，从那以后，他的一条眉毛就总是怪异地耸着。尼尔初见他时，他那块青紫色的皮肤几乎脱落，而双眼肿得根本睁不开来。他当时六岁，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下凡到人间的战争圣者纽敦·勒姆·艾瑞因特。在之后为费尔效命的那些年里，在他的心里，他对费尔的看法始终未变：伟大崇高，永生不灭。

可如今的费尔呈现了老态。他的身体似乎也有些缩水。这让尼尔很是不安。

“确实。”他赞同着，目光移向那座白石砌成的坚固要塞。

“我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艾丽思·贝利说。

“是吗？”玛蕊莉问。

“那时我八岁，在叔叔家住了几个月。我还记得城中央有座漂亮的公园，里面有一座喷泉和圣奈苏妮的雕像。”

尼尔借着眼角余光打量着艾丽思。她的语气轻柔，双眼之间的些许皱褶让他猜测，这位年轻女子应该是在继续回忆：比如街道是如何铺设的，城门在什么方位——任何有助于保护玛蕊莉的事都行。她年轻、迷人而又美丽，可若是说到这位娇小的黑发女子和依伦的相似之处——她们都很危险。她了解的知识愈多，也就愈加危险。

尼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她。她的过去可并不光彩。

他突然发现艾丽思与他四目相对，顿时涨红了脸。

抓到你了，她做着口型，欢快地笑了起来。

“城墙确实很坚固。”他说着，傻乎乎地还以微笑。

“这座可怜的城市易手得那么频繁，我真想知道他们费工夫去筑墙干吗？”玛蕊莉评论道。她踩在马镫上，略微站起了一点儿。“啊，”她说，“他来了。”

只见一个大块头男人越众而出，胯下军马身披黑红相间的涂釉马铠。他穿着一件同样色彩的胸甲，上面绘有一只俯首的雄鹰。这一身更接近礼仪装束而非作战所用。一条雪白的熊皮披风搭在他的肩头，而他浸油的海豹皮靴更是闪闪发光。

尼尔认识他。他初至伊斯冷宫廷时，就见过这张粉红色的臃肿面孔。这正是阿拉代家族的韦兰亥亲王，曾作为大使来到克洛史尼的王宫。

“圣罗斯特的蛋蛋啊。”费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

“嘘。”玛蕊莉提醒他，然后抬高了嗓音。

“亲王大人。”

这位寒沙领主点点头，借着随行的八个和他同样服色的少年的帮助，爬下马背。然后他单膝跪地。

“殿下，”他说，“我得说，很高兴看到安苏大神保佑您平安无事。您被囚禁的这段时间，我担心得成天都在为您祈祷呢。”

“真是劳烦你了，”玛蕊莉告诉他，“我本人也很不喜欢成为不安的起因。”

阿拉代迟疑不决地笑了笑，“噢，我现在的心情好多了。”他回答。

“是啊。好得都在我们的城市里安营扎寨了。”她说着，朝寇本维城点点头。

“哦，是的，是这样，”阿拉代说，“我想这就是您前来商榷的主题。”

“您真是一如既往地英明，我的大人。”她答道。

“噢，肯定是因为我这群同伴吧。”他说。

“也许吧，”玛蕊莉答道，“总之，你说得对，我得到了安妮女王的授权，要求你们从我国的北方港口撤军。”

“噢，殿下，这可有点棘手，”阿拉代说，“您看，我们是得到了国王的许可，才接管并保护寇本维的。”

“你说的国王，指的是我丈夫的弟弟罗伯特？”玛蕊莉问道，“罗伯特是个篡位者，根本不是合法的君主，所以这事很容易处理。他的话从来就不代表王室，所以你们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留在这儿。”

阿拉代挠了挠耳朵。“这事可没您说的这么轻松，您看呢？”

太后略微后仰身体：“我可不觉得。带上你的舰队和士兵回家去吧，阿拉代。”

“噢，殿下，这些可不是我的士兵和舰队，不是吗？它们属于马克弥三世殿下，而且他承认罗伯特是克洛史尼的国王和皇帝。”

“如果你们想袒护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账——”费尔开口怒骂，可玛蕊莉却皱了皱眉，示意他安静，然后转首面对阿拉代亲王。

“如果罗伯特在你们的君主那儿避难，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说。她的语气显得有些紧张，“不过眼下，我想挽救我们的国家免遭战祸才是最重要的。”

阿拉代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认为战争是能够避免的。我倒是觉得它一定会爆发。”

“马克弥的贪婪早已人尽皆知，”玛蕊莉说，“可——”

阿拉代摇了摇头，“不，没这么简单，殿下。你的女儿屠杀了许多教士，玛蕊莉。威廉蔑视教会，可安妮却否认并且加以攻击。我们的同胞虔诚笃信，征兆更是无处不在。有人说光是征服克洛史尼还不够，这片大地必须被净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我以前就说过的，我把您看做朋友。带上您的女儿和您重视的人，去维吉尼亚或者更远的什么地方。我……”他突然停了口，“我说得太多了。”

“你什么都不会做？”

“我什么都做不了。”

玛蕊莉耸耸肩。“那好吧。看来我得去找马克弥谈谈了。”

阿拉代扬起眉毛：“您……”

“根据历史悠久的诸国律法，根据司皋斯罗羿灭亡后自由民所缔结的协约，你必须保证让我安全抵达你们国王的宫廷，然后必须带领我安然离开那里。就算教会也无法阻挠这条最为基本的律法。”

阿拉代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

“你能做到吧？你不反对这条古老的协约吧？”

“我可以向您保证，”最后，他开口道，“可最近我的话没什么影响力。”

太后瞪圆了眼睛。“你该不会是在暗示，马克弥会杀了我，或者把我关押起来吧。”

“我是说，大人，整个世界都发了疯，所以我没法向您承诺任何事。我的主君向来遵守律法，这点我可以保证，而且我愿意以性命担保他不会加害于您。”

“但？”

“但我还是不能承诺什么。”

玛蕊莉深吸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然后她坐直身体，换上她最具威严的语气：“您能安排我们以和谈名义前往寒沙王宫，以便与马克弥殿下商讨休战事宜吗？您能做到吗，亲王大人？”

阿拉代本想迎上她的目光，可中途却退缩了，接着，他鼓起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抬起了头，“我能。”他答道。

“我明早带着选定的随行人员再来见你。”她说。

“别超过十五人。”他说。

“肯定不会。”玛蕊莉向他保证。

换个日子，莫葛·瓦斯特平原没准会显得很美，尼尔心想。距他在守望墙之战中负伤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如今是坡斯门月的第十五天，夏天才刚刚到来。缤纷绚丽的田野里长满了芳踪花，黄色牛眼菊和紫色海石竹，以及许多色彩斑斓的陌生花卉。甜美的花香中包括荒野迷迭香，蜂型茴香，还有某种让他想起苹果的香气——虽然这片平坦的大地上连树木的影子都没有。此刻尼尔已经骑马奔行了一里格，没有寒沙人的军队跟在后头，况且四下缺乏伏兵所必需的掩护，可他仍不时回头张望。一览无遗这点有利有弊，尼尔此刻就像一只担惊受怕的田鼠，总是怀疑会有老鹰飞出太阳的掩护，朝他扑来。

玛蕊莉也察觉到了。

“我不觉得他们会袭击我们，尼尔爵士。”她说。

“对，”费尔吼道，“反正你明天就自投罗网了，干吗现在急着动手呢？”

“古老的律法——”

“就连阿拉代也不敢明说自己会遵守。”老公爵指出。

“侄女啊，你才刚刚得到自由，干吗急着往另一个牢笼里钻？他们会拿你做人质，好跟安妮谈条件。贝利女士，跟她讲讲道理吧。”

艾丽思耸耸肩。“我遵从玛蕊莉王后的意愿，”她说，“我觉得她已经很明理了。”

“别忘记，我们也有自己的人质。”玛蕊莉补充道。

“斯乔克思韦？”费尔嘀咕道，“我怎么忘得了呢？俘虏他和他那条船的人正是我。可与你相比……”

“他是马克弥身边的红人，”她说，“他们已经提出请求，要我们释放他。”

费尔望向天空，摇了摇头。

“你为啥要做这种事，亲爱的？”

“那我还能做什么？让我女儿去骑马参战，而我待在家里织袜子？大军压境的时候，我却去摆弄花儿？”

“为什么不呢，殿下？”尼尔插嘴道。

“抱歉，你说什么，尼尔爵士？”

“为什么不呢？”他重复道，“寒沙舰队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国境，他们的地面部队也在进军。您觉得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费尔大人说得对：您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我吃了多少苦不是重点，”玛蕊莉反驳道，“虽然你们对我的执政能力评价不高，我还是觉得有阻止开战的可能性，而且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已经就此和安妮讨论过了。如果我被当做人质扣押，她连一寸疆土也不会交出去的。”

“救你逃离罗伯特的魔掌的时候，她简直不惜一切代价。”费尔指出。

“情况已经变了。”玛蕊莉说。

变的是安妮，尼尔心想。玛蕊莉的话也许没错：女王已经无所畏惧，就算亲生母亲遭遇险境也一样。

他思索着她此刻的所在：是坐在王位上，还是在屠杀教士？后者几乎成了她的一项消遣活动。

“好吧，”费尔说，“我去。”

“我们最好的海军指挥官也要去？这不在讨论的范畴之内。这儿需要你，你得保卫我们的领海。另外，要是一直禁止你拔剑，那压力准会让你额头的血管爆开的。你在外交方面可不出色，叔叔。”

“你就很出色了？”

她耸耸肩。“我见过外交官的各种手腕，而且我的身份也适合，虽然我是个女人，”她顿了顿，“安妮想要我去，叔叔。她在预知梦里看到了。她说确实有机会存在。”

“预知？”他嗤之以鼻。

“她知道你会带着舰队前来，”尼尔说，“她也知道来的时间。所以我们才明白，必须尽快攻下荆棘门。”

“是啊，”费尔咬着嘴唇嘀咕道，“也许她的预知是真的。可你自己的女儿要把你送进毒蛇的巢穴——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殿下，”尼尔说，“我知道我派不上什么用场——”

“噢，你得去，”玛蕊莉说，“不然你觉得你来这儿干吗？如果要我来决定，你恐怕还躺在床上呢。”

尼尔皱起眉头，“您是说，女王殿下希望我去寒沙？”

“她非常坚持这一点。”

“我明白了。”

玛蕊莉在鞍座上动了动身子。

“不能担负保护她的责任，你觉得受轻视了？”她问。

这话让他吃了一惊。“殿下？”

“重回我麾下让你失望了吗？”她补充道。

他摇摇头，“殿下，我一直认为自己在为您效力。我保护安妮只是遵守您的命令。我是您的部下，也不希望去为其他任何人服务。”

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觉得现在的安妮很可怕。尽管他曾亲眼看到教会的某些成员腐化堕落的事实，他还是很高兴没被卷进安妮向艾滨国的复仇里去。

玛蕊莉神色不改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略微颔首。

“很好。回到营地后，去挑选愿意随行的人。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寒沙。”

尼尔点点头，开始思考同行的人选。

天敌环伺的感觉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第三章　休养结束

当那怪物靠近之时，埃斯帕·怀特努力将呼吸融入掠过森林边缘的微风之中，让自己如同树桩般沉静。它眼下只是一团轮廓，大约有马的两倍大，正无精打采地爬过一株株纤细的白杨树干。尽管时值盛夏，他却嗅到了秋叶的气息。当它眼中的光芒如同蓝色的闪电般穿过枝叶时，他感觉到了蕴含在它血液中的剧毒。

这并不惊人。如今的世界塞满了怪物，他手刃过的也不在少数。见鬼，他连怪物之母都见过了。

几只松鸦在朝它尖叫，可大部分的鸟鸣声早已消失，因为大多数鸟儿都没有松鸦那样盲目、愚蠢和勇敢。

也许它只是路过，他心想。也许它没有发现我。

他已经累了，这是最糟糕的。他的腿和肺都在痛，全身肌肉酸软，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他到这里最多也就半个钟头，做的事不比婴儿吃奶费劲多少。只是看着草地而已。

过去吧，他心想。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去哪。过去吧。

当然了，它没有听他的话。他听到它停下脚步，抽动鼻子，然后看到了它眼中的闪光。它爬下树，步入草地，朝着藏身在身边的树木之中的埃斯帕走去。

“嘿，怪物。”他嘀咕着，飞快地把另外四支箭插进面前的松软土地。没必要继续装树桩了。

这是张新面孔，和他以往见过的怪物不同。远远看去，这东西就像公牛和刺猬杂交的产物。它周身长满骨刺，前后半身完全不成正比：它的前臂有硕大的肌肉，足有后腿的两倍长。它的脑袋短小结实，那只刺向前方的长角让它活像只铁砧，双眼深深嵌入厚实的头骨之中。

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它。除了那双眼睛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可能和柔软沾边的地方。

它怒吼一声，而他看到了满口尖牙。难道所有绿憨都是食肉动物？他还没发现过例外。

“你真是生了群好孩子，沙恩林修女。”他咕哝道。

然后它扑了过来。

他的头一箭擦过了结实的头骨，第二箭也一样。第三箭嵌进了眼窝——至少他以为是这样，可一次心跳的时间过后，箭就掉了出来，而那只眼睛仍旧完好无损。

它比他想象的更迅速，也更庞大。它又怒吼一声，那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他还有再射出一箭的时间，可他知道就算这箭射出去，也无法命中那怪物的眼睛。怪物的速度更快了，它践踏着地面，然后俯下身体，作势欲扑，它的前肢像人类般抬起，朝他伸去……

接着它身下的地面坍塌了，而这一次它因惊讶和愤怒尖叫着，重重摔落在四王国码深处的削尖的木桩上。埃斯帕头顶的套索断裂，放下了一根原先悬挂在陷坑上方的尖锐圆木。他无法亲眼看到它命中，但他听到了刺入血肉的沉闷响声。

埃斯帕长出了一口气，但片刻之后，一只巨大的爪子——事实上，是一只五指粗大的手——钩住了坑边。埃斯帕飞快地退到树边，以弓借力爬上树去。

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接着是脑袋。他越来越觉得它和尤天怪之间存在亲缘关系，不过就算它能说话，它也坚持沉默。它绷紧身体，鲜血从鼻孔中涌出，开始爬向坑外。

“莉希娅！”埃斯帕吼道。

“在。”他听到她回答。他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这时另一根巨大的圆木瞄准了陷阱滚落下来。它撞上了怪物的脑袋，把那根长角狠狠砸进了头骨里，而它也再度消失在深坑之内。

埃斯帕转过身，看着步履轻柔地走来的莉希娅。在她的宽檐帽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没事吧？”她语气轻快地说。

“不会比今早更糟了，”他回答，“更别提充当诱饵的耻辱了。”

她耸耸肩。“你在摔断腿之前就该想到的。”

她走向坑边，埃斯帕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它看起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的侧腹仍在起伏，后腿也抽搐不止，可那颗脑袋就像个摔碎了的鸡蛋，埃斯帕觉得它没剩下几口气了。

“这见鬼的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他粗声道。

“我记得有故事提到过类似的东西，”她说，“我想它应该叫做‘米特伊斯弗’。”

“这是司皋斯罗羿的叫法？”

“我拼不出它的司皋斯罗羿名。”她答道。

“你难道不是个司皋斯罗羿？”他说。

“我生来只会这么说话，”她说，“我从没听过司皋斯罗羿的语言。我告诉过你的。”

“对，”埃斯帕附和道，“你告诉过我。”他转头看着那头垂死的怪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楂，“好吧，”他思忖道，“我觉得它是头蝎尾狮。”

“真是个毫无特色的好名字，”她说，“好了，我们何不休息一下呢。”

“我不累。”埃斯帕撒了谎。

“噢，我们没理由留在这儿。毒素消散需要好几天，就算下雨也一样。”

“唔。”埃斯帕赞同道。

“那就走吧。”

他把弓挂到背上，四下寻找他的拐棍，却发现莉希娅正把它递过来。他沉默地接过，两人穿过森林，沿路返回。地势转为上坡，路也更加难走，他们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小径爬上不断变陡的山坡。最后，道路通向了一座石桥，站在桥上，散落四方的森林和下方的草地一览无余。山顶的另一侧是幽深的山涧，更远处，峰峦雪白的山脉拔地而起，直指青绿色的天际。西方的地平线也被群山围绕。他们背靠裂谷，而其余的方向都可以看到数里格远的风景，他们通常就是在这里发现怪物的动向。也正因如此，莉希娅才选择在这个位置搭建住所。它起先只是树枝建造的简陋木棚，可如今它却是一座拥有桦树皮屋顶和四根支柱的舒适小屋。

埃斯帕已经不记得建造的过程了：他身陷梦魇的国度，时而复发的高烧令这三个月的光景化作一团混杂了想象和痛楚的阴霾。等这段时间过去，他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就算那条腿完好如初，他也寸步难行。莉希娅一直照顾着他，并且挖掘陷阱，跟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怪物搏斗。

爬坡让他气喘不止，他坐在一根圆木上，俯瞰下方的山谷。

“是时候离开了。”他说。

“你的身体还不能长途旅行。”莉希娅说着，翻弄着早上生的那堆火，寻找未熄的余烬。

“我可以的。”他说。

“我可不觉得。”

“你来找我的时候，缝合线上的血还没干呢，”埃斯帕说，“我比你当时的情况好多了。”

“你才走了几步就喘不过气了，”瑟夫莱指出，“以前的你会这样吗？”

“我也从来没有在床上躺过四个月，”埃斯帕回答，“可我不能继续浪费时间。”

她微微一笑。“你真那么爱她？”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现在就走说不定会害死我们俩。这关我的事。”

“对，我想去找薇娜和易霍克。可不光是这些。我还有职责在身。”

“对谁的职责？那个小丫头女王安妮？你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连克洛史尼的王位上坐着谁都不知道。埃斯帕，荆棘王死了。已经没人能阻止绿憨了。它们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多。”

“对。而且坐在这儿一只一只去杀也是白费力气。”

“那你觉得该怎样？”

“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回到他沉睡的地方去，找到点什么东西。”

“在仙兔山那里？就算是老鹰也得飞上二十里格的路，何况我们不是老鹰，”她眯起眼睛，“你觉得我们应该去那儿，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

“没有？”她叹了口气，“我了解你，埃斯帕·怀特。你只想在御林里战斗到死。这片林子还不够好。”

“它不是——”他停了口。不是我的，他无声地说完这句话。他想象着高大的铁橡腐朽溃烂，变为恶臭的胶糊，明亮的溪流被死尸截断，长满蕨类的山涧充塞着黑色的荆棘。他真想看到这一切吗？

“好些个月以前，”他说，“你就来找过我。你提到过其他瑟夫莱荒废的职责。那是什么？”

她找到了几块煤，耐心地将它引燃，又从旁边的那堆东西里取了些引火物，丢进火坑，一阵山胡桃和杜松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我已经知道你和你族人的真正身份了。你还有什么秘密值得保守？”

“我告诉过你，我还不能肯定。我一直在努力查明真相。”

“噢，好吧。等你弄清楚了就来找我吧。我现在得走了。”

“你连我们在哪都不知道。”莉希娅说。

“噢，我猜如果我往北走，总能走到认识的地方吧。”他答道。

“算我们走运，我还记得这儿，”她说，“要不他们早就抓到我们了。”

“谁？芬德？”

“还有他的同胞。”

“你的同胞。”

她略一低头，以示承认。

“噢，我想他们早该停止搜寻我们了。”他回答。

“我深表怀疑，”她说，“荆棘王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他也许告诉过你什么。”

“你什么意思？就我所知，他不会说话。”

“这不代表他不能告诉你什么。”

埃斯帕想起了荆棘王死时，眼前掠过的那些令人震惊的幻象。

“对，”他说，“可就算他想告诉我什么，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早晚的事。”

“见鬼。”他咕哝道。

“埃斯帕，你现在没准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你也许是唯一能阻止事态恶化的人——去拯救御林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有意义的话。”

“那我们还留在这干吗？你希望我能预言还是怎么的？”

“我不觉得还有别人可以指望。所以我才要保证你的安全。”

他看着她。“你做到了，”他说，“而且我很感激。可现在你没必要再代替我了。我已经痊愈了。”

“你还没有，而且你心里清楚。”

“就算继续坐在这里，我也不会好得更快，”他说，“你心里也清楚。好了，如果你觉得我真这么重要，我想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但我非走不可。”

她点着了火。“晚饭吃兔肉。”她说。

“莉希娅。”

她叹了口气。“再等四天。”她说。

“为啥？”

“你能再休养四天，而且月光也会变暗。这对我们有利，我想。”

埃斯帕点点头，望向东方。他指着消失在一片山脊之后的那块几乎不可见的斜坡。

“我们是从那条路过来的？”他问。

她点点头。

“我猜也是。”

“除非你是鸟儿或者山羊，否则只能从那条路进出。”

他点点头，眯起眼睛，“恐怕四天都到不了那儿。”他说。

“Ilshvic！”莉希娅咆哮道。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好词儿。

一排骑马的身影正在那条山道上奔行，为数众多。

第四章　提案与安排

斩向卡佐的那柄阔剑快得几乎肉眼难辨，而他突然间明白了那修士脸上的坏笑。卡佐久经磨炼的身体作出本能反应，将他较轻也较长的武器猛然刺出，想要戳穿对手持剑的手腕，以攻代守。可这剑却落了空，因为那修士难以置信地止住了剑势。他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卡佐。

“有意思，”他说，“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剑士。你是从萨福尼亚来的？”

“萨福尼亚只有屠夫，”卡佐喘着气，在盯着那人的同时观察着周围。厮杀声无所不在，“全世界的剑士都来自维特里安。”

“我明白了，”那家伙又笑了起来，“维特里安。教会的发源地。”

那人双眸灰暗，肤色浅黑，还带着卡佐没法分辨出处的口音。

“告诉我，”那人续道，“作为我们信仰诞生之处的居民，你为何去追随这么个异端女王？”

“我喜欢她头发的颜色，”卡佐答道，“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等我下次出手，”那人警告道，“你连杀死你的那一剑都不会看到。放下武器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本来就没被亏待啊。”卡佐答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

卡佐叹了口气，放松了守备。

“你看，”那人道，“我就知道你很通情达理的。”

卡佐点点头，突然后脚借力，身体猛冲向前。

那僧侣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朝他逼近，就在卡佐将前扑变为俯冲的那一刻，他感到头顶的发丝被削了下来。修士重重撞上了他的剑刃，直至剑柄没入腹腔，而剑也从卡佐的手中滑脱。修士沉重地倒在地上，翻过身，摊开四肢，目光迷离，血如泉涌。

“只要能确保你攻击的位置和时机，”卡佐告诉他，“我甚至用不着看到你。”

那修士扭了扭脖子作为回答。卡佐发现他的脊椎断了。

“来拿你的剑。”那修士提议道。

“不，还是再等会儿吧。”他回答。

“你没时间了。”那家伙指出。

卡佐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说的是真的。那人的两位教友正朝他飞奔而来。

他阴着脸，朝落在一码开外地上的那把阔剑走去。

接着他感觉仿佛有上千只蜘蛛在体表游走。他的气管堵塞，心脏震颤，停滞，又重新开始搏动，比先前跳得更快。他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倒，却挣扎着站起身来。

但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来袭者早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尸体古怪地抽搐着。

他转过身，只见安妮就站在他身后两码远处。她的双眼如同碧绿的冰晶，正望着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在那件黑赭相间的骑装下，她身躯僵硬，仿佛一根几近绷断的琴弦。

她将目光移向他，而他的心跳怪异地紊乱起来。

接着她的神情软化下来，露出笑容，而他感觉胸腔中的痛楚得到缓解，咽了口口水。

“看来就这些了，”她柔声道，“所有人都解决了。”

“刚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卡佐说着，努力站起身来，“然后这些家伙就从后面攻过来了。”

“的确，”安妮喃喃道，“我又忘记了。我想，他们应该是刚刚赶到的——从森林那边。”

“敌人或许还有援军。安妮，你还是进去为好。你那群瑟夫莱足够清理这片森林了。”

她回以一个微笑，而他突然觉得她是在故作平易近人。可话又说回来，她刚刚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两个人，而且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你还是会流血的，”他指出，“一支箭就能杀死你。我可没能耐抓住飞过的箭。”

“的确，”安妮说，“把我保护起来吧。我随你处置。”

圣因格修道院坐落于一座小山上，周围环绕着麦田和牧场，唯有森林的黑色手指从南方直指而来。在西方，同一片森林的边缘附近，佩尔镇的钟塔清晰可见。修道院规模不大，形状方方正正，低矮敦实，周围散落着几间畜栏和仓库，外加耸立在东南角的一座外观颇为粗糙的塔楼。

他们还没走出十步，五个头戴兜帽的瑟夫莱护卫就跟了过来，为首的是琥珀色双眸的队长，考斯·冯塞尔。

“殿下，”考斯说着，单膝跪地，“请您原谅。他们把我们从您身边引开了。”

“没关系，”安妮说，“你看，我的卡佐应付得了。”

我的卡佐？她干吗这么说？

“尽管如此，”那瑟夫莱说，“我也不该留下他一个人保护您。不过修道院里已经安全了。”

“很好，”安妮回答，“那我们就进去吧。另外，我想用餐了。”

“一小时之内就能开饭，”那瑟夫莱道，“我去弄点吃的来。”

半个钟头过后，卡佐和安妮坐在修道院西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暮色的苍穹上，圣阿布罗正驾驭着太阳朝西方落下，但在这漫长的夏日里，他还有好几个钟头的路程要走。

“我会怀念这些的。”安妮叹口气，望向窗外，抿了口葡萄酒。

“怀念什么？”

“这几趟远足。”

“远足？你是说我们和教会的搏斗？”

“对，”她回答，“傻坐在王位上太无聊了，还有作战的各种细节——好吧，那些将军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帮忙。这儿才让我感觉真实，卡佐。我能看到获救的那些人的面孔。”

卡佐闻了闻杯中之酒，随后举起酒杯。

“Az da Vereo。”他祝酒道。

“没错，”安妮赞同道，“为真实干杯。”

他们喝下了酒。

“这是维特里安酒，”他喃喃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从特洛·崴拉默地区运来的。”

安妮歪了歪头。“这重要吗？酒就是酒，不是吗？”

半晌，卡佐只觉无言以对。他和安妮结识将近一年，在此期间几乎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她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佳，当然也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种只能被称之为愚蠢的言论。

“我，呃，你是在说笑吧。”他好不容易开了口。

“噢，我想红酒和白酒还是不同的，”她续道，“可说真的，除此之外，我分不清它们之间的差别。”

卡佐眨眨眼，举起酒杯：“你分不清这酒和来时路上的那家小酒馆里喝的青蛙血？你真的分不清？”

她耸耸肩，又喝了一大口，露出思索的神情。

“对，”她说，“我喜欢这酒，也喜欢那种‘青蛙血’。”

“只有瞎子和聋子才会分不清，”卡佐说，“我……这太荒唐了。”

她用端着杯子的那只手的食指对着他。“要是换成某些女王，你说出这话就得掉脑袋了。”她说。

“噢，没错，要是我连猫尿和Dacrumi da Pachio都分不出，我还是干脆掉脑袋好了。”

“可你分得出来，”安妮说，“至少你觉得自己分得出，所以说话还是小心点好。”

“恕我冒犯，”卡佐说，“只是这酒——”他又尝了一口，然后合拢眼皮。“闭上眼睛，”他说，“重新品尝一次吧。”

他听到安妮叹了口气。

“那是在五六年前，”他开口道，“特洛·崴拉默的山丘被野生牛至草和薰衣草的花朵染成紫色，杜松在微风中摇曳。天气很热，有一个月没下雨了。蔓藤上紫色的小葡萄熟得都发酵了。一大家人在采摘果子，有老人，年轻人，男孩和女孩，对每一颗葡萄都小心翼翼，视若珠宝。两百年——甚至更久以前，他们的祖父辈和曾祖父辈也在这儿采摘水果。他们把葡萄放进一只大桶里，等过了中午，天气凉快起来，他们就享用烤猪肉，打开去年酿的酒，伴着音乐，用苹果木杵捣烂摘下的葡萄。他们用传承几个世纪的方法，仔细地进行发酵。他们不紧不慢地干着，他们家族的人永远富有条理。他们把成品储藏在酒窖里，那儿不太冷，也不太热。一切都完美无缺。”他又呷了一口，“味道。牛至草，薰衣草，杜松。烟味来自炉火，来自他们为了庆祝酿酒而烘烤的野猪肉。技艺，耐心……”

他的双唇忽然感觉到了气息。

“安静。”安妮说着，吻了他。

她闻起来就像那酒，还有杏子，外加新鲜的青苹果。她的舌头在他口中逡巡，而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变得滚烫。他笨拙地丢下酒杯，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耳后，将她拉向自己。她大笑着贴得更近了。

卡佐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等等，”他说，“怎么——怎么回事？”

“我总得让你闭嘴嘛，”她说着，双唇又靠了过来，“要不你能讲上一整夜呢。好啦，这不正称了你的意吗？”

他松开手，退后了一点儿，“噢，是的，”他说，“可你一直对我不感兴趣，然后奥丝姹就……”他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这么说，你在维特里安说的那些话——我们遇见那时，还有返乡的路上——都是谎话喽？”

“不，”他说，“不，可那是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前，也是在我和——

“奥丝姹，”安妮交叠双臂，替他把话说完，“在你和奥丝姹开始之前。”她皱起眉，“你不适合她。”

“不适合她，却适合你？”

“我不一样，”安妮说，“奥丝姹——你也许会伤害奥丝姹。”

“你就不会受伤害？”

“从前也许会。现在不同了。”

“噢，我根本没想过要伤害奥丝姹。”卡佐说。

“是啊。否则你就会做出某些事来，比如说，噢，吻她最好的朋友。”

“是你吻的我！”

“一面之辞。”安妮答道。

“嘿，等等。”他说着，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安妮忽然大笑起来，然后拿起酒杯，“安静，喝酒，”她说，“不用担心名誉扫地。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真的爱着奥丝姹。是否真的忠实于她。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噢，”他说。他的脑袋晕乎乎的，“这么说，你这么做全是为了她？”

“噢，反正不是为了你，”安妮说，“现在给我安安静静地喝酒，别再跟我解释什么了。”

卡佐照做了，但仍绝望地试图理清刚才的状况。就算是在他哥哥的船上，既对大海一无所知，又和兄长相处不快的那段时间，他也没觉得像现在这样软弱无力。他本想偷瞄安妮，看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却又临阵退缩了。

他初次遇见安妮时，她还爱着一个名叫罗德里克的男人，或者说，他认为她还爱着罗德里克，就像女孩们总对初恋情人念念不忘。可卡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过，安妮一直没给过他什么希望，而且当他发现，她将会成为世界最强王国之一的女王的时候，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除此之外，他对奥丝姹的感情与日俱增，而且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就连现在都在思念她。

可他为何要抱住安妮，回应她的吻？他此刻又为何难以忆起奥丝姹的容颜？

轻微的叩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发现来者是安妮手下的一名瑟夫莱侍从。

“殿下，”他说，“豪德沃普恩的阿特沃公爵想和您说句话。”

“噢，当然可以，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公爵出现在门口。他仪表堂堂，双眸铁灰，一头短发。他有只手是用木头做的。

“殿下。”他说着，鞠躬行礼。

“表哥，真高兴见到你。您为何大驾光临？”

他不安地笑了笑，“我正好骑马路过。”

“那可真够巧的。这儿离大路可不近啊。”

“没错。我骑马过来，是因为听说您就在附近。”

“我明白了。你是来领我回家的，对不对？”

“您可是女王，”阿特沃说，“我没法‘领’您回去。可伊斯冷需要您。您的人民需要您坐在王位上。”

“我的人民似乎更希望看到我还他们的镇子以自由，使他们免遭拷问和压迫。”

“对，我同意。您的这些……冒险……让您很受民众欢迎。但有人开始质疑，您是否忽略了更重要的事：比如这场看起来无法避免的大战。”

“我已经让你指挥全军了。”

“而您有一支军队，您这几个月冒死去做的事完全可以交给他们。还有这座修道院——您来这儿干吗？它离寒沙港口已经不远了。您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安妮点点头。“我不会待很久的。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什么？”

“我的最后一次‘冒险’。我刚才也是这么告诉卡佐的。等这儿的事做完，我就回伊斯冷去，我保证。”

“噢，您已经把这儿‘精简’完了，”阿特沃指出，“您还有什么打算么？”

“你知道我们在哪吗？”安妮问，“你知道这条巡礼路是属于哪位圣者的吗？”

公爵睁大了眼睛。“您该不会——”

“为什么不？”

“因——因为这是教会的分内事。”阿特沃脱口而出。

“在我的王国里，教会已经被我剥夺了所有权力。”她指出。

“要说俗世的权力，没错，”阿特沃说，“但这件事不一样。您现在想要插手的是不容侵犯的神圣领域。”

安妮耸耸肩。“是就是吧。首先挑衅的是教会，不是我。”

“我不明白。”卡佐说。

安妮转身面对着他，“这座修道院侍奉血腥的战争圣者，圣满瑞斯，”她说，“他的巡礼路就在这儿。既然我们控制了这儿，教会就没法得到新的战斗僧侣了。而且说真的，没准我还能训练几个属于我自己的斗士。”

阿特沃依旧涨红着脸，可表情早已转为深思。

“这主意很有趣，”他说，“但也很危险。别忘记教会的愤怒——”

“不值一提。”安妮断言道。

“噢。那就不提了吧。可你不是第一个想这么干的俗世君主。二十年以前，瓦利斯大公贿赂了修士，想让他的保镖参与巡礼。”

“然后呢？”

“一共十个人。七个在巡礼中死了。还有个立刻发了疯。”

“另两个人呢？”

“成了绝佳的保镖。但这么大的牺牲——”

“我猜，就算受了贿赂，那些修士也不愿意放弃他们守护的力量，”安妮说，“我想他们会故意不提某些仪式，或者某几个必须的步骤。关于这点，我们手里有好几个人可以询问，所以不会遗漏任何讯息的。”

“我只是在劝您万事小心，殿下。”

“我知道。可我们的敌人拥有满瑞斯僧侣和不死骑士，外加一大堆怪物。我觉得我们也需要类似的优势。”

“我没有意见。但请当心。”

“我会的。然后我就回伊斯冷去，我向你保证，表哥。”

阿特沃走出房间，而卡佐紧随其后。对于能离开她身边，他显得说不出的轻松。她又给自己倒了些酒，喝下一小口，然后走到窗边。

“我都做了什么？”她对着依稀可见的晚星低语。她闭上双眼，可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划过，令她思绪纷乱。她的身体被蜂拥而至的欲望彻底填满。

她和奥丝姹这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她像亲姐妹般爱她，却在那个瞬间背叛了她。

她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她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对卡佐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尽管最初留给她的印象不佳，可他证明了自己比她所知的任何骑士都要可靠和高贵——或许尼尔·梅柯文除外。而且他英俊，风趣又聪明。

而且他是属于奥丝姹的了。她努力把这点牢记在心中。但奥丝姹恐怕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奥丝姹比她更早察觉她的感受。奥丝姹，她最好的朋友，还没等安妮了解自己的心意，就把卡佐抢了去。

“这算什么朋友？”她大声质问。

她知道自己的话或许不太公平，可眼下谁又能听到呢？

作战部队里没有奥丝姹的一席之地：当他们初次在布里斯沃特镇骑马作战时，她就受了伤。伤得不重，但安妮把她遣回了伊斯冷。过去的几星期里，没了奥丝姹的陪伴，她觉得她和这位剑客的关系开始出现转变——某种无可避免的转变。

而且当他回吻她时，她真的开心极了，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可以随时忘却自己的职责、即将爆发的战事，以及在对圣塞尔所赐的力量逐渐操控自如的过程中，她的心灵和肉体发生的古怪变化。

但他明显吃了一惊，又很快想起了奥丝姹，所以她对他们关系更加亲近的想法恐怕只是错觉而已。

在他看来，她肯定蠢透了，而这同样令她无法容忍。

而且当处女实在太无聊，太无趣了。或许她能找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帮她解决问题，然后再流放他，或者砍掉他的脑袋什么的，好让她弄清楚这事究竟有什么大不了。奥丝姹早就了如指掌了，不是吗？这都得归功于卡佐。

她摇摇头，抛开这些念头。在她的王国——乃至整个世界——都充满动乱的时刻，她难道就没有更值得担心的事了吗？假如伊斯冷陷落，假如那些正在积聚力量对抗她的黑暗势力最终获胜，那卡佐爱不爱谁就根本不重要了。

“殿下？”一个轻柔的声音低语道。她转过身，发现考斯正注视着她。

“嗯？”

“我们找到了巡礼路的地图。”

“好极了，”她回答，“我们立刻就开始。你挑选好手下了吗？”

“我——殿下，我还以为您知道呢。”

“知道什么？”

“瑟夫莱没法踏足巡礼路。我们的体质不允许。”

“这话什么意思？”

“参与巡礼的瑟夫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他回答。

“真的吗？不光是这条巡礼路，别的也都一样？”

“您说得对，殿下。”

“太棒了，”她语带讽刺地说，“那就派御前护卫去吧。”

“好的。还有别的吩咐吗？”

安妮转过身，脑袋靠在窗台上。

“我在变化，考斯阁下，”她说，“这是为什么？”

“我和您相识没多久，”他说，“但我想，您的改变是因为您当上了女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主母乌恩跟你说过多少？”

“不算很多，但足够了。您是说，您得到的祝福。”

“这算祝福吗？”她问，“对，我是比以前更有力量了。我能做很多事。可我在改变。我会思考以前从没思考过的问题，体会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您受到了伟力者的青睐，”他说，“这很正常。”

安妮发起抖来。“我的某些预言幻象很可怕。”

“我对您遭受的痛苦深表同情。”他说，语气很真诚。

她耸耸肩。

“您一定很孤独，”他突然说，“没人能理解您。”

“你说得对。”她嘟哝着，略略偏过头瞥了眼这个瑟夫莱。

和考斯第一次见面时，她正遭到罗伯特的帮凶重重围困。他和他的部下把她救了出来，并誓死效忠于她。考斯给了她夺回王位的可能。她欠考斯和他的手下一份很大的人情。

可这群瑟夫莱又是如此古怪，尽管他们尽忠职守，而且永远陪伴在侧，但她对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过真正的了解。

除了考斯之外，他们之中也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话。这令她惊讶，同时也称得上某种解脱。瑟夫莱的行事方法总在平凡与怪异之间游走。对他们来说，反常就是正常。

“人们害怕跟我说话，”她说，“有人叫我修女王。你知道吧？”

“对，”他说，“可你的朋友们——”

“我的朋友们，”她重复道，“奥丝姹一直是我的朋友。可就算是她……”她回避了这个话题。究竟是谁背叛了谁呢？

“我们最近没什么机会见面。”

“那帕秋马迪奥呢？”

“卡佐？”她耸耸肩，“他也不理解我。”

“可他也许可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也像您一样，得到伟力者的祝福，那也许——请原谅我的无礼——也许他就能真正配得上您了。”

她觉得脸颊开始发烫。“这可真是够无礼的。”

“请宽恕我吧。”

“而且我听说这很危险。”

“对真正的剑士来说很容易。”考斯答道。

“你知道？”

考斯鞠了一躬。“我在本该保持沉默的时候开了口，”他说，“请您谅解，我说这些只是出于对您的关心。”

“我原谅你，”她说，“等我们下次独处，你可以畅所欲言。我想，我需要你的意见，来对自己保持诚实。”她侧过头，“考斯阁下，你们究竟为什么侍奉我？”

他犹豫片刻。“因为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回答。

“你真这么想？”

“真的。”

“我真希望你没这么想过。我真希望没有人这么想过。”

他淡淡地笑了。“这正是您的可敬之处。”

然后他就走了。她回到窗边，继续思索。

成为满瑞斯骑士的卡佐，陪伴在她身边。她自己的骑士，不是从她母亲那儿借来的。考斯说得对：她需要的是某个超脱凡俗之人，某个同样受到圣者赐福的人。

效忠天降女王的黑月骑士，有个女性的声音耳语道。安妮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第五章　遗嘱

几个月来，斯蒂芬一直担心芬德会谋害他。如今担忧成真，他原以为自己能做到处变不惊，可眼见跪地的瑟夫莱将佩剑从古老的鞘中抽出时，他依旧惊得动弹不得。斯蒂芬想要退后，但他正坐在一张花岗岩砌成的椅子上。他想知道身后的护卫是否正冲向刺客，还是说他们也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他想知道芬德会不会杀泽米丽。他希望不会。

利剑朝他直刺而来——然后停在了半空。斯蒂芬这才发觉朝向他这边的是剑柄，而那独眼的瑟夫莱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握着剑刃。

震惊流过他的身体，将怒火唤醒。

“什么？”他听到自己在大吼，“这算什么鬼玩意——”他硬生生地住了口。“鬼玩意儿”不是他的惯用语。在他家乡的方言里，它连个词儿都算不上。不，他是从埃斯帕·怀特，从他的乌斯提族土音里学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怒火已被宽慰取代。

“这算什么，芬德？”他问道，这次语气克制了许多。

芬德的独眼闪着光。“我明白，我们算不上最好的朋友。”他开口道。

斯蒂芬发出一阵刺耳而阴郁的大笑，“你说得对。”他确证道。

“但你是考隆的继承人，而我是血腥骑士。侍奉你是我的职责。可既然你对我的怀疑阻止了你去做你当做之事，我想侍奉你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另一个人握着这把剑，穿上我的铠甲。”

“你能成为血腥骑士，是因为你喝下了龙蛇的血，”斯蒂芬说，“不是因为武器和盔甲。而且龙蛇已经死了。”

“龙蛇之血依旧在我体内流淌，”芬德说，“所以把剑刺进我的心脏吧，取走我的血，让你信赖的斗士喝下它。”

斯蒂芬看着剑柄，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了过来。他头晕目眩，诧异不已，又仿佛闻到了某种满是灰尘的刺鼻气息。

杀死芬德似乎是个好主意。这家伙手上沾满了血腥。他差点杀死埃斯帕，用极为残酷的手段对待过薇娜，还和两位年轻公主的遇害脱不了干系。

奇怪的是，斯蒂芬回想着这些事实，却发现心中并无愤懑之意。他想杀芬德，主要还是为了让自己每天晚上能睡得安稳些。他耸耸肩，作势欲刺。

我在做什么？他惊讶地想着，停了手。

“帕希克大人？”芬德猛地吸了口气。

斯蒂芬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吓着芬德了。他真的吓着芬德了。他垂下剑尖。

“我不相信你。”斯蒂芬说。

“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你甘心为了更高尚的目的牺牲自己。我想你是打算从这件事里得到些好处，或者说得到更多的好处，因为龙蛇的鲜血早就使你脱胎换骨了。不，芬德，你有你的目的，而且那目的不是送掉自己的命。”

“我把性命都交给你了。”芬德说。

“用剑去刺血腥骑士，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就曾见过刀刃无法杀死的人。”

“我跟那种东西不一样。”

斯蒂芬抬起手。“你知道我不相信你。你刚才就说过了。你以为演这么一场戏就能改变我的看法？”

芬德扬起眉毛。

“怎么？”

瑟夫莱露出一丝笑意，“你跟我在卡洛司认识的斯蒂芬·戴瑞格不一样，”他说，“你变得有主见了。”

斯蒂芬张口想要反驳，可芬德的话确实一针见血。他已经不再害怕这个人了。就连他以为芬德想要谋害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真正感到畏惧。

“看来是因为巡礼路的事。”斯蒂芬说。

“完全正确，帕希克大人。”

“我走过一条巡礼路，又差点死在另一条上，”斯蒂芬说，“除非让我对这条巡礼路多了解一些，否则我是不太愿意去走的。”话才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胆怯的斯蒂芬。

“您需要知道什么？”芬德用质问的口气说，“你是考隆的继承者。这座山里所有力量都是属于你的。对你来说，得到它再轻松不过了。”

“我还没找到阿尔克呢，”斯蒂芬敷衍道，“我在古籍堆里找到了几篇有趣的文章。”

“帕希克大人，”芬德答道，“阿尔克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刻是在你走完巡礼路之后，而非之前。你不明白吗？”

斯蒂芬瞪着面前这个瑟夫莱，一面努力理解他的话。

“为什么从前没人告诉我？”他问道，一面转头去看他的仆从埃德瑞克。

另一位瑟夫莱同样面露惊奇之色。“我们还以为您知道呢，帕希克大人，”他回答，“您可是考隆的继承者啊。”

斯蒂芬闭上眼睛。“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寻找阿尔克。”

“我们可不了解情况。”芬德答道。

“你们以为我整天都在忙什么？”斯蒂芬问。

“读书，”芬德说，“你刚进这座山就开始读书。”

“这座山很大……”斯蒂芬欲言又止，“从现在开始，请别再默认我无所不知了。”

“这么说，你会去走巡礼路了？”

斯蒂芬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找个人带我过去。”

芬德眨了眨眼。他张开嘴，目光飞快地掠过斯蒂芬，转到埃德瑞克身上。

“怎么？”斯蒂芬问。

“帕希克大人，”埃提瓦人道，“我们不知道巡礼路在哪儿。只有考隆的继承者才知道。”

斯蒂芬转过身，瞪着那家伙看了半晌，才发现他没在开玩笑。他转头去看芬德，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难以置信，不禁放声大笑起来。芬德和埃德瑞克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这让整件事显得更滑稽了。很快他就笑出了眼泪，连后脑勺也痛了起来。

“好吧，”等终于能缓过气来，他才说，“就这样了。状况已经清楚了。我给你的答复是：找到巡礼路之后，我就会开始巡礼。还有人对我在图书馆继续研究持反对看法吗？”

芬德恶狠狠地瞪了他片刻，然后摇摇头。

“没有了，帕希克大人。”

“好极了。现在麻烦让我单独待着吧，除非你们还有什么至关紧要的信息忘了提。”

“我想没有了，”芬德回答。他屈膝跪下，起身，行了个礼，然后把武器还入鞘中。接着，他抬起一根手指，“除了一件事。我打探到了赫斯匹罗护法的藏身之处，”他说，“我想亲自出马去活捉他。”

“这算是给老朋友一个面子？”

芬德的身体僵住了。“赫斯匹罗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临时的盟友。”

“那就去找他吧，”斯蒂芬说，“把他带过来。”

他目送瑟夫莱离去。他真的是要去找赫斯匹罗吗？

但这无关紧要。芬德要离开了，这就是件好事。

他回到图书馆，回到了最令他安心的地方。四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几乎和芬德一样令他神经紧张。对斯蒂芬来说，瑟夫莱并不陌生。他在维吉尼亚长大成人的期间，他们简直无处不在。

但他们总是保持着距离。他所认识的瑟夫莱总是乘坐敞篷车游历四方。他们跳舞、歌唱、占卜算命。他们贩卖来自远方的货品和仿制的古物。他几乎从没见过拿着剑的瑟夫莱。

他们来时从不张扬，不去学校上课，不去教堂礼拜，也不去探访圣殿。他们迁入人类的世界居住，却甚少融入其中。在司皋斯罗羿从前的所有奴隶之中，他们特立独行。

就他所知，埃提瓦人不唱也不跳，可战斗时活像怪物。在山下的那场战斗中，十二个埃提瓦人就打垮了三倍于他们数量的敌人。他们肯定跟他认识的那些瑟夫莱不同，可话又说回来，他从没真正了解过哪个瑟夫莱，不是吗？埃斯帕可不一样。他是被瑟夫莱养大的，而且他觉得瑟夫莱全是骗子，完全不值得信赖。芬德证明了他的主张。可这些埃提瓦人——他还是不明白，他们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们声称自己在等待着他，等待着考隆的继承者，但这说法有些不够可信。

他发现他们还围绕在他身边。

“我要做些研究，”斯蒂芬说，“你们不用待在我眼皮底下。”

“你们都听到了，”埃德瑞克说，“回岗位去。”

斯蒂芬转向琳琅满目的古籍。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藏书，无论是在修道院还是藏书塔里都没见过。此时此刻，他对这间藏书室的过去和它建造的过程只有一星半点的认识。他找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书架，上面的书全是用他从未见过的早期卫恒语写成的，而光这个书架上就有至少五十本古籍。大部分古籍似乎都是某种记录文献，他虽然渴望将这些古籍翻译出来，但探查这座山的秘密似乎更为重要。

尽管海量的藏书令他叹为观止，可他的本能和长期培养出来的直觉，以及圣者赐予的感官能力似乎都在引领着他，朝他所想的大略方向前进。每当脑子里冒出什么想法，就会有某种清晰的逻辑帮助他查明真相，尽管他发现自己没法向泽米丽解释这种逻辑的原理。

而现在，正思索着瑟夫莱的种种神秘传说的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满满一墙壁的古籍，有些装有封面，有些卷成卷轴，塞进骨筒里，某些最为古老的书页则放置在雪松木的匣子里。

《瑟夫莱咒语与幻象》《艾丽思·哈洛特与虚假骑士》《哈喇族人的秘密》《隐秘联邦》……

他一目十行，搜寻了很久，可多数书籍的风格大抵相近，直到最后，他发现了一本没有标题，式样朴实无华的黑皮书。他所受的震惊就像在寒冷的冬日踩着毛毯，脚底却触到了金属一般。他好奇地把这本书抽了出来。

书的外面是用脆弱的皮革包裹着的涂漆木盒。封面很容易打开，里面是一张张铅纸。他突然明白这本书很有年头了。他兴奋地把脸凑近书页。

没有人听过瑟夫莱的语言：在司皋斯罗羿的奴役下，他们似乎遗弃了古老的母语，转而使用以周围的人类语言为基础创造的黑话。可斯蒂芬突然觉得，他所拿的这本书里用的就是瑟夫莱语，因为铅纸上篆刻的模糊字母是他从未见过的。它圆润而美丽，却全然不为人知。

至少他看完第一行前就是这么想的。这句话里有些地方很眼熟。他从前见过这种字体，只是经过简化，也不够圆润，但却清清楚楚地刻在石头里。

刻在最古老的维吉尼亚墓碑上。

他眨了眨眼，那行文字的内容一下子吸引住了他。

“我的日记和遗嘱。维吉尼娅·戴尔。”

他忍住一阵喘息。他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回这本书。他在这不为人知的山脉内部寻找阿尔克也是为了它，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宝物一定藏在那里。

或许它不是真品。或许赝品有很多本。

他双手颤抖着把匣子拿到其中一张石桌上，点亮一盏灯，又找了些牛皮纸、笔和墨水来做笔记。等一切准备就绪，他战战兢兢地举起第一页铅纸，拿到灯光下。刻痕已经模糊，难以辨认，而那种维吉尼亚文字又古旧至极。要不是他拥有圣者赐福的感官，恐怕根本没法看懂内容。

我的日记和遗嘱。维吉尼娅·戴尔。

父亲教过我书写，可要找到可供书写的媒介和机会非常困难。我就不写废话了。父亲因胆囊腐朽溃烂而死。这是他唯一的悼文，是在他所预料的那一年写下的。

安纳尼亚斯·戴尔

良夫与慈父

生1560，卒1599

我又找到了几张铅纸。

父亲说过，我应该写字，可我不知该写什么才好。

我是维吉尼娅·戴尔，是个奴隶。要不是父亲教过，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个词。他说没人用这个词，是因为没有其他处境可供对比。这儿有主人，有我们，别无其他。可父亲说过，在我们的家乡，有些人是奴隶，有些不是。我原先以为他的意思是其他世界里也有主人存在，但那不是他的意思，尽管他说我的说法也没错。

我从五岁起就和主人一起生活。我努力取悦他，如果我做不到，就会受到伤害，有时这也会取悦他。他叫我爱荷丽（拼写是我自己编的），意思是“女儿。”主人们没有自己的儿女，可我的主人有过很多人类儿女，尽管每次只有一个。我找到过其中很多人的骸骨。

我睡在他房间里的一块石头上。有时他会连续几天忘记给我吃的。他每次长时间离开，就开着门，让家里的其他人来照顾我。每到那时，我时常能见到父亲，因为他们会把他偷偷带去外庭。我也有老师，他们教导我如何用滑稽的言行取悦主人，提醒我从前的司皋斯罗羿儿女为何丢掉性命。有时我还能学到别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第一页的最后一句话。他拿起铅纸，翻到下一页，却发现它不一样了。字迹完全相同，可书写者却并非只有维吉尼娅，所用的也不全是维吉尼亚语。

“就像门徒书，”他喃喃道，“一篇密文。”

他抬起笔，准备开始翻译，却讶异地发觉自己的手在阅读期间就已有所动作。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脖子上汗毛直竖。那是用卫恒语写的，笔迹是种棱角分明的草书，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山里有可怕的东西。它对你不怀好意。

别把找到这本书的事告诉任何人。

第六章　母亲的口信

埃斯帕看到那头狮鹫时，立刻匍匐在地。这让他离开了它的视野，但他依旧能感觉到林间的那双黄色眼睛射来的灼人目光。他望向头顶树枝上的莉希娅。她用两根手指碰了碰眼睛，然后摇摇头以示否定。它没有看到他。

他缓缓抬头，直到能俯视下方的河床为止。

骑手的数目是四十三人。其中三个是瑟夫莱，剩下的都是人类。这还没完。他至少发现了三头狮鹫：那是种高大如马的野兽，长着鸟喙，若是不考虑那遍体的鳞片和粗毛，它们的体态几乎和猫相同。四头外形和人类相近的尤天怪在骑手一侧轻快地前进，在大部分时间里，它们都手足并用，偶尔会抬起蜘蛛般细长的肢体，抓住低处的树枝，荡向前方。而蝎尾狮——和他跟莉希娅那天早上杀死的那只很像——则是这支超乎想象的人马的最后一名成员。

见鬼，埃斯帕心想，这些真的不是幻觉？

直到他们过去，他才敢大声喘息。接着，他和莉希娅就清点结果进行了比对。

“我想应该还有一头狮鹫，或者是体型和长相差不多的某个东西，”她说，“一直跟在后面几十码远的林子里。除此之外，它的个头跟我说的差不多。”

“我想知道他们走这条路是要去哪儿。”

她沉思半晌。“为首的那几个骑手。你看清楚他们了吗？”

“他们是瑟夫莱。你看呢？”

“对。埃提瓦人。不过打头的那三个全都是瓦伊斯战士。”

“瓦伊斯？”

“埃提瓦人之中的战士。”

“才三个？”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成年的瑟夫莱或许能够战斗，可在同一时期，能被称为瓦伊斯战士的只能有十二个。他们不是普通的战士。他们迅捷、强壮、经验丰富，而且生命力顽强。”

“就像那个寒沙骑士？”

“只是顽强而已，不是不死之身。但他们有咒文剑和其他自古传承的武器。”她撇了撇嘴，“我想说的是，芬德把手下四分之一的战士都派来找你了。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不算太荣幸。他自己没来。”他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芬德是他们的主子？”

“因为我相信他喝下了被你杀死的龙蛇的血。我想他成了血腥骑士，这也就意味着埃提瓦人赢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噢，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她说。

“过去四个月也都不是时候？”

“我说过了——”

“唔。等有机会，你就会告诉我的。可是见鬼，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得先离开这儿。回到正题吧：你觉得他们在山道那边有多少人？”

“太多了，”她说，“可我想不到别的出路。”

“我想得到。”埃斯帕说。

她扬起眉毛。

埃斯帕抓住凹凸不平的松树的瞬间，脚下那块腐朽的页岩噼啪一声断了。他看着它在空中翻滚，那块平滑的断片几乎是沿着高高的山坡一路滑下去的。

他感到松树开始被连根拔起，便嘟哝一声，仍旧踩实的那只脚借力一蹬，向前落下。

他瞄准了下方狭窄的崖边长出的那棵小树苗。他抓住了它，可它却像一张绿弓般弯折，而他的手掌滑脱，落回空中。他甩打四肢，寻找着任何可供抓取之物。可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

然后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张巨大的蛛网，因为当他落入其中时，它便凹陷下去。他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眨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空气。几乎垂直的陡坡绵延直至二十王国码高处，碎石和填满泥土的裂隙撑起了一片生命力强韧的森林。高高的天空清澈而湛蓝。

大约四王国码高的地方，莉希娅笔直地站在一棵芹叶钩吻的根部，俯视着他。

“真有意思，”她说，“我真想知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埃斯帕迅速查看四周，发现他掉进了一片形状像是吊床的野生葡萄藤上。脚下，顽固的森林让道于灰白的岩壁。若是藤蔓没能支撑住他，那他和一百码下方的乱石堆之间就全无阻碍了。他连峡谷底部的那条河都看不见，所以要掉进河里的可能性也相当渺茫。

他回望自己坠落的位置。他和莉希娅原本正沿着早已干涸的河水冲刷出的沟渠奋力前进。河床不像悬崖的其余部分那样近乎垂直，里面塞满了大量碎石，足可用作踏脚处——至少从高处来看是这样。可如今河道变陡，看起来也凶险了不少。而且灰白的崖壁似乎比高处的页岩坚硬得多。

“你在那能看到什么？”莉希娅问。

“河道被灰色的石头挡住，变陡了。”

“变陡了？”她怀疑地说，“这怎么可能？”

“变陡了。想办法去最下面的豁口，那儿应该可以攀援。再往下的话，和我估计的一样，有个斜坡。”

“要往下多远？”

“我猜得有三十码。”

“噢，就这样？只凭手脚和石头缝，爬下三十码的距离？”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

“有啊。回去跟他们好好打一场。”

埃斯帕拉住最粗的那根藤蔓，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这张天然的罗网嘎吱作响，下陷了少许，树叶和腐烂的木块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滑落。接着他开始朝石壁的方向前进，嘴里咒骂不停，生怕哪根藤条不够稳当，将他送入狰狞怪的白骨宅邸。

他来到山壁边，奋力摸索着爬向岩架，他伫立半晌，庆幸自己和诱人的地面之间终于有了坚实的阻隔。

轻微的响动引得他转过身去，只见莉希娅就站在上方的另一块岩架上。

“腿还好吧？”她问。

埃斯帕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就像跑了很久的路似的。他心跳无力，双臂也因疲惫而颤抖不止。

“还好。”他说。

“来吧。”莉希娅说着，伸出手来。

她帮着他爬了上来，两人一同坐在那儿，凝视着前方陡峭的山坡。

“至少我们用不着往上爬。”莉希娅说。

“见鬼。”埃斯帕说着，一面拭去眉头的汗水。

不知怎么，换了角度之后，他看得更清楚了。现在他能看清那条河了。

“你也许能爬到斜坡那儿，”她说，“可那河……”

埃斯帕哼了一声。

河水又向下延伸了一百码的距离。尽管他看不清身边的那面山壁，但峡谷的另一边却像幼鹿的皮毛那般光滑。

“我们需要绳子，”他说，“很多绳子。”他回头望向那些藤蔓。

“不。”莉希娅说。

他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对。于是他仔细端详着这片峡谷，期待能找到些先前看漏的东西。

“得了，”莉希娅说，“我们到山坡那边去吧。至少我们可以在那儿露营。我们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下到河那边的法子，也许不能。不过只要他们想不到往下看，我们就能多活一会儿。”

“唔，”埃斯帕说，“你说过的，这是个蠢主意。”

“这是唯一的主意，埃斯帕。而且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

“我没准还能爬回去。你肯定可以。”

“上面没有我们想要的，”她回答，“你准备好了吗？”

“唔。”

他们于正午出发，将近黄昏时分，埃斯帕终于躺倒在纷乱的土石堆上，肌肉抽搐，呼吸的感觉就像肺里塞满了沙子。他在山谷的深幽阴影中仰面朝天，看着黑色的蝙蝠在红色的苍穹中扑扇着翅膀，听着逐渐高亢的群蛙合唱，还有夜鹰鬼魅般的颤鸣。片刻间，他几乎觉得一切恢复了正常，而自己也可以安心休息了。

听起来很正常，看起来也一样。可他能闻出围绕在身边的疫病。整座森林都中了剧毒，垂垂将死。

没有了荆棘王的保护，御林或许已经死透了。

他早该明白的。他早该向荆棘王伸出援手。如今一切已经太迟了，而他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浪费光阴。

可那儿肯定还有他能做的事，能干掉的怪物，好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而且还有薇娜，不是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蹒跚走向山坡底部那片较为宽阔的岩架，他看到莉希娅已经在那儿寻找安全的宿营地了。

在逐渐黯淡的暮光中，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它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飞奔而来，就像一只四只脚的蜘蛛。

“见鬼。”他喘息着拔出短匕，因为在最陡峭的那段路之前，他把弓和箭捆扎在一起，丢了下去。它们还躺在下方十码远的山坡上。

他放松手掌和双肩的肌肉，等待着。

那头尤天怪突然改变了路线，从石壁跳上几棵白杨的顶部，压弯了树干，以可怕的姿势模仿着埃斯帕先前坠崖时的动作。随着树木砰然断折，它毫不费力地落到了下方的山坡上。

他松了一口气。它没看见他。

但当他发现它的下一次跳跃正对着莉希娅的位置时，不禁汗毛倒竖。

“莉希娅！”他大吼一声，站直身体，朝山下迈步飞奔。他看到她在那怪物飞扑而去的时刻抬起了头。他的腿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膝盖也一阵发软，令他朝山下滚落而去。他咒骂着想要再度起身，可眼中却只见天旋地转，他只好指望自己至少是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他狠狠撞上了一块几近朽坏的树干，接着气喘如牛，头昏脑涨地站起，祈祷自己没有又摔断哪根骨头。他听到莉希娅在叫喊着什么，便奋力去寻找她的踪迹，最后发现她就在山坡下，背靠着一棵树，面色凝重地给弓上弦。尤天怪不知去向，直到最后，他循着莉希娅绝望的目光才找到了它。

先前挡住他的那棵死树便是堵塞山坡上的那条河水的杂物之一。他正站在一座天然堤坝上。

尤天怪就在下方两码远处。它移动的方式似乎有些奇怪。

埃斯帕站稳脚跟，飞身跃出。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坠落。

尤天怪此时四肢着地，而埃斯帕刚好落在了它的背上。它反应飞快，御林看守刚用左臂锁住它的脖子，双腿裹住它庞大结实的躯干，它便开始挣扎。他将短匕刺向怪物的脖颈，可刀刃却滑开了。他并未因此罢手，反而不停地刺着。他发现尤天怪的胸口插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样子颇为眼熟，却一时对不上号。他还注意到，这只尤天怪少了一只后脚。此时夜晚的幕布忽然飞快地落下。他后仰身子，以免被怪物坚硬的脑袋撞到脸部，只觉武器终于刺进了什么地方。也许是耳孔吧。怪物发出一声令人心满意足的尖叫，一人一怪突然身在空中。

接着他们重重撞上了地面，可埃斯帕早已呼出了肺里的空气。他抓紧怪物的身体，短匕戳刺不停。

接着他们再次坠落，似乎过了很久以后，尤天怪才抓住了什么东西，下落之势戛然而止，埃斯帕掐住尤天怪气管的那只手也因此松脱。他本以为会被甩开，可突然间，他们又开始向下跌落。他奋力用双臂围住它的脖子。

它又抓住了什么东西，咆哮一声，再度坠落，身体在御林看守的钳制中扭动，就像一条巨蛇。

“御林看守。”

埃斯帕睁开双眼，可周围并无异样。坠落并未令他失去感官能力，可也大大影响了它们的正常运作。他很幸运，落到了河水较深，流速较缓的位置。他能听到上下游处湍急的水流，可话声显然不是来自那里。

他才把身体拖到岸上，疲惫的身体便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温暖的空气很快带走了水的寒意，而森林也在抚慰着他，哄他入睡。他挣扎反抗，却依旧徘徊于半梦半醒之间，所以当那个声音响起时，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御林看守。”那粗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坐起身来。他从前听过尤天怪口吐人言，和这声音一般无二。但他说不清它离得有多远。也许一码，也许十码。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靠得太近了点。

“母亲向你问好，人类。”

埃斯帕默不作声。他弄丢了匕首，手无寸铁。无论那尤天怪伤得有多重，只要它还能动，他就不觉得自己只凭空手能应付它。他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躺着不动，等着它流血至死。即便不成，只要等到早上，他存活的机会也会增大。

他听到有东西在灌木丛中穿行，不禁猜测这怪物是否能在黑暗中视物。他希望不能，但对于怪物来说，这样的能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母亲。”那声音又叹息道。

埃斯帕的后颈痒痒的，似乎有某种长着很多条腿的东西在爬动。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而那东西绕过他的耳朵，跨过他的嘴唇，最后爬下他的下颌，在他的猎装上漫步。

周围万籁俱寂，唯有潺潺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天空开始转为灰色。埃斯帕缓缓转过头，借着渐明的晨光，努力把所见的情景拼凑起来。他首先分辨出了河水，然后是挡在河水和森林之间的那片野草。河对岸山崖的轮廓跃入视野，而最近那棵树的树干也自黑暗中浮现。

某个巨物在他身后落下，擦过树木，折断了不少细枝。他猛地转头张望，看到了某个亮闪闪的东西。

那正是嵌在那头尤天怪胸膛上的东西。怪物无力的身躯趴在一码开外。就在他的头顶。

他这才发现，插进它胸口的那东西是把短刀，而他突然想起数月之前，那场在邓莫哥的橡树林里的战斗，有个骑士就拿着一把同样闪亮的剑，一把几乎无坚不摧的利剑。

尤天怪一动不动。埃斯帕小心翼翼地倾前身体，无声地迈着步子，最后手指碰到了刀柄。怪异的温暖触感中带着刺痛，然后他握住柄，拔出短刀。

鲜血喷涌而出。尤天怪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骇人的呜咽，朝埃斯帕扑去，可看到那把武器时，它停下了脚步。

“不洁之物。”它说。

“你可没资格说。”

它发出一阵怪异的吸气与嘶鸣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你母亲，”埃斯帕说，“沙恩林修女。是她派你来的？”

“不，不。母亲没派我们来。”

“那你还替芬德卖命？”

“血腥骑士召唤我们，我们就来。”

“为啥？”

“向来如此，”那尤天怪说，“向来如此。”

“可他想要什么？”

尤天怪把拳头塞进伤口，可却无济于事。

“和母亲想要的不一样，我想，”它说，“他要的不是万物终结。但这不重要。今天他要的是你。今天，你。”它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埃斯帕也大吼一声，冲向前去，割开它暴露在外的喉咙，伤口深得连头颅都向后倒去，就像斗篷上掀起的兜帽。鲜血从脖颈的残根处喷涌而出，它的身体又抽搐了几次，然后停止了动作。

埃斯帕努力平静自己粗重的呼吸，一面查看自己有没有被那怪物弄伤。他不愿移开目光，所以他清楚地看到，它的嘴巴再次动了起来。

“御林看守。”

埃斯帕惊退半步，举起了匕首。那声音完全相同，只是音色不知怎的起了变化。

“我的又一个孩子死于你手。”

“沙恩林修女。”他低声道。

“每个儿女都是我的血肉。”她说。

他想起了那座森林，他如何在每一根枝条和每一片叶子里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她又是如何将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令他无法动弹的。

“他想杀死我。”他指出。

“还会有更多，”她说，“他们也许会杀死你。可如果他们不能，你就有诺言需要遵守。”

埃斯帕的心底涌入一股深邃的寒意。几个月以前，为了拯救他的朋友们的性命，他和修女做了笔交易。

“我不会要你付出任何你爱的人的性命。我不会要你放过我的任何一个儿女。”

“我们是这么说定的，”埃斯帕说，“我还记得。”

她会要我的命，他突然想。不，不会这么简单的。

“现在该你兑现誓约了，”她说，“你得保护你遇到的下一个人类。然后把那个人带去荆棘王曾经沉睡的山谷。”

“为什么？”

“解释原因不是交易的一部分，御林看守。我遵守了我的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他叹口气，试图思考修女可能的用意。莉希娅说得对，他确实一直想要回那里去。可沙恩林修女究竟想干什么？

但他确实做过承诺，而且她也确实遵守了诺言。

“唔，”他说，“我会的。

“是啊，你会的。”她答道。那头尤天怪的身体愈加瘫软，一口长长的气息从唇间溜走。“如果你能活下来……”

埃斯帕听到有别的东西正在林间穿行。他支撑着站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他将匕首横在身前。

第七章　国境小镇

他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但他的灵魂与飓流同在。

玛蕊莉凝视着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浪涛，心情纷乱不定。威廉是个好人，也是个公正的国王。作为丈夫，他既不会小肚鸡肠，也不会言行粗暴，但他同样很少履行丈夫的职责。光是应付几个情妇就耗尽了他的精力。尽管如此，她仍深爱着他，也为他伤心掉泪。即便到了现在，她也还记得他衣服上的气味。

艾丽思拉起她的手。那股青春而真诚的温暖让人感觉很舒服。她看着身边的女孩，这位年方二十，一头美丽棕发的造物。

“有天晚上，罗伯特来找我，”玛蕊莉说，“那时候我孤身一人。他以为你已经死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比平常更加粗鲁，然后他把威廉的死法告诉了我。”

“他也许撒了谎。”艾丽思说。

“也许吧，”玛蕊莉赞同道，“不过他说得很详细，听来不像假话。”她踏前一步，来到悬崖的边缘。她看着下方远处翻涌的波涛。

“那是场伏击，威廉从马上摔了下来，受了伤。罗伯特把他拖到这儿，打算幸灾乐祸一番再把他踢下悬崖。可威廉出言嘲讽激怒了他，又骗他弯下腰，用易青刀刺中了罗伯特的心脏。罗伯特就是这么发现自己是不死之身的。”她捏了捏艾丽思的手，“罗伯特何必说这种让自己丢脸的谎话？”

“罗伯特向来不怎么喜欢自己。”艾丽思说。她的语气显得很古怪，而当玛蕊莉抬头望去时，却在这位年轻女子的双眼里看到了泪水。

“你爱我可怜的丈夫。”她说。

“我不知道，”艾丽思说，“可我想他。”

“嗯，至少他还有葛兰陪着他。”玛蕊莉说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刻薄。

“玛蕊莉……”

“嘘。都过去了。说真的，如果他能活过来，我不会再介意你是不是他的情妇。至少不像从前那么介意。”

“希望你的下一任丈夫也这么想。”艾丽思轻声道。

玛蕊莉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回头看着大海。

“再见了，威廉。”她喊道。

她们一同朝着等在远处的其他人走去。

尼尔看着大步走来的两位女子，想起了自己心中徘徊不去的那些影子：死在他臂弯里的法丝缇娅，玛蕊莉的大女儿；修女院出身的刺客依伦，初次见面时就保护了女王。他深爱着前者，敬仰着后者，两人都在国王威廉遇刺的当天死于非命。

尼尔认识依伦和玛蕊莉时，她们已经相伴了很久。在他眼中，她们就像是一对亲生姐妹。艾丽思则有所不同。首先，她曾是威廉的情妇。而现在，她突然成了玛蕊莉的女仆和护卫，以及挚友。除了玛蕊莉之外，他是这群人里唯一知晓艾丽思曾受训于修女院的人。可究竟是哪座修女院？她的导师又是谁？她不愿透露。

“多谢了，阿拉代，烦劳你绕了远路。”玛蕊莉对那位亲王说。

“这算不上什么绕路。”寒沙人答道。他指了指北面和西面，“那座小山后面是旧尼安路，沿路前进，要不了几个钟头就能走上维特里安大道。”

“还是得谢谢你。”

“威廉是个好人，”阿拉代说，“虽然经常是我们的对手，可我喜欢他。我为他的去世感到遗憾，玛蕊莉。”

她露出一丝微笑，尼尔明白，若非如此，她恐怕已经大声哭起来了。

“谢谢，”她说，“总之，现在出发吧。关于你说的在比塔恩斯塔斯镇的酒馆里虚位以待的那顿盛宴，我们可不想错过。”

“我也不想让你错过领略寒沙人的好客的机会。”阿拉代答道。

玛蕊莉的笑容绷紧了，这次她没有答话。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道路带着他们在成片的麦田中穿行，麦秆高得足以藏下一支大军。尼尔看到了一座高高耸立在小山上的眉棱塔，四面巨大的塔轮在海上吹来的风中转得飞快。这是他离开新壤——那里的人需要排干淹地的积水——之后第一次看见眉棱塔。可这座眉棱塔又有什么用？它为什么在山上？

正如阿拉代所说，几个钟头之内，他们便来到了世界上最长的道路——维特里安大道上。它始建于一千年前的黑霸时代，从维特里安的艾滨绵延千多里格的路程，直达北方的凯斯堡。

尼尔曾走过这条路的南半部分，发现它保养良好，路基坚实，宽度足以容纳两辆四轮马车并行。

可这儿除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之外简直什么都没有。维特里安大道的古老路基几乎完全暴露在外。

女人们在马鞍上又坐了个把钟头，然后回到寒沙人带来的马车——一并带来的还有他们的二十匹马——里面休息。

为什么只有二十匹？

他的注意力转向身侧的那名骑手。

“尼尔爵士，”那个年轻人说，“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我知道这儿每一个人的名字，埃德蒙爵士，”尼尔向他保证，“我发现你加入御前护卫之后，就挑选了你参加这次出使。”

“可尼尔爵士，您并不了解我啊。”

“守望墙之战的时候，你就在我的左翼作战，”尼尔回答，“我用不着跟你在花园里漫步聊天，也能了解需要了解的事。”

年轻人涨红了脸，“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他说，“您鼓励我做到了我永远想象不到的事。”

“在你见到我以前，勇气就已经埋藏在你心里了。”尼尔回答。

“可我不知道啊。”埃德蒙说着，摇摇头。

“噢。”尼尔说。他开始思索合适的回答。

他们在沉默中策马前行。

他们抵达巍然耸立的北望堡时，太阳正沉入西方苍穹之上的云床。天空仍是蓝色，斜阳却呈现黄铜之色，城堡的白墙，田野的翠绿，还有天空的蔚蓝构成了一幅美妙的画面，令战争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但抛开落日渲染的光彩不看，建造北望堡完全是为了战争。它的城墙很厚，从高处望去，样子就像一颗六角星，所以面临城墙外部的敌人时，相邻城墙的内部也同样可以进行防御。这是种全新的设计，照尼尔的估计，城墙的历史不会超过十年。

城堡本身又是另一副模样。久经风雨、爬满藤蔓的石料组成了四面城墙，每个墙角各有一座矮小敦实的塔楼。货真价实的“新瓶装旧酒”。

六名骑手迎上前来，其中四个身穿骑士板甲。他们接近后脱下了头盔，其中外表最年长的那人策马又前进了几步。

马车的车门开启，玛蕊莉走了出来。骑手们纷纷下马，屈膝行礼。

“能见到你真好，吉奥弗里森总督大人，”玛蕊莉说，“请起来吧，我好拥抱你。”

这位边疆总督看上去起码有六十五岁了。他留着铁灰色的齐根短发，双眼是一种永远鲜明醒目的湛蓝色。

“殿下。”他说着，站起身来。玛蕊莉的双臂环绕着他，给了他一个礼节性的拥抱。接着总督又鞠了一躬，这次是对着阿拉代，而动作里包含的热情也少了许多。

“大人。”阿拉代应道。

“我更希望看到你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吉奥弗里森说。

“噢，远行的人总得回家嘛。”阿拉代回答。

“这可不一定。”吉奥弗里森说着，露出促狭的浅笑。

“但今天是。”阿拉代摆了摆手指，答道。

“今天是。”总督附和道，“而且如果你们允许我在自己家里招待你们，我会很荣幸的。”

“我们已经在镇子里安排好住处了，”玛蕊莉告诉他，“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好意。”

吉奥弗里森一脸惊讶，“镇子里？该不会是在苏斯奇尔德吧？”

“等我们到了苏斯奇尔德，天色可就太晚了，而且也过了晚饭时间，”阿拉代说，“不，我们要在韦克斯罗泽过夜。”

“在寒沙那一边。”

“我想是的。您能想到更合适的寄宿处吗？”

“我家。”边疆总督顽固地说。

“放心吧，总督大人，”玛蕊莉向老总督保证，“阿拉代是我此行的护卫。我把这些事都交给他了。”

“还不如把猪崽交给饿狼，”吉奥弗里森脱口而出，“请在这过夜吧，殿下，明早让我护送您安全回家。”

尼尔绷紧身体，看了看身边的埃德蒙爵士的眼神。

“总督大人，”玛蕊莉柔声道，“这话可不太合适。首先，我不是猪崽。”

“殿下，他们在苏斯奇尔德集结了大军。就算是现在，他们行军的脚步也没有停下。”

“不用再说了，大人，”玛蕊莉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得到你的款待。”

吉奥弗里森的脸涨红了。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然后点点头。“如您所言，太后殿下。”

“嗯。”玛蕊莉轻声回应。

尼尔几乎能听到肌肉放松下来的声音。两队人马交错而过时，他冲着总督点头致意。

沉思半晌后，尼尔策马上前，与阿拉代并肩而行。

“尼尔爵士。”阿拉代招呼道。

“大人。能和你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

“那位总督大人说的‘寒沙那一边’是什么意思？”

“噢。你没去过比塔恩斯塔斯？”

“没有，大人。”

“噢，那就对了。”

他们原本是在一片古旧的土木工事（没准是某座城堡的遗址）上策马前进，可这时尼尔却看到了住宅和商铺。多数房屋都紧挨着道路，但也有不少绵延到远方。路的那一头，大约三分之一里格远处，他看到了另一座城堡的塔楼。

“那是苏斯奇尔德，我们的翻版北望堡，”阿拉代说，“两国的边境就在那里。我记得很久以前，这儿有两座镇子，各自和一座城堡相邻，不过许多年后，它们并成了一处。说到底，磨坊主可不关心买面粉的人来自国境哪边，妓女也不在乎自己服务的是哪国的士兵。”

“可要是战争爆发了呢？”

“和平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阿拉代指出，“不过有城堡就会有村庄，而村庄在战争到来时总会面临危险。”他点点头，“这儿是南集市。如果总督需要啤酒或者布料，在这儿比较有可能弄到。可如果他想举办宴会，需要蜜酒或者黑啤酒，就得派人去北集市买了。”

“这儿就没有边境卫兵？”

“你看得到边境吗？”

尼尔看不到。这儿没有围墙，没有石碑，更没有木桩来标记克洛史尼从何处起变为寒沙。

南集市的大多数商铺似乎都因入夜而关闭，客栈和酒馆却传来欢快的歌声和烤牛肉的香气。某些顾客拿着杯子来到街上，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许多人都是农夫模样，仍旧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另一些人的衣着较为干净整洁，看起来像是商人。他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女人似乎都忙着干活，没有一个在饮酒作乐。

他们越往镇子中央前进，人们的打扮也就越华丽。旅店外放置着桌椅，还有驱除夜色的提灯。住宅和商铺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有些还装有玻璃窗户。路面也从泥地转为砂石再转为路砖，不久之后，他们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宽阔的乡镇广场之中，广场的一端有座高大宏伟的府邸，大门敞开，伴舞的乐声正在其中奏响。

“正好赶上。”阿拉代指着天上说。

尼尔抬头望去，只见第一颗星辰恰好在玫红色的天际现身。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韦克斯罗泽。我保证，你们绝对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面包、黄油、猪肉和麦酒了。”阿拉代拍拍浑圆的肚子，“我已经见识过了。”

“比凯斯堡的还好？”

“不是‘还好’，是‘好多了’。”

“这地方看起来不太适合一位太后，”尼尔说着，压低了声音，“太繁忙，又太拥挤。”

“威廉在这儿住过好几回，”阿拉代说，“玛蕊莉至少陪他来过一次，而且我不记得她抱怨过什么。”

尼尔发觉有只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这儿再适合不过了。”玛蕊莉告诉他。

“殿下……”

“就像我告诉吉奥弗里森的，有亲王大人照管我们。”

“是的，殿下。”

他们踏入韦克斯罗泽镇时，乐声顿止，大厅里的每一颗脑袋都朝他们转来。

阿拉代提高了嗓门。“诸位，玛蕊莉太后殿下大驾光临。”

令尼尔惊讶的是，呼喊声随即响起，人们高举酒壶，以示欢迎。

阿拉代拍拍他的肩膀，又朝他的耳朵凑近了些。“毕竟，他们可不知道这场战争鹿死谁手。”他说。

“我猜也是。”尼尔回答，但他随即皱起眉头，看着似乎在朝他们这边蔓延的骚动。舞池内的空间也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就在那片开阔地带，有个留着齐根红发和尖胡子的男子迈步走来。他身穿一件黑貂束腰外衣，上面的图案是雄狮、三枝玫瑰、一把剑和一顶头盔。

尼尔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那家伙抬起下巴，开口向玛蕊莉问好。

“殿下，我是阿拉雷克·威希姆·福·高斯费拉爵士，您的骑士和我有些未了的账要算。”

第八章　剑客的本质

安妮找到卡佐时，后者正在修道院鸡舍的泥地上手舞足蹈。鸡仔们躲在鸡舍的角落，咯咯叫着以示抗议，但都和他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

他没有注意到她，安妮静待半晌，看着他优雅的动作。要不是她亲眼见过他用这种灵巧的步法干掉过许多敌人，她没准会以为他是在练习跳舞呢。

她想起了初次见到这种“舞步”的时候，两个全副武装，披盔戴甲的骑士正在袭击她。面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对手，卡佐的机会渺茫，可他依然挺身而出，而且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保护着她。

可他保护的并不只有她，不是吗？还有奥丝姹。

阳光的色彩似乎发生了变化，金色更少，铜色更多。

他是奥丝姹的挚爱，但他是我的人，她心想。

“卡佐。”她说。

他脚步顿止，转过身，举剑向她致敬。

“殿下。”他说。

片刻间，她呼吸困难，又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她试图勾引他的情景在安妮脑海中鲜明地跃动。

她清了清喉咙。“我听说走完满瑞斯的巡礼路需要三天时间，可你知道的，他们催着要我尽快返回伊斯冷。”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却没有答话。她的心中闪过一股怒意。他肯定明白她的言外之意。难道她非得把每句话都说清楚不成？

看起来是这样。

“你今天就得开始巡礼，”她说，“一小时之内。”

卡佐把剑还入鞘中。

“我不想去，”他说，“抱歉。”

可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歉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你说过，如果我愿意就可以去巡礼，”他回答，“我不愿意。”

现在她开始理解他的语气了。“你生气了？”

他迟疑片刻，然后直视她的双眼，“我受到了冒犯，”他回答，“我的剑什么时候辜负过你的期望？我什么时候不是用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打败敌人的？”

“昨天要不是我帮你，你已经败阵了。”

等他来时，你也将落败。你会死。我亲眼看到你的死。可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

他的脸刷地变白了。“也许吧，”他承认说，“有这个可能。可殿下，我是个德斯拉塔。我不是杀手，也不是普通的剑客，而是艺术家。你会给歌手换一副嗓子吗？或者给画家换一双眼睛？”

“如果他们会有更好的表现的话。”

“可那就不是他们自己的成果了，不是吗？”

“卡佐，有了如今的剑术，再加上圣满瑞斯的赠礼，你就无人能敌了。”

“我早就打败过这种‘无人能敌’的对手。他们的身体优势让他们变蠢了。”

“可你没这么蠢。”

“假如我有了那种力量，没准我也会变蠢的。”

“卡佐……”

“殿下，无论这条巡礼路能给我什么好处，我都不想要，而且也不需要。”

“可我需要，卡佐。我需要你去获得力量。如果冒犯了你的尊严，我向你道歉。你当然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剑客。我只想要你成为你能成为的最好的剑客。要不你该怎么应付将来的敌人？你又要怎么保住性命？”

“以我一贯的方式。用我的剑和智慧。”

“只靠这些已经不够了。”她柔声道。

“如果你想再找个护卫——”

在整场谈话中，她的心中不断有某种情绪涌出，喉咙发哽，胃里也仿佛被某种坚实之物塞得满满当当。她感到莫名的惊诧，又因卡佐的充耳不闻而气馁。她身躯震颤，泪水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卡佐，”她勉强开口道，“别这么自私。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得到满瑞斯的赠礼。受圣者的净化有这么糟吗？有这么不好吗？”

他走近几步。“别哭。”他说。

“我这是生气，”她吼道，“有时我生起气来就会哭。别误会了。我这是在给你，给你机会——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害怕？”

“害怕巡礼路。你担心自己会死？”

他扬起一边眉毛。“你想说我是懦夫？”

“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有十个御前护卫在路上了。其中三个已经死了。”

“真糟糕。”

“他们只是不够资格，卡佐。你有这个资格。看在圣者的分上，如果真有人配得上满瑞斯的赠礼，那就是你了。”

“殿下，谁死了？”

“我说过了。我的几个御前护卫。”

“哪几个？他们叫什么名字？”

这话就像一记捶向内脏的重拳，将她郁积的怒气全部挤了出来。她膝盖无力，感觉身体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了。她用手按住墙壁，却依旧支撑不住，而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她这是怎么了？

可接着卡佐就把她拥入怀中。他的气味既清爽，又怪异地充满汗臭。

“抱歉。”他说。

“不，”她勉强开了口，“我应该知道的，对吧？我应该知道死的是谁。我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卡佐。”

“还有很多人在巡礼，”卡佐说，“很多人需要你去担心。”

“我觉得——我很抱歉，不该要求你去走巡礼路的，卡佐。我很抱歉。我不能失去你。”

“我想要你明白——”他开口道。

安妮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恍然大悟的她几乎喘息起来。

“不，别说了，”她说着，突然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我们不会再谈这些，”她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她说，“我没事。去收拾行李。我们中午就回伊斯冷去。是时候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女王了。”

卡佐回首望向修道院。除了仍在巡礼的御前护卫之外，他们还留下了将近两百人的守军。教会肯定会尝试夺回这儿的。

他看着安妮。她面色镇定，又刚刚搽过粉。他弄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也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先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然后是这样非分的要求。

过去一切都很简单。他发誓要保护两个女孩的生命，在他的导师查卡托的帮助下，他勉强还能做到。可自从安妮回到她的王国后，有了那些骑士、领主和瑟夫莱环绕在侧，他的地位也开始没那么稳当了。通过继续充当她的护卫，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且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坏。

但她的想法却似乎不太一样。他的确让她打消了念头，但她说出的话却已经无法收回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该去吗？

可光是想到这事都让他犯恶心。

他们沿着巫河的河堤前进了一整天，入夜时来到了森林边的那座名叫托·爱弗的小城堡。在攻打修道院之前，他们曾在那儿休整过好几晚。掌管这座城堡的骑士罗伯特·泰维纳爵士在他们到来时设下了宴席招待。宴席本身倒是不差，可卡佐早在旅途中发现了一件事：在世界的这一边，好厨子简直是珍稀动物。肉又厚又腻，烧法多是炖煮而非烘烤，而且极少搭配合适的酱汁。面包干巴巴的，水果连影子都见不着，奶酪单调得让人抓狂，而且每个地方，每顿饭都是一个样。宫廷里的饭菜质量较高，品种也较为多样，这点毫无疑问，但话说回来，他在宫廷里待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葡萄酒通常甜得难以下咽，尤其是白葡萄酒，而且迄今为止，他也没对啤酒和蜜酒生出多少好感，在他看来，它们的味道就像烂面包和熊尿。这并不是说他真的喝过熊尿，但他已经没必要再去尝了。

罗伯特爵士的饭菜并不比标准线更高，但卡佐还是努力填饱了自己，其间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插曲。他没什么谈天的兴致，于是看着安妮，试图猜度她的心情。他和她相识一年多，一起渡过了多次难关，但过去几天里那个反复无常的她还是令他感到陌生。

可她却神情轻松地和罗伯特以及受邀出席的来宾们闲谈。今早的愤怒和懊悔似乎被她抛到了脑后。

于是，在喝够了甜腻的葡萄酒之后，他找了个借口，回到了城堡主人提供给他的房间，躺在床上，祈祷让自己醉倒的是美酒琼浆，祈祷着种种美事。

房门戛然开启时，他几乎睡着了。他眨眨眼，看到烛光映照下的安妮的脸，带着一丝罪恶感，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愿望之一已然成真。他张开嘴，想要再次回绝，可那几个字却塞在了嗓子眼里。

“卡佐？”

“殿下。”

“暂时叫我安妮吧。”她说。

“呃，”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安妮。”他过去究竟是如何坦然直呼她的名字的？

“别担心，”她说，“我不是来考验你的品德的。我能进来吗？”

“当然可以。”

他的衣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可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些东西盖住身体。

她走进门来，拖着脚又走了半步，然后停了下来。

“我不该要你去走巡礼路的，卡佐。我想让你知道，我理解你。我身边有太多我并不了解，也不值得信任的人。可我相信你。今天你只是证明了自己能保护我，就算那个要伤害我的人是我自己。”

“你能理解我，我很高兴。”

她点点头，眼神中却带着某种怪异的伪装。她小声清了清嗓子。“所以，”她说，“我需要你前去邓莫哥。”

卡佐眨眨眼，暗自思索自己是否听漏了话。他对王国语还是不够精通。

“邓莫哥。”

“对。我要你带一支卫戍部队去保护圣殿。我希望由你负责指挥。”

“我不明白，”卡佐说，“我不是发号施令的材料。我是个剑客，仅此而已。”

“你是个我信任的剑客。”她说。

“我得保护你。”他说。

“我有瑟夫莱，”她说，“还有御前护卫。”

“满瑞斯骑士。”

“他们要两三个人才可能比得上一个你，”她说，“但我非这么做不可。”

“我还是不明白。”他说。她这是想激他去走巡礼路？

“只是暂时的，”安妮说，“我知道你会想念奥丝姹，不过我会送她过去陪你的。我知道你想要保护我。但我现在是在请求你——身为我的朋友的你——去做这件事。”

卡佐挣扎着想说点什么。他胸口发紧。这感觉就像不知何处刺来的一剑，让他无法招架，也无从还击。

“你不能重新考虑一下吗？”

“卡佐，”她柔声道，“你不是我的臣民。你从前为我做过的每件事都是出于自愿。我不是在命令你，只是请求你，”她叹口气，闭上双眼，“我预见到了。我需要你去那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双眼紧闭，他则端详着她的面孔，想象着这种情形有多熟悉，又有多陌生。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是不是应该回到维特里安，在某个广场上晒晒太阳，勾引女孩，再挑起决斗？保护她是一回事，可这场战争——真的和他有关吗？若是等式的另一边没有安妮和奥丝姹，他会操心这些吗？

他不知道。

可她睁开双眼时，他却点了点头。“好吧，”他叹口气，“我会照你说的做。”

就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觉得心中一阵不安。他想到自己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事物妥协，心情更加低落了。

第九章　泽米丽的故事

斯蒂芬动弹不得地醒来，一声恐惧的尖叫哽在喉咙口。无形之物在黑暗中爬动，视野的边缘闪起一道明亮的红芒。他无法正视它，因为他知道无论那东西是什么，都会恐怖得让他的心脏停跳。

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再度尝试尖叫，可却做不到。

光芒突兀地消失不见，而他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对着黑暗之物挥舞双臂，尖叫也终于从喉咙里钻了出来。

有东西抓住了他的双臂，他啜泣着发出另一声低吼，疯狂地拍打着来袭者。

“斯蒂芬！斯蒂芬！”

起先他没认出声音的主人，但那些不断摸索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在高喊。

“斯蒂芬，只是个噩梦。你还不明白吗？是我，泽米丽。是我。”

“泽米丽？”

“是我，亲爱的，”她的语气更加轻柔，还用上了爱称，“只有我一个。你刚才迷迷糊糊地乱踢乱打的。”

“我们这是在哪？”

“在我们的床上，”她说，“等等，让我把灯点亮。”

片刻之后，五官浮现，黑暗则隐遁而去。

可那却并非泽米丽的脸。

等他再次醒来，房间里的每一盏灯和每一根蜡烛都在闪着光。泽米丽坐在床的另一边，神情焦虑。

“怎么了？”他喃喃道。

“噢，至少这次你没朝我尖叫。”她说。

“那不是你。”他试图解释。

“又做噩梦了吧？”

斯蒂芬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泽米丽递给他一个杯子，里面的东西闻起来像是薄荷。

“是圣维兰之根和席夫塔草，”她解释道，“它们能赶走噩梦。”

他点点头，尝了一口。“我有点不对劲。”他嘟哝道。

“人人都会做噩梦。”

他摇摇头，“你还记得我在戴姆斯台德的藏书室里看到的东西吧？那张火焰里的脸？”

她迟疑着点点头。

“还有几个月以前，经过我们房间的那东西。”

她的眉头纠结起来，“亲爱的，那没准也只是一场梦。”她轻声道。

“还有人借我的手写了些话，”他说着，心知这话听起来就像胡言乱语，“我觉得那是在警告我要当心，当心来到山里的某个邪恶之物。”

“你觉得是谁在警告你？”

“考隆，”他说，“我想他来这儿的路上就帮过我。或许更早。至于那些噩梦——我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

“我知道，”她说，“而且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晚都是噩梦。但不是每次都像今晚这么粗暴。”

他点点头，又抿了口茶，突然发现了什么。

“你那半边脸怎么了？”他问。

她转过脸，但没能及时遮住那块红色的痕迹。等到明早，那儿恐怕会变成青紫色。

“是我干的？”他问。

“你不是故意的。”

“那只是借口！”他喊道，“圣者啊，泽米丽，我伤着你了。”

“你当时吓坏了。你不知道那是我。”

“那是……”他伸出手去，“我真的很抱歉。”他说。

他还担心她会躲开，可她却任由他抚摸自己的脸。

“我知道，”她说，“相信我，如果我觉得你是故意的，我会告诉你的，”她说话时轻抚着他的胳膊，“好了，继续说吧。说说今天的发现。”

“我找到了那本日记。”

“日记。维吉尼娅·戴尔的日记？”她抬高了声音。

“对。”

“在哪？”

“和其他书一样，在书架上。我还以为它藏在哪个秘密隔间里，结果就这么被我找着了。”

“那可真走运。”

他摇摇头。“我不觉得这是运气。我觉得我是被人指引过去的。我读了个开头，刚刚看完，就发现自己写了些什么。”

“内容就是警告你有东西到这座山里来了。”

“对。而且要我别把找到日记的事告诉任何人。”

“可你刚才却告诉了我。”她指出。

“噢，是啊。可要是我连你都不能相信……”

他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柔声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说？”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间另一头，双手叠在背后。

也许是吧。

“斯蒂芬。别不说话啊。”

他转过身。“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告诉我你在修女院受过训。一座没有得到教会认可的修女院。”

“而且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现在相信你。跟我说说它吧。”

她板起面孔。“你一直没提过这件事，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问得好。是你说服我到这儿来的。我认识的女性从来都对我缺乏兴趣，可你却在我们相遇的第一晚就吻了我。这可不太合理，不是吗？”

“够了，斯蒂芬，”她警告道，“别钻牛角尖。动动脑子。你干吗突然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我没发脾气，”他说，“但你肯定也不是头一回用亲吻男人来达成——”

“别再说了，”她说，“你自己也不想说出口的。”

你跟赫斯匹罗上过床，他的头脑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说得对，于是他停了口。

“抱歉。”他说。

她点点头。“你说得也不全错，”她说，“我确实想赢得你的信任。可我吻你是出于自愿。也许确实没人喜欢过你，但更有可能是你太过缺乏经验，察觉不到。我比大多数女人都大胆，斯蒂芬。我不会等着我想要的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告诉过你，我有点不对劲。”他把目光转向她，在她的脸颊上发现了一滴眼泪。

“你看，”他叹口气说，“你遇见我的时候，对这些事都很有兴趣。你也许是喜欢我，可你还是有别的动机。而且你还有共事的伙伴。泽米丽，我得知道你为谁效力。如果从修女院说起不太合适……”

“很合适，”她说，“再合适不过了。”

“噢，那就请开始吧。”

她拭去泪水，拉过被单，像斗篷那样披在身上。

“是圣戴尔修女院。”她说。

“你们信奉维吉尼娅·戴尔。”

“对。”

“继续说。”

“你知道的，维吉尼娅·戴尔解开了圣堕力量的秘密，用它击败了司皋斯罗羿。你也知道，她是第一个人类王国的统治者，可有天她离开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故事。”

“从这部分说起比较简单，斯蒂芬，因为我的修女院就是从这儿开始跟你的教会各执一词的。照教会的记载，维吉尼娅把王位留给了丈夫，后者创立了教会，出任第一位教皇，也就是尼洛·普罗门。”

“你怀疑记载的真实性？”

“对，我所属的修女院持反面意见。根据我们的教义，圣戴尔创办了由四名女性和两名男性组成的议会，取名梵埃提。她失踪后，把权力留给了他们。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教会的最高层人物全都是女性。”

“圣监会的人也跟我说过类似的故事，”斯蒂芬说，“只不过他们提到过，执掌大权的只有一个女人，类似教皇。”

“没错。等梵埃提终于明白圣戴尔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就选出了一位教母，因为维吉尼娅曾教导他们，必须由女性领导教会。”

“为什么是女性？”

泽米丽皱起眉。“我不知道。我的姐妹们相信这是因为女性领袖更加仁慈，可我不记得自己看到过任何相关的记载。日记上没写吗？”

“我还没看多少呢。在我看到的这段，她还是个小女孩，一个司皋斯罗羿奴隶。”

“你居然能忍住不直接翻到结尾？”

“它是用密文写的，而且密文的种类一直在变。另外，我一句话都不想错过。”

“噢，那就看快点儿吧。”

“我会的。继续说你刚才的话题。”

“某些男性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不过老一辈人比较尊敬维吉尼娅的愿望。但终于有一天，某位当选的教母沦为了执掌大权的伊卓蒙主祭的情妇。她不久后便去世了——很可能是被谋杀——而他则给自己冠上了‘教皇’的头衔。梵埃提的成员表示反对，战争随即爆发，可伊卓蒙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忠诚者遭到屠杀，男性成员加入了教皇一方，女性则纷纷流亡。女性们被剥夺了所有权力，负责训练女性成员的修女院成了她们在教会唯一的容身之处。有好几座修女院不肯屈服，于是遭到毁灭或是转入暗处。我的修女院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任务就是让女性夺回在教会的权力？”

“不。教会已经堕落得不可救药了。我们的任务就是监视维吉尼娅·戴尔的后嗣，直到另一位天降女王出现为止。她将重建教会，重塑世界，让一切回归正轨。”

“安妮·戴尔？”

“至少我的修女院相信是这样。等圣堕王座出现，她必须取得它的力量，执掌大权。”

“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命中注定要找到那张王座，”她回答，“她的王座。并且阻止他的登基。”

“他？你说的是谁？血腥骑士？还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提到的那个恶魔领主？”

“维尔尼是你的大敌，斯蒂芬。他想要摧毁世界，还有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可你还有另一个敌人，一个企图坐上圣堕王座的男人。”

“赫斯匹罗。”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回答。

“噢，芬德说他找到了赫斯匹罗，而且已经去追捕他了。如果这是真话，我们就用不着再担心他了。可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如果他离开是为了去跟赫斯匹罗合伙……”

“如果他真想这么干，为什么不在几个月以前就去？干吗还要跟他战斗？”

“也许他们需要我去寻找日记。也许战斗只是个幌子，为的是让我安下心来负责这件事。也许芬德已经彻底疯透了。真要是这样，我半点都不会惊讶。”

“又也许，正如某些传说里提到的，血腥骑士是你的奴仆和盟友。”她说。

他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

“山里的那东西——假设它就是维尔尼如何？如果它就在这儿看着我们，等待时机呢？”

她面无血色。“我根本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我一直把所有这些当做预言，当做古老遥远的存在来看待。在我的想象中，维尔尼会以巨龙的形象出现，全身环绕着火焰和阴影，而不是像个毛贼似的偷溜进来。可所有故事和传说里都没有对他的描述。”她揉揉额头，“圣者啊，他很可能已经来了，对吗？”

“对。”他说着，伸手去拿他的衣服。

“你要去哪？”

“继续读那本日记。维吉尼娅·戴尔来过这儿。她走过我注定要走的那条巡礼路。让我们看看她对这事有什么说法。”

奴隶有秘密，这篇密文就是其中之一。威尔和我发明了这种密文，用来进行书信交流。威尔的主人经常制作铅纸，所以他能弄到很多。

根据父亲的估算，大约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威尔的主人将他带到了这儿，并把我们塞进同一间屋子里，目的显而易见。主人们在看，可他们听不到威尔的耳语。他告诉我不用担心。他低声说了很多话，包括我们的父亲是如何认识的，他又住在哪儿。这让我忘记了正在发生的那件事，也忘了自己有多害怕。之后我就不怕了，甚至开始向往这种耳语交流，有种灵魂出窍的错觉。威尔开始教我他所在要塞的奴隶们使用的秘密语言，我以此编出了这些字母。我们每次见面都会交换信件。等到下次月圆，我就能再见到他。

我这个月没有流血，威尔也没有来。主人说我要生孩子了。家里的奴隶告诉我，很多女人会在生孩子的时候死掉。我不想死，可我总是生病。父亲说我们死的时候就能逃脱主人的控制了。希望这是真的。

我又见到了威尔。他们用战车驱赶五十个人跟他赛跑。只要有人摔倒，就会被剁成碎片。威尔拼命地跑，他们都追不上他。我的主人把我铐在前排，强迫我看着他，显然是多此一举。他们跑了两天，不吃不喝。等到第二天结束时，只剩下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威尔。我非常自豪。我为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而自豪。

月亮经过了六次盈亏。我的肚子大起来了，主人带我去了山上的要塞，以便度过剩下的孕期。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主人们就是这样得到儿女的。我以前没见过山，但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它给我带来了一些古怪又可爱的念头。而且要塞里，或者说要塞深处，有某种东西。某种让我的肚皮刺痛，有时还让我牙齿发痒的东西。我昨晚做了梦。梦见自己是一座山，从大地里拔出双脚，走路的时候，就会碾碎脚下的一切，包括主人。我醒来时，唯恐他会发现，然后惩罚我，可他没有。我总觉得他能看到我的梦。他以前说出过我的梦境。可这个梦不一样。我觉得是大山教了我如何偷偷做梦。这可真好。

他们说得没错，真的很痛。是我难以想象的那种痛。还有血，很多血。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儿有两条河，一条青绿色的明亮水流，还有一条黑水。我每只脚踏在一条河中，且高大如山、令人畏惧。

然后我醒了，我的女儿就在眼前，我也终于明白了父亲说过的“爱”这个字的意思。

我不会写下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会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可我会杀死他们。我会杀光他们。

斯蒂芬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抽离那突然烫到无法触摸的铅纸。他所感受过的最纯粹的恨意席卷而来，无法抑止的怒火令他尖叫出声。可在满腔的怒火流过他的身体后，他转过身，发现视野的边缘有动静。他旋身望去，只见一团炽热鼓动的黑暗，就像倒进水里的黑油。它似乎在聚集成形。他的双眼无法忍受，移开了视线，等到他再次能够视物时，它已经不见了。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令人颤抖的恐惧所取代。他坐在那儿，颤抖了许久，大脑拒绝告诉他如何应对。那东西在哪儿？会不会还在这儿，藏身在他眼前空气中，蓄势待发？

你用不着害怕，有个声音耳语道。你永远不用再害怕了。

“闭嘴。”斯蒂芬嘟哝着，一面揉搓颤抖的双手。

过了很久，他才勉力起身，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他飞快地浏览日记，最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稍后不久，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见泽米丽正在楼梯那边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她问。

他闭上眼睛。“够了，”他说，“够了。”

“什么？”

“去叫埃德瑞克来。我要开始巡礼了。就今晚。”

第十章　三张王座

埃斯帕把匕首又举高了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刚才听到了——或者以为自己听到了——有东西在浓密的低地森林中穿行的声音，可此刻他能分辨出的却只有湍急的河水，还有低吹的风中枝叶的摩挲。

可随即，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树木的微弱响声，他飞快地转过身。

他发现自己正对着咫尺之外莉希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见鬼。”他嘟哝一声，倚着柳树粗糙扭曲的树皮，身体软倒下去。

“我是走远路下来的。”她解释道。

“唔。”

她瞥了眼尤天怪的尸体。“你还活着。”她说。

“唔。”

“我活了很久，埃斯帕·怀特，也去过很多地方。可只有你，我的朋友，是独一无二的，”她摇摇头，“有没有需要止血的伤口？骨头没断吧？”

“我想没有。”

“我刚才发现不远处有个石洞。我们去那儿瞧瞧吧。”

他疲惫地点点头。

她的手指戳到他腿上的肌肉时，他缩了缩身子。可说真的，这感觉几乎可以用舒服来形容，就像长途跋涉之后的肌肉酸痛。

“很好，你这回没摔断骨头。”她说。

“噢，狰狞怪肯定很中意我。”他说。

“如果他真的中意过什么人的话，”她回答，“现在，让我们把你的衬衫脱下来。”

他觉得自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是干净利落地帮他脱了下来。他感到腰窝传来一阵剧痛。

“你该洗澡了。”她说。

“瑟夫莱洗澡太频繁，”他说，“这不算啥好习惯。”

“可我们的体味好闻。”她说。

事实上，她身上有汗味，还有皮革的气息，确实好闻得很。

“呃，这儿快长坏疽了。”她说。

埃斯帕低下头，只见肋骨间有道参差不齐，但不算太深的伤口。血液把猎装粘在了伤口上，所以刚才他才会有那种感觉。

他深吸了几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而她用水清洗伤口，又从背包里取了些油膏填了进去。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着，语气温柔得出奇。

“唔。你也救过我一两次。”

“你很重要，埃斯帕。你值得我去救。”

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她的手。“你也一样。”他说。

她惊愕的视线与他交汇，而他突然颤抖起来，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凝视着世界上最深邃的森林，比沙恩林更不容侵犯，也更难以逃脱。他感到筋疲力尽，又为此而喜悦，为自己终于回到了家园而喜悦。

他看着那条道路，足有十次心跳的时间，接着森林的大门开始合拢。她挣脱了他的手，他心里明白，假如她刚才轻轻揉捏他的手指，他就会做出愚蠢的行为。

见鬼，他想。他像这样成天想着女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还同时想着两个？他又不是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么长的时间，”埃斯帕说，“尤天怪说是芬德派他来的。假如芬德正在上面带领那群乌合之众——”

“这么说，他确实成为血腥骑士了。”

“对，无论这该死的词是啥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可现在我们得走了。而且脚步要放轻。”

“别让我等太久。”他说。

“不会的。”

山谷逐渐变窄，最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山坡。就算拄着莉希娅替他新削的拐棍，埃斯帕的腿还是隐隐作痛，随着下坡的路越来越陡，他的膝盖也疼起来了。

在心里，他总是以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到从前的状况。可现在他没那么肯定了。他已经经历了四十个冬季，在他这个年纪，一旦弄断了哪个部位，长不长得好可就不一定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片斜坡上的浅滩，两边除了山崖之外别无他物。

“我们会弄湿衣服的。”莉希娅说。

他们下山时基本维持坐姿，鞋底则在寻找踏脚石。这条山脉之水早已浸染了冬意，还没等这段路走完三分之一，埃斯帕的手脚就都麻木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靴底突然打滑，河水随即裹住了他，带着他顺流而下，直到重重撞上一根圆木为止。

这儿的天空变宽了。两头白尾的老鹰在高空翱翔。峡谷边缘的树梢俯视着他。

这儿还有生机，他心想。虽然有一大堆怪物。我为啥要回到一切都死透了的御林去？为啥不留在这儿，战斗，死去，回归大地？

等到有东西拍打着了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嘴里和肺里都是水。他的身体也反应过来，报以好一阵痛苦的咳嗽。

“起来，”莉希娅说，“你还没死呢，埃斯帕·怀特。”

他们走完了剩下那段路，然后他花了好几分钟来解决自己肺里的水。

“见鬼。”他虚弱地挤出一句话。

“要想帮我的忙，你这样可不行啊，埃斯帕，”莉希娅说，“你得继续努力。”

“见你的鬼去。”他喃喃道。有一瞬间他真想杀了她，就因为她那样看待自己。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羞辱人的事。

至少暂时是。随着岁月流逝，还有更多的可能性在等待着他，他也能想象得出。还有薇娜，仍旧年轻气盛，能够生儿育女，会翻过他的身子，换走刚刚被他弄脏的床单……

他用拐杖支撑着起身，然后把它丢得远远的。

“走吧。”他说。

山峡拓宽为一片地势低缓、长满蕨类的幽谷，阳光的温暖也带走了他骨头里的寒意。蜻蜓在水面和马尾草丛的上方盘旋。当这两位旅者接近时，蛇和乌龟便懒洋洋地抽身遁走。悬崖变成了斜坡，森林也绵延直下，很快，他们就将离开这片湿地，前往较为干燥的地带。

他也看到了更多人类的迹象。森林的某些地方留有梯田的痕迹，路边还有好几栋狩猎小屋。几条支流汇入河水，带来了排泄物的气味。

他能感觉到沙恩林修女的话语埋藏在他胸中，冷冷地等待着。那个人会是谁呢？

与此同时，地势将他们引向南方。

他们听到狗吠，嗅到炊烟的气息时，天色正逐渐变暗。很快，他们发现距离河流稍远处的一座土丘上，有一片栅栏围起的院子和一栋残破的柏木大屋。

令埃斯帕宽慰的是，莉希娅移开了目光，朝上坡处走去，不久后，森林逐渐稀疏，变为牧场。尽管夕阳尚未完全被他们来时的那座高山遮蔽，星辰却已现出身影。埃斯帕发觉自己不时回头张望，有一次还发现了某个东西。他起先以为那是蝙蝠，可随即醒悟自己错判了距离：就算它真是蝙蝠，个头也相当不小。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旷野上的兔子。

“呃。”莉希娅说。他发现她正看着那东西遁入阴影之中。

“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不。但我觉得，我们今晚最好睡一觉。”

“回前头那栋木屋去？”

“不。这儿是冬季牧场。附近肯定有人烟。”

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她的话应验了：他们找到了一栋修缮良好的茅草屋。屋里甚至还存有少量柴火，一口锅，一桶爬满象鼻虫的燕麦片以及一丁点肉干。四处滋生的蛛网证明，这些东西从上个季度起就放在这儿了。

他们没有生火，于是燕麦片都好端端地放在原地，不过那些肉干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尽管这种行为算得上盗窃。

“血腥骑士。”埃斯帕说着，在一张草席上躺下，又拉过粗糙的毛毯，盖住双腿。

“对。”她说。

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她。“你也可以顺便说说那把魔法匕首是从哪弄来的。”

“很简单，”她说，“我是在那座山里的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赫斯匹罗的人。”

“他们又是从哪弄来的？”

“在古地。”她说，“这种东西曾经有过很多。”

“你的同胞统治世界的时候。”

“我们被你们打败的时候，”她回答，“咒文剑是人类打造的。维吉尼娅·戴尔发现了铸造的方法。司皋斯罗羿可不会用这种武器。”

“为啥？”

“因为它们运用的是圣堕力。司皋斯罗羿可不愿跟它们扯上任何关系。”

“为啥？”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们瑟夫莱从来不做记录。不过我们活得够久。你们的族人花了七十代人的时间来赢得自由。但我的母亲出生于四百年前，而她的母亲又比她早出生六百年。再倒推三个世代——”

“也就是司皋斯罗羿的时代了。”

“所以我们的记忆力比较强。但我们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有些是我们的先祖故意隐瞒，有些则被歪曲了真相。所以你得明白，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未必是真相。”

“我是瑟夫莱养大的，你没忘记吧？我对他们的谎话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耸耸肩。“要是没有伪装的天赋，我们族人也存活不了这么久。假如我们的掩饰被揭穿——假如人类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我们早就被杀光了。”

“唔，”埃斯帕干巴巴地说，“我猜也是。”

“还是说回正题吧。我的祖先也曾用过圣堕力，但他们发现使用它需要付出代价。每次使用都会遗留毒素。久而久之，毒素就像河里的死鱼那样越来越多，生命也会随之消亡。等到万物几近灭绝，我的祖先才明白圣堕力引发的后果，于是发誓摒弃它的使用。”

“可人们不都说司皋斯罗羿是恶魔吗？他们应该会很多奇怪的黠阴巫术才对。”

“司皋斯罗羿确实会魔法。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力量之源，而且没有圣堕的负面影响。不过那时候世界已经荒无人烟。他们找到了离开命运之地，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方法，带来了植物，把世界重新染上绿色。他们还带来了动物，不久之后，他们又带来了你的同胞。”

“来充当他们的奴隶。”

“先是宠物和收藏品。不过没错，最后他们成了奴隶。”

“直到宠物们发现圣堕力为止。”

“完全正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怪物和黑色荆棘，那些正在毁灭世界的东西——都是因为使用圣堕力才出现的？”

“对。你跟我说过，你在沙恩林看到的野猪生下了一头狮鹫。绿憨是从圣堕力污染的自然之物中诞生的。据说它们是自那场大灭绝之前就行走在世间的上古野兽的幽魂，这些古老的存在本想重获新生，却被圣堕的毒素沾染。”

他又想起了沙恩林中心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沙恩林修女。”他喃喃道。

“我们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不过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没准比我的种族还要老。”

“她来自从前那座森林。被你的同胞毁掉的那座。然后我的森林取而代之。”

“也许吧，”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说过了，我们对她所知不多。”

“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不清楚。”

埃斯帕点点头，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了。假如他是沙恩林修女，他肯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些跟芬德又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到另一个传说，或者说预言。世界上存在着某些季节，比众所周知的那些更加漫长，能够延续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世界的力量——我们称之为王座——会随着这些季节增长和消退。维吉尼娅发现圣堕力时，它还很强大。可随着时间推移，力量也逐渐削弱，而另几张王座则在增长，由此引发了巫战等连番浩劫。但如今圣堕力非常强大，前所未有地强大。他们说在巅峰时期控制圣堕王座的人就能永远压制其他王座，结束这漫长的季节变换。”

“其他那些力量——王座——又是什么？”

“世间只有三张王座。圣堕王座我们说过了。第二张象征着你的族人称为黠阴巫术和巫法的力量，它来自于世界底部的深渊。它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也能扭转必然之势。它能令天降火雨，或是在酷寒时阻止河水冻结。它能聚合迥然相异之物，也能将整体分离。这就是司皋斯罗羿掌控的王座，之后的接管者是魔巫。我们叫它泽思王座。”

“那第三种力量呢？”

“就是你这辈子每天都能从骨子里感受到的那种力量，埃斯帕·怀特。繁育与腐朽，死亡与诞生，令生物化为尘土，尘土转为生命的那种力量。我们叫它维衡王座。”

“荆棘王的王座。”

“不再是了。”她轻声说道。

“因为芬德杀了他。他为啥这么做？”

“根据长老们的说法，泽思王座的主人是个我们称之为维尔尼的恶魔。据说血腥骑士就是他的仆从。他是其他王座之主的大敌。”

“既然他已经解决了荆棘王，就该去对付圣堕王座了吧。圣堕力的主宰者是谁？”

“谁也不是。教会使用过圣堕力，可王座自从维吉尼娅·戴尔的时代之后就一直空缺。不过后继者很快就会出现。这也是一切的起因。”

“荆棘王原本是在和圣堕力对抗。”

“没错。圣堕力在摧毁他的森林。”

“但这跟泽思王座无关，对吧？看起来他和维尔尼应该联手对付圣堕王座才对。他为啥要干掉荆棘王？”

“这还用说，维尔尼想要的可是所有王座。”

“噢。”埃斯帕揉着额头，喃喃道。真希望自己能看见莉希娅的脸，可他知道，就算看得到，也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嘲笑他。

“你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在鬼扯？”最后，他问。

“真的，”她说，“既然你问了，我就把所知的都告诉你了。我从没对你撒过谎，对不对？”

“你知道一切，而且半点没跟我提过，我觉着这跟撒谎也差不多。”他回答。

“要想告诉你这些，我就得提前告诉你瑟夫莱的本质。然后你就不会再听我说半个字了。可既然芬德已经说漏了嘴，我们又相处了这么久……”

“你觉得我应该很好骗。”

“我可没求你相信我。”她怒道。

“唔。”他嘀咕着，冲着黑暗挥挥手，“所以芬德搜捕我是因为他替那个维耳啥的东西卖命，而且他害怕荆棘王会告诉我某些事。”

“要不就是芬德公报私仇。毕竟你夺走过他一只眼睛。”

“我们彼此是没啥好感，”埃斯帕承认，“一丁点儿都没有。”

“还有别的问题吗？”莉希娅语气僵硬地问。

“唔，”他说，“我还想知道，你觉得荆棘王会告诉我什么？”

她点点头，沉默良久。“我们创造了荆棘王。”终于，她开了口。

“什么？”

“司皋斯罗羿创造了他。泽思王座和圣堕王座比我所知的任何历史都要古老。它们的创始者也许是我们，也许是某个更古老的种族，但我们相信它们是被人创造出来的。

“我还以为是圣者创造了圣堕。”

“不是你们信奉的那些圣者。我们也不清楚。不过维衡力——生与死的本质——早就蕴藏在万物之中，没有什么王座，也没有能掌控它的存在。在我们把世界从灭亡的边缘挽救回来之后，司皋斯罗羿断定维衡力需要自己的守护者和中心。于是他们创造了荆棘王——更准确地说，他们创造了维衡柯德，生命之心，而其中便诞生了他。”

“你希望他告诉我那地方在哪？”

“他告诉你了？”

“没有。”

可他突然醒悟过来。

她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你去过那儿。所以才想回去。不只是想死在那儿那么简单。”

“只是种感觉罢了。”他说。

“说得对。我可真蠢。他总不能塞张地图给你吧。”

“但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没有了他的保护，万物都会消亡。可如果他能够重生，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你觉得这有可能？”

“我不知道。不过这总算是个希望，对不对？”

“可你为啥看起来不怎么着急？”

“因为我觉得你是整件事的关键，我不希望你在弄清目的地之前就死掉，或者动身太早，死在半道上。”

“噢，”他说，“噢。让我好好琢磨一会儿。”

“好吧。要我先守夜吗？”

“我来吧。”

她没再说什么，可他能听到她挪动身子的沙沙声。他突然心情沉重。他听着她的呼吸声。

“谢了，”他说，“我不太能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只是——我不喜欢搞得太复杂。”

“我明白。”她回答。

他走出屋外。星辰都已现出身影，可月亮还只是西方天际的一片微光。他审视着天空，寻找着繁星下飞舞的黑色物体，侧耳倾听远方的响动。

埃提瓦人有坐骑。如果他们还在那个方向，肯定会聚集人马，离开谷口，一路蜿蜒前来此处。他们俩应该已经甩开追兵很长一段路了，可如果他之前真的看到了某种会飞的怪物……

他的眼睛和耳朵都一无所获，于是他任由思绪徜徉。明天，他们就能离开这片山丘，来到白巫河流域的冲积平原。如果一切照他的预想，再有一两天，他们就能到达哈梅斯，也就是他和薇娜以及易霍克分别的地方。

可如果有一大群怪物追赶在身后呢？这真的是他想做的吗？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不重要，不是吗？因为他必须照沙恩林修女的要求去做。

他还没把这件事告诉莉希娅。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就算星辰和风都心知肚明，它们也没有告诉他。等他的守夜时间过去，他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埃斯帕和莉希娅开始在荒野中跋涉。为了隐匿身形，他们紧挨着河边稀疏的林木前进，各怀心事。在正午时分，沿着最后那片森林前进的时候，他瞥见了远处的巫河，便置身于小树令人宽慰的枝条之下。这些树都没多少年头。这儿的人看来经常伐木。人类的痕迹到处都是。但这些小树仍能遮挡他们头顶的天空，至少暂时可以。

但在约莫一个钟头过后，突然间万籁俱寂——所有鸟类，甚至包括松鸦——同时有道阴影掠过。埃斯帕抬起头，瞥见了一个庞然巨物。

“见鬼。”他说。

他们蹲伏在一片越橘丛中，等着它返回，可片刻后，埃斯帕却听见了一声尖叫。未及细想，他便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冲了出去。

“埃斯帕！”莉希娅吼道，可他没理睬她。

他接连跳下一排梯田，奔入开阔地，那头怪物映入眼帘，它的身体泛动着深绿的色泽，翅膀收起，爪子踩在地上。然而在这骇人的一刻，他关注的却并不是它。薇娜也在那边，正颤抖着从倒地的马匹旁起身，瞪大眼睛，伸出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她侧身对着他，也因此，他能清楚地看见她浑圆的腹部。

第十一章　挑战

寒沙骑士走上前来，尼尔则努力把手从战犬的剑柄上挪开。寂静笼罩了房间，比方才众人热情招呼时的短暂停顿要意味深长得多。

“阿拉雷克爵士，”尼尔应道，“没错，我们是见过面。可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未了的账。”

“是吗？不记得伊斯冷码头的银月鱼酒店了？”

“记得，”尼尔说，“我当时是费尔阁下的扈从，他遣我去邀请你和我们共进晚餐。你拒绝了。”

“你冒犯了我。而荣誉感让我没法跟一名扈从动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荣誉感可没阻止你派手下的三个扈从在马厩里伏击我，尼尔心想，但他觉得眼下还是不提这事为妙。

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作答，阿拉代就插了嘴。

“阿拉雷克爵士，这位是使团的成员，也即是我们国王的客人。你应当用相应的礼节招待他。你们之间的恩怨可以回头再解决。”

“我不会马上跟他动手，”威希姆家的骑士答道，“但古老的法典没有禁止他和我一较高下。世上也没有哪条法律能强迫哪个男人躲在裙摆和甜言蜜语后头。他们宁愿走上前来，像骑士那样拿起武器。噢，也许在克洛史尼确实有这么条法律，可我觉得就算在那儿，骑士也还是骑士。”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大声赞同。尼尔叹了口气。

“尼尔爵士。”玛蕊莉用莱芮语低声道。

“太晚了，”他用同一种语言答道，“我已经不能拒绝了。”

“你当然可以，”她说，“你的伤——”

“我的伤不要紧，殿下。您还不明白吗？关键不是在于我受的侮辱，而是您和整个克洛史尼受的侮辱。假如我们在这低头，到了马克弥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已经没有变通的余地了。”

“胡扯。我们不是低头，只是要务在身，无暇分心。你对政治的了解确实不够深，尼尔爵士。”

“也许吧，可我了解军人，殿下。我了解骑士，也了解寒沙人。”

“你妈跟你说什么哪，骑士大人？”阿拉雷克大喊道。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玛蕊莉怒瞪着他，“真没有教养，阁下，”她说，“你不比野兽高明多少。你用最最粗野的举止毁了这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我可是光明正大地走过来的，太后殿下，”阿拉雷克答道，“他却躲在暗处，偷袭我可怜的扈从们。要是不能跟他打上一场，我怎么可能满意呢？”

在尼尔看来，玛蕊莉的身体似乎一时间僵住了。

“噢，你当然可以跟他打，”她回答，“我只是在请求他饶你不死。”

威希姆骑士惊讶地扬起眉，然后笑了笑。可尼尔在那人眉宇间发现了某种神情。看起来像是担忧。

他以为我会拒绝，尼尔醒悟过来。他不想跟我打。

“我们要不要等到太阳升起？”尼尔问，“或者说你想现在就打？”

“明早好了，”阿拉雷克答道，“在草地上。骑马还是步战？”

“你选吧，”尼尔回答，“我无所谓。”

阿拉雷克伫立了片刻。

“还有别的事吗？”玛蕊莉问。

“没有了，殿下，”威希姆骑士回答。他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里。乐声再度响起，啤酒，美食和歌声占据了当晚剩余的时光。

午夜的钟声响起时，尼尔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披上软甲，抓起战犬，一路走向宽敞的舞厅，穿过大门，来到漆黑的街道上。他举起剑，挥了几下，努力不去在意手臂的虚弱感。那儿曾被一支高处射来的箭命中，刺穿了骨骼和肌肉，尽管箭头早已拔出，可伤口的灼痛持续了超过一周。

他试探地转为左手握剑，可状况反而更糟——他上臂的肌肉痛苦地拧成了一团。那儿曾被长矛刺中，矛尖割断了连接肌肉和骨骼的肌腱。看起来还没长好。

他看到有东西在眼角晃动，然后发现有道侧影在注视着他。不出所料，那人是个熟悉的大块头。

“晚上好，艾弗沃夫·福·加斯滕马卡，”尼尔说，“又来替你主子干脏活儿了？”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可那颗脑袋却晃了晃。

“你让我丢尽了脸！”那人咆哮道，“你那天好好地教训了我一顿。你本可以杀了我的，可你没有。”

“言过了，还远远没到那一步呢。”尼尔说。

“嘿，那我离打败你也还差得远呢，”那家伙说，“就算有朋友帮忙也一样。”

“是我运气好。”

“噢，得了吧。我当时在场。又有谁没听说过荆棘门的那场仗？你干掉了很多我们的人，其中还有斯劳特武夫·赛瓦尔黑森。你简直是一夜成名。”

“都是过去的事了，艾弗沃夫。没必要去操心这些。”

“噢，有的。当时是我的主子派我来找你的，你明白吗？为了惩罚你，让费尔·德·莱芮脸上无光。你打败我们以后，我和另一个人抛弃了他，寻找更体面的主子去了。这份羞辱让他怀恨到现在，迫使他不顾你负伤的事实而挑起决斗。”

“谁告诉他我负伤了？”

“守望墙的那场仗有名得很，尼尔爵士。传说你全身六处负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还不够，尼尔爵士。你不可能痊愈的。”

“假如我没有真的受那么多处伤，那就有可能了。”他回答。

“他的手下从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你哪。你真以为他明知你很健康还敢跟你开打？”

“我猜他原以为我会退缩，可他现在弄不清我究竟有没有受伤了。”

“唔。我想你说的没错。他正在被窝里发抖呢。不过他是公开向你挑战的。他会跟你打的。”

“没办法劝他放弃吗？”

“没。”

“噢，那我就跟他打吧。”

艾弗沃夫把声音又压低了少许。“听说你的腿脚没问题，最重的伤是在肩膀和胳膊上。换了我是你，我会选择步战。灵活的步法能掩饰手臂的僵硬，而且我知道你的步法很灵活。”

“谢了。”尼尔说。

“愿安苏大神眷顾你。”艾弗沃夫说着，退后一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远。

“哎呀，这可真有意思。”黑暗中传来另一个人的低语声，这次是个女声。尼尔的血管中涌过一股热流，他抬起剑，然后认出了那声音。

“贝利女士。”他应道。

“叫我艾丽思吧。”她柔声答道。

“你刚才都听到了？”他问。

“对。”

“你不是应该保护太后吗？”

“我在保护呢。”她说。

“靠监视我来保护她？”

“我一开始就觉得不该让她来办这蠢差事，”贝利说，“而且我觉得带你来是个错误。这趟出使本来就够艰难了，现在更是危机重重，都是因为你。从这儿到凯斯堡的每个骑士都想跟你交手。”

“我知道。”尼尔回答。

“噢，那就赶紧去解决这事吧。承认你自己的伤势，取消决斗。”

乍一听，尼尔还真以为她在说笑，但她的语气很快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成，”他说，“这就正中阿拉雷克下怀了。”

“对。也正中我的下怀。”

“这是女王的命令？”

“不。她流着和你一样的岛民热血，而且你说服了她。我想她真的相信你会赢。”

“你不相信？”

“你连剑都快抬不起来了。稍微动一动就喘粗气。”

“好吧，我会输，”尼尔说，“这也比不打要好。”

“你是她的斗士。如果你战败身亡，她的声望就会受损；如果你拒绝决斗，就表示她把这次出使看得很重，不容任何分心，更表示你对她唯命是从。”

“如果她命令我取消决斗的话，我会的。”

“她不会下令的。”

“她不会，是因为你错了，”尼尔回答，“除了获胜之外，我做什么都会损害她的声望。所以我会赢的。”

“你真是个天才。”贝利说。她的语气里满是讽刺。

他看不出有回答的必要。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好吧。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家伙——他真的是想帮你吗？如果你选择步战，会不会就等于告诉威希姆，你的胳膊不管用？”

“也许吧。可我不觉得艾弗沃夫是来骗我的。”

“那他是来干吗的？”

“来和我讲和，以及道别。”

“现在阻止还来得及。”艾丽思喃喃道。

玛蕊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阳光穿透了薄雾，笼罩在镇东那块绿地边缘的杨树和冷杉上。事实上，这儿与其说是绿地，倒不如说是一片空地，来往的马匹和货车、操练的士兵和玩耍的孩童把地面弄得泥泞不堪。稀疏的草丛随处可见，不过总体来说，玛蕊莉觉得它应该叫“棕地”才对。

这儿原本没有椅子，不过特别为她搬来了一张。其他人——看起来恐怕是整个镇子的人——都在周围或站或蹲，充满期待地等候着。威希姆骑士已经上了场，他那身骑士板甲映照着日出的光芒。尼尔尚未现身。

“他会被干掉的。”艾丽思续道。

“他是个骑士。”她回答。

“他是个身负重伤的骑士。是个被医师说过再也没法参战的骑士。是个你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才带来的骑士。”

“如果我允许寒沙人给他加上懦夫的头衔，他对我来说就没有价值了。”

“我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冷酷。”艾丽思说。

玛蕊莉只觉心里涌起一股怒意，却任由它慢慢消散。

“我喜欢这个小伙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善良和忠诚，我欠他的根本数不清。可他是个斯科人，艾丽思。我可以强迫他拒绝决斗，但他会因此萎靡不振。这会毁了他。对他这种人来说，死亡要比不战而败好得多。”

“所以你就让他去送死？”

玛蕊莉强迫自己笑出声来，“你没见过在卡洛司的他。”她说。

人群突然爆发出几乎同样响亮的欢呼和嘘声，玛蕊莉不禁揣测，这或许是因为尼尔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分别来自镇南和镇北。可比塔恩斯塔斯好像没什么东西如此泾渭分明。

尼尔穿的盔甲几乎和阿拉雷克爵士同样闪亮。没什么可奇怪的，这身盔甲他还是头一次穿。守望墙之役后，他的盔甲要动用刀子才能脱下来。而这件群岛式样的新战甲非常朴实，全无装饰，适合作战，但不适合出入宫廷。

他和威希姆一样骑着马，不过他骑马的姿势有些古怪。

最先发现的是艾丽思。“他是用左手拿的。”她说。

没错。尼尔把长枪夹在左臂下，右手则举着沉重的盾牌。

“这没有意义。”她说。“这么一来就是枪尖对枪尖。盾牌放错了位置，一点用都没有。”

“对威希姆来说也一样。”艾丽思指出。

“这算什么？”两人掀起面甲后，阿拉雷克咕哝道，“你的枪拿错了手。”

“我就想用这只手拿。”尼尔反驳道。

“这可不行。”

“是你挑战的我，而且我让你选择了地点和武器。现在你又要强迫我改变持枪的方法？”

“你想耍花招。没用的。”

尼尔摇摇头。“这不是什么花招，”他说，“我的右臂受了伤。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没法用右手握枪，事实上，我恐怕连举盾格挡都做不到。”

阿拉雷克的困惑全写在了脸上，“你想取消决斗？”他问。

“取消？不，阿拉雷克爵士。我准备干掉你。这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竞赛：我会攻向你的左边，让你的盾牌没有用武之地。如果你想把盾转过来，就会砸中你那匹马的脑袋，不是吗？所以我们就来一场枪尖对枪尖的决斗吧，我会用我的长枪刺进你的眼睛里，我说到做到。”

“我也一样。”

尼尔淡淡地笑了笑。他前倾身体，紧紧盯住对手烟蓝色的双眼。

“我不在乎。”他低语道。

他策马前往决斗场边。接着，他转过马头，等待着。

他拍拍马儿的脖子。“我不在乎。”他对着自己的坐骑倾诉道。

号角声响起，他也策动了奥法斯。他的左臂开始隐隐作痛。他很清楚，抬起或者伸展手臂肯定会引发痉挛，但这反而让他把枪举得更稳。随着胯下的种马不断加速，他也丢开了盾牌，一心把枪尖对准目标。

第二部　显灵的几种形式

他在山崖下找到了她，

她躺在浅浅的海水里，

仿佛洁白的天鹅，

冰冷而沉寂。

他吻了她苍白潮湿的唇，

梳理她的秀发，

他割下十二根金色的发丝，

又给竖琴上了弦，

竖琴歌唱着谋杀，

竖琴歌唱着鲜血，

响彻凡间世界，

传向黑暗的西方林地。

——选自《索斯·托·苏斯特伦》，新壤民谣，由斯蒂芬·戴瑞格译成王国语

所谓的蝴蝶，终究不过是造就更多蠕虫的源头。

——选自《安文侬》，作者普瑞森·曼特欧

第一章　红厅女皇

安妮站在御用渡船的船头，抬头仰望伊斯冷的高墙和塔楼，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很陌生。她的人生有十六个年头是在这座要塞里的小山上度过的。岛上的森林和绿地就是她的游乐场。她怎么可能没有回家的感觉？

但她真的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等他们抵达岸边，系紧缆绳后，有人把她的爱马飞毛腿牵了过来。她骑上马儿，一路穿过城区，却在高大的壁垒门前驻足，皱眉看着构成城墙的庞大石块。

“殿下？”考斯问，“怎么了？”

她脖颈的脉搏突然跳动飞快，呼吸也困难起来。

“等等，”她说，“稍等一会儿。”

她转过身，回望他们来时的那条路，目光越过缓缓流淌的露河和对岸新壤的绿色田野，望向蓝天映衬下的遥远堤坝。她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再次渡过河水，骑上马儿，不断前行，去一个很远很远，远得没人听说过伊斯冷、克洛史尼或者安妮·戴尔的地方。

可她却转过头，挺直身子，策马穿过城门。

人们云集于里克派拉夫大道两旁，每个广场都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节日一般。他们歌颂着她，朝她的座驾前方投来鲜花，她则努力装出喜悦的样子，朝他们露出微笑，同时尽全力压抑自己驱使飞毛腿全速逃离人群的念头。

去年春天，结束流亡返回家乡时，几乎没人认得出她。当时的她感到惊讶，还有一点点懊恼：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子的人居然这么少。如今不引人注目对她来说也成了一种奢侈。

等他们抵达堡内的时候，安妮只想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可她知道，她在那儿也得不到安宁：奥丝姹多半在房间里，而她眼下不太希望和这位老朋友见面。她宁可去面对大臣们，聆听他们的种种抱怨。

“我要在白鸽大厅接见臣民，”她告诉考斯，“我希望能见到费尔·德·莱芮公爵，阿特沃公爵，约翰·韦特，毕晓普领主以及塞布兰德总督。在半个钟头内把他们召集到那里去，能做到吗？”

“遵命，殿下。”瑟夫莱答道。

安妮来到白鸽大厅时，约翰·韦特已经等在那儿了。肥胖、微秃，总是满面春风的约翰是她父亲的贴身男仆。他先前遭到了囚禁，然后罗伯特似乎就把这事给忘了，但这已经比先王身边的大部分人的遭遇要好得多了。

“殿下。”他说着，对走进大厅的她躬身行礼。

“你好啊，约翰。”她回答。

“我觉得您肯定有话想跟我说，殿下。”

她点点头。“没错，约翰。我准备在这儿等着所有人到齐，不过找到所有人恐怕还得花点时间。”她在过去属于她父亲的那张扶手椅上落座。那是一张靠背笔直的椅子，扶手上雕刻着鸟类的羽翼。白蜡木制的椅子与洁白的大理石以及白鸽大厅的明亮色调相得益彰。

“我父亲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约翰，而且我知道，你们很谈得来。”

“您过誉了，殿下。我确实很想念您的父亲。”

“我也一样，”她说，“我真希望现在坐在这张椅子里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但事实却与我的意愿相左。”

“这也是您父亲的愿望。”

安妮几乎笑出声来。“我敢说他寄予厚望的是法丝缇娅，不是我。我敢说没人想得到会是我。你觉得我可怕吗，约翰？”

他会心一笑，“您就是有点爱开玩笑，”他说，“但我早就知道，您有副好心肠。”

“我真的很可怕，”安妮反驳道，“而且我还能更可怕——我还有很多可学的。不过我希望你能考虑担当戴尔家族的内务总管和守匙人。”

老人睁大了眼睛：“殿下——我——我的血统配不上这种地位。”

“等我册封你为领主以后就行了。”她回答。

约翰涨红了脸。“殿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遵命’就好。你不会往我背后捅刀子，约翰。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深深鞠了一躬。“荣幸之至。”他回答。

“很好。我们回头再探讨细节，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招募一些侍女和一个侍女长。我要的是绝对可靠的人，明白吗？不会让我担心，也不会让我心烦的人。”

约翰又鞠了一躬，可等他直起身时，却面露困惑之色，“我觉得，您的女仆奥丝姹就可以担任侍女长。”

“不，我对她有别的安排。”

他的眉毛惊讶地扬起，却点了点头，“如您所愿。”

“多谢，约翰。麻烦安排些酒水，然后回到我这儿来。作为内务总管，这些话题也和你有关。”

“遵命，殿下。”

她听到接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恰好看到阿特沃走进大厅。

“噢，表兄，”她说，“我回来了，你满意了吧。”

“我很高兴，”他说，“伊斯冷需要你，安妮。”

“所以我回来了，”她回答，“等其他人到齐了，我们就可以探讨紧要事务了。”

“还有谁要来？”

“约翰等下就会回来。我把内务总管的职位给了他。”

“这决定还不坏，”阿特沃说，“你得给他个头衔才行。”

“我知道。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阿特沃皱了皱眉。“要我说的话，豪尔勋爵就不错。罗伯特的走狗之一杀死了前一位豪尔领主和他的全部亲属。城堡兵力充足，只缺一位主人。”

“那我就让他当豪尔领主吧。”安妮说。

“噢，我的侄孙女儿探险回来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费尔舅公，”安妮说着，张开双臂让他抱住自己，“我想寇本维那边进展都还顺利吧。”

“再顺利不过了。这事我还是看不惯，不过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到寒沙了。”

“母亲不会有事的。”安妮说。她听到又一阵脚步声，发现其他人也都到了。

“大人们，”她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吧？把我需要知道的事告诉我。豪德沃普恩的公爵大人，你先说吧。”

阿特沃站起身，用他的木头假手扣住那只好手。“寒沙人还占据着寇本维，又在那儿和盐标继续集结战舰。我估计，他们会让地面部队朝伊斯冷行军，把海军派去对抗莱芮。还有报告说有支部队在露河边的斯奇杜镇集结。他们恐怕打算切断我们的河路贸易，再通过水路攻入新壤。”

“听起来耳熟，”安妮说，“我们好像也是这么干的。”

“完全正确，殿下。”

“他们有兵力在多线攻击我们的同时还跟莱芮舰队开战？”

费尔爵士清了清喉咙。“我能说一句吗？”

“说吧。”她说。

“只凭他们的海军没法跟莱芮抗衡。不过据说泽斯匹诺有一支舰队在集结。另外，拉克法德人跟寒沙结盟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尽管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战舰，或者说会派出多少。”

“那我们的盟友呢？我们难道就没有盟友吗？”

“信使报告说有位维吉尼亚的大使很快就会来访，多半明天就能到。”

“大使？我是他们的女皇。我要的不是什么大使：我要的是三个月前就向他们要求的船只和部队。”

“您得容忍维吉尼亚人，”阿特沃说，“在帝国的所有属国中，他们是最自主的，而且喜欢标榜自己的自主。”

“那就让他们标榜个够吧。”安妮用几乎比呼吸更轻的声音嘀咕道。随后，她转向另外两人。

“毕晓普大人，塞布兰德总督，你们近来可好？”

“好得很，殿下。”毕晓普回答。

“毕晓普大人，您已经就任国库总管了，对不对？”

“是的，殿下。”

“那么，状况如何？”

毕晓普大人绷紧了嘴唇。“看起来罗伯特在逃跑前掠走了不少财物。”

“我们还有钱给部队发薪和提供给养吗？”

“暂时还有。但如果再征一次兵——就算数量不多——我们也得勒紧裤腰带了。”

“算上那些充公的教会财产了没？”

“已经算上了。”他回答。

“我明白了。好吧，看样子我们得想法弄点钱来？”

“是的，殿下。”

她转向塞布兰德。“总督大人？”

“殿下。”

“公爵说有部队正在斯奇杜镇集结。那儿离你在戴拉斯的领地很近了吧？”

“没错。很近了。”

“我叫你来，是想任命你做我的首相。有人进谏说你堪当此任。”

塞布兰德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很荣幸，殿下。”

“但恐怕你在家园面临危险的当下没法全心投入首相的工作，所以我会给你个选择。你可以留在这儿，作我的顾问和这座城堡的保护者，也可以担任东线军队的指挥官，在那边保护我们的国土。”

老战士的双眼亮了起来。“殿下，比起安排宫廷事务，我还是比较适合打仗。”

“我也这么想。很好。你需要听命于全军的总指挥阿特沃，还有我。除此之外，你还得把东线的部队组织起来，保护好我国的边疆。我在今天下午之前就会拟定好具体的头衔和职权。”

“感谢您，殿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也觉得不会，”她回答，“我觉得你们都不会让我失望的。”她把双手按在腿上。

“好了，”她说，“都听着。你们觉得这场战争能够避免吗？”

“您已经派出使团了。”阿特沃指出。

“对，这是朝议会的建议和我自己的主意。但你们不是朝议会，你们是我敬重的人。我也不是将军。我对战争知之甚少。所以给我些意见吧。”

“战争会爆发的，”阿特沃说，“现在要停战已经太晚，更何况马克弥年事已高。他有教会做后盾。这是绝佳的机会，他心里很清楚。”

“你们都赞同阿特沃大人吗？”

其他人点点头，表示肯定。

“那好吧。看起来再给他们时间去准备可就太蠢了。我们就迎战吧，先生们。我们该从哪里着手？

“我可不会等到我们被团团围困再行动，”安妮说，“寇本维集结了很多船，没错吧？寇本维是我们的城市和港口。所以要么把那些船收归我们所有，要么就烧掉它们。”

“噢，她的莱芮血脉苏醒了，”费尔公爵说，“我都盼了几个月了。”

“我已经决定了，”安妮说，“去做准备吧。我希望在九日之内就开始进军。”

“您该不会真的想去吧，”阿特沃说，“您答应过的，冒险到此为止。”

“这可不是冒险。这是你们一直要求的战争。而且寇本维离伊斯冷不算太远。我随时都可以回来。”

阿特沃一脸的怀疑。

“你用得上我的，公爵大人。我可以保证。你用得上我的天赋。”

他僵硬地鞠了一躬。“就按您说的办吧，殿下。”

她站起身。“那就明天了，先生们。”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出所料，奥丝姹就等在房间里。她扑进安妮怀里，亲吻她的脸颊。

奥丝姹比安妮小一岁，是个可爱的年轻女子，一头长发泛动着阳光下稻谷的色泽。安妮已经忘了跟她相处的感觉是多么无拘无束，多么美好，这令她有点儿犹豫起来。

“待在这儿的感觉真奇怪，”奥丝姹说，“就我一个人，待在我们的老房间里。”

“你的腿好些没？”

“差不多痊愈了。修道院的进展顺利吗？”

“很顺利。”安妮回答。

“那，呃，大家都还好吗？”

“卡佐很好，”安妮许诺，“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但肯定没你希望的那么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跟我一起回来。我派他去邓莫哥了。”

奥丝姹的脸沉了下来。“什么？”她有气无力地说，“邓莫哥？”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块领地的继承人。他们也许还会把那座黑暗圣殿交给教会，我不能冒这个险。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我看守那里。”

“可他是你的贴身护卫啊。”

“我已经有别的护卫了，奥丝姹。你肯定也希望卡佐过得更安全些吧。”

“这倒是，可在邓莫哥？他要去多久？”

“我准备把邓莫哥给他，不过这事他还不知道。我要让他做那里的总督，并且给他派去士兵，足以他在罗德里克家族的反对下保住头衔。”

“这么说，他不会回来了？”

安妮拉起奥丝姹的手，“别担心，”她说，“你也要去那儿了。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为你们赐婚。”

“什么？”奥丝姹的眼睛瞪得跟碟子一样大，嗓音也变得奇怪起来。

“你曾经告诉过我，尽管我觉得我们像姐妹一样亲，可我们终究还是不能真正成为姐妹，因为你是仆人，而我是——噢，我现在是女王了，不是吗？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你会有什么下场？小时候的我总以为你不会有事，不过我现在没这么无知了。噢，根据法律，我没法给女人颁发头衔。但我可以给卡佐头衔，这样他就能让你成为有身份的女人，你们的子女也将成为克洛史尼的贵族。”

“但这就意味着你要把我送走。我就再也不是你的女仆了。”

“说得对。”安妮说。

“我不愿意，”奥丝姹说，“我是说，能结婚或者成为总督夫人什么的确实很棒，可你不能送我走！”

“你总有一天会感谢我的。”安妮说。

“给卡佐一座新壤的城堡，或者让他管理一部分伊斯冷城好了。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你这可就得寸进尺了，”安妮说，“不行。你得去邓莫哥。我说过了。”

奥丝姹的双眼满是泪水。“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妮，我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啊。”

“那是小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奥丝姹，这么做才是最合适的。你会明白的。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她留下哭泣的奥丝姹，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次日早晨，她把早餐带到了会客室，她的新女仆们陪伴在侧。她今早送走了奥丝姹，随行的有佩尔的瓦利斯爵士和五十名士兵。她没去送行，生怕动摇自己的决心。她估计他们应该已经在一里格外了。

她发现女孩们都在看着她，没人吃东西。“哦，”她说。她捏起一片面包，在上面抹了些黄油和果酱，“好啦。女王开始用膳了。”

丽兹·德·内弗莱斯——安妮知道名字的少数几人之一——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是个莱芮女孩，十五岁，有黑色的卷发和短小的鼻子。

“多谢您，殿下。我都饿坏啦。”

“以后，”安妮说，“不用等我先吃。我不会砍你们的头的，我保证。至少为这事不会。”

这话引来了又一阵笑声。

丽兹大口地吃起蛋卷和奶酪来，其他人也一样。

“殿下，”一位小麦色头发，身材苗条，双眸漆黑的年轻女子开口道，“希望您能跟我们聊聊维特里安。那儿是不是既美丽又古怪？那里的男人是不是都像卡佐爵士一样英俊？”

“噢，不都是，”安妮说，“你叫……？”

“考苏默，殿下。奥黛·考苏默。”

“噢，考苏默小姐，维特里安的帅小伙儿确实不少。至于另一个问题，对，我想我刚开始是觉得那儿又古怪又充满异域风情。”

“这么说，您当过洗碗工的事是真的了？”另一个女仆问。

“嘘，艾格妮，”丽兹用手捂住了那个约莫十三岁的女孩的嘴巴，“要知道，这事不能提，”她看着安妮，“真对不起，殿下。伊莉丝小姐总是说话不经大脑。”

“德·内弗莱斯小姐，没关系的，”安妮说，“伊莉丝小姐说得没错。我在泽斯匹诺藏身期间，确实清洗过锅盘和地板。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回到这里。”

“那段日子您肯定过得很辛苦。”考苏默说。

安妮回忆着过去。“确实，”她说，“而且我作为女仆实在很糟糕，至少刚开始很糟糕。”

可一部分的她突然开始怀念泽斯匹诺的那段时光。她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她整天担惊受怕，累死累活，做着下贱的活计，还经常吃不饱饭。可跟之后，跟现在相比，那段时光显得很简单。而且她的朋友们都在身边，一起努力谋生，那种成就感是作为特权阶级长大的她所无法想象的。她简直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去了。

可她想要什么根本不重要，不是吗？

女孩们开始东拉西扯些愚蠢的话题，诸如谁比较帅，谁偷偷溜走去见情人之类的。这让她很难过，尤其是因为不久前的她比其中的大多数人还要蠢。

当约翰过来告诉她，维吉尼亚代表团已经到达的时候，她委实松了口气。她带上丽兹和奥黛，准备换身打扮再去接见。

她选了金黑相间的萨福尼亚礼服，一件轻巧的胸甲和一双护胫甲。她让丽兹把她的头发修剪到耳际，又选了只式样简朴的头环作为王冠。然后她便移步前往红厅。

就安妮所知，红厅从来都不是接见大使的地方。她父亲根本就没用过红厅：它是城堡最老旧的部分，而且实在不算宽敞。先王喜欢比较宏伟的房间，以便震慑来访者。

但乏人问津让这里成了孩子们的绝佳游乐场。她姐姐法丝缇娅就曾在那里玩“宫廷游戏”，用蛋糕和葡萄酒——他们能从厨房里偷来或者讨来的任何东西——举办盛大的宴会。那时，安妮多半会假扮骑士，因为扮公主实在是——噢，她当公主当得都厌了。奥丝姹则是她的扈从，她们保护女王抵御了数之不尽的入侵和劫掠。

在这儿，安妮感觉很安心。这座厅堂也和她在非正式场合所表现的勇武女王的形象相称。

可今天的大厅显得比平常宽敞，因为维吉尼亚代表团的成员只有三个。为首的那人她认得，是她父亲宫廷的常客，依斐奇的男爵，安布罗斯·海德。她记忆中的那头黑发变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面孔上也有了更多皱纹。她觉得他应该有五十岁了。他眼里那种似有若无的歉意令她不安。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是她的亲戚爱德华·戴尔，特雷莫的亲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他那头银发剪至几乎齐根，神情严肃，仿佛一头猎鹰。

第三人则正好相反，她既不熟识，又年轻得多，恐怕不超过三十岁。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因为那双眸子看起来有些古怪。片刻后她才明白，那是因为一只眼睛是绿色，而另一只是棕色。他的面孔也显得友善而机灵，而且说真的，有些孩子气。他有一头赤褐色的头发，髭须和山羊胡更接近红色。

他笑了笑，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在辨认他的双眸时，目光停留了太久。她皱了皱眉，望向一旁。她的传令官已经通报了他们的姓名，三人依次吻过了她的手。那个双眸异色的男人名叫泰晤士·多雷尔，是凯普·查文的伯爵。

“你们的人数还真不少，”等例行公事的礼仪结束后，她说，“查尔斯表叔看来很重视我们的麻烦，这真让我高兴。”

“她说话真够直接的吧？”凯普·查文伯爵道。

“我没跟你说话，”安妮呵斥道，“我在跟这位男爵大人说话。”

“殿下，”男爵说，“我明白这看上去像是冒犯，但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噢，那我还真想象不出有意的冒犯是个什么样子了。不过这不是重点，男爵大人。重点在于，维吉尼亚人和他们的君主都得服从女皇的意愿。我向你们要求的是骑士和士兵，不是什么代表团，所以我只好觉得你们来是为了告诉我，维吉尼亚已经公开反叛了。”

“我们没有，殿下。”男爵答道。

“这么说，你们把士兵带来了？”

“他们会来的，女士。”他说。

“我要的是他们现在就来，而不是等到群鸦啄食我们的骸骨之后。”

“从维吉尼亚到这里有很长的路，”依斐奇男爵道，“而且征兵不太顺利。仙兔山那边不断有怪物涌出，让乡间的居民闻风色变。而且由于您对抗教会的行为——”

“那教会对付我的那些手段又怎么说？对付维吉尼亚的善良百姓的行为呢？”

“皈依教会近来在维吉尼亚成了时尚，殿下，尤其是在贵族阶层。没有人真正拒绝派兵，但他们总能找到些法子来……拖延。”

“你想说，问题不在于我亲爱的表兄想要违抗我，而是他没法指挥自己手下的贵族？”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不太能肯定您真的明白了，殿下。目前维吉尼亚的政治环境非常复杂。”

“你是说，复杂到我弄不明白的地步？”

“不是的，殿下。我很乐意为您解释清楚。”

安妮靠向椅背。“你会的，但不是现在。你还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吗？”

“没有了，女士。”

“很好。去休息一下吧。如果你今晚能和我在餐桌上见面，我会很高兴的。”

“荣幸之至，殿下。”

“很好。”

两个老人转身欲走，可那个年轻人却站着不动。

“怎么？”她问。

“方便再听我说几句吗，殿下？”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想没问题。说吧。”

“你问我们有没有别的坏消息。我没有。不过我希望您能认为我带来的是好消息。”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安妮说，“请说吧。”

依斐奇男爵朝伯爵走近一步。“泰晤士，你不该——”

“依斐奇，我真的很想听听这个好消息。”

他鞠了一躬，没再说下去。

“说真的，有些贵族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职责。我并非其中一员。殿下，我带来了我的护卫，五百五十个您所见过的最出色的骑手。他们——以及我——都是您的人了。”

“查尔斯王派你来帮我的？”她问道。

无人应答，只是依斐奇的脸涨红了。

“我明白了，”她说，“他没派你来。”

“很简单，”伯爵道，“查尔斯需要他信任的贵族都留在维吉尼亚。他知道我绝不会背叛他。不过既然我忠于他，也就忠于他侍奉的女皇，所以我就来了这儿，希望您能答允我的效命。”

“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呢，”安妮说，“看来我错了。我接受你的效忠。

她的目光投向另外两人。“毕竟，眼下忠诚可是紧缺品。”

第二章　沿着深邃之河

借着引路的巫火，斯蒂芬、泽米丽、埃德瑞克和二十个埃提瓦人走进了山脉底部。虚幻的虹色光球不时掠过身际，将黄金、白银、红玉、翡翠和青玉般的光彩投射在阴冷的灰色石壁上。斯蒂芬在进入巫角山前也曾见过巫火，照埃斯帕的说法，只要有瑟夫莱窑洞，就必然有它们的存在。

奇怪的是，对于巫火，埃提瓦人似乎不比他了解得更多。它们是活物吗？是黠阴巫术的造物，还是大自然的杰作？

无人知晓，斯蒂芬在那些古书里也找不到答案。不过它们很有用，而且很漂亮，比世间的绝大多数事物都要漂亮。

而且眼下巫火尤其有用，因为他们脚下的小径宽不过一码，右手边紧靠着洞窟中央的巨大岩基，而左手边是一条裂缝，地底的奈梅尼斯河便是沿着它在土壤和岩石间穿行，涌入更深处的河水，也许最后会流入维尔福河，流经巫河，最后汇入伊斯冷的莱芮海。他能听到奈梅尼斯河的涌动，但它仍在巫火照耀不到的地底深处。

“你能肯定自己准备好了？”泽米丽问他。

“我能肯定我没准备好，”他回答，“我第一次巡礼的时候也没准备好，走另一条巡礼路的时候又差点死掉——或许真死了一回。不过维吉尼娅·戴尔也没准备什么。她是直接去走的。而且我不打算就这么等下去，给那个维尔尼或者别的猎捕我的怪物提供机会。”

“这么说，日记里提到过巡礼路了？”

“对。我读完了开头部分，那时候她是个女孩，司皋斯罗羿带着她进了山。就是这座山。她感觉到了地下的巡礼路。几年以后，她重回故地，完成了巡礼。”

“也就是说，她提到了巡礼路的位置。”

“对。用不着担心，我知道要去哪儿。”

“还很远吗？”

他笑了。“出远门的时候我总这么问父亲。莫非你变回了五岁的小丫头？”

“不。我不在乎究竟多远。只是好奇。”

“我估计还有半里格。它在山的另一头。埃德瑞克，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

“山洞在前边就到头了，帕希克大人。”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又有什么忘了告诉我？又是一场决定我是不是考隆真正继承人的测试？”

“不是的，帕希克大人。我们根本不知道巡礼路的位置。”

斯蒂芬停下了脚步，“那就继续不知道吧。给我一背包的食物和水，然后回你们的窑洞去。”

“帕希克大人——”

“照我说的做。如果我觉得你们在跟踪我，我就不往巡礼路附近去了。明白了吗？”

“帕希克大人，你要去的地方——非常古老，而且已经荒废了很久。没人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

“斯蒂芬，他说得对，”泽米丽说，“一个人去太蠢了。”

“他们早就承认需要我去寻找巡礼路。也许他们只需要我去做这么件事。也许等我找到它，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斯蒂芬，瑟夫莱走不了巡礼路。哪条都走不了。他们知道它在哪又有什么用？”

这让他脚步为之一滞。“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是真的。”埃德瑞克说。

斯蒂芬皱了皱眉，飞快地浏览自己受圣者祝福的记忆。瑟夫莱人从来都不是信徒，更别提去走巡礼路了：至少这点千真万确。可还是有些……

“让瑟夫莱走巡礼路，就好比用颤根草治痛风。”他引用道。

“什么？”泽米丽问。

“斐兰·哈特的《草药学》里的一句。我能想到的记载里只有这句话支持你们的论调。不过，说不定你们心目中有除我之外的人选呢。”

“谁？显然不是芬德。赫斯匹罗吗？那他们干吗还跟他打？”

你可以信任埃提瓦人。

斯蒂芬眨了眨眼。每个人都以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你刚说了什么？”泽米丽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刚才用另一种语言嘟哝了什么。”

斯蒂芬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没什么，”他说，“别介意。好吧，埃德瑞克。你可以跟来。”

埃德瑞克鞠躬以示领命，他们继续向下方前进。正如瑟夫莱所说，洞顶逐渐向下倾斜，接近众人的头顶，而道路也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阶梯。河水的翻涌声愈加响亮，最后台阶消失在岸边的石子与砂砾之中。

斯蒂芬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想象力，但到了身临其境时，仍然觉得喘不过气。它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在埃提瓦人居住的上游地带，奈梅尼斯河相对和缓得多。而在这儿，它从诸多浅滩和瀑布冲刷而下，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旋涡。洞顶距河面仅有两王国码的距离，而河对岸除了岩石之外别无他物。

“不，”泽米丽说，“噢……天哪……不。”

“恐怕就是这样。”斯蒂芬说。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勇敢从容，可声音却在打颤。他暗自希望河水均匀的拍打声能把颤音掩盖过去。

“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她说着，转向埃德瑞克，“你们的人真的从没试过这么走？”

埃德瑞克发出一声名副其实的干笑，斯蒂芬从没见他这么笑过。

“何必呢？”他说，“这能有什么好处？小心谨慎才能活得久。”

斯蒂芬坐倒在砂石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巫火的移动似乎也变得迟缓而平静。

“斯蒂芬？”

“我非去不可。”他说。他又吸了几口气，费力地支起身体，朝翻涌的旋涡走去。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有迟疑，于是纵身跃向水中，双足对准了旋涡中央。

旋涡以无法想象的粗野力道拉扯着他。河水压倒性的力量使他的四肢毫无用武之地。他所能做的只有努力憋住一口气，压抑出声高喊的念头。他突然无比确信自己掉进了陷阱里。他死定了，如此想着的他连思考的力气也彻底失去。

等他找回力气，便忆起自己撞到了沙土和岩石的河床，随后河水忽然喷涌，旋涡的掌控也随之和缓。如今身周一片漆黑，他躺在砂石上，努力把自行挤进肺里的河水咳出来。

一道金芒在他面前升起，随后是一道深红色的光。几次心跳过后，巫火再度云集在他身边。

他躺在一片和先前没有太大区别的河岸上，只是此处并无高大宽敞的石室，只有一条比河面高出两王国码的隧道。右手边，湍急的水流自洞顶坠下，奔涌而去，左方的隧道则通往他这些伙伴的光芒无法触及的远处。

他听到剧烈的咳嗽声，随即看到一颗脑袋从池塘里冒了出来：是埃德瑞克。

“泽米丽！”他惊呼道。莫非她也跟着来了？

另几个埃提瓦人出现，可她依旧不见踪影。

“泽米丽！”他又喊了一遍，这次用足了全部的力气。

“她在我这儿。”某个人说。在喧闹的水声中，他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何方。

“你是谁？”

然后他发现，其中一个埃提瓦人抱着一具无力的躯体。他走上岸来。

“圣者诅咒我吧，”斯蒂芬吼道，“难道她——”

那人耸耸肩，把她放了下来。她的头上黑乎乎的，斯蒂芬这才发现，那是被七彩的光芒映成暗色的血。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可她随即咳嗽起来，嘴里汩汩地流出水来。

“绷带，”他告诉埃德瑞克，“给我弄些绷带来，有什么药膏也赶紧拿来。”

埃德瑞克点点头。

“泽米丽，”斯蒂芬说着，轻抚她的脸颊，“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拉过衣袖，按在伤处，想要看清伤口有多深。她睁开双眼，尖叫起来。

“抱歉，”斯蒂芬说，“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她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

“很好。因为我恨你。”她的手伸向额头，“我是不是流血过多，快要死了？”

“我想伤口浅得很，”他回答，“确实出了很多血，但我想你的颅骨没什么损伤。”

埃德瑞克抱着亚麻布和某种带着硫黄气味的油膏回来了，开始包扎泽米丽的脑袋。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斯蒂芬没有阻拦。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意外的惊喜也油然而生。

他为何能坦然面对这些危险？仅仅过了两年，那个离开家乡前往德易修道院的斯蒂芬·戴瑞格为何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就连埃斯帕也会为他自豪的。

“人手有损失吗？”斯蒂芬问埃德瑞克。

“没有，帕希克大人，”那瑟夫莱答道，“全员到齐。”

“下面会更冷的，”斯蒂芬告诉他，“你们带了我要的衣服了吗？”

“带了。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提出这种要求了。不过如果您能说得更明白点儿，我也许能想法子不让它们沾水。如果您能跟我多说几句，帕希克大人，我就能更好地服侍您了。”

“那些衣服都弄湿了？大衣呢？”

“比我们身上穿的要干一些，帕希克大人。”

“恐怕只能这样了。等泽米丽能起身走路，我们就继续前进。等活动起来，身子就能暖和些。”

“斯蒂芬，”泽米丽说，“有个小问题。微不足道的问题。”

“嗯？”

“这儿是有回去的路的，没错吧？”

斯蒂芬看着瀑布，“唔。我猜我们没法游回去了。”

“斯蒂芬——”

“维吉尼娅·戴尔成功离开过。”

“可你不知道方法？”

“恐怕这部分她忘记写了。不过肯定有法子出去的。”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吃光干粮或者冻死之前找到它就行了？”

“别这么悲观嘛，”斯蒂芬说着，心中的喜悦开始消退，“我们不会有事的。”

“还有多远才到巡礼路的起点？”

“我说不准。维吉尼娅也写得很含糊，毕竟在地底很难判断时间和距离。她觉得自己只走了几个钟头，但也承认事实上或许是好几天。”

“要是我们迷路了呢？”

“眼下不大可能，”他说，“我们只有一个方向可去。而且我还能感应到巡礼路的位置。它离得不远。”他抓住她的肩膀，“你感觉如何？”

“有点头晕，不过我能自己走路了。”

埃德瑞克从背包里拽出了那几件用麋鹿皮制成、毛皮衬里的厚实毡衣。它们几乎没沾到什么水，虽然身上的水还没干，但穿上身后，斯蒂芬立刻觉得舒服多了。

等一切就绪后，他们就出发了。

隧道就像河流般蜿蜒曲折，洞顶也忽高忽低，但一路上没什么岔道。又有几条水流汇入河中，但都是自高处流下，洞顶的裂口狭小得无法容纳一人通过。地势有几处急转直下，迫使他们借用绳索攀下，但再没有刚才那样的危险和戏剧化。直到他们抵达维吉尼娅·戴尔简单地称为“那座山谷”的地方为止。斯蒂芬知道他们在朝山谷接近，是因为隧道里的回声逐渐悠长，更空洞了许多，而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他们来到绝壁边缘，在这里，河水翻涌着落向视野之外的深处，前方则是大张的黑色巨口。

“现在怎么办？”泽米丽问道。

“这儿应该有楼梯才对，”斯蒂芬说着，在悬崖边搜寻起来。这条河想必时常泛滥，两侧的岩石都受它侵蚀，瀑布口的左下方更被冲刷出了一个低矮窄小的洞窟。片刻后，他才发现那位天降女王记述的那段楼梯，失望地呻吟起来。

“怎么了？”泽米丽说着，一面察看他的身旁。

“两千年了。”斯蒂芬叹了口气。

石梯确实存在，但开始的十来级阶梯早已消失不见，无疑是在他刚才所想的河水泛滥中遭到了侵蚀。后面的阶梯显得光滑而脆弱。他们得跳过三码的距离，再下落两码，最后落地时还得避免滑倒，或者说避免摔断一条腿。而且就算安然到达那里，他也没法保证后面的阶梯不会出现类似的断口。

他听到身后的埃德瑞克低声说了句什么。

“有什么主意吗？”斯蒂芬问道。

他听到迅疾而沉重的脚步声，感觉到吹过他发梢的微风。接着他看到其中一个埃提瓦人飞身跳向那段残破的阶梯。

“圣者啊！”斯蒂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来不及说话，那人就踩上了楼梯，努力维持平衡，摇摇晃晃了一阵子——然后摔了下去。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他是谁？”他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乌维尔。”埃德瑞克说。

“为什——”可另一个埃提瓦人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等——”

但这话显然是说晚了。那人落在楼梯上，脚下一滑，顿时像个旅行剧团里的丑角似的倒下，屁股着地，滑向裂口。斯蒂芬屏住了呼吸，以为这家伙死定了，可他却不知怎么地止住了去势，越过饱经河水冲刷的那几级台阶，站稳了脚跟。

斯蒂芬转向埃德瑞克，“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压抑火气，发问道，“你刚刚还说过只有不做傻事才能活得久。”

“您在旋涡那里已经羞辱了我们了，帕希克大人。如果我知道您的计划，就会由我们中的一人先行。我们决定不让您再这么愚蠢地冒险了。”

“找人先跳进去又能有什么用？成不成功我都没法知道。”

“请原谅，帕希克大人，不过您应该能听到我们在下面的喊声。您可是走过圣德克曼的巡礼路的。”

斯蒂芬微微颔首，不情愿地表示同意。“所以你就派他们抢在我前面跳过去？”

“对。”

“可我没打算跳啊。”

埃德瑞克耸耸肩。“好吧。不过总得有人跳过去，除非您知道别的下去的法子。”

“我不知道。”

尖锐的鸣声响起，斯蒂芬意识到，这是楼梯上的埃提瓦人在用锤子和凿子敲打石头，多半是在想法子把绳索固定住。他们这一边，另一个瑟夫莱也开始了工作。约莫半个钟头过后，一条横跨裂口的绳索就已架设完成，埃德瑞克用腿夹住绳子，双手拖拽向前，头下脚上地爬了过去。

斯蒂芬攀爬前，他们在他的腰间系上了第二根绳索。两端各由一个埃提瓦人握在手中，一旦他落下，他们还有阻止下坠的可能。这项安全措施让斯蒂芬觉得有点丢脸，但确实安心了不少，于是他坚持让泽米丽用同样的方式爬过来。

最后，除了一个斯蒂芬叫不出名字的瑟夫莱之外，所有人都踏上了楼梯。

在走过十来码远之后，路开始好走起来，脚下的阶梯更加轮廓分明，道路也变宽了。巫火不时映出裂口另一侧的情形，但底部和洞顶却漆黑一片。

“这儿更冷了。”泽米丽说。

“对，”斯蒂芬赞同道，“关于地下世界的本质存在很多争议。因为某些山会喷出火焰和熔岩，所以有人觉得地下炽热无比。不过地底洞窟通常比较阴冷。”

“总比熔岩要好。”她回答。

“没错。那是什么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到。”

“在上面，瀑布那边：有种刮擦声，像是有什么大家伙经过的声音。”

“大家伙？”

“弓手。”埃德瑞克平静地说。

斯蒂芬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巫火的范围外只有黑暗。

“有什么控制巫火的办法吗？”斯蒂芬问道，“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便闻到了混合了野兽和树脂的滚烫气息，正如“鹰巢”里那道足迹的气息。

“他就在这儿。”斯蒂芬说着，努力不让语气显露出心中飞涨的恐慌。

一股温风吹过身边，斯蒂芬听到了弓弦的清响。

第三章　誓约

野兽看着接近的埃斯帕，晃了晃蛇一样细长的脖子，挑衅地扬起那对蝙蝠似的巨翼。

埃斯帕疾扑而去，努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找出攻击的重点。

对蝙蝠来说，翅膀就是前臂。但它后腿及地，保持蹲伏，所以他看不清翅膀的样子。它的头部有些接近犬科动物，仿佛狼和蛇的混合体，而脑袋下面弯弯曲曲的脖子足有一码长。

选那条长脖子看起来比较靠谱。咒文匕首应该能直接砍断它才对。

可它随即拍打翅膀，飞跃了起来，而当它伸直那两条有力的后腿时，他才意识到，尽管有种种蝙蝠的特征，但这怪物其实更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此时它居高临下，用锋利的爪子和足底匕首长短的骨距朝他踢去。动作快得要命。

此时收势已晚，于是埃斯帕将身体转向右侧，只可惜不够快。一根骨距扎中了他的胸口。

埃斯帕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这家伙的身体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虽说刚才险些被那对利爪开膛破肚，但它恐怕没有撕开衬衫里的那件熟皮胸甲的力气。

它的爪子卡住了，那怪物尖叫着发力拉扯，想要脱身。接着它做出了一件比较有条理的事：用另一只脚爪踢向埃斯帕的脸。埃斯帕抬起咒文匕首，划进那只楔形的爪子，几乎感觉不到丝毫阻碍。随后，他一跃而起，砍向怪物的脖子。

它的反应能力很不错。它旋身退后，尖叫着——

——直直冲向仰躺在地上的薇娜。

埃斯帕拔足欲追，却突然听到马蹄的响声，不禁转头去打量。那怪物也有所察觉，但为时已晚。它没能躲开刺进肋骨之间，将它抬离地面的那柄长枪，而手持长枪的那位全副盔甲的骑士更借着自己和胯下栗色战马的重量将它推向前方。骑士将它的身体狠狠锤进一棵白蜡树的树干里，枪杆兀自震颤不止。这头可怕的怪兽瘫倒下去，又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

骑士下了马，拔出剑来。

“等等，”埃斯帕说，“它没准有毒。”

这是他一直努力避免去思考的可能性：薇娜或许已经身中剧毒。

骑士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

埃斯帕朝怪物走去。它体表没有多大伤口，但很显然，内脏已经破损不堪。它用好奇而茫然的眼神看着他，但等埃斯帕足够接近后，它却再次纵身扑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埃斯帕横跨一步，左手抓住怪物的腿部，咒文匕首自下而上割断了整条肢体。几近黑色的紫红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它的脑袋飞快低下，咬向了他。可匕首的上升之势未止，于是利刃如同切割乳酪般割开了它的蛇颈。

他转身离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发现薇娜正蹒跚向他走来。

“别过来！”他叫喊的声音比他自己意料的还要大。

她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

“它的血，”他解释道，“这些怪物每种都不一样。它的爪子也许没什么危害，可它的血就说不准了。”

他看到她在擦拭自己的额头。

“你刚才没摔伤吧？”

“是你，”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早该知道的。只需要找到一头怪物，就能见到你……”

“对，是我。”他轻声说着，目光却不禁转向她的腹部。

“你——”

“对，”她说，“对。”她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没死。我告诉过他们。”他看到泪水已顺着她的脸颊奔流而下。她伸出双臂，可他却退了半步。她点点头。

“圣者啊，”她说着，站直身子，抹了抹脸，“把自己弄干净点儿，让我好好欢迎你一下。然后你可以告诉我，这些天你都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温柔之意顿减。“噢，”她说，“你好。”

“你好。”他听到身后的莉希娅回答。

噢，该死。他心想。

那骑士已除下了头盔，他的模样看起来很眼熟。

“就在那边有口泉水，”他说，“你可以把衣服脱掉，穿我的斗篷。要不了一个钟头，我们就能到达埃瑞汶思东。”

“我认识你。”埃斯帕说。

“嗯哼。我是恩弗瑞斯，恩希尔之子。你救过我的命。”

埃斯帕点点头。“你的气色比那会儿好多了。”

“我也这么想，”总督之子说，“你感觉怎样？”

埃斯帕耸耸肩：“我不像一般人那么容易中毒。”

“从我听说的那些事来看，我简直无法相信你是人类。”恩弗瑞斯说着，努力摆出与形象不太搭调的笑容，又很快正起脸色。埃斯帕也没漏过他投向薇娜的羞涩眼神。

“你对人类的了解实在不够多，孩子。”莉希娅说。

“他确实是人类。”薇娜说。

“易霍克在哪儿？”埃斯帕问。

“去山里找你了。”

埃斯帕早就察觉有更多人马朝这里接近，此时他们方才抵达。一共二十二人，大多身着埃斯帕印象中的哈梅斯侍从制服。其中有两人的打扮没那么正式，埃斯帕估计他们是猎手或者追踪者。

“我们正好多了几匹马，”恩弗瑞斯说，“如果你和这位女士用得上，那就太好了。”

“在我弄干净自己之前，我还是步行的好，”埃斯帕说，“你说的那口泉水在哪？”

“就在那边。”恩弗瑞斯指了指。

埃斯帕点点头，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这口地里涌出的泉水冰冷而清澈，更汇成了一片被苔藓和蕨类植物环绕的池塘。他疲惫地褪下皮胸甲和衬里的软甲，后者陈旧不堪，到处都是破洞。

接着，他脱下麋鹿皮靴子和马裤，滑进水中。水温起初冰冷如刀，可少顷便舒适起来。他闭上眼睛，浸泡了一会儿，让皮肤上的毒血缓缓流走。

说实话，他不觉得那头绿憨——该叫它翼龙还是龙兽？——是有毒的，至少没法跟龙蛇或者狮鹫相比：它们的目光就足以致弱者于死地。不过他需要思考的时间，还得考虑薇娜的情况……

薇娜的情况。他猛地想起了沙恩林里那头硕大的母猪，还有它肚子里撕扯挣扎想要脱体而出的怪物，呼吸突然加快了。

“你得保护你遇到的下一个人类。然后把那个人带去荆棘王曾经沉睡的山谷。”

她说的是薇娜。肯定没错。真他妈该死。

噢，他不会照办的。让沙恩林修女见鬼去吧。可她为啥想要他带薇娜去那儿？究竟为什么？

他听到枝条的折断声，仰起头。来者是恩弗瑞斯。

埃斯帕看了看自己一码开外的盔甲，但现在去穿已经来不及了。匕首倒是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是我。”恩弗瑞斯说了句废话。

“唔。”埃斯帕应道。

“我把我的斗篷拿来了。也许把你的衣服烧了比较好，你觉得呢？”

“也许吧。”埃斯帕回答。

恩弗瑞斯点点头，却没有走向那堆丢弃在旁的衣物。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总督之子道，“她坚持要我们找你，我也一直在找，因为，呃，我想我欠你的。”

“真是这样吗？”

“不是。不过我确实在找你，我跟着龙蛇的脚步追到巴戈山，在那儿迷了路。但她还是不满意。两天前她说自己做了个梦。说她看到你在林子里穿行。我觉得再找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事实正相反。”

他耸耸肩。“我的确希望我们永远找不到你。”

埃斯帕耸耸肩，试图把状况弄个明白。附近是不是埋伏了弓箭手？不过这小子曾经单枪匹马和龙蛇对峙。埃斯帕对他的了解几乎仅限于此，但这也意味着他不缺乏勇气或者坚定的信仰。这些品质时常与荣誉感相伴。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对流着平民血液的人有感觉，”恩弗瑞斯续道，“不过这在我的家族里不算罕见。毕竟我们不是什么大贵族。”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护林官。那个孩子也一样。”

“我知道，”埃斯帕说，“薇娜的想法如何？”

“你觉得呢？她一直在等你。”

“然后我们就来了。”

“对。”总督之子应道。接着他迈开步子，朝埃斯帕的衣服走去。

“我们要不要把你的胸甲也烧了？我可以再给你一件。”

埃斯帕看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护甲。它陪伴了他很久。何况他已经失去了魔鬼。

真蠢。它只是件东西，一件几乎不堪使用的东西。如果恩弗瑞斯现在不打算杀他，他说的话或许就是真的。

“我是逃出来的。”埃斯帕说。

“逃？谁在追你？”

“一大群怪物。”他说。

“离这儿还有多远？”恩弗瑞斯问道。他看起来毫不惊讶。

“噢，那只会飞的已经追上我了。剩下那些要么一天就到，要么还得有一个九日。我不清楚它们的路线，也不知道它们追踪的技巧有多高明。”

“我们可以在埃瑞汶思东跟他们开打。”

“不，我们打不过的，”埃斯帕说，“相信我。”

“那怎么办？”

“我——”埃斯帕开了口，可嗓子里却在发痒。他想说的是，他和莉希娅会继续前进，把芬德和他那群怪兽引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这是他原本想说的话。

“我们可以继续把它们甩在后头。我知道有个安全的地方，只要把她也带去就好。”

恩弗瑞斯皱起眉。“我明白你对她的感情，可如果那些怪物在追你，那她不跟你同行不是会更加安全吗？”

没错！

埃斯帕却摇了摇头，“它们也在追她。那条翼龙袭击的就是她，不是吗？”

恩弗瑞斯点点头，“对，”他承认，“可这是为什么？”

埃斯帕深吸了一口气。能把誓约的事告诉恩弗瑞斯吗？那样的话，这小子说不定会杀了他，或者把他关起来，直到薇娜走得远远的为止。

也许值得一试。

“还记得给你解了龙蛇毒的浆果是我从哪儿弄来的吗？”

“他们说是沙恩林修女给你的。”

“对。”而他得为此付出代价。“她告诉我，如果我不出手阻止，芬德就会杀掉薇娜。”

他想要高喊，可他办不到。

“瞧，”他不顾一切地说，“你刚才说，薇娜梦见我来了这儿，对不对？”

恩弗瑞斯点点头。“她总是能预知未来？”

“不！”埃斯帕回答，“不，她——”可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就像个儿童剧里的提线木偶。

“我们准备去埃瑞汶思东补给，并且跟其他人会合，”恩弗瑞斯说，“我会派出几个斥候，试试能不能发现那些家伙离这儿还有多远。那翼龙被你杀了，没准它们彻底跟丢了呢。”

“没准吧。”埃斯帕怀疑地说。

前往埃瑞汶思东的旅行算不上愉快。薇娜骑马与他并行，恩弗瑞斯也离得不远。莉希娅跟在队尾，但这没让他好过多少。没人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聊天，因此沉默几乎占据了大半时间。

埃瑞汶思东是一座造型古朴的山顶城堡，有四四方方的中央塔楼和厚实的城墙。它坐落于一块小土丘上，周围的那条古老且闲置许久的护城河早就变成了一片长满香蒲和水草的沼泽，成群的野鸭在此安居。

“往北一里格有座年头短些的要塞，”恩弗瑞斯告诉他，“九天前从伊斯冷来了一整支驻防部队。我猜女王认为寒沙人有可能行军到巫河边，再乘船沿河而下。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把埃瑞汶思东给了我。在此之前，它已经荒废了一个世代。”

埃斯帕想不到有什么回答的必要，所以他没有做声。总之，不久他们便进了城堡，他来到了塔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人给他拿来了好几件棉布衬衫，一条结实的马裤，还有一双小牛皮靴子。带来衣物的那个火红头发的家伙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喜欢什么样的护甲？”

“熟皮的。”埃斯帕说。

“我想我可以弄件铁的来。”

“我可不是骑士。钢铁不适合我，那玩意儿太沉。皮的就成。”

“两天之内我就能做好。”

“我想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太够。”埃斯帕说。

“我现在就去，不过我会瞧瞧手边还有啥适合你的。”红发男人回答。

“谢了。”埃斯帕说。

然后那家伙就走了，只留下他和自己的担忧独处。

但没过多久，令他既期待又畏惧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他打开门，薇娜站在他面前。

“你身上没毒了吧？”她问道。

“应该没了。”

“那你就该吻我了。除非你还有别的理由。”

在他吻下之前，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可重温那种滋味之时，他想起了他与她双唇初会时的情景。他那时也刚刚遭遇了一头怪物——破天荒头一遭。而她的吻所带来的惊讶简直和目睹传说中的怪兽变为现实不相上下。

这个漫长的吻并不完全出自真心。那对嘴唇后面蕴藏着太多的疑问。

两人分开怀抱，薇娜笑了起来。

“这么说……”埃斯帕说着，低头望向她的肚子。

她扬起眉毛。“希望这不是个问题，”她说，“埃斯帕·怀特，我真的希望你不是在问我问题。”

“不，”他连忙道，“可，呃，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以为呢？在你的树屋里，就在我们头一回看到龙蛇的时候。”

寒意蹿上他的脊梁。薇娜是在中了龙蛇毒的同一天怀孕的。肯定没错。

“我想看到的可不是这副表情。”她说。

“我只是——我只是在努力弄明白状况。”埃斯帕说。

“噢，好吧，我也一样。你去了哪里，埃斯帕？还有，见鬼，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这就说来话长了。”

“是从你把我留在这儿开始的吗？”

埃斯帕不太确定她这话的意思，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对。”

“噢，那就告诉我吧。”

“坐下说。”

她在床边坐下。

“我出发去寻找龙蛇，跟了它很久，一路穿过巴戈山。我在深山里追上了它，可我不是唯一寻找它的人。不知为啥，赫斯匹罗也在追踪它。”

“护法？”

“对。他想干掉我，所以我猜他已经知道我们不再替他卖命了。”

“他想干掉你？”

“对。他动手时的位置不够好，他在山崖上，我在底下，所以我趁机走脱了。不过芬德也在那儿。”

“对。骑着龙蛇。”

“而且那座山里有瑟夫莱，莉希娅的同胞。我想他们跟护法干了一架。不过那会儿我有点忙。荆棘王现身了，只不过你和斯蒂芬都不在。”

“你没找到斯蒂芬？”

“没。我用护法给的箭杀了龙蛇。然后我还跟一个满瑞斯修士打了一场。他下手很重，我的腿断了。要不是魔鬼，我就死定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魔鬼……”

“救我的时候死了。”

“抱歉，埃斯帕。”

他耸耸肩。“我本打算过不久就放生它，可再也没机会了。至少它是战死的。然后芬德就……呃……杀了荆棘王。”

“什么？”

“用同一支箭。我这才明白它根本不是只能用三次，而是很多次。他正准备用它干掉我的时候，莉希娅出现，把我救走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对。不过我后来病了，病得很重。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莉希娅已经找到了藏身处，可我整整几个月都没法走路。芬德找到了我们。他发现了我的踪迹，而且他不是孤身一人。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儿，薇娜。”

“你跟她独处了四个月？”薇娜问。

“对。”

“你肯定过得很舒服吧。”

他心里涌起一股怒意。“你这话真幼稚，薇娜。那儿什么都没有。说起来，成天被人献殷勤的恐怕是你吧。”

“你说恩弗瑞斯？他很温柔。但他不是你。他不是我孩子的父亲。”她站起身，“至于你说我幼稚，是啊，我年轻得足够当你的女儿，可我嫉妒并不代表我是个傻瓜，这只代表我爱你。我正准备放弃希望，相信你真的已经死掉的时候，你却跟她一起出现了？别跟我发脾气，也别回避我的问题。你告诉我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再也不提了。”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吐出一口长气。“很好。”她说。

“话题到此结束？”

“嗯。”

“好。”

“就这样了？你没有别的可说了？”

埃斯帕双目合拢片刻。“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薇娜。可也许你最好的归宿——”

“停，”她说，“别说下去了，埃斯帕。没有什么‘最好的’归宿。只有你。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不过我确实得到了一些东西，”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我从未想过你会给我常人的生活，御林看守。你从没做过承诺，我也不会妄想。但无论发生什么，这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凝视着她的腹部，想起了那只破腹而出的狮鹫。“薇娜。”

“什么？”

愿狰狞怪带走沙恩林修女吧。

“那就让我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吧。能让这个孩子远离恐惧的地方。”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嗯。”

她露出笑容，冲过去抱住了他，隆起的腹部紧贴他的身体。

“我好想你，埃斯帕·怀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拉起他的手，“我们要去哪儿？”

他吻了她的手，回答了她。他本想说他们要去维吉尼亚或者纳兹盖弗，任何看起来远离那腐化世界的疾病的地方。

“去仙兔山，”他听到自己在说，“路上由我来保护你。”

他又吻了她一次。

第四章　两个女佣

安妮在袖套牧场上策马飞奔，胯下的飞毛腿化作了一道闪电。安妮只觉强烈的喜悦扬起了她的嘴角，她高喊出声，将快意倾吐给任何正在聆听的圣者。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心无旁骛地骑马了。过去她倒是每天都这么干，顺便躲开母亲派来追赶她要带她返回课堂或者宫廷的那些人。那时只有她和飞毛腿，有时还有奥丝姹。

奥丝姹应该已经到了卡佐身边了。她祝愿他们幸福。

这个念头让她的情绪低落了少许。她已经不是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了，对不对？跟随在后的那些骑手也不是在追赶她：他们是她的护卫，听从她的命令。

她看到前方出现了更多骑手，身旁飞掠而过的景色也稍许放慢了速度。他们的轻甲外裹着红、金、黑相间的制服，盾牌上绘着巨蛇和浪涛。她既认不出他们的服色，也想不起这个家徽。他们正在操练某种骑兵阵，小巧的弓在他们手中舞动。竖起的那些靶子上早已插满了箭支。

她继续打量这群人，突然发现其中那个身材颇为苗条的骑手的的确确是个女人。安妮的目光定了格，看着她踩着马镫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射出一箭。箭矢命中了目标，在靶心处颤抖不止。她却已拨转马头，从箭囊里抽出另一支箭来。

“这些是谁的手下？”安妮向矮小秃顶的艾提尔队长——这支卫队的指挥官——询问道。

“是凯普·查文伯爵的手下，殿下。”他答道。

“凯普·查文手下有女兵？”

“我没听说过，殿下。”

片刻后，那群骑兵停止了操练，其中两人策马朝他们接近：伯爵和那名女子。

他们在大约十码远处下了马，单膝跪地。安妮发现那女子很是年轻，恐怕不超过十五岁。

“起来吧，”安妮说，“你今天过得怎样，凯普·查文？”

“好得很，”他说，“跟我的轻骑队在操练呢。”

“这位也是你的弓手？”

他笑得更欢了。“这是我妹妹埃米莉。她不算这支部队的正式成员，可我没法阻止她跟我们一起训练。”

埃米莉行了个屈膝礼。“很高兴认识您，殿下。”

“你的弓使得很棒。”安妮告诉她。

“您过奖了，殿下。”她说。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你们俩介意跟我一起骑会儿马吗？”她问。

“荣幸之至，殿下。”伯爵道。

他们再次上马，沿着草场的边缘——此处的地势骤然变陡，而下方远处便是泥泞的湿地——继续前进。

“那儿肯定是伊斯冷墓城吧。”埃米莉说着，指了指那些高大却色调灰暗的石头建筑。

“没错。”安妮说着，突然感到了些微的寒意。她过去也曾在那里度过许多时光，但和袖套草场不同的是，她完全没有重游这片故地的兴致。

“它真大啊，”埃米莉说，“比瑞勒的大多了。”

“嗯，我想是因为这儿的人死得比较多。”安妮。

“噢。”女孩说。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突然想起了安妮近来有多少家人葬身于此。

“这边走。”安妮说，“旖旎岛上有趣的东西多的是。”

她催促飞毛腿奔跑起来，其他人立刻紧跟在后。她随即发现，伯爵和他妹妹骑马就跟走路一样轻松。

她领着他们朝着汤姆·窝石和汤姆·喀斯特双峰前进，一面伤感地看着迂廊。她过去常常经由这条陡峭的坡道逃到湿地去。如今物是人非。她转过头，带着众人踏上汤姆·窝石峰青翠的山坡，盘旋而上，最后到达荒凉的山顶。低头望去，旖旎全岛的景致一览无余。

“它太美了，”埃米莉惊呼道，“到处都有这么多风景可看！”

安妮到过这儿很多次，但回伊斯冷后却一直没来过。她惊讶地发现，一切都突然显得新奇起来。

在东方，宏伟的伊斯冷城层次分明，最上端则是高塔林立的主堡。北面是露河和过去曾是国王淹地的巨大湖泊。此前这里被她叔叔罗伯特开闸淹没，如今水上布满了五颜六色、挂着莱芮、克洛史尼与火籁旗号的船只。迷雾笼罩的湿地向着北方延展，止步于在晨间阳光中波光粼粼的宽广巫河之前，而西面……

“荆棘门。”伯爵叹了口气。

“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埃米莉喃喃道。

“这可是人类建造的最坚固的城墙。”艾提尔队长说。

的确如此。旖旎岛被露河和巫河围绕其中，那两条河流也是在此流入浮沫海湾。将海湾一分为二的荆棘门是一道长逾三里格的乳白色石墙，有七座高塔和七个拱门，宽度足可容纳两艘军舰并排同行。它已经有七百年的历史了；从它落成的那天起，就没有人从海路攻陷过伊斯冷。

“真的太宏伟了，”埃米莉说，“感谢您让我看到这些风景。”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安妮点点头。“噢，毕竟你们也走了这么远嘛。”

她转向伯爵：“你为什么带她来伊斯冷，凯普·查文？她在维吉尼亚会比较安全吧。”

“不，我和您的看法相反，”伯爵道，“为了劝我回去，她没准会被抓去当人质。在这儿的话，我还有办法照顾她。”

“反正我更喜欢这儿，”埃米莉说，“这儿太有趣了。”

“等你哥哥去打仗了，你该怎么办？”

“说到这个，还有件事要劳驾您。”伯爵说。

“什么事呢，凯普·查文？”

“如果您听说有哪位女士需要女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有些尴尬。

“这算什么？”埃米莉说，“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她转向安妮，“我真的对针线活不太在行。”

“也许我能让你们俩都满意，”安妮说，“我现在正需要一个女仆，而你哥哥，至少暂时会与我同行。我个人很想看看他手下士兵的表现。”

“殿下，”伯爵说，“您真是太慷慨了。”

“别高兴得太早，凯普·查文。我的女仆总是有性命之忧。”

“我用起匕首和剑来跟弓一样顺手。”埃米莉说。

伯爵抿紧嘴唇，对妹妹使了个眼神，意思应该是要她闭嘴。

“的确如此，”过了一会儿，他勉强开了口，“她能照顾好自己。危险无处不在，殿下。您也许会引来危险，可就我所知，您也同样善于化解危机。何况我还能时常见到她——这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

“噢，我不对你保证什么。先让她试着当几天女仆，看看能不能胜任吧。”

埃米莉拍拍手，却没笑出声来。这倒让人对她有了些信心。

几个钟头之后，在战炉大厅里，袖套牧场的清新空气显得那么遥远。除了缺少窗户之外，房间本身就气氛凝重，挂满了描绘戴尔家族过往征战史的大幅油画。其中一幅似乎以她为主题。作画者的笔触从鳞次栉比的大军的最初几列人马展开，画面的底部只能看到盔顶的样子，后几列人露出整颗头颅，然后是肩膀。山顶站着一名着甲的女子，背对着画面，却转过头看着军队。她的头发鲜红似火，闪烁耀眼，飞舞于身畔，她的眼神炽热而狂野。她的双唇分开，脖颈绷紧，似乎在高声大呼。

大军前方，有一座庞大的暗红石堡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那雾气中，似乎还有巨大的影子在动。

她是维吉尼娅·戴尔，在可怕的最终之战中，她曾于伊斯冷如今所在之处作战。

也正是维吉尼娅·戴尔，饶了最后一个司皋斯罗羿的命，让其成为克洛史尼诸王的秘密囚犯——最后安妮给了他自由。

跟紧我，她在说。我的继承人啊，跟紧我。

“殿下，如果你现在没心情——”

发话者是阿特沃。

“不，”她说着，摇摇头，把注意力转回眼前，“我没事。我只是好奇，这画师是如何知道维吉尼娅·戴尔的长相的。”

“他不知道，”阿特沃说，“他是参照艾黎宛·戴尔画的。”

“艾黎宛姑妈？”

“不，是你父亲的祖母。她原本不属于王族，但她母亲是戴尔家族的旁支。”

“这画的就是她？”

“噢，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她比画上老了很多。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她的陵墓里几乎丧失了贞洁。

“没什么。”她说。

他耸耸肩，然后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那张地图。“费尔爵士会封锁寇本维，阻止敌人从海路继续输送援军。他们打算从陆上进攻，因为这是攻占那座城市的最快也最好的法子。寇本维算不上什么要塞，周围的高地也让它很容易遭受攻城器械的轰炸。也就是说，在我军兵临城下之前，他们会尝试在莫葛·瓦斯特平原与我们交战。”

“所以？”

“所以我提议选择一条比较不那么直接的进军路线：稍稍偏向东边，然后再折返回去，发动进攻。”他的手指画出一条弧线。

“我们可以分一股骑兵在正面扎营，挑衅守军出战。诱敌部队随后向普尔斯奇德撤军。到那时，我们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安妮点点头。“你认为合适的话，那就这样吧。”

“我们可以带大军出征，不过这样一来，伊斯冷的防守就会削弱，而且行军速度也会减慢。如果我军以骑兵和轻步兵为主，我想寇本维很快就会陷落。”

“那就试试看吧。假如我军大多是骑兵的话，我希望能带上凯普·查文家的人。”

阿特沃皱了皱眉。“他的名声不坏，”他说，“听说他手下的弓骑兵所向无敌。可这些人都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他本人没有经过战场的考验。除此之外，我担心他能否忠诚到底。”

“你觉得他对我的效忠是装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觉得，殿下。这就是问题。我不了解他。”

“那我们现在就让他接受考验不是更好吗？”

“我想是的。可如果他要跟你同行……”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特沃看起来似乎很想继续讨论的样子，但还是摇了摇头。

“给他次机会吧。”她说。

“如您所愿，殿下。好了，可以的话，我们要开始讨论海岸线的防守……”

又过了两个钟头，安妮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还没等她更衣完毕，门外就传来了轻柔的叩击声。她套上一件睡袍，走向房门。

不用说，敲门者是她的瑟夫莱护卫。

“请原谅，殿下，”他说，“有人请求觐见。”

“在我的房间里？”

“殿下，是主母乌恩。”

“噢。”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那个上了年纪的瑟夫莱女人了。她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就带她上来吧。”她说，“再给我弄些她平常喝的茶来。”

“遵命，殿下。”

过了一会儿，两个瑟夫莱女人出现在门口。

主母乌恩的岁数就算对有数百年寿命的瑟夫莱而言也很老了。即使在透过窗户的薄暮微光之中，她半透明的肌肤下那蛛网般纷繁交错的脸部血管也一览无余。她的头发梳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在腰间绕了整整三圈，就像一条腰带。

另一名女子样貌则十分年轻，但瑟夫莱的实际年龄很难判断。她有张瓜子脸，有一双略带深色的眸子，嘴角微弯，仿佛随时都在苦笑似的。

“殿下，”主母乌恩说着，鞠躬行礼，“请容许我向您引见舍恩家族的娜蕾奈。”

那年轻女子又鞠了一躬。“很高兴能见到您，殿下。”

她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很悦耳，带着安妮辨认不出的某种柔和口音。

“高兴的是我才对，”安妮说，“不知你为何事来访？”

“我想您是想说‘打扰’吧，”主母乌恩说，“抱歉，时间有些晚。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请坐吧。”安妮说。

两位女子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而安妮则在扶手椅里落座。

主母乌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一般。“你的力量在增长，”她说，“我能看到围绕在你身边的力量。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你。”

安妮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瑟夫莱女人的到访是件赏心乐事。有人能够倾吐心事，又不会觉得她发了疯，这实在是太让人高兴了。

“我——发生了很多事。有时我会做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就像在做梦似的。我觉得……”她叹口气，“你能告诉我，我这是怎么了吗？”

“我想我们没法解释每一件事，不过我和娜蕾奈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时茶水送了上来，安妮不耐烦地等待仆人退下，这时两位客人各自浅抿了一口。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安妮说，“她全身都在燃烧，而且她有力量。她帮了我，可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她。”

“女人？不是翡思姐妹？”

“她杀死了翡思姐妹。”安妮说。

主母乌恩睁大了眼睛。“这可有趣了，”她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娜蕾奈，你呢？”

“翡思姐妹是进言者。”娜蕾奈说。

“不太称职的进言者。”安妮答道。

年轻的那个瑟夫莱耸耸肩。“的确，她们有局限。我想，至少从前有。但她们能在强大力量的洪流中看到他人无法察觉之事。而且她们在俗世里也有追随者。”

“没错，”安妮说，“我就见过其中几个。他们绑架了我。”

娜蕾奈皱皱眉，将十指相抵，摆出尖塔的形状。

“那个身上冒火的女人肯定是你的埃瑞拉，”主母乌恩道，“这样看来就合情合理了。”

“埃瑞拉？”

“在关于王座的古老传说中，就曾提及埃瑞拉的存在，他们是某种向导，会引导那些拥有力量者登上王座。至少她在这方面是你的盟友。”

“但您有个问题得询问自己，”娜蕾奈说，“埃瑞拉之所以解决翡思姐妹，是因为她不想让翡思姐妹给您怎样的建议呢？”

“我和她们的灵魂交谈过，”安妮说，“她们没有谈及自己的死因。”

“她们也许还不知道。也许你的埃瑞拉害怕她们以后会知道。”

“这么说，她不值得信任？”

“希望您把她——噢，应该说‘它’——告诉你的每件事都告诉我。它希望您找到并执掌圣堕王座，而且用的恐怕是最直接的方式。也许它还知道一些比较困难的法子。如果它要你做一件你认为不好的事，那就向它追问变通的方法吧。”

“所以如果她要我砍掉自己的手——”

“我想这种可能性不大，”娜蕾奈说，“听从埃瑞拉的指示，但不要盲从。保持怀疑的态度。”

主母乌恩摇摇头：“我预料到了埃瑞拉的出现。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怀疑它已经找到你了，不过以我的所知没办法帮你什么。所以我去把娜蕾奈找来了。她的族人负责保守这类秘密。她能够给你指引。”她笑了笑，“指引你如何听从指引。”

“听候您的差遣，殿下。”娜蕾奈说。

安妮盯着这两名女子看了一会儿。一部分的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相信娜蕾奈的话是发自真心，可另一部分的她却害怕这女人是个间谍。成为女王就是这么麻烦：她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从前高朋满座之处，突然间充斥着陌生人。

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要的，不是吗？她心想。她并没有感到后悔。

“这个先不提，我想再问你们几个问题。”她说。

“我知无不言，殿下。”

“你知道的，我释放了传秘人。这是件很糟糕的事吗？”

“是的。”

“有多糟？”

“非常糟，”主母乌恩说，“但我没法说得很详细。”

“他答应要修复死亡的法则，然后自行死去。”

“他会遵守约定的。但他在此期间所做的事恐怕才是问题所在。”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瑟夫莱老女人粗声大笑起来，娜蕾奈也露出早在唇间等待许久的那抹浅笑。

“他都等了两千年了，殿下。几个月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安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警告过我。可我不觉得当时有别的选择。”

“你确实没有，”主母乌恩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早知道我会释放他？”

“噢，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这件事？”

主母乌恩把杯子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我说过，释放他是件很糟糕的事。可让你死掉只会更糟。执掌圣堕王座的必须是你，安妮，不能是别人。只有到了那时，我们才能赎罪。”

“赎罪？”

“都是陈年旧事了，瑟夫莱的旧事。我不该说的。”

“你们为我卖命就是因为这个？”

“传秘人仍是囚犯的时候，我们必须看守他。如今我们有了侍奉你的自由，所以我们选择为你效劳。他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我们的斗士就前去寻找你了。”

“他们救了我的命。而且帮我夺回了城堡。现在你又想送一位女佣给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主母乌恩。”

“因为你能让一切回归正轨，”老女人答道，“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它’会钻进你的脑袋，然后毁掉你。好了，您到底愿不愿意留下娜蕾奈？您大可以拒绝，不会有什么后果的。”

安妮的心里涌出一股恐慌，和她在伊斯冷城的大门前所感受到的一样。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坐上什么圣堕王座，也不想拯救世界。我只想要卡佐和奥丝姹回来，我们一起走得远远的……

“殿下？”主母乌恩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安妮这才发觉泪水爬满了脸颊。她甩开头发，坐直身体。

“舍恩家族的娜蕾奈，很高兴能有你为我效命。可你必须明白，现在是战争期间，我也会投身战场，而你将会置身险地。”

“危险无处不在，”娜蕾奈答道，“能接受您的邀请是我最大的光荣。”

安妮突然有种感觉，仿佛有一股小火苗顺着她的脊骨，扶摇而上。

这是个错误，那女子道。

也许吧。但这是我的错误。是我自己的决定。

唯一的回答便是一阵嘲弄的笑声。然后滚烫的感觉消失不见。

第五章　寒沙的风暴

尼尔解开胸甲的搭扣，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把胸甲丢到地板上。他看着黯淡无光的盔甲上自己浑浊的倒影，叹了口气。

他小小的房间里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他说。

房门开启，艾丽思站在门口。她一袭黄色礼裙，显得光彩照人。

“恭喜。”她说。

他点点头。“谢谢。”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啊，”她评论道，“让我猜猜：他落荒而逃，所以你很失望？”

“他临阵脱逃了。”尼尔回答。

“因为你在后面追赶他。”艾丽思说着，放声大笑。

尼尔耸耸肩，肌肉一阵抽痛。“他真不幸。”

“可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事吗？那些难道不是虚张声势？”

“我没有虚张声势，”尼尔说，“如果我在唬人，他肯定不会相信的。对一个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不惜性命的对手。”

“噢。这么说，你不在乎自己的命？”

“我的右臂状况很差，左臂更糟。双手没法使出头脑里的技巧，就算技巧再高超，我也打不赢对手。不惜性命是我唯一剩下的武器了。放心吧，我不会自己寻死的。但假如我的下一个对手没有退缩，那我的死期就到了。”

“你的伤还没痊愈呢。”

他阴郁地笑了笑。“对。可我不觉得痊愈后能比现在好多少。”

“好啦，开心点吧。今天你胜了，而且是用最好的方式获胜的。羞辱阿拉雷克爵士比杀死他好得多。这件事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他们说你光凭面孔就粉碎了他的意志，说你的眼睛像太阳般熊熊燃烧，眼珠大得像餐盘，没人能够直视你，把你说得好像下凡的圣罗依。他们说任何凡人都无法与你抗衡。”

“如果他们没法直视我，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眼珠大得像餐盘的？”

“你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她说，“另外，你也该生儿育女了。我想今晚就会有不少姑娘对你投怀送抱。既然决斗没让你尽兴……”

尼尔叹了口气，小心地脱下铠甲剩余的部分。

“当然了，我可没这个意思。”艾丽思说。

“还有别的事吗，贝利女士？”

她交叠双臂，背靠门框。“尼尔爵士，你今年还没到二十二呢。现在就学糟老头子也太早了。”

“多谢你的关心，贝利女士，”尼尔说，“我向你保证，我没事。”

“我要走了，”她说，“我累了。而且我确实有事要告诉你：我们还得在这逗留一晚，明天鸡鸣时出发。”

“多谢。我会做好准备的。”

他们朝着寒沙继续前进，翻过几座小山，经过由四散的农庄守护的宽广麦田，道路也比先前好走了些。田地里的人们近乎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行人。经过两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女孩面前时，她们咯咯笑着挥了挥手，然后飞也似的躲进了一座废弃的谷仓。玛蕊莉能看到她们一直在窥视着自己，直到谷仓从视野中消失为止。

“这儿跟弥登简直没什么分别。”玛蕊莉对艾丽思说。

“农夫终归是农夫，”艾丽思说，“说寒沙话还是阿尔曼语都一样。”

“我觉得，无论这场仗打不打，胜的又是谁，他们都不在乎。”

艾丽思盯着她。“您在开玩笑吧？”

“没。你刚才也说了，农夫终归是农夫。无论收税的是谁，他们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噢，没错，是这样，可在此期间——在战争期间——他们的庄稼会被掠夺，女儿会被强暴，无论哪一方都干得出这种事。如果还有利用价值的话，他们的子孙将被迫继续为领主效命，又因为他们对武器一窍不通，所以他们的性命和身体只能用来填塞护城河。他们也许不在乎征税人是谁，或者打胜仗的是谁，但他们肯定不希望战火蔓延到这里。”

“克洛史尼的军队可不会做出这种暴行。”玛蕊莉说。

“会的，相信我。有过先例。”

玛蕊莉被她那种信誓旦旦的口气惊呆了。

“说说看。”她说。

艾丽思转过脸去。“别在意，”她说，“这么粗俗的话题，我不该提的。”

“你确实没提。挑起话头的人是我。既然我是太后，而你是我的仆从，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艾丽思摆弄了几下缰绳，又去打量坐骑的鬃毛。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我那年只有五岁。您明白的，我家很穷。我父亲甚至连修理宅子的费用都负担不起。有些房间根本没法进人，连地板都腐烂了。我出生前河水改了道，一半的田地都被淹没了。我们领地上只剩下五户人家。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只有萨莉除外，因为她是我的保姆。我想她那时应该是十二岁，有一头红发，双手粗糙得很。她会唱好笑的歌给我听，可我已经想不起内容了。

“有天来了一群陌生人。一些待在我家里，一些在田地里扎营。我记得父亲跟他们有过争吵，可我当时只觉得这一切很刺激。然后有一天，我们去了萨莉的家，她说要和我在谷仓里玩捉迷藏的游戏。她的表现很古怪，这让我有点害怕。她把我带到阁楼上，告诉我别弄出任何声音。然后有些人冲了进来，强迫她把衣服脱掉。”

“不。”

“噢，确实如此。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在做什么，可我明白她受了伤害。我当时什么都没说。他们离开后，她那天剩下的时间一直以泪洗面。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他吻了我，然后问他们有没有碰我，我说‘没有’的时候，他哭了。然后他说他对此无能为力。他说我们在打仗。”

“考锡叛乱。”

“没错。”

“可考锡的手下是一群野兽。”

“待在我家的那些人不是考锡的手下：他们是伊斯冷派来的骑士和士兵。当然，这些细节——还有那群人住在我家乡时干过的其他好事——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是在我被送去修女院的不久以后。”

“这事发生的时候，威廉才刚当上国王不久。”玛蕊莉说。

“国王是谁并不重要。军队总要吃饭。军队的成员即将踏上沙场，而且有战死的可能，这让他们和常人——不太一样。”

“你该不会是在替他们找借口吧。”

“当然不。我希望对萨莉做过那件事的家伙们痛苦地死去。我不是在替他们找借口，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不是每个军人都跟他们一样的。”

“当然。可一百人里有一个就很多了，何况实际的数量远远不止。”艾丽思回答。

当天下午，前方高处的天空出现了层叠的云彩，它们闪耀着炽热的光芒，仿佛悬浮于苍穹之上的座座城堡。万籁无声，玛蕊莉为这幕美景屏住了呼吸。蓝白色的光弧不时穿过云层，或者跃向地面，但大部分火焰似乎都藏匿于雷暴云的中央。艾丽思似乎和她一样看入了迷。

只要留心，美好之物便俯拾皆是。为什么她总是在旅行中才能有所领悟？

太阳不为所动，依旧朝着西方的森林落去，可还没等它抵达目的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壮观景色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它起初看起来像是一团灰尘之云，可很快玛蕊莉便认出了旗帜，还有夕阳映照在盔甲上的红色光泽。

她想起了早晨那些小女孩，只觉背脊上仿佛爬满了蜘蛛。

“你猜他们有多少人呢，尼尔爵士？”等到那支部队更接近了些，她问道。他们身在一座小山上，将下方又长又浅的山谷一览无余。阿拉代打出了他的旗号，于是她发现，有一支先遣队骑马迎面而来。

尼尔指着那支军队。他们四人并行，整个队伍似乎足有一里格长。

“您看到那旗帜了吗？”他问。

她看到了。要看漏也很不容易，因为每面旗帜都足有数码方圆。最近的那面描绘着一条长着尖角的大鱼。另外两面相距太远，图案难以辨明。

“每面旗帜下都有一千人，或者接近一千。这是一整支哈吉。”

“哈吉？”

“寒沙军队的编制和我们不同，”尼尔解释道，“在克洛史尼，领主会提拔自己的骑士，骑士则负责招募仆从、步兵，需要的话也会征召民兵。士兵们全都听从各自长官的安排。”

“寒沙人不一样吗？”

“骑兵是一样的，但那些步兵不是。他们的部队分得很细：一百人称之为一瓦杜。十瓦杜就是一寒沙。三或四寒沙就是一哈吉，这和教会的教团很像。”

“听起来很有条理嘛。”艾丽思评论道。

“没错。”尼尔回答。

“可如果寒沙的意思是千人队，为什么他们的国家也叫这个名字？”

“我还真没想过，”尼尔回答，“也许阿拉代大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玛蕊莉招呼了一声，那位寒沙领主便催促马儿跑了过来。

“殿下？”

“我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国家是用千人队的称呼来命名的。”

他略微困惑了片刻，然后露出笑容。“我明白了。这得从我们的历史说起。寒沙不只是个千人队，它是神圣的存在，是兄弟会，也是圣者庇佑的公会。那时瓦杜和哈吉都还不存在，可我们一直拥有寒沙。它是奠定王国的基石，据说我们只凭借一个寒沙就征服了这块土地。”

“要征服克洛史尼，光凭这点人可不够。”玛蕊莉告诉他。

“唔。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这时那支先遣队已经很接近了。为首的是个瑞克堡服色的骑士，徽章描绘的是一条扭动的龙蛇和一把剑。他的头盔上有马鬃做装饰，身边带着二十个人。

他走上前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年轻面孔。他一头金发，双眸碧绿如苔。

阿拉代此时已然下马，跪倒在地。

“殿下。”他说。

“起来吧，阿拉代，然后为我介绍一下这几位。”那人道。

阿拉代站起身。“克洛史尼王国太后玛蕊莉·戴尔，我荣幸地向您介绍尊贵的王子殿下，贝瑞蒙德·福兰·瑞克堡。”

“我的追求者。”玛蕊莉说。

“也是最失败的追求者，”那年轻人答道，“我遭到断然回绝的次数不是一次，而是七次，这实在算不上愉快的经历。可当我亲眼看到您的时候，我不禁感到双倍的——不，三倍的灰心丧气。您的美也许早已成为了传说，但即便传说这个词也配不上你的美貌。”

玛蕊莉努力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可面前这男孩还不到她一半的岁数，这番话也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而非出自真心。

“你有这么一副好口才，真该亲自来跟我求婚才对，”她说，“不过说真的，就算圣埃德汉也没法让我不再悲恸。”

贝瑞蒙德略微笑了笑。“我真想娶个像你这样专一的女人。我也希望能有人为我悲恸。”

王子的脸红了红，害羞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突然间，他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

“还是希望暂时不会有人为你悲恸吧。”玛蕊莉说。

他点点头。

“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出来，贝瑞蒙德，这是出于职责。你带领的这些人——我希望他们进军的目标不是我的祖国。”

“这支部队是开往边疆的，”贝瑞蒙德说，“而且带领部队的人不是我。我也是被派来的，女士，为了护送你前往瑞克堡。”

“感谢好意，不过我已经有一支称职的护送队了。”玛蕊莉告诉他。

“我的父王已经拿定主意了。阿拉代还有别的事要忙。”

“殿下——”阿拉代刚刚开口，王子就打断了他，而且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阿拉代，如果我希望你说话，我会告诉你。等着我的部下艾勒哈的指示。从这里开始，由我护送太后。”

他转身面对着她，“你的手下将被安全送回边境那里，我向你保证。”

“我的手下？他们得跟我一起走。”

他摇摇头。“你可以留下女佣和一名护卫，不过剩下的人必须回去。”

“这太无礼了，”玛蕊莉说，“你们保证过会遵守古老的协约。”

“阿拉代没有做保证的权利，”王子道，“神圣教会已经宣布你的国家为异端。古老协约已经不适用了。”

“你真相信他们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浑身不自在的小男孩，可他的嘴唇随即抿成了一条细线。

“关于这事我不想争论，女士，”他对着尼尔点点头，“我也不想跟你的手下有所争执。”

“你准备俘虏我们，还不允许我们抗议一下？”

“是你想跟我父亲对话的，不是吗？”

“对。为了说服他不要开战。”

“噢，战争早就开始了，是你女儿挑起的。”

“你在说什么呢？”

“她屠杀了教皇大人派来维持和平的五百位教会的神圣斗士。教会是我们忠实的盟友。攻打他们就和攻打我们一样。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到消息，说她正在准备攻击我们在寇本维的调解部队。所以我们认为战争已经打响了。而你，太后殿下，代表的是一股入侵势力，我很希望能消灭其中的每一个士兵。但我会遵守诺言，允许他们返回克洛史尼。”

“如果我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呢？”

贝瑞蒙德的嘴张开又闭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父亲要我拦截你的使团，以他的名义带你过去。如果使节团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你不想再跟他见面了——那我就会带你返回边境。他没有明确表示要我俘虏你们。”

“但你也明白，他的用意就是俘虏我吧？如果我真的去见他，就会成为人质，不是吗？”

贝瑞蒙德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也许是吧。”

玛蕊莉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被罗伯特囚禁在狼皮塔那段无穷无尽的日子。

“你的心中还有荣誉感，贝瑞蒙德王子，”她说，“如果我去了那里，也许会向你寻求庇护。”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含意，然后他点点头。“我答应你，女士，如果这真是你的愿望。”

“是真的。”

“很好。你的骑士可以暂时留下马具，只要他保证不会突然出手攻击就行。”

他看了眼尼尔，后者望向她。她点点头。

“我以我的同胞信奉的圣者起誓。”尼尔说。

“多谢，”贝瑞蒙德道。他转向阿拉代，“带剩下的人去边境那里。不要伤害他们，也不用解除他们的武器。”

他对着玛蕊莉点点头。“等你准备好，女士，我们就继续朝凯斯堡前进。”

玛蕊莉只觉发丝开始飞舞。风暴已然席卷而来。

第六章　心意的改变

邓莫哥城堡没给卡佐留下过什么愉快的回忆。在离城堡投石之遥的地方，他无助地看着无辜的人们被钉在木桩上开膛剖腹，而且下此毒手的那些家伙还想吊死他。要不是有安妮和她那种古怪的力量，他没准已经死在那儿了。说真的，他那时离死也不远了。

就算没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心情依然不会好转。安妮究竟想干什么？她说的究竟是真话——她确实需要他待在这儿——还是说这是对抗她的惩罚？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安妮现身在敌人面前时，那副高贵而威严的模样。

事实上，是令人畏惧。自此以后，他更曾多次感受那种力量和它带来的恐惧。他已经没法把现在的她和维特里安的小池塘里戏水的那位仙女联系在一起了。

也许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也许安妮已经不存在了。

又也许，他不想继续替那个新安妮卖命了。

他叹息一声，抬头望向小山上那座有着灰色城墙和三个塔楼的城堡。

“话又说回来，我知道该如何管理城堡吗？”他用家乡话喃喃道。

“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大人。”埃斯利队长用同一种语言回答道。

卡佐转身看着安妮拨给他的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他个子矮小，有夹杂着铁灰色的黑胡子，还有毛虫似的眉毛遮蔽下的黑色双眸。

“都赶了九天的路了，你却连自己会说我的家乡话都懒得告诉我？”

“我说得不太好，”埃斯利说，“只不过年轻的时候替克哈维亚的梅迪索打过仗，还记得几句而已。”

“听着，如果你听到我说了什么对女王不敬的话——”

“我什么都没听见。”

“很好。好伙计。Viro deno。”

埃斯利笑了笑，下巴朝城堡甩了甩。“看上去保养得不坏。除非教会派出半个教团来对付我们，否则有本地军队的帮助，我们应该是能守住这儿的。”

“看来我们得去自我介绍一下喽？”卡佐说。

“我觉得他们肯定还记得你，大人。”

他们不记得他了，至少正门的卫兵不记得，于是他们派人去找邓莫哥家族的人，以便在放他和这一百五十个士兵入城前检验这封皇家信笺的真实性。卡佐没有责怪他们。

在等了将近一个钟头之后，卡佐在一棵梨树的树荫里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最后还是埃斯利轻拍他的肩膀，将他唤醒。“终于有人来了，大人。”

“噢，”卡佐说着，倚着树干站起身，“来的是哪一位？”

来者是个身穿金黄色绣花短上衣和红色紧身裤的老人。他下巴上有一撮灰白的胡须，面孔饱经风霜。他戴着一顶松垮垮的小帽子，颜色和他的裤子一样。

“我是克莱登·梅普克莱登·德·普兰斯·艾尼赫尔，邓莫哥家族的管家，”他说，“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已经等得烦透了的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他回答。

“很抱歉，”那人说，“您刚到的时候我的打扮不太得体，而且我觉得应该把手下人集结起来。考虑到去年遇到的那些麻烦，我认为万事小心为上。能给我看看那封信吗？”

卡佐把信递了过去，那管家仔细检验了一番。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说，“我很高兴，女王殿下终于决定给我们提供援兵了。最近到处都是大军开拔的谣言，不过幸好这附近还很平静。”他把信递了回去。“好了，劳驾各位跟着我，我去给你们找几个房间。你们也可以熟悉一下这儿。能把管理权转交给您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管家愣了下，似乎被他的问题搞糊涂了。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不是做领袖的材料。我更喜欢做学问，政治和打仗都不适合我。只不过女王殿下清理了剩下的所有人，因为他们都跟森林里的那件事有牵连。”

说完老人打了个手势。“能跟着我走吗？”

“我的手下也一起？”

“当然。我们的守备不太充足，堡内有不少房间没人住。”

他们跟着他走进外庭，那儿有一片显然很久没有见证过任何打斗的碧绿草坪。石板路通向一条颇长的吊桥，吊索固定在约莫三十尺高处的内墙上。吊桥和他在别的某些城堡见到的不同，并未同时充作城门之用。大门就在桥梁边上，事实上是一道箍着铁皮，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闸门。

卡佐俯视护城河里的绿水，伴随着空洞的脚步声走过吊桥，不禁猜想：会不会有巨龙或是水泽仙女在深处潜泳？

他再度踏上地面时，听到了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绷紧了。随后，突然间，安妮的士兵高喊起来。

他旋身望去，手伸向佩剑的剑柄。他看到吊桥正在升起，将大部分士兵阻隔在了护城河的另一边。红翎的箭杆疾飞而去，惊叫随即变成了惨呼。

卡佐拔出埃克多，却突然觉得有东西绕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抬起一只手，却被人抓住，他拿剑的那条手臂也一样。他的眼前满是黑色的光点，武器也脱手而去。

他试图转身，却发现自己被三个神情冷酷的男人牢牢制住。全都是满瑞斯的僧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紧紧捆着卡佐脖子的绳圈。他们把他拖走时，他甚至没法叫出声来，只是面朝着铁闸门不断挣扎。他看到埃斯利队长呼喊着朝他跑来，阔剑已经握在手中，然后那个可怜的家伙就突然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阳光消失无踪。

他恢复意识时，眼前只有一条浅灰色的矩形光带，还有上千颗懒散地飘浮在空中的微尘。这起先让他不明所以，然后他才发现，那光带是照在石头地板上的阳光，透过四帕雷西高处的窗户照射进来。他眨眨眼，把目光从光带处移开，但眼睛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过来。他试图回忆。他当时遭到了伏击……

“噢，我想他醒过来了。”有人说。他用的是维特里安语，只是发音有些特别——这种高贵的口音意味着此人来自艾滨国。

“棒极了。”另一个声音道。他用的也是很有教养的维特里安语，只是略带些外国腔。

“我们跟他聊聊吧。”

等他的眼睛适应过来，两张面孔便映入眼帘，可他对这两张脸的认识并不比他们的声音更多。相比之下，他对他们的衣着倒是很熟悉。其中一个身穿黑色罩衣，披着审判官的红斗篷。另一个全身漆黑，衣领上绣着一颗红星。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这种打扮。

“教皇殿下。”卡佐喃喃道。

“噢，还挺虔诚的嘛。”教皇道。

“我只对保佑我的圣者虔诚，”卡佐说，“只不过我是从维特里安来的。你的画像到处都是。但那画像上画的不是你，对不对？你不是尼洛·卢西奥。”

“你落后时代太久了，”那人道，“我是尼洛·马伽。”

“您可真是远道而来啊，教皇陛下，”他评论道，“您居然特意来看我，真是太荣幸了。”

“休得无礼！”审判官喊道，“你面前这位可是圣者的代言人。”

“噢，让他说吧，”教皇道，“这家伙似乎挺有趣的——一个跟着克洛史尼军队来接管城堡的维特里安德斯拉塔？我想他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噢，就是他，”右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卡佐把脸转向那边。“我认识你，”他说，“罗杰爵士，是吗？”

“没错，”那家伙应道，“我很好奇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只是随行而已，”卡佐撒谎道，“也就是为了混顿饭吃，晚上再有个地方住。”

全教会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对着他晃了晃手指，就好像他是个在别人家花园里偷吃浆果的小男孩。“噢，这谎话太拙劣了。你忘了你带着安妮的信了？”

的确。

“没，”他说，“只是想碰碰运气，赌你不识字。”

那审判官迈开步子，可教皇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真的不理解你对我的敌意。”他说。

“你的手下袭击了我。”卡佐说。

“这是自然。你们入侵了一座我们以圣者的名义征用的城堡。如果你身边没有那支部队，我们也许可以谈谈，可既然你们抱着敌意而来——”

“我们根本没表明过态度，无论是敌意还是什么。”

“在圣者的仆从们看来，克洛史尼人的普遍态度似乎就是肆意屠杀。”教皇道。

“我猜你指的是跟我们打过一场的那群堕落修士吧，”卡佐道，“事实上，战场就离这儿不远。”

“那群？那只是很少一部分，而且是在安妮·戴尔登上克洛史尼王位之前。我所说的是她篡夺了自己叔叔的王位之后的那些武装远征。我所说的，包括她在塔恩岬屠杀的那五百个人。”

“他们本想屠杀我们的，”卡佐说，“问问那边的罗杰爵士吧。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他们错了。”

“他们睡着的时候被人割开了喉咙！”罗杰爵士怒吼道。

“不，没这回事。”卡佐说。

罗杰爵士皱起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

“噢。你当时不在场，对不对？你根本没看到他们的遭遇。”

卡佐张嘴想要反驳，可他当时确实不在场。发起那次攻击的是安妮的瑟夫莱卫兵。

他觉得胃里一阵恶心。瑟夫莱卫队只折损了两个人。也许他们是在敌人入睡时发起攻击的。也许安妮也不知情，可那群瑟夫莱也许真是这么干的。

“他确实不知道，”教皇道，“我绝对不会相信一位德斯拉塔会跟如此可鄙的行为有牵连，更何况他还是马梅西奥的儿子。”

这名字就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卡佐的胸膛。“我父亲？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的？”

“要知道，教会是有记录的。不过除此以外，我很久以前见过你父亲。他是个重视荣誉的人。”

“你见过他？我猜，你当时手里该不会握着剑吧？”

教皇露骨地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想替他报仇？”

卡佐突然一阵头晕。“真是你？你杀了我父亲？”

教皇哼了一声。“不。要真是我干的，你可就省事了。有充足理由杀我了，嗯？”

“我父亲是个傻瓜，”卡佐说，“我没打算替他复仇，只要能活得比他好，比他久就行了。”

“是吗？那我就不明白了。看起来你和他走了一样的路啊。”

“他为荣誉而战，”卡佐说，“因为某个荒谬的念头，他在一场决斗里失去了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性命。我为食物和钱而战。我为生存而战，不为别的。而且我懂得变通，我——”

他停了口。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他为何要放弃走满瑞斯巡礼路的机会？埃克多被射成刺猬的时候，他又为何如此失望？

噢，不，他心想。这怎么可能？

他试图唤起过去对父亲的种种不屑，种种愤怒。

可这毫无意义。他究竟是何时改变的？为何他对此一无所知？

教皇还在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见卡佐仍旧沉默不语，他便把身子凑了过来。

“这么说，你只是个佣兵？荣誉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不提这个了，”卡佐说，“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父亲吗？”

“我不知道，”教皇道，“我和他见面是他死前好几年的事。他当时去安波芮尼奥的乌奈圣坛朝圣，我和他同路。是他从强盗手下救了我们的命。”

这么多年来，卡佐头一回想起了父亲的音容笑貌，而他的声音在说，他要去安波芮尼奥朝圣。那段回忆清晰得令人震惊，泪水突然间盈满了他的眼眶。

“我不想谈这个。”他说。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那我们该谈什么呢？”教皇问，“谈谈怎么处置你？”

“为什么不呢？”

“这个话题很有趣。而且取决于很多因素，你明白的，比如——唔，你自己。我很想相信你到目前为止的行为都是出于对安妮的忠诚，而不是真心想和教会为敌。不过要让我相信这点，就需要你的合作了。我需要你帮我把安妮骗过来。”

“假如，”过了一会儿，卡佐道，“我给你开出类似的条件呢？就在离这儿一箭之遥的地方，我亲眼看到教会的成员犯下了令人发指的暴行。起先我还想相信相关的那些教士都是叛教者，可我们发现克洛史尼的护法大人也和这件事有牵连，而且我目睹的那一幕早有先例。在我看来，教会里剩下的大人们不太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尽管我很想相信你并不知晓这些卑劣行径。不过要让我相信这点，我就需要你的合作了。我需要你用你神圣的嘴巴亲吻我的光屁股。”

审判官这时已涨红了脸，可教皇却只是露出古怪的浅笑。

“我明白了。”他倾身向前，“我会给你些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的，吾友。”他点点头，那审判官拍了拍手。一扇他先前没注意到的门打开了，五个大块头僧侣走了进来。

卡佐死死盯住教皇的眼睛。“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千万别去伊斯冷。安妮会把你们挫骨扬灰的。”

教皇摇摇头。“不，她不会的。我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事。如果你帮我，她也许还能活下来。要不我担心她性命不保。”

“担心你自己吧，”卡佐怒吼道，“如果你想伤害安妮，我就亲手要你的命。”

“是吗？”教皇道，“噢，你干吗现在不动手呢？”他对着卫兵们点点头。“先生们，劳驾借我们两把剑吧。”

“遵命，大人。”其中一人说。他除下那把沉重的戳砍武器，递给教皇。另一个人拿来了卡佐的佩剑埃克多。

卡佐握住剑柄。这无疑是某种诡计，但至少他能在战斗中倒下，而不是在某个地牢里被拷打至死。

他站起身，直到尼洛·马伽摆出守势，这才抬起剑刃。

对手以快得惊人的动作猛刺而来，让他先前的判断完全落了空。卡佐以佩托势挡住来剑，用乌塔沃势下压，然后命中了神圣教会的教皇陛下的胸口。

只是剑尖仿佛刺中了墙壁，再难寸进。有一瞬间他还以为那家伙身上穿了胸甲，然后他才看到了真相：剑尖根本没碰到对手：它陷进了距尼洛·马伽的胸口指宽之遥的某种东西里。

他试图抽出武器，再次攻击，可双臂和双腿突然间失去了力气，而他也摔倒在地。

“好了，”他听到教皇在说，“这些人会带你去一个适合沉思的地方，不过我得警告你：我不会允许你考虑太久。我只会在这儿待很短的时间，然后无论你愿不愿意帮助我，我都得前往伊斯冷。如果你冥顽不灵，噢，也许在你的灵魂离开世界前，我们可以对它进行净化。作为对你父亲的报答，至少这是我力所能及的。”

第七章　巡礼开始

巫火熄灭的瞬间，斯蒂芬大喊一声，对着黑暗胡乱拍打起来。埃德瑞克高声下令，泽米丽则在尖叫。接着有某种粗糙的东西撞在他身上，耳边传来一阵深沉而剧烈的喘息。他的脚下忽然间空无一物，这时他听到了第二声高喊，发话者却是另一个人。

别相信……

随后便只剩下沉默和风，以及等待坠落的结束。

又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痛苦令人目不能视，可痛感仍在，所以他明白，自己还没有死。

不算太糟，他心想。地面肯定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远。

但当斯蒂芬大口呼吸着空气时，突然发现那东西正紧抓着自己的身体，而黑暗仍在身边飞掠而过。那东西会不会是哪个埃提瓦人，跳下来想要救他，却白白搭上了性命？

但他们与其说是在下坠，倒不如说是在前进。抱住他的那家伙正在飞翔。

有什么东西既能飞，体型又大得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只有传说里那些可怕的东西才做得到：翼龙，巨龙……

他高呼救命，可话声仿佛才从唇间吐出便消亡殆尽。他没有挣扎的力气。可就算他成功挣脱，后果也不过是一段漫长的坠落而已。

那种气味再度袭来，穷凶极恶之物环绕身侧的恐惧感也随之浮现。他突然感到脚下踩到了石头。抓住他的那东西松开了手，让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像螃蟹似的飞快退后，只想离那东西越远越好。一堵坚实的石壁挡住了他的去路。

黑暗仍旧笼罩着一切。

“你想要什么？”斯蒂芬喘息着说，“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段无法理解的语句，如同雷鸣般在他身周炸响，含混不清的语调绝非出自人类之口。一部分的他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深深着迷。这莫非就是恶魔的语言？

“我听不——”

“安静。”

这声音钻进他的脑袋，就像针刺穿了一只虫子似的。他张开的嘴巴定了格。

“就是你吗？”那东西续道，“你就是他吗？你是影子还是实体？”

那声音在他耳中嗡鸣——事实上，是在他双耳中嗡鸣，仿佛是那东西不知用什么法子同时在他两侧耳语一般。听起来不像是人声，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不像。

斯蒂芬的嘴仍旧不能动弹，也因此他没法答话。

“你的气味，”声音继续说着，“真恶心。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着恶心活下去。”

它顿了顿，斯蒂芬突然觉得有某种庞大之物在他身边滑行。但当它再度开口时，声音仍是直接传进他耳朵里的。

“你身上也有别的东西的气味。你有圣堕的臭味。它在你身体里都烂透了，蜉蝣。你碰到的所有东西都会烂掉，迟早的事。”

斯蒂芬无法自控地发起抖来。他的手脚还能动弹，于是他动了——他把身体蜷成了一个球。

“别动。”那声音命令道。

然后他便彻底动弹不得，唯有四肢兀自颤抖不止。

突然间，那根刺穿他思维的针开始晃动，他也站在了御林里的圣瑟塞尔的圣殿前。森林在他身周耸立，仿佛支撑苍穹的天柱。圣殿是一座整洁而小巧的建筑，以灰岩砌成，拱顶低矮。

他眨了眨眼，面前出现另一座截然不同的圣殿。圣窝石的圣殿。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眨眼，时间和地点就在他眼前飞速变换起来。九岁的他眺望着屋子后面的山崖，闻着大海的气息。他看着泽米丽脱下衬衣。他在古国王大道边上的灌木丛后面解手。他看着埃斯帕亲吻薇娜。

一部分的他明白那只是记忆，但一切都显得真实无比：他的双脚承受的重量也在变化——有时他的脚下根本空无一物——气味，空气的温度，一切流转得越来越快，直到他的思想突然跳脱出来，看着回忆如河水般流淌。他并未试图去辨认什么，只是看着它泛动涟漪，奔流向前。

片刻后，他发现了另一条河流，深邃而黑暗，在他身边翻涌而过，几乎触及他的身体，随后，它便汇入了记忆之河。

这是什么？

可他连质疑的能力也消失了。

这一切结束后又过了很久，他才明白自己回到了原先所在之处，仍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动弹不得。他意识到那东西又对他开了口，又也许已经说了好一会儿了。

“……穿过它？胡说八道。我能感觉到骨头。就在这儿。里头还有血，对吧？就在那里头。啊，你回来了。听着，蜉蝣。他大概从没听说过我。我喜欢这样。我想你也会的。他可真有用，对不对？你想没想过他为啥要你去走巡礼路？你难道想都没想过吗？”

想过。斯蒂芬在心里答道。

“得了，告诉——啊，等等。我明白了。已经起效了。回答我的问题时，你可以说话。”

他感觉像是喉咙上有个绳结解开了，他一时窒息，然后呕吐起来。他不停地吐着，直到胃里空无一物为止。

“回答我的问题。”黑暗冲他吼道。

“想过，”斯蒂芬喘息着回答，“我想过。”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询问对方是谁，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他心想，“我不会告诉你我觉得他是考隆的鬼魂。”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心中所想大声说了出来，不禁呻吟起来。这究竟是什么巫术？

“考隆？”它说，“是个人名。没啥意义。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只知道这些，”斯蒂芬只觉话语从口中奔流而出，“他帮我找到了这座山和这条巡礼路。”

“这是当然。没人比他更想让你走这条路了。”

斯蒂芬干脆放弃了询问原因的努力。

“噢，想走就去走吧，”那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没有异议。”

斯蒂芬感觉到双翼的鼓动和拂过的气流。他的身体就像弹簧般松弛展开，颤抖也终于归于平息。

斯蒂芬躺卧半晌，满心不快。他究竟为何会以为自己很勇敢？历史再次重演了：每次他觉得快要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时，圣者就会将残酷的现实展现在他眼前。

他睁开眼睛，发现巫火回到了身边。他仍旧身处地底某处，但已不在先前被掳走的那座开阔的峡谷中，视野中也没有河水的踪迹，尽管他还能听到远方某处的水流声。

他同样听不见任何可能属于同伴的声响，尽管他有受圣者赐福的双耳。他试探地大喊了几声，没抱什么希望，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他努力不去考虑那个非常可信的可能性：也许他们全都死了。这不可能，因为这就意味着泽米丽也死了，但她没有死。

可他这又是在哪儿？

此处的洞顶很低，低到令他无法直立，可在巫火的照耀之下，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

安妮·戴尔曾描述过类似的地方：她叫它“屈尊室”。莫非掳走他的那东西把他带到了巡礼路的起点？

考隆，你现在又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他不想动。他什么都不想做。但片刻后又改了主意。他爬起身，双手和膝盖着地。他选了感觉最强烈的方向，开始前进。

他没有前进多远。一根石柱出现在前方，几近一棵大树合抱的宽度。上面刻着个古维吉尼亚符号，意思是“一”。

他停了下来。他从未在地底见过圣堕。地表上的它们总是像座小丘，尽管有时只是外露的岩石或是洼地。究竟是哪位圣者在此留下了足迹，而他又该怎样接近它才算恰当？教会的巡礼路上都建有圣坛，提供了对所属圣者的描述，帮助巡礼者的心灵和身体做好接纳圣堕力量的准备。可这儿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有那个数字像是某种密码。但它或许只意味着这儿是他应当探访的第一个地方。

她是怎么知道探访顺序的？她的日记里只字未提。

他身心疲惫地爬向那圣堕。

到达圣堕面前时，他保持双膝跪地的姿势，双手伸向岩石。

“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圣者，”他低语道，“否则我会用更恰当的方法接近您的。”

也许这并不重要。圣监会——帮助斯蒂芬找来这儿的那些反叛修士——宣称圣者根本不存在，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

他摸了摸那块石头。

有东西挤进了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臂继续流淌。当它钳住他的心脏，开始揉捏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硬着头皮准备忍受痛楚，尽管体内的一切都在警告他，痛苦即将来临，可它却没有来。

等那感觉消退，他惊讶地坐倒在地。他的皮肤微微刺痛。一种难以置信的幸福感充斥了他的身体。

他身上所有的痛楚——无论大还是小——全都消失了，尽管他记得片刻之前自己几乎陷入极度绝望的境地，可现在的他甚至无法设想那种感受。

他又摸了摸那块石头，可那种感觉却没有重现的迹象。

它也并未消退。他感到笑容在脸上绽放。

他干吗这么晚才来？无论如何，这次的巡礼之旅肯定要比上一次棒得多。

他朝着下一个目标进发。那儿给他的感觉很是强烈，仿佛有声音在召唤他一般。

随着他的前进，洞顶也越来越矮，最后他只得腹部着地向前爬行，鼻子几乎贴到地上。他心中有个遥远的声音在述说狭小空间的可怕，但远远没到能主导他行动的地步。他自信满满，觉得一切都没法更顺利了。除此之外，从前至少有两个人这么干过，而且都活了下来。

很快他的看法就得到了肯定：地势开始变低。石壁出现，很快他便再次进入了坑道，只不过这回是朝着山底前进，地面也较为凹凸不平。

河水流经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它要花多久才能磨平岩石？肯定是久到难以想象的一段时间吧。

这世界究竟有多古老？

这并不是个他经常思考的问题。诚然，有许多学者做过相关研究，他也在大学里读过最基本的文献。对此有诸多猜测，但基本可以概括为以下两种：世界是在好几千年前诞生的；或者说它非常、非常古老。

就算到了现在，斯蒂芬对语言和古代文献的热爱也丝毫未减，而世界上最古老的文献也只有大约两千年的历史。那时便是人类历史的开端。可在此之前还有司皋斯罗羿的历史，所有人都对此知之甚少。司皋斯罗羿奴隶制的历史有多长？司皋斯罗羿的文明又存在了多久？他们之前又是什么？还是说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突然变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在斯蒂芬看来，这世界必须得有十分悠久的历史，水流才能在岩石里冲刷出隧道，又转而去冲刷下一条隧道，然后是再下一条。圣者肯定能像创造陆地一样创造出洞窟来，但又为何要让它们看上去像是需要花费数千年时光才自然形成的呢？当然了，他们可以这么干，可原因呢？

如果圣者根本不存在，如果存在的只有力量，那么这力量又在世界上出现了多久？它究竟从何而来？

从世界诞生起，究竟有多少个人——或者说多少个生物——走完了这条路？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念头把他彻底吸引住了。就他所知，只有维吉尼娅·戴尔和考隆走过这条路。维吉尼娅·戴尔用这股力量打败并彻底消灭了司皋斯罗羿。考隆似乎没有活到能够运用力量的时候。如果他活了下来，那么受诅圣者的反扑、巫战以及黑稽王的邪恶统治恐怕早就被他阻止了。

维吉尼娅·戴尔将人类和瑟夫莱从奴役中拯救出来。考隆死去了，没能制止邪恶的司皋斯罗羿的复苏。如今看来，混沌与黑夜已再次到来，而他的任务就是完成巡礼，掌控那股力量，让一切回归正轨。

这事真有这么简单吗？他真的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吗？他会成功——还是像考隆一样失败？

他摇摇头。司皋斯罗羿为什么不走巡礼路？他们肯定知道它们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只因圣者眷顾吾等，”斯蒂芬大声说道，“他们眷顾秉承正义与善良之人。”

可这话听起来蠢透了，他也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些了。

下一座圣殿是一汪异常冰冷的池水。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双手探入水中，随即听到了一个声音。一种非常古老的斯尤达语，还没等他解译出来，就有另外十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是五十个，上千个，上万个。他感到自己的下巴在动，随即彻底失去了感觉。他在心中高喊，想要被人听见，想要维持与众不同，不被这海浪般的悲泣、恳求、尖叫和劝诱卷走。此刻万众一声，只有一个声音诉说着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声音逐渐微弱，骤然升高，随后消失无踪。

他眨眨眼，猛地把手抽出湖水，但他明白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那最后一个声音仍在他的思维深处蠢蠢欲动。它在等待。

等待着将他吞噬。

就在他试图将它赶走的时候，万千人声却再度浮现，但这次不是来自池水，而是他自己的脑袋。而且他明白，若是它们再度归来，他的心灵就将被席卷而去。

所有圣殿都有局限。所有圣殿都有需求。它们会夺走，也会给予。如果我这次无法完成巡礼，那些声音就会让我成为它们的一员。我的肉体将会饿死。我就再也没法见到埃斯帕、薇娜和泽米丽了。

他强迫自己起身，努力压抑自己的恐慌。在他身旁，低语之声渐涨。

那么只要完成就好。我能做到。

第八章　佐·布索·布拉托

卫兵们带着卡佐走过几条长廊，又经过厨房，一群身穿棕黄围裙、头戴白色丝巾的红脸厨娘正在一座不用弯腰就能进入的大壁炉边劳作。他突然怀疑他们没准想烤了他，至少是威胁要烤了他，可正当煮牛肉和酸酱汁的气味提醒他腹中空空之时，卫兵却推搡着他离开了厨房。

他盯着切肉台上的一把血淋淋的大号菜刀。如果他能摸到刀柄——

他身后的卫兵用剑柄捅了他一下。

“别，”他说，“想也别想。他们是想留活口，可他们没说过不能把你弄成残废。”

卡佐半转过身子。“你们有六个人，可你还是怕我。来吧。让我拿着那把刀，你们拿着剑。我会让这些女士们看看什么才是真男人。我敢肯定，就算她们以前知道，也被你们这些家伙搞忘记了。”

他的声音抬高了少许：“怎么样，女士们？想不想欣赏一场小小的竞赛？”

“很乐意。”一名厨娘答道。她的脸有点儿皱褶，但位置恰到好处。

“你，闭上嘴。”另一个卫兵说。

“为啥？”那厨娘问道，“不然你要怎样？”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威胁女人，”卡佐说，“真够勇敢的啊。”

“听着，你这维特里安人渣——”

“别犯傻，”第三个卫兵道，“他只是在激你。别昏头，记住命令。这活儿很简单，照做就行了。”

“没错。”卡佐身后的那个卫兵说着，又推了他一把。

“抱歉了，女士们，下次吧。”卡佐说。

“承诺，永远只有承诺。”另一个厨娘反驳道。这时他已被卫兵推出了厨房，赶进了一间地下室。他身处成罐的橄榄油，成桶的砂糖和冰糖，还有挂在房梁上的香肠和火腿之间，不禁馋涎欲滴。

“行了，”卡佐说，“就把我关在这儿吧。”

“还没到呢，”他身后那家伙说，“邓莫哥没有像样的地牢，不过那儿可以暂代一下。停。”

他们站在一块嵌入地板的圆形大铁板前。铁板上装有握柄，一个卫兵抓住握柄，抬起铁盘，露出一个还不到一帕雷西宽的洞口。另一名卫兵展开一卷绳索，把一头丢进洞里。

“给我老老实实爬下去。”那家伙说。

“让我带几根香肠在身边吧。”

“想得美。也别指望厨房那些婆娘会帮你。我们会把盖子锁住。我觉得她们还没有开锁的能耐。”

卡佐已经发现，这扇活板铁门周围的地面上，固定有六个沉重的铁环。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卡佐便拉住绳索，滑向黑暗之中。

他的动作很慢，努力借着光线犹在的时刻看清这间牢房的状况。他没花多久时间。洞壁很窄，他只要伸开双臂就能按到两侧的墙壁——如果他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的话。更有趣的是两边那数百个嵌进洞壁里的石头壁龛。

“能给我留几瓶酒吗？”他高喊。

“我们来的时候就没了，”守卫喊回来，“太不幸了。”

绳索突然松脱，卡佐也开始坠落。他尖叫一声，可还没等他做什么，靴底就撞上了石头。他双脚灼痛，膝盖发软，但别无大碍。

洞底通向一间圆顶形状的石室，宽约十步，整个房间的墙壁上满是瓶子形状的壁龛。他转过身，努力在光线消失前扫遍每一个角落，可他看不到任何出路，也找不到酒。

为什么会有人造了这么完美的地下室，却没放哪怕一瓶酒？

铁盖砰然合拢，声音在这渺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令他耳膜生疼。随后，彻底的黑暗便笼罩了房间。片刻后，他听到了锁链拖曳和固定的声音，然后便安静下来。

他伫立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盘腿坐下，努力思索对策。

洞口太高，在这儿根本够不着，不过只要花点力气，也许就能利用那些酒龛爬到房间顶上，再伸开双臂爬到活板门的位置。可然后呢？他也可以等在这儿，寄望于给下一位来访者一个突然袭击，但他究竟得等多久？他们又真的预料不到吗？除非他们是傻子。

他还是把这作为一种可行办法记下，然后继续思索。

但已经没什么可思索的了。他绕着房间摸索前进，隐约带着想要寻找暗道门的念头，又轻叩地面，搜寻空洞的迹象，却一无所获。他并不真的觉得自己能找到。

他又开始搜索那些壁龛，一次一个，想在里面找到些有用的东西：一瓶酒，一把匕首，任何可以充任武器的东西。他再度毫无收获，还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陶瓷壁龛，锋利的边缘先是划伤了他的手，然后是他的脚。

他的胃开始抗议，而且全身都在痛。他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尽可能舒服地躺在了地上。也许明天会有转机吧。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较为愉快的情况下访问另一座酒窖，他醒来时不知自己睡了一个钟头还是一整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吵醒的，却想不起吵醒他的是什么了。

他坐起身，正琢磨着这事值不值得他费力站起身的时候，一声闷响传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活板门开了，可当那声音再次响起时，他感到地面在颤抖。他的鼻子发痒，突然间喷嚏连连。空气里满是灰尘。

那声音似乎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所以他走向墙边，双手按了上去。这次的冲击到来时，他发现来源是墙壁的另一边，还听到了轻微的破碎声。

下一声响动比先前更响，之后更突然变得尖利而清晰，仿佛他原先是在水底聆听，此时已浮出水面。他感觉风朝他脸上吹来，闻到了发酸的酒味。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他感到陶土的碎屑落到了身上。他扭过身，远离那个飞快变大的洞口。

光芒骤然涌入室内，他起先还以为是太阳，直到一只提灯从洞口伸进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他渴望阳光的双眼的恶作剧。

“卡佐？”

奇怪的是，最初几次心跳间，他没认出那个声音，尽管那对他来说曾是整个世界最熟悉的声音。

“查卡托？”

一张灰白的面孔跟在提灯后面挤了进来。

“你真是个蠢货。”老人道。

“你怎么——”

“赶紧过来，”剑术大师吼道，“就凭你的运气，他们肯定已经来抓你了。”

“好吧。”卡佐说。他双手和膝盖着地，拨开碎石，直到可容身体通过为止。

他所进入的是另一间地下室，从他借着查卡托的提灯光芒看到的，它相当之大。一只大锤斜倚在墙上，验证了他的猜测：查卡托就是用它砸破墙壁，救出了他。更显怪异的是，墙壁的这边有一道门框，门缝被灰泥堵得严严实实。

“这么说，确实有秘密出口。”他站起身，喃喃道。

“很久以前就封死了。”

卡佐打量了他的导师片刻，然后伸开双臂抱住了他。他身上有酒味，还有积累了很多天的汗臭，有那么一瞬间，卡佐真想哭出来。他感觉到查卡托的身体僵了下，随后软化下来，回应他的拥抱，只是动作有些犹豫。

“我早该知道的。”卡佐说。

“好了，先省省吧，”查卡托说，“我们没时间抱头痛哭。给，拿着。”

他把埃克多递给了卡佐。

“你从哪弄来的？”

“有几个士兵拿着它到处闲晃，然后丢在厨房边上的走廊里了。它不是卡斯帕剑，不过我猜它大概是你的。”

“谢了，”卡佐说，然后他笑了，“你留下来了。”

查卡托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因为你，”他说着，晃了晃手指，“我是说过我准备回维特里安去，现在我的计划还是没变。”

“你的伤肯定已经好了吧。你五个月前就可以离开了。还是说教会的人那时候就来了？”

查卡托的眼睛里闪过熟悉的戏谑神色：“不，他们是九天前来的。我找到了另一个留下的理由。你知道这地方是谁建的吗？”

“不知道。邓莫哥家族的人？”

“邓莫哥？他们只是最后一群栖息在这儿的乌鸦。城堡是两百年前建成的。当时这块土地被安特斯塔泰的骑士们分割成了许多小王国。你想起什么了没？”

“这有什么？”卡佐说，“我只能想到关于安特斯塔泰的骑士的——哦，不。你是在开玩笑吧。”

查卡托笑得更欢了。“多克·切尔菲·达兹埃文理。”

卡佐又看了一眼他们所在的房间，这才发现那些酒香并非全部来自他的老师身上。他如今身在另一间地窖中，比先前那间大上许多。

“这不可能。”

“来吧，”查卡托说，“等他们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我们离这儿越远越好。”

“你根本没找过我。”卡佐控诉道。

“直到昨天之前都没有。不过我总得吃东西，然后厨娘就告诉我你被关进了那间空地窖里。”

“真得感谢圣者让你对酒这么痴迷。”

“没错，”查卡托回答。他领着卡佐穿过这间硕大的储藏室，“教皇和他的手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下面，所以他们没抓住我。我觉得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们没搜过这儿？”卡佐问。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查卡托说，“多克离开前把门封死了。”

“为什么？”

“我猜是为了保存他的酒。他把这个小酒窖留作诱饵。我想他肯定做过回来的打算。”

“那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查卡托猛地转向他，手按胸口。“我知道它肯定就在这儿。多克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葡萄酒收藏家。他不可能没有真正的酒窖。”他对着上千瓶美酒摆了摆手。

“百年陈酿。当然，大部分都发酸了，不过有些还能喝。不管怎么看，都够我过活几个月的了。”

卡佐点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地上成堆的空酒瓶。

“我们有多少次闯进多克那些声名远扬的酒窖里了？”卡佐问，“我记得十六岁那年在塔瑞里奥有过一次，还有在伊斯提玛的梅迪索宅邸里那次。”

“还有费瑞亚那次，”查卡托说，“但那些酒窖不一样。那些有人在用。但这儿是片净土，而且住在上头的那群蛮子从没想过要找它。你知不知道就连他们关你的那个小酒窖也是空的？当时教会的人还没来呢。这儿的人从来都没有喝陈酿的习惯，所以何必费事存起来呢？”

他们步入一段有拱顶的狭窄走廊，卡佐却怀疑地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你找到它了？找到佐·布索·布拉托了？”

查卡托笑出了声。“四瓶，”他说，“其中一瓶是五月霜降之年酿造的。”

“圣者啊。我简直不敢相信——味道怎样？”

他皱了皱眉。“噢，我还没尝呢。”

“什么？为什么？”

“时机没到，”老剑客答道，“来吧。”

“可这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他弯腰进入那条走道，“保持安静。有人可能听到这条通道里的声音。”

卡佐还有很多想问的，可他忍住了。

前方很快转入一条更大、味道也更臭的走道，地上散落着垃圾和污物，不时有老鼠悄然爬过。走廊里回荡着轻微的沙沙声。

查卡托熄灭了提灯，有那么片刻，他们仿佛被深沉的黑暗淹没了。但卡佐随即在头顶狭小的铁栅那里发现了一点微光。

显然是在等待双眼适应光线的查卡托再度迈开步子。他们走过那铁栅下方时，沙沙声突然增高，变成了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但她们用的既非王国语，也不是维特里安语，所以他根本听不懂。其中一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个大胆的厨娘。

他们又经过几道铁栅下方，然后便在黑暗中前进，直到查卡托再度点燃提灯为止。

“我们已经不在城堡下面了。”他解释道。

“这条路通向堡外？”

“多克很喜欢逃生密道。我们就是这么溜进塔瑞里奥的那间酒窖的，记得吗？我找到这儿也是用同样的法子。”

不久以后，他们从一座林木繁盛的山坡上的活板门里钻了出来。下方有条大河在懒洋洋地流淌。

“我们到了。”

查卡托拿出个皮包。里面是四个用亚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瓶子。

“等我们回到家里，就开瓶庆祝。”他说。

“听起来不坏，”卡佐叹了口气。他很想这样。他很想坐在翡由萨广场的阳光下，和查卡托一起品尝稀有陈酿，不用担心会有他用剑杀不了的人，也不用烦恼安妮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或者顾虑那些善于伪装的刺客。几块奶酪，几个梨子，一个不是女王，也不是女王的贴身女佣的女孩——

奥丝姹。

安妮打算把她送到邓莫哥来。她来这儿需要多久？她会不会已经来了？

“希望你愿意再绕点儿路，”查卡托说，“山下还有个包裹，里面装着些可以入口但味道普通的酒，还有吃的。如果你愿意去拿——”

“我不能回去，”卡佐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还不行。我还有几件事非做不可。而且我需要你帮忙。”

查卡托摇摇头。“我说过了，我要回去了。”

“我没有要求你参与安妮的这场战争，”他说，“只是奥丝姹现在有麻烦，而且我需要警告安妮，教皇来了。然后——”

“赫斯匹罗。”剑术大师喃喃道。

“什么？”

“这个教皇就是马伽·赫斯匹罗。”

“克洛史尼的护法？森林里那场屠杀的幕后黑手？”

老人点点头。

“那我就更有理由告诉她了。”

查卡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别做蠢事。”

“从前责备我缺乏荣誉感的人不是你吗？你不是骂我把德斯拉塔当做赚钱和找女人的工具吗？你不是说我连父亲的一半都不如吗？”

查卡托扬起眉毛。“上回提到你父亲的时候，你还叫他蠢货呢。”

“现在换成你骂我蠢了。”

查卡托把脸埋进手掌里。“愿圣者诅咒你，小子。”他说。

卡佐把手按在他导师的肩上。“多谢。”他说。

“噢，闭嘴。我们先去偷几匹马来。”

第九章　女王的旅程

安妮在快到森林边缘时勒住了马。下方地势骤降，转为绵延起伏的小丘。不到半里格开外，大地再次攀升，变得比从前更加陡峭。一条小溪蜿蜒直至谷底，附近便是北拉瑟恩大道的路面。

“我看到他们了，”阿特沃轻声道，“殿下，我再也不会怀疑您的预知能力了。我们差点就被敌人腹背夹击了。”

安妮望向他所指的方向，于是也看到了山坳里的那座巨大的营地。站在高处，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但在路上可就未必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还在所有可能的路线里偏偏选了这条驻守？”阿特沃惊叹道，“就算我们队伍里有叛徒，那叛徒还长了双翅膀飞过去，他们也得把军队从寇本维或者苏斯奇尔德开拔过来。瞧他们的样子，恐怕早就安顿下来了。”

“他们有邪咒之子，”安妮答道，“而且很强大。”

阿特沃扬起眉毛。“我听说过类似的传闻，”他说，“寒沙佬的胡说八道，纯粹是想吓唬我们。”

“你都相信我能看透时间和空间了，为何还要怀疑别人做不到呢？”

“您的能力已经得到多次证实，”他回答，“何况还有圣者庇佑着您。”

“既然圣者也祝福我，也就能祝福别人，”安妮说，“我想他就在那儿。我看不见他，但有时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影子。”她大笑起来，“所以我做了件我一直不喜欢做的事：我找了些相关的书籍。看起来寒沙王室的某些成员生下来就拥有力量，而且从出生起就开始食用奇特的提纯精油和烈酒，用来加强他们的能力。”

阿特沃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要是寒沙真的拥有这种先知，他们又为什么会打败仗？就连战术失误都不该有。”

“邪符之子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我猜，而且有些相对更加强大。战争开始前，他们有时就会遭到暗杀。”

“可如果他们能看到未来——”

“显然，他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回答。

“那我们就把前面那个干掉好了。”

“我正在想办法呢。”安妮告诉他。

“这么说他预见了我们会走这条路——”

“而我预见了他们设下的陷阱，因为他的预见。”安妮回答，“现在我们也得设下一个陷阱。”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人数，”他说，“还有兵力的布置。”

“我今晚就派瑟夫莱去，”她说，“到时候应该没什么月光。他们会弄到我们想要的情报的。”

安妮在阿特沃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嫌恶，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安妮在黎明前醒来，尽管炎夏尚未对凉秋俯首称臣，她的身体仍旧发起了抖。安妮躺在床上，试图回忆自己身在何方，可身旁的色彩和形状似乎全都无甚意义。她闭上眼睛，悄然爬出洞外，将八条腿足伸开，踏入沙地，嗅着近旁带着血腥气味的甜香。她伏下身子，等待着，感受着身体里泥土的病态力量，感受着自她体内绵延直至巨浅海与更远之处的那座森林。

她再次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努力忍住恶心，用四肢推开被单，试图恢复正常。

冷静下来。别恐慌。

她又去了那儿，而埃瑞拉在黑夜中如同烙印般显眼。恐惧渐渐消散。

可她还是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大人？”

她听过这声音。娜蕾奈。

“是梦，”她喃喃道，“每一晚都更真实。更难记住……”她又打起了哆嗦。她思索着刚才自己说的话，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另一个声音问道。是埃米莉，她的另一名女佣。

“殿下又做噩梦了，”娜蕾奈说，“这事我在行。继续睡去吧。”

“我想等她好些了再去。”埃米莉回答。

某种温热之物触及安妮的双唇，她随即尝到了略带苦味的液体。她觉得很合口味，于是又喝了些。

“这应该能让你好过些，”瑟夫莱女人说，“又预见什么了吗？”

“没，”安妮回答，“那些梦——更真实了。不，这次——这次不一样。真实得就像记忆，我还以为那就是我的记忆。有时甚至不是人类的记忆。就在刚才，我还以为自己是只蜘蛛。”她又停了口，“这话听起来很疯狂，可说真的，我每次醒来，都会越来越记不清自己是谁。”

娜蕾奈沉默了半晌。她又喂安妮喝了一小口茶。“万物恒常，”她说，“我们死的时候，那条河会把生命带走，可我们身体里的东西却不会消失。”

“我见过那条河，”安妮说，“我亲眼看着它带走了一个人。”

“对。它会吞噬我们，最后令我们灵魂离体，我们将忘却一切。可我们知晓的事物会留存在河水里——只不过不在我们体内，因为原本存储这些东西的容器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指动个不停，仿佛在绘制草图一般。

“还有另外一条河，”她续道，“又或许是同一条河的另外一段，拥有足够力量者可以引用那里的水，将这些记忆和知识带回世间，装载在新的容器里。”

“不仅仅是记忆，”安妮说，“那儿还有些别的东西。”她又抿了口茶，发现自己确实感觉好多了，“这会让我发疯的。一只蜘蛛的记忆能有什么用？”

“听起来真可怕。”埃米莉说。

“那是只普通的蜘蛛吗？”娜蕾奈问。

“你的问题真怪。”埃米莉评论道。

安妮思索起来。“不，”半晌后，她说，“娜蕾奈说得对。我想那蜘蛛和我很像。我能感觉到它体内的力量，那种感受和我运用圣塞尔的赠礼时相同。”

“也许你就是那只蜘蛛，只是拥有安妮的记忆。”瑟夫莱女人道。

“别开玩笑。”安妮说着，那股恶心又涌了出来。她心知娜蕾奈并没有说笑的意思。

“遵命，殿下。”她回答。

她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可安妮半点睡意都没有。不久后，负责夜间巡逻的卫兵传来了报告，于是她起身下床，穿戴整齐，朝军务帐篷走去。

她发现阿特沃、查文伯爵和御前护卫的里弗顿队长正在地图前小声交谈，还做着标记。她进帐时，他们全体鞠躬致敬。

“好了，好了，”安妮说，“报告怎么说，阿特沃公爵？”

“赫尔和他的手下估计敌人有一万人左右，”他说，“路的两边各有一半。”

“只比我们多两千人左右。”安妮道。

“嗯哼。不过算上突袭因素，再加上他们的兵力分布——别忘记，他们本想在山谷里夹击我们——他们不需要这么多人也能干掉我们。只要几轮弓箭齐射，再来几轮重骑兵冲锋突破我军的中路，我们的人恐怕都来不及做好应战的准备。他们其实有六千人就足够了。”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山谷这一边只有三千多步兵，还有五百左右的骑兵。如果我们用全部兵力朝山上进军，他们就会侦察到我们的动向，也就有时间把剩下的一半兵力调派过来，以多数兵力和我们对峙。”

“所以我们派出骑兵就好了，”安妮说，“我们有三千骑兵吗？”

“关于这点，我们有伯爵的五百五十人，肯沃夫大人的一千重型枪骑兵，还有我的一千手下，您的五十名御前护卫，两百名轻骑兵以及你的一百名瑟夫莱骑马步兵。如果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就能有效减少这一半敌军的数量。等剩下的敌人回过神来，我们的步兵也将抵达战场，情况就会转为对我们有利了。”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步兵将失去骑兵的掩护。”里弗顿指出。

“他们还需要掩护吗？”

御前护卫队长耸耸肩。

“见鬼，”阿特沃说，“我们最好留下一小股骑兵驻守。也许你就很合适，伯爵大人。”

“女王殿下的意愿我无不遵从，”伯爵到，“不过我更希望参加进攻部队。我想我的弓骑兵简直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他说得有道理，”里弗顿说，“我们的轻骑兵队里也有弓手，不过他们和瑟夫莱人通常要下马才能射击。我们确实用得上这些惯于在马背上射箭的弓手。”

阿特沃点点头，向安妮投来询问的神情。

“那就跟我们来吧，凯普·查文，”她说，“肯定会很有趣的。”

士兵们很快做好了准备，正午之前，他们便开始了进军。安妮被十二个受过满瑞斯祝福的御前护卫和头戴宽檐帽、围着丝巾的瑟夫莱卫队簇拥在中央。前方由肯沃夫的重骑兵充当先锋队，那是五十名骑士，身边各有两名精锐骑兵。轻骑兵和瑟夫莱人位于右翼，而伯爵的手下则在她的左侧。

两个钟头后，他们开始朝着山下策马疾奔。营地的景色在安妮眼前掠过，她的头皮有些发麻。他们被发现了吗？这么多只马蹄，大地肯定早就在震颤了。

他们又越过一条宽敞的山脊，和敌人之间只剩下了几百王国码的距离。

营地里的寒沙人就像掉进热锅里的蚂蚁，努力想要维持阵形，可她却看不到任何防御工事，只有一道看起来一触即溃的盾墙。

“传我的命令，开始冲锋。”她告诉里弗顿。

他点点头，吹响了军号。前方的重骑兵组成了一条横向两百骑，纵向五骑的阵线，他们的阵容严密齐整，就算扔过去一只苹果，只怕也找不到落往地面的路。他们起初缓缓前进，但很快加快了速度。

空气早已充满了她这一边射出的箭矢，士兵们从山脊上猛冲而下，她的护卫则在周围结成人墙，这时她忽然感到了一股残酷的快意。

当她朝着寒沙大军探寻而去，感受着他们体内之物时，快意中便混杂了那早已熟悉的、来自圣塞尔的病态怒火。

重骑兵突入敌阵时，她听到了敌人们绝望的高声哀泣。那些原本举起长矛的敌人丢下了武器。

先锋部队撕开了尚未成形的寒沙阵线，轻骑兵队分散开去，进行包围。可令她失望的是，她身边的骑士们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她说。

“我们得保护您的安全，殿下，”里弗顿说，“这是公爵的命令。您不需要到下面去，流矢会伤到您的。”

“阿特沃是我的将军，”她回答，“我的命令比他更有分量。继续冲锋，否则看在圣者的分上，我就自己一个人冲下去。”

“殿下——”

“你唯一的选择，里弗顿队长，就是说‘遵命，殿下’。”

“遵命，殿下。”他叹了口气。接着，他抬高了声音。“继续冲锋！”

他们攻击了敌人右翼的残余部队，但敌人早就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了。寒沙部队很快开始溃逃，而她的骑士们则在后面追杀。安妮看到零星的敌骑勉强聚集起来，正试图掩护战友们逃亡，但却收效甚微。

因此她发现自己站在营地的正中央，死者和濒死者充斥在周遭。她觉得体内有某种东西在膨胀，那是极度的欣喜。她意识到埃瑞拉出现了，因为她运用的力量而再度现身。

看到没？看到真正的力量了没？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很好。”安妮兴奋不已地说。

“不太对劲。”里弗顿说。

“怎么了？”

“这些看起来不像五千人的样子，连一半都不到。”

等等……埃瑞拉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安妮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

“怎么了？”

是邪符之子！邪符之子也预见到了！他比你多算了一步！安妮，快跑！

安妮转向里弗顿，可他的眼睛已经中了一箭，漫天箭矢如同北地的雨点般倾泻而来。当一支箭矢划过她的胳膊时，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痛，随后盾牌便包围了她。

“快下令撤退！”她尖叫道，“我们中计了！我们得赶紧回到步兵那边去！”

片刻后，刺耳的军号声响起。她的护卫队已经开始沿着原路飞速返回，可那个位置也出现了骑兵，并且向他们冲锋而来。看起来人数是他们的两倍。

第十章　凯斯堡

黑暗的天空下，被数里格方圆的废墟包围在中央的邪恶黑墙：这就是尼尔想象中的凯斯堡的样子。当然了，这印象全都来自小时候听他的老保姆艾丽讲的那些故事。凯斯堡，黑色高塔之城，邪徒云集之所。

可一路走来，所见唯有景色宜人的田野、林地和喧闹的市集。在前往寒沙中心的头一个九日里，他们只扎了一次营，多半都在舒适的旅馆或者城堡里过夜。他的寒沙语进步飞快，最后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听懂和表述，尽管乡间土话与他所学的沿海方言相比较为柔和，也没有那么急促。

可直到走到道路的最高点，等他真正看到凯斯堡之后，他脑海中那个城垛如鲨齿般锐利的冷酷黑墙的形象依旧挥之不去。

好吧，那儿确实有城墙和高塔，但他的老保姆说对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站在这里看得最清楚，”贝瑞蒙德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景色。”

“我明白原因，”太后道，“看起来从这儿能看见大部分城市。”

她说得没错。尽管有伊斯冷这样建造在高山之上的城市，凯斯堡的顶点却不比最低处的多瑙河高很多。河道把这座城市分割成两个接近半圆的区域：离他们近的那半边较小，北面的那半边则大得多。三座大桥将它们连结起来。

城市的两边都有灰白色的双重石墙环绕。外墙低矮，没有塔楼。墙后是一条宽敞的运河，然后是围绕着堤坝的内墙，看起来高约六七码。内墙上更配有许多造型简练的防卫塔楼。

事实上，高塔无处不在：优雅的钟塔配上黑色或铜绿色瓦片砌成的尖顶，城墙与河流相接处的巨大圆柱形堡垒，还有桥梁两端高耸入云的警卫塔楼。

更惊人的是，尽管城墙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房屋，尼尔还是看到了不少绿色，仿佛城市里还有田地的样子。

城市北侧的地势缓缓爬升，直通向环绕山顶的另一道颜色更深的石墙，类似要塞或宫殿的白岩屋顶隐约可见。

“城堡就是那儿？”尼尔指着那方向问道。

贝瑞蒙德笑了。“果然是军人本色。没错，王宫就在那儿。那道比较古老的城墙后头的一切都属于豪恩海姆区，也是这座城市的起源。顺坡往河边去，那里是尼瑟尔海姆区。有绿地而且离我们最近的是吉尔德加兹区。城的西面——在这里看不太清楚——是纽杰穆区。河的南边是苏斯塔斯区。”

“你很喜欢这座城市吧。”艾丽思评论道。

贝瑞蒙德点点头。“它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我非常渴望将它的美展示给太后殿下。”

“希望你父亲允许吧。”玛蕊莉回答。

“去宫殿的路上，你们就能看到不少美景了。”贝瑞蒙德说。

尼尔觉得他是在回避女王没说出口的问题，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们穿过苏斯塔斯区的大门，发现自己身处喧闹的贸易广场内部，广场中央有一口喷泉和一尊雕塑，尼尔借由那双飞翼靴和那把法杖认出它是圣托姆。在广场的另一端，耸立着一座配有双重钟塔的巨大庙宇。

贝瑞蒙德经过时，人们纷纷停下手边的活计，鞠躬致敬。他们继续前进，广场变回了街道，而不久后他们已经在横跨大桥之一了——说得确切些，是正中的那座。繁忙的河道上，船只的种类五花八门，但大多都是驳船和配有三角帆的中型船。尼尔不禁思索，水面下究竟有何种他看不到的防御手段：或许是锁链，或是能够拉起的抓钩，能让敌船无法动弹，沦为活靶。

这儿和荆棘门或者壁垒墙半点也不像，可尼尔必须承认，这座城市建造得非常出色。他现在只希望寒沙军队的建立者没有如此高超的水准。

跨越多瑙河之后，玛蕊莉的胸口一阵发紧。她真的来了。贝瑞蒙德本想让她回去的。她为什么拒绝？既然她已经很清楚，马克弥已将传统与荣誉弃如敝屣，她为何还要继续？的确，贝瑞蒙德答应过会保护她，可这真的有意义吗？

马克弥肯定明白，把她当做人质是没法阻止安妮的决心的。罗伯特就曾羁押过她，可安妮依旧进攻了伊斯冷。这件事早已尽人皆知。

她的确以安妮为傲，但原因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谁能料到归来的她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截然不同的性格？谁又能料到她会成为女王？安妮身上的这些改变也让她和玛蕊莉记忆中的差异越来越大。有瑟夫莱、那个维特里安剑客，还有爱戴安妮的战士们陪伴在她身边，安妮和她也疏远了。她变得古怪，经常沉思，总是在聆听其他人没法听见的声音。有时她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怎么了？”艾丽思问道。

玛蕊莉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在观赏凯斯堡的清新景色，只顾盯着手里的缰绳。

“我刚刚才想到，脱下王冠真是种解脱。”

“你是说安妮登基的时候？”

“不，事实上是罗伯特篡位的时候。的确，我成了囚犯，但这也阻止了我继续做出错误的抉择。我再也不用承担过失了。”

“这也不失为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

“我只是在想，我没准又能这么做了。”

“你觉得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当囚犯的？”

玛蕊莉抬头望去，可贝瑞蒙德正在前面跟尼尔介绍他的城市，其余骑手们则都和两位女士保持着距离。

“是安妮派我来的，艾丽思。”

艾丽思皱了皱眉。“出使可是你的主意。”

“我也这么以为。可我去跟她谈这事的时候，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她想要掩饰，不过她确实知道。我猜又是她的预知梦吧。而且她强调要我带你和尼尔一起去。”

“反正我肯定会跟你去的。”

“但尼尔爵士不一样。他本该继续养伤的。”

“有意思，”艾丽思说，“我真想知道她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不该谈论这个。”玛蕊莉忽然想到，有些修士能在一百里外听到蟋蟀的叫声。没准这就是这群人给她们让出交谈空间的原因。这样他们就能偷听了。“也许我们的担心根本没有意义。”

“也许吧，”艾丽思说，“我觉得你过虑了。在城堡里谈话要比现在危险得多。”

“我明白。你对那座城堡了解多少？”

“我知道它名叫昆乔斯罗森。”

“我的意思是，它的构造也跟伊斯冷一样吗？我是说在城墙的细节上？”

艾丽思略微摇摇头，表示她明白这句话在暗指伊斯冷的秘道。“我不知道。它的大部分比伊斯冷要年轻得多。我不觉得这两座城市是同一位建筑师建造的。不过我也不能肯定。”

“噢，那我们就期待到时候能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吧。”

“你来这儿是为了维持和平，”艾丽思说，“记得吗？”

“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战争才刚刚开始。等到一方开始占据优势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到时候你就是克洛史尼的代言人了。”

“这倒是没错。可话又说回来，我们和寒沙人的上一场仗持续了十年呢。”

“噢，那就祈祷这儿的食物合我们口味吧。”

昆乔斯罗森城堡让人出乎意料，就算是玛蕊莉这样没什么军事眼光的人，也能看出它不是为了抵御大军而建造的。它更像是一座矩形的大宅子，有四层楼高，内部是一片占地巨大的庭院。堡中有几座塔，但看起来其装饰作用大于实用性。

有人牵走了他们的马，贝瑞蒙德护送他们进入堡内，穿过一连串走廊，又爬上三段楼梯。至此，玛蕊莉确信他们的目的地是其中一座塔楼。但贝瑞蒙德却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有许多开阔窗户、装饰豪华的大套间。

“殿下，如果你满意的话，这儿就是你的房间了。”

玛蕊莉朝窗外窥视。她能清楚地看到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城市的东侧、蜿蜒的多瑙河，还有远方的平原。

“非常满意，”她说，“多谢，王子殿下。”

“我会派些仆人来供您挑选。希望等您梳洗休息之后，能与我共进晚餐。”

“我接受你的邀请，”她说，“不知你父亲是否也会出席？”

“我正准备去跟他说这件事呢。”贝瑞蒙德回答。

“我希望能在他方便的时候跟他谈谈，越快越好。”

“当然可以，殿下。我会如实转达的。”

可几个钟头之后，等他们抵达贝瑞蒙德的餐厅时，马克弥却并不在场。

玛蕊莉礼貌地站在那儿，和十数位伫立在橡木长桌边的寒沙领主及其夫人们一一问好。他们的官阶似乎没有高过总督的，而且看起来全都和贝瑞蒙德年龄相仿。

餐厅本身倒是很宽敞，内有烛光照明，四周的墙壁上悬着描绘狩猎场景的挂毯。两头白色的猎鹿犬正满怀期待地在餐桌边打着转，除此之外，她能看到敞开的厨房门，以及几位忙碌不堪的仆人。烟味在空气中徘徊不去，伴随着令人馋涎欲滴的、熟悉却又陌生的香气。

蜜酒端上餐桌——玛蕊莉觉得它有点太甜了——接下来是梨子，还有种她不认识的浆果，味道棒极了。

贝瑞蒙德站起身，用寒沙语说了些什么，所有领主也随即起立。贝瑞蒙德举起高脚杯，转向玛蕊莉。玛蕊莉坐着没动。她童年时所受的教育已经所剩不多，可文明国家所推举的几项礼仪仍旧铭记在她心中。

“致克洛史尼的玛蕊莉太后，无与伦比的美人。愿圣者保佑您健康快乐。Whairnei！”

“Whairnei！”众人重复道，接着干杯落座。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玛蕊莉说着，为简短的祝酒辞松了口气。她很想知道自己还得忍受多少次。

第一轮敬酒到了第十五杯才告一段落。

肉菜接着送上：蘸有酱汁——她觉得那是樱桃酱——的烤鹿肉，配有韭菜泥的烤乳猪，搭配某种李子酱的炸兔肉，羊羔肉奶酪馅饼，还有一块用苹果、柑橘和牛肉做配料的馅饼。

“贝瑞蒙德王子，”玛蕊莉吃完一根鹿排，把骨头丢给猎犬，然后开了口，“我想知道，我的话您帮我带到了没有。”

“带到了，太后殿下。”

“然后呢？”

贝瑞蒙德的脸红了红，“他向您道歉，说今晚不太方便。”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在忙打仗的事？”

“不是的，殿下。他，呃——他去打猎了。”

玛蕊莉只觉滚烫的血——还有混杂在血液里的蜜酒——升上她的脖颈，直至耳畔。“我明白了。”她说。

“我们会给您安排些消遣的，我保证。”

“我相信。有战争的消息吗？”

贝瑞蒙德手里那把插满食物的餐刀停在了半空中。“什么？”

“战争。你说过，战争已经开始了。你有什么消息吗？”

“我真的不认为我应该向殿下您泄露——”

“我能告诉谁？”玛蕊莉问，“这儿有人帮我送信给我女儿吗？我想没有吧。得了，王子殿下。把你们寒沙人打的胜仗告诉我吧。”

“呃，好吧，”他看了看身边的仆人们，“我想你说得对。噢，事实上也没有很多消息。一支来自莱芮的舰队想要封锁寇本维，不过我们的优势兵力在开阔海域跟他们遭遇了。”

“然后？”玛蕊莉努力维持神色不变。

“他们没应战，”他回答，“他们还没这么蠢。当然了，那是五天前的事。之后发生了什么可就没人知道了。”

“运气真好，”艾丽思说，“你们能在开阔海域找到莱芮舰队。”

贝瑞蒙德笑了笑，用寒沙语说了句什么。玛蕊莉细听了一阵，发现他是在重复艾丽思的这句评价。

他的话引发了一阵轰笑。

“Lukka？”一名贵族道，“Nei，sa haliurunna。”

“好了，够了，”贝瑞蒙德说，“战争的话题到此为止。”

这可真有趣。haliurunna是什么？贝瑞蒙德似乎觉得提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等他们再喝得多点儿，再重提这个话题就好，她心想。

接着端上的是鱼肉：一条肚子里填满鳟鱼香肠的巨型金枪鱼；状似大比目鱼的油酥糕点，内里装有鲑鱼、葡萄和韭菜；搭配绿色酱汁，已经冷却的烤鳗鱼；以及紫罗兰酱配鲤鱼。

祝酒辞响起，杯盏再度交错。玛蕊莉抿了口自己的酒。

禽肉菜肴端上时，歌声也响了起来。唱歌的是个大块头，先前王子介绍说他是位领主。贝瑞蒙德本想制止他，可王子此时已醉得厉害，他腼腆地对玛蕊莉露出歉意的笑容，随后加入了合唱。她没听过这首歌，可尼尔爵士的身体却僵住了。

“怎么了？”她问，“你听过这首歌？”

他点点头。“这是首海军歌曲，内容是歌颂海战的胜利。他们在庆祝。”

她耸耸肩。“没什么好惊讶的。”

“可为什么在您面前？就算不是庆祝，有一位太后在场时，这也算不上恰当的举动。”

她按住他的手。“威廉宴请的宾客最后多半也会变成这样，特别是在他宴请那些得力手下的时候。我想这件事在莱芮也是一样的。”

“在莱芮的时候，我从没跟哪位太后一起用过餐，”尼尔承认道，“可我还是不喜欢这种场面。”

“保持冷静。”如今房间里除了尼尔、艾丽思和玛蕊莉之外，所有的人都在高声歌唱，包括女人们在内。

她凑近了些，“haliurunna是什么，尼尔爵士？”

“是对一种黠阴巫师的称呼，那些人能看到未来。据说寒沙一直在培养这种人。”

“你相信吗？”

“相信，”他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他们才能在海上撞见我们的舰队。他们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

没错，玛蕊莉心想。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得和贝瑞蒙德搞好关系，尼尔爵士。原因我以后再告诉你。”

歌声停止，有人唱起了另一首歌的开头，王子却大声喝止。

“我们对客人们太不礼貌了。”他说。

玛蕊莉站起身，握杯在手。“发音不太准，请见谅。”她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Wha gaf sa ansu gadrauhta fruma？”

他们盯着她看了一瞬间，然后放声高唱起来，“Sein mahteig arm ya sein hauh-thutsitha！”

觥筹交错，酒液飞溅。

她只知道前三个问题用寒沙语怎么说，可等他们放开嗓门，她会不会就不重要了。

贝瑞蒙德完全没有制止他们的打算，他们喝着酒，直到酩酊大醉，或者跌跌撞撞地摸回自己的住处。

惊人的是，贝瑞蒙德本人还能维持站姿。

“祝您晚安，殿下，”他说着，放慢了语速，“您真好，呃，好——希望他们没有冒犯到您。”

“一点也没有。事实上，他们让我有点想家了。”

“噢。我的仆人会让您宾至如归的。”

“我在想，王子殿下，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请说，殿下。”

“我想知道，明天您能否带我去打猎。”

他睁大了眼睛。“和我父亲，”然后他大笑起来，“哈。这会很有趣的。”

然后他鞠躬行礼，蹒跚地走出餐厅。一名侍女领着他们返回住处。

“噢，瞧他们那快活劲儿，”等她们两人独处，艾丽思便评论道，“您是怎么知道寒沙人的祝酒歌的？”

“威廉以前唱过——类似的歌。内容是提问和回答。第一个问题是‘圣者把什么赐给了第一位寒沙斗士？’我想真正的回答应该是‘强壮的胳膊和勇气，’或者类似的东西。威廉唱的是，‘他姐姐的爱抚和吻。’诸如此类。”

“您真是见多识广，”艾丽思说，“我能服侍太后殿下更衣了吗？”

“劳驾了。”

艾丽思贴近她，开始对付她衣服背后的搭扣。

“我听到尼尔爵士说的话了，”她说，“我想我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来了。”

“为什么安妮不直接告诉我们？”玛蕊莉问道。

“也许她也不知道。又也许这样一来，那个巫师会预见到。”

“明天我外出的时候，尽可能收集情报吧。”

“您真觉得那个醉醺醺的贝瑞蒙德会记得自己的诺言吗？更别提兑现了。”

“等到明天中午，他的酒就该醒了，”她答道，“而且没错，我相信他会守诺的，”她转过身，抓住艾丽思的手。“千万小心。在这里走错一步——”

“不用太替我担心，”艾丽思说，“据说马克弥脾气暴躁。所以您也要小心。”

第十一章　怪物追兵

埃斯帕醒来时，有阳光照射在他脸上。他伸个懒腰，翻过身，随后撞上了某个温热之物。

薇娜。

她仍熟睡未醒，在金色的阳光中，她的面庞仿如圣者。他想起了童年时的她，想起了考比村的那个精力充沛又调皮捣蛋的小女孩。他想起自己察觉对她的爱意时的惊诧——他原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他的目光落到她浑圆的肚子上。他温柔地用手指抚摸着它。

里面会是什么呢？他思索着。

他确实没怎么想过当父亲这回事。葵拉没办法替他生儿育女：人类和瑟夫莱的身体差异实在太大了。在她死后，他就绝了再婚的念头。而且自从他和薇娜开始以后，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考虑怎么活下去。

可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或是女孩，一半像他，一半像薇娜……

他硬起心肠。想这种事根本没用。无论薇娜肚子里怀的是什么，都不会是人类。

他该不该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她？他能说出口吗？

如今看来，那誓约极具力量，且足够狡猾，能将其目的掩饰得滴水不漏。他是不是应该跳下山崖，或者割开自己的喉咙？再或者去找恩弗瑞斯决斗，并且故意打输？

也许不。但关于誓约，至少有件事是他经常听说的：只要满足誓约的条件，它的力量就会消失。所以等到他们抵达荆棘王的山谷，他就能摆脱束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修女显然是觉得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但她总有误算的可能。

他只需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并且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他可以检验誓约的力量，直到发现它的弱点为止。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她。

太阳的高度超过了他的预料。他渴望离开，想把芬德甩在身后越远越好，可这也许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最后一个好觉了。

他在内庭找到了正在和几名手下交谈的恩弗瑞斯。埃斯帕走下楼梯时，恩弗瑞斯抬起了头。

“早安，御林看守。”恩弗瑞斯说。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而埃斯帕认为自己明白原因。

“早安。”埃斯帕回答。

“追赶你的那群怪物不算难找，”他说，“我的手下艾恩在上游那里看到它了，就在斯里夫·奥维斯镇附近，正朝这边过来。他们明天就会到达这儿。”

“那我们最好快点出发。”埃斯帕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儿迎战。”恩弗瑞斯道。

“是吗？”埃斯帕说，“好吧，你要打就打吧。我们三个自己走。”

“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恩弗瑞斯的语气带着歉意。

埃斯帕的手摸向咒文匕，却在半途中放下，握成拳头。“先是你那愚蠢的老头子，现在又是你！”他吼道，“你们这些家伙都不正常吗？”

“我们只是做我们该做的事，”恩弗瑞斯说，“我的家族负责保护这片土地，我也不会允许这只怪物和瑟夫莱的乌合之众大摇大摆地通过这里。”

“噢，说得真好。可这跟我们有啥关系？”

“如果我让你们走，他们就会跟着你。如果你留在这儿，他们就得被迫战斗，我们就能在城堡前面把他们全部干掉。”

“你跟龙蛇都打过一场了，难道什么教训都没学到吗？”埃斯帕问道。

“我学到了，”他说着，点点头，“而且很不少。之后我们还碰巧干掉了一头狮鹫。那些家伙很经打，但它们也会死，这我可以向你保证。而且追赶你的那群怪物数量并不多。”

“你也只有五十人，”埃斯帕指出，“也许他们的数量是不多，但足够干掉五十个人。”

“我已经派人去跟父亲寻求增援，还向塞利·盖斯特堡发出了警告——就是我先前提到的另一座城堡，大约在北面三里格远的地方。我们的人数不止五十。”

“相信我吧，”埃斯帕几乎是哀求着说，“这绝对是个错误。”

是誓约在代我发言吗？

不，别傻了。

“我更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而不是把你们关起来，”恩弗瑞斯说，“但如果情非得已，我们还是会这么做的。”他叹了口气，“我会把薇娜安置在塔楼里，派人保护，直到战斗结束。”

“你想把她关起来。”埃斯帕干巴巴地说。

恩弗瑞斯愤怒地大步走来，有那么一瞬间，埃斯帕还以为自己成功挑起了先前他设想的那场决斗。他的手再次朝咒文匕伸去。

可恩弗瑞斯却在一码开外停下了脚步。“我爱她，护林官。我自始至终在为她着想。”

“我就不是吗？”

“我不知道。但她的状况不适合旅行，不是吗？你要她在这群怪物的追赶下翻山越岭？女人的身体可受不了这种罪。”

“对。可说白了，你还是想挟持她做人质。”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法，”恩弗瑞斯说，“但我的计划不会改变。现在你可以继续生闷气，也可以帮我打赢这场仗。你对付这些家伙的经验比我们所有人都多。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应该做什么？”

“跑。”

“见鬼。除此之外呢？”

埃斯帕的心底不以为然，但高涨的怒气已经消退下来。也许他们全部死在这儿就是最好的结局。总比等着看那个修女给薇娜和她的孩子准备了什么阴谋要好。

“首先，”他说，“其中有三个瑟夫莱斗士，莉希娅叫他们瓦伊斯战士。据说他们比人类斗士更强壮也更敏捷。他们的武器有类似我这把匕首的剑，还有些狰狞怪才知道的鬼玩意儿。莉希娅没准知道更多。”他揉揉额头。

“有些怪物没什么脑子，”他续道，“我跟莉希娅用陷阱干掉过好些个。没准你也可以挖几个类似的坑。再在坑上面吊些有分量的东西，到时可以砸在它们脑袋上。这儿有没有什么攻城器械？”

“有一台投石车。”

“越多越好。”

“我们会想法子的，”恩弗瑞斯说，“我们干吗不现在去找莉希娅，再弄点啤酒？我了解狮鹫，不过艾恩跟我描述的其他怪物我都没听说过。”

“你是怎么干掉那头狮鹫的？”埃斯帕问道。

“我们八个人骑着马朝它冲锋。两个人成功命中了它。它没死，但动作也不灵活了。然后我们就用长枪多戳了几下。”

“你们没损失人手？”

“我们损失了两匹马，还有三个人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不过没人真正碰触过它。薇娜警告过我们。”

“有些怪物比狮鹫还结实，”埃斯帕说，“我会帮你的，我保证。但你不能把薇娜关起来。”

恩弗瑞斯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短促地点了点头。

李恩维尔的伊万爵士有一张松垮垮的脸。他有好几层下巴，还有非常接近下巴构造的脸颊。此刻他浓密的眉毛几乎打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什么玩意儿？”他指着芬德和那群怪物，问道。

“随你怎么称呼都行，”恩弗瑞斯回答，“我管它叫蝎尾狮。”

“我猜到了，”伊万爵士答道，“像极了《阿尔比翁的骑士王子》那个故事里的怪兽。”

“他们的数量变多了。”莉希娅说。

埃斯帕也注意到了。人类和瑟夫莱的数目似乎没有变化，可在队伍两旁大步奔跑的尤天怪变成了七头，还有四只狮鹫和两头蝎尾狮。还有两辆埃斯帕先前没见过的四轮马车，很可能是因为芬德不想带着它们在山道上走。

“一群怪物还带着给养，这可真离谱。”恩弗瑞斯说。

“对，”埃斯帕赞同道，“不过狰狞怪的狩猎队大都是死人，幻灵，还有鬼怪。它们不需要吃东西。怪物没准可以自己觅食，可芬德和他的手下就没什么可吃的了。”

敌人距他们仍有十箭之遥，正在穿过一片麦田，朝巫河前进。埃斯帕和他的战友们则在离河一箭之遥处的崖顶监视着对手的动向。山坡下方的地面平坦开阔，正适合骑马冲锋。更棒的是，芬德必须穿过一座仅可供三骑并行的老石桥才能过河。

埃斯帕依旧不抱什么希望。

“让塞利·盖斯特堡负责第一轮冲锋吧。”伊万爵士道。

“大人，这是我的职责。”恩弗瑞斯回答。

“得了，伙计，让我们先去吧。我们会给你们留下一两头狮鹫的。”

“你是长辈，”恩弗瑞斯说，“既然你提出要求……”

骑士笑了，他伸手拍拍恩弗瑞斯的背。“很好。那我们就出发了。”他抬高嗓音，“来吧，伙计们。”

塞利·盖斯特堡不仅派来了伊万爵士，还有五十名全副装甲的骑兵，三十名弓手以及三十名矛兵。埃斯帕看着那骑士将手下的骑兵列成阵形严密的纵队，五骑宽，十骑长。他心下颇为赞同，因为他们冲锋的目标只有在桥上通行的那些敌人而已。

弓手们在山崖上四散开来，矛兵列阵作为掩护。恩弗瑞斯的手下充任后备。

埃斯帕叹了口气，拉开弓。莉希娅也一样。他看了看上次用咒文匕削制的那把长矛，不禁寻思是否把它握在手里比较好。

这很难说。恩弗瑞斯给了他新的投斧和短匕，很适合对付人类和瑟夫莱，但对绿憨可就没什么用了。如果他非得跟那些怪物搏斗，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芬德也在集结怪物。埃斯帕很想知道，这个瑟夫莱究竟是怎样和它们交流，又是如何学会和它们交流的。

他也许没有机会知道了。如果他和芬德的距离近到可以说话，他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去提问的。

可芬德似乎也对进入他的弓箭射程没什么兴趣。他不见了。事实上，埃斯帕根本不知道这个宿敌是否还在这群怪物中间。

无论率领这支部队的是谁，肯定都会用怪物来打头阵。

一头蝎尾狮先行出列，紧跟在后的是一群狮鹫，然后是尤天怪。

我疯了吗？他心想。我是不是在仙兔山里就因为发烧死掉了？这些都是真的吗？实在太离谱了。

怪兽们踏上桥面时，弓手们开始放箭。几支箭矢命中了目标，可绿憨都有铠甲般坚实的外皮。没有一头怪物倒下。

他听到“啪”的一声，还有石弹飞过的嗡鸣声。恩弗瑞斯把投石车拖到了这儿，在当天早上就调整好了射程。

一块比埃斯帕的脑袋稍大些的石头飞向桥梁，砸中了一头狮鹫的后脑。它尖叫着倒地，脊梁骨明显被砸断了，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蝎尾狮开始冲锋。

它的速度再次让埃斯帕吃了一惊。伊万爵士和他的第一第二排骑兵已经跑了起来，当那怪物接近桥梁的这一端时，战马开始飞奔，十柄长枪挟带着十匹战马和十名骑手的重量猛刺而去。

古怪的是，两方相遇时没有太大动静，只有一声闷响。蝎尾狮的整个身体被撞了回去。但很难说它受了多重的伤。

当狮鹫们飞扑而来时，他们早已让出道路，而下一排骑手开始了加速。

无论芬德是怎样控制它们的，很显然，他没法让它们变得更聪明，也没法让这群猫似的怪兽避开冲锋，从侧面攻击。它们办不到，只能跳过倒下的蝎尾狮，和冲锋的骑兵正面交锋。

其中两头实实在在地被长枪挑到了空中，可第三头却冲进了阵中，击倒了一匹战马，用喙和爪子撕碎了它。骑手们纷纷策马让开，那头怪物却抛下头一个牺牲品，扑倒了另一匹马。

蝎尾狮一动不动。那四头狮鹫中的两头似乎快要死了，第三头也受了伤。

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见鬼，”埃斯帕说，“尤天怪跑哪去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怪物们从河水中蜂拥而出，从侧面冲向骑兵纵队。

尤天怪和狮鹫不同，它们相当狡猾。

埃斯帕咒骂着，瞄准了最近的那只。第一箭落空了。第二箭命中了目标，可看起来刺得不深。

骑手们转过马头，面对飞奔而来的尤天怪时，阵形已濒临溃散。埃斯帕看着被他射中的那头尤天怪敏捷地跳上刺来的长枪，脚踏枪身，爪子抓下了骑手的脑袋。等它落回地面，撕开另一匹战马的肚子时，埃斯帕瞄准它又射出了一箭。

“圣者啊。”他听到恩弗瑞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第二头蝎尾狮也踏上了桥面。弓手们正朝着它倾泻箭矢，因为剩下的那头狮鹫和尤天怪群混杂在骑兵阵中，难以瞄准。

恩弗瑞斯大喊一声，催动马儿冲向前去，他的手下紧随在后。

当几头尤天怪开始奔向山崖时，弓手们也掉转了目标。埃斯帕选中了朝他奔来的那头，开始放箭。

第一箭射中了它的眼睛。它的身体打了个转，摇晃了几下，随即咆哮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他看到莉希娅的一支白翎箭插在它的大腿上。埃斯帕再次挽弓搭箭，深吸一口气，松开弓弦。箭尖擦过了它头颅上鳞片最厚的地方。

然后它就冲向了矛兵队。它抓住一把长矛的矛头下方，借力跃起，越过第一排矛兵，可第二排的一名士兵勉力支起了长矛，它的下落之势令矛尖刺入了自己的腹部，顿时血流如注。它尖叫着紧紧攥住了矛杆。

它离埃斯帕只有五码远。他仔细瞄准，命中了它的另一只眼睛，这回利箭刺穿了它的整个颅骨。它张开的嘴巴顿时僵住，不再挣扎。那名士兵把它推下了山崖。

又一头尤天怪扑来，但十五支箭立即射了过去。大部分箭矢要么射失要么弹开，却有那么一支射中了它的眼睛。

他先前就提过这种生物的弱点，这群弓手总算想起来了。

他扫视周围，发现另一边的弓手们进展不佳。一头尤天怪冲进了阵中，大多数士兵都在四散溃逃。

下方战场的情形正开始好转。

伊万爵士和另外九个参与第一轮冲锋的骑兵一直维持着阵形，他们纷纷举起长枪冲向了那头狮鹫。剩下的人大多都已下马，用剑和盾攻向尤天怪群，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了它们。一头尤天怪已经倒下，被八个身穿重甲的兵士剁成了肉泥。

恩弗瑞斯的部队放慢了冲锋的速度，因为第二头蝎尾狮停止了前进，伫立在投石车的射程之外。

转眼之间，那两头剩余的尤天怪便不情愿地脱离了战场，沿桥返回。

“真不敢相信。”埃斯帕说。

看起来，伊万爵士损失了差不多十五名骑兵，或许还有数量相等的弓手。或许还有几个会因碰触到狮鹫而死。但怪物那一方却仅有两头尤天怪和一只蝎尾狮幸存。突然间，打败它们似乎已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它们似乎也很清楚。马车的轮子开始了转动。

伊万爵士开始集结部队，恩弗瑞斯则策马奔上山坡。

“噢，”他勒住坐骑，说道，“说到底，这主意也许不算很糟。”

“也许吧，”埃斯帕承认，“我真的不敢相信，可也许你说得对。”

“我们准备尾随一段路，找个合适的攻击地点，然后——”

“见鬼，”埃斯帕说，“我想伊万爵士另有打算。”

恩弗瑞斯转过身，只见塞利·盖斯特堡的骑兵们——幸存的骑兵们——正在桥上飞奔，恩弗瑞斯的二十个手下也跟随在后。那头蝎尾狮已经不在桥边，却朝着山坡折返而来。

“快回来！”恩弗瑞斯吼道。没有人回头。他们也许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已经逃到河对岸的那群人类和瑟夫莱也掉头迎来，但看上去不像是作好反攻准备的样子。他从这么远的地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觉得有些不对头。

“我有不好的预感。”莉希娅说。

埃斯帕只是摇摇头，试图弄清状况。

随后，就像被数千支无形之箭射中了一般，伊万爵士和他身边的所有士兵——连带他们的马匹——全数倒下，再也不能动弹了。

远在河的另一边，埃斯帕看到其中一辆马车上有东西在闪闪发光。

“转过身去！”莉希娅尖叫道，“闭上眼睛！”

埃斯帕只觉双眼开始发热，继而听从了她的话。片刻之后，其他人也照做了。

“那是什么东西？”

“罗勒水妖，”她说，“对上它的目光，你就会死。我想它现在离这儿还有些距离，不过……”

“赶紧带着他们撤退，恩弗瑞斯，”埃斯帕粗声喊道，“带上剩下的人快走！”

“我不明白。”恩弗瑞斯带着哭腔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刚被人从沉眠中唤醒似的。

“吹响撤退号。”埃斯帕告诉拿着号角的那名士兵。

“可——”

埃斯帕抓住恩弗瑞斯的肩膀。

“它就要来了。我们没法背对着敌人战斗。我们根本毫无准备。”

“见鬼，”男孩满脸泪水地说，“吹响撤退号。”

一条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然后又是一条。许多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随即传来。

第十二章　考隆

斯蒂芬犹豫片刻，颤抖着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一千对大小不一，穿着鞋子、套着半高筒靴、裹着皮靴或者干脆什么都没穿的脚。

就像维尔尼对他施展过的那个咒语，只不过这些记忆全都不属于他。

但这点区别已经不重要了。他闭上双眼，迈开步子，只觉自己踏出了一千步，身体也摇摆了上千次。

他的胃再也承受不住，俯下身开始呕吐。伴随着古怪的疏离感，他发现这让他显得更真实，也更像他自己了。

但他并不是他自己。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也是最低级的幻象。那个叫做斯蒂芬的东西只是个次品，与他本体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剩下的部分正在努力回归。

这样就能结束了吗？如果他放弃这个关于斯蒂芬的小小幻想，他就能变得完整了吗？

也许。

不。

这声音直冲脑海，令那万千声响归于低语。它温柔、有力而又自信，斯蒂芬忽然觉得第一座圣殿的力量有一部分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那声音重复道。那便是死亡。你听到的声音，感受的幻景——都来自死者，来自那些放弃了挣扎，任由河水将他们的灵魂带走的人。你比他们强大，是因为你仍然拥有自我。你明白吗？你的灵魂与肉体的联系仍旧紧密。你是真实存在的，斯蒂芬·戴瑞格。完美无缺只是幻象。唯有缺憾方能真实。

“考隆？”

对。我在这儿的力量更强。你已经通过了第四圣殿的试炼。只剩下一座了。听我说，这些感觉是因为你的头脑在试图接受河水中的一切。你是办不到的，除非你死去，除非你终结自身的存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的。”

那么，就让我帮你吧。

“你不也死了吗？为什么你和别的死者不同？”

因为我也走过这条巡礼路。因为我的身体死去之时，我没有允许河水带走我。

“我——”可那些声音正逐渐归来，令他无法思考。“帮我找到最后的圣殿吧。”他喘息着说。

坚强些，斯蒂芬。别放弃你自己。别放弃我。圣殿就在不远处。

可事实上，它显得很远。他模糊地意识到，眼前的光芒和风都并非幻象，而他在路上的某处便离开了山体内部，正在山坡盘旋而上。考隆跟随着他，和他不断交谈，告诫他不要听信其他的声音，提醒他只有自己才是真实的。斯蒂芬觉得这位古时的修士仿佛在与他并肩同行一般，但当他转头望去时，却又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个维尔尼，”斯蒂芬勉强组织起语句，“它究竟想要什么？”

“维尔尼？”

“就是你警告要我提防的那个东西，那个藏在山里的怪物。”

“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但我不觉得它打算探求巡礼路的力量，至少在得知它的位置之前不会。否则要我说，它完全可以干掉你，然后自己完成巡礼。”

“我也这么想。”斯蒂芬说着，努力去确认那只平衡身体的手是属于自己的。

“所以说，它想要你得到这份力量。”

“可预言里说他是我的敌人。我是你的继承人，而他是我的敌人。”

“就算我有过这么个敌人，我也不记得了。我猜这也有可能。鬼魂们——甚至是我这样的鬼魂——意识不到自己忘掉了什么。另外，我不觉得自己会知道关于考隆继承人的预言，你说呢？那些都是我死后的事。”

斯蒂芬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听我说，斯蒂芬。专心听我的声音。

晕眩感逐渐退去。“你遇到了什么，考隆？”他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死在这座山里了。”鬼魂答道。

“是巡礼路杀死你的吗？”

“不。说来可就话长了。事实上，我是特意来这儿赴死的。”

“为什么？”

“我说不清。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看起来我做对了。”

“可——”

“圣殿就在前面。这条路比我那时更窄了。”

“我希望——我现在想东西很困难，连自己想问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还记得。想一想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喜欢语言。你都有一千岁了！我有很多可学的……”他摇摇头，努力集中精神。他还在往前走吗？

是的，他还在缓步前进。他看到前方高处有个东西，一个类似石碑的东西。

“我，呃——每当我生气，或者沮丧的时候，我就会构思一小段论文，就像要写进书里那样。”

“的确如此，”考隆说，“我过去也常做同样的事，特别是在我还是见习修士的时候。不过我把论文写了下来，然后被另一位修士——帕森斯修士——发现了，还拿给其他人看。”

“然后发生了什么？”

“不用说，他们狠狠取笑了我一番，还让我打扫了一整年的马厩。”

斯蒂芬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幅鲜活的景象：他站在没过脚踝的马粪中。

“伟大的考隆也会去打扫马厩，这真是难以置信。”他说。

“我有什么伟大之处？我做了什么？”

“你把维吉尼娅·戴尔的日记带到了这里，并且保存起来。而且你在圣监会里肯定身居要职。”

“你是说，就像你？”

“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形同草芥。我住在藏书室里，我找到了日记，我发现了这座山的位置。主教派我把日记带来这儿，因为他觉得大家都认为我不可能担负什么重要使命，所以也不会有人跟踪我。”

“可关于你的预言一直流传至今。”

“不，我觉得那些预言是关于你的，斯蒂芬。预言里之所以提到我，是因为我会做我应该做的事：帮助你。”

万千人声逐渐退去，他的方位感也随之归来。他站在一块凸出于山体的三角形岩石上，它的底部有四码宽，长约七码。岩石向上倾斜，越高处也愈狭窄，顶点耸立着一根尖刺。维吉尼亚语的符号“五”在岩石表面依稀可见。

“真有趣，”斯蒂芬说，“你要我谈谈我自己，可真正起作用的却是你的过去。”

“我是你的向导。”

“我们肯定非常相似。”斯蒂芬说。

“至少我年轻时和你很像。”

“等我触摸这块石头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没错。你的身体已经拥有了知识和力量，但若没有这座圣殿的祝福，你就没法控制它们。”

“那你会发生什么事？”

“这是我必须做出的牺牲，斯蒂芬。”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担心。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我已经指引你走了这么远了。相信我，只差最后一步了。”

斯蒂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他叹着气，把手按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

最后一个声音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广阔无垠之感。仿佛有股巨浪淹没了他，让他在水流中天旋地转，最后又让他脚踏实地。一切都显得新鲜无比，感觉就像换了一双崭新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感觉如同重生。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阿尔克。阿尔克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某个地方，而是一种生存状态。

他跪倒在地，全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他看着眼前巍峨的群山，看着这幅壮丽美景，看着电闪雷鸣的苍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他的身体疲乏无力，可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饱满。

但他明白，这只是开始：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巡礼路并非最后一步。他还是得找到王座，而且得尽快。

斯蒂芬站起身，尽管膝盖仍在微微发颤，但他觉得已经能走路了。他十分确信自己记得返回那座埃提瓦城市的路，尽管这意味着要绕山走上半圈，还有可能饿死在半路上。不是现在，不是前路一片开阔的现在，不是终于知晓该做什么的现在。

有东西在风中朝他扑来，它身躯灼热，气味刺鼻。

他转过头，面对着维尔尼。

他还是看不到它，无论用肉眼还是能穿透世界表象的感觉都一样。也许它真的只是一团影子而已。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能感觉到它体内充盈的可怕力量。

恭喜你，那影子对他说，然后张开了巨大而模糊的双翼。斯蒂芬感觉到咒文开始再度生效。为我所用吧。

斯蒂芬没有片刻犹豫，事实上，那东西的本质极其美丽，几乎美到令人心生欲念的程度。他将自己的意念甩向维尔尼，又从地底深处的无尽洪流中汲取力量。

与他的意念角力的，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粗野力量，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和某种不断变换形体的生物较量，就像古老传说中那位幻灵女王的爱人。

但事实更加可怕。他突然觉得自己被推开，包围起来，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在这头恶魔身上，更难以运用力量和它抗衡。它的力量并非圣堕之力：它是远古暗夜的具现，某种早在世界本身——抑或存在于世间的微末力量——诞生前就已存在的东西。

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它是能够被击败的。接受——

一股崭新的力量注入斯蒂芬的肢体，他突然间明白了。

这东西便是泽思王座的现任主人。多年前，坐在这张王座上的是另一个人，一名最后被取而代之的瑟夫莱魔巫。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不再对抗维尔尼的力量，任由它们涌入体内，执掌他的心灵和意念。等那恶魔在他身体里安顿下来，他便攥住那些力量，如同拽住拴狗的绳索，将之扭转，收归己有，又不断施加束缚，直到那怪物体内的混沌被秩序和他的命令层层包裹起来。

你不能，维尔尼低语道。

“我能。感谢你的道贺。让我复述一遍你的话：为我所用吧。”

我终将逃脱。我终将碾碎你体内的一切。

“我可不这么想。好了，不如你载着我飞回山里，去寻找我的伙伴们吧。”

你会付出代价。

可却有某种东西包裹了他，转眼间，他们便已身在空中，他满心愉悦地大笑起来。

他已经等不及见到泽米丽了。还有薇娜。还有埃斯帕。还有女王安妮，尤其是女王安妮。最有趣的部分就是看到他们惊讶的脸。他喜欢看着别人惊讶，喜欢跟别人开玩笑。

他当然喜欢。这就是他们叫他黑稽王的原因。

第十三章　撤退

安妮感觉不到手里的缰绳。轻风似乎在吹着她的身体打转，而大地也想要拥她入怀。

她仍能视物，但眼中的景象都缺乏意义。到处都是马腿，还有伸手抓向她的士兵，接着一切只剩下噪音和色彩，最后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躺在一片池塘边的草地上。她抬起手，发现这儿没有影子。她的身侧很痛。她伸出手，发现有根棍子戳在那里。她只是碰了碰，剧烈的痛楚便在肋骨间蔓延开来。她手上又湿又黏，转首去看时，鲜红便映入她的眼帘。

“见鬼。”她勉强说出这句话。当时有好多支箭，她想起来了。然后那些马儿就冲了过来，那股冲击就像汪洋巨浪，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被浪涛掀得人仰马翻，最后她开始汲取，从如同云朵般高悬天空的苍白新月中汲取力量，再施加到他们身上。她想起自己看着他们的双眼化作一团血雾，还有那些尖叫……

是我干的吗？

“没错，”她的埃瑞拉自大地中浮现，同时开口确认，“你的表现就连维吉尼娅·戴尔也会大吃一惊的。”

“我们赢了吗？”

“你被射中之前击溃了他们的冲锋，并且干掉了半数敌人。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我确实被射中了。”

“是的。”

“我快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这种情况下你不该留在这儿。如果他来了，你是没法对抗他的。”

“我不——”黑色的光点在她眼前起舞。

“我会帮你的。”埃瑞拉说着，用一只燃烧的手轻抚她的额头。

一只马蹄砰然踩在她头颅旁边的地上，有人呼喊着她的名字。她试图起身，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这儿！”有人叫道，“活见鬼了。我们都在周围找了——”

“她被射中了。”一张脸出现在她上方。

“你好啊，凯普·查文。”她说。

“您能听见我说话？”

“能。”

“我得帮您站起来。您明白吗？您不能躺在这儿：我们要撤退了。除非您能——”他做了个鬼脸。

“我没力气。”她回答。

“您可以跟我骑一匹马。您的御前护卫和重骑兵已经组成了殿后部队。我的马比较快。我们会带你回营地，然后去找个医师来。”

安妮想要答话，可她太累了。

他把她抱上马鞍时，她不觉得很痛，可马儿每跨出一步，她的痛楚就愈加强烈。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却还是痛呼出声，心中所愿唯有这份痛苦的结束。

她醒来时平躺着，身处在一个嘈杂的小空间里。最后她发现，那是一辆马车。她想起娜蕾奈给她喝了些苦涩的饮料，然后她就睡着了。

她抚摸身侧，发现那支箭已经不见了。她的衣服也一样。她的身体裹在松垮垮的毛毯里。

“没事了，吾主，”她听到娜蕾奈在说，“好好躺着。”

“发生了什么事？”

娜蕾奈还没来得及回答，埃米莉就插嘴道：“真是太刺激了。他们说您让他们的眼珠子爆炸了。这是真的吗？”

“我现在不太想谈这个，”安妮喃喃道，“你能帮我把阿特沃找来吗？”

“不行啊，殿下，”女孩道，“他出去集结部队了。您干掉了很多敌人，可还剩下不少。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他们确实知道。”

“怎么办到的？”女孩问。

“我被他们的魔法打败了。”安妮回答。愿圣者保佑艾丽思和尼尔找到邪符之子，而且能有对付他的法子。他的力量比我更强。

她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一个念头。“如果我们还在打仗，那为什么这辆马车在动？”

“我们在撤退，”埃米莉回答，“不过是有序的撤退，所以敌人没法肆意追杀。阿特沃作为将军很有才干。”

我把他领进了陷阱里，安妮心想。这过失恐怕很难弥补了。没错，她是女王，但她需要她的将军们信任自己，尤其是阿特沃。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不清楚。他们认为应该在两千左右。我军驻扎的时候，他们也攻击了我们的步兵。”

两千？这数目太不真实了。她这辈子认识的人有没有两千个？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向普尔斯奇德撤军。两翼兵力几乎没受到损失。寒沙军在越过最北部的堤坝后又进军了一天，随后便停止了追击。

到了第二天，安妮休养的场所便从马车转到了普尔斯奇德的城堡里。

她的将近三千名士兵席地而睡。

“他们没追多远，殿下。”又过了一天后，阿特沃告诉她。

“你看起来很疲倦，表兄。”

的确如此。他的脸上看起来满是皱纹，足足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

“我没事的，殿下。”

“那他们去哪儿了？”

“去了安德慕，在大概往北一里格的地方。他们正在那儿建造防御工事呢。我估计他们会派些部队留守，然后再往这边进发。”

安妮点点头。之前她让娜蕾奈和埃米莉扶着她坐了起来。她没法站起来，但她不想躺在床上面对阿特沃。“那海军方面呢？有消息吗？”

“他们同样预料到了我军的动向，”阿特沃说，“他们在开阔海域和费尔交火。我们损失了五条船，寒沙那边也差不多。费尔爵士带着舰队退回了特纳非。”

“也就是说，我们所有地方的部队都在撤退。”安妮说。

“所有我们冒险出兵的地方。”

“你是说，所有我下令派遣部队的地方。”安妮说。

“我没有谴责您的意思。我当时也觉得您的计划很不错。只不过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而且情况原本可能更糟。他们的那个邪符之子也不是万能的。他也许是打算欺骗您，但您奋力逃出了他的陷阱。”

“很勉强。不过我同意你的话，事态原本会更糟的。我也许对战争没什么了解，但我知道撤退的部队经常会溃不成军，然后被彻底消灭。这原本会是一场大败。你的指挥能力阻止了这种情况的发生，阿特沃公爵。”

“您不该只赞扬我。肯沃夫大人保住了我军的左翼，年轻的凯普·查文护卫了右翼。否则，一旦我们遭到包围，一切可就全完了。”

“我也会嘉奖他们的，”她说，“现在的情况如何？”

“当然，我已经派人去求援了。我们募集的许多乡民士兵都已经抵达这里，或者去增援新壤周边地区的要塞了。”

“我们就这么把安德慕和莫葛·瓦斯特平原送给他们了？”安妮问。

“不是我们送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夺去的。北望堡两天前就失陷了，所以他们的增援可以在维特里安大道上畅通无阻。寇本维也完全落入了他们手中。但新壤的防守一如既往地比北部边境严密。也正因如此，寒沙和克洛史尼才在安德慕一直相持不下。他们想要在这儿击败我们恐怕是难上加难。就算他们真的办到了，我们也可以撤退到下一条运河边，开闸放水，淹没我们身后的这些淹地，他们就得用游的才能追上我们了。”

“你提到过他们有可能借露河的水道顺流而下。东面有什么消息吗？”

“要说遇袭的消息的话，没有，不过我觉得快了。”

“那南边呢？”

他点点头。“我们听说至少有三支教团在特勒明河沿岸扎营。当然，这已经是几天前的旧消息了。他们没准已经开始攻击我方了。”

安妮回忆着特勒明河。

“特勒明河的那段有个河谷，”她说，“他们只有在特勒明镇或者往北进入火籁才能过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

她闭上眼睛。没什么，只是我做过的另一件蠢事。卡佐，希望你和我想象的一样聪明。

“邪符之子帮不了南边的敌人。我会试试用预知能力来察看教会的动向。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没有了，殿下。”

“谢了，公爵大人。我还是继续休息比较好。”

她在一片开满石楠花、俯瞰着碧蓝海洋的草地上见到了她的埃瑞拉。空气温暖潮湿，感觉还有点脏兮兮的。

埃瑞拉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显得更像人类了些，尽管她的身体仍旧不时闪耀着奇特的光。

“你被算计了，”那女人道，“因为死亡的法则被打破，邪符之子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

“你应该警告我的。”安妮回答。

埃瑞拉扬起熊熊燃烧的眉毛。“那会是对你智慧的侮辱。如果你能看透他预见的结果，你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他也同样能做到呢？”

“有这么简单吗？”安妮问，“假如我看穿了他的陷阱，他就不能看穿我会看穿这件事吗？难道就不会这么无休无止地循环下去吗？”

“你说得对，但不尽然。如你所知，能够预见的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未来仍有前进的道路和趋势。先是邪符之子预见到了你的军队的进军方向，你预见到这点之后，可能作出许多不同的反应。你可能会决定不走这条路，或者干脆停止进军，或者多带几千士兵——或者是你之前的做法，试图利用敌人的陷阱进行奇袭。邪符之子也许能预见到所有这些道路，但其中一条会显得略微明亮些。于是，他可能的应对手段——放弃计划，派遣更多士兵，等等——也就更加不明显了，首先是因为你的选择是许多选项中的一个，再者是因为他也一样。这就是你没能预见到陷阱有所变化的原因：它变成了一件难以察觉的微末小事。而对他来说，要看到这个应变手段的结果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才能设法逃脱。所以你想要的答案就是：你和那个邪符之子交手了许多个回合，但最后的获胜者是他。如果你能够彻底掌握这种力量，也许就能预见到更深层次的未来。也许。”

“那我猜，你说的这些，寒沙人也想到了。”

“不，不，”埃瑞拉道，“他不可能知道你预见了什么，除非你对此作出反应。”

“那预见还有什么用？”

“它能影响你的战略实施。”

安妮转了转眼珠。“是啊，只不过很有限。假设我预见到有支军队要走露河的水路进军，阿特沃分兵去阻截，可那支军队却不再朝西边前进，反而改道往我这边来了呢？”

“你会发现自己很少能预见到一个九日之后的事，或者是事件的细节。在预见之梦里，对于较为遥远的未来，具体的时间和形式总是含糊不清。他的影子仍在寒沙。他的信息需要信使来传达，而这位信使很可能没法抵达他那里，也肯定会让他错过最佳的时机。如今你离战场更近。而且这次你也学会小心了。”

安妮点点头。“很好。不过我得先知道教会准备朝南部边境的哪个地区进军，还有我让卡佐和奥丝姹陷入了怎样的危机。”她挺直了背脊。

“我不怕你。”她告诉埃瑞拉。

“我从没说过你怕我。”

“噢，我确实怕过你，”她承认道，“但以后不会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能把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明白吗？我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了。”

“很好，安妮。”

“叫我‘殿下’。”

“等你成为我的女王之后，我会的。时候还没到。而且我同样不害怕你。”

她看着城堡那巨大的石墙龟裂开来，感觉自己的双手楔入墙中，撕扯着它。大门就像燃烧的烙铁，但她只是一拉，全身就好像散了架似的。看着一切都放慢了速度，几近停止，她的身体瞬间满溢着从未体会过的极度喜悦，魔法金属断裂时发出阵阵嗡鸣，混沌之力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她感觉到那缓缓燃烧的上万道生命之火蔓延而来——即便到了现在，主人对他们的掌控依旧紧密。尽管自由就在眼前，他们仍不甘放弃奴隶的身份。

可当城堡被攻破，令她陷入绝境的力量也分崩离析之时，他们便纷纷退缩了。

她早就知晓这股力量，但从未像现在这般了解。她的保守和恐惧消失不见。她纯粹而简单，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场袭击港口的风暴，不可阻挡，也不会真正停止。

所有弱点都化为乌有。

她大笑起来，他们随即死去，或是被她的意念熄灭，或是被她的斗士——那些美丽动人的斗士们——摧毁。他们的所有过去和所有可能都奔涌而出，而她明白，她终于坐上了圣堕王座……

“这次更可怕了，是吗？”埃米莉问道。

安妮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掐死这个问出蠢问题的女孩。她深吸几口气，又喝了些瑟夫莱茶。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殿下？”

有啊，跳出窗户去吧。安妮心想。

她说的却是：“安静，埃米莉。我现在不是我自己。”

可也许她就是她自己。人们想要她承担起责任来？好吧，她已经照做了。现在她已经是女王了，她会成为人们想要的女王。

埃米莉退了出去，什么都没说。

一个钟头之后，安妮脑袋里那种千万只蚂蚁噬咬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现在越来越简单了，”她告诉娜蕾奈，“我只要想着我希望预见的事就能预见到，或者是相关的一些事。可然后我就会做梦。我的预见越清晰，噩梦就越可怕。这种情况正常吗？”

“我想这也许就是代价，”瑟夫莱女人说，“您把预见的景象从那些梦里分割出来了，但它们的源头是相同的。”

“我总得有能力区分它们才行。”

“这话暂时没错。不过等足够强大之后，您就用不着分别看待了。它们会合而为一。”

安妮想起自己站在那些粉碎的门前，自由，以及喜悦。

“希望如此，”她叹了口气，“让埃米莉回来好吗？我想跟她道个歉。”

“她就在外面，”娜蕾奈说，“还有她哥哥。他是来见您的。”

“好吧，”安妮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伯爵走了进来，埃米莉拉着他的手。他穿着崭新的深红色短上衣和黑色紧身裤。

“能看到你真好，凯普·查文。”她说。

“殿下。”他说着，躬身行礼。

“埃米莉，我为刚才的事向你致歉。”

“没关系的，殿下，”埃米莉说，“我知道的，因为您的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侍奉您。”

安妮点点头。“凯普·查文，我想我还没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幸好您没有，”他回答，“这只会让我羞愧。何况我们大部分人是靠着圣者赐予您的天赋才逃出来的。”

“噢，你非羞愧不可了。谢谢你。”

他名副其实地涨红了脸。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有点像尼尔爵士，又有点像卡佐。

卡佐。她预见到了他和查卡托的成功逃脱，但邓莫哥却已陷落。还有赫斯匹罗——但这部分景象很不清楚。事实上，所有关于这位护法的景象都很模糊。

“您感觉如何？”伯爵问道。

“好些了。医师说我一两天之内就能走路了。我猜腿伤得不重。”

“那我就放心了，”年轻的伯爵说，“事实上，是放心多了。我以前见过这类伤势，通常后果会，呃，比较严重。”

这话让她迟疑了一下。伤势原本是相当重的，不是吗？箭杆的一半都陷进了她的身体。她以前见过被剖开的尸体。这支箭是怎么错过每一个重要部位的？她本该死掉的，不是吗？

她想起了那个不死的骑士，那个身体被卡佐砍成很多块才停止动弹的骑士。她还想起了在邓莫哥附近的森林里的另一个不死者。

还有她的叔叔罗伯特，后者的血已经不再流淌，却仍能自由行走与作恶。

噢，圣者啊，她想。我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　歌唱的死者

里奥夫瞪着空空如也的羊皮纸，不寒而栗。

他平常是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的。

他从小就能在脑海中听到音乐：并不只是他听过的那些，还有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这些音乐也不仅仅是曲子，还有和声唱词，对位旋律以及和弦。他能在脑中编写出一首五十种乐器演奏的交响曲，还能听到每一种乐器的音色。写下乐谱只是事后的锦上添花，只是为了和那些不够幸运的人分享而已。

但如今他对潜藏在颅骨里的音乐心生畏惧。每次他试图思考那些禁忌的调式——就是他尚是罗伯特的阶下囚时发现的——都会全身不适。既然连直面疾病的能力都没有，又如何寻找解药呢？

“我昨天晚上见到我妈妈了。”在他身后，有个轻柔的嗓音说。

他震惊地转过身，只见梅丽正在几步远处盯着他。

“是吗？”他问道。当然了，梅丽的母亲已经死了，不过总有些人会时不时看见死去的人。

“她在井里，”她确认到，“后花园的那口老水井里。”

“你不应该在那儿玩，”他说，“那里很危险。”

“我没在玩。”女孩轻声道。

你当然没有，他悲哀地想。从那时起你就再也不玩耍了。

这并不是说她过去也很喜欢玩，但从前的她身上还有那种小女孩特有的气质。

“你妈妈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很抱歉，”梅丽说，“她说她忘记了很多事。”

“她肯定很爱很爱你，所以才会来见你。”他说。

“他们的活动比以前自由了，”她说，“是那曲子的作用。”

“我们一起创作的那首曲子？写给罗伯特亲王的那首？”

她点点头。“他们现在就在那边唱着呢。”

“你是说那些死了的人？”

“他们唱啊唱啊，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

里奥夫把一只残废的手抵在额头上。“他们在歌唱，”他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幽灵们唱歌会让你这么不开心？”

“不是这么回事，”他柔声道，“不是他们唱歌本身有什么不对。但我觉得这首歌有问题。”他抬起双手，“你还记得我能用这双手弹奏哈玛琴的时候吗？”

“记得，”她说，“护法把你的手弄坏了。”

“没错。”里奥夫说。光是想到那时的痛楚就让他心惊肉跳。“而且过了很久也没有痊愈，不过现在伤已经好了。整个世界有件东西被打破了：就是区分生存与死亡的那样东西。我们的歌让情况更糟糕了，而且我觉得他们的歌——就是你听到他们在唱的那首——正在让情况维持在糟糕的状态。他们在阻止世界痊愈。”

“你的手没有长好，”她说，“你还是没法弹哈玛琴。”

“的确如此。”他承认。

“那要是世界痊愈了，却没恢复正常呢？”

“我不知道。”里奥夫叹了口气。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所以你就想创作一首能治好世界的曲子？”

“对。”他说。

“它能治好我吗？”

“希望如此。”

她走过来，靠在他身上。“我很不开心，里奥夫，”她倾诉道，“我总是很不开心。”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能帮你，可我每次想弹奏点什么的时候，都会伤到别人。”

“我知道。”

“不过我会唱歌给幽灵听，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我偶尔还会用很轻的声音给他们弹曲子。比如在水井边上。”

“这能让你开心起来吗？”

“不能。可这能让我的不开心好过点儿。”

那天早上的雨水将豪德沃普恩镇洗涤一新，鹅卵石和砖瓦仿佛刚刚铺就。这儿原本就是个干净整洁的小镇子，可今天就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般，房屋上黄色和锈红色的装饰、街面水坑映出的青空、钟塔的铜制屋顶都显得格外清新。阿特沃的庄园离镇子很近，里奥夫喜欢去镇子里，特别是有爱蕊娜陪同的时候，后者尽管从小就没有走出过威斯特柏姆方圆五里格以外，却好像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他喜欢看着她为了水果、鱼和肉讨价还价，也能从她脖颈的曲线和皮肤紧绷程度判断出她何时准备掏钱付账。

他喜欢这儿的种种细节，喜欢那些鱼儿和花朵，尤其是手掌形状的门环，喜欢屋顶的那些风向标，有些像是旗帜，另一些则像鹤和龙，但他还是最喜欢手掌形状的那种。

而且他喜欢宽帽儿——位于镇中央的那座繁忙的大型酒馆。本地酒客和来往的旅人总让这里充满生气，而且总有一两个路过的吟游诗人想在这儿学几首新曲子。

他需要庄园里的安静时光，可他也需要这里——需要与人交流。尤其是在那天早上，他和梅丽交谈过以后。

于是他们三个在宽帽儿酒馆找了张空桌子，然后有着一头红发和灿烂笑容的女侍应珍为他们端上了啤酒、用葡萄酒和黄油烹制的贻贝，还有些配餐的大块硬面包。里奥夫觉得自己开心了些，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和众人问好的爱蕊娜像珠宝般熠熠生辉，梅丽也至少吃了点贻贝，抿了口酒。

但也仅此而已，而且就算在宽帽儿酒馆，气氛也有些压抑。没有人提起相关的话题，可人人都知道从寒沙开来的军队就在几里格以外。豪德沃普恩有防卫用的要塞和坚实的城墙，不过指挥得当的军队也曾攻占过这里。

但至少在当天晚上，里奥夫融入了这群假装一切正常的人们之中，他甚至还感觉到了一点点喜悦。这一天在他年轻妻子的臂弯里有了个不错的结局：当天晚上，他们俩疲倦而困乏地躺在床单上，她吻了他的耳朵，然后轻声说：“我有孩子了。”

他流下了混杂了幸福和恐惧的泪水，然后两人相拥入眠。

到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又在盯着那张白纸，脑中终于有灵光闪现。

如果他能让死者换一首歌来唱，那会怎样呢？

许多问题重新浮现心头。他们为什么要唱他写下的那首致命乐曲？是不是任何使用了禁忌调式的曲子他们都会唱？

梅丽会不会在撒谎，或者被人哄骗了？这很重要。

旧的那首曲子是循序渐进的，它循循善诱，最后使生者步入死亡。那些因此而死的人的生命似乎是因为单纯的意愿而终结的，他们的心脏停跳，只是因为他们——用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和意识——希望自己的心跳停止。

他也记起了自己当时的希望。他差点儿就失去了一切。

有没有可能创作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曲子？能让死者渴求生命的曲子？如果真的可以，那这么做会是正确的吗？他的脑中勾勒出一幅场景：成群结队的死者爬出墓穴，他们去宽帽儿酒馆喝酒，或者前去他们的寡妇和鳏夫的床边……

但至少他有思路了。

他写下了开头，写下了以生命和死亡为主题的插曲和幻想曲段。他写下了旋律和对位旋律，除去了会赋予歌曲真正力量的伴奏调式那部分，便已能在脑海中感觉到它们可能产生的效力了。

但让他真正意识到的，是在当天的午后：有人在呼唤着——不，尖叫着——他的名字。

他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屋子。爱蕊娜穿过苜蓿草地朝他奔来，她长长的蕾丝边裙子不断飘扬。她的脸因为哭泣而发红，而她显得如此歇斯底里，不断的抽噎使她的话语变得全无意义。可看着她所指的方向，他终于听清了那个词：“梅丽。”

女孩脸朝下躺在井里。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并非梅丽，只是个有人丢进去的小玩偶而已。

等仆人从井里把她捞出来的时候，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她已经不再呼吸，井水从她嘴里和鼻孔里不断涌出。

之后的几个钟头一片模糊。他抱着爱蕊娜，试图说些安慰的话，而仆人们替女孩换了衣服，梳洗整齐，把她放到床上。

“她总是那么不开心，”等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恢复正常时，爱蕊娜说，“你觉得……”

“我不知道，”他说，“她昨天告诉我，她听到死人在井里唱歌，而且看到了她母亲。我告诉过她别再去那儿了，可我应该——我应该阻止她的。”

“这不是你的错。”

“这全是我的错，”他回答，“如果我没写下那首该死的曲子。如果我能照看好她……”

“你爱她，”爱蕊娜说，“你给她的比她这辈子遇见的任何人都多。你让她了解了自己的才能。”

他仍旧摇着头，于是她按住他的鬓角，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们在哭什么哪？”梅丽问。她站在门口，身穿仆人们给她换上的新衣。她的头发还是湿的。

第三部　忠诚与忠贞

在一个人宣誓效忠之前，他首先得明白忠诚为何物，吾主。虽然一条狗都能不假思索地向主子表达忠心，但它永远不可能对你忠诚。你被狗群包围着，吾主，而我并非其中之一。

——圣安慕伦于黑稽王宫廷之上的证词

我懂了。可你瞧，狗儿总得吃东西。

——黑稽王答道

Decios mei com pid ammoltos et decio pis tiu ess。

告诉我与你同行之人是谁，我就能说出你的身份。

——维特里安谚语

第一章　邪符之子

艾丽思温柔地唤醒玛蕊莉之时，晨曦那玫红色的发丝尚未现身于天际。

“贝瑞蒙德显然没忘记他的承诺，”她说，“有位女士送来了一套猎装，希望您试穿。”

“真的？”玛蕊莉说着，揉了揉眼睛，“他们晚上也打猎？”

“不，只不过开始得比较早。您肯定想好好打扮一下的对吧？”

“当然。很好，稍等我一下，然后就让她进来吧。”

她走到窗边。空气清冷，下方大半个城市仿佛漆黑的谜团，只有零星散落的灯光。星辰如同静谧的钻石和蓝宝石。要不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陌生气息，她恐怕还以为自己正站在沉睡的伊斯冷城的狼皮塔里向外窥视呢。

伊斯冷现在怎样了？安妮还好吗？

她的脑海闪过这样一幕景象：四岁的安妮留着长长的红色辫子，身子贴在圣特尔温大厅的窗户上，一身男孩打扮，摆弄着玩具剑，自顾自地哼着歌。玛蕊莉没打算监视她，但在这昏暗的大厅里，安妮看不见她。也不知为何，她就这么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法丝缇娅的黑色长发和一本正经的幽默感，还有艾瑟妮，她不算太聪明，但总是那么可爱，那么充满活力。

如今都已不再。在伊斯冷墓城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听到了法丝缇娅的呼唤声，可那低语早已消失，她漂亮的女儿们也只剩下棺中的枯骨。

安妮却活了下来。那个总是调皮捣蛋，甚至时常作出任性举动的安妮；那个从来都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自信，整个童年都在努力和王室及其事务保持距离的安妮。

那个似乎曾对她怀有恨意的安妮。那个现在也许无比需要她的安妮。

她为何要抛下她仅剩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身后有人小声地清了清嗓子。

“我准备好了，多谢。”她说。

她在城堡的庭院和贝瑞蒙德见面时，太阳和地平线还只有一掌之遥。年轻王子满面通红，双眼有些呆滞。

“你还能走路，真是难以置信，”玛蕊莉说，“你让我很吃惊。”

“锻炼的缘故，”贝瑞蒙德说，“我从小就经常锻炼身体。”

“噢，我得感谢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关于这个，”他说，“您还有改变主意的机会。”

“为什么？我可是很期待和你父亲见面的。”

他点点头，看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这件猎装穿在您身上真是漂亮极了。”最后，他开口道。

“谢谢，”她回答，“这衣服确实很有趣。”

这条罩裙剪裁得很像一件及膝长的锁子甲，前后都有开叉，裙身以羊毛制成，分别用淡淡的金、红和棕色印着数之不尽的巨蛇、猎鹰和骑手的图案。它没有袖子，为仪态庄重起见，她又穿了件暗褐色的衬衫做衬衣，外加好几件内衣。她脚上是一双长及腿肚的半高筒靴，靴口做成狼头的形状，束带系在羊毛长袜上。这身打扮看起来又蠢又野蛮，她起先还以为这是在羞辱她。

但贝瑞蒙德也穿着同样古怪的裤子和一件长袍似的外衣。

“有趣吗？”他咧嘴笑了笑，“您说话可真含蓄。”

“我只是不习惯这种风格的打扮而已。”

“这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我父亲对古代历史很有兴趣，而且他手下的学者们认为山里的部落人比城市的居民更接近我们尊崇的先祖。所以我们采纳了他们服装的某些要素。”

“我明白了。但我可没听说过部落人还穿萨福尼亚丝衬衫。”

“噢，总得有些改进对不对？”

“我刚到伊斯冷的时候，那里正流行鸦痕高原之战里克雷森兄弟戴的那种松软的羊毛帽。现在看起来好傻。”

“我可不会做这种比较，”贝瑞蒙德生硬地说，“也不会用傻来形容我们民族的风尚。铭记先祖的美德有什么不好的吗？”

“没什么不好的，”玛蕊莉说，“实际上，我还希望你和你父亲的记忆能更深刻些，因为你们的先祖也为古老的出使协约的达成出了一份力。”

贝瑞蒙德的身体确确实实地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答话。

“现在我们能去狩猎了吗？”他问道。

马身上的挽具也显得同样古怪，她的坐骑还配有一筒箭和一根长矛，矛头是阔叶的形状。

给马儿披挂整齐之后，她便和贝瑞蒙德以及他的六个仆人骑马出了豪恩海姆区，来到吉尔德加兹区。这个井井有条的街区里有着许多座果园，充满乡野风情。她问了贝瑞蒙德关于这里的事。

“我们把这些土地送给各大商会，让他们在城中耕种，”他解释道，“和平时期，他们就卖掉多余的收获，赚取利润。等凯斯堡遭受攻击的时候，地里出产的粮食就得上交给国王。而且这么一来，这座城市也显得更可爱了，不是吗？”

玛蕊莉表示赞同，过了不久，他们穿过吉尔德加兹区的大门，进入了由广阔无垠的麦田和小村庄组成的乡村地区。约莫一个钟头之后，他们来到河边的低洼地带，进入了马克弥的私人猎场，如庄园般辽阔的常绿林地，修赞瓦尔苏。接下来他们很快来到了一片熙熙攘攘的营地前方，营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男性和女性的骑手们正像一支小小的军队般集结在一起，所有人的打扮都跟她以及贝瑞蒙德颇为相似。

贝瑞蒙德下了马，牵过她坐骑的缰绳，领着她朝众人走去。

马克弥让她有点儿吃惊。她十四岁那年在莱芮宫廷里见过他一面。当时的他已年过五十，可其浑身的活力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甚至有点迷上了他，在他来访的期间，她用尽各种借口在他身边打转。

即便是现在，她的脑海中仍有着对他的清晰印象。

然而这份印象却不再准确了。时间压弯了这位君王的背脊，缩减了他的肌肉。直到被人引见之前她都没能认出他来。他身上的颜色似乎也褪去了。如果她不了解他，多半会以为他是个白化病人。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可他们四目相对之时，她瞥见了昔日的那股力量。它被抽取出来，经过发酵和提纯，隐藏在双目之后，变得更加尖锐。那对苍白的眼珠盯着她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像谷粒般渺小。

“父亲，”贝瑞蒙德说，“我在此为您引见克洛史尼太后及女王安妮一世的母亲，玛蕊莉·戴尔。”

马克弥的目光仍旧盯着她不放。

“我邀请她来和我们一起狩猎。”

“你来这做什么，老巫婆？”老人问道。他的话声打破了魔咒：他颤抖而虚弱的嗓音完全无法和他的眼神相比，“你来这儿是谋杀我的吗？这就是你的打算吗？”

玛蕊莉正了正身子，但却找不到回答这个问题的理由。

“父亲！”贝瑞蒙德道，“别这么粗鲁。这位女士——”

“闭嘴，狗崽子，”国王吼道，“我告诉过你，我不想见她。你干吗还把她带来？”

“你只是不让我在宫廷上为你引见她，”贝瑞蒙德回答，“你没提过狩猎也不能。”

“这就跟我的胡子里有根头发一样明显！”马克弥吼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旋身面对玛蕊莉：“可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明说了吧。你那个玩弄黠阴巫术的女儿不是女王，也永远不会成为女王。她释放了不该出现在世间的可怕存在，将世界带向了末日。花言巧语蒙骗不了我，虚情假意也别想改变我的决定。这就是预言中的战斗，那场对抗邪恶的伟大战争，是安苏大神的怒火，而我们——连同神圣的教会一起——将对抗你们的黑暗领袖和邪恶大军，把你们统统打回深渊老家去。”

玛蕊莉看着他嘴角流下的口水，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如果我早点知道，”她说，“国王陛下您是这么个可耻的骗子，数十年来都用虔诚的伪装来掩饰自己无休无止的野心的话，我是绝不会来这里寻求对话的。你真是令人厌恶，马克弥。优秀的男人会承认自己对权威的渴望，但你却像个小孩子那样编造故事来掩盖你可憎的本性，也因此显得更加令人憎恶。你让你的领主们穿上敬拜先祖的服装，但他们的一根枯骨也有比你整副身躯更多的荣誉感。继续唱你的教会颂歌，玩你的圣者把戏去吧，我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也一样，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集结多少军队，赢得多少战役，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不辞辛苦来到寒沙，以为能见到一个男子汉。可我找到的却是这么个东西。真是让人既难过又恶心。”

马克弥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色彩。他颤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我亲爱的嫂子，”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的言辞还是这么能打动男人的心啊。”

要不是因为愤怒，玛蕊莉恐怕已经尖叫起来了：她转过身，正看到罗伯特·戴尔悠闲地骑在一匹斑点母马上，笑开了花。

尼尔抬头看着礼拜堂宽阔的天花板，摇了摇头。

“怎么了，尼尔阁下？”艾丽思问。

“这儿为什么这么大？”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尼尔的视线转向一堵起码有二十码高的狭窄扶壁。阳光穿过穹顶，照耀在无数道水晶门扉上，为纤薄的墙身增添了色彩，也映亮了那些身背双翼的圣者的塑像：统辖天空、风、雷电、太阳、月亮、恒星和行星的神明们。其中有许多的模样仿佛真的在飞翔一般。

“是很漂亮。可也让人分心。谁还能在这儿专心祈祷？有这么多……这么多东西！”

“伊斯冷的礼拜堂和这儿差不多大，而且同样很华丽。”

“我知道。我同样没法理解。”

“群岛那边不这样吗？”

“嗯。那儿的礼拜堂很朴实，大小也只够做必要的朝拜和驱邪仪式而已。这地方太大了，让我不知所措。”

“噢，我倒是觉得应该做个祷告。你能等我一下吗？”

“分头行动不太好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行的，”她说，“那些人想要加害我们的话，简直太简单了。”

“那我就在这群神明中间找找圣赖尔吧，”尼尔说，“我们等会儿在礼拜堂中央碰头。”

艾丽思点点头，转身走开，衣裙摆动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

尼尔大步走过律法与战争圣者的身边，思索着是否该停下做个祷告，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真正想找的是圣赖尔，于是他继续寻找，一面寻思诸圣会对这样的铺张作何感想。答案取决于对方是哪位圣者，他心想。某些圣者也许会很喜欢。

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礼拜堂内的塑像是分类放置的。天空的诸圣者在头顶，而管理人类事务的那些则位于视线高度。按照这个规律，他应该找楼梯下去才对。

既然他知道该如何寻找，那找到它就不再是难事了。很快他便在这座比起礼拜堂来更像神殿的建筑物里找到了一个较为昏暗也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在地底之下的诸位圣者中搜寻，终于发现了赖尔的圣坛。这座大理石圣者雕像塑造成在波涛中升起的男子形象，他的长发和胡须沾满了浮沫。

斯科的礼拜堂只有个用漂来的破旧桅杆碎片削成的粗糙木像。

尼尔跪了下来，往匣子里投了两枚银币，开始吟唱祷词。

大海父亲，波涛行者，

您承载船身，听取祷告，

请允许我们在您宽广的背脊上遨游，

在风雨降临之际，将我们带往海岸。

我在此请求

您聆听我的祈祷。

祷告声传向厅堂之间，又回荡而来，形成了古怪的和声。他努力抛开杂念，脑中只想着这位圣者的形象，想着那飞溅的咸涩浪花，还有那永恒而宽广的海洋。最后他成功地集中精神，随着祈祷声的起落，他感到深邃的海洋再度回到了脚下。他为艾丽思和玛蕊莉祈祷，为女王安妮和他的朋友们祈祷，为死者和圣者祈祷。

祷告完毕后，他心情舒畅了不少，却也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有什么资格去非难他人建造礼拜堂的方式？

玛蕊莉还没想到如何反驳之前，马克弥便吐出一大串寒沙语，语速快到难以辨别，但她也根本没有细听的打算。她模糊地意识到贝瑞蒙德也在大吼。不知为何，罗伯特的笑容显得更恶毒了。

马克弥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终于换回了王国语。

“你不能这么跟我讲话，”他的语气异常冰冷，“你会为这个错误后悔的。”

玛蕊莉答话时，目光依旧不离罗伯特。

“这就是你虚伪的佐证，”她说，“你声称我的女儿是修女，可你却在宫廷里收留了这个——这个东西。他谋害过自己的血亲，而且天生就是个怪物。给他一刀，看他会不会流血。挖出他的心，看它会不会跳动。你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但这些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噢，亲爱的，”罗伯特开口道，“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点小小的不和，玛蕊莉，不过说真的——”

“Swiya！闭嘴！”马克弥对着罗伯特大吼一声，随后带着冲天的怒气望向玛蕊莉。

“我应该像杀掉一个疯婆子那样把你就地处死，”国王的嗓音平静至极，“我了解你极力歪曲的真相。你在替她说话。”他走得近了些，“和邪教徒没有休战的可能，妥协与和平更是想也别想。我们要么摧毁你的女儿以及追随她的那些异教徒，要么战败而亡。无论如何，都绝不会有和平，我也就不用向别人解释你的下场如何了。”

“你不会的。”玛蕊莉说。

“他不会的。”贝瑞蒙德回答。

“你懂什么，狗崽子？你就这么听她的话？你跟这个修女之母睡过了？”

“我没有。”贝瑞蒙德回答。

“没有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贝瑞蒙德强忍着怒气。

老国王的身子坐直了些。“很好，”他说，“那你就把她送去刑场，再把她的脑袋给砍下来。”

贝瑞蒙德脸色发白。“父亲，不。”

“你是我的儿子和臣民，”马克弥说，“无论作为哪种身份，你都不能违抗我。”

她清楚地听到他咽了口口水：“父亲，你在说气话。花点时间——”

“贝瑞蒙德，你要是敢在安苏大神和我的臣民们面前反抗我，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这样做不对，你明白的。”

“我是国王。我说的话都是对的。”

玛蕊莉感到胸口发紧，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屏息了好一阵子。吐出那口气息的同时，她的身体也仿佛飘飞而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贝瑞蒙德垂首不语，然后点了点头。

等他抬起头时，眼中盈满泪水。“抱歉。”他说。

“贝瑞蒙德——”

“别说了，殿下。”

他们领着她走开的时候，她看到罗伯特的嘴唇在动，也许是在嘲笑她，也许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无论如何，他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

尼尔和艾丽思被护送回了贝瑞蒙德的“房间”（实际上更像一座小型宅邸）。他们在室内能够自由行动。他不知疲倦地四下走动，记下房屋的结构，寻找着出入口。

也在为玛蕊莉担心。

艾丽思成功地迷倒了仆从之一，让他带自己继续游览城堡去了。他宁愿留在这儿，以便迎接归来的太后。

当然了，也许得等上好几天。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同去。

他找到了一扇朝东的窗子，看着多瑙河流向大海。

夜幕降临，他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房门砰然打开之际，尼尔却已起身，伸手去握战犬。他甩去眼中的栎人之网，试图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又是谁会带着光芒刺眼的提灯来找他。

“放下武器，”一个声音命令道，“以寒沙之王马克弥的名义，放下剑。”

尼尔犹豫了一下。他们的人太多了。他入睡时穿着软甲，这能为他提供些许保护，但他看不见他们穿着怎样的铠甲。

“我是玛蕊莉太后的人，”他说，“我来此出使，也享有相应的权利。”

“你没有这种权利了，再也没有了，”灯光后面的那个人说，“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我要先见太后。”

“她不在这儿。”那人回答。

尼尔冲了过去。

灯光后冒出某个沉重的物体，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侧面。他立足不稳，随即有好几只手抓住了他持剑的那条胳膊。他挥动左拳，击中了一个人，对方还以一声痛呼。然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拳打脚踢。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眼被布蒙了起来，他们拽着他出了房间，穿过城堡，无休无止地走着。接着他们出门走了一会儿，又返回室内，来到了一个空气显得异常沉重的地方。最后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又听到了铁门的砰然关闭声。地板满是尿味。

他躺卧片刻，然后开始对付那条绳索。这没费什么力气。绳结打得草草了事，而他被绑缚的时候也一直在努力绷紧绳子。等解开绳索，他便除下了蒙眼布。

但这没什么意义。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他四下摸索，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石头牢房之中，宽度仅够躺卧，而高度几乎没法让他站直身体。

他的心跳动得快了些。他在旷野、群山和海边长大。就算屋子再宽阔，如果没有窗户，也会让他感到束手束脚。

而这儿——这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逼疯。

他躺了回去，免得感受到四周的石墙，又试图想象自己躺在船甲板上，头顶有朵朵白云飘过。

他不太确定自己听到脚步声前过去了多久。他既专心聆听，又努力不抱希望。他还能有什么希望？希望艾丽思跟在后面，干掉那些守卫，又做好了带他去安全地点的万全准备吗？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女声，而他荒谬的期待突然间生根发芽。

当然了，那声音并非艾丽思，而是个穿着古怪的黑色长袍、头发灰白的大块头女人。四名打扮类似的女子和一个跟地板同样恶臭的男人跟在她身边。

“我是瓦尔扎美嘉·高提斯道塔，国王的审判官，”她说，“别挣扎。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想要任何答案，如果你想要活到明天，你就得仔细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把我当成给你生命的母亲那样看待吧，因为我无疑是能带走它的那个人。”

“我的命随你处置，”尼尔说，“只要告诉我，太后怎样了。”

“你的太后被绑架了，”那女人说，“我们正在找她。”

“绑架？”

“对，被贝瑞蒙德王子绑架了，如果你能相信的话。”

“他们不是去狩猎——”

“没错。可他诱拐了她。你能猜到原因吗？”

“不。我觉得根本没有道理。”

“我也这么觉得，”她顿了顿，“要知道，我们还逮捕了你们那个在修女院受训过的小小密探。”

尼尔无言以对。

“很好，”瓦尔扎美嘉说，“跟我来吧，注意你的言行。”

审判官带着他从一排类似的牢房门口经过，上了几道阶梯，走进一条狭窄的长廊。他们又向上走了两小段楼梯，最后开始沿着一条曲折的楼梯往下走，他猜想自己应该是进入了其中一座塔楼。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间被柔和烛光照亮的房间。他眨了眨眼，有那么片刻，他感觉时间在古怪地流动，岁月仿佛回溯了数月，而他也再度踏上了那条船。房间狭小而温暖，墙壁是木头做的，烛光黯淡，呈现金色。

有位女子站在那里，身穿黑色的礼服。她戴着象牙面具，只露出嘴部。她的双手雪白无瑕，纤细的白发垂至脖颈。

而且他认识她。

“尼尔阁下。”那女子以熟悉的低沉嗓音说道。

“快跪下，尼尔阁下，”审判官道，“在布琳娜·马克弥道塔·福兰·瑞克堡公主殿下的面前跪下。”

第二章　天使

罗莫·恩斯格里夫转身走开，梅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去。

“出去说话。”瘦削到几乎皮包骨头的医师对里奥夫咕哝道。

他顺从地跟了上去。到了门口，恩斯格里夫用一块布擦了擦额头。

“我听过这种故事，”他的声音在颤抖，“吓人的故事。但我根本想不到这会是真的。”

里奥夫想不到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等待医师自己平静下来。

“她只剩半条命了。”他说。

“半条命。”里奥夫重复着这个荒谬的字眼。

“嗯。她的心脏还在跳，只是速度很慢。她的血也还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她本应该没法正常说话和走路的，但事实恰好相反，我只好猜测有别的什么东西赋予了她一半的生命，某种呼吸之外的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我会正骨，也能给痛风病人开药，但我没法应付这类东西。谁知道这是恶魔还是鬼魂的杰作？你还是找个主祭去吧，我可不成。”

里奥夫瑟缩了一下。他向来都对成体系的宗教没有多大兴趣。自从被其中一位护法拷打过后，他就再也不想跟宗教扯上半点关系了。就算他愿意，以神圣教会眼下的倾向来看，他们很有可能立即把她烧死。而且他还得想法子找到一位主祭，由于近来女王的取缔令，这件事也变得困难起来。

“你就没别的建议了吗？”他问。

老医师摇摇头。“这事太反常了。肯定没啥好结果。”

“那就多谢你跑这一趟了。”里奥夫说。

医师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里奥夫回到屋里。梅丽还是站在刚才那地方没动。

“如果吓着了你，很对不起。”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吗，梅丽？”他问。

梅丽点点头。“我到了井里。我以为能再见到妈妈，可我没见着。不过那里有个天使。”

“天使。”这个词语相当古老，在维吉尼亚以外很少使用。它是死者的看护者，也是圣催讨和圣昂德的仆从。

“梅丽，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我能感觉到它围绕着我，还听到跟我说话。他说我已经快到那里了，如果我跨过界线，去到歌声的源头那里，我就能听得更清楚，甚至能跟他们一起歌唱。他说那样我就能更好地帮助你了。”

“帮助我？”

“帮你写那首曲子。修复死亡的法则的曲子。”

“然后呢？”

“吸第一口气的时候有点痛，然后就好了。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房间里。”

最糟糕的是，她把整件事说得就像不容置疑的事实一般。这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她是不是变成罗伯特那样了？可女王说过，罗伯特没有心跳，被刺伤时也不会流血。活死人究竟有多少种分类？

可那医师说过，梅丽没有死。只不过她的生命不是完整的，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个作曲家。他想要的只是创作曲子，听着它被弹奏出来，并且过上体面的生活。伊斯冷王室的邀请曾经令他颇为自豪，是他生命中的良机。可他却直直闯进了恐惧和死亡的噩梦之中，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圣者们要带给他这样的不幸？

可等到爱蕊娜默默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才想起：如果自己没去伊斯冷，也就不会遇见她了。尽管他写下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作品，也同样创作出了最伟大的杰作。

他还和梅丽建立了诚挚的友谊。修补死亡的法则这件事大到可怕，大到他无法理解的地步。那个天使——无论它真的存在，还是梅丽的天赋使然——知道这一点。圣者们给了他一些更小的事去做，某些对他来说更加真实的事。他们暗示了一条能够拯救梅丽，或者说至少开始拯救她的道路。

“梅丽，”他说，“去把你的韶韵琴拿来。我们要开始弹曲子了。”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她头一回对他展露了笑颜。

第三章　求婚者

安妮站在城垛上，目光越过大运河，凝视着敌军营地里的篝火。地平线处的这座营地仿佛头顶那晴朗星空的血色倒影。

风中秋意浓郁。反常的长夏在短短几天里就交出了世界的控制权，如今寒冬正期盼着归乡之时。

这或许将会是个淹地的蓄水被冻结，大军能在冰上行军的寒冬。邪符之子是否早已预见到酷寒将早早到来？寒沙人是否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才过了不到九天，她就开始下床走动了：她的伤势痊愈，感觉也好多了。接下来的十天里，她一直看着麾下的大军不断壮大。阿特沃集结的兵力达到了五万，而且每天都会有援军从北方陆续到来。

她自己的势力也在日益增长：乡民们遣来了民兵中的精锐，弥登的骑士们也纷纷抵达。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是孤身一人。

我不应该内疚的，她心想。他们只会杀戮我的同胞，侵略我的王国。而且我需要积累经验。

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别人拿着长枪指着你是一回事，用这种——

不，她想。不是的。这是一回事。

于是她将意念探入夜色，伸展开去，感受着那两条河的流淌，还有那可怖的月色，集中精神，深深呼吸，对抗着世界两极将她的身体撕裂的企图，而过去和未来也交融为静止的一刻。

等一切结束，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打起了颤。尽管空气冰冷，汗水却浸湿了她的衣裳。

“好了，”她低声道，“你们只有四万九千人了。你预见到了吗，邪符之子？”

然后她回到住处，让埃米莉又拿了些酒来。

阿特沃公爵把黑面包片涂上黄油和软奶酪，咬了一大口。安妮把凝结的奶油抹在甜面包上，咬了一小口。晨间的阳光透过东面的窗户向内窥视，空气清爽宜人，安妮也享受着许久未有的早餐时光。

“殿下气色不错，”阿特沃评论道，“您昨晚肯定睡得很好。”

“我睡了一整晚，”她说，“我都记不起上次睡这么长时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噩梦呢？”

“没了。”

他点点头。“真是太好了。”

“感谢你的关心。”她回答。

她尝了口碟子里的一颗个头颇大的黑莓，惊讶于它甜中带酸的味道。她到底有多久没吃过黑莓了？

“寒沙营地出了点事。”阿特沃说。

听来有些刺耳。“我敢肯定昨晚发生了很多事。”她说。

“这件事同时发生在了很多人身上，”阿特沃说，“差不多一千人死了。”

“噢，那可是好事，不是吗？”

“殿下——”他停了口，满脸不自在。

安妮伸手拿起另一颗莓子。“如果你有一架能打到露河对岸的攻城器械，你会用吗？你会用它来轰炸他们吗？”

“会。”

“那不就结了。”她说着，把那颗水果丢进嘴里。

他皱眉的动作很小，却显而易见。“那您为什么不趁着他们睡着，把所有人都杀掉？”

“我办不到。这样消耗太大了。但我今晚已经可以再干掉一千个。事实上，我还会努力多干掉一些。”

“殿下，寒沙人宣称自己开战的目的是神圣的，说你是个黠阴巫师，还有林林总总的传闻。您这样做只会证实他们的话。”

“我的力量来自圣者，”安妮说，“所以教会才惧怕我，才会散播各种关于我的谎言。维吉尼娅·戴尔是黠阴巫师吗？她不是，所以我也一样不是。我的同胞们清楚就好。寒沙人选择不相信，可那又怎样？这场战争早在他们把我当做借口之前就开始了，你和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但我担心的是那些盟友。”

“盟友？你是说维吉尼亚人吧。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选好阵营了。”

他歪了歪头，表示赞同。

“你是个战士，阿特沃。对你来说，死亡只会来自剑刃和矛尖。这些在你看来才是正常的死法。可我的做法不一样，这让你很恼火。但说到底，死就是死。你以为我愿意杀人吗？完全不。但我也不想输掉这场仗。也许寒沙人开始的时候占了上风，但他们不会把优势维持到最后。如果在攻城战开始前，他们每天都会死去一千，甚至更多的人，他们还能继续霸占我们的土地多久呢？”

“这也许会刺激他们尽快开战。”

“在他们准备充足之前。”

“大人，他们已经准备充足了。”

“不，他们还有一支小型舰队在巫河上行驶。离这里还有大约三天的路程。四十艘驳船，约莫一万人，还有许多补给。他们会在布罗恩登陆，阻挡在我们和伊斯冷之间。至少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今早才预见到的。”

“我记得您说过自己昨晚没有做梦。”

“是没有，”安妮说，“我不用做梦也能看到预言幻象。我的操控能力变强了。”

“这么说，这支敌人的援军对您再次消灭一千个人的决定没有影响。”

“对，”她说着，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但它或许会引发一些后果。”

“什么？”

“他们会在明早企图渡河。”她说。

“这也是您预见到的？”

她点点头，把碗推向他。“尝尝黑莓。味道很棒。”

阿特沃一脸的困惑。

“怎么了？”她问。

“您有点……您没事吧？您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总有人这么说？”安妮问，“你真的希望从前的那个自私自利、目中无人的女孩回来吗？长久以来，我都畏惧着自己的力量，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出于恐惧或者愤怒才会使用。但圣者们想要我使用它。你以为我昨晚没有做噩梦只是巧合吗？那是因为我一直有心结。现在我想通了。我还是我，表兄，没有被什么妖怪或者鬼魂占据身体。我明白的，因为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担忧。直到昨天晚上，我还觉得自己或许会变成一个活死人，就像罗伯特叔叔那样。可事实不是这样。我的伤口痊愈迅速，全是因为圣者的意愿，而且我的心还在跳，血还在流。我会饿，也会渴。我会排泄，出汗，咳嗽。不，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学会了接受那些我原本畏惧的东西。而且相信我，这对克洛史尼是件好事。”

阿特沃又咬了口面包。“感谢您的坦率，殿下。我想我现在最好去察看一下渡河的位置。”

他起身，鞠躬，离开。等他走后，她招呼娜蕾奈和埃米莉进来。

“你们俩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娜蕾奈摇摇头。“不。正如您所说，您正在开始和自己的力量达成共识。您对埃瑞拉的依赖越来越少了，是吗？”

“我最近见到她的次数少了，”安妮说，“而且见到她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在……逐渐消失。”

“您是不是——”埃米莉开了话头，然后又住了口，双手放在膝上。“怎么了，埃米莉？”

女孩抬起头：“您真的杀死了一千个人？”

安妮点点头。“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是很惊讶才对。圣者们真的祝福了您。您就像是重现世间的维吉尼娅·戴尔，领导诸位英雄和司皋魔抗争，撕碎他们宫廷的大门，将他们碾成齑粉。”

“我没有她那么强大的力量。”安妮说。

“可你会有的。”娜蕾奈说。

“我叔叔查尔斯可真蠢，”埃米莉说，“他说你只是个蠢女孩。如果他能看到——”

“等等，”安妮说，“你叔叔查尔斯？你是说查尔斯四世？”

埃米莉飞快地捂住了嘴巴，脸也涨红了。

“我明白了，”安妮说，“看来这就是我当初没好好学习那些乏味的贵族谱系的后果。”

“我不该说的。”埃米莉说。

“恰恰相反，”安妮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了。我想你现在应该把你先前没跟我提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否则我会变得非常非常易怒。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殿下。”

次日清晨，安妮再次站到了南部塔楼的墙垛上，身穿一套镶有金边的铠甲。她没戴头盔，以便视线更清楚些。

风景很美。正下方是亚尼·格拉维，这条新壤最北面的运河从东向西流淌。一道四王国码高的墙壁耸立在南侧河岸，朝着运河两侧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河对面是辽阔的安德慕丘陵，农夫们已在这片绵延起伏的山丘地带耕作了百多个世代。

寒沙人的军队显得有点碍眼，但是此刻她甚至觉得他们也是美的：将近一里格长的河道里，堆满了他们沉没和燃烧的船只。

破晓之前，他们拖着轻便的船只，自丘陵后涌出。他们试图搭建起几处浮桥，但却徒劳无功。照阿特沃的估计，有超过三千名寒沙人在这次尝试中遭到屠杀，死在攻城器械和堤墙上的大群弓手之下。

克洛史尼一方的损失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您召唤我吗，殿下？”

安妮没有转身，却点了点头。“早啊，凯普·查文。”

“一场光辉的胜利。”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很高兴，”安妮说，“当然，他们明天会再次尝试渡河，就在往上游两里格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走得更远点儿？”他问，“我明白，那样的话他们就得花力气去‘精简’普尔斯奇德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儿顶着我们的攻城器械渡河？”

“在比上游两里格外更远的地方，河周围的地面太过低洼松软，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安妮回答，“而且他们还多了条露河要过。至于南边，我们早就放水淹没了运河附近的淹地，所以他们渡河之后能找到的只有一座湖泊。”

“可从巫河来的部队——”

“你会去对付他们的，”安妮说，“你，肯沃夫，卡桑德和他的轻骑兵部队一起。你们会阻止他们的，对不对？”

“会的，殿下。”

“凯普·查文？”

“什么事，殿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维吉尼娅王室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他呆立片刻，然后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啊，”他说，“您调查过我的底细了。”

“不，”安妮回答，“埃米莉无意中告诉我，你叔叔是查尔斯。然后我就强迫她把一切都告诉我。比如她提到，你事实上是来这儿求婚的。”

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是的，”他面露困窘地回答，“是的，确实如此。”

“我不喜欢被人欺骗，”安妮说，“请解释一下吧。”

凯普·查文伯爵带着歉意点了点头。“我叔叔派了这支无礼的使团来与您磋商，”他说，“他觉得您肯定很绝望，而他的不敬会让您更加不顾一切。我扮演的角色就是提出婚约，而作为交换，您就会得到您要求的增援。”

“这么说你对我撒了好几次谎。你不是来为我作战的。”

“对，”他说，“但从你说话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为您而战了。您是对的，我叔叔是错的。我羞于提起自己原本的使命，所以才没有告诉您。我对您唯一的欺瞒只有掩盖这件丑事而已。我感到说不出的抱歉，殿下。”

安妮点点头，不太清楚自己应该有怎样的感觉。

“如果你提出了求婚——也如果我接受了——你叔叔会派部队来吗？”

他耸耸肩。“说实话，我不知道。”

“噢，那我们走着瞧吧，”安妮说，“送信过去，就说你提出了求婚，而我欣然接受。追求我吧，这样我就能看看你叔叔究竟是怎样的人。”

“您打算用谎言来回应谎言？”伯爵问道。

“这是同一个谎言，”安妮说，“我只是想把整件事公诸于众罢了。顺便说一句，要你装作迷上我有那么难吗？我知道我不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但我是女王啊。”

凯普·查文扬了扬眉毛。“我不需要假装对您着迷，殿下。我从没遇见过您这样的女子，我敢肯定今后也不会遇上了。而且正因为您是女王，我才没说出口。我已经彻底为您倾倒了，安妮殿下。”

他说话时，一股古怪的暖意从她的四肢蔓延开来。

“你用不着这么夸张，”她说着，忽然自己也动摇起来，“没人在听我们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

“小心点，凯普·查文，”安妮说，“某个声称爱我的人狠狠地出卖过我。后来我发现，他只把我当做政治上的筹码。我再也不愿有那样的感受了。所以你最好说实话。”

他走近了些，突然间，他的身体仿佛无所不在，将她周围的一切都笼罩起来了。

“我是认真的，”他说，“我曾拒绝为了政治的理由而追求你，记得吗？我现在也不愿意在你明显对我毫无兴趣的时候假装追求你。所以我们还是保持原样吧：你是我的女王，而我只是你的骑士之一。”

安妮觉得自己知道如何作答，却不知怎么忘记了。她本以为自己偶然想到的政治手段十分巧妙，但它却突然失去了控制。伯爵的语气显得很伤感。他真是认真的吗？

“我可以走了吗，殿下？”凯普·查文生硬地说。

“可以了。”她说。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响起。“等等。”她说。

脚步声停止了，她忽然害怕得有点头晕。

“我从没说过我不在乎你。”她柔声道。

“真的？”

她缓缓转过身。“自从我们遇见以后，我就一直很……忙碌，”她说，“我有很多事要想。”

“我知道。”他说。

“而且我说过的，我以前受过伤害，”她顿了顿，“不止一次。而且还有……另一个人。我钦佩你，凯普·查文。我非常欣赏你。”

“那不是爱。”

“我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安妮说，“但你太早下结论了。你只是在猜测而已。除非你追求我，否则你永远都没法知道我会不会爱上你，我也一样。”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久到让安妮觉得不舒服的程度——大概三次心跳的时间。

“殿下，这次我必须问您是不是认真的。”

她突然想要选择逃避，将整件事一笑了之，就像当初她对卡佐所做的那样。

那卡佐怎么办？她能肯定他在乎她。如果奥丝姹出了什么事——

不，她想都不该想。

所以她点点头，以示回应他的问话。

“那我就要追求您了，”他柔声道，“希望我不会因此后悔。我该怎样开始呢？”

“要说理想的方式，可以是庭间漫步，骑马，野餐，赏花和作诗。可我们现在正在打仗，而我下午就要派你上阵杀敌，所以我想一个吻就够了。”

所以她便得到了那个吻，一个美妙的吻，然后是另一个，这次非常美妙。于是在运河里的船只燃烧殆尽之前，他们一同度过了当天早上剩余的时间。

第四章　芬德的提议

翼龙之一收拢双翼，疾落而下，锐利的骨距正中埃斯帕前方那名骑手的背脊。那人被踢得从坐骑头顶飞了过去，马儿也惊得人立而起。埃斯帕的坐骑也一样，他不禁咒骂一声，再度为魔鬼的死惋惜起来。魔鬼做这种动作向来都是为了攻击敌人。

他努力用单手控制马儿，用另一只手朝着翼龙掷出了长枪。他满意地看到它的翅膀上多出了一个透明窟窿。

它尖叫着，奋力离开射程，同时飞向空中。那只受伤的翅膀对飞行无甚大碍，几次心跳的工夫，它便回到了那四位同胞身边。

看来这次攻击让它们吃惊不小，因为在之后的几个钟头里，这些家伙都只敢在他们身后的空中盘旋。它们是芬德在空中的耳目。

等他们到达埃瑞汶思东时，这些会飞的怪物彻底放弃了攻势，飞向了更高处。

“我们没多少时间，”埃斯帕说，“它们就快来了。”

“我们差点就打败他们了。”恩弗瑞斯咕哝道。他的脸上依然满是泪痕：“要是我们能找到干掉那只罗勒水妖的法子就好了。我听说阿特沃公爵在布鲁格用火干掉过一头。”

“没准他们有个好智囊呢。”埃斯帕指出。

恩弗瑞斯点点头。“我不会再反驳你的话了。我们支撑到城堡里的人员全部疏散为止。然后我们也离开，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恩弗瑞斯的妥协让埃斯帕感到超乎寻常的愉快。这又是誓约的效力。

埃斯帕跪倒在灌木丛里，俯视着这片原野，同时紧咬牙关，和腿上的痛楚对抗。

莉希娅几近无声地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侦察就够了。”她低声说。

埃斯帕没有回答。芬德和他那群怪兽刚刚翻过一座小山，离这里约莫十箭之遥。他瞥了眼天空，他们俩似乎成功地溜了出来，没有被空中的敌人发现。

绿憨的数量前所未有的庞大。在这个距离，他没法看清所有怪物，但看起来那儿起码有二十只。

“噢，就这样吧。”埃斯帕说。

他们沿路返回，翻过山脊，骑上马儿，转向南方。

“这应该足够打消恩弗瑞斯和他们对抗的打算了。”埃斯帕说。

“埃斯帕，我们要去哪？”莉希娅问。

“仙兔山脉的某个地方。”

“你是说维衡柯德？”

他简洁地颔首确认。

“可你会把芬德也带过去的。”

“如果芬德真的跟来的话。何况他早就去过了，还差点在那儿干掉我。那里对他来说不是秘密。”他把目光转向她，“而且你也想去那里，对不对？”

“是啊，可是……”

“可是什么？”

“薇娜怀的孩子是你的，对吗？”

“对。”

“薇娜当时中了龙蛇的毒。我没弄错的话，她差点因此而死。”

“对。”

“那你肯定知道，她肚子里的也许并非人类。”

“这我早就知道了！”他吼道。

“可她不知道，对吗？她根本不知情，而且你没有告诉她。”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办不到。”

莉希娅的双眼眯成了紫罗兰色的细缝。“是不能还是不想？”

“是不能。”他答道，心里希望她会明白。

可她只是眨了眨眼，催促马儿小跑起来。“我们最好快点跟上他们。”她说。

几个钟头后，他们追上了薇娜和其他人。

“他们离我们有半天的路程，”埃斯帕告诉他们，“他们也得到了增援：怪物比桥上那场战斗的时候又多了一倍。”

“见鬼，”恩弗瑞斯说，“它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它们现在无处不在，”莉希娅说，“他可以呼之即来。”

“不如我们别走大路了？”恩弗瑞斯提议道，“他还带着那些马车，要追上我们肯定很辛苦。”

“马车已经拖慢了他的速度，”埃斯帕说，“如果我们离开大路，他就会抛下马车，他们的速度也会加快许多。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尽量在路上前进吧。”

“那他为什么早不这么做？”薇娜问道，“他可以让狮鹫们追上我们，杀光所有人，然后不消一个钟头就能回到马车那边。”

是啊，可芬德不希望我们全部死掉，埃斯帕心想。他也许想要我的命，但不是你的。如果他派狮鹫过来，它们就会杀死所有人。

“我可说不清芬德在想什么，”他说，“无论原因是啥，他都不像很着急的样子。我估摸着他觉得我们逃不掉。”

“我担心的不只是我们自己，”恩弗瑞斯说，“前面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有个镇子，勒安沃斯镇。我们不能带着一群怪物穿过那里。”

“他说得对，埃斯帕。”薇娜说。

“好吧，”他应允道，“我们就绕过去好了。但我还是得骑马赶到前头去警告他们。芬德的那群怪物肯定饿了，他们没准会找到那个镇子的。”

“埃斯帕，”薇娜恳求道，“让恩弗瑞斯派别人去吧。你留下。”

“还是我自己去比较好。”埃斯帕说着，敦促坐骑开始飞奔。

他每离开薇娜一刻，被迫向她撒谎的时间就减少一分。

他发现他们根本无须替勒安沃斯镇操心：这个小镇早已没有了人类生命的迹象，但他仍能看到不少骸骨散落其间。是谁杀死了他们？是史林德、盗匪，还是怪物？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

这儿曾经是个规模不小的村镇。镇内有一座小小的教堂，约莫三十户人家，还有一间小酒馆，招牌上写着“Sa Plinseth Gaet。”。文字下方是一幅图画，画着一头以后腿站立的山羊，它用前蹄举着一杯酒，正翩翩起舞。

他望进旅店内部，一面查看了几间屋子，一面高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些房屋的状况都很不错，只是有几栋屋子的茅草房顶需要修补。

他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是芬德。

他把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扫向街角。没错，那正是芬德，身旁还有一个瑟夫莱同伴，以及三头看起来像是狼、马和人的混合体的野兽——只是它们身上多了些鳞片。

噢，该死，他心想。我真该跟薇娜做个吻别的。

“你来了，”芬德欢快地说，“不知怎么的，我就觉得你会来警告这些村夫。还好我猜得没错。人狼的速度够快，就是骑着不怎么舒服。”

埃斯帕挽弓欲射，可他突然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别。”一个柔和的声音道。

埃斯帕垂下武器，然后丢在地上。与此同时，他的手掌也碰到了那把咒文匕首的柄。

匕首才抽出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随即又有条胳膊扣住了他的脖子。他咆哮着向身后猛踢，希望能踢断那人的脚踝或者膝盖。可他却突然倒在地上，面孔抵着尘埃，一只胳膊被拧在身后，脖子被对方的腿牢牢压住。他感到那人将匕首拔出了鞘，又抽走了挂在他腰带上的斧子。然后他的手臂被人放开，压力顿消。

他站起身来，可那家伙早已拿着他的武器走远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埃斯帕，”芬德说，“至少不是现在就杀。我们得谈谈，你和我。”

“今天好像每个人都想跟我谈话。”埃斯帕说着，努力压下怒气以便思考。芬德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对，可我必须跟你在不拼个你死我活的情况下谈谈，虽然这很不容易。”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埃斯帕说。

“我们有整件事好谈，”芬德回答，“我们没有对立的理由。”

“是吗？那桥那边的事又怎么说？”

“那时候没什么机会谈话，不是吗？你那些朋友们直接就冲过来了。你觉得我们该不该还手？”

“你一直在追赶我。”

“是，又不是。在巫角山那场战斗以后，我派了些仆从去追捕你。天桥边的那场仗之前，我一直都不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不打算伤害你了。”

“我们上次遇见的时候，你还打算亲手杀了我。如果没有莉希娅，你早就得手了。你以为我现在还会相信你？”

“我们已经有二十年势不两立了，埃斯帕。我想我们俩早就不记得原因了。”

“见你的鬼去，芬德，你杀了我的妻子。”

“好吧，我猜你确实记得。但我这么做并不是针对你。我一直都挺欣赏你的，德缇的私生子。”

这个古老的绰号让埃斯帕有些吃惊，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你想要什么，芬德？”他说。

“和你想要的东西一样。”

“那又是啥？”

“找到维衡柯德，恢复世界的生机。创造一位新的荆棘王。”

这话如此荒谬，让埃斯帕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话实在太反常了。

“杀死荆棘王的就是你，你这混球！”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

“噢，没错——可他已经疯了。没错，他是想要让森林恢复原状，可他也打算杀死我们所有人。他不再是我们需要的那个荆棘王了。”

“噢，就算是吧。那我们需要的是哪种荆棘王？”

“你的孩子，埃斯帕。你的孩子会成为新任的荆棘王——或者女王，我想，如果是个女孩的话。你已经发誓要带她来这儿了，而我是来帮你的。”

“我的孩子？”

“我知道薇娜怀着你的孩子，埃斯帕。你跟修女遇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你的孩子能治愈世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珍视的森林不就能恢复正常了吗？”

“没错。我只是不相信你也这么想。而且我也不相信沙恩林修女。我知道这些怪物从哪儿来，芬德。我知道它们是染上毒素的正常动物生下的，而传播这种毒素的正是你的这群怪物。薇娜因为龙蛇生了病。滚他狰狞兽的蛋蛋，就是你骑着的那头龙蛇。这就意味着她肚子里是个怪物。沙恩林修女究竟为什么想要一头怪物成为新的森林之王？”

“为了治愈世界。为了清除世界所染的毒，为了让她的子女降生时不带毒素。她很古老，埃斯帕，非常古老。她把世界当做花园般照看，直到司皋斯罗羿背叛了她。老荆棘王又和她起了分歧，两股自然的力量开始互相对抗。你的孩子能让它们恢复成一个整体。它将不再是怪物，而是圣者，最具伟力的圣者。”

“如果真跟你说的一样，你的翼龙为啥会攻击薇娜？”

“翼龙太蠢了，”芬德回答，“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攻击谁！”

“那巡礼路的那些事，还有卡洛司的那场谋杀又怎么说？那些跟这件事又有什么联系？”

“那些是另一回事，”他说，“赫斯匹罗雇我干的。真的，那时候我只是为了钱杀人。可然后他就派我去沙恩林去弄龙蛇。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根本不在乎。修女告诉了我真相，还有我的命运——我会成为血腥骑士。”

“噢。那你为什么还想杀我？”

“修女没说过我们会需要你。也许是因为她那时也不知道，她一向古怪得很。另外，嗯，我恨你。你也恨我。如果我不杀你，你就会杀了我。但我希望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也希望你也能一样。”

“你疯了。”

“我这辈子从没有感觉这么好过，”芬德说，“我真正找到了和其他人战斗的理由，而不是只由自己的贪婪和欲望驱使。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你是个骗子，芬德。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而且我肯定不会跟你并肩作战。”

“这可太糟糕了，”芬德说，“这样事情就更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

“要保护你会很麻烦。有些人会试图阻止你的。”

“谁？”

“我还不太清楚。不过你会需要我的帮助。我本以为如果现在能达成共识，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但我明白眼下还不成。不过誓言终归会带你去那儿的，我只要跟在后头，帮助你就行了——无论你乐不乐意。”

芬德牵过人狼，后者竖起刚毛，但还是乖乖地让他骑了上去。他的同伙也各自坐上坐骑。

“回头见。”芬德说着，拉起绑在那头野兽脖子上的绳索。

人狼们迈开爪子，长腿的动作迅疾得难以置信，速度比马匹还要快上许多。拿着埃斯帕武器的那个瑟夫莱把东西丢在地上。埃斯帕飞奔过去，抄起弓和箭袋，但还没等他搭箭上弦，他们便消失在视野中。他蹒跚着勉强跑到正在一旁漫步的坐骑身边，上了马，夹紧马腹，用尽全力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他快马加鞭地绕过其中一栋屋子，几乎和另一个骑手迎面相撞。他本以为自己的暴戾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可在射出箭之前，他便发现来人是莉希娅。

“芬德。”他说着，努力控制住胯下慌乱的坐骑。

莉希娅睁大眼睛，又紧紧抿着嘴唇，仿佛吃了什么酸东西似的。

“你还活着。”她说。

“对。惊讶吗？”

“我刚好看到芬德和两个瓦伊斯战士骑着地狱犬之类的东西跑过去，所以没错，我是很惊讶。”

他的坐骑已经克服了恐慌，于是他策马再度飞奔起来。

“你追不上他们，”莉希娅叫着跟了上去，“而且你不会想追上他们。”

“噢，不，我想。”他嘟哝道。

当然了，莉希娅说得对。那些人狼比马匹要快得多了，除此之外，它们的气味也让他的坐骑心惊胆战。

等他终于放弃时，莉希娅的马匹小跑着追了过来。

“你又为啥会来？”他问。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说，“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每次都是正确的。芬德和那两个瓦伊斯战士在做什么？”

“他们在找我。”

“幸好他们没找到你。”

“噢，他们找到我了，”他说，“芬德提议要护送我们穿过御林。他觉得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他要帮我们什么？”莉希娅问。她的口气满是怀疑。

“我不知道。”他回答。这次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撒谎。他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回答了。

“真的吗？”她加重了语气，“可他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想杀了你呢。”

“的确如此。我也向他指出了这一点。”

“然后？”

“他说情况有了变化。”

“什么情况？”

“这又是他的新诡计，”埃斯帕说，“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但肯定不是啥好事。”

“噢，他确实因为某个原因希望你活着，否则你已经死了，对吧？”

“没错。”

她摇摇头。“血腥骑士为什么想要你活下来？”

“他没说。”

“真奇怪。”

她究竟来了多久了？他忽然想。她听到了整个对话吗？她是不是在考验我？

还是说，她终究还是跟芬德是一伙的？

无论是哪种情形，他或许都该杀了她。他装作想要拉起缰绳的样子，暗中伸手去拿咒文匕。

第五章　奥丝姹

“多半就是它。”身在这座草草搭建的树屋——查卡托更喜欢把它叫做“宅邸”——里的卡佐吸了口气，朝着漫长曲折的古国王大道点了点头。那个方向有辆配有武装护卫的马车正沿着道路前进。卡佐看到，那车夫身穿罗威女公爵的金、黑、绿三色制服，这正是安妮众所周知的头衔。

“看来又得开打了。”查卡托叹了口气。

卡佐正想询问这话从何说起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忽然出现了更多细节。

那支护卫队穿着一身圣格拉维奥骑士团——教会的武装团体之一——的橙红与深蓝服色。

“她已经被俘虏了。”他咕哝道。

“你根本没证据能证明她在里头，”查卡托说，“没准只是个胖主祭外加半打卫兵。”

“也许吧，”卡佐附和道，“不过我只瞧见五个人。我担心的是马车里还有没有。”

“五个全副武装，骑着战马的人，”查卡托指出，“一两个就够多了。”

“嗯，我已经吸取教训了。”卡佐说。

“我很怀疑。”

“不，是真的。这种人从不比剑，他们只会用重家伙砸来砸去。我们有什么重家伙没？”

他寻找起答案来。他们在两棵大树枝丫交错之处建起的这座宅邸和窗帘的作用差不了太多。它离地面将近十佩里奇。仅此而已。从距离来看，他们还有一点时间，但绝不超过四分之一个钟头。

查卡托又喝了口他们仅剩的那瓶玛提尔·蒙希尔，有那么一瞬间，卡佐还以为他就要睡着了。可查卡托却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胡子拉碴的嘴。

“我有个主意。”他说。

卡佐走到道路中央，挡在这支小小的车队面前时，依旧不敢确定查卡托出的主意是好是坏。但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停下！”他大喊。

骑士们掀起面甲，他能看到他们的困惑。

“你这人怎么回事？”其中一个蓄着红胡子的家伙问道。

“我听说圣格拉维奥的骑士正在路上，”他说，“我对自己说：‘有没有哪个格拉维奥骑士是我没法赤身裸体、只凭一把剑打败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然后我心想，‘要是他们有两三个呢？那恐怕我就得费点儿劲了。’不过我觉得你们四个人没准还有机会。”

“让开，你这不穿衣服的白痴，”另一个骑士道，“从你那把花哨的剑来看，你就不是个骑士。”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点儿，”卡佐拄着埃克多道，“你们害怕跟一个光身子的人打。你们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我叫你们一起上。”

“格拉维奥的骑士只跟骑士对阵，你这口没遮拦的蠢猪，”红胡子男人道，“其他人都只有两个简单的选择：要么滚到一边去，要么像头下贱的狗被我们砍死。”

“我听说过你们这些家伙的英勇，”卡佐说，“我听说你们杀的多半是女人，因为没有脑袋的情人没法抱怨你们的无能。”

“别理他，”后排的某个人说，“他显然是疯了。”

“他再说下去我就要动手了，”红胡子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我听你的。滚开。”

卡佐又走近了些。“如果我的措辞有问题，那就让我换一种更适合你们的语言吧。”

他朝着他们撒了一泡尿。

他成功了。那红胡子怒吼一声，另外两人也随即拔出剑来。

卡佐转过身，有多快就跑多快。当然了，他没法和马儿的跑速相比，但他胜在占了先机。

他沿着蜿蜒的路面飞奔，进入林间，这时他回过头，只见那些人正在加速。他们斜垂剑身，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他又跑出三帕雷西远，飞快地绕过另一段弯路，然后转过身，摆出守势。

三个骑手带着隆响的马蹄声绕过弯道。红胡子凶狠地笑了笑，喊了句什么，可与此同时，他和同伴们便和卡佐绑在两树之间的那条绳索不期而遇。红胡子的脸撞上了绳子，而他的同伙之一撞到了喉咙。第三个人看到了这个陷阱，企图抬剑斩断它，于是被撞中了前臂。三人全都仰天落下马来。

只有一人站起身来，正是那个先前抬起武器想砍断绳子的家伙。卡佐没有等他站稳，而是飞快走向他，掀开他落马时合拢的面甲，剑柄狠狠砸向他的鼻子。那人嘶吼之时，卡佐将头盔整个拉下，又给了他一下。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你们这群懦夫，我给过你们光荣应战的机会，”卡佐道，“虽然你们根本不配。可你们还不愿意，那就只好这样了，这是你们逼我的。”

然后他转过身，飞快地跑回马车那边。他发现查卡托正站在倒地不起的第四个骑士身边。

“他们死了没？”查卡托问。

“有一个也许死了。我没花时间确认。”

“我们应该干掉他们。”老人道。

卡佐摇摇头。“我不想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下杀手。你知道的。你也是这么教我的。”

“那是决斗。在战场上，有时候你非这么干不可。”

“这可不是战场，”卡佐说，“我只想拯救我的朋友们。”

“你得先习惯起来。”

“今天的份已经够多了，”卡佐说，“我们还是干正事吧。”

“那就随你吧，”查卡托说，“我可得去看看他们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噢，那我们一起去吧。”卡佐回答。

“你不相信我？”

“恰恰相反，我相信你才会跟你一起去。另外，如果这马车里真有十五个士兵呢？你得帮我忙才行。”

查卡托耸耸肩，用死人的外衣擦了擦佩剑。然后两人开始走向马车。车夫不见了，显然是逃走了。

每个车门都有一扇带木栅的小窗户，可卡佐没看见有人透过窗户朝外窥视，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们会不会已经杀了她？

他攥住门把，用力一拉，可车门依然紧闭。

“门没有锁，”查卡托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不过里面有人。”

“奥丝姹？”卡佐敲了敲车门，问道，“是我，卡佐。”

没有人回答。他又用力敲了敲。然后他咒骂着开始捶打车门。

“退后。”查卡托说。

卡佐照做了。他看到这位剑术大师手握着死去骑士的重剑。

“小心点。”卡佐提醒他。

头一击粉碎了光鲜的清漆，第二击令木屑横飞，第三下劈开了门板。查卡托用剑尖挑开碎木，车内的情景出现在他们眼前。

奥丝姹就在车内，脸色苍白，被塞住了嘴，一动不动。一个五十来岁，一头淡金色头发的男子瘫倒在她身边，双眼圆睁，却目光涣散。他的脸上满是从鼻子和嘴巴渗出的血。

“奥丝姹！”卡佐喊着，把手臂伸进洞里，寻找内侧的门闩。他找到它，将它拔下，然后猛地拉开车门。

他抚摸她的脸，发现尚有温度。她脸颊和左眼上大块的红色印记预示着明天将会浮现的淤青。她满是血迹的红棕色礼裙破烂不堪，露出她大腿上刺眼的红色。

“奥丝姹！”

他把耳朵贴上她的胸口，欣慰地发现它还在跳动。

“我们得走了，”查卡托说，“大路上到处都是教会的人。我们得带着马车找个地方藏起来。”

“没错。”卡佐咕哝着，仍在试图从奥丝姹那里得到些许回应。

“帮我把这家伙弄出去。”

卡佐不情愿地伸出手，拔下另一边的门闩。查卡托在门外拉，而他在里面推。

那家伙咳了几声，鼻子里流出血来。

“丢沃啊！”卡佐咒骂道，“他还活着。”

“怎么都行。”查卡托说。

卡佐怒吼一声，伸手想要拔剑。

“别，”查卡托说着，按住了他的手，“我会把他拖进林子里，看他对我们有没有用处。你说呢？”

卡佐花了片刻时间去权衡自己的愤怒。他回头看着奥丝姹。她身上的血迹大部分来自大腿上的那些轻伤。

“就照你说的做吧。”他轻声道。

卡佐飞快地穿上衣服，又往剩下的一丁点儿白葡萄酒里掺了很多水。他们在马车里颠簸前进，坐骑在车后一溜小跑，而他尽可能地帮奥丝姹清洗了伤口。伤口都不深，看起来那家伙想在她身上划出个标准的钻石形图案。他又仔细寻找了一番，但没有找到更深的伤口。

他正要查看她的另一条腿时，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尖叫起来，双眼圆睁，满溢恐惧。

“奥丝姹，奥丝姹，我的埃伦塔。”

她用双手捶打着他，尖叫不止，多半是恐惧让她没法听见他的话。他任由她发泄着，一直等到她换气的时候。

“奥丝姹，是我啊，卡佐！”他急切地说。

她眼里的神色变成了大惑不解。

“卡佐？”

“是我啊，埃伦塔，是我。”

“卡佐！”她喘息着说。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腿，顿时大哭起来，然后又是一阵大哭。她不断指着自己的伤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是刚开口就喘不过气来。

卡佐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的，”他在她耳边低语道，“没事的。只是几道小伤，没别的了。你不会有事的。”

他抱着她，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够正常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从她口里得知了经过。她的马车和护卫遭到骑士们的攻击，比卡佐和查卡托先前解决的数量还要多得多。他们杀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们有两个首领，”她说，“你……你在马车里找到的那个人，还有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们似乎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我觉得他们以为我是安妮。”

“为什么这么说？”卡佐温和地问。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人是这么说的。卡佐，我记不清了。可他们确实争论了一番，那个年轻人提到了教皇，然后——”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然后怎么了？”

“你们在我身边找到的那个人从侧面刺穿了他的喉咙，一面还在大笑。其他的骑士也在笑。然后他进了马车，关上门，把我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他看我的那种方式很奇怪。我以前也有过差点被强暴的经历，而我能从那些人的眼里看出他们的念头，可他的眼神比这还可怕。”

“什么个可怕法？这话怎么说？”

“更加可怕。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强暴我，他想做些更糟糕的事。他掀起我的裙子，我什么也没做。我以为如果我保持安静，他就不会伤害我。可他接下来说了些‘鲜血从不说谎’之类的话，就开始用刀割我，然后我就——”她咳嗽着，再度哭泣起来，他等在一旁，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回头再谈这个。”

她摇摇头。“回头我就说不出口了。我心里清楚。”

“想说的话，就继续说吧。”

“我晕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割我。血流得到处都是。我怕极了，卡佐。我经历的一切，见到的一切，我都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伤害他，”她说，“我想要把手伸进他的身体，把他撕成碎片。我非常用力地想，他就尖叫着流出血来，接着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你就来了。”

“都结束了，”他安慰道，“伤口会痊愈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说。尽管他觉得自己恐怕不知道。

“现在我明白安妮的感受了，”她轻声道，“我早该明白的。”

“你是说她差点被强暴那次？”

“不。”

这个字所带着的语气让他的胸中泛起些许不快。仿佛有个摇篮里的婴儿和他四目交汇，说了些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说出的话。

但却显得平静而不经意。她没有炫耀的意思，甚至根本不想引起注意。

她抬头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你又在这做什么呢？”

“我当然是在找你了。”

“为什么？”

“我去了邓莫哥，发现那里塞满了想要剥我的皮的教士。我知道安妮会送你来找我，觉得你肯定有危险，所以我和查卡托藏在路边，打算拦下每一辆马车，直到找到你为止。”

“你们拦下了多少辆？”

“说实话，只有你这辆。像这种时日，路上可没多少悠闲的旅人。”

“我很高兴，”奥丝姹说，“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真的见不到了。可我早该知道，你会用某种法子拯救我，就像你拯救安妮时那样。”

“这次我全都是为了你。”他说。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车内也平静了好一会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卡佐？”奥丝姹终于问道，“她为什么要把你派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她要我做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我想这大概让她不太痛快。”

奥丝姹勉强笑出声来。“现在人人都觉得她变了。真有意思。”

“这话怎么说？”

“噢，我是说她过去总是很轻浮，现在她担负起责任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女王，可她现在坐上了王位。”

“听起来她确实变了个人。”

“差不多吧。你得明白，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她。可我也了解她。她总是自私到令人难以置信，自私到甚至不自知的地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吧。”卡佐回答。

“她总是自行其是，从不管别人会付出什么代价。你知不知道，我们去修女院的途中，她曾经打算逃跑？要不是我抓住了她，她已经逃走了。事实上，她原本是能成功的，可我在追她的时候摔断了腿。她根本没想过如果她失踪了，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并不是说她想伤害我，或者让我麻烦缠身，只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伊斯冷有个马厩帮工挨了一顿痛打，然后卷铺盖走人，就因为她不顾母亲的禁令牵走了马。我还可以举出更多例子，但事实在于，我们其他人对她来说只是影子，也许有些比其他的更真实些，但也只是影子罢了。”

“但我认识她以后亲眼看到了一些变化。”卡佐说。

“是啊，”奥丝姹赞同道，“确实有些变化。可然后她就成了女王。”

“你说过，这不是她的本意。”

“没错。因为她根本没想过成为女王。我们还是女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她的父亲还没有让朝议会承认他的女儿们是合法继承人，这一团混乱也还没有开始，就算是之后，也还有法丝缇娅和艾瑟妮的顺位在她前面。”她后退了少许，严肃地看着他，“可她却说服自己相信，她是被迫充当这个新角色的，这话也没什么错。但问题在于，卡佐，她爱死了这个角色。她现在可以为所欲为，就算她的想法很愚蠢，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什么样的女王会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和骑士眉来眼去？”

奥丝姹怒气渐长，语调也越来越高。

“你说得对。我们逃命的那段时间，她终于醒悟过来，开始偶尔为我们剩下的人着想，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并没有围着她在转，她也没有万千圣者的垂青。可现在世界真的围着她转了，不是吗？”

“她一直很关心你，奥丝姹。”

“是啊，还有你。对她来说，你和我比其他人都要真实。但她关心的是我们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们能为她做什么，我们能带给她怎样的感受。每当我们和她出现分歧，每当我们不想做她希望我们做的事，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在她看来全无道理。她不会去思考我们自身的想法和理由，只会觉得我们在和她作对。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卡佐说。

“你刚刚才说过，她把你遣走只是因为你违抗了她的意愿。”

“噢，她可没这么说。她说她在邓莫哥需要有个可信的人。”

“她要你做什么？”

“呃，去做满瑞斯巡礼。”

奥丝姹哭红的眼睛睁大了。“噢，圣者啊，卡佐。”她躺了下来，“你明白了吗？”她叹了口气，“她本该了解你的性格的，可她没有。她为什么会觉得你甘愿抛弃自己作为德斯拉塔的技艺，去成为那些——那种东西？”

卡佐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泪水也快要夺眶而出。

“Ted amao，”他忘情地说，“Edio ted amao。我爱你。”

“嗯，”她说着，嗓音虚弱却坚定，“我也爱你。”

他拉起她的手。

“安妮也用她的方式爱着我们，”奥丝姹说，“我觉得她遣走我们，是因为我们了解她。我们在提醒她，她过去比现在优秀，她能成为更优秀的人。”

马车突然开始加速，查卡托也朝着前方喊了起来。

“稍等。”卡佐说着，吻了奥丝姹的前额。他站起身，打开车顶的小门，爬了上去。

“有几位朋友来了。”查卡托喊道。

卡佐转过头，看到了六个骑着马的骑士，全都身着圣格拉维奥的服色。

他咒骂着拔出埃克多，但那些骑手追上之前，他没有什么可做的，不过他用不着等待太久。现在没有耍花招的时间了，只能二对六，硬碰硬。

好吧，这也算不上太糟。他在伊斯冷的宫廷里打败过数量更多的敌人。当然了，那些人都没有身穿重甲，但当时他的胜算要小得多。

如果他能进入同样的状态，奇阿多·西沃，他们就还有机会。

于是他停止动作，清除杂念，试图不去考虑即将到来的战斗，心中唯有手、脚、身体、剑尖、锋刃和握剑的平衡感。

片刻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树林，卡佐不禁哼起了小曲儿，因为情势更加有利了：敌人的马匹在森林里没法维持速度，他们的盔甲更是碍事。他正打算跳下车开始搏斗的时候，查卡托以某位圣者的名义咒骂了一句，而那位圣者的名字本身就是句诅咒。

他转身去查看原因，却见树丛中涌出许多士兵，挡在前方的路上。陷阱已然收拢。

奇阿多·西沃——人剑合一。

他跳下马车，迎向为首的骑手，利剑如长枪般直刺而去。

第六章　布琳娜

尼尔跪在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身前。

“殿下。”他说着，努力维持脑海中波澜不惊。

“很高兴见到你，尼尔爵士。”她说到“见”这个字的时候稍稍加重了语气，他觉得自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尼尔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发现艾丽思被带了进来。她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啊，艾丽思姐妹，”布琳娜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士，我不知道。”艾丽思说。她一副不由自主的模样，这是尼尔从来没见过的。当然了，他自己也费了很大力气才能保持冷静。

“现在你知道了。”那个既是布琳娜又是斯宛美的女子说。她朝艾丽思靠近了一步，举起一杯葡萄酒，“要来点儿酒吗？”

“不了，殿下，还是不用了。”

“这么说你承认了，”审判官吼道，“你承认自己企图谋杀了。”

艾丽思高昂着头。“我的女王和这位骑士完全不知情。你们不该让他们负责。”

“噢，这么说，这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戴面具的女人说。

“我说的是实话。”艾丽思说。

“我相信，”布琳娜回答，“你只是没说出真正指使你的那个人。”

艾丽思没有答话，可布琳娜的目光却懒洋洋地转向了尼尔。“那就是你的女王安妮，尼尔阁下。”

“我不相信您的话，殿下。”尼尔说。

“因为这不是事实。”艾丽思补充道。

“噢，那就走着瞧吧。审判官，带贝利女士去水牢。别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听见了吗？我回头还要跟她谈话呢。”

“好的，殿下。这个骑士呢？”

“我想单独和他谈谈。”她回答。

女审判官皱了皱眉。“这可不太明智。”

“我可不这么想，审判官。这里的每个出口都有守卫，而且他手无寸铁。不过从我的听闻来看，如果他真打算掐死我，就算你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法阻止他。能阻止他的是他的诺言。尼尔阁下，你愿意和我独处的时候规矩一点吗？你能保证不攻击我，也不试图逃跑吗？”

“我保证不以任何方式伤害您本人，殿下，也不会在和您谈话时尝试逃脱。在离开这个房间以后，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我觉得这样就很够了，审判官。”

“殿下，这还是不太合适。”

“在我家里，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布琳娜柔声道，“而且最好不要有流言传出去，否则我会查清源头来自何处。”

“我侍奉的是您父亲，不是您。”瓦尔扎美嘉道。

“但除非我父亲明确命令你违抗我，否则你还是得听我的话。”

“您为什么想跟他单独相处？”

“因为我相信，你就算拷打尼尔爵士上千天也得不到任何答案。但一场私人间的直白交流也许能带来某些……启迪。”

审判官的嘴张开了，五官上掠过某种非常类似恐惧的神情。“我明白了，殿下，”她说，“请原谅我刚才的多言。”

“很好。”

等她离开，房门也关上之后，布琳娜笑了。

“瓦尔扎美嘉还以为我会剥夺你的灵魂。”

“你会吗？”

她指了指一张椅子。“坐吧，尼尔阁下。”

他照办了，而她那双在任何阳光以外的光线中都显得几近漆黑的深蓝色眸子又凝视了他半晌。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尼尔阁下？”

“我以我同胞信奉的所有圣者之名起誓，我不是来杀您的，布琳娜公主。”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斟了两杯酒。

“酒里没有毒，”她说，“想喝一杯吗？”

“好。”

她把杯子递给他。他用麻木的手接了过去。

“你是马克弥的女儿。”终于，他开了口。

“对。”她说。她抬起手，除下面具，露出令他记忆犹新的面部轮廓。只是她的目光不同了：看起来有些游移不定。

“我不明白，”他说着，试图避开她黑色的双眸，“我见到你的时候——”

“想来盘菲德棋吗？”她打断他的话。

“菲德棋？”

“对。”

她摇响了铃铛，片刻之后，一个留辫子的年轻女孩拿着棋盘和棋子进了门。棋盘上有铁锈色和骨白色的方格。女孩穿过一扇位置精巧的房门——门关上的同时，尼尔的视野中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是那时的棋盘，”他说，“船上的那块。”

“是啊，没错，”她把棋子放到两方的起始位置上。“我非常喜欢这套棋。”她扬起目光，“国王还是匪徒？”

“匪徒吧，我想。”尼尔回答。

她忧郁的笑意平添了少许，接着走完了第一步棋。他此时发现，她的变化不只是目光。如今的她似乎变得更迟钝，也更加心不在焉了。但并非出于愚蠢，而是因为心计和羞怯。

“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尼尔阁下，”她说，“我没有什么可隐瞒你的了。”

尼尔机械地下出自己的一步，心思根本没法集中在这场棋戏上。

她轻叹一声：“你的水准不该这么糟。”她说。

“我没法专心。”

“我也一样。我没想到和你见面会这么紧张。我都想过很多次了。”她又拿起国王，走了几格。

他想起了数月前，她的那个吻。她的动作温柔而生涩，而且充满犹豫，但与此同时又真诚到可怕的地步。在他的回忆中，这一幕比其他所有情景都要真实。

“不，”他说着，移动了另一个匪徒，“这并不傻。”

“现在你知道我想逃出的是哪座塔，也明白我当时为什么没法告诉你了吧。”

“明白。”尼尔看着她俘虏了一个双头食人魔，答道，“但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离自己的父亲？”

她看着棋盘。“我逃离的不仅仅是我的父亲，”她说，“还有一切。看看你身边，尼尔阁下。这座塔有五层。我住在第三层。我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周围有殷勤的仆人。我曾经有过朋友，但由于那次逃亡，我和其中许多人都失去了联系。”

“我很抱歉，”尼尔说，“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但我还是不明白原因。”他把一枚蜥蜴似的怪物放到棋盘上。

“我出生在这座塔里，尼尔爵士。除了我们见面那时的几个月，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儿。我也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只有一扇窗户的地方。”

“那城堡剩下的地方呢？这座城市呢？乡村呢？”

“全都与我无关。”她说。

“这么说，你真的是个囚犯。”

“我想是的。”她说着，移动另一枚臣民，封堵了尼尔无力的攻势。

“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她的眉毛拧了起来。“我一直在看着你，尼尔阁下。”

他突然觉得头顶的天空变得沉重而脆弱起来，仿佛一块巨大的玻璃板紧贴着塔楼，要将他们碾压得支离破碎。

“在守望墙之战中，”他说，“我还以为——”

“我在场，”她说，“我看到你倒下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事。”

他恍然大悟。

“你就是邪符之子。”他说。

“真是个有趣的称呼。”她回答。

“等等。”尼尔说着，闭上双眼，试图理清思绪。坚持要他同行的安妮，还有一直在打听那位寒沙预言家的艾丽思。

布琳娜是敌人，也是寒沙这头搏斗中的猛兽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脏。

“别这么看着我。”布琳娜柔声道。

“你这么做有多久了？”他问。

“别这样，”她说，“求你了。”

“多久了？”

“他们从我生下来就知道了。两岁的时候，他们开始让我服用药物。我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发挥作用了。该你走了。”

他轻率地发动了进攻，却被她的棋子迅速化解。

“你现在多大？”他问。

她顿了顿。“这问题可不太友好，”她说，接着换上了更轻柔的语气，“我和你父亲的死没有关系，尼尔阁下。我是活了二十三个年头，但你总不会以为我会为一群维寒人做预言吧。”

“可你知道——”

“我刚刚才知道的，”她说，“你父亲的死，还有你首次身负重伤。我说过了，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的过去，还有现在。”

“但无论如何，这些年来你还是造成了我许多朋友的死，”他说，“在贾尔的那支舰队——”

“嗯，我确实要对那件事负责，”她回答，“你明白吗？我不会对你撒谎。”

“我在那里失去了一个叔叔。”

“那你又杀死了多少人的叔叔呢，尼尔阁下？你又让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那可是战争。你不能这么古板和苛刻。”

“这太难了，布琳娜。”他勉强说出这句话。

“我的感觉也一样。”

“而你现在又在对我的女王和祖国发动战争。”

“是的。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们讨论过职责的定义，不是吗？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是赞同我的说法的。”

“我当时不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

“真的吗？如果你当时知道，你就能给我不一样的建议了吗？难道说我们的职责起冲突的时候，我的职责就不重要了吗？

他看着一败涂地的棋局，努力思索合适的回答。

“或者你会牺牲自己来杀死我？”她用微弱至极的声音问道。

“不，”他勉力开口，“绝对不会。”

“这么说，你还是觉得自己对我负有责任。”

“我不觉得只是责任这么简单，”尼尔回答，“但这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逃跑过，”她说，“你知道吗？在耽搁了一段时间，带你去鄱堤之后，我们穿过了路斯弥海峡。我父亲本该永远都找不到我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你。”

“这话什么意思？”

“尼尔爵士，我发现你差点死去，又因背叛而伤透了心，可还是对背叛你的那些人固守职责。这些都影响了我。因为你，我选择了回去。你和某个预言幻象。”

“幻象？”

“我以后会跟你细说的。要我告诉你，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吗？”

“当然可以。”

“你输了两个子。”她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

“我这辈子担负着两个角色，尼尔阁下，两项比生儿育女更加深重的义务。两个我都不喜欢。其中之一是作为我父亲的haliurunna。我做梦，然后把人送向死亡。我会服用让梦境更清晰的药物，但有时我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消逝。我会失去整月整月的记忆。我知道的太多，同时又太少。但我还是照他们说的去做，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得到自由，但我心里清楚，我永远等不到这一天。我守护着父亲的王位，以责任和荣誉感说服自己——以及我更崇高的职责——希望这些就已经够了。要是真这样就好了。可我父亲却要我去做一件……错事。更糟的是，我照办了，而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伤害了我的心。很快，创伤变得更深了。”

“那是什么事？”

“我打破了死亡的法则。”

尼尔有片刻说不出话来。“太后玛蕊莉认为是她做的，是她的诅咒的作用。”

“噢，她造成的破坏的确是最严重的。但我兄弟阿尔哈伊当时就快死了，我父亲一直很喜欢他。他命令我阻止他死去，我在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就照办了。知道真相以后，我曾经想要修复法则，而且我本可以成功的，因为我只是阻止了他死期的到来，并没有让他起死回生。但之后玛蕊莉就下了诅咒，导致罗伯特重返人世，法则也遭到了彻底的破坏。”

“你的兄弟呢？”

“他去了维特里安寻找安妮。他的手下发现他被剁成了碎片——我想是你的朋友卡佐下的手。那些碎片还活着。然后他们举行了仪式。他们把力量转到了我的表亲赫鲁斯武夫身上，就是被你剁成碎片的那个人。”她耸耸肩，“总之，在把我兄弟变成纳斯乔克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逃了出来。”

“然后自愿回去了。因为我。因为对寒沙的责任。”

“因为对世界的责任，”她回答，“我要对它的变化负上一部分责任。我必须尽我所能去阻止这种变化，虽然我不觉得有多少希望。”

“阻止什么？”

“阻止你的安妮女王。”

“为什么？我只知道你父亲想要克洛史尼。”

“噢，是啊，”布琳娜说，“但我回去不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的。我是不会参与某个老人出于虚荣而发动的战争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不阻止安妮，她就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森林空气清新，充满了常绿植物和雨水的气息。玛蕊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在生命终结之时也注视着美好，努力不让恐惧成为她最后的感受。

人人都会死，她心想。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没有逃避的可能。

但她的勇气却持有不同看法。她想要求饶，每过一秒，这种愿望就愈加强烈。

她的困境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究竟还得被迫活多久？

她能看到，贝瑞蒙德的样子很坚定。他内心的那个男孩又躲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他正逐渐成为的这个坚强男子。

她真希望自己能再次见到安妮。有机会的话，有些事她一定得告诉她。

安妮预见到了这一幕吗？她的内心思索着。是她自己的女儿派她来送死的吗？难道是出于某个更加重要的目的？

她必须得再多勇敢一会儿。

“贝瑞蒙德，”她轻声道，“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尼尔爵士和艾丽思把我的尸体带回莱芮。至少答应我这件事：让我和祖先长眠在一起。”

贝瑞蒙德所作的答复只是以看疯子般的目光看着她，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你该不会觉得我真的想杀了你吧？”他突然说。

刚听到这话时，她害怕得难以置信。

“可马克弥——”

“那是父亲的想法。他老了，都快老糊涂了。我不会因为他的一时兴起就处死你。这实在太不荣誉，也太不体面了。我的兄弟们对他唯唯诺诺，我可不会。”

玛蕊莉松了口气，但仍心有戒备。“那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只有我和我的武夫布劳萨们才知道的地方，”他说，“一个我们四处流浪的时候找到的地方。你可以安全地待在那儿，直到我让他冷静下来，或者安排你坐船返回伊斯冷为止。”

“是真的吗？”

贝瑞蒙德严肃地点点头。“这并不是背叛，”他说，“我们和克洛史尼的战争是正义、神圣和正确的。但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行为也得正义、神圣和正确才行。我可不愿意在对抗邪恶时自己也堕入邪恶。”

“我的女儿并不邪恶。”玛蕊莉说。

“我也不觉得你会相信。”贝瑞蒙德回答。

“你觉得我邪恶吗？”

他摇摇头。“我觉得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光明正大。”他笑了笑，“而且我从没听人这么跟我父亲说过话。就因为这个，我也会放过你。”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行使邪恶的使命？”

“因为你全不知情。”他说。

“这话对你不也同样适用吗？你侍奉的难道就不能是错误的主人吗？”

“我父亲也许确实不是个好领袖，”贝瑞蒙德说，“但还有神圣教会在支持我们。”

“你觉得你能信任教会？”

“对。但就算我不信任他们，还有个人是我可以信任的。某个和我非常亲近的人。而且我知道，我们必须和你的女儿对抗。”

“那我们就是敌人了，贝瑞蒙德。”

“是啊，没错。但我们还是可以以礼相待，对不对？我们应当体面行事。”

“你还是有很多事要烦心。”玛蕊莉说。

“的确。一有机会我就去喝个烂醉，把这些都忘掉。”

“那你的手下们呢？”

“我的武夫布劳萨。我从小就认识他们。我们的第一个誓言就是‘人人互助’。他们绝不会背叛我。”

玛蕊莉点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看着她被人带走的罗伯特，还有他用口型比出的几个字眼。她当时没明白过来，但如今，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他说的话：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第七章　指挥官

埃克多的剑锋刺中那骑士的护喉下方，滑进了头盔。那人本能地后仰头颅，武器也深深陷进了咽喉。卡佐早有准备地弯过手肘，可反作用力依旧相当可怕。那骑士翻身坠马，而身不由己的卡佐跟着他一起倒向地面。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着地，想要支撑身体，可去势实在太强，他的身体又翻滚了四圈才站起来。接着，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命运，埃克多仍旧握在手中。

但剩下的那些骑士并不怎么关注他。那些从森林里涌出的士兵正朝他们射来密集的箭矢，或是用长矛戳刺，这些似乎让他们分了心。

他认出了他们。是安妮为了让他接管邓莫哥而调派给他的残余部队。

他检查了被他刺中的那家伙，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便坐视安妮的士兵解决那些骑士们。他揉揉肩膀，那儿痛得仿佛正被领主艾塔在他的惩罚大厅里拷打一般。他觉得骨头也许脱臼了。

查卡托站在马车前方张望过来。

“你在后头干什么哪？”他问。

“看起来我做了多余的事。”他回答。

“跟以往一样。”

过了不久，士兵之一跑了过来，脱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额头有长长的白色伤疤，还有一只看起来破过好几次的鼻子。卡佐想起了这个人，他的名字应该是叫简之类的。

“非常及时，”卡佐说，“太感谢了。”

“算是吧，”简语气冷静地说，“我们还以为您死了，卡佐阁下。”

“我不是骑士。”他指出。

“是吗？我一直觉得您不是。但您是我们的领袖。”

“是啊，再瞧瞧我做的好事，”卡佐说，“我带着你们径直踏进了陷阱。”

简点点头。另外几个人走了过来。

“喔，确实如此，不是吗？”另一个士兵赞同道，他的样子更老，几乎秃顶，五官都很朴实。“我们有一半人都死了或者失踪了。再跟女王殿下胡搞也没法把你变成合格的指挥官，对不？”

卡佐的手猛地按上埃克多的剑柄。“我承认我不是个好指挥官，但你必须收回关于安妮女王的那句话，而且就是现在。”

那人吐了口唾沫。“见你的鬼去！”他吼道，“要是你想——”

“放松，赫姆，”简说，“没必要把女王也扯进来。”

“她跟他一起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赫姆说。

卡佐抬起剑，指着那个士兵。“收回你的话。”

士兵们在他身边围拢起来。

“这么说，你想用你这把小破剑解决我们所有人？”赫姆问。

“我至少能杀掉你。”卡佐承诺道。

“而我会帮他干掉剩下的人，”查卡托的声音在人群外突然响起，“你们究竟是士兵还是猪猡？”

赫姆面露疑惑之色，“士兵还是猪猡？”他重复道。接着他的神情怪异地愉快起来，转身面对查卡托。“Emrature？Cassro dachi Purcii？”

“啊，zmierda。”查卡托咒骂了一句。

“真的是你。”赫姆说。

“老天爷啊，没错！”另一个花白头发的士兵赞同道，“更老，也更丑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蠢，皮罗，”查卡托反驳道。他用剑指着赫姆，“要是你想跟马梅西奥的儿子打一场，那就随你吧，不过得是一场公平的搏斗，只有你和他两个。”

赫姆的目光转回卡佐身上。“这是马梅西奥的崽子？”他揉揉满是胡须的下巴，“噢，我现在认出来了。”

他又把整个身体转过去，面对着那位剑术大师。“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他说，“只不过，呃，传闻里说——”

“那是胡扯。”卡佐肯定地说。

赫姆伸出手来。“那就是弄错了。我误会了。”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道歉，于是卡佐放下了剑。

“这才像话嘛，”赫姆说着，把手按在卡佐的肩上，“我和你父亲还有那边那个老头儿，我们曾经很熟络。听说你老爹的事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他指了指查卡托，“他是一群probucutorii能够拥有的最棒的领袖。他过去总叫我们purcii，他的猪猡。”

“这可不是啥昵称，”查卡托说，“是因为你们身上的气味儿。”

“当然，”赫姆应和道，“最臭的就是——老猪猡欧斯佩罗怎样了？”

“他去泽斯匹诺做生意去了，”查卡托说，“我几个月前还见过他。”

“生意，嗯？我能想象得出是哪种生意。我真该学学他。瞧瞧我现在在哪儿。不过有你在这儿可太好了，卡萨罗。我和这群伙计们都已经绞尽脑汁了。”

“你们本来也没多少脑汁。”查卡托说。

“他曾经是你们的指挥官？”卡佐问赫姆。

“只有我跟老皮罗参加过二十年战争，”赫姆说，“其他那些都太年轻了。”

“没错，不过我听说过他。”简说。

“谁又没听过呢？”另一个人大声说道，“谁没听过昆马奇奥大桥之战呢？这事儿人人都知道。”

“我就不知道。”卡佐说着，向查卡托投去锐利的目光。

老人只是笑了笑，仿佛觉得自己在说笑似的。

“你们这群家伙究竟在这儿干什么？”查卡托问。

“问他吧，”皮罗说着，指了指卡佐，“女王把我们送给他当玩具，他差点就给玩坏了。没在邓莫哥战死的骑兵都溜走了，所以只剩下我们步兵。我们被搜捕已经有好几天了，虽然没留下啥踪迹，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们。他们正在路那头集结，准备彻底消灭我们。我还以为已经死定了，可既然你在这儿，我觉得还有希望。”

“我能帮你们做的那些事儿，你们自己也办得到。”查卡托说。

“跟我们还谦虚个什么劲，卡萨罗？”赫姆问，“得了吧。我们需要你。”

“不，你们不需要。”

“我们有好士兵，”皮罗说，“但缺少领导。是女王把这个帕秋马迪奥家的小鬼派来指挥我们的，不是吗？然后他给我们抹了黑。照我们看，他应该帮我们洗脱污名。”

“没错，”简说，“帮我们回伊斯冷去吧。”

“顺便说一句，我们也正要往那儿去呢。”卡佐说。

“我只答应帮你找到奥丝姹，”老人道，“你得自己回去见安妮。但无论怎么说，就我们几个溜出去要容易多了。”

“我明白怎么回事，”皮罗说，“再说听不懂就是假话了，可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卡萨罗。你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能够保护身边需要你的下属的人了。”

“就算是吧。”查卡托说。

“别求他了，”赫姆说，“他过去的英勇事迹已经够用四辈子了。他救过我六次，所以我明天死掉的时候，还是欠他五条命。”

“查卡托，”卡佐说，“反正你有酒可喝。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你们这群臭烘烘的混球，”查卡托吼道，“还有卡佐，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就闭上你那张脏嘴。”

“好吧，”卡佐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些家伙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事是谁的错。不过这不重要。我真希望安妮从来没把这些人调派给我指挥。我真希望我拒绝了她的要求。我是个剑客，优秀的剑客，但我不是军人，当然也算不上指挥官。但如果他们明天就要上战场，我就会和他们并肩作战。”

“瞧啊，”皮罗说，“这才是马梅西奥的儿子。”

“那奥丝姹怎么办？”

“我怎么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发现她正斜倚着马车，“我不会让他做别的选择。而且我会留在这里陪他，查卡托，你也一样，因为无论你想不想要，无论你怎样用酒精来麻醉，你都有着一颗高贵的心。”

查卡托吐出一声叹息，张望四周。

“噢，说得真棒，女士。”皮罗说。

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查卡托。片刻间，他露出了困兽般的神情，可卡佐也能看出他下了某种决定。

“好吧，猪猡们，”他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谁来告诉我现在的情况？”

“我们有九十人。斥候最后一次汇报的敌人数量是七十个骑兵、六十个重步兵和二十个弓手。”

查卡托扫视众人。“照我看，你们一半是轻步兵，一半是重步兵，没错吧？”

“没错。”

“我们得找个狭窄的战场，”他说，“森林或者两边是悬崖的地儿。附近有没有类似的地方？”

“我去找找看。”一个铁锈发色的年轻人说。

“那就去吧，”查卡托说，“好了，现在谁来跟我报告一下给养的问题？”

卡佐待在查卡托身边，试图理解这位老人所做的一切，以便尽可能地帮助他，但最后他觉得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查卡托和那些士兵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是王国语的方言版本，也不是维特里安话和阿尔曼语，而是某种更加乡土、更加通俗的语言。他当晚去查看奥丝姹的伤口时，把这些疑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你以前也跟士兵一起行过军。”她指出。

“我们是跟他们同行过，”他说，“可我从来没像士兵那样打过仗。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明天我该做什么。我不会用长枪，也不会使弓，我的细剑在列阵作战的时候又没什么用处。”

“你对查卡托的事也完全不知情吗？”

“我想以前有过蛛丝马迹。欧斯佩罗有一次叫过他‘Emrature’，我也知道我父亲和他一起打过仗，可他从来没提过这事。我根本想不到某个地方的士兵还在讲述关于他的故事。”

“噢，听起来他们很信任他的指挥能力，”奥丝姹说，“而且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敌人是谁。”

“可他们别无选择。你还记得我们在兰格瑞斯对阵的那支军队吗？他们全都是步兵，就跟这群人一样。安妮的骑兵打得他们一败涂地。和骑兵对抗太困难了。”

奥丝姹凑过身子，吻了他。“我们度过了很多比这更艰难的时刻。”

“没错，”卡佐说，“但那些时候，一个剑客也能发挥作用。”

“你总是能发挥作用的，卡佐，”奥丝姹说，“圣者们和我一样爱你。”

他笑了。“爱润达把你赐给了我，所以我知道她爱着我。我也相信翡由萨对我青睐有加。”

“你这是在向两位女性圣者同时求爱吗？你会惹上麻烦的。”

他的心中涌起一丝负罪感，又因这种念头而内疚起来。

“我不觉得我会再去追求其他女性了，无论是不是圣者。”他说，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开玩笑，卡佐。”

“我可不是，”他听到自己在说，“事实上，我希望你能答应嫁给我。”

她皱起眉。“嘿，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开玩笑。我没法给你更多东西了，但我能给你一个承诺。”

她怔怔地看着他。“你是觉得我们死定了，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他说，“我爱你，奥丝姹。我刚刚才明白我爱你有多深，也明白先前没有察觉的我有多愚蠢，明白没在伊斯冷站稳脚跟的那天娶你的我有多愚蠢。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原谅你。”她说着，双眼泪光盈盈。她吻了他，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这又是一个我们必须返回伊斯冷的理由，”他说着，轻抚她的发丝，“我必须请求安妮允许我把你偷走。”

“她早就把我送给你了，”奥丝姹说，“她在送走我以前就告诉我了。她说她准备让你当个公爵什么的，再安排我嫁给你。”

“公爵？”卡佐说。

“或者类似的头衔。也许是邓莫哥领主什么的。”

“我已经有个头衔了，”他说，“算不上多高的头衔，但我生下来就有了。”

“你知道的，头衔可以有很多个。”

“嗯……卡佐公爵。听起来不太坏。”

外面传来沙沙声，然后有人敲了敲马车门。他打开门，发现简站在门口。

“埃坎找到了个地方，”那士兵告诉他们，“埃穆拉图希望我们在日出前到那里去，所以现在就得出发了。”

他们往东行军了将近一里格，来到了圣瑟福德河的某条旧河堤边。到达那里之后，他们立刻忙碌起来：削制木桩，挖掘战壕。后者相当轻松，因为河堤下方的地面今年春天才犁过，土质松软，铁铲到处全无阻碍。

查卡托在周围踱着步子，身上带着卡佐从未见过的充沛活力。他甚至觉得这个老头儿今天也许没有喝醉。

卡佐停下手里挖土的活儿，借着铁铲站直身子，瞥了眼事情的进展。

他右方的地面让道给一片低洼泥泞的森林，但左边相对宽敞得多。他们的马车和剩下的两辆运送补给的货车被牵到那里充当屏障，但卡佐不觉得它们能提供多少保护。河堤前方的土地上如今有着长长的三排参差不齐的木桩和壕沟。

查卡托走了过来。

“挖不动了？”他问。

“我马上就继续挖，”卡佐说。他指指那块地，“你为啥要让我们背靠着河？这样我们就没法撤退了。”

“听你说出这话还真有趣，”查卡托回答，“我从没听你提过撤退这回事。”

“这儿又不光是我一个。”

老人点点头。“没错。所以我才烦呢。你明白吧？”

“我有点明白了，”卡佐说，“不过我希望你能多告诉我一点。”

“我一直想把这些全忘了，”老人说，“我根本没打算让你扯上这种事。”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让我走到这一步的。”

“这我倒是半点也不怀疑。”查卡托答道。

“所以你为啥不留退路？”

查卡托耸耸肩。“他们的人数太多，我们又没有足够的长枪手来组成有力的阵线。我们必须保证后方和侧翼安全。”

“左边看起来挺开阔的。”

“能减缓骑兵冲锋就成，”查卡托说，“就有限的时间来看，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另外，撤退算不上可选项。我们必须获胜。要不我们就完了。”

“要是他们的数量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呢？”

“我们的斥候很出色。他们也许会多带上一两个人，不过看起来，出于某种原因，赫斯匹罗手下的主力部队往东边去了。”

“东边？东边有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们能打赢吗？”

查卡托抬起双手，却没有回答。

“我应该做什么？”

“我会把一半弓手布置在这片田地里，另一半派去森林那边。他们没法派骑兵进林子，不过他们恐怕会拨出一支步兵过去。你得保护那些弓手。”

卡佐点点头，松了口气。他先前还想象自己得握着一把长枪站在前线。他一点儿也不期待这一幕成真。

查卡托移开目光。

“他们来了。”他说。

骑兵们集结在队伍中央，步兵在他们后方排成阵列，弓手则位于两翼。卡佐以前见过这种布阵：它就像一把骑兵组成的重锤，随时准备粉碎他们。等冲锋过后，步兵就会跟上来清理战场。

但他没有见过查卡托让士兵们列成的这种阵形。

他们肩并着肩，五人一排，十排士兵在河边列成了一个空心的楔形战阵。查卡托叫它“刺猬阵”，从那些矗立的枪尖来看确实很像。士兵们把长矛固定在脚下，从低到高摆出不同的角度，这样一来，任何冲锋而来的敌人都得至少面对五只锐利而致命的枪头。

没有跟卡佐去林子里的那些弓手也排成了阵列，就在刺猬阵的前方。

没有人出来发话，看起来他们也没这个打算。他们就这么持续逼近，战马和马背上穿盔戴甲的骑手们的身影也越来越高大。

林外和林中的弓手同时发动了进攻。敌人的弓手也还以颜色，瞄准可见的对手射来箭矢，但片刻后，正如查卡托的预料，一队约莫三十人的矛兵便举着沉重的大盾越众而出，缓步朝森林开去。

卡佐专心致志地盯着敌人的动向，没留意到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但他听见了叫喊声，便转过头去察看。

他身边的弓手毫不理睬逼近的长矛手，把全部火力都倾泻在骑兵身上，开阔地带的那些弓手也一样。他们的战果非常惊人。为首的五六匹战马和骑手纷纷倒地，紧接着又有另外十匹左右被绊倒。弓手们朝着混乱的敌军继续攒射，造成了更大的伤亡。冲锋在这片死亡之雨下减缓到几近爬行的速度，仍旧骑在马上的四十个骑兵迅速重组阵形，朝着弓手们冲去。但那些木桩又阻碍了战马的脚步，几个骑兵跳下马来，开始清除木桩，这让弓手们有了足够的时间撤往楔形战争的后方，在河堤上站稳脚跟，朝着敌军阵中射出下一轮箭矢。

就在森林里半数的弓手仍在帮忙解决骑兵的时候，另一半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那群逼近的步兵，后者此时已经来到了三十码远的地方，他们步履齐整，盾牌在身前排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其间，卡佐看到敌军的弓手射来过几波零星的箭矢，但之后再也看不到了。

“后退，”卡佐重复着查卡托的命令，“他们在森林里是没法继续维持盾墙的。”

弓手们听命退往潮湿地带，同时朝着那群步兵继续射箭，后者的盾牌上已经插满了箭支。其中七个掉了队，或许死了，也或许伤势重到无法前进的地步，但剩下的数量依旧颇为可观。虽然弓手们也有配剑，但他们既没有盾牌，也没有长枪。

骑兵再度发起了冲锋，这次他们和刺猬阵之前再无阻隔。成群结队的骑兵看起来几乎不可阻挡。

就像在回应骑兵一般，朝着卡佐的弓手们逼近的步兵队也发出沙哑的战吼，冲了过来。

卡佐拔出埃克多。

“跑，”他告诉弓手们，“回大部队那边去。”

接着他却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思索退路是否真的存在。

第八章　通往力量之路

草地泛起涟漪，朝着森林和山丘蔓延开去，与此同时，安妮挣脱了身体的束缚，如云朵般飘飞于空中。起初她还对魂灵出窍心存顾虑，但在圣堕的领域里，肉体本就比其他事物更加虚幻不实。等到抛开虚假的外表后，乐子可就多了。她可以像葡萄藤那样盘绕着穿过辽阔的森林，或是像雨水般顺坡而下。她能够化作另一具虚幻的身躯。她变成了一匹马，一羽鹰，一条海豚，一只蜘蛛，一头匍匐爬行的蜥蜴，乐此不疲。她的脑海对这一切越来越适应，也越来越欢迎。她越是运用这股力量，对自己的身份也就愈加肯定。

她有时不得不提醒自己，她来这儿并不是只为了找乐子。她离开时总是依依不舍，而且越来越频繁地回到这里，无论有没有明确的目的。

事实上，她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目的。

但今天不同。今天她将时间往后推了几天，望向南方。

她看到教会数以千计的士兵正在特勒明河边聚集。这算不上新闻，她的一半军力已经在前往迎战的途中了。但她此刻看着他们，只觉胃中冰冷。克洛史尼正受到两面夹击：他们在普尔斯奇德抵挡住了寒沙人，但要调动足以击退敌人的部队，就意味着得任由教会军大摇大摆地兵临城下，况且南方的防御本就颇为薄弱。她同样看到了一支新舰队自北方的拉克法德朝这边开来，驾驶船只的那群人有着古怪的铜色皮肤，还有许多维寒人的双头海盗船陪伴在旁。这段航行在现实中尚未开始，但其结果完全可以预见。

而南方的未来也同样模糊不清。有时她能看到大屠杀的场面，有时是畅通无阻的进军，而有时一无所有。

这些都不是新鲜事了，没能长久地吸引她的关注。她正在寻找她的朋友们。

她先前已经知道卡佐被教会俘虏了。她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是某个和他说过话，可她却无法看清的人。但她也知道，卡佐和查卡托又获得了自由。

奥丝姹是最难找的。

她想象着好友的面容，她的笑，还有每当担心安妮就要让她们俩惹上麻烦时，她额头上懊恼的皱纹。

而且她确实看到了些东西，是一道反光，一道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相当遥远的闪光。但当安妮朝它靠近，自圣堕中向上窥视——就像地洞里的土拨鼠那样——的时候，一股令人反感的力量之流就会裹紧和盘绕她雾状的形体，奔流之势令她无法抵挡。那力量将她重重砸向某样东西，用痛苦和恐惧淹没她，使她重新凝结为人类的身躯。

有人在切割她的身体。她嗅到了血气，感受到了痛苦。他恶臭的呼吸在她耳畔，她看到自己的双腿皮开肉绽，满是鲜红。她感受着恐惧，纯粹的恐慌，即将死去的可怕认知，还有挣脱逃亡的本能与无能为力的事实。她甚至无法思考，也无法尖叫。她只能看着那把尖刀剥开她雪白的皮肤。

别放弃！她试图尖叫。阻止他！

那回声传来之时，她突然明白，这一切并非发生在她身上。那具被折磨的躯壳属于奥丝姹。

别放弃，奥丝姹，看在诸位圣者的分上！我不能失去你！

有什么东西转动起来，安妮又被扯进了那股力量之流。她头一回看清了奥丝姹的面容和她空洞惊骇的目光，随后她便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安妮疯狂地穿梭于时间之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好友的影子，更再次失去了卡佐的踪迹。但她没有放弃：她必须找到他们。她拥有找到他们的力量，如果有必要，她还会让他们死而复生。以满天诸圣之名起誓，她会这么做的。

她浑身颤抖着醒来，思索着自己是谁，身在何方，迷失自我的感觉一如既往地强烈。她无法控制地哭泣起来，尽管她最后意识到唤醒自己的是埃米莉，却没有回答的能力。等到娜蕾奈给她喝下瑟夫莱茶后，她的精神才恢复到能够聆听的地步。

“再说一遍，埃米莉。”她喃喃道。

“殿下，”埃米莉说，“寒沙人的军队来了。”

她睁开双眼，看到女孩跪在床边。

“他们怎么了？”

“你……去了两天。我们都叫不醒你。”

“出什么事了？”

“两天前的晚上，敌人又来了八千人的增援。他们昨天早上发动了攻击。他们刚刚突破了运河，现在已经包围了城堡。”

城堡被包围了。奥丝姹和卡佐死了。教会，还有来自北方的舰队。

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阿特沃在哪？”

“在外面。”

“把我的晨袍拿来。”

她听见走廊里嘈杂一片。等她走出房间去见阿特沃的时候，发现门外全是她手下的御前护卫和瑟夫莱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只是预防措施，殿下，”他说，“要塞有失陷的可能。我们只想把您安全护送出去。”

她点点头。让阿特沃接管就好。骑上飞毛腿，离开这儿，不要回头。去找卡佐，他也许还活着……

她感到全身发软。她不想这样。她想起了奥丝姹，想起了她所受的可怕折磨，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待她的好友？她感到一阵恶心。奥丝姹死了吗？也许吧。而现在，死神为她而来。

她能去哪儿？又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不，”她说，“等等。”

“没多少时间了，殿下。他们已经攻进城里了。”

“我说了等等。”

“殿下。”他语气生硬地回答。

她抑制住那股企图吞噬她的幽闭恐惧感。“带我去一个能纵览战局的地方，并且在路上跟我解释现在的状况。”

“殿下——”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神，于是停了口。

他们走向那座如今已经非常熟悉的塔楼。

东方的太阳还只是个半球，大地笼罩着层层迷雾。空气带着秋日的清爽气息，勾起对久远过去的怀念。

城堡名副其实地被包围住了，只有南侧大门附近的区域除外。一道长枪之墙在那里阻挡着寒沙人的进攻，仿佛风暴肆虐的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你们打算让我从那里逃出去？”她问。

“那边成功的机会最大。”阿特沃回答。

“那样的话，城堡就会陷落。”

“如果我们能再支撑两天时间，援军就会抵达。”

“两天。我们办得到吗？”

“恐怕办不到。”

在安妮听来，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责备。

她想要为自己辩护，说她只是想找到她的朋友们。可她心里清楚他将会做出的答复，区别只在于他有没有大声说出口的勇气。

“要知道，我没法预见到每一件事，”她告诉他，“我要关注的问题太多了。”

但她的疏忽大意已经无法挽回，她明白，如果寒沙人获胜，她就永远没法活着登上圣堕王座了。她永远也没法让一切回归正轨，平定克洛史尼，为奥丝姹复仇，永久地消灭来自寒沙的威胁。

她的骄傲自大铸就了她的末日。

不。

“离我远点儿，”她说，“除了娜蕾奈，所有人都到下面去。”

等除了那瑟夫莱女子之外的所有人离开之后，安妮闭上了双眼。

“您做得到的，殿下。”娜蕾奈说。

“如果我做不到，我们全都会死。”

“这么想可就错了，殿下。恐惧和忧虑只会阻挠你。你必须保持自信。你必须为了强大而强大，永远不能停下脚步。”

“我会试试看的。”安妮咽了口口水，答道。她突然口干舌燥。

在这一刻，她突然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小女孩。她究竟为何要肩负这些重担？圣者们又是为何要把这些强加给她？她想要的只不过是骑骑马，喝喝酒，跟奥丝姹闲聊，或许再谈一场恋爱而已。她究竟为什么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想念你，奥丝姹。真对不起。

这些念头让安妮得到了所需的怒气，她的存在悄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埃瑞拉。

起先无人答话，可随即有道阴影从绿地中升起，在她身前摇摆，如同一道烟雾，不情愿地化作那个苍白的女性躯体。

“我需要你的帮助。”安妮说。

“我的力量快被消耗光了，”埃瑞拉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也许帮不了什么忙了。”

“谁在消耗你的力量？”

“是你，”埃瑞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谁？”安妮质问道。

“你以前问过这个问题了。”

“对，可你从来没回答过。你是谁？”

“过去如是，将来亦然。我向来与凡人迥异。我生于此，创于此。”

“谁创造了你？”

埃瑞拉浅浅一笑。“是你。”

听到这两个字，安妮突然间明白了，一切都水落石出，而她早有心理准备。

“再见了。”她说。

然后埃瑞拉就不见了，她的四肢因力量而脉动，而那力量也铭刻在她体内。

她在半途中停下了脚步，那个世界在她身周闪闪发光，而新壤、安德慕城、城堡和寒沙大军也都一样。

她看着数以千计的人们屈服于她的破坏力量之下，看着那些剥夺了她想要的生活的敌人们，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坚定的恨意在心头升起。

她喜欢这种感觉，还有身体里曾经令她厌恶的那股力量。它知道该做什么。

几个钟头以后，阿特沃来见她时仍旧脸色发白。

“你这回不会再吐了吧？”她问。

“不会了，殿下，”他回答，“我的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我做的那些事，”她说，“让你吃惊了。”

他闭上眼睛，点点头。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几下。

“还有些幸存者，”他说，“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她思索了片刻。“有多少人？”

“大约一千人。”

“够多的。”她说。

“今早他们还有五万人，殿下。”

“噢，那杀了他们吧。我希望寒沙人明白，只要他们前来进犯，就别指望我们发慈悲。”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您，您的母亲还在他们手里？”

“对，马克弥已经下了命令要处死她。我除了向他证明和我们对抗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外，还能做什么呢？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救她的命呢？”

“我能提个建议吗，殿下？”

“当然可以。”

“展现您的仁慈。让他们回到寒沙，说出他们的所见所闻。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将会有怎样的下场，又怎么敢再次攻击我们呢？”

她花了片刻才明白他的语气所带着的异样。

“你同情他们。”她责备道。

“圣者啊，是的。”阿特沃说。

“他们本来会杀死我们所有人的。”她指出。

“嗯。”他的面孔像铁铸的一般。

“我也不想这么残忍，”最后，她开口道。这句回答看起来最合适。“你真觉得放他们走是正确的？还是说你只是感情用事？”

“殿下，我完全记不清今天早上的情形了。但那些寒沙的幸存者说什么太阳爆炸了，说鲜血和毒蛇像雨水一样从天而降。他们看到战友的内脏扭动着钻出他们的肚子，就像滚水里的鳗鱼。我想从这一千张嘴里吐露的故事要比他们的死有价值得多。”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就交给你了。等这儿的事处理完毕，我希望寇本维也能回到我们手里。”

“这应该没什么问题，”阿特沃说，“殿下您会随军同行吗？”

“不，”她说，“我想你这次得靠你的军队了，阿特沃。我打算暂时回伊斯冷去。但你放心，等我们出征寒沙的时候，我会跟你们一起去的。”

“出征寒沙吗，殿下？”

“我不觉得我们应该再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你觉得呢？”

“我——是的，殿下。”

“很好。告诉我的护卫，我要在两个钟头之内骑马前往伊斯冷。另外传话给凯普·查文，就说我希望他在解决了露河上的敌人以后就来找我。”

“那南方的教会军呢？”阿特沃说。

“他们已经撤退了，”安妮说，“原因我没法肯定。但还是派几个寒沙俘虏过去找他们吧。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胆敢再次越境，就会有相同的下场。”

阿特沃点头，鞠躬，随即离去。

她骑马去了伊斯冷，一路见到了一群群欢呼雀跃的人，但在最初的几里格路上，她觉得这些人的喝彩声中有种不安，仿佛他们若是不欢呼，她就会杀了他们似的。但她离伊斯冷越近，离尸横遍野的普尔斯奇德越远，喝彩声中那种引人深思的感觉也就越少。等她进到伊斯冷城中，她感到人们的愉悦和狂热全都发自真心。有些人在高喊“圣女王安妮”，另一些人则叫她“维吉尼娅再世”。

她沐浴休息，次日早晨在会客间和约翰共进早餐，他飞快地复述了几桩家族内部的事务，又给了一沓文件让她盖章。然后他坐了下来，神情有些不安。

“怎么了，约翰？”她问。

“您收到了好些信件，殿下，有些很重要，大部分只是小事。不过有一封我觉得您应该尽快看一看。”

“是吗？是谁寄来的？”

“我们的前任护法，马伽·赫斯匹罗。”

她正把烤饼送向嘴边的那只手停下了。“你在说笑吧。”她说。

“恐怕这是真的。”

“那就让我看看吧。”

他把那张盖有克洛史尼护法印章的纸递给了她。

“原来他把印章带走了。”他说。然后她展开了信。这封信以流畅的手书写就。

致克洛史尼的女王，安妮一世殿下：

希望您展信安好，而圣者们也依然看顾着您。

时间紧迫，我就不多客套了。我知道，因为我跟某几件事务有关，所以您向全国发布了逮捕我的命令。我不是来向您争辩那些针对我的指控的——等到以后再说吧。我打算告诉您的是，我有您需要的信息。这份信息跟您体内增长的力量——这点您无疑能感受得到——有关，更与您应该听说过的某个王座的出现息息相关。

我同样相信，教会和克洛史尼之间的和平至关重要，而修补我们的关系也是重中之重。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会发现教会的军队已经全部撤回了特勒明河对岸。我期待着与您私人会面的那一天。我已经准备好前往伊斯冷，只带您许可的少数同伴，如果您要求我独自前来，我也会欣然接受。

马伽·赫斯匹罗

安妮轻触信纸，思索着它是否浸泡过毒液。但答案是否定的，约翰之前已经碰过它了。

“这封信什么时候寄来的？”她问。

“昨天，要不我早就派人把信带给您了。”

她又读了一遍，试图弄清事态的走向。

她小时候曾经很信任赫斯匹罗，时常去找他做洗礼和寻求建议。他看起来很睿智，算不上特别和蔼，但也算不上冷漠。即便在她父亲为了指定安妮和她的姐姐们作为继承人而和赫斯匹罗对立的时候，他对她还是保持着礼貌和体贴。

可随后她知道了一些事。她见过一封寄给他的信，知道他得为邓莫哥的那场邪恶屠杀负责。他还和罗伯特共谋对抗她母亲，又将宫廷作曲家埃肯扎尔几乎折磨至死。他在安妮的军队抵达并收复伊斯冷之前就离开了，从此之后再无音讯。

现在他又想和她对话。这根本没有道理。教会早已将血腥的复圣仪式转变成了一场对抗她的圣战，而如今赫斯匹罗又突然想要和她友好相处，帮助她获得这种被教会深恶痛绝并冠以黠阴巫术之名的力量。为什么？

她闭上双眼，试图在圣堕领域中找到赫斯匹罗，想知道他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并以此得出能够昭示这场会面的后果的任何迹象。

但在邪符之子的影响下，她能找到的只有寂静与黑暗。

然后她明白了。

“就是他。”当天晚些时候，她告诉娜蕾奈。瑟夫莱女子正在编织一条围巾，而安妮则在自己的房间里踱着步子。

“在翡思姐妹的树林里攻击我的那个人，一直威胁着我的那个人。他就是赫斯匹罗。”

“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他的力量和我，和邪符之子都很像。只有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才能不请自来地进入圣堕领域。不然还能是谁呢？我曾经以为是荆棘王，但听到他的那些行为之后，我已经否定了这个想法。”

“您打算怎么做？您要见他吗？”

“他想要攻击我，”安妮说，“我能肯定，他至少得为我的姐姐和父亲的死，还有我的几次遇险负上一部分责任。没错，我会和他见面的，我会弄清楚他知道些什么，然后他就得付出代价了。”

第九章　两个理由

尼尔盯着布琳娜，几次漫长的呼吸过后才做出回答。他觉得身体仿佛离开了这个世界，正从很远处看着这一幕。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勉强组织起语言。

“这个世界中了毒，尼尔阁下，”她说，“两千年来毫无节制地使用圣堕力所引发的毒。这也是导致死亡的法则变得脆弱的根本原因。从前的世界健康而强大……”她移开目光，“但现在不同了。怪物们——狮鹫之类的东西——都是死亡将至的征兆，它预示着某个非常古老的存在正试图夺回世界，却没有治愈世界的力量。然后荆棘王出现了，他拥有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力量，可他如今已然死去。只剩下你的女王和另外两人争夺圣堕王座，想要在它的力量到达顶峰时占有它。但你也看到了，那种力量无法修复任何东西。它只能令事物腐朽。在即将到来的那个时刻，圣堕力将强大到世界上的其他力量都无法匹敌的地步。那股力量会变成它的主人的噩梦。”

“安妮不会滥用它的。”

“她已经在滥用了。她从我军士兵的身上抽取生命，烧灼他们的内脏。很快她就会做出可怕得多的举动。而且在追寻圣堕王座的三人之中，她获胜的希望最大。因为我的同胞在战死，所以我也尽我所能运用预言能力去帮助他们。可我离得太远，而她又变得太过强大。要想派上用处，我就得离开这儿，可他们不让。原本我就不能离开这儿，在那次逃亡过后，我父亲就加倍地封闭起来。他并不真正相信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他扭曲了我说的话，告诉他的手下安妮是邪恶的，我们的战争正义而又神圣。”

“你刚才说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我选择和安妮对抗，是因为我知道她在哪儿。我找不到剩下的人。但他们也必须把她找出来，而且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他们之间无法通过圣堕力看见彼此。安妮是克洛史尼的女王——她当然在克洛史尼。预知能力找不到她，但间谍可以。我每天都能看到她。”

“可如果安妮知道这些事，”尼尔说，“如果她知道真相，就不会做出——不会去掌控你提到的那张王座。”

“到时候她不会有别的选择。她必须得到这股力量，否则就会死。我不觉得她会选择等死。但我会试图跟她接触。我曾先后派出两名修女院学徒，第一次是想告诉她这些事，后一次是要暗杀她。两人都没法成功接近她。她有很多保护者，他们不希望看到她拒绝这份力量。”

“瑟夫莱。”

“没错。但还有带着不同目的的其他人。”

“但你肯定还派你的兄弟去了圣塞尔修女院。他和他的手下那时候就想杀死安妮。”

她摇摇头。“这件事跟我无关。邓莫哥家族的那个男孩把她的去向出卖给了她叔叔，后者一直在跟我父亲合作。”

“罗伯特也在这儿？”

“是的。”

他花了点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太后殿下还安好吗？”

“你是说玛蕊莉吧。既是又不是。她暂时是安全的，可她在寒沙能安全吗？绝不可能。”

她对上尼尔的目光，久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地步，可最后又移开了视线。

“我们暂时就说这些吧，”她说，“过长的谈话会引起猜疑，而且说实话，我还没决定该拿你怎么办。”她掀起面具。“很抱歉，我没法给你提供更好的住处了，因为那样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得想办法帮助太后殿下，”他说，“你明白的。”

“我明白，”她柔声道，“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玛蕊莉的。”

“那安妮呢？”

可布琳娜没有答话。她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你为什么戴着它？”他问。

“我跟你提过‘更崇高的职责’，”她喃喃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她转过身，借由那扇隐蔽的房门离开。片刻后，守卫出现，把他带回了监狱。

玛蕊莉呷了口葡萄酒，斜倚在石制阳台的陈旧栏杆上。下方，喧嚣的河水流过一片长有茂盛铁杉、云杉和恒树，两侧是白色石壁的狭窄河谷。她脚下的阳台便是以山谷的活岩雕刻而成。

“这地方是谁造的？”她问刚刚走上阳台的贝瑞蒙德。

“我不知道，”他说，“我听说这种雕刻风格来自Unselthiuzangardis，呃，就是‘恶毒诸国’时期。”

“也就是被我们称作巫战的时期。”

“说得没错，”他说，“顺带一提，我觉得这儿很可能是某位男巫的避难所，或者是他的情妇的秘密居所。我和我的武夫布劳萨们是在法翁亚时找到它的。”

“法翁亚？这是这个省的名字？”

他茫然地看着她半晌，然后大笑起来。“不，”他说，“法翁亚的意思是，那些接近成人的男孩们聚集起来，四处漫游，寻找不法者，和山里的部落人打斗。我和我的武夫布劳萨们一起出外多年，一路前往祖泽图里省。等到回来的时候——这是对那些能够回来的人而言——我们就成为了男人和战士。任何想在寒沙打仗的男孩都必须先去参加法翁亚。”

“你失去过朋友？”

“开始的时候，我们有四十人。回来的有三十二个。考虑到我们参与的某几场搏斗，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他咧嘴笑了笑，“那可真是段好时光。所以我才清楚，我的这些兄弟绝对不会背叛我。我们一起经历过锤炼，一起成为男人。我们之间的纽带很牢固。”

所谓的背叛，玛蕊莉心想，本就是指你信任的某个人出卖了你。

但她没有说出这句话。如果贝瑞蒙德错了，就让他错下去吧。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说，”王子续道，“我们那时候发现了这儿，又花了五天时间才找到上面的入口。然后我们回来做了些翻新工作。我们发誓不向外人透露这里的位置。”

“所以你才蒙住我的眼睛。”

“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和我的兄弟们做了投票表决。”

“他们能答应真让我受宠若惊，”她任由视线落到下方的河水上，“现在该做什么？”

“等我父亲冷静下来。”他说。

“如果他没法冷静呢？”

“那样的话，我想，我们就只好等到他死了。”

“好吧，”玛蕊莉说，“至少我们还有酒喝。”

尼尔躺在黑暗中，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快要疯了，思索着自己究竟来了多久。他觉得自己也许睡了很久，但清醒与梦境之间的区别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唯一的判断标准是他们送饭来的时间，但他总是感觉不到饱，所以他没法肯定他们一天送两次饭还是一天一次，又或者是两天一次。

他努力去回想碧绿的山岗和宽阔的蓝天，但他的脑海却一直被几个念头占据着。

莫非整个使团都是伪装，只是为了掩盖刺杀的目的？安妮真的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吗？玛蕊莉真的也参与了吗？

也许吧，也许吧。女王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这些想法太幼稚了。

可安妮曾坚持要他同行。她知道吗？她知道他认识布琳娜吗？莫非安妮觉得如果艾丽思失败，他就会杀死布琳娜？

有机会的话，他该不该这么做呢？如果这真是女王的旨意，他又下得了手吗？说到底，因为他的过错，寒沙才会拥有邪符之子。

而真正铭刻在他心中，盖过其他所有念头的，便是她和他在鄱堤周围的湿地相吻的情景：她双唇的触感，还有她温柔的拥抱。

有人在哼唱一首古怪的小曲儿。手指沿着尼尔赤裸的背脊爬到他的肩上，再顺着他僵硬的持剑臂爬下，又折返回去，绕过他的耳廓。他露出微笑，翻过身去。

黑色的长发拢着一张精致的脸，脸上那对淡褐色的眸子正俯视着他。她的唇间挂着一抹悲伤的笑意。

“法丝缇娅。”他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轰鸣。

“我认识你，”那鬼魂叹息道，“我记得你。”

尼尔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他的身体仿佛疲惫和沉重得无以复加。

“我也吻过你。”

“我很抱歉，法丝缇娅。”他轻声道。

“为什么？因为那个吻？”

“不。”

“我已经快消失了，”她说，“河水就要带走我了。无论你是谁，我都快要忘记你了。如果你曾经伤害过我，也早被河水带走了。”

“我爱你。”

“你爱的是她。”

“是的。”他悲苦地说。

她轻抚他的脸颊。“不必这样。”她说。

“是她把你带来的吗？”他问。

“不。她就像一道门，通过她我才能见到你。你吸引我来到了这里。”

“我真的爱你。”

“有人爱过我，我很高兴，”她说。她闭上双眼。“有东西就要来了，”她说，“你得回去了。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她俯下身，吻上他的双唇，他忽然觉得痒痒的。然后她开始用他没听过的某种语言唱起歌来。他发觉自己也想加入合唱，放弃他的血肉之躯，与法丝缇娅结伴而去。但歌声渐止，她的身躯也逐渐淡去，最后两者都消失不见。

他震惊地醒了过来。

脚步声。有人来了。听起来不像狱卒。

确实不是：是四个守卫。他们一言不发，而尼尔也什么都没问：他就这么任由他们带着离开牢房，回到走廊中。他们带着他去了先前见到布琳娜的那个房间，留下他独自一人。

他正在思索该怎么做的时候，小门开了，那个女孩拿着个水罐走了进来，往一只大理石盆里倒满了水。

“女士要你自己洗个澡。”她用寒沙语说。她的目光游移而惊恐，和上次完全不同。

“你洗澡的时候，我会离开一会儿。干净衣服在那边。”她指了指叠放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的几件衣物，然后从来时的门离开了。

他脱下脏污不堪的衣服，从头到脚好好洗刷了一遍。洗澡是件惬意的事，等他清洗完毕后，震惊地发现自己找回了不少身为人类的感觉。等擦干身子后，他套上早就准备好的紧身裤、马裤和衬衫，站在那里等待着，享受着能够同时舒展四肢、背脊和脖颈的珍贵时光。

过了不久，女孩探头进来看了看，又过了一会儿，布琳娜走进门来，穿着同一件——或者说样式相同的——黑色礼裙。可她的脸上没戴面具。

她的表情也没有给出任何线索，片刻之间，他们就这么静静站着。然后她穿过屋子，在她的扶手椅上坐下。

“请坐吧。”她说。

他照做了。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她说，“否则我就不会继续把你留在这儿了。”

“感谢你的关心。”他咕哝道。

“我很怀疑你的话，但这并不是讨论的重点。”

她低下头，小声地清了清嗓子。

“你能待在这儿，没有死只是被关押着，有三个理由，”她说，“首先，我相信你不是刺客。其次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能在不让你违背真正职责的前提下互相协助。”

她顿了顿，双肩放松下来。“第三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你觉得我不是刺客，这让我很高兴。”他说。

她点点头，双手按在膝上。“我希望你帮我再次逃亡。”

“什么？”

“安妮已经摧毁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兵力。”她说。

“这可是战争。”他柔声道。

“你用不着教训我，阁下，”她说，“我知道战争是怎样的。”

“抱歉。”

“要知道，杀死那些士兵的不是克洛史尼的军队。是安妮自己。”

“噢。”他说着，皱起眉头，试图理解这句话。他曾数次目睹安妮运用自己的力量。但即便是在向伊斯冷进军的途中，她的能力最多不过影响十来个人，而且真正能够杀死的也不过一两个人。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死了多少人？”他问。

“四万九千。”

“四万……”这简直太荒唐了。

“已经开始了，尼尔阁下。她已经能掌控自己的力量了。我父亲会继续派手下去对付她，而他们也会继续死去。”

“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安妮已经比我强大了。我没法直接干预。但我也许可以抹消自己造成的过错。我可以帮忙修补死亡的法则，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一切都会改变。所有关于未来的幻象，所有的预言都会失去意义。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可你又为什么要我帮你逃脱？”

“我一定得前去新壤，”她说，“我必须在那里待上一阵子。”

“我根本没法做出这种承诺。”尼尔说。

“我明白，”她回答，“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的目的。我得去和玛蕊莉太后解释清楚。只有她才能做出带我去新壤的决定。我只是希望首先得到你的准许，因为你是她的保护人。”

“这么说你准备把她带过来？”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她回答。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当时和贝瑞蒙德狩猎去了，对吗？”

“对，是在我们抵达的第二天。然后我就被逮捕了。”

“我父亲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宣布处死你的太后，又命令我哥哥去亲自执行。”

尼尔起身的动作剧烈得让椅子一阵咔嗒作响。“你看见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瑟缩。

“你看见了吗？”他用柔和些的语气问道。

“不。我也有探子。不过我看到了我哥哥把她带去了哪儿。”

“你是说，为了杀她？”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变得没有了神采。“贝瑞蒙德不会那么做的，”她的语气有点像是在背诵，“他把她带去某个地方藏了起来。他不知道他被人跟踪了。”

“跟踪？你父亲吗？”

她摇摇头。“不。是罗伯特·戴尔。”

尼尔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摸向被篡位者用瓶子砸伤的位置。

“我得去见她，”他说，“你能帮我吗？”

“我也需要她，而且我需要她活下来，”布琳娜说，“艾丽思答应协助我，但我也需要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帮你逃亡的，”他说，“但等见到太后以后，我就得服从她的命令了。”

“就算命令是要你杀了我？”

“除此以外的任何命令。”他说。

她的面孔掠过些许明快之色，却飞快地消失无踪。

“好了，”布琳娜说，“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是的。”

“很好，”她说，“因为恐怕我们已经开始了。审判官坚持要和我一起见你，她还让我父亲就这件事签署了命令。”

“那她去哪儿了？”

“在隔壁房间，已经死了。我下的毒。带你来的那些人也都解决掉了。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们已经被解决掉了。”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尼尔惊讶地发现艾丽思就站在他身后，身穿暗蓝色的礼裙。她拿着个用披风包着的东西。

“我想你穿这件锁子甲应该很合身，尼尔阁下，”她说，“你还可以从这些剑里挑选一把。”

“我相信你更喜欢自己的武器，”布琳娜说，“但我能力有限。希望这些里面有你称手的。你很快就得用上它了。”

第十章　老友

埃斯帕将匕首拔出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理智。誓约的力量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掌控了他的思想。

莉希娅看着他的脸色，扬了扬眉毛。

埃斯帕竭力止住猜疑的念头，把那把咒文匕塞回鞘中，再从腰间取下，向她递去。

“这是你的，”他说，“前几天我就该还给你了。”

“你拿着它比我拿着更有用。”她说。

“我不喜欢它。”他说。

“我也一样，”瑟夫莱人回答，“这东西跟圣堕有关。”

埃斯帕的手又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但她仍然没有收下的意思，于是他把连鞘的匕首又放回了腰带上。

“我们不如暂时接受芬德的提议，这样还能清净点儿，”埃斯帕说，“等我们弄明白他的企图再说。”

“这样事态就比以前更混乱了吧。”她说。

他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个问题。“唔。”

他们发现恩弗瑞斯那伙人在离大路不远的一块地里搭起了营地。两人走过守卫身边时，薇娜跑上前来。她双颊绯红，显得很激动，但起因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却很难说。

“他找到我们了。”她说，语气听起来很愉快。

“斯蒂芬吗？”

她脸色一沉，然后摇了摇头。

“是易霍克。”

埃斯帕只觉肩头稍许放松了些。“真的吗？他在哪儿？”

“在睡觉。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我想他应该有好些天没合眼了。”

“噢，那我还是回头再找他说话吧。”

“你就只想说这个？”

“我很高兴看到他还活着，”他说，“但我总觉得无论他在哪儿都不会有事的。易霍克能照顾好自己。他跟——”他顿了顿。

“他跟斯蒂芬不一样。”她轻声道。

“斯蒂芬也没事的，”他粗声大气地说，“多半是藏在哪个藏书库里了。”

“是啊，”薇娜赞同道，“多半是。”

次日清晨，埃斯帕在火堆边找到了蹲在地上的易霍克。这个年轻的瓦陶人看到埃斯帕时咧嘴笑了笑。

“你们可够难找的，”他说，“就跟追踪鬼魂差不多。我在那条冷冰冰的河那边就追丢了。”

“维尔福河。”

“我不喜欢那些树。那些山里的林子总跟在积雪线以上似的。”

“是啊，”埃斯帕说，“都变了。顺便说一句，你真该像薇娜那样等着我的。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我等不了，”瓦陶男孩回答，“薇娜也没有等着。她让恩弗瑞斯找你去了，可等她的肚子大了以后，他就不肯走远了。”他用木棍翻弄着余烬。“而且他也不想找到你。”

“唔，我也发现了。”他说。

易霍克点点头，拢起他青黑色的头发。他的脸消瘦了些，也更成熟了些。他的身体正在逐渐赶上他成熟的心灵。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仙兔山脉西部，接近天肩山。”

“啊，”男孩摇摇头，“这么说，你是要找瑟加乔了。”

“什么？”

“芦塘之地。”年轻人说，“生命之井。伊始之时，万物就是从那个洞口出来的。”

“狰狞怪的眼珠子啊，”埃斯帕咒骂道，“你还知道些啥？”

“我的同胞在山里住了很久，”瓦陶人回答，“有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

“传说里怎么讲？”埃斯帕问。

“说起来可就复杂了，”易霍克说，“有很多部落和氏族的名字。不过简单来说，故事讲的是，在远古时代，万物都在地底生活：人、动物、植物。地下还有一个恶魔种族，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圈养起来。他们以吃我们为生。后来有一天，某个人逃出了围栏，找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芦苇。他爬上芦苇，离开了地底，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又回去带着所有人一起爬了上去。那个人成为了伊索洛安，也就是苔藓王——你们把他叫做荆棘王。他阻止了跟随而来的恶魔，创造了神圣的森林。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告诉人们要信奉森林，防止它遭受破坏，否则他将会苏醒与复仇，接着他便进入了沉睡。他离开地下的那个地方就叫做瑟加乔。他们说没有人能找到那里。”

埃斯帕挠挠下巴，心想着斯蒂芬会对这个故事如何解读。瓦陶人没有文字和书籍。他们跟他父亲的鄞贡同胞一样，从不信奉宗教。

但易霍克的说法和莉希娅口中维衡柯德的传说至少在两点上互相契合。他们都说荆棘王来自那里，也都声称那里是生命之源。

但除此之外，瓦陶人和瑟夫莱的故事仍有许多不同，这让他突然对整件事乐观起来。斯蒂芬曾告诉过他，时间是如何扭曲事实的：也许所有人，甚至包括沙恩林修女也不了解全部的真相。也许等到达那里时，他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法子。他至少知道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也许薇娜除外。

“你能回来可真好，易霍克。”他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回来确实很好，御林看守大人。”

埃斯帕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又过了两天，等他们来到未然河畔时，大地便开始向埃斯帕示警：前方的状况不太乐观。

绿色的田野让道于病怏怏的黄色杂草，他们看到的鸟儿全都高飞于空中。在未然河的河堤边，几株顽强的沼地草仍在苟延残喘。

但河对岸那片曾经丰饶的草原变成了棕色，易碎的野草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枯死。没有鸟啭，没有虫鸣，万籁俱寂。这里成了一片荒原。

村庄也已死去。他们找不到任何活人，仅余的那些骨骸上啃咬和碾压的痕迹也绝不是正常生物能够留下的。

到了次日，御林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埃斯帕也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最近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的薇娜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情况不怎么好，是吗？”她说。

“唔。”他已经能看到森林边缘的糟糕景象了。

“对不起，”她说，“我明白你有多难受。”

“我是御林看守，”他说，“我应该保护好它的。”

“你已经尽力了。”她说。

“不，”他粗鲁地回答，“不，我没有。”

“埃斯帕，”她柔声道，“你得跟我说说话。我得知道我们为什么到这儿，到这个除了死物只有怪物的地方来。我相信你，但你往常都是会告诉我要去哪儿的。芬德根本没打算追上我们，恩弗瑞斯也开始质疑我们的目的地。他不知道补给用完的时候该怎么办。”

“让恩弗瑞斯自己想法子吧。”埃斯帕断然道。

“我不觉得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安全的地方。”薇娜说。

誓约蠢蠢欲动，但他努力压抑住了它，因为如今说服薇娜相信他们应该这么做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她一部分的真相。

他感到如释重负，眼泪都几乎流了下来。

“听着，”他轻声道，“我在去巴戈山林的路上，听说了一些沙恩林修女的事。你现在看到的——或者说我们等会儿看到的——并不只限于御林。它会不断传播下去，直到所有东西都死掉，直到再也没有森林和草地为止。过不了多久，我能带你去——而且能保证孩子的安全——的地方就会彻底不存在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唯一机会就是想法子阻止它。”

“阻止它？”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维衡柯德和“召唤”一位新的荆棘王的可能性。他没告诉她莉希娅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当然也没提芬德的断言：她尚未出生的孩子会成为拯救世界的牺牲品。他自己都还不太相信。说完这些之后，她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说，“我相信你说的，没有一个地方是这种腐化永远无法触及的。但还是有些地方能安全得更久些。我认识的那个埃斯帕可不会希望我用这种身体来参与这样一次……尝试。他会让恩弗瑞斯带着我尽可能地远离御林，而他独自去战斗，也许还会因此而死。噢，别误会。你没这么做让我很高兴。”

“我觉得芬德在追踪你。”他说。

“那他为什么不派尤天怪来抓我？”

“他让翼龙攻击过你了，记得吗？”

她不安地点点头。“就因为这个？”

“我上次见到芬德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埃斯帕说。

“可这是为什么？”

“你曾经当了他将近一个月的俘虏。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芬德恨我，他是个该死的疯子，而我爱你。你觉得他还需要多少理由？”

“好吧，”她说，“好吧。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下哪还有什么对劲的事？”埃斯帕回答。

“我知道，”她冷静地说，“但我们就要把事态扭转过来了，很好。这样我们的孩子就能长大了。”

“唔。”他语气干涩地说。

“我已经想好名字了。”她说。

“鄞贡人在孩子两岁前从不给他们取名字。”埃斯帕粗声道。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孩子都活不下来，”他说，“如果你不给他们取名字，他们就有机会再出生一次。那些取了名字的都会彻底死掉。”

“这可真够蠢的，”薇娜说，“那干吗还要取名字？”

“因为我们的真正名字总会找上门来，就像死亡一样。”

“这孩子不会死的，埃斯帕。我心里很清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她的话声戛然而止。

他们在沉默中前行了片刻。

“你取了什么名字？”他问。

“别提了。”她回答。

他的目光转向她。“我一直觉得阿曼恩是个好名字。”他说。

她皱了皱眉，他起先还以为她真的不打算再说下去了。可她随即点点头。“嗯，”她赞同道，“我父亲会喜欢的。”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爱弥儿不错，”她说，“或者萨莉。”

一个钟头过后，风开始从森林的方向吹来，强烈的腐败气息令埃斯帕将午餐全部吐了出来。他靠在坐骑的脖子上，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看在圣者的分上，埃斯帕，你怎么了？”薇娜问。

“那气味。”

“气味？”她嗅了嗅空气，“我闻到了些腐烂的气味。”她说。“远没到恶心的地步啊。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可他说了谎。等他们走得更近了些，他看到其他人也皱起了鼻子，但对他而言，这股臭气简直无法抵挡，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本想凭借怒气支撑过去，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却大半是恶心、疲惫和悲伤。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如今正是躺下来，和他熟知的这座森林一起等死的时候。

因为森林已然逝去。

原本平常的树木全都腐坏成了黏答答的黝黑烂泥，从它们的尸体上生长而出的便是他当初看到的从荆棘王脚印里长出的黑色荆棘。

但现在的森林里并不只有荆棘藤。伴随着它们的是长有锯齿状细长树叶的树木、如同巨型石松的桶状植物，以及没有叶子却满是鳞片的灌木丛。他发现其中一些跟他在沙恩林里见过的很像。这些植物虽然反常，却显得生机勃勃。它们和孕育自己的铁橡、紫杉、白杨和松树不同：那些植物也都已奄奄一息。

野兽们也一样。他们从一头狮鹫和一只尤天怪的残骸身边经过。看起来前者杀死了后者，正要啃食的时候便伤重而亡。

之后他们又见到了更多绿憨的尸体，这些怪物身上似乎没有伤口，多半是饿死的。

森林里没有飞鸟，除了骑手们和马匹的声响之外一片寂静。他们攀上跛足赌徒山脉，又沿着原本是狐阴湿地的所在——如今只是肮脏的巨型藓状植物四处滋生的恶臭浅塘——折返回去，而对埃斯帕来说，那股气味越来越浓烈。水里仍旧有东西在动，而且个头不小，但没有人愿意靠近去察看。

“这太疯狂了，”恩弗瑞斯说。此时夜幕已经开始落下，埃斯帕也找到了扎营的场所，“究竟是什么东西干的？”

埃斯帕不想回答，也没有答话，可骑士却又追问了一遍。

“你打算在这片荒地里找到怎样的庇护所？我们要去哪里寻找补给品？我们的食物和酒都不多了，而且我不打算从我们先前看到的那些泉水里取水喝。这儿连猎物都没有。”

“我知道一个也许能弄到补给品的地方，”埃斯帕说，“我们明天就能到达那里。”

“那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往山里进发。”

“你觉得那里会跟这儿不一样？”

是的，埃斯帕心想。那儿的状况恐怕更糟。

他们在次日早晨抵达了白巫河畔，踏上古老的酿桥——那是一座凹痕点点的狭窄黑色石拱桥。河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澈得名副其实，而是像焦油般漆黑。

可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东西猛地破开水面，钻了出来。

埃斯帕的坐骑人立而起的同时，那东西的样子也给他留下了蛇和青蛙杂交而成的印象。它粗大的墨绿色身躯耸立在他们身前，露出满口尖针般的黄色毒牙，随后后仰身子，作势欲扑。

但它突然停止了动作，身体摇摆起来。埃斯帕看到它的眼珠有蟾蜍似的瞳孔，还有厚实的脖颈两侧那不断开合的古怪鱼鳃。他看不到它的肢体，那条蜿蜒的脖子——或者说是身躯——仍旧有大部分藏在水下。

他搭箭上弦，可那怪物突然转过脑袋，望向埃斯帕和他的同伴们来时的那条路，发出一声凄凉的嘶鸣。然后它退回了水里，消失得和出现时同样突然。

“见鬼。”埃斯帕低声咒骂道。

“它没有攻击我们。”恩弗瑞斯若有所思地说。

“唔。”埃斯帕附和道。是芬德阻止了它。

走出河边的低洼地带之后，他们开始朝着布鲁斯特高地前行，那儿曾有着宜人的草地，野牛会来这里吃草、长春花雀也会来此交配产卵。穿越御林的旅途给他的感觉并非发现自己失去了某位至亲：森林的每个角落都有刚刚亡故的亲人，每走一里格都能看到一具新的尸体。

将近黄昏之时，他们抵达了世凯石冈。

和周围的森林不同，世凯石冈毫无变化。他上回是和斯蒂芬·戴瑞格一起来这里的。他当时刚刚从强盗手下救出了这个小伙子，一路上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当时显得颇为荒谬的事，而他一直强忍着笑。

但时间会证明一切，到了最后，真正聪明的人却是斯蒂芬，不是吗？尽管那小子娇生惯养，却拥有关于久远过去的知识。他比埃斯帕更适合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这地方看起来真怪。”恩弗瑞斯说着，打断了埃斯帕漫无边际的联想。

埃斯帕点点头，又扫视了一遍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就像有人建起了一座结构完美的小型要塞，却又企图往里面塞进尽可能多的塔楼一样。事实上，很多塔楼都是从另一座的半中腰建起的。

“唔，”他赞同道，“他们都说建起这地方的是个疯子。”

“这儿有人住吗？它看起来根本不适合防守。”

“这儿以前是王家狩猎用的小屋，”埃斯帕回答，“一个名叫西门·卢克华的骑士负责打理这儿。我很怀疑这儿现在还有没有人。”

“西门爵士肯定已经及时离开了。”薇娜喃喃道。

“我想也是，”埃斯帕说。“他比我更早知道这里的危险。”

他对自己的话心里却并不真正相信。西门爵士尽管性格孤僻，却非常重视职责。

人类的尸骨密密麻麻地散落在石墙之外。

“这些是要塞里的人？”恩弗瑞斯问。

埃斯帕摇摇头。“我想世凯石冈比你想象的要坚固些。这些人是在攻打要塞的时候死掉的。”

“是史林德们。”薇娜猜测道。

“唔。”

“这么说西门爵士留下来打了一场。”

“但持续了没多久。”

“那些史林德哪儿去了？”恩弗瑞斯问。

“他们来自山里，是被荆棘王逼疯了的部落人。他们就像蝗虫，会摧毁和吃掉面前的一切。”

“吃？”骑士怀疑地问，“我听说过类似的谣言，但我一直不相信。”

“是真的，他们会吃人，”埃斯帕说，“而且不加盐。好了，当心点儿。我们不知道现在里面住着什么。”

要塞的入口跟要塞本身同样古怪，那是一座狭小的塔楼底部的一扇小门。埃斯帕试着推了推，发现门的另一边插上了门闩，可门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狂吠。

“里面还有狗，”恩弗瑞斯说，“这怎么可能？”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魁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伊萨恩？”埃斯帕难以置信地说。

“怀特阁下，”那家伙应道，“能见到你可真好。”

可埃斯帕却张望四周，惊讶莫名。院子里不但有狗，还有鸡和鹅。甚至还有几棵绿草，以及一块看起来似乎是芜菁田的地方。

“西门阁下也在吗？”埃斯帕问。

壮汉点点头。“在大厅里。他会很乐意见你们的。让我带你们去放马的地方吧。”

西门的长发和胡须比从前更乱了，这让他的样子活像一头濒临饿死的老狮子，但埃斯帕进门时，他却笑了笑，颤巍巍地站起身。薇娜跑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埃斯帕，”老人道，“你给我带来的这件礼物真是太美了。”他皱了皱眉，“这真是那个小薇娜吗？”

“是我，西门阁下。”她确证道。

“噢，乖女孩，你真是长大了。我上回去考比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却礼貌地未置一词。

“您知道什么镇子上的事吗？”

“我知道你父亲离开镇子，往维吉尼亚那边的山里去了。剩下的大多数人在史林德们来的时候都逃走或者被杀了。”

他转身握紧埃斯帕的手臂。他的手仿佛稻草般毫无重量。

“我告诉过你的，对不对，埃斯帕？你可真够顽固的。”

他点点头。“你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他承认，“这儿出了什么事？”

“坐下吧，”西门爵士道，“我这儿还有酒。我们可以喝一杯。”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原本坐在角落板凳上的小男孩站起身，走出了大厅。

“安福茜呢？”埃斯帕问。

“我把她送去了火籁的亲戚家，”他答道，“跟其他女人一起。这里已经不适合她们待了。”

男孩端着一壶葡萄酒走了回来。桌子上已经稀稀落落地摆好了几只酒杯，他开始往酒杯里倒酒。

西门痛饮了一大口酒。“能有客人来跟我一起喝酒可真好，”他说，“近来很少有人来拜访我们。”

“你本来就不喜欢访客。”埃斯帕回答。

“噢，你说得对，”老骑士承认。他扫了眼恩弗瑞斯和他那群手下，“你的这群朋友都是谁？”

埃斯帕强忍着不耐烦，开始为双方做起介绍来。一番客套之后，西门才终于想起来回答他的问题。

“史林德们来过，”他说，“但他们没法攻破城墙，所以很快就离开了。他们来过好几次，但每次结果都一样。森林里的他们也许很可怕，但他们面对一座要塞——就算是这么一座破要塞——根本没有优势。他们没法啃穿石墙，对不？所以我们就留了下来，等他们撤退以后，我就派人去帮助镇子里的人，并且为下一次守城做储备。

“然后那些怪物就出现了，看起来那个疯王高尔特也不算太疯。他建这地方就是为了阻挡幻灵和鬼怪的，见鬼，它还真能办到。”

“这话什么意思？”

“它们不能也不愿攻进来。我能想到的只有某种魔法在阻挡它们。”

“狰狞怪啊，”埃斯帕喃喃道，“又是魔法。”

“不过这次对我们有利。”西门回答。

“唔。”

“所以它们来了又去，然后森林就开始死去。然后史林德们又回来了，他们有好几百人，狮鹫、蝎尾狮和各种各样的怪物也都来了，他们在护墙外头互相厮杀，活下来的也都饿死了。我们一直等在要塞里头，然后你们就来了。”

“这可太棒了，”恩弗瑞斯说，“御林看守，这地方正合适。就让薇娜在这儿生孩子吧。”

就在誓约努力为埃斯帕寻找借口的时候，伊萨恩突然冲进了大厅。

“西门阁下，”他大喊道，“不到两里格外有支军队正朝这边过来了。是衡内瞧见的。”

“从北面来的？”埃斯帕说，“哦，肯定是芬德。”

“他拿我们没办法的，”恩弗瑞斯道，“只要待在这儿，他的怪物就没法伤害我们。他们会像其他怪物那样饿死。”

“他的手下里有人类，”埃斯帕指出，“他们是能进要塞的。瑟夫莱没准也能进来。”

“那支军队是从西面来的，”伊萨恩回答，“有人有马，恐怕得有五百人。”

“那就不是芬德了。”薇娜说。

“也许是伊斯冷派来的救济队？”

“也许吧。”埃斯帕说。可他突然想起了芬德跟他说过的话，他打心眼里不相信会有任何令人宽心的事发生。

第十一章　与战士们共饮

插在卡佐胳膊上的那支箭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虚弱得几乎跪倒在地。

他早就知道躲避箭矢并非他所长。这可太糟了，因为他能看到射中自己的那人再次拉开了弓，另一个持斧握盾的家伙也大步朝他冲来。

他踏前几步，以那个持斧者的身体作为掩护，举起埃克多，心下庆幸自己被射中的只是左臂。箭矢还在那里，仿佛一棵在他的二头肌上生根发芽的小树。他的重心开始不稳。

他挺剑刺向持斧者的面部，但对方却举起盾牌，挡开利剑，又欺近身前，重重斩下。卡佐猛地抽回细剑，摆出高位普瑞斯默势格挡，他右手高举过头，剑身自右而左斜摆在身前。细剑在接近剑柄的位置和来斧相交，在离身体仅有一指远处挡下了它。

此刻卡佐的剑锋指向地面，腹部和对手的盾牌几乎紧贴，于是他做了自己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直跃而起，手腕一转，那柄直指地面的利剑便落进了盾牌的内侧，刺入了敌人胸骨上方的脖颈。埃克多畅通无阻地滑进了那人的肺里。

卡佐的双脚再次踩到地面的同时，他的双腿几乎已无法支撑身体，于是就势倒下。与此同时，那持斧者也仰面倒地。他本想把利剑拔出自己的身体，但随后就撞上了一棵树。

这样就只剩下那个弓手了，后者正小心翼翼地朝他逼近。卡佐不顾一切地寻找着掩护，不时回首张望。那人面露冷酷之色，加快了脚步。卡佐猜想那持斧者恐怕是他的朋友。

但那家伙随即重重坐倒，丢下了弓。卡佐看到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支箭。

“啊，见鬼，”他听到那人在说，“我就知道。”他又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努力用弓支撑着站了起来。他张望四周，然后又朝卡佐瞥了一眼。

“真他妈该死。”他说着，开始蹒跚着远去。

“祝你好运！”卡佐冲他喊道。

“Fooce-thu，coonten。”那人喊了回来。

“好吧。”卡佐低声说着，努力起身。他身上的血多得吓人。他该不该把箭拔出来呢？

他握住箭杆，阳光突然炽烈起来，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有人正低头看着他。他希望对方是他这边的人。

“会很痛。”当天晚上，查卡托说。

“你从来不对我说谎，”卡佐讽刺地说，“我——”可他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的视野因痛苦而一片空白，而他的语言能力也仅剩下一连串杂乱的喘息。

“早告诉过你了。”老人说。

“唔。”这是卡佐所能想到的最机智的回答。

“只要撑到退烧不死，你就没事了。”

“这话真让人宽心啊。”卡佐用那只好手擦干眼里痛苦的泪水。

他瞥见奥丝姹关怀的神情，突然有点羞愧。他只不过是胳膊中了根箭而已。她的遭遇可怕多了。

他喝下查卡托递给他的东西。尝起来像是用火跟醉鬼的汗水搅拌而成的。

他又喝了一口，在查卡托包扎伤口的当儿，顺道整理了一遍状况。简单地说，他们赢了。刺猬阵挡住了进攻，弓手们也因此能够向敌人继续倾泻箭矢。

“然后卡萨罗就下令前进，”简告诉他，“要我们去对付剩下的那些骑兵。一开始他们还不相信，还以为我们列的是防守阵形。可我们端着长枪，像古人那样肩并着肩，齐步前进，而他们身后还有步兵。他们冲锋那会儿都没法打破我们的防线，等我们开始用长枪捅他们的时候，他们更连冲锋的地儿都没有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掉头从自己的步兵队里挤过去了。”

他朝着剑术大师撇了撇下巴，“他打起仗来可真有两把刷子。”简说。

“真遗憾，我没能亲眼看到。”卡佐说。

“呃，你也尽职尽责了。嘿，再跟我喝一杯吧。”

“我很乐意。”卡佐说。

“就一杯，”奥丝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然后他就归我了，伙计们。太阳快下山了。”

他们为她支起了一座帐篷，一等进到帐内，他便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吻了她。她的呼吸中也有酒气，眼神显得心事重重，表现出的更多是担忧而非欲望。

他将她抱得更紧，突然间那担忧被某种像是恐慌的情绪所取代。他感觉到她僵直了身体，便松开了怀抱。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他说着，摸了摸她的头，“你经历了太多的事。”

她轻吻他受伤的那只手臂的肩膀。“你也一样。”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慢慢地转到她身后。这次他搂住她的时候，她的身子没有绷紧。他吻了她的后颈，而她叹了口气。

他无比温柔地为她宽衣，不久后，两人便赤裸相对。他伸出手，轻抚她的额头，然后是她的肋骨和臀部。

“今晚这样够了吗？”她柔声问道。

“很够了，”他回答，“你给我的能抵得上许多个王国。许多个帝国。”

“谢谢你。”

“你会好起来的，”他告诉她，“我也会好起来的，我们会过上更好的日子。但我们现在就很好。我们还活着，而且拥有彼此。”

“说得太对了，不是吗？”她喃喃道。

他在几个钟头之后醒来。空气很冷，他又把奥丝姹的毛毯盖得严实了些。然后他穿上裤子和衬衫，走出帐外。他的胳膊在抽痛，仿佛里面藏着个恶魔，血管里流淌的液体也稀薄得如同牛奶。

约莫半数的士兵仍旧醒着，正在火边欢唱和大笑。

他发现查卡托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顶上。

“到喝那酒的时机了吗，老人家？”他问。

在远处火光的照耀下，他只能勉强认出自己导师的面庞。他似乎在微笑。

“不，还没到呢。”

“你从前为什么不跟我提这些？我是说，我知道我们经常争吵，但你几乎和我的父亲一样。”

“我不是你父亲，”查卡托喝道。然后他的语气柔和了些，“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父亲。”

“是吗？可你一直担负着这个角色。为什么？”

“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他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看上去像是想回答的样子吗？”

卡佐叹了口气。“你整天跟我斗嘴不觉得烦吗？”

查卡托沉默半晌，然后笑出了声。“总比谈话简单。”他说。

“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好吧，”查卡托说，“我从没想过会把你牵扯进这种事里。你父亲要我答应教你剑术，可他从没要我训练你成为士兵。我不觉得他想这样，我自己更是绝对不想。所以我从没给你灌输过我们从前的征战事迹。”

“如果你说了，没准我就不会牵扯到这些事里来了。”

查卡托又笑了起来。“没错，这可真好笑。无论我多丑化这种事，在你看来还是刺激得很。因为你父亲的过去，或许还因为我的——”

“你们都很出名。”

“对。这就让你更想追寻我们的脚步了。”

卡佐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有点顽固。”

“你年轻的时候？你的脑袋一天比一天顽固。不过这是件好事，因为你的脑袋挨家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递来一个瓶子。是种很一般的酒。卡佐灌了一口。“现在该做什么？”他问。

“你好像已经有主意了。”查卡托说。

“你才是指挥官。”卡佐回答。

查卡托接过瓶子，又喝了一口。

“我想是吧，”最后，他开口道，“这些家伙大多想回伊斯冷去为安妮而战。我还没去过那地方，我想我该去瞧瞧。”

“噢，那地方可有得好瞧的了。”卡佐打着呵欠说。

他们喝完了瓶里的酒，又开了一瓶，这时疲惫盖过了他胳膊的隐痛。

“我得回去睡觉了。”他说着，拍拍他导师的背。

“我们一早就出发。”查卡托告诉他。

“遵命，卡萨罗大人。”卡佐回答。

他回到帐篷里，发现奥丝姹仍在沉睡。他贴着她躺下，她身体的温暖令他放松下来。

次日清晨，他在同样的位置醒来。奥丝姹仍然很安静，于是他打算起身收拾帐篷，不去吵醒她。

可他坐起的同时，却发现她的双眼是睁着的。

“早安，亲爱的。”他说着，吻了她的脖子。

她没有动弹，双眼更呆滞无神。他晃了晃她，可她没有反应。他更用力地晃了晃她。

第十二章　罢免

一股凉爽的西风吹皱了草地，安妮伸展四肢，闭上双眼。飞毛腿在近旁抽了抽鼻子，鲁特琴的乐声远远传来。

有东西在摩挲她的嘴唇，她微笑着张开嘴，小口咬下，葡萄的酸甜汁液顿时满溢口中。

“你没剥皮。”她咕哝道。

“噢，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凯普·查文伯爵道，“昨天还是求婚者，今天就成了函丹来的女仆。”

“你可以兼任嘛。”安妮说着，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头顶的海鸥在海风中拍打着翅膀。

“这地方真不错。”伯爵道。

“这里是我最爱的地方之一，凯普·查文。”她答道。

“真的吗？”他说，“您就这么不愿意叫我泰姆[1]吗？”

“你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剥葡萄皮吗？”

他拽了拽她的衣裙。“您的表达方式真委婉。”

“你太胆大妄为了，阁下。”她说。

“我只想知道您的腿上有没有雀斑。”他回答。

“哈。我也想知道。”

“张嘴。”他又把一颗葡萄塞到她的嘴里。这次剥了皮。

“很好，凯普·查文，”她说，“你学得很快。”

“可我们还停留在以姓氏相称的这一步？”

“我想我们应该经历个几年的追求过程才好。你很着急吗？”

“不，”他说。他的语气有点认真起来，“现在也似乎没有必要着急了。”

“这话怎么说？”

“你击退了寒沙人的军队。教会也已经撤退，正在请求和解。”

“谁告诉你的？”她说着，用手肘支撑着起身。

“我猜的——好吧，消息早就传开了。”

“我不知道赫斯匹罗想要什么，”她说，“但我没法相信他的目的是和平。考虑到跟他有关的那些罪行，他光是来这儿就够蠢的了。”

“那我得向您认错。”

“继续躺着吧。”安妮说。

“如您所愿。”

“你刚才是说你不想再追求我了吗？”

“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可如果我追求您是为了骗维吉尼亚人派来援军，哦，您好像根本就不需要援军。”

“确实，我不需要，”安妮回答，“可我还是要得到这支援军，而且不靠作假。”

“您这话什么意思？”

“查尔斯轻视我，也轻视整个帝国。如果允许臣民如此对待我，我还算什么女王？不，我想我们得换掉那顶王冠下的头颅。”她抬起一只眼睛看着他，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我想戴在这儿刚刚好。”

伯爵眨眨眼，张开嘴巴。然后他露出微笑，仿佛刚刚听懂了一个笑话似的。

“殿下您今天真有说笑的兴致啊。”

“不，”她说，“我这话是认真的。”

他的脸上露出困扰的神情。

“怎么啦？”她问。

“我希望殿下您不会以为——您该不会觉得我是带着这个目的和您开始友谊的吧。”

她耸耸肩。“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忠诚是美德，但睿智也是。你把身家性命交给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并不像会获胜的一方。你冒险追随我，这点我不会忘记。”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殿下。”

“我没要你说什么，”她说，“别走漏风声就好。我觉得你叔叔在听说你要取而代之的时候可能会惹出点乱子，但眼下我们还得把军队留在这儿。这事还没完。现在寒沙人正在派遣另一支军队，比头一支部队更庞大。”

“您会轻松击溃他们。”

“这次会更轻松，”她赞同道，“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想您高估了我叔叔的勇气，”他说，“如果他真正明白您的力量，就不会再反抗您了。我很怀疑来自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支军队会反抗您。”

“嗯，”安妮用思索的语气说，“我在维特里安和特洛盖乐吃了很多苦。我有点想把它们也并入帝国领土。这样一来艾滨国就该学聪明了吧。”

他的目光又定格在她身上了。

“别当真嘛，”她说，“回头说正事吧。你对我的追求目前只能让你假装吻我，我希望你立刻就做。”

他照办了。他的嘴唇早已熟悉她的脖颈、肩膀、双手和锁骨间的那个凹坑。他的双手也已熟知她身躯上较为宽广的地带，正忙碌个不停。他不像罗德里克那样喜欢闪烁其词和自我辩护。他从不假装不小心拂过她的胸部，而是带着从容的自信这么做。

如果他探索的地方不被允许，只要她说出来，他就会接受，仅此而已。他似乎并不因此而困扰、伤心，或是气馁。

但看在诸圣的分上，他挑起了她腹腔中那股缓慢燃烧的欲火，并将之扩散到四面八方，直到她一心只想用身体紧贴着他，去感受两具不着寸缕的躯体亲近的感觉。

但不能在这儿，所有人都会看见的。他们可以回到城堡里去，可……

“够了，”她无力地说，“够了，凯普·查文。”

“出什么问题了吗？”他低声道。

“对，”她回答，“我想要你。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根本不是问题，”他回答，“我也想要您。您根本不知道。”

“不，”她说，“我想我知道几分。但我们不能。我不能。我是女王。我必须负起责任。看在圣者们的分上，如果我怀孕了该怎么办？”

她惊讶地听着自己说出的话，但这些确确实实出自她的口中。

“我明白，”他说，“但这不会减弱我对你的渴望。”

她轻抚他的脸颊。“你可真危险，”她说，“再有几秒钟，你就能说服我了。”

他勉强笑了笑：“对不起，”他说，“我不会让您做我的情妇的。”

她点点头。

“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希望您能成为我的妻子。”

她想取笑他，可随即略带惊讶地看懂了他的眼神。

“我们不该这么匆忙的，凯普·查文。”她说。

“我爱您。”

“用不着说出来，”她低声道，“安静。”

他点点头，但表情有点受伤。

圣者啊，他是认真的，她心想。

情况突然间倒转过来。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才是掌控局势的那个人。

“我小的时候，”她说，“一直梦想着嫁给心爱的人。我母亲，我姐姐——每个人——都努力让我明白，公主是没有这个权利的，但我拒绝相信。如今我成了女王，我也开始相信了。婚姻不是我的心灵或者身体所能左右的事。你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我的知己，我的心也跃跃欲试着想要更进一步。但我不能。请你忍受我，追求我，做我的朋友。我一直不觉得你是个容易气馁的人。希望我没有看错。”

他笑了，这次看起来真诚多了。“你没有。”

“很好，”她又吻了他，这次更加轻柔，“现在我恐怕必须得回城堡去了。感谢你今早的贴心陪伴。而且随时欢迎你回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会非常高兴的。”

当天早晨给她留下的兴奋一直持续到了夜晚时分。埃米莉似乎一整天都笑得很欢，安妮觉得这女孩肯定是特意透过树篱偷偷瞄了眼他们之间的进展。安妮发现自己并不在乎。

当天下午，她开始为会见赫斯匹罗做起了准备。略微考虑之后，她选择了圣塞尔修女院样式的服装和头巾。然后她去了红厅。他们原本预计在晚餐后，大约九点时分碰头。

她让他一直等到了十一点。

她独自进门时，他似乎并不特别心烦的样子。他穿着简朴的黑色长袍和在担任护法时常戴的那顶方形帽。

“殿下。”他说着，鞠躬行礼。

“我不记得护法大人您承认过我是女王啊。”安妮说。她的心跳得有点太快了。她这才意识到，看到他真的出现在面前，她会紧张。

她不能表现出来。

“我承认，这对我来说也很难说出口，”他说，“但我仍然觉得有必要放出和解的讯号。”

“噢，听起来不错，”安妮说，“继续说。”

“有关您惊人力量的传闻已经散播开来。如果说这出乎我的意料，您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吧？”

“不，”安妮说，“我相信你早就料到了。我相信你已经尽你所能去阻止——阻止我——去发现真相。”

“您不是说真的吧，”赫斯匹罗回答，“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安妮对他的抗议置之不理。“别提这个了。你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向您提出一个建议。”

“什么样的建议……？”

“殿下，我能训练您。我能教授您力量的运用方法。我相信，您对它还有不了解的地方。您很快就将会面对那些与您的能力不相上下的人，那些同样想要掌控即将出现的圣堕王座的人。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我知道，”安妮说，“我无法预言到你的去向这个事实也暗示着你也是他们的一员。”

“我拥有力量，”他承认道，“我是神圣教会的教皇，也有着伴随着地位的权威。但你应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是过去被称之为黑稽王的那个人。”

“黑稽王？你是说古时候的那个？”

“是——也不是。情况很复杂。您只要知道，他不会是执掌圣堕王座的最佳人选就够了。”

“这么说你宁愿让我坐上去。”

他抿紧嘴唇。“我还年轻的时候，在巴戈山林有个教区。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些非常古老的预言，循着预言去了几个非常古怪的地方。其中最古怪的就是在伊斯冷城底下关押着某个囚犯的地方。我想您知道我指的是谁。”

“嗯。”

“正如您刚才所提及的，我们这些浸淫圣堕之力者无法看见彼此。但传密人不受此等限制：他的力量之源和我们不同。于是我看到了各种各样有关他的幻景。事实上，他向我展示了几件即将发生的事。好了，您也知道，未来会对当今产生反馈。未来的我们会对现在的我们循循善诱。你有过一位指引者和导师，对不对？”

“对。”她说。

“她既是过去的你，同时也是执掌圣堕王座之后的安妮·戴尔。”

“这太荒唐了。”安妮说。但她心里并不这么想。

“一点也不荒唐。”

“所以你是说，执掌圣堕王座的会是我喽？”

“也许吧。又也许会是他。”

“那可就糟糕了。”

“我没法肯定。我看到的未来并非如此，但我想这如果成真，肯定会很可怕。但我预见的圣堕之主是你。”

“真的吗？你预见的是怎样的我？”

“一位在万物彻底消亡之前，将世界踏在脚下数千年之久的恶魔女王。”

安妮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位埃瑞拉的鲜明形象，她最初见到她时，她是个没有怜悯之心的恶魔，是纯粹的恶意的造物。那是她吗？她真会变成这样吗？

不。

“这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话。”她说。

“没有我的帮助，这一切终将到来。”

“你准备怎么帮助我？就像你对我父亲和姐姐们所做的那样？就像你对圣塞尔修女院的姐妹们所做的那样？还是说，就像你对邓莫哥的那些祭品所做的那样？听好了，我手里有你亲笔写的信，能证明你跟这事有关。”

“安妮，”赫斯匹罗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绝望，“世界正濒临崩溃的边缘，几乎所有可能的未来都导向毁灭。我能帮助你。你明白吗？”

“不！”她吼道。“不，我不明白。我想象不出你可鄙的谎言背后掩藏着什么，你又是为什么自投罗网，但你听好了：无论你是不是教皇，你都得为你的罪行给出一个交代。”

“别做不明智的举动，”赫斯匹罗说，“你不明白吗？我们必须摒弃前嫌，着眼未来。”

“我已经听够了。你犯下过谋杀、拷打，还有更加严重的罪孽。”她冲着卫兵们点了点头。

“抓住他。”

“抱歉，”赫斯匹罗说，“各位，睡吧。”

安妮感到一股暖意拂过脸庞。卫兵们的脚步踏出一半，便纷纷倒下。

“你做了什么？”安妮说。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他回答，“也许是我最后不得不做的一件事。”他朝她走去。

“停下。”她说。

他摇了摇头。

她怒气上涌，意念朝他伸展而去。他的步履开始蹒跚，但仍在前进。她没法确切地感觉他的存在，也没法令他的血液沸腾。她急切地探向更深处，终于感觉到了某个较为柔软，某个能够攻击的东西。而且至少他的能力似乎对她全无作用：她能感受到那些力量仿佛蝶翼般无助地在她身周拍打。

但他此时已来到了她身边。她感到肋骨正下方吃了重重的一击。

“不！”她说着，抽身退开，瞪着她的衣服和上面不断扩散的黑色污渍，瞪着赫斯匹罗手里的那把尖刀。

然后他抓住了她的头发，她感到刀尖刺穿了自己的喉咙。她感到风吹进了头颅里。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来阻止他，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

但她根本无法思考，也无法感觉到他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赫斯匹罗知道自己必须趁着安妮仍然血如泉涌的时候加快速度。他用手抓住她的头，闭上眼睛，将自身的存在转向另一个世界，他得找到她的生命，并在黑水带走它之前占为己有。他将会找到运用她能力的谐调方法。他需要借助这些来独自面对黑稽王。为了赢得王座。

但她的体内已经空无一物，没有记忆和情感，没有力量——也没有了那些能力。

他张开双眼。她的颈动脉处仍旧血流如注，这就意味着她的心脏仍在跳动。尽管目光空洞，但她仍旧活着。

他下手太快了，让她的灵魂立时脱窍，而非缓慢流失。他太心急了。但她也差点就干掉他了。再耽搁个几秒钟，倒地而亡的就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了。

血止住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俯视着她苍白的尸体。

“你还是这么蠢，”他说，“从来也不认真听讲。”

他犹豫着，扫视周围沉睡的廷臣。他能在自己的军队抵达之前让他们一直沉睡下去，好让他安全地接管这座城市吗？

没有安妮的能力，他做不到。他不得不就此离去，然后带着军队杀进来。真够恼人的，他都已经到这儿了。

赫斯匹罗匆匆转身，离开了房间，出了城堡，然后是伊斯冷城。时间不多了，他还有几里格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注解：

[1]　泰晤士的昵称

第十三章　离去

玛蕊莉抬起笔，转过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阵遥远的乐声。她走上阳台，却听不到山谷里有鸟鸣之外的任何声响。她瞥了眼自己写下的东西，发现自己并不急着写完它。她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

她有大把的时间。贝瑞蒙德留下了照顾和保护她的人，可他一去就是一个多星期。她的寒沙话还没有流利到能跟护卫们做得体交谈的地步，但他们也似乎没什么谈天的兴致。

她真希望艾丽思陪在她身边，但她必须面对现实：艾丽思和尼尔很可能已经死了，最起码也被关起来了。这可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念头，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她跟自己玩牌，给安妮写着无法寄出的信，努力解读仅有的那几本书——里面全都是寒沙语，只有一本讲述圣尤尼的冥想仪式的书除外：它是用教会维特里安语写成的。

她仍旧为糟糕的现状而震惊。这是她的错吗？是她的口不择言让自己落到了这番境地吗？也许吧，不过在她看来，就算她安静得像只耗子，马克弥也会找到借口的。不，错误在于这次出使本身。

但她早就做好了这种觉悟。何况如今已经没法回头了。

至少艾丽思能有时间找到邪符之子，去完成安妮的计划。似乎这才是出使的真正目的，至少对安妮来说是如此。但这同样令人难以置信。没错，那女孩确实很有天赋——在合适的环境下，她甚至能将自己的身影隐匿起来——但在一座陌生的城堡里寻找一个能看透未来的对手，这简直跟她的和平使命一样希望渺茫。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觉得该到填饱它的时候了。她知道，总会有个人给她带些吃的来，但她更想吃奶酪和葡萄酒。食品室是归她随意使用的，而且她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同样的悔恨和担忧总在心头萦绕不去。

她走到阶梯边，开始上楼——有阳台的房间位于这座地下房屋的最底层。

她找到了食品室和酒窖，切下一薄片硬白酪，倒了些酒，独自坐在厨房里，一面进食，一面慵懒地看着壁炉，再度为这座屋子的精巧构造而惊异。厨房大约位于地表下方十码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必须得开凿出一条直通壁炉的烟囱。

这让她想到了煮些东西做晚餐的可能性。她已经有二十年没做过饭了，不过既然有机会，她倒是很想重拾一下当年的乐趣。

她站起身，迈步穿过食品室，正思考用蜜制猪肉、腌萝卜、小麦粉、鳕鱼干和洋李脯能做出什么菜的时候，听到了人声。她起初不以为意，却突然发现那话声没有寒沙语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更像是王国语。

她放弃了探寻食物的计划，穿过短小的走道，步入大厅。这个可爱的房间肯定有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因为天花板上还悬挂着岩柱，就像她听说的洞窟那样。

但此刻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房间本身。

而是躺在地板上的那许多死人。

还有罗伯特。他正和一个身穿黑色短上衣的家伙说话，这时朝她挥了挥手，露出微笑。

“我们刚刚还在想你去哪儿了呢。”他说。

在接近黄昏时分的暗淡光线中，尼尔估算着距离，对结果感到不太乐观。

“只有这一条路？”他问。

“只有这一条下去的路，”布琳娜道，“阻挡在我们和自由之间的是二十个卫兵，但就算在你的巅峰时期，恐怕你也没法解决这么多人吧。”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站在布琳娜房间里仅有的一扇窗边，正对着另一座高塔的另一扇窗。第二座塔约莫在三王国码开外，而那扇窗比他面前这扇矮上一码左右。她要他跳进对面那扇窗里。

其余的高塔在周遭耸立，俨然一片岩石的森林。

“我们在哪儿？”他问，“我不记得城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儿是凯斯堡墓城。”她说。

“你住在死者之城里？”

“我的预言幻景来自死者，”她说，“这样比较方便。除此之外，世人向来觉得邪符之子比起生者更接近死人。很多人都不齿于我们的存在。”

“这太过分了。”他说。

“你跳得过去吗？”她又转回正题。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爬下去？”

“绳索不够长，”她说，“它是我从船上拿来的。我觉得或许哪天会用上，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只能弄到这么长的绳子。”

“噢，”尼尔说，“那我跳了。”

他先把锁子甲和佩剑丢了过去，碰撞的响声让他迟疑了片刻。但他随即跳了出去。

他料到自己没法双脚着地，结果也确实如此。他的胸口撞到了窗户底部，双臂抓住了窗台边缘。他的左臂紧紧抱住窗台，右臂却渐渐失去了力气，但他努力把一只手肘抬了上去，然后是另一只，最后扭动身子钻进了窗户。

艾丽思把绳子丢给了他，而他把一头系在了窗户上方的横梁上。

他不耐烦地等着艾丽思系好另一头，然后教布琳娜如何用双手和膝盖悬挂在绳索上。尽管绳索是向下倾斜的，但公主仍然显得力不从心。尽管她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尼尔在这一边接住她的时候，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他把她拉进窗口时，讶异于她的轻盈，还有身体的触感。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个瞬间，他真想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但他只是把她放下，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她的柔荑。那双手在流血，他突然意识到，她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在他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却要为此拼尽全力。塔中的生活是很难有机会锻炼身体的。

勇气，他思索着，是因人而异的。

艾丽思像蜘蛛般又快又稳地爬了过来，而与此同时，尼尔也披挂整齐。

他们别无选择，只好解开这边的绳索，任由它在另一边晃荡，从而告知追踪者他们的去向。不过他们原本也没有别的去向可言。

艾丽思带来了一盏提灯，这时她打开灯罩，照亮了房间里的三只摇摇欲坠的椅子，还有墙壁上腐烂不堪的挂毯。

“下去吧。”布琳娜说。

他们不得不穿过下一间屋子才能前进。在那里，一具身穿朽烂礼裙的骷髅正姿势悠闲地坐在扶手椅里。

“这是我的曾祖母，”布琳娜告诉他们，“有人过世的时候，我们就会把他们的房间封死，连同死者一起留在里面。”

他们的下一道阻碍就是封死房间用的那堵墙，幸运的是，它不是用砖瓦或者石材砌成，而是用颇为干燥的木头做成的。尼尔用他选的那把阔剑的剑柄砸穿了墙壁，他们继续穿过这片墓地，直到抵达最底层为止。那里也堵着一道铁制的大门，同样幸运的是，门没有上锁。

凯斯堡的北部城墙在几王国码开外隐现，在墓城的核心部分、由十五座高塔组成的塔丛底部投下恒久不变的阴影。脚下的苔藓厚实而富有弹性，还有色彩斑斓的蘑菇点缀其间。

“快点儿。”布琳娜低语道。

他们沿着一条铅制砖块砌成的小道向北进发，穿过云集于邪符高塔周围的豪华陵寝，经过远处相对普通的坟墓，最后来到穷人的墓穴之间。杂乱的坟头上只有破败的木屋充当着圣殿。天落起雨，而没有铺设过砖石的路面很快变得泥泞起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的两侧是高墙之上的石制塔楼。这道围墙将墓城围得严严实实，更在远处与凯斯堡的城墙交汇。

一个身穿骑士盔甲的男人从警卫室里走了出来，掀起面甲，尼尔能看到里面那张沧桑的脸。他的胸甲上有圣昂德之锤的图案，这意味着他是个守灵者，墓地的守护人。

“殿下，”那骑士的语气在雨声中显得拘谨而发颤，“您怎么来了？”

“萨弗莱克斯阁下，”布琳娜道，“下雨了。我很冷。把门打开。”

“您知道的，我不能这么做。”他带着歉意说。

“我知道你会开门的。”她回答。

他摇摇头。“您也许是公主，可我担负的神圣职责就是看顾死者，并且保证您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尼尔拔出了剑。它比战犬要重。

他没有用言辞去激怒年长的骑士。他只是摆出了架势。

“吹响警号！”那骑士喊道。然后他拔出武器，迎向尼尔。

他们对峙了片刻，接着尼尔先行发起进攻，他踏前一步，朝着对手颈脖和肩膀的盔甲接缝处重重砍去。萨弗莱克斯偏过身子，令剑锋仅仅擦过肩甲，随后施以还击。尼尔矮身躲过，从对手的胳膊下方绕到身后。他的双臂已在隐隐作痛，于是他飞快转身，剑刃深深陷进另一位骑士的头盔里，令后者双膝跪倒。他又挥出两剑，解决了对手。

但这时已有另外三个骑士带着盔甲碰撞的噪音冲出了塔楼，更听到了将讯号传播开去的号角声。

罗伯特笑着指了指一张扶手椅。

“坐下吧，我亲爱的，”他说，“我们得谈谈，你和我。”

玛蕊莉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我不觉得我想跟你谈。”她说。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渴望着逃跑，但她知道，这样做只会失去尊严。罗伯特会抓住她的。

她挺直身子，站定不动。

“我不明白寒沙人是怎么容忍你这么久的，”她说，“你这回杀的可是他们的同胞。我想你的好待遇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要坐下了，”罗伯特说，“你想坐就坐吧。”

他消瘦的身子缩进另一张扶手椅里。“你的假设有这样几个错误，”他说，“首先，得有发现这些尸体的人才行。这地方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隐秘，对不对？就算贝瑞蒙德回来——这本身就是个不着边际的设想，因为他父亲气得都快发疯了——他也没有理由猜测是我干的。不过你的推论里最大的错误在于一个事实：我就要离开寒沙了。这儿是个很好的避难所，不过我还没有蠢到相信马克弥会把我送上王座。”

“你又想做什么？你打算去哪儿？”

“克洛史尼。我在新壤还有件小事要处理，然后我就会回伊斯冷去。”

“安妮会处死你的。”

“你知道的，我死不了。你用你自己的刀子试过了。”

“没错。也就是说，你的脑袋被砍下来以后还活着。也许安妮可以把它装进笼子里当摆设。”

“她也许会，但我不觉得她能办到。这很明显，否则我肯定不会回去的。要不了多久，玛蕊莉。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样，但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能得到什么都是好的。”

“什么要不了多久？”玛蕊莉问，“你在说什么？”

“你用不着操心，”他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把你拉回去的。我是为了给你一件礼物才来的。”

“礼物？”

“一首你的宫廷作曲家所做的曲子。”

乐声响起，轻柔的和声逐渐响亮，她看到罗伯特的同伴正在弹奏一张小号韶韵琴。

尼尔叹了口气，退向城门，试图避免被包围的局面。

“贝利女士，”他轻声道，“我只能阻挡他们一小会儿。尽你所能吧。”

“我会的，尼尔阁下。”她说。

“不要轻言放弃，尼尔阁下，”布琳娜说，“争取少许时间就够了。”

“只怕太少了些。”尼尔说。

艾丽思将手臂放在公主身上，她们俩突然变得难以直视。他被迫偏开目光，但这样正好：眼下需要他集中精神的事太多了。

为首的骑士挥剑斩来，尼尔侧身避开，剑锋划过铁制的门闩。尼尔用空出的那只手打中了对方伸出的手臂，迫使他丢下武器。他用另一只手挥剑斩向右侧的那名骑士的膝盖，只觉剑刃削开了关节，令那人——理所当然地——哀嚎起来。这一拳也让尼尔的胳膊一阵剧痛，他竭力忍住尖叫，手指几乎握不住武器。他喘息着冲向第三名骑士，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膝盖，将他用力举起，摔倒在地。他自己也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接着爬起身来。这时第一个骑士已经捡回了佩剑，正朝他逼近。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嘶和蹄声。

他暗自祈祷艾丽思已经把布琳娜带走了。

可随后的变化出人意料。那骑士站直了身子，望向他身后。

“让开，”有个声音在说，“这儿我接管了。”

尼尔转过身，只见他身后是贝瑞蒙德王子和十来个骑手。城门大开着。

“可王子殿下，这个人——”

“我的姐姐现在由我照管，”贝瑞蒙德说，“那个女人和这个男人也一样。”

“国王会——”

“你可以现在跟我争论，也可以回头跟我父亲争论。你不会有两次机会的。”

骑士犹豫片刻，然后鞠了一躬。“遵命，殿下。”

“来吧，尼尔阁下，”贝瑞蒙德说，“你的太后一直想知道你的近况呢。”

他们骑马去了西面，进入乡间，地面很快变得崎岖不平，又充满绿意。贝瑞蒙德和他的手下似乎知道该怎么走，他们穿过密林，仿佛从小就在这儿长大似的。尼尔觉得自己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贝瑞蒙德和他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这位寒沙王子如今摆脱了宫廷和条条框框的束缚，显得如鱼得水。他和那些手下简直就像能听到彼此的想法，也正如他们互相的称呼一般亲如手足。

凯斯堡不是什么黑色的要塞，而寒沙王子也是个有着过去和朋友，有所顾忌的男人。当然了，他仍旧是敌人，但如果换个环境，尼尔会很愿意把他当做朋友看待。他也愿意带着战士的尊严，和这样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他如今就连想到布琳娜，都会烦恼得要命。他在莱芮海上与她相遇，和她初次对视之后，她的音容笑貌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她没有变，但她的内心有着冷酷的存在，他只能勉强感觉到，也正是这种冷酷使得她能将毒死一个人说得好像赶走一只猫儿那样轻松。

可如果她是冷酷的，为什么他的眼角所看到的她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为什么即便在这连绵的细雨之中，他触碰过她的那双手仍旧能感觉到热度？

他望向她，发现她也正打量着自己，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天色太暗了，很难看清帽檐——那是她兄弟给她遮雨用的——下面的那双眼睛。

他们前进了很久，雨水越来越冰冷，也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林间堆积着浓重的雾气，仿佛垂死的巨龙正拖着身体奔赴水中的墓场。贝瑞蒙德的手下燃起了几根火炬，后者不时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冒出有害的油烟，但火焰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一座浓密的藤蔓掩盖的石雕人像为止。贝瑞蒙德推开那座石像，露出一道牢固的木门。他伫立当场，凝视许久。

“出什么事了？”尼尔问。

“门应该是锁上的，”他说，“可它甚至都没关紧。”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尼尔就下了马。他拔出偷来的那把武器，大步走向木门。

“你跟在后面吧，尼尔阁下，”贝瑞蒙德坚持道，“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了解这儿。”

他的两个斥候率先进了门，接着所有人都下了马，把坐骑拴在入口附近。活岩雕成的楼梯带着他们通向下方。

没过多久，他们便进入了一个式样古朴的大房间，只不过这里的装饰和贝瑞蒙德在凯斯堡的宅邸很像。

地板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死尸。贝瑞蒙德突然哭号起来，朝着那些尸体扑了过去，抬起他们的头颅，亲吻他们，他不断尝试着，徒劳地期望能找到一息尚存者。

艾丽思随即从他身边走过，飞快地穿过房间，她满是泥污的裙摆拖曳在身后，留下了一条蛇行般的痕迹。

尼尔看到她的动向，便追了上去。他清楚自己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玛蕊莉的样子不像是睡着了。她的嘴唇几近漆黑，借着火光，他发现她的皮肤是一种淡淡的蓝色。艾丽思把太后的头抱在怀里。她大睁着眼睛，五官扭曲成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极度无助与绝望的神情。

有东西躺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恍惚间，他伸手拿起，发现那是一枝即将枯干的玫瑰。

他站起身，忍住泪水，却仍由怒气上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红芒。他朝着仍旧双膝跪地的贝瑞蒙德走出一步，又走出一步，这次几乎踩到一个和玛蕊莉的神情同样悲惨的死人身上。

这不是贝瑞蒙德干的。贝瑞蒙德根本不知情。可贝瑞蒙德是他面前唯一的敌人，看在诸圣的分上，他的血必须染红这里的地板。

“不，”布琳娜说，“住手啊，尼尔。”

他应声而止。他没看到她走进房间，也没看到她跟着来到玛蕊莉的尸体边。她泪光盈盈的双眼仿佛铁箍般牢牢制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为我的太后哭泣？”他吼道。

“不，”她说，“我在为你哭泣。”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在颤抖。“你为什么没预见到这些？”他问，“你说过，罗伯特会去……”

“我没预见到这一步，”她说，“我在忙别的事。”

“比如你的逃跑计划？你早就知道贝瑞蒙德会去城门那边。”

“这件事上我没有使用魔法，”她说，“我听说他在城里。我派人送信给他，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除了你之外，贝瑞蒙德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这些是罗伯特干的？”

“我能看到你的太后，”她说着，话声突然飘渺起来，“我看到了一个人，听到了一段音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急促起来，眼珠也开始转动。

“让她停下，”艾丽思说，“尼尔阁下，快让她停下。”

布琳娜开始颤抖，仿佛有某个无形的巨人抓住了她的身体，晃动着她。

他按住她的双肩。

“布琳娜，”他说，“醒醒。别看了。”

她似乎没听见，于是他用力晃了晃她的身体。

“布琳娜！”

“你想对我姐姐做什么？”贝瑞蒙德沙哑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布琳娜！”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

“斯宛美，”尼尔绝望地高喊，“斯宛美，快回来！”

她僵直身体，突然叹息一声，瘫倒在他身上，她的心脏无力地跳动着。

他感到有把剑正指着自己的脖子。

“放下她。”王子命令道。

尼尔把目光转向贝瑞蒙德，但仍将布琳娜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逐渐变强。

“照我说的做！”贝瑞蒙德大吼着，剑尖略微前推，尼尔只觉脖子上流出了血。

“不。”布琳娜抬起了手，按住剑刃，“他救了我，贝。”她轻柔地推开武器，然后朝她的兄弟伸出手。他将她从尼尔身边拽开，双臂裹住了她。

尼尔兀自伫立着，双膝有些发软。

艾丽思拉过他的胳膊，帮他支撑住身体。

“是罗伯特干的，”她说，“我可以肯定。”

尼尔走回玛蕊莉身边，缓缓跪倒，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悲伤了。

她逝去了。他不能再保护她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只有一件事除外：找到罗伯特，把他剁得粉碎。到时候，他是活人是死人就不重要了。

第四部　天降女王

当天降女王再临之时，男人的骨骼会在体内战栗，女人的子宫将充塞毒液，每一夜的交欢都会因她的鞭打而带上病态的快慰。骨骸终将挣脱血肉，子宫也必会吞噬其主，而那鞭打也将置人于死地：到了最后，唯有她的声音在夜晚中嘶喊——待到她不再有男子、野兽与鬼怪之陪伴，她终将向自身寻找慰藉——随后，一切将归于寂静。

但一千年的时光将先行消逝。

——译自《塔弗乐·塔瑟斯》，或作《怨言集汇》

第一章　占领

里奥夫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勾勒起那首合奏曲来。首先开始的是低音部分，一个时高时低的男声响起：土壤中的根须，树木悠长的梦境。几段韵律过后，另一个同样深沉的嗓音加入合唱，却和第一个声音显得不太合拍：落叶腐烂，融入土壤；骨骸朽坏，化作尘埃。最为低沉的那一段象征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还有群山间的风雨变幻。

一个中音继而响起：诞生与成长，喜悦与悲伤，痛苦和教训交织着遗忘，感官的丧失，身体的消亡，土崩瓦解……

直到听到花匠约文大叫的声音，里奥夫才明白有人正在用力捶打屋子的门，恐怕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的反应先是不耐烦，可随后他就想起约文很少表露出激动的情绪，更从来没有激动到大喊大叫的程度。

他叹了口气，放下羽毛笔。反正他也遇到瓶颈了。他构思好了曲子的结构，但乐器的种类他拿不定主意。

他应声开门，发现约文的样子可不仅仅是激动而已：他已经接近恐慌的边缘了。

“怎么了，法赖？”里奥夫问，“进来喝点酒吧。”

“是敌人，卡瓦奥大人，”约文说，“他们来了。”

“敌人？”

“寒沙人。他们包围了豪德沃普恩，百来个人直接冲进了庄园。公爵大人没留下多少人防守，我猜他们都投降了。”

“我不明白，”里奥夫说，“我还以为寒沙人在普尔斯奇德吃了败仗呢。”

“嗯。可他们说安妮女王死了，没了她神圣力量的阻挡，他们就夺下了普尔斯奇德，越过了运河。整个新壤都落入他们的掌握了。”

“女王死了？安妮女王死了？”

“他们说是被谋杀的。”

“这真是个坏消息。”里奥夫说。他不太了解安妮，但他欠她母亲玛蕊莉很多。她的孩子原本就只剩下安妮一个了。他无法想象她现在的感受。

他也不想知道，至少不想亲身体会到。

“爱蕊娜和梅丽在哪？”他努力保持着镇定。

“莉丝去找她们了。她觉得她们应该在花园里。”

里奥夫点点头，拿起手杖。“麻烦你把他们带去小屋，然后跟她们待在一起。”

“好的，卡瓦奥。”老人说完，便用他那把年纪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开了。

里奥夫费力地站起身，走出门，站在门廊处。狗吠声此起彼伏，但除此之外，今天给人的感觉很普通，甚至称得上舒适。

他没等多久。还不到一个钟头，一个头戴红羽盔的骑士便策马穿过镇门，身后跟着十名骑手和大约两倍数量的步兵。

那骑士四下张望了一番，显然为自己没有踏进陷阱而满意。他脱下头盔，露出一张椭圆形状、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脸庞，还有赭色的头发和淡红色的胡须。

“我乃阿尔达玛卡的伊尔泽里克爵士，”他用一口带着口音却颇为流利的王国语说道，“我宣布这座房子和其周围的土地为寒沙之王马克弥的战利品。”

“我乃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他回答，“我是阿特沃·戴尔公爵认可的客人。”

“你一个人住吗，埃肯扎尔法赖？”

“不。”

“那就把其他人都带来。”

“除非你答应善待他们，否则我是不会照办的。”

“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伊尔泽里克问，“你在保护什么人？恐怕是你的妻子和女儿吧？我可以轻易找到他们，然后为所欲为。可我是个寒沙骑士，不是你那死掉的修女王的奴隶。你用不着乞求，我也会在圣者的注视下做出正确的行为。”

“我没在乞求。”里奥夫说。他曾经害怕过这样的人。但现在不同了，至少他不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了。

“你的屋子是我的了，”那骑士道，“我的手下会睡在庭院里。你和这儿的其他人都得为我们服务。只要照办，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清楚了吗？”

“清楚了，”里奥夫说，“如果这是你以寒沙骑士的身份所承诺的话。”

“是的，”骑士说，“好了，我的手下埃兹梅吉会跟你去找其他人的。”

埃兹梅吉的个头不高，但看起来全身除了肌肉和伤疤就没剩下什么了。他不声不响地跟着里奥夫去了花园，来到园里的那间小木屋前。

爱蕊娜冲出门，抱住了他。梅丽只是瞥了眼那个士兵，仿佛看见了一只古怪的虫子，然后就用她冰凉的小手拉住了里奥夫。

事实证明那骑士是守诺的，至少当天下午是这样。尽管许多寒沙士兵肆无忌惮地对着爱蕊娜暗送秋波，还有些用猥亵的眼光看着梅丽——这让人恶心——但至多也只是用他们的母语说几句粗话。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里。

他发现伊尔泽里克正在浏览他的乐谱。

“这是谁写的？”他问。

“我。”

“你写的？”那骑士看他的目光略微热切起来，“你是个作曲家？”

“是的。”

“埃肯扎尔，”骑士思忖道，“这名字我没印象啊。”

“你对音乐也有研究？”

“学过一点儿。我父亲觉得我应该学学，所以他在家里请了个老师，每年秋天还送我去留斯奇德罗森学习。”

“啊。是跟依文森大师学习吧。”

骑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认识那位大师？”

“对。我在达培卡大师门下学习的时候，依文森大师还在大学里任教。”

骑士笑得更欢了。“我有本书，里面收录了达培卡大师的哈玛琴短曲。”

里奥夫点点头。

“噢，”那骑士说着，指了指哈玛琴，“给我弹点儿你的曲子吧。”

“恐怕我不能。”里奥夫说。

“你用不着担心我会吹毛求疵，”寒沙人说，“我不是那么自负的人。无论作曲家是伟人还是凡人，我全都喜欢。”

“不是因为这个。”里奥夫说着，抬起双手。

“Shiyikunisliuth，”那人咒骂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他受了拷打，”爱蕊娜冷冷地插嘴道，“他受了很多苦。”

“我深表同情，”骑士说，“而且我理解你，埃肯扎尔夫人。你丈夫不会在我手里受苦的，只要你们表现良好就行。”

“我可以为你弹曲子，”梅丽小声说，“爱蕊娜可以伴唱。”

“真的吗？”伊尔泽里克面露愉悦之色，“我会很高兴的。”

里奥夫轻轻捏了捏梅丽的手。“弹《淹地组曲》就好，”里奥夫说，“我想他会喜欢的。而且就照原曲弹，梅丽。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坐到乐器边。爱蕊娜迟疑着来到她身边。

梅丽把手指放上琴键，按了下去。头一段和弦有点儿不对劲，里奥夫咬紧嘴唇，向圣者祈祷她能克制住内心的黑暗。

但第二段和弦却很是纯粹，此后的每个音节似乎都流畅起来。爱蕊娜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妙，等他们弹完曲子，骑士便鼓起掌来。

“我没想到会找到如此美妙的住处，”他说，“阁下，我们来喝一杯吧。我们俩聊聊。我一直在抽空创作关于Shiyikunisliuth——那是一首关于我的家族起源的史诗——的叙事诗歌。如果我给你演奏一小段，也许你能在曲子的细节方面给我提提意见。”

于是他们沦为俘虏的头一个晚上就这么结束了，也许算不上愉快，但至少还过得去。等他们当晚在厨房的地板上席地睡下后，里奥夫向圣者祈祷，希望那个寒沙人的心情好到愿意去约束手下的行为。

三天之后，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些。某些士兵——尤其是一个被他们叫做哈奥昆的矮胖家伙——的目光仍旧不怀好意，但他们似乎不敢违抗伊尔泽里克的命令。

第三天的下午，他假装在研究那位骑士的“史诗”——实际上是在重温自己当做安魂曲来创作的那首乐曲的第三部分——的时候，只听到房门砰然打开，还有爱蕊娜的惊呼声。他起身得太快，结果碰翻了凳子，摔倒在地。他抄起手杖，奋力爬起，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把利剑，握剑的那人留着黄棕色的齐根短发，少了一只耳朵。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但他是伊尔泽里克手下的士兵之一。

“别紧张，”那人道，“Qimeth jus hiri。”他冲着客厅晃了晃脑袋。

里奥夫迈开步子，利剑抵在他背后。黑色的云团在他视野周围翻滚。

哈奥昆和另外三个人正在屋里，旁边是爱蕊娜和梅丽。

“成了，”哈奥昆说，“所有人都到了。”

“这算什么？”里奥夫说着，只觉胃里仿佛满是石头，“伊尔泽里克爵士——”

“他走了，”哈奥昆粗鲁地说，“参加攻城去了。他暂时回不来啦。现在我是这里的头儿。”

“我才懒得管他高不高兴，”那士兵道，“那个小气鬼，根本不晓得怎么让手下过得快活，你们说对不对？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看着好看的女孩儿弹奏好听的曲子。”他把梅丽推到哈玛琴那边。“是你弹的，对不？还有你会唱。不会伤着你们的。女人说不准还会喜欢哪。”

爱蕊娜给了他重重一耳光。“要是你敢碰梅丽——”可哈奥昆却一拳打在她下巴上。爱蕊娜砰然撞上墙壁，瘫倒下来，她头晕目眩，想哭却哭不出声。

里奥夫猛扑过去，手杖挥向那家伙，可他的脑后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个正着，一时间，他的注意力全被痛楚吸引了过去。

等他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梅丽弹起了乐曲。他抬起头，只觉一阵恶心，又看到哈奥昆正拉着爱蕊娜起身，把她紧紧按在墙上。她的衣裙已被掀起。

“唱啊。”哈奥昆说着，开始松解裤带。

爱蕊娜睁开眼睛，眸子里流露出里奥夫前所未见的纯粹恶意。而且她真的唱了起来，里奥夫也终于明白梅丽弹的是什么曲子了。

“想起来吧，”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看在圣者的分上，想起来吧。”

然后他们便越过了界限，无法回头，那首曲子也带着众人走向了终结。

等一曲终了，爱蕊娜蜷缩在角落里，而里奥夫根本没法起身：他每次试图挪动，胃里都会再次翻搅起来。这次乐曲的力量变得更加可怕，也更难唱出在瑞斯佩的城堡那时所唱的对位旋律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梅丽的气色却没什么变化。她跳下凳子，坐在他身边，轻抚他的脖子。

当然了，哈奥昆和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只有哈奥昆还活着，或许是因为他离爱蕊娜够近，听到了她哼唱的对位歌词。但他的状况也不乐观。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身体抽搐不止，每次呼吸都在呜咽，就像一条病恹恹的老狗。

他奋力起身，却看到爱蕊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离开了屋子。片刻之后，她拿着一把菜刀回来了。

“别看，梅丽。”她说。

“到我的书房去，”里奥夫告诉女孩，“把我们正在创作的所有曲子都收集起来。你明白了吗？然后去拿上你的韶韵琴。别出屋子。”

等到能够走路之后，里奥夫望向门外。他看不到任何人。然后他便回去看着那些尸体。爱蕊娜已经洗净了哈奥昆的血迹，剩下的那些死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现在怎么办？”爱蕊娜说。

他走过去想拥抱她，可她却抽身后退，于是他停下脚步，喉头发哽。他觉得自己真不像个男人。

“我想我们得离开了，”他说，“如果再有别的士兵过来，还会发生同样的事。要是伊尔泽里克回来了，他恐怕会把我们当成黠阴巫师给烧死。”

“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些尸体的话就不会，”爱蕊娜说，“他会觉得他们只是当了逃兵。他不可能想象得到我们能杀死这么多人。”她用脚踢了踢一具尸体。

“没错，”他说，“但我说过了，来的也许不是伊尔泽里克。也许是个更像哈奥昆，甚至比他还恶劣的骑士。”

“那我们去哪儿呢？”她问，“恐怕整个新壤都被占领了。就我们所知，伊斯冷也已经失陷了。”

他正努力思索答案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马嘶声。里奥夫冲向门口，发现来的是伊尔泽里克和他的其余手下。

“好吧，”他叹了口气，“现在一切都只是空谈了。”

“尝尝看。”骑士说着，把一勺大麦浓粥喂给梅丽。她眨了眨眼，尝了一小口。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没下毒。”里奥夫说。

“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那骑士说，“我也开始相信这整个国家都充斥着修女。我一直对你以礼相待，作曲家。我把你当做朋友。”

“对，可你却自己离开，把手下留在这儿强暴我的妻子。”他说，“我们只是自卫而已。”

“是啊，可你是怎么——用的什么法子？”

里奥夫紧闭嘴巴，没有回答。

骑士靠向椅背。

“你们会说的，”他说，“我派人去找我们寒沙的主祭来。一个钟头之内他就会到，他也会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来之前，要不要我给你弹首曲子？”梅丽问。

“不，”寒沙人说，“别再有音乐了。如果我听到类似歌声的东西，我就杀掉那个唱歌的人。你们明白了吗？”

“安静，梅丽。”里奥夫说。

伊尔泽里克又回去查看那些尸体。“哈奥昆是被刺死的，”他思忖道，“其他人看不出死因。无论你做了什么，哈奥昆都没有受到影响。真让人百思不解。”

他回到梅丽打包好的乐谱边，开始解开包裹。

院子里有人在高喊骑士的名字。

“啊，”他说，“肯定是主祭来了，不是吗？你们确定还是不告诉我吗？虽然你们还是会受到净化，但至少可以免去审讯。”

“我早就被教会的人‘审讯’过了。”里奥夫说着，抬起双手。

“我明白了。看来你早有劣迹。噢，真可惜。我和你相处时真的很愉快。真不敢相信我会被你骗得团团转。”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里奥夫闭上双眼，努力思索自己能做的事。什么都行。

可他什么都想不到。

第二章　最后的会晤

听见斯蒂芬的叹息，佩尔主教飞快地转过身。

“是你！”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他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斯蒂芬朝他晃了晃手指。“你真是个坏孩子，”他说，“你跟你的圣监会伙伴们。”

佩尔把身子挺直了些。“斯蒂芬修士，你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该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他昂起头，“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座塔可有二十王国码高呢。”

“我知道，”斯蒂芬回答，“这儿可真棒。就像传说故事里的巫师塔。而且还藏得这么好！你们圣监会的人可真是够狡猾的。真的很狡猾。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能走路呢，佩尔主教大人。”

“我痊愈了。”

“噢，你痊愈了。这可太惊人了。但你能在德易院的大爆炸里幸存下来更让我惊讶。那声音现在还让我耳鸣呢。”

“我们那时是想尝试阻止龙蛇。”

“可你们没阻止它。它一如预期地追着我径直进入群山。然后它一如预期地死掉了。而我——我也一如预期地找到了应该找到的所有东西。我来这里，本是想把你悲惨而英勇的结局告诉你的上司——瞧瞧我都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上司，”佩尔说，“我是圣监会的教皇。”

斯蒂芬交叠双臂，肩膀斜倚在墙上。“好吧，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德斯蒙当时真走运，他是从背后偷袭你的。”

“我比那时更强大。”

“是啊，”斯蒂芬说，“圣堕力也在增长。感觉良好，对不对？”

“斯蒂芬修士，时间短暂。你找到答案了吗？你发现维吉尼娅·戴尔治愈世界的方法了吗？”

斯蒂芬大笑起来。

佩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似乎比问题本身更加可笑，斯蒂芬的笑彻底止不住了。泪水流出了眼眶，他的肋骨也笑得生疼。

“够了吧。”片刻之后，佩尔道。

可这却让笑声更加难以遏止。

又过了一会儿，等他终于能说话时，他擦干眼角。“她没有治愈世界，你这老傻瓜，”他说着，努力忍住不打出嗝来，“她运用圣堕力，使得世界遭到了毒害。等到反应过来，她就遗弃了圣堕王座，又把它藏了起来，试图以此来抑制损害。”

“你是说没法子了？考隆什么都没发现吗？”

“法子当然是有的，”斯蒂芬说，“考隆也发现了最好的解决方法：他自己。”

“恐怕我不太明白。”

“这可太棒了，”斯蒂芬说，“因为我最喜欢做说明了。这是我的特长——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初次碰面吧。你耍弄我的法子多有趣啊，你假装自己是个砍柴的普通老修士。那时候我还不以为然。现在，说真的，我很佩服你。”

佩尔的神情变得更加警惕。“你究竟有什么要报告的，斯蒂芬修士？”

“噢，首先，你在‘没有圣者存在，力量才是唯一真实的’这点上说得非常正确。正是如此，维系世界的就是圣堕力。它驯服和支配世上存在的其他力量。它能阻止万物腐化成纯粹的混沌。而且任何走过巡礼路的人都会得到某些天赋，能够运用这种力量，也由此成为了力量的媒介。但任何一条巡礼路都只能让人取得全部圣堕力中有限的部分——就算是最强大的那些巡礼路，比如我走过的那条，还有艾滨国的教皇走过的那条，也都一样。当然，还有你在尤丁山脉走过的丢沃巡礼路。”

“你怎么知道——”

“噢，现在的我能看到所有巡礼路，就像看着夜空中的群星。这是维吉尼娅·戴尔的秘密巡礼路所赠予的特殊能力之一。”

“这么说，你能走完每一条巡礼路喽？”

“我试着走了巫角山附近的一条，”斯蒂芬说，“但这还不够。借用我刚才的比喻来说，巡礼路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现在想象夜空是一块黑色的板子，上面钻有几千个小洞，而板子后面那圣堕的真正源头将光芒透过孔洞照射过来。你想要控制的并不是这些孔洞，而是后面那唯一的光源。它也就是我们叫做阿尔瓦德的东西，我想。我所追寻的正是它。”

“可又是为什么？”

“为了拯救世界。为了在诸多力量之间实现秩序与平衡。”

“我想你刚刚才说过，圣堕力正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

“是罪魁祸首，也是解决之道。维吉尼娅·戴尔不明白这一点。她以为麻烦会自己慢慢消失，可那时已经太晚了。可她肯定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她为她的后继者准备了一条捷径。”

“什么？”

“别在意。你瞧，正是缺乏控制和不够精准的预言导致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如果有人——一个人，不是两个、三个，也不是五个，只能是一个人——能控制圣堕力的源头，而这个人又有着出众的预见能力，一切就能够恢复正常。这点我非常肯定。”

“那这个人选是谁？你吗？”

“没错，”斯蒂芬说，“而且我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了。我想我当时只是太激动了。有点恼羞成怒。”

“你在说什么呢？”佩尔主教问，“什么上次的错误？”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考隆找到了他自己。我找到了我自己。我。”

“你就是考隆？”佩尔怀疑地问。

“是。或者说既是又不是。说起来有点复杂。你瞧，否界里的时间是个有趣的东西。你叫做考隆的那个人和你叫做斯蒂芬的那个人同时是彼此的回声和本源，他们俩都为了找到王座后会出现的那个人努力着。作为考隆，我没能找到它。作为斯蒂芬，我会找到的。”

“你想说你是考隆的转世？”

“不。好比你拨动一根鲁特琴弦。它会左右震动，看起来比琴弦本身要粗很多，而音调也自此产生。我们就假设斯蒂芬是琴弦震动能达到的最左边，而考隆是最右边好了。但琴弦和音调还是一样的。我们是同一个人，而且一向如此，即使是琴弦尚未拨动时也一样。”

“这些话实在没法让我全部信以为真。”

“噢，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毕竟你是圣监会的人，你总是在质疑。这很好。而且我也不否认其中有些是为了说明而篡改的事实。作为考隆，我打破了死亡的法则，让我自己变得不朽，希望能活到发现王座的那一天。当然了，我的敌人找到了破坏我身体的方法，可我当时已经了解了我在过去和未来的回声，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了我，于是我们成功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真的非常有趣。”

“这么说你已经不是斯蒂芬了。”

“你根本没认真听吧？”

主教皱起眉头，“你提到考隆变得不朽，打破了死亡的法则，又被击败——”

“对！”斯蒂芬喊道，“我还想知道你要多久才明白呢。这跟我想象的一样有趣。”

“你就是黑稽王。”

“要知道，我从没这么叫过自己。我想这称呼有点儿没礼貌。”

“圣者啊。”主教喘息道。

“hoodo-oglies！”斯蒂芬学着他喘着气说，“这是我编的，”他澄清道，“不是真的咒语。”

“你不可能既是黑稽王，又同时是斯蒂芬·戴瑞格。”他说，“斯蒂芬修士很善良，做不出黑稽王的那些恶行。如果你真是你自称的那个人，我相信你只是占据了戴瑞格修士的身体而已。要不然你就是真的斯蒂芬修士，只不过发了疯。”

“我太失望了，”斯蒂芬说，“你在提到圣监会的洁身自好，提到你们和对手分道扬镳的理由时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你又开始大谈善恶论了。真让人难过。考隆善良吗？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曾作为考隆步入群山，又在几年后成为了黑稽王。区别只在于力量：你叫做斯蒂芬的那个人只是没有力量的黑稽王。而在内心，我们是一样的。善与恶只是角度不同，而在这种情况下的善恶根本没有意义。”

“黑稽王曾在孩童的脚踝和手肘上绑上剃刀，让他们学斗鸡打架。”佩尔主教说。

“我告诉过你的，我当时很生气，”斯蒂芬说，“或许气得有点儿发疯了吧。”

“有点儿？”

“这不重要。今时不同以往，我现在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条路了。”

“你看到了什么？”

“圣堕王座正再次浮现，在考隆的时代它从未出现过。事实上，从某种意义来说，它已经出现了——圣堕力已经臻至顶峰。但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能完全掌控它。我控制了许多力量。另外一位教皇——管他是谁——也控制了不小的部分。最强的是安妮·戴尔，因为维吉尼娅特意为她的继承人准备了一条通往力量的捷径——并且创建了一个秘密组织，其目的就是在时机到来之际将她的继承人送上王座。”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她觉得自己的后代会效法她，拒绝力量，把王座再藏个两千年。”

“也许她会的。”

“首先，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了。死亡的法则已被打破。荆棘王已经死去，世界的森林也濒临死亡，而当森林消失的时候，我们也必将步它们的后尘。你难道看不到这些吗？你难道没有预见过吗？”

“有时会。”

“但你肯定没有预见到安妮坐上圣堕王座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没有。我没有主动去预见，预言之梦也没来找过我。”

“一场三千年的恐怖统治，我的小小王朝比起来就像是小孩过家家。而且等统治终结时，世界将会归为虚无。”

佩尔面露不安，却耸耸肩。“我只听到了你的一面之辞，”他说，“而且预言未必会实现。”

“我说的是真话。这也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什么原因？”

“噢，事实上，我有两个理由。像所有走过强大巡礼路的人一样，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你模糊的影子。”

“你刚说过你看到了安妮。”

“只是轮廓。我能看到她将会建立的世界。你总是这么迟钝吗？”

“我——”

“不用回答，”斯蒂芬说着挥挥手，示意他安静，“我现在要谈的是你。我不清楚你是谁，你知道多少，你又和谁结成盟友。所以我是来寻求这所有令人着迷的答案的。”

“那另一个理由呢？”

“为了达成一项交易。你控制的圣堕力不足以挑战安妮。我也一样。但如果我拥有你的能力，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那就去走丢沃的巡礼路吧。”

“这样没用的，我想你也知道。力量是有限的。对于那些力量较小的巡礼路，比如满瑞斯或者德克曼，也许可以让十几个或者上百个人同时得到能力，而且永不消退。但我们走过的那些巡礼路不一样。为了让我变得强大，你必须把自己的力量交付给我——这过程很简单，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真正的伤害——或者由我从你身体里取走，不幸的是，后者就意味着你躯体的消亡。”

“我要么屈服于自称黑稽王的你，让你去掌控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要么就死？我只有这两个选择吗？”

“恐怕是的。”斯蒂芬歉疚地说。

“我明白了。”佩尔主教说着，眉头紧皱。

搏斗的过程并不漫长，等结束后，斯蒂芬感到那股新的力量在体内安定下来。接着他召唤来被他俘获的那个恶魔，让它飞离高塔，又朝着南方飞了好几里格。正如他所预料的，佩尔像对付龙蛇时那样，也对他使用了引发大爆炸的能力，尽管他保护得了自己，但他不想让泽米丽或是忠心耿耿的埃提瓦们遭遇危险。

等他着陆之后，泽米丽飞奔到他面前。

“我听到声音了，”她说，“天空满是奇怪的颜色。我好担心。”

他吻了她，露出微笑，“很高兴有你为我担心，”他说，“但没有这个必要。我的真正考验还没到呢。”

“到时候你也会赢的。”她说。

当晚，在帐篷里，她似乎没这么肯定了。

“你能肯定吗？”她问，“你的真正使命是要挑战克洛史尼的女王？”

他略微转过身，手肘撑起身子。“这我就不明白了，”他说，“我们在山里已经讨论过这个了。是你和那些埃提瓦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是考隆的继承人，当时我还认定这些都是疯话。噢，你们说得对。这突然的质疑又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弄不清自己该效忠谁吗？你还觉得安妮是救世主吗？”

她迟疑地笑了笑。“不。我想我只是不太相信。但我相信我在戴姆斯台德遇见的那个害羞又聪明的男人。我觉得他会找到拯救世界的法子。”

“我的变化这么大吗？”

“不。只是更强壮，也更大胆了。回顾过去，我能看到你的改变。只是变得太快了点。”

“噢，那你还相信我吗？”

“相信。”她说。

“很好。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你什么。”她说。

他笑了。“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你相信过我。现在你依然相信。这就是我需要的助力。”

“而且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他说。

他知道，她会成为一位可爱的王后的，或者情妇。这取决于事态的发展。

第三章　哈洛特爵士的使命

“你给我们的太多了。”埃斯帕说着，把一只包裹捆在马背上，“你们会挨饿的。”

“不会的，”西门说，“也不可能，因为我会跟你们一起去。我再留在世凯石冈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没有可能知道教会的军队有什么打算吧。”埃斯帕说。

“说得对，”西门答道，“但就算他们不来打扰我们，我们这一年又该吃什么？两年呢？而且说到底，还有谁会来这儿狩猎？不，我会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们。世界已经迷失了，现在我唯一相信的人只有你，御林看守。所以快点整理行装，然后就出发吧。”

埃斯帕点点头，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片刻后，他听到背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是恩弗瑞斯。

见鬼，埃斯帕想，又来了。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年轻人道，“这儿是最适合保护薇娜安全的地方。”

“挡得住怪物，挡不住人，而且我们不可能对付得了五百个人。”

“那是教会的军队。”恩弗瑞斯道。

“就是这个教会吊死了从这儿到布鲁格斯威尔的所有村民，对不？”

“他们在哈梅斯没吊死任何人，”恩弗瑞斯指出，“我们遵循圣者之道。”

“那可太好了。不过我们经历了一些事儿，让我们对身穿神圣服饰的人都没啥好感。问薇娜就知道了。不值得冒这个险。我们现在有时间逃跑，所以就这样吧——你说呢？”

“好吧。”恩弗瑞斯不情愿地说。然后他叹了口气，“你瞧，干吗不让我直接跟他们谈谈呢？问问他们的目的？如果你说得对，他们不怀好意，到时逃跑也不晚。可如果你错了，那我们就能留在这个怪物没法入侵的地方，直到薇娜生产为止。”

“这儿的食物都不够撑五个月了。”

“我和我的手下可以骑马出去弄到所需的物资。”

“从哪儿弄？这片荒地还在不断扩散。”

“是啊，可我们径直闯进了荒地的中央。”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质疑我的话了。”

“那是因为我觉得这里就是你所说的‘安全地带’。”

“还有更安全的地方。”埃斯帕说。

“有吗？”

“有。”

“好吧。”片刻后，恩费瑞斯说。然后他转身走开。

你真的很爱她，不是吗？埃斯帕心想。狰狞怪啊，要是我能说出真正的想法该有多好。

他骑上那匹被他命名为“狰狞兽”的马儿——他希望这个凶狠的名字能让马儿更强壮——大腿又抽痛起来。

他们朝着西南方前进，远离古国王大道，在第一天结束前便蹚过了淡月河，然后进入瓦翰丘陵地带。他和薇娜上次没走这条路，他们那时跟着第一头狮鹫的脚印沿着岩渣河前进，最后来到了阿卤窑，还遇到了那个古怪的、没准早就是死人的瑟夫莱，自称主母恫雅。她曾让他们进入仙兔山，去寻找一个隐匿的山谷，埃斯帕当时还认定这根本是胡说八道。

但他又一次错了。山谷确实就在她说的地方，还有荆棘王和芬德，而且他和薇娜差一丁点儿就在那里送了命。但他们幸存了下来，在这件事上斯蒂芬功不可没。

他试图不去思索斯蒂芬的去向，而且他不喜欢和薇娜谈论这件事，因为事实很简单：男孩很有可能已经死了。即使那些史林德没有杀死他，龙蛇也会，就算没有，德易院的那场爆炸，还有另外一千个理由都能置他于死地。斯蒂芬是个聪明的好家伙，但就算在整个世界发狂之前，独立生存也绝非他最擅长的技巧。

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斯蒂芬了，不是吗？他跟踪了史林德，又去追赶龙蛇，却找不到任何和斯蒂芬有关的线索。

他把目光转向薇娜和易霍克。至少易霍克又跟他们会合了。瓦陶男孩没有成为巴戈山林的孤魂野鬼，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越是前进，丘陵的地势就愈加崎岖起伏，布满坑洼和山脊。从前在瓦翰丘陵赶路很容易，可如今没有了往常的参照物，要不走弯路便难了许多。他发现过去的几个月里下过许多场雨，到处都是积水。入侵的植被不像原生植物那样根基扎实，而他所知的许多道路也都被泥石流封死了。大部分山脊都被洪水冲刷成了岩床，山谷里也塞满了淤泥。

但在那些低洼地区，这些怪异的植物异常茂盛。空气开始令人作呕，但远不如在跛足赌徒山脉那时严重。在某些地方，他们被迫披荆斩棘，自己开路。

他们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照埃斯帕的估计，他们在三天时间里和目的地的距离只拉近了五里格而已。

而在当天晚上，西门爵士手下的追猎者衡内带着坏消息回来了。

“教会的人把路堵死了，”他说，“不知是咋办到的。就好像他们知道你要去哪儿似的。”

“他们确切的位置在哪？”埃斯帕问他。

衡内在地上画出了一张潦草的地图，画完之后，埃斯帕咒骂了一声，恨恨地磨起了牙。

我猜芬德至少在这件事上说的是真话。

因为看起来，他们真的需要帮助了。

当埃斯帕的短匕抵上骑士的背脊时，他醒了过来。令埃斯帕钦佩的是，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尿湿裤子。事实上，他连一丝畏缩都没有。他的眼神首先是震惊，然后是懊悔，最后是发现自己尚未死去时所显露出的好奇。

“好一条汉子。”埃斯帕低声道。

“你肯定是御林看守怀特了。”

“啊，我还真出名啊，”埃斯帕回答，“但我的印象里没有你的名字。”

“罗杰·哈洛特。罗杰·哈洛特爵士。”

“维吉尼亚人？”

“对，我来自圣克雷蒙·丹尼斯。”

“可你们恐怕不是要回乡去吧。”

“是的，很遗憾。我还有好几项使命要完成，而且每一项都和回乡无关。”

“那些使命是？”

“噢，其中一条是如果遇到某位叛变的御林看守，就想办法制服他。”

“谁下的命令？”

“神圣教会的教皇大人。”

“理由呢？”

罗杰爵士似乎为如何作答思索了片刻。“我能列出很多理由，”最后，他答道，“但我听过很多你的传闻，我想我还是说实话吧。我的首要使命不是找你，而是找到你初次发现荆棘王的那个山谷。我必须到达那里，挡住所有入侵者，直到尼洛·马伽大人有新的命令为止。”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而且我不在乎。既然你们好像也要去那儿，所以我觉得我最好先把任务放一放，在丘陵地带阻止你们。”

“你怎么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你向克洛史尼的护法提交过一份报告，他派斥候找到了那里。现在我们已经把它标注在地图上了。”

赫斯匹罗，埃斯帕阴郁地想。

“噢，”埃斯帕说，“我觉得你们还是回去比较好。”

“为什么？因为你用匕首抵着我的喉咙？就你的那些传闻来看，你是不会杀我的。”

“可你并不了解我的全部，对不对？”埃斯帕问。

“噢，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的目光难以察觉地抬高了少许，埃斯帕突然发现自己身体腾空，然后就被两个强壮得不像话的修士制住了。

真蠢，他心想。究竟是誓约还是衰老，让他变成了傻瓜？

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也抓住莉希娅了吗？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御林看守？”骑士回答了他的问题。

“唔。”

“噢，我会努力找个人来陪你的，至少等我们扣押了你的伙伴们以后，你就不会孤单了。你觉得他们会反抗吗？那可就太蠢了。”

“也许不会，”埃斯帕说，“带我去吧。我会说服他们的。”

哈洛特耸耸肩。“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顺便说一句，我的手下已经开始实施包围了。我想日出之前就会结束了。”

埃斯帕放松肌肉，叹了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想从那两个修士手里挣脱。

那感觉就像是试图去折断铁棍一样。

“你没机会的，御林看守。”哈洛特说。

“你得让我走，”埃斯帕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自己也说过了。要是我到不了那个山谷，所有东西都会死的。”

“那可真是太戏剧化了，”罗杰爵士回答，“事实上，教皇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世界毁灭的前提是你进到山谷里。现在，请原谅，我得去指挥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留活口的。”

“你敢伤害任何一个，我就直接送你去见狰狞怪。”埃斯帕说。

“狰狞怪？真够离奇的。又是山里的异端邪说吧。”

“我是认真的，”埃斯帕说，“我会杀了你。”

“随你的便，”骑士答道，“我想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方法吧。”

他们捆住他的手脚，又派了人来看守，他也有了时间继续反思自己的错误。他明知道某些僧侣能听到蝶翼在微风中鼓动的声音：斯蒂芬就是其中之一。但当他成功溜进营地，又似乎无人察觉的时候，便以为这群敌人之中多半没有这种人。

也许确实没有。莉希娅似乎就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逃脱了。

也许他的内心希望自己被抓住。至少这么一来，沙恩林修女就没法随心所欲地指使他了。

可如果事情真如芬德所说呢？

光是思考那种可能就已经够困难了。而且也没有意义：现在他想什么都没有用了。

黎明前的一个钟头左右，修士们收起营帐，把他固定在一匹马背上，然后匆忙出发。埃斯帕听到了许多关于整队之类的喊声，因此他觉得恩弗瑞斯肯定比哈洛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他真希望他们能让他坐起来，这样就能看清状况了。

他们来到一片山脊的顶部，骑手们开始列队。

埃斯帕闻到了秋叶的气息。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骤然响起，他努力把头抬高。然后有东西把他身下的那匹马砸飞了出去。鲜血落下，仿佛滚烫的雨滴，他眨了好一阵的眼睛才能看清东西。

他喘息着抬起腿，将反绑的双手绕到身前。他咒骂着痛楚，双眼拼命搜索着那匹马被开膛破肚的缘由。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其他马匹践踏地面的情景，他所能听到的不外乎发自痛楚、恐惧和挑衅的尖叫。

他将双手放到靴下，屈身向前，然后开始对付那只绑住他双脚的绳结。

与此同时，战斗逐渐远离他的身边。等他能够站立的时候，战场已经转到了山脊下方，唯留身后的诸多尸体。倒在地上的有将近二十匹马，还有几乎相同数量的人。他从一具尸体上取下一把匕首，削断了剩下的绑缚，又从一具无头尸体身上找到了一把投斧，插在腰间。

从这里望去，他看到了两场战斗。一场发生在这片山脊上，只不过位置较低些。他只能看到战斗的一部分，但他发现有两头狮鹫和一头尤天怪正在猛攻哈洛特手下殿后部队的残余部分。

其余的大部分教会士兵都死在了下方的山谷里，其间夹杂着十来只死去或垂死的绿憨。幸存下来的只有几十个人，他发现其中一些是恩弗瑞斯的骑手。

那就轮到他上场了。他朝着山下迈步飞奔，快到双腿和他的胆量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小心地穿过战死者的遗体，等他来到那群人身边时，恩弗瑞斯的部下已经只剩半打人还能站着了。他们面对着约莫十个教士，其中三个还骑着马。他看不到薇娜的踪影。

其中一名骑士看到了他，掉头向他扑去，却因为堆积如山的尸体无法做出完整的冲锋。埃斯帕从腰带上抽出斧子，从四码开外掷了过去。它砸中了那骑士的面甲，他的脑袋砰然朝后仰去。埃斯帕紧随而至，抓住那人的手臂，把他拖下马鞍，又重重地将他摔向地面。然后他将短匕刺进对手的头盔下方，刺穿了他的脖子。

他冷酷地转向另一个敌人，然后是下一个……

战斗结束后，幸存下来的就只有埃斯帕、恩弗瑞斯和他的两名士兵。

可恩弗瑞斯也撑不了太久了。他被刺穿了肺部，每次呼吸都会带出鲜血。

“御林看守，”他勉强喘着气说，“你有治好这种伤的灵药吗？”他努力表现出勇敢，但埃斯帕能看出他脸上的恐惧。

他摇摇头。“恐怕没有，伙计，”他说，“你知道薇娜怎样了吗？”

“战斗开始前莉希娅就把她带走了。说是你让她来的。”

“我让她来的？”

恩弗瑞斯点点头。“他们拨出些骑士去了北方。我想应该是去追她们的。”

“也许吧。我会找到她的。”

“真希望我能帮上忙。”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埃斯帕说。

“好好待她，”恩弗瑞斯说，“你配不上她。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埃斯帕说。

“这样死很光荣，对吗？”

“是很光荣。”埃斯帕赞同道，“我为你骄傲。你父亲也会的。”

“你可别告诉他。他会吊死你的。”

埃斯帕点点头。“我得走了，”他说，“你明白吗？”

“明白。”

埃斯帕站起身，拾起斧子。他找到一把弓和几支箭，一把短匕，然后是一匹马。士兵们围在恩弗瑞斯身边。

他很想知道易霍克去了哪儿。他真希望他和莉希娅待在一起，但他没时间去确认他的死活了。

山脊上的战斗也似乎结束了。至少他看不到那里还有能动的东西了。

他骑马沿着谷底，向南方奔去。

芬德正等着他呢。

第四章　翻越悬崖，踏入沼泽

尼尔的坐骑步履踉跄，企图维持先前的跑速，但随即停了下来，晃晃脑袋，喘息不止。它的外袍沾满汗水，肩胛骨也在颤抖。尼尔俯下身，轻抚它的脖颈，对它说了几句家乡话。

“不会有事的，小丫头，”他告诉它，“王子说再走不到一里格就让你休息。但现在我需要你继续前进，好吗？我们一起加油吧。”

他轻轻地碰了碰马腹，而它不屈不挠地迈开步子，终于逐渐赶上了其他马儿的速度。

“今晚可真美，”他告诉这匹母马，“瞧那边海上的太阳。”

三天的辛苦赶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古老的沿海小道。道路蜿蜒起伏，时而攀上绝壁，又时而深入泥沼。太阳正在归家的途中，盐标海湾仿佛镀上了一层红铜。

他的心底渴望着大海，渴望着那些岛屿，渴望在这片可怕却又熟悉的海水中漂流。他在陆地上待得太久了。

但他还有事要做，不是吗？他内心想要什么根本不重要。

于是他张望前方，看着坐在弟弟身后的布琳娜。和他记忆中相比，她的脸色显得前所未有地苍白和不适。她从来没骑过马，更别提忍受连续多日骑马赶路的辛苦了。他心痛不已，更无法想象她的感受。为了留在马背上，她被迫将自己和贝瑞蒙德拴在一起。他打心眼里害怕她撑不下去。

太阳开始沉入海中的同时，他们也来到了一座古旧的城堡前方。城堡建在一小块凸出山崖、悬空于海面高处的岩石上。城墙上的藤壶意味着在涨潮的时候，城堡周围肯定被水淹没过。海潮如今也在上升，但还远远不到淹没堤道的地步，于是他们进堡换了马，这已经是他们朝克洛史尼出发后第三次更换马匹了。贝瑞蒙德很小心。他拜访的第一位朋友告诉他，他父亲要悬赏他以及所有协助者的脑袋。

于是他们选择了相比维特里安大道来说没那么笔直，守卫也没那么森严的道路。

他们没有停留很久。在他们牵走尼尔那匹母马前，他吻了它汗水淋漓的额头，然后去见他的新坐骑，一匹名叫弗卢法斯的杂色阉马。他正和马儿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听到布琳娜说了句话，但没听清内容。

“这不合适吧。”他听到贝瑞蒙德回答说。

“是的，”布琳娜回答，“但这是我的愿望。”

尼尔的目光被两人的交谈吸引了过去。他发现贝瑞蒙德正看着他。

寒沙王子走了过来。“你跟我姐姐独处过好几次。”

“是的。”尼尔说。

“你有没有和她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

尼尔挺直了身子。“阁下，你对我的质疑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诽谤你姐姐？”

“我姐姐既睿智又天真。她认识的男人不多，尼尔阁下。我只要求你说出事实。”

“我们没做过任何不得体的事，”尼尔说，“至少我们独处的时候没有。她在鄱堤送我下船的时候，我确实吻过她。我从没有过对她无礼的念头。”

“她告诉我了。她说是她要你吻她的。”

他点点头。

“你觉得这原因不值得说出口？你不怕我因此发怒？”

“说不说取决于她，”尼尔说，“而且我不想找借口开脱。”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本该拒绝她了？”

“是的。而且我不觉得自己拒绝得了。”

“我明白了。”

他眺望着一半消失在海面下的夕阳。“她想跟你骑同一匹马，”他说，“我不认为这样做妥当，但她是我姐姐，而且我爱她。别乘人之危，阁下。”

他回到布琳娜身边，帮着她跨上马背，坐在尼尔身后。他感受着她的存在，而当贝瑞蒙德把他们绑在一起时，她的身体紧绷得好像一张弓。她的手臂笨拙地搂住他的腰，仿佛想在不碰触他的前提下抱紧他似的。

补给完毕，换好马匹后，他们继续沿着海岸进发。扇形双翼的小巧剪影现身于暗淡的天际，展翅翱翔，冷风自波涛之上吹来。他看到遥远的海面上，有条孤船的船首亮着一点灯光。陆地这边，一头夜鹰发出颤鸣。

“太后的事我很抱歉，”布琳娜说，“要是我能早点和她碰面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尼尔回答，“要是你能救她的命就好了。”

“你觉得如果你没被关押起来，就能救她的命了？”

“也许吧。”

“我也说不准。但直到贝瑞蒙德来之前我都没法行动，而且没有他的帮助，我也没法找到她。你也一样。”

他点点头，但没有回答。

“他觉得她很安全。他是想保证她的安全的。”

“我知道，”尼尔说，“我没怪你。”

“你在怪你自己。”

“我不应该让她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阻止她？”

他不知如何作答，于是他们在缄默中前进了片刻。“故事里说的骑马听起来多容易啊。”最后，布琳娜壮起胆子开了口。

“等你习惯以后，它也没多难，”他说，“你感觉如何？”

“一部分的我像是在火上烤，另一部分完全没有知觉。”她说。

“那我们休息个一两天吧，”他催促道，“你先远离马鞍一阵子。”

“不行，”她低声道，“我们必须在罗伯特之前赶到她那里。”

“安妮那里？”

“不是安妮。是个小女孩。她跟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待在豪德沃普恩。他们身边到处都是音乐，有些可怕，有些动听，有些两者皆有。”

“听起来很耳熟。”尼尔说。

“男人和女人新婚不久。孩子不是他们所生。”

“有个名叫埃肯扎尔的作曲家，”尼尔说，“他是——是太后最喜爱的作曲家。她出席了那场婚礼，我也跟着去了。他和他妻子照看着一个女孩：葛兰夫人的女儿梅丽。”

“对。而且是安妮同父异母的妹妹，对吗？”

“听说是。”

“等我们到达附近以后，你能帮我们指路吗？”

“这跟修复死亡的法则有什么关系吗？”尼尔问。

“它是一切的关键，”她回答，“如果罗伯特也知道这件事，那她就非常危险了。”

“罗伯特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清楚。但我预见到他去了那儿，”她顿了顿，“我知道玛蕊莉太后和贝瑞蒙德的武夫布劳萨们的死因了。”

“你也差点因此而死。”

“对。是音乐，可怕却莫名动听的音乐。一旦你开始聆听，就难以停止。如果不是你阻止我，如果不是你呼唤了另一个名字，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你在那条船上用的名字。”

“对，”她低声道。他真想转过身去看着她的脸，“在那条船上，那时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但我们现在是我们自己。”

“对，”她回答，“我们是我们自己。”

他以为她只是略微停顿片刻，还打算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至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告诉过你，我肩负着一项更崇高的职责。”最后，她说。

“是的。”

她似乎又心理斗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有过三个姐妹，”她说，“我们有许多名字，但在克洛史尼和莱芮，我们最广为人知的称呼是翡思姐妹。”

“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提尔·纳·西德的四位女王？”

“既是又不是。故事有很多，但我是真正存在的。”

“我不明白。”

“我之前的翡思姐妹会佩戴面具。在维吉尼娅·戴尔失踪后的艰难时日，曾经有很多翡思姐妹。当时我们被称为梵埃提。时间会改变语言，歪曲名字。我们确实存在过，有些人躲藏在野外，另一些在偏远地区隐居。要知道，我们不是亲生姐妹，而是生来便拥有力量的女子。等我们上了年纪以后，等到我们的力量衰落、就连药物也无法让我们预见未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寻找代替自己的人。”

“可你们是做什么的？”

“这很难解释。我们是拥有两种本质的存在。在这里，我们是人类，我们进食，呼吸，生存和死去。但在安比西图斯，在否界之中，我们是所有先行逝去者的总和——和人类截然不同。而且我们能预见到需要。直到最近为止，我们所看到的幻景都很少有特定的含义，我们只能像植物那样，向着阳光。但自从死亡的法则被打破之后，我们的幻景就越来越像是真正的预言了。我和姐妹们努力了好些年，去确保安妮执掌王位，但在那个可怕而清晰的瞬间，我发现了我们犯下的致命错误。

“我的姐妹们不相信我，所以她们死了，连同我们创建的组织一起——至少大多数的成员都死了。艾丽思就曾是我们的一员。”

“这么说她知道你是谁。”

“那是看到我以后的事了。之前她不知道。”

“你的姐妹们是怎么死的？”

“这解释起来也很复杂。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安妮杀了她们——是过去和将来的那个安妮，不是你所知的那个。是她即将成为的那个她。”

“你是怎么逃脱的？”

“我离开了安比西图斯，藏了起来。我放弃了自己作为翡思姐妹的身份，开始全力修复我们犯下的错误。”

“那现在呢？”

“就像我所说的，安妮已经超越我了。但我还有机会修复死亡的法则。那个叫梅丽的女孩——我们早就注意到她了。她拥有一种古怪而奇妙的力量——在某些方面和我很像，但又和一切能力都截然不同。我的姐妹之一在死前把种子埋在了那个作曲家的心里，以便让他和梅丽去抹消法则所受的损伤。我现在必须去查看结果才行。”

“如果死亡的法则得到修复——”

“对。罗伯特就会死。”

“那我们就去吧。”他喃喃道。

月亮落下，繁星点缀着天际。他们让马儿从慢跑转为快步，周而复始，以此减缓坐骑的体力消耗。

累得发抖的布琳娜软软地贴在他背上，随即坐直身子。

“抓紧些，否则你会掉下去的。”他说。

“我想……”她叹了口气。

“什么？”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但他明白自己不该问的。

她没有回答，在他身后，她的身体变得比刚坐上马鞍时更加僵硬。

“我说过，我冒险把你带出地牢，是基于三个理由。”

“对。你说过第三个理由并不重要。”

“我说的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说，“我没说过它并不重要。你还记得前两个理由吗？”

“你说你不相信我是刺客，而且你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你得理解我的世界，”她说，“我生活的方式。我这一生曾经有四次面临暗杀的危险：一次是我的亲表兄，他担心我发现他给我父亲戴绿帽子。我十岁的时候，克洛史尼派来了一个修女院出身的刺客。我不知道是谁派她来的。最接近成功的是来自韦斯特拉纳的黑暗森林的黑爪杀手。他的匕首险些割断我的喉咙。我希望你明白这些，因为虽然我不愿思考你会杀我这件事，但我的心底还是觉得你会这么做。”

“那又是为什么？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第三个理由是，只要能再次与你相见，我宁愿赌上我的性命。”

沉闷的马蹄声伴随着寂静，与此同时，那轮巨大的血月正朝着黑暗的海面落去。

“我爱你。”他说。

他能感到她的身体软化下来，随后贴紧他的背脊，她搂住他腰间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而熟悉。他不能，也不敢转身去吻她，但这没关系。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美妙的事了，在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挫折感、悲伤，甚至是对复仇的渴望，都无法将他的注意力从这位神秘而奇妙的女子——这位紧紧抱着他的女子——身上移开。

第五章　埃克米梅诺

卡佐摸了摸奥丝姹的脸颊，轻柔地分开她的双唇，滴了些掺水的葡萄酒进去。片刻后，她的喉咙动了动，酒液流了下去。

他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容，努力压抑那古怪的恐慌感。

她还活着，所以还有希望，他心想。

“安妮的医师肯定能治好你，”他向沉睡着的女孩保证，“故事向来是这么发展的，不是吗？只不过解药一般是某个英俊王子的吻。我是不够英俊，还是不够王子？”

车轮隆隆滚动，马车又前进了一会儿。

“我们也许不该直接去伊斯冷，”他告诉她，“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幽峡庄。也许女公爵会帮助我们的。”

当然了，奥丝姹还是一言不发。

在离幽峡庄还有约莫半里格远时，他们撞见了一位骑士和他的扈从们，他是威廉爵士，女公爵的仆从。他护送他们回到了那座造型怪异且欠缺防御能力的宅邸。女公爵很不寻常地没有出来迎接，但等士兵们在村子里住下之后，卡佐收到了一封共进晚餐的邀请函。他驾着马车把查卡托和奥丝姹都带了过去。

艾黎宛·戴尔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沉着的外表几乎让人无法猜透她对放荡生活的追求。通常人们会在交谈中早早发现她那不够高尚却算不上令人讨厌的本质，但在今天，她和他上次见到她时大为不同。她身穿黑裙，头发上束着黑网，她的属下和仆从往常都穿得五颜六色，如今也都一身素衣。

他们走进房间时，她站起身，伸出手。等他们行过吻手礼以后，她弯下腰，吻了卡佐的双颊。

“能看到你真好，mi dello，”女公爵道，“世界一片黑暗，可你的双眼里仍有光明。”

“艾黎宛大人，我荣幸地向您介绍我的剑术老师和导师——”他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老人的真名。查卡托只是他们之间的昵称，意思是“受诅咒者”。

“埃克米梅诺·迪·艾瑞斯提亚·达奇·维瑟里埃提，”查卡托说，“愿为您效命，女公爵大人。”

卡佐眨眨眼，努力不表现出惊讶。维瑟里埃提家的贵族们是维特里安最富有也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艾黎宛也吻了他的双颊。

“奥丝姹跟我们在一起，”卡佐说，“她的状况不大好。我觉得您的医师应该能帮帮她。”

“奥丝姹病了？我们当然会尽力救治她的。”她的前额微微皱起，“你怎么没和安妮在一起？她……”她没把话说完，但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光。

“她派我们去了邓莫哥。”卡佐说完，随即察觉了艾黎宛的语气。

“她怎么了？”他突然心烦意乱。

卡佐坐在第一次亲吻奥丝姹的那张椅子上，灌了一大口玻璃瓶里的烈性红酒。他看到查卡托走了过来，便把酒壶递给他。

老人古怪地犹豫了片刻，然后喝了一口。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卡佐问。他想要聚集心中的怒气，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你真的是个贵族？没准还是艾滨国的梅迪索？”

“我哥哥才是贵族，”查卡托说，“我想应该是吧。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像我父亲的仆人一样住在我家里？你是他从战场上拉回来的流浪士兵？”

查卡托喝下一口酒，然后又是一口。

“我从前一直对你说，我没见到你的杀父仇人的长相。”

“对。”

“我撒了谎。”

卡佐瞪着这位老人，他过去的人生突然绵延开去，仿佛他正踩在一根绳索上，正努力维持平衡，却突然失足落下。他所知的一切有真实的部分吗？

“谁杀了他？”他质问道。

查卡托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我们当时在乌瓦德罗山脉的一个名叫菲耶拉的小镇里。那儿的人酿有一种名叫乌查皮拉的烈酒。你父亲和我，我们俩喝了很多。然后来了个人——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我发现我前一天晚上跟他的女人睡了觉，于是他叫嚣着要跟我决斗。可我醉得太厉害了。我想去决斗，可腿不听使唤。等我醒来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出门跟他开始决斗了。我才刚醒过来不久，所以脾气又坏又不清醒。我只想自己去跟那人决斗，可当我叫嚷着冲出旅店的时候，马梅西奥分了心，然后那人就刺穿了他的脾脏。”他把目光转向卡佐。“我杀了你父亲，卡佐。我醉酒后的愚行杀死了他。你明白吗？”

卡佐猛地站起身。“一直以来——”

“我做了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他说，“我取代了他，把你抚养长大。”

“跟他决斗的那个人呢？”

“当然是被我杀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你有很多事都应该告诉我的。”

“是的。可我没那个勇气。”

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熟悉，也从未了解过的人，卡佐觉得自己的心收紧了。

“现在告诉我反而更糟，”卡佐说，“在一切都濒临崩溃的现在。”

“你打算做什么？”

“在知道安妮已死之后？杀死赫斯匹罗，找到治好奥丝姹的办法。然后回家。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喊道。

“我太歉疚了。”查卡托咕哝道。

“你根本没说过抱歉。”卡佐说。

“卡佐……”

“走开，”他说着，突然感到疲惫至极，“无论你是谁，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查卡托缓缓起身，伫立不动，双臂垂在身侧，就这样过了许久。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卡佐继续喝起酒来。

他在次日早晨醒来，仍旧躺在长椅上，身边有个艾黎宛的男仆正带着歉意轻拍他的身子。他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来。

“怎么？”他说。

“女主人希望您在三点的时候去她的房间。”

“现在几点了？”

“两点了，阁下。”

“很好，”卡佐道，“我会去的。”

等他找到自己的房间，努力在浴缸里清洗干净之后，他才开始担忧这次会面所指定的场所。

等他进了房间，发现女公爵躺在床上，奥丝姹则躺在毗邻的一张床上时，他的担忧更重了。

“别摆出那副表情，”艾黎宛的语气显出了过去那个她的些许痕迹，“每个男人都喜欢有两个女人相伴。”

“女公爵大人——”

“安静点儿，坐到床边上去。”她说着，倚着一只巨大的枕头坐起身来。她身上裹着一件金黑相间的锦缎睡衣。

等卡佐小心翼翼地坐上床后，两个侍女端着两托盘食物走了进来。一盘放在了女公爵面前，另一盘则端到卡佐身边。第三个仆人，一个有双大眼睛的苗条女孩端着像是麦片粥的东西走进门来，开始给奥丝姹喂食。

“格蕾娜非常善良，”女公爵说着，朝着那女孩连连颔首，“她哥哥在一次骑士决斗里伤到了头部，没法自己吃东西。他活了两年，所以她很有经验。她的灵魂很有包容力。”

“感谢您的好意，女公爵大人。”

艾黎宛瞥了眼奥丝姹。“对我来说，奥丝姹和安妮一样宝贵，”她说，“她就像我的侄女法丝缇娅和艾瑟妮一样。”她摇摇头，“我还不到三十呢，卡佐。希望等你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不会失去这么多至亲。”

“奥丝姹没死。”他说。

“对，”女公爵答道，“是没有。吃早餐吧。”

他低头看着托盘，觉得自己不饿，但奶油馅饼、香肠和露莓都在引诱着他尝上一两口。

“奥丝姹和格蕾娜的哥哥不一样，她的头上似乎没有伤，除了腿部的刀痕外也没有其他伤口。你说过这是某个教士干的。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不。她说他说过些‘血液从不说谎’之类的话，但没有提过具体的含义。”

“有意思，”艾黎宛说，“不管我可爱的女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们最好考虑到魔法之类的原因——很不幸，我对此知之甚少。”

“您认识什么比较了解这方面的人吗？”

“我想你的意思是教会外的人？”

“那样的话最好。”

“不，我真的不认识。但你肯定认识。”

他点点头。“对，安妮曾经在伊斯冷请教过一个瑟夫莱老女人。”

“伊斯冷可不容易进啊，”艾黎宛说，“城市正在遭受围困，赫斯匹罗的军队驻扎在城市南方，寒沙人在北方。他们的舰队在浮沫海湾会合，但其他的消息我就不清楚了。”

“掌权的是谁？”

“阿特沃宣布自己为摄政王，”她说，“按道理来说，他的后继应该是查尔斯，但没有人想再重演那种闹剧了。排除他之后，情况就比较复杂了，有葛兰的私生子，还有罗伯特，以及许许多多的堂兄弟姐妹。”

“还有你。”卡佐指出。

“噢，是啊，”她说，“但这根本不可能。我没兴趣。但说实话，想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我估计伊斯冷就快失陷了，这事还是留给马克弥和赫斯匹罗去操心吧。”

卡佐耸耸肩。“我不关心掌权的是谁。他们就算把一头猪送上王位我也不在乎。但我想要奥丝姹回来，而且我得干掉赫斯匹罗。”

“杀死教会的教皇？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如何办到这一点。”

“我遇到过那些看起来永生不死，而且不可战胜的家伙，”卡佐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了，或者跟死也差不多了。”

“那就这么定了？你真的要去伊斯冷？”

他点点头。“如果我能向您借几匹马的话。”

“当然可以，”她回答，“你想好怎么进城了吗？”

“没有，”他说，“但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会想的。”

他于次日出发，带着马车里的奥丝姹和另外三匹马。他甚至懒得去找查卡托道别。

他循着道路，穿过梅高平原泛黄的平坦草地。云朵仿佛快船般掠过天际，直到接近日落时分，它们才堆积起来，遮蔽了繁星。空气潮湿而凉爽，闻起来有雨的气息，这时他去了车厢里，喂了奥丝姹一些粥和添了水的葡萄酒。她似乎在日渐消瘦。

“那个瑟夫莱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他向她保证，“主母乌恩会有解药的。”

车外细雨绵绵，于是他躺在车厢里，聆听着雨点拍打顶篷的响声，直到睡意袭来，他才钻进她的毛毯里。

次日早上，他在鸟儿的歌唱声中醒来，这才意识到太阳早已高挂空中，而他也浪费了不少时间。他为自己在时间如此紧张的时刻还能睡着而感到内疚。他喂奥丝姹吃了早点，自己吃了点肉干。他发现马儿们在吃草，于是给它们重新套上挽具。他坐到椅子上，驾马出发。

他意识到上一次独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邓莫哥酒窖里的那次除外。说实话，现在他也不能算是独处，虽然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有独处的感觉。他过去常常一个人待着，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那种感觉。

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思索着。安妮死了。奥丝姹很可能也会随她而去。可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底却颇为兴奋。他如今能够安静地思考、没有人质问他，除了看着路之外也无事可做。

“安妮死了。”他说出了声。他想起了见到她的第一眼，当时她正在圣塞尔修女院附近的一口池塘里洗澡。她成为了他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而他当时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可这个想法不仅错误，而且根本不可能。他们一起死里逃生了那么多次，究竟是为的什么？为了让她现在死去？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吗？

不过当然了，无论你逃过了怎样的险境，死亡总会降临。谁也无法逃脱死亡。

中午时分，路面蜿蜒着转向山下，不时出现的眉棱塔的塔轮在远方旋转。他停下来进餐，给奥丝姹清洗了身子，然后把马儿们带到水边。他正准备再次出发的时候，一队骑手出现在前方的路上。

他张望四周，可这里全是开阔的田野。如果他们是敌人，那他做什么也没有用了。

奇怪的是，他起先觉得那些马匹上坐着的是几只巨大的蘑菇，但等他们靠近些后，他才发现那些是瑟夫莱，他们戴着独特的宽檐帽，以免阳光直接照射到他们脆弱的肌肤。

等他们再接近一些后，他认出了那些人的服色：他们是安妮的瑟夫莱保镖。

他看着他们靠近，思索着他们可能的来意。他们没能保护自己的主人，莫非现在是打算跳进东边的海里自尽？

他发现他们共有四十人，又好奇自己干吗要做这种事。这些不是他的盟友吗？如果是的话，他的胃里为什么有种怪异的感觉？

还有，他们干吗要从两侧包抄他？

他勒住了马。其中一名骑手驾马上前，拉下那张盖住了大半张面孔的薄纱。他是安妮的护卫队长，考斯·冯塞尔。

“卡佐，”考斯说，“想不到能在这遇见你。”

“是啊，”卡佐回答，“真想不到。”

“你听说了吗？”

卡佐点点头，眼角的余光发现这群瑟夫莱仍在继续包围他。

“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我想也是，”卡佐说，“你们本该保护的那个人却在你们的环绕中遭到杀害。这怎么可能？”

“我相信如果你在场，情况肯定会有所不同。”考斯说。

“我也这么觉得。”卡佐说。

“我猜奥丝姹就在马车里。”

“你为什么这么想？”

考斯叹了口气。“时间短暂，”他说，“我不会把它浪费在跟你说笑上的。我见识过你打斗的技巧，我想你如果愿意的话，也许能杀掉我们中的几个人，但我们没有理由走到那一步。”

“我有什么理由跟你们打？”

“没有。我们是来护送你们去伊斯冷的。”

“真好心啊。我正要去那儿呢。可我为什么需要护送？”

“城市正被围攻。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进城。”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想这才是我真正要问的。”

“我们没在帮你，”考斯说，“我们为的是奥丝姹。你进不进城里不是关键。”

“你们想要奥丝姹做什么？”

“这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噢，我可操心着呢。”

考斯正想说点什么，可目光随即投向了卡佐身后，他的面孔皱了起来，露出一副像是懊恼的神情。

“原来你不是自己过来的啊。”他说。

卡佐转过身，只见山上有一队枪兵正在列阵。

“查卡托。”他喃喃道。

“来吧。”考斯说着，抽出剑来。卡佐也拔出了埃克多，却发现与此同时，六名弓手都将箭尖对准了他。

“我们上山去，跟你的朋友们谈谈，”考斯说，“我们去告诉他们，没有开战的必要，好吗？”

“如果你坚持的话。”卡佐说。

“别忘记，奥丝姹会留在这儿，和我的手下在一起。”

“我不会的。”

他跟着那瑟夫莱爬上山坡。查卡托骑着一匹灰色公马，停在队列前方，注视着两人的到来。

“我没叫你帮我！”等他们近到能听见叫喊声的时候，卡佐便高喊起来。

“对，你没有。”老人道，“我也不打算帮你。只不过我跟这些人说，我准备把他们弄进伊斯冷去。”

“很好。”

“你这些朋友是什么人？”

“安妮从前的护卫，”他答道，“他们好心提出要护送我去城堡。”

“噢，很好，”查卡托说，“那你也用不着我帮忙了。”

卡佐点点头。“那酒呢？你喝了没？”

“还没，”查卡托说，“时机还没到。”

“说不定不会有更好的时机了。”

“你只是想分一杯羹吧。”

“我不否认。”卡佐说。然后他飞快转身，一拳打中考斯的下巴，拔出埃克多，矮身躲过飞旋而来的箭矢。

他们会留奥丝姹活口的，他想着，一面祈祷自己想得没错。他打心眼里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

枪兵们一声怒吼，开始冲下山坡。

第六章　蕨草般的希望

芬德的军力也所剩无几了。他身后只剩下一个瓦伊斯战士，一条腿还受了伤。至于怪物，埃斯帕所看到只有一头狮鹫，一匹人狼和两头尤天怪。

他们的数量仍旧是他无法抗衡的，但他已经准备好一试。“我早说过你会需要我的帮助。”那瑟夫莱道。

“是啊，谢了。”他说着，把一支箭搭在那张还没用顺手的弓上。

但在他瞄准目标之前，人狼和尤天怪便飞快地挡在了芬德身前。

“埃斯帕，”芬德喊道，“就算你成功地在这儿干掉了我——更可能的情况是我干掉你——那么薇娜、你的孩子，还有你的宝贝森林会怎样呢？我会告诉你的。圣格拉维奥的骑士和他的二十个手下会抓住她。也许他们还会杀了她。无论他们是谁派来的——我敢用我的另一只眼睛打赌，是赫斯匹罗——都不会希望新的荆棘王出现在世间，至少在他们掌握圣堕王座并且支配一切之前不会。你和我利害相同，埃斯帕。”

“我很怀疑。”

“随你怀疑去吧，我帮助你的提议仍旧不变。我能找到维衡柯德，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也能办到。的确，我很想现在就干掉你，但这么一来，我就少了个人手——或者说怪物，谁知道你更接近哪边多一些呢？——来对付那个骑士。我们彼此需要。我们之间的分歧可以以后再解决，你说呢？”

埃斯帕盯着芬德的独眼，想起了葵拉死去的场面，想起了上次他们在荆棘王的山谷里的情景。

他对这个瑟夫莱的憎恨无以复加，但誓约令他无法射出这支箭。

“那就别说这些蠢话了！”他怒吼着垂下了弓，“走吧。”

斯蒂芬和泽米丽在维尔尼的掌握下飘浮于空中，在被斯蒂芬驯服后，这头恶魔的手掌变得柔软而坚定，几乎有天鹅绒般的质感。他相信维尔尼的肢体更接近触手而非手臂。斯蒂芬的感官仍旧无法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无论凭借力量或者任何命令都无法令那显然历史悠久的魔法消散，显露出这头生物的真正外表。这种魔法相当微妙，要抹消它需要更长的时间，或是更加强大的力量。

不过那片遮蔽维尔尼的乌云对他自己的视觉没有丝毫影响，这让他很高兴，他们飘过层叠的云层，下方的风景随即一览无余。

在他的正下方，伊斯冷堡的高塔仿佛怪模怪样的长枪般直指而来。在城堡周围是鳞次栉比的城市，还有绿意盎然的狭长旖旎岛。两条大河和上千条整齐的运河绕过岛身，向着地平线处绵延而去。

在河堤的两旁，在那些运河附近，有火堆、营帐，还有数以万计的士兵。

朝西方望去，越过一片广阔的海湾，再翻过一片布满锯齿状城垛的庞大城墙，在他目力能及之处的莱芮海上，密密麻麻地散布着许多船只。

“伊斯冷。”泽米丽低呼道。

“你以前没来过吗？”他问。

“从来没有。”

“我也是。”

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他从没到过这个伊斯冷，但他记得自己早先见过一个小得多的伊斯冷，说真的，那时的它不比一座山顶的要塞大多少，只是个努力不被巨人碾碎的小地方，它卑微的君王对他的命令趋之若鹜。

如今的它变得相当壮观。他都等不及想看看王家藏书室是什么样子了。谁知道里面储藏着怎样的珍贵文献，又整整一千年无人问津？

但首先有一样事要做。

他让维尔尼把他们放在岛上某座漂亮的小山上，在这里，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风景，然后他派恶魔去确保周围无人接近。他们吃了一顿咸火腿、梨和甜红酒组成的美餐。泽米丽起先很紧张，但发现没人来打扰他们后，她终于放松下来，甚至打起了瞌睡。

他发现维尔尼飘了过来。

“我闻到了王座的气息。”它说。

“是啊，”斯蒂芬说，“我也一样。它不在这儿，但它很快就会出现在那边的墓城里。维吉尼娅肯定把捷径布置在那儿了。”

“你在胡言乱语，蝼蚁。”

他摇摇头。“不。她留下了力量，但她也为自己的后人留下了一把钥匙，以及一个能用这把钥匙打开的地方。她创造了一条巡礼路，一条只有两座圣殿的短暂巡礼路——但彼此间相隔一百里格的路程。一旦她的后人拜访了这一座圣殿，也就无可避免地会去拜访另一座，随后继承她更多的力量。这就是安妮身上发生的事。但安妮不是维吉尼娅。她不会在用完力量后就将它放弃。”

“所以你才寻求王座？为了拯救世界？”维尔尼的语气满是怀疑。

“为了让它恢复该有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去阴影之城，然后等待？”

斯蒂芬拔起一根青草，放在齿间。“因为我连安妮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即使在我走过那条巡礼路以后，我也没法看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事，但我知道她在哪儿。现在她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她也许离这儿有一千里格远，又也许就在这儿等着我。我仍旧能看见赫斯匹罗，也许我应该先挑战他，在对付安妮以前先把他的力量纳为己有。”

“懦夫。”

“噢，你希望我匆忙开战，然后输掉。你想要重新获得自由。你没机会的，我向你保证。”

“蛆虫，你太无知了。”斯蒂芬只觉有一千根无形的尖针正戳刺着他的血肉。他转了转眼珠，挥挥手，将攻击化为无形。

“安静。我要再次尝试寻找她了。也许靠得近点会有用。”

维尔尼一言不发，可他能感觉到它闷闷不乐地盘绕起身体。

他令自己的感官飘飞，仿佛池塘里的涟漪般，自他体内扩散开去。那股悸动的反胃感来自即将现身的王座：那股从容的气度属于他过去认识的那个赫斯匹罗护法，但他的力量又仿佛腾空出世一般。他恐怕很难对付。他该不该跟他联手对付安妮呢？这也许是最安全的法子：一等他们获胜，他就可以立刻袭击这位教皇大人。

但赫斯匹罗肯定也有相同的打算。

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他眼角的一丝微光。它来自几里格外的城内，就像伊斯冷墓城一样，它散发着圣塞尔的气息。

起先他摸不着头脑，但片刻后，他露出愉快的微笑，拍了拍手。

“我早该猜到的，”他说，“这太奇妙了。而且没有别人知道。”

“你在嘟囔什么？”维尔尼问。

“我们去瞧瞧吧，”斯蒂芬说着，揉搓着双手，“最坏也能打发时间。但我想不会这么糟的。首先我们得帮泽米丽找个安全的地方。”

埃斯帕上次见到天肩山时，他还沉浸在一段太快发生也太出乎意料的爱情中。他们——还有他看到的一切事物——都美丽得超乎想象。

他觉得它们依旧很美，那些庞然巨物般的高山，山顶高得淡入天际，仿佛正午的月亮。但他这次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远远不是。不，他现在所想的大多和杀戮有关。

誓约依旧不肯释放他，恐怕在他真正把薇娜带去维衡柯德之前——更可能的情况是她和莉希娅一起到了那里——都不会。在那之前，他都没法把芬德劈成两半，因为那样的话芬德的怪物就会杀了他，而这违背了誓约的意愿。

情况就是如此。等他们到达山谷后，也许就会不同了。

他已经不期待自己能在那儿做些什么有用的事了。他毫不怀疑芬德会剖开薇娜的肚子，用那个沙恩林修女的疯脑袋想出来的某种乌七八糟的献祭仪式把她肚子里的东西献祭掉。可要说治愈森林，让它恢复原样？这实在不太可能。而且等他和薇娜到达山谷以后，再想活着出去的可能性同样不大。也许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她没有痛苦地死亡，然后再在自己被干掉以前尽可能地杀死芬德和剩下的那些家伙。是生是死他并不怎么在乎，没有了森林和薇娜，让他留在命运之地的理由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就这么在绝望中前进了几个钟头，随后意外走上前来，一耳光把他打醒。

他们正以之字路线攀向山丘的狭长山脊时，一条溪水挡在前方的路上。而就在那条流下山坡的溪水旁，长着一小片绿色的蕨类植物。没有什么黑蜘蛛树，也没有龙舌似的东西，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蕨丛。

沿路前行，他们发现了更多的绿意，这天结束时，他们又回到了几近天然的林地里。从进入御林之后，他紧绷的胸口头一回放松了少许，腐败的恶臭几乎消失了。

这么说，森林的心脏仍旧活着，他想。至少在这件事上莉希娅说得没错。也许她对的不止这一点。

莉希娅带走了薇娜，这也就意味着那个瑟夫莱也觉得她怀着的孩子也许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她是早就想到了这些，还是听见了他和芬德的对话？

而且并不是只有莉希娅和薇娜而已。他找到了第三道足迹：易霍克的足迹。莉希娅带着他们，沿着埃斯帕上次的路线去了山谷，那是一条远路，需要爬下一片长满荆棘树的深谷。

他们是一天前留下这些足迹的：芬德走的是更接近直线，而且马匹能够通行的路线。那些骑士也是这么前进的。只要不出意外，他们就能赶在莉希娅、薇娜和易霍克前头。等薇娜进到山谷以后，誓约应该就会解除，埃斯帕也就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等到夜幕降临时，听着周围夜鹰的叫声，他又对未来不确定起来。

因为他再次拥有了希望，像蕨草般脆弱而固执的希望。

第七章　佳酿的证明

卡佐杀得满眼血红，彻底失去了时间感。他的手臂太累了，只得剑交左手，等左手使不上力的时候再换回右手，但这点休息起不到太大作用。他的肺在胸腔中灼烧，双腿摇晃不止。等他笨拙地从上一个对手身上拔出佩剑时，发现下一个已经冲了过来。他飞快转身面对敌人，却旋转着倒向鲜血浸染的地面。那瑟夫莱用一把弯剑斩向他，可卡佐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掉转方向，满怀希望地刺出埃克多。那瑟夫莱只怕是跟他一样疲惫至极，因而止不住势头，径直撞上了剑尖。他的身体顺着剑刃滑下，倒在卡佐身上。咽气前，他用古怪的语言低声咒骂了一句。

卡佐嘟哝了一声，努力想推开那具尸首，可他的身体却不肯配合。他回想着在马车里全然无助的奥丝姹的样子，终于成功推开了那人，又摇摇晃晃地拄着埃克多站起身，却恰好发现另外五个瑟夫莱迎上前来。他们正准备包围他。

他听到身后有人走来。

“是我。”查卡托的声音说。

卡佐情不自禁地露出疲惫的笑容，这时老人的背抵在了他身后。

“我们背靠背战斗吧。”剑术大师说。

经由这简单的碰触，卡佐发觉了一股仍旧存在于他体内，而先前没能察觉的力量。埃克多举起，行云流水般刺出，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金铁交击声在他身后响起，卡佐嘶吼一声，挡住一次攻势，细剑随即刺穿了一名黄色眸子的瑟夫莱战士。

“我来了你高兴吗？”查卡托咕哝道。

“反正我都占上风了，”卡佐说，“但我不介意有人帮忙。”

“我怎么没看出来？”

卡佐刺出一剑，挡住了对准他手臂的一次还击，随后将敌人逼退。

“有时候我太急着下结论了。”卡佐承认。

他面对的那两个瑟夫莱同时朝他攻来。他偏转其中一个敌人的剑，让他刺穿了自己的战友，然后脱手放开佩剑，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令他蹒跚退后。与此同时，卡佐也拔回了埃克多，重新摆出守势。

卡佐听到查卡托哼了一声，接着背上好像被什么刺到了似的。他三两下干掉那个步履不稳的瑟夫莱，然后转过身，及时挡住朝查卡托斩来的一剑。他们周围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查卡托的部下将仅剩的一小群瑟夫莱团团包围起来。

查卡托重重坐倒，捂住腰间。卡佐看到血液从他的指间涌出。色调深沉，几近乌黑。

“我想，”查卡托咕哝道，“是喝酒的时候了。”

“让我先给你包扎吧。”卡佐说。

“没必要。”

卡佐弄来一把刀子，在一个瑟夫莱的衬衫上割下一长条，紧紧地裹住查卡托的身躯。伤口是刺伤，非常深。

“给我把那该死的酒拿来就好。”剑术大师道。

“酒在哪儿？”卡佐只觉喉头发紧。

“在我那匹马的鞍囊里。”查卡托喘息着说。

卡佐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匹马：它聪明地跑到了离战场很远的地方。

他拿出一瓶佐·布索·布拉托，然后大步回到他的剑术老师等待之处。他垂着头，有那么一会儿，卡佐还以为自己来得太晚了，可老人随即抬起手，递给他一只开瓶器。

“它也许都酸了。”卡佐一屁股坐在他的导师身边，提醒他。

“也许吧，”查卡托赞同道，“我还准备把它留到我们回到维特里安的家里时再喝呢。”

“等到那时也不晚。”

“到时候可以喝另一瓶。”

“好主意。”卡佐附和道。

软木塞拔出时还很完整，考虑到这酒的岁数，这着实令人吃惊。卡佐把它递给查卡托。老人无力地接过酒瓶，闻了闻。

“得先闻闻看，”他说，“啊，真棒。”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小口，然后闭上双眼，露出微笑。

“不算太坏，”他喃喃道，“尝尝吧。”

卡佐接过瓶子，犹犹豫豫地喝了一口。

战场瞬间消失不见，他感受到了维特里安的温暖阳光，闻到了干草、迷迭香、野茴香和黑莓的气息——但掩盖在这些之下的，是某种无法捉摸的味道，仿佛完美的日落般难以言喻。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他的双眼。

“它太完美了，”他说，“太完美了。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想找到它了。”

查卡托的唯一回答便是脸上残留的淡淡笑意。

“我去告诉他们是我做的，”梅丽说，“我去告诉他们，你们根本不在场。”

里奥夫摇摇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不，梅丽，”他说，“别这么做。而且他们不会相信的。”

“我不想让他们再伤害你了。”她解释道。

“他们不会伤害他的。”爱蕊娜用刻意压低的紧张嗓音承诺道。

不，他们会的，他心想。而且他们还会伤害你。但如果我们能阻止他们检查梅丽，不让他们发现她的不对劲，她也许还有免受伤害的可能。

“听着，”他开口道，可房门随即打开了。

外面站着的不是主祭，甚至不是伊尔泽里克爵士。

来者是玛蕊莉太后的护卫，尼尔·梅柯文。

那感觉就像是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又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了。里奥夫就这么瞪着他，右手弯曲的手指在左臂上揉搓。

“你们没事吧？”尼尔问。

里奥夫努力找回了语言能力，“尼尔阁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周围有很多寒沙骑士和士兵。他们到处都是。”

“我知道，”年轻的骑士走向爱蕊娜，割断了绑住她的绳索，然后是里奥夫身上的，又帮着他起身。

他只是瞥了眼地上的那些死人，然后看着爱蕊娜青肿的脸。

“打过你的人里还有活着的吗，女士？”他和声问她。

“没有了。”爱蕊娜说。

“您头上的伤呢，卡瓦奥？”他问里奥夫。

里奥夫指了指那些死人。“是其中一个人干的。”他说。

骑士点点头，露出满意的样子。

“您来这做什么？”爱蕊娜问。

回答她的是门边的一个幽灵。她的头发洁白如乳，模样也分外苍白而端庄，看到她的第一眼，里奥夫还以为圣维多瑟离开了月亮上的蛛网，亲自来探望他们了。

“我们是来见梅丽的。”那位洁白的女士道。

尼尔看着星辰在天际现身，聆听着夜晚的种种声音在周围逐渐响起。他坐在树荫下，离作曲家的小木屋约莫半箭之遥。

玛蕊莉也在那里，身体用贝瑞蒙德的藏身处贮存的亚麻布包裹着。在旅途的大半时间里，她的遗体都很随便地绑在马鞍后面，但一等到了新壤，他们便为她找了辆小货车来放置她。

得尽快把她下葬才行。他们当时没用盐处理她，腐败的气息已经开始显现。

他发现一个苗条的身影朝他走来。

“没打扰你吧？”艾丽思的声音在黑暗中问道。

他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我不太明白他们在里面谈的事，”她说，“但我弄到了这个，”她扬了扬手里的一瓶东西，“想提提神吗？”

他左思右想，可心中纷乱的思绪令他想不出合适的回答。他看到她抬起瓶子，然后又放下。她擦了擦嘴，把瓶子递向他。他接了过去，把玻璃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喝了一口。他差点咽不下去：他的嘴告诉他，这是毒药，快把它吐出来。

可等他吞下之后，他的身体几乎立刻对他感激涕零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容易多了——然后递还给她。

“你觉得那消息是真的吗？”他问，“关于安妮的事？”

“哪一件？是她用黠阴巫术杀死了四万个人，还是她的死讯？”

“她的死讯。”

“据我所知，”她说，“这消息来自伊斯冷，不是寒沙。我不认为放任这种传言散播会对任何人有好处。”

“噢，我真没用。”他说着，再次接过瓶子，又喝了一口那种可怕的液体。

“别这么说。”艾丽思责怪道。

“我是她们两人的护卫。”

“而且你做得很出色。没有你，她们早在几个月前就死了。”

“几个月前和现在，这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活一年和活八十年有区别吗？大多数人都认为有区别。”她抓住瓶子，用力拉了过去，“另外，如果有人要对玛蕊莉的死负责，那也应该是我。要知道，她的护卫并不只有你一个。”

他点点头，只觉胃里开始翻腾。

“所以问题是，”艾丽思说，“你和我现在该做什么？我不觉得我们能帮上那位公主大人和作曲家还有梅丽的忙。”

“我想我们应该找到罗伯特。”尼尔说。

“这主意棒极了，”艾丽思赞同道，“我们该怎么办到呢？”

“布琳娜也许能告诉我们他的位置。”

“啊，布琳娜，”艾丽思的语气变得更加撩人，“这事可真有趣。你在非常有趣的地方有着熟人。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的？”

“亲近？”

“噢，得了吧。从外表看，你不像是那种花花公子，可先是法丝缇娅，然后又是寒沙的公主——后者同时还是翡思姐妹之一。你可真了不起。”

“我见过她——我们以前见过。”尼尔试图解释。

“你说过你以前从没去过凯斯堡。”

“我确实没去过。我们是在维特里安的一条船上遇见的。这不是她第一次逃出寒沙了。”

“情有可原，”艾丽思说，“她为什么回去？”

“她说她预见安妮会把毁灭带给整个世界。”

“噢，至少她在这点上弄错了。”

“我想是的。”

“唔，如果安妮已经死了……”她叹了口气，把瓶子递给他，“她本该拯救我们的，至少以前我是这么觉得的。翡思姐妹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你是说你所属的组织？”

“对。圣戴尔姐妹会。现在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布琳娜说，她和另外几位翡思都弄错了。我就知道这些。”

他又喝下两口。

“你了解安妮吗？”艾丽思问。

他又灌下一口：“略有了解。说实话，我可不愿把她看做朋友。”

“我几乎不认识她。我直到去年都还不太认识玛蕊莉。”

“我想国王的情妇和配偶应该没什么交往的机会吧。”

“对。不过——”她闭上双眼，“这酒真够劲。”

“嗯。”

“她帮过我，尼尔阁下。她不计前嫌地接纳了我。我努力不去爱，因为爱所能带来的除了心碎以外别无其他。但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她的嗓音只是微微颤抖，可在月光中，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双颊。

“我知道。”他说。

她静静坐了片刻，盯着瓶子。然后她举起它。“为罗伯特干杯，”她说，“他杀死了我的国王和爱人，又杀死了我的王后和挚友。愿他的双臂和双腿都被齐根切断，再分别埋在不同的地方——”她的喉咙哽住了，然后抽泣起来。

他接过瓶子。“为罗伯特干杯。”他说着，喝下一口。

洁白女士——她的名字是布琳娜——将目光从里奥夫的乐谱上移开。“这会有用吗？”她问。

里奥夫略微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他很累，头很痛，而他最想要的就是上床睡觉。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不，他知道。”梅丽说。

他向女孩投去警告的眼神，可她却冲着他露出微笑。

“你不相信我？”布琳娜问。

“女士，我不认识您。我以前也受过欺骗——而且很多次。今天太漫长了，我发现自己很难理解您的来意。要知道，曾经有个人拜访过我们，她假装是梅丽的亲戚，而我觉得您和她很像。”

“那是我的姐妹之一，”布琳娜说，“她也许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她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和我一样，是个预言家。也和我一样，她知道如果有人能修复死亡的法则，那肯定就是你们二位了。我是来帮你们的。”

“您要怎么帮我们？”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来这儿。”

“这可说明不了太多。”里奥夫说。

布琳娜身体前倾。“我打破了死亡的法则，”她平静地说，“我要对此负责。你们明白吗？”

里奥夫呼出一口气，手掌拢了拢头发，却不小心碰到了痛处。他不禁缩了缩身子。“不，”他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

“它会有用的。”梅丽坚持道。

里奥夫点点头。“我谱写这首曲子，更多的是用心而不是头脑，我的心告诉我，只要演奏出来，它就会生效，但这不可能。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不明白。”她说。

“您看过乐谱了，对吗？”

“嗯，”她说，“我会弹竖琴和鲁特琴。我也能唱。”

“那您应该也发现了，这曲子有三个声部吧？低音、中音和高音。”

“这不罕见。”她说。

“对。相当平常。只是如果您仔细看过，您会发现每个声部都有两段截然不同的唱词。”

“我看到了。但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曲子，比如罗杰·海文森的《阿迈悠》。”

“说得很对，”里奥夫说，“但不同之处在这里。第二段唱词——那些有下画线的——必须得由……呃，好吧——死人来唱。”

见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便续道：“另一段唱词是活人唱的，而且为了让这曲子发挥作用，所有歌手都必须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我想象不出实现这一切的法子。”可梅丽和布琳娜却看着彼此，两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古怪微笑。

“这不是问题，对吗梅丽？”布琳娜说。

“对。”女孩回答。

“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开始演奏？”布琳娜问。

“等等，”里奥夫说，“你们俩在说什么？”

“死者能通过梅丽听到我们的歌声，”布琳娜解释道，“你们能通过我听到死者的声音。明白了吗？我就是你的最后一块拼图。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了。”

“梅丽？”里奥夫把目光转向女孩，后者仅仅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着，努力抵抗希望带来的晕眩感，“如果你们这么说的话。”

“最快要多久？”

“我可以唱中音部，”他说，“爱蕊娜可以唱高音。我们只需要一个低音就好。”

“埃德维恩·迈尔顿。”爱蕊娜说。

“当然，”里奥夫谨慎地说，“他可以胜任。如果他还在豪德沃普恩，我们又能找到他的话。”

“豪德沃普恩正被围攻。”爱蕊娜解释道。

“不，”布琳娜说，“豪德沃普恩已经失陷了。但这事实上对我们是件好事。”

“怎么会？”

“我弟弟是寒沙的王子。他们不会阻止他进出城市，也不会质问他的。暂时不会。”

“一位王——”他住了口，“那你就是寒沙的公主了？”

她点点头。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他说。

“我弟弟和我是冒险来到这儿的，”她说，“你得明白，谁打赢这场仗并不重要。如果生命和死亡之间的屏障继续受到损伤，我们的国度都会化做尘埃。”

“你这话什么意思？”爱蕊娜问，“冒险？”

“我弟弟试图帮助你们的太后，而我是逃出来的，”她说，“如果我们被抓到，就都会被处死。所以我们才要尽快行动。眼下，这里的军队还把我弟弟看做他们的王子。但我父亲的命令很快就会传达到这里，我们的行踪也会暴露，所以我们都得尽快行动才行。”

我们要演奏这首曲子了，他思绪飞转，我们会治好梅丽的。

他紧抓着这个念头不放，却对另一件事避而不见：布琳娜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许她早有预料，也许真是她预见到的。这对其他人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

“噢，”他说，“我们最好先找到迈尔顿，再考虑接下来的事吧。”

第八章　陌生而自然的重聚

“现在怎么办，大人？”简问卡佐。

卡佐盯着刚刚变回正常颜色的大地，深吸了几口气。尽管尸骸遍野，但早晨的空气依旧颇为清新。

“我不知道。”他说。如果说安妮的瑟夫莱护卫都成了叛徒，那主母乌恩多半也一样。如果他带着奥丝姹去见她，他们恐怕也会一头撞进罗网之中。

但他们还有什么能做的？只有进城以后，他才有可能找到能够帮助奥丝姹的人。

“我还是要去伊斯冷，”他说，“这点不会改变。”

“那我们跟着你一起去好啦，”那士兵道，“帝国已经拖欠我们一个月军饷了，而且我们干活很卖力，理当得到报酬。”

卡佐摇摇头。“从我听说的消息来看，你们这样跟送死没有区别。回去保护女公爵大人吧。我相信她会付你们酬劳的。”

“我们不能让你独个儿去送死。”那士兵回答。

“我不会靠武力进城的，”卡佐说，“你们帮不帮忙都一样。这回我必须好好运用我的头脑了。”

“去赴一场注定必死的局，”简说，“这太不值得了。”

“感谢你的鼓励，”卡佐回答，“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你的伙伴们只会引来一场我们不可能打赢的仗。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就有法子从后门绕进去。”

简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伸出手。卡佐和他握了握手。

“卡萨罗是个伟人。”那士兵说。

“没错。”卡佐赞同道。

“他也培养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一个钟头之后，他们拔营离开。士兵们掉头返回幽峡庄，只留下卡佐和奥丝姹两人。

约莫正午时分，卡佐感觉到一股带着辛辣气息的古怪热风，那气味他从前闻到过，就来自伊斯冷下方的地道。他拔出埃克多，打开车门，开始四下搜寻。周围没有什么可看的：道路的两侧围着树篱，一直绵延到将近一里格的远处。到现在为止，他还享受着这种从开阔到狭窄的风景变化：他几乎假装自己回到了维特里安，正和查卡托做着盛大的巡回旅行，饿了就吃白豆大蒜炖鸽子，渴了就喝清淡的维诺·维里奥酒。

现在的他好像突然得了幽闭恐惧症一样。他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身边有一支军队，他们不怎么担心盗匪：如今他意识到，这儿——比方说某段弯道后面——非常适合他们藏身，不禁思索自己是不是太早把简那些人遣走了。

当然了，这些跟他闻到的气味没什么关系，总之，他已经开始把那味道当做幻觉，只是他在过去的两年里的某段可怕经历所留下的零星回忆。

开始转弯时，他继续握剑在手。

没错，那儿确实有人。但不是盗匪。

“斯蒂芬修士？”他拉住缰绳，停住马车。

“卡佐先生！”斯蒂芬答道，“你成了车夫。”

卡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并不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但他的确认识他，他们的这次碰面似乎太过巧合了些。而且还有另一件事……

“要知道，每个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说。

“我料到了，”斯蒂芬回答，“史林德们确实把我带走了。但我就在这里，完好无损。”

他看上去气色不错，卡佐心想，一点也不像死人。只不过他说话的方式和举止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噢，”他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了，“我很高兴你没事。埃斯帕和薇娜找到你了吗？”

“他们去找过我？”

“对。他们跟着你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斯蒂芬点点头，他的眉毛短暂地拧成了一团。然后他又笑了。

“有朋友可真好，”他说，“你要去哪儿，卡佐？”

“伊斯冷。”他警惕地说。这场会面显得越来越古怪了。

“你要去找人救奥丝姹的命。”

卡佐把埃克多抬高了一点儿。“你是谁？”他质问道。

“你在说什么？你认识我啊。”

“我认识的是见习修士斯蒂芬。我不清楚你是谁。”

“噢，那也算是我，”那个人说，“但和你一样，我也经历了很多。我走了一条新的巡礼路，得到了新的能力。所以没错，我所了解的真相是大多数人竭力否认的。我可以看到遥远处的事物。但我不是你害怕的巫师和魔鬼。”

“但你到这儿来并不是巧合。”

“没错，不是。”

“那你想怎样？”

“帮助你。现在帮助奥丝姹，以后再帮助安妮。”

“安妮？”卡佐说，“你怎么可能知道该在哪找到我，却又不知道那件事？”

“不知道什么？”

“安妮死了。”

斯蒂芬双眼圆睁的样子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他的嚣张气焰也头一回有所减弱。

“这怎么可能？”他说着，声音低得令卡佐几乎听不见，“我竟然没能察觉这儿发生的事。可如果安妮已经死了……”

他抬高嗓门：“我们可以回头再去理清状况。卡佐，我能帮助奥丝姹。但你必须跟我走。”

“跟你走？”

“抓住她，”斯蒂芬说，“还有他。”

卡佐猛地转过头，去看这位见习修士究竟在跟谁说话，可他看到的只有一阵怪异的波动，仿佛灼热的岩石上方的空气。然后有东西牢牢地裹住了他的腰部，将他抬向空中。他本能地尖叫起来，举剑朝着那看不见的东西猛地刺去，可随即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埃克多，将武器从他手中夺走。

然后传秘人便带着他们三人疾飞向前，卡佐除了咒骂和思索方才被斯蒂芬制服时该如何应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后，卡佐终于屈服于他正在享受这一刻的事实——至少有那么一点儿。他时常设想飞行会是什么样子，等到最初的恐惧消磨殆尽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兴奋了。他们从淹地和运河上空飞掠而过，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就赶完了马车需要花费数日的路程。伊斯冷出现在远方，仿佛他们脚下的一座玩具城堡。

“狂妄，”斯蒂芬说，“它向来是我的致命弱点。但我没法同时看到四面八方的景象，不是吗？特别是在有人干扰的情况下。”

“你在说什么？”

他们突然开始下降，目标并非伊斯冷，而是它南部的那座黑色的墓城。

“但他并不了解奥丝姹，”斯蒂芬续道，“这将成为他的败笔。他为了力量杀死了安妮，却一无所获，因为那些力量全都转到了奥丝姹身上。她和安妮走过同一条巡礼路——就在她之后。要是我稍微认真些思考，就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卡佐努力去领会他的话。奥丝姹的确像是得到了和安妮相同的能力。还有那个教士——他认识他吗？他在她身上划出的奇怪伤痕跟这有关吗？和奥丝姹的古怪症状有关吗？

肯定有关的，不是吗？

“瞧啊，”斯蒂芬低声道，“赫斯匹罗行动了。”

卡佐的注意力突然被拉向正在伊斯冷墓城正前方交战的几百个士兵身上。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便冲进城内，飞过铅板砌成的街道上空，来到一座大如宅邸的陵寝旁。传秘人把他们在陵寝前放下。门前的两个守卫开始朝他走来，可他们突然间目光呆滞，没来由地坐倒在地。

卡佐突然发现自己自由了。他迈步走向斯蒂芬。

“别动，”斯蒂芬说，“如果你还想要奥丝姹好好活下去，就不要动。”

说着，他推开墓门。

在陵寝里的一张大桌子上，躺着安妮。她身穿黑色的绸缎礼裙，衣服上镶嵌着珍珠，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两个女人——一个非常年轻，而另一个是瑟夫莱——还有一个卡佐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那具遗体边。那男人见他们进门便站起身来，拔出一把阔剑。

“我需要我的剑。”卡佐告诉斯蒂芬。

“那就去捡起来吧。”斯蒂芬说。

卡佐转过身，发现它躺在地板上。奥丝姹仍在传秘人无形的掌握之中。

“看在诸圣的分上，这是什么？”那人高喊道，“恶魔！”

斯蒂芬抬起手。“等等，”他说，“没必要这么做。”

这出乎他的预料。他在这里感受到的是王座，不是安妮，尽管她在这里也确实合乎情理。

他能感受到圣堕力在她所在之处脉动不已。

“她是怎么死的？”他问道。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被刺死的，”那女孩说，她的眼睛都哭红了，“教皇谋杀了她。流了好多血……”

“刺了哪儿？”

“肋骨下面，直刺进心脏，”那瑟夫莱女人道，“然后还割开了她的喉咙。”

斯蒂芬向前走去。

“不，看在诸圣的分上，”那人喊道，“你究竟是谁？”

斯蒂芬像先前对付守卫那样让他闭了嘴。这不会对他造成永久的伤害，但他的头脑会混乱到没办法——比方说——挪动四肢的地步。

他看到了安妮喉咙上的那条伤疤。伤口已经收拢，现出白色。

斯蒂芬突然感到耳中回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那是条伤疤。

“噢，该死的圣者啊。”斯蒂芬叹息说。

他身后的奥丝姹忽然发出一声喘息，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洪流包围了他的身体，王座也骤然现身。

然后王座——安妮·戴尔——站起身，周身闪耀着异乎寻常的光芒，她的面庞美丽而恐怖，令斯蒂芬不敢直视。

这是他在最可怕的噩梦里看到的那张脸。

“赫斯匹罗。”她轻声道。但她随即又以自己的嗓音所能达到的极限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甚至没有看他，或是卡佐，或是房间里剩下的任何人一眼。

“馗克斯卡那。”她说。然后斯蒂芬突然觉得自己对维尔尼的掌握消散无踪，又听到那恶魔的大笑声在他耳中回响。他体表的毛发根根竖立，接着安妮便被那恶魔抓在手中，腾飞而起，离开陵墓，遁入暗沉的苍穹之中。

埃斯帕还是能感受到誓约的力量，尽管他们已经进入了那座他初次见到荆棘王的山谷。他猜想这意味着薇娜还没到。

也许莉希娅根本就没带她往这边来。

可罗杰爵士和他的部下们已经到了，他们扎下了营，又在一座小屋——看上去就像是供旅人寄宿用的小木屋——周围挖好了壕沟，但埃斯帕知道，它是用活生生的树建造的。他曾经在里面待过，也是在那儿找到沉睡的荆棘王的。

“我看到十七个人，”芬德说，“其中四个是满瑞斯骑士。”

埃斯帕点点头。“和我看到的一样。”

“我没看到你的那三位朋友。”

“我也没。”

“你还是这么健谈啊，”芬德说，“好了，让我们去做个了结吧。”

“不用着急，”埃斯帕说，“你刚才都说了，薇娜还没到。我们干吗要攻击做好万全准备的他们？”

“这么说你有计划？”

“你的罗勒水妖去哪了？”

“如果能应付得了它们的目光，它们其实是相当脆弱的。所以我一直在远处使用它。哈洛特的部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用箭雨干掉了它。”

埃斯帕点了点头。

“你的计划就是用水妖解决他们？”

“有的话当然会用。”

“那现在怎么办？”

作为回答，埃斯帕估算着距离，还有草地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然后他搭上一支箭，射了出去。

其中一个教士仰天倒下，双手抓住插进他喉咙的那支箭。

“真见鬼！”芬德咒骂道，“你的眼力还是这么好，埃斯帕。”

“现在就只有十六人了。”他说。这时下方的士兵们纷纷趴倒，在早先竖起的粗糙路障后面寻找着掩护。

“等他们玩腻之后，”埃斯帕说，“他们就会来攻击我们，在我们的阵地上开战。如果我们解决他们以前薇娜就出现的话，还是有时间按你的计划来一次不计后果的冲锋。”

“我们等不了太久。怪物们会饿的。”

“那就等天黑的时候派一两头下去狩猎。”

“我喜欢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埃斯帕。”芬德说。

我很快就会让你改变看法的，埃斯帕心想。

芬德当晚派出了一头尤天怪。它没有回来，但次日早晨，埃斯帕发现下面少了两个人。可那几个满瑞斯僧侣都还在，所以这不是他们期待的那种划算的买卖。埃斯帕在树木的掩护下监视了一整个白天，寻找着再次给某个敌人添个透明窟窿的机会，但那些骑士现在非常谨慎。

将近日落时分，他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几乎打起了瞌睡，眼皮也不愿睁开。

他正想稍微闭目养神一会儿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俯视下方的情景，意识到两个满瑞斯僧侣和三个骑手正骑马穿过谷地，朝山谷的另一个出口跑去。

“他们来了！”埃斯帕大喊。他站直身子，挽弓放箭。一名骑手坠下马去。

有东西自他身边飞掠而过。他发现那是骑着人狼的芬德。剩下的那头尤天怪也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埃斯帕又射了一箭，没能射中一个满瑞斯僧侣，但他的第三支箭正中那人的腿部，令他翻身倒下。在他们离开射程前，他还有一次机会，这次射中了另一个骑手。

见鬼，光是芬德就够麻烦的了，他心想。不过薇娜那边也有莉希娅和易霍克。

另外九个人正朝着山上冲锋。七个骑士和两个满瑞斯僧侣对抗他、那个瓦伊斯战士和一头狮鹫。

埃斯帕咬紧牙关，拉满弓。要是能有五支以上的箭就好了，他心想。但如果许愿真的有用的话，他还不如要一支更强大的部队呢。

他的第一箭射中了一名骑士，箭杆在他的盔甲上弹开，可第二箭却径直穿透了他的胸甲。还剩八个敌人。

借由眼角的余光，他看到那头狮鹫一蹦一跳地往山下冲去。三个骑士掉转枪头，刺向了它。满瑞斯僧侣们继续前进，避开了他接下来的两箭，但那个古怪的瑟夫莱很快挥舞着闪光的咒文剑迎了上去，状况突然快到令他肉眼难辨的地步，何况他也没时间去看了——三个全副武装的骑手正飞快地向他冲来。

埃斯帕在四码开外射出了最后一支箭，正中偏左方的那个骑士，它穿透了那家伙的盔甲，仿佛刺穿棉布一样轻松。他手中长枪脱手，瘫倒在地，埃斯帕也丢下弓，用尽全力飞奔起来，让那无主的马儿挡在他自己和另外两个骑手之间。他抄起那把长枪的同时，另一个敌人丢下了枪，拔出剑来，接着掉转马头，准备冲向这位御林看守。

埃斯帕没给他转身的机会，长枪的枪头狠狠地戳进了对方腋下。那人叫嚷了一声，旋转着落下马去。另一个敌人有点冲过了头，此时正转身寻找合适的冲锋距离。埃斯帕这才发现那就是哈洛特本人。

埃斯帕伸手抓向那匹马的缰绳，但它却快步跑开，令他同时失去了坐骑和掩体。

方才被他掀下马的那人正无力地挪动着身子，但看起来他得费一番力气才能爬起来，如果他真有力气的话。

埃斯帕提醒自己，大多数被骑士杀死的步兵，死因都是脑后被砸出的窟窿。幸好他想到了这点，因为哈洛特的战马朝他疾奔而来的此刻，他的双腿正在劝说他掉头逃跑。他阴沉地把枪柄的末端插在脚下的泥土里，枪尖直指那战马的胸口，他紧握枪杆，准备应对冲击。

哈洛特换手握住缰绳，丢出长枪，于片刻之后转过了马头。长枪刺进离埃斯帕仅有两掌远处的泥地里。埃斯帕飞旋身子，依旧握着长枪，准备应对下一次冲锋。

那骑士拔出长剑，下了马，取下一面盾牌，迎上前来。

很明智，埃斯帕心想。他现在只需要拉近距离就够了，而且我算不上什么使枪好手。

他发现视野边缘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发现那是个满瑞斯僧侣。

噢，好极了，他心想。

但狮鹫突然也出现在那里，飞快地撞上了那僧侣的右侧。他们扭打起来。

尽管有人干扰，可哈洛特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

埃斯帕的长枪重重地刺进了盾牌里，令它偏向一旁，也使得对手的身子转了半圈，在此之前，他松开了枪柄，拔出了斧子和短匕。那骑士因为嵌进盾牌的那把武器而失去了平衡，面对着动作灵活的埃斯帕，他只得努力转身应付。

还没等他转过身来，埃斯帕便向他的腰间砍来一斧，正中盾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哈洛特仰天倒在地上。

埃斯帕用斧子的钝头砸中了他的头盔，它像铜钟那样鸣响起来。他又砸了一斧子，然后掀起头盔，露出白净的喉咙，最后用短匕解决了对手。

他站起身，喘着粗气。

不远处，那个瓦伊斯战士正朝着山上攀登。

狮鹫的喙上沾满了那满瑞斯骑士内脏的鲜血。

下方远处，他看到芬德和那头人狼正朝着薇娜、莉希娅和易霍克接近。

请让我料对这一次吧。埃斯帕说，可接着他就没有了犹豫的时间：那个瓦伊斯战士正朝着他走来。

埃斯帕照他计划的去做了。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用双腿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跑向他的坐骑。他回身一瞥，发现那瑟夫莱尽管一条腿受伤在先，尽管浑身浴血，却依然加快了脚步。

他成功地到达马旁，翻身上马，催促它迈开步子。那瑟夫莱嘶吼一声，飞扑而来，可他着地时伤腿却踩实了地面，顿时一弯。他将咒文剑掷向埃斯帕。它旋转着从他头颅边掠过，刺进了一棵幼松。

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大，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那瓦伊斯战士被越甩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直到夜幕降临之前，埃斯帕的速度都没有丝毫停顿或是减缓。他估计自己起码跑出了一里格半远。

第九章　藏身之处

刀伤的痛楚消退之时，她的身体也似乎消失了。有那么一会儿，安妮所感受到的除了困惑，便是那股强烈到令人无从抗拒的水流。她放任自己被它席卷而去。她清楚它是什么，也见过人类的生命渐渐流失，汇入这条黑色河流时的情景。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面对它的准备了，可她的内心深处随即涌起一股怒火，它阴郁而甜美，带着腐朽的气息。正当她企图穿过那道参差不齐的死亡之墙，攻击杀害自己的凶手时，它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残存的意识。但她也了解了那个显而易见但却无人言说的事实：一旦躯体离开了命运之地，所有欲望也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死亡。也正因如此，她能够和逝去者达成同盟，答应给他们带来愤怒与决心，以及最后的重获新生。

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而且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发觉自己正在缩小和融化，心知自己如今身处的这个地方也会继而消失。这不公平，这儿是她的领地，她的王国。她几乎已经彻底控制了它，可如今它却在吞噬她。它的力量将会侵入他人的梦境，为他人所用——也许就是赫斯匹罗。

她听到了歌声，便将注意力汇聚于其上，歌声开始变强，而她的喉咙也渴望着放声高歌，加入这怪异的合唱之中。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无法比拟的恐惧。

她突然看到那河水中有光，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样。然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将她拉了进去，她的思绪也突然化作混乱的话声，仿佛噩梦中的情形。起初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就要融入水流之中，可接着她才明白，自己的思绪中只有两个声音。

接着一个地方和一张脸在她面前化作实体。

她愣了一瞬间。

“奥丝姹？”

“是我，安妮，”她的朋友说，“你到了好一会儿了，可你好像听不见我的话。”

“我们在哪儿？”

周围稍稍有了些亮光，环绕着高处那孔洞边缘的细小根须令弥漫的光线仿佛一张蜘蛛网。她稍稍看清了些奥丝姹的样子，又发现她们如今身处的是一间石制墓穴。

“是那个墓穴，”她喃喃道，“我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找到的那个。维吉尼娅的墓穴。”

“真的吗？”奥丝姹用困惑的语气问道，“在我看来，它就像是梅菲提的子宫，就是那些人袭击修道院的时候，我们藏身的那个地方。瞧啊，还有光照进来呢。”

安妮感到皮肤一阵刺痛。她伸出手来。

“拉住我的手，奥丝姹。”

另一个女孩儿伸出了手臂，可安妮却感受不到好友熟悉的手掌，连一丁点儿的实体都触摸不到。

奥丝姹点点头。“我之前就试过了。”

“奥丝姹，你到这儿之前在做什么？”

“我和卡佐在一起，”她说，“我受了伤，然后他们打了一场仗，我本想睡一觉，可突然间仿佛有东西把我撕开了。”她抬起头，“我们是死了吧？”

“我应该是死了，”安妮说，“赫斯匹罗——他用刀子捅了我，就在心脏那里，我想。”她伸手想去摸那把刀子扎进的位置，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奥丝姹一样无法触碰，“可你只是想睡觉而已。而且我们为什么到了这儿？”

“这儿跟我们在火梓园被困那次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吗？是翡思姐妹的另一个世界吗？”

“我想应该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否则我觉得赫斯匹罗——或者其他人——就应该能找到我了。我想我们是被困在了别的地方，又或许……”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领悟的事实让她停了口。

“奥丝姹，你走过和我一样的巡礼路。”

“我也想到了，”奥丝姹，“有个祭司对我做了些什么，然后我——”

“我记得，”安妮说，“我也在场。我那时在找你。”

“圣者啊，”奥丝姹低呼道，“你确实在场。我都忘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安妮说，“可能我确实死了，可一小部分的我又在你身体里活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我的所有力量都转给了你，但这超过了你的极限。对不起，奥丝姹。”

“你干吗要把我支走？”女孩问。

“我预见到如果你和卡佐留在我身边，就会死。”那幕情景闪过她的脑海，而她也突然回想起来，“圣者啊，”她说，“你会死的，你们俩都会死，就在红厅里，为了保护我不受赫斯匹罗的伤害而死。而且你会……”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不愿意把我们留在身边，好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也有那个原因，”安妮说，“我曾经找到了新的自我，奥丝姹，暴躁的自我。现在的我平静下来了，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我需要空间让那些自我成长，让我变得更加坚强。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我不想死，”奥丝姹说。她用更加轻柔的声音说：“卡佐要我嫁给他。”

“真的吗？”嫉妒是速效的毒药。

“我知道你也爱他。”

安妮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她说，“至少我爱我想象中的那个他。这让我觉得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本想把泰姆的事告诉奥丝姹——她这么叫过他吗？——可她忍住了。“总之，恭喜你了。”

“我爱你，安妮，”奥丝姹说，“比任何人都爱你。”

“我也爱你。”安妮说。她不假思索地朝着好友再次伸出手去。这一次她碰到了她的手。奥丝姹睁大了眼睛。房间里塞满了炽热的火焰。

“赫斯匹罗。”安妮咆哮着，开始变化。

所有的怒意都等待着她，欢迎她回到那具遭受过滥用——而如今几近痊愈——的躯体里。

她将意念延伸出去，寻找着护法的踪迹，将附近那个沉重而熟悉的存在拂向一旁。

然后她看到了飘浮在空中的传秘人，他正等待着她。

听候您的差遣，伟大的女王，那恶魔道，我为您而来。

“你答应过我，你会修复死亡的法则，然后自行了断。”

有您的帮助，我会办到的，馗克斯卡那答道，但首先您还有事要做。

“对，”安妮吼道，“对，我有事要做。”

于是传秘人包卷起她的身体，他们一起朝着赫斯匹罗的大军飞去。

埃德温·迈尔顿发色灰白，四肢修长而笨拙，但他却有着孩童般的眼神：那种满脑子让父母头大的想法和计划的孩童。

“这回你又想让我惹上什么麻烦了，里奥夫？”他问道。

“我猜你肯定不会相信的，”里奥夫说，“而且这事非常危险。但我必须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想不到别的人选。”

埃德温盯着自己凹凸不平的鼻子看了一会儿，“这么说，我在了解细节前先答应下来是正确的，”他冲着爱蕊娜点点头，“里奥维吉德夫人，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希望你的这次旅行和上次一样愉快。”她回答。

“噢，是啊，这些当兵的挺不错，”他说，“大部分都不错。”他明显朝着门那边点了点头。

“贝瑞蒙德和他的部下是我们的朋友，”里奥夫说，“至少我们的目的有一部分是相同的。我想我们可以相信他们。”

“我相信你的判断，里奥夫，但他们带我来的时候有点儿粗暴。”

“我很抱歉，老朋友，那只是装装样子，为了满足在场的其他寒沙人的好奇心。”

“噢，他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我直到刚才都不怎么相信。好了，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和死者合唱。”里奥夫回答。尽管忧心忡忡，但他依旧很享受埃德温露出的表情。

布琳娜递给尼尔一个装着绿色炼金药物的小瓶子。

“这应该能帮到你，”她说，“这是很久以前，我在弟弟的要求下用一种古老的草药调配的。但他没喝下去。”

尼尔因那气味犹豫起来。

“怎么？你是怕我对你下毒？还是担心这是春药？”

药剂的味道和他先前跟艾丽思分享的那种酒一样苦涩而刺激，但它确实让他感觉好了不少。他真够蠢的，今天他说不定得参加战斗。他本该保持最佳状态的，虽然他的最佳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会有用吗？”他问，“我是说，你们准备做的那件事？”

她分开双掌。“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法预见到结果。但也许会吧。这是件值得期待的事。但你和我弟弟，你们俩一定得在结束前保证我们的安全。然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定要相见。我只想在你身边死去。”

“我不想让你死去。”尼尔说。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尼尔爵士，你会带我走吗？”

“无论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的，”她说，“是我们两人都不用再担负职责的地方。”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然后他向她靠了过去，而她也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她抬起头，两人嘴唇相触，他心中忽然只想现在就带走她，忘却战争和死亡的法则，忘却一切。难道这些不是他们应得的……

她轻抚他的脸颊，他能看出，她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而她扭过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她站起身，手指温柔地挣脱了他的掌握。

“记住你的承诺，”她说，“如果我没来找你，你就来找我。”

“我们怎么知道何时结束？”

“我想你会用某种方式知道的。”她回答。

马伽·赫斯匹罗汲取丢沃巡礼路的力量，让自己在苍穹和人类的眼中变得微不足道。

根据他的命令，到了入夜时分，战斗就停止了。尽管他的身体不会被刀剑所伤，但还是有东西能伤害到他：枪或锤的钝击尽管不会割裂他的皮肤，但同样能透过肌肤砸碎骨头和内脏。至于破损的长枪和断裂的箭矢——说真的，他不清楚这些有没有效。在开阔地带的混战中，即便没有人能看到他，但纯粹偶然的情况下，这些东西还是有可能伤到他。

他迅速穿行于手下士兵的队列间，从火堆边经过，被他们的怨言所包围。敌人已经撤进了伊斯冷墓城，蜷缩在一堵从未充任防御用途的矮墙之后。但他们还是勉强守了下来。克洛史尼也许失去了修女王和她仅凭意念杀死数千人的能力，但指挥官的领导能力却得到了加强。

他轻巧地越过栅栏，穿过负责警戒的前排士兵，又从沉睡的士兵身边经过，进入那片死者的居所。

他清楚自己手下的骑士们质疑这样一次亵渎神圣、史无前例、在他们看来又毫无意义的进攻。墓城通向城堡的唯一通路地势陡峭且缺乏掩体，城墙上的守卫大可以在几百码开外向敌人射出箭矢或者掷下石块。

他想要的当然就是王座的控制权。在他杀死安妮的数日后，王座终于现身世间。

他本不想把事情弄成一团糟的：他本打算像攫取前任教皇的能力那样，夺走安妮的能力。融合了她的力量之后，他就能轻易杀死伊斯冷里所有对抗他的人，让他的军队大摇大摆地开进城里。

但如今，他只能依靠自己现有的能力了，至少在他占据圣堕王座，继而取得其他王座的掌控权前只能如此。这应该不会太难，因为维衡王座目前无主，他还做了些措施来确保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等他掌控两个王座之后，就会去寻找泽思王座的拥有者，然后除掉他。

他本打算平定伊斯冷墓城，以使他夺取王座的计划更加顺利，但他能感受到力量在逐渐膨胀，向着那禁忌的时刻逼近，而且他同样感受到了许久以前在梦中预见的那位大敌。他不知道此刻谁的力量更强，但他已经经历了许多风波，为了他最终的目标，再下最后一次赌注当然是值得的。

他接近那座陵墓之时，一股金红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迸发，自门框的缝隙里倾泻而出。他蜷缩身体，抵住一道冰冷的大理石墙，集中全部的意志去隐藏自己，也同时尽他所能做好战斗的准备。

有东西从入口处飞了出来，一团黑色的云，还有个闪闪发光的女子。

他眨了眨眼。那是安妮。也是王座。

她便是王座本身。她便是他所要夺取的那样东西。可要怎么——

安妮化作雷暴云那电光闪烁的中心，飘到他的大军头顶，一束束蓝白色的闪电自她体内钻出，落向静静等候的大地。沉默被震耳欲聋的雷鸣取代。他注视着这一幕，一时间动弹不得。骑士、士兵和满瑞斯僧侣们接连化做飞灰的同时，安妮·戴尔——天降女王——却每一秒钟都更加耀眼。

他所预见的未来便是如此开始的。他失败了吗？现在还有机会阻止她吗？

黑稽王。如果他能夺取他的力量，收归己有……

“赫斯匹罗！”一声叫喊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他猛地转过身，惊讶不已地看到了斯蒂芬·戴瑞格。

“修士？”

“干得好，”斯蒂芬说，“你还真擅长偷偷摸摸的把戏啊。真可惜，你分了心。”

话音落地，他们的战斗也随之开始。

第十章　基础

布琳娜的十指碰触到哈玛琴的同时，所有的烛火都开始闪烁，小小的房间也被乐声填满。里奥夫等待着，几乎忘却了呼吸。

梅丽低声唱出一个音节，演奏开始了。同样清晰完美的音色随即从琴键旁那位不可思议的女子那里传来。他身躯震颤，心知她正在聆听这音色本身，但并非在这里，而是另一个世界。他由衷地期望能听到布琳娜和梅丽所聆听的乐声。当然了，他早在头脑里听过这首曲子了，可他双耳的渴望却尚未满足。

这时，爱蕊娜轻快的歌声也加入进来，歌声起初低沉，却越攀越高，与最初的旋律大相径庭，仿佛两个并肩演奏的失聪乐师，彼此间全无默契。旋律绵延辗转了片刻，随即加快步伐，但依旧背道而驰，直到那一刻——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仍旧震惊不已——三种曲调骤然间合而为一。纯粹的恐惧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突然不想再继续进行下去了。

但现在轮到他唱了。他祈祷自己能够胜任。

在小屋里，哈玛琴奏响了和音，随后有个声音唱出了一个嘹亮而清晰的音节。尼尔吃了一惊：这让他想起了路边惊起的一群鹌鹑。但更令他吃惊的究竟是歌声，还是惊讶本身？

因为那是布琳娜的歌声，她美丽的嗓音开启了一扇门：门后是他对她尚未了解，却又想要知晓的一切。他知道她会弹琴，而且琴艺高超，而且他喜欢她的嗓音，但他并不了解隐藏在其中的那些东西。

那音节渐渐低落和模糊，第二个嗓音加入进来，那是另一名女子：那位作曲家的妻子。歌声突然间再和美妙无缘，尼尔也想起了不久前，当他落入海里，随着沉重的盔甲下沉时，听到的飓流那孤独而充满妒意的歌声：欢迎来到冰冷的布鲁·特·托奈，没有爱，没有光明，也没有记忆的国度。

在这段乐曲里——在布琳娜的歌声中——他再度听到了这首飓流之歌。

他走得离小屋稍远了些，因为那乐声既令他反感，又同时吸引着他，仿佛将他拖向海底的盔甲一般。

但另一段回忆随即浮现。

他当时七岁，正在山丘上赶羊。把羊赶到一起不算太难，其中一部分更是他躺着完成的：他看着云彩，把它们想象成满是陌生王国和国民的岛屿，思索着前往那里的方法。

然后他听到号角声响起，知道舰队就要进港了。他一跃而起，丢下羊儿们，顺着小路匆匆下山，沿着海边迈步飞奔，直到能看到自己父亲那艘长船为止：那船有着宽大的蓝色船帆，船首雕刻成圣梅尼恩的战马安维卢的形状。

等他到达码头时，那些战船已经全部停泊整齐。他父亲已经踏上了陆地，他张开有力的双臂，把儿子高高举起。

“爸！”他喊道。那天的阳光是一种尼尔从未见过的金色，但在那之后，他在守望墙之战的那天也见到了类似的色彩。当时，他父亲踩着脚下的栈道，在所有战友面前从自己的所有物里拿出了一样包在油布里的东西，它长长的，一端裹着海豹皮。

他匆忙剥开油布，发现那是他的第一根长矛，有着耀眼的锋刃和结实的矛杆。

“这可是圣杰文努亲自打造的。”他父亲说。但看到尼尔吃惊的表情以后，他便揉乱了儿子的头发，纠正了自己的话。

“是我在盖尔岛上的一个老朋友打造的，”他说，“他不是圣者，但他是个好人和好铁匠，这是他特意为你造的。”

看着那矛尖在阳光里熠熠生辉，而父亲的手又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尼尔忽然感到无比的自豪。

他们回家以后，情况就又不同了。他母亲拥抱了他父亲，正要端出晚餐的时候，突然望向尼尔。

“那些羊呢，尼尔？我让你把它们带回来，可你难道把它们留在山上了？”

“对不起，妈，”他还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听到号角声——”

“是啊，我知道你想见你爸爸，可——”

“可你不该抛弃自己的职责，儿子。快去把它们带回来吧。”

他带回了羊群，也因此错过了晚餐，等他最后到家时，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天际，他发现父亲正在家门口等着他。

“对不起，爸。”他说。

“现在听好了，”他父亲说，“我们都希望你快点长大，所以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吧。你听我谈论过荣耀。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是战士赢得战斗时会得到的东西。”

“不。一个人即便从不作战，也能拥有荣耀。一个人可能赢得过一千场胜利，却毫无荣耀可言。你将来会听到各种各样和荣耀有关的事，我听说，在大陆那边的王宫里，有人写下了各种荣誉的准则。但事实上，荣誉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荣誉就是做你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不是你认为会赢得他人赞同的事，不是什么最危险的事，更不是那些能够给你带来风光和声名的事，而是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就拿今天来说，还有什么比按照你母亲的要求带回羊群更重要的事吗？”

“可我想见你啊。”

“我也想见你，孩子。可你这么做就会失去荣誉。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爸。可这好难啊。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必须了解自己，”他父亲说，“而且你必须聆听自己的心声。好了，去拿上你的长矛，我来教你正确的握法。”

这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他第一次用上那把长矛便是在不久以后。他在两个冬天过后弄断了矛。又是几年后，他父亲死去，而他开始追随费尔爵士。他学会了剑盾和长枪的使用方法，穿上了全身铠甲，也接受了骑士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荣誉准则。

艾丽思找贝瑞蒙德说话去了，后者的部下们都沉默地列开阵势，面对大门。尼尔也走上前去。

“打扰了，王子，”他说，“不知您能否借给我一两把长矛。”

“用我的吧，”王子答道，“需要的话，我这还有一把。”

“多谢。”尼尔回答。贝瑞蒙德递过武器：一把做工精良，重量均匀的杀人利器。

“尼尔阁下，”贝瑞蒙德对正在审视武器的他说道，“我们听说路那边有支部队正在集结，数量大约是我们的两倍。”

“您知道原因吗？”

“不，但我猜是某位寒沙的信使终于把我父亲下令取我脑袋的消息送到这儿了。”

“我们最多只需要阻挡他们一个钟头就够了。”艾丽思说。

贝瑞蒙德合拢双眼，也许是在聆听那乐声，又也许他的脑海里也有曲子响起。

“不，”他说，“我们根本用不着阻挡他们。”

“这话怎么说？”尼尔问。

“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地攻打我们的，”王子道，“我和我的武夫布劳萨们会前去攻击正在集结部队的他们。就算我们输了，他们也没有再直接找到这儿来的理由了。”

“他们也许会来搜寻布琳娜。”

“我已经派人放出消息，说我们在赛丝塔就把她送上船了。就算有人不相信，那也是他们花时间确认我们全军覆没以后的事了：他们可不会允许背后出现敌人。”他咧嘴笑了笑，“也说不定他们比起国王更拥戴我。先前我在这儿还是挺受欢迎的。”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尼尔说。

“当然不能。我会留两个人在大门外，但你得留在这儿。你们岛民带的那种匕首——那种又短又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匕首叫什么？”

“易青刀。”

“唔。那你就是易青刀了，尼尔阁下。”

尼尔看着他们上马，穿过镇门。然后他脱下锁子甲，把它放在地上，又活动了一下轻便的衬垫软甲下的肩膀。他解下剑带，小心地放在那件锁子甲边。

夜更深了，在他身后，乐声也时而深沉，时而明快，仿佛云层间时隐时现的太阳。

“来了。”艾丽思说。

尼尔点点头，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些步行穿过镇门的身影。罗伯特的护卫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记住我们的祝酒词。”艾丽思说。

“我不会忘的。”尼尔回答。

斯蒂芬的心里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想要就这么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他几乎笑出声来。赫斯匹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人。

“又来？”他说，“省省吧。”

“我们可以联手，”赫斯匹罗说，“我们可以一起阻止她。”

“我同意。”斯蒂芬挡下赫斯匹罗意念的又一次突袭，然后答道。“只凭你我自己是没机会胜过她的，而且我们都明白‘联手’意味着什么。把你的能力交给我，我会阻止她的。”

“我们可以合作。”

“你现在还想杀我呢，”斯蒂芬大笑起来，“这根本不可能。我们中的一人将继承她的力量，而另一人则将消亡。”

“斯蒂芬修士，我是你的教皇。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噢，这话就可笑了，”斯蒂芬说，“你靠谎言、杀戮和背叛赢得了今天的地位，却指望我对你效忠？你是不是还想要我躺下来，然后再往我身上撒尿？”

“你不是斯蒂芬·戴瑞格。”教皇道。

斯蒂芬吃吃笑了起来，然后用尽全力探出意念。“你等会儿就会觉得自己要是弄错了该多好了。”他说。

赫斯匹罗开始还击，世界也逐渐远去，而斯蒂芬所想的只剩下赫斯匹罗、龙蛇、薇娜、泽米丽，还有他自己……

又一场搏斗上演，和他在巡礼路上努力维持身心完整的搏斗一般无二，只不过是在他得到考隆的帮助之前。这次他就是考隆，是黑稽王，是恐惧那黑色的心脏。

这也就意味着他是独自一人。

赫斯匹罗的能力似乎完全无法与他抗衡，可随后，闪电分开二人，也令斯蒂芬仰天倒地，肌肉蜷成一团，仿佛想要缩回壳里的蜗牛，痛苦令他的集中力支离破碎。他明白，尽管并不轻松，但赫斯匹罗还是获得了胜利。

但他错了。斯蒂芬睁开双眼，看到闪闪发光的安妮正站在面前，仿佛他正透过灼热的炉膛看着她似的。

“这是怎么了？”她问。

斯蒂芬尽可能地不去理睬她，因为要想与她抗衡，他就需要赫斯匹罗的能力，而且越快越好。教皇已经人事不省，这让事情简单了些。他贪婪地汲取着那口原本属于赫斯匹罗的井水中的力量。

“我认识你。”安妮说着，朝他晃了晃手指。

“你在翡思姐妹的领域里威胁过我。不是这副外表，但确实是你本人。”

某种屏障突然阻隔在他和教皇之间。

“停手，”安妮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听。”

斯蒂芬稍稍退让，又试图重新建立与赫斯匹罗之间的联系，好完成汲取的过程，但那位教皇此刻仿佛远在一千里格之外。

他看着安妮，大笑起来。

“你觉得这很好笑？”她说。她愤怒时的声音几乎与耳语无异。

“那是我，”他说，“但我不知情。那是梦，你明白吧？那些都是我梦里的事。只不过在我梦里，是你吓着了我。那时候我还相信自己只是斯蒂芬·戴瑞格。在你的梦里，是我恐吓了你，那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只是安妮而已。”

他以膝盖借力，站起身来。“现在我们在梦里都几乎是真正的自己了。我再重复一遍我说过的话：我们应该结合，你和我，成为光明之王和黑暗之后。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本源相同，区别只在男性与女性。没有什么东西能与我们抗衡。”

安妮就这么凝视他许久，那双可怕的眸子时而透露出些许掩盖不住的纷繁思绪。

“你说得对，”她说，“我现在知道了。我明白了。但你知道吗？我不需要你。没有任何东西能与我抗衡。”

埃斯帕不太确定有没有人跟来，他包扎了伤口，在一根弯曲的树枝上睡了几个钟头。然后他掉头朝山谷走去。

他在黎明前不久到达谷口，一直等到光线足够，以便看清谷内是否还有人的迹象。

在他前方五十码的地方，有具躯体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接近后，他发现那是倚着石头斜躺着的莉希娅。他走近时，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再过一个钟头，”她咳嗽着说，“你就根本见不到我了。”

她低下头。他看到她正捂着自己的肠子。

“说真的，已经不怎么痛了。”她说。

他下了马，拔出匕首。他脱下衬衫，把它割成布带。

“别浪费力气了。”莉希娅说。

“这可不一定，”埃斯帕说，“我知道一些芬德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的事，一些只有我和荆棘王才知道的事。”

剖开她腹部的那条伤口非常平整。肯定是芬德的杰作。

“他想要我告诉你，他会找到你的，”她说，“他说他根本想不到你会是这么一个懦夫。”

“很好，”埃斯帕回答，“他去了维衡柯德，但他没有出来，对吧？”

“对。”

“他留下守卫了吗？”

“只有一个，就藏在入口那边。我时不时能瞧见他。他很粗心。”

他把水递给她。“全喝下去，”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埃斯帕——”

“安静。别死。”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穿过草地，一路上以那些怪异的树木做掩蔽。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守卫，也认出了他不是那个瓦伊斯战士，不禁松了口气。

他闭上双眼，试图透过热病和时光的阴霾，回忆起那段过去。他想要做出确证。

他走上前去。那人抬起头。

维衡柯德的入口没有门之类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条穿过林间的曲折小径。

那人用尽全力地大叫，他抓住剑柄，想要起身。

埃斯帕的斧子命中了他的双眼之间。他又坐了下去。

埃斯帕原路返回，找到了莉希娅。她仍在喘息，看到他时，她睁大了双眼。

“解决了？”

“早得很呢，”他说，“一起来吧。”

他拿过她的箭，放进他的箭袋，然后扶着她去了维衡柯德。

“好了，听着，”他说，“我要你爬进去，然后立刻停下，听见了没？”

“我不明白。”

“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只过了一小会儿。可外面的薇娜却等了三天。你明白了吗？”

“我流了好多血，”她说，“现在很难思考。”

“唔。那你能爬进去吗？”

“这么做很蠢，但我能做到。”

“那就快去吧，”他说，“抱歉，我知道会很痛。但我有必须确认的事。这会帮到我的。可以吗？”

他努力不去思考她这样拄着手肘挪进去时的感受。他紧跟在后，他真的很想帮她一把，但他很清楚非这样不可。

她身上那抹暗淡的光彩逐渐褪去，而她也消失不见。

他跟上一步，同时拉上了兜帽，遮住其他的光线，而他也再次看到了她血红色的身影。

莉希娅前方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全都像是暗红色的幽灵，看起来一动不动。他明白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又庆幸自己还有少许的时间。

那个瓦伊斯很好辨认，因为他手里拿着那把咒文刃。它的色泽仿佛浸了水的瘀血。埃斯帕仔细瞄准，朝他脖颈射出一箭。那支箭飞入莉希娅所在的时空，逐渐褪色，随后变得像蜗牛一样缓慢。

他又朝着那瑟夫莱射出三箭，然后瞄准了另一个目标，在他习惯了这里的光源后，他辨认出那显然是个尤天怪。它的脑袋转向了一旁，但他瞄准了它的耳朵和一条腿的内侧。他把剩下的箭都用在了那头怪物身上，因为他无法确定其他的影子都是谁。

他坐了下来，磨快了短匕和斧子。他吃了点东西，让它消化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走向战场，找到了一把长枪，折断枪杆，将它制成一把短矛。

然后他回到维衡柯德的入口，走了进去。

就像上次那样，他的心跳突然快得仿佛蚊虫的嗡鸣，时间也变得怪异起来。

第十一章　唤醒

尼尔发现罗伯特身边只有四个人，全都身穿黑色的皮衣。他们都摆着架势，看上去都是高手。

“就你一个？”罗伯特问。

尼尔没有回答，但他发现艾丽思已经踪影全无。

他看着众人走近。

“请原谅，我这次不打算再跟你聊天了，”亲王道，“考虑到我们上一次谈话的状况，我也不觉得你会抱有期待。”

罗伯特拔出咒文剑，它的光芒比尼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加璀璨。就像是用一束闪电铸造而成的一般。

“这音乐声让我不舒服，”亲王坦白道，“有个老朋友觉得我也许会喜欢，但他显然不了解我的口味。”他停下脚步，看着尼尔面前的地上放着的佩剑和锁子甲。他扬了扬眉毛，双眼在火光中怪异地闪动了一下。

尼尔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一岁那年，用的是长矛。他在九天之后杀了第二个。直到十五岁，他的力气才足以挥动阔剑。

他掷出第一柄长矛，发现那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动作自然得如同走路一般。他的手臂没有发出任何抗议，那长矛也不偏不倚，正中罗伯特的肩膀。它深深陷进他的身体里，牢牢卡住。咒文剑脱手，亲王的刺耳尖叫与屋内传来的古怪乐器声遥相呼应。

尼尔从泥土里抽出第二柄长矛。艾弗沃夫说得对——他的脚步仍旧灵活。他舞动着接近那些想要包围他的护卫，武器反扣在身后。

他冲向为首的敌人，迫使他尚未准备充足便匆忙出手，这时尼尔侧身躲向一旁。他手臂疾伸，铁制的矛头刺进了对手的肚腹中央，撕开了链甲和软甲，抽出时沾满鲜血。那人蹒跚退后，呼吸困难，而尼尔也抢在对手发现自己的伤势并不致命前专心对付剩下的敌人。

有个敌人绕到了尼尔身后，于是他将矛柄向后一捅，同时矮下身，利刃夹着风声擦过他的发梢。他感到自己戳中了对方的膝盖，于是转过身，双手握持长矛，自下而上刺进敌人的胯部。

长矛卡在了那人的身体里，尼尔松手滚向一旁，发现与此同时，罗伯特的另一名守卫也身首分离，步履蹒跚。

他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敌人自左方攻来，但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无法躲过这一击。

他抬起前臂，斜向挡住来剑。他听到了骨骼的折断声，白光自四面八方爆散开来。

仅仅相差一步之遥，那些箭便骤然恢复了原本的速度，而埃斯帕紧跟在后，跳过莉希娅的身体，抽出斧子准备攻击。那个瓦伊斯战士的头颅中箭时猛地转向一旁，脚步开始不稳。而掠过一旁的埃斯帕也用斧子劈中他的脑后，又用短匕刺向那头尤天怪的眼睛。匕首深深刺入血肉，但那怪物却反手一拍，令埃斯帕甩飞出去，背撞树干，接着，它用利爪抓上他的肩膀，露出满口钢针般的尖牙。埃斯帕用手掌拍向匕柄，令匕刃完全陷入。那怪物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它抽搐的动作之剧烈，加上地形狭窄，埃斯帕一时间无法绕过它身边。等最后终于能够拔出匕首，继续前进的时候，他发现有两个人正在等着他，而在更远处，透过小屋敞开的入口，他看到芬德、薇娜和易霍克正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他。

至于和他对峙的这些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只能说是恐惧。

“你们自己出去，”埃斯帕吼道，“要不我就干掉你们。”

一缕决心掠过其中一人的脸，他挥剑砍向埃斯帕。埃斯帕蹲下身子，令剑刃砰然陷入他身后那棵树的树枝，与此同时，埃斯帕也把对手来了个开膛破肚。另一个对手大吼一声，武器狂乱地挥出，剑身打中了埃斯帕的头部一侧。埃斯帕摇摇晃晃地退后几步，耳中嗡嗡直响，而那人还在用他没听过的语言大喊大叫。

他掷出斧子，斧刃结结实实地砍进了那人的胸口。他眼睁睁地看着埃斯帕走上前来，拔出斧子，然后把他踢倒在地。

“芬德！”

芬德抽出一对匕首。

“你是怎么办到的？”瑟夫莱问道。

埃斯帕没有回答。他就这么走进了这座覆满树叶的厅堂，只觉心情顿时平静下来。

“埃斯帕！”薇娜喊道。她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灰白。他觉得她的唇边似乎有血，但在周围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不真切。

“来不及了，”芬德说，“已经开始了。”

“但还来得及干掉你。”埃斯帕说。

“你脑子里想的一直只有这个？我可帮过你啊。”

“你只是为了把薇娜弄到这儿来。你早就打算事后干掉我。”

“噢，没错。我确实应该这么干，但我觉得我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事实证明我想得没错。我打算对付你，只是因为我很清楚你会杀死我。”

“没错。”

“还记得我们的上一次决斗吗？你更老也更迟钝了，可我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你知道的，我可是血腥骑士。”

“这回我不会留手了。”埃斯帕说。

“我们还是可以合作，”芬德说，“这件大事需要我们去做。”

“你都说过它已经开始了。我还留着你干吗？”

“我想也是。”

“埃斯帕！”薇娜尖叫道。

芬德朝他扑来，身手比满瑞斯僧侣更敏捷，他右手的匕首径直斩向埃斯帕的脸。御林看守矮身避过，踏前一步，以腹部接下芬德的另一把匕首，短匕狠狠捅向芬德的下巴，他用力如此之猛，使得那瑟夫莱双脚离地。他感到对手的脊骨折断了。

“我说了，这次不会留手。”埃斯帕告诉他。然后他放下血流如注的对手，单膝跪倒，目光望向仍旧插在他腹部的那把匕首。

他又看了芬德一眼，可那瑟夫莱的灵魂已经飘向了俗世之外。

“时候刚刚好。”他嘀咕着，匆匆走向易霍克，俯身割断他身上的绳索。

“你刚才是故意不躲的。”那男孩说。

“如果我跟他打，他就会赢。”埃斯帕说，“我会死，活下来的会是他。”他把匕首递给易霍克，“把薇娜的绳子割断。”

他站起身，走向薇娜。她喘着粗气，而他能看到她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却闭得死死的。

“该死，”他说，“抱歉，亲爱的。”

“它在折磨她。”易霍克说。

“对。”他回答。

“我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埃斯帕说，“去把莉希娅带过来，也许她知道。她就在入口那边。”

易霍克点点头，走开了。

埃斯帕发现自己连做深呼吸都很困难了。感觉就像身体里有东西在把他往下拖。

“薇娜，”他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话。我很抱歉——为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特别是最近的那些——真的很抱歉。我有很多事应该告诉你的，但我不能。我中了巫术。”

薇娜开口想要说话，可随即再次尖叫起来。她睁开眼睛，他能看到那对眸子充满了痛苦。

“我依然爱你。”她说。

“对。我也依然爱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我们的孩子……”她再次闭上了眼睛，“我能看见她，埃斯帕。我看见她在这座森林里，和你——和她的父亲——在一起。她的头发像我，但她的骨子里有股野性，这是你传给她的，而且她的眼睛也像你。”

埃斯帕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发觉自己满手是血，于是先在地上擦了擦。

当他的手触摸到地面的那一刻，一切都静止了，他只觉自己的手指探入了泥土，一路畅通无阻，越来越快，他的皮肤也在伸展，穿过山谷，越过山丘，来到环绕周围的濒死大地，然后转回北方，看着荆棘王死时眼中的景象。

御林看守。

他抬起手，随即回到了起点，回到了薇娜身边。

芬德正低头看着他。

“啊，见鬼。”埃斯帕说。

“是时候了。”芬德说。只不过那根本不是芬德，不再是芬德了。那是修女本人。

卡佐在迷茫中伫立了片刻，思索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随即意识到奥丝姹醒了过来，正打量着他。

“亲爱的，”他说，“你还好吧？”

她勉力起身时，陵墓里的其他人也都冲了出去，也许是想看看安妮会飞了以后还能做些什么。

“我没事，”她说，“我睡着了。”

“是啊，睡了好些天哪，”卡佐说，“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和安妮在一起，要不就是她和我在一起，”女孩回答，“事情有点复杂，不过我想她应该是把灵魂送到了我这里，好让自己的身体痊愈。”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奥丝姹张望四周。“我们在伊斯冷墓城？”

“对。”

“是有条路通向城堡。但我们得先找到安妮。”

“噢，她刚才跟传秘人一起飞出去了，”卡佐说，“你能走路吗？”

“我想没问题。”

“那我们走吧。”

他帮她站起来，然后吻了她。

“来吧，”他说，“我们去瞧瞧情况。”

“稍等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马伽·赫斯匹罗站在陵墓的入口处。他衣衫凌乱，样子也慌慌张张的。

卡佐拔出埃克多。

“我需要的只是她，”赫斯匹罗说着，指着奥丝姹，“她是纽带，是通向安妮之路。我还有机会拯救我们所有人。”

“你？”卡佐几乎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打算拯救我们？”

“听着，”赫斯匹罗说，“我们说话的时候，带你们来这儿的那个人正在跟安妮搏斗。安妮多半会赢，然后她就会来解决我。如果这一切发生，我们就会祈祷——乞求——自己要是司皋斯罗羿的奴隶该有多好。”

卡佐挡在奥丝姹身前。

“你说的我全都一无所知。也许你在说谎，也许你说的是真话。如果非要我猜的话，我会猜是前者。这根本不重要。”

“他没说谎。”奥丝姹喃喃道。

“你在说什么？”

“安妮刚才就想告诉我类似的话，虽然我想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转变。而且我确实和她有着纽带：我们走过同一条巡礼路。”

“听她的话吧，”赫斯匹罗说，“没多少时间了。”

卡佐俯视着奥丝姹。“你相信他吗？”

“不，”她回答，“但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噢，我不准备让他碰你，”卡佐回答，“他也许会把你们俩都杀掉的。”

她闭上双眼，握起他的双手。“卡佐，如果非这样不可……”

“不。”

“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浪费时间跟你说话。”赫斯匹罗说。卡佐看到他拔出了一把细剑。

“相信你还记得，你的武器伤不了我。”

“噢，我和埃克多会找到法子的。”卡佐说着，摆出守势。

安妮用闪电劈向敌人，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一切都真的会如此简单。但黑稽王咧嘴笑了笑，站起身来，而当她将另一束闪电掷向他的时候，他不知用什么法子让它在身周绕了半圈，来了个物归原主。

他大笑起来，就像她和他初次相遇时的那种笑声一样。

原本束手待毙的他——至少曾经是斯蒂芬的那部分他——突然变得棘手起来，这令她恼怒不已。她刚才随时都可以干掉他，如果她早点察觉的话，可时机已经一去不复返。更糟的是，让他逆转形势的罪魁祸首，正是因为她对预见的情景信以为真。

她预见的幻景中究竟有多少是虚假的？

噢，还有时间来弥补这个错误。她双掌一拍，将他拉出俗世，进入圣堕的领域。

“换场地了？”他说，“很好，我的女王。”

天空因她的意念而狂怒，大地则是一片长满黑色石楠花的荒野。

“这儿是我的，”她告诉他，“全部都是。”

“真贪婪。”他说。

她的怒火愈燃愈烈。

“我不想要的。我一点也不想要，是你们在逼迫我。翡思姐妹、你、我母亲、法丝缇娅、阿特沃、赫斯匹罗——你们的威胁和承诺在逼迫着我。你们总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总是用尽阴谋诡计去夺取。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

她出了手，将十六种置人于死地的咒语倾泻在隔开二人的空间里，带着满心的欢愉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可他还是在笑，仿佛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事似的。

再也不能了。她看到了他体内的一条缝隙，于是掀开他的身体，仿佛掀开一本书的封皮，翻阅着书页一般。

“你胆敢说我贪婪？”她说，“看看你自己的心。看看你做过的那些事。”

“噢，我承认，我是个坏孩子，”他说，“但我沉睡的时候，世界仍旧存在。可你却会将它带向终结。”

“我会彻底解决你，”她说，“你和其他那些——”

“不遵从你命令的人？干涉你的人？戴的帽子不合适的人？”

“是我！”安妮对他尖叫道，“创造这个世界的是我！我让你们这些蛆虫在世界上存活了两千年。我再给你们一个钟头的时间，你们全都得跪地向我乞求，吻我的脚，对我大唱赞歌。你算什么东西，敢告诉我该拿自己的世界怎么办？”

“你看，”他说，“我们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个。”

她感到他的意志向她逼近，而且非常强大，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的肺部突然收紧，仿佛填满了沙子，她越是努力对抗，他的存在就越是沉重。

而且他始终在笑。

“啊，小女王，”他喃喃道，“我想我该吃掉你了。”

第十二章　安魂曲

尼尔倒地滚向一旁，不顾一切地保持着头脑清醒。他匆忙翻找着靴子里的短匕，可那人却狠命一脚踢中他的肋部，令他翻过身去，仰面朝天。

“让他站起来。”他听到罗伯特在说。

一双粗暴的手拉起他，把他的身体按在屋子的墙上。

“表现还不坏，”罗伯特说，“我听说你的身体状况不怎么样。”他大笑起来，“噢，至少现在确实不怎么样了。”

尼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罗伯特脸上。另一个家伙把头转向一旁，好像在寻找什么。

尼尔朝后者吐了口唾沫。他转过身，给了尼尔一巴掌。

尼尔几乎感觉不到痛楚。

罗伯特捏住尼尔的脸颊。“上次我们交谈的时候，”他说，“你把我比喻成一头应当被除掉的疯狼。这是你第二次失败了。你不会有第三次机会了，我的朋友。”

“我没有失败，”尼尔说，“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是吗？什么事？”

“让你分心。”尼尔说。

罗伯特睁大了双眼。一道蓝光闪过，而尼尔所面对的只剩下两具无头的躯体。艾丽思冷漠的脸庞出现在他们的残躯后面，仿佛自黑色的迷雾中步出一般，她的双手握着那把咒文剑。

尼尔与原先制住他的那人一同倒地。罗伯特的身体仍旧站着。

尼尔拭去眼里的鲜血，透过红色的薄霾看着艾丽思拾起罗伯特的头颅。亲王的嘴唇仍在翕动，眼珠也转动不止，但尼尔什么话也没听见。

艾丽思吻了吻罗伯特的前额。

“这是为了玛蕊莉。”她说。

然后她把头颅远远丢了出去，落进屋子的后院。

芬德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闪烁着水面浮油般的光泽，与此同时，她——沙恩林修女——也佝偻着身子，朝薇娜走去。

“不，”埃斯帕说，“芬德欺骗了你。”

她停下脚步，昂起头。

“这事不会照你希望的方式发展下去的，”他说，“不可能的。”

“会的，”她说，“我知道它会。”

“你不能夺走我的孩子，”他说，“她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修女答道。

“很快就不是了。”埃斯帕说。他拔出腹部的那把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那东西伤不了我的。”修女道。

“我一直在想，”埃斯帕咕哝道，“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子？”

他丢下匕首，一只手放在薇娜的腹部，另一只手按在芬德的血泊里。他感受着龙蛇毒血的冲击，还有它汇入芬德的司皋斯罗羿血管后的转变，接着，他的手指再度钻入了土壤。这次他的手指不断向下探寻。

他合拢眼皮，再次看到了荆棘王的那双眼睛，他凝视着其中一只，而它越张越大，最后吞噬了他。

他原本在沉睡，却有什么东西唤醒了他：他感到风吹拂着脸庞，树枝在身周摇摆。他睁开了眼睛。

他在草地边缘的一棵树上，周围是他的森林。

一个身穿棕色羊毛裙的人类女人仰躺在树根下，她蜷起双膝，双腿分开。她在喘息，时而发出几声尖叫。他感到她的鲜血渗进了大地。周围万籁俱寂。

女人的双眼显露出痛楚，但他所看到的却大多是坚定。就在这时，她开始用力，并且再次尖叫，片刻之后，她从身体里挤出了一个满是鲜血的灰蓝色物体。它哭喊起来，而她吻了它，把它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埃斯帕，”她低声道，“我可爱的儿子。我的好儿子。看看你身边。这些都属于你。”

然后她死去了。那孩子原本也会死去的，可他却伸出手，把他抱进树里，保护他的安全。直到将近一天以后，有个男人来了，发现了死去的女人和活着的男孩。于是他飘回漫长而迟缓的大地梦境之中，但才过了不久，他就听到了号角声，于是知道，完全苏醒，开始战斗的时刻到来了。

“很遗憾，”埃斯帕告诉修女，“因为你的森林，你的世界都被毁掉了。但已经没有恢复它的方法了。你的努力会摧毁我的森林剩下的部分。这就是芬德的愿望，虽然我不知道原因。”

“停手，”修女嘶声道，“无论你在做什么，快停手。”

“就算我想停也停不下来了。”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痛苦拉扯着他的身体，而他体内的一切都在推挤他的皮肤。然后他裂开了，他那凡俗的双眼所能看到的最后光景，便是那些破体而出的绿色卷须。它们像蛇那样飞快地伸展开来，探向太阳所在的方向。

痛苦渐渐消退，他的感官从树木涌向草叶，再爬上藤蔓。他是鹿，是豹，是橡树，是黄蜂，是雨水，是风，是腐烂的黑色土壤。

他是一切重要的事物。

他自大地汲取生命，开始生长，他穿过屋顶，一路上将身周的荆棘吸收与消化。

乐声昂扬，不和谐音也开始刺耳，突然间有声音凭空出现，越来越多，仿佛有上千只有着珍珠铃锤的水晶铃铛正用尽全力奏响着他的曲子。乐声绕着他旋转，空气的颜色也越变越深，最后就连屋中的烛焰都只剩下微弱的火苗。

但那乐声，噢，它传出屋外，来到了广阔无边的世间。它在高山的岩石中鸣响，在大海的深处歌唱。聆听它的有冰冷的星辰，有位于世界另一端的滚烫太阳，还有他血肉中的骨骸。乐声依然继续，充斥万物之中。

他几近失声。迈尔顿的歌声也减弱了片刻，但随即恢复正常，比先前更加高亢，引领着和弦走出低谷，朝着依旧未知的顶点迈进。

乐声时而攀升，时而下落，却永远比上次更高，从未消退，也似乎没有什么能令它消退。

即便他此刻想要停止，也已经办不到了。迈尔顿显露踌躇的那个时刻是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他听到万千个声音在不见星光的海湾里叹息，而那数量又随即增加了百倍，他开始恐慌，因为他记不起曲子如何收尾，记不起最后会发生什么。乐谱上的曲子已经不再重要了。安魂曲已将所有人握在了手心，它想去哪里就能去到哪里。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如蜓翼般震颤起来，随后又渐渐平息。他所拥有的只剩下了歌声。

终曲到来，它可怕、奇妙而又——在某个短暂而难以置信的时刻——完美。每个音符都完美契合。每个人的歌声都相辅相成。每件事都恢复了正常。

生者与死者的合唱同时淡去。

梅丽软软地靠着墙壁，倒了下来。

屋外的院子里，罗伯特·戴尔的头颅不再絮语。

赫斯匹罗像一道闪电般朝卡佐扑去，向他的腹股沟刺出又快又狠的一剑。他迅速以乌塔沃势格挡，却扑了个空：对手早已变招。他抓住了仅有的一线机会，才堪堪挡住那把原本会刺穿自己喉咙的细剑。

卡佐退后几步。

“你还挺会用剑的嘛。”

“或许是我疏于提及了，我曾在伊斯佩迪欧大师门下修习过。”

卡佐眯起眼睛。“我不久前才遇到过他的另一个学生。埃克多。这是他的剑。”

“我跟他很熟络，”赫斯匹罗说，“我猜是你杀了他。”

“不。杀他的是一支箭。”

赫斯匹罗耸耸肩，再度攻来，用上了“绿帽男回家路”的套路。卡佐一招接一招地予以还击。他上次和埃克多交手时，后者差点就用这套剑路干掉了他，因为卡佐不知道最后一招的应对方法，但他清楚，对手的剑尖最后会刺向他的喉咙，于是他最后摆出了高位康托瑟索势。

这次他的剑又扑了空，而赫斯匹罗的剑滑进了他右侧的肋骨之间。卡佐连连退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血。赫斯匹罗面色冷酷地继续攻来。

没事的，卡佐心想。他只是运气好。

他勉强挡开了对手的下一次攻击，随后不顾一切地用力刺去。他的剑擦破了赫斯匹罗空出的那只手，鲜血渗出。

真是个惊喜。

“你的剑术比我想象的要好，”卡佐说，“但你不再是刀枪不入的了。”

“如果现在就处理伤口，你也许能活下来。”赫斯匹罗说。

“噢，你别想这么轻松就脱身。”卡佐说。

“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教皇道。

卡佐继续攻势，向对手的手部虚晃一招，从佩托势转为乌塔沃势。

赫斯匹罗用另一只手狠狠给了他下巴一拳。卡佐蹒跚后退，奋力摆出守势。

奥丝姹纵身扑向教皇，她抵在他的背上，双臂紧紧裹住他的脖子。赫斯匹罗左手探向身后，抓住她的头发，但直到他把她重重撞上墙壁，她才松开胳膊。

这时卡佐已经站起了身，尽管有些立足不稳。他扑向赫斯匹罗。

“圣者啊，你们还真是不肯罢休。”赫斯匹罗说。

卡佐没有浪费力气去回答：他重重踏出一脚，摆出佩托势。有点不耐烦的赫斯匹罗以瑟索势挡下，还刺回来。卡佐矮身刺向对手下盘，但差之毫厘。

赫斯匹罗又使出了“绿帽男回家路”，卡佐只能算勉强跟上他的动作。最后一次虚招再次刺向了他的喉咙，而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格挡，可对手的剑再次消失了。

但卡佐的剑也一样。在最后的侧面刺击到来之前，他旋身避开，放弃格挡，反而加以还击。埃克多干净利落地刺进了敌人的心窝。

“同一招别对我用两次。”卡佐告诫他。他猛地抽出剑刃。

赫斯匹罗单膝跪倒，突然纵身扑来。卡佐挡住来剑，迫使剑势偏转，剑锋以些微之差从他额边掠过。赫斯匹罗的俯身刺击令背部空门大露，于是卡佐顺势将剑刺进了对手的肩胛骨。

接着，他踩在自己的鲜血上，滑倒在地。就在奥丝姹飞奔而来之时，他用手捂住伤口，闭上了双眼。

斯蒂芬用手托住安妮的脸，笑得更露骨了。

“准备好了吗，小女王？”

安妮觉得脑袋里仿佛塞满了黄蜂，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抬起头，用憎恨的目光瞪着他。

但随后她感到有股力量涌入体内，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力量。这力量在她体内沸腾，它的来源却并非圣堕。它来自环绕万物的可怕深渊之底，来自世界肇始时的那片混沌之中。

这是我的礼物，女王，馗克斯卡那道。

她的呼吸顺畅起来。重压全然消失了。

死亡的法则已然修复，馗克斯卡那说。

斯蒂芬蹒跚后退起来，“不。”他说。

“噢，是很好才对，”安妮说，“实在太好了。”

她的右手乃暗月之镰，左手为古夜之锤，她双手交击，他便裂成千万碎片。她将碎片投入深渊，身形渐长，直到世界在她脚下也显得微不足道。

就是现在，传秘人喃喃道。就是现在，我可爱的人儿，你只需要杀死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安妮咧嘴笑了。“我该怎样才能做到呢，馗克斯卡那？”

你是地底深处之河。你是比世界更古老的黑夜。将我纳入你的身体，然后摧毁我吧。给我渴望已久的湮灭。你已经拥有了我的力量。现在夺走我的灵魂吧。

“很好，”安妮说，“我会的。”

卡佐感到奥丝姹的脚步开始蹒跚。他努力想把重心全部转回自己的脚上，可它们却不听使唤。

“别动，”奥丝姹说，“我撑得住的。”

“上坡的时候可不成。”卡佐说。

“我必须带你去找医师。”她回答。

“我想你还是去找医师来比较好。”他说。

“我不想离开你。”

“那就坐在这儿陪我。”他说。

“别说傻话。你还在流血呢。”

“伤没那么重。”他撒谎道。

“我不是傻瓜，卡佐，”她嘟囔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傻瓜？”

他们跨过墓穴的入口之时，奥丝姹身体一僵，喘起了粗气。卡佐定睛看了一眼。他发现斯蒂芬·戴瑞格脸朝下躺在几步开外，但她注视的好像并不是他。

“噢，不。”奥丝姹说。她的身体突然变热了——不，是变得滚烫，烫得令他的胳膊无法搂住她的肩膀。他摇摇晃晃地躲向一旁，倚着某座陵寝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不。”奥丝姹重复了一遍。她的双眼突然间发出炽热的白光，黄色的火焰夺眶而出。

“奥丝姹！”他大喊道。

她看着他，可她却不再是奥丝姹，而是个有着美丽面容，挑着双眉的黑肤女子，然后又变成了一个白发的瑟夫莱。她是留着火红卷发的安妮。她化作每一个和卡佐做过爱的女子，又化作他见过的每一个女子。她的衣物开始闷燃。

“出什么事了？”卡佐尖叫道。

“她就快办到了！”奥丝姹说着，嗓音如同面貌般不断变换。然后，她用更加欢欣的语气说，“我们就快办到了！”

大地突然间染上了陌生的光彩，卡佐抬起头，只见太阳正从天而降，翻腾的巨大火球和投下的影子令他体内最深处的动物本能觉醒过来，让他全身颤抖，想要迈步飞奔，一刻不停地奔跑，直到找到这种事物所无法存在之处为止。

可他却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用体内的全部力气对抗着恐惧。

“奥丝姹。”有人平静地说。

斯蒂芬就站在几王国码外。他看起来状况不佳。因为很显然，他少了只眼睛。

“奥丝姹，”他说，“你是唯一能阻止她的人。你明白吗？他在欺骗她。没错，他会死，但他也会带着世界一起灭亡。安妮会发疯的，这股力量太强大了。你也能感觉到的，不是吗？”

“我能感觉到。”奥丝姹说。她的语气就像是个正承受着濒死痛楚的女人。

“和她对抗吧，”斯蒂芬说，“你也有权掌握那股力量。”

“我为什么要对抗？”奥丝姹问，“它多美妙啊。整个世界很快就要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了。”

“是啊，”斯蒂芬说，“我知道。”他走近了些，“我不知道他是谁，奥丝姹。这是我的疏忽。他在他的牢狱里等待了两千年，为了这一刻处心积虑，他筹划了一切，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播下了种子。他不想掌控世界，也不想让他的族群恢复往日的荣光，他只想让一切都为他陪葬。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就别信，”他说，“自己亲眼去看吧。”

火焰在她的衣饰上翩翩起舞。她看着卡佐，有那么一瞬间，那张脸变回了他所爱的那个奥丝姹。

“卡佐？”她问道。

“我爱你，”他说，“别做傻事。”

然后他的双腿便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如果能笑的话，埃斯帕一定会大笑出声，欢欣就在树叶和花朵之间，任何人都一览无余。他治愈受损的植物，对无力回天的那些予以终结，他吸收毒素，将之扩散开来，将它转变为某种全新的存在。他找到了沙恩林修女的心脏，于是也接纳了她，接纳了她所有的子女。他觉得她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切，因为她停止了抵抗，将力量借给了他。

又也许是因为她也看到了他看到的那幕景象：西方燃起了致命的火焰。那唯一能够阻止生命再生，令万物归于虚无的东西。

真正的大敌。

他这次已经不需要什么召唤了。他移动身躯，穿过整个世界，只担心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安妮感受着传秘人的黑血流入自己的血管，狂喜地高喊起来，她很清楚，自世界伊始之时起，从来没有人掌控过这样的力量：司皋斯罗羿没有，维吉尼娅·戴尔也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她是圣者、恶魔、巨龙、风暴、大地中的火焰。没有任何名字能描述她即将成为的存在。传秘人包卷着她的全身，而他的生命也随之流出，他的每一次碰触都会令她周身战栗，那喜悦和痛苦是如此纯粹，令她无从分辨，也不愿去分辨。透过他的双眼，她看到了往后的一百个千年，而未来充满了这般甜美的时光。

还不够！她喊道。

会有更多的，濒死的恶魔答道，更多更多。

斯蒂芬努力集中精神，努力维持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但在他大部分身体都已消逝的现在显得相当困难。他凭着古老而又顽固不化的考隆维系着一切，但就连考隆本身也在消逝，很快安妮就会发现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然后彻底解决他。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女孩。他渴望将奥丝姹抱入臂弯，从她身上汲取生命和力量：她就是那条将安妮和安妮即将成为的存在维系起来的血管，而他——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可以通过她去抽走安妮的血液。她将会毫无察觉地死去。

但他已经没有那样的能力了。他已经不比一具骷髅好多少了。

他看着她跪倒在卡佐身边，喃喃低语，就在这时，她的衣服终于爆出了蓝色的火焰，而她也被迫从爱人身旁退开，以免将他烧成焦炭。

“如果你是想治好他的话，放弃吧，”斯蒂芬说，“你什么都治愈不了。她也一样。永远是一场暴风，绝不会化作细雨。你明白吗？但你是她的软肋。”

奥丝姹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他看了片刻，接着火焰渐渐平息下来，然后只剩烟雾，最后她被黑色的水汽围绕全身，双眸闪耀得如同绿色的提灯。然后她飘向空中，朝着悬浮在他们头顶的那团可怕的存在飞去。

安妮感到力量骤然衰退，随即警惕地寻找原因。她漏掉了什么敌人吗？莫非赫斯匹罗还活着？

不，只是拥有她部分力量的奥丝姹而已。

如果你死去，传秘人道，她就将继承一切。

她没有杀死我的力量，安妮说。而且就算有，她也不会的。

她比任何人都更可能背叛你。你很清楚。

“别听他的，安妮。”奥丝姹说。

“我当然不会，”安妮回答，“我们会一起统治世界的，对不对？”

“安妮，卡佐快死了，”奥丝姹说，“你能治好他吗？”

“不。”她说。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去掌控维衡王座，馗克斯卡那打断道。然后，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治好任何蝼蚁。

“他在撒谎，安妮。”

“他为什么要撒谎？他把性命都交给我了。”

“他在利用你摧毁世界。”

“就算是吧，”安妮说，“可现在拥有力量的人是我。还有，这世界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我如今是一体的，你能看到这些人类是那么可恶。我会创造另一个世界。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可以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按照合乎情理的方式去创造它。”

“这太疯狂了，安妮。这意味着杀死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你重视的人。”

“比如呢？”安妮尖叫道，“我父亲？法丝缇娅？艾瑟妮？我母亲也死了，你知道吗？我重视的每一个人，除了你和卡佐以外全都死了，而且我的耐心也被你消磨得差不多了。好了，如果你想要卡佐活下来，那就和我联起手来，或者放弃你的力量，因为我们还有一场战斗要打，而我需要我能集结的所有力量。在那之后，我们就能拥有一切，奥丝姹，正如我们希望的那样。”

奥丝姹再次张开了嘴，可她随即望向安妮的身后。

“我会拯救你的，安妮。”她说。

安妮转过身去。

她站在黑檀般的玫瑰田野中，她衣裙上的珍珠装饰在月光中泛动着淡淡的骨色。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花香，令她几欲窒息。

她望不到花丛的尽头，起伏的花丛一直绵延到地平线那里，低语的微风吹弯了花茎。她缓缓转身，想看看是否每个方向都是这幕景象。

在她身后，田野在一堵林木之墙前戛然而止，这些黑色身躯的怪物覆满大如手掌的荆刺，又高得惊人，她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中甚至看不清树梢。粗及人臂的荆棘藤纠缠在树木之间，沿着地面蔓延。在树木和藤蔓之后，有的只是黑暗。她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片贪婪的黑暗，一片注视着她，憎恨着她，渴望着她的黑暗。

“我以前来过这儿，”她告诉那片森林，“我这次不会害怕了。”

有东西挤过荆刺，朝她接近。月光照出了一条覆有黑色锁甲的手臂，还有一只手上伸直的五指。

然后头盔也露了出来，那是一顶又高又大的锥形头盔，盔面有黑色的荆棘花纹，戴在一个巨人的头上。

但这一次，她伫立当场，发现那并非锁甲，而是树皮，那头盔也纯粹是苔藓、兽角和石头。至于那张脸，她能看清的唯有那双眼睛，那两口生命和死亡，诞生与腐朽——还有渴求与复仇——的源泉。

你有足够的力量，传秘人逐渐消退的声音告诉她。杀死他，让你自己变得完整吧。

［HT］安妮聚集着力量，但她的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某种动向，她看到奥丝姹穿过田野，径直朝荆棘王奔去。

如果他碰到她，你就输了，传秘人说，你必须立刻杀死她。

安妮伫立着，注视着。

杀死她，馗克斯卡那的语气更急切了。你不明白吗？通过她，他就能打败我们。

安妮朝奥丝姹发起猛攻，女孩步履蹒跚起来。安妮努力想要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系，恢复她的力量，但她明白了传秘人的话中之意，明白了这种联系有多么紧密。安妮若想恢复完整的自己，进而掌控万物，就只有杀死奥丝姹一途。

她伸出手去，感受着奥丝姹体内脉动的生命，她了解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有从她们还是小女孩起就永远梳不顺的那拢小发卷儿。荆棘王向她探出手，而眼含热泪的安妮捏紧了奥丝姹的心脏。

奥丝姹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她以濒死的眼神看着安妮，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就像一头不知自己为何死去的野兽。

噢，传秘人叹了口气。终于。

就在奥丝姹的力量流出身体，被安妮纳入体内的同时，她不知怎的站起身来。在她逐渐消失之时，天色也黯淡下来。

“我们的秘密场所。”她听到奥丝姹在这片黑暗中低语。

但周围并非全然的黑暗，安妮发现她们再度来到了火梓园下方的石室中。但那具石棺已然开启，奥丝姹就坐在棺中，背倚一面石壁。她看起来就像是九岁时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早就知道，”小女孩说，“我早就知道不该期待自己能得到什么。”

“别哭哭啼啼的，”安妮说，“以你的出身，你这辈子已经比你期待的好得多了。”

“你说得对，”奥丝姹说，“我也不愿拿它去交换别的人生。你永远都会是终结我的那个人，安妮。我知道。你会把我埋葬在这儿，然后周而复始。”

“你不知道。”安妮指责道。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知道究竟它会如何到来。我们还小的时候，我就有好多次差点死在你手里。”

“胡说八道。我爱你。”

“这就是你爱的方式，”她回答，“这就是你爱的方式，安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许吧，”奥丝姹闭上双眼，答道，“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如果他得到你，他会杀死我们俩的，奥丝姹。”

她疲惫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求你留卡佐一命吧。你能为我做这件事吗？”

安妮开口想要应允，但她为什么要答应？现在的她用不着替奥丝姹做任何事，更不用听她说的任何话。只有她才会让她有这种感觉，这种……

什么样的感觉？她忽然思索起来。

但她很清楚。当她母亲——或者法丝缇娅，或者任何人——不赞同她的举动时，她清楚自己也许会有麻烦，但内心深处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但当奥丝姹反对的时候，她却由衷地明白自己错了。

她用不着这样的，不是吗？

她感受到了荆棘王，他的力量在增长，探向奥丝姹残余的部分，撕扯着这座幻影的坟墓。

时间快用完了。她还剩下一次心跳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了。

不。

随着一声轻柔的苦笑，安妮松脱了掌握。荆棘王带走了奥丝姹，飞上天际。传秘人在自己被扯离她的躯体时尖叫一声，便投入他渴望已久的湮灭之中。她只觉全身的血管都仿佛开启了一般，黑玫瑰的气味填满了她的肺，直到再无他物存留。

终章

从司皋斯罗羿的最后一座要塞被攻破的那天起，以古代卡瓦鲁语“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为名的新时代便揭开了序幕。当这种言语本身已为世人所遗忘，仅只有少数修道院的学者记得之时，这个时代以人类语言中的“伊文龙”之名被铭记了下去，正如莱芮语中仍以“斯拉侬”来称呼胜利之地“伊斯冷”那样。

伊文龙是人类的时代，包容着他们所有的荣耀与过失。反叛者的子女们繁衍生息，用他们的王国覆盖了这片土地。

伊年2223年，伊文龙时代开始走向意外而可怕的终结。

我也许是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

荆棘王来时，我已垂垂将死。战斗终结时，他以藤蔓的手掌举起我，对我张开他的那些眼睛。

我认出了我的朋友，他也认出了我，我为他啜泣，为他所放弃的，但更多的是为他所得到的。他带走了我，在那漫长的旅途中，他治好了我。他心怀好意。

在当晚死去和存活的人们之中，只有我能够看到这幕景象，而这与我过去的能力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就像埃斯帕口中的狰狞怪那样，我的独眼能看到时间和空间的彼端——但它再也不听我的使唤了。

宝贵的阴影刚刚降临维特里安，而在小镇埃瑞拉上，对所有人——从木匠到店主，或者说每个有感觉能力的人——来说，也就意味着纳凉和吃点心的时间到了。即便是在白昼渐短、阴影渐长的现在，情况依然如此。镇子中央的决斗少了，所以尽管时间已是乌塔瓦蒙扎月的月末，阿罗却能在翡由萨女士的喷泉下的影子里歇息，不用担心被人打扰——虽然天气闷热，而且人人都知道，他的剑术远远算不上完美。

他尽可能地慢慢品尝手里的葡萄酒，心知他暂时是弄不到下一瓶了。他很想有些面包来佐酒，但与其盼望那个，他还不如祈祷翡由萨流下蓝宝石的泪珠给他呢。

他在无力的秋日阳光中半梦半醒。一匹马踢踢踏踏地踩过石制的路面，有个女孩的歌声传出窗外。他幻想起更美好的时光来。

他睁开双眼，发现翡由萨女士正低头看着他。她年轻又漂亮。非常漂亮。

只不过翡由萨女士应该是不着寸缕的，可这女子却打扮整齐，而且衣着怪异。她像男人那样身穿马裤和紧身上衣，外加一顶骑手帽。

“女士。”他说着，慌忙爬起身来。

“嘘，”女孩道，“你就是他们说的阿罗吗？”

“我就是，”他说，“就是我没错。”

“很好，”她说，“你的老朋友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阿罗发现，她有一副迷人的口音。

“是什么？”

她把那东西递给他。是一把钥匙。

“Zmierda，”他咒骂了一句，“是卡佐的钥匙。是他家宅子的钥匙。你从哪弄到的？”

“说来话就长了，”她说，“他希望你能收下。”

“他还好吧？”

她把脸转向一旁，阿罗的心沉了下去。

“他真好心，”阿罗说，“可我拿着它也没有用。切乌诺手下的几个恶棍已经占领那儿了。他们是前不久闯进去的。”

“切乌诺？”

“埃瑞拉的新主人。”他说。他压低了声音，“说实话，他就是个强盗。只不过教会在打内战，梅迪索们都忙着选择阵营，根本没人记得我们这样的小镇子。我今天下午就打算离开这儿。”

“我明白了。”她说。

“女士，您是？”

“我的名字叫奥丝姹。”她回答。

“您就不能跟我说说我那位朋友的其他事吗？”他问。

但她只是露出神秘莫测的一笑，然后转身走开，骑上一匹看起来邋里邋遢的马儿，从维欧·艾扎·维洛大道离开了镇子。

阿罗目送她远去，然后喝完了葡萄酒，躺倒下来，在指间把玩着那把钥匙。

他再次醒来，这次是因为有靴子踢到了他的肋骨。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发现有个相貌粗犷、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打扮和先前那女子很像，只不过腰间挂着一把细剑。他看到，那女子就伫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这地方是我的，伙计。”那人道。

然后，阿罗认出了胡须后面的那张脸。

“卡佐！”

“嘘，”他的老朋友说，“我们在镇子里散散步，你再跟我多谈谈那个叫切乌诺的家伙。他听起来不太讨人喜欢。”

他伸出手，阿罗借力站起身来，面露笑容。

我看到瑟夫莱们逃往地底深处的隐匿之地。他们大多并未与芬德、埃提瓦斗士以及主母乌恩同流合污。他们大多从未期待馗克斯卡那能够恢复往日的荣光。但既然他们的秘密已然泄露，人类的土地也不会再欢迎他们了，而他们也对此心知肚明。

我看到马克弥死于中风。我看到寒沙的大军撤回了边境。我看到教会陷入血腥的内战之中。

“安妮？”

安妮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她哥哥查尔斯正坐在红厅另一端的地板上，盘起双腿，玩着几张卡片。

“什么事，查尔斯？”她问。

查尔斯揉了揉眼睛。他是个成年男人，比安妮的年纪还大，但他的心智永远像个孩子，他的情绪也一样。“猎帽儿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想他了。”

“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查尔斯，”她柔声道，“但我们可以给你另外找个小丑。”

“可我喜欢他啊。”

“我明白。”

“妈妈呢？她快回来了吗？”

“不，她也回不来了，”安妮告诉他，“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可我想大家了。”

“这我也明白。”她说。

“我好伤心。”他闷闷不乐地说。然后他就继续玩他的卡片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目光转回书页，就听到门那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殿下？”

她匆匆一瞥，发现她的男仆之一站在门口。

“哦，罗伯。什么事？”

“您传唤的凯普·查文伯爵到了。”

“多谢。直接带他进来吧。”她把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

“艾丽思，”她说，“你不如带查尔斯去看看马厩里新来的马儿吧。”

“您确定要我这么做吗，殿下？”

“是的，贝利女士，我很确定。”

“很好，”艾丽思说，“查尔斯，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新来的马儿？”

“马儿！”查尔斯跳了起来。两人挽着胳膊走出门去。

片刻后，伯爵进了门。罗伯也离开了，红厅里只剩他们二人。

凯普·查文的面色非常不错，她又想起了他的手落在她身上时那种兴奋的感觉。有那么片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柔。

“真高兴看到你没事。”他说。

“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泰姆。”

他惊讶得合不拢嘴。“你从来没这样称呼过我，”他说，“当然了，我很高兴。”

“很抱歉，我从前没时间对你说，”她说，“有太多事要做了。那天晚上的情形——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比方说，我记得你死而复生了。”

“我根本没死，”她说，“我的灵魂暂时离开了，好让身体痊愈，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他说，“你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安妮。我爱你，当我以为你辞别人世的时候，简直发了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你回来了，而我爱得比从前更加深沉。”

“我也爱你，”她说，“简单、诚挚、毫无作伪的爱。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希望去爱的方式。”

他闭上双眼。“那还等什么？你已经让我当上了维吉尼亚的王。所有人肯定都同意我们很般配。”

她努力想要挤出笑容。

“我们确实很般配，”她说，“但我们不是最般配的。”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那么片刻，安妮不禁祈祷那晚那个冰冷、可怕的她能够归来，但那个安妮在诞生的当日就已死去。无论她现在成了怎样的人，都是先前无人预见过的，而且她想要做到最好。

“我会嫁给寒沙的贝瑞蒙德王子。”她说。

“但你刚刚才说过，你爱我。”

“对，”她承认说，“所以我才在你自己发现以前私下告诉你。这会给我们和寒沙带来和平。”

“那儿的人恨你。他们觉得你是个修女。”

“马克弥五天前死了。他是憎恨的根源，不过你说得对，寒沙人仍旧不会爱戴我。但这场婚姻势在必行。”

“我不能接受。”

“你必须接受。我希望能永远做你的朋友，泰姆，而且无论如何，作为你的女王，你也应该欣然接受我的命令。”

他涨红着脸，伫立当场，在令人心绞的片刻过后，他终于鞠躬行礼。

“遵命，殿下。”他说。

“那就这样吧。”

他走了，她释放了最后一个珍视的人，她的心也多添了一条裂痕。但她明白，这是身为一个女王所必须做的。

我看到安妮将力量交给了荆棘王，然后我帮助埃斯帕——我有时候还是会这么称呼他——再次将王座隐藏起来，我希望这次能比上次隐藏得更好。力量开始衰落，安妮也通过法令禁止了圣殿和巡礼路的使用。但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一切，因为人们天性愚蠢。我就是鲜活的范例。

里奥夫吻了吻他儿子小小的额头。那孩子漫不经心地扫视四方，他不禁好奇，有怎样的陌生旋律藏在这儿，等待着乐器赋予它们生命。

沉睡中的爱蕊娜面色苍白而美丽，接生婆又用愤怒的目光制止了他唤醒她的举动。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孩子递还给那个老女人，走出屋子，来到空地上，吹起了口哨。

“我猜，这应该不是新的歌唱剧吧？”稍远处，有个刻意抬高的声音问道。那是骑着匹暗褐色母马的阿特沃。

“不，”他说，“只是我正在创作的一首摇篮曲而已。”

“这么说很顺利？”阿特沃下了马，任由它自己踱步。

“一切顺利，”里奥夫告诉他，“孩子很健康，爱蕊娜也一样。”

“圣者保佑，真是个好消息，”阿特沃说，“你也是该转运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资格走运，”里奥夫答道，“但我非常感激。伊斯冷的情况怎样？”

“慢慢安定下来了，”公爵回答，“当然了，还有各种谣言，说女王其实是恶魔，是圣者，是男人，甚至是瑟夫莱。莱芮对那场婚姻仍有异议，而且今年冬天也冷得厉害。但我们得到了和平，先前的收获也不错。怪物的活动屈指可数，少有的几次目击也是在森林深处，远离城镇和乡村。至于教会——噢，大概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平息。你知道的，安妮打算创立自己的教会。一个不受艾滨国影响的教会。”

“那就祝她好运了。”

“事实上，她派我来就是为了跟你谈这件事的，”他说，“她希望你能谱写一首在清净仪式上唱的感恩圣歌。”

“这就有趣了。”里奥夫说。

“你不乐意？”

里奥夫笑了。“我已经开了个头了。”

“顺便说一句，我想我们被跟踪了。”阿特沃说。

里奥夫点点头。他看到树丛间有衣裙一闪而过。

“恐怕她有点迷上你了。”

“瞧瞧你都教了她什么。”

里奥夫抬高了声音，“出来吧，梅丽，和公爵大人问声好。然后我们俩就有工作要做了。”

他听到她轻笑的声音，然后她现了身，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走来。

死亡的法则被修复之时，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生物要么继续活着，要么死去。他每一天都在感谢圣者，是他们让她回到了生者这边。

我看到了最后一位翡思姐妹。

帆杠转动，风帆鼓起，斯宛美号乘风破浪而去。尼尔倚着栏杆，凝视着海岸线那边翻涌的海水。

“真美。”布琳娜说。

他赞同地点点头。“她是一块又老又硬的石头，但我爱她。我想你也会喜欢上她的。”

她和他十指相扣，握成一个拳头。他缩了缩身子，因为那条胳膊仍在隐隐作痛，但她的碰触对他来说宛若珍宝。

“那我们要留在这儿吗？”她问。

他大笑起来，而她一脸迷惑。

“你觉得我会撒谎吗？”他问。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去一个我们都不用再背负职责的地方。如今女王给了我自由，贝瑞蒙德也解放了你，但我们离那个地方还远得很呢。”

“那么，我的丈夫，那个地方又是哪儿呢？”

“我们将去寻找，”他说，“这也许会用去我们的余生。世界之大，谁又知道我们该去哪些地方呢？”

她兴冲冲地吻了他，从他们相识起，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们一同看着斯科岛的轮廓逐渐清晰。

我看到泽米丽老去，却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等我尽可能地治愈身体，再度踏入世间之时，她已然过世多年。

所以我回到了空荡荡的巫角山。我哀悼，我书写。我尽我所能地去回忆。

直到那条河流带我离开世间之前，有一件事是我绝对不会忘记的。那就是我透过他双眼看到的一切。

我根本想象不出如此美丽的情景——用森林的每一只眼睛去注视，用每一片树叶和蕨草去聆听。但只有那么一次，而且是在那场战斗的多年以后。

那是在“暴君”，埃斯帕深爱的那片巨型铁橡林从前所在之处。它们已经全部枯萎，但橡实已经生根发芽，起初的几年里，万物的生长速度都有些超乎寻常。有那么多树木已经有四五王国码高，树干仍旧纤细，却已经开始遮蔽灌木的阳光，重新夺回属于它们的领地。

有个女人去了那儿，她依旧年轻，脸被风吹成了玫红色，因为那年很冷。她裹着一件羊毛外衣，脚穿麋鹿皮靴。当然了，我认识她，因为我想我曾经爱过她，而且仍以某种方式爱着。

她手里抱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她长着一张开朗而聪明的脸，满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他就在这儿，”薇娜告诉那女孩，“你父亲就在这儿。”

透过他的身体，我感到每一棵树都绷紧了，它们在颤抖，渴望与她们接近，而鸟儿们也在同时高唱起来。

这是我所感觉到的，他身上最后一件属于人类的东西。而在他陷入沉睡后，它也将消失殆尽。

待他睡去，我便会苏醒，发现这世界早已不同。

——《特密楠律典》，作者佚名。

译后感

08年的某天，我为《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的第二册《恐怖王子》做了试译。尽管当时我把翻译当做爱好已有好几年，也业余翻译过不多的文学作品，但正式参与翻译小说还是头一遭。感谢编辑邹禾先生的赏识，让译笔还颇为稚嫩的我接手了《恐怖王子》一书。

格里格·凯斯的书我并不是第一次接触，他的《非理性时代》系列我就曾看得津津有味，他不时让人会心一笑的描写和鲜活的人物是我最喜欢的。在看完《荆棘王》的译稿以后，我很快被这个充满黑暗又不乏光明火花的世界吸引住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以自己前所未有的高效完成了二十多万字的翻译量（当然对成熟译者来说这样的速度不算什么）。尽管全身心都投入在翻译中，甚至连梦中都会出现故事里的场景，但我却意外地不觉疲倦。翻译的感觉也从一开始的举步维艰到渐入佳境，看到全书完成的时候，那种满足感真是难以言表。

完成《恐怖王子》以后，我又进行了另外一些书籍的翻译，在感觉自己水平有所提高的同时，也积累了不少自信。后因为《荆棘王》译者欧凌女士事务繁忙的关系，我有幸接手了之后的《血腥骑士》和《天降女王》。如同书中波澜起伏的剧情一般，在翻译《血腥骑士》期间，我也遭遇了不少波折，包括生活的压力，还有《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的出版可能就此夭折的打击，但现在回想起来，也都算是宝贵的回忆。在此非常感谢我的责任编辑肖飒女士，翻译中有过许多的错误，她巨细靡遗地帮我纠正过来，甚至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进行校对。如果不是她，现在诸位看到的《血腥骑士》恐怕是满目疮痍吧。

在开始翻译《天降女王》之前，《恐怖王子》终于正式出版。自己回头看来，当时的翻译有许多地方都显得生硬，也有不少能一眼看出的硬伤，但读者们却纷纷选择了包容，甚至称赞，我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心怀感激。

等到完成《天降女王》的最后一句时，我感觉仿佛做完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看着陪伴了我几年的一个个角色，尼尔，斯蒂芬，埃斯帕，安妮，真的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真希望我的译文也能给诸位同样的美好回忆，让诸位在这个奇妙的世界里流连忘返。

感谢我的责任编辑，邹禾先生以及肖飒女士，感谢我的夫人对我工作的支持，感谢所有一直鼓励我的朋友，感谢所有喜爱这本书的人。

非常感谢。

朱佳文

2011.3.29

名词对照

A

安妮：Anne，即安妮·戴尔，克洛史尼国王威廉的三女。

奥丝姹：Austra，安妮的使女，和安妮情同姐妹。

埃斯帕·怀特:Aspar White，御林看守，从小被瑟夫莱抚养长大。

阿尔曼语：Almannish，语种名。

幻灵：alv，传说中的怪物。

阿法斯：Afas，瑟夫莱，埃斯帕的童年旧识。

阿拉雷克·威希姆：Alareik Wishilm，一名寒沙骑士。

艾瑟妮：Elseny，克洛史尼国王威廉的次女。

艾丽思·贝利：Alis Berrye，威廉的情妇之一，后成为玛蕊莉的挚友。

暴风：Hurricane，尼尔的坐骑。

阿贡：Argom，御前护卫之一，企图加害王后，被尼尔阻止。

阿卤窑：Rewn Aluth，瑟夫莱聚居的地下窑洞之一。

爱普林修士：Brother Alprin，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埃瑞拉：Avell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阿罗：Alo，卡佐的友人。

昂特罗领主:Lord Ontro，维特里安人信奉的圣者之一。

安苏：Ansu，寒沙人对圣者的称呼，亦称天神。

安吉鲁：Angilu，荷瑞兰兹人对圣者的称呼。

艾芙蓉修女：Sister Aferum，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奥黑馗：Ulheqelesh，曾是司皋斯罗羿的最后一座要塞，其遗址也是后来伊斯冷城的所在地。

阿里金：Aligern，德易修道院的修士。

艾黎宛：Elyoner，威廉的妹妹，居住在罗依斯幽峡庄的女公爵。

亚协修士：Brother Ashern，德易修道院的修士。

熬尔相面学：Physiognomy of Ulh，书名。

奥内·德·罗英威利爵士：Sir Oneu de Loingvele，一名骑士。

阿骨冬村：Aghdon，仙兔山中的小村。

埃迪逻：Aidilo，在维特里安对维持街道秩序者的称呼。

阿特沃：Artwair，安妮的表兄，也是一位公爵，协助安妮夺回了被窃占的王位。

艾滨国：Z’Irbina，教会总部和教皇的所在，在维特里安境内。

安夏尔：Anshar，芬德的帮凶之一。

安太扎：Anstaizha，位于寒沙北部的修道院。

艾瑞索·达奇·萨拉托蒂：Erieso dachi Sallatotti，维特里安人，觊觎赏金而想绑架安妮。

埃穆拉图：Emratur，维特里安人对指挥百人队的军官的称呼。

奥博绍·达卓·查迪奥：Obsao Dazo Chiadio，意为《剑的作用》，一本介绍各种剑招的作品。

梅司绰·帕普·艾瓦迪奥·瓦尔莱莫：Mestro Papo Avradio Vallaimo，人名。

阿沃：Arvo，昆提·达可乌卡拉的侍从。

安德沃：Andevoi，一座岛屿，尼尔在虚构自己的过去时提到。

阿图摩：Artumo，圣者之一，是盗匪的保护者。

艾睿树：Witaec，树名。

阿尔布莱斯：Albraeth，对活人献祭场所的称呼。

阿鲁雷克：Alvreic，葛兰夫人的男仆。

爱蕊娜·威斯特柏姆：Areana Wistbirm，新壤的乡民之女，与里奥夫共同渡过众多难关，最后结为连理。

阿罗特西安语：Alotersian，语言名。

阿托利：Artore，特勒明镇的居民，曾帮助安妮。

阿提：Atte，阿托利的昵称。

阿尔哈伊爵士：Sir Alharyi，寒沙骑士，不死者。

奥兰德：Auland，追捕安妮的寒沙骑士之一。

阿兹德：Azdei，维特里安人的告别用语。

艾芙斯宛：Alfswan，寒沙国王马克弥之女。

阿尔扎雷兹：Alzarez，传说故事中的人物。

奥斯赛弗：Oascef，即史林德们所称的“生命之水（Water of Life）”。

奥斯赛奥特：Oasciaodh，即史林德们所称的“诗意之水（Water of Poetry）”。

阿米尔：Armier，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

阿姆莱斯：Amleth，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又名吉姆莱。

爱弥·斯塔特：Emme Starte，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

艾奇达克鲁米·德·萨赫托·罗莎：Echi’dacrumi de Sahto Rosa，维特里安传说故事里的人物。

阿里赞纳斯山脉：Alixanath Mountains，东陶·达柯纳斯的一座山脉。

埃克多：Acredo，在维特里安语中意为“锋利”，与卡佐生死相搏的瑟夫莱德斯拉塔，其佩剑后落入卡佐手中，卡佐为纪念他，将剑亦命名为埃克多。

埃丝芙瑞娜·陶罗奇·达奇·卡拉万：Esverinna Taurochi dachi Calavai，卡佐的初恋。

埃斯库汶：Esquavin，地名。

阿布芮尼安：Abrinia，地名。

安斯吉夫：Ansgif，戴姆斯台德镇的居民。

埃尔登爵士：Sir Elden，教会的骑士之一。

昂德韦德区：Onderwaed，伊斯冷的街区之一。

奥瑟尔：Orthel，弥登的村民。

埃特尤弥三世：Erteumé the Third，古时的一名皇帝。

阿尔克：Alq，瑟夫莱传说中的圣地，也是泽思王座的所在。

阿弗拉迪奥·瓦尔莱默：Avradio Vallaimo，一位剑术宗师。

埃德瑞克：Adhrekh，属于瑟夫莱埃提瓦氏族，也是圣地阿尔克的守护者。

埃提瓦：Aitivar，瑟夫莱人的氏族之一，负责守护圣地。

昂斯嘉：Ansgar，追随安妮前往伊斯冷的御前护卫之一。

埃德温·格兰哈姆：Edwin Graham，葛兰夫人的弟弟，梅丽的舅舅。

艾丽思·哈洛特与虚假骑士：Alis Harriot and the False Knight，书名。

安纳尼亚斯·戴尔：Ananias Dare，维吉尼娅·戴尔的父亲。

爱荷丽：Exhrey，维吉尼亚的司皋斯罗羿主人对她的称呼。

埃德蒙爵士：Sir Edhmon，出使寒沙的使团成员之一，参加过守望墙之战。

奥黛·考苏默：Audry Cotsmur，安妮的女仆之一。

爱德华·戴尔：Edward Dare，特雷莫的亲王。

埃瑞汶思东：Ermensdoon，弥登的一座城堡。

埃米莉：Emily，泰晤士伯爵的妹妹。

埃瑞拉：Arilac，引导合适者登上王座的向导。

埃斯利队长：Captain Esley，护卫卡佐前往邓莫哥的卫兵队长。

安波芮尼奥：Abrinio，维特里安某地。

安德慕：Andemuer，克洛史尼某地区。

阿尔达玛卡的伊尔泽里克爵士：Sir Ilzereik af Aldamarka，一名寒沙骑士。

埃兹梅吉：Aizmeki，伊尔泽里克的手下之一。

埃克米梅诺·迪·艾瑞斯提亚·达奇·维瑟里埃提：Acmemeno d’Eriestia dachi Vesseriatii，查卡托的真名。

奥斯佩莉娜：Ospellina，泽斯匹诺的居民。

B

暴君：Tyrant，埃斯帕对铁橡树林的称呼。

布鲁斯特高地：Brogh y Stradh，位于克洛史尼的一片高地。

贝瑞蒙德：Berimund，又译白瑞马德，寒沙的王子。　

堡隶城：Walker’s Bailey，群山地区的某地。

勃恩翠：Breu-en-Trey，伊斯冷城外的山名。

布莱扎·达卡·菲欧莎：Braza daca Feiossa，维特里安一女子。

贝白纳钢：Belbaina steel，一种上好的钢铁。

柏登：Burden，斯蒂芬家乡所属教区的主祭。

保管人：The Keeper，负责看守传秘人的瑟夫莱。

布鲁格：Broogh，一座克洛史尼的小镇，里奥夫几乎在此丢了性命。

布斯卡洛：Buscaro，维特里安某地。

巴戈山脉：the Bairghs，克洛史尼的山脉，也是露河的源头。

布莉安：Brean，御林附近的居民。

布瑞乌特·托尼：Breunt-Toine，岛民传说中位于深海之地的大陆。

布琳娜·马克弥道塔·福兰·瑞克堡：Brinna Marcomirsdautar Fram Reiksbaurg，曾化名“斯宛美”，寒沙的公主，与尼尔相爱。

巴尼斯·伊特·塔维：Barnice et Tarve，酒名。

高斯库夫特：Golskuft，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

拜斯维斯领主：Lord Baethvess，一名克洛史尼贵族。

布鲁格斯威尔：Brogswell，克洛史尼某地。

布兰戴尔·艾瑟尔森：Brandel Aethelson，新壤传说里的人物。

熊夜、暗日、死亡三月：Bearnight and Sundim and Death’s Three Moons，皆为乌斯提族人对冬季的称呼。

毕晓普：Bishop，人名。

堡垒墙：Fastness，伊斯冷城内的三条城墙之一。

战犬：Battlehound，又名奎切特（Quichet），尼尔的佩剑。

北望堡：Northwatch，克洛史尼北部边境附近的城堡。

比塔恩斯塔斯：Bitaenstath，坐落于克洛史尼与寒沙边境线上的小镇，南北分属克洛史尼和寒沙。

安布罗斯·海德：Ambrose Hynde，依斐奇的男爵。

北拉瑟恩大道：North Ratheren Road，道路名，靠近克洛史尼边境的一条道路，附近有寇本维和苏斯奇尔德镇。

酿桥：Brew，白巫河上的一座桥。

布鲁·特·托奈：Breu-nt-Toine，传说中的海底国度。

C

雌豚乳峰：Sow’s Teat，考比村的一间小酒馆。

朝议会：The Comven，克洛史尼的最高议会。

查尔斯：Charles，威廉之子，天生智力有缺陷。

楚史门（月）：Truthmen，月份名。

传秘人：The Kept，被囚禁在伊斯冷堡地下的司皋斯罗羿末裔。

查卡托：z’Acatto，卡佐的恩师，剑术大师。

查尔斯四世：Charles IV，维吉尼亚的国王，安妮的表兄，与安妮·戴尔的弟弟同名。

颤根草：shiveroot，一种药草。

D

德缇·桔丝菩：Dirty Jesp，埃斯帕的养母，女性瑟夫莱。

德易修道院：Monastery d’Ef，御林中的一座修道院。

大悲岛：the Sorrow Isles，群岛名。

德思蒙·费爱：Desmond Spendlove，德易院的修士，完成过满瑞斯巡礼，多次想致斯蒂芬于死地。

蒂逊遍览：Amena Tirson，书名。

德斯拉塔：Dessrata，维特里安人对剑术大师的称呼。

杜卡德：Duv Caldh，一座森林的名字。

达·菲莱罗菲：da Filialofia，泽斯匹诺的一名贵妇人。

黛拉：Della，维特里安对年轻女性的称呼。

达尔维斯的美丽少女：The Fine Maid of Dalwis，流传甚广的一首民间歌曲。

达石皮：Duth ag Pae，群山部族名。

达尔维斯：Dalwis，克洛史尼王国某地。

迪洛：Dello，维特里安对年轻男性的称呼。

德里亚·普齐亚：Delia Puchia，马可尼欧的船。

都维尔：Duvre，克洛史尼沿海村落之一。

豆遛儿：Tare，马名，安妮的坐骑。

逗留：Tarry，马名，安妮的坐骑，安妮因为没能辨清口音而听错了名字。

德留特：Dreodh，史林德中的祭司，词形与德鲁伊（druid）相近。

德拉夫尤特：Dhravhydh，即德留特。

德尤非德：Dreufied，同上。

迪麦尔：Demile，伊斯冷堡的仆人之一。

东陶·达柯纳斯：Toto da’Curnas，维特里安地名。

迪奥瓦德：Dealward，克洛史尼某地区。

戴姆斯台德：Demsted，位于群山中的小镇，也是赫斯匹罗从前任主祭的地点。

朵穆旭：Dhomush，一名戴姆斯台德的修士。

大主祭：Tribiceri，教会中的高等位阶，全教会总共只有三位大主祭。

德·内弗莱斯小姐：de Neivless，安妮的女仆之一。

多克·切尔菲·达兹·埃文理：Douco Cherfi daz’Avrii，人名。

多瑙河：the Donau，流经凯斯堡城内的河流。

大运河：the Great Canal，一条新壤的运河。

达培卡：DaPeica，一名音乐大师。

E

恩特拉玛：Etrama，音乐调式的一种，亦为德斯拉塔剑招之一。

埃坦·梅克梅伦：Etein MeqMerlem，尼尔在维特里安用的假名。

二十眼的斯弗法斯：Sverfath of the Twenty Eyes，传说故事里的人物。

埃德维恩·迈尔顿：Edwyn Mylton，一名音乐家，里奥夫的好友。

厄纳德：Ernald，人名，曾绑架安妮。

恩斯特公爵：Duke Ernst，贵族。

埃伦：Ellen，一个小女孩，曾和艾丽思见过面。

恩布拉图门：Embrature Gate，伊斯冷城内的大门，其名得自当时在位的皇帝。

恩布拉图墙：Embrature Wall，伊斯冷城内的城墙之一。

恩希尔：Ensil，福斯特伦总督的名字。

恩弗瑞斯：Emfrith，恩希尔之子。

恶毒诸国：Wicked Kingdoms，寒沙人对“巫战时期”的称呼。

F

芬多斯：Findos，天降女王维吉尼娅·戴尔手下的斗士之一。

法丝缇娅：Fastia，克洛史尼国王威廉的长女。

费尔·德·莱芮：Fail de Liery，莱芮男爵，克洛史尼王后玛蕊莉的舅舅，安妮、法丝缇娅、艾瑟妮的舅公，对尼尔有知遇之恩。

芬库斯·朗塞史：Ferghus Lonceth，一名火籁的骑士。

飞毛腿：Faster，安妮的爱马。

芬德：Fend，瑟夫莱，独眼，因杀死葵拉而与埃斯帕成为死敌。

巡礼路：Faneway，为了取得圣者赠礼而举行的仪式。

法西菲拉修女：Sister Facifela，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法丽金花：Pharigold，花名。

芬葛莉：Feinglest，一种用花朵和枝条编织的手工艺品。

弗维罗·欧鲁斐：Fuvro Olufio，泽斯匹诺的居民。

弗萝雯：Fronvin，圣者之一。

法赖：Fralet，对男性的尊称。

菲德棋：Fiedchese，一种棋戏，双方分别扮演“国王”和“盗匪”，操纵不同的棋子进行对决。

费冷贝斯：Fellenbeth，克洛史尼某地。

翡思姐妹：the Faiths，几位能够预知未来的修女，拥有众多追随者。

法洛领主：Lord Fallow，贵族，曾出席葛兰夫人的舞会。

弗兰姆·达庚领主：Lord Fram Dagen，贵族，曾出席葛兰夫人的舞会。

风之修女赛芙海德：Sefhind the Windwitch，传说故事里的人物。

弗瑞恩·雷耶斯：Frenn Reyeise，《被曲解的圣弗里恩，从侍僧到主教》的作者。

凡：Ven，戴姆斯台德的居民。

芬恩河：Fenn Creek，河流名。

芬迪盖诺斯一世：Findegelnos the First，古时的一名皇帝。

福斯特伦：Faurstrem，克洛史尼行省之一。

费罗威：Ferrowigh，虚构的王国。

费德瑞克城堡：Fiderech Castle，塔恩斯海德的城堡。

梵埃提：Vhatii，维吉尼娅·戴尔在教会内部建立的议会，由四名女性和两名男性组成。

斐兰·哈特：Phelam Haert，一位草药学家。

费瑞亚：Ferri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法翁亚：Farunya，寒沙的成人仪式。

否界：the Not World，又称安比西图斯（Ambhitus），由圣堕力创造出来的世界。

菲耶拉：Fierra，一座维特里安小镇。

G

安波芮·葛兰：Ambria Gramme，即葛兰夫人，威廉的情妇之一，为其诞下一子一女。

格蕾丝寓所：Abode of Graces，圣塞尔修女院的别称。

高芮尔修士：Brother Gavrel，赫斯匹罗遣去调查御林的修士之一。

格拉斯提：Glastir，克洛史尼某地。

盖里安：Gallean，克洛史尼某地。

格洛里恩·德·莱芮：Glorien de Liery，莱芮国王。

格琳娜：Glinna，里奥夫的姐姐。

神灵语：godstongue，寒沙人对本国语言的称呼。

盖里翁·迈尔翰：Gleon Maelhen，一座克洛史尼小镇。

噶拉斯：Galas，某古代地名。

归来之书：The Book of Return，又名《格兰德·艾特伊兹（Ghrand Ateiiz）》，书名。

格睿妮：Grene，维润修女院的修女。

高贝林王庭区：Gobelin Court，伊斯冷城西岗地区的街区之一。

格蕾娜：Greyna，艾黎宛的女仆之一。

盖尔岛：Isle of Guel，悲叹群岛之一。

H

黑稽王：Black Jester，历史上有记载的暴君，自称为“骄傲的敬畏之心”。

火梓园：Horz，所有城市和村庄都会留出的一片供植物自然生长的花园，据说拥有神圣的力量。

火籁国：Hornladh，国名，克洛史尼帝国的属国之一。

黑瓦夫：Black Wargh，盗匪之一，死于埃斯帕手下。

寒沙：Hansa，王国名，克洛史尼帝国的宿敌。

护法：The Praifec，在王国中代表教会的最高层人物。

函丹：Hadam，克洛史尼的周边国家之一。

哈喇族：Halafolk，瑟夫莱人的一支。

衡内：Henne，御林中的猎人，西门骑士的手下。

黑霸：Hegemony，朝代名。

荷瑞兰：Herilanz，克洛史尼的周边国家之一。

夸恩大典：Codex Khwrn，斯蒂芬杜撰的书名。

海尔曼：Hilman，布鲁格镇的袭击者之一。

和弦辑录：The Codex Harmonium，一本记载各种音乐调式的作品，作者为艾尔金·维德塞（Elgin Widsel）。

哈玛琴：Hammarharp，一种乐器，类似钢琴。

哈伦拜树：Haurnbagm，树名。

赫乌伯·赫乌刻：Khrwbh Khrwkh，近义词为“荒草土丘”。

河中雄鸡：River Cock，微旯的酒店。

桓树：Everic，树名。

赫鲁斯武夫：Hrothwulf，寒沙骑士，不死者。

海尔加安苏：Ansu Halja，圣者之一。

黑奇挈提树：Black Cheichete，树名。

豪伦罗森：Haurnrohsen，寒沙某地。

海鲁加斯特·龙蛇杀手：Hairugast Waurmslauht，瑞克堡家族的创始人，也是一名血腥骑士。

化外之森：Wood Beyond the World，记载在传说故事中的一座森林。

黑暗女士：The Dark Lady，传说故事中的人物。

哈喇鲁尼：Halaruni，维润修女院的别称。

豪兰：Hauland，巴戈山脉地区的一座山。

哈梅斯：Haemeth，弥登的一座镇子。

豪德：Haudy，埃丝罗德的小名。

海姆修士：Brother Helm，赫斯匹罗手下的修士。

哈喇族人的秘密：Secrets of the Halafolk，书名，记载了瑟夫莱人的一些资料。

豪尔：Haul，克洛史尼某地区。

豪恩海姆区：Hauhhaim，凯斯堡城内的街区。

哈琉鲁纳：haliurunna，寒沙人对“邪符之子”的称呼。

赫姆：Hemm，卡佐手下的士兵之一。

哈奥昆：Haukun，伊尔泽里克的手下之一。

J

吉尼亚·戴尔：Genia Dare，即维吉尼娅·伊丽莎白·戴尔，又称天降女王，率领众奴隶种族对抗司皋斯罗羿的女英雄，受到后世尊崇。

荆棘王：The Briar King，又称柳条王，苔藓王等，传说中的存在。凡人对他的描述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是上古的神明，保护着自然界的一切，有人说他是古老的邪物，出现之时世界就会毁灭。

飓流：Draugs，岛民相传掩盖在波涛之下的汹涌洋流，会将一切活物拖入冰冷的海底。

荆棘门：巨大的要塞，为伊斯冷城抵挡着来自海路的敌人。

吉夫瑞修士：Brother Geffry，斯蒂芬故乡小镇的一名修士。

杰米塔花：Jeremy Tower，花名。

吉尔墨·奥科逊：Gilmer Oercsun，新壤的风匠，与里奥夫以及阿特沃一起在布鲁格生还，成为患难之交。

教皇：Fratrex Prismo，教会的最高领袖。

简·瑞德艾弗森：Jan Readalvson，阿特沃曾经的护卫。

杰赫迪卡德：Jhehdykhadh，语言名。

贾尼：Jarne，阿托利之子。

简：Jan，阿托利之子。

姐妹会：Sorority，翡思姐妹手下的组织。

洁·朱奈尔道特：Jen Unilsdauter，爱蕊娜的家庭教师。

绞架苔：Gallowswort，一种药草，剧毒。

九日：nineday，克洛史尼的时间单位，其概念相当于“星期”。

吉姆莱：Gimlet，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

杰米·里肖普：Jemme Rishop，御前护卫之一。

旧费罗伊区：Old Firoy Ward，伊斯冷西岗地区的街区之一。

吉阿尔：Ghial，传说故事里的女王。

旧尼安路：Old Nean Road，路名，与维特里安大道相连。

吉奥弗里森：Geoffrysen，一位克洛史尼的边疆总督。

吉尔德加兹区：Gildgards，凯斯堡的街区之一。

简：Jan，卡佐手下的士兵之一。

约文：Joven，里奥夫的花匠。

K

卡塞克：Carsek，天降女王吉尼亚·戴尔手下的斗士之一。

克洛塔尼：Croatani，创建克洛史尼王国的民族。

考比村：Colbaely，薇娜的家乡。

克雷格·尚·爱尔：Craigs-Above-Ale，地名。

凯索：Cheiso，萨福尼亚的王子。

葵拉：Qerla，瑟夫莱，埃斯帕的首任妻子，被芬德所杀。

卡洛司：Cal Azroth，地名。

卡斯帕：Caspator，卡佐的佩剑。

凯依：Kay，斯蒂芬的姐姐。

卡西塔修女：Sister Casita，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馗克斯卡那：Qexqaneh，传秘人的真名。

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Cazio Pachiomadio da Chiovattio，埃瑞拉的剑士，师承查卡托，自称为德斯拉塔之一。

凯司娜：Casnara，维特里安人对女性的敬称。

凯司：Casnar，维特里安人对男性的敬称。

咖所达库瓦：Caso Dac’Uva，酒名，产自维特里安。

寇本维：Copenwis，港口名，位于克洛史尼。

克洛琴：Crother，乐器名。

昆提·达可乌卡拉：Quinte dac’Ucara，一名维特里安骑士。

卡拉齐奥：Carachio，维特里安人对餐馆的称呼。

卡瓦奥：Cavaor，克洛史尼人对“英雄”的称呼。

考马瑞：Comarre，曾想劫持安妮换取赏金的无赖。

库图马：Cotomar，阿托利之子。

考卡克海峡：Corcac Sound，位于特勒明河河口附近的海峡。

耐瓦·贝瑞格苏努：Kniva Berigsunu，尼尔用过的假名。

昆斯莱克：Cuenslec，尼尔的新佩剑，意为“死者之剑”。

卡欧德尔格瑞夫：Caondlgraef，烛光园的古称。

柯瑞姆瑟兹：Coirmthez，罗依斯方言，意为“旅店”。

考尔维兹：Koerwidz，传说中一巨人。

卡伦：Cullen，伊斯冷堡的佣人之一。

卡斯提·诺伊比：Casti Noibhi，书名，教会典籍之一。

肯沃夫：Kenwulf，一名克洛史尼贵族。

凯斯美：Cathmay，维润修女院的修女长。

克洛塞姆：Crothaem，巴戈山的一座小村。

克雷蒙·马提尼：Clement Martyne，罗伯特的手下。

考隆：Kauron，即考隆（Choron），维吉尼亚日记的持有者。

克瑞普林通道：Crepling Passage，一条通往伊斯冷堡的密道。

凯尔姆：Khirme，龙蛇的别名。

克劳卡瑞：Khraukare，即血腥骑士。

康特罗·泽欧斯塔：Contro Z’osta，阿弗拉迪奥·瓦尔莱默著作中的一章。

卡布克：Kalbok，戴姆斯台德地区的山民用来代步的山羊。

库勒姆·梅弗斯特：Cuelm MeqVorst，御前护卫之一。

克鲁卡·哈瑞：Khruvk-Huryu，即克劳卡瑞，血腥骑士。

考斯·冯塞尔：Cauth Versial，安妮手下的瑟夫莱卫队的队长。

柯纳希尔：Curnaxii，维特里安某地。

柯兰峰：Khelan，圣地阿尔克所在的山峰。

凯斯堡：Kaithbaurg，寒沙的首都。

考锡：Causy，克洛史尼的一次叛乱的首领。

克哈维亚：Curhavi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克莱登·梅普克莱登·德·普兰斯·艾尼赫尔：Cladhen MaypCladhen de Planth Alnhir，邓莫哥家族的管家。

昆乔斯罗斯：Kunijosrohsn，凯斯堡内的城堡。

克雷森兄弟：Cresson Brothers，著名的士兵。

卡桑德：Cathond，安妮手下的将领。

卡萨罗：Cassro，维特里安语，对军官的称呼。

康托瑟索：Controsesso，剑势名。

L

狮鹫：Greffyn，绿憨的一种，周身披有坚硬的鳞片。

罗勒水妖：Basil-nix，绿憨的一种，只凭目光便能置人于死地。

莱芮：国名，克洛史尼的盟国和姻亲。

罗威岬：Cape of Rovy，克洛史尼沿海的海角之一。

浮沫海湾：Foambreaker Bay，克洛史尼的一片海湾。

露河：The Dew，河名，克洛史尼的大河之一。

绿憨：Sedhmhari，瑟夫莱语，指受圣堕力量的影响而诞生的怪物，字面意思为“圣堕的恶魔”。

栎人：Queryen，传说中的古代魔法种族。

罗德里克：Roderick，安妮的初恋对象，来自邓莫哥家族。

冷：Len，人名，守卫伊斯冷墓城王家陵墓的骑士。

猎帽儿：Hound Hat，克洛史尼的宫廷小丑，瑟夫莱人。

罗伯特·戴尔：Robert Dare，国王威廉的弟弟，也是克洛史尼的亲王。

理可查德：Reccard，盐标派往克洛史尼的大使。

丽贝诗：Lesbeth，国王威廉的妹妹，和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相爱并订婚。

立维司修士：Brother Lewes，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领主／女士：Lord/Lady，在维特里安语中用作对男性与女性圣者的尊称。

罗世英·戴瑞格：Rothering Darige，斯蒂芬之父。

蕾塔：Rehta，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绿艺课：Greencraft，圣塞尔修女集训院的园艺课程。

六沼仙街：Six-Nymph Street，街名，位于泽斯匹诺。

丽典娜：Rediana，泽斯匹诺的居民。

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Leovigild Ackenzal，作曲家，因威廉王的赏识而前往伊斯冷宫廷。

雷米斯穆德·福兰·乌梭普：Remismund Fram Wulthaurp，新壤民间故事里的反派。

莉塔·闰丝岛：Lihta Rungsdautar，新壤民间故事里的人物。

拉特罗·达·维兰奇：Latro da Villanchi，又称“拉特罗王子”。

里弗：Reev，布鲁格镇的袭击者之一。

瑟奎伊领主：Lord Selqui，莱芮的一位贵族。

路斯弥海峡：Straits of Rusimi，萨福尼亚附近的一条海峡。

莉希娅：Leshya，瑟夫莱，曾多次协助埃斯帕。

涟漪草：Fiddlehead，植物名。

洛切提：Lochete，阿托利之子。

狼皮塔：Wolfcoat Tower，伊斯冷堡的一座塔楼。

罗斯林海姆：Rothlinghaim，里奥夫的旧友，音乐家。

龙蛇：Waurm，传说中的怪物，体型巨大，周身带有剧毒。

龙蛇堡：Waurmsal，伊斯冷城中的一座堡垒。

雷托尔：Reytoir，罗依斯方言，意为“领主”。

罗彝达窑：Rewn Rhoidhal，哈喇族瑟夫莱人聚居的窑洞之一。

卢汀：Lutin，克洛史尼某地。

拉切·佩卡萨·达奇·萨拉托蒂：Larche Peicassa dachi Sallatotti，卡佐曾经的决斗对象。

雷克：Reck，罗伯特的手下之一。

罗薇妮：Rowyne，艾丽思的姐姐。

洛·维迪艾绰：Lo Videicho，萨福尼亚王子凯索用的化名。

利斯普拉夫大道：Rixplaf，伊斯冷城内的街道。

里弗顿爵士：Sir Leafton，负责护卫安妮的御前护卫首领。

劳德·阿切森：Raud Achenson，人名。

罗杰·哈洛特：Roger Harriot，教会的骑士。

拉莎女士：Lady Lasa，圣者之一。

勒’欧塞尔：L’Ossel，大主祭之一。

罗伯特·泰维纳：Robert Taverner，托·爱弗堡的主人。

里克派拉夫大道：Rixplaf Way，伊斯冷城街道名。

丽兹·德·内弗莱斯：Lize de Neivless，安妮的女仆之一。

李恩维尔的伊万爵士：Sir Evan of Leanvel，一位骑士。

罗莫·恩斯格里夫：Rommer Ensgrift，一名医师。

圣格拉维奥骑士团：the Knights of Lord Gravio，教会的骑士团之一。

拉克法德：Rakh Fadh，克洛史尼北方的某地区。

罗杰·海文森：Roger Hlaivensen，作曲家。

绿帽男回家路：Cuckold’s Walk Home，德斯拉塔剑招名。

M

马克弥·福兰·瑞克堡：Marcomir Fram Reiksbaurg，寒沙皇帝。

马伽·赫斯匹罗：Marché Hespero，克洛史尼王国的护法。

玛蕊莉·戴尔：Muriele Dare，克洛史尼的王后。

魔鬼：Ogre，埃斯帕的爱马，性情暴戾。

密拿托·瑟皮奥斯·达资阿飞尼奥：Minato Sepios daz’Afinio，人名。

梅司绰：Mestro，维特里安语，意为“导师”或“大师”。

梅菲提女士：Lady Mefita，维特里安人信奉的圣者之一，司掌死亡。

马尔：Marl，负责护送安妮前往圣塞尔修女院的骑士。

梅菲提女士的子宫：Womb of Lady Mefitis，位于圣塞尔修女院地下，也是梅菲提圣殿的所在。

魔王巴拉罗斯：Witch-king Bhragnos，一位古代国王。

梅高平原：Plain of Mey Ghorn，位于御林附近的平原。

马郭高：Magos Gorgon，梅高平原的古名。

马丁修士：Brother Martyn，一名完成过德克曼巡礼的修士。

梅迪索：Meddisso，维特里安对王族的称呼。

眉棱塔：Malend，新壤常见的设施，类似风车。

梅丽：Mery，葛兰夫人之女，音乐天才。

沐尔温·德·塞瑞提：Muerven de Selrete，尼尔编造的名字。

马海尔赫本：Marhirheben，古卫恒语，意为“恶魔女王”。

马可尼欧：Malconio，卡佐的哥哥。

米欧维斯：Meolwis，克洛史尼的某地。

莫里斯·卢卡斯：Moris Lucas，御前守卫的队长。

莫伊·穆克：Moyr Muc，斯科语中的“海猪”，指海豚。

迈尔维斯：Marevase，火籁语，意为“无法死去之人”。

穆赫瓦：Mhwr，黑稽王的头衔之一。

穆赫瓦马克西：Mhwrmakhy，意为“黑稽王的仆从”。

梅森乔伊：Mercenjoy，传说故事里黑骑士坐骑的名字。

梅切沃尔·梅勒姆夫德：Mechoil MeLemved，瑟沃尼的守卫队长。

麦尔斯嘉：Maersca，新壤传说里的人物。

门徒书：Epistle，一份记载着许多秘密的古代文献。

莫瑞斯·陶普：Morris Top，斯蒂芬故乡附近的镇子。

麦欧·迪奇欧奇·德·埃瑞拉：Maio Dechiochi d’Avella，卡佐曾经的决斗对象。

玛蕊索拉·瑟瑞凯伊·达·凯瑞沙：Marisola Serechii da Ceresa，卡佐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玛格丽：Margery，维润修女院的修女。

巫战：Warlock Wars，克洛史尼历史上的时期之一。

敏胡斯广场：Mimhus Square，伊斯冷城内一广场。

埃丝萝德：Aethlaud，弥登的牧牛少女。

奥斯里：Aohsli，弥登的牧牛少年，埃丝萝德的弟弟。

迈尔：Mael，弥登地区某地。

莫菈：Maola，塔恩岬附近的居民。

迈尔通：Mylton，一名大主祭。

莫葛·瓦斯特：Maog Voast，克洛史尼的一座平原。

马梅西奥：Mamercio，卡佐的父亲。

玛提尔·蒙希尔：Matir Mensir，酒名。

N

尼尔·梅柯文：Neil MeqVren，出生于斯科小岛，前往伊斯冷后获封为骑士并成为王后的护卫。

修女集训院：Coven，从属于教会，教授修女使用圣堕力的机构，其学生被称为“修女”或“修女院出身”。

诺力：Sacaum，又称寅恪诺力，操纵圣堕力施展的魔法，相传只有男性才能使用。

诺夫曼（月）：Novmen，月份名。

瑙莎：Nautha，又名死尸之母（Corpose Mother）、绞架修女（the Gallows Witch）、恶魔女王，是教会记载中的受诅圣者之一。

贪食之母：Mother Devouring，瑙莎的化身之一，会吞噬生命，也能令死者复生。

纳斯乔克：Nauschalk，意为“不死之人”。

内尔·梅普蓬玛：Nel MaypPenmar，鄱堤港附近的居民。

尼柯沃：Nicwer，即水妖，瑟夫莱人将其称为“伊库德斯凯欧”，绿憨的一种，能够用歌声诱使受害者自投罗网。

娜伊瓦·达佐·崔沃·埃博瑞纳索：Naiva dazo Trivo Abrinasso，交际花之女，卡佐的爱人之一。

诺德之墙：Nod’s wall，伊斯冷城内的城墙之一。

纳兹盖弗：Nahzgave，克洛史尼某地。

努斯：Noose，罗伯特的手下。

尼洛·皮哈图：Niro Pihatur，教皇，尼洛·卢西奥的前任。

尼洛·法布罗：Niro Fabulo，教皇，杀死卢西奥而上位，后又被赫斯匹罗取代。

尼洛·卢西奥：Niro Lucio，教皇，赫斯匹罗的好友。

尼洛·马伽：Niro Marco，赫斯匹罗继任教皇后所用的名字。

纽敦·勒姆·艾瑞因特：Neuden Lem Eryeint，战争的圣者。

娜蕾奈：Nerenai，瑟夫莱女人，服侍在安妮左右。

尼瑟尔海姆区：Nithirhaim，凯斯堡的街区之一。

纽杰穆区：Niujaim，凯斯堡的街区之一。

O

欧绮佤：Orchaevia，伯爵夫人，其庄园位于圣塞尔修女院附近。

欧斯佩罗：Ospero，维特里安人，查卡托的旧友。

欧瑟妮：Osne，阿托利的妻子，尊崇翡思姐妹的神秘组织成员。

奥夫森：Ofthen，克洛史尼的行省。

奥法斯：Ohfahs，尼尔的又一匹坐骑。

P

皮特：Paet，薇娜的弟弟。

小馅饼：Pie Pony，薇娜的坐骑。

佩尔修士：Brother Pell，德易院的主教。

盆威：Pennwys，维吉尼亚某城镇。

庞史门（月）：Ponthmen，月份名。

派多·德·翡由萨广场：Piato da Fiussa，小镇埃瑞拉的广场。

普闰崔：Prentreff，一座小镇，位于火籁国。

鄱堤：Paldh，特勒明河附近的港口。

蓓松卓修女：Sister Persondra，奥丝姹在圣塞尔修女院所用的名字。

派多·达奇·梅迪索王宫：Piato dachi Meddissos，泽斯匹诺的王宫。

帕维奥：Parvio，泽斯匹诺的一名鱼贩子。

培威修士：Brother Pavel，修士，芬德的帮凶之一。

彭绰桥：Pontro dachi Pelmotori，扎河上的桥梁。

皮亚塔·达·弗菲欧诺：Piata da Fufiono，泽斯匹诺的一座广场。

培多微：Perto Veto，泽斯匹诺的一条街道。

普瑞斯默：Prismo，音乐调式的一种，亦为德斯拉塔剑招之一。

普瑞斯门（月）：Prismen，月份名。

蓬托：Ponto，音乐调式的一种。

派克瑞：Pacre，一座维特里安小镇。

普莱松·曼提欧历书：The Almanack of Presson Manteo，一本历书。

派特旅店：Paeter’s Fatem，旅店名。

普瑞斯派：圣者之一，司掌迷宫。

潘比：Penby，企图绑架安妮的人。

佩托势：Perto，德斯拉塔剑势之一。

裴尔：Pale，一名修女院出身的修女，后成为斯蒂芬的爱人。

潘顿·梅普·瓦克莱姆：Pendun MaypValclam，一名戏剧演员。

裴润爵士：Sir Peren，一名骑士。

佩恩霍：Pernho，戴姆斯台德附近的一位居民。

帕希克：Pathikh，瑟夫莱语，意思类似“主人”。

普瑞斯顿·维卡斯：Preston Viccars，陪同安妮前往伊斯冷的御前护卫之一。

普莱库姆：Praecum，塔恩斯海德的主祭。

普林斯、努斯威和赛哈姆：Plinse，Nurthwys，and Saeham，皆为新壤的村镇。

普尔斯奇德：Poelscild，一座克洛史尼小镇。

佩里奇：Pareci，维特里安度量单位。

皮罗：Piro，卡佐手下的士兵之一。

淹地组曲：Poelen Suite，一首曲子。

Q

切斯科：Chesco，人名，应为卡佐的兄弟之一。

前景：Prospect，尼尔的坐骑。

切沃洛彻：Chevroché，旧国王大道北部的一座森林。

切特·沃克：Chetter Walker，克洛史尼历史上的知名人物。

奇阿多·西沃：Chiado Sivo，德斯拉塔理想中的状态，又称人剑合一（Entirely Sword）。

R

芮伽（币）：Regatur，维特里安的货币名称。

瑞熙亚撒阿尔勤：Riciar ya sa Alvqin，一首东克洛史尼民谣。

瑞斯馗：Reysquele，一座克洛史尼港口城镇。

罗威：Rovy，克洛史尼某地区。

瑞克黑：Reckhaem，一座克洛史尼小镇。

瑞凡：Refan，芬德的帮凶之一。

瑞沙卡拉图姆：Resacaratum，意为“复圣仪式”。

拉佐维尔：Razovil，里奥夫创作的歌剧里的人物，暗指赫斯匹罗。

罗因·伊尼斯：Roin Ieniesse，出现在传说故事里的地名。

瑞勒：Ralegh，斯蒂芬的母校所在的城镇。

圣监会：Revesturi，教会中的一支势力，与执掌大权的“圣血会”对立。

圣血会：Hierovasi，教会高层人物所属的势力，为执掌圣堕王位而密谋多年。

瑞斯佩爵士：Lord Respell，罗伯特的手下之一。

人狼：Wairwulf，绿憨之一，长于脚力。

S

圣安慕伦：Saint Anemlen，黑稽王的大臣，死前曾与黑稽王当面对质。

司皋斯罗羿：Skasloi，曾是万物之主的古老种族，拥有独特而强大的力量。

司皋魔：Scaos，对司皋斯罗羿的简称。

圣翡萨：Saint Fessa，圣者之一，司掌百花。

圣瑟凡：Saint Selfan，圣者之一，司掌松木。

圣弗伦兹：Saint Flenz，圣者之一，司掌藤蔓。

圣蕾耶尼：Saint Rieyene，圣者之一，司掌禽鸟。

主母瑟丝：Mother Cilth，瑟夫莱人的“主母”之一，在瑟夫莱人中的地位近似于长老。

圣泰武：Saint Tyw，即圣满瑞斯，司掌强健的体魄。

瑟夫莱：Sefry，与人类迥然相异的种族之一，厌恶阳光，时常居住在地下和山洞等阳光难至之处。

斯蒂芬·戴瑞格：Stephen Darige，见习修道士，在前往德易修道院时遭盗匪绑架，被埃斯帕救下。

煞兽：Shasl，火籁人对司皋斯罗羿的称呼。

圣冰斗湖：Saint Tarn，即圣丢沃。

圣罗依：Saint Loy，圣者之一。

圣丢沃：Saint Diuvo，圣者之一。

圣昂德：Saint Under，圣者之一，负责保护死者的安宁。

圣催讨：Saint Dun，圣者之一，负责安抚死者的灵魂。

圣塞尔：Saint Cer，圣者之一。

圣翡由萨：Saint Fiussa，圣者之一，司掌爱与美。

涩苦拉修女：Sister Secula，圣塞尔修女院的院长。

世凯石冈：Tor Scath，御林中的一座要塞，在五百年前由高特王所建，现在作为威廉狩猎时的落脚处。

圣爱华德：Saint Alwalder，圣者之一。

圣堕：Sedos，传说为圣者寄存力量之处。

萨福尼亚：Safnia，王国名，出产上好的锦缎。

圣赖尔：Saint Lier，圣者之一，司掌海洋。

圣抚：Saint-touched，对智障者的委婉说法。

沙卡拉图：Sacaratum，教会对“圣战”的称呼，词意为“净化”。

圣馗拉斯：Saint Queislas，圣者之一。

圣佩尔：Saint Pell，圣者之一。

圣德克曼：Saint Decmanus，圣者之一，司掌知识。

圣卢耶：Saint Lujé，圣者之一。

圣安妮：Saint Anne，圣者之一。

圣诺德：Saint Nod，圣者之一。

黠阴巫术：shinecraft，操纵圣堕力的魔法，相传只有女性才能使用。

主母恫雅：Mother Gastya，隐居在阿卤窑里的瑟夫莱女人。

圣东威：Saint Donwys，圣者之一。

山根修士：Brother Sangen，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司立茹峰：Slé Eru，山名，位于御林中。

司立克雷峰：Slé Cray，山名，位于御林中。

砂塞砂格砂内穆：Sa’Ceth ag sa’Nem，山名，又名天肩山。

圣米切尔：Saint Michael，圣者之一。

圣爱润达：Saint Erenda，圣者之一。

圣特诺斯：Saint Temnos，圣者之一。

圣瑟塞尔：Saint Ciesel，圣者之一。

圣罗斯马塔：Saint Rosemerta，圣者之一。

圣尤葛密：Saint Eugmie，圣者之一。

圣窝石：Saint Woth，圣者之一。

圣扣恩：Saint Coem，圣者之一。

圣护言：Saint Huyan，圣者之一。

圣韦扎：Saint Veiza，圣者之一。

圣芬德威：Saint Fendve，圣者之一，司掌战争。

萨络丝修女：Sister Salaus，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底瑞斯：Saint Dryth，圣德克曼的化身之一。

塞尔柯丝：Serevkis，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塞吉瑞克：Seigereik，德易修道院的修士。

色福特门（月）：Seftmen，月份名。

圣黑荫：Saint Shade，圣者之一。

圣加武锐：Saint Gavriel，圣者之一。

圣郝拉秦：Saint Halaqin，圣者之一。

圣布莱特：Saint Bright，圣者之一。

沙恩林：Sarnwood，沙恩林修女所居住的森林。

圣奥萨：Saint Ausa，圣者之一。

圣阿布罗：Saint Abullo，圣者之一。

山峦骑士：Knight of the Mount，守护圣山的骑士。

萨赫托：Sahto，维特里安语，意为“圣者”。

瑟盖特斯塔斯：Thrigaetstath，地名。

晨卓：Chenzo，曾在维特里安与尼尔偶遇并结伴同行。

圣福林提：Saint Freinte，圣者之一。

晟佩里奇：Chenperichi，维特里安的度量单位。

史立夫海姆：Slifhaem，一座克洛史尼小镇。

圣芬弗：Saint Fienve，圣者之一。

斯宛美：Swanmay，布琳娜使用的假名。

史林德：Slinders，乌斯提语，意为“食者”或是“吞噬者”，特指荆棘王的追随者。

塞恩族：Sern，人类氏族名。

塞利柯草：Saelic，一种药草。

赛斯托：Sesto，音乐调式的一种。

萨宛：Shavan，一座城市，具体所在地未知。

瑟奇：Senche，阿托利之子。

圣雷尼：Saint Leine，圣者之一。

瑟菲亚：Sefia，音乐调式的一种。

乌塔沃：Uhtavo，音乐调式的一种。

斯卡迪扎：Skhadiza，克洛史尼某地区。

少女之月：Maiden Moon，一种甜品。

圣杰洛林：Saint Jeroin，圣者之一，传说为死者的摆渡者。

瑟沃尼：Sevoyne，幽峡庄附近的一座小镇。

圣福弗伦：Saint Fufluns，圣者之一。

斯塔沁·瓦思多特：Starqin Walsdootr，人名。

赛斯乌德：Saethiod，新壤传说中的鱼人。

斯尤达语：Thiuda，语言名。

塞夫特势：Seft，德斯拉塔剑势之一。

圣阿布罗·瑟瑞凯伊·达·凯瑞沙：St.Abulo Serechii da Ceresa，玛蕊索拉的兄长，和卡佐不打不相识。

梭尼图：Sonitum，维特里安语，意为“被雷霆震聋”。

塞布兰德·哈尔基德：Sighbrand Haergild，戴尔拉斯（Dhaerath）的边疆总督。

萨赛斯·艾格·萨内姆：Sa’Ceth ag Sa’Nem，仙兔山脉的最高峰。

圣奈斯区：Saint Neth，伊斯冷西城地区的街区之一。

圣窝石的项链：the Necklace of Saint Woth，即绞索。

圣希瑟尔塔，圣维希尔塔：Saint Ceasel and Vexel towers，堡垒墙上的两座塔楼。

主母乌恩：Mother Uun，居住在高贝林王庭区，协助安妮夺回了伊斯冷堡。

圣索安：Saint Soan，圣者之一，司掌梦境。

守望墙：the Waerd，荆棘门堡的一道城墙。

斯乌赞·赫莱乌：Thiuzan Hraiw，历史人物，寒沙人。

圣罗斯玛丽：Saint Rosemary，圣者之一。

圣路斯弥协奏曲：Triey for Saint Reusmier，曲名。

斯劳特武夫·赛瓦尔黑森：Slautwulf Thvairheison，在守望墙之战中和尼尔生死相搏的对手。

圣海西亚：Saint Hynthia，圣者之一，水手的守护者。

圣梅睿尼洛：Saint Merinero，圣者之一。

萨赫提·比维尔：Sahtii Bivii，一本宗教典籍。

韶韵琴：Thaurnharp，一种乐器。

圣奈苏妮：Saint Nethune，圣者之一。

斯乔克思韦：Schalksweih，一名寒沙贵族，马克弥身边的红人。

瑟夫莱咒语与幻象：Sefry Charms and Fancies，书名。

苏斯奇尔德：Suthschild，位于边境地区的小镇。

圣维兰之根：Saint Weylan’s Root，药草的一种。

教母：Mater Prisma，古代教会的领袖一职，后被“教皇”所取代。

教皇：Fratrex Prismo，教会的领袖。

圣堕王座：The sedos throne，世界上的三张王座之一，其源泉为圣堕力。

索斯·托·苏斯特伦：Thos Toe Sosteren，一首新壤民谣。

斯奇杜：Schildu，露河边的小镇。

萨莉：Sally，奥丝姹的童年玩伴。

圣埃德汉：Saint Adhen，圣者之一。

苏斯塔斯区：Suthstath，凯斯堡的街区之一。

圣托姆：Saint Turm，圣者之一。

斯里夫·奥维斯：Slif Owys，弥登地区的小镇。

塞利·盖斯特堡：Celly Guest，弥登地区的一座城堡。

圣特尔温：Saint Terwing，圣者之一。

瑟加乔：Segachau，又名“芦塘之地”和“生命之井”，传说中世界的源头。

萨弗莱克斯：Safrax，凯斯堡墓城的守卫骑士。

圣克雷蒙·丹尼斯：St.Clement Danes，地名，位于维吉尼亚。

圣杰文努：Saint Jeveneu，圣者之一。

T

泰尼尔：Thaniel，天降女王维吉尼娅·戴尔手下的斗士之一。

特密楠律典：The Codex Tereminnam，一本史书，作者自称“阿侬”。

特史门（月）：Terthmen，月份名。

塔夫河：Taff Creek，河流名。

天使：Angel，埃斯帕的爱马，性情温驯。

汤姆·窝石：Tome Woth，旖旎岛双峰之一，伊斯冷城堡的所在地。

汤姆·喀斯特：Tom Caster，旖旎岛双峰之一。

特·埃斯里：Ter Eslief，古代的一名首相。

特勒明：Teremené，河流名。同时也是河畔小镇的名字。

特萨丝：Tursas，圣塞尔修女院的修女。

塔弗乐·塔瑟斯：Tafles Taceis，又名《怨言集汇》，一本宗教典籍，记载了各种古怪的传说与故事。

托潘：Topan，德易修道院的修士。

特诺斯节：Temnosenal，克洛史尼的节日之一。

图罗西河：Turoci，维特里安的一条河流。

托莫领主：Lord Turmo，盗贼信奉的圣者。

泰提欧：Tertiu，音乐调式的一种。

图拉奈特：Turanate，地名，马可尼欧的住处。

图恩·卡万斯：Tunn Carvant，航行在鄱堤港附近的一条船。

托恩·伊·拉格：Torn-y-Llagh，鄱堤港附近的镇子。

特纳非：Ter-na-Fath，维特里安某地。

特尔兹·伊昆：Tirz Eqqon，消失的古王国。

特瑞明纳姆抄本：The Codex Tereminnam，书名。

西姆斯：Themes，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提沃斯翰二世：Tiwshand II，古时的一名皇帝。

塔恩岬：Tarnshead，一座克洛史尼小镇。

塔弗乐·诺门斯：Tafles Nomens，教会必备的三本典籍之一。

托思戴（月）：Thonsdagh，月份名。

特丽丝·格拉哈姆：Teris Graham，埃德温·格拉哈姆的配偶，翡思姐妹之一借用了她的身份和外貌。

特洛·崴拉默：Tero Vaillamo，地名。

托·爱弗：Tor Aver，一座小城堡。

特雷莫：Tremor，维吉尼亚的属国之一。

泰晤士·多雷尔：Thames Dorrel，凯普·查文的伯爵。

塔瑞里奥：Taurillo，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提尔·纳·西德：Tier na Seid，传说故事中的王国。

W

萎旱丘陵：Walham Foothills，地名，位于御林中。

薇娜·卢夫特：Winna Rufoote，考比村的酒吧女招待，后成为埃斯帕的爱人。

巫河：Warlock，河流名，克洛史尼的大河之一。

威廉·戴尔（二世）：William Dare（Ⅱ），克洛史尼的国王和皇帝。

维寒：Weihand，国名，莱芮的死敌。

维特里安：国名，以炎热的气候、葡萄美酒与德斯拉塔剑客超卓的剑术而闻名，维特里安语也是教会在正式场合与记载文献时所用的语言。

维吉尼亚：王国名，继承了维吉尼娅·戴尔的名字。

乌墨刀：Crow，尼尔的佩剑。

瓦格斯·法瑞：Vargus Farre，御前护卫之一。

韦兰亥·福·阿拉代：Valamhar af Aradal，寒沙亲王，为调停战争而出使克洛史尼。

巫火：Witchlight，一种由魔法驱动的光源。

卫桓语：Vadhüan，语言名。

瓦陶：Watau，人类氏族之一。

战炉大厅：Warhearth Hall，伊斯冷宫中的大厅。

乌司提族：Oostish，人类氏族之一。

维格汉·福兰·拉文非拉：Wignhund Fram Hravenfera，一名寒沙骑士。

啄木鸦：crow-woodpecker，一种鸟类。

威诺威瑞奥：Vino Verio，酒名。

风匠：Windsmith，新壤对眉棱塔的管理者的称呼。

维欧·凯斯图街：Vio Caistur，泽斯匹诺的一条街道。

瓦赛托：Vaseto，欧绮佤伯爵夫人的好友，曾协助尼尔前往泽斯匹诺。

王国码：King’s Yard，克洛史尼的度量单位。

威纳特节：Wihnaht，克洛史尼的节日之一。

维苏琴：Vithul，一种乐器。

威沃尔：Whervel，舞曲名。

坎尼图·苏伯卡乌：Canitu Subocaum，巫王语，意为“召唤祷文”。

微旯：Whitraff，德易河附近的小镇。

旋潜鸟：Whirr-Plunger，鸟名。

维斯格：Vithig，鄱堤港的水手之一。

维斯：Vith，维斯格的昵称。

维姆塞：Vimsel，和阿托利住在同一村庄的村民。

维斯普瑞瑟恩：Vespresern，邓莫哥家族的佣人。

沃德希姆之子尤里克：Euric Wardhilmson，寒沙骑士。

沃德希姆·高斯桑·艾弗·弗罗祖拜格：Wardhilm Gauthson af Flozubaurg，寒沙骑士。

威斯特：Wist，曾经企图绑架安妮的人。

维尔诺莱加努兹：Vhelnoryganuz，记载在古文献中的某座山，即巫角山。

乌塔沃势：Uhtave，德斯拉塔剑势之一。

维希莱陶坦：Vhilatautan，古代民族之一。

威斯崔纳：Vestrana，克洛史尼某地区。

巫角山：Witchhorn，圣地阿尔克的所在。

温卡托·安拜姆：Vincatur Ambiom，荆棘王的别称，意为“龙蛇征服者”。

沃尔什·贝利：Walls Berrye，艾丽思的父亲。

维尼弗雷德·维卡斯：Wenefred Vicars，艾丽思的母亲。

维润修女院：Veren，艾丽思出身的修女院，遵循翡思姐妹的指令。

未然河：Then，河流名。

威顿十字：Werton Cross，伊斯冷城内的某个十字路口。

维尔尼：Vhelny，传说中考隆继承人的大敌，意为“众魔之主”。

沃克的安眠：Lay of Walker，书名，讲述了切特·沃克的传奇故事。

韦斯特拉纳：Vestrana，克洛史尼某地区。

温劳夫：Winlauf，尼尔的坐骑。

瓦尔基莱娅和瓦尔洛瑟：Valkirja and Valrohsn，寒沙传说中的女武神和英灵殿。

瓦利斯：Walis，历史人物，一名公爵，曾买通修士让自己的手下去走巡礼路。

瓦伊斯战士：Vaix，瑟夫莱埃提瓦氏族中的战士，其数量只能有十二人。

韦克斯罗泽：Wexrohzen，对比塔恩斯塔斯北半部分的称呼。

威尔：Will，维吉尼娅·戴尔的爱人。

王座：the Thrones，它们并非真正的王座，而是代表不同力量的源头，全世界仅有三张。

维衡王座：the Vhen Throne，世界上的三张王座之一，拥有自然界的力量，曾经为荆棘王所掌控。

维衡柯德：Vhenkherdh，司皋斯罗羿语，意为“生命之心”。

维尔福河：the Welph，克洛史尼的一条河流，巫河的支流。

乌维尔：Unvhel，埃提瓦人之一。

翼龙：Wyver，绿憨的一种，能够在空中飞翔。

乌奈：Uni，圣者之一。

瓦尔扎美嘉·高提斯道塔：Walzamerka Gautisdautar，寒沙的一名审判官。

武夫布劳萨：wulfbrothar，寒沙人对结义兄弟的称呼。

韦斯特拉纳：Vestrana，所属未知的某地区。

乌瓦德罗山脉：Uvadro Mountains，维特里安的山脉。

乌查皮拉：Uchapira，酒名。

维诺·维里奥：Vino Verio，酒名。

乌塔瓦蒙扎（月）：Utavamenza，月份名。

X

西门：Symen，驻守在世凯石冈的骑士。

袖套：the Sleeve，伊斯冷城郊的草原。

新壤：Newland，对伊斯冷城周边地区的称呼。

仙兔山：The Hare，山名，位于御林之中。

下流小曲：Lustspell，贵族对民间歌谣的称呼。

夏尔公爵：Duke of Shale，贵族名。

血腥骑士：Blood Knight，对饮下龙蛇之血后获得特异力量之人的称呼。

泽尔·斯勒凡奇：Xal Slevendy，山名，即巫角山。

邪咒之子：Hellrune，能够借由亡者认知世界的人。

席夫塔：Siftras，一种药草。

修赞瓦尔苏：Thiuzanswalthu，寒沙的御林，马克弥的私人猎场。

Y

伊文龙：Everon，又称“人类纪元”，本书中大部分剧情所在的时代。

伊吹门（月）：Etramen，月份名。

迂廊：The Snake，汤姆双峰之间的一条坡道。

御林看守：Holter，为克洛史尼王家看守御林的人。

尤斯考·福瑞逊：Uscaor Fraletson，指控埃斯帕杀死了自己的家人。

尤天怪：Utin，绿憨之一，据说可以自由变幻身躯大小。

伊斯冷：Eslen，克洛史尼王国的首都。

伊斯冷墓城：Eslen-in-the-shadow，又名伊斯冷幻门，伊斯冷城的墓园。

盐枪号：Saltspear，载着尼尔来到伊斯冷的莱芮海船。

旖旎岛：Ynis，伊斯冷城所在之地，交汇的巫河和露河在岛的周围流淌。

异壳兽：Echesl，莱芮人对司皋斯罗羿的称呼。

艾弗沃夫·福·加斯滕马卡：Everwulf af Gastenmarka，阿拉雷克·威希姆的扈从。

约翰·韦特：John Waite，威廉的男仆，对国王非常忠诚。

依伦：Erren，玛蕊莉的贴身护卫和女仆，修女院出身。

御前护卫：Craftsmen，负责护卫克洛史尼王族的骑士队。

易河：Ef，河流名，流经御林。

宜韩修士：Brother Ehan，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因斯特：Inest，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戴尼斯：Dyonis，德易院的修士之一。

鄞贡人：Ingorn，人类氏族之一。

意斯卡拉：Escarr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宜南灯：Aenan Lamps，一种可以将火光聚集，照向某个特定方向的灯。

伊薇柯莎修女：Sister Ivexa，安妮在圣塞尔修女院所用的名字。

幽峡庄：Glenchest，艾黎宛女公爵的庄园。

永粹池：Evermere，幽峡庄旁的湖泊。

宜纳海角：Headland of Aenah，地名，威廉在此遇害。

易青刀：Echein Doif，一种短刀。

易霍克：Ehawk，瓦陶族的少年。

迎灾号：Woebringer，船名，教会的一艘船只。

阴月街：Dank Moon Street，泽斯匹诺的一条街道。

伊瑟罗斯：Escerros，泽斯匹诺的居民之一。

俞尓节：Yule Season，克洛史尼的冬季节日。

伊塞佩格：Ilsepeq，瓦赛托杜撰的地名。

盈狼：Brimwolf，盐标船只的规格名。

愚巫草：Foolhag，一种药草。

伊塞克瑟洛尔：Esecselur，尼尔杜撰的船名。

伊斯崔嘉：Estriga，维特里安传说中的怪物。

伊斯佩迪欧·莱斯·达·洛维雅达：Espedio Raes da Loviada，维特里安的剑术大师。

耶兹克：Yeszik，古代民族之一。

尧翰：Yaohan，古代民族之一。

夜骑兵：Nightstrider，罗伯特的亲卫部队。

淹地：Poel，新壤的特有地貌，平时抽干积水以耕种，战时开闸泄洪以阻挠敌军。

英格·费阿：Ing Fear，戴姆斯台德镇所属的教区名。

西岗地区：Westhill，伊斯冷城区之一。

伊露姆霍尔：Iluumhuur，恶魔女王的真名。

伊斯朴：Ispure，赫斯匹罗的父亲。

掩真圣议会：Obfuscate Senaz，圣血会的最高议会。

鹰巢：Aerie，斯蒂芬对自己书房的称呼。

蝎尾狮：Manticore，绿憨的一种。

隐秘联邦：The Secret Commonwealth，书名，记载了关于瑟夫莱人的一些资料。

伊卓蒙：Irjomen，教会历史上的第一位教皇，曾是一名主祭。

伊莉丝：Ellis，安妮的女仆之一。

依斐奇：Ifwitch，地名，位于克洛史尼。

伊斯提玛：Istimm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鸦痕高原：Ravenmark Wold，一座古代战场。

依文森大师：Mestro Evensun，一位音乐大师。

Z

咒文剑：Feysword，相传为天降女王所用的武器，拥有魔法的力量，削铁如泥。

狰狞怪：the Raver，传说中的古代邪神，埃斯帕常用它来赌咒发誓。

最高圣智教裁会：High Senaz of the church，教会中裁定重大事件的手段。

詹姆斯·凯斯美：James Cathmayl，御前护卫之一。

绰斯西亚：Troscia，地名，位于维特里安。

主祭：Sacritor，教会中负责管理某一教区的职位。

主教：Fratrex，教会中负责管理某一修道院的职位。

泽斯匹诺：Z’Espino，维特里安的港口之一。

扎河：River Za，河流名，流经泽斯匹诺城内。

佐·凯斯洛：Zo Cassro，维特里安语，意为“老板”。

佐·卡巴德罗：Zo Cabadro，昆提·达可乌卡拉的爱马。

佐·维奥托：Zo Viotor，维特里安语，意为“流浪客”。

烛光园：Candle Grove，伊斯冷城内的花园。

泽米丽：Zemlé，裴尔修女的真名。

泽思王座：the Xhes Throne，世界上的三张王座之一，拥有巫术和魔法的力量，曾经被司皋斯罗羿掌控。

佐·布索·布拉托：Zo Buso Brato，传说中的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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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辽太郎

《幕末》

《新选组血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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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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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庆次》

井上靖

《风林火山》

柴田炼三郎

《真田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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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长燃烧》

简介

《幕末》

司马辽太郎

包括《樱田门外之变》、《逃走的小五郎》、《最后的攘夷志士》等12个故事在内的短篇小说集。以日本幕末时期为故事背景，描述了12起暗杀事件。有人曾说，幕末的历史就是一部暗杀的历史。司马辽太郎的《幕末》，将隐藏在暗处的历史揭开……

《新选组血风录》

司马辽太郎

他们是幕末最强剑客集团，被称为“壬生之狼”；他们的队规极为严酷，若有违背，切腹无赦；他们坚守职责，却成为维护幕府的守旧势力，遭受灭顶之灾。然而，他们最后的武士之魂，却始终坚守在光阴变迁的的夹缝之中……

《天地人》

火坂雅致

他是被德川家康称为“能得如此能臣，取天下可无难矣”的国士；他是辅佐两代主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天下第一陪臣”；他是在群雄争霸的战国以“爱”字安身立命的另类存在。即使身在最弱肉强食的黑暗世道，也决不放弃心底仁爱与大义的微光！

《花之庆次》

隆庆一郎

战国乱世，人人为私欲杀伐征战，血流漂杵。却有这样一名男子，以“无欲之人”自居，不谋官职，不建功名，手持涂朱长枪，身跨骏马松风，在历史与虚妄的夹缝中，且歌且行……

《风林火山》

井上靖

他形容猥琐，一目浑浊，一足残疾，却生就敏锐的洞察力与缜密的思维；他前半生寂寂无名，五十岁后被武田信玄拜为军师，一朝平步青云，百战不殆。然而，在野心和偏执的深处，却始终有一位女子的身影挥之不去……

《真田幸村》

柴田炼三郎

他们身怀匪夷所思的绝技，形事诡秘难测，却于暗处左右着天下的方向。无论如何防卫森严的城堡宅邸，他们都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影响历史的重大事件背后，总有他们的身影。在丰臣家与德川家最后的战争到来之际，他们来到大坂城，聚集在真田左卫门佐幸村的周围……

《信长燃烧》

安部龙太郎

日本战国风云人物织田信长以武力构筑了以安土城为中心的磐石般的体制，然而信长过于强大的势力，引起了朝廷公家的不满。在交织的争斗中，公家终于决定除掉信长……日本历史上最大的谜团“本能寺之变”，谜底在此书中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