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借东西的小人（全系列）

作  者　【英】玛丽·诺顿

译  者　任溶溶

责任编辑　彭波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博： @译林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信：yilinpress

意见反馈：@你好小巴鱼

目录

CONTENTS

借东西的小人

章前页

第一章 听梅太太讲小人

第二章 波德一家

第三章 等爸爸回家

第四章 爸爸被看见了

第五章 真相

第六章 阿丽埃蒂的渴望

第七章 一道道门被打开

第八章 格栅外面的世界

第九章 一样的眼神

第十章 大人世界和小人世界

第十一章 爸爸的感觉

第十二章 托男孩捎信

第十三章 黑夜行动

第十四章 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

第十五章 半夜，地板被掀开

第十六章 富有的日子

第十七章 德赖弗太太的尖叫

第十八章 准备出逃

第十九章 危急时刻

第二十章 焖土豆牛肉的香味

注释

借东西的小人在高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注释

借东西的小人在野外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注释

借东西的小人复仇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后记

注释

借东西的小人漂流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尾声

*作者*

玛丽·诺顿（Mary Norton, 1903—1992）

英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童年主要在贝德福德郡的乡村庄园里度过，她的许多作品都以此为创作背景。代表作“借东西的小人”系列在欧美家喻户晓，曾获卡内基儿童文学奖，2007年入选卡内基奖“七十年来十大童书经典”。

*译者*

任溶溶（1923—）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翻译家。曾获陈伯吹儿童文学奖杰出贡献奖、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特殊贡献奖、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翻译奖等。鉴于他在儿童文学翻译领域做出的杰出贡献，2012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任溶溶“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荣誉称号。

*插画师*

艾米莉亚·齐乌巴克（Emilia Dziubak，1982—）

波兰顶级插画师之一，毕业于波兹南美术学院，大学期间学的是建筑设计，但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她只能够从绘画当中找到乐趣，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辞掉了建筑师工作，专注画画。“一提笔我就变得自由、快乐，画画就像一道光，在黑暗的迷途中给我光亮。”如今她几乎画遍了所有的经典童话故事，将想象力延伸到了童话的梦境深处，摘得国内、国际插画界的各种荣誉。

第一章 听梅太太讲小人

关于他们，是梅太太第一个告诉我的。不对，她告诉的不是我。那怎么会是我呢—那是个又野、又邋遢、又任性的小女孩，用生气的眼睛看人，据说还嘎吱嘎吱地咬牙。凯特，应该叫她这个名字。对，就是这个女孩—凯特。反正叫她什么名字也没有多大关系：她就这样跑到故事里来了。

在伦敦，梅太太在凯特的爸爸和妈妈的房子里住着两个房间。我想她是他们的一位亲戚吧。她的卧室在二楼，她的起居室在叫作“早餐室”的房间。早晨当阳光射在烤面包和果酱上时，早餐室是很不错的，但到下午光线暗了，房间似乎变小了，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暗淡银光，那是房间里的暮色，有一种忧郁的气氛。不过凯特是个孩子，她喜欢这种气氛。在吃下午茶点前，她经常到梅太太的起居室里来。梅太太教她钩花边。

梅太太岁数大了，关节不灵活。她这个人—也不好说是古板，但的确是说一不二。凯特和梅太太在一起时从不“撒野”，也不邋遢和任性。除了钩织以外，梅太太还教她许多东西：怎样把毛线绕成蛋形的球啦；怎样织补啦；怎样清理抽屉，并在东西上面盖一张薄纸挡住灰尘啦。

“你为什么这样一声不响啊，孩子？”有一天凯特弯着腰，呆呆地坐在垫子上时，梅太太问她说，“你怎么啦？你丢掉舌头了吗？”

“不是的，”凯特拉着她的鞋扣说，“我的钩针丢了……”她们正在做一条床罩……把毛线钩的一个个方块缝在一起，还差三十来个方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它放在了哪里，”她急急忙忙说下去，“就放在我床边书柜的底下一层，可是不见了。”

“底下一层？”梅太太重复说了一遍，她自己的钩针在火光中不停地闪烁，“靠近地板吗？”

“是的，”凯特说，“但是我把地板看过了。地毯下面也看过了。到处都看过了。毛线倒还在那里。就在我放下的地方。”

“噢，天哪，”梅太太轻轻叫了一声，“不要是他们也在这房子里！”

“他们是谁？”凯特问道。

“借东西的小人啊！”梅太太说。在暗淡的光线中，她似乎在微笑。

凯特有点惊慌地看着她。“有这样的人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什么样的人？”

凯特眨着她的眼皮。“住在别人房子里的小人……专门借走别人东西的！”

梅太太放下她手里的活儿。“你说呢？”她问。

“我不知道，”凯特说着把目光移开，使劲拉她的鞋扣，“这是不可能有的。不过，”她抬起头，“有时候我又觉得一定有。”

“为什么你觉得一定有？”梅太太问道。

“因为有许多东西不见了。比方说别针吧。工厂没完没了地生产别针，人们每天买别针，然而就在你要用别针的时候，别针却没有了。它们都在哪里呢？就在要用的时候，它们都上哪里去了？再拿缝衣针来说吧，”她说下去，“我妈妈买了那么多缝衣针—至少有几百枚—它们不可能满屋子都是。”

“对，不可能满屋子都是。”梅太太同意说。

“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我们一直在买。买了又买。例如铅笔、火柴、火漆、发卡、图画钉、顶针……”

“还有帽针，”梅太太插进来说，“吸墨纸。”

“对，吸墨纸，”凯特同意说，“但帽针不是。”

“这你就错了，”梅太太说着又把活儿拿起来，“我说帽针是有道理的。”

凯特望着她。“有道理？”她重复说了一遍，“我是说—有什么道理？”

“这个嘛，确切地说是有两个道理。帽针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武器，而且，”梅太太忽然笑起来，“不过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再说，”她犹豫了一下，“这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跟我讲讲吧，”凯特说，“跟我讲讲你知道的关于帽针的事。你见过吗？”

梅太太用惊异的眼光看看她。“什么，当然见过……”她开始说。

“我说的不是帽针，”凯特很急地叫道，“我说的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种借东西的小人！”

梅太太深深吸了口气。“这倒没有，”她马上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有人见过，”凯特叫道，“你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你知道！”

“嘘，”梅太太说，“用不着大喊大叫！”她低下头来看凯特仰起来的脸，随后微笑着把目光移向远处。“我有一个弟弟……”她犹豫地说起来。

凯特跪在坐垫上。“他看见他们了？”

“我不知道，”梅太太摇着头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抹平她膝盖上的活儿。“他是个吹牛大王，给我们，就是我和我姐姐，讲了那么多不可能有的事情。后来，”她平静地说，“这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他在西北边境阵亡了。他成为他那个团的上校。他们说他是英勇牺牲的……”

“你只有这个弟弟吗？”

“是的，他是我们的小弟弟。我想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想了一下，仍旧暗自微笑，“对了，所以他告诉我们这种不可能有的事情，这种奇怪的幻想。我想他是出于妒忌，因为我们比他大—我们比他会看书。他想使我们看得起他，也许是想使我们大吃一惊。不过，”她看着壁炉里的火，“他这个人也有点特别—也许因为我们是在印度那些神秘事物、魔法和传奇之中长大的吧—我们总觉得他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我们知道他是在戏弄我们，但有时候……对了，我们可说不准……”她俯身向前，照她的老样子十分干净地刷掉炉栅下一蓬火灰，接着拿着刷子，重新看着炉火。“他不很强壮，第一次从印度回国就害了风湿热，缺了整整一学期课，送到乡下去休养，住在一位老姑婆家里。后来我自己也去了。这是座很奇怪的古宅……”她把刷子挂回铜钩上，用手帕擦干净双手，接着把她的活儿捡起来。“最好把灯点亮。”她说。

“等一等吧，”凯特靠过来求她，“请你讲下去。请你告诉我……”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你还没有。这座古宅……他是在那里看见了……他真看见了吗……”

梅太太大笑。“他在那里看见了借东西的小人？是的，他正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他要我们相信。而且，他好像不仅是看见了他们，还跟他们很熟，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分子，事实上，差不多可以说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借东西的人……”

“噢，请一定告诉我。谢谢你。试试看把事情回想起来吧。从头讲起！”

“我都记得，”梅太太说，“真奇怪，比许多发生过的真实事情记得还要清楚。也许它也是件真实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你瞧，重返印度的时候，我和我的弟弟在船上共住一个房间，我的姐姐通常和我们的保姆睡在一起。在那几个极其炎热的夜里，我们老是睡不着，我的弟弟会接连几个钟头讲那个讲了又讲的老话题，把细节讲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他们做些什么事，以及……”

“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是妈妈霍米莉、爸爸波德和小阿丽埃蒂。”

“波德？”

“对，连他们的名字也不大对头。他们自以为有了自己的名字— 但和我们人类的名字大为两样—一听就知道，它们也是借来的。连亨德列里舅舅和埃格尔蒂娜的名字也是如此。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根本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们自己的。一样也没有。除此以外，我弟弟说他们非常敏感和自负，自以为拥有整个世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认为人类只是创造出来干脏活的—做他们的巨人奴隶。至少在他们之间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弟弟说，他认为他们在地底下都担惊受怕。我弟弟想，正因为他们担惊受怕，所以才长得那么小。而且他们一代比一代小，也越来越隐蔽。古时候在英国的一些地区，我们的祖先似乎还公开提起过这些‘小人’。”

“是的，”凯特说，“我知道。”

“而现在，依我想，”梅太太慢慢地说下去，“如果他们还存在，你就只能在乡间一些幽静、偏僻的旧屋里找到他们—在这些旧屋里人们过着刻板的生活。而这种刻板的生活正是他们的保护伞：因为他们最要紧的是知道哪些房间有人用，什么时候用。任何地方只要有随随便便的人和没人管的孩子，或者养着什么动物，他们就住不长。

“索菲姑婆的旧屋自然是很理想的—虽然他们中还有人不满意，觉得有点冷，又太空。我们这位索菲老姑婆由于二十年前一场狩猎事故而终年卧床。房子里除她以外，别的人就只有烧饭的德赖弗太太和园丁克兰普弗尔了，难得还会有个女仆什么的。我弟弟生风湿热以后到那里去，也长期卧床。在他到那里的起先几个礼拜，那些借东西的小人并不知道他来了。

“他睡在一间旧的儿童卧室里，外间是教室。当时这间教室堆满乱七八糟的破旧东西—奇怪的皮箱、坏了的缝纫机、写字台、裁缝用的假人、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架没用的自动钢琴—因为玩这自动钢琴的孩子们，也就是索菲姑婆的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结了婚、死了或者离开了。卧室的门对着这间教室。我弟弟躺在他的床上，能够看到教室壁炉上面挂着的滑铁卢[1]大战油画，角落里的一个玻璃门柜子，柜子里的钩子上和架子上陈列着一套玩具茶具—古色古香，十分精致。夜里教室的门如果开着，他可以一直看到点着灯的过道通到楼梯口。每天天黑下来时，他看见德赖弗太太在楼梯口出现就感到宽慰。德赖弗太太总是端着一盘东西在过道上走过，给索菲姑婆端去饼干和一瓶白葡萄酒。德赖弗太太下楼前，又总是在过道上停一下，把煤气灯旋小，让它只发出一点暗淡的蓝光。然后他看着她噔噔噔下楼，在楼梯栏杆间慢慢地一点点消失不见。

“过道底下是门厅，门厅里有一座时钟，夜间他能听到它当当地报时。这是一座老爷时钟，很旧了。莱顿巴扎德的弗里思先生每个月来给这时钟上发条，就像他的父亲在他以前、他的叔公在他的父亲以前那样。据弗里思先生所知，这座时钟已有整整八十年没有停过，而在此以前，又不知有多少年从未停过。了不起的是，它肯定从来没有移动过。它贴近护壁板，周围地上的石板洗得那么勤，因此里面高出来了，我弟弟是这么说的。

“在这时钟底下，在护壁板脚下有一个洞……”

第二章 波德一家

这是波德的洞—他的城堡的门户，他家的大门。他的家并不在那时钟附近，可以说是离它远着呢。从洞口到他家，可得要走好多好多步积满灰尘的黑暗过道，过道上有一道道木门和铁门防御老鼠。波德用各种东西做他的门—折叠干酪切削器的铁片啦，小钱盒带铰链的盖啦，食品橱上的金属网纱和苍蝇拍的铁丝网啦，等等。“我不是怕老鼠，”他的太太霍米莉会说，“但我受不了那气味。”他们的女儿小阿丽埃蒂想要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老鼠来亲手养大，“就像埃格尔蒂娜那样”，但是没有成功。霍米莉会弄得锅盖乒乓响，对她叫道：“你只要瞧瞧埃格尔蒂娜后来出了什么事！”“埃格尔蒂娜，”阿丽埃蒂会问，“埃格尔蒂娜后来出什么事了？”但没有人肯说。

只有波德一个人认识路，能穿过那些相互交叉的通道来到时钟底下的洞口。也只有波德一个人能打开一扇扇门。门上有用发卡和别针做的复杂机关，知道其中秘密的就只有他。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厨房底下的住所里过着更安全隐蔽的生活，远远避开上面那座可怕房子里的种种危险。不过就在上面那间厨房的地板下面一点，砖墙上有一个通气格栅，阿丽埃蒂透过它可以看到花园—一小段石子路和一个草墩。在这草墩上，春天盛开藏红花；从一棵看不见的树上飘下小花；接着一丛杜鹃花开花；小鸟飞来—啄食，追逐，有时候打架。“你把时间都浪费在看那些鸟上面了，”霍米莉会说，“这样有事情你就来不及做。在我小时候长大的房子里，”霍米莉说下去，“那儿没有格栅，反而过得更快活些。好，去把土豆给我拿来。”

正是这一天，阿丽埃蒂踢着土豆，让它在前面滚，从贮藏室沿楼上地板下满是灰尘的窄通道走。她生气地用力踢土豆，因此土豆滚得很快，滚进他们的厨房，霍米莉正在炉子上弯着腰。

“你又来了，”霍米莉生气地转过身来对阿丽埃蒂叫道，“差点儿把我撞到汤里去。我说‘把土豆给我拿来’，可不是说整个土豆。你不能把剪刀拿去切下一块拿来吗？”

“我不知道你要多少。”阿丽埃蒂咕哝了一声。这时霍米莉哼哼哈哈地从墙上拿下钉子上挂着的半把剪刀，插进土豆皮里。

“你把这土豆糟蹋了，”霍米莉嘟哝说，“切开以后，就不能再在灰尘中滚回去了。”

“噢，这有什么？”阿丽埃蒂说，“那里土豆多着呢。”

“说得倒好：多着呢。你明白吗，”霍米莉放下半把剪刀，严肃地说下去，“你可怜的爸爸每次借一个土豆都要冒生命危险？”

“我是说，”阿丽埃蒂说，“我们的贮藏室里多着呢。”

“好了，现在别挡着我的路，”霍米莉说着又在周围忙碌起来，“不管怎么说，让我把晚饭做好。”

阿丽埃蒂已经穿过开着的门走进起居室—壁炉已经生起火，房间里看起来又亮又舒服。霍米莉为她这间起居室十分自豪。墙上糊着从字纸篓里借来的旧信，按一行行字撕成一长条一长条，垂直地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墙上挂着几种颜色的同一幅姑娘时代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它们都是邮票，是波德几年前从楼上起居室写字台上的邮票盒里借来的。这房间里有一个小漆盒，里面塞满布，盖子打开，他们用它做高背长椅。那常用的家具—一个五斗柜，是用火柴盒做的。一张铺着红天鹅绒台布的圆桌，是波德用一个药丸盒的木头底下面支着国际象棋棋子马的底座做成的—这件事曾在楼上引起了很大的风波，因为索菲姑婆的大儿子回家暂住，请教区牧师来吃晚饭，饭后准备下棋，结果缺了棋子下不成。女仆罗莎·皮克哈切特为此被辞退。她走后不久，发现还不见了别的东西。从那时候起，德赖弗太太总管一切。马那只棋子—应该说是它的半身像—如今站在角落里一根柱子上，看起来非常神气，使房间有一种只有雕像能给予的气氛。

壁炉旁边，在一个倾斜的木头书柜里放着阿丽埃蒂的藏书。这是一套维多利亚时代喜欢印的微型书，但对阿丽埃蒂来说，它们就像教堂的巨型《圣经》那么大。这些书中有布赖斯版《大拇指汤姆世界地名词典》，包括最后的统计表；有布赖斯版《大拇指汤姆词典》，包括科学、哲学、文学和技术的词条；有布赖斯版《大拇指汤姆版莎士比亚喜剧集》，包括一篇评介作者的序；还有一本全是空白页，叫作《备忘录》；最后但不是最薄的，是阿丽埃蒂最心爱的布赖斯版《大拇指汤姆格言日记》，每天有一句格言。这本日记有一篇代前言，是一个叫大拇指汤姆将军的小人的传记，他娶了一个叫默西·拉维妮亚·邦普的姑娘。本子上有一幅木刻画，是他们伉俪和他们的马车，马车的几匹小马和老鼠一样小。阿丽埃蒂不是一个愚蠢的姑娘。她知道马不可能和老鼠一样小，但她不理解，大拇指汤姆只有两英尺[2]高，但对一个借东西的小人来说，他就像一个巨人了。

阿丽埃蒂从这些书里学会了阅读，靠抄墙上那些字学会了书写。尽管如此，她并不一直记日记，她只是经常把那本日记拿出来，因为那些格言有时候能使她得到安慰。今天这句格言就是：“知足常乐。”下面有一行：“嘉德勋位[3]始于1348年。”她把这本日记带到壁炉旁边，坐下来，双脚放在壁炉铁架上面。

“你在那里干什么，阿丽埃蒂？”霍米莉从厨房叫她。

“写日记。”

“噢。”霍米莉叫了一声。

“你叫我干什么？”阿丽埃蒂问道。她觉得很保险，霍米莉喜欢她写，霍米莉鼓励任何能提高文化水平的事。霍米莉本人是个可怜的文盲，连字母也不认识。“没事，没事，”霍米莉生气地说，乓的一声挪开锅盖，“待会儿再说吧。”

阿丽埃蒂拿出她的铅笔。这是支白色的小铅笔，拴着一根丝线，是从一张舞蹈节目单上扯下来的。虽然如此，到了阿丽埃蒂的手里，这小铅笔就像是一根擀面杖了。

“阿丽埃蒂！”霍米莉从厨房里又叫起来。

“什么事？”

“在炉火上扔点什么好吗？”

阿丽埃蒂用足力气拿起膝盖上的大书，让它竖立在地板上。他们把燃料—煤屑和弄碎的蜡烛油—放在一只白镴芥末瓶里，用羹匙舀出来。阿丽埃蒂只舀了几粒，翘起芥末羹匙撒在火上，不去盖没火焰。接着她站在那里取暖。这是一个可爱的壁炉，是阿丽埃蒂的祖父用马厩里一台旧的苹果汁榨取器上的嵌齿轮做的。嵌齿轮的辐呈星状地向外张开，火位于中心。上面是个烟囱，用一个颠倒的小铜漏斗做成。这小漏斗本来是一盏旧火油灯上的，这火油灯往日放在上面门厅的桌子上。一些管子把烟从漏斗口送到上面厨房烟道里。火用火柴棒点着，加上煤屑。火点起来，铁就变热，霍米莉在铁辐上用银针箍炖汤，阿丽埃蒂则在上面烤坚果。冬天晚上过得多么惬意呀。阿丽埃蒂把她的大书放在膝盖上，有时候读出声来；波德在那里楦他的鞋（他是一位鞋匠，用小羊皮手套改做带扣靴子—不过真可惜，他只给他的家里人做）；霍米莉终于忙完家务，坐下来织毛线。

霍米莉用大头针，有时候用织补针给大家织毛线衣和袜子。在她的椅子旁边，丝线团或者棉纱线团有桌子高。有时候她拉得太用力，线团会滚出开着的门，滚到外面都是灰尘的过道上去。阿丽埃蒂便被派去追它，把它滚回来时一路重新绕好。

起居室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吸墨纸，又温暖又舒服，还能吸水。霍米莉只要得到新的吸墨纸就换。不过自从索菲姑婆卧床以来，德赖弗太太难得想到吸墨纸，除非忽然来了客人。霍米莉喜欢不用洗的东西，因为在地底下晾干东西是件麻烦事。水他们可多的是，热水、冷水都有，这得谢谢波德爸爸，他用管子接上了上面厨房的锅炉。他们在小碗里洗澡，这小盖碗原先是装鹅肝酱的。洗完澡出来得把碗盖重新盖上，免得人们把东西放进去。肥皂也有一大块，挂在洗涤处一枚钉子上，一条条切下来用。霍米莉喜欢用煤焦油味的，但波德和阿丽埃蒂更愿意用檀香的。

“你现在又在干什么啦，阿丽埃蒂？”霍米莉从厨房里叫起来。

“还在写日记。”

阿丽埃蒂又一次拿起大书，放回她的膝盖上。她舔她那支大铅笔的笔尖，沉思着凝视了一阵。她允许自己（当她的确想起什么东西要写时）写上一小行，因为她毫不怀疑，她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日记本了。如果一页写二十行，这个日记本她就能用上二十年。她已经写了近两年，而今天，3月22日，她读去年记的事：“妈妈发脾气。”她再想了一阵，最后在“妈妈”下面写上表示“同上”的符号，在“发脾气”下面写上“担心”。

“你说你在干什么，阿丽埃蒂？”霍米莉从厨房里叫起来。

阿丽埃蒂合上日记本。“什么也没干。”她说。

“那就来帮我切洋葱，做个乖孩子。你爸爸今天晚上回来晚了……”

第三章 等爸爸回家

阿丽埃蒂叹着气把日记本放好，走进厨房。她从霍米莉手里接过一圈洋葱，轻轻套在脖子上，去找一个剃刀刀片。“说真的，阿丽埃蒂，”霍米莉叫起来，“你不该把它套在你干净的毛线衫上！你想闻起来像一只泔水桶吗？来，把剪刀拿去……”

阿丽埃蒂让那圈洋葱落到脚下，跨过它走出来，就像它是个孩子玩的铁环，然后动手把它切成片。

“你的爸爸回家晚了，”霍米莉又嘀咕了一遍，“可以说都怪我。噢，天啊，噢，天啊，我真不该……”

“不该什么？”阿丽埃蒂眼泪汪汪地问道。她大声吸鼻子，想用袖子去擦。

霍米莉用颤抖的手把落下来的一小绺头发拨回去。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阿丽埃蒂。“都为你打破了那只茶杯。”她说。

“但那是好多日子以前的事了……”阿丽埃蒂眨着眼睛开始说，又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的事。这不关那只打破的茶杯。这和我对你爸爸说的话有关。”

“你对他说什么了？”

“这个嘛，我只是说……我说那套茶杯还有……在上面老地方，在教室角落的柜子里。”

“我看不出你的话有什么不对。”阿丽埃蒂一面说，一面让一片片洋葱落到汤里去。

“但那柜子很高，”霍米莉叫道，“得沿着窗帘爬上去。你的爸爸上了岁数……”她一屁股坐在香槟酒的铁皮帽软木塞上，“噢，阿丽埃蒂，我没有提到它就好了！”

“不要担心，”阿丽埃蒂说，“爸爸会量力而行的。”她从热水管口拔出一只香水瓶橡皮塞，让几滴开水落到一个阿司匹林瓶子的铁皮盖里，加上点凉水，开始洗手。

“也许是这样，”霍米莉说，“不过我老跟他说。茶杯算什么东西！你那亨德列里舅舅一辈子喝东西只用橡果的壳儿，他可是活到很老很老，还有精力移居到别处。我的娘家人只用一只骨质小针箍轮流着喝东西。可是，你一旦有了一只茶杯……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阿丽埃蒂说着在用绷带卷做的毛巾卷上把手擦干。

“我担心那窗帘，”霍米莉叫道，“他上了岁数，爬不上去了—怎么也爬不上去！”

“他那枚针能帮他爬上去的。”阿丽埃蒂说。

“他那枚针！那也是我教他这么办的！我对他说，拿枚帽针去，在针头上贴上那种印有名字的布带，然后把帽针扔上去钩住窗帘，顺着布带往上爬。那回是要他到她的卧室去借一块绿宝石挂表，好让我看时间烧饭。”霍米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的妈妈是个坏女人，阿丽埃蒂。又坏又自私，她就是这么个人！”

“你知道怎么办吗？”阿丽埃蒂忽然叫道。

霍米莉擦掉一滴眼泪。“不知道，”她声音微弱地说，“怎么办？”

“我能够爬上窗帘。”

霍米莉站起来。“阿丽埃蒂，你敢说这种风凉话！”

“不过我能够！我能够！我也能够借东西！我知道我能够！”

“噢！”霍米莉喘了一口气，“噢，你这坏丫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她又在软木塞凳子上缩成一团。“居然这样！”她说。

“好了，妈妈，谢谢你，”阿丽埃蒂求她说，“好了，不要生气了！”

“但是你没看见吗，阿丽埃蒂……”霍米莉喘了口气。她想不出话来说，低头看着桌子，最后才抬起憔悴的脸。“我可怜的孩子，”她说，“可别这样随便说借东西的事。你不知道……谢谢天，你永远不会知道，”她把嗓子压低，成了可怕的耳语，“上面是个什么样子……”

阿丽埃蒂不开口，半天才问道：“是个什么样子呢？”

霍米莉用她的围裙擦擦脸，向后抹平她的头发。“你的亨德列里舅舅，”她开始说，“埃格尔蒂娜的爸爸……”她一下子停了口。“听！”她说，“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轻微的震动在木柴间引起回响—是远处的咔啦一声。“你的爸爸！”霍米莉叫道，“噢，瞧我这副样子！梳子在哪里？”

他们有一把梳子，是一把18世纪的梳眉毛的小银梳，从上面客厅的柜子里借来的。霍米莉梳了梳头发，擦擦她可怜的发红的眼睛。而当波德走进来时，她微笑着向下抹平她的围裙。

第四章 爸爸被看见了

波德慢步走进来，背着他那个大口袋。他把他的帽针连同它上面晃来晃去的布带斜靠在墙上。接着他在厨房桌子当中放下一只玩具茶杯。它看起来跟只搅拌缸差不多大。

“怎么，波德……”霍米莉开口说。

“我把茶杯碟也拿来了。”他说着放下背上的口袋，解开袋口。“在这里，”他说着把碟子拿出来，“真相配。”

他有一张栗色兔子似的脸，但它今天晚上看上去肌肉松弛。

“噢，波德，”霍米莉说，“你的样子很特别。你没事吧？”

波德坐下。“我好得很。”他说。

“你爬上窗帘了，”霍米莉说，“噢，波德，你不该爬窗帘。它吓坏你了……”

波德做了个怪脸，眼睛向阿丽埃蒂转过去。霍米莉看着他，张开了口，接着转过脸来。“好了，阿丽埃蒂，”她严厉地说，“你现在上床去吧，做个乖孩子。我把晚饭端去给你吃。”

“噢，”阿丽埃蒂说，“我不能看看借来的其他东西吗？”

“你爸爸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只有些食物。你去上床吧。茶杯和碟子你都看见了。”

阿丽埃蒂走进起居室，去放好她那本日记，还花了点时间把她的蜡烛插在一枚倒过来的图画钉上，这倒过来的图画钉是当蜡烛台用的。

“你还在磨蹭什么？”霍米莉嘟哝着说，“好了，行了。现在上床去吧，记住把衣服折好。”

“晚安，爸爸。”阿丽埃蒂说，亲亲他平坦的白色脸颊。

“小心烛火。”他随口说了声，用他那双圆眼睛看着她出去关上门。

“好，波德，”霍米莉等两人单独留下时说，“现在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波德漠然地看着她。“我‘被看见’了。”他说。

霍米莉向桌子边摸索着伸出手去，抓住桌子边，在凳子上慢慢地坐下来。“噢，波德。”她说。

两人相对默然。波德看着霍米莉，霍米莉看着桌子。过了一会儿，霍米莉抬起苍白的脸。“很糟糕吗？”她问道。

波德坐立不安。“糟不糟糕我说不准。我‘被看见’了，这还不够糟糕吗？”

“自从亨德列里以后，”霍米莉慢慢地说，“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被看见’过。四十五年间他是第一个‘被看见’的。”她猛地想起一件事，狠狠抓住桌子。“不用对我说，波德，我可不搬家！”

“没人要你搬家。”波德说。

“像亨德列里和卢皮那样住到獾洞里去？他们说，那是另一个半球—跟蚯蚓在一起。”

“只是离开两个牧场罢了，从那个树丛过去。”波德说。

“他们就吃些坚果，还有浆果。他们吃老鼠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你自己也吃过老鼠。”波德提醒她。

“又是风又是新鲜空气，还有那些野孩子。想想阿丽埃蒂吧！”霍米莉说，“想想我们一直怎么养大她的。我们就她一个孩子。她会没命的。亨德列里不同。”

“为什么不同，”波德问，“他有五个孩子？”

“就为这个，”霍米莉向他解释，“有五个孩子，他们就粗养了。不过现在先不去管这个……谁看见你了？”

“一个男孩。”波德说。

“什么？”霍米莉看着他叫道。

“一个男孩，”波德用双手在空气中勾了个轮廓，“你知道什么是男孩？”

“但那里并没有……我是说，什么样的男孩？”

“‘什么样的男孩？’—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穿睡衣的男孩。男孩就是男孩。你知道什么是男孩，对吗？”

“对，”霍米莉说，“我知道什么是男孩。但那里并没有男孩。这房子里近二十年没有过。”

“不过，”波德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了。”

霍米莉默默地看着他，波德和她对看。“他在哪里看见你了？”霍米莉最后问。

“在教室里。”

“噢，”霍米莉说，“在你拿茶杯的时候？”

“是的。”波德说。

“你没有长眼睛吗？”霍米莉问，“你不能先向周围看看吗？”

“教室里一向没有人。而且，”他说下去，“今天也没有人。”

“那么他在哪里？”

“在床上。在隔壁儿童卧室或者叫什么名字的那个房间里。他在那里面，坐在床上。门开着。”

“那么你可以先看看那卧室。”

“怎么可能……那时窗帘我已经上到一半了！”

“你就在那个地方？”

“是的。”

“拿着茶杯？”

“是的。我正好弄得不能上也不能下。”

“噢，波德，”霍米莉大叫，“我本不该叫你去的。你这个岁数不能去！”

“现在你听我说，”波德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爬上去了，没问题。我可以说像只鸟那样上去了。可是，”他向她俯过身来，“后来我手里拿着茶杯，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从桌子上把茶杯拿起来，“你看，它很重。你可以拿着茶杯把手，像这样……但它会落下来或者说挂下来。你得这样用双手捧着茶杯。如果是从架子上拿下干酪或者苹果，那好办，我可以把它先弄到地上……一推就落下去了，然后我下来把它捡起。但这是一只茶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从窗帘上下来时还得看着自己的脚。好，正像我说的，无法可想。简直不知道抓住什么好，很不安全……”

“噢，波德，”霍米莉说，眼中噙满泪水，“那你怎么办？”

“就这样，”波德又坐下来说，“他接过了茶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霍米莉惊呆了叫道。

波德避开她的眼光。“是这样的，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我。我在那窗帘上整整待了十分钟，因为门厅的钟刚敲了一刻钟……”

“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接过了茶杯’？”

“就是这样，他从床上下来，站在那里朝上看。‘我来拿茶杯。’他说。”

“噢！”霍米莉喘了一口气，眼睛瞪着，“你把茶杯给他了？”

“他拿过去了，”波德说，“是那么客气。等到我下来，他又还给了我。”霍米莉捂住脸。“不要激动。”波德不放心地说。

“他本可以捉住你。”霍米莉用压抑的声音发抖地说。

“是的，”波德说，“但他只是把茶杯还给了我。‘给你。’他说。”

霍米莉抬起她的脸。“现在我们怎么办？”她问道。

波德叹了口气。“这个嘛，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除了……”

“噢，不，”霍米莉叫道，“不要那么办。不要搬走。不要那么办，波德。如今我们这座房子那么舒服，还有个钟什么的。”

“我们可以把钟带走。”波德说。

“那么阿丽埃蒂呢？她怎么办？她不像她那些表兄妹。她会念，波德，她又会缝……”

“他并不知道我们住在哪里。”波德说。

“但他们会找，”霍米莉叫道，“别忘了亨德列里的事！他们有猫和……”

“好了，好了，”波德说，“不要重提过去了。”

“但你得想到它！他们有猫和……”

“是的，”波德说，“但埃格尔蒂娜不同。”

“怎么不同？她也是阿丽埃蒂现在这个岁数。”

“可你知道，他们没有告诉她。他们错就错在这里。他们要让她相信除了地板下面什么也没有。他们从不告诉她有个德赖弗太太或者克兰普弗尔。更没有提到猫。”

“本来是没有猫，”霍米莉指出，“直到亨德列里‘被看见’以后才有。”

“正是这么回事，”波德说，“得先告诉孩子们，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否则孩子们会自己去弄明白。”

“波德，”霍米莉严肃地说，“我们可没有告诉过阿丽埃蒂。”

“噢，她知道，”波德说，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她有她的通气格栅。”

“她并不知道埃格尔蒂娜的事。她并不知道‘被看见’的事。”

“那好，”波德说，“我们来告诉她。我们一直说要告诉她的。不过不用急。”

霍米莉站起来。“波德，”她说，“我们今晚就告诉她。”

第五章 真相

阿丽埃蒂还没有睡着。她盖着弄皱的被单躺在床上，抬眼望着天花板。这是一个有趣的天花板。波德用两个雪茄烟盒给阿丽埃蒂造了她的卧室。天花板上，一些画得很可爱的穿薄纱衣的女子在蓝天里吹奏长号；在她们下面是羽毛状棕榈树和排列成方形的一些白色小屋。这是一幅美景，高高在上，被蜡烛光照着。但今天晚上阿丽埃蒂对它视而不见。雪茄烟盒的木板很薄，盖着被单、躺得笔直的阿丽埃蒂听到焦急的说话声高低起伏。她听到她自己的名字，她听到霍米莉叫道：“他们吃的是坚果和浆果！”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发自肺腑的叫声：“我们怎么办？”

因此，当霍米莉来到她的床边时，她就很听话，乖乖地裹着被单，赤着脚，沿着都是灰尘的过道，吧嗒吧嗒地走到温暖的厨房，参加她爸爸妈妈的谈话。她蜷缩着身体坐在她那张小凳子上，紧抱双膝，微微发着抖，从这张脸望到那张脸。

霍米莉走到她身边，跪在地板上，用一只手抱住阿丽埃蒂瘦削的肩。“阿丽埃蒂，”她严肃地说，“你知道楼上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阿丽埃蒂问道。

“你知道那两个巨人吗？”

“知道，”阿丽埃蒂说，“索菲姑婆和德赖弗太太。”

“不错，”霍米莉说，“还有花园里的克兰普弗尔。”她把一只粗糙的手放在阿丽埃蒂紧紧抓住的双手上。“你知道亨德列里舅舅的事吗？”

阿丽埃蒂想了一阵。“他漂洋过海去了，对吗？”她说。

“搬到世界另一边去了，”霍米莉纠正她的话说，“带着卢皮舅妈和所有的孩子，到一个獾洞里—是山楂树篱底下草墩里的一个洞。现在你想，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噢，”阿丽埃蒂说，脸亮堂起来，“要到户外……在太阳底下躺躺……在草地上跑跑……像小鸟那样在枝头上荡秋千……吸吸蜂蜜……”

“胡说八道，阿丽埃蒂，”霍米莉尖厉地叫住她，“这是一个讨厌的老脾气。你的亨德列里舅舅患着风湿病。他搬走，”她说下去，加重语气，“是因为他‘被看见’了。”

“噢。”阿丽埃蒂说。

“他在1892年4月23日‘被看见’了。罗莎·皮克哈切特在客厅的壁炉台那里看见了他。在所有地方……”她忽然加进一句题外话。

“噢。”阿丽埃蒂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第一，他为什么要到客厅的壁炉台那里去。你爸爸向我断定，从地板上或者站在房间门把手旁边对着钥匙孔看，里面什么都能看见。你爸爸要进客厅就是先这样做的……”

“他们说是一粒鱼肝油丸。”波德插进来说。

“你说什么？”霍米莉惊讶地问道。

“为了弄一粒鱼肝油丸给卢皮，”波德累极了，“有人传说，”他说下去，“客厅壁炉台上有鱼肝油丸……”

“哦，”霍米莉沉思着说，“这个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反正一样，”她叫道，“这样做太蠢了。要到壁炉台上，只有沿着拉铃的绳子下去。他们说女仆用鸡毛掸子在他身上掸灰。他站在爱神塑像旁边，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打喷嚏，女仆永远不会发现他。你知道，她是新来的，认不出壁炉台上摆着什么东西。我们在这儿的厨房下面也听见了她尖声大叫。从此以后，怎么也不能使她再去揩拭桌子、椅子以外的东西—特别是打扫炉边的虎皮地毯。”

“我倒不担心那客厅，”波德说，“里面一目了然，一点可捞的东西也没有。除非来了客人，才会在桌子上或者椅子下丢下点什么，但从不来客人—至少十年或者十二年没有来过了。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可以凭记忆告诉你们客厅里所有的东西。从窗口的柜子说起，一直到……”

“那柜子里有许多东西，”霍米莉打断他的话说，“有银器。有一把银的小提琴，连琴弦也是银的—给我们的阿丽埃蒂正合适。”

“有什么办法呢？”波德问道，“它放在玻璃里面。”

“你不能把玻璃打破吗？”阿丽埃蒂建议说，“只打破一个角，只打破一条缝，只打破……”可是她看见爸爸脸上惊恐的样子，声音也发抖了。

“你听着，阿丽埃蒂。”霍米莉生气地说起来，但随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拍拍阿丽埃蒂紧握的双手。“借东西的事她知道的不多，”她向波德解释说，“不能责怪她。”她又向阿丽埃蒂转过来。“借东西是一件需要技巧的工作，像是艺术。在这房子里住过许多借东西的人家，现在却只剩下我们一家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都因为，阿丽埃蒂，你的爸爸是这一带最好的借东西能手，那是说……嗯，在你的爷爷那时代以后。连你的卢皮舅妈也承认这一点。你爸爸年轻时，我看见过他在敲锣通知吃饭以后还能走遍整张摆好了菜的饭桌，从每个碟子里拿一个果子或者一颗糖，等到有人进来吃饭，他已经顺着台布下来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好玩，对吗，波德？”

波德无力地笑笑。“没有一点意思。”他说。

“也许，”霍米莉说，“但你做到了！还有谁敢这样做呢？”

“那时候我年轻。”波德说。他叹了口气，向阿丽埃蒂转过身来。“你不能打破东西，小姐。这样可不行。借东西不能这样……”

“那时候我们很富有，”霍米莉说，“噢，我们真有些可爱的东西！你当时还只是个娃娃，不会记得的。我们有一整套玩具胡桃木家具、一套绿色玻璃酒杯、一个音乐鼻烟盒。堂兄妹、表兄妹们一来看我们，我们就开舞会。你记得吗，波德？不但堂兄妹、表兄妹来，古钢琴一家也来。各家人都来—只除了早餐室的壁炉台一家。我们一个劲地跳舞，年轻人坐到格栅旁边。那鼻烟盒会奏三支曲子：《克莱曼丁》《上帝保佑女王》和《驿递马车飞跑》。大家都羡慕我们—连壁炉台一家人也不例外……”

“壁炉台那家人是谁？”阿丽埃蒂问道。

“噢，你一定听我讲过壁炉台那家人吧，”霍米莉叫道，“那些傲慢的家伙，他们住在墙里，高高在上—在早餐室的壁炉台后面的板条和灰泥中间。他们是一群怪人。男的整天抽烟，因为烟壶就放在壁炉台上。他们爬来爬去，在壁炉台的雕花里进进出出，从柱子上滑下来炫耀卖弄。女的也很自高自大，老是对着壁炉台上的镜子搔首弄姿。他们从不请人上去，大家—我是其中之一—也从来不想上去。我不想爬高，你爸爸一向不喜欢那些男的。你爸爸一直过着平稳的生活。不但烟壶，连威士忌酒也放在早餐室里。据说壁炉台家那些男人用壁炉台上放着的通烟斗的羽毛管吸玻璃杯里的剩酒。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大家传说，每星期二，当地主代理人在早餐室里谈完生意后，壁炉台那家人总要在那里开舞会。他们喝得烂醉—是这么传说的—就倒在绿绒台布上，在一些铁盒子和账本之间呼呼大睡……”

“我说，霍米莉，”波德一向不赞成说人家的长短，反对她的话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是你不肯接近他们，波德。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你自己说过你不去看壁炉台那家人。”

“他们住得太高了，”波德说，“就这么回事。”

“嗯，他们懒透了—这你不能不承认。他们从来不好好地过家庭生活。冬天他们靠早餐室的炉火取暖，就吃一顿早餐，当然，在早餐室里只吃一顿早餐。”

“他们出什么事了？”阿丽埃蒂问道。

“这个嘛，当男主人去世以后，索菲长期卧床，这早餐室就不用了。壁炉台那家人也就只好离开。他们不走又能怎么办呢？没有食物，没有炉火。冬天这房间冷得要命。”

“那么古钢琴那家人呢？”阿丽埃蒂问道。

霍米莉沉思起来。“他们又不同。我不是说他们不傲慢，因为他们也很傲慢。你的卢皮舅妈嫁给了你的亨德列里舅舅，她原来的夫家就是古钢琴家，我们大家都知道她的那种神气样子。”

“好了，霍米莉……”波德插嘴说。

“哼，她没有权利这样。在她嫁到古钢琴家以前，只是马厩的水落管家的。”

“她不是嫁给亨德列里舅舅，嫁到时钟家了吗？”阿丽埃蒂问道。

“对，但那是后来的事。她是个寡妇，有两个孩子；他是个鳏夫，有三个孩子。不要这样看我，波德。你不能否认，她拿可怜的亨德列里出气，认为嫁给一个时钟家的人是降低了她的身份。”

“为什么？”阿丽埃蒂问道。

“因为我们时钟家住在厨房下面，就这么回事。因为我们不按高级的语法说话，也不吃烤鳗鱼。但住在厨房底下并不说明我们没有教养。时钟家族和古钢琴家族同样古老。你记住这一点，阿丽埃蒂，别人的话不要听。你的爷爷会算数会写数，一直到……到多少，波德？”

“五十七。”波德说。

“瞧，”霍米莉说，“五十七！你的爸爸也会算数，这你知道，阿丽埃蒂，他会算数会写数，一五一十，一直到多少，波德？”

“近一千。”波德说。

“瞧！”霍米莉叫道，“他还认识字母。他不是教你了吗，阿丽埃蒂？他本来还会阅读—对吗，波德—要不是他那么年轻就得开始借东西。你的亨德列里舅舅和你的爸爸十三岁就得去借东西—还是你现在这个岁数呢，阿丽埃蒂，你想想！”

“不过我是很想……”阿丽埃蒂开口说。

“因此他没有你这个福气。”霍米莉气急败坏地抢着说下去，“古钢琴家住在客厅里—是1837年搬到那里的，住在一个洞里，就在古钢琴后面的护壁板里—不过我疑心那里是不是真有过一架古钢琴—他们本姓压布机什么的，后来改成古钢琴了……”

“他们靠什么过活？”阿丽埃蒂问道，“我是说他们到了客厅里。”

“靠下午茶点，”霍米莉说，“只靠下午那顿茶点。所以难怪他们的孩子长得那么瘦。当然，在早年间还不错—有松饼、烤饼等等，还有好吃的蛋糕、果酱和果冻。古钢琴家有一位老人还记得有一天傍晚有过奶酒。但他们那些可怜人借东西得眼疾手快，因为茶点吃完很快就会端走。碰到下雨天，人们整个下午坐在客厅里，茶点端上来又拿走，他们还待着，弄得古钢琴那家人毫无机会接近……而在晴天，茶点会到花园里去吃。卢皮告诉过我，说他们有时候得一天又一天啃面包头和喝花瓶里的水。因此也不能过分责难他们。那些可怜人唯一的乐趣就是炫耀一下，像有身份的女士和先生那样说话。你听过你的卢皮舅妈说话吗？”

“是的。哦，没有。我记不得了。”

“噢，你该听过她说‘镶木地板’—那是客厅地板铺的东西—她会说成‘镶木……低班’。噢，真好听。想一想吧，你的卢皮舅妈是他们所有人当中最傲慢的……”

“阿丽埃蒂都在发抖了，”波德说，“我们把这小妞叫起来，可不是为了跟她讲卢皮舅妈什么的。”

“我们可没有专讲这个，”霍米莉叫道，忽然觉得可惜，“你不该打断我的话，波德。好了，我的小妞，把这被子裹紧，我来给你一滴可口的热汤！”

“不过，”当霍米莉在灶上忙着把汤倒进茶杯时，波德说，“我们是这样做了。”

“做了什么？”霍米莉问道。

“把她叫起来讲卢皮舅妈的事。讲卢皮舅妈、亨德列里舅舅，还有，”他停了一下，“埃格尔蒂娜。”

“让她先把汤喝下去吧。”霍米莉说。

“我可没有说不让她喝汤。”波德说。

第六章 阿丽埃蒂的渴望

“你的妈妈和我把你叫起来，”波德说，“是要告诉你上面的事情。”

阿丽埃蒂双手捧着那只大茶杯，从杯上看着他。

波德咳嗽了两声。“你不久前说过天空是深棕色的，上面有裂缝。它可不是这样的。”他几乎用责怪的眼光看着她，“天空是蓝色的。”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

“你知道？”波德叫道。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有那个通风格栅。”

“你透过格栅能看到天空？”

“说下去吧，”霍米莉打断他的话，“告诉她关于门的事。”

“好的，”波德闷闷不乐地说，“走出这个房间，你能看见什么？”

“黑暗的过道。”阿丽埃蒂说。

“还有呢？”

“别的房间。”

“再向前走呢？”

“更多的过道。”

“再走下去，在地下所有的过道里，不管它们怎么七弯八转，你找到什么了呢？”

“一道道门。”阿丽埃蒂说。

“一道道坚固的门，”波德说，“一道道你打不开的门。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呢？”

“不让老鼠进来。”阿丽埃蒂说。

“对，”波德说不准似的同意说，好像是给她一点暗示，“不过老鼠不伤人。还有什么呢？”

“是特大老鼠吗？”阿丽埃蒂试探说。

“我们这里没有特大的老鼠，”波德说，“猫怎么样？”

“猫？”阿丽埃蒂惊讶地跟着说了一声。

“或者是为了不让你出去？”波德提示她。

“不让我出去？”阿丽埃蒂很惊讶，把话重复了一遍。

“上面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波德说，“你，阿丽埃蒂，我们只有你一个，明白吗？不像亨德列里—他还有他的两个孩子和卢皮舅妈的两个孩子。过去，”波德说，“亨德列里有三个—三个他自己的孩子。”

“你的爸爸是想到了埃格尔蒂娜。”霍米莉说。

“是的，”波德说，“埃格尔蒂娜。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上面的事情。他们没有通风的格栅。他们告诉她天空是钉起来的，上面有裂缝……”

“教养孩子的愚蠢办法。”霍米莉咕哝说。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摸摸阿丽埃蒂的头发。

“但是埃格尔蒂娜并不傻，”波德说，“她不相信他们的话，因此有一天，”他说下去，“她亲自上楼去看。”

“她怎么出去的？”阿丽埃蒂大感兴趣地问道。

“当时我们没有那么多门。只有时钟底下的一扇。亨德列里一定是忘了锁上还是怎么的。反正埃格尔蒂娜出去了……”

“穿着蓝色的裙子，”霍米莉说，“一双带扣的靴子，还是你爸爸给她做的，一双黄色的小羊皮靴子，纽扣是黑珠子做的。它们真好看。”

“就这样，”波德说，“如果在别的时候，那没什么。她可以出去把周围看一眼，也许稍稍吃点惊，然后回来—但是没什么……”

“然而出事了。”霍米莉说。

“是的，”波德说，“她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的父亲‘被看见’了，楼上他们弄来了猫……”

“他们等了一个星期，”霍米莉说，“他们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但是没有人再看见过埃格尔蒂娜。”

“这就是，”波德停了一下，看着阿丽埃蒂说，“埃格尔蒂娜发生的事。”

一片寂静，只听见波德的呼吸声和汤煮沸了的轻轻的噗噗声。

“这件事使你的亨德列里舅舅伤透了心，”最后霍米莉说，“他从此不再上楼—他说万一他找到那双带扣靴子呢。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搬走。”

阿丽埃蒂沉默了一阵，接着抬起了她的头。“你们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她问道，“正好是现在？正好是今天晚上？”

霍米莉站起来。她不安地向炉子走去。“我们从来没有讲过这件事，”她说，“至少讲得不多，但今天晚上我们觉得……”她忽然转过身来，“好，我们直说了吧。你的爸爸‘被看见’了，阿丽埃蒂！”

“噢，”阿丽埃蒂说，“被谁看见了？”

“被一个……反正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

“你们觉得，他们会弄来一只猫吗？”

“他们会的。”霍米莉说。

阿丽埃蒂把汤放下一会儿，看着地上差不多有她膝盖高的茶杯。在她低下来的脸上有一种梦幻的、秘密的什么东西。“我们不能搬走吗？”最后她大胆地说出来，轻轻地。

霍米莉透不过气来，紧握双手，向墙转过去。“你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对着挂在那里的煎锅叫道，“又有毛虫又有黄鼠狼，又寒冷又潮湿……”

“可假定我出去，”阿丽埃蒂说，“像埃格尔蒂娜那样，结果猫把我吃了，于是你和爸爸也就要搬走。你们会搬走吗？”她问道，声音发抖，“你们会吗？”

霍米莉又转过身来，这一回对着阿丽埃蒂，怒容满面：“阿丽埃蒂·时钟，如果你现在不乖乖的，我要掴你！”

阿丽埃蒂的眼里充满泪水。“我只是想，”她说，“我也想到那里去……也想搬个家。不要被吃掉。”她轻轻加上一句，眼泪流了下来。

“好了，”波德说，“说到这里够了！你回床上去吧，阿丽埃蒂，既没有被吃掉，也没有挨掴—我们明天早晨再说。”

“我可不是害怕，”阿丽埃蒂生气地叫道，“我喜欢猫。我打赌猫没有吃掉埃格尔蒂娜。我打赌她只是跑掉了，因为她讨厌给关起来……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年又一年……像我这样！”她还抽泣了一下。

“给关起来？”霍米莉大吃一惊，重复了一声。

阿丽埃蒂用双手捧着脸。“一道道门……”她喘了口气，“门，门，门……”

波德和霍米莉越过阿丽埃蒂垂着的肩头相互看着。“你不该惹出这件事，”他不高兴地说，“不该在晚上这么迟……”

阿丽埃蒂抬起她流着泪的脸。“迟搬或者早搬有什么不同？”她叫道，“噢，我知道爸爸是一位了不起的借东西大王。我知道其他人家都搬走了，而我们家还能待下来。但最后会怎么样呢？我不认为这是个什么聪明办法：孤零零一家人永远住在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住在地底下，没有人可以谈话，没有人可以一起玩。除了灰尘和过道，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蜡烛光、火光和缝隙透进来的一点亮光就没有光。埃格尔蒂娜有同胞兄弟，埃格尔蒂娜有异父兄弟，埃格尔蒂娜有一只驯服的老鼠，埃格尔蒂娜有带珠扣的黄靴子，但埃格尔蒂娜还是出走了—就那一次！”

“嘘，”波德轻轻地说，“别那么响。”在他们头顶上，地板格格响，沉重的脚步不慌不忙地走来走去。他们听见德赖弗太太的嘟哝声和火炉用具的噼里啪啦声。“这个炉子真讨厌，”他们听见她说，“又吹东风了。”接着他们听见她提高嗓门叫道：“克兰普弗尔！”

波德坐在那里闷闷不乐地看着地板；阿丽埃蒂哆嗦了一下，用皱被单把身体裹得更紧；霍米莉慢慢地吸了一口长气。她忽然抬起头来。

“孩子的话是对的。”她果断地表示。

阿丽埃蒂的眼睛睁大了。“噢，不……”她开口说。听说她是对的，她大吃一惊。对的总是爸爸妈妈而不是孩子。孩子可以信口开河地说，阿丽埃蒂知道，乐就乐在把话说出来—不过她一直知道他们说了没事而又是错的。

“你瞧，波德，”霍米莉却只管说下去，“你和我不同。曾经还有别的人家，还有别的孩子……住在碗碟室里的盥洗盆家，你记得吗？还有住在磨刀机后面的那家人—现在我把那家人的姓给忘记了。还有扫帚柜家的男孩们。还有马厩那条地下通道—你知道，就是水落管家用的。你可以说，我们曾经自由自在得多。”

“啊，是的，”波德说，“可以这么说。但自由自在给你带来了什么呢？”他说不准地抬起头来说，“他们如今都在哪儿了？”

“我毫不怀疑，他们有些人可能已经改善了他们的生活，”霍米莉尖锐地说，“整座房子里时代变了。他们不再捡东西了。你记得吗，当挖沟埋煤气管时，有人走了，走过牧场，穿过树林。这种管道使他们可以走到莱顿巴扎德。”

“可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什么呢？”波德不客气地说，“堆积如山的焦炭！”

霍米莉转过脸。“阿丽埃蒂，”她用同样坚定的口气说，“假定有一天—我们找那么一天，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猫，我有我的理由认为他们不会弄来猫—假定有一天你的爸爸带你出去借东西，你会乖乖听话的，对吗？你会照他的话做，又利索又安静，也不回嘴，对吗？”

阿丽埃蒂脸红了，她抓住自己的双手。“噢—”她用向往的口气说。但波德马上插进话来：“你听我说，霍米莉，我们得好好想想。你不能这样还没有好好考虑就说。我‘被看见’了，记住这一点。这不是带孩子上楼的时候。”

“上面不会有猫，”霍米莉说，“上面没有人会尖声大叫。跟那一回罗莎·皮克哈切特的情形不同。”

“还是很冒险，”波德没有把握地说，“我还没有听说过有小姑娘去借东西的。”

“这件事我一直在想，”霍米莉说，“直到现在才想通了。如果你有一个儿子，你会带他去借东西，对吗？但你没有儿子—你只有阿丽埃蒂。假定你我出了什么事，如果阿丽埃蒂不学会借东西，她可怎么过？”

波德低头看他的膝盖。“不错，”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而且这可以给她一点乐趣，使她不再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蓝色的天空和青草什么的。”阿丽埃蒂屏住了呼吸，霍米莉很快地向她转过脸：“要我搬家不行，阿丽埃蒂，我不准备搬家—不管为你还是为别人都不搬！”

“啊，”波德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嘘！”霍米莉担心地说，连忙抬头去看天花板。“别这样响！现在亲亲你的爸爸，阿丽埃蒂，”她很快地把话说完，“就回床去睡吧。”

当阿丽埃蒂钻到被单底下时，她感觉到一股快乐劲儿从脚趾直暖到心窝。她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在隔壁房间里忽高忽低：霍米莉不停口地说了又说，很有节奏，很有信心—阿丽埃蒂觉得这些话具有一种信念，这是得意的声音。有一次她听见波德站起来，椅子拉响。“我不赞成这么办！”她听见他说。她又听见霍米莉轻轻说了一声：“嘘！”上面传来震动的脚步声和锅子忽然乓的一声。

阿丽埃蒂半睡半醒地看着她天花板上的画。那些旗帜上神气地写着：“哈瓦那之花”，“保证……超级……烟味……香醇……”披轻纱的可爱女郎吹着她们的长号，轻轻地、胜利地吹出无声的欢快曲子……

第七章 一道道门被打开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阿丽埃蒂特别“乖”：她帮助她的妈妈收拾贮藏室；她打扫过道，在上面洒水并用脚踏实；她把珠子（他们用来做纽扣的）分类放到几个阿司匹林瓶子的螺旋盖里；她把旧小羊皮手套切成一个个方块给波德做鞋子；她把鱼骨针磨得像蜜蜂刺那么尖；她把洗好的东西挂在通风格栅旁边，让它们在微风中吹干。最后，那个日子—那个可怕而又美好、永远也忘不了的日子—终于来临了。霍米莉擦着厨房桌子，挺起腰，叫了一声：“波德！”

他从他的工作室走进来，手里拿着鞋楦头。

“你看看这刷子！”霍米莉叫道。这是一把毛刷，有一个毛编起来的刷背。

“哦，”波德说，“都秃毛了。”

“现在我每次刷，”霍米莉说，“手指关节都疼。”

波德的样子有点担心。自从他“被看见”以后，他们已经只限于借厨房用的东西，主要是燃料和食物。上面的厨房炉灶底下有一个旧的老鼠洞，夜里炉子没火或者火很弱时，波德可以用它做管道把东西泻下来，省得搬运。自从发生了窗帘的意外事件，他们就把火柴盒做的五斗柜推到了老鼠洞底下，上面放一张小凳。波德在霍米莉的帮助和推搡下，学会了从这管道钻上去而不只是往下滑。采用这个办法，他就用不着冒险进巨大的门厅和过道；他可以从厨房黑色的大炉灶底下跳出去弄来一个菜头或者胡萝卜、一块可口的火腿。但是这办法也不尽理想：即使火灭了，炉灶底下常常还会有热灰和余烬。他刚露脸，德赖弗太太挥动的一把大刷子就扑面而来。他在霍米莉的头顶上缩回来，身体烫伤，浑身抖动，把灰咳出来。有时候火正旺着，波德忽然像来到一个炽热的炼狱底下，白热的煤火落下来。但夜里火通常都灭了，波德终于能够穿过灰烬进入厨房。

“德赖弗太太出去了，”霍米莉说下去，“今天是她的休假日。而她，”他们总是用“她”来称呼索菲姑婆，“躺在床上，十分安全。”

“我担心的倒不是她们。”波德说。

“怎么，”霍米莉尖声叫道，“那男孩不在这里了吧？”

“我不知道。”波德说。“总归是冒险。”他加上一句。

“冒险总是免不了的，”霍米莉回答说，“就像那次你在煤窑里，煤车来了。”

“不过另外两个，”波德说，“就是德赖弗太太和她，我一直知道她们在哪里。”

“在这件事情上，”霍米莉叫道，“一个男孩甚至更好对付。一英里开外，你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好，”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下去，“请便吧。不过冒险这种事不像是你说的……”

波德叹了口气。“那好吧。”他说着转身去拿他借东西的袋子。

“把孩子也带去。”霍米莉在他后面叫。

波德回过身来。“我说，霍米莉—”他用惊慌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不能带？”霍米莉尖厉地问道，“今天正合适。你不过到前门。如果你觉得紧张，你可以把她留在时钟旁边，在那里随时能够钻到洞下面来。就让她去见见世面吧。阿丽埃蒂！”

当阿丽埃蒂跑进来时，波德再一次想说服霍米莉。“你听我说，霍米莉……”他反对说。

霍米莉不听他的。“阿丽埃蒂，”她响亮地说，“你想同你爸爸一起去，到门厅那里从门垫上给我借些毛来做刷子吗？”

阿丽埃蒂乐得跳起来。“噢，”她叫道，“我可以去？”

“好，脱下你的围裙，”霍米莉说，“换掉你的靴子。你去借东西要穿轻便鞋子去—最好穿那双红色的小羊皮鞋子。”阿丽埃蒂转身走了，霍米莉向波德转过来。“她不会有事的，”她说，“你将会看到。”

阿丽埃蒂跟着爸爸沿着过道走，心开始跳得快起来。时候终于来临，她觉得简直忍受不了。她感到轻飘飘的，发抖，紧张得感到空虚。

他们两个人共带去三个借东西的袋子。（波德解释说：“万一我们能捡到些东西。一个不好的借东西的人会由于少拿备用的借东西的袋子而失去许多机会。”）波德把它们放下来去开第一道门。这道门用一枚安全别针扣起来了。这枚别针很大，要用小手去开它可难了。阿丽埃蒂看着她的爸爸全身吊在别针上晃荡，两脚离地。他吊在那里，向针尖扣着的地方移动过去。针尖终于弹开了，他同时跳了下来。“这事你干不了，”他拍掉手上的灰尘说，“你太轻了。你的妈妈也干不了。现在走吧。轻轻地……”

还有别的几道门，波德让它们都开着。（“出去时不要把门关上，”他悄悄解释说，“因为你可能要赶着回来。”）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看到过道尽头有微光。她拉拉她爸爸的袖子。“是那儿吗？”她悄悄地问。

波德站着一动不动。“现在不要吵，”他吩咐她，“对，是它，时钟底下的洞！”他说这话时，阿丽埃蒂感到气也透不过来，但她表面上不露任何声色。“上去得走三级，”波德说下去，“很陡，因此走时要小心。到了时钟底下，你就在那里待着，不要走神，眼睛看着我：如果一切太平，我会给你个手势。”

踏级很高，还有点不平，但阿丽埃蒂走起来比波德还轻松些。当她爬出洞口的凹边时，只见眼前忽然一片金色，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是春天的阳光照在门厅灰白的砖地上。等到站直，她再也看不见这个，只看到头顶上的大箱柜像个洞穴似的，还看到吊着的钟摆的轮廓。她周围的黑暗被声音震动，这是安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在头顶上的高处，她终于看清了钟摆在摆动。它在微光中有点发亮，那有节奏的摆动又遥远又谨慎。阿丽埃蒂感到热泪盈眶，猛然产生一阵自豪感：她终于看到了，这就是时钟！他们的时钟……他们家就是用它来做姓的！两百年来它一直站立在这里，声音深沉，耐心守卫着他们的家门，计算着时间。

但她看见她爸爸对着亮光在雕花的拱形下弯腰站着。“眼睛别离开我。”他说过这话，因此阿丽埃蒂也弯下身子。她又看到门厅发亮的金色地砖一直伸展开去；她看见地毯的边像海上几座五彩岛屿；她看见在灿烂的阳光中现出开着的前门—像通往仙境的大门；她看到门外的青草和对着明朗的天空摇曳的绿色蕨叶。波德的眼睛转过来。“等着，”他低声说，“仔细看着。”接着他一闪走掉了。阿丽埃蒂看见他匆匆跑过阳光照着的地面。

他跑得很快—像跑着的一只老鼠或者飘过的一片黄色枯叶—忽然之间，她看到他是那么“小”。但她跟自己说：“他不小。他比妈妈还高一个头……”她看着他绕过门垫那栗色的岛屿，跑到门旁的阴影中去。在那里他好像不见了。

阿丽埃蒂看着，等着。一片寂静，除了时钟里忽然呜呜响起来。这是在她头顶黑暗的空洞中转磨的呜呜声。接着时钟敲响了三下，不慌不忙，声音圆润，好像是说：“不管要不要，时候已经到……”

前门阴暗的门框附近忽然有动静，波德又出现了，在门垫旁边，拎着个袋子。门垫有他膝盖高，像一片栗色麦子地。阿丽埃蒂看见他朝时钟这边看，接着看见他举起一只手。

噢，当她跑过地上的石板时，它们冒起了一股暖气……使人愉快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四周和头顶上空空荡荡，大得可怕！最后波德抓住她，拉住她，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他说，“透过气来吧—好孩子！”

阿丽埃蒂喘过了气，向四周看。她看见巨大的椅子腿高高耸入阳光中；她看见椅子坐垫在她的头顶上像天篷一样张开；她看见钉子、皮带、悬着的丝和线；她看见楼梯一直通上去，一级又一级……她看见雕花的桌子腿和柜子底下的大空洞。在寂静中，时钟一直在响—耐心地计算着一秒又一秒，使人感到安谧。

接着，阿丽埃蒂转脸去看花园。她看到一条铺着彩色石子的小路—石子有核桃那么大，草在它们之间到处长出，迎着阳光，透明嫩绿。路那头，她看见高高耸起一排草埂，像一道杂草丛生的篱。再过去是些果树，鲜艳地开着花。

“这袋子给你，”波德嘶哑地低声说，“还是动手干活吧。”

阿丽埃蒂听话地动手拔门垫的纤维。很牢，而且满是灰尘。波德拔得很快很有办法，一小把一小把地拔，拔出来马上扔进袋里。“万一你忽然逃走，”他解释说，“你可不要留下什么。”

“这样拔，手很痛，”阿丽埃蒂说，“不是吗？”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我的手不痛，”波德说，“它们已经变硬了。”阿丽埃蒂又打了一个喷嚏。

“都是灰，不是吗？”她说。

波德伸直他的腰。“打结的地方不要拔，”他看着她说，“怪不得你的手痛了。瞧我。”过了一会儿，他叫道：“你停手吧！这是你第一次上来。你坐在那儿的踏级上看看户外的风景吧。”

“噢，不……”阿丽埃蒂又动手拔。（她想：“如果我不帮忙，他下次不会带我来的。”）但是波德坚持不让她拔。

“我还是自己拔好，”他说，“我可以选择我要的纤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做刷子的是我。”

第八章 格栅外面的世界

踏级很暖和，但很陡。“如果我到下面的小路上去，”阿丽埃蒂想，“我可能再也上不来了。”因此，她静静地坐着。可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鞋子刮泥的垫子。

“阿丽埃蒂，”波德轻轻地叫她，“你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爬到了鞋子刮泥的垫子上。”她叫着回答。

他走过来，从踏级上面低头看她。“那没事，”他看了一下说道，“不过没有固定住的东西上面最好别去。万一有人走来，挪开了这个垫子—那么你会到哪里去呢？你怎么能重新上来啊？”

“它很重，挪不动。”阿丽埃蒂说。

“可能是重，”波德说，“但它是可以移动的。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一些规矩，我的小姐，你必须学会。”

“这条路，”阿丽埃蒂说，“是绕过房子的。那草埂也是。”

“嗯，”波德说，“你想到什么了？”

阿丽埃蒂在一块圆石子上擦她的一只红色小羊皮鞋。“我想到了我的通风格栅，”她解释说，“我在想，我的格栅一定就在这角落里。从我的格栅望出来就是这草埂。”

“你的格栅？”波德叫道，“从什么时候起，它是你的格栅了？”

“我在想，”阿丽埃蒂说下去，“我绕到角落那里，透过格栅叫声妈妈行吗？”

“不行，”波德说，“这种事我们可不能干。不要绕到那角落去。”

“我去叫她，”阿丽埃蒂说下去，“她就知道我平安无事了。”

“那么，”波德说着微笑起来，“快去叫吧。我在这里给你看着。小心点，别叫得太响了！”

阿丽埃蒂跑着去了。路上的石子嵌得很紧，她那双轻软的鞋子简直像没碰着它们。跑跑可是多么有趣啊—在地底下不能跑，只能走，只能弯腰弓背地走，只能爬—就是不能跑。阿丽埃蒂差点跑过了头。她绕过角落后还好及时看见了它。对了，是它，紧靠地面，深深嵌在房子的旧墙脚里；在它下面，一片绿色水渍中长着青苔。

阿丽埃蒂向它跑过去。“妈妈！”她鼻子顶着铁栏栅叫道，“妈妈！”她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

叫到第三次，霍米莉来了。她头发垂下来，拿着一个盛满肥皂水的酱菜瓶螺旋盖，它好像很重。“噢！”她用担心的声音说，“你简直吓了我一大跳！你想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爸爸呢？”

阿丽埃蒂把头向旁边点点。“就在那里—在前门旁边！”她高兴得踮起脚尖在青苔上跳舞，不过霍米莉在里面看不见她的脚尖。她如今是在格栅的另一边—她终于来到了外面—从外面朝里面看！

“不错，”霍米莉说，“他们是这样把门开着的—在春天的第一天。好了，”她赶紧说，“快跑回你爸爸那里去吧。告诉他，万一早餐室的门开着，我不反对弄点红色吸墨纸回来。现在让开点—我要泼水了！”

“这就是长青苔的原因，”阿丽埃蒂想着，飞快地跑回她爸爸那里去，“我们所有的水都从格栅倒出来……”

波德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但听了她的话又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会要我没带帽针却爬上那张写字台呢？她该知道，拿吸墨纸是爬窗帘和椅子的活。来吧，我帮你爬上来！”

“让我留在下面吧，”阿丽埃蒂求他说，“再待一会儿。直到你做完你的事。他们全都出去了。除了她一个。妈妈是这么说的。”

“你妈妈只要想到要什么，”波德嘟哝说，“什么话都会说出来。她怎么知道她不会忽然想起来，下床撑着手杖下楼来呢？她怎么知道德赖弗太太今天不会碰巧留在家里不出去呢—也许是由于头痛？她怎么知道那男孩不会还在这里没走呢？”

“什么男孩？”阿丽埃蒂问道。

波德看起来很窘。“什么男孩？”他含含糊糊地重复，接着说下去，“也可能是克兰普弗尔……”

“克兰普弗尔可不是个男孩。”阿丽埃蒂说。

“不，他不是，”波德说，“可以说他不是，”他说下去，就像一面说一面把事情想清楚，“不，不能把克兰普弗尔叫作男孩。你可以说，他不是一个男孩—准确地说，他早已不是一个男孩。好吧，”他说着开始走开，“你高兴就留下来一会儿吧。但别走开！”

阿丽埃蒂看着他离开踏级，然后朝四周看。噢，多美啊！噢，多快乐啊！噢，多自由自在啊！瞧！阳光，青草，微风，草埂过去不远在屋角处开着花的樱桃树！在树下，路上有一片粉红色的花瓣，就在树下有一丛像牛油一样白白的樱草。

阿丽埃蒂随便看了一眼前门踏级，接着轻松得像跳舞一样，蹬着她红色的软鞋向那些花瓣跑去。它们卷起来像贝壳，一碰就荡荡。她捡起几瓣，一片一片叠起来……一片又一片……就像搭纸牌城。接着她把它们撒掉。波德又回到踏级顶上来，朝路上看。“你不要走远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只看见他的嘴动，对他笑笑作为回答：她太远了，听不见他的声音。

一只绿色的甲虫给阳光照着，在石子上向她爬过来。她用手指轻轻地按着它的壳，它停下不动，戒备地等着；她一松手，它又很快地爬了起来。一只蚂蚁急急忙忙地弯曲前进。她在它前面跳着舞逗它，把脚伸出来。它看着她，进退两难，摇晃着触角，接着像退让似的，生气地拐弯走开。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飞下来，落到树下的青草里。一只又飞走，但阿丽埃蒂看得见另一只还在她上面斜坡的草茎间。她小心翼翼地向草埂走去，紧张地在绿草间爬上去一点。当她用光着的手轻轻地拨开它们时，水滴落到她的裙子上，她觉得红鞋子潮湿了。但她继续向前走，不时拉住草茎走过去，再拉住草茎进入这青苔、紫罗兰和三叶草之林。到腰部高的尖叶片摸上去很柔软，她过去后在它后面轻轻地跳回去。最后她来到树下。小鸟吓了一跳，飞走了。她一下子坐到一片樱草的凹凸叶子上。空气中充满香气。“但没有什么东西会跟我一起玩。”她想，这时看见樱草叶子的缝缝沟沟上有透明的露珠。她把叶子一揿，这些露珠像弹子一样滚动。草埂被高高的草笼罩着十分温暖，甚至太温暖了，沙土闻起来很干燥。她站起来摘了一朵樱草花。粉红色的茎在她手里柔软鲜嫩，上面有一层银色的毛。当她把像降落伞一样的花举在眼睛和天空之间时，她看到暗淡的阳光透过有纹理的花瓣。在一块树皮上，她找到一只土鳖，于是用她摇晃着的花去轻轻地碰它。土鳖马上蜷缩成一个球，轻轻地落到草根之间去。但她懂得土鳖。家里的地板下面也有很多。碰到她玩它们，霍米莉就要骂她，因为霍米莉说它们有一股旧刀的气味。她在樱草的茎间仰面躺下来。樱草把她和太阳隔开，使她感到凉快。接着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脸，透过草茎朝旁边的草埂看。她一下子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有一样东西在草埂上，就在她的上面移动。有一样东西闪烁了一下。阿丽埃蒂看着它。

第九章 一样的眼神

这是一只眼睛。或者说它看起来像一只眼睛。跟天空的颜色一样明亮。一只跟她自己的一样的眼睛，但巨大无比。一只闪亮的眼睛。她吓得透不过气来，坐起了身子。这眼睛眨了一下。很大的一排眼睫毛弯弯地落下又掀起不见。阿丽埃蒂小心地移动她的腿：她想在草茎间悄悄溜走，滑下草埂。

“不要动！”一个人声说。这人声和那只眼睛一样宏大无比，但压低了—嘶哑得有如三月暴风之夜里呼呼吹进格栅的一阵风声。

阿丽埃蒂僵住了。“完啦，”她想，“最糟糕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被看见’啦！埃格尔蒂娜遇到过的事，毫无疑问我也遇到了！”

静了一下，仿佛心就在耳朵边怦怦直跳，阿丽埃蒂又听到巨大的肺部急促吸气的声音。“不然的话，”那人声说，还是叽叽喳喳的，“我就要用我这根梣树树枝打你了。”

阿丽埃蒂忽然镇静下来。“为什么？”她问道。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多么奇怪！又细又清脆，在空气中叮叮响。

“万一，”那惊讶的叽叽喳喳声最后响起来，“你穿过青草向我冲过来……万一，”声音说下去，有点发抖，“你用你那双肮脏的小手乱抓我。”

阿丽埃蒂看着那只眼睛，她一动不动。“为什么？”她再问一声，那几个字又叮叮响—这一次听起来冷若冰霜，尖如利针。

“他们是这样做的，”那声音说，“我见过他们。在印度。”

阿丽埃蒂想起她那本《世界地名词典》。“你现在可不是在印度。”她指出。

“你是从那房子里走出来的吗？”

“是的。”阿丽埃蒂说。

“从房子的什么地方？”

阿丽埃蒂看着那只眼睛。“我不告诉你。”她最后勇敢地说。

“那我就用我这根梣树树枝打你！”

“好吧，”阿丽埃蒂说，“你打吧！”

“我要把你抓起来掰成两半！”

阿丽埃蒂站起来。“好吧！”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

只听见一声很响的喘气，青草里发生了地震。他转身离开她，坐了起来，成了一座穿绿色套衫的大山。他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睫毛。“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他叫道。

阿丽埃蒂抬头看他。这么说，这就是那“男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吓得有点头晕。“我猜想你大约九岁。”过了一会儿她喘了口气说。

他红了脸。“这你错了。我十岁。”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她，“你几岁了？”

“十四岁。”阿丽埃蒂说。“到明年六月。”她加上一句，看着他。

沉默着，阿丽埃蒂有点哆嗦地等着他开口。“你会念书吗？”那男孩最后说。

“当然会，”阿丽埃蒂说，“你不会吗？”

“不，”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说—我会。我是说，我刚从印度来。”

“这跟会不会念书有什么关系？”阿丽埃蒂说。

“这个嘛，如果你生在印度，你就要说两种话。如果你要说两种话，你就不会念书。念不好。”

阿丽埃蒂抬头看他。她想：真是个怪物啊，背对着天空，黑黑的。

“现在好了吧？”

他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阴影冷冷地一闪。

“噢，是的，”他说，“这种情形渐渐改变了。我的两个姐姐本来说两种话，现在已经不是这样。她们会念楼上教室里所有的书。”

“我也会念书，”阿丽埃蒂马上说，“只是要人拿着它们给我一页一页翻。我不说两种话。我什么书都能念。”

“你会念出声来吗？”

“当然会。”阿丽埃蒂说。

“你等在这儿，我这就跑上楼去拿本书下来，好吗？”

“好啊。”阿丽埃蒂说，她很想露一手，但紧接着她的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噢—”她畏缩起来。

“你怎么啦？”那男孩现在站了起来。他在她上面弯下了腰。

“这房子有几扇门啊？”她迎着明亮的阳光斜眼看他。他用一个膝盖跪下来。

“门？”他说，“向着外边的？”

“是的。”

“这个嘛，有前门，有后门，有藏枪室门，有厨房门，有洗涤室门……有客厅的落地长窗。”

“你看，”阿丽埃蒂说，“我的爸爸在门厅，就在前门那儿忙着。他……他不会愿意被人打搅。”

“忙着？”那男孩说，“忙什么？”

“收集材料啊，”阿丽埃蒂说，“用来编刷子。”

“那么我走边门。”他说着就走，但忽然转过身来，回到她面前。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很不安。接着他说：“你会飞吗？”

“不会，”阿丽埃蒂说，觉得很奇怪，“你会吗？”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当然不会，”他生气地说，“我不是仙人！”

“好了，我也不是，”阿丽埃蒂说，“任何人也不是。我不相信仙人。”

他异样地看她。“你不相信仙人？”

“不相信，”阿丽埃蒂说，“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

她想他真是一个爱生气的男孩。“我的妈妈相信仙人，”她说，想使他宽心，“她认为她曾经见过一个。那是她还是个孩子，和她爸爸、妈妈一起住在花房里沙堆后面的时候。”

他蹲下来坐在他的脚后跟上。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仙人像什么样子？”他问道。

“和萤火虫差不多大小，长着翅膀，像一只蝴蝶。她说仙人脸很小，全身发光，像火星飞来飞去，还有很小的手。她说仙人的脸不断变化，总是微笑着，闪闪烁烁。她又说仙人说话非常快—一个字也听不清。”

“噢。”那男孩叫了一声，大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仙人到哪儿去了？”

“我妈妈看见时，”阿丽埃蒂说，“仙人好像落入了蜘蛛网。当时天黑。是冬天的一个傍晚，大约五点钟。吃过茶点以后。”

“噢！”那男孩又叫了一声，捡起两片樱桃花瓣，叠在一起像个三明治，慢慢地吃起来。“假定说，”他说着越过她的头顶看房子的墙，“你看见一个小人，只有一支铅笔那么高，裤子上打着一块蓝色补丁，在窗帘上爬到一半，拿着一只玩具茶杯—你会说他是一个仙人吗?”

“不，”阿丽埃蒂说，“我要说那是我的爸爸。”

“噢，”那男孩一面想一面说，“你爸爸的裤子上有一块蓝色补丁？”

“他的好裤子上没有。他这是穿上了借东西时穿的裤子。”

“噢！”那男孩又叫了一声。他好像觉得这是一个稳妥的声音，律师就常常发出这种声音。“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不，”阿丽埃蒂说，“根本没有。我们是与众不同的。”

“我是说和你们一样小的？”

阿丽埃蒂哈哈大笑。“噢，别说傻话了！”她说，“你绝不会以为，世界上像你这种大小的人很多吧？”

“像我这种大小的，要比像你们这种大小的多。”他回答说。

“说实在的……”阿丽埃蒂忍不住说起来，又哈哈笑着，“你真以为是这样……我是说，不管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那些巨大的椅子……我看到过它们。你以为要为每一个人做那么大的椅子吗？还有给他们做衣服的衣料……要多少英里长啊……还要缝！他们那些巨型房屋，高得连天花板都很难看清楚……他们那些巨型床……他们要吃的食物……热气腾腾的食物大山，像大沼泽一样的炖品和汤什么的。”

“你不喝汤吗？”那男孩问道。

“我们当然喝，”阿丽埃蒂大笑着说，“我爸爸有个叔叔，他有一只小船。他划着船在汤锅里转，捞取漂着的食物，还钓锅底下的好东西，直到最后厨子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在汤里找到了弯钩。有一次我爸爸的叔叔撞上一根潜在水里的骨头，差点儿翻了船。他失去了船桨，小船也裂了缝，但他把钓丝抛到锅子把手那里，拉着它从锅边上去。这汤锅不知有几英寻[4]深！而且巨大无比！我是说，世界上的东西很快就要不够吃的。正因为这个缘故，我爸爸说他们渐渐死绝倒是件好事……我爸爸又说，我们需要的只是几个—让他们维持我们的生活。否则，他说，整个事情就要，”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要把她爸爸说的这个字眼想起来，“就要失调了，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男孩问道，“‘维持我们的生活’？”

第十章 大人世界和小人世界

于是阿丽埃蒂告诉他关于借东西的事—这有多么困难，有多么危险啊！她告诉他关于地下的贮藏室，关于波德的早年冒险，他所表现出来的技巧和勇敢；她叙述她出生前波德和霍米莉往日的富裕日子；她描绘镶金丝的音乐鼻烟盒，从它里面飞出来的用翠鸟毛做的小鸟，还说它怎么扑棱着翅膀唱歌；她说到玩具衣柜，微型绿色玻璃杯，从客厅柜子里弄来的小银茶壶，缎子床罩和绣花被单……“我们还保留着它们，”她告诉他，“它们原是她的手帕……” “她—”男孩慢慢地听懂了，这个她，就是楼上的索菲姑婆。他听阿丽埃蒂说波德怎样从她的卧室里借东西，在火光照耀下在她梳妆台上的小玩意儿之间一路钻，甚至爬上她的床帘，在她的被单上走。她怎样观察他，有时还会跟他讲话呢。自然，阿丽埃蒂解释说，德赖弗太太每天六点给她送去一瓶上等的陈年白葡萄酒，半夜前她会把它全喝下去。没有人责怪她，连霍米莉也没说过她的坏话，因为正如霍米莉说的，“她”这个可怜人太没有乐趣可言。不过阿丽埃蒂又解释说，三杯下肚，索菲姑婆看见什么都不会相信。“她认为我父亲是从酒瓶里出来的，”阿丽埃蒂说，“等我大一点，我爸爸就要带我上那里去，她就会以为我也是从酒瓶里出来的。我爸爸认为这将使她高兴，就像她现在看惯了他那样。有一次他把我的妈妈带去过，后来索菲姑婆忽然来劲，没完没了地问为什么我妈妈不再去，又说准是他们在白葡萄酒里掺了水，因为，她说，她有一次见过一个小男人和一个小女人，而现在她只看到一个小男人……”

“我真希望她以为我是从酒瓶里出来的，”那男孩说，“她要我听写，教我作文。我只有早晨看到她，这时她总是板着脸。她把我叫去，看我的耳朵后面干净不干净，问德太太我是不是学会了我学的那些字。”

“那位德太太是什么样子的？”阿丽埃蒂问道。（这样称德赖弗太太作“德太太”是多么好玩啊……多么随便又多么大胆啊！）

“她挺胖，长着唇髭，给我洗澡，弄痛我擦伤的部位和本来就痛的胳膊肘，说最近哪天要请我吃一顿拖鞋板……”那男孩拉起一把草，生气地看着它，阿丽埃蒂看到他的嘴唇在哆嗦。“我的妈妈非常好，”他说，“她住在印度。为什么你们会失去所有的财产呢？”

“这个嘛，”阿丽埃蒂说，“厨房锅炉爆炸，热水从地板漏下来，流进我们的家，把东西都冲到通风格栅那里。我的爸爸日夜抢救。先是热，后是冷。他想保住一些东西。那格栅吹进来可怕的三月风。他病了，你知道，于是就没有办法去借东西了。于是我的亨德列里舅舅和其他一两个人帮着借，我的妈妈一次次给他们点东西酬谢他们。可是那只翠鸟毛小鸟给浸坏了，所有的羽毛脱落，一个大弹簧从它的边上蹦了出来。我的爸爸就用那弹簧使门关上，挡住从格栅吹进来的风。我的妈妈把羽毛塞进一顶鼹鼠皮小帽子里。不久以后我生下来，我的爸爸又去借东西了。但他现在体力不行了，不喜欢爬窗帘，要是窗帘上的小绒球掉了，就不去……”

“我帮过他一点忙，”那男孩说，“帮他拿过茶杯。他当时浑身在发抖。我想他是吓坏了。”

“我爸爸是吓坏了！”阿丽埃蒂生气地叫道。“给你吓坏了！”她又叫了一声。

“也许他是不喜欢登高。”那男孩说。

“他喜欢登高，”阿丽埃蒂说，“他不喜欢的是窗帘。我告诉过你了，窗帘使他费劲。”

那男孩沉思着蹲在那里，嚼着草叶。“借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这么叫这种做法的？”

“不这样叫，叫什么？”阿丽埃蒂问道。

“我说这是偷。”

阿丽埃蒂哈哈大笑。她真是在哈哈大笑。“可我们是借东西的小人，”她解释说，“就像你是一个……一个人渣子什么的。我们是这房子的一分子。那么你也可以说壁炉从煤桶里偷煤。”

“那么怎样算是偷呢？”

阿丽埃蒂露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假定我的亨德列里舅舅从她的梳妆台上借了一块绿宝石挂表，然后我爸爸把它拿走，挂在了我们的墙上。那就是偷。”

“一块绿宝石挂表？”那男孩叫道。

“这个嘛，我是随口说说的，因为我家有一块表挂在墙上，不过那是我爸爸自己借的。不说挂表也可以。可以说别的东西。甚至说一块方糖也行。但借东西的小人不偷东西。”

“从人渣子那里拿不算偷。”那男孩说。

阿丽埃蒂又哈哈大笑，笑得把脸藏到樱草里。“噢，天啊，”她笑出眼泪，喘了口气，“你真滑稽！”她抬头看着他迷惑不解的脸，“人渣子是为了借东西小人而存在的—就像面包是为了黄油而存在的一样！”

那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一股风吹得樱桃树叶簌簌作响。

“哼，我不信，”他看着落下来的花瓣，最后说，“我根本不相信我们是为这个而存在的，我也不相信我们在死绝！”

“噢，天哪！”阿丽埃蒂不耐烦地叫道，抬头看着他的下巴。“只要用你的常识想想：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人渣子（虽然我还知道三个—克兰普弗尔、她和德赖弗太太）。但我知道有许多许多借东西的人：壁炉台家的、古钢琴家的、水落管家的、压布机家的、鞋架家的、尊敬的约翰·斯塔丁顿家的……”

他低头看下来。“约翰·斯塔丁顿？他可是我们的姑老爷……”

“是吗，这一家住在这么一幅肖像后面，”阿丽埃蒂听也不听地说下去，“还有火炉烟囱管家的、门铃拉索家的，还有……”

“不假，”他打断她的话，“可是你看见过他们吗？”

“我见过古钢琴家的人。我妈妈是门铃拉索家的。其他几家在我生下来以前就搬走了……”

他更靠近些。“那么，他们如今在哪儿？你告诉我。”

“我的亨德列里舅舅如今住在乡下，”阿丽埃蒂冷冷地说，把头从他低下来的脸旁移开；她注意到他的脸被淡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五个孩子，古钢琴家的和时钟家的。”

“其他人家呢？”

“噢，”阿丽埃蒂说，“他们在什么地方。”不过在哪里呢，她想。男孩斜躺在她身边的青草上。她在他的阴影里有点哆嗦。

他又退回去，他那个漂亮的头挡住了一大片天空。“嗯，”过了一阵，他不急不忙地说，眼睛冷冷的，“我只见过两个借东西的小人，但我见过成百成百成百成百成百……”

“噢，不……”阿丽埃蒂轻轻地叫道。

“……的人。”他重新坐起来。

阿丽埃蒂站着一动不动。她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相信你的话。”

“好吧，”他说，“那我告诉你……”

“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阿丽埃蒂咕哝着说。

“你听我说！”他说道，于是跟她讲火车站、足球比赛、赛马场、大游行和艾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跟她讲印度、中国、北美和英联邦，跟她讲七月大减价。“巨大的人不是几百，”他说，“而是几千几万几亿……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吧？”

阿丽埃蒂抬起吃惊的眼睛看他。这件事让她感觉脖子一阵痉挛。“我不知道。”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声。

“我对你说，”他靠近一点说下去，“我不相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还有借东西的小人。我相信你们是最后的三个。”他说。

阿丽埃蒂把她的脸埋到樱草里。“我们不是最后三个。还有卢皮舅妈、亨德列里舅舅和我那些表兄弟。”

“我敢打赌他们都死了，”那男孩说，“而且，”他说下去，“没有人会相信我见过你。你将是最后一个，因为你最年轻。有一天，”他得意地微笑着对她说，“你将是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借东西的小人！”

他坐着不动，等着，但她没有抬起头来。“你在哭。”他过了一会儿说。

“他们没有死，”阿丽埃蒂用捂住的声音说，在她的小衣袋里找手帕，“他们住在那个树丛过去，离这儿两个牧场远的一个獾洞里。我们没有再看见他们，只因为地方太远。有黄鼠狼什么的，还有牛和狐狸……还有乌鸦……”

“哪一个树丛？”他问道。

“我不知道！”阿丽埃蒂几乎是叫着说，“它在煤气管旁边—一个叫帕金河的牧场。”她擤擤鼻子。“我要回家了。”她说。

“不要走，”他说，“还早着哪。”

“不，我要走了。”阿丽埃蒂说。

他的脸急红了。“让我这就去拿书。”他求她说。

“现在我不能给你念。”阿丽埃蒂说。

“为什么？”

她用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因为……”

“听我说，”他说道，“我会到那牧场去。我要去找亨德列里舅舅。还有你那些表兄弟。还有什么舅妈。如果他们活着，我将告诉你。怎么样？你可以写一封信给他们。我把它放到洞里去……”

阿丽埃蒂抬头看他。“你肯这样干吗？”她轻轻地问。

“是的，我肯。我真的肯。现在我去拿书好吗？我从边门进去。”

“好吧，”阿丽埃蒂心不在焉地说，她的眼睛明亮起来，“我什么时候能把信给你？”

“随便什么时候，”他在她头顶上站起来，“你住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

“这个……”阿丽埃蒂刚要说就停住了。为什么她又一次感到这样冷呢？只是由于他的影子吗……它高耸在她头顶上，挡住了太阳？“我要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她赶紧说，“我要把它放在门厅的垫子底下。”

“哪一块？前门口的那一块吗？”

“对，是那一块。”

他走了。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阳光里，深深地藏在肩头那么高的草里。发生的事情重大得无法想象，她简直无法相信是真的发生了；她不仅“被看见”了，而且有人和她说了话；不仅有人和她说了话，而且她还……

“阿丽埃蒂！”传来一声叫。

她吓了一跳，站起来，转过脸去。是波德，圆圆的脸，正在小路上抬头看她。“下来吧！”他悄悄说。

她像不认识他似的看了他好一阵。他的脸多么圆啊。他多么慈祥，多么面熟啊！

“来吧！”他更加紧急地又叫了一遍。她听话地下来，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不安。她很快地离开草埂向他滑行下去，举着樱草花。“把那东西放下！”当她最后来到路上站在他的身边时，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拖着这么大的花—你还得拿袋子。你到那上面去干什么？”他们在路上那些石子上走时，他咕哝着说。“我会永远看不见你的。现在快走，你的妈妈准备好茶点等着了！”

第十一章 爸爸的感觉

霍米莉正在最后一道大门口等他们。她已经洗过头发，有一股煤焦油肥皂气味。她看起来年轻了，有点兴奋。“好—”她说，“好！”她说着把阿丽埃蒂的袋子接过来，帮波德闩上门。“好，不坏吧？你乖吗？那樱桃树在外面吗？时钟敲响没有？”她似乎要在昏暗的光亮中看清阿丽埃蒂的表情。“现在来吧。茶点都准备好了。把你的手给我……”

茶点当真准备好了，放在起居室的圆桌上。嵌齿轮当中生着很旺的火。这房间看着是多么熟悉，多么充满家庭温暖啊，但忽然又显得很奇怪。火光在墙纸上闪烁—墙纸上一行字写着：“……那该多么可爱啊，如果……”如果什么呢？阿丽埃蒂一直在想这句话。如果我们的屋子不那么黑，她想，那就可爱了。她看着翻过来的图画钉上插的自制蜡烛，霍米莉把这蜡烛台放在茶具之间；那把旧茶壶，是一个空的栎果，装着一段羽毛管壶嘴，绕着铁丝做把手，铁丝把手由于年久而变硬—它现在擦亮了；有两个切片的烤栗子，它们吃起来像牛油吐司；还有一个冷的煮栗子，波德像切面包一样把它切来吃；有一碟热的葡萄干，在火前面堆得高高的；还有桂皮味面包头，金黄发脆，撒上点糖；在每个座位前面，噢，没有比这更叫人快活的了，一个盆子里放着一只虾。霍米莉拿出了银碟子—她自己的和阿丽埃蒂的碟子是弗罗林银币做的，波德的碟子是半克朗银币做的。

“洗好手就来吃吧，阿丽埃蒂，”霍米莉叫道，拿起了茶壶，“不要像做梦似的了。”

阿丽埃蒂拉过来一个纱线轴，慢慢地坐下来。她看着她的妈妈拉拉茶壶嘴，这一向是个有趣的时刻。羽毛粗的一头插在茶壶里面，在倒之前要轻轻拉一拉，使它在洞里挤紧，水不会漏出来。有时候接口的地方湿了，这就要把壶嘴更用力地拉一拉，再轻轻转一转。

“怎么样？”霍米莉小心地倒着茶说，“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吧！”

“她没看见什么。”波德说着切了一片煮栗子，就着他的虾吃。

“她没有看到壁炉台吗？”

“没有，”波德说，“我们没有到早餐室去。”

“那我的吸墨纸呢？”

“我没有弄到。”波德说。

“它是好东西……”霍米莉说起来。

“也许是的，”波德不断咀嚼着说，“但我有一个感觉。我有一个很不好的感觉。”

“他说什么？”阿丽埃蒂问道，“他的感觉？”

“在他的后脑勺和手指头里，”霍米莉说，“你的爸爸会有这样的感觉，只要，”她压低声音说，“附近有人。”

“噢。”阿丽埃蒂说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所以我就把她直接带回家来了。”波德说。

“那里是有人吗？”霍米莉着急地问道。

波德吃了一口虾。“一定有，”他说，“但是没有看见。”

霍米莉在桌子上俯过身来。“你有什么感觉吗，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吓了一跳。“噢，”她说，“我们全都有这种感觉吗？”

“不都在同一个地方，”霍米莉说，“我的感觉是从我的脚踝后面开始，接着升到膝盖。我的妈妈—她经常从下巴开始，绕过她的脖子……”

“还在后面打个结呢。”波德一边嚼着一边说。

“别这样，波德，”霍米莉抗议说，“这是真的，不要讽刺。门铃拉索家的人都这样。像一条领圈，她是这么说的……”

“可惜没把她勒死。”波德说。

“我说，波德，说话要公平些，她有她的特点。”

“特点！”波德说，“她全是特点！”

阿丽埃蒂舔她的嘴唇，紧张地从波德看到霍米莉。“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她说。

“那么，”霍米莉说，“这也许是一种无谓的恐惧。”

“噢，不，”阿丽埃蒂说起来，“不是的……”当霍米莉尖锐地看她时，她发抖了。“我是说，如果爸爸感觉到什么—我是说—也许是，”她说下去，“也许是我没有这种感觉。”

“这个嘛，”霍米莉说，“你还小。到时候会有的。当德赖弗太太在上面耙火炉时，你就到我们的厨房里去站着，就站在管道底下。站到一张凳子什么的上面—这样你离天花板更近些。经过练习，这种感觉就会来了。”

吃完茶点，等波德去摆弄他的鞋楦，霍米莉在洗碗碟时，阿丽埃蒂跑去拿出她的那本日记。“我来翻开它，”她急得发抖地想道，“随手翻一页。”翻开来是7月9日，上面写道：“野营不妨空口讲讲，留在家里最好。格拉斯哥教堂旧卡梅伦徽记，1885年。”10日这一页顶上写道：“趁有太阳，快晒干草。斯诺登峰以5 750英镑出售，1889年。”阿丽埃蒂撕下这后一页，把它翻过来，在背面一页读道：“7月11日：不可得意忘形。C.D.格雷厄姆坐木桶渡过尼亚加拉河，1886年。”不，她想，我还是写在10日这一页上，“趁有太阳，快晒干草”。画掉上次记的（“妈妈不舒服”），她在下面写道：

亲爱的亨德列里舅舅：

我希望你平安，表兄弟们平安，卢皮舅妈平安。我们都平安，我正学借东西。

请把回信写在背面。

爱你的外甥女：阿丽埃蒂·时钟

××○×○×

“你在做什么，阿丽埃蒂？”霍米莉从厨房里问她。

“我在写日记。”

“噢。”霍米莉说了一声。

“你有事吗？”阿丽埃蒂问道。

“等一会儿再说吧。”霍米莉说。

阿丽埃蒂把信折好，小心地夹在布赖斯版《大拇指汤姆世界地名词典》里面，然后在日记本上写道：“去借东西。写信给亨。和男孩子说话。”接着阿丽埃蒂看着炉火，坐了很长时间，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第十二章 托男孩捎信

但写信是一回事，想出办法把它塞到门垫底下又是一回事。好几天都劝不动波德去借东西：他在忙着一年一度的贮藏室清扫，修理槅板，做新架子。阿丽埃蒂平时十分喜欢这种春天大扫除，因为在大扫除时，几乎忘掉了的宝贝会忽然出现，从前借来的东西会派上新的用处。她一向喜欢翻弄那些丝绸或者花边碎片、小山羊皮手套、铅笔头、生锈的剃刀片、发卡和针、无花果干、榛子、巧克力糖、用剩的红色火漆头。有一年，波德用牙刷给她做了这个头发刷子；霍米莉用一只手套的两个指头给她做了这条灯笼裤，让她“早晨干活”时可以穿。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还有一只只彩色丝线和棉纱线线轴、一团团各种各样的毛线、当面粉勺用的钢笔尖，以及许许多多瓶盖。

但今年阿丽埃蒂很不耐烦地乒乒乓乓摆弄东西，一有机会就溜到通风格栅那里去张望，希望能看到那男孩。她现在随身带着那封信，把它塞在套衫里面，信边都磨损了。有一次那男孩真的跑过格栅，阿丽埃蒂看见了他的羊毛袜。他喉咙里发出发动机的咕咕声，绕过墙角就刺耳地大叫：“呜呜呜呜呜—呜！”（他后来告诉阿丽埃蒂，说这是火车的汽笛声。）他只顾叫，也就听不见阿丽埃蒂叫他。一天傍晚天黑以后，她溜去想打开第一扇门，但不管她怎样拼命地又跳又拉，就是打不开那安全别针。

霍米莉每次打扫起居室总要抱怨那张地毯。“你可能要爬窗帘上椅子，”她会对波德咕哝着说，“但带着你的帽针和布带去，用不了一刻钟时间，你就能给我从早餐室的写字台上弄来一点吸墨纸……任何人看到这地板，都会以为我们是住在一个蛤蟆洞里。没有人会说我是个好主妇，”霍米莉说，“你可能不在乎我所想的那种家庭生活，”她说，“但我实在喜欢使屋子里井井有条。”最后，到了第四天，波德拗不过霍米莉，只好从命。他放下他的锤子（一个很小的电铃铃舌），对阿丽埃蒂说：“我们走吧……”

阿丽埃蒂很高兴去看看早餐室。很幸运，门开着一点。终于能站在那厚厚的地毯上，抬头看那些架子、柱子和那著名的壁炉台三角墙，真是太迷人了。这么说，这就是那些人原先住的地方，她想，那些爱快乐的生物，离群索居，自得其乐。她想象着壁炉台家的女人—霍米莉曾形容她们有点“散漫”，长着蜂腰，高高梳起爱德华七世时代[5]的发型—在外面壁柱上随意荡秋千，嘻嘻哈哈，在嵌着的镜子上顾影自怜。镜子反映出外面的烟草罐、雕花玻璃酒瓶、书架和铺上长毛绒台布的桌子。她又想象着那些壁炉台家的男人—据说很好看，蓄着长长的八字胡，长着有力和细长的手—抽烟，喝酒，讲他们机智的故事。他们却从来没有邀请过霍米莉到上面这儿来！可怜的霍米莉长着个瘦瘦的鼻子，头发从来不好好梳理……阿丽埃蒂想，这些人可能用他们带讥笑的长眼睛看她，微微笑笑，哼着曲调，掉头就走。他们只吃一顿早餐—吃吐司、鸡蛋、小片蘑菇；他们还可能吃点红肠、发脆的干肉，喝几口茶和咖啡。他们如今在什么地方，阿丽埃蒂想。这样的生物会上哪里去了呢？

波德已经把他的帽针扔上去，插在椅面上，人转眼也在拉着布带爬上椅子腿。到了椅子上，他把帽针拔出来，像掷标枪似的再往头顶上扔，让它插在一条窗帘的皱褶上。阿丽埃蒂想，事不宜迟，这正是她把那封宝贵的信掏出来的时候。她溜进门厅。这次前门关着，里面黑了点。她心扑通扑通跳着跑过门厅。门垫很重，但她还是掀起一角，用脚把信推到它的底下去。“好了！”她说着向四周看看……阴影，阴影，一个个阴影，还有滴答滴答的钟响。她把平坦的地板望到头。在遥远的地方，楼梯拔地而起。“上面是另一个世界，”她想，“世界上的世界……”她微微发抖。

“阿丽埃蒂。”波德从早餐室里轻轻叫出来。她跑到里面，正好看到他一转身从椅子上面跳出去，在布带上把自己往上拉，到了写字台高的地方，用力一跳，轻轻地双脚叉开落在写字台上。为了安全起见，他用布带轻轻绕住他的手腕。“我要你来看看这个。”他有点气喘地说。他用手把吸墨纸一推，吸墨纸十分轻柔地在空中飘下来，最后落在离写字台几英尺的脏地毯上躺着：粉红色，崭新的。

“你动手把它卷起来，”波德悄悄地说，“我这就下来了。”阿丽埃蒂于是跪在地上，动手卷那张吸墨纸，直到它越卷越大，她拿也拿不住。波德下来很快地把它卷好，用他的布带把它捆起来，插好他的帽针。他们像两个房屋油漆匠扛梯子那样把这卷东西扛到时钟底下，然后下洞。

霍米莉还没有来得及谢谢他们，他们已经喘着气把这卷东西扔在起居室门外的过道上。霍米莉看起来吓坏了。“噢，你们回来了，”她说道，“谢谢老天！那男孩来了。我刚才听德赖弗太太对克兰普弗尔说的。”

“噢！”阿丽埃蒂叫道，“她说什么了？”霍米莉狠狠地看看她，只见她面色苍白。阿丽埃蒂马上明白，她应该说的是：“什么男孩啊？”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倒没有什么大不了，”霍米莉说下去，好像是要使她放心，“不过是他们楼上有个男孩。根本没有什么事。不过我听德赖弗太太说要教训教训他，看他还再敢把门厅那些垫子掀起来。”

“门厅的垫子！”阿丽埃蒂跟着重复了一声。

“对，她对克兰普弗尔说，一连三天，那男孩都动过门厅的垫子。她说，看地上的灰尘和他把它们放回去的样子，她可以断定他动过了。我担心的就是门厅，因为你和你爸爸在那里……你怎么啦，阿丽埃蒂？你的脸没有理由变成这个样子！现在来吧，帮我把家具搬开，我们来把地毯铺下去。”

“噢，天啊，噢，天啊！”阿丽埃蒂一面帮她妈妈把做五斗柜的火柴盒拿出来，一面担心地在心里叫道，“他接连找了三天，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现在他不会找了……再也不会找了。”

那天傍晚，她在厨房管道底下一张凳子上站了好几个钟头，装作是在练习得到“一个感觉”，实际上是听德赖弗太太和克兰普弗尔的对话。她听到的是，德赖弗太太的脚把她折腾得要命，真可惜她去年5月没有辞掉工作；她说克兰普弗尔还可以喝一点，因为地窖里的酒她一辈子也喝不完；他们可别想她会单手去擦二楼的窗子。但在第三天晚上，就在阿丽埃蒂趁还没有因为站累而失去平衡摔下来，从凳子上爬下来时，她听到克兰普弗尔说：“如果你问我，我要说他有一只白鼬。”阿丽埃蒂屏住她的呼吸，很快又重新爬上了凳子。

“一只白鼬！”她听见德赖弗太太尖声大叫，“那还了得？他会把它放在哪里？”

“这我可不愿意说，”克兰普弗尔用他隆隆的声音说，“我只知道他到帕金河那边去，走遍所有的草埂，喊叫着找遍所有的兔子洞。”

“这个我倒没有想到，”德赖弗太太说，“你的玻璃杯呢？”

“只要一点就够了，”克兰普弗尔说，“这甜蜜的东西一直落到你的肝里—不像啤酒，一点不像。是的，”他说下去，“他看见我拿着枪走过去，马上装作在从树篱那儿掰下一根树枝。可是我能看到他，听见他叫。他把嘴巴对着兔子洞叫。于是我相信他弄到了一只白老鼠。”这时传来一声咕嘟，好像是克兰普弗尔喝了一口酒。“是的，”他最后说，阿丽埃蒂听到他放下玻璃杯，“一只白鼬，叫什么舅舅的。”

阿丽埃蒂猛地一摇晃，连忙挥动着手臂使身体平衡，但随即从凳子上落了下来。凳子向旁边一滑，咔嚓一声，碰到了五斗柜，翻了个身。

“那是什么声音？”克兰普弗尔问道。

上面一片寂静，阿丽埃蒂屏住了呼吸。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德赖弗太太说。

“是有声音，”克兰普弗尔说，“在地板下面，就在炉子那儿。”

“什么事也没有，”德赖弗太太说，“是煤块落下来了。那声音常常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时，它会吓你一大跳……好，把你的玻璃杯递给我，只剩下一点了……可以把这瓶酒干掉……”

他们在喝上好的陈年白葡萄酒，阿丽埃蒂想。她小心翼翼地把凳子重新翻过来放好，静静地站在它旁边，朝上面看。她能看到光从地板缝里漏下来，当有人动动手或者动动手臂，就有影子掠过。

“好，”克兰普弗尔回到他的故事说，“我带着我的枪走过去，他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说—我毫不怀疑是在敷衍我：‘这周围有什么旧的獾洞吗？’”

“鬼精灵，”德赖弗太太说，“竟然想出什么……獾洞……”她发出咯咯的笑声。

“说实在话，”克兰普弗尔说，“那儿是有一个。但当我指给他看时，他一点也不去注意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走开。”克兰普弗尔大笑，“我想这一套你会我也会，于是我干脆坐下来。我们两个对峙在那里。”

“后来怎么样？”

“后来他只好离开，留下了他那只白鼬。我等了一会儿，但它没有出来。我用树枝在周围戳，还吹口哨。可惜我没有听清楚他叫它什么。听起来好像是什么舅舅……”阿丽埃蒂突然听到拉椅子的声音。“好了，”克兰普弗尔说，“我现在得走了，去把小鸡关起来……”

洗涤处的门砰地关上，头顶上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德赖弗太太在扒炉子。阿丽埃蒂放好凳子，悄悄地溜进起居室。她看见她妈妈一个人在里面。

第十三章 黑夜行动

霍米莉正弯着腰熨衣服，乒乒乓乓，把垂到眼睛上的头发拨回去。房间周围晾着内衣裤，用安全别针代替夹子。

“出什么事了？”霍米莉问道，“你摔跤了吗？”

“是的。”阿丽埃蒂说着轻轻走到炉火旁边她的老位置上去。

“感觉来了没有？”

“噢，我不知道。”阿丽埃蒂说。她抱住她的双膝，把下巴靠在上面。

“你编织的东西呢？”霍米莉问道，“我真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老是无精打采的。你没觉得不舒服吧，啊？”

“噢，”阿丽埃蒂叫道，“别管我啦！”霍米莉一时语塞。“春天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在她这个岁数，我那时也是这样的。”

“我必须见到那男孩，”阿丽埃蒂正在想—呆呆地盯着炉火看，“我必须听听他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必须听到他们是否平安。我不希望我们渐渐死绝。我不希望做最后一个借东西的小人。我不希望，”想到这里，阿丽埃蒂把她的脸埋到她的膝盖上，“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在黑暗中……在地底下……”

“现在还不能吃晚饭，”霍米莉打破沉默说，“你爸爸借东西去了。到她的房间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丽埃蒂抬起她的头。“不知道，”她心不在焉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霍米莉尖刻地说，“在一个半钟头内他不会回来。他喜欢到上面那儿去，在梳妆台上同她唠嗑和东看看西看看。只要那男孩睡了，这样做很安全。我们倒不要那里的什么东西，”她说下去，“只是他做了那些新架子，他说它们看着太空了，在那里，他说，也许能借来点什么东西……”

阿丽埃蒂忽然坐直身体。她猛地想起一个主意，不禁透不过气来，双膝有点发抖。“一个半钟头。”她妈妈是这样说的，那么几扇门都开着。

“你上什么地方去？”阿丽埃蒂向门口走去时，霍米莉问她。

“只不过上贮藏室去，”阿丽埃蒂用一只手挡住她的蜡烛火不让风吹灭，回答说，“不会去太久的。”

“可别把东西弄乱了！”霍米莉在她后面叫道，“小心蜡烛火！”

阿丽埃蒂沿着过道走时，心想：“这倒是真的，我要上贮藏室去—再去找一枚帽针。如果找到了帽针，再找一根绳子—布带不会有了，我也不会去太久，我要赶在爸爸前面回来。我去也是为了他们，”她固执地对自己说，“有一天他们会感谢我的。”不过她还是感到有点内疚。“鬼精灵！”德赖弗太太对她这种做法会这样说的。

是找到了一枚帽针—顶上还带一根横档—她在横档上拴上一根线，拴得很紧，然后把线像8字那么绕来绕去，猛然有了个主意，用火漆把它粘住。

几扇门都开着。她把蜡烛留在过道当中，放在不会闯祸的地方，就在时钟旁边的洞下面。

她攀登上大门厅时，门厅里很暗，满是影子。一盏灯火旋得很低的煤气灯在锁起来的前门旁投下一潭亮光。另一盏煤气灯在半楼梯处的一个梯台上。天花板又高又黑，四周是空空的一大片。她知道，儿童卧室在楼上过道的另一端。那男孩可能已经在床上睡觉了—她的妈妈刚这样说过。

阿丽埃蒂见过她爸爸在椅子上怎样使用帽针，跟这比起来，上楼梯要容易得多，过了一会儿就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动作：扔上去一拉，爬上去，再扔上去。压住楼梯地毯的铜棍发出寒光，但地毯又软又温暖，倒在上面很舒服。爬到半层楼的梯台时，她喘了一阵气。她不怕黑，她是在黑暗中生活的，在黑暗中她像在家里一样，在这种时候，这样十分安全。

到了楼梯顶，她看见过道上有一扇门打开着，在过道上投下了一方块像拦着路的亮光。“我得冲过去。”阿丽埃蒂对自己说，要鼓起勇气来。在点着灯的房间里有人在嗡嗡说话。“……这母马五岁大，”那人声说，“它实际上是我在爱尔兰的弟弟的。他还有一匹‘老伙计’和一匹‘小宝贝’。他让它参加了几次越野赛马……我说‘几次’，我说的是三次，至少是两次……你看过爱尔兰的越野赛马吗？”

“没有，”另一个声音说，听来心不在焉的样子。“那是我的爸爸，”阿丽埃蒂吓了一跳，听出来了，“是我的爸爸在和索菲姑婆说话，也可以说是索菲姑婆在和我的爸爸说话。”她抓起她那枚带线的帽针，向亮光跑去，冲过它到了过道的另一边。她经过打开的门时瞥了一眼炉火光、灯光、闪烁的家具和深红的缎子。

在那方块亮光的另一边，过道又黑了。她看到远处一扇半开着的门。“那就是儿童游戏室，”她想，“再过去就是儿童卧室。”

“那有点不同，”索菲姑婆的声音说下去，“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比方说……”阿丽埃蒂喜欢这声音。它使人听了舒服，十分平稳，就像门厅里时钟的声音。当她离开地毯到旁边一条打蜡地板下时，她大感兴趣地听到爱尔兰人用墙来代替树篱。在这地板上她可以跑，她最爱跑了。地毯走起来很费劲—又厚又吸脚。地板很光滑，有一股蜂蜡的气味。她喜欢这气味。

她来到了教室，里面的东西盖着满是灰尘的布，堆着许多废物。这里也点着一盏煤气灯，旋得很低，只有一点蓝色的火焰。地上铺着漆布，十分破旧，地毯也很破旧。桌子底下是一个大黑洞。她摸索着走到那黑洞中，撞到一个比她头高的都是灰尘的膝垫上。当她从黑暗中出来，到了朦胧的亮光中时，她抬头看到了角落那个摆着玩具、茶具的柜子，挂在壁炉上面的油画，还有她爸爸在那里“被看见”的长毛绒窗帘。到处是椅子腿，椅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在它们之间找路到儿童卧室去。到了那里，她在远处角落一个罩着阴影的高原上忽然看到那男孩，他躺在床上。她看见他的大脸在枕头边对着她；她看见煤气灯映在他张开的眼睛上；她看见他的手捏住床单，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

她停下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等她看到他的手指松开时，她轻轻地说：“不要怕……是我来了，阿丽埃蒂。”

他让被单离开他的嘴巴，说道：“阿丽—什么？”他想不起来。

“埃蒂，”她轻轻地说，“你把我的信送去了吗？”

他一声不响，看了她一阵，然后说：“你为什么爬着爬着，爬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我不是爬着爬着爬来的，”阿丽埃蒂说，“我甚至是跑着来的。你没有看见吗？”

他不响，用他张大的眼睛看着她。

“等到我把书拿去，”他最后说，“你已经走了。”

“我只好走。茶点准备好了。我的爸爸把我带走的。”

他明白这道理。“噢。”他认真地说了一声，不再责怪她。

“你把我的信送去了吗？”她又问。

“是的，”他说，“我去了两次。我挖獾洞……”他忽然掀开被单，在床上站起来，真是又高又大，穿着他的灰色法兰绒睡衣。这一回轮到阿丽埃蒂害怕了。她转了半身，眼睛看着他的脸，开始慢慢地朝门口退。但他没有看她，他在墙上的画后面摸索。“在这里。”他说着又坐下来。床大声地叽嘎响。

“但我不要讨回我的信！”阿丽埃蒂叫着又向前跑来，“你该把它留在那里！你为什么又把它拿回来了？”

他用手指把它翻过来。“他在这上面写了回信。”他说。

“噢，”阿丽埃蒂兴奋地大叫，“请给我看！”她一直跑到床边，拉那条拖下来的被单。“这么说，他们还活着！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他说，“只有信在那里，就在我放它的洞下面。”他向她俯过身来，“不过他已经在上面写上字了。你看！”

她飞快地扑上去，几乎是从那些巨大的手指间把信抢过来，但小心地保持距离，不让他抓到。她拿着信跑到教室门口。那里的灯光虽然暗，但还亮一些。“字很淡，”她把信凑近眼睛说，“他是用什么写的，我在猜想。全部用大写字母……”她忽然转过身去。“真不是你自己写的？”她问。

“当然不是，”他说，“我只会写小写字母……”她从他的脸看出来他没撒谎，于是开始读。“告诉……尔的。”她抬起头来。“尔的？”她说。

“对了，”那男孩说，“就是‘你的’。”

“告诉你的鹿皮身身？”阿丽埃蒂说，“鹿皮？我的身身？”那男孩不响，等着。“鹿皮身身。哦，卢皮舅妈！”她叫道，“他说—你听着，这就是他要说的话：‘告诉你的卢皮舅妈回家来！’”

一阵沉默。“那么去告诉她吧。”过了一会儿那男孩说。

“可是她不在这里！”阿丽埃蒂叫道，“她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我简直记不起来她是什么样子了。”

“瞧，”那男孩看着门外说，“有人来了。”

阿丽埃蒂猛一转身。来不及躲藏了：这是波德，一只手拿着借东西的袋子，一只手拿着帽针。他站在教室门口。他站着一动不动，过道的亮光把他的轮廓勾画了出来，他的小影子暗暗地投在前面。他已经看见她。

“我走出她的房间时，听见了你的声音。”他说，他说时周围一片死寂。阿丽埃蒂回看他，把那封信塞在套衫里。他能看到她背后的阴暗房间内部吗？他能看到床上那人影吗？

“回家吧！”波德说着转过身去。

第十四章 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

波德一句话也不说，直到他们来到起居室，他也没有看她一眼。她只好拼命跟在他后面爬。他不理会她尽力帮他关上一扇扇门。只有一次她绊了一跤，他等着她重新爬起来。当她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时，他看着她几乎好像毫不关心。

晚饭已经摆好，熨烫的东西也收拾好了。霍米莉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他们在一起感到很奇怪。

波德扔下袋子。他看着他的妻子。

“出什么事了？”霍米莉畏缩着，从这一个看到那一个。

“她刚才在儿童卧室里，”波德轻轻地说，“和那男孩在说话！”

霍米莉走上前来，双手哆嗦着抓住围裙，害怕的眼睛很快地左右闪动。“噢，不会的……”她喘着气说。

波德坐下。他用一只疲倦的手擦眼睛和脑门，他的脸看上去很沉重，有如一块面团。“现在怎么办？”他说。

霍米莉站着一动不动，弯着腰，绞着手，看着阿丽埃蒂。“噢，你没有……”她悄悄地说。

“他们吓坏了，”阿丽埃蒂看出来，“他们一点也不是生气—他们是非常非常害怕。”她走上前。“根本没事……”她开始说。

霍米莉一屁股坐在线轴上！她已经开始发抖。“噢，”她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吗？”她开始轻轻地左右摇晃。

“噢，妈妈，不要这样！”阿丽埃蒂求她说，“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确实不那么糟。”她把手伸到套衫里去，在前面摸索，起先怎么也找不到那封信—原来它已经滑到她的背后去了—但她最后把信掏了出来，已经很皱。“瞧，”她说，“这是亨德列里舅舅的信。我写了封信给他，那男孩送去了……”

“你写信给他！”霍米莉压低了声音叫道。“噢，”她呻吟着，闭上了眼睛，“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她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无力地给自己扇风。

“给你妈妈喝点水，阿丽埃蒂。”波德赶紧说。阿丽埃蒂用一个锯开的榛子壳倒来了水—榛子壳锯掉了尖端，样子像一个喝白兰地的玻璃杯。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阿丽埃蒂？”霍米莉说，她已经镇静了一些，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你怎么会想出来这样做的？”

阿丽埃蒂于是告诉他们，她怎么“被看见”了—那天早晨在樱桃树下。她又怎么没有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那男孩说什么他们“在死绝”。她还告诉他们，证实亨德列里家的人还活着是多么重要，不只是重要，而且是绝对必要。“你们要明白，”阿丽埃蒂求他们说，“请你们一定要明白！我是在尝试挽救我们的人种！”

“她竟能用上这样的字眼！”霍米莉低声对波德说，口气中不无自豪感。

但波德没有在听。“挽救我们的人种！”他阴着脸重复这话，“正是你这种人，我的孩子，做事草率莽撞，全不尊重传统，这样就会把我们这些借东西的小人毁于一旦。你没看到你做出了什么事情吗？”

阿丽埃蒂看着他责难的眼睛。“是的，”她畏怯地说，“不过我……我已经和一些仍旧活着的人取得了联系，这样，”她鼓起勇气说下去，“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在一起！”波德生气地重复了一声，“你以为亨德列里他们会回到这里来住吗？或者你能看着你的妈妈搬到两个牧场以外的獾洞去，在露天当中，没有热水供应吗？”

“永远不去！”霍米莉用尽气力大声叫道，弄得他们两个回过身来看她。

“或者你要看着你的妈妈走过两个牧场再加一个花园，”波德说下去，“而且那两个牧场上满是乌鸦、牛、马，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为了去和你的卢皮舅妈喝杯茶吗，而你妈妈向来不太喜欢她？你等一等，”阿丽埃蒂想说话，波德止住她说，“问题不在这里—说到现在我们才说到了点子上，”他俯身向前极其严肃地说，“那男孩如今知道我们住在哪里了！”

“噢，不，”阿丽埃蒂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

“你却告诉过他，”波德打断她的话说，“厨房管子爆裂了。你告诉过他我们所有的东西被水冲到通风格栅那里。”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她。“他只要想想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指出说。阿丽埃蒂一声不响，波德说下去：“这种事情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在借东西小人全部悠久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借东西的小人‘被看见’—这种事有过。借东西的小人被捉住—这种事也可能有过。但没有人曾经知道借东西的小人住在什么地方。我们正处在极大的危险中，阿丽埃蒂，是你把我们弄到这般田地。事实就是如此。”

“噢，波德，”霍米莉说，“你不要吓唬这孩子。”

“不，霍米莉，”波德温和一点说，“我可怜的老伴！我不想吓唬任何人，但事情是严重的。假定我叫你今天晚上把所有的东西收拾起来，你能上哪里去呢？”

“不上亨德列里他们那里去，”霍米莉叫道，“不上那里，波德！我永远不能同卢皮共用一个厨房……”

“不去，”波德同意说，“不上亨德列里他们那儿去。你没看到为什么不能去吗？那男孩也知道他们的家！”

“噢！”霍米莉叫道。她当真泄气了。

“可不，”波德说，“一对厉害的猎犬，或者一只训练有素的白鼬，他们一家就完了。”

“噢，波德……”霍米莉说着又发起抖来，想到要住在獾洞里就已经受不了，想到连那里也不能去，那就糟糕而又糟糕了。“我敢说，我们当初离群索居，”她说，“事情就好了……”

“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波德说。他向阿丽埃蒂转过脸去。“你的亨德列里舅舅在他的信里说了些什么？”

“对了，”霍米莉叫道，“这封信在哪里？”

“话不多，”阿丽埃蒂说着把那张纸递给他们，“就是一句：‘告诉你的卢皮舅妈回家来。’”

“什么？”霍米莉尖声叫道，把信颠倒着看，“回家？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波德说，“卢皮一定动身到这里来了，可她从来没有到过啊。”

“动身到这里来？”霍米莉重复说，“在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波德说。

“信上没有说什么时候。”阿丽埃蒂说。

“那么，”霍米莉说，“可能是许多日子以前了！”

“可能是，”波德说，“反正时间长得够他要她回去的。”

“噢，”霍米莉叫道，“那些可怜的孩子！”

“他们如今长大了。”波德说。

“但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情！”霍米莉叫道。

“是的。”波德说。他向阿丽埃蒂转过脸去。“关于那些牧场，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阿丽埃蒂？”

“噢，波德，”霍米莉说，眼睛里噙满泪水，“我怕我们再也看不到可怜的卢皮了！”

“嗯，我们看不到了。”波德说。

“波德，”霍米莉认真地说，“我很害怕。所有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就发生了。我们怎么办呢？”

“这个嘛，”波德说，“我们今晚什么办法也没有。这是肯定的。还是吃点晚饭，晚上好好睡一觉吧。”他站起身来。

“噢，阿丽埃蒂，”霍米莉忽然哀叫，“你这淘气的坏丫头！你怎么会惹出这一切事情来的！你怎么会去和人谈话？只要……”

“我‘被看见’了，”阿丽埃蒂哭起来，“我没有办法不‘被看见’。爸爸也‘被看见’了。我不认为情形像你们想得那么可怕。我不认为人都那么坏……”

“他们是好是坏，”波德说，“他们是诚实是狡猾—反正靠不住。如果动物会说话，它们也会这样说的。绝对离开他们—我的父辈们一直是这样对我说的。不管他们答应你什么，你都要记住：人不会真正带来好事。”

第十五章 半夜，地板被掀开

那天夜里，当阿丽埃蒂直挺挺地静静躺在她那个雪茄烟盒天花板底下时，霍米莉和波德谈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他们在起居室里谈话，在厨房里谈话，最后她又听见他们在他们的卧室里谈话。她听见抽屉开了又关，门叽嘎响个不停，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他们在干什么？”她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在她柔软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周围是她熟悉的东西：她那张里奥港风景邮票，她那只从可爱的手镯上拆下来的银猪，她那枚有时候当王冠戴着玩的绿松石指环，特别宝贵的是吹着喇叭飞在她们宁静城市上空的那群美女。她不愿意失去它们。她直挺挺地静静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她同时要别的东西，冒险然而又安全—这正是她想要的。然而这个又正是不能得到的，不断的乒乒乓乓声和叽叽喳喳声向她说明了这一点。

霍米莉确实是坐立不安：把抽屉打开又关上，没有办法安静。当波德已经上床后，她决定卷头发。“好了，霍米莉，”波德穿着睡衣躺在那里担心地反对说，“这根本没有必要。谁会看到你呢？”

“正是为了这么回事，”霍米莉说着在一个抽屉里找卷发纸，“在这样的时刻谁也说不准。我不愿意人家看见我这个模样，”她激动地说，把抽屉底朝天翻过来，弯腰捡起从里面撒下的东西，“头发这么乱蓬蓬的！”

她最后终于上了床，一副一碰就要跳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斗败了的怪模怪样的人。波德叹了口气，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霍米莉看着油灯躺了很长时间。这油灯是一个香水瓶的银色盖子，上面漂着一条小灯芯。她不愿意吹灭它。上面厨房里有动静，这么晚本不该有动静了—一家人早该睡觉了。同时不平的卷发夹顶着她的脖子又弄得她很不舒服。她像阿丽埃蒂刚才那样看着熟悉的房间（她明白里面包包、箱子、柜子塞得太满），心里想着事。“现在会怎么样？或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孩子也许说得对，我们是在瞎起哄，闹了半天这男孩也许只是一位客人。也许是这样，”霍米莉想，“他很快又要走掉的，”她昏昏欲睡地告诉自己，“就是这样。”

后来（这是她过后明白的）她一定睡着了，因为她好像在过帕金河：是在深夜，刮着风，牧场似乎很陡；她正在往上爬，沿着煤气管的高垄在湿草上又滑又跌跤。霍米莉只觉得树木在噼噼啪啪摆动，树枝对着天空乱摇。接着（许多个星期以后她告诉他们），传来树木的折裂声……

霍米莉惊醒了。她又看见自己的房间，油灯在闪烁，但她马上感觉到有点异样：她感到有一阵奇怪的风；她感到口干，嘴里满是沙。接着她朝天花板一看。“波德！”她尖叫一声，抓住他的肩膀。

波德翻身坐起来。他们同时盯着天花板看：整个天花板倾斜了，有一边已经离开墙—因此吹来了风—一样古怪的东西捅到房间里来，离床脚只有一英尺。这是一根灰色的大钢棒，钢棒的末端扁而亮。

“是把螺丝刀。”波德说。

他们盯着它看，呆住了，动弹不得，好一会儿不见任何动静。接着那巨物慢慢地晃动着向上缩，直到最后，只剩下扁而利的棒端停在他们的天花板那儿。霍米莉听见上面擦响地板的声音，有人忽然喘了一口气的声音。“噢，我的膝盖，”霍米莉叫道，“噢，我的感觉……”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嘎嘎一扳，他们的整个屋顶飞走了，啪嗒一声落到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去了。

这下子霍米莉急叫起来。这是真正的急叫，又响又尖利，出自她的肺腑。这么叫了一声，她倒好像安定下来了，两眼带点好奇地望着发亮的大缺口。她看到上面另有一个天花板，高悬在他们头顶上，好像比天空还高；上面挂着一只火腿、两串洋葱。阿丽埃蒂在门口出现，又害怕又发抖，抓住她的睡袍。波德拍拍霍米莉的背。“过去了，”他说，“够了。”霍米莉忽然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他们和遥远的天花板之间。它在他们上面晃动，微笑，真可怕。一片寂静，霍米莉笔直坐着，张大了嘴。“这是你的妈妈吗？”过了一会儿，一个惊奇的声音问道。阿丽埃蒂从门口悄悄回答：“是的。”

这就是那个男孩。

波德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连人带睡衣在颤抖。“下来吧，”他对霍米莉说，“你不能待在床上。”

但霍米莉没动。她穿着她的旧睡衣，背上补了一块。没有东西能使她移动。一股怒气从霍米莉心中慢慢升起：竟有人看见她夹着一头卷头发夹子。波德已经向她举起了手。她记起来，她一生中就只有这么一次，她把晚饭用过的碗碟留到第二天早晨洗，就留在厨房的桌子上，让人看到了！

她看着那男孩—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把它放回来！”她说，“马上把它放回来！”她的眼睛闪光，她的卷头发夹子好像在抖动。

那男孩跪下来。这张巨大的脸慢慢地靠近，但霍米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看到他的下嘴唇，粉红色的，很丰满—像极端放大了的阿丽埃蒂的嘴唇—她看见它微微抖动。“但我给你们弄到了点东西。”他说。

霍米莉的表情没有改变。阿丽埃蒂从她待着的门口处叫着问他：“你弄到了什么？”

那男孩反手去拿过来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不让它侧转—他把一样木头东西拿在他们的头顶上。“就是这个。”他说着伸出舌头，沉重地呼吸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这东西慢慢放到他们的洞里：这是一个玩具餐具柜，里面有全套餐具。它有两个抽屉，下面是一个柜子。他把它在霍米莉的床脚处放好。阿丽埃蒂围着它转，要看清楚些。

“噢，”她入迷地叫道，“妈妈，你看！”

霍米莉看了餐具柜一眼—它是黑橡木做的，餐具用手工漆上花—接着她很快又扭转了头。“对，”她冷冷地说，“是很漂亮。”

一时沉默，谁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它。

“下面的柜门是真能打开的。”那男孩最后说。他的一只巨手伸到他们之间，有一股洗澡肥皂气味。阿丽埃蒂贴着墙，波德激动地说：“喂？”

“是的，”霍米莉过了一会儿同意说，“我看是真不错。”

波德长长吸了一口气—当那只巨手缩回去时，他长长地把气吐出来。

“对了，霍米莉，”他安慰她说，“你一直就想有这么个东西！”

“是的。”霍米莉说—她仍旧笔直地坐着，双手在膝上捏紧。“非常感谢。现在，”她冷冷地说下去，“请你把屋顶放回来，好吗？”

“等一等。”那男孩求她说。他又反手到身后拿东西，再把手伸下来，紧接着，在餐具柜旁边的空地方，放下了一把很小的玩具椅子，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式样，蒙着红天鹅绒。“噢！”阿丽埃蒂又叫起来。波德不好意思地说：“给我正好。”

“坐坐看吧。”那男孩邀请他。波德向他投去兴奋的眼光。“坐吧！”阿丽埃蒂说。波德于是坐下—穿着他的睡衣，露出光脚丫。“太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可以把它放在起居室的壁炉旁边，”阿丽埃蒂叫道，“它在红色的吸墨纸上会很可爱。”

“让我们来试试吧！”那男孩说，那只巨手又伸下来。波德正好及时跳起身，当红天鹅绒椅子在他们头顶上摇晃着升上去的时候扶住了餐具柜。椅子大概放到了隔壁房间。阿丽埃蒂跑出门，顺着过道跑去看。“噢，”她在外面对她的爸爸妈妈叫道，“快来看。好看极了！”

可是波德和霍米莉没有动。那男孩俯身在他们上面重重地呼吸，他们能够看到他睡衣当中的纽扣。他似乎在看再过去的一个房间。

“那个芥末瓶里放的是什么？”他问道。

“煤，”阿丽埃蒂的声音说，“我帮忙借来了这张新地毯。这是我对你说过的挂表，还有这些画……”

“我能给你弄来比这些更漂亮的邮票，”那男孩说，“我有一些很好的纪念邮票。”

“瞧，”又是阿丽埃蒂的声音，波德不由得抓住霍米莉的手，“这些是我的书……”

当那只巨手又向阿丽埃蒂那边伸下去时，霍米莉紧紧抓住波德的手。“别响，”波德悄悄地说，“坐着别动……”那男孩好像是在摸那些书。

“这些是什么书？”他问道。阿丽埃蒂报出了一连串书名。

“波德，”霍米莉低声地说，“我要叫出来了……”

“不要叫，”波德也低声说，“你一定不能叫。不要再叫了。”

“我感觉到已经要叫出来了。”霍米莉说。

波德的样子很不安。“屏住你的呼吸，”他说，“数到十。”

那男孩在跟阿丽埃蒂说：“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念念它们呢？”

“我能念，”阿丽埃蒂说，“不过我情愿念点新的。”

“但你没有来。”那男孩抱怨说。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不过我会来的。”

“波德，”霍米莉悄悄说，“你听见没有？你听见她的话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波德悄悄说，“不要响……”

“你想看看贮藏室吗？”阿丽埃蒂接着建议说。霍米莉一下子用一只手捂住嘴，像是不让自己叫出来。

波德抬头看那男孩。“喂！”他叫道，想吸引他的注意力。那男孩向他看下来。“现在把屋顶放回来吧，”波德求他说，并尽力使声音听来是认真的，“我们冷了。”

“好吧。”那男孩同意说，但似乎有点犹豫。他伸手去拿他们当屋顶用的那块木板。“要我给你们钉起来吗？”他问道。他们看见他拿起锤子，锤子在他们头顶上晃来晃去，看着真危险。

“当然请给我们钉起来。”波德气呼呼地说。

“我是说，”那男孩说道，“我楼上还有几样东西……”

波德看来没了主意，霍米莉用胳膊肘顶顶他。“问问他，”她悄悄说，“是些什么东西？”

“是些什么东西？”波德问道。

“是旧玩具屋里的东西，放在教室壁炉旁边那个柜子最上面一层的。”

“我可没见过什么玩具屋。”波德说。

“它在柜子里，”男孩说，“高得顶到天花板，你看不见—你要先爬上些低一点的架子才能到它那里。”

“玩具屋里有些什么东西？”阿丽埃蒂从起居室里问道。

“噢，样样都有，”男孩告诉她说，“大小地毯，带床垫的床，一只小鸟关在鸟笼里—当然不是真的—还有各种锅子、几张桌子、五把镀金椅子、一盆棕榈树、一盆石膏做的糕点、一条假羊腿……”

霍米莉向波德俯过身去。“叫他先轻轻地钉一下。”她悄悄说。波德看她，她绞着手起劲地点点头。

波德向男孩转过脸去。“那好吧，”他说，“你给我们钉起来，不过只要轻轻钉住一点就行，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只要在这里那里钉一钉……”

第十六章 富有的日子

接着开始了他们生活中一个奇怪的篇章：借到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这真是个黄金时代。每天晚上地板打开，财宝进来：一条起居室用的真正地毯，一个小煤斗，一只带大马士革皮垫的结实小沙发，一张有圆长枕的双人床，一张有条纹垫子的单人床，代替邮票的带框的画，一个不能用但在厨房里放着很“好看”的炉子，还有圆桌、方桌和带一个抽屉的小写字台，两个槭木衣橱（一个带镜子）和一张带弯腿的办公桌。霍米莉不但渐渐习惯了屋顶这样开来开去，甚至建议波德在板上装铰链。“我倒不在乎乒乒乓乓敲，”她解释说，“但它使灰尘落下来。”

当那男孩给他们拿来一架大钢琴时，霍米莉开始求波德造一间客厅。“造在起居室旁边，”她说，“我们可以把贮藏室再挪过去。这样我们就有地方放他说的镀金椅子和那盆棕榈树了……”但是波德对家具这样搬来搬去已经有点厌烦，只想晚上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那把天鹅绒椅子上在火旁边打个盹。现在他刚把五斗柜放好，在门口进进出出、“为了看摆得好不好”的霍米莉就要他放到另一个地方去“试试看”。每天晚上到了他平时的上床时间，屋顶就要掀开，有更多的东西送进来。但霍米莉一点也不知道累，眼睛发亮，脸颊发红，尽管又推又拉地忙了一整天，还是不肯留下点工作到第二天早晨。“只是让我们试试看。”她会一面求着说，一面已经把大餐柜的一头抬起，波德也就只好抬起另一头了。她说：“连一分钟都不用！”但波德很清楚，实际上要好几个钟头才能蓬头垢面、腰酸背痛地上床睡觉。甚至到这时候霍米莉还会跳下床去“再看一眼”。

为了报答这些财富，阿丽埃蒂念书给那男孩听—每天下午在樱桃树那边的高青草里。他仰面躺着，她站在他的肩旁，要翻页的时候就告诉他一声。以后回想起来，这些日子过得真快活。樱桃树再过去是蓝天，青草柔和地拂动，男孩的巨大耳朵在她旁边谛听着。她渐渐觉得那耳朵十分好看，弯弯的轮廓，有明有暗，太阳照下来呈粉红色和金色。有时候她壮大胆子靠在他的肩上。她念书时他十分安静，听完总是感谢她。他们可以一起探索怎么样的世界啊—对阿丽埃蒂来说，这世界是奇异的。她学到许多东西，但其中一些她很难同意。她不得不明白，他们生活在的这个旋转的地球并不如她本来相信的那样只为小人而旋转。“也不只为大人。”她看见男孩暗暗微笑时提醒他说。

在有凉意的傍晚，波德会来找她—波德又是头发蓬乱，又是满身灰尘—带她回家去吃茶点。回到家可以看到霍米莉欣喜若狂，又发现叫人高兴的新花样。“闭上你的眼睛！”霍米莉会叫道，“现在张开来！”于是阿丽埃蒂在快乐的梦中看到她的家变了样。这里有各种意料不到的东西—有一天甚至看到通风格栅上挂起了花边窗帘，用粉红色的带子束起来。

他们唯一感到难过的是没有人来看。没有客人，没有偶然进来的人，没有赞叹声和羡慕的目光！只要有一个壁炉台家的人或者古钢琴家的人来看看，霍米莉有什么会不答应啊？哪怕来个水落管家的人，这也比没有人来看好。“你给你那位亨德列里舅舅写封信吧，”霍米莉建议说，“把这件事告诉他。写封漂亮的长信。记住，什么也不要漏掉！”阿丽埃蒂找了一张扔掉的吸墨纸，在它的背面开始写这封信，但写出来只是一张乏味的清单，太长了，像是一份售品目录，或者一间招租房屋的财产表。她要跳上去数羹匙，或者在字典里查生字，过了一会儿她便把信放在一旁：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读的新书太多了，现在她可以同那男孩谈的话太多了。

“他曾经生了一场病，”她告诉她的妈妈和爸爸说，“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求清静和呼吸乡间空气。但很快他就要回印度去的。你知道吗，”她问吃惊的霍米莉，“北极接连六个月是夜晚，两极之间的距离小于地球穿过赤道的直径两端的距离。”

不错，这是些快活日子，也正如波德后来所说，如果他们只限于借玩具房子里的东西，日子也会一直快活下去。家里的人似乎全都忘了这些东西，自然也不觉得丢失了什么。但你没有办法不受客厅的引诱，如今它难得使用，那里却有那么多小玩意。这些东西波德到不了手，而那男孩，不用说，只要转动一下柜子的玻璃门钥匙就行。

他先给他们拿来了银的小提琴，接着是银的竖琴：这竖琴大约到波德的肩膀高，波德用早餐室沙发的马鬃重新给它装上弦。“我们可以弹奏音乐了！”当阿丽埃蒂在马尾弦上不成调子地轻轻弹了几下时，兴高采烈的霍米莉叫道。“只要有机会，”她握紧双手起劲地说下去，“你爸爸就会造客厅！”（如今她几乎每天晚上卷头发。自从屋子里多少整理得像个样子，她有时会换上绸裙吃晚饭。它罩在她身上像个大袋子，可是霍米莉称之为“希腊式”。）“我们可以装上你那种图画天花板，”她向阿丽埃蒂解释说，“积木很多，可以做酿木地板。”（她把镶木说成“酿木”，这正是古钢琴家的腔调。）

连在楼上杂乱而又豪华的卧室里的索菲姑婆似乎也远远感受到这种要做点什么事的精神，这种精神像是快活地旋转着飘浮在这庄严的旧宅之中。最近好几次波德上她的房间去时，发现她下了床。他如今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借东西而是为了去休息。几乎可以说，那房间成了他的俱乐部，一个他可以到那里去“解闷”的地方。波德有点为他的财富而苦恼，他连乱做梦也没有借到过这么多东西。他觉得霍米莉应该到此为止了。他们的家现在已经够富丽堂皇的了：那些镶珠宝的鼻烟盒、嵌宝石的小画像、绣金丝的小手提包和德累斯顿小雕像—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客厅柜子里拿来的—其实并不需要；几乎跟阿丽埃蒂一样高的牧羊女或者过分大的烛剪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坐在能够烤暖双手的壁炉围栏那里，看着索菲姑婆撑着两根手杖慢慢地绕着房间蹒跚而行。“我毫不怀疑她很快就能下楼了。”他闷闷不乐地想，不太去听她在一艘俄国游艇上参加皇家午宴的陈年故事。“到那时，她就会想起那些东西……”

不过首先想起这些东西的不是索菲姑婆，而是德赖弗太太。德赖弗太太从来没有忘记罗莎·皮克哈切特那女仆招惹过的麻烦。当时很不容易查明真相，连克兰普弗尔也感觉受到了怀疑。“从现在起，”德赖弗太太说过，“由我亲自来收拾。再不让陌生的女仆进这房子！”这里一点白葡萄酒，那里一双旧袜子或者一条手帕、一件汗衫或者一副手套—德赖弗太太觉得这些倒没什么，但客厅的装饰品—她看着柜子里的架子，阴着脸对自己说—就完全不同了！

在那个注定倒霉的日子，她沐浴着春天的阳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她那双黑色小眼睛变成了生气和阴险的两道缝。她感到被欺骗了。似乎有人疑心她手脚不干净，想抓住她的把柄。但会是什么人呢？克兰普弗尔？那男孩？来给时钟上发条的人？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陆续失踪。她断定是个熟悉这房子的人—是个希望她倒霉的人。她忽然怀疑，会是女主人自己吗？最近这位老太太下了床，在她的房间里走动。她会在夜里下楼来，用她的手杖戳来戳去，到处窥探吗？（德赖弗太太忽然想起了那空了的白葡萄酒瓶和两只玻璃杯，它们常常就留在厨房桌子上。）啊，德赖弗太太想，这不正是她会做的事吗—她会乱搞一通，然后重新回到楼上，躺在床上窥看着，等着德赖弗太太去报告丢失了东西？“楼下一切都好吗，德赖弗？”—这正是她一直问的话，并用她嘲笑人的老眼斜视着德赖弗太太。“我不会放过她！”德赖弗太太说出声来，紧紧握住鸡毛掸子，就像它是一根棍子。“如果我在这件事情上抓住她半夜在楼下爬来爬去，她会出洋相的。好吧，我的老太太，”德赖弗太太阴着脸咕哝说，“你就走来走去窥探吧，这一套你会，我也会！”

第十七章 德赖弗太太的尖叫

那天晚上，德赖弗太太对克兰普弗尔很不客气。她不肯照常坐下来和他一起喝酒，却在厨房里踱来踱去，不时用眼角看他。他感到很不好受—确实是的，在她的沉默中有一种危险，没有人会看不出其中隐藏着什么东西。当德赖弗太太端酒上去给索菲姑婆时，连索菲姑婆也感觉到了。她在德赖弗太太放下托盘时瓶子碰到玻璃杯的乒乓声中，在德赖弗太太拉窗帘时木圈的格格声中听出来了。它存在于德赖弗太太走过房间时地板的震动中和德赖弗太太关房门时门锁的啪嗒声中。“她这是怎么啦？”索菲姑婆一面美滋滋、慢腾腾地斟第一杯酒，一面漫不经心地想道。

那男孩也感觉到了。这是从他弯腰坐在洗澡缸里德赖弗太太看他的样子，从她给丝瓜络擦肥皂和对他说“来吧”的样子中看出来的。她小心而生气地不断慢慢地给他擦身，在整个给他洗澡的时间里不说一句话。等他上床以后，她检查所有的东西，看柜子，开抽屉。她从衣柜底下拉出他的衣箱，在里面找到他死了的宝贝鼹鼠、他暗藏的方糖和她一把最好的削土豆刀。但就连看到这些，她都仍然不开口。她把死鼹鼠扔进字纸篓，舌头很响地嗒嗒两声；她把削土豆刀和所有方糖放进口袋。她盯住他看了一阵才把煤气灯旋小—她盯着他看的神情很奇怪，感到奇怪多于责怪。

德赖弗太太睡在洗涤室上面，有她自己的后楼梯。那天晚上她没有脱衣服。她把闹钟拨到半夜响，放在房门外免得滴答滴答声吵她，然后解开很紧的鞋子的扣子，咕哝了两声，钻到鸭绒被底下。她“刚闭上眼睛”（她后来告诉克兰普弗尔说），闹钟就丁零零大响—用四条瘦腿站在通道的光木板上格格震动着。德赖弗太太翻身下床，摸路来到房门口。“嘘嘘嘘！”她一面摸索闹钟一面对它说，“嘘嘘嘘！”她一把抓起它贴到胸前。她就这样只穿着袜子站在下洗涤室的楼梯口，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点儿光。德赖弗太太朝黑暗的弯曲窄楼梯下面望。是的，又出现了—像灯蛾翅膀扇动的闪光！那是蜡烛光！一支蜡烛在移动—过了楼梯脚，过了洗涤室，正在厨房里。

德赖弗太太手里拿着闹钟，就这样只穿着袜子悄悄地下楼，急得有点喘气。在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叹息，一声动作的回响。站在洗涤室冷冰冰的石板上的德赖弗太太觉得这声音只能是那扇绿呢门轻轻地打开了—这门通到厨房外面，通到那边的大厅。德赖弗太太赶紧摸路到厨房，在炉子上面的架子上摸着找火柴，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胡椒瓶和一纸袋丁香。她很快地朝下一看，看到了一丝光；她是在擦火柴前一秒钟看到的—看着像萤火虫的闪光，就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它渐渐变成了长方形。德赖弗太太喘了口气，点亮煤气灯，房间一下子大亮。她马上朝绿呢门看。她吃惊的眼睛好像看到门在抖动，似乎刚开过。她跑过去把门推开，但那边的走廊又静又黑—没有闪动的人影，也没有远去的脚步声。她让门重新关上，看着它在沉重的弹簧上慢慢地无奈地弹回来。对，她从洗涤室那里听到的就是这声音—这叹息声—像吸气。

德赖弗太太小心翼翼地提起她的裙子，向炉灶走过去。地上有一样东西，浅红色的，就在一块突出来的板旁边。啊，她想出来了，那块板，光就是从那里露出来的！德赖弗太太犹豫了一下，把厨房整个儿看看。一切都很正常，就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盘子摞在餐具柜上，煎锅挂在墙上，一排茶巾整齐地挂在炉子上的绳子上。那浅红色的东西，她现在看出来了，是心形的口香片盒—她太熟悉了—从客厅壁炉旁边的玻璃柜弄到这里来的。她把它捡起来，它是珐琅和金子做的，镶有小宝石。“好，我要……”她说着一时火起，很快地弯下腰来要把那块突出来的地板按下去。

接着她又响又长地叫起来。她看见了动静：又是跑，又是爬，又是乱走！她听见尖叫声、急促含糊的说话声和喘气声。他们看着是些小人，有手有脚……都张开了口。他们看着就是这副样子……但他们当然不可能是这样子！跑来跑去，到处跑。“噢！噢！噢！”德赖弗太太尖叫着在身后摸索椅子。她爬到椅子上去，椅子在她脚下摇晃。她仍旧尖叫着，从这椅子又爬上桌子。

她站在那里孤立无援，又叫又喘气，大喊救命，直到后来—好像过了好几个钟头—传来洗涤室门口的嚓嚓脚步声。是克兰普弗尔。他看到灯光又听到吵声，起了床。“什么事？”他叫道，“让我进去！”但德赖弗太太不肯离开桌子去开门。“一个窝！一个窝！”她叫道，“活的，会哇哇叫！”

克兰普弗尔拼命顶门，终于把门锁撞开。他有点头昏眼花，晃晃地走进厨房。他的灯芯绒裤子拉到睡衣上面。“在哪里？”他叫道，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双睁大的眼睛，“什么窝？”

德赖弗太太吓得仍旧在抽抽搭搭地哭，指着地板。克兰普弗尔用他缓慢而坚定的脚步走过去朝地上看。他在地板上看见一个洞，里面一些小玩意儿排列着和东一个西一个地放着—看来是些儿童玩具，一些无用的东西。“没什么，”他过了一会儿说，“是小少爷放的，就那么回事。”他用脚把里面的东西拨乱，所有的槅板倒了下来。“里面没有什么活的东西。”

“可是我告诉你，我看见他们了，”德赖弗太太喘了一口气说，“小人—好像还有手—要不就是老鼠穿上了衣服……”

克兰普弗尔朝洞里看。“老鼠穿上了衣服？”他说不准地重复了一声。

“有好几百，”德赖弗太太说下去，“又跑又叫。我告诉你，我看见他们了！”

“可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克兰普弗尔说，用他的靴子又捣了一遍。

“那么他们跑掉了，”她叫道，“在地板底下……跑到墙里……里面全是他们。”

“这个嘛，”克兰普弗尔傻乎乎地说，“也许是这样。如果你问我的话，我都认为是小少爷干的—他把东西藏在这里。”他的眼睛发亮，一条腿跪下来。“他在那里养着白鼬，我毫不怀疑。”

“听我说，”德赖弗太太叫道，她的声音里有点拼命的口气，“你必须听我说。这不是小少爷，也不是白鼬。”她伸手去抓住椅子背，笨手笨脚地下到地板上，走到他身旁，走到洞边。“我告诉你，他们有手有脸。瞧，”她指着说，“看见那个了吗？那是床。现在我想起来了，他们当中有一个正在床上。”

“现在你想起来了？”克兰普弗尔说。

“是的，”德赖弗太太坚决地说，“我还想起另一件事。记得那姑娘吗，罗莎·皮克哈切特？”

“那个没头脑的姑娘？”

“这个嘛，不管有头脑没头脑，她看见了一个—在客厅壁炉台上，有把胡子的。”

“一个什么？”克兰普弗尔问道。

德赖弗太太看着他。“我要告诉你的是……一个……一个……”

“穿衣服的老鼠吗？”克兰普弗尔说。

“不是老鼠！”德赖弗太太几乎是叫着说，“老鼠没有一把胡子。”

“是你说的……”克兰普弗尔说。

“是的，我知道我说过。可没有说他们有胡子。不过叫他们什么好呢？除了老鼠，他们会是什么呢？”

“不要那么响！”克兰普弗尔说，“你会把一家人都吵醒的。”

“他们听不见，”德赖弗太太说，“声音透不过绿呢门。”她走到炉子那里，拿起火钳。“他们听见了又怎么样？我们又没做什么。你让开点，”她说下去，“让我到洞边来。”

德赖弗太太把东西一样一样钳出来，一次又一次吃惊地喘气，用变调的声音问：“这种事你曾经见过吗？”她把钳出来的东西在地板上分成两堆—一堆是值钱的东西，一堆是她所谓的“废物”。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火钳上摇晃。“你能相信吗—她最好的花边手帕！瞧，又是一条……又是一条！我缝垫子的大针—我记得我是有一枚—请看我的银针箍，还有她的！瞧吧，噢，天啊，看这些毛线……纱线！怪不得要用白纱线团总是找不到。还有土豆……坚果……瞧这个，一瓶鱼子酱……鱼子酱！噢，实在太多了。玩具椅子……桌子……瞧这些吸墨纸—原来到这里来了！噢，我的天啊！”她忽然大叫起来，眼睛瞪圆。“这是什么？”德赖弗太太放下火钳，在洞口上弯下身子—战战兢兢，像是怕给蜇一下。“是个挂表—是个镶绿宝石的挂表—她的表！可她从来没有想起过！”她的嗓门提高了。“它在走！瞧，可以和厨房的钟对对时间！12点25分！”德赖弗太太一下子坐在硬椅子上。她的眼睛直瞪着，脸苍白而松弛，好像泄了气。“你知道该怎么办吗？”她对克兰普弗尔说。

“不知道。”他说。

“报告警察，”德赖弗太太说，“就这么办—这是警察的事。”

第十八章 准备出逃

那男孩躺在被单底下有点发抖。螺丝刀在他的垫子下面。他听到了闹钟响，他听到了德赖弗太太在楼梯上叫，他只好逃走。床边桌子上的蜡烛油还没干，一定还是热的。他躺在那里等着，但他们没有上楼来。他只觉得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这时听到门厅的钟敲了一下。下面好像全静下来了。他最后溜下床，顺着过道溜到楼梯口。他有点发抖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下面黑暗的门厅。没有别的响声，只听见时钟平稳地滴答滴答响，还有偶尔的簌簌声，那可能是风声，但他知道，那是房子本身的声音—旧地板的叹息声和有节木头的叫痛声。太静了，因此他最后鼓起了勇气，踮着脚尖下楼，顺着厨房的过道走。他在绿呢门外谛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推开。厨房里很静，一片灰暗。他像刚才德赖弗太太那样顺着架子摸过去，摸到了火柴，擦亮了一根。他看到地板上打开的洞和旁边堆着的东西，同时看到了架子上的蜡烛。他用发抖的手笨拙地点亮它。对，这些东西—那小家庭的家当—乱七八糟地堆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一把火钳。德赖弗太太把她认为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只剩下些“废物”。她扔下的废物诸如毛线球、陈土豆、玩具家具、火柴盒、纱线团、折皱的吸墨纸……

他跪下来。那“家”本身成了个废墟—隔墙倒塌了，泥地露出来了（波德曾在那里挖下去，要使房间更高大一点），泥地上面是火柴梗、一个旧嵌齿轮、一些洋葱皮、乱七八糟的瓶盖……男孩眨着眼睛看着，蜡烛倾斜，因此热蜡油流到了他的手上。接着他站起来，踮起脚尖走过厨房，关上洗涤室的门。他回到洞边，低下身子轻轻叫道：“阿丽埃蒂……阿丽埃蒂！”过了一会儿他又叫。另一些热辣辣的东西落在他的手上：这是从他眼睛里掉下来的眼泪。他生气地擦着它，把身子向洞口弯得更低，再叫一次。“波德，”他悄悄地叫，“霍米莉！”

他们出现得那么静悄悄，因此开头他在摇曳的蜡烛光中没有看见他们。他们默默站在原是贮藏室外过道的地方，抬起害怕而苍白的脸看他。

“你们刚才在哪里？”男孩问道。

波德清清嗓子。“在过道的尽头处。在时钟底下。”

“我得帮你们出来。”男孩说。

“上哪儿去？”波德问。

“我不知道。上顶楼怎么样？”

“那不好，”波德说，“我听他们说了。他们要去叫警察，找只猫来，还要报告卫生检查员，并且到莱顿巴扎德的市政厅叫来捉老鼠的。”

他们全都沉默下来。小的眼睛看着大的眼睛。“这房子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波德最后说。没有一个人动一动。

“到教室顶上一层架子的玩具房子里去怎么样？”男孩建议说，“连猫也爬不上去。”

霍米莉轻轻呻吟着表示赞成。“不错，”她说，“那玩具房子……”

“不行，”波德还是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你可不能住在一个架子上面。猫是可能爬不上去，但你也爬不下来，你只能待在上面。可你得取水。”

“我送水给你们。”那男孩说。他摸摸那堆“废物”。“那里有床什么的。”

“不行，”波德说，“在架子上不好。再说你快要走了，他们是这样说的。”

“噢，波德。”霍米莉用沙哑的细语声求他。“玩具房子有楼梯，有两间卧室、一个餐厅和一个厨房。还有一间浴室！”她说。

“但它高到了天花板，”波德不耐烦地解释说，“你得吃，对吗？”他问道，“还要喝？”

“是的，波德，我知道。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的。”波德说。他吸了口长气。“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噢。”霍米莉轻轻地呻吟了一声。阿丽埃蒂开始哭了。

“现在不要苦恼。”波德用疲倦的声音说。

阿丽埃蒂用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手指间流下来，男孩看着它们在蜡烛光里闪亮。“我不苦恼，”她喘了口气，“我太高兴了……高兴。”

“你是说，”男孩对波德说，但一只眼睛看着阿丽埃蒂，“你要到獾洞那里去？”他也感到一阵兴奋。

“还能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呢？”波德说。

“噢，我的天啊！”霍米莉呻吟着在破了的火柴盒五斗柜上一屁股坐下来。

“但你们今天夜里就必须到什么地方去，”男孩说，“你们必须在天亮前就到什么地方去。”

“噢，我的天啊！”霍米莉又呻吟道。

“他这话倒说得对，”波德说，“但没法在黑暗中穿过牧场。白天穿过牧场就已经够糟糕的了。”

“我明白。”阿丽埃蒂叫道。她湿漉漉的脸在蜡烛光中闪耀；它亮起来，震颤着。她微微举起双臂好像要飞起来，踮起了脚尖，动着双臂平衡身体。“我们到玩具房子里去过一夜吧，待到明天，”她对着光辉的幻想闭上了眼睛，“明天他带我们……带我们……”她说不出上哪里去。

“带我们？”霍米莉用惊讶、空洞的声音叫道，“怎么带？”

“装在衣袋里带走。”阿丽埃蒂唱歌似的说。“你答应吧？”她又摆动身体，抬起来的脸明亮了。

“是的，”他说，“随后送去行李—用一个钓鱼篮子送去。”

“噢，我的天啊！”霍米莉呻吟说。

“我把这堆东西里的家具都装去。或者全部都装去。他们不会注意的。你们还要什么，我送去什么。”

“茶叶，”霍米莉咕哝说，“够我们喝一辈子的茶叶。”

“没问题，”男孩说，“我送去一磅茶叶。你要的话，还送去咖啡。还有锅子。还有火柴。你会应有尽有的。”

“可他们吃什么？”霍米莉哀叫道，“吃毛虫吗？”

“好了，霍米莉，”波德说，“不要傻了。卢皮一向会出好主意。”

“但卢皮不在那里，”霍米莉说，“浆果。他们吃浆果吗？他们怎么煮东西？在户外吗？”

“好了，霍米莉，”波德说，“到了那里，我们自然有办法。”

“生火点不着树枝，”霍米莉说，“在风里点不着。万一下雨怎么办？”她问，“他们在雨里怎么煮东西？”

“好了，霍米莉……”波德忍不住要发火了—但霍米莉一口气说下去。

“你能给我们弄来两罐沙丁鱼带去吗？”她问男孩，“再给点盐？再给点蜡烛？再给点火柴？你能带给我们玩具房子的地毯吗？”

“行，”男孩说，“我能。我当然能够。你要什么，给你什么。”

“那好。”霍米莉说。她依然一副生气的样子，部分是因为一些头发从卷发夹子里落了下来，但她似乎息怒了。“你怎么带我们上楼？到上面的教室去？”

男孩低头看看身上没有口袋的睡衣。“我会带你们去的。”他说。

“怎样带？”霍米莉问道，“用手捧着去吗？”

“是的。”男孩说。

“我宁死也不干，”霍米莉说，“我宁愿留在这里被莱顿巴扎德市政厅来的捉老鼠人吃掉。”

男孩朝厨房四面八方看。他似乎很为难。“我用衣夹袋装你们去怎么样？”他最后问道，因为他看见它挂在洗涤室门把手上的老地方。

“好吧，”霍米莉说，“先把里面的衣夹拿出来。”

当他把袋子放到地上时，她勇敢至极地走进去。它很软，是用酒椰纤维做的。等到男孩把袋子拿起来时，霍米莉哇哇叫着扑到波德和阿丽埃蒂身上。“噢，”她在袋子摇晃了一下时喘了口气，“噢，我受不了！停下！把我放出来！噢！噢！”他们边抓边滑，横七竖八地落到袋底去了。

“别吵好吗，霍米莉！”波德生气地叫道，紧紧抓住她的脚踝。但要制止她也不容易，因为他自己躺在袋里，脸抵住胸口，一条腿在袋边直挺挺地伸着，举过了头顶。阿丽埃蒂离开他们爬上去，抓住纤维结往袋口外面看。

“噢，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霍米莉叫道，“叫他停下，波德。我要没命了。叫他把我们放下。”

“把我们放下来吧，”波德用他忍耐着的口气说，“就一会儿。对了，放在地上。”只等袋子一放在洞口旁边，他们就全都跑了出来。

“你听我说，”男孩不高兴地对霍米莉说，“你们必须试一下。”

“她会试的，”波德说，“我是说，让她先透口气，拿起来的时候也慢一点。”

“好的，”男孩同意说，“不过时间不多了。来吧，”他紧张地说，“跳进去。”

“听！”波德猛然说，僵住了。

男孩低下头，看到他们三张抬起来迎着光的脸—他们在洞里的黑暗衬托下像三颗小石子，一动不动。接着他们一下子不见了—地板上空了，洞里也空了。他向它弯下身去。“波德！”他拼命地低声叫道，“霍米莉！回来！”但接着他也僵住了，在洞口上面弯着腰一动不动。他后面的洗涤室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是德赖弗太太。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响，这一回穿着她的睡袍。男孩转过身去抬头朝她看。“哈啰。”过了一会儿他没把握地对她说。

她没有露出笑容，但眼睛发亮—一种恶意的闪光，一种得意的目光。她拿着一支蜡烛。它向上照亮了她的脸，照出了奇怪的光与影。“你在下面这里干什么？”她问道。

他看着她，但不开口。

“回答我，”她说，“你拿那夹子袋做什么？”

他仍旧看着她，几乎是傻乎乎的。“夹子袋？”他重复一声，朝手里看，看见它在自己手里，好像觉得很奇怪。“不干什么。”他说。

“是你把挂表放在洞里的吗？”

“不，”他又抬头看着她说，“它本来就在这里。”

“啊，”她说着微笑起来，“这么说，你知道它在这里？”

“不，”他说，“哦，是的。”

“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吗？”德赖弗太太问道，端详着他，“你是一个鬼鬼祟祟、偷东西的讨厌小废物！”

他的脸抽搐着。“为什么？”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你是一个黑心的小坏蛋、小扒手。你就是这么个人。他们也是的。他们是可恶、狡猾、卑鄙、下流、吱吱叫的小……”

“不，他们不是这种人。”他马上插嘴。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她向他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起来站着。“你知道是怎样对待小偷的吗？”她问道。

“不知道。”他说。

“把他们锁起来。就是这样对待小偷的。你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我不是个小偷，”男孩叫道，嘴唇在发抖，“我是一个借东西的人。”

“一个什么？”她把他抓得更紧，把他转了一个身。

“一个借东西的人。”他又说一遍。他的眼眶里噙着泪水，他只求它们不要落下来。

“你是这么称呼小偷的！”她叫道。（正像他自己那天和阿丽埃蒂在一起时说过的一样—现在他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他们的名称，”他说，“他们是这样一种人—他们是借东西的人。”

“借东西的人，是吗？”德赖弗太太一面想一面重复一遍。她大笑起来。“那么，他们一直就在这房子里借东西！”她开始把他向门口拉。

泪水流出他的眼眶，流下他的脸颊。“不要伤害他们，”他求她说，“我带他们走。我答应你。我知道怎么办。”

德赖弗太太又哈哈大笑，粗鲁地把他推出绿呢门。“他们会被带走的，”她说，“不用你担心。捉老鼠的人知道怎么办。克兰普弗尔的老猫知道怎么办。卫生检查员也知道怎么办。如果需要，还会叫来消防队。我毫不怀疑，警察也知道怎么办。不用你担心怎么把他们带走。只要找到窝，”她说下去，在经过索菲姑婆的门口时，她把声音压低为恶毒的耳语，“其余的事就好办了！”

她把他推进教室，锁上门。他听到过道地板在她脚下叽嘎响，她心满意足地走远了。他爬上床，由于冷，盖着被单，把心都哭出来了。

第十九章 危急时刻

“这就真正完了。”梅太太放下她的钩针说。

凯特看着她。“噢，不可能，”她喘了一口气，“噢，谢谢你……谢谢你……”

“最后一个方块，”梅太太在膝盖上抹平它，“第一百五十个。现在我们可以把它们全缝在一起了……”

“噢，”凯特定了定心说，“你说的是被子！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故事呢。”

“故事也完了，”梅太太心不在焉地说，“差不多了。”她开始拼那些方块。

“不过，”凯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能……我是说……”她忽然想起了大家说她的各种话—太野、任性，等等。“这是不公平的，”她叫道，“这不是真的。这是……”眼泪涌到她的眼眶里。她把她手里的活儿扔在桌子上，接着扔下钩针，踢地毯上她脚边的那袋毛线。

“你怎么啦，凯特，怎么回事？”梅太太看来真正大吃一惊。

“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凯特生气地叫道，“捉老鼠的人怎么啦？还有警察，还有……”

“是还发生了事情，”梅太太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这就来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说完了呢？”

“因为，”梅太太说（她还是那副吃惊的样子），“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

“那怎么还有事情呢？”

“因为，”梅太太说，“是有事情。”

凯特看着她。“那么好，”她说，“请告诉我吧。”

梅太太回看她。“凯特，”她过了一会儿说，“故事从来都不会真的完了。它们可以一直说下去。只是有时候说到某一个地方告一段落罢了。”

“但不该在这种地方停下。”凯特说。

“那好，这次你在针上穿上灰色毛线，”梅太太说，“我们把这些方块缝在一起。我从上面缝下去，你从下面缝上来。先缝一个灰色方块，接着缝一个绿色方块，接着缝一个粉红色方块，照这样一直缝下去……”

“你刚才的话不是真的吧，”凯特不安地说，同时把对折的毛线穿过针眼，“你说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

“这是真的，”梅太太说，“我是照实告诉你。他忽然得走了—就在那个周末—因为有船开到印度去，有一家人可以带他走。他走前三天，他们把他锁在了那两个房间里。”

“三天！”凯特叫道。

“是的。德赖弗太太告诉索菲姑婆说他得了感冒。她不是对他不好，但你知道，她决定不让他妨碍她除掉那些借东西的小人。”

“她除掉了吗？”凯特问道，“我是说—他们全来了吗？警察？捉老鼠的人？还有……”

“卫生检查员没有来。至少，当我的弟弟在那里时没有来。他们没有叫到市政厅的捉老鼠的人，但叫来了本区的。警察来了……”梅太太哈哈笑，“在那三天，德赖弗太太一直上楼向我弟弟介绍下面的进行情况。她喜欢唠叨。我弟弟被关在楼上对她无碍，成了一个只好听她唠叨的人。她一直把饭给他端上楼。第一天早晨，她把玩具家具放在早餐托盘上都端来了，要我弟弟爬上架子，把它们放回玩具房子里去。就在这时候，她告诉了他那个警察的事。他说她火冒三丈。他几乎为她感到难过。”

“为什么？”凯特问道。

“因为那警察竟是内利·朗纳克尔的儿子厄尼。他小时候被德赖弗太太赶过许多次，为的是他偷大门旁树上的赤褐色苹果吃。‘他是一个可恶、偷东西的不中用的小废物，’她告诉我的弟弟说，‘现在他坐在下面厨房里，拿出个记事本，大模大样，笑得肚子要破……他说他现在二十一岁了，脸皮厚得没话说……’”

“他是一个不中用的小废物吗？”凯特圆睁着眼睛问道。

“当然不是。至少比我弟弟好些。厄尼·朗纳克尔是一个英俊强健的年轻人，是一个为警察增光的人。当德赖弗太太把事情告诉他时，他其实没有笑她。他只是在她形容霍米莉在床上的样子时，像克兰普弗尔后来说的那样给了她‘一个老式的看法’—好像是说：‘喝的时候多掺点水。’”

“喝什么的时候多掺点水？”凯特问道。

“我想是喝酒的时候吧，”梅太太说，“索菲姑婆也同样怀疑。她听说德赖弗太太看见了好几个小人，而她自己喝了一整瓶酒也只看见一个，最多是两个，因此她也非常生气。克兰普弗尔只好把地窖里的白葡萄酒全搬上楼，一箱箱堆在索菲姑婆卧室的墙角。她说她这样可以带眼看着它们别让人给偷喝了。”

“他们把猫弄来了吗？”凯特问道。

“是的，弄来了。但也没有多大用处。这猫是克兰普弗尔的，是只白条纹大黄公猫。照德赖弗太太的说法，它的脑袋瓜里只有两个念头—逃出这房子或者溜进食品室。‘说到借东西的人，’德赖弗太太把我弟弟中饭吃的鱼肉馅饼放下时说，‘如果真有一个，那么这猫就是。它借鱼，还借了大半碗蛋糊！’那猫反正没有待久。捉老鼠人的狼犬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赶出屋子。吵了个天翻地覆，我弟弟说。它们到处追这猫—楼上楼下，所有房间的里里外外，汪汪叫得连脑袋都要叫掉了。我弟弟最后一次看见那猫，它正蹿过灌木丛，穿过牧场，几只狼犬在它后面紧紧地追。”

“它们把它捉住没有？”

“没有，”梅太太哈哈笑，“一年后我去时，它仍旧在那里。有点忧郁，但很健康。”

“讲讲你到那里去的情形吧。”

“噢，我在那里待了不久，”梅太太急急忙忙地说，“后来这房子就卖掉了。我弟弟没有回去过。”

凯特怀疑地看着她，把针顶在她下嘴唇的当中。“他们没有捉到那些小人吧？”她最后说。

梅太太的眼睛移开。“没有，他们确实没有捉到他们，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他们所做的比我可怜的弟弟担心的似乎更坏。”

“他们做什么了？”

梅太太放下她手里的活儿，沉思着把她闲着的手看了一会儿。“我恨那捉老鼠的人。”她忽然说。

“怎么，你知道他？”

“人人都知道他。他有只眼睛斜视，名字叫里奇·威廉。他还是个宰猪的，而且做其他的事—他有一支枪、一把小斧头、一把铲子、一把鹤嘴锄和一个风箱。这风箱把烟打进去，把东西熏出来。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烟—是一种有毒的烟，是他亲自用药草和化学品做出来的。我只记得它的气味。它留在谷仓周围和他到过的地方不散。你可以想象我弟弟在第三天，他走的那一天，忽然闻到了那气味是什么心情……

“他穿好衣服准备走了。行李打好包，放在下面门厅里。德赖弗太太来打开他房间的锁，带他沿走廊到索菲姑婆那里去告别。他戴着手套，穿着大衣，站在有床帘的床旁边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已经晕船了？’索菲姑婆从大床垫边上望下来看他，跟他开玩笑说。

“‘不，’他说，‘是那气味。’

“索菲姑婆抬起她的鼻子。她用力闻。‘是什么气味，德赖弗？’

“‘是那捉老鼠的人喷的，太太，’德赖弗太太红了脸解释说，‘在下面厨房里。’

“‘什么！’索菲姑婆叫道，‘你在用烟熏他们出来？’她开始大笑。‘噢，天啊……噢，天啊！’她喘着气，‘不过你如果不喜欢他们，德赖弗，办法很简单。’

“‘什么办法，太太？’德赖弗太太很窘地问道，连她的下巴都红了。

“索菲姑婆止不住笑，只是摇着她一只戴着指环的手。‘不要打开酒瓶。’她最后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声，虚弱地做手势让他们走。他们下楼时还听见她在笑。

“‘她不相信有他们，’德赖弗太太咕哝说，抓紧了我弟弟的手臂，‘她还要上当受骗！等我以后带他们上来，把他们摊在一张干净的报纸上，没错，她就要改变说法了……’她不客气地拉着他穿过门厅。

“时钟移开了，露出了护壁板。我弟弟马上一看，那洞已经封了。前门照常开着，阳光射进来。行李放在门垫旁边，被金色的温暖阳光晒着。草埂那边的果树上布满花瓣，在阳光中呈透明的嫩绿色。‘还早着呢，’德赖弗太太抬头看看钟说，‘车子要三点半才到……’

“‘钟停了。’我弟弟说。

“德赖弗太太转过身。她戴着帽子，穿着最好的黑大衣，准备带他上火车站去。她看上去古怪、严厉，一副上教堂的样子。‘是停了。’她说。她的嘴张开，脸颊沉重地垂下来。‘它动过了，’过了一会儿她决定说，‘会好的，’她往下说，‘只要我们把它放回原位。弗里思先生星期一来。’她又拉着他的上臂走。

“‘我们上哪儿去？’他挺着不走，问道。

“‘去厨房。我们还有整整十分钟的时间。你不想看看捉住他们吗？’

“‘不，’他说，‘不！’他挣脱了她的手。

“德赖弗太太看着他微笑了一下。‘我要看，’她说，‘我要靠近点看。他把这烟喷进去，他们就跑出来了。至少老鼠是这样的。他说先要堵住所有的出口……’她的眼睛跟着我弟弟的转到护壁板下面的洞那里。

“‘他们怎么找到它的？’他问道。（它看来很小，有一张四方的棕色纸斜贴在上面。）

“‘是里奇·威廉找到的。他专干这一行。’

“‘他们可以掀掉的。’男孩过了一会儿说。

“德赖弗太太大笑—这回却很和气。‘噢，不行，他们掀不掉。这可不行，他们掀不掉！它用水泥封住了，很牢。一大块，封在里面。还有一块铁皮从外面小屋那旧炉子前面通进来。他和克兰普弗尔掀开了早餐室的地板才做到的。他们星期二干了一天，直到傍晚吃茶点时间。我们不要再有这种鬼把戏。不让在时钟下面有。一旦把那时钟搬回原位，就不再随便搬了。要钟走得准时，就不能再搬。瞧见它原来放的地方了吗—那里的颜色不同？’我弟弟这才看到，是第一次看到，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那原来放钟的一块没有刷洗过的地方高起来。‘现在走吧，’德赖弗太太说着抓住他的胳臂，‘我们在厨房里会听到马车来的。’

“当她拉着我弟弟进绿呢门时，厨房里吵翻了天。马车到的声音在这里不可能听见。‘别动，别动，别动，别动，别动……’克兰普弗尔大声说着一个老调子，把捉老鼠人的几只狼犬往后拉。它们拽着皮带喘着气，尖声汪汪叫。警察，就是内利·朗纳克尔的儿子厄尼也在这里。他是感到好奇跑来的，在众人后面一点站着看他叫，一只手拿着一杯茶，帽子推到前额上面。但他的脸像孩子那样兴奋，红红的。他用茶匙把茶搅了又搅。‘看见了才能相信！’他看见德赖弗太太进门时兴高采烈地对她说。一个村里来的男孩带着一只白鼬站在那里。我弟弟说那只白鼬不断要从那男孩的衣袋里出来，那男孩不断地把它推回去。里奇·威廉本人蹲在洞边的地板上。他已经在一块麻袋布下面点着了什么，它的臭烟味在房间里盘旋。他如今极其小心地拉起了风箱，在它上面弯着腰—全神贯注，十分紧张。

“我弟弟像做梦一样站在那里。（‘也许是一场梦。’他后来对我说—是后来后来的事了，我们都已经长大。）他环视厨房。透过窗子，他看到阳光照着的果树，看到一根樱桃树枝悬在那草埂上面；他看到桌子上的一些空茶杯，里面放着羹匙，有一只没有茶杯碟；他看见捉老鼠的人带来的东西扔在绿呢门附近的墙边—一件磨破的大衣，打着皮补丁，一些捉兔子的网，两只布袋，一把铲子，一支枪，一把鹤嘴锄……

“‘现在准备好，’里奇·威廉说，声音兴奋响亮，但他没有回过头来，‘准备着。现在准备好放狗。’

“德赖弗太太放开我弟弟的手臂，向洞口走去。‘别过来，’捉老鼠的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让我们这里地方大一点……’德赖弗太太于是紧张地退到桌旁。她拉过一把椅子，正举起一条腿，看到厄尼·朗纳克尔用嘲笑的目光看她，又把脚放下。‘没事，太太，’他扬起一边眉毛说，‘时候到了，我们会扶你上椅子的。’德赖弗太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抓起桌上三只茶杯，生气地朝洗涤室的方向走去。‘……一眼就看出动什么坏脑筋。’我弟弟听见她擦过他身边时咕哝说。一听到这句话，我弟弟一下子真动起脑筋来了……

“他很快地看了厨房一眼：人们全神贯注，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捉老鼠的人身上—除了那乡下孩子的眼睛，因为他在捧着他的白鼬。我弟弟偷偷摘掉手套，开始向后退……慢慢地……慢慢地……退向绿呢门；他一面退，一面悄悄地把手套塞进衣袋，眼睛看着围在洞边的人。他在捉老鼠人的工具旁边停下，伸出一只手去小心摸索，手指最后抓住一个木头柄—用久了很光滑。他很快地低头看了看，要看准那是……不错，是它，正如他所希望的，是一把鹤嘴锄。他向后靠过去一点，用肩头去顶门—几乎看不出来：门悄悄地打开了。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现在准备好，’捉老鼠的几乎趴在风箱上说，‘烟透进去需要点时间……在地板下不通风……’

“我弟弟溜出打开一点的门。门在他后面叹息一声，随即挡住了里面的喧闹声。他踮着脚尖在黑暗的走廊里走了几步，接着跑了起来。

“又来到门厅。它沉浸在阳光中，他的行李放在门边。他撞撞那个时钟，它敲了一声，颤动的一声—又急又深沉。他把鹤嘴锄举到肩头那么高，瞄准着向护墙板下面的洞斜劈下去。纸破了，锄起几块灰泥，但鹤嘴锄弹回来，手都麻了。水泥后面是铁皮—锄下去一动不动。他再锄。锄了又锄。洞上面的护墙板被锄破了，一道一道锄痕，纸一条一条挂着，但鹤嘴锄仍旧弹回来。没有用。他的手出汗了，在木柄上滑来滑去。他停下来喘气，朝外面一看，车子来了。他看见它在路上，在果园那头的树篱外面，很快它就要来到大门旁的苹果树那里，很快它就要拐弯到车道上来。他抬头看时钟。它正在匀速地走着—也许是被他撞了一下又走了。这声音使他感到舒服，使他怦怦跳的心平静下来。时间，他需要的是时间，多一点儿时间。‘烟透进去需要点时间……’捉老鼠的人说过，‘在地板下不通风……’

“‘通风’—就是这个字眼，救命的字眼。我弟弟拿起鹤嘴锄跑出前门。他在石子路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一跤。鹤嘴锄的柄在他的太阳穴上狠狠碰了一下。当他到达时，细细的一缕烟已经飘出通风格栅。他朝格栅跑去时，觉得紧靠铁栏杆的黑暗里有点动静。他们自然是扑到这里来呼吸空气的。但他没有停下来先仔细看清楚。在他后面已经听到石子路上车轮的嘎吱声和马蹄声。正如我已经告诉你的，他不是一个十分强壮的孩子，他只有九岁（而不是像他向阿丽埃蒂吹嘘的十岁），但使劲在砖墙上狠狠锄了两下，就把格栅的一头锄得离了位。它向一边斜倒下来，似乎只有一个钉子挂着。接着他爬上草埂，用尽力气把鹤嘴锄扔到樱桃树后面高高的草丛里去。当他汗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向马车跑回来时，他记得他只想着鹤嘴锄不见了也会引起麻烦。”

第二十章 焖土豆牛肉的香味

“不过，”凯特叫道，“他没有看见他们出来吗？”

“没有。就在这时候，德赖弗太太慌慌忙忙出来了，去赶火车已经不早。她催他上马车，因为她说她要尽快回来看‘那出戏的收场’。德赖弗太太就是那样的人。”

凯特低下头来半天不言语。“那么，这就完了？”她最后说。

“是的，”梅太太说，“但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刚开始……”

“不过，”凯特抬起她担心的脸，“他们也许没有逃出通风格栅呢？他们也许终于被捉住了？”

“不，他们逃出来了。”梅太太轻松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梅太太说。

“他们又怎样过那几个牧场呢，有牛什么的，还有乌鸦？”

“当然是步行过去的。亨德列里家的人也走过去了。人只要有决心去做，什么事都能做成。”

“不过那可怜的霍米莉！她一定太难受了。”

“是的，她当然很难受。”梅太太说。

“他们怎么认识路呢？”

“顺着煤气管走，”梅太太说，“它一路上高起来，穿过树丛，通过牧场。你知道，当人们挖沟埋管子时，把挖出来的土放回去是不会十分平整的。地上看起来总有点两样。”

“可怜的霍米莉—她没有她的茶叶，或者她的家具，或者她的地毯，等等。你想他们带走了什么东西吗？”

“噢，人们逃走时，总是顺手抓起什么东西就带走什么东西，”梅太太简短地说，“有时候还是最奇怪的东西—你读过轮船遇难的事就知道了。”她匆匆忙忙地说，好像老谈这件事，她已经感到累了。“用点心，孩子—粉红色的方块旁边不要缝上灰色的。你得把它拆下来。”

“不过，”凯特一面拿起剪刀，一面用绝望的声音说下去，“霍米莉可不愿意到了那里，在卢皮的面前又可怜又一贫……”

“一贫如洗，”梅太太耐心地说，“你记得吗，卢皮并不在那里。卢皮没有回去。霍米莉可以大有作为。你能把她想象出来吗？‘噢，这些可怜的傻男人……’她会大叫一声，马上围上她的围裙。”

“他们都是男孩吗？”

“是的，古钢琴家的和时钟家的。他们会把阿丽埃蒂宠得不得了。”

“他们吃什么呢？你想是吃毛虫吗？”

“噢，天啊，孩子，他们当然不吃毛虫。他们过美好的生活。獾洞几乎就像一个村庄—满是通道、房间和贮藏室。他们收集榛子、山毛榉坚果和核桃；他们采集玉米—像我们人类一样贮藏起来，磨成粉。样样任他们拿，他们连种也不用种。他们还有蜂蜜。他们可以煮接骨木花茶和酸橙茶。他们有蔷薇果、山楂、黑莓、黑刺李和野草莓。男孩们可以到小溪里去捉鱼。对他们来说，一条小鱼仔就跟一条鲭鱼一样重要。他们有鸟蛋—要多少有多少—用来做蛋糊、蛋糕和煎蛋。你明白，他们知道上哪里去找它们。他们自然有蔬菜和色拉。想想用山楂嫩芽做的色拉吧—我们常称它作干酪面包—再加上酸模、蒲公英、百里香和野蒜。要记住，霍米莉是一个好厨师。时钟家住在厨房底下不是一无所得的。”

“不过危险呢，”凯特叫道，“那些黄鼠狼、乌鸦、鼬鼠等等？”

“是的，”梅太太同意说，“当然有危险。到处都有危险，但他们所遇到的危险并不比我们遇到的多。至少他们没有战争。美洲早期的移民怎样？在非洲野兽地区和在印度丛林边上建立农场的人又怎样？他们要知道动物的习性。连兔子也知道狐狸在什么时候不猎食。当狐狸吃饱了晒太阳时，兔子可以走得离它很近。要记住他们都是男孩，他们会学会找东西吃和保护自己。我不认为阿丽埃蒂和霍米莉会在田野上走远。”

“阿丽埃蒂会的。”凯特说。

“是的，”梅太太大笑着同意说，“我想阿丽埃蒂会。”

“那么他们会有肉吃吗？”凯特说。

“是的，有时候会有。但借东西的人是借东西的人而不是杀手。我想，”梅太太说，“比方一只白鼬杀了一只鹧鸪，他们会借一条腿！”

“如果一只狐狸杀了一只兔子，他们会借兔子的毛皮吗？”

“会的，借来做地毯什么的。”

“假定他们要吃烤的东西，”凯特兴奋地说，“他们就剥掉山楂的皮烤来吃，它们的味道会像烤土豆吗？”

“也许像。”梅太太说。

“但他们在獾洞里不能煮东西。我想他们要到户外煮东西吃。那么冬天他们怎样取暖呢？”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梅太太说。她放下她手里的活儿，略向前靠。“我想他们根本不住在獾洞里。我想他们用它，连同它所有的通道和贮藏室，做个大蜂窝那样的门厅。只有他们知道暗道，通过许多隧道最后进入他们的家。借东西的小人喜欢一条条通道，喜欢一扇扇门。他们喜欢住在离他们前门远远的地方。”

“那么，他们会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正在想着那些煤气管……”梅太太说。

“噢，对了，”凯特叫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里的土很松。我想他们会穿过獾洞，挖出一个圆形的房间，和煤气管相平。在这房间周围有许多小房间。我还想，”梅太太说，“他们会在煤气管上刺三个小针眼。一个小得看也看不出，可以一直点亮。另两个可以关闭，要点煤气时就拔出塞子。他们可以用一直点亮的小火去点着那两个大点的。这样他们既可以煮东西，也有了亮光。”

“但他们会那么聪明吗？”

“他们是聪明的，”梅太太向她保证，“非常聪明。太聪明了，不会住得离煤气管那么近而不利用它。要记住，他们是借东西的小人。”

“但他们需要一个小小的通气孔吧？”

“噢，”梅太太马上说，“他们是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凯特问道。

“因为有一次我到那里，闻到了罐焖土豆牛肉的香味。”

“噢，”凯特兴奋地叫道，她转了一个身，在跪垫上跪下来，“这么说，你的确到过那里？因此你知道！你也看到过他们？”

“没有，没有，”梅太太在她的椅子上后挪一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从来没有。”

“可是你到过那里？你知道点什么！我看得出来你知道！”

“是的，我到过那里。”梅太太回看凯特渴望知道的脸。她似乎有点犹豫，几乎是有点内疚。“好吧，”她最后承认说，“我来告诉你，不管是真是假。我住到那房子里去，正是在索菲姑婆进疗养所之前。我知道那房子就要出售，因此我……”梅太太又犹豫了一下，几乎是不好意思。“对，我把玩具房子里所有的家具拿出来，放在一个枕头套里，拿到那里去。我还用我的零花钱买了各种东西—茶叶、咖啡豆、盐、胡椒、丁香和一大包方糖。我还拿去一大包小绸布块，是做拼方块被子多出来的。而且我带给他们一些鱼骨当针用。我带去了我在圣诞布丁里得到的一个小顶针，还带去了我存在巧克力盒子里的所有小玩意儿和饼干什么的……”

“但你没有看到他们！”

“是的，我没有看到他们。我对着山楂树篱下的草埂坐了好几个小时。那是一道很可爱的草埂，盘着山楂树根，布满沙洞。那儿还有紫罗兰、樱草和早开的剪秋罗。在草埂上可以看到田野过去几英里远，可以看到树林、山谷和盘旋的小道，可以看到房屋的烟囱。”

“也许不是这个地方。”

“我可不认为是这样。我坐在青草上，半在做梦，看着甲虫和蚂蚁，忽然我看到一个栎果。它很光滑、很干，一边有一个洞，顶上削了一片……”

“一把茶壶！”凯特叫道。

“我想是的。我到处看，但找不到羽毛管做的壶嘴。于是我低头对所有的洞呼叫—就像我弟弟做过的那样。但没有人回答。第二天我到那里去时，那枕头套不见了。”

“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

“是的，连同所有的东西。我在周围的地上搜寻了好几码远，但愿能找到一片绸布或者一粒咖啡豆。但什么也没有找到。自然，也可能是有人正好走过，把它们捡起来拿走了。但就是这一天，”梅太太微笑着，“我闻到了罐焖土豆牛肉的味道。”

“是你找到阿丽埃蒂的日记本的那一天吗？”凯特问道。

梅太太放下她手里的活儿。“凯特，”她用吃惊的口气说，接着拿不定主意地微笑，“你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她的脸已经红了。

“我是猜的，”凯特说，“我知道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你不肯告诉我。比方……比方读了别人的日记。”

“那不是日记，”梅太太急忙说，她的脸更红了，“这是一本《备忘录》，里面有白页。她把字写在那上面。我不是在那一天找到它的，而是在三星期之后—在我离开那里的前一天。”

凯特坐着一声不响，看着梅太太。过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长气。“那么，”她最后说，“这就证明地下是有房间的。”

“不完全能证明。”梅太太说。

“为什么不能？”凯特问道。

“阿丽埃蒂一直把e’s这个字母组合写得像个小月亮，当中加一横……”

“那又怎么样？”凯特说。

梅太太哈哈笑着，重新拿起她的活儿。“我的弟弟也是这样写的。”她说。

注释

[1]滑铁卢：比利时的一个镇，1815年拿破仑在这里打了大败仗。

[2]两英尺约合0.61米。

[3]嘉德勋位：英格兰爵位等级制度中的最高级，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勋位。

[4]1英寻等于6英尺，合1.828米。

[5]约为20世纪头十年。

第一章

一个地方同时有两个模型村庄，而且还离得那么近，这令有些人感到奇怪。（事实上，还有第三座，但那个模型村庄没有人去看过，我们也没必要提，因为它并没有存在多久。）

其中一个模型村庄在弗德汉，叫小弗德汉，属于珀特先生；另一个在汶特—莱—克莱耶，叫巴利霍根，属于普拉特先生；第三座（鲜为人知）位于魁尔特恩德，由鞋盒子搭建而成，属于一个叫艾格尼丝·默希·弗斯特的小姑娘，它没有名字。

起头的人是珀特先生，他出于自娱，怀着愉快的心情悄悄建起了模型村庄；接着是讲究实际的普拉特先生，他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模仿起了珀特先生。

珀特先生是个铁路工人，在铁路上失去了一条腿。那是一个黄昏，在一条僻静的铁路线上——不是因为粗心，而是因为他在救一只獾。珀特先生一直都很担心那些小家伙：那条孤零零的轨道从林中穿过，天色昏暗时獾们总会溜出来，在枕木间嗅来嗅去。对它们来说，一年之中只有固定时段是危险的，那就是黄昏时分（它们喜欢出来活动的时候）从哈特驶来的末班车经过这里的时候。火车过去之后，夜色降临，这里恢复平静；狐狸和兔子们可以安全地穿过铁轨，夜莺们常在林中歌唱。

在铁路刚刚兴起的那段日子里，珀特先生那座小小的、孤零零的信号塔算得上是个温暖的家。那里有他的水壶、油灯、铺着绒桌布的桌子和一把铁路上用的弹簧坏了的扶手椅。他还有一把圆锯、一些收集起来的邮票和一本快被翻烂了的《圣经》（他有时候会大声地读上一段），可以用来消磨两趟车之间的漫长时间。珀特先生是个好人，非常和蔼。他爱那些和他做伴的小家伙们，就像爱他的火车一样。他用圆锯为铁路慈善基金会做了一些募款箱。那些箱子形状就像小房子，是用旧雪茄盒做的，每一个看上去都不一样。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珀特先生都会骑着自行车在村子里转上一圈，带着起子和一个黑色的小袋子。他用起子打开每户人家和旅馆前的“小房子”的屋顶，把里面的东西数一数并装进小袋子里。有时候发现里面是空的（这种情况不多），他就会边骑车边难过地咕哝一句：“狐狸又来偷蛋了。”

偶尔，坐在信号塔里，珀特先生会画一些很小但很细致的画。他画过两幅教堂的，三幅牧师住所的，两幅邮局的，三幅铁匠店的和一幅他自己的信号塔的。他把这些画当作奖品挂在为他收集基金最多的“小房子”上。

在我们说过的那个晚上，那只獾咬了珀特先生——这下麻烦来了。这一咬使他失去了平衡，片刻耽搁之后，火车的轮子便碾过了他的腿。珀特先生没有看到那只獾留下的齿痕，因为它咬的那条腿就是他们锯掉的那条。那只獾倒是安然无恙地逃脱了。

铁路慈善基金会的人非常慷慨。他们一次性给了他一小笔抚恤金，并在村子附近给他找了一所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条小溪，溪边长着三棵高大的白杨树。就是在这儿，在他院子里的小土坡上，他建起了自己的铁路。

他先是买了一套二手的模型火车。他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广告，说装上电池它们就能跑起来。因为小屋里没有足够的空间，于是他把铁路铺在花园里。铁轨是在铁匠的帮助下做出来的，但枕木他自己就能搞定：把木头按比例切割好，牢牢地固定，就像以前他摆弄那些大家什一样。所有的枕木都固定好之后，再刷上一层柏油，这样，阳光强烈的时候，它们就会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那时，珀特先生就会坐在硬邦邦的地上，将自己的木头腿直直地伸在面前，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那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愉快而奇妙的感觉——但是还少了点什么。烟雾，还少了一些烟雾！没错，很有必要弄些烟雾出来——不仅是那种气味，而且要有那种景象。后来，在海比奇的孟奇思小姐的帮助下，他找到了解决办法。

做信号塔模型的时候，他用了结实的砖。它和他原来的信号塔一模一样，木楼梯，以及其他一切。他在窗户里安上真的玻璃，可开可关。（他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将所有从上司手里得到的雪茄盒的铰链留着并不是毫无用处的。）砖块他是用倒塌的猪栏的红砖做的；他把那些砖捣成粉末，和水泥和在一起，然后将它们的混合物倒进一个有十字格的模子里。他把模子放在一个很大的锡制茶托盘上。那个模子是用女人束胸上的旧铁条做的——上面有很多长方形的小方格，是铁匠帮他焊的。有了这个东西，珀特先生一次可以做出五百块砖。有时候，他会掺进一些赭石粉末或一滴胭脂红，改变一下砖块的颜色。他用真正的石板给他的小信号塔做屋顶，这些石板也是从倒塌的猪栏那儿拿来的，他把它们按比例切成了整齐的小块。

在盖上屋顶之前，他拿了一块建筑工人用的灰泥，在僵直的老手中揉搓了一阵，搓出四个小香肠似的长条做胳膊和腿，一截稍微粗一点、短一点的做身子。接着他又揉了一个像鸡蛋似的圆团做脑袋，把一端弄平一点粘在肩膀上。然后他这里压一压，那里摁一摁，捏出大概形状，用指甲尖刮掉多的一点点。

但结果还是无法让人满意，即便以偶人的标准也不够好——更何况是做自己的塑像呢。为了让小人更像他自己，珀特先生把它的一条腿从膝盖处截去，插进了一小截火柴棍。等灰泥硬了以后，他又给小人画上了一套铁路工人穿的漂亮的蓝制服，涂上红润的脸庞，再把一种叫“老头的胡须”的爬蔓植物灰色的须粘在上面做头发。他把它放进信号塔里，在那里它看上去像得多了——那样一动不动地僵直站在那里，眼睛瞪着窗外，看上去真是怪吓人的。

这座小信号塔看上去和真的一模一样——外面用风干的木材做成的楼梯，石板上覆生着的黄色苔藓，风化的砖墙和它们那自然融合的颜色，微微开着的窗户，以及不时发出的模拟信号声。

村里的孩子们很是扰人。他们常常敲响他的前门，要求看他的铁路。珀特先生一旦在硬实的地上舒适地坐下来，把木头腿伸在面前，要迅速站起来就很不容易。但是，耐心的他还是会支撑着起来，蹒跚地走过去开门，让他的拜访者们进来。他谦恭地迎接他们，领他们穿过走道和厨房，走进花园。那样一来，他宝贵的建造时间就在与孩子们的一问一答和通常的惊叹中流逝了。有时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水泥会不知不觉地干掉，再不就是烙铁会冷掉。于是后来他就规定孩子们只能在周末的时候来，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他会把门开着。他在厨房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小小的收款箱，要求大人们——现在他们也来看了——每人交一便士的参观费：这笔钱也是他为铁路慈善委员会募集的款项的一部分。孩子们是可以免费参观的。

车站建成后，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参观费也开始多了起来。这个小车站是对弗德汉车站的完全模仿，所以他就叫它小弗德汉。他用白色的小石子在一片长满青苔的斜坡上嵌出了这几个字。在给车站封顶之前，他又把里面修饰了一番，在候车室里放上几把黑色的硬长椅，给站长办公室开了一个小小的售票窗口，摆上一张高高的小木桌。铁匠（一个叫亨利的年轻人，他现在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还帮他用黑色的熟铁做了一个壁炉。他们试着在里面烧了一些干苔藓和松针，烟从烟囱里冒了出来。

不过，房顶一盖上，里面的这些细节就都看不到了。人从外面没法看到里面，除非趴下来，从窗户那儿往里面瞧，而一旦站台建好，就连这也都不可能了。珀特先生用刻有精美图案的木头给站台的顶棚做了边。附近还有牛棚、挤牛奶的大盖桶，以及那种加了油就能点着的老式站台灯。

珀特先生苛求细节，不愿退而求其次，车站的建设花了他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然后他开始着手做村庄的模型。

第二章

珀特先生从来没有听说过普拉特先生，而普拉特先生也没有听说过珀特先生。

普拉特先生是一个建筑承包商和殡葬师，住在河那边的汶特——莱——克莱耶，而珀特先生门前的小溪就是那条河的支流。在鸟儿们看来，他们住得很近，但要走路过去的话却很远。普拉特先生在通往贝德福德的大道旁有一座崭新漂亮的红砖房，房子带有一条沙砾车道和一座延伸到河边的花园。这房子是他自己建造的，他把它叫作“巴利霍根”。普拉特先生曾经敛到过很多钱，但现在死去的人没过去那么多了。砖厂倒闭后，搬到这来住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这是因为普拉特先生为工人建造的华而不实的别墅已经破坏了乡村原来的景色。

普拉特先生建的别墅还有一些留在手里，他打算到郡上的报纸上登则广告，说它们“适合退休的老年夫妇”。如果迫不得已，不得不把它们租给新婚夫妇的话，他会很苦恼的，因为这位普拉特先生很擅长安排昂贵的葬礼，他很乐意招揽老年客户。他长着一张严肃的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片的反光让你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不过，他举止彬彬有礼，所以你很容易相信他的那双眼睛。哀悼者会说，亲爱的普拉特先生总是“那么和蔼”。很少会有人怀疑他的账单。

普拉特先生体格精瘦，普拉特太太却很壮实。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是红中带紫：普拉特先生的偏紫罗兰色，而普拉特太太的则偏粉红色。普拉特太太是个优秀的妻子，夫妇俩都很勤劳。

当别墅空置而葬礼少之又少的时候，普拉特先生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但他一向不喜欢闲着，为了消磨时间，他侍弄起了花园。普拉特先生的花都有点像囚犯——统统被牢牢地固定在树桩上：稍有偏离的迹象就会立即受到惩罚，不是这儿被修掉一些，就是那儿被砍掉一些。很快这些植物就都屈服了，纷纷像卫兵一样列队立正，不敢有怨言。他家的草坪也一样，一览无遗地顺着斜坡一直绵延到河边，没有一根杂草，只有一道道被修整过的痕迹。只要瞥见普拉特先生和他的那些刈草工具，即便是最顽皮的蒲公英种子也赶紧在半空中改变方向。据说有一株雏菊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那里之后，刚冒出点粉红边沿的花瓣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色。

至于普拉特太太——她一只眼睛总是盯着大路，注意来往的行人。她挂出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然后又在草坪边上搭了个小摊，卖鲜花和水果。不过，生意并不是很好，直到有一天普拉特太太灵机一动，将招牌上的字改为“河畔茶亭”。那以后，的确有人在这停下来了。他们被带到屋后的茶桌旁，喝上一壶。茶和点心总是老一套，因为也没有别的，但就这些也是很贵的，虽然用的是人造黄油，而非真正的黄油，粉红色的果酱也是普拉特太太一大罐一大罐从工厂买来的冒牌货。她同时也卖卖弹珠汽水、气球和纸风车。客人络绎不绝，普拉特夫妇的生意好了起来。骑自行车的人喜欢过来坐一会儿，骑摩托车的人也乐意脱下风衣，到这来看看，歇歇脚。

茶亭是逐渐衰落的。开始时他们几乎察觉不到。“一个安静的万灵节啊。”他们把桌子挪个地方，以免破坏草坪时，普拉特先生说道。他想再弄台冰淇淋机来，但最后还是决定等等看。普拉特先生非常相信他自己所说的“投资”，但只是对明摆着有钱赚的事而言。

不过，他把他那艘旧平底船修了修，又用捞虾的网兜把河里的漂浮物捞掉。“划船”，他想在茶亭的牌子上添上这两个字；但是普拉特太太让他打消了这个主意。她想，即便你是完全出于好意，也有可能招来怨言；就算你能够划船围着这个杂草丛生的小岛打个圈，也不过如此而已。

八月银行节[1]是个转折点。被普拉特太太寄予重望的星期六只卖出十壶茶，星期天卖了十一壶，星期一七壶。“我真是弄不懂了，”普拉特太太一边和艾格尼丝·默希把不新鲜了的面包扔进鸡食桶里，一边不停地念叨，“去年这时候人多得坐不下……”

艾格尼丝·默希十五岁了，长得很壮实，反应有点慢，做事谨小慎微，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帮普拉特太太准备茶点。

“瑞兹夫人也开了个茶亭。”一天，她们正在切面包和黄油的时候，艾格尼丝·默希说道。

“弗德汉的瑞兹夫人吗？‘皇冠和锚’的瑞兹夫人？”普拉特太太很少去弗德汉。用她的话说，那里的事和她“不搭界”。

“是的。”艾格尼丝·默希答道。

“开在花园里？”

艾格尼丝·默希点点头。“在果园里。他们打算把谷仓改掉。”

“但是她拿什么吸引客人呢？我是说，她门前又没有河。难道要请他们吃草莓吗？”

艾格尼丝·默希摇了摇头。“不，”她说道，“是因为模型铁路……”然后，在一连串问题的轰击下，她以一贯慢条斯理的方式，把珀特先生的事告诉了普拉特太太。

“模型铁路……”默默地想了一会儿之后，普拉特太太若有所思地说道，“唔，两条才有意思呢！”

普拉特先生很快就弄来了一套模型铁路。没有时间可浪费，何况他还花了一大笔钱。珀特先生的进展比较慢，但他开始的时间毕竟要早几年。过去给普拉特先生干活的工人都被叫来了。他们先建了座通向小岛的桥，然后把岛上的杂草除掉，在那里铺好路和草皮，装上电池。普拉特先生还去了趟伦敦，在那里买了两列最贵的玩具火车，配好车上载的货物和乘客。他买了两个模型车站，两个看上去都和小弗德汉的火车站一模一样，却现代得多。专家特地从伦敦赶来帮他安装信号塔，调整铁轨和其他小的地方。不到三个月，这一切就都完成了。

而且也很见成效。第二年的夏天，他们就在“河畔茶亭”的牌子上加了“模型铁路”的字样。

客人们络绎不绝。

普拉特先生不得不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碎石块，让客人停摩托车。在原来茶钱的基础上，过桥去参观模型铁路的人必须再付一先令。夏天才过一半，岛上的路就已经被踩烂了。他把那些路重修了一下，铺上沥青，又修了另一座桥让人们过去。他把价钱提高到了一先令六便士。

很快，他又弄了一个铺了沥青的轿车停车场和一块专门停马车的地方，旁边有一个装了自来水可以让马饮水的石槽。人们经常到这里来野餐，聚会，把垃圾扔得到处都是。

但是这一切对珀特先生没有丝毫影响。他并不太在乎有没有人来参观：他们只会占用他的时间，打扰他的工作。如果他有稍稍地鼓励别人来参观的话，那也是违背他对自己所挚爱的铁路慈善事业的忠诚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牟利。是“皇冠和锚”的瑞兹夫人看到了这一点，并从中得到了相应的好处。从通向她家花园的后门石阶上可以看到珀特先生的模型铁路的全貌，来参观的人必须从她的房子里穿过——当然，穿过她的厨房时，他们完全可以从自来水龙头下装一杯水喝。

做教堂的时候，珀特先生是完全照着弗德汉的诺曼教堂来做的，尖顶、墓碑等东西一应俱全。开始建之前，他收集了一年多的石块。大路边切割石块的切石工们帮了他的忙。还有弗拉德先生，一个泥瓦匠。现在，珀特先生在村里也有几个帮手了：除了铁匠亨利之外，还有海比奇村的孟奇思小姐。孟奇思小姐是个得力的帮手，她靠设计圣诞节卡片过活。她会写孩子们看的书，喜欢在木头上雕东西，手工编织和做蜡像。她也相信童话。

普拉特先生听说了这个教堂后——这过了一段时间，因为在完工之前，珀特先生每到参观的时候就会用一块粗麻布把它遮起来——以索尔兹伯里教堂为模本做了一个更大的模型教堂。它有着更高的尖顶和碰一下就会自动打开的窗户。他甚至在里面放了一台留声机放音乐。巴利霍根的收入曾再次下滑过一些，但是现在又蹿了上去。

不过，珀特先生让普拉特先生很是烦恼——你永远都不知道他那慢吞吞的样子接下来会弄出什么新花样。当珀特先生建起两座土房，用茅草给它们盖顶的时候，普拉特先生的收入已经掉下来几个星期了。他不得不将小岛的一部分遮起来，并以闪电的速度，建起了一排半独立的小别墅和一个公共会所。珀特先生建起他的乡村商店，并在橱窗里摆上彩色的微型商品（孟奇思小姐送的）时，情况也一样，普拉特先生立即赶建了一排店铺和一个门前挂着彩色条纹灯柱的理发店。

一段时间之后，普拉特先生发现了一个办法来窥探珀特先生的举动。

第三章

普拉特先生修好了他那由于长久不用而又开始漏水的平底船。

水草丛生的河流以及那纵横交错的支流将两个村庄隔开，来往的人只能绕道从远处的桥上过，或者蹚水而过。但是，普拉特先生想，如果能够划船穿过那些灯芯草，就可以抄近路到珀特先生家旁边的柳树下，从那儿窥探里面的情况了。

他的确这么做了，在夏天的晚上茶亭打烊之后。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远征，但又觉得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被虫子咬、马蝇叮和荆棘擦刮之后，每次回来向普拉特太太报告情况时，他的脾气都很不好。有时他会陷在泥里；有时河水浅的时候，他不得不踩在满是蛙卵的淤泥里，把船从看不见的障碍物（如烂木头或铁丝网）上移开。但是他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就在白杨树那儿过去一点点。在那里，他既可以站在一个柳树桩上将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看个清清楚楚，又可以借着银闪闪的叶子藏身。

“你不应该这么做，亲爱的。”当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瘫在花园的长椅上时，普拉特太太就会这么说，“你年纪那么大了，血压又高。”但是给他被虫子咬过的地方涂氨水，或是被黄蜂蜇了的地方涂蓝汞水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信息总体上还是很有价值的。正是由于普拉特先生的勇气和坚持，他们才发现了模型车站的站长，两个搬运工和那个站在珀特先生的教堂前、穿着牧师服的牧师。这些小人儿都是孟奇思小姐做的，她给它们每一个都做了合适的衣服，那些衣服都用油浸过，不怕雨淋。

这一发现让普拉特先生动摇了。那时正是旺季来临前夕。“跟活的一样……”他不停地重复着，“你只能这么形容它们。比杜莎夫人蜡像馆的蜡像还像。感觉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可能和你说话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那足以让你完蛋，”他总结性地说道，“完全有可能，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的话。”

但是，他到底是及时发现了，很快两个模型村庄里就都有了住户。但是普拉特先生的小人儿看上去远没有珀特先生的真实。它们是被赶制出来的，衣服是直接在熟石膏上画出来的，而且涂了一层光滑的釉。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它们的种类和数量都多得多——邮差、送奶工人、士兵、海员和男童子军。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他放了一个主教，身边围着一群唱诗班的孩子，所有孩子看上去都一模一样，穿着白色的教士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赞美诗，每个人都张大着嘴。

“这才是像活的一样呢……”普拉特太太常常自豪地说。甚至教堂里的管风琴也会嗡嗡地响。

然后就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让人难以忘记的夜晚。普拉特先生磕磕绊绊地走上草坪。普拉特太太坐在一张茶桌旁，安静地数着当天的收入，她的那只大白猫趴在她的膝头。扔满了垃圾的花园沐浴在夜光下，昏昏欲睡的鸟儿在树丛里唱着歌。

“怎么啦？”看到普拉特先生的脸色，普拉特太太惊叫道。

他重重跌坐在对面的绿色椅子里，桌子一震，一堆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滚下桌面。那只猫预感到了什么，识趣地从普拉特太太膝头跳下去，溜进了灌木丛。普拉特先生呆呆地看着那些硬币滚过草坪，并没有弯腰去捡它们。普拉特太太也没有去捡，她盯着普拉特先生的脸。他脸色发青，像向日葵的叶子，在阴影处显得极其柔弱。

“怎么啦？告诉我，怎么啦？他又在干什么了？”

普拉特先生面无表情地对视着她。“我们完蛋了。”他说道。

“瞎说。他能做什么，我们就能做什么。一直都是这样的。还记得那烟吗？行了，快告诉我！”

“烟，”普拉特先生痛苦地叫道，“那根本不算什么——一束烧黑的草须而已！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造烟的办法。但是，这次不同了。没办法了。我们完蛋了。”他疲惫地补充道。

“为什么这么说？”

普拉特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机械地，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捡起掉在地上的硬币。他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然后推到普拉特太太那边。“把它们收好。”他用同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再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好了，西德尼，”普拉特太太说道，“这可不像你——你要有斗志。”

“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普拉特先生说道，“有斗志也没有用。他现在做的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转向小岛，金色的阳光在那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静止的石膏小人身上泛着钝钝的光，冻结在各自的形态中——有的似乎要跑，有的似乎要走，有的似乎正要敲门，有的只是坐在那里。灼热的阳光照在村子里的一些窗户上，像着了火。小鸟在房子间跳来跳去，寻觅参观者们留下的面包屑。除了这些鸟，没有什么是会动的……那样的静寂，死气沉沉。

普拉特先生闭上眼睛。“我打算再弄一个板球场，”他喉咙沙哑地说道，“投球手、击球手，什么都要有。”

“瞧，我们还是能办到的。”普拉特太太说道。

他同情地看着她。“不，除非它们能打板球——你明白吗？我是说——他现在做的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那他做什么啦？”普拉特太太用一种害怕的声音问道，那只猫的不好预感终于感染了她。

普拉特先生用憔悴的眼神看着她，慢慢地说道：“他弄了一批活的。”

第四章

但是，最先看到他们的是孟奇思小姐——相信童话的孟奇思小姐。她像个小女孩似的，兴奋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告诉珀特先生。

珀特先生当时正忙着给他的微型“皇冠和锚”酒馆做招牌，只是“嗯”、“啊”、“是吗”地应着。听到她的声音非常激动的时候，他就大声地说“去你的”，或者“你是说真的吗”。前面那句话开始让孟奇思小姐很不安。她很不解，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眼泪。但是很快，她就领会到珀特先生这句话只是表示他非常惊讶。当珀特先生再说“去你的”的时候，她把它当成一种恭维，抱着膝盖大笑起来。

“但这是真的！”她摇头表示反对，“他们是活的！就像你和我一样。他们已经搬到葡萄藤屋去了……唔，如果你自己去看的话，你就能看见他们甚至踩出了一条通到门的路！”

于是珀特先生手里拿着钳子和随风摆动的酒馆幌子，朝着葡萄藤屋的方向望去。为了让她高兴，他盯着那个模型看了一会儿。他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咕哝了几句就接着干活了。“唔，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说。

一旦孟奇思小姐“唠叨开了”（珀特先生的说法），他对她的话就能充耳不闻。虽然不时地点点头，笑一笑，他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这一招，他那过世的妻子还在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她也是个“爱唠叨的人”。孟奇思小姐用那样一种激动而奇怪的声音讲着，用了各种奇怪的、不着边际的字眼。让他感到沮丧的是，她甚至还背起了诗。他并不是不喜欢她，绝对不是。他喜欢有她在旁边，因为她总有一些古怪的想法，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个快乐的小姑娘，而她那孩子气的话就像金丝雀的歌声一样，让他高兴。而且她那些停不下来的手指也帮了他很多忙——捏捏这里，弄弄那里：它们不仅会画画，涂颜色，缝东西，做模型，在木头上雕东西，还能伸到珀特先生自己又短又僵硬的手指伸不进去或够不到的地方。她像闪电一样敏捷，像云雀一样快乐，又像磐石一样坚定。“……没有谁是完人，”他告诉自己，“谁都会有点什么……”而她就是“唠叨了点”。

他知道孟奇思小姐也不年轻了，但是当她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细细的手腕抱着膝盖，身子前后摇晃，闭着眼睛对着太阳，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他总觉得她只是一个长得太快了的、还在上学的小女孩。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他觉得它们）相对于她那张又长又瘦的脸来说太大了。那是一双害羞的眼睛，当你盯着它们看时，它们就会转开——他觉得相比勿忘我花，它们更像紫罗兰。现在，那里正闪烁着光芒，她紧紧抱着膝盖的细长手指的关节上也是，甚至连她那柔滑的鼠灰色的头发也突然有了光泽。

“知道吗，你千万不要表现得好像你已经发现了他们。一定要安静，安静，这一点很重要——还有，不要直接看着他们，要躲起来偷偷地看。就像看鸟一样……”

“……看鸟。”孟奇思小姐似乎停了停，珀特先生表示同意地重复道。有时，为了表示同感，并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他会重复一下孟奇思小姐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词，或者接上她还没有说完的最后一个音节。比如，孟奇思小姐说“国王和国——”，珀特先生就会插进来，用一种表示明白的语气说出那个“家”字。有时候，思绪走得太远了，珀特先生也会接错。比如孟奇思小姐的意思是“园里的蔬菜”，他却说出了“……滚筒”，这样的错误总是难免的。

“我很难，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我是说，从个子来说，你会说他们是小精灵。你说呢？”她问道。

“是的。”珀特先生答道，用又短又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酒馆招牌，心里想着把油放到哪儿去了。

“但是，知道吗，事情并非那样。我看到的那个背着袋子样东西的小人——他在喘气，还喘得很厉害呢。可小精灵是不会喘气的。”见珀特先生不作声，孟奇思小姐又加了句，“或者说他们也会？”

“会什么？”珀特先生问道，眼睛看着摆来摆去的招牌，希望它们不会吱嘎吱嘎地响。

“喘息！”孟奇思小姐说道，等着他回答。

珀特先生看上去有点犯难。她刚才一直在说些什么呢？“喘息？”他重复道。他在脑海里把这个词变成复数，看了一眼孟奇思小姐的脸，然后又把它提溜了出来。“我说不清。”他谨慎地给了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我也说不清，”孟奇思小姐高兴地附和，让他松了一大口气，“我是说——从总体上来说——我们对小精灵了解得太少……”

“没错。”珀特先生说道，觉得自己又安全了。

“……他们有些什么习惯。我是说，他们是否也和我们一样会累，会长大会变老，是否要睡觉，做饭，做家务？还有，他们怎么准备食物呢？这些我们都知道得太少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

“……吃什么。”珀特先生说道。

“……是什么，”孟奇思小姐纠正道，“他们是什么做的……真的不是血肉之躯吗？”

“当然不是。”珀特先生肯定道。然后他突然露出惊讶的神情——一个奇怪的字眼闪过他的脑海：她刚刚是说“血”吗？他放下手中的招牌，转过去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他问道。

但是孟奇思小姐的思绪又跑远了。“我是说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小精灵——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不可能。喏，有个小家伙的裤子都破了，而且他爬上小山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有一个穿着裙子——也可能有两个穿裙子的。我搞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是只有一个变了几个样子，还是有好几个。有一只小手在擦窗户——在里面擦来擦去，但是看不清那是谁的。它白得像野风信子埋在土里的那截茎秆，粗细也跟那差不多——挥来挥去的。然后我惊得眼镜都快掉了，我看到了连着那只手的肘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就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布，走到角落里去了。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显得很自然。”

“很自然。”珀特先生附和道，但是他看上去却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孟奇思小姐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她一直就擅于观察：看草丛中的蚂蚁，庄稼地里的老鼠，蜘蛛织网和鸟儿们建巢。她可以非常安静。看着蜘蛛从一片叶子上垂下来，她会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蜘蛛。在一次次研究蜘蛛结网之后，她自己几乎都能织网了，任何形状的都难不倒她。事实上，孟奇思小姐甚至会挑剔蜘蛛的技术了。

“噢，傻瓜……”看到一只蜘蛛在空中随风摇晃，她会轻言细语地说，“……别用那片叶子——它就要掉了。试试那根刺……”

现在，她正坐在斜坡上，双手放在膝头，躲（她这么认为）在一丛高大的蓟草后面，观察那些小人儿。然后她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讲给珀特先生听。

“他们一共有三个，”几天后她告诉他，“妈妈，爸爸，还有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很难判断他们的年龄。我想有时还有第四个……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有时候回来。影子般的小家伙。不过，当然，”她快乐地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我的……”

“……幻觉。”珀特先生说道。

“……想象，”孟奇思小姐更正道，“很奇怪，知道吗，你从来没看到过他们！”

珀特先生此时正忙着做砖，没有接话。他已经认定她是在说什么人，是村子里的闲话，而且指的不是他的葡萄藤屋，而是弗德汉真正的葡萄藤屋。

“他们给房子带来了奇迹，”孟奇思小姐接着说，“前门原来是卡住了的，这你知道。我想，是因为下雨，翘了。但是那个男的昨天一直在用一个类似刀片的东西在那里弄。另外他们还做了一件事。他们拿走了我为你的‘皇冠和锚’做的窗帘，挂在葡萄藤屋，所以现在你看不见屋里面了。我不敢去看——不能靠得那么近，你知道。而高街又那么窄。但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珀特先生咕哝了一下。他搅拌着他的灰泥，皱着眉头，重重地呼吸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有关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孟奇思小姐也一样。唠叨，的确，但是个地地道道的淑女。这不像她，他不快地想……从窗子里偷看……不，这一点都不像她。她现在又讲起了车站站长的外套。

“……她把那个拿走了，知道吗？就在那儿，金黄色的纽扣，等等。她把它拿给那个男的，好让他在太阳下山、天气转凉的时候穿。如果有一天她把牧师的牧师服也拿走，我丝毫不会奇怪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也太明显了。知道吗，他们非常聪明。牧师没了牧师服，人们势必会注意到——它站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大家都看得见。但是想看到那个车站站长，你就必须朝车站里面看。而现在你根本就看不到，所以它几个星期没有外套也没关系。他们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聪明。”

珀特先生停下手里的活，气愤地盯着孟奇思小姐。她警觉地回头看到他睁圆的怒目。“怎么啦？”她愣了一下，不安地问道。

珀特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不知道，”他说道，“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这话听起来不是很有逻辑。孟奇思小姐宽容地笑笑，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但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安慰他，“他们都挺好的。”

他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继续搅拌砖泥。“可怕的事情多着呢，”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谣言一起，家庭破裂，人心伤透。我见过。”

孟奇思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我并不是怪她拿了那件外套。”她终于说道。珀特先生哼了一声，孟奇思小姐接着说：“事实上，我打算亲自给他们做几件衣服。我想我应该把衣服扔在附近，让他们发现，那样他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衣服是哪来的啦……”

“那样更好。”珀特先生一边说一边敲一块砖。他们之间出现了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长到连珀特先生都觉察到了。自己是不是太尖刻了？他想，斜眼瞄了孟奇思小姐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脸上漾着微笑。

“我爱他们，你知道的。”她温柔地说道。

之后，珀特先生又由着她说下去了：如果她的兴趣是出自关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啦。孟奇思小姐日复一日地把情况讲给他听，他跟着点头，微笑。那些话柔和、欢快地在他耳边飘过，又消散在阳光里。能引起他注意的少之又少，即便是在六月那个特别的下午：她发现了新的情况，满心欢喜地飞奔到他跟前。

他当时正在给一段枕木重新刷一遍柏油。他一手拿着罐子，另一只手拿着刷子，侧身贴在地面上，木腿伸直在身前。孟奇思小姐边说边侧着身子，与他平齐。

“……她和我讲话了，”孟奇思小姐有点接不上气，“我太吃惊了，大吃一惊！换作你，你也会惊讶得不得了的。”

“也许吧。”珀特先生说道。

“这个小东西——一点也不害怕。还说她已经观察我几个星期了。”

“去你的。”珀特先生亲切地说道，把一滴掉在铁轨上的柏油抹掉。“这样就更好了。”他说道，欣赏着铁轨的钢反射的光芒……“没有任何锈的痕迹。”他快乐地想。

“我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他们叫借东西的小人……”

“寄东西的小人？”珀特先生说道。

“不，是借东西的小人。”

“啊，寄东西的小人。”珀特先生说道，搅了搅放在一大罐热水上加热的柏油，把棍子拿起来，仔细瞅了瞅，心想：“浓了点。”

“这不是他们家的姓，”孟奇思小姐接着说道，“他们家姓时钟。借东西是他们种族的名字——他们是借东西的小人。他们过着四处觅食的日子……和老鼠……小鸟一样，可怜的东西。我想，他们也是人类的一种，却靠人类吃剩用剩的东西生活。他们什么也没有。当然也没有钱……不过，那样倒好，”孟奇思小姐说着，珀特先生摇摇头，啧了两声表示同情，“那样他们就不会在乎钱，也不知道要钱做什么。但是他们得活下去……”

“……并且让别人活下去。”珀特先生随即接道。他对这句话有种温和的好感，希望能在什么时候用上。

“他们是让别人活下去的，”孟奇思小姐说道，“他们从来不拿重要的东西。当然，除了……呃，我不知道车站站长的外套是怎么回事儿。但你想想，车站站长并不需要它来保暖，不是吗？它不是蜡做的吗？而且那外套也不是它做的——是我做的。说到这一点，连它都是我做的呢。所以那件外套实际上是我的，而我并不需要它来保暖。”

“不需要。”珀特先生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那些借东西的小人需要保暖。他们需要燃料、住处和水，他们非常需要人类。可惜他们不相信人类。我想，他们也没错：看看报纸就知道了。真是令人难过，不是吗？我是说，他们没法相信我们。如果谁——比如说我——能和这些小东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该多么有意思啊。当然，并不是说我觉得寂寞。我的日子，”孟奇思小姐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声音也欢快了，“过得很充实，根本不可能感到寂寞。我有很多爱好，这你知道。我总是有事情要做。而且我还有一只老狗和两只小鸟。不过，如果再加上他们，就更好了。我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瞧，这些小东西会说话。他们以为，”她突然笑了起来，“我会一天到晚帮他们缝东西。我要给他们做东西。我要给他们买东西。我要——哦，但是你知道……”

“我知道，”珀特先生说道，“我明白……”但是他不明白。他隐隐觉得孟奇思小姐把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一家称为“东西”有点不礼貌。他们或许是运气不好，但他们同样是……不过，话说回来，她的确用了最奇怪的字眼。

“我想她是因为这才和我说话的，”孟奇思小姐接着说，“知道吗，她一定是感到安全了。他们向来……”

“……知道。”珀特先生插嘴道。

“是的，就像动物、小孩、小鸟，以及……小精灵。”

“我不认为精灵知道怎样是安全。”珀特先生说道，而且，他认为动物也不知道。他想到了自己救过的那只獾——如果它“知道”，他那条腿就不会被截掉了。

“他们过着很苦的日子，非常不容易，可怜的东西……”孟奇思小姐顺着斜坡看过去，那一片微型的村落、冒着烟的烟囱、诺曼教堂、铁匠铺和泛着微光的铁轨，一派平静的景象。“她告诉我他们发现这座村庄的时候，觉得这儿好极了。”

珀特先生咕哝了一下。他挪动了两英尺，把柏油罐也拖了过去。孟奇思小姐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抱着双膝，眯着眼睛，像背书一样继续说：

“他们到的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她告诉我。你能想象得到，对不对？那些长长的影子。他们背着沉重的包袱，穿过水边茂密的灯芯草丛。斯皮勒——就是那个游侠——把阿丽埃蒂带到了这里。他带她进了车站，那里有我做的那些小人——提着篮子的夫人、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它们并排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旁边是那个背着行李的士兵。月亮和车站顶棚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真实，仿佛是真人被施了咒定在那里，或者正在凝神倾听一段她和斯皮勒都听不到的音乐。阿丽埃蒂也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它们月光下显得苍白的脸出神。直到突然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一只黑色的大甲虫擦着它们的头顶飞过，她才明白它们不是真人。她自己并不怕甲虫，反倒很喜欢它们，但是这次她也惊得叫了出来。她说售票处长出了一些伞菌。当他们从车站出来时，田鼠们正在影影绰绰的高街上忙碌地穿梭。教堂的石阶上站着身穿牧师服的牧师——静静地，一动不动。月色笼罩着一切……

“霍米莉很自然地爱上了葡萄藤屋。这也难怪——那所房子的确很好，但是门卡住了，变形了，我想是因为雨水。他们弄开了它的窗户，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空气很潮湿。斯皮勒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知道吗——里面长满了草，一直顶到天花板。因为没有阳光，它们的茎白得像蘑菇一样。所以，那天晚上他们是在房子外面睡的。

“不过，她说，第二天一切都很美好——明媚的阳光、春天的气息、出来得早的蜜蜂。他们的视觉很敏锐，能看清蜜蜂身上的每一根茸毛、茸毛深处、它们翅膀上的纹理，以及它们振动翅膀时折射的光芒。这些人，”孟奇思小姐笑了起来，“我是说，你应该称他们为人——很快就清除了屋子里面的草，用一片刀片和半个指甲剪把它们割掉了。然后他们把屋顶也清理出来了。斯皮勒发现了一个蛹，把它给了阿丽埃蒂，她把它一直保存到了上个星期。那是一只红纹蝶的蛹。她一直观察着它怎么从里面出来。直到它的翅膀出来后，他们才看出它有多大，真是大得吓人。他们赶紧把它从前门扔了出去。它展开的翅膀几乎撑满了整个房间，从这边墙一直抵到那边墙。想一想，一只蝴蝶把你的房间撑满了，而你又没办法把它弄出去。想想，那有多么奇……”

“……妙。”珀特先生接道。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发现了你的沙堆。他们把地面挖开，铺上一层沙子，然后把它踩实，像疯子似的在上面踩啊跳啊。她说那很有趣。这些都是发生在一大早的事情。大约三个星期以前，他们借了你的泥浆。已经拌好了的——当时你正在做最后一批砖，记得吗？他们用它刷了地面，一遍又一遍。她告诉我，他们的地面很好。他们用蓟草的花冠扫地。不过，现在为时还早，那些花苞都还没开。等以后它们就会好用多了……”

珀特先生终于听进去了一点。“我的沙堆……”

“是的。”孟奇思小姐笑着说道，“还有你的泥浆。”

“我的泥浆？”珀特先生重复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一点。

“是的，”孟奇思小姐又笑道，“但只是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

“我的泥浆……”珀特先生还在重复。他突然表情严肃甚至有点盛气凌人地转向孟奇思小姐。

“这些人在哪儿？”他问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孟奇思小姐大声答道，而他还是一副生气的表情。“来，”她轻轻地说道，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轻轻地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第六章

“别动……千万别动。”第一次看到孟奇思小姐蹲在蓟草丛后面时，波德小声地对阿丽埃蒂说，“他们没想会看到你，如果你不动的话，他们也不会看到你。还有，别正视他们——只能躲在旁边看。明白吗？”

“是的，我当然明白——你已经告诉我很多次了。别动，别动，安静，安静，溜过去，爬过去……活着有什么意思？”

“嘘——”波德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说道。阿丽埃蒂最近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心事，他想。但她并不总是这么无礼，他决定不予计较。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是这样，他不是不明白。

他们站在一丛和他们的肩膀一般高的草丛里，只露出个脑袋。“看，”波德轻轻地说，但他的嘴巴并没有动，“我们在她看来或许就是某种植物或者花，或者花苞里的什么东西。”

“说不定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阿丽埃蒂烦躁地说道。她脚踝那儿有点疼，迫不及待地想坐下来。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但双方还是都没动。一只蚂蚁顺着草茎爬了上来，在她旁边晃了晃触角，又迅速地爬了下去。一只鼻涕虫趴在一片车前草叶子下睡大觉，硕大的身体不时地扭动一两下。

“它一定是在做梦。”阿丽埃蒂判断，很羡慕它有那样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如果我父亲不这么古板，”她心里充满愧疚地想，“我一定告诉他孟奇思小姐的事，然后我们一起走开。”但是在他，当然还有她母亲看来，被“看见”是不体面的，甚至是不幸的；对他们来说，那意味着家园被毁，要背井离乡、跋山涉水地寻找并辛苦地重建一个新家。按照她父母的逻辑，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会使他们的生活完全陷入险境，借东西的小人一旦被“看到”就必须立即搬走，换一个地方。

尽管如此，在她短短十五年的生涯中，阿丽埃蒂已经被“看见”过四次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渴望如此强烈地驱使她接近人类。而这次——她的第四次被“看见”——她甚至和孟奇思小姐讲话了。向这样一个巨型的生物提问，并得到她的回答，毫无疑问是鲁莽而愚蠢的，但同时也很奇妙，很刺激。看得出来她是那么温和——大而有神的眼睛，微笑的嘴。有些事你做了一次并发现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时，你就会忍不住再做一次。阿丽埃蒂开始盼着和孟奇思小姐见面。也许是因为她描述的每一件事都让她又高兴又惊讶，而且斯皮勒不在的时候，阿丽埃蒂常常觉得寂寞。

刚到这儿来的那些日子是多么快乐啊！斯皮勒带她去坐火车——钻进半空的车厢，当火车开动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假装他们也和车厢里其他的乘客一样，是蜡做的。他们会转上一圈又一圈，一次又一次地从葡萄藤屋边经过，回到桥边。珀特先生旁边人的脸都朝下盯着他们，他们能看到珀特先生后门边一层又一层的皮靴鞋子，胖腿瘦腿，穿着袜子的腿和没穿袜子的腿。他们能听到人类的笑声和欢快的惊叫声。那有点危险但很好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斯皮勒在一起，她就会觉得安全。一团烟雾从他们旁边逸出。房屋的烟囱里用的也是这种烟，那是一团用硝酸盐浸过的草须，用一种隐形发卡固定着。（“你看到我的隐形发卡了吗？”有一天孟奇思小姐这样问珀特先生——这个问题正好启发了正不知怎么办的珀特先生。）不过，葡萄藤屋烟囱里的那团东西已经被波德够下来了，代之以真火。霍米莉往壁炉里添了些蜡烛头和一些煤渣，点着了在上面做饭。

此外，斯皮勒，野性的斯皮勒还帮阿丽埃蒂开辟了一座小花园，帮她搜罗到了蓝繁缕、开着蓝色小花的吉莉花、长得像蕨草的苔藓和开着小花的景天属植物。在他的帮助下，她甚至用沙砾铺了一条小路，用青苔做了块草坪。

孟奇思小姐躲在蓟草丛后面，惊奇地看着这项工程完成。她看到了阿丽埃蒂，但斯皮勒——那个隐身高手——她几乎从来没清楚地看到过。他既安静又敏捷，有着野外生物隐藏自己的本能。他可以和周围任何背景融为一体，随意地玩消失。

阿丽埃蒂还和斯皮勒一起将其他几座房屋探索了一遍。他们借着小塔似的灯芯草的掩护，在河里钓过鱼，洗过澡。“越来越像个野小子了。”霍米莉曾经这样抱怨过。她很担心女儿受到斯皮勒的影响。“他是救过我们的命，”她有时会忘恩负义地向波德先生抱怨，“可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阿丽埃蒂站在父亲旁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开始觉得这些秘密压在她心里很重。她难过地意识到，就算找遍全世界，她父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一整个完全适合他们的个头的村庄，参观者留下的东西多得用不尽。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那样唱歌了，连她父亲在村里溜达的时候都重新哼起了他那不着腔不着调的小曲。

这里还有大量可以“藏身”的地方，多得他们几乎都不需要去藏了。他们自己和那些蜡做的小人差不多大小，除了参观时间以外，波德可以自由地在街上走，遇到情况只要立刻站在那儿不动就可以了。这里还有无数的衣服可以借。霍米莉最近又借了一顶帽子，现在几乎不戴着它就不出门。“等等，”她说，“等我戴上我的帽子。”说到那个具有魔力的词，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夸张的喜悦。不，他们现在不能搬走：那太残忍了。波德甚至还给前门装了一把锁，带钥匙的。那是孟奇思小姐的珠宝盒上的锁。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发现要归功于谁——是她故意把东西留在蓟草丛边，方便他们借用的。阿丽埃蒂不能告诉他。他一旦知道真相（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就会担心，就会沮丧，就会指责她，就会有一大堆的麻烦。

“哦，天哪，哦，天哪。”她很不高兴地嘀咕着，“还要我干什么……”

波德斜眼瞥了她一下。“沉下去。”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轻轻地说道，“她转过头去了。慢慢地沉下来，钻到草里去……”

阿丽埃蒂乐得听从。慢慢地他们的头和肩膀都没入了草丛，他们从草茎之间爬走了，借着墓地的围墙，他们溜进了自己房子的后门。

第七章

有一天，孟奇思小姐开始把自己的情况讲给阿丽埃蒂听。开始她惊奇地几乎说不出什么来，在谈话中只是提出一些会让阿丽埃蒂滔滔不绝的问题。这对孟奇思小姐来说，可是少有的，当然也不可能长期如此。夏天一天天过去，她已经把阿丽埃蒂短短的生涯了解得一清二楚了，此外还了解了许多其他的情况。她知道了维多利亚借东西的小人微型书图书馆，阿丽埃蒂就是通过那里的书了解这个世界的一些情况的。孟奇思小姐在笑得喘不过气来的当口，也告诉了她一些知识。她开始告诉阿丽埃蒂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自己的父母和家乡，她经常把它称为“亲爱的伽得斯通”。她说到了伦敦的舞会以及自己有多么厌恶它们，说到了一个叫“奥博雷”的人，他是她最亲密、最亲爱的朋友——“知道吗，他是我表哥。我们几乎从小一块长大。他常来伽得斯通度假。”他和孟奇思小姐一起骑马，聊天，读诗。阿丽埃蒂由此知道了马这种动物，心里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动物她可以当马来骑。或许可以驯养一只小鼠（像她表姐埃格尔蒂娜一样），但是小鼠太小了，也太喜欢打洞了：你不可能骑着一只小鼠跑多远的。一只大老鼠呢？哦，不，大老鼠肯定不行。她怀疑连斯皮勒也不敢去训练一只大老鼠。他或许打得过大老鼠——如果有波德用来攀爬的旧图钉的话——但她想他肯定不能把大老鼠训练得像马一样。但是，如果能和斯皮勒一起纵马奔腾，就像孟奇思小姐和奥博雷一样，那该多好啊。

“他和一个叫玛丽·恰穆雷——格尔的姑娘结了婚，”孟奇思小姐说道，“她的脚踝很小很厚。”

“哎呀！……”阿丽埃蒂叫道。

“你为什么用那种声音‘哎呀’啊？”

“我以为他会和你结婚！”

孟奇思小姐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以为。”她平静地说。她平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想我和他太熟了，熟得就像是他的妹妹。”她又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然后她换上欢快的语气补充道：“不过，我想他们在一起过得很幸福。他们有五个小孩，住在巴斯郊外的一座房子里。”

孟奇思小姐在阿丽埃蒂向她解释之前，就完全理解了被“看见”的意思。“你不必担心被你父母知道，”她向阿丽埃蒂保证，“就算你不说，我也绝对不会直接看他们的。就我们来说——我也可以替珀特先生担保——他们可以在这儿安全地待上一辈子。我甚至不会直接看着你，阿丽埃蒂，如果不是你先过来和我讲话的话。不过，在我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觉得奇怪了——因为，你瞧，阿丽埃蒂，你们的烟囱有时候会在不应该冒烟的时候冒烟。要知道，我只在有人来参观的时候点着那根绳子，而且它很快就会烧完。”

“那么你永远也不会把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抓起来啦？我是说放在你手里？”

孟奇思小姐发出了一声近乎嘲讽的笑声。“我做梦也没想过要那么做啊！”她有点受伤地叫道。

孟奇思小姐也知道了一点关于斯皮勒的情况。当他带着坚果、玉米、煮熟的麻雀蛋和其他好吃的东西来拜访的时候，她就没那么经常见到阿丽埃蒂了。但是斯皮勒走了之后，她就能听到他们历险的故事，她很喜欢听。

总之，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那都是一个快乐的夏天。

当然也有受到惊吓的时候。比如夜幕降临前门外人类的脚步声，仿佛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摸他们的门，但肯定不是一条腿的珀特先生。还有晚上月亮升起来之后，会有狐狸来，悄无声息地在村子的街道间逡巡，留下它的气味。当然，橡树上的猫头鹰也是危险的。但是，像大多数猫头鹰一样，它在远处的田野里觅食。一旦那巨大的影子飞过小河，叫声从山谷的另一边传来，他们就可以安全地出门了。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晚上去借东西，在老鼠把参观者们丢下的食物叼走之前。每次借一样东西，比如吃剩的火腿三明治，霍米莉都会挑剔地先用鼻子闻一闻。波德劝她要现实一点——新鲜的面包、纯的农场黄油、干净的纸袋，人类能用的东西他们也就能用。一串只剩三颗的葡萄怎么了，他问她。你可以把它们拿到河边去洗一洗啊，不是吗？你可以把它们的皮剥掉啊。用透明的纸包着的焦糖又怎么了？吃了一半的巴斯圆面包或许有点麻烦，这他同意……但是你可以把上面的葡萄干弄下来啊，不是吗？你还可以把上面的糖球弄下来煮一煮啊。

很快他们就形成了收集、分拣、清洗和保存这一完整的流程。孟奇思小姐的商店成了他们的储藏室。（在她的全力配合下，只是波德和霍米莉不知情。）她给商店加了些装饰，帮他们隐蔽，到镇上买了一个玩具百货商店，做生意用的秤、瓶子、罐子、桶和玻璃器皿等一应俱全。（现在说起来，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用这些将商店的柜台和橱窗装饰一新。这个小商店对参观者们很有吸引力——这是一个百货商店兼邮局，是参照村里的一个商店做的——突出的窗台、茅草盖的屋顶，以及其他一切。里面的柜台后面甚至站着老朴博迪夫人的塑像。（为了让她高兴，塑像比真人略微瘦了一点。）孟奇思小姐甚至照着朴博迪夫人肩膀上一年到头都披着的披肩给它做了一条红色的针织披肩，还有一条带花边的白色围裙。霍米莉在商店后面做分拣这道工序的时候经常把它拿来系着，但是参观时间一到就会立即还回去。她有时还把它洗一洗。每天早上——和闹钟一样准时——她都会把整个商店打扫一遍。

那列火车制造了很多噪声。不过，他们很快就适应了，并且学会了利用它。

当火车开始咔嗒咔嗒响，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往外冒烟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参观时间到了。霍米莉就会从从容容地解下围裙，从商店里出来，穿过街道回到家中，在家里快乐地做家务，一直到火车停下来，花园再度沉浸在梦幻、平和、安静的夜色中。

每到这个时候，珀特先生就会回屋去喝茶。

第八章

“我们一定可以做点什么。”普拉特太太绝望地说，这已经是一小时内的第五遍了，“想想我们扔进去的那些钱。”

“那些钱已经打水漂了。”普拉特先生说。

“我们也不是没有花心思啊。”

“哦，我们已经花了够多的心思了。”普拉特先生说道，“而那个阿贝尔·珀特最让我生气的地方就是他做这一切似乎根本不费力。他似乎不在乎有没有人去参观。‘有真人居住的模型村庄’——只要他挂出这样的牌子，我们就完蛋了。彻底完蛋！我说，我们最好现在就关张，趁生意还行的时候把它卖掉。”

“我们一定可以……”普拉特太太固执地重复着。

他们坐在整洁的草地上的一张绿桌边。在今天这个星期天的傍晚，这片草地比平常还要整洁。下午只有五个客人来过“河畔茶亭”。已经有三个这样糟糕的周末了：前两个周末都在下雨，而今天则是有人们所说的“热气球飞行表演”——一只从游乐场升起的大气球，遮阳棚下的茶桌、冰淇淋、棉花糖和旋转木马。星期六的时候人们就赶过去看了那个热气球本身（花六便士穿过绳子拉起的围栏），而今天，他们则簇拥着去看热气球升空。那对普拉特先生和普拉特太太来说真是一幅令人难过的景象，马车和摩托车不断地从他们门前经过，却没有谁看一眼或者想到过“河畔茶亭”。下午大约三点的时候，热气球从他们那儿经过，几乎擦着他们房子旁边的树，但他们丝毫也没有觉得安慰。他们甚至可以看见气球上的飞行员，他们朝下看着——似乎讥笑地——对视着普拉特先生怒视的眼睛。

“说‘我们一定可以’有什么用？”他气呼呼地对普拉特太太说，“我一天到晚都在想办法，你也在想。有这个气球和阿贝尔·珀特的最新玩意儿，我们没法比的。就是这样，很简单。没有别的办法——除非把他们偷过来。”

“就那么办！”普拉特太太说。

“怎么办？”

“把他们偷过来。”普拉特太太说。

普拉特先生盯着她，张开嘴又合上。“不，我们不能那么做。”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普拉特太太说，“他还没有把他们拿出来展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儿。”

“唔，那样会——我是说，那是犯法的。”

“管他呢，”普拉特太太说，“那就犯一次呗。”

“哦，梅布尔，”普拉特先生倒吸了一口气，“你在说什么呢！”但是他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敬畏和欣赏的神情。

“别人能犯，”普拉特太太坚定地说道，沉浸在他突如其来的赞赏之中，“我们为什么不能？”

“是的，你说的有理。”普拉特先生说道，但他的眼神仍然有些发呆。

“什么事情都会有个第一次的。”普拉特太太进一步指出。

“但是——”他费力地咽了咽口水，“犯了法是要坐牢的。我是不介意在记录上多加上几条，我不在乎那些，亲爱的。一直都那样，你知道的，但是——哦，梅布尔，是你想到了这个办法！”

“唔，我说过我们一定可以的，”普拉特太太谦虚地说道，“但我也只是凭直觉，亲爱的。我们不得不那么做。”

“没错，”普拉特先生说，“我们是被逼的。不能怪我们。”

“谁也不能！”普拉特太太用一种正气凛然的语气附和道。

普拉特先生靠着桌子边，手伸过去拍了拍普拉特太太的手。“我要向你脱帽致敬，梅布尔，因为你的勇气和智慧。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说道。

“谢谢，亲爱的。”普拉特太太说。

“那么具体的办法……”普拉特先生突然换上了做正事的语气。他取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若有所思地擦拭着它。“工具、交通、时间……”

“很简单，”普拉特太太说，“你就划船去。”

“我知道。”普拉特先生耐心地、冷冷地说道。他把无框眼镜架回鼻梁上，把手帕放回口袋，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让我再想想……”

“当然，西德尼。”普拉特太太顺从地应道，双手放在双膝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喉咙，看向她。“你得和我一块去，亲爱的。”他说。

普拉特太太惊讶地失去了原本的镇定。“我不行，西德尼。你知道我到了水上是什么样子。你不能从那几个伙计中带一个去吗？”

他摇了摇头。“不行，他们会说出去的。”

“那艾格尼丝·默希呢？”

“她也不能信。不出一个星期，全县的人就都知道了。不，亲爱的，只能是你去。”

“我会和你一块去的，西德尼，”普拉特太太犹豫地说道，“如果我们走路绕过去的话。那条船对我来说太小了。”

“走路到不了他的院子，除非从房子里穿过去。那两边都被茂密的冬青灌木围着，没有门也没有缺口。唔，亲爱的，这些我都想过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走水路。要在天破晓之前，我说，在他们，包括阿贝尔·珀特，都还熟睡着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个牢一点的纸板箱、捞虾的网，还有一盏马灯。还有新的灯芯吗？”

“有，阁楼里多得是。”

“我们就把他们——那些……呃……咳，管他们是什么呢——藏在那里。”

“藏在阁楼里？”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梅布尔。那是唯一一个我们一直锁着的房间——因为那些货物之类的。在我们做好他们的房子之前，得让他们在一个暖和干燥的地方过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也是一种货物啊。我要在门上做两道闩，再加上锁，底部再托上一层钢板。那样他们就走不掉了。所以，我需要时间。那将会是一个笼子，而不是房子，不过看上去会是一座房子，明白吗？得让人们可以朝里看见他们，而他们却没法逃出来。这得花很多工夫，梅布尔。”

“你会有办法的，亲爱的。”普拉特太太鼓励他，“不过——”她想了一会儿，“如果他也来看，并且认出了他们呢？谁都可以买票来看。”

“他不会的。他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呢，我怀疑他有没有听说过我们，或者巴利霍根，甚至汶特——莱——克莱耶镇。再说，就算他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呢？他有什么证据呢？他一直都把他们藏着掖着，不是吗？谁也没见过他们——否则消息早传遍县里了。报纸会大肆报道。人们会络绎不绝地去那里看。不，亲爱的，到时候只会是他在诋毁我们——就是那样。但我们得快点行动，梅布尔，你得去帮我。夏天就只剩两个星期了；他可能是想把他们留到明年拿出来展示。否则他当时就亮出来了——而我们也早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不知道……”

“我明白……”普拉特太太说，“唔，你要我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你只要保持冷静。我拿着纸板箱和马灯，你拿着捞虾的网。你跟着我一起上岸，踩着我的脚印走，在马灯下你能看见。我会指给你看他们住在哪座房子里，你要做的就是用捞虾的网堵住房子的后门，要尽量让网贴紧墙，部分贴着茅草屋顶。然后我在他们的前门那儿弄出一些声音——他们现在在前门上加了锁，这我都已经发现了。他们听见我在前门——记住我的话——就会从后门逃跑的，那样他们就会直接掉进网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继续把网紧紧地贴在茅草屋的墙上。我会把纸板箱拿过来，还有盖子。我一说话，你就把网兜扬起来，把他们都装在里面，倒进箱子里。我把纸箱盖子盖上，一切就都搞定了。”

“哦。”普拉特太太还是不太肯定。她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们会咬人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们。应该不会咬的。”

“如果有一个从网兜里掉出来了，或者发生别的什么情况呢？”

“唔，你得小心，别让那种情况发生，梅布尔。我的意思是，他们一共也就三个或者四个。我们一个也少不得……”

“哦，西德尼，我希望你能带个伙计去。我甚至不会划船。”

“你不需要划船。我会划。梅布尔，你只要拿着捞虾网跟着我上岸。我会指出哪座是他们的房子，一分钟就能搞定。用不了多大工夫，我们就能回到船上，回到家里。”

“他养狗了吗？”

“阿贝尔·珀特？不，亲爱的，他没有养狗。没事的。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要到岛上去，在我们自己的房子模型上练一练吗？你去阁楼上把捞虾网拿来，我去把船桨和钩子拿来。现在，你得清楚，梅布尔，”看到普拉特太太还在犹豫，普拉特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必须各自做好分内的事。知道吗，这很公平。”

第九章

第二天开始下雨，断断续续地一直下了十天。连珀特先生那儿的参观者都减少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他和孟奇思小姐一起待在室内，坐在长餐桌边忙活着——对那些模型进行修补、改造、重新上色、缝补或涂油……油灯在他们周围投下柔和的光。外面的雨瓢泼而下，胶锅在炉子上冒着泡，旁边的水壶也咕咕地响着。就这样一直到了十月一日，夏天结束了。

“珀特先生，”孟奇思小姐说，接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正在给霍米莉的双人床缝制一床鸭绒被，并发现这活儿很不容易），“我很担心。”

“哦？”珀特先生应道。他正在用火柴棍做一道篱笆，很细致地用镊子和一支上好的貂毛画笔给它们上胶粘起来。“事实上，”孟奇思小姐接着说道，“我真的非常担心。你能听一会儿吗？”

这样直接的要求让珀特先生很是吃惊。“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

“是的，我想可能出了什么事。我已经三天没见到阿丽埃蒂了。你见到过她吗？”

“想想是没有。”珀特先生说。

“那么其他几个呢？”

珀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也没有，你不提我倒没想过。”他说。

“我和她约好了星期一见面的，在小河下游，但她没有去。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担心什么，毕竟当时在下雨，而且我想也许斯皮勒来了呢。但是他那天没有来，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把船停在什么地方，而那里当时并没有他的船。后来，当我经过他们住的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后门是开着的。那不像他们，但我还是没有太在意，因为我想他们可能都在房子里，否则不会那么不小心的。当我回来喝茶再经过那里的时候，那扇门还是开着的。昨天一天它都开着，今天早上还是开着的。这有点……”

“……古怪。”珀特先生附和。

“……奇怪。”孟奇思小姐说——他们是同时说的。

“亲爱的珀特先生，”孟奇思小姐接着说，“我把他们指给你看的时候很小心，你还记得吗？在那之后，你没有直接盯着他们看或者怎么样吧？你没有吓着他们吧？”

“没有，”珀特先生说，“我一直都忙着为过冬做准备。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但是我没时间啊。”

“他们的烟囱也不冒烟了，”孟奇思小姐接着说，“已经三天不冒烟了。我是说，真是让人不由得……”

“……担心。”珀特先生说。

“……不安。”孟奇思小姐说着放下手里的活儿。“你还在听吗？”她问。

珀特先生往一根火柴上涂胶，重重地喘着气。“是的，我在想……”他说。

“我不想直接朝里面看。”孟奇思小姐解释说，“首先，你根本没法从前面朝里看，因为高街那儿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跪下来，而从后面趴下来看又不可能不弄坏他们的花园。再者，万一他们——我是说波德、霍米莉——在里面，那整件事都会被我弄砸的。我告诉过你他们对‘被看见’是怎么看的？即便他们还没走，那也会因为被我‘看见’了而逃走的。那样我们可就弄巧成拙了……”

珀特先生点点头，他对借东西的小人的情况还不清楚，全靠孟奇思小姐告诉他——而她，他感觉——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已经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你有没有数过那些人？”他最后建议道。

“我们做的那些吗？是的，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并且数了两遍。一共一百零七个，另外还有两个正在修。是吧，没错吧？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仔细查了一遍，还查看了火车的每一节车厢和其他所有地方。不，他们要么就是待在自己的房子里，要么就是已经搬走了。你确定没有吓到过他们吗？即便是无意之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珀特先生说道，然后非常审慎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走到桌子的抽屉前。

“你要干什么？”孟奇思小姐问，她感觉到他计划要做什么。

“找我的起子。”珀特先生说道，“葡萄藤屋的房顶是一整块的。我们特意那样弄，以便日后可以再加盖一层——记得吗？”

“但是你不能那么做——万一他们还在里面呢。那样会毁了这一切的！”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珀特先生说，“现在穿上你的外套，再去拿把伞来。”

孟奇思小姐按他说的做了；服从命令突然让她觉得轻松。她想，她父亲也会这么做的。当然，奥博雷也会。

她顺从地跟着他走进雨里，他干活的时候帮他打着伞。珀特先生在高街之间选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站着，孟奇思小姐（脚别扭地放着以免弄坏了什么）站在教堂巷和后花园上面微微有些摇晃。他们在那座房子前不安地弯下腰。

起子熟练地旋转了几圈之后，已经湿透的茅草屋顶就松了，一整块地可以像盖子一样拿下来。“里面是完全干的。”珀特先生把屋顶放到一边说道。

他们看到了波德和霍米莉的卧室——看上去有点简陋，只有三样玩具屋里面摆放的家具，还是孟奇思小姐买来丢在附近让他们去借的。床上铺着手绢做的床单，看上去有点乱，似乎他们走得很急。波德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把椅子上。他最好的一套衣服挂在墙上粘着的一个安全别针做成的挂衣钩上，而霍米莉白天穿的衣服则整齐地搭在床脚的两根横栏上。

房间里有一种死寂和被抛弃的感觉——除了雨噼噼啪啪打在湿漉漉的伞上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孟奇思小姐惊呆了。“这真是可怕——他们是穿着睡衣走的！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像是“玛丽·塞莱斯特”号[2]一样——”

“里面什么也没有，”珀特先生说，眼睛盯着下面，手里拿着起子，“没有动物留下的足迹，也没有你所说的打斗的痕迹……唔，我们最好再看看下面。我记得这层地板和楼梯是一整块的。我们最好拿个箱子来装这些家具。”

“家具！”孟奇思小姐心想，像格列佛似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墙、街道、胡同和铁路线，嘎吱嘎吱地向屋里走去。在教堂墓园那儿她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教堂的尖塔稳住自己。它做得很漂亮，也很牢固，但是里面的铃铛还是发出了一串轻微的响声，像一声纤细、悲伤而幽怨的抗议。不，她意识到“家具”这个词对那个小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来说太富丽堂皇了。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为他们买更多的东西留在附近让他们借的。她知道他们在设计发明方面很聪明，但是要用别人丢弃的东西装饰好整个房子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箱子，折回珀特先生那儿。

他已经把卧室的地板连着楼梯一起抬起来了，正盯着客厅。孟奇思小姐看到，里面同样整洁而简陋：普通的火柴盒做成的抽屉，木块做成的桌子，壁炉旁用酒瓶盖子做成的煎锅，阿丽埃蒂带轮子的矮床被推到了一边的角落里，那是一个带天鹅绒内衬的盒子里面的那部分，以前肯定是用来装雪茄烟嘴的。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它的——也许是斯皮勒带来的吧。上面的被褥也是被急忙掀开在那儿的，阿丽埃蒂白天穿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脚的一个药盒里。

“太可怕了。”孟奇思小姐声音哽咽地说道，掏出手绢。“没事儿，”她一边用手绢擦拭眼睛，一边连忙说道，“我能受得住。但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找警察根本没用——出于礼貌，他们也许只会笑笑，但心里会认为我们疯了。我知道，我看到仙女时他们就是那样。人们当面会装得很礼貌，可是……”

“我不知道仙女的事，”珀特先生说，忧郁地盯着空荡荡的房子，“但是这些是我亲眼看到的。”

“我很高兴也很谢谢你终于看见了他们！”孟奇思小姐感动地说，“否则这会儿我该怎么办啊？”有那么一会儿，这几乎是一次对话了。

“唔，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收好，”珀特先生说，“并且把房顶装回去。得让这个地方保持干燥。”

“对，”孟奇思小姐说，“我们至少能做到这些。以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手指也有点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柜拿起来，注意到里面并没有衣钩——做玩具的人并不注意这些细节——她把它放平，把它像盒子一样连同衣服一起包起来。那廉价的穿衣镜突然折射出一小缕阳光，她注意到雨已经停了。

“我们这么做对吗？”她突然问，“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让它们保持原状？万一他们突然回来了呢？”

珀特先生想了一会儿。“唔，”他说，“既然我们已经让这个地方看上去像被动过了，我想还是做一点改动吧。”

孟奇思小姐费力地想收起珀特先生已经锈掉了的伞，停下来盯着他。“你是说要把这个地方弄得更舒服一点？”

“就是这个意思，”珀特先生说，“所有的东西都重新弄——给他们做一个真正的灶台，装上自来水，以及其他的生活设施。”

“自来水！你真的能做到吗？”

“很简单。”珀特先生说。

伞啪的一声合上了，水滴洒了他们一身，但孟奇思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么我可以给它添一些家具，”她高兴地叫道，“地毯、床、椅子，以及一切……”

“你是得做点什么，”珀特先生说，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脸，“免得你一直想。”

“是的，是的，当然。”孟奇思小姐说。

“但是对他们会回来别抱太大希望，你得做好面对最坏的情况的准备。如果他们是受到了惊吓，自己跑走的：那是一回事。那样的话，一旦危险解除，他们多半还是会回来的。但是如果，他们是被抓了。唔，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是谁把他们抓走了，都不会放他们回来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会是谁呢？”孟奇思很不明白地重复道。

“你看，”珀特先生说，移开他的木头假腿，用起子指着高街上的一个水洼，“那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这一路的人行道都被弄坏了，桥也断了，似乎有人在上面踩过。你和我都不会那么做，你看我们现在会吗？”

“不会。”孟奇思小姐嗫嚅着，“但是，”她依然弄不明白，“除了你和我之外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啊。”

“也许只是我们这么认为。”珀特先生说。

“我明白了。”孟奇思小姐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说道：“我现在在想，不管他们会不会笑话我们，我都要向警察报告他们的失踪。这样能让大家知道他们是我们的。以免，”她接着说道，“他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出现。”

珀特先生想了想。“这么做也许是明智的。”他说。

第十章

开始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纸板箱的角落里，尚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纸板箱的盖子已经拿开了，他们看到的是一大片辽阔、雪白而倾斜的天花板。高高的帐篷般的墙壁上开着两个老虎窗，冷冷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地板被纸板箱的边缘挡住了。

阿丽埃蒂惊魂未定，觉得浑身疼痛。她瞥了一眼她的母亲，她正无力地仰面躺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长长的白色睡袍，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知道，此时此刻，霍米莉已经放弃了。她又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他身子前倾，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出神地想着什么。她注意到只有他穿了外衣——一条打了补丁的工作裤，他直接套在晚上睡觉时穿的衬衫外面。

她的身子在薄薄的麻纱睡袍里哆嗦了一下。她向父亲爬过去，蜷缩在他身边，脸颊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没说话，只是用手臂轻轻地搂着她，轻柔却又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她。

“他们是谁？”她轻轻地问，声音沙哑，“发生什么事了，爸爸？”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回答。

“一切都那么突然——就像地震……”

“是的。”他应道。

“妈妈不想讲话。”

“不能怪她。”波德说。

“她没事儿，我想。”阿丽埃蒂接着说，“但是她心里……”

“我们最好去看看她。”波德说。他们向她爬过去，盒子里垫着一层已经洗旧了的毯子。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他们骨子里要隐藏的本能——他们两个都没敢站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霍米莉？”波德问。

“快要死掉了。”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看上去很吓人，一动不动、笔直地躺在那里。

“有哪里伤到了吗？”波德又问。

“浑身都是伤。”她呻吟着。但是当他焦急地想摸一摸她那瘦得像木柴似的胳膊和无力地伸在那里的腿的时候，她突然坐了起来，气呼呼地大声叫道：“别动，波德。”然后她动手把头发夹起来，随即又倒了下去，用微弱的声音咕哝着：“我这是在哪儿啊？”她懒懒地，甚至悲惨地抬起手用手背贴在前额上。

“唔，我们都想知道这一点，”波德说，“我们在某座人类的房子的某个房间里。”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窗户，“我们是在一个阁楼里。就是这样。你看一看……”

“我不能。”霍米莉说，打了一个激灵。

“旁边没别人。”波德说。

“我们活不长了，”霍米莉说，“我有‘预感’，这种预感很强烈。”

“她是对的。”阿丽埃蒂说，捏了捏父亲的肩膀，“听！”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抬起脸等待着，心跳得厉害——下面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阿丽埃蒂忽然蹦了起来，但她父亲拉住了她的胳膊。“镇定点，孩子，你要干什么？”

“藏起来，”阿丽埃蒂喘息着说，脚步声更清晰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快点，快，我们藏起来！”

“没用的，”波德说道，“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那样只会让他们到处搜索，用棍子这里捅捅那里捅捅，然后把我们拉出来。你母亲受不了那些。不，我们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阿丽埃蒂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待在这儿，任由他们处置！”

霍米莉突然坐了起来，把阿丽埃蒂抱在怀里。“安静点，孩子，安静点，”她轻声说道，突然异常镇定起来，“你父亲是对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脚步声更响了，看来这一段楼梯没有铺地毯，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借东西的小人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波德仰着脸，仔细地听着。

“很好，”他压着嗓音在阿丽埃蒂的耳边说，“我喜欢听到那声音——可以给我们足够的提醒——他们不能突然一下子出现在我们面前。”

阿丽埃蒂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还在低声啜泣。“安静，孩子，安静……”霍米莉不停地说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门外传来重重的呼吸声、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瓷器碰撞的声音。一道门闩被拉开，然后是另一道，接着是钥匙插进锁眼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小心点，”一个声音说道，“你把它泼出来了！”

然后是地板咯吱咯吱颤动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盘子突然出现在他们上方，接着盘子后面又出现一张脸。它看起来特别大——红红的、涂着粉，后面一堆金黄的头发，两边各有一只黑玉耳环冲着他们晃荡着。那张脸慢慢地下来，越来越近——直到他们能看见脸颊上的粉层后面一条条的紫色经络和盯着他们的淡蓝色眼睛上的每一根灰色的睫毛。盘子被放在了地板上。

另一张脸也浮现在那张脸旁边——更紧绷，戴着无框眼镜，光线下显得苍白，没有生气。一只茶碟突然飞向他们，被放在盘子旁边。

第一张脸上粉红的嘴巴突然张开，说了一些话。“你觉得他们还好吗，亲爱的？”它说——呼出来的温暖的气擦过霍米莉的头发。

他们看到另外一张脸上的无框眼镜突然被取了下来，擦了擦，又被放了回去。虽然很害怕，但波德还是忍不住想：“我能让那东西派上用场，那条大的丝手绢也是。”“有点狼狈，”那张瘦嘴回答道，“你弄得他们在盒子里撞痛了。”

“在他们的牛奶里加上一滴白兰地怎么样，亲爱的？”粉红的嘴建议道，“酒瓶子你拿了吗？”

无框眼镜退了回去，消失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点金属撞击瓷器的声音。波德示意地捏紧了霍米莉的手。她也有力地抓紧他的。这时第一个声音说了：“够了，西德尼，别弄太多了。”

那两张脸又出现在他们上方，盯着他们……

“瞧他们的小脸——小手、头发、脚，还有其他什么的。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东西呢，西德尼？”

“他们是我们的新发现，就是这样！是我们的金矿！行了，亲爱的，我们在这儿，他们是不会吃的。”

“我能抓起一个来吗？”

“不，梅布尔，他们不能玩。”（波德又一次捏紧了霍米莉的手。）

“你怎么知道？”

“这很明显——我们把他们弄来不是当宠物的。现在让他们自己待着吧，梅布尔——让我们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我们可以待会儿再来看。”

第十一章

“梅布尔和西德尼。”脚步声消失之后，阿丽埃蒂说道，她看上去突然镇定多了。

“你说什么？”波德问。

“那是他们的名字，”阿丽埃蒂语气轻快地说，“你没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吗？”

“是的，我听到他们说我们不能玩，还有他们要在我们的牛奶里加一滴白兰地……”

“好像我们是猫啊狗啊似的！”霍米莉咕哝道。

但是他们突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害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至少已经看到抓他们的人了。

“如果你们问我，”波德说，“我得说他们并不聪慧。也许在他们看来算聪明的——但还不足以被称为‘聪慧’。”

“梅布尔和西德尼？”阿丽埃蒂问。她突然笑了起来，走到纸箱的边缘。

波德冲她笑了笑。“是的，是他们。”他答道。

“是吃的，”阿丽埃蒂朝箱子外面看了看，说道，“我正好饿坏了，你们不饿吗？”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霍米莉说。但是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改变了主意。“都有些什么？”她无力地问。

“我在这儿看不到。”阿丽埃蒂告诉她，准备爬过去。

“等等，”波德说道，“我想到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它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回到这边来，阿丽埃蒂，在你母亲身边坐下来——吃的东西不会跑掉的。”

等他们都坐下来，静静地等着的时候，波德咳了一下，清清喉咙。“我们不能低估目前的处境，”他开口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不想吓唬你们——但是我们的处境很糟糕，真的是非常糟糕。”他停了一会儿，霍米莉把阿丽埃蒂的双手握在手里，安慰地拍了拍它们，但是她的目光落在波德的脸上。“从来没有哪个借东西的小人，”波德接着说，“至少我没有听说过——在人类的绝对控制下生活过。绝对控制！”他严肃地重复说道，目光从一张受惊吓的脸转向另一张，“有的借东西的小人被‘看见’过——我们自己就被‘看见’过——也有的被饿死过或者被赶跑过——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辈子也没听过。你呢，霍米莉？”

霍米莉舔了舔嘴唇。“没听说过。”她轻声说。阿丽埃蒂看上去神情凝重。

“唔，除非我们能找到机会逃出去，否则那样的事就将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将在人类的绝对控制下度过一生。绝对控制……”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似乎要将这几个字刻进他们的脑海里。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默，直到波德再次说话。“现在，谁是我们这条小船的船长呢？”

“当然是你，波德。”霍米莉声音沙哑地说。

“是的，是我。现在我要你们做许多事——我还要制订一些原则——看情形需要。当然，第一条原则就是服从……”

“当然。”霍米莉点点头，捏紧了阿丽埃蒂的手。

“……第二条嘛——这是我刚刚才想到的——就是：我们谁都不能讲话。”

“但是，波德……”霍米莉意识到这将很大程度上限制她，刚想开始辩驳。

阿丽埃蒂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他是说在梅布尔和西德尼面前。”

波德赞赏地微微一笑，虽然夹杂着一丝苦涩。

“是的，在他们面前。”他说，“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们会讲话。因为”——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掌，以示强调——“如果他们觉得我们不会讲话，他们就会认为我们也听不懂他们讲话。就像他们对动物一样。如果他们认为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话，那他们就会在我们面前讲话。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霍米莉连连点了几次头，深深地为波德感到骄傲。

“唔，”他用更放松的语气继续说，“现在我们去看看那些吃的，吃完之后我们就开始查看这个房间——从地板到屋顶，仔细寻找每一条缝隙。那可能得花上我们几天的时间……”

阿丽埃蒂扶着母亲站起来。波德在纸箱边上，腿一抬就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板上，然后又转过身来帮霍米莉。阿丽埃蒂跟在他们后面，很快也到了盘子边。

“冷饭布丁，”她围着盘子转了转，说道，“一些碎肉、冷菜、面包，”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一团黑色的东西，然后舔了舔那根手指，“和半个酸胡桃。”

“小心，阿丽埃蒂，”霍米莉提醒她，“可能有毒。”

“我可不那么想，”波德说，“看起来他们想让我们活着。希望我知道为什么。”

“但是我们要怎么喝这些牛奶呢？”霍米莉抱怨道。

“唔，用手捧着喝啊，像这样。”

霍米莉跪下来，用手掬了一些。她的脸很快就沾上了牛奶，但是喝了之后，她感觉身上有一股暖流，精神也振作起来了。“白兰地，”她说，“以前在费班克的时候，他们总是放在早餐室里，壁炉上的那些饰架常常——”

“不，霍米莉，”波德说道，“现在可没时间说这些。而且以前那些是威士忌。”

“总之差不多，他们常常喝得烂醉——或者他们是这么说的——每次税务官来查看账目的时候。那些碎肉怎么样，阿丽埃蒂？”

“很好吃。”她一边舔着手指一边回答。

第十二章

“现在，”后来他们吃完了饭之后，波德说，“我们最好开始查看一下这个房间。”

他朝上看了看。每一面倾斜得厉害的墙上都设了一个老虎窗，高得令人晕眩；窗户上有窗闩，还有竖着的插销。每扇窗户上都有一条光秃秃的挂窗帘的横杠，上面挂着几个锈蚀的窗帘环。透过其中一扇窗户，波德能看见冬青树的树枝在随风摇摆。

“真是奇怪，”阿丽埃蒂感慨地说，“从最初的地板下面开始，我们似乎越来越高了……”

“这可不正常，”霍米莉紧接着说道，“借东西的小人可不应该待在高处。这没什么好处。看看以前在费班克的早餐室里的那些壁炉台家的就知道。就因为住得高，他们很傲慢。他们就好像看不见你一样。那些窗户恐怕没有用，”她说，“我怀疑就算是人类也够不到那儿。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清洁它们？”

“他们会站在椅子上。”波德说。

“那个煤气炉呢？”霍米莉建议道。

“没什么希望，”波德说，“它是直接焊在烟囱口上的。”

那是一个很小的铁炉，有个单独的铁环——上面放着一口旧胶锅。

“那么门那儿呢？”阿丽埃蒂说，“如果我们把它的底部削掉一点？”

“用什么削呢？”波德问，仍然在壁炉那儿检查。

“我们或许能找到什么工具。”阿丽埃蒂说，扫视着周围。

房间里有很多东西。壁炉旁立着一个裁缝用的人体模型，外面包着一层墨绿色的棱纹平布，形状像个沙漏，顶部有个圆球状的东西做脑袋，浑圆的臀部下面是一种铁丝编成的裙子——可以在里面把裙子撑起来。它的底部是个曲线形、带滑轮的三脚架。墨绿色的胸前插着许多大头针，肩膀上并排插着三根穿着线的缝衣针。阿丽埃蒂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她想：人类不穿衣服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他们是否和借东西的小人不一样，根本就不是由血和肉构成的？她突然又想起梅布尔把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身体里有吱嘎的响声；而且，按道理，要让那样庞大的躯干直起来，里面肯定藏着某种支架。

壁炉台的上方，两端各有一个可旋转煤气灯灯座，铜做的，但已经暗淡无光。其中一个上面搭着一条标着寸数的皮尺。壁炉台上，她看见一只破茶碟的边缘，一段刀身，应该是一把裁衣剪，还有一个铁打的大马掌，口朝下斜靠在墙上。

壁炉旁边，靠着倾斜的墙壁，放着一台脚踏式缝纫机，和她记忆中在费班克见过的那台一样。缝纫机上方的墙上钉着一枚钉子，挂着一个自行车轮胎的内胎和一卷草绳。还有两个大旅行箱、几堆旧杂志和一些坏了的椅子。旅行箱之间，斜靠在墙上的就是那个把他们抓来的捞虾网。霍米莉看见那竹柄，不由得浑身一激灵，目光赶紧移开。

房间的另外一边，靠墙放着一张大大的餐桌，旁边是一张带横条靠背的木椅。桌子上整齐地堆放着一摞一摞的碗碟，还有其他一些站在地面上看不清楚的东西。

在椅子旁边，也就是窗户正下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结实的胡桃木镶面的箱子，镶嵌着颜色暗哑的铜。胡桃木的面子已经开裂，剥落。“这是个衣箱，”波德说，他在费班克见过类似的物件，“要不就是那种折叠式的书桌。不，也不太像，”他远远地围着它走了走，“这儿还有个把手……”

“这是个音乐盒。”阿丽埃蒂说。

那把手有点被卡住了，但是稍微弄一下就很好转动了。他们就像过去人们转老式的轧布机一样转动着它，只是转到最上面的时候略微有点难操控。不过，霍米利凭借着她纤长的手臂还是可以做到，她比波德高一点。箱子里面开始发出咋咋的声音，然后突然音乐就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了。那曲子很优美很动听，但是有点忧郁。它突然停了。

“哦，再来一遍！”阿丽埃蒂叫道。

“不，这就够了。”波德说，“我们得继续做事。”他盯着桌子那边。

“就一遍。”阿丽埃蒂恳求道。

“好吧，”他答应，“但是动作快点。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音乐再放一遍的时候，他站到房间中央，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上面。

当她们终于来到旁边时，他说：“有必要到那上面去看看！”

“但是我不太明白你怎么上得去。”霍米莉说。

“别说话，”波德说，“我正在想办法……”

她们顺从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追随着他的目光，只见他目测了一下靠背椅的高度，又转身看了看挂在对面墙上的草绳，之后目光落在裁缝插在模特胸前的大头针上，最后又转身看着桌子。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屏息静气地看着，知道他正在酝酿一个伟大的计划。

“很简单，”波德最后说道，“简直是小儿科。”他微笑着搓了搓手：每次解决一个专业性的问题，他都会很得意。“毋庸置疑，这儿有些好东西。”

“但是那对我们有什么用呢？”霍米莉说道，“那儿又出不去？”

“唔，这可不知道。”波德说，“无论如何，”他的语气还是很轻快，“凡事总要试过才知道。”

第十三章

两三天之后，他们的生活有了规律。每天早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普拉特先生或者普拉特太太——或者两个人一起——会送食物上来。他们会给阁楼通风换气，将脏盘子拿走，这样一来，借东西的小人们也就醒了。让霍米莉火大的是，普拉特太太对他们还是像对待猫一样：一碟牛奶、一碗水和一听灰，和他们日常的食物一起放在一张干净的报纸上。

傍晚的时候，大约六七点钟，这样的程序会重复一遍，这一次被称为“让他们准备睡觉”。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时他们已经打瞌睡了——突然被划火柴或者煤气灯呼哧一下点着的声音所惊醒。这也是波德的规则之一，就是不管他们在这两个时间之间多么活跃，普拉特夫妇来时他们都必须回来待在盒子里。楼梯上的脚步声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会攀爬。”

早上的食物似乎是普拉特先生吃剩的早餐，晚上则是他没吃完的中餐，要略微丰盛一点。他们剩在盘子里没吃的东西下一次就不会再出现。“毕竟，”他们听见普拉特先生说过，“我们没有关于他们的资料，除了反复试验外，没法知道他们是吃什么为生的。我们要一点一点地试，很快就会知道的。”

除了偶尔普拉特先生和太太会决定坐在阁楼上修修补补，或者一趟一趟地将碗碟、刀叉等搬上楼收起来之外，两顿饭之间的时间完全是他们自己的。

那段时间里他们很忙。第一天下午，波德靠一根弯曲的大头针和一条打着结的草绳，爬到了桌子上。他成功地爬上去之后，立刻又教阿丽埃蒂怎么跟着爬上去。他说，他们以后可以做一个绳梯。

慢慢地他们将各个纸板箱都打探了一遍。有的纸板箱里面装着茶匙和刀叉，有的装着纸风车，有的装着玩具气球。一些箱子里装着钉子和旋转螺丝，一个小小的、没有盖子的方形铁饼干筒里面装着一堆没用的钥匙。还有一堆粘满粉红点点的草莓篮，成套的做冰淇淋用的卷筒，整齐地用透明防油纸包裹着。

桌子有两个抽屉，其中一个关得不是很严实。他们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里面放满了各种工具。波德的腿在一个扳手和一把起子之间绊了一下，他抬起脚的时候又不小心带到了起子，起子打到了阿丽埃蒂的脚踝。虽然两个人伤得都不算严重，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抽屉里太危险了，决定不予考虑。

到第四天，他们整个行动都完成了。他们已经了解了房间里每样东西所处的位置以及可能派上的用场。他们甚至成功地打开了音乐盒的盖子，徒劳地想换一支曲子。他们轻轻地摁了一下盒子上的铜锁，盖子就缓缓地弹开了。关也一样容易，只要按一个钮，它就迅速地关上了，比开的时候更快。但是他们没能改变音乐的调子；那个铜制的滚筒——用一种很奇怪的钢钉固定着——对他们来说太重了，抬不起来，他们只能无比期待地看着盒子后面那五根同样重的铜滚筒上未知的曲子。但是随着每一次新的发现——像门靠近地面的部分包着铁皮，倾斜的墙上的小窗户高得让人晕眩——他们的希望就越来越渺茫了：仍然没有逃生之路。

波德越来越长时间地坐在那儿冥思苦想。阿丽埃蒂对音乐已经厌倦，在旧杂志堆里发现了几张《伦敦新闻画报》的破报纸。她一次拖一张到桌子底下，像摊开巨大的风帆一样把它们摊开，然后漫无目的地在上面走来走去，看上面的图片，有时还读出声来。

“你瞧，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波德有时会大声叫上一句，打破那可怕的沉默，“连斯皮勒都不知道。”

“孟奇思小姐也不知道……”阿丽埃蒂在心里默默地说，怏怏不乐地看着一篇占了半页纸的关于要在尼罗河下游建一座大坝的报道。

早晨越来越冷了，霍米莉从破旧的毯子上撕下几块破絮，给自己和阿丽埃蒂各做了一条沙笼式的裙子和一条披肩保暖。

普拉特夫妇看到这个，决定点起煤气取暖炉。他们把它调到最低档，一直开着。借东西的小人们很高兴，因为虽然有时候它会使空气变得干燥闷热，但是他们可以把那些无味的食物放在上面烤一烤，使它们可口一些。

有一天，普拉特太太急匆匆地走进来，好像打算做什么似的走到桌子关紧的那个抽屉前。他们在盒子的角落里观察着她。她从里面抽出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看到抽屉里面装着一卷一卷叠在一起用带子绑着的碎布头。她解开一块黄色的法兰绒布，拿着剪刀走过来，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紧张地盯着那寒光闪闪的剪刀。她是要扭断他们的脖子，咔嚓一下剪断他们，还是要把他们修剪成特定的造型？但是看来不像——伴随着身体里发出咯吱一声细响，她喘着粗气在地板上跪下来，将布料折成双层铺在面前的地板上，然后裁出三套衣服，每套都只是一整块的，带着匈牙利式的衣袖和裤腿。她把它们拿到缝纫机那儿去，每当缝纫机卡住或者脱线的时候，她就会轻轻地啧一下。顶针从缝纫机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一只茶杯旁边！

她重重地喘着气，用一根骨质的钩针把那些衣服翻了个面。“给。”她说着将衣服扔到箱子里。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无头的雕像。小人们没有动。

“你们自己会穿的，不是吗？”普拉特太太最后说。借东西的小人们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那些衣服真的很糟糕，硬邦邦的，不成形，一点都不合身，但总算还暖和。霍米莉现在可以把他们原来的衣服在那一碗给他们喝的水里洗一洗，然后挂在煤气暖炉前烘干了。“谢天谢地，我看不到自己。”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波德，厌恶地说道。

“幸亏你看不到。”波德笑着答道，迅速地转身走开了。

第十四章

几个星期以后，他们渐渐明白了自己被抓的原因以及将被用来做什么。普拉特夫妇在小岛上为他们建了一座像笼子一样的房子，深信自己将赚一大笔钱的他们将入口处的大门换成了旋转门。

他们得知，笼子房的一边将采用厚玻璃，方便人们观看他们的日常生活。得用那种“又厚又牢”的玻璃——普拉特先生在向普拉特太太描述房子的设计时强调说——必须是借东西的小人弄不破的那种。房子要固定在槽缝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方便地拿起来清洗；家具都必须固定在地板上，摆放的位置得让他们没法躲起来。

“你记得动物园里那些在后面有休息区的笼子吗？你在那儿等啊等啊，那些动物却总是不出来。唔，我们可不想那样。不能让人们找我们退钱……”

普拉特太太很是赞同。整个计划都已浮现在她眼前，她觉得普拉特先生实在是太有远见、太棒了。“而且你得把笼子，”他继续诚恳地说道，“或者说房子，咳，管它叫什么呢，得把它放在水泥地面上。不能让他们打洞跑了。”

不，绝对不能，普拉特太太再次表示赞同。在普拉特先生继续说要怎么做那个房子的过程中，他们得知普拉特太太已经在和一个女裁缝一起商议给他们做一整套新衣服。她已经把他们原来的衣服拿去打样了。普拉特太太向普拉特先生描述的一件绿色的“后面带一点裙撑”的裙子让霍米莉很好奇。普拉特太太说：“就像我那件紫色彩格布的裙子一样，记得吗？”“但愿我能先看看她那件紫色彩格布的裙子，”霍米莉很不放心，“看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波德的心思放在了更严肃的事情上。日复一日听到的对话让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摆在他们面前的命运：在人类的众目睽睽之下度过一生，时时刻刻处在被“看见”的状态下。血肉之躯怎能忍受，他想，他们会在那些注视之下枯萎——毫无疑问——他们会虚度光阴，直到死亡。而人们甚至会看到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他们会伸长了脖子，挤上前来看的——看波德抚摸着垂死的霍米莉的额头，或者霍米莉抚摸着垂死的波德的额头。不，他毅然决定，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有一个念头——想一个逃生的办法，这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得趁他们还被关在阁楼里的时候逃出去；在春天到来之前逃出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意识到，他们都不能被活生生地关进那个有玻璃墙的房子里去！

出于这些原因，当冬天一天天过去的时候，他对霍米莉在灰盆这些小事情上小题大做和阿丽埃蒂总是沉迷于《伦敦新闻画报》感到很不满。

第十五章

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这段时间里，他们尝试了好几种方法。波德成功地将餐桌下补的一小块地板上的四颗钉子给拔了出来。“瞧，他们不会走到这儿来，”他对妻子和孩子解释道，“而且在暗处。”他用四颗细一些的钉子换掉了那四颗粗的，这样很容易就能被拔出来，而他们三个人一起用力就能把那块木板移到一边。在那下面，他们又看到了熟悉的托架和横梁，上面蒙着一层灰尘——到他们脚踝处那么厚——架在下面房间的石灰顶上。（“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刚搬到费班克地板下面的时候，”霍米莉说，“我那时候觉得我们没法在那儿安家，但是我们做到了。”）

不过，波德现在的计划和安家没有任何关系——他在寻找可能把他们带到下面房间的木板条和石灰墙的路。如果能找到，他想，他们就可以借着墙里面的木板条一直爬到房子的最下面，这应该没有问题：小耗子是这么做的，大老鼠也是这么做的；而且他们自己也曾经那么做过，虽然如他所说，那很危险也很累人。（“但是我们那时候还年轻，波德。”霍米莉提醒他，不过她看上去很愿意试一试。）

不过那没什么用。这个阁楼在房顶，而承载着房顶的房子的主体部分是用砖加上类似水泥的混合物砌成的。他们根本不可能下到下面的木板条里。

波德的另一个主意是在下面一层房间的石灰顶上打一个小小的洞，然后靠草绳做成的软梯，直接下到下面的房间，不管哪间都可以。

“至少，”他说，“我们会低一层，那里的窗户会低一点，门也不会锁着……”他先从放工具的抽屉里借了一根针，在石灰顶上钻了一个窥孔。这也是很冒险的：不但天花板上可能会有裂缝，而且会有一些石灰掉到楼下的地板上。不过他们决定冒这个险。借东西的小人的眼睛是特别锐利的：他们只要弄一个很小很小的孔就可以了。

当最终钻通了那个孔，朝下面的房间探视的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普拉特夫妇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铜床，床上是一床粉红色的鸭绒被，还有一条土耳其地毯，一个放着两套花纹瓷器的洗脸架，一张梳妆台，还有一只猫篮。更让他们倒吸了一口气的是普拉特太太此刻正在房里午休。她靠在枕头上，从这个角度看她那巨大的身躯真是令人触目惊心。她看上去很闲适，无忧无虑地看一本家装杂志——她悠闲地翻过一页，从旁边的圆听筒里拿出一块黄油饼干。一只猫躺在她脚边的鸭绒被上。天花板上掉下去的一圈石灰正好落在那只猫旁边。波德庆幸地意识到，普拉特太太起身的时候它们很快就会被抖掉。

他们抖抖瑟瑟地从小孔那儿悄悄退开，无声无息地在灰尘中摸索着回到地板的缺口处。爬出来之后，他们轻轻地将那块小木板搬回原处，用力地将钉子按进去。

“唔！……”回到箱子里之后，波德瘫倒在角落里，长吁了一口气。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没想到会看到她！”他看上去很受打击。

“我也没想到，”霍米莉说，想了一会儿又说，“但那也许会有用的。”

“也许。”波德将信将疑地表示赞同。

他们的下一个尝试是在窗户那儿——那扇他们能看到冬青枝的窗户。那根树枝是他们与外面的唯一联系。“起东风了。”普拉特太太站在椅子上打开窗户通风的时候会说。借东西的小人们留心地听着她的话。看树枝上的叶子向哪个方向摆动，他们能大致推断出天气情况：东风意味着会下雪。

雪花在外面的窗台上堆积起来，他们喜欢看着一片片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幸好有煤气暖炉。现在是一月初，这样的天气并不是很适合波德研究窗户，但是他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霍米莉有时候会说一些泄气的话：“就算我们把它打开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是在房顶上！看看这些天花板，就知道外面有多么陡。我是说，爬到外面屋顶上去还不如待在这儿呢，波德。我什么都肯干，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往那根树枝上跳的话，那你就错了。”

“你不能往那根树枝上跳，霍米莉。”波德耐心地告诉她，“它离我们有好几码远呢。而且，它一直在动。不，我想的不是什么树枝……”

“那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在哪儿，”波德说道，“这才是我想弄明白的。在屋顶上或许能看到些什么。你也听到了，他们说起过小弗德汉村的事。还有那条河。我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知道了又能有什么用呢？”霍米莉反驳道，“我们又出不去。”

波德转过身，看着她。“我们得继续想办法。”他解释道。

“我知道，波德。”霍米莉连忙表示赞同。她朝桌子瞥了一眼，阿丽埃蒂和往常一样下面全神贯注地看《伦敦新闻画报》。“我们都想帮你。我是说，我们不是做了那个草绳软梯吗？你告诉我们要做些什么。”

“没有什么可做的，”波德说，“至少现在没有。关于这个窗户我现在的问题是：要打开窗闩你得把那个手柄往上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像竖着的插销一样——你得把它向上拉。然后要打开窗户，你又得把那个手柄向下扳——这个倒是容易！我们可以弄一根细绳或是什么东西拴在上面，然后利用我们身体的重量把它弄出来。”

“是啊，”霍米莉盯着窗户，若有所思地答道，“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都沉默了一阵，冥思苦想着。“用那个窗帘横杠怎么样？”霍米莉最后问道。

“窗帘横杠？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它是不是很牢地固定在墙上？”

波德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相当牢，它是铜的，而且还有那些支架……”

“你能让细绳穿过那条横杠吗？”

“穿过横杠？”

“是的，然后把那当作一个滑轮。”

波德脸上的神情一变。“霍米莉，”他说道，“对了，就是那样！这个问题我想了那么久——几个星期了……而你才想那么一会儿……”

“这没什么。”霍米莉笑着说道。

在波德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忙了起来。一个线团和一把小钥匙被搬到了桌子上，然后是最高的盒子上（这样波德就能更容易地把它们扔过窗帘的横杠）。马掌从壁炉台上打到了地上，又被拖到了音乐盒旁边，窗户的正下方。靠两个铜支架固定的窗帘横杠比墙稍微突出一点，波德站到堆放在桌面的盒子上，耐心地将拴在细绳上的钥匙对着横杠上面的墙上抛去（突然，他们听到钥匙撞击在玻璃上发出的清脆的细响，阿丽埃蒂连忙放出更多的细绳，钥匙迅速落了下来），霍米莉将细绳上的钥匙解下来，阿丽埃蒂将草绳做的软梯系在上面，把它拉到顶端与窗闩齐平的位置，霍米莉将它的末端和地板上的马掌系在一起，阿丽埃蒂将绳子拉紧，绑在一条桌子腿上。波德下到了地板上。

太棒了。软梯在马掌的拉坠下直直地上升着，直到窗户中央的窗闩手柄处，被绕过窗帘横杠的细绳牢牢地拴着。

波德顺着软梯爬了上去，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下面看着。爬到和窗闩手柄一样高的地方时，他将软梯的第一级横杠系在挂窗帘的小环上，使它不再依靠细绳。阿丽埃蒂站在桌脚旁边，放出了几英寸长的绳子，好让波德将它系在窗帘的铁手柄上。然后波德顺着桌子腿滑了下来，将那团绳子搬到窗户的正下方。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说道，“现在我们一起来拉这根绳子。霍米莉，你站到阿丽埃蒂后面，我在最后面。”

她们按他说的做了。随着拽在一只只小拳头里的细绳移动，他们一个个身子后倾着，喘着粗气，靠脚跟用力地拉着绳子。窗闩的手柄慢慢地、稳稳地向上移动着，像锤子一样的顶端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弧，最后终于松开了一扇窗户。

“我们做到了，”波德说，“你们可以放手了。这还只是第一步。”他们都站在那儿，摩挲着手，感到很高兴。“现在该弄那个插销了。”他接着说。整个过程被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们的效率更高了——动作更迅速。那个小小的插销被慢慢地提了上来，脱离了插销座。“窗户已经开了，”波德喊道，“现在只剩外面窗台上的雪挡着了！”

“我们可以把它们刷掉——如果，我们从楼梯上上去的话。”霍米莉说，“我很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波德说，“但是我们还不能碰那些雪。不能让梅布尔和西德尼上来时发现我们到过窗台上。至少，现在还不能……我们现在要做的，得快点做的是把它关上。你觉得怎么样，霍米莉？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我还行。”她回答道。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波德说。

第十六章

在波德的指挥下，整个过程被反着来了一遍，只有霍米莉和阿丽埃蒂两人出了一两处错，窗闩和插销又拴上了。不过在那之前——如波德所承诺的——三个人顺着楼梯爬上了窗台，用手擦掉玻璃上的水汽，凝望外面的风景。他们看到遥遥在下的普拉特先生令人眩晕的草坪，看到蜿蜒的河流像黑色的鞭子一样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们看到了弗德汉白雪覆盖的房顶——还有河流分支边上三棵高大的白杨，他们知道那标志着小弗德汉。它们看上去那么遥远，即便是直接飞过去，霍米莉觉得……

看了那些之后他们都没怎么说话。那距离、那高度、那样一派白雪皑皑的景象让他们深受震撼。他们按照波德说的，把那些用具都藏在那块地板下面。藏在那里既安全，又能很方便地拿到。“我们明天把开窗的工作再练一遍。”波德说，“今后每一天我们都要练一次。”

他们忙碌起来的时候，又起风了。冬青叶的背面灰灰的，像灰蒙蒙的天空一样。还没到黄昏，天又下起雪来了。把那块板子放回去，拧上螺丝之后，他们爬到煤气暖炉边上，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似乎没有逃生之路了。“我们太高了，”霍米莉不停地说，“待得高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从来都没有什么好处……”

最后，楼梯上响起普拉特太太的脚步声，将他们赶回了那个盒子里。火柴的哧啦声和煤气灯呼啦点着之后，房间里亮了起来，窗外看上去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外面的窗台上堆积的雪。他们看着雪花一片片地落下，那条白色的线无声无息地上升着。

“糟糕的天气。”普拉特太太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边放下他们的盘子和茶碟。看他们蜷缩在盒子里，她焦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又把煤气暖炉调高了一点。他们像往常一样被留在了黑暗中，摸黑吃饭。

第十七章

下雪和霜冻的严寒天气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一天早上他们醒来，发现外面下着细雨，天空中飘着淡淡的云。冬青树的叶子像上了釉似的，亮闪闪的，层层叠叠地遮住了灰蒙蒙的天空，背面也不再是银灰色了。“起南风了，”早上，波德像个经验丰富的气象预报员似的满意地宣布，“就要解冻了。”

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们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时间。尽管窗台上积着厚厚的雪，他们还是反复练习，将抬起窗闩的技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们得知，普拉特夫妇做笼子房的事情被搁置了下来，不过借东西的小人的衣服还是如期送来了，用棉纸包着放在纸盒子里。他们毫不费事地就把纸盒的盖子打开了，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东西，偷偷地试穿。女裁缝的手比普拉特太太的巧，料子也要好得多。给波德的是一件灰色的西装——而不是衬衫——胸前有点奇怪，画着领子和领带。给阿丽埃蒂的是一条百褶裙，还配了两条围裙，以保持裙子的干净。霍米莉虽然有点不满，觉得她那条绿色的裙子做工有点粗糙，但有时还是会穿着它，直到危险的时刻——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时。

在波德看来，这些举动显得有点轻佻和幼稚。他想，难道他们忘了即将降临的危险和命运吗？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好转，普拉特先生又开始做那个房子了，那一天正在一步步逼近。不过，他没有责备她们。他决定让她们在痛苦来临之前，再享受一点快乐。

不过，他变得非常沮丧。有一天，她对他们说，与其在人们的注视下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好呢。他有时会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前方。

他变得那么沮丧，以至于霍米莉和阿丽埃蒂都被吓到了。她们不再穿那些衣服，而是凑在角落里和他说话。她们试图用笑话和趣闻让他高兴起来。她们把食物里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他吃，但是波德似乎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当她们提醒他春天已经来了，三月就要到了的时候——“三月对我们有着不寻常的意义。”——他还是提不起兴趣来。“到了三月就不一样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一天，他又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阿丽埃蒂走到他身边。她抓起他的手。“我有一个主意。”她说。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没有办法了，”他说，“我们得面对现实，孩子。”

“但我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阿丽埃蒂坚持说，“你就听听吧，爸爸。我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

“是吗，孩子？”他温和地说，笑了笑，帮她把掉到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

“是的，”阿丽埃蒂说，“我们可以做一个热气球。”

“一个什么？”他大声问道。受到这声音的吸引，正在煤气取暖器上烤一小块熏肉的霍米莉也凑了过来。

“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做！”阿丽埃蒂连忙补充，“那些盒子里就有一大堆，而且我们还有那些草莓篮子，还有制作图，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她拉着他的手，“来，看看这张《伦敦新闻画报》。”

《伦敦新闻画报》上有一个专栏全面报道了最近重新流行起来的乘热气球运动，整整用了三个版面，有示意图、照片，还有一篇专业性的介绍文章。

波德会算术，会做加法，但他不认得字，所以阿丽埃蒂走在报纸上，把那篇文章念了出来。他认真地听着，想把它们都听进去。“把那儿再读一遍，孩子。”他有时会说，皱着眉头努力地理解其中的意思。

“唔，请往旁边移一点，妈妈。”阿丽埃蒂说，因为站累了的霍米莉已经在报纸上坐下来了，“你坐在讲风速的那一段上了……”

霍米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哦，上帝——哦，仁慈的上帝……”之类的话。她看上去紧张，甚至有点惶恐，但是现在，意识到眼前令人绝望的境况，反倒坦然了一些。

“我明白了。”在阿丽埃蒂把关于被称作“冠部或气囊”的东西的那一段重复念了几遍之后，波德终于说道，“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关于阀门绳和着陆环的部分吧。就在第二列的上面一点。”他和阿丽埃蒂往上走到报纸的顶端。阿丽埃蒂读得很耐心，也很清楚，虽然有时碰到很长的单词时会顿一下。

他们在装工具的抽屉里——那里现在已经不算危险禁区了——找到了一截铅笔头。波德将里面的铅笔芯抽了出来，顶端削了削，让阿丽埃蒂用来画重点词句。

终于，在他们全神贯注地研究了三天之后，波德宣布：“我全明白了！”

他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仅是阿丽埃蒂一个人的荒唐幻想，现在能变成现实了，他能真切地看到这一点。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捞虾网拆下来。从许多方面来说，他们成功的希望全在于此。霍米莉从放工具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截线锯，割开了将网固定在圆环上的绳结。然后波德将圆环也锯成了几小截，把它从竹竿上弄了下来。

“必须让捞虾网整个地消失，”波德解释道，“就像它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不能让他们看到圆环在那儿，网却被割掉了。像这样把它锯成小段，我们就能把它们藏在地板下面。”

这项工作花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少。当他们把那块木板放回去，拧上螺丝时，一向不怎么喜欢说哲理的波德说道：“想想真是有趣，他们用来抓我们的网现在却成了我们逃出去的希望。”

那天晚上睡下的时候，他们觉得很疲惫，但又都非常高兴。波德躺在那里一时睡不着，他在想着明天摆在他们面前的另一个巨大的考验。他们能用煤气喷嘴给气球充上气吗？他不安地意识到，摆弄煤气的确是很危险的，即便是大人也可能会出意外，何况是不听话的孩子呢。以前住在费班克的时候，他警告过阿丽埃蒂别去动煤气。她是个好孩子，很听他的话，也很明白其中的危险。当然，他也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把窗户完全打开，把煤气暖炉的喷嘴关紧，在旁边看着火灭掉，直到一点红色也没有才离开。煤气喷嘴里的压力很大；他还记得，今天晚上普拉特太太点灯的时候，那火焰一下子蹿得有多高；他还注意到，她总是得把它调小一点。他可以通过那个模特模型爬到壁炉台上去。这个不用担心，他最后决定，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试一试。过了很久——似乎有几个小时那么久，波德慢慢地睡着了。

第十八章

气充得很好。他们用细绳把气球绑在煤气喷嘴上，又用另外一根细绳将它拴在地板上的马掌上。刚开始它只是略微鼓起来一点点，耷拉在喷嘴上，然后——让他们惊喜的是——它突然竖了起来，并且继续膨胀。它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紧绷绷的、深紫色、半透明的圆球。然后，波德稳稳地站在灯座的涡旋装饰之间，探出身子把煤气关掉。

他像绑止血绷带一样，挨着喷嘴将气球绑紧，然后把下面绑在喷嘴上的绳子解开。气球倏地向上跳了一下，随即被波德绑在马掌上的细绳拉住了。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站在地上马掌旁边，哦呀啊呀地欢呼着……阿丽埃蒂跑上前几步，拽住绳子，身子整个吊在上面。气球碰在天花板上，她前后左右地荡了几下。

“慢着点！”波德在模特模型的胸前叫道。他慢慢地顺着用大头针排好的踏脚爬下来。爬到模型臀部下面的裙撑部分时，他从一条线荡到另一条线，下来的速度就快多了。

“现在，我们三个一起抓住这根绳子。”他一边对她们说，一边跑过来抓住绳子。“拉，”他叫道，“用力拉，一下一下地拉！”

他们一下一下地拉着，摇晃着，气球慢慢地下来了。他们迅速将绳子穿过马掌上的一个钉孔绕了两圈，气球被固定住了——就在他们旁边，轻轻地摇摆着。

波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它太小了。”他说。

“太小了！”霍米莉惊呼道。在这个紫色的庞然大物面前，她感到了自己的矮小，还有一丝敬畏。但是推一推它，让它晃来晃去，这让她很开心，让她觉得自己有力量。她只要用手指在旁边一戳，它就会旋转起来。

“当然太小了。”波德用一种担忧的声音解释道，“我们应该不能那样把它拉下来。这么大的气球也许能承得起阿丽埃蒂一个人的重量，但承不起我们三个人的——更别说还要加上捞虾网和篮子了。而我们还需要带压载的东西。”

“唔，”霍米莉在一阵短暂的沮丧沉默后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得想想。”波德说。

“如果我们都开始不吃东西，变得更瘦一点呢？”霍米莉建议道。

“那没用。何况你已经够瘦了。”波德看上去很担忧。“不，我还得再想想。”

“这儿有一个更大的气球，”阿丽埃蒂说，“在另外一个盒子里。至少，我觉得它看上去要大一点。”

“唔，让我们去看看。”波德说，但听起来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它看上去的确要大点，上面覆着一些皱缩的白色印记。“我想可能是些什么字，”阿丽埃蒂说着把盒子盖翻过来，“没错，这儿写着呢：按您的要求印制。不知道气球上面写得是什么……”

“我可不在乎上面写的是什么，”波德说道，“只要它够大就行。是的，是要大些。”他继续说道，“大得多，而且也得更重。没错，这个气球也许适合我们。也许应该立即试一试。现在我们得把火关掉，把窗户打开。”

“那么这个怎么办呢？”霍米莉在地上问道。她用力拍了拍它，弄得它转了几转。

“最好把它弄破。”波德一边说，一边攀着挂在椅背上一根弯钉上的绳梯从桌子上下来，“然后藏起来。除此之外我们没别的办法。”

他用一根大头针把它戳破。爆炸声振聋发聩，迅速瘪下去的气球像个疯子似的乱跳。霍米莉尖叫一声，跑到模特模型下面的裙撑下面躲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煤气味。

“没想到它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波德说，手里还拿着那根大头针，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别担心，窗户是开着的——这气味很快就会散掉的。”

扛着这个新气球爬上去要困难得多。爬到壁炉台上之后，波德不得不歇了一会，才继续往煤气灯座上爬。

“要我上来帮你吗，爸爸？”阿丽埃蒂站在地板上喊道。

“不，”他回答，“我歇一会儿就好。我只是喘口气……”

这个重的气球耷拉在那儿的时间更长一点，似乎费了很大的工夫，它才竖了起来，慢慢地膨胀。“哦，”阿丽埃蒂屏息说道，“它的颜色看起来很漂亮……”那是一种偏紫的粉红色，随着气球的不断膨胀，颜色渐渐变淡。在煤气喷嘴上摇摆了一下之后，气球上面的字变得清晰起来，第一个词是“停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阿丽埃蒂大声把这个词念了出来，心里祈祷这不是什么不好的预示。那个词下面还有一个词：巴利霍根。再下面则是：驰名世界的模型村庄和河畔茶亭。

气球越来越大，霍米莉看上去很担心。“小心点，波德，”她叮嘱道，“不管怎么说，可别把它弄爆了！”

“它还能再大一点。”波德说。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直到波德站在那个摇晃着的怪物粉红的影子下面说“差不多了”，然后向墙边探出身子，迅速关上煤气。他爬回来，拿起还挂在灯座上的皮尺，量了量“Riverside Tea（河畔茶亭）”中的字母“i”的高度。“三英寸整，”他说，“这样我们下次给它充气的时候就有数了。”他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热气球的专业术语，如压舱器、拖绳、锚等，嘴里现在经常冒出这些词。

这一次这个气球在蹿到天花板上的时候，把马掌都拉起来了，拖得它在地板上移动了好一段距离。霍米莉镇定地坐在马掌上，阿丽埃蒂跳起来去抓绳子。

“这次看来好多了。”波德说，又一次顺着模特模型爬了下来。当他激动地开始下来时，脚下的大头针滑了一下。他侧着身子重新把它摁回去，直到差不多只剩下一个头在外面。接下来，他压制着自己急切的心情，放慢动作下来。下到地板上时，尽管有冷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看上去还是很热，头发也有点凌乱。

“绳子拽得动吗？”他站在那儿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问阿丽埃蒂。

“拽不动。”阿丽埃蒂也喘着气。然后他们三个一起来拉，但是气球只是动了几下，好像被磁铁吸在了天花板上似的。

“行了，”波德说。他们全都脚离开地板，吊在绳子上晃荡了一会儿，气球却丝毫没有下降。“让它待在那儿吧。我得再想想了。”

他沉思的时候，她们也在一旁默不作声，不安地看着他皱着眉头踱来踱去。有一次，他把气球从马掌上解了下来，拽着绳子走，气球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顺着他在地板上走的方向移动了。

“天色不早了，波德。”霍米莉终于说道。

“我知道。”他说。

“我是说，”霍米莉不无担忧地说道，“我们要怎么把它弄下来呢？我在想梅布尔和西德尼。我们得在他们送晚饭上来之前把它弄下来，波德。”

“我知道。”他说，继续拉着气球在屋子里走，一直走到桌沿下才站住，“我们需要一个绞盘那样的东西——某种涡轮装置。”他盯着放工具的抽屉的拉手。

“涡轮……”霍米莉迷惑不解地说。“涡轮？”她疑惑地重复道。

现在对热气球的各方面——包括绞盘的用途——都十分了解的阿丽埃蒂笑着说道：“那是一种你转动把手就能把很重的东西抬起来的装置，就像——”她突然停了下来，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爸爸！”她兴奋地叫了出来，“用那个音乐盒怎么样？”

“音乐盒？”他茫然地重复。见阿丽埃蒂点点头，他脑中灵光一闪，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没错！”他激动地叫道，“你说得对。那就是我们的绞盘——有摇柄，够重，有滚筒、转轮，什么都有！”

第十九章

他们很快就把音乐盒打开了。波德站在一个翻过来的火柴盒上，盯着这个东西看。“又有一个问题了，”霍米莉和阿丽埃蒂也爬上来站在旁边时，他说，“不过，别担心，我会解决的。但是我得先去找个合适的工具。就是这些齿。”他指给她们看。

她们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倒挂在一个横条上的一排金属做的尖尖的东西，就是那些撞针，滚筒转动起来擦到它们时，每根针都会发出一个音符。“得把那些齿拔掉，否则它们会挂住绳子的。如果它们是焊在上面的，那可就费事了。不过依我看，它们是一整块用螺丝固定在上面的。”

“我看也是。”阿丽埃蒂说着，凑上前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唔，我们很快就可以把那些螺丝给旋出来。”波德说。

趁他爬到那个放工具的抽屉里去的机会，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最后放了一遍音乐。“真遗憾我们没听过其他几支曲子，”阿丽埃蒂说，“而且我们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霍米莉说，“就算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音乐盒，听不到里面的音乐，我也不在乎！”

“唔，你会活着离开这里的。”波德坚定地说道。他已经拿着一把起子回来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小的一把起子了，不过它还是有他本人一样高。他走到那个横条上面，分腿而立，握住起子齐胸的地方，站在一个螺丝旁边，将起子插进螺丝顶部的槽里。波德转动起子，略一用力，那个螺丝便动了。“这螺丝就像手表里的螺丝一样轻，”他一边旋出其他几个螺丝一边说，“做得很好，这个音乐盒。”

他们很快就把那一排尖齿搬了出来，将拴气球的绳子绑在滚筒上。这时候的绳子还很松，气球在音乐盒上方的天花板上撞来撞去。“行了，”波德说，“现在我来转一下手柄，看看会怎么样……”

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屏息静气地看着他抓住音乐盒的手柄，慢慢地转动它。拴气球的绳子慢慢地拉紧了，绷直了。波德慢慢地、稳稳地加大了摇手柄的力度，气球开始朝着他们下来了。他们担忧地仰头看着，脖子都仰酸了。它轻轻地摇摆着降下来，最后终于降到了他们伸手就能摸到的高度。

“怎么样？”波德得意地问道。不过他的脸色发白，看上去累极了。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霍米莉问。

“消掉它。”他说。

“就是把里面的气放掉。”见霍米莉一脸茫然的样子，阿丽埃蒂解释道。

“我们得找一块板子之类的东西，”波德宣布，“放在音乐盒上面，某种可以让我们踩在上面走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搜索着。在小煤气炉下面有一块小小的带烧痕的椭圆形铁片，上面放着那个空的胶锅，看来是用来保护地板的。“那个就可以。”波德说。

虽然三个人都已经很累了，但是他们还是设法将那块铁片从小煤气炉下面拖了过来，并把它架到了开着的音乐盒上面。站在这上面，波德就能够到气球的嘴，并将绳子解开了。“你和阿丽埃蒂站远一点。”他对霍米莉说道，“最好躲到桌子底下去。不知道待会儿这个气球会怎么样。”

事实上，绳结完全解开后，气球一度飞到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在地板上跳了几下。它每跳一下，空气中煤气的味道就变得更浓一些。阿丽埃蒂躲在桌子底下看着，觉得它像是快要死了似的抽搐着。最后，它终于瘪瘪地、安静地躺在地板上了。阿丽埃蒂和霍米莉从桌子底下跑出来，和波德一起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它。

“多么不寻常的一天啊！”霍米莉说道，“我们还得去把窗户关上……”

“很有价值的一天。”波德说。

但是等他们用那种巧妙的方法把窗户关上，将一天的活动所留下的各种痕迹都藏到地板下面去之后，一个个都累垮了。不到天黑，他们就疲惫地钻到铺着地毯的盒子里躺下了。

当普拉特先生和太太送晚饭上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了。他们没有听见普拉特太太看见煤气炉的火灭了时发出的惊叫声，也没有看见普拉特先生警觉地吸了吸鼻子，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然后抱怨说：“梅布尔，你应该更小心一点——房间里有一股怪怪的煤气味。”

普拉特太太很生气地反驳道：“今天早上是你开的煤气暖炉，西德尼。”

“不，那是昨天。”他说。每次有人做错事，他们总是争论不休，都觉得对方不顾事实，彼此怀疑。

“不管怎么说，”普拉特太太最后说，“天气已经够暖和了，没必要再开煤气炉了……”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开过它了。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在波德的指挥和控制下谨慎地做着试验。“我们得稳着点，”他解释道，“一次集中解决一个问题，不能一把抓。这是个大工程，霍米莉——不能一蹴而就，‘欲速则不达’。”

“但是他们什么时候开张呢，波德？”

“河畔茶亭吗？四月一日，如果笼子房做完了的话。”

“我打赌它已经做完了。而且现在已经是三月了……”

“你错了，霍米莉。他们还没有做完，厚玻璃板还没送来，能把它抬上来的手柄也没有送来。而且他们还有排水的问题，还记得吗，他们这儿涨过水。他们说话的时候你没听吗？”

“是的，他们说到笼子房的时候我就没听。”霍米莉说，“听到那个我就觉得毛骨悚然。他们一开始说笼子房，我就躲到毯子下面去了。”

在这忙碌的十天里，波德和阿丽埃蒂经常在《伦敦新闻画报》摊开的那页上走来走去，以至于那上面的字都开始模糊了。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在球囊顶部装阀门，然后通过一条从球囊的开口处垂下来的一条线在下面控制的想法。波德向阿丽埃蒂解释说，这是由于球囊的材质不一样。他用脚点了点示意图，说：“对于这种纤维做的球囊，你可以用绳子穿过它的开口……但是像这样的橡胶球囊会漏气的……如果我们像他们那样让气球的口子开着的话，不用十分钟我们就都煤气中毒了。”

对此，他感到有些失望，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种将控制阀门装在那个位置——球囊顶部——的方法，并且已经在那些小气球——这个他们多的是——上试验过了。

同时，当霍米莉拿着波德弄下来的一根针把捞虾网缝成需要的形状时，波德和阿丽埃蒂在一边研究着气球的“承重方案”。他们在绑气球的绳子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环，气球充好气后，他们就往上面挂上各种各样的东西——草莓篮、缝到一半的网、两把钥匙、一个窗帘环、一卷撕了角的一先令六便士的巴利霍根门票，最后再加上他们自己。终于有一天，他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阿丽埃蒂撕掉半打一先令六便士的门票可以让气球升高两英寸；波德挂上一把小小的行李箱钥匙又可以让它跳下来一点。

然而，他们还没有找到可以通过气球嘴控制里面煤气的办法。他们能够上升，但没法下降。波德想，直接解开气球嘴那被他称作“卫士”的结——或者只是放松一点——太危险了。里面的煤气很快就会跑完（就像他们现在经常看到的一样），那样所有的东西——气球、篮子、压舱物和他们自己——就会像石头一样掉到地上。“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冒那样的险。”波德对阿丽埃蒂说，“我们需要的是像阀门或者是杠杆那样的东西……”然后他那天第十次爬进了放工具的抽屉。

阿丽埃蒂走到坐在盒子边角落里的霍米莉身旁，帮她一起做吊环。捞虾网的形状已经缝好了，霍米莉在波德和阿丽埃蒂的建议下，给承重的绳子上加进了一股线。因为套在气球上之后，它正好环绕了气球一周，所以他们都把它叫作“赤道线”。她现在在做的是把吊环连上去，到时候，他们的吊篮就将放在这上面。他们用的就是那个窗帘环，并且已经测试它的重量了。“真可爱，妈妈！你真能干……”

“这很容易，”霍米莉说，“一旦你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就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

“你把它的形状弄得这么漂亮。”

“唔，你父亲计算过的……”

“找到了！”波德突然在放工具的抽屉里叫道。他已经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抱着一个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圆柱形的东西从抽屉里慢慢地冒了出来。“至少我这么认为。”他补充道，一边将那个东西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它沿着一套修理用的工具爬上了桌子，手里还拿着一小截线锯。

阿丽埃蒂激动地跑了过来，迅速地爬上了桌子。那个长长的东西原来是一支没了笔帽的自来水笔，笔尖上沾着干掉了的墨水，其中一半笔尖已经断掉了。波德已经将笔杆旋开了，带笔尖的那端连着有点像虫的墨水胆放在一边，空笔杆放在另一边。

“我可以把这支笔杆锯掉，”波德说，“大约一英寸半，就在这支上水拉杆前面一点点；然后再把这个内胆的顶端锯掉一点——就这么一点点——这样它就会比锯掉的笔杆突出一英寸半，甚至更多。”他继续兴高采烈而又相当吃力地说，就像在上课一样。（一堂手工课，阿丽埃蒂想起了她的《日记和谚语》书里“家务活窍门”那部分。）“我们把所有这些东西又重新装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呢？我们就有了一支没有笔帽、顶端被切开、有一段软管露在外面的自来水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到目前为止，明白。”阿丽埃蒂说。

“然后，”波德说，“我们把笔尖拔下来……”

“能吗？”阿丽埃蒂问。

“当然，”波德说，“他们经常换笔尖的。我做给你看。”他拿起那支笔，跨站在笔杆上，两条腿紧紧地夹住它，两只手抓住笔尖，很快就把它拔了出来。“喏，”他将笔尖放到一边说道，“原来装笔尖的地方现在有了一个圆形的孔——一直通到内胆。你来看看……”

阿丽埃蒂把它凑到眼前看了看。“真的。”她说。

“唔，这样就行了。”波德说。

怎么就行了呢，阿丽埃蒂想问。不过她还是礼貌地说道：“我想我还是不太……”

“唔，”波德对她的迟钝似乎有点惊讶，他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把笔尖这头插在气球的封口处——当然是在充了气之后，就在卫士结下面，用牢一点的绳子把它绑紧。然后我抓着这个上水拉杆，将它朝上拉起，与笔杆形成一定角度，让它不会漏气。然后我们解开卫士结。这时候，锯掉了一截的笔杆和内胆就能伸到吊篮里。”他停了停，“你明白我说的吗？不明白也没关系，”他信心满满地说，“我做给你看，你就知道了。喏，”他满意地吸了一大口气，“我站在篮子里，伸手就能抓到拉杆，慢慢地把它推回到笔杆，这样煤气就会顺着内胆跑出来。你可以试试，”他继续愉快地说，“这拉杆很容易拉动。”说着他一脚稳住笔杆，轻轻松松地将拉杆拉开了又推回去。阿丽埃蒂也试了试。因为是用旧了的，所以很容易拉动。

“然后，”波德说，“我再把拉杆拉起来，到一定的角度——那样气又跑不出来了。”

“妙极了，”阿丽埃蒂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可这样煤气不就直接跑到吊篮里来了吗？”

“我们会把它甩在后面的！”波德大声说道，“你不知道吗，孩子？煤气总是往上跑的，而且它上升的速度可比气球下降的速度快。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而且这正是我要让内胆突出来一截的原因，因为那样我们就可以把它的末端向上弯或者向旁边弯。我们想让它朝哪就朝哪。不过，不管它朝哪，煤气都会迅速上升，而我们则会下降，远离它。明白了吗？说到这个，我们可以一开始就把它向上弯，别在笔杆上啊。为什么不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起来。

“而且我拉起一次拉杆也没那么多煤气啊。我们可以让气一点一点地跑出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直都很兴奋。阿丽埃蒂经常想起斯皮勒——如果他在这儿，球囊在煤气灯上充气的时候，他能很熟练地调整套在上面的网的。现在这是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的工作——用手或者骨制的钩针拉拉这儿，扯扯那儿，很累人的活儿，而波德则控制着充气的量。那个罩着网的球囊在他们上方慢慢地膨胀，直到“Riverside Tea”里面的字母“i”达到合适的高度。波德叮嘱她们网上的“赤道线”必须准确地将球囊分成二等分，让吊环垂直，这样吊篮才能保持水平。

阿丽埃蒂希望斯皮勒能够看到他们是怎么第一次用拉菲草做的缆绳将吊篮固定在吊环上的。他们是在架在音乐盒上的板子上完成这一步的，当时篮子里放着一些钥匙压着。

在第一次试着飞上天花板的时候，波德心思全放在自来水笔的拉杆上了。他们缓缓地降了下来，霍米莉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阿丽埃蒂想，如果斯皮勒在的话，他肯定会阻止她的——他们刚碰到地板，她就从吊篮里跳了出来。波德和阿丽埃蒂以可怕的速度升了上去，气球重重地撞在天花板上，他们差点从吊篮里摔了出来，而霍米莉在下面绞着手，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降下来，即便将阀门完全打开。波德也很受了点惊吓。

“你要记住，霍米莉。”气球慢慢地瘪下去，再次降落在音乐盒上的时候，他非常严肃地对她说，“你的体重相当于两把旅行箱的钥匙和一卷半的门票。在球囊彻底跑完气之前，谁也不能离开机舱或是吊篮。”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严肃，“幸好我们顶上有天花板。假如我们是在户外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霍米莉声音嘶哑地轻轻说道，用颤抖的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水，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阿丽埃蒂和我也许会飘到两万英尺高的地方，那样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哦，亲爱的……”霍米莉嗫嚅道。

“在那么高的地方，”波德说，“煤气会迅速膨胀，把球囊撑破。”他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她，“当然，除非我们够镇定，在它上升的时候将阀门打开。但即便是那样，开始下降的时候，我们会飞快地掉下来。那样我就得将带着的所有东西都扔掉——压舱物、装备、衣服、食物，甚至可能连我们中的一个都得——”

“哦，不！”霍米莉尖叫道。

“就算这样，”波德继续说，“我同样可能摔个粉碎！”

霍米莉默不作声，波德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换了温柔一些的语气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霍米莉。”

“我知道了。”她难过地回答道。

第二十一章

但是在阿丽埃蒂看来，这看上去的确很好玩——三月二十八日，他们最后一次打开了窗户，从那儿慢慢地飘进了春日柔和的阳光里。

离开的日子是随机而定的，要看风向和天气。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然后当天早上，在梅布尔和西德尼送早饭上来之前，波德研究了一番冬青树的树枝，宣布今天是个好时机。

在阿丽埃蒂看来，这太不真实了，直到现在她还不能相信。他们的旅行像在做梦，静悄悄的……前一刻他们还在那个透着囚禁味道的房间里，这一刻就像自由的飞絮一样轻飘飘地飞进了广袤无垠的大自然之中。大地披着春天的绿装，绵延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

潮湿的土壤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普拉特太太在厨房里炒什么的气味。耳边远远地传来各种声音——自行车铃声、马蹄声、赶马车的人“驾驾”的吆喝声。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了普拉特太太的声音，她从窗口对普拉特先生喊道：“亲爱的，穿上外套，如果你要在外面待很久的话……”他们俯瞰着下面的沙砾路，看到普拉特先生提着工具包往岛上走去。从上面看，他显得很奇怪——脑袋夹在两个肩膀之间，脚一伸一缩，匆匆忙忙地朝他的目标赶去。

“他是去做笼子房。”霍米莉说。

他们漠然地看着普拉特先生的模型村庄的整体布局，弯弯的河流从旁边流过，流向远处的三棵杨树，那儿就是波德现在称为着陆点的地方。

最近几天，他已经完全用热气球飞行的术语来指代相关的东西了，如音乐盒被称作起飞台。他们现在在闪闪发亮的屋瓦上方，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定高。

很奇怪的是，经过在房间里的多次试飞，吊篮对他们来说已经很熟悉，有一种家的感觉了。阿丽埃蒂的工作是调整“压舱重”，她盯着父亲，而他正站在那里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手放在被切割过的自来水笔的上水拉杆上。霍米莉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还算镇定地在整理那卷锚绳，把掉到吊篮下面的那段带钩的收上来。“可别钩着什么东西。”她咕哝着。那个锚是用两根打开的安全别针做成的，背对背地牢牢绑着。波德之前已经对冬青树叶摇摆的方向研究了好几天，此刻他说道：“风向是对的，但是风力不太够……”他们轻柔地在屋顶上盘旋着，像跳华尔兹。波德看着前面，眼睛盯着冬青树。

“撕掉两张票，阿丽埃蒂。”他说道，“等几分钟，看效果怎么样……”

她把它们撕下来，扔到吊篮外。他们轻轻地颤了颤，在房顶屋瓦的上空向前飘了一点，又停住了。

“再撕掉两张吧。”波德说。没过几秒钟，看着冬青树慢慢地靠近，他补充道：“或许应该是三张……”

“我们已经撕掉六先令了。”阿丽埃蒂提出异议。

“好吧，”波德说，“那就先这样吧。”气球开始往上升。

“但是我已经撕掉了。”她说。

他们飞过那棵冬青树，气球与树梢隔开了很大一段距离，而它还在上升。霍米莉眼看着大地不断地后退。

“悠着点，波德。”她说。

“不用担心，”他告诉她们，“我会让它下来的。”尽管管子转向了别处，但他们还是闻到了一点煤气味。

在这么高的地方，他们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声音。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用锤子在笼子房上敲着什么，还有火车转轨的声音，虽然它看上去那么远。当他们以远比波德所预料的快得多的速度下降时，他们发现自己正在越过普拉特先生的花园的边界，向大路上空飘去——依然是盘旋着下降。一辆农用马车慢慢地在他们下面宽阔的、阳光明媚的大路上爬行。路边的矮树篱和瘦长的树木将影子投在路上，使它看上去就像一条磨破了的丝带。马车车头上坐着一个女人，后斗里躺着一个睡着了的男人。

“我们正在朝着我们的着陆点飞去。”波德说，“最好再撕掉三张票——这儿的风比上面小……”

当气球又开始上升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普拉特先生最近建的那些别墅，里面有个人在练习弹钢琴——一串刺耳的音符飘进他们的耳朵。有只狗吠了起来。

他们开始迅速上升——在撕掉了三张全票之后——阿丽埃蒂还多撕了一张。她一时冲动就那么做了，但立刻就意识到不该那么做。他们的生命全在于对飞行员的服从，如果她背着他做一些事，他还怎么好好驾驶呢？气球还在不断地上升，她感到非常内疚。他们正穿过一片牧牛的草地。她看着那些牛，它们正变得越来越小。不过，牛群颤悠悠的哞哞声还是穿过静静的空气，回旋在他们耳边。她听到一只云雀在歌唱。他们经过一片樱桃园，樱桃树上的花苞和花蕾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股暖暖的、浓浓的花香。阿丽埃蒂想：“就像已经到了四月中旬，而不是三月二十八日一样。”

“斯皮勒会喜欢这个的。”她说出了声。

“或许吧。”霍米莉不高兴地应道。

“等我长大了，我想嫁给斯皮勒……”

“斯皮勒！”霍米莉惊讶地叫道。

“他有什么不好吗？”阿丽埃蒂问道。

“确切地说，他没什么不好，”霍米莉咕哝着承认，“我是说如果你能把他收拾得整齐一点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要住在哪里？他一直在游荡。”

“我可以跟他一起游荡。”阿丽埃蒂说道。

霍米莉盯着她。“你接下来还想说些什么？瞧你选了个多好的地方提这事儿。嫁给斯皮勒！你听到了吗，波德？”

“是的，我听到了。”他说。

气球还在上升。

“你瞧，他喜欢在野外闯荡，”阿丽埃蒂说，“我也喜欢。”

“嫁给斯皮勒……”霍米莉喃喃地重复着——她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而且，如果我们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居所，我们就可以很自由地经常来看望你们……”

“已经说‘我们’了！”霍米莉打断她。

“……如果我嫁给一个住在贝德福德另一端的人，”阿丽埃蒂接着说，“那我就不能那样了。”

“但是你只有十六岁！”霍米莉嚷道。

“十七——差不多了。”阿丽埃蒂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他——”

“波德！”霍米莉大声喊道，“你听见了吗？这孩子疯了，一定是因为这儿太高了或者别的什么！”

“我正在努力找风。”波德说，眼睛紧紧地盯着上方，一层薄薄的雾似乎正朝太阳移去。

“你知道的，”阿丽埃蒂接着幽幽地（她想到了她和孟奇思小姐的谈话，还有那双充满泪水的蓝眼睛）说道，“他很害羞，又总是到处跑，他或许不会想到向我求婚。等到有一天他厌倦了一个人的生活，他就会娶一个”——阿丽埃蒂迟疑了一下——“一个温柔体贴的姑娘，她长着极胖极胖的腿……”

“借东西的小人当中没有长着很胖的腿的，”霍米莉叫道，“或许除了你卢皮舅妈。不过，实际上我也没亲眼看到过她的腿……”她想了想补充道，眼睛顺着波德盯着的方向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正在说的话题。“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啊，阿丽埃蒂？”她说，“不知道你在《伦敦新闻画报》上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可能呢？你和斯皮勒就像兄妹一样！”

阿丽埃蒂正想说那更说明他们能一辈子相依相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时，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们和太阳之间，一股冷气突然向吊篮袭来。球囊的顶部消失在雾气之中，地面逐渐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们面面相觑。除了这个熟悉的沾着草莓汁的吊篮和他们自己之外，一切都消失了。吊篮漂浮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没关系的，”波德说，“我们只是遇到了一朵云。我会放掉一些气……”

她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定定地握着拉杆的手——它看上去几乎没怎么动。

“不用放太多，”他轻声地解释道，“网上的雾水会帮助我们的。水是很重的。而且我想我们找到风了！”

第二十二章

他们突然又回到了阳光底下，乘着柔和的微风平缓地向依然遥远的着陆点飞去。

“毫无疑问，”波德兴奋地宣布，“我们已经找到合适的定高了。”

霍米莉耸了耸肩。“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我也是。”阿丽埃蒂附和道。吊篮里一丝风也没有，她仰起脸面朝太阳，陶醉地沐浴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他们飞过一座矮小的教堂以及周围的一片村舍。地面上有三个人挎着篮子聚在一个商店旁边，他们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在一个人家的后院，他们看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正在往一根绳子上晾洗过的衣服；那些衣服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下面没什么风。”波德说。

“这儿也没。”霍米莉反驳道。

他们默默地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

“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抬起头来看看？”阿丽埃蒂突然大声问道。

“人类并不经常抬头看天空。”波德说，“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他想了一会儿，“除非，或许，如果他们突然听到什么很大的响声……或者看到闪电之类。他们不需要像借东西的小人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提防什么。”

“像鸟儿，”阿丽埃蒂说，“老鼠……”

“或者其他一切捕猎的东西。”波德说。

“就没有什么会猎捕人类吗？”阿丽埃蒂问。

“至少我不知道，”波德说，“或许有的话对他们还好一点。那样能让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听说他们有时会相互残杀——”

“哦，不！”霍米莉大声叫道，很是震惊。（完全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借东西的小人法典下长大的她，觉得他把人类说得像食人族一样。）“你不应该那么说，波德——没有什么生物会那么残忍的！”

“可我的确听人那么说过！”他坚持道，“有时候是个人对个人，有时候是一群对一群！”

“都是人类吗？”霍米莉不相信地问。

波德点点头。“是的，”他说，“都是人类。”

霍米莉既觉得可怕又很着迷。她盯着下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似乎不能理解这种残酷。他看上去很平常——从这儿看去像个借东西的小人——摇晃着爬上一段像小山一样的斜坡。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直到他钻进了墓园的一道矮门。

这时，下面突然传来一股爱尔兰炖肉的气味，然后是几缕咖啡的香味。

“一定到中午了。”波德说。他话音刚落，教堂里的钟就敲了十二下。

“我不喜欢这些旋风。”过了一会儿，波德说，气球被一股朝下的旋风吹离了小溪，“一定和地面的暖空气有关，还有那边的山。”

“有谁想吃点东西吗？”霍米莉忽然问道。他们带了几片火腿、一块奶酪、几团冷的米饭布丁，还有一小瓣用来解渴的橘子。

“最好再等一会儿。”波德说。他的手放在阀门上。气球正在慢慢地下降。

“为什么？”霍米莉问，“一定一点都过很久了。”

“我知道，”波德说，“但我们最好忍着点，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能需要用它们来减重，你吃掉就不能了。”

“不明白你什么意思。”霍米莉抱怨道。

“把食物扔出去。”阿丽埃蒂解释道。她按照波德的话，又撕掉了几张票。

“你得知道，”波德说，“我们已经渐渐地放掉很多气了。”

霍米莉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喜欢这样，我们一直在这儿兜圈子，教堂一会儿在我们右边，一会儿又在我们左边。我是说，你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在哪儿。”

“没问题的，”波德说，“遇到合适的风就可以了。让我们再撕掉两张票。”他对阿丽埃蒂说道。

这下刚好。他们轻轻地飘高了一点，遇上了一股平稳的气流，慢慢朝小溪飘去。

“行了，”波德说，“我们保持这个样子的话，就没问题了。”他盯着前面，溪边的柏树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影斑驳的，离他们越来越近。“我们现在行进得很好。”

“你是说我们可能飞到小弗德汉吗？”

“不是不可能。”波德回答。

“如果你问我，”霍米莉大声说道，眯着眼睛看午后的太阳，“我的回答不是会就是不会！”

“不能太绝对。”波德说，同时又放掉了一些气，“我们让它慢慢地降下去，慢慢地降低高度。一旦到达陆地，我们就放下锚绳稳定它。那东西能起到车刹的作用。阿丽埃蒂听到我的话，就立即将钩子扔出去。”

霍米莉又不说话了。她很受鼓舞，但是依然颇为焦急，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小河慢慢地向他们靠近，最后到了他们的正下方。徐徐的风沿着河流的方向吹着，一直吹向遥远的地方。

那些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像是在向他们招手，长长的影子——现在更长了——正指向他们。他们径直朝那边飞去，就像有根绳子牵引着一样。

波德又放掉了一些气。“最好将缆绳放下去一些。”他对阿丽埃蒂说。

“现在吗？”

“是的，”波德说，“得做好准备……”

地面慢慢地向他们迎上来。成排的橄榄树向旁边退让。他们看着前方，鸟瞰着久违了的小弗德汉。

“真不敢相信！”霍米莉欣喜地长吸了一口气。他们都看着前面。

他们能看见在阳光下闪耀着的铁轨、教堂尖顶上立着的公鸡风向标、狭窄的高街上高矮不一的房顶，以及他们可爱的房子上弯弯的烟囱。他们看见了珀特先生的茅草屋前的花园，以及深绿色的冬青树树篱那边一条洒满阳光的小路。一个穿着粗花呢衣服的人正沿着小路走着，步子轻盈，充满活力。他们知道那是孟奇思小姐，她正回屋喝茶。阿丽埃蒂心想，珀特先生应该已经进去了。

气球下降得很快。

“小心点，波德！”霍米莉提醒道，“别弄得我们落到河里！”

随着气球迅速下降，一道很像面纱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后院周围。降到更低的高度时，他们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层用结实的绳子结成的拦网，将院子与河岸隔开。珀特先生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他的那些宝贝现在都被围在里面了。

“终于到了！”霍米莉若有所思地说。突然她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抓住吊篮的一边：溪流向他们扑过来。

“准备好锚！”波德大声叫道。但就在他叫出来的这一刻，吊篮已经碰到了水，被一朵浪花冲得歪向一边，上下颠簸。他们三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湍急的水淹到了他们的膝盖，气球迅速地向前冲，他们紧紧地抓着吊篮边的草绳。波德设法关上了阀门，阿丽埃蒂一手抓着绳子，一手用力地摔出锚绳。霍米莉惊慌之中将那块奶酪扔了出去，谁也没来得及阻止她。气球猛地向上一跳，又猛地被拽住，霍米莉发出一声尖叫。那卷门票被这么一弄全散开了，卷进了水里。他们三个人要不是抓着绳子，也和那些门票一样了。他们被抛到空中，吊在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摔回篮子里。锚上的一根安全别针钩住了拦网的线。但是气球剧烈地振荡着，仿佛要将拦网扯掉。波德一边奋力将阀门拉杆拉开，一边看着下面，安全别针的倒钩在一点一点地滑开。

“坚持不了多久。”他喘息着说。

剧烈摇晃的吊篮倾斜得厉害——被向上升的力量和下面的锚的拉力弄得快散架了。球囊里的气跑得太慢了。时间非常宝贵。

水不停地渗进已经湿透了的吊篮里。他们三个人的背都靠在倾斜的肋板上，脚抵着另一边。他们脸色煞白地看着下面，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安全别针的弯头慢慢地被拉得更开了。

波德突然下了个决心。“抓住拖绳，”他对阿丽埃蒂说，“把它递给我。我要带着它顺着锚绳下去。”

“哦，波德，”霍米莉痛苦地叫道，“没有你我们被摔出去了怎么办？”

他没有理会。“快！”他催促道。阿丽埃蒂把拖绳拉上来一段后，他一手抓起一端，翻过篮沿，攀在锚绳上。他用手环住绳子，然后就像滑什么似的滑了下去。她们看着他爬上了拦网的顶部，又向下爬了一两格。她们看着他一只手迅速地将拖绳穿过网眼，绑在网格上，打了两个节。

然后只见他那张小小的圆脸仰起来对着她们。

“抓紧绳子，”他大声喊道，“会有一点颠簸……”他自己也往旁边移了几格，还能看见那根别针。

叮的一声金属响声，安全别针在空中画过一道抛物线，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上。它滑开了，比他们料想的还早。气球猛地向上一蹿，紧接着又被绑在网上的拖绳拽住。它在他们的头顶收缩着，像累坏了似的，又好像在竭力挣脱束缚。阿丽埃蒂和霍米莉松了一口气，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及时系上了锚绳，救了他们。

“你们现在不会有事了。”波德高兴地冲她们叫道，“只要等着就行了。”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顺着拦网往下爬。

“你要去哪儿，波德？”霍米莉连忙叫道。

他停了停，又抬头看了看。“我想应该去看一眼房子——我们的烟囱在冒烟。看来有人在里面。”

“但是我们怎么办？”霍米莉喊叫着问。

“等气球消了，你们会慢慢地下来的。然后你们可以自己爬过这道网。我很快就回来。”他补充道。

“怎么搞的，”霍米莉大叫道，“撒手就走，把我们扔在这儿！”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波德说，“就站在这儿看着吗？我不会去很久的，而且——如果说斯皮勒在呢——他还可以帮我们一把。你们不会有事的。”他接着说，“气球下来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拉一拉拖绳，那样就行了。”

“真没想到！”霍米莉再次难以置信地叫道，而波德则继续往下爬。

第二十三章

葡萄藤屋的门没有锁，波德将它推开。一个陌生的壁炉里跳动着火焰，斯皮勒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波德进去的时候，他迅速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斯皮勒消瘦的脸上神情疲惫，眼神黯然。

波德缓缓地微微一笑。“嗨。”他说。

“嗨。”斯皮勒也说道。他表情呆滞地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几个坚果壳，扔进火里。地板是新的，波德注意到，蜜色的木板，壁炉前铺着一块针织的垫子。

“离开好一段日子了。”斯皮勒随意地说道，眼睛盯着火苗。波德注意到改造后的壁炉边现在多了一个小小的做饭用的铁炉。

“是，”他应道，扫了一眼房间，“我们整个冬天都在一个阁楼里。”

斯皮勒点点头。

“你知道的，”波德说，“就是人类住的房子顶部的那个房间。”

斯皮勒又点点头，将一片滚出来的坚果壳踢进炉膛里。它呼地一下就烧着了，发出一声欢快的哔剥声。

“我们出不来。”波德说。

“哦。”斯皮勒心不在焉地应着。

“于是我们做了一个热气球，”波德接着说，“坐着它从窗户那儿逃了出来。”斯皮勒猛然警醒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他。“阿丽埃蒂和霍米莉现在还在那儿，我们把它绑在拦网上了。”

斯皮勒疑惑的目光投向窗口，又迅速移开：在这儿看不见篱笆。

“一种船吗？”他最后说道。

“也可以这么说，”波德微笑着。“想去看看吗？”他很无意地加了句。

斯皮勒脸上闪过一丝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也行。”他有点勉强。

“你也许会感兴趣的。”波德说，声音中夹着一丝自豪。他又看了几眼这个房间。

“他们把房子弄过了。”他说。

斯皮勒点点头。“装了自来水和……”

“自来水！”波德大声叫道。

“是的。”斯皮勒说着向门口走去。

波德望着水池上面的水管，但并没有走近去看。桌子和地板上散放着斯皮勒借来的东西：鸟蛋、蛋壳、坚果、谷子，还有六条放在蒲公英叶子上的干巴巴的熏小鱼。

“你住在这儿？”他问。

“有时候。”斯皮勒答道，蹒跚地迈出门槛。

波德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尽管被斯皮勒弄得有点乱，但还是能看出它的总体风格——平常的椅子、容易擦洗的桌子、木制衣柜、印花的碗碟、手编的小地毯，全都是罗塞蒂风格的，同时又都很实用。

“有人类的气息。”他说。

“的确。”斯皮勒表示同意。

“我们或许可以把这里先收拾一下，”波德建议道，“反正也要不了几分钟。”然后又解释地加了一句，“她很在乎第一印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一直都是。而且——”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尖利的响声打破了周围的静默。

“什么声音？”斯皮勒问，惊讶地看着他。

“是气球。”波德大声叫道，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惊惶地盯着窗户。“她们把它弄爆了。”他惊呼道，一把推开斯皮勒，从门口冲了出去。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受到了惊吓，但并没有受伤，她们攀在网上。吊篮空荡荡地吊在那儿，球囊已经炸成了碎片，有的弹到了篱笆里面，套在它上面的那张网已经乱七八糟地像个鸟窝了。

“我们降落得漂亮极了。”波德听到霍米莉喘着气说道。他和斯皮勒顺着绳子爬上了拦网。

“待在那儿别动。”波德喊道。

“简直就像个梦，波德。”霍米莉仍然在喊，“就像鸟儿一样下来了……”

“好了，没事儿了，”波德喊道，“待在那儿就可以了。”

“然后风向就变了，”霍米莉自顾自地说着，半像哭诉，但声音还是很大，“把我们吹得左摇右晃……撞到那些像锯齿般的绳子上……但是它还是慢慢地降下来了，波德，就像蓟花的花冠一样轻柔。对吧，阿丽埃蒂？”

此时的阿丽埃蒂正在努力地往下爬，她可不愿接受别人的救援。斯皮勒迅速向她爬去，在一格网眼处迎上了她。“你攀错边了。”斯皮勒说。

“我知道，我待会儿就可以钻过去。”她的眼里含着泪花，双颊通红，头发被风吹起。

“要我帮忙吗？”斯皮勒问。

“不，谢谢。我自己完全可以。”她避开他注视的好奇目光，迅速向下爬去。“太迟了，太迟了。”当她感觉自己说话已经不会被听到时，她大声叫道，“太傻了，太傻了。”她的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亲眼看到它消掉，他不可能明白气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单靠语言是没法说清楚他们是通过怎样的努力才取得这样令人自豪的成功的。除了一只沾着果汁的旧草莓篮、几片炸碎的橡皮和一堆乱糟糟的绳子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几分钟前她和妈妈还那么漂亮地操纵着它落下来。片刻的惊慌之后，霍米莉突然镇定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意识到又回到了家里。看到了他们未变的村庄安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缕轻烟出其不意地从葡萄藤屋的烟囱里升起，像一条欢迎的彩带，这说明屋子里有人住，有人刚刚在里面生起了火。不会是孟奇思小姐，她早已从视线中消失了；也不会是波德，他还没有到那呢，因此她们猜肯定是斯皮勒。她们突然觉得又回到了朋友当中，她们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希望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她们从容不迫地卷拢绳子，收拾好工具，使吊篮像船一样。她们拧干了身上的湿衣服，霍米莉重新绾好了她的头发。然后她们镇定地、有条不紊地按波德的嘱咐开始工作。

“太遗憾了。”阿丽埃蒂下到最后一个网眼时，抬头看着上面叫道。她父亲正在帮霍米莉一步一步地下来，而斯皮勒还在最上面忙着看那些残骸。她无比沮丧地跨下最后一根网绳，拉过一片车前草，跳了上去，闷闷不乐地躺在上面，眼睛看着上面，手枕在脑袋下面。

霍米莉看上去也很是心烦意乱。在波德的指引下，她终于下到了地面。“我们在上面也没做什么，”她不停地说，“就是风向变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慰道，“现在别想它了——它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房子里有个惊喜等着你呢。你和阿丽埃蒂先去，我和斯皮勒来收拾这里的残局。”

霍米莉看到房子时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阿丽埃蒂瞅着母亲脸上的表情，觉得她就像是走进了天堂。有那么片刻，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但很快便激动地跳了起来，疯子似的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这儿摸一摸，那儿动一动，不停地发出惊呼声。“他们把楼上分成了两间，阿丽埃蒂，现在你也有个小房间了。我说，阿丽埃蒂，看看这水池！水龙头里有水，真是什么都有了！天花板上的那东西是什么？”

“是从手电之类的东西上弄下来的灯泡。”研究了一会儿之后，阿丽埃蒂说。接着她们在后门边找到了那个巨大的方形电池，安在一个单面可掀起的盒子里。

“这么说我们有电灯了……”霍米莉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退开，“最好别碰它，”她接着说，声音里透着一丝敬畏和恐惧，“等你父亲回来。现在帮我清理一下这屋子，瞧斯皮勒把它给弄的，”她不满地说，“我同情任何帮他打扫屋子的可怜的家伙……”但她的眼睛还是闪烁着光彩。她将她的新衣服挂在火炉前烤干，换上了以前的旧衣服。她很高兴它们还在那儿。阿丽埃蒂不知为什么还是无精打采的，她发现自己以前的衣服已经太小了。

“我穿这个看上去很可笑。”她一边不高兴地说道，一边试图把针织上衣往下拉一点。

“唔，谁会看你呢，”霍米莉反驳道，“除了你父亲和斯皮勒？”

她气喘吁吁地忙活开了，到处擦一擦，理一理，将家具的位置挪一挪。很快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整个房间看上去怪怪的。

“对于厨房和客厅连着的房子也没多少法子了。”霍米莉说道，略带着点喘息地扫了一眼整体布局，“我在想那个衣柜应该放在哪儿呢。”

“那儿怎么样？”阿丽埃蒂说，她迫切地希望能坐下来歇歇。

“那还不如它原来的位置好呢。”

“我们就不能把这些事留给男人们去做吗？”阿丽埃蒂说，“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要吃晚饭了。”

“关键就在这儿。”霍米莉说道，“如果我们想移动它的话，现在就得移，一会儿我就得做饭了。它放在这儿真是难看极了，”她继续说道，有点生气了，“破坏了整个房间的布局。来吧，快点，阿丽埃蒂——用不了几分钟的。”

将衣橱移回它的老位置之后，其他东西的位置看上去又不对了。“那张桌子可以移到这边来，”霍米莉建议道，“如果我们将它的抽屉拿出来的话。你抬着那边，阿丽埃蒂……”

在几番挪动之后，她终于满意了。“真是不容易，”在扫视了一遍最后的成果之后，她高兴地承认，“但到底是值得的。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是不是，阿丽埃蒂？这才对了呢。”

“是的，”阿丽埃蒂应道，“因为一切都回到了原位。”

“你说什么？”霍米莉大声问道。

“一切都回到我们动手之前的位置上了。”阿丽埃蒂说。

“胡说。”霍米莉生气地打断她的话，但是她自己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四处，“唔——那个凳子原来是在窗户下面的！但是我们现在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争论上了：男人们就要回来了，我还没开始煮汤呢。好孩子，快到溪边去给我弄几片水芹叶来……”

第二十四章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在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之后——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壁炉前，阿丽埃蒂快受不了斯皮勒了。热气球狂人——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他俨然成了一个热气球狂人。眼睛、耳朵以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和其他一些装备一起藏在村里商店后面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橡胶碎片上。当然，刚才吃晚饭时，当阿丽埃蒂——为了吸引他——试图讲述他们的历险经历时，他还是在听的。但是只要她稍微停一下，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就会迅速转向波德，再次用关切、低沉的声音向波德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下次可以用油浸过的丝绸代替橡胶来做球囊吗？丝绸很容易借到，而珀特先生那儿有油……”还有风速、锚绳、停泊装置、锚、充气——他似乎有没完没了的问题要问。他的好奇心由于某些阿丽埃蒂无法理解的男人的原因，似乎只有波德才能满足。阿丽埃蒂小心翼翼的插话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他就像没听到似的。“我知道的比谁也不少。”她心里愤愤地想，缩在阴影里，“事实上更多。是我教会爸爸的。”她无精打采地看看这个被炉火照亮的房间：印花的窗帘，橱柜上闪闪发亮的碗碟，平和舒适的氛围。就连这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全都归功于她：是她鼓起勇气和孟奇思小姐说了话——而且，在她们成为朋友的过程中，讲述了他们的生活习性和需要。但他们都舒舒服服地坐在炉火前，对此毫不知情。她突然凑上前去，凑到炉火前面，说道：“爸爸，你能听我说一下吗？”

“为什么不？”波德答道，冲着那张被炉火映亮的殷切的脸微笑了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急促。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以前我不能说，但是现在我……”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见连斯皮勒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是关于这房子的事情。就是他们为什么会为我们做这些东西，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什么……”波德重复道。

“是的，否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波德愣了好一会儿神。“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最后说道，“但我也同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建教堂和铁路。或许他们正在将所有这些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或者一栋一栋来。”

“不，”阿丽埃蒂大声叫道，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错了，爸爸。他们只是重新装修了一栋房子，那就是我们住的这栋——因为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喜欢我们，想让我们留下来！”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霍米莉轻声地咕哝道：“哦，我的天……”

斯皮勒像石头似的待在那儿，眼睛眨都不眨。这时，波德缓缓地说道：“说得详细点，阿丽埃蒂。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呢？”

“我告诉她了。”阿丽埃蒂说。

“她——”波德慢慢地重复着，像乡下人那样将最后的“啊”音拖得长长的，每次深受震动时他都是这样。

“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说，“就是藏在蓟草后面的那个高个子，有长手臂的那个。”

“哦，我的天……”霍米莉又咕哝了一句。

“没事的，妈妈。”阿丽埃蒂认真地安慰她，“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们在这儿很安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这辈子。他们会照料我们，保护我们——永远永远。她向我承诺过的。”

霍米莉虽然依然在颤抖，但看上去放心了一些。

“她爸，你怎么看？”她试探性地问，目光盯向波德。阿丽埃蒂也转过身面向他。“别急于说什么，爸爸，先别，求您了……求您了！等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了，您——”他脸上的表情让她不知所措，只能怯懦地说完，“肯定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波德说。

“明白这完全没关系。”

“那你接着说吧。”他说。

她急急忙忙、几近恳切地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们：她和孟奇思小姐是如何建立起友谊的，孟奇思小姐的为人，她的忠诚、善良，她送给他们的礼物，她丰富的想象力和令人钦佩的勇气。她甚至把亲爱的伽得斯通和孟奇思小姐最好的朋友奥博雷的事也告诉了他们。（霍米莉听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咂了咂嘴。“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会很难过的，”她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我妹妹，米莉格拉姆；米莉也一直没结婚。她喜欢收集死蜻蜓的翅膀，把它们做成扇子或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它们在特定的光线下看上去很漂亮，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阿丽埃蒂接着将她从孟奇思小姐那里知道的关于珀特先生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他有多么友好，多么温和，多么会做手工和发明，简直可以与借东西的小人相媲美。

“没错。”这时斯皮勒突然插了一句。他说得那么有感情，以至于阿丽埃蒂看向他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是不是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们的那个借东西的人——那个你说独自住在这里的？”

斯皮勒狡黠地笑了笑。“是的，”他承认道，“任何借东西的人都能够从他那儿学到很多。”

“可不是指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波德说，“什么也不需要去借了。接着说，阿丽埃蒂。”他说，因为她好像突然陷入了沉思。

“唔，就这些。至少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些。”

“这就够了。”波德说。他看着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非常沉重。“你不应该那么做。”他平静地说道，“不管那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听着，波德，”霍米莉连忙插进来说道，“她已经那么做了，而且不管你怎么责备她，她现在没办法改变这一点。我是说，”她看了一眼这个被炉火照亮的房间，看了看橱柜上闪闪发亮的碗碟，水槽上的水龙头，天花板上没有点亮的圆球，“我们应该感谢他们，让我们有了这些东西。”

“但它们都散发着人类的味道。”波德说。

“那会慢慢散去的，波德。”

“会吗？”他反问道。

这时，阿丽埃蒂突然不耐烦地从火炉旁边的小凳子上跳了起来。“我真不知道你们想要怎么样，”她不高兴地叫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为我感到高兴、骄傲或是别的。妈妈不是一直都想要一座这样的房子吗？”她摸索着拉开门闩，打开门，冲进了外面的月色里。

她走了之后，房间里一阵沉默。大家一动不动地待着，直到一个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斯皮勒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波德随口问道。

“去我停船的地方看看。”

“你会回这儿来睡觉吧？”霍米莉问道，语气非常热情，她突然觉得被一种亲切的感觉包围了。

“谢谢。”斯皮勒说。

“我和你一块儿去。”波德说。

“不用。”斯皮勒说。

“正好去透透气。”波德说。

阿丽埃蒂躲在房子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在月色下走远。在他们走出她的视线，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她听到父亲说：“……要看你怎么看。”看什么？她不知道。她突然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父亲和母亲有他们的房子，斯皮勒有他的船，孟奇思小姐有珀特先生和他的村庄，珀特先生有孟奇思小姐和他的铁路，但是她有什么呢？她伸手抓住一根蒲公英的茎。它有台灯的灯柱那么粗，长在房子旁边，已经跟她卧室的窗户齐平了。她突然一冲动把它从中间掐断了：银色的种子顿时纷纷散向空中，在月色下飞舞，茎中的汁液顺着她的手流了出来。那一刻，她立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伞兵飘飘摇摇地融入夜色之中。她忽然觉得冷了，于是转身进了屋。

霍米莉仍然坐在他们离开时坐的位置上，偎在火边遐想。但是炉膛她已经清理过了，现在点着一支蜡烛，从桌上投下光芒。阿丽埃蒂看到母亲脸上深深的满足，突然感到一阵心痛。

“你愿意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她问，拉了张凳子在火炉旁坐下。

“当然，”霍米莉答道，“既然我们已经把它弄得很舒服了，为什么不住呢？你呢？”

“不知道。”阿丽埃蒂说，“夏天的时候这儿会有很多人。还有垃圾和噪声……”

“是的，”霍米莉说，“你得一个劲地扫啊扫的。但是这儿也有别的东西，”她补充道，“至少我们有自来水。”

“但是一到参观时间我们就被困在里面……”

“我不介意那一点，”霍米莉说，“在房子里也有很多事情可做，而且我一辈子都在受困。那就是命，是我们借东西的小人的命。”

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却不会是斯皮勒的命。”她最后说道。

“哦，他！”霍米莉不耐烦地叫道，“我一直都搞不定那些外面的家伙。他们是异类，我父亲常说。要不就是窝里的借东西的小人……”

“他们去哪儿了？”

“我毫不怀疑，他们到处都是，藏在兔子洞里或者树篱下面。”

“我是说我爸爸和斯皮勒。”

“哦，他们啊。到河边去看他的船了。如果我是你，阿丽埃蒂，”霍米莉更真诚地继续说，“我会在你爸爸回来之前就上床睡觉——你的床已经铺好了，有新的床单以及所有的一切，并且——”她的声音骄傲得几乎要迸裂了，“在棉被下面，还有一床小小的鸭绒被！”

“他们来啦，”阿丽埃蒂说，“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哦，快去睡吧，晚安。”霍米莉焦急地催促道。门闩发出声响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我想你已经惹他心烦了，因为你那番关于那个什么小姐的话。”

“孟奇思。”阿丽埃蒂说。

第二十五章

波德和斯皮勒一起进来的时候，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不是夜间的草和叶子的味道，也不是月亮底下露水的味道；它带着一种力量，一种沉静的感觉。阿丽埃蒂上前亲他，向他道晚安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看上去心不在焉。他一言不发地接受她的亲吻，然后又机械地在她耳畔亲了一下，但是当她走向楼梯的时候，他突然把她叫了回来。

“就一会儿，阿丽埃蒂。坐下，斯皮勒。”他说。他拉过一张椅子，他们再次围拢在壁炉旁边。

“怎么了，波德？”霍米莉问道。她紧张地伸出手臂，将阿丽埃蒂拉到身边。“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波德说，“除了水面上的月亮、两只蝙蝠，还有从我们的烟囱里冒出的暴露目标的烟。”

“那就让孩子去睡吧，这一天可够长的。”

“我一直在思考。”波德说。

“长得就像过了两天，”霍米莉接着说，“我是说，现在回头想想的话。”在她看来，这一切是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思议。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囚徒，而现在他们却在这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团聚在这火炉旁！火炉不是原来的，而是一个更好的，这是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家。“你拿上蜡烛上床去睡吧。”她对阿丽埃蒂说道，“斯皮勒可以睡在这儿。如果想洗洗的话，就拿滴水上去。水龙头里多得是——”

“这样不行。”波德突然说道。

他们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不行？”霍米莉声音颤抖地问道。

波德挥了挥手臂。“所有这一切。全都不行。没有一样是可以的。斯皮勒也同意我的看法。”

阿丽埃蒂的目光飘向斯皮勒。她注意到他脸上神秘的表情，坚定的目光，还有毫无笑意的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波德？”霍米莉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说这整座房子吧？”

“我就是指这个。”波德说。

“但是你还没有看过它呢，波德。”霍米莉反驳道，“你没有试过那个开关，也没有试过那个水龙头。你没有上楼去看看。你应该到楼梯口去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从我们的房间里分出了一间给阿丽埃蒂，就像——”

“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波德说。

“但是你喜欢这儿，波德。”霍米莉提醒他，“在我们被阁楼的家伙抓走以前。你干活的时候又开始吹口哨，唱歌了，就像以前在费班克一样。是不是，阿丽埃蒂？”

“我那时候不知道，”波德说，“人类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而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我明白。”霍米莉不高兴地说道，眼睛盯着火炉。阿丽埃蒂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蜷缩着的肩膀和伸开的忽然显得空空无物的双手。

她转向父亲。“这些人不一样，”她想让他相信，“他们不像梅布尔和西德尼，你瞧，他们是驯服的。我亲自驯服了孟奇思小姐。”

“他们永远也不会被驯服，”波德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爆发的——总有一天，你想都想不到。”

“孟奇思小姐不会的。”阿丽埃蒂坚定地反驳。

波德身子向前倾。“他们不会故意的，”他解释道，“但他们的确会。那不是他们的错。就像我们自己——我们谁也不会想伤害谁——但我们有时的确会伤害别人。”

“你也不是没有伤害过谁，波德。”霍米莉温和地反驳。

“不是有意的。”他承认道，目光投向他的女儿，“阿丽埃蒂和那位小姐讲话的时候也没有想伤害谁。但是她的确造成了伤害——她让我们受到蒙蔽。她看着我们计划这计划那，却不告诉我们真相——让我们在无知的情况下瞎忙活。而那并没有让她快乐，是不是，姑娘？”

“是的，”阿丽埃蒂承认，“但是——”

“行了，行了。”波德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朝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而且在我们看见她之前，她就已经看见我们了。”阿丽埃蒂指出。

“我也看到了她。”波德说。

“但是你不知道她已经看到你了。”

“你本来可以告诉我的。”波德说。他说得那样温和，让阿丽埃蒂眼中不禁涌上了泪花。“我很抱歉。”她有点哽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可以另作计划的，你知道。”

“梅布尔和西德尼来抓我们并不是孟奇思小姐的错。”

“我知道，”波德说，“但是了解的情况不同，我们的计划也会不同。我们那时候可能已经走了，安全地藏起来了。”

“走？去哪儿？”霍米莉大声问道。

“很多地方，”波德说，“斯皮勒就知道一座磨坊——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不是，斯皮勒？那儿只有一个老人。除了几匹拉磨的马之外，那儿没有别的有灵魂的东西。而那也只是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霍米莉。”

霍米莉默不作声。她看上去正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虽然她的手依然夹在两膝之间，但是她的肩膀已经重新挺直了。

“她爱我们，”阿丽埃蒂说道，“孟奇思小姐真的爱我们，爸爸。”

他叹了口气。“我看不出为什么。但是也许她是爱我们。就像爱他们的宠物——猫啊、狗啊、鸟啊之类的动物——一样。就像你表姐埃格尔蒂娜对那只小老鼠一样。她亲手把它养大，教它各种技巧和诡计，用天鹅绒给它做衣服。但它最后还是逃跑了，回到其他的老鼠中间去了。还有，你舅舅亨德列里的二儿子曾经养过一只蟑螂。它肥得流油，在他用滤茶网做成的笼子里。但是你妈妈认为它一点也不快乐。它永远也不会挨饿，但那茶网到底是个笼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丽埃蒂迟疑着说。

“斯皮勒很明白。”波德说。

阿丽埃蒂的目光投向斯皮勒：那张尖尖的脸上表情平静，眼神却是明亮、桀骜不驯的。它们是那么明亮，那么桀骜不驯，让阿丽埃蒂无法长时间地盯视。

“你永远不会看到斯皮勒待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波德说，“一切都准备妥当，却有一位人类的女士在窗外盯着。”

“她不会的，”阿丽埃蒂连忙否认，“她不会的！”

“她当然会。”波德说，“而且一旦人类知道你在哪儿——或者什么时候在哪儿能够找到你的话，消息早晚会传出去的。因为他们总会想告诉某个人的，而那个人又会想告诉另外一个人。还有梅布尔和西德尼，发现我们跑掉了之后，你想他们会到哪里去找呢？当然是这儿。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们会认为是这些人把我们偷了回来。”

“但是现在我们有篱笆了。”阿丽埃蒂提醒他。

“是的，”波德说，“他们现在把我们围在里面了，就像鸡圈里的小鸡。但是还有更糟的呢，”他接着说道，“我们迟早会被某个参观的游客抓到的。日复一日，他们成群结队地跑到这儿来，那时，就像你们可能说的，到处都是眼睛。不，霍米莉，那些龙头和开关能算什么？衣橱和鸭绒被又能算什么呢？我们可能会为了一点舒适的生活而付出惨重的代价，就像卢皮被发现那次一样。重要的是我们要自力更生，心情轻松，在这儿我是不可能觉得轻松的。”

房间里又沉默了一会儿。霍米莉用斯皮勒用作拨火棍的一根锈钉子拨了拨火，黯淡的火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墙壁、天花板和他们几张若有所思的脸。“唔，那我们要怎么做？”霍米莉最后问道。

“我们得走。”波德说。

“什么时候？”霍米莉问。

波德转向斯皮勒。“你的船是空的，对不对？”斯皮勒点点头。“唔，那我们一把它装满就走。”

“我们要去哪儿？”霍米莉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心里想着已经听自己这样问过多少次了。

“去属于我们的地方。”波德说。

“那是哪儿？”霍米莉问。

“你和我一样很清楚，”波德说，“那是某个安静，隐秘，人类找不到的地方。”

“你是说那个磨坊？”

“那正是我所考虑的，”波德说，“这是斯皮勒的建议——还没有人类看到过他呢。我们有木柴、水、布袋、谷物，还有那个老人吃的食物。我们在外面可以和在家里过的一样好。而且，斯皮勒的船随时都可以用，我们随时可以在晚上到这边来转上一圈，找点东西。对吗，斯皮勒？”

斯皮勒点点头，然后大家又是一阵沉默。“但是你不是打算今晚就走吧，波德？”霍米莉最后说道，她看上去突然显得很疲惫了。

他摇了摇头。“也不会是明天，我们还需要几天往船上装东西，我们可以慢点来。如果我们小心一点，熄灭炉火的话，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回来了。现在天气已经很好了，越来越暖和了。没必要着急。我要先去那个地方看看，安排好我们需要的东西……”他僵硬地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臂。“现在我们最需要的，”他说着打了一个哈欠，“是床。我们要饱饱地睡上它十二个小时。”他穿过房间，从架子上拿下一块金属板，慢慢地、机械地将灰烬铲起来盖在黯淡的炉火上。

当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暗的时候，霍米莉突然说道：“我们就不能试试这盏灯吗？”

“这盏电灯？”波德问。

“就试一次。”她恳求道。

“为什么不呢？”他说着走到门边的开关处。霍米莉吹灭了蜡烛，然后整个房间猛地被照得十分明亮。她用手挡住眼睛。阿丽埃蒂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白晃晃的，一点暗影也没有，整个房间似乎也在盯着她。“哦，我不喜欢这样。”她说。

“我也是。”霍米莉说道。

“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的，爸爸，”阿丽埃蒂像要申明什么似的指出，“我们自己不可能做出这东西！”

“你也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他平静地说道，“等你再长大一点。”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她回应道。

波德的目光投向斯皮勒，然后又回到阿丽埃蒂身上。他看上去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似乎正在小心地选择用什么词语。“唔，是这样的，”他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比方说，有朝一日，你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地方。或许一个小家庭——假如，你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借东西的小人。你觉得你还会想和人类搅和在一起吗？不，”他边说边摇头，“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不会愿意做任何可能将你的家庭置于险境的事情。哪个借东西的小人也不会愿意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阿丽埃蒂说。她觉得有点疑惑。她面对着波德，背对着斯皮勒，忽然有点高兴了。

“你不会一直要我们照顾你的，”波德接着说，“而且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和人类交谈，借东西的小人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好处。不管他们看上去怎么样，或者他们说了些什么，向你承诺过什么。那不值得冒险。”

阿丽埃蒂无言以对。

“斯皮勒也同意我的看法。”波德说。

霍米莉站在火炉边的角落里，看见阿丽埃蒂眼中闪烁着泪花，有点哽咽。“够了，波德，”她连忙说道，“我们把灯关掉睡觉吧。”

“让她向我们保证，”波德说，“在这灯光下保证，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

“没必要保证，波德——她已经明白了。就像她对煤气那件事一样。现在我们去睡吧。”

“我保证。”阿丽埃蒂突然说道。她说得很大声，也很清晰，然后哭了起来。

“没必要那样，阿丽埃蒂。”波德说，连忙向她走过去。霍米莉也站了起来。“没必要哭，孩子，我们这么说也只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阿丽埃蒂抽噎着说道，双手拭着眼泪。

“那是为什么呢？告诉我们，阿丽埃蒂。是因为磨坊吗？”

“不，不是，”她啜泣着，“我是想到了孟奇思小姐……”

“她怎么了？”霍米莉问道。

“我现在已经做了保证，”阿丽埃蒂抽抽搭搭地说道，“就没有人去告诉她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永远也不会知道梅布尔和西德尼的事，永远不会知道热气球的事，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回来过。她什么也不会知道了。她一辈子就会想着这件事的，晚上会躺在那儿睡不着……”

在阿丽埃蒂低垂的头上，波德和霍米莉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保证。”斯皮勒突然用他那粗哑的声音说道。他们都转过身看着他，阿丽埃蒂把手从脸上拿开。

“你？”她大声叫道，看着他。斯皮勒也看着她，用衣袖蹭了蹭耳朵。“你是说，”她接着说道，惊讶之中忘记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花，也忘了她在斯皮勒面前一贯的羞涩，“你会回来告诉她？可是你从来也没有被看到过啊！你那么疯狂地喜欢隐藏自己！你也从来没有和人类说过话！”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机警而又坚定。这时霍米莉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他会为你那么做的，亲爱的。”她温和地说道。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生气。“但是我必须试着喜欢他，”她烦躁地对自己解释道，“我真的必须试着那么做。”看着阿丽埃蒂脸上不相信的表情渐渐地变成了惊喜，她走到波德身边，唐突地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把灯关了吧。我们都得睡觉了。”

注释

第二章

[1]英国的重要节日，一年六次到九次不等，分别在新年伊始、复活节、五月初、五月底、八月和圣诞节次日等，因为是银行约定的节日，所有银行在这些日子里都关门，公众也跟着休息，所以被称为“银行节”。

第九章

[2]“玛丽·塞莱斯特”号：被认为是幽灵船电影的原型，据说船上的乘员曾离奇消失。

第一章

“一而再，再而三。”

公元前721年，月食现象首次载入史册。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3月19日）

是谁接下去把借东西的小人的故事写完了呢？正是长成大人之后的凯特本人。很多年后，她把整个故事都写了下来，好给她的四个孩子看。而且，她还像写历史书或者人物传记一样，搜集了各种各样的证据——她记得的事啦，别人告诉她的事啦，等等，当然咯，实话实说，还有一两件她自己猜想的事情。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份证据，要数一本很小很小、涂有金边的维多利亚时代小册子。它是凯特在贝德福德郡一个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发现的，后者住在莱顿巴扎德附近的斯塔丁顿庄园。

这位猎场看守人名叫老汤姆·古德因纳福[1]，他原本是不愿让人把这故事写出来的，不过，他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凯特的孩子们却刚刚长大。凯特想，这会儿老汤姆不管在哪儿（既然他叫古德因纳福，那准在天堂里吧），想必都已经消除老偏见了，没准会原谅她，理解她的。所以，凯特左思右想，决定冒一冒风险。

想当年，凯特自己还是个孩子，和爸爸妈妈住在伦敦那会儿，有个老太太住在他们家里（我猜想她是这家的一个亲戚）：她叫做梅太太。那些个漫长的冬夜里，就是这位梅太太，一边在火炉前教凯特用钩针，一边第一次跟她提到了这些借东西的小人。

一开始，凯特没觉得他们有多稀奇——她相信，他们和人类一模一样，只是个头小多了。他们悄没声息地生活在安静的老宅子里，住在地板下或墙壁板后头。一直到很久以后，凯特才认真琢磨起他们来（并且很快发觉自个儿犯了个大错误：她之前根本不晓得，他们的故事其实是那样出乎意料，那样精彩，和梅太太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起初这听起来像一个不大可靠的传说，梅太太承认——事实上，她好不容易才让凯特相信——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什么借东西的小人。她对于这个种族的所有知识，都是从她弟弟那里听来的。而他呢，是个小男孩，不光想象力丰富，而且还是出了名的爱胡说八道。所以，那会儿凯特想，这故事没准就是瞎编的，爱信不信的那种。

而且，说实话，接下来几年，她差一点就不信了：凯特的脑袋里塞进了不少别的童年幻想，借东西的小人的故事被忘到了一边。这一年，她转了学，交了不少新朋友，有了一只小狗，开始溜冰，还学骑自行车。她几乎忘了借东西的小人这码子事了。初春的一天，吃早饭时，梅太太突然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一张纸条（凯特不曾注意到，梅太太通常挺平静的，今天声音却有些激动）说：“凯特，我想你会对这感兴趣的。”

凯特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已经快十一岁了），她困惑地连读了两遍，还是不知所云。这是一封来自一家叫做吉布森、特灵、比胡得和比胡得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信。里面不光到处都是“受惠人”“除去继承权限制”这样的长词儿，而且即便中等长度的词也排列得古里古怪，简直比天书还难读懂。 （比如说吧，“空置产业”是什么意思？不管你怎么琢磨，这听起来都不大对头。）信里倒是有不少名字——斯塔丁顿庄园，古德因纳福，安伯福斯，泡克林顿——另有不少人都叫“已身故”，缩写为“已故”。

“非常感谢。”凯特把纸条传了回去，很有礼貌地感谢道。

“我想呢，说不定，”梅太太说（凯特发现，梅太太的脸蛋红通通的，好像有点害羞），“你会愿意和我一道去呢。”

“去哪里？”凯特感到莫名其妙。

“亲爱的凯特呀，”梅太太嗔怪道，“这信上写着的，当然是去莱顿巴扎德咯。”

“莱顿巴扎德？”多年之后，凯特向自己的孩子们描述这一幕时，她形容道，一听到这几个字眼，她还没有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呢，心脏就突然怦怦跳得好快。莱顿巴扎德——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它是英国一个乡镇——在贝德福德郡附近，对不？

“索菲姑婆的家就在那里。”梅太太提醒她，“我弟弟过去常说，他在那里见到过借东西的小人来着。”不等凯特回过神，她一本正经地讲了下去，“她给我留下了一幢小房子，是斯塔丁顿庄园的一部分，此外，”她的脸涨得通红，好像马上就要说出些激动人心的事情，“还有三百五十五英镑。这，”她快活地嚷道，“足够把它修整一新啦。”

凯特双手紧握，按在心口上，想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她张口结舌，瞪着梅太太。

“我们可以去看看那房子吗？”最后她终于嘶哑地问。

“当然咯，我们去就是为了这个呀。”

“我指的是那幢大房子，索菲姑婆的房子。”

“哦，那幢房子？它名字叫费班克庄园。”梅太太有点吃惊地回答，“我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问问看。当然咯，这得看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同不同意了。”

“我是说，”凯特尽力按捺住激动的声音，“哪怕我们不能进去，你也可以指给我看看那些格栅，还有阿丽埃蒂的河岸嘛。要是他们把前门打开哪怕一条缝儿，你就可以指给我看看那座大钟。只要用手指飞快地点一下就成……”梅太太仍旧在迟疑，于是凯特突然变得气呼呼的。“你是相信他们存在的，不是吗？或者，难道说……”她狐疑地问，“他们都是编出来的？”

“万一这只是个故事呢？”梅太太飞快地回答，“反正是个好故事，不是吗？有点想象力嘛，孩子，别那么较真。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听起来都像是编造的呀。我们只能尽量找找看，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它。”

找证据？凯特气消了，心想这话说得在理。其实早在梅太太说起这类小生物之前，凯特就疑心他们确实存在了。不然，怎么解释家里时不时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小玩意儿呢？

不仅仅是安全别针啦、针啦、铅笔啦、吸墨纸啦、火柴盒啦等等，就连凯特这样的小孩子都注意到了，要是一个抽屉有段时间不用，里面准会有变化：总有个把小玩意儿会消失不见——你最好看的手帕，你唯一一根大眼粗针，你的心形玛瑙挂坠，你的幸运钱币，等等。“可我记得把它放在这个抽屉里来着。”有多少次她自己重复过这句话，又有多少次她听到别人也这样嘟囔啊！至于阁楼——！“我非常确定。”凯特的妈妈上周才这样嚷嚷过。她跪在地上，埋头在一只大箱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副鞋扣。“我是把它们和兰花扇一道放进这箱子里的来着。用一张黑色软纸把它们包得好好的，塞在这里，就在把手后面……”这种事情在写字台上、缝纫篮、纽扣盒里也经常发生。罐里的茶叶向来都比你昨晚记得的要少一点。大米、白糖也一样。是的，凯特想，证据肯定是有的，就看她能不能找到了。

“我猜想，”她慢慢叠起餐巾，沉思着说，“有些房子比别的房子更容易招来他们。”

“还有些房子呢，”梅太太说，“他们根本不会去住。按照我弟弟的说法，”她说，“挺奇怪的是，倒是那些比较整洁的房子更容易吸引他们。他过去常说，借东西的小人是些容易紧张的家伙。他们必须确定东西都收在哪里，每个人每天各个时辰都喜欢待在哪里。而在那些乱七八糟、闹哄哄、收拾得简直不像样的房子里，人们却尽可以把东西随便乱放，不用担心——我指的是不用担心借东西的小人。”她呵呵一笑。

“借东西的小人可以住在野外吗？”凯特突然问。

“那可不容易，估计不成，”梅太太说，“他们离不开人类。人类靠什么生活，他们也得靠什么生活。”

“我一直在想着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凯特说，“我的意思是——他们从地板下被烟熏出来之后，你想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也经常好奇来着。”梅太太说。

“你觉得，”凯特问，“阿丽埃蒂会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借东西的小人吗？就像你弟弟说的那样？”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她是这个种族的最后一个。真希望不是这样。这种说法太无情啦。”梅太太沉思道。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他们怎么样才能穿过旷野呢？你认为他们后来究竟找到獾洞没有？”

“这个我可不清楚。记得我给你说过的枕套事件吧——也就是我把玩具房子里的所有家具装在一个枕套里拎到那去的故事？”

“当时你闻到做饭的味道了？可这不一定说明，我们说的这家人——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真的到了那里呀。他们的表亲亨德列里一家也住在獾洞里，不是吗？说不定做饭的是他们。”

“当然这也有可能。”梅太太回答。

凯特沉浸在思绪里，没有说话。突然她的脸庞亮了起来，身子在椅子里猛地一扭。

“要是我们真的去——”她嚷道（她眼中突然流露出敬畏的神色，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住哪儿呢？住客栈吗？”

第二章

“不劳无获。”

1891年，英国在（印度）曼尼普尔的居住地遭到袭击。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3月24日）

不过，事情往往与想象的不一样。比如“客栈”就是一个例子。此外，唉，索菲姑婆的宅邸也一样。这两个地方都让凯特大失所望。

客栈嘛，当然应该是一个你在夜里赶到的地方（而不是在下午三点），最好还得是一个大雨之夜——最好还要刮着大风。客栈得坐落在旷野上。（凯特知道，这时得用“荒凉的”这个形容词了。）客栈里得有几个厨房打杂的，主人呢，身上应当溅了不少汤汁，满脸堆笑，肚皮上围条皱巴巴的围裙。客栈里还得有个高个儿、深色皮肤的陌生人——他和谁都不说话——坐在火边揉着瘦瘦的双手。而火呢，得是货真价实的火——烧得旺旺的，噼里啪啦，火里塞了根粗得吓人的大柴火，火舌直舔到烟囱顶。此外，凯特觉得，火炉附近还得有个大锅什么的——而且大概还得有两条大狗。

可其实一样也没有！服务台后头坐了个年轻女士，帮她们办入住手续，她声音很温柔，穿件白衬衫。有一个叫毛琳的女服务员（一头金发），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服务员（尖嘴猴腮、戴眼镜），还有一个年纪大点的男服务员，脑袋后面的头发和前面的头发完全不搭。火炉里烧的不是柴火，而是普普通通的煤炭，负责添煤的是一台可怜的自动添煤机。此外（最糟糕的是）站在火炉前的不是什么高个儿、深色皮肤的陌生人，而是比胡得先生，也就是律师本人（他的名字读起来像是“庇护的”先生）——身体胖胖的，脸色红润，却一副精明相，一头银发，钢灰色眼睛。

不过呢，屋外正值春天，阳光灿烂，而且卧室也让凯特挺满意的。从这里的窗户可以俯瞰集市，房间里有高高的桃花心木衣柜，从标志着“冷”“热”的水龙头里还分别能流出冷水和热水呢。她期待着明天就可以看到那幢房子——传说中的神秘宅邸。现在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挺真实的，不再是一幢想象中的房子，而是真砖实瓦、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离这儿就两英里远。凯特觉得这距离短得很，要不是梅太太和比胡得先生谈个没完，她们本可以用完茶点就散步过去的。

不过，第二天早上，她们确实走到那里的时候（梅太太穿着挺括的长袍子，拄着带橡皮头的樱桃木手杖），凯特可失望了。宅邸看起来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样，而是活像个红砖搭起的营房。成排的窗户，擦得透亮，却像瞎子的眼睛一样没啥神采。

“他们把爬藤都弄掉了。”梅太太指出。（她好像也有点失望。）不过，过了一会儿，走到车道起点时，梅太太又振作起来，换了比较轻快的声音说：“这样做是对的，没有什么比爬藤更会破坏砖墙的了。”她们沿车道走着，梅太太介绍道，这幢房子一向被视为早期乔治风格建筑的优秀典范呢。

“它真在这里吗？”凯特用狐疑的语调不停地问，好像怀疑梅太太的记忆力似的。

“当然咯，亲爱的，别傻了。这就是过去苹果树的位置嘛，大门边的红苹果树……瞧啊，左边数第三扇窗户，就是有栅栏的那个，我最后几次住在这里时，就是拿那个房间当卧室的。后头高一点的就是夜间育儿室。还有，那里是厨房花园。我和我弟弟过去常常从那堵墙上跳到下面的肥料堆上。这墙大概有十英尺高呢——我记得有一天克兰普弗尔为这事骂了我们，特地用长扫帚量过它来着。”

（克兰普弗尔？这么说，真有这个人咯……）

前门开着（凯特突然觉得，多年前，在那难忘的一天，阿丽埃蒂第一次看到“广袤的野外”时，这门想必就是这样开着的），初春的阳光掠过新近刷白的台阶，直射进后面高阔阴暗的大厅。因此，阳光像张耀眼的帘子，挡住了门里的情景。凯特注意到，台阶边安了一个铁制刷鞋器。这莫非就是阿丽埃蒂爬过的那个？她心跳加快了。“格栅在哪儿呢？”她嘟囔道。梅太太拉响门铃。她们听到它在遥远的地方发出叮叮的轻响，好像隔了足足有好几英里远。

“格栅？”梅太太退到碎石路上，打量着宅邸的正面。“在那儿，”她脑袋微微一偏，指了指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修过了，不过还是原来那个。”

凯特朝它走去。是的，就是这儿，这就是他们穿过它逃走的格栅呀——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绿斑点果然在，还有几块看起来比较新的砖头。格栅位置比她想象的高。他们跳下来时想必冒了点风险。她走到它前面弯下腰，试图往里面看。屋里又黑又潮，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就是他们从前的家吗？……

“凯特！”梅太太站在门口台阶边，轻轻喊了一声。（那天，阿丽埃蒂沿小路跑开的时候，波德想必也是这样喊住她的。）凯特转过身，突然看到了一幕她认识的景象，某样终于和她的想象一模一样的东西——开满樱草花的河岸。枯萎的冬草中间夹杂着柔软的深绿色叶子——它们似乎沾染着，覆盖着，或者说几乎浸透着一种淡淡的金色。那丛杜鹃花呢，凯特发现它已经长成一棵树了。

过了一会儿，梅太太又喊了她一声，凯特回到了大门口。“我们最好再拉拉门铃。”梅太太建议道，于是幽幽的铃声又响了起来，“门铃在厨房附近，”梅太太轻声解释道，“就在绿呢门后面。”

她们等啊等，终于有个人影穿过阳光走来了。来人是个女孩子，浑身脏兮兮，穿一件湿漉漉的粗布围裙，赤脚上套了双破拖鞋。

“啥事？”她在刺眼的阳光中皱着眉头，打量着她们。

梅太太愣住了。“我想问问，”她说，“能不能见见房子的主人？”

“你是说道赛特—普尔先生吗？”女孩子回答，“还是校长？”她抬起胳膊挡在眼睛前面，脏脏的手里捏着一团擦地板布，脏水滴答滴答直滴下来。

“哦，”梅太太惊叹道，“这里是所学校吗？”凯特屏住了呼吸——没错，难怪这里感觉像个营房嘛。

“嗯，什么时候不是啦？”那女孩反问道。

“不是哟，”梅太太告诉她，“以前可不是。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那么，或许我该和这里管事的人说一声咯？”

“只有我妈在，”女孩子回答，“她是这里的看门人。他们全都放复活节假了——老师和其他人都不在。”

“哦，这样的话，”梅太太迟疑道，“我不该打搅你了。”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凯特突然对那女孩请求道：“我们只想看看大厅，可以吗？”

“请便吧，”女孩有点吃惊，不过还是后退到黑暗中，给她们让开了路，“反正我无所谓。”

她们穿过阳光帘子，走进阴暗凉爽的室内。凯特打量着四周：又高又宽敞，镶着壁板，还有那些楼梯——“它们朝上延伸又延伸，通向一个又一个世界”，阿丽埃蒂这样描述过它们的吧。不过，这间大厅还是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地板上铺着磨光的深绿色油毡。房间里充斥着肥皂水味，还有清洁地板的蜡味。

“这下面有美丽的石头地板呢！”梅太太用橡胶头拐杖捣了捣油毡。

女孩子好奇地看看她们。不过，很快她就没兴趣了，掉转身，趿拉着破拖鞋消失在楼梯后方黑乎乎的走廊里。

凯特刚想发表感想，突然感觉梅太太的手按在她的胳膊上。“听！”梅太太突然说道。凯特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叹息，又有点像呻吟。梅太太笑了。“就是它，”她低声道，“绿呢门的声音。”

“钟在哪里？”凯特问道。

梅太太指了指一面墙，上面现在钉了一排挂衣钩。“就在那儿。波德的小洞想必就在现在的暖气片后面。暖气片，那会儿要有这玩意儿，他们准会挺喜欢的……”她指了指大厅对面的一扇门，现在门上用工工整整的白色字写着：“校长办公室”。“那就是过去的早餐室。”她解释道。

“也就是壁炉台一家住的地方？也就是波德弄到吸墨纸的地方？”凯特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趁梅太太不备，撒腿跑过大厅，推了推那门。

“不要啊，凯特，可不能这样，快回来。”

“锁了，”凯特回答，“我们可不可以看一眼楼上？我想看看夜间育儿室。我保证悄悄溜上去……”

“不行，凯特，走吧。我们必须走了。我们其实不该待在这里的。”梅太太坚定地朝门口走去。

“我朝厨房窗子里看一眼行吗？”她们回到门外的阳光中，凯特哀求道。

“不行，凯特。”梅太太说。

“就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嘛。就看一眼炉子边那个波德当作通道用的洞眼嘛。求你了。”

“那好吧，要快！”梅太太同意了。凯特飞快地沿着小路跑开，梅太太不安地左右看看。

结果这也让凯特非常失望。她通过格栅判断出厨房的位置，手搭凉棚，挡住反射的阳光，把脸贴近窗玻璃。她隐隐能看到里面昏暗的房间，但它一点也没有厨房的样子：搁满瓶子的架子，闪亮的蒸馏器，厚厚的像大板凳一样的桌子，成排的本生灯。厨房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实验室。

真失望。归途中，凯特摘了一束小小的野紫罗兰。午饭有小牛肉和火腿馅饼，还有色拉。还可以在李子加甜凝乳或烤果酱卷中任选一样。午饭后，比胡得先生开车来，送她们去看那间小屋。

起初凯特不想去。她暗暗制订了一个计划，打算自己走到那片帕金河的牧场，溜达溜达，寻找獾洞。不过，梅太太劝她道，原野就在小屋后头。而比胡得先生呢，挂着一种厌烦、无聊、“要是我是你爸爸，看我不好好收拾你”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好长时间。凯特突然决定刁难刁难他，便钻进了汽车。幸好她做了这个决定（多年后，她经常对自己的孩子们这样感叹），不然的话，她说不定永远没有机会和托马斯·古德因纳福聊上天，（更重要的是）交上朋友。

第三章

“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英国女诗人安娜·希瓦德1809年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3月25日）

“说到空置产业，”梅太太在车里问道，“那个老人家，他真的要走吗？我忘记他叫什么了……”

“老汤姆·古德因纳福吗？不错，他是要走的。我们已经给他安排了个养老院的位置。不过，”比胡得先生干巴巴地一笑，补充道，“可不是说他就配得上。”

“为什么？”凯特没好气地问道。

比胡得先生吃惊地瞪着她，好像听到小狗开口说话。“因为呢，”他假装无视凯特，径直对梅太太解释道，“要问原因嘛，他是个讨厌的老骗子。”他又那样得意地干巴巴一笑，“他可是方圆五个郡里最大的骗子了——在村里名声坏透了。”

石头小屋位于一片原野上，地势很高，背靠树林。他们费力爬着坡朝它走去。凯特觉得，它看起来像座被抛弃的小屋，不过茅草屋顶倒还挺结实的。前门边有个大水桶，有点漏水，桶身上长满青苔。砖面小路黏糊糊的，一条细细的水流渗进杂草中。小屋远处那头搭了一座木棚，凯特看到，木墙上钉了好几张小动物的毛皮，在太阳里晒着。

“真没想到走这么远。”梅太太喘着气说。比胡得先生在油漆斑驳的前门上快速敲了几下。梅太太用橡胶头拐杖冲绿草茵茵的斜坡上那条沉陷下去的小路挥了挥。“我们得在那儿修条像样的小路才成。”

凯特听到屋里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比胡得先生猛敲起门，不耐烦地嚷道：“快点哟，老汤姆，快开门。”

门咯吱咯吱开了。凯特看到一个老头儿——高高瘦瘦，不过肩膀挺宽的。他把脑袋低着，又偏了偏，所以笑的时候（他一见到他们就露出了笑容）显出一副狡黠的模样。他有一双聪明的黑眼睛，亮得出奇，它们立刻就盯住了凯特。

“哎，汤姆，”比胡得神气活现地问，“你怎么样啦？我想是好点了吧？这位是梅太太，她现在是这小屋的主人了。我们可以进来吗？”

“这儿没啥见不得人的。”老头儿回答，一边稍微朝后让了让，好让他们进门，不过他一直只冲着凯特笑。凯特觉得，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比胡得先生。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他身边，进了客厅。里面很简陋，不过收拾得挺整洁，只是石头地板上堆了一堆木刨花，窗边还放了一堆凯特认为是引火柴的东西。一道熏黑的格栅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估计又做烤箱用。

“看出来了，你收拾过了，”比胡得先生打量着四周说，“不过还是不咋地。”他偏头对梅太太补充道，但是音量一点也没有压低：“建筑工人来以前，我要是你，会把这整个地方清洗一遍，好好熏一熏。”

“我觉得这儿挺可爱的。”凯特气愤地嚷道。她觉得比胡得先生太没礼貌了，真讨厌。梅太太也忙不迭地表示同意凯特的意见，友好地看着老头儿。

不过，老汤姆对这些好像毫不在意。他一言不发，自顾自低头看着凯特，对她狡黠地微笑着。

“楼梯在这里。”比胡得先生带她们走到前面的门边。“这个，”她们听到他说，“是储藏室。”梅太太跟他走了两步，在门槛前迟疑地停了下来。“凯特，你不想跟我一道看看这房子吗？”

凯特固执地站在原地。她偷眼瞥了瞥老头儿，转过头干脆地谢绝了梅太太：“不了，谢谢。”梅太太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跟着比胡得先生走进了储藏室。凯特走向那堆刨去皮的木棍。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俩都没有说话。

“你在做什么？”凯特终于怯生生地问。老头儿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它们吗？”他和蔼地说，“是些木楞子——做茅草屋顶用的。”他拿起一把小刀，用粗糙的拇指试了试刀刃，拖过一条矮凳坐了下来。“到这来，”他建议道，“到我身边来，我做给你瞅瞅。”

凯特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默默地看着。只见老人拿起一根她以为是引火柴的榛木棒，把它劈开。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轻轻地说：“你甭搭理他。”

“比胡得先生？”凯特说，“我才不理他呢。‘庇护的’！这名字真太可笑了。我是说，和你的名字比起来。”她热情地补充道，“你叫古德因纳福，这个名字还差不多。”

老人警告地朝储藏室方向偏了偏脑袋。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他们上楼了。”凯特也竖起耳朵，脚步声上了木头台阶。“晓得我在这小屋住了多久吗？”老人问，他的耳朵仍旧竖着，随时注意着楼上的脚步声，他们想必是在他的卧室走来走去。“快八十年咧。”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他抓起一根刨了皮的小树枝，用力抓住两头。

“那你现在要走了吗？”凯特问，只见老头儿抓着树枝的双手继续使劲。

老人咧开嘴，好像她刚说了个笑话似的。凯特注意到，他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摇晃着脑袋。“那是他们说的。”他快活地说道，像拧湿毛巾一样双手一绞，把坚硬的树枝对折起来。“可我才不走咧。”他补充道，把折好的树枝丢到那堆棍子上。

“可他们不会真赶你走的，”凯特说，“要是你不想走的话。”她谨慎地补充道，“至少我想梅太太不会的。”

“她？”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她和他还不是一个鼻孔出气。”

“她以前在这儿住过，”凯特告诉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吗？就在那幢大房子里。它叫费班克庄园，不是吗？”

“嗯哪。”他回答。

“你以前认识她吗？”凯特好奇地问，“她以前叫阿达小姐来着。”

“我当然认识阿达小姐，”老头儿回答，“她姑妈我也认识，还有她弟弟——”他又笑了，“想起来了，我认识他们那些人来着。”

他说话的时候，凯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以前听到过这样一个老头儿说这样的话，而且，她好像还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初春阳光明媚，不过还是冷飕飕的一天，在一幢阴暗的小房子里，一扇阳光照耀的窗户边。她疑惑地四下打量，看看周围的白墙——墙灰有点剥落，这个她好像也记得。甚至磨损的砖地上那些缝隙和空洞也显得分外熟悉——真奇怪，因为她（非常确信）自己从没到过这里呀。她回头看看老汤姆，暗暗鼓起勇气。“你认识克兰普弗尔吗？”她迟疑片刻道。他还没有回答呢，她就知道答案了。“我当然认识克兰普弗尔了。”老头儿挺得意地答道，而且狡黠地笑着，灰白的脑袋直点。

“还有厨娘德赖弗太太？”

老汤姆好像觉得这些问题太可笑了。“嗯哪。”他无声地笑着，差点喘不过气。“德赖弗太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你认识罗莎·皮卡哈切特咯，”凯特继续问，“就是那个女用人，吓得尖叫的那位？”

“不认识，”老汤姆笑得直点头，“不过听说过——人家都说，她把房子都要叫塌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凯特激动地嚷道。

他摇摇头说：“俺觉得吧，她那样大惊小怪，根本没什么道理。”

“可是，你不知道吗？她在客厅壁炉台上看到了一个和陶瓷丘比特差不多大小的小人，她以为那是个装饰品，想用羽毛掸子给他掸掸灰——突然他打了个喷嚏！换了谁都会吓得嚷嚷的。”凯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

“为啥呢？”老汤姆灵巧地把树皮从树枝上剥下来，就像从手指上抹下手套一样，“他们又不会伤害你，借东西的小人不会伤人，也不会惹麻烦。他们可不像田鼠。俺从来就不明白，人们干吗对借东西的小人大惊小怪的，一见到他们就又跳又叫，闹腾个没完。”他用手指在剥皮的树枝上试了试。“用烟熏他们出来，拿他们当猎物一样。根本不用这样对付借东西的小人。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肯定会安安静静溜开的，用不着赶他们。现在说到田鼠嘛——”老人停下话头，拧起树枝，因为要使劲，暂时屏住了呼吸。

“可别，”凯特嚷道，“拜托！我是说，我们继续说借东西的小人嘛。”

“没啥可说的啦，”老人回答，把手中的棍子抛到那堆东西上，随手又抓起一根新的树枝，“借东西的小人和人类一样，没啥差别。对人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是说田鼠吧——这些小坏蛋，要是其中有哪个找到一条进你家门的路，按照俗话说的，你可就有麻烦啦。它们可不像一群鸟儿那样好对付，你只好时刻待在家里看着。这下好了！甭想把它们弄出去。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说真的，蝗灾都没那么麻烦，”他继续道，“在家里，要是闹田鼠，可比借东西的小人麻烦多了。在家里呀，”他重复道，“借东西的小人离你远远的，就好像他们住在树林尽头似的，一点不碍事，还可以给你做个伴。”天花板上传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楼上的地板咯吱作响。老头儿抬头看了看。“他们这是在做啥？”他问。

“在丈量尺寸。”凯特回答，“他们很快要下来了。”她匆忙道，“我想打听点事——重要的事。要是他们打发我明天出来散步——我是说，他们忙他们的公事，我自个儿出来——我可以来这找你吗？”

“有啥不可以的？”老头儿说，忙着对付起又一根树枝，“要是你带一把锋利的小刀来，我可以教你做木楞子。”

“你知道，”凯特警惕地盯着天花板，激动地说，“她弟弟，梅太太的弟弟，或者阿达小姐，或者随便你叫她什么的弟弟——在那幢大房子里看到过那些借东西的小人！”她顿了顿，盯着老头儿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那算啥？”老头儿无动于衷地说，“把眼睛睁大点不就行了？想当年，我看到过比那些家伙还要奇怪的东西呢。比如说獾——你明天来的话，我给你讲些獾的事，你准不相信，可我亲眼见过来着……”

“可你见过借东西的小人吗？”凯特焦急地嚷道，“你在大房子里看到过他们中的哪个吗？”

“就像马厩里的那些？”

“不，住在厨房地板下面的那些。”

“哦，他们啊，”他回答，“被烟给熏出来啦。不过那个不是真的……”他突然抬起脸，凯特发现他如果不笑，便显得一脸悲伤。

“什么不是真的？”

“他们说我把白鼬放出来赶他们。我哪会那么做，不是我干的。我才不会对借东西的小人干那种事呢。”

“啊！”凯特惊叹道，激动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你就是那个有白鼬的男孩？”

老汤姆扭头瞥了她一眼。“我过去是个男孩，”他谨慎地承认道，“而且我是有只白鼬。”

“可他们确实逃走了，不是吗？”凯特急切地追问，“梅太太说他们钻过格栅逃走了。”

“没错，”老汤姆回答，“穿过砾石路，爬上河岸，逃走了。”

“可你怎么能肯定呢？”凯特问，“你没有亲眼看到他们逃走吧，或者，会不会你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

“我很肯定，怎么啦，”老汤姆反问，“不错，我是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但是……”他迟疑了，盯着凯特。他看起来颇为得意，不过还是挺警惕的。

“拜托，告诉我吧，说吧……”凯特哀求道。

老头儿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你知道他是干啥的吗？”他朝上面偏了偏头问。

“比胡得先生吗？是个律师。”

老头儿点点头。“不错。我可不愿让人把啥都写下来。”

“我听不明白。”凯特说。

老头儿叹口气，抓起削皮刀。“我告诉你，你再告诉他，他可就要统统写下来喽。”

“梅太太不会说的，”凯特解释道，“她呀……”

“她和他一个鼻孔出气，这个我可认准了。你要说不是这样，我才不信。现如今，祸从口出。你晓得为啥？”他看看凯特，“因为啥都写下来啦。”有点奇怪的是，他突然变得气呼呼的，用力把可怜的树枝对折。凯特困惑地瞪着他。“如果我保证不讲出去呢？”最后她怯生生地问。

“保证？”老头儿嚷道。他瞪着凯特，大拇指朝天花板晃了晃。“她的姑爹，也就是老蒙塔古爵士，保证过要把这幢小屋留给我。他说过：‘它一辈子是你的，汤姆，保证！’”他愤怒地重复道，几乎一脸鄙夷的表情，“‘保证’一钱不值。”

凯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好吧，”她说，“那就别告诉我好了。”

老汤姆愣住了。“别哭哟，小姑娘。”他吃惊地劝道，神情变得挺狼狈。

令凯特羞愧的是，她一时停不下来。眼泪流下脸颊，鼻尖传来熟悉的酸酸的感觉，好像肿起来了。“我只想知道，”她抽泣着，摸索着手帕，“他们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是怎么设法……还有他们找到獾洞没有……”

“他们找到獾洞啦，”老汤姆说，“别哭啦，小乖乖，快别哭啦。”

“我马上就好。”凯特擤了擤鼻涕，带着重重的鼻音保证道。

“听话啊，”老头儿焦虑不安地劝道，“擦干眼泪，别再哭啦。老汤姆给你看个东西。”他笨拙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像保护小鸟的大鸟一样朝她俯过身，耷拉着肩膀。“你准会喜欢的。怎么样，嗯？”

“好的。”凯特狠狠抹了把眼泪答应道。她把手帕收好，挤出个笑容说：“我不哭了。”

老汤姆把手伸进口袋，突然小心地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又改了主意。听起来，楼上的人已经朝楼梯走去了。“没事。”凯特竖着耳朵听了听，低声道。他继续摸索起来，掏出只扁扁的小锡盒，有点像吸烟斗的人放烟草的那种盒子，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盒盖。最后盒子总算打开了，老头儿沉重地呼吸着，把盒子倒着一扣，里面有个东西掉了出来。“接着……”他说，凯特看到他长满茧子的大手中躺着一本小书。

“喔……”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地盯着它。

“接着，”老汤姆吩咐道，“它又不会咬你。”见凯特犹犹豫豫不敢伸手，老头儿乐呵呵地解释道：“这是阿丽埃蒂的日记本。”

可是凯特早就知道它是什么了。甚至在看到那几个褪色的镀金小字“日记和谚语手册”之前，她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它饱经风霜，相当破旧，一翻开封面，中间的纸页就从书脊处脱落开了，墨水、铅笔或者树汁——或者阿丽埃蒂用来写字的随便什么东西——已经褪成了各种棕色、褐色和奇怪难看的黄颜色。尽管如此，她仍旧一清二楚它是什么。它打开在8月31日，凯特看到这一天的谚语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下面写着单调的说明：“1866年，美国查尔斯顿发生大地震。”这些纸页上，阿丽埃蒂用潦草的字迹记着坚持了整整三年的每日三项记事：

储藏室的蜘蛛。

D夫人跌落了锅子。汤汁——天花板漏水。

和斯皮勒说过话了。

凯特想，谁是斯皮勒呢？8月31日？那是他们离开大房子之后的事。她意识到，这个斯皮勒想必是在他们的新生活，也就是野外生活中出现的。她随意翻了几页：

妈妈发脾气。

穿成串的绿珠子。

爬树篱。蛋坏了。

爬树篱？阿丽埃蒂想必掏鸟窝了——鸟蛋呢，大概捂坏了吧（凯特看了看日期）……是的，还在8月，这一天的格言是：贪多必失。

“你哪来的这本书？”凯特目瞪口呆地问道。

“我找到的。”老汤姆回答。

“可是在哪里找到的呢？”凯特嚷道。

“这里。”老汤姆说。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壁炉。

“就在这间房子里？”她不敢相信地嚷道，抬头看着老头儿难以捉摸的脸。她耳中突然响起比胡得先生恶狠狠的声音：“五个郡里最大的骗子。”不过现在她手里抓着的，是真真切切的一本小册子呀！她低头盯着它，脑袋里乱了套。

“你还想看看别的东西吗？”老头儿突然有点敏感地问，好像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过来。”凯特慢慢从椅子里站起身，梦游一样跟着他走向壁炉。

老汤姆弯下腰，喘着气拖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它挪开以后，一片板子松了，咔嗒一声倒在地上。老头儿吓了一跳，赶忙抬头看看天花板。凯特呢，自顾自弯下腰，看到木板原先遮住了墙上的一个小洞，洞口形状是哥特风格的，挺像一扇打开的教堂大门。

“看到啦？”老汤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拖箱子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们就是穿过这里到储藏室的：在这里弄火种，到那里弄水。他们在这儿住了很多年。”

凯特跪下来，盯着洞口。“在这里？在你的房子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满腹狐疑，“你是说……波德？还有霍米莉……还有小阿丽埃蒂？”

“不错，也有他们，”老汤姆回答，“最后他们也来了。”

“可是他们不是住在野外吗？那是阿丽埃蒂一心想做的呀……”

“他们确实住到野外了，”他呵呵一笑，“如果那也能算过日子的话。或者，想想吧，如果那也能算野外！可你瞧这里，”他轻声道，语调中充满按捺不住的得意，“……在墙里头的高处，他们在木板和灰泥之间安了窝，装了楼梯，是些像模像样的房子哩——足足有六层楼高，每楼都有水。看到没？”他用手点着一根生锈的管子，“从屋顶的蓄水池出来的，一路通到储藏室。他们在六个不同的地方装了水龙头，一滴水也不漏！”

他沉默了，陷入沉思。随后他把板子放了回去，把木箱推回老位置。“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他深情地说道，叹了口气，挺直腰杆，拍拍手上的尘土。

“可是住在这里的是谁呢？”凯特急切地低声问（楼上的脚步声已经走过地面，正走向楼梯呢），“不会是我问的那几个吧？你说他们找到獾洞了呀。”

“他们找到獾洞了，没错。”老汤姆呵呵一笑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长凳时，她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老汤姆坐下来，拣了根树枝，好像故意逗她似的，不紧不慢地试了试刀刃。“她告诉我的。”最后他终于说道，一边把树枝砍成三段。

“你是说你和阿丽埃蒂说过话！”

她声音太高了，他警告地看看她，挑起眉毛，晃了晃脑袋。凯特听到脚步声已经费力地走下了木头楼梯。“不要告诉那个人，”他低声吩咐，“免得她多嘴。”

凯特目瞪口呆。哪怕他刚用柴火箱里的柴火敲过她的脑袋，她也不会比这更吃惊了。“那她一定什么都告诉你了！”她屏息说道。

“嘘！”老头儿看着门提醒道。梅太太和比胡得先生好像已经走到了楼梯末端，从他们的声音听来，他们又进了储藏室，可能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至少要两个水池。”他们听到梅太太公事公办地说。

“我估摸着，她啥都没瞒我吧。”老汤姆低声道，“她夜里经常溜出来。”他微笑着朝壁炉看去。凯特看着他的脸，好像突然看到了那一幕：炉火烧得暖暖的小屋，孤独的男孩子削着木棍，那个小小的人儿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到，或许她正坐在一个火柴盒上，那音乐般动听的声音说了又说……凯特想，时间一长，他可能几乎都注意不到它了：它已经与这屋子里安静的生活融为一体了，就像锅子的咕嘟声、大钟的嘀嗒声一样。一夜又一夜，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或许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是的，凯特意识到（她这会儿仍旧目瞪口呆的，都没注意到梅太太和比胡得先生已经走进了房间，正大声地讨论着水池的事），阿丽埃蒂想必确实把什么都告诉汤姆了！

第四章

“一传十，十传百。”

美国诗人朗费罗死于1882年；沃尔特·惠特曼死于1892年。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3月26日）

她决定，现在要做的（夜里她辗转反侧，听着H和C水龙头里时不时传来的咕噜声），就是让老汤姆一件不落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就像阿丽埃蒂当初告诉他的一样。此外，她想，他虽然担心会被写下来，但是反正已经说了这么多，再透露一点也无妨吧。她已经暗暗发誓对谁都不说——无论如何，在他的有生之年，她都会保守秘密。她不大明白，反正已经被当作“五郡里最大的骗子”了，他干吗还要在乎这个。不过，看起来更重要的是，他给她看了这本小书，却没有要回它的意思。这会儿，它就藏在她的枕头下呢。这小册子里面可全都是“写下来的事”，可惜她读不大懂：那些事项太简短了，只不过是些小标题，阿丽埃蒂大概只是草草记下它们，做个备忘。不过，它们有些看起来真是神秘莫测……是的，她突然间灵机一动，决定这么着：她要让老汤姆给她解释这些标题，比如（她要问他）阿丽埃蒂写的“黑人——妈妈得救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进行的：每天，梅太太忙着和吉布森、特灵、比胡得和比胡得先生们谈论公事，或者和建筑工人、管子工以及管子工的助手们讨价还价，凯特便趁机一个人穿过原野，摸到小屋去找老汤姆。

（许多年后，凯特告诉孩子们）有时候，他显得挺拘谨，不愿多说。不过，有时日记里的某则标题会突然给他灵感，他会变得兴奋起来，回忆起一幕幕往事。这种时候，凯特便痴痴地听着，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曾经（或者上辈子）就是个借东西的小人。凯特记得，梅太太就这样说过她弟弟：这个弟弟比汤姆小三岁，想必和汤姆是认识的。（老汤姆自己不也承认了吗？）他们过去好像是朋友——而且还是好朋友呢。他们被认为是一路货色：一个“非常调皮”、净吹牛，另一个干脆被称为“五郡里最大的骗子”。正因为这个缘故，凯特长大成人之后，才决定对全世界说出来：在那可怕的一天，也就是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从厨房地板下的住所被烟熏出的那一天之后，他们遇到了什么，又是如何在野外求生的。

下面就是她的故事——全都“写了下来”。让我们自己来寻找证据证明它吧。

第五章

“稳步上山。”

蒙特利尔维多利亚管道桥1866年通行。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5日）

好吧，起初，他们好像只知道跑，不过方向倒是对的——朝着杜鹃花河岸跑，穿过岸顶上高高的草丛。上一回，正是在这里（那好像已经是好多好多个月以前的事了），阿丽埃蒂第一次遇到了那个男孩子。至于他们究竟是怎样穿过这片草地的，霍米莉后来经常说，她可根本不记得了——到处都是草茎，密不透风。还有虫子——霍米莉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种虫子：突然挂下来的慢吞吞的虫子，速度飞快的虫子，还有那些（它们最可怕了）瞪着你，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后退的虫子（霍米莉说，它们好像本打算扑上来咬你，只是突然谨慎地改变了主意，但还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坏蛋，”她说，“它们就是些坏蛋。哦，坏蛋，坏蛋，坏蛋……”

他们在高高的草丛里挣扎着前进，花粉从头顶上倾泻而下，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有些叶子晃来荡去，像小提琴琴弓在琴弦上拉过一样，慢慢划过他们手上的皮肤，它们看起来厚厚软软的，却有锋利的边缘，割得他们鲜血直淌。还有些像稻草一样干枯纠结的草茎，缠住他们的腿脚，害得他们踉踉跄跄跌个大跟头。他们时不时踩上带着银色发丝一般的长刺儿的软叶子——这些刺儿随时都可能竖起来戳到他们。高草……高草……没完没了的草……从此以后，霍米莉时常做这样的噩梦。

然后，跑到果园之前，他们得先钻过女贞树树篱，发黑的女贞树枝下方积了一层厚厚的枯叶……枯叶和枯萎腐烂的浆果一直堆到他们的腰部，他们不得不一路挣扎着。此外，枯叶之下是一片湿地，给他们踩得咕叽咕叽响。这里也到处是虫子：它们要么翻过身子，要么突然跳起，要么悄悄滑走。

然后要穿过果园——这个容易多了，因为放养的鸡群已经把地面弄成了“平地”——一片平坦的红褐色泥土：空空荡荡的。不过，如果说他们能看清周围，那么别人也一样能看到他们。这里的果树间距很大，几乎无法遮挡他们。随便哪个人，只要从庄园一楼窗户往外一看，说不定就会惊奇地大喊起来：“正穿过果园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呀？靠右边第二棵树那儿——有点像风吹动的树叶。可这会儿没有风呀。也有点像被绳子拖着的什么东西——动作挺平稳的，不可能是鸟儿……”波德一边催促霍米莉快跑，一边就想象着这一幕。“哎哟，我跑不动啦，”霍米莉诉苦道，“我得坐下来歇会儿。就一会儿，波德呀——求求你啦！”

可他毫不留情。“一到灌木林，”他一边嚷着，一边抓住她的胳膊，硬拽着她跑过碎石路，“你就可以坐下了。阿丽埃蒂，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千万不能让她停下！”

总算跑进灌木林了。他们瘫倒在踩得扁平的小路边，精疲力竭，就连找个好一点的隐蔽所的力气都不剩了。“哎哟……天哪，哎哟……天哪，哎哟……天哪！”霍米莉没完没了地嘟囔着。（其实只是信口嘟囔着，因为这是她的口头禅。）他们透过她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看得出她并没有真的累糊涂，其实正努力动着脑筋呢。“我们不用这样乱跑，”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平稳了一些，终于开口道，“没人看到我们离开。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还困在地板下，就像关在陷阱里一样。”

“我可不能这么肯定，”阿丽埃蒂说，“厨房窗子那儿有张人脸。我们爬上河岸时，我看到它来着。看起来是个男孩子，还带着一只猫一样的动物。”

“要是有人看到我们，”霍米莉指出，“我敢说，他们会追上来的。”

“不错。”波德说。

“好吧，我们从这儿往哪里去呢？”霍米莉打量着树干之间的缝隙。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头发也乱蓬蓬的。

“我们最好先理一理我们背的东西，”波德建议，“看看我们都带出来些什么。阿丽埃蒂，你的借物袋里有些什么？”

阿丽埃蒂打开包裹，这一突发事件之前两天，她才匆匆忙忙收拾好它。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到硬邦邦的泥地上，看起来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三个大小不一的锡药瓶盖，正好可以一个套一个收起来。挺长的一段蜡烛和七根火柴，几件替换的内衣和霍米莉用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拆开的毛线袜子和几根织补针给她打的一件外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她从舞蹈课上弄来的铅笔和她的《日记和谚语手册》。

“你为啥要带这玩意儿呢？”波德瞥了一眼这本厚厚的大书，也倒出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和你的原因一样呀。”阿丽埃蒂看着波德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暗暗回答道，“你不也带上了你的制鞋针，用铃舌改装的锤子，还有一大团麻线吗？”这些全都和波德的爱好有关，是他喜欢的手工活儿必不可少的工具。（阿丽埃蒂觉得自己的爱好是文学。）

除了制鞋工具之外，波德还带上了半个指甲剪，一片薄薄的剃刀片，一片也是薄薄的线锯，一个装满水、螺旋口盖子拧得紧紧的药瓶，一小团保险丝和两枚钢发针，他把短点的那枚递给霍米莉。“上山时撑着这个，”他吩咐道，“我们可能要爬上一阵了。”

霍米莉带来的是她的毛线针，拆掉一半剩下的那点袜子，三块糖，女式小山羊皮手套上的一个手指，里面装满了盐和胡椒混合物，口子用棉线扎紧，几片消化饼干碎片，一个本来是装唱片针的小锡盒（现在装满茶叶），一块肥皂，还有她的卷发器。

波德闷声不响地打量了一番这堆东西。“看来，我们倒也没带错东西，”他评论道，“不过现在它们都没啥用处。还是都收起来吧。”他带头收拾起东西，继续道，“咱们出发吧。阿丽埃蒂，你想到把这些锡盖子一个套一个，这个做法很好。不过，要能再多两个盖子就更好啦。”

“我们不是只要赶到獾洞就够了吗？”阿丽埃蒂辩解道，“我是说，卢皮舅妈那里什么都有，不是吗？比如饭锅什么的？”

“我想，再多几个盖子是没有坏处的。”霍米莉说。她把半截袜子塞进口袋，用一段蓝色绣花线把袋口扎紧。“尤其是住在獾洞里的时候。还有，谁说你的卢皮舅妈还在那里？”她说，“她说不定走失了，在田野里散步迷路了什么的。”

“可她到现在估计已经被找回来了吧，”波德说，“她出门散步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不是吗？”

“还有，不管怎么说，”阿丽埃蒂指出，“她总不会随身带着饭锅去散步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可真不知道，”霍米莉站起身，试了试背包的重量，“也想不明白，你舅舅亨德列里干吗要娶卢皮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够了，”波德制止她，“我们别再谈这个了。”

他站起身，把口袋挂在钢发卡上，甩过肩膀。“好咯，”他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你们俩都可以上路了吧？”

“说实话，倒也不是说，”霍米莉不依不饶道，“她心地不善良啥的，问题是她的态度……”

“你的靴子怎么样？”波德问，“穿着舒服吗？”

“嗯。”霍米莉说。“现在还好。”她补充道。

“你的呢，阿丽埃蒂？”

“我没问题。”阿丽埃蒂回答。

“接下来，”波德说，“有一段长路要走。我们不能慌。不用赶，但也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发牢骚，明白吗？”

“明白了。”阿丽埃蒂回答。

“眼睛睁大点，”他们沿着小路出发，波德叮嘱道，“要是看到什么东西，就跟我学——警惕点。我们可不能跑散了，也不要乱叫。”

“知道了。”阿丽埃蒂调整了一下背包，不耐烦地答道。她走在最前面，好像想摆脱这唠叨声。

“你以为你明白了，”波德在她身后嚷道，“但你其实啥也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怎样隐蔽，你妈妈也一样。隐蔽是一项需要训练的技术，也是一种艺术，就像……”

“我知道了，”阿丽埃蒂说，“你告诉过我啦。”她瞥了一眼路边浓密的荆棘。空中有一只大蜘蛛趴在看不见的网上。它好像正盯着她看——她能看到它的眼睛。阿丽埃蒂挑衅似的瞪了回去。

“五分钟可不够说明问题，”波德顽固地嚷嚷道，“你得从经验里学习。孩子，我带你出去借东西那天教你的那些，连入门都谈不上呢。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全都是因为你妈妈要我这样做。可是瞧啊，有啥用哟！”

“好了，波德，”霍米莉喘息着说（他们行进的速度对她来说太快了），“没必要老谈过去。”

“这就是我要说的，”波德说，“过去就是经验，你得从中学习。你看，说到借东西……”

“但是你已经有了一辈子的经验了呀，波德，你受过训练——阿丽埃蒂才刚刚起步……”

“这就是我要说的，”波德固执地嚷道，他停下脚步等霍米莉，“关于隐蔽。要是她懂点皮毛……”

“小心！”跑在头里的阿丽埃蒂突然尖声嚷道。

传来一阵快速的啪啦啪啦声，一个阴影投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突然之间，小路上只剩下了波德一个人，与一只巨大的黑乌鸦面面相觑。

鸟儿张着巨嘴，恶狠狠地瞪着他，犹豫地缩了缩爪子。波德一动不动，回瞪着它。鸟儿大概觉得他是路上长出来的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矮矮壮壮的怪蘑菇。只见它好奇地把脑袋转到另一面，换只眼睛打量了一番波德。波德仍旧一动不动，回瞪着鸟儿。乌鸦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很轻，又困惑地朝前走了几步。波德没有动弹，任它蹒跚地走近两步，然后——仍旧一动不动——突然发话了：“你给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像在和它聊天一样，鸟儿迟疑起来。“我们可不想和你多啰唆，”波德平静地说，“你这内八字的家伙！乌鸦都是内八字。刚知道这个的时候，我还奇怪了一阵呢。你这样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人……你准以为这样挺好看吧……”波德愉快地说，“……其实一点也不，这种大嘴才不好看呢……”

鸟儿呆若木鸡，表情不再好奇了。它变得非常吃惊，全身僵硬，眼里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去吧，快走吧！”波德突然嚷嚷着冲上前去，“走开……！”大鸟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波德用袖子擦了擦脸。霍米莉浑身颤抖，从一片洋地黄叶子下爬了出来。“噢，波德，”她喘着粗气道，“你真勇敢，太了不起了！”

“没什么，”波德回答，“关键是要保持冷静。”

“可它那么大呀，”霍米莉嚷道，“它们飞在空中的时候，你根本想不到它们有那么大！”

“大小不是问题，”波德回答，“它们害怕人说话。”他看到阿丽埃蒂从一截空树桩里爬出来，正拍打身上的尘土呢。她抬起头，他却掉开了目光。“好了，”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宣布，“我们还是上路吧……”

阿丽埃蒂笑了。她犹豫了一下便朝波德跑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干吗干吗？”波德无力地抵抗道。“哦，”阿丽埃蒂搂住他说，“你该得一枚奖章呢——你面对它是那样勇敢哟。”

“不对，孩子，”波德说，“你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你是想指出，我一边大谈什么隐蔽，一边却被捉个正着——结结实实地捉住了。”他拍拍她的手，“你是对的，我们得正视这个问题。你和妈妈反应都很快，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他松开她的手，把包裹甩到肩膀上。“不过，下次一定要记住，”他忽然回过头补充道，“……不能躲到树桩里。里面或许是空的，但不一定总是如此，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万一里面有东西，你就无路可逃了……”

他们沿着工人挖煤气管道时走出的小路走了又走。他们顺着树篱边微微上升的斜坡上的小路，穿过了两片田野牧场。他们轻而易举地钻过所有栅栏门下的最低一条横杠，小心地走过一个个被阳光晒干的牛蹄印，这些蹄印形状像弹坑，不过质地松脆。背着沉重包裹的霍米莉就在那儿滑了一跤，擦伤了膝盖。

在第三片田野上，煤气管道斜斜地朝左边延伸，波德朝前望去，看到地平线上有一个栅栏门。他决定，他们可以不必跟着管道走了，现在树篱边的小路已经很安全了。“不会太远了，”他安慰请求休息的霍米莉说，“但是我们得走下去。看到那个栅栏门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走到那里。”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上路，霍米莉觉得这段路最难挨了：她双腿疲倦，只能像剪刀一样机械地迈着；腰都快要被包袱压弯了。每次看到一只脚迈向前，她都很吃惊——它看起来不再像她自己的脚了；她迷迷糊糊地好奇着，它怎么会朝前迈的呢？

阿丽埃蒂真希望他们看不到那个栅栏门。他们的步伐太小了，好像永远也没法走近它。她觉得还是盯着地面比较好，这样每过一阵，她一抬头，总能发现多少前进了一点。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坡顶。右边，榛木树篱外面的麦子地那头，坐落着一片树林。他们前方，地面先是凹陷，随后上升成一片广袤的坡地，太阳渐渐沉到树林后面，在坡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们站在这片田地的边缘发呆。它那么广袤，一角翘向玫瑰色的天空，他们都看呆了。这片由不断拉长的影子和梦幻般的草地构成的无垠海洋上，漂浮着一座树林的小岛，已经湮没在暮色中。

“这就是了，”波德过了很久才开口，“‘帕金河的牧场’。”他们三个全都站在栅栏门下方，好像不愿离开它的庇护。

“帕金什么？”霍米莉不安地问道。

“‘帕金河的牧场’，你知道，这就是这片田地的名字。这是亨德列里一家住的地方。”

“你是说，”霍米莉顿了一顿说道，“獾洞就在这里吗？”

“不错。”波德看着前方回答。

霍米莉疲倦的脸在黄昏的金色光线下显得有点苍白，她张口结舌，嘟囔道：“可在哪儿呢？”

波德挥了挥胳膊说：“某处。反正就在这片田地上。”

“在这片田地上……”霍米莉盯着昏暗的四周和远方模糊的树林，机械地重复道。

“嗯，我们得找找咯。”波德不自在地解释道，“你不会认为我们本打算径直走向它吧，嗯？”

“我以为你知道它在哪里。”霍米莉说，声音嘶哑。阿丽埃蒂站在他们中间，始终古怪地沉默着。

“好了，我带领你们走了这么远了，难道不是吗？”波德说，“最糟的情况无非是，我们今晚露营，明天早上开始找。”

“小溪在哪里？”阿丽埃蒂问，“这里该有条小溪才对。”

“在前面，”波德说，“就在那里流淌着呢，在远处的树篱边，然后——看到没——穿过远处的麦子地。那片浓密的绿色——看到了没有——是灯芯草。”

阿丽埃蒂眯缝起眼睛。“看到啦，”她不确定地回答，又补充道，“我渴了。”

“我也是。”霍米莉说着突然瘫倒在地，好像泄了气一样，“爬上那座山坡的时候，一步接一步，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一直安慰自己：‘别担心，我们一到獾洞，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好好喝一壶茶。’——就这样我才撑到现在的。”

“好啦，会有茶喝的，”波德说，“阿丽埃蒂带了蜡烛。”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霍米莉盯着前方，继续道，“我可不敢走上那片田野。哪怕你送给我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也不干。我们只能从边上绕过去。”

“好啦，我们就是要这么走来着，”波德安慰道，“反正獾洞又不会安在田地中央。我们要绕着边走，有计划地走，一点一点，明天早上就开始。不过今晚我们只能睡个囫囵觉，这一点也是肯定的咯。临时凑合凑合吧。天就要黑了，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天上有乌云，”阿丽埃蒂盯着落日说，“而且移动很快。”

“要下雨？”霍米莉吃惊地嚷道。

“嗯，我们快点行动吧，”波德把包袱抛上肩膀，“来吧，把你的也给我，这样你会轻松点。”

“我们往哪儿走？”阿丽埃蒂问。

“我们沿这道矮树篱走，”波德边走边解释，“走向水边。要是下雨之前赶不到那里，我们就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

“什么样的隐蔽处呢？”霍米莉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地穿过草丛，“小心点，波德，这些是荨麻呀！”

“我看得出。”波德说（他们正走在一条浅沟里），“一个空洞之类的，”他继续道，“比如说，那里就有一个洞，看到了吗？就在那个树根边上。”

霍米莉走到他身边，朝洞里看去。“喔，我可不进去，”她说，“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或者我们可以干脆钻进树篱。”波德回头嚷道。

“树篱里可没什么隐蔽处。”阿丽埃蒂说。她一个人走在高处的地面上，这里的草比较矮。“我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全是草茎和树枝。”突然刮起了风，树篱的叶子抖动起来，干燥的绒草也被吹得摇来晃去，粘成一团一团的。阿丽埃蒂打了个寒战。“乌云已经很厚了。”她嚷道。

“不错，天就要黑了。”波德说，“你最好回到我们这里来，别迷路了。”

“我不会迷路，我从这里看得更清楚，瞧啊！”她突然喊道，“这里有只旧靴子。它有用吗？”

“一只旧什么？”霍米莉不敢相信地嚷道。

“或许有用，”波德打量着四周，“在哪儿？”

“你左边，那里，在高高的草里……”

“一只旧靴子！”霍米莉看到他把借物袋放下，不由得嚷道，“你怎么啦，波德——你疯了吗？”她说着，雨就下起来了——这是一场夏季的大雨，打得草地噼里啪啦直响。

“拿起借物袋，躲到那片牛蒡叶下去——你们俩都去——我在这儿看看。”

“一只旧靴子——”霍米莉不敢相信地嘟囔着，和阿丽埃蒂一起挤在牛蒡叶下面。她不得不提高声音——敲打在摇晃的叶子上的雨点现在不是噼里啪啦响，而是轰隆轰隆响了。“听哟！”霍米莉抱怨道，“阿丽埃蒂，进来点，不然会得重感冒的。哎哟，我的天哪……雨灌进我的衣服了！”

“看哪，他在招呼我们。”阿丽埃蒂嚷道，“快！”

霍米莉低头从晃动的叶片下朝外瞥去。只见波德站在几码远开外，几乎消失在草叶之间，雨帘挡住了他的身影。“真像热带的风景呀！”阿丽埃蒂想起了读过的《世界地名词典》，也想起了与自然、丛林沼泽、雾气袅袅的森林搏斗的人们和她想象中的探险家李维斯通先生……“他想干啥呢？”突然她听到妈妈嘟囔道，“我们哪能走出去哟——瞧这雨！”

“雨水已经漫进来了，”阿丽埃蒂提醒她，“看不出来吗？我们站在一条沟里呢。快点，我们得跑过去。他在招呼我们呢……”

她们猫着腰冲进倾盆大雨中。波德把她们拉进比较高的那片草地，抓过阿丽埃蒂的借物袋，上气不接下气地嚷了些指示，她们便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在阿丽埃蒂认为是“灌木丛”的地方钻来钻去。

“到了，”波德说，“快进去。”

靴子侧放在地上，他们得四肢着地才能爬进去。“哦，天哪，”霍米莉一边不停地感叹，“哦，天哪，天哪……”一边害怕地向黑乎乎的内部望去，“真不知道以前穿过它的是什么人。”

“进去，”波德吩咐道，“到里面去，别担心。”

“不行，不行，”霍米莉抗议道，“我不能再往里面去了：说不定鞋尖那儿会有什么东西。”

“没事儿的，”波德说，“我已经检查过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靴子尖头上有个洞罢了。”他把借物袋在靴子深处摞成一堆。“可以靠在上面。”他解释道。

“真想知道是谁穿过这靴子。”霍米莉爬到里面，用湿漉漉的围裙抹着湿漉漉的脸，不安地四处打量。

“那有啥关系？”波德打开了最大的那个包裹。

“至少可以知道他干净还是肮脏呀，”霍米莉说，“还有他是怎么死的。万一他是得传染病死的呢？”

“干吗认为他死了？”波德问，“他为啥不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得好好的，这会儿刚洗完澡，正坐下来准备享用茶点呢？”

“茶点？”霍米莉惊叹道，脸庞一下亮了起来，“波德，蜡烛在哪里？”

“这儿，”波德说，“阿丽埃蒂，给我一根火柴，再给我那个中号药瓶盖。我们得小心地准备茶点，你知道，我们必须事事谨慎。”

霍米莉伸出一根手指，捣了捣磨损的鞋子上的皮革。“等到早上，我要好好打扫这只靴子一番。”

“它很不赖呢，”波德取出半个指甲剪，感慨道，“要我说，我们能找到这样一只靴子，已经很不错了。没啥可担心的，它消过毒啦，别害怕——太阳晒，风吹雨淋，成年累月的。”他把指甲剪的尖头塞进一个鞋眼里，用一段旧鞋带捆紧。

“你这是干什么，爸爸？”阿丽埃蒂问道。

“把盖子架起来呀，”波德解释道，“做蜡烛上的支架用。我们没有三脚架。现在，把盖子里装满水，这才是个乖女孩——外面有的是水……”

外面确实有的是水：雨水倾泻而下。不过，靴子口正好背着风，通往那里的靴帮是干燥的。阿丽埃蒂用一张大大尖尖的洋地黄叶对准瓶盖，很容易就把雨水聚拢，盛了一盖子。她周围全是单调的雨声，靴子内部的蜡烛点起来了，把外面的黄昏衬托得更加昏暗。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空旷的荒野的味道，草丛和树叶的味道。她端着装满水的锡盖转过身，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带点酒味儿，香香甜甜的，好闻极了。阿丽埃蒂暗暗记住了它，打算早上去找找看——是野草莓的味道呀。

他们喝完热茶，吃了大半块甜甜的消化饼干碎片，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挂在蜡烛上方的指甲剪把手上。然后他们挨在一起，把半截儿旧羊毛袜子裹在肩上，讨论了一阵。“这可真有趣啊，”阿丽埃蒂指出，“裹在袜子里，再塞在靴子里。”不过波德盯着蜡烛的火苗，显出担心浪费的表情，等衣服上蒸腾起一点点水汽，他就把火弄熄了。他们精疲力竭，终于在借物袋当中躺下了，因为冷而挤作一团。雨水单调地敲打在空空的靴皮上，吧嗒吧嗒，阿丽埃蒂听着这雨声，渐渐睡着了。

第六章

“是什么树，就结什么果。”

1891年，伊利诺伊州佩奥里亚铁路大罢工结束。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6日）

阿丽埃蒂第一个醒来。“我在哪里呢？”她好奇地想。她觉得挺暖和的——甚至有点热了，因为她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她微微扭了扭脑袋，看到三个小小的金色太阳飘浮在空中。过了一两秒钟，她才反应过来它们是什么，旋即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昨天发生的一切：逃跑，慌不择路地穿过果园，精疲力竭地爬坡，还有大雨。她意识到，那些小小的金太阳，其实是靴子的鞋眼儿！

阿丽埃蒂悄悄坐了起来，迎面吹来一阵新鲜的暖风。透过靴子口，她看到外面是个大晴天：草儿沐浴在阳光和微风中。有些草被压断了，因为昨天他们拖着借物袋一路跋涉过它们来着。草地上有朵黄色的金凤花——看起来黏糊糊、油亮亮的，好像刚刷了层油漆似的。她看到一只蚜虫趴在褐色的酢浆草茎上——它遍身翠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蚂蚁吃酢浆草的汁水，”阿丽埃蒂想起来了，“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呢。”

她从熟睡的爸爸妈妈身边溜开，光着脚，只穿着背心和衬裙，就到野地里探险去了。

天气好极了：阳光明媚，雨后的天空清澈无比——大地散发着清香。“这，”阿丽埃蒂想，“就是我一直渴望的呀。我想象过它，我知道这是存在的——我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看到它的！”

她在草茎中穿行，柔软的露珠被太阳晒暖了，轻轻滴落在她身上。她朝树篱方向，往山坡下走了一点，走出高高的草丛，进了浅沟。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大风大雨加上乌黑的天空，她曾经害怕不已。

可现在，这里只剩一片温暖的泥浆，上面覆盖着矮矮的草叶，太阳正迅速把地面烘干。在她和树篱之间是一道河岸——它美丽极了，长满了草叶、小小的蕨类植物，沙地上有不少小洞，到处散布着紫罗兰和淡红色的报春花，此外，这里还有一片深红色的东西——野草莓！

她爬上河岸——不急不忙的，可快活了。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背心上，她小小的光脚灵巧地走着，比人类笨拙的大脚可要轻便多了。她摘了三颗满是汁水的野草莓，贪婪地吃掉，然后摊开四肢躺在一个鼠洞前一片斜斜的沙地上。

从河岸上，她可以俯瞰整个田野，不过今天它换上了一副新面貌——还是那样广袤、起伏不平，不过，在清晨的阳光中，它显得又清新又可爱。金色草叶上沾满露水，闪闪发亮。她看到远方那片孤独的小树林：它依旧像是漂浮在一片草海中。她想到了妈妈对开阔的野外的恐惧。“可是我敢穿过这片田野，”她思忖着，“我敢到任何地方去……”这莫非正是埃格尔蒂娜有过的想法？埃格尔蒂娜——亨德列里的女儿——他们说她被猫吃了。阿丽埃蒂思索着，探险是不是一定会以灾难结束呢？爸爸妈妈一直教育她，要悄悄地生活在黑暗的地板下面，这样就真的更好吗？

她看到蚂蚁们爬出来了，正忙着干活——它们慌里慌张地在草茎当中爬来爬去。阿丽埃蒂注意到，时不时，一只蚂蚁会晃着触角，爬到一根草茎上，打量四周。阿丽埃蒂心头涌起一阵得意：好嘛，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们一家已经来到这里了——再也不会回头啦！

吃过草莓，她精神焕发，继续朝岸顶爬去，走进树篱的阴影中。她头顶上变成了一片高高在上、光线斑驳的深绿色。她尽力抬头看去——只见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空间，无数树枝层层叠叠地交织着。从下面看去，这树篱挺像一座屋顶高高的大教堂。

阿丽埃蒂攀住低处的一根树枝，朝上方绿色的阴影爬去：这很容易，因为四面八方都是随手可以抓到的树枝——可比爬梯子简单多了。如果爬的是这样高的一架梯子，那得有相当的体力才成，而且爬梯子一点也不好玩。这里却不同，可以用上各种技巧，可以朝各个方向爬，可以挑战前所未有的高度。有些树枝又干又硬，外裹松脱的褐色树皮。另一些树枝则柔软有弹性，充满汁水。她在这样的树枝上可以晃来荡去。（就像她在地板下过另一种生活时梦想的荡秋千一样！）“刮风的时候我一定要来这儿，”她暗下决心，“那时候，整个树篱都会动，在风中晃来晃去……”

她朝上爬了又爬。途中她发现一个旧鸟巢，里面的苔藓非常干燥。她爬进去躺了一会儿，又趴在边上，把一团团干苔藓丢向下方浓密的树枝。她发现，看着这些苔藓在树枝间一路下落，能使她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高度，这样，她可以安安全全地趴在鸟巢里，体会一种挺舒服的头晕目眩的感觉。不过，享受过这个安全的鸟巢之后，再要爬出去，继续往上，她突然就有点害怕了。“万一我掉下去，”阿丽埃蒂想，“像苔藓一样一路跌下这些黑乎乎的缝隙，这儿一撞那儿一碰的，那可怎么办？”不过，她一抓到那些友好的树枝，脚趾一钩住树皮，突然就觉得自己非常安全了——她原来是擅长爬高的呀。（那么长时间以来，她都不曾发现自己有这项本领。）“这准是遗传，”她自言自语道，“难怪从比例上讲，借东西的小人的手和脚都比人的要长：所以爸爸才能攀着桌布褶子、抓住窗帘上的绒球爬上爬下的，还会仅凭绣了他名字的布条就从桌子荡到椅子上，从椅子再荡到地板上。虽说我是女孩，不可以去借东西，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没有这项本领……”

突然，她一抬头，发现湛蓝的天空正镶嵌在花边一样的树叶中间——她晃动了树干，所以这些树叶正微微抖动着，沙沙直响。她踩住一个树杈，朝上一爬，衬裙钩到野玫瑰的刺上，嘶的一声扯破了。她摘下那根刺，抓在手上打量（在她手中，花刺就像人手中的一根犀牛角一样大）：它虽然体积不小，但并不重，非常尖利，看起来挺吓人。“我们可以拿它派点用场，”阿丽埃蒂想，“我得想想……或许可以当武器用……”她朝上再一爬，脑袋就探到树篱外面了。太阳径直晒在她的头发上，光线炫目，她有点眼花，不由得眯缝起眼睛，打量四周。

山坡和小溪、山谷、田地和树林——沐浴在阳光中，如梦似幻。她看到远方第二片田野里有群母牛，还有个男人手中抓着枪，正从低处的田野走向树林——他看起来非常遥远，所以并不可怕。她看到索菲姑婆的庄园屋顶，还看到厨房烟囱正冒着烟。远方的路拐弯穿过树篱的地方，停了辆牛奶车：阳光照得金属奶桶闪闪发亮，马具上的铃铛隐隐传来美妙的叮当声。多美好的世界啊——成英里成英里远，一样又一样事物，一幕幕难以想象的美景——本来，她说不定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些！她原本说不定得像许多亲戚一样，在灰尘弥漫的昏暗角落生活，死去——终身躲藏在壁板后头！

爬下树篱的时候，她掌握了一个规律：大胆地一荡，松手，轻盈地落到下方浓密的枝叶中。她本能地知道，柔软的枝叶层层交织，组成了一张安全网，她可以轻松地把手脚攀在上面——既容易抓住，也可以随时松手。越往树篱外侧，这样的枝叶越茂密，不过内侧却差不多是空荡荡的。她在枝叶中下滑，感觉挺像冲浪——稳稳地、富有节奏地滑动着。最后，她从最末一根树枝上滑下，轻轻踩到长满草丛的河岸上。她一松手，树枝优雅地一抖，弹了回去，又变得比她的脑袋还要高。

阿丽埃蒂检查了双手，有只手稍微有点擦伤。“不过很快它们会变得更耐磨的。”她安慰自己。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沾满树上的粉尘，白色的绣花衬裙上撕了个大口子。

她急忙摘了三颗草莓做和平的礼物，用紫罗兰叶裹住，免得弄脏背心，匆匆忙忙跑下河岸，穿过沟渠，一头扎进高高的草丛。

霍米莉站在靴子口，像平时一样忧心忡忡的。

“哎呀，阿丽埃蒂，你到哪里去了？早饭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分钟。你爸爸已经要急疯了！”

“为什么呢？”阿丽埃蒂惊奇地问。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哪儿都找不到你哟。”

“我就在附近呀，”阿丽埃蒂解释道，“我不过是到树篱那儿去了。你们喊一声不就行啦。”

霍米莉用手指按住嘴唇，惊慌地左右看看。“不能喊哟，”她愤怒地压低声音提醒道，“我们一点声音也不能出，你爸爸说的。不能叫也不能喊——不可以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危险哪，他说有危险——到处都是……”

“我没规定非得压低嗓门说话呀，”突然，波德抓着半个指甲剪，出现在靴子边（他一直在草丛最浓密的地方忙着开一条小路），“但是，阿丽埃蒂，你不可以再跑开了，以后一定要说清楚去哪里，为什么去，要去多久。明白吗？”

“不明白，”阿丽埃蒂迟疑地回答，“我不太清楚——我是说，我又不是每次都知道自己要去干吗——” （比如说，她爬到树篱顶端是想干吗呢？）“哪来那么多危险？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危险。除了两片田野开外的地方有三头母牛。”

清澈的蓝天中有只雀鹰在盘旋，波德沉思地盯着它看。

“到处是危险，”沉默片刻，他宣布道，“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有危险。”

第七章

“切勿以卵击石。”

1869年，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举办赛艇比赛。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7日）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吃早饭时，波德一直在忙碌。他在靴子里考察了一阵，思考着，从各种角度打量它。他用有经验的手摸摸皮革，凑近看看，又后退几步，眯缝起眼睛琢磨它。他抓起借物袋，小心地一只一只摞到外面的草地上，又爬进了靴子。她们听到他一会儿跪下，一会儿弯腰，一边嘟囔一边喘气，四处丈量个不停——她们发觉他正在仔细地评测、估算接缝、关节、面积和缝线质量。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坐在草地上的她们中间。“今天会很热呢，”他坐了下来，沉思道，“准是个大热天。”他松开领结，出了口气。

“波德，你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霍米莉问。

“你看到了，”波德回答，“那只靴子。”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可不是一只流浪者的鞋子，”他宣布，“也不是一只为工人做的鞋子，那只靴子呀，”他看着霍米莉说，“是一只绅士穿的靴子。”

“喔！”霍米莉宽慰地叹了口气，眼睛半闭，用手掌轻轻扇着风，“谢天谢地！”

“为什么呢，妈妈？”阿丽埃蒂不高兴地问，“工人的靴子有什么不好？爸爸就是一个工人，不是吗？”

霍米莉怜悯地摇着头，微笑起来。“事关品质呀。”她解释道。

“你妈妈是对的，瞧，”波德说，“那靴子可是手缝的，用的是我摸过的最高级的皮革。”他朝阿丽埃蒂俯身道，“此外，孩子，你知道，绅士的靴子会得到很好的照料，好好地上鞋油，抹防水油——从不松懈。如果不这样的话，你难道不知道吗，它们哪能承受得起风霜雨露呢——我们这只靴子就是个好例子。绅士们总是买很贵的靴子，不过他们也知道怎样好好利用它们。”

“一点不假。”霍米莉直点头，看着阿丽埃蒂道。

“现在，说到靴头上那个洞眼嘛，”波德继续道，“我可以用鞋舌上的一点皮革来补上它。可以补得毫无瑕疵。”

“不值得为它花那么多时间和线呀，”霍米莉嚷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只会在这待一两个晚上，或者一两天而已。我们又不会真住在一只靴子里。”她觉得这个想法很古怪，不禁笑了起来。

波德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道：“我要想想。”

“我要说的是，”霍米莉说，“我们知道我们在这片田野里有亲戚——尽管我觉得獾洞可能称不上是个家，这一点可别忘记——但至少它在这里呀。”

波德严肃地看着她。“或许吧，”他用刚才那种沉重的声音说，“不管怎样，我要想想。我一直在思忖，”他说，“不管是不是亲戚，他们都是借东西的小人，不是吗？可是比如说吧，那些人类中，有谁看到过借东西的小人吗？”他挑战似的看着她们。

“嗯，那个男孩看到过——”阿丽埃蒂说，“还有——”

“哈，”波德说，“那是因为你呀，阿丽埃蒂，你这个不用负责借东西的家伙——你还没学会怎么做个借东西的小人呢——跑去和他说话，不知羞耻地找到他——真是不知好歹。我告诉过你会遇到什么：会被发现，被抓住的呀，要么是被猫、被捕鼠器，要么是被警察什么的抓住。现在证明我是对的，不是吗？”

“不错，你是对的，”阿丽埃蒂说，“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波德说，“我是对的。要是我那次是对的，那现在我也一定是对的，明白了吗？我一直在思考，我想的肯定都是对的——现在，你不许再说什么废话，你妈妈也一样。”

“我不会说什么废话的，波德。”霍米莉听话地保证。

“现在呢，”波德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人类身材高大，行动很快。他们站得高，自然就看得远——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是——尽管人类有那些优势，却仍旧永远无法发现一个借东西的小人……甚至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借东西的小人存在——那我们这些借东西的小人——相对于人类——我们个子矮，行动慢，我们怎么能指望自己超越人类呢？生活在一幢房子里，好几家人住在一起——这是另一回事，我们从小就彼此认识嘛。可是在田野上，在一个像这样陌生的地方——在我看来，在这里，借东西的小人和借东西的小人彼此是很难找到对方的。”

“哦，天哪。”霍米莉闷闷不乐地感叹道。

“我们其实行动并不‘慢’呀。”阿丽埃蒂说。

“我是说，和人类相比。我们的迈步速度确实很快——但他们腿比我们长呀。看看他们一步能迈多远！”他转向霍米莉，“好啦，别惊慌失措的。我不是说我们不去找亨德列里一家——说不定我们……很快会找到他们。至少这个冬天到来之前会的……”

“冬天……”霍米莉病恹恹地呻吟起来。

“但是我们得做好计划，”波德说，“然后要行动起来，就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獾洞一样。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是的，波德。”霍米莉垂头丧气地赞同道。

“我一直在想，”他重复道，“我们有三个人，袋子里有不少东西，有两枚发针和一只旧靴子。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此外……”他严肃地说，“我们必须过一种不同的生活了。”

“怎么个不同法？”霍米莉问。

“比如说，要习惯吃冷食。没有热茶喝了，也没有咖啡。我们必须省下蜡烛和火柴过冬。我们必须四处探索，看看有什么可利用的。”

“波德，我不要吃毛虫，”霍米莉哀求道，“你答应过的！我可吃不下毛虫呀……”

“不会的，”波德保证，“尽量不吃。这个时节有很多别的东西可吃。现在，我希望你们两个站起来，看看能不能拖动这靴子。”

“你要做什么哟？”霍米莉震惊地问道，不过她们俩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

“看到这些鞋带了吧？”波德问，“它们非常结实——因为好好地上过油……或者涂过焦油了。现在，你们一人拉住一根，绕过肩膀，用力拖。背对靴子……对咯……现在朝前走……”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俯身向前，靴子晃了一下，突然飞快地滑过光溜溜的草地，害得她们俩摔了个嘴啃泥。她们没料到它这么容易拖动。

“稳住！”波德跑上前来，命令道，“稳稳地拖，知道吗……走……对咯……稳住，稳住……很好，你们瞧。”她们一口气把靴子拖到了高草丛的边缘，停下来喘口气。波德跑上前来称赞道：“瞧它走得多好——像只小鸟一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揉揉肩膀，什么也没说，她们甚至微微笑了笑，算是分享着波德的骄傲和自豪。“好了，现在你们俩坐下。干得好极了。现在，你们看，这样是可行的……”

她们顺从地坐在草地上，他站起身，得意扬扬地打量着她们。“是这么一回事——”他解释道，“我刚才对你，阿丽埃蒂，说到了危险——那是因为，尽管我们必须勇敢（世界上没有人比你妈妈更勇敢了，只要她鼓起勇气），但我们绝不能有勇无谋。我们必须做好计划，保持头脑清醒。我们不能浪费精力——比如单纯为了好玩而爬树篱，等等等等——我们也不能冒险。我们必须制订计划，严格执行。明白了吗？”

“明白。”阿丽埃蒂说。霍米莉也点了点头。“你爸爸是对的。”她说。

“我们必须有一个大目标，”波德继续道，“我们的目标是现成的——找到獾洞。现在，我们怎么实现它呢？这片田野很大——走完一边要花大半天时间，更不用说要一个洞一个洞去搜寻了。我们会很容易累坏的，这是肯定的。如果说，我一个人出去找，好了，你妈妈整天都会心神不宁，除非看到我平安回来。她肯定会想象出各种可怕的事情，你也会因此不得安生，阿丽埃蒂。那样太累人了，我们可受不了。人一害怕就会干各种蠢事，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很多事故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生的。”

“现在，我的想法是，”波德说，“我们要沿着田地找，就像我昨晚说的那样——”

“应该是‘树篱’。”阿丽埃蒂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听到你说的了，阿丽埃蒂，”波德平静地说（他很少因为她比较有文化而生气），“有树篱，也有田地，我说的是田地……”

“对不起。”阿丽埃蒂嘟囔道，脸红了。

“正如我说的，”波德说，“我们沿着田地四周找，要有条理地进行，搜索河岸和……”他看看阿丽埃蒂，“树篱——走到哪里就在哪里住下：这里住一天，那里住一两天，觉得该住哪里就住哪里；或者根据洞穴和地洞的情况来决定。河岸上肯定有不少地方是不会有獾洞的——正如你们可能会想到的，那些地方我们就可以忽略过去。现在你看到了，霍米莉，我们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就做不到这个。”

“你是说，”霍米莉尖锐地问，“我们要一直拖着这只靴子咯？”

“嗯，”波德问，“它重吗？”

“全部东西都放在里面的话会挺沉的。”

“在草上拖就不会。”波德思忖道。

“可还有上坡呢！”霍米莉嚷道。

“我们就在田野最低处的平路上走，”波德耐心地纠正她，“走个遍，然后上坡到田野高处，沿小溪走，然后再穿过田野——又是平平地前进。然后绕最后一圈，回到栅栏门那里，那可一路都是下坡！”

“哦。”霍米莉狐疑地答道。

“好吧，”波德说，“说出来——有话直说嘛，我愿意吸取意见。”

“哦，妈妈——”阿丽埃蒂请求地嚷道，旋即又闭上嘴。

“阿丽埃蒂和我得一直拖它吗？”霍米莉终于问。

“好了，别傻了，”波德说，“我们当然轮流拖。”

“哦，好吧，”霍米莉叹气道，“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才是我勇敢的大女孩，”波德赞道，“现在，说到供给品，” （“食物，”霍米莉狐疑地抬头看他）他赶紧补充道，“我们最好吃素，一切都要简单、方便，不能留下骨头。”

“如果我们吃素的话，”霍米莉毫不留情地指出，“哪有什么骨头留下？”

“我们要收集坚果，”波德说，“在那个角落里有。它们快成熟的时候，就会掉下来——很有营养。此外有的是水果——黑莓、野草莓。有各种蔬菜，比如蒲公英，还有野菠菜。栅栏门另一侧的麦地里有不少麦穗。我们不会缺吃的，问题是要习惯它们：别想什么熟火腿、炸鸡块之类的食物了。现在，阿丽埃蒂，”他继续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爬树篱，你和妈妈最好出去收集一些坚果来。怎么样？我呢，做些修补工作。”他打量着靴子。

“到哪里找坚果呢？”阿丽埃蒂问。

“那里，过去一点就到，”波德指指树篱里一片颜色比较浅的地方，“不到水边。阿丽埃蒂，你爬上去，把它们丢下来，妈妈在下面捡。我等下也来。我们得挖个坑。”

“挖坑？干吗？”阿丽埃蒂问道。

“我们不能带着沉重的坚果到处跑，”波德解释道，“至少不能用这么小的靴子装它们。我们找到任何供给品，都必须窖藏起来，做好标记，供冬天取用。”

“冬天……”霍米莉一提到冬天就有气无力地呻吟起来。

尽管如此，阿丽埃蒂在帮助妈妈走过沟渠里那些地势较高，晒得很干，又很隐蔽，可以当成大路走的坚硬地面时，仍旧觉得比过去这么多年来和霍米莉要亲近多了——她觉得她们变得有点像姐妹一样。“瞧啊。”霍米莉看到一朵红色报春花，不禁惊叹起来。她停下脚步，抓住发丝一样细的花茎，摘下了它。“多可爱呀。”她温柔地说，用因为劳作变得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娇嫩的花瓣，把它插到衣服上。阿丽埃蒂也在鸟眼樱草花丛中摘了一朵精致的淡蓝色小花，插在头发上。突然，她觉得这一天像是在度假一样，快活极了。“这像是给借东西的小人专门准备的花儿——”她思忖着。

最后，她们走到了产坚果的那部分树篱边。“哎哟，阿丽埃蒂，”霍米莉仰头打量着那些高大的树枝，又骄傲又害怕地惊叹道，“你哪能爬那么高哟？”

可是阿丽埃蒂当然能，而且还很乐意呢。她得意地展示起爬树本领来：像工人一样老练地甩掉外套，挂到深绿色的蓟草枝上，摩拳擦掌一阵（因为霍米莉在旁边，所以她没好意思往手心啐唾沫），然后爬上了河岸。

霍米莉站在下面，双手合拢按在胸口，胆战心惊地看着树篱外侧的树叶一路晃动而上，而阿丽埃蒂早已不见了，正在树篱里攀爬着呢。“你没事吧？”霍米莉不停地嚷着，“哎哟，阿丽埃蒂，小心点呀。万一你掉下来摔断腿可咋办？”很快，坚果开始落地了，可怜的霍米莉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来回跑着，努力捡起它们。

倒不是说这些果子掉下来速度太快，造成了危险什么的。收集坚果并不像阿丽埃蒂想象的那样简单。首先，现在采集坚果太早了点，它们还不怎么熟，都仍旧藏在壳子里，牢牢地长在树上，阿丽埃蒂觉得它们看起来挺像洋地黄的钟形花，只不过是绿色的，而且硬邦邦的。要摘下这些一簇一簇的坚果并非易事，阿丽埃蒂渐渐才发现可以采用用力一扭的办法。此外，要凑近它们也不容易。她得爬到危险的晃来荡去的树枝尽头，攀在或者吊在上面（后来波德用一段皮带、一段绳子和一根柔韧的大黄根给她做了一个套索，她可以用它把坚果打下来），不过她坚持了下来，很快沟里就落下了不少坚果，霍米莉勤快地把它们捡起来堆成一堆。

“够啦，”过了一阵子，霍米莉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别再摘啦，不然你可怜的爸爸得挖多大一个坑啊。”这时，阿丽埃蒂早已汗流浃背，头发蓬乱，脸被刮伤了，手也被刺破了。她赶忙趁机下树，钻进一簇欧芹草斑驳的影子里，抱怨口渴。

“那里有水，你爸爸说的。你有力气走过去吗？”

阿丽埃蒂当然有力气，尽管精疲力竭，但她仍决定培养培养妈妈新涌现的探险精神。她抓起外套，两人沿沟渠走了起来。

太阳现在爬得老高，地面更热了。她们俩看到一些甲虫正在吃一只死去多时的鼹鼠。“别看！”霍米莉吩咐道，一边加快脚步，避开目光，就好像躲开一场交通事故似的。

不过，阿丽埃蒂突然变得实际起来，她说：“或许，等它们吃完了，我们该把皮捡回来。它会有用的。”她指出：“冬天用得上。”

“冬天……”霍米莉叹息起来。“别刺激我啦。”她突然又气呼呼地补充道。她们找到了小溪，其实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清澈的小池塘。几只青蛙被惊动了，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水面上泛起银色涟漪。小溪从树篱后一片茂密的树林里流出，淌过田野的角落，拓展成一片长满水芹的泥泞沼泽，上面遍布深深的牛蹄印。小溪远处那头的田野，边缘不是由树篱拦起来的，而是竖着几根发霉的柱子，拉起一段耷拉在水面上的生锈的铁丝网。这段虚张声势的屏障后面，有一片树林，浓荫遮蔽的树干挤挤挨挨，看起来满腹怨气，好像一心想越过这截水面，进入田野和阳光中似的。阿丽埃蒂看到一片花粉弥漫的野勿忘我花，这里那里还点缀着一丛孤独的芦苇。那些边缘被晒干的牛蹄印构成了许多纵横交错的小坑，里面盛满清水。空气中满是迷人的泥土芳香，略带一点薄荷草的味道。小小的池塘倒映着蓝天，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道道清澈细密的涟漪。阿丽埃蒂觉得这片景色美极了，真让人开心。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片水呢。

“水芹！”霍米莉干巴巴地指出，“可以摘一点煮茶喝。”

她们在牛蹄印拱起的边缘上择路而行，蹄印中间的宁静水面倒映着万里无云的蓝天。阿丽埃蒂朝水面俯下身去，看到自己的模样清晰地映在水面上梦幻般的蓝天当中，只是古怪地倾斜着，而且脚在上，头在下。

“小心点，别掉下去，阿丽埃蒂，”霍米莉警告道，“记住，你只有一套衣服可换哟，这个你是知道的，”旋即她指着一丛芦苇，开心地说，“我要是回到厨房地板下的家里，倒是用得上这个的。它正好可以用来清扫烟道。真不知道你爸爸以前怎么从没想过这个。噢，先别喝水，”霍米莉建议道（就好像阿丽埃蒂真打算这么干似的！），“等我们走到水流动的地方再喝。摘水芹也一样，不要在水静止的地方摘。那样说不定会有脏东西。”

最后，她们找到一个可以方便地喝水的地方：一片结实的树皮牢牢嵌在泥浆中，正好朝溪流探出去，构成了一个落脚处，或者说一道简易的堤坝。它是灰色的，看起来挺像一只晒太阳的鳄鱼。阿丽埃蒂站在它活像软木塞一样的表皮上，伸长胳膊，用手在凉爽的水流里舀水喝。霍米莉迟疑片刻，仔细拢了拢裙子，也如法炮制。“真遗憾，”她评价道，“我们没有带个罐子啊桶啊什么的，也没有什么瓶子。不然可以带点水到靴子那里。”

阿丽埃蒂没有接腔。她正快活地盯着湖水，试图穿过泛着涟漪的表面，看进幽暗的深水。

“素食者可以吃鱼吗？”过了片刻，她问道。

“我也不清楚，”霍米莉回答，“得问问你爸爸。”不过，霍米莉的厨师天性突然复活了。“有鱼吗？”她有点迫不及待地问。

“多得是。”阿丽埃蒂盯着变幻的深水，做梦般喃喃道。她觉得小溪仿佛正平稳地呼吸着。“像我的手臂那么长的鱼。还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她补充道，“有点像虾……”

“你这是什么意思哟——看不见？”霍米莉疑惑地问。

“嗯，”阿丽埃蒂心不在焉地解释道，“我是说，你可以看透它们的身体。还有些黑色的东西，”她说，“像是一小片一小片天鹅绒……”

“是水蛭嘛，这可不奇怪，”霍米莉微微战栗了一下，想了想，又狐疑地补充道，“没准炖汤不错。”

“你想爸爸会做渔网吗？”阿丽埃蒂问。

“你爸爸什么都会做，”霍米莉虔诚地保证，“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你说得出名字，他就能做出来。”

阿丽埃蒂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仿佛在这片阳光晒暖的树皮上打起了瞌睡，霍米莉也一样，渐渐变得神思恍惚。她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树皮上打盹，不然会翻下水的，于是打个寒战又清醒过来，眨巴着眼睛。突然阿丽埃蒂开口了，把霍米莉吓了一跳。

“你说啥，阿丽埃蒂？”她问。

“我是说，”阿丽埃蒂顿了顿，懒洋洋地说道，“我们干吗不把靴子拖到这里？就搁在湖边？”

第八章

“每个人的家都是他的城堡。”

1869年，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举行赛艇比赛。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7日）

他们确实就是这么做的。波德听说这则建议后，做了一番实地考察，仔细地权衡利弊，好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挪动营地，搞得像是他自个儿想出来的好主意一样。他决定，可以在树篱附近选个地点，尽可能靠小溪近点，又要保证安全。“霍米莉可以在这里洗衣服。你离了水可不行，”他宣布道，不过说得挺高明，就好像这是他刚刚想到的，“我呢，可以做一张渔网。”

靴子尽管装满了东西，不过他们三个人一起沿着浅沟拖它过来，倒也轻松得很。波德挑选的地点是一个平台，或者说是一个凹进去的小洞，位于树篱下方，陡峭河岸的半山腰处。

“我们得保持高度，”他解释道（他们正在沟渠里卸下靴子里的东西，以便更容易地把靴子拖上坡），“免得再下昨晚那么大的雨，小溪会上涨。你们可别忘了，”他一边挑选一个锋利的工具，一边吩咐，“上次我们在家里的时候，厨房锅炉裂开造成的那次水灾。”

“用得着你说吗？”霍米莉不屑地说，“‘可别忘了’？那次的水可是滚烫的哟。”她直起腰杆，打量着山坡。

地点挑得很好：有点像个城堡呢，反正阿丽埃蒂打算这么叫它。尽管他们得住在洞穴里，但是这个洞看起来更像个壁龛，正对着外面的阳光和空气。附近有棵巨大的橡树，过去曾经是树篱的一部分，现在树干以上都被锯掉了。剩下的那部分树桩又粗又壮，扎根在河岸上，正好位于树篱变得稀疏的地方，像是一位城堡的看门人似的。树根纵横交错，就像城堡的拱门和桥墩。这些树根有的还有生命，上面冒出了不少新芽，挺像一些小型橡树。其中一棵这样的小树的枝叶正好垂到他们的洞口，把斑驳的阴影投在地面上。

一根粗壮的树根构成了他们的壁龛的屋顶，另外一些细点的树根充当着墙壁和地板。波德指出，这些可以当作横梁和架子用。

这会儿，他已经忙开了，（趁着靴子还躺在沟里）从靴子跟上拔出钉子。

“这样真可惜，”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正在整理杂物，好让搬家轻松些，霍米莉评论道，“整个鞋跟会掉下来的。”

“鞋跟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忙得满头大汗的波德反问，“我们又不要穿这靴子。我需要这些钉子。”他坚决地说。

他们决定，把树干的平顶当作瞭望台、给衣服上浆用的操作台，以及晒草药和水果的平台。还可以在上面磨面粉。她们请求波德在树干上砍出落脚的台阶，方便以后爬上去。 （后来他确实满足了这个要求。很多年以后，自然学家们都认为，这些台阶是某种大啄木鸟啄出来的。）

“我们得去挖个地窖储藏坚果，”波德挺直酸痛的腰决定，“不过，我们最好先把这儿理清楚，以便像俗话说的，晚上睡个安心觉。这样一来，挖好地窖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回来休息了。”

波德决定这会儿有七枚钉子就够了。（拔钉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是在补靴尖上的洞时想到这个主意的。在此之前，他只对付过最柔软的手套皮，他的补鞋针太细了，没法穿透靴子的硬皮。所以他用门铃舌做的锤子（以及一枚钉子）在靴子上和用来补洞的鞋舌上打出了一系列修补用的针眼，这样，只需要把线穿过这些针眼就行了。

同样，他在靴帮上打出了一系列小洞，这样，必要时他们可以在晚上把靴口扎起来——就像住帐篷的人封住帐篷门一样。

把空靴子拖到斜坡上倒是不难，不过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它安放在合适的位置：得牢牢嵌进壁龛里才成。最后，终于成功了——他们气喘吁吁，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靴子侧躺着，靴底对着后墙，靴口朝外，这样，如果晚上有什么情况，他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进攻者，早上醒来时，他们也可以晒到清晨的阳光。

波德在壁龛右侧墙上钉了一些钉子，用来挂工具（左侧的墙已经被靴子占满了）：半个指甲剪、线锯、铃舌，还有那片剃刀。

这个架子上方的泥土墙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洞，里面挺深的，霍米莉当作碗橱用了。

波德把大一点的那枚发针插进壁龛口附近一个富有战略意义的地方。（他们把小一点的发针藏在靴子里以防万一。按照波德的说法，“用来对付夜间的突发情况”。）这样一来，他们觉得大问题都解决了，尽管精疲力竭，但是心里都充满愉快的成就感，觉得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哎哟，我的腰呀，”霍米莉捶着腰嚷道，“我们坐一会儿吧，波德，静静地休息一阵，看看景色。”午后阳光下的景色很值得一看。整片田野就在眼前，一只雉鸟从远方小树林里飞出，呼啦啦朝左边飞去。

“这会儿不能坐下，”波德命令道，“我们得去挖地窖。”

三个人疲倦地扛起半个指甲剪和一只借物袋，以便拾起在路上可能看到的各种东西，走下了河岸。

“别担心，”穿过沟渠的时候，波德安慰着霍米莉，“我们等下可以直接上床。你也不用煮饭了。”他提醒她这一点。

但是霍米莉并不开心。她不仅很累，而且突然觉得很饿。（但是——她不高兴地想——对坚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们走到坚果边，波德把草皮铲开，露出下面的泥土。（对他来说，草皮就像灌木丛一样高大，这工作相当于清除一整片大草原。）霍米莉恢复了一点，决定扮演自己的角色。（今天应该是个勇敢的女助手。）她以前从来没有挖过土，不过这让她有点兴奋。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怪事都会发生，她说不定（谁知道呢）会开发出一种新本领呢。

他们不得不轮流用半个指甲剪挖土。（“别担心，”波德安慰她们，“我明天就动手做两把铲子。”）

霍米莉挖到第一条蚯蚓时，害怕得尖叫起来：它的长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等它的最后一节也扭动起来时，她发觉它可能比她还要长。“把它抱起来，”波德吩咐道，“它不会伤害你。你得学会这个。”阿丽埃蒂还没来得及上去帮忙呢（她自个儿也不怎么喜欢蚯蚓），她妈妈就已经表情坚毅、用尽力气把扭动的虫子抱起来，丢到洞边几英尺远的地方去了。只见它感激地蠕动着，钻进草丛消失了。“好重哦！”霍米莉说——这是她唯一的评论。随即她又挖起土来。不过（阿丽埃蒂觉得）她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等挖到第三条蚯蚓时，霍米莉已经变得相当老练——她像富有经验的戏蛇人一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付它——几乎有点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给阿丽埃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挖出蜈蚣完全是另一回事——霍米莉不仅惊声尖叫，而且拽着裙子撒腿就跑，一口气冲到河岸中间，站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几乎都要歇斯底里了。一直到波德用指甲剪的一头逗着那只愤怒地扭来扭去的虫子，把它引进了阿丽埃蒂一直叫做“灌木丛”的地方，霍米莉才肯回来加入他们。

他们带了几个坚果回家做晚饭。这些，加上几个野草莓、几片水芹叶、几口冷水，就是晚餐了。尽管能填饱肚子，但是少得可怜。他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要是有点消化饼干就好了，或者来杯像样的热茶。但是，霍米莉决定，最后一点饼干要留到早饭吃，热茶呢（波德命令道），只有庆祝的时候，以及到了紧要关头才能喝。

不过他们还是美美地睡了一觉。舒舒服服地藏在保护他们的树根下面，靴子口也扎紧了，这使他们觉得很安全。尽管有点憋气，但他们的空间已经比以前宽敞多了，因为好多东西都放到了靴子外面，塞在泥土做的、树根支撑的山洞里。

第九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1891年，瓦尔帕莱索向国会主义者投降。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8日）

“好啦，今天呢，”第二天吃早饭时，波德决定，“我们去拾麦子吧。那里有一片刚收割过的麦地。坚果和水果都不错，”他继续道，“但是我们要过冬的话，得准备点面包才成。”

“冬天？”霍米莉呻吟道，“我们不是要找獾洞的吗？还有，”她继续道，“谁来磨麦子呢？”

“你和阿丽埃蒂呀，行吗？”波德说，“用两块石头磨。”

“你接下来该要求我们用两根棍子生火了吧，”霍米莉满腹牢骚，“没有烤箱，我怎么做面包呢？酵母又上哪儿找？现在，要是你问我的话，”她说，“我们可不要去拾麦子、做面包什么的。我们该做的是往口袋里装两个坚果，路上看到有果子就摘几个，好好地找一找獾洞。”

“依你吧。”波德想了想，叹口气说。

他们吃完早饭，把比较宝贵的物品收藏到靴子里，把靴口仔细扎好，便爬上坡，沿着溪水上方、与他们过夜的河岸垂直的那道树篱走了起来。

这次步行非常累人。他们唯一的冒险发生在中午。那会儿他们刚刚吃完一顿被雨水浸透、熟过头的黑莓构成的清淡午饭，正在休息呢。霍米莉靠河岸躺着，昏昏欲睡地盯着一块石头和一截树干当中的空当。突然她发现地面有东西在动：它慢慢地、不断地挪动着，滑过了这段空当。

“哎哟，我的天哪，波德呀，”她研究了一会儿，确定这不是幻觉，便屏息道，“看到那个没有？在那里，树干边……”波德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一开始没有说话，然后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是的。”他的声音有点迟疑。“是一条蛇。”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大气也不敢出，颤抖着惊叹起来，阿丽埃蒂的心脏也猛跳起来。

“不要动。”波德盯着那段一直在缓缓移动的波纹，低声吩咐。看起来它仿佛没完没了——只见那蛇一直爬呀爬呀爬呀（阿丽埃蒂后来想，也有可能是因为，据说在危险关头，时间会过得特别慢），正当他们觉得再也没法忍受这幅景象的时候，他们看到蛇尾巴一扭。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那是什么呀，波德？”霍米莉有气无力地问，“是一条蟒蛇吗？”

“我想是条草蛇吧。”波德说。

“哦，”阿丽埃蒂惊叹道，旋即宽慰地轻轻一笑，“它们不会伤人的。”

波德严肃地盯着她，深褐色的脸上表情好像比平时更沉重。“那只是对人类而言，”他慢慢说道，“此外，”他补充道，“你没法和蛇说话。”

“可惜啊，”霍米莉说，“我们没有带一根发针出来。”

“那有什么用？”波德反问道。

到了差不多平时用茶点的时候（这回吃的是野玫瑰果，他们已经受不了熟过头的黑莓了），他们惊奇地发现，已经快要走过田野第三条边的一半了。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在走路而不是搜寻：走过的这些地方，没有哪里可以住下亨德列里一家的，更不用说一整个獾家族了。他们沿着树篱朝山坡上爬去的时候，河岸变得越来越低，等他们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嚼野玫瑰果时，河岸已经看不出来了。

“现在，我们如果沿原路返回，”波德说，“距离和往前走完这个圈子差不多。你怎么想的，霍米莉？”

“我们最好往前走吧。”霍米莉声音嘶哑地说，她喉咙里卡了一颗毛茸茸的小籽，咳嗽起来。“我听到你说你把籽都去掉了呀。”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对阿丽埃蒂抱怨道。

“我肯定漏掉了一个，”阿丽埃蒂解释道，“真抱歉。”她给妈妈递去半个新的野玫瑰果，里面的小籽已经除得干干净净。她很喜欢掰开这种淡红色的球形果子，把里面一团金色的小籽掏干净，她也很喜欢闻野玫瑰果的香味——她觉得它们闻起来挺像用玫瑰花瓣腌过的苹果皮。

“好咯，那么，”波德站起身说，“我们还是开路吧。”

他们走到田野的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边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了。树篱投下一段边缘毛糙的影子。他们透过黑乎乎树枝中的缝隙，看到一片金色的光线洒在收割过的田野之海上。

“既然我们到了这里，”波德停下脚步，透过缝隙打量前方，“而且回去的路大部分都是下坡，拾上一两穗麦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干，”霍米莉疲倦地说，“除非它们自己会走路，跟在我们后面。”

“麦子又不重，”波德说，“拾一点花不了多少时间……”

霍米莉叹了口气。毕竟，是她自己建议的这趟旅行。她没精打采地想，真是得不偿失啊。

“随你的便好了。”她绝望地说。

他们穿过树篱，走进麦地。

这下，他们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阿丽埃蒂这样觉得），根本不像在地球上。金色的麦秆一排排地矗立着，沐浴在暮色中，宛如一片没有颜色的枯萎的森林。每根麦秆都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所有影子都朝着一个方向，彼此平行——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光与影。他们每走一步，这幅图景就会晃动一下。布满稻草的干燥地面上，麦秆和麦秆之间，生长着许多红色报春花。这里那里落着一些成熟的小麦穗。

“不要把麦梗全掰掉，”波德建议道，“这样比较容易携带。”

这片稀疏而充满甲虫的树林里，光线非常奇妙，时不时地，阿丽埃蒂会觉得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但是，一旦害怕地转过身，她就会看到他们就在很近的地方，身上投着斑马一样的黑色和金色交错的影子。

最后，他们摘得再也扛不动了，波德终于大发慈悲，同意停下。他们走回自家的那面树篱边，每人都抓了两大把麦穗，一律头冲下，靠上面连着的一点麦梗抓在手中。阿丽埃蒂不禁想起大房子里的克兰普弗尔抓了一大把洋葱走向厨房的模样。那些拴在绳子上、抓在人手中的洋葱，从比例上讲和他们手中的这些麦穗差不多大小。

“你对付得了这些吗？”霍米莉朝山下走去，波德关心地问道。

“我觉得扛它们总比磨它们便利些。”霍米莉头也不回地说。

“这一边不会有什么獾洞了，”波德和阿丽埃蒂并排走着，喘着气说（他拖的麦穗最重），“因为又犁田，又播种，又有狗又有人，有马，有拖拉机，等等——这里肯定被所有这些给折腾过了……”

“那它会在哪里呢？”阿丽埃蒂放下麦子，好让双手歇歇，“我们已经绕过一圈了呀。”

“只剩一个地方可找，”波德说，“那就是中间那些树林。”他站在浓密的阴影中，朝牧场那一头看去。在暮色中，田野看起来就像第一天一样。（那难道真的只是前天吗？）不过，从这个角度，他们可以看到那丛树木投下的昏暗的长影。

“开阔地，”波德盯着那里说，“你妈妈可不会到那里去。”

“我去，”阿丽埃蒂说，“我愿意……”

波德沉默了。“我要想想，”他说，过了一会儿又道，“来吧，孩子。拿起麦子，不然天黑前就回不到家了。”

不过他们还是没能在天黑前到家。或者，不如说他们沿着沟渠往家走去，已经是傍晚很迟的时候了。走到他们的洞口附近时，天已经黑了。不过，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们也意识到，这里看起来突然有家的感觉，扎起口子的靴子显得非常亲切。

霍米莉在河岸脚下就瘫倒在麦堆中间。“就喘口气——”她虚弱地说，“等下再爬坡。”

“不着急，”波德说，“我先上去，把靴口打开。”他喘了口气，拖着他的那些麦子，朝岸上挪去。阿丽埃蒂跟在后面。

“波德，”霍米莉头也不回，在下面的黑暗中嚷道，“听我说呀。”

“什么？”波德问。

“今天很累呀，”霍米莉说，“今天晚上，我们煮点像样的茶叶好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波德解开靴子口，小心地朝里面探了探，随口答道。他提高声音，朝下方吼道：“现在用掉了，以后就没有了。阿丽埃蒂，把那半个指甲剪拿来，好吗？它挂在储藏室的一根钉子上。”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不用找上一天吧，它就在你手边呀。”

“不在。”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说。

“什么意思——不在？”

“不在这里，不过别的一样都不少。”

“不在这里？”波德无法置信地嚷道，“等等，我来瞧瞧。”霍米莉在下面只听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由得好奇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在这里翻过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霍米莉听到波德解释道。她拖起小麦，跌跌撞撞朝岸上爬去。

“找根火柴来，好吗？”波德忧心忡忡地说，“把蜡烛点起来。”霍米莉在靴子里摸索了一阵，找出蜡烛和火柴。

烛芯摇来晃去一阵，变成稳定的火焰。位于河岸半山腰的小洞被照亮了，就像一个正在上演戏剧的舞台：奇形怪状的影子映在洞里的泥土墙上。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前后左右一阵乱找，看起来就像是一出戏里的角色一般。借物袋都在，和波德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袋口用线扎得好好的。横梁一样的树根上挂着各种工具，旁边是波德早上斜搁在墙上的紫色蓟花，他用它扫地来着。波德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手按在一根光秃秃的钉子上。“它就挂在这里来着，”他拍拍钉子说，“我亲手挂在这里的。”

“哎哟，天哪，”霍米莉丢下手中的麦穗嚷道，“我们再找找看。”她把借物袋拨开，在下面摸索起来。“阿丽埃蒂，你也找找，”她命令道，“你到靴子后面去看看吧。”

可是那里也没有，而且，他们突然发现，那根大发针也不见了。“只有这两样不在，别的都没少。”波德忧心忡忡地不断重复道，霍米莉呢，已经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把靴子翻了个底朝天。“小发针还在，”她不停地唠叨，“我们总算还有一根。你想，没有什么动物能解开靴子的呀……”

“可是什么样的动物，”波德疲倦地反问，“会拿走半个指甲剪呢？”

“喜鹊会呀，”阿丽埃蒂建议道，“要是它闪闪发亮的话。”

“或许吧，”波德说，“那么发针怎么讲？我可不知道什么喜鹊能把这两样都拿走。不对，”他沉思着说，“我看不是喜鹊，也不会是别的什么鸟。而且，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动物。我想更不会是人类干的：人类要是找到这样一个洞穴，准会把整个地方搞得一团糟。人会用脚踢，可不会用手摆弄。我觉得呀，”波德说，“这倒有点像是个借东西的小人的作风。”

“哦，”阿丽埃蒂高兴地嚷道，“这么说我们找到他们了！”

“找到谁？”波德问。

“表亲们呀……亨德列里一家呀……”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吧。”他不安地回答。

“或许！”霍米莉烦恼地模仿道，“还能是谁？他们生活在这片田野上，不是吗？阿丽埃蒂，盛点水到锅子里，对了，真乖。我们可不能白白点着蜡烛。”

“现在呢——”波德说。

“可是我们没法固定锡盖，”阿丽埃蒂指出，“支架不见了。”

“哎哟，天哪，”霍米莉呻吟道，“动脑筋想个办法出来嘛！就假设我们从来没有过指甲剪！用根线绕在盖子上，把它挂到钉子上或者树根上。你刚才说什么，波德？”

“我只是想说，我们得省着点茶叶。我们喝茶只能是为了庆贺，或者是因为，按照俗话说的，到了紧要关头。”

“可是，现在就是如此，不是吗？”

“就是什么？”波德问。

“在庆贺呀，看来，我们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

波德不安地看着正在山洞那头活动的阿丽埃蒂，她正忙着把线绕在盖子的螺纹上。“不要这么着急哟，霍米莉，”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也不要仓促下结论。就算是亨德列里家的人，好吧。那他们为啥不留下个字条或标记，或者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亨德列里认得我们的东西，比如说阿丽埃蒂的谚语手册，他在我们厨房地板下的家里见过它很多次了。”

“不知道你在瞎扯啥。”霍米莉看着阿丽埃蒂费力地把装满水的药瓶盖子挂到蜡烛上方的树根上，不安地回答道。“小心点，”她嚷嚷起来，“可不要把线烧断了。”

“我想说的是，”波德解释道，“如果把指甲剪看作一把刀或一柄剑，而发针是，比如说吧，长矛或者匕首。那么，拿到它们的人，不管是谁，他已经有了武器了。晓得我的意思吗？而我们呢，现在手无寸铁了。”

“我们还有一根发针。”霍米莉害怕地指出。

“或许吧，”波德说，“可他不知道这一点，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霍米莉胆战心惊地喃喃道。

“煮茶吧，如果你想喝的话，”波德进一步说，“但我可不想搞什么庆祝。不管怎么说，还不到时候。”

霍米莉闷闷不乐地看看蜡烛。她发现药瓶盖上方已经升起一团诱人的水蒸气。“好吧，”她开口道，顿了顿，突然又振奋起来，“不过，说得不错呀。”

“什么意思？”波德问。

“关于煮茶呀。”霍米莉兴奋地说，“按照你说的，偷了我们的武器什么的——这听起来是种算得上很危险的事情。这要看你有多在意了。我是说，”她急急忙忙地说下去，“我想肯定有人会认为这算得上一种紧要关头了。”

“倒也有理。”波德没力气反驳了，只好认输。突然，他跳到一边，双手在空中一打。阿丽埃蒂尖叫起来，霍米莉一开始以为他们俩都疯了，不过很快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只肥大的蛾子被烛光吸引，爬进了山洞。它浑身浅褐色，霍米莉觉得它难看极了，只见它被灯光弄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的。“保护茶叶——”她惊恐万状地嚷道，一把抓过紫色蓟花，在空中胡乱拍打起来。一时间，他们又叫又跳，满山洞影子乱晃，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突然无声地飞了进来。不过他们感觉到了它扇起的一阵凉风，蜡烛火苗一阵摇曳，蛾子不见了。

“那是什么？”阿丽埃蒂胆怯地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问道。

“是一只猫头鹰。”波德沉思着道。

“它把蛾子吃掉了吗？”

“它也可能吃掉你，”波德说，“要是你天黑了还出去乱晃的话。我们要不断吸取教训，”他决定道，“以后天黑了就不能再点蜡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得这样过日子才成。”

“水烧开了，波德。”霍米莉说。

“加进茶叶吧，”波德吩咐道，“然后把蜡烛灭掉。我们摸黑也能喝茶。”他转过身，把扫帚放回墙边。霍米莉沏茶的时候，他把山洞整理了一番，把麦穗摞在靴子边，又理了理借物袋，直到一切重新变得井井有条。忙完以后，他走到悬挂架前，爱怜地摸了摸那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工具。吹熄蜡烛之前，他沉思着站了很久——一只手摸在那根光秃秃的钉子上。

第十章

“特事特办。”

1877年，杨百翰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9日）

他们一夜酣睡，醒来时天色尚早，天气晴朗。阳光斜斜地射进山洞。波德解开靴子口，让阳光也照射进靴子里。阿丽埃蒂摘了六颗野草莓做早饭，霍米莉用波德的小铃舌锤砸碎几粒麦子，在上面洒了点水，他们把这当麦片吃了。“要是你还饿的话，阿丽埃蒂，”霍米莉提醒道，“你可以吃一个坚果。” （阿丽埃蒂确实没饱，果真又吃了一个。）

这一天的计划如下：鉴于昨晚的事件，波德决定独自进行一次穿越田野的旅行，到中间的树林搜索一番，作为寻找獾洞的最后尝试。霍米莉害怕空旷的地方，所以只能待在家里，波德吩咐阿丽埃蒂守在她身边。“家里有很多活儿可忙，”他建议道，“首先，你们可以用蜡涂在借物袋上，做成一只防水袋，我们可以用它来运水。然后，你可以用线锯锯开几个榛果壳，用来当杯子用。这个做完以后，你们还可以再收集一些坚果，暂时先储藏到山洞里，因为我们这会儿还没有铲子可用。我发现树篱朝向栅栏门的地方，有不少马毛钩在一丛荆棘上。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去收集一点来，我要用它做渔网。此外，你们还可以磨磨麦子……”

“噢，够了够了，波德——”霍米莉抗议道，“拜托，我们很愿意干活，可我们不是奴隶呀。”

“好吧，”波德沉思地打量着那片毛茸茸的草海，“我可能要花一天时间——走到那里，四处搜寻，然后再走回来。我不想让你有闲工夫操心呀……”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开始给借物袋涂蜡，霍米莉沮丧地感叹道，“在家里那会儿，你想挪地方的时候，我和你都怎么说来着？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会出什么事吗？——蛾子、蠕虫、蛇，还有什么啥没现身的？你也看到了，大雨多可怕！等冬天到了，又能好到哪去呢？你倒说说看。谁都不能说我没有尽力，”她继续道，“我从来都不抱怨。但是，你可要记住我的话，阿丽埃蒂，我们三个没有哪个能熬到下一个春天。”一滴滚圆的泪珠滴落在涂蜡的口袋上，像颗鹅卵石一样骨碌碌滚下了地。

“可是，有那个捕鼠夹在，”阿丽埃蒂指出，“我们要是待在家里没出来，结果还不是一样。”

“要是真给那个男孩说中了，”霍米莉固执地说，“我才不会奇怪呢。记得吗，他说到过什么种族的终结？咱们的末日到啦，我早该知道的。要我说，我们早晚要送命。”

不过，她们把口袋带到水边盛水，又带了点肥皂准备洗澡，这使她又振作了一些。阳光让人昏昏欲睡，涟漪轻柔地在她们落脚的树皮周围泛起，这些似乎总能帮助她恢复平静。她甚至鼓励阿丽埃蒂洗了个澡，还允许她在浅水里玩了一阵子。对她们这样娇小的生物来讲，水的浮力可大了，阿丽埃蒂相信，她很快就会学会游泳的。她用了点肥皂，把周围的水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大块月光石。

阿丽埃蒂洗完澡，顿觉浑身轻松，于是出发去树篱那边收集马毛。霍米莉呢，在山洞里“准备茶点”，一边闷闷不乐地想，哪有什么茶点可以“准备”，不就是几个野果，一点水芹叶，再用铃舌砸开两个坚果嘛。

挂在荆棘上的马毛位于树篱一半高度的地方，不过，阿丽埃蒂刚洗过澡，精神焕发，很高兴有机会爬爬树。下来的时候，她摸索着找落脚点，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感觉脚趾踩上的不是冰凉的树皮，而是一种软绵绵、温乎乎的东西。她攀在树枝上，手里还紧紧抓着马毛，透过树叶朝下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下面只有纠结的树枝，阳光斑驳地照耀在上面。她屏住呼吸，过了一两秒钟，眼角瞄到一点点动静，有点像树梢微微一抖。她定睛一看，发现有一只很像是棕色的手的东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束小树枝呢。她告诉自己，这当然不可能是一只手，但是它看起来可真像是手啊，上面有着和她一样的细细的小手指。她鼓起勇气，用脚碰了碰它，那手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脚趾。她尖叫起来，挣扎着，手一松，从树枝中跌了下去，掉在下面的枯叶上。一个咯咯直笑的小东西和她一并掉了下来，他个头和她差不多高。“吓到你了吧。”他开口说道。

阿丽埃蒂急促地呼吸着，定睛一看，只见他长着一张棕色的脸庞，眼睛乌黑，头发乱糟糟的，穿了一身她估计是用粗糙的鼹鼠皮做的衣服，已经磨得不像样了。他的皮肤和沙土、泥地一个颜色，看起来不仅和他们跌进的落叶颜色差不多，甚至和深色的树枝也蛮相称的。“你是谁？”她问。

“斯皮勒。”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快活地说。

“你鬼鬼祟祟的。”阿丽埃蒂迟疑片刻，厌恶地说。她仍旧很生气。

“没准吧。”他回答。

“你住在哪里？”

他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狡黠快乐的神情。“到处都住。”他仔细地打量着她道。

“你多大了？”

“不知道。”他说。

“你是小孩，还是大人？”

“不知道。”他说。

“你从来不洗澡吗？”

“不错。”他回答。

“唉。”阿丽埃蒂不安地沉默了一阵，把粗糙的灰色马毛在手腕上绕来绕去。最后她说：“我得走了……”

“到岸边那个洞里去吗？”他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揶揄。

阿丽埃蒂大吃一惊：“你知道那里？”他笑了起来。这时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朝上翘，形成一个V字：这可是她见过的最嘲弄人的一种微笑了。

“你们以前从来没见过蛾子吗？”他问。

“你昨晚上在偷看我们？”阿丽埃蒂惊叫起来。

“难道不给人看吗？”他反问。

“差不多吧，那可是我们自己的家呀。”

不过他突然间显得心不在焉，把明亮的眼睛转向一侧，好像在打量远处的草丛。阿丽埃蒂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他突然做了个说一不二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双眼一直盯着下方的田野。她看到他非常小心地站起身，突然攀到头顶的一根树枝上，抓下一个她看不到的东西，旋即又跳回地面。这下她看清了，那东西是一张紧绷的、黑色的弓，用肠线做弦，几乎和他一般高。他另一只手上抓着一支箭。

他盯着高高的草丛，把箭搭上弓，弓弦一弹，箭嗖地飞出。远处传来微弱的吱吱一声。

“你杀了它！”阿丽埃蒂痛苦地嚷道。

“我就是要杀它的呀！”他边说边冲下河岸，跑进田野。他在繁密的草丛里灵活地穿梭，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拖着一只死田鼠。“得弄吃的呀！”他解释道。

阿丽埃蒂心惊胆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厨房地板下的家里，他们一直吃肉，不过都是从楼上的厨房里借来的。她见过生肉，但是从来没见过杀生。

“我们是吃素的。”她机械地说。他根本没理会她。在斯皮勒听来，这个词没多大意思，和人们发出的别的噪声差不多。“你想要点肉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我可以分给你一条腿。”

“我碰都不要碰它！”阿丽埃蒂愤怒地嚷道。她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可怜的东西”，这指的是那只田鼠，“太可怕了”，这指的是他。

“谁不是呢？”斯皮勒伸手到头顶上方取箭袋，一边反问道。

“给我瞧瞧。”阿丽埃蒂转过身，突然非常好奇地请求道。

他把箭袋递过来。她发现它是用一只手套的指头做的——乡间用的手套上皮革最厚的部分。箭呢，是用干燥的松针做的，尖头是些黑荆棘刺。

“你怎么把刺装上箭杆的？”她问道。

“用野李树胶。”斯皮勒告诉她。

“它们浸过毒吗？”阿丽埃蒂问。

“没有，”斯皮勒说，“得讲公平。要么射中，要么射不中。它们得弄吃的——我也得弄吃的。我杀死它们，可比猫头鹰快多了。我吃的也没有猫头鹰多。”对斯皮勒来说，一下说这么多话大概是挺少有的。他把箭袋甩上肩头，转身说：“我走了。”

阿丽埃蒂飞快地跑下河岸。“我也要回家了。”她告诉他。

他们俩一道走在干燥的沟渠里。她注意到斯皮勒边走路，边警惕地观察四周：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始终灵活地转动着。有时，他一听到草丛里或树篱中传来一点轻轻的沙沙响，便会一动不动：他身体并不紧绷——只是停止了一切动作。这种时候，阿丽埃蒂觉得，他简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有一次他爬进一丛枯萎的羊齿植物里，再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甲虫。

“给你。”他说。阿丽埃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愤怒的甲虫。

“这是什么？”她问。

“蟋蟀。它们可好玩了，拿着。”

“是吃的吗？”阿丽埃蒂震惊地问。

“吃？才不是。你可以带它回家养着。唱歌可好听了。”他补充道。

阿丽埃蒂迟疑着：“还是你拿着吧。”她不敢接过它。

他们走到山洞下方，阿丽埃蒂一抬头就看到了霍米莉，她等得太久，已经坐在阳光晒暖的沙地上，靠着靴子睡着了。

“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霍米莉立刻醒了。“这是斯皮勒……”阿丽埃蒂有点不安地介绍道。

“是什么？”霍米莉不耐烦地问，“你收集到马毛了吗？”

阿丽埃蒂斜眼看看斯皮勒，发现他又一动不动，几乎与背景融为了一体。“这是我妈妈，”她轻声道，“和她说句话吧，说吧。”

霍米莉听到她在低声说话，便向下望去，夕阳照得她眼睛直眯缝。

“说什么呢？”斯皮勒问。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开口道：“我带来一只蟋蟀。”他宣布，霍米莉尖叫起来，好像突然听到草地开口说话一样。她一开始没看出来这团暗褐色的东西上有脸，有眼睛，还有手。

“那是什么东西？”她倒抽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哪，阿丽埃蒂，你带来个什么玩意？”

“这是一只蟋蟀。”斯皮勒重复道。不过霍米莉问的可不是这只甲虫。

“这是斯皮勒，”阿丽埃蒂更大声地重复道，又低声提醒斯皮勒，“把那死东西丢下，到上面去。”

斯皮勒把死田鼠丢下了，不过他想必突然记起了一些早已模糊的回忆，所以他把弓箭也放到地上，赤手空拳地爬上河岸。

斯皮勒走到靴子前的沙土平台上，霍米莉相当没有礼貌地盯着他。她朝前走了几步，死命瞪着他。“下午好啊。”她傲慢地说，一副正站在宅邸大门口说话的派头。

斯皮勒丢下蟋蟀，用脚拨拉到她跟前。“给你。”他说。霍米莉又尖叫起来，这回叫得又响又愤怒。蟋蟀有她膝盖那么高，挣扎着擦过她的裙子，躲到靴子后面黑暗的阴影中去了。“这是一份礼物呀，妈妈，”阿丽埃蒂恼怒地解释道，“这是一只蟋蟀，它会唱歌……”

不过霍米莉充耳不闻。“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敢这样！你这调皮捣蛋、肮里肮脏、邋里邋遢的坏孩子！”她都快给气哭了，“你怎么敢这样！马上给我出去。你运气真不赖，”她继续道，“这会儿我丈夫不在家，我哥哥亨德列里也不在……”

“亨德列里舅舅——”阿丽埃蒂惊讶地说。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这会儿霍米莉的目光足以让她瘫倒在地。

“带上你的虫子，”霍米莉对斯皮勒嚷道，“快滚吧！别再让我在这看到你！”斯皮勒犹豫着，她愤怒地补充道：“听到没有？”

斯皮勒飞快地朝靴子后面瞥了一眼，又同情地看了看阿丽埃蒂。“你可以养着它。”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河岸下方。

“哎呀，妈妈——”阿丽埃蒂谴责地嚷道。她看着她妈妈准备好的“茶点”，霍米莉已经在切开的野玫瑰果里盛满了从花朵中采集到的苜蓿蜜，不过就连这个也没能让阿丽埃蒂开心一点。“可怜的斯皮勒，你对他太凶啦……”

“哼，他是什么人？他来这儿想干什么？你在哪里找到他的？威吓体面的人，到处乱丢甲虫！哪天我们躺在床上，喉咙被割断了也不奇怪哟！你看到那脏劲儿了吧！多久没洗了！说不定他带来了跳蚤——”她抓过蓟草花扫帚，飞快地扫起可怜的斯皮勒那双不受欢迎的脚踩过的地面。“我再也不要遇到这种事了。再也不要！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哼，就是这种家伙，”她愤怒地总结道，“偷了我们的发针！”

阿丽埃蒂其实也悄悄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没有说出来。她默默喝起盛在劈开的野玫瑰果里的蜂蜜。享受着被阳光晒暖的蜜糖时，她甚至觉得，斯皮勒这样的猎手可能会比她爸爸妈妈更懂得怎么利用发针。她好奇他为什么需要那个指甲剪。“你喝茶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霍米莉。

“我吃了两粒麦子，”霍米莉悲壮地回答，“现在我要晒床单了。”

阿丽埃蒂暗自发笑，看了看沐浴在阳光中的田野。床单是一片袜子做的——可怜的霍米莉，因为没什么家务活可干，所以浑身精力无从发泄。好吧，现在有了斯皮勒，这对她有好处——她的眼睛好像比原先亮了，两颊也红润了一些。阿丽埃蒂出神地看着一只小鸟在草丛中一跳一跳地走着——不对，小鸟的步子不会这么平稳。“是爸爸回来了。”过了片刻，她嚷道。

她们跑过去迎接他。“怎样啊？”霍米莉急切地问，不过，再走近些，她们便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带来的是坏消息。“没找到？”霍米莉失望地问。

“找到了。”波德回答。

“那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沮丧？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在那儿了？或者——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们已经离开了，不错。或者被吃掉了。”波德闷闷不乐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呀，波德？”霍米莉结结巴巴地问。

“那里全是狐狸！”他沉重地宣布，眼神仍旧充满惊恐。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味道难闻极了……”

第十一章

“逆境出人才。”

1876年，土耳其苏丹遭废黜。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30日）

这天晚上，霍米莉辗转反侧：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现在要面对什么呢？是否余生都要过这种野外漂泊的生活？夏天吃冷食已经够糟的了，而在天寒地冻的冬天，霍米莉抗议道，光靠它们怎么活命呢。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什么方法取暖的话，他们根本没有指望熬过冬天。一小截蜡烛维持不了多久。火柴也已经所剩无几。要是烧柴火的话，火堆又未免太大了——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燃这么大一堆篝火是根本不可行的。她指出，这种篝火的烟几英里外都能看到。不成，她忧郁地总结道，他们免不了要面对这个难题，好日子没两天了，等第一场寒霜一来，波德和阿丽埃蒂这两个可怜的东西自己就会明白的。

或许，让霍米莉最不安的还是斯皮勒的出现，这证实了她最大的担忧——没礼貌、不洗澡、不诚实、没教养，这些就是她用来描述他的词，它们都是她最讨厌、最害怕的事情。这就是借东西的小人一旦罪孽深重，不得不在野外生活的话，必定会堕落到的地步。（过去在家里她曾反复这样教育过他们。）

更糟的是，那天晚上，他们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阿丽埃蒂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吓得浑身颤抖，心脏怦怦乱跳。她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像一种长长的、疯狂的嚎叫。“这是什么？”她终于鼓起勇气，悄声问波德。

靴子咯吱响了一阵，波德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驴叫，”他解释道，“不过很近。”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真奇怪，我在附近从来没有见到过驴子。”

“我也没有。”阿丽埃蒂低声道。不过她觉得宽慰了一些，正准备继续睡觉，突然另一个更近的声音又把她吓了一跳。“听！”她猛地坐起，惊呼道。

“别躺着不睡觉，净竖着耳朵。”波德翻了个身，嘟囔着把大半个袜子拉到自己身上。“晚上可不能这样。睡觉吧。”

“就在山洞里！”阿丽埃蒂低声道。

靴子又咯吱响了响，波德坐起来了。“安静些，波德，拜托了。”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惊醒的霍米莉抱怨道。

“安静。”波德命令道，竖起耳朵听着。他听到一种很有规律的轻轻的呼呼声。“你说得对，”他悄声对阿丽埃蒂道，“就在山洞里。”他掀开袜子，霍米莉愤怒地把它一把拽住，拉到自己肩膀上。“我出去看看。”他说。

“不要，波德，别出去呀，”霍米莉紧张地请求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靴子口扎住了。别折腾了……”

“不行，霍米莉，我得去看看，”他摸索着走过靴帮，“你们两个别出声。我很快就回来。”

“哎哟，天哪，”霍米莉惊恐万状地惊叹道，“那就带上发针吧。”她看到他已经在解绳子，只好紧张地请求道。阿丽埃蒂观察着，看到靴子口松开了，她爸爸的脑袋和肩膀突然出现在夜空中，外面传来挣扎声、沙沙声，还有呼呼声——波德的声音叫道：“去你的……滚开……去你的吧……”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阿丽埃蒂沿着靴帮爬过去，把脑袋探到外面。山洞里满是明亮的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于是她爬出靴子，四下打量，只见波德全身披着银色月光，站在洞口，俯瞰着遍布月光的田野。

“怎么回事呀？”霍米莉从靴子深处嚷出来。

“该死的田鼠，”波德嚷道，“来偷吃麦子的。”

阿丽埃蒂借着友好的银色月光看到，山洞里的沙地上散落着空麦壳儿。

“唉，就是这么回事，”波德转过身，踢踢满地的空壳，“还是把蓟草扫帚拿来，”他补充道，“打扫打扫吧。”

阿丽埃蒂听话地照办，甚至觉得挺兴奋的。友好的月光把她给迷住了，她觉得它使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魔法，把哪怕最平凡的事物都变得很神奇，比如波德挂在钉子上的铃舌，比如靴子上发白的缝线。她把壳子扫成整整齐齐的三大堆，然后走到站在洞口的波德身边。两人沉默地在仍旧温暖的沙地上坐了一会儿，倾听夜声。

小溪边的小树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像笛声一样优美。远远地，从空中传来一声同样美妙的回应：仿佛有一支乐声之梭在沉睡的牧场上来回编织，将月光之海和笼罩在天鹅绒般的阴影中的树林缀连起来。

阿丽埃蒂坐在父亲身边，享受着宁静的气氛。她暗自庆幸：不管要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什么样的困难，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来到了此地。

“我们需要的，”波德终于打破久久的沉默，“是一个锡罐。”

“一个锡罐？”阿丽埃蒂迷惑地重复道，不能确定自己听懂没有。

“或者两个。装可可粉的那种就行。或者他们用来装烟草的那种也可以。”他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们挖的坑不够深，我想那些该死的田鼠盯上我们的坚果了。”

“你不能学着用弓箭吗？”阿丽埃蒂过了一会儿问道。

“干吗用？”波德反问。

阿丽埃蒂迟疑片刻，便一口气给他讲了斯皮勒的事。那有弹性的弓，荆棘刺做箭头的致命的箭。她描述了他们在被照亮的山洞舞台上演那出蛾子大战的好戏时，斯皮勒如何在黑暗中窥探他们。

“我可不喜欢那样，”波德思考了一阵说，“我不喜欢被邻居偷看。这样不成，你知道。晚上不行，白天也不成。这样不健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阿丽埃蒂明白。“我们需要一扇百叶窗，或者门。一片鸡笼用的那种网就可以了。或者一个多孔奶酪刨子，我们在家里就有那种东西。得是一种能透进光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她解释道，“我们可不能重新生活在黑暗中。”

“我有主意了！”波德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仰起脖子。只见银色月光中有一棵细长的小树正弯着腰，把枝叶垂在他们上方。波德打量了一会儿浓密的树叶，仿佛在计算距离，又低头踢了踢沙地。

“在找什么？”阿丽埃蒂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

“嗯——”波德双膝跪下，高兴地说道，“这么干准成。”他用手四处挖来挖去，很快就挖出了一根坚硬的树根，它非常长，而且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形成了一个环。“对咯，”他不断地嘟囔道，“这样准成。”

“怎么着？”阿丽埃蒂非常好奇地问。

“把绳子给我，”波德吩咐道，“就在那边的架子上，放工具的地方——”

阿丽埃蒂踮着脚尖，够进泥墙上的壁橱，摸到一团线。

“拿来，再把铃舌给我。”

阿丽埃蒂观察着父亲把一段绳子缠在铃舌上，站到平台最边缘很危险的地方，仰起身子，仔细瞄准，猛地一挥手，把铃舌丢向上方的树枝：铃舌像锚一样钩住了纠结的树枝。

“现在，来吧。”波德平静地吩咐阿丽埃蒂，“抓住这头拉。轻轻拉……现在稳住。轻轻拉，轻轻拉……”他们靠在一起，用全身重量压住绳子，一把一把地把弯在头顶的树枝拉了下来。山洞突然变昏暗了，只剩隐约透进的一点月光，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稳住。”波德喘着气叮嘱，一边把绳子穿过环状树根，“我来把它固定住。”他咕哝了一声，“好嘞。”他直起腰，搓了搓磨痛的掌心。（阿丽埃蒂注意到，他现在全身洒满斑驳的月光。）“把那半个指甲剪递给我。去他的，我忘了——那就把线锯给我吧。”

山洞里突然昏暗了许多，找到线锯可不那么容易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摸索到了，递给波德，波德把多余的升降索割断。“好咯，”他心满意足地感慨道，“锯子很快——我们现在有遮挡了。这个主意怎样？我们可以根据需要，把它升起、收下，可以挡风，可以按照天气变化和别的情况来使用……”

他把铃舌拆下，把绳子紧紧系在树枝的主干上。“这挡不住田鼠，对别的这类动物也不起作用——不过，”他满意地呵呵一笑道，“至少别人看不到我们了。”

“太棒了，”阿丽埃蒂惊叹道，她把脸探到树枝中间，“而我们仍旧可以看到外面。”

“正是。”波德说，“现在来吧，我们该回去睡觉啦！”

他们摸索着朝靴子口走去。波德绊在一堆麦穗壳子上，一个踉跄，被它们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站起身，拍打着衣服，沉思道：“斯皮勒——你是说他叫这个名字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补充道：“仔细想想的话，用吃麦子的田鼠熬出来的滚烫喷香的浓汤，倒也不算是最糟的一种食物哟。”

第十二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866年，美国查尔斯顿发生地震，伤亡惨重。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31日）

第二天早晨，霍米莉忧心忡忡。“这是怎么回事？”她爬出靴子，发现山洞笼罩在一种墨绿色的光线中，仿佛在水底一样，不由得困惑地嘟囔道。

“哎呀，妈妈，”阿丽埃蒂责备地嚷道，“瞧这多可爱呀！”一阵微风吹来，浓密的树叶拂动着，洞里的光线也奇形怪状地跳跃着——看起来既神秘又有趣，令人兴奋。（至少阿丽埃蒂这样认为。）“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主意的发明者这会儿骄傲地保持着沉默，阿丽埃蒂便继续介绍道，“是爸爸发明的：它能遮挡住我们——既透光，又挡雨；而且我们可以看到外面，他们却看不进来。”

“他们是谁？”霍米莉问。

“不管是谁……随便哪个路过的人嘛。比如斯皮勒。”她灵机一动。

霍米莉态度缓和了。“嗯。”她不置可否地哼道，不过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地面上露出来的树根，注意到了上面打的绳结，还在结实的绳子上摸了摸。

“要记住的是，”波德从她支支吾吾的表现中，看出她是赞成这个做法的，不由激动地解释道，“放开它的时候，得抓住升降索，不能让这头的绳子从树根上脱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霍米莉明白了。“不过，这样会浪费阳光的，”她指出，“当然，现在是夏天，还谈不上这个。可是很快就要到——”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抿紧双唇，说不出那个词来。

“好了，冬天还没到嘛，”波德轻松地说，“按照俗话讲的，咱们得过且过好了。”他摆弄了一会儿升降索，“起喽——升起来了！”绳子咯吱咯吱从树根下滑过，枝叶朝上升起，从他们面前消失了，山洞里突然充满了阳光。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波德满意地重复道。

早饭时，驴子又叫了，声音又响又长，几乎立刻就有一匹马嘶叫着回应它。

“我不喜欢这样！”刚刚坐下，正准备享用半个榛壳里装的蜜水的霍米莉突然说。她说话的当儿，一只狗又叫了起来——声音太近了，让他们很不安心。霍米莉跳了起来，把蜜水打翻了，在沙地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我再也受不了啦。”霍米莉悲叹道。她抱着脑袋，眼神茫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没什么呀，妈妈，”阿丽埃蒂不安地解释道，“这片小树林下有条小巷子，我从树篱顶上看到的。人打那儿过，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时不时总会路过的……”

“说得对。”波德点头道，“别担心，好好吃麦子吧。”

霍米莉厌恶地看着啃了几口的麦子（又干又硬，就像三天前剩下的早餐一样）。“我的牙齿咬不动这个。”她闷闷不乐地诉苦道。

“按照阿丽埃蒂的说法，”波德竖起左手的五个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我们和那条巷子之间，隔了五重屏障——角落那里的小溪，这是一；小溪上用生锈铁丝网拦起来的栅栏，这是二；一片相当大的树林，这是三；另一道树篱，这是四；还有一片起伏不平的牧场，这是五。”他转头看看阿丽埃蒂，“说得对吗，孩子？你爬到树篱上看过的？”

阿丽埃蒂点点头说：“不过那片牧场是小巷的一部分，有点像是路边草地。”

“这就对了，”波德得意地拍拍霍米莉的背宣布道，“公共草地！把驴子拴在那里有什么不对的？驴子又不会吃你——马儿也不会。”

“狗会。”霍米莉指出，“我听到狗叫来着。”

“那又怎样？”波德嚷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那幢大房子里，真可以说到处是长毛狗。狗并不可怕：你可以和狗说话。”

霍米莉沉默了一阵，把麦粒在他们用作桌子的扁石板上滚来滚去。

“反正没好处。”她最后宣布。

“怎么说？”波德沮丧地问。

“这样下去没好处，”霍米莉说，“我们得在冬天到来前做点什么。”

“好吧，我们正在做呢，不是吗？”波德冲阿丽埃蒂点点头道，“就像她那本册子里写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得找到一个人类的住所，”霍米莉继续道，“这就是我们该做的——那里有炉火，有各种东西，还有合适的被褥。”她迟疑了片刻，“或者，”她用坚定的声音说，“我们得转回头去。”

一阵震惊的沉默。“你说我们要做什么？”波德犹豫着，终于不安地开口道。阿丽埃蒂喘着粗气，惊慌失措地嚷道：“哦，妈妈——”

“你听到我的话了，波德，”霍米莉说，“所有这些野玫瑰果啦、水芹啦、狗叫啦、獾洞里的狐狸啦、夜里溜进来的东西啦、小偷啦、大雨啦、烹饪用具短缺啦，我全受够了。明白我的意思吗？回家吧，回到那幢大房子去，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就能弄出几个隔间，重新在厨房地板下安顿下来。上次锅炉爆炸时我们就这么做过一次，还可以再做一次嘛。”

波德瞪着她，过了好一阵，他异常严肃地说：“霍米莉，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问题不仅仅在于，他们都在那儿等着抓我们，弄来了猫，设了圈套，到处放了毒药，还采取了各种措施。问题还在于，你不可能回头。霍米莉，你一旦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我们没有家了，它已经被毁了，没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霍米莉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严肃地转向阿丽埃蒂。

“我不是说，我们没有遇到困难。我们确实面对重重难题，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一条心，那就一定会完蛋——明白吗？而那将是——正如你，阿丽埃蒂，以前说过的——我们的种族的终结！我不要再听到你们两个，你或者你妈妈，说任何关于——”他极其严肃地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转回头的话——更别再提什么回到地板下面这种事！”

她们俩都被深深地触动了。两个人都呆呆地盯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明白了吗？”波德严厉地问。

“明白了，爸爸。”阿丽埃蒂低声道。霍米莉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波德的声音变得温和多了，“正如你的册子里写的，阿丽埃蒂，‘智者一点就通。’”

“现在，把马毛给我。”他换了愉快的声调吩咐道，“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两个收拾早餐桌，我来织渔网。怎么样啊？”霍米莉又点点头。她这回可没有像以前习惯的那样，马上就追问他，一旦捕到了鱼，他又打算让她用什么煮熟它。“周围有不少干树皮，正好可以做浮子。”

不过，尽管波德很擅长编绳子，在对付马毛时还是遇到了难题：长长的马毛富有弹性，不停地从针眼里跳出来。不过，等家务活忙完，阿丽埃蒂带着两只借物袋到溪边去了——一只涂了蜡，用来盛水，另一只用来装树皮——霍米莉便赶到波德身边帮忙。他们俩一道努力，终于根据霍米莉用钩针织花边的方法，编织出一张像蛛网一样细密的渔网。

“那个斯皮勒怎样啊？”波德坐在霍米莉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她不停忙活的手指，有点尴尬地问。

霍米莉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别和我提那个——”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吗？”波德问。

“我才不知道他是干啥的呢，”霍米莉嚷道，“此外，我也不在乎。我光晓得，他居然把一只甲虫扔向我，还偷走了我们的发针和指甲剪。”

“你确定吗？”波德声音提高了一点。

“就像我坐在这里一样千真万确，”霍米莉说，“你可别见他。”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见他。”他远眺着阳光明媚的田野，沉思道。

网越织越大，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织好以后，他们把网张开，检查一下。突然一只蚂蚱从下方的河岸跳上来，像子弹一样一头扎进网里。他们为了不弄坏网，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不断挣扎的虫子一点一点解放出来。然后霍米莉突然想起了午饭。

“天哪，”她望着田野嚷道，“瞧那些影子！肯定过了两点了。阿丽埃蒂出什么事了？”

“十有八九是在那儿玩水吧。”波德安慰她。

“你难道没有吩咐她‘一到那儿就尽快回来，别乱玩’吗？”

“她不会乱玩的。”波德说。

“这你就错啦，波德。对于阿丽埃蒂呀，你每次都得这样叮嘱她才成！”

“她都快要十四岁了。”波德说。

“这说明不了问题，”霍米莉腾地站起身说，“她不够成熟。你每次都得提醒她，不然她就会找出各种借口。”

霍米莉收起渔网，拍了拍衣服，连忙穿过山洞，跑到工具架上方的碗橱前。

“你饿了吗，波德？”这只是个装模作样的问题罢了：他们从来不曾摆脱饥肠辘辘的感觉，任何时候都一样，甚至刚吃完就觉得饿。

“有些什么？”他问。

“一堆野玫瑰果，两个坚果和一颗发霉的黑莓。”

波德叹了口气。“好吧。”他说。

“可是吃哪个呢？”霍米莉问。

“坚果更容易填饱肚子吧。”波德说。

“可我能怎么办呢，波德？”霍米莉不高兴地嚷道，“你有什么建议吗？你愿意去摘点野草莓来吗？”

“这是个好主意。”波德朝河岸走去。

“不过你得仔细找。”霍米莉提醒道，“现在它们没有原来多了。有东西在吃它们，说不定是鸟儿，或者，”她气呼呼地补充道，“更有可能是那个斯皮勒。”

“听！”波德喊道，警告似的举起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口，朝左面望去。

“是什么？”霍米莉等了一会儿，低语道。

“有声音。”波德说。

“什么声音？”

“有人来了。”波德回答。

“哎哟，我的天——”霍米莉惊恐万状地喃喃道。

“安静。”波德命令。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竖着耳朵。下方的草丛里有一些甲虫发出嗡嗡声，一只苍蝇闯进壁橱，嗡嗡地飞着。它在他们俩之间飞速地飞来飞去，又贪婪地吸在霍米莉吃早饭时打翻了蜂蜜的沙地上。突然，他们听到另外一种声音，它距离非常近，令人不安，他们害怕得脸色刷白，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它表面上倒是一种快活的声音：一个人在笑的声音。

两个人都呆若木鸡，大气也不敢出，脸色苍白，竖着耳朵。安静了片刻，旋即传来一个人的咒骂声，位置更近了——一个简短气愤的词儿，突然他们又听到一声狗叫。

波德弯下腰，手腕一扭，飞快地解开升降索，稳稳地一把接一把拉下摇晃的树枝。这次，他分外用力，把树枝拉得更低，直到洞口完全隐蔽在浓密的树枝后面。

“好了，”他喘着粗气说，“这能管点用。”

霍米莉不习惯突然变暗的斑驳光线，怔了怔，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不过他的平静感染了她。“从外面看起来自然吗？”她也学着他，用平静的声音问。

“应该是吧。”波德说。他凑到树枝前，透过缝隙朝外看，用有力的手试了试树枝。“好了，”他朝后退了几步，出了口长气，“把剩下的那根发针给我。”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波德伸出手，发针马上就递过来了，但是它放到他手上的方式是那样的轻巧敏捷，不像是霍米莉干的。他们光线昏暗的山洞里偷偷摸摸溜进来另一个人，一个浑身暗褐色、一动不动、几乎隐形的人。递过来的发针正是他们丢掉的那根。

“斯皮勒！”霍米莉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嘶哑地嚷道。

第十三章

“贫贱不能移。”

1715年，法国路易十四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9月1日）

他想必是趁着他们拉低树枝的当儿溜进来的——像个影子中的影子。现在，她能看清他的小脸、乱糟糟的头发和他扛着的两只借物袋了，一只是空的，另一只装得满满的。霍米莉心里一沉，发现这正是早上她递给阿丽埃蒂的那两只口袋。

“你对她做了什么？”霍米莉惊恐万状地嚷道，“你把阿丽埃蒂怎么样了？”

斯皮勒朝山洞后方晃了晃脑袋。“她会从那片田野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让她坐船顺水漂下去了。”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霍米莉焦急地扭头看着山洞后方，仿佛能够看穿泥土墙，看到后面的田野似的。那正是他们逃出来的那天，疲惫不堪地跋涉过的那片田野。

“你干了些什么？”波德问道，觉得不可思议。

“让她坐船沿河而下。”斯皮勒解释道，“船是半只肥皂盒子做的。”他有点不高兴地解释道，好像嫌波德太笨。

波德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瞪着男孩，没有开口。下方的沟渠里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这声音传到山洞前面，砰砰砰地跑过去了，整个河岸仿佛都颤抖起来，铃舌被震得从钉子上掉下来——他们听到人类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只狗的喘息声。

“没事了。”斯皮勒紧张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宣布，“他们朝左边拐，走开了。是吉卜赛人，”他简洁地说明，“捕兔子的。”

“吉卜赛人？”波德用袖子擦了擦脑门，迟钝地重复道。

“没事，”斯皮勒说，“他们在小巷那边，有几辆大篷车。”

“吉卜赛人……”霍米莉嘟囔道，突然吓得一声不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好了，”斯皮勒也倾听了一会儿，“他们沿麦地走远了。”

“现在，阿丽埃蒂是怎么回事？”波德结结巴巴地问。

“我告诉你了。”斯皮勒说。

“什么肥皂碟什么的？”

“她没事吧？”霍米莉打断道，“她安全吗？快告诉我们——”

“她很安全，”斯皮勒说，“我告诉过你，是肥皂盒，不是碟。”他纠正了波德，好奇地打量起山洞。“我在那靴子里睡过一次。”他朝靴子点点头，很健谈地指出。

霍米莉按捺住打寒战的冲动。“别管那个，”她赶忙换了话题，“你得继续给我们讲讲阿丽埃蒂是怎么回事。这个肥皂碟子还是盒子的，不管是什么吧，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要根据斯皮勒寡言少语的回答拼凑出整个故事并非易事，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勉强把过程弄清楚了。看来，斯皮勒有一条小船——也就是一只铝质肥皂盒的下面一半，只不过略微有点瘪。站在这条小船里，他可以在小溪里划来划去。斯皮勒有一个夏季营地，或者说一个狩猎小屋——也就是一只发黑的旧茶壶——位于后面斜坡上的田野中，斜斜地插在小溪边的淤泥里。（他似乎有好几个这样的营地，有时也在这只靴子里住住。）他经常从大篷车上借点东西，用小船运走。划着小船，他能飞快地逃走，而且不会留下气味痕迹。逆流而上速度比较慢，斯皮勒解释道，因此他觉得那根发针很好用，既可以用作撑船篙，又可以当鱼叉。他说到发针时是那么高兴，以至于波德和霍米莉也跟着高兴起来，感觉好像他们发自善良的本性，做了件大好事似的。波德很想问斯皮勒是怎么使用那半个指甲剪的，不过没好意思开口，免得破坏眼下纯洁愉快的气氛。

看来，就在今天下午，斯皮勒正忙着运输两块糖、一把茶叶、三只铅质卷发器和一只所谓的耳环圈——也就是打洞的耳朵戴的那种圆形金环。他行驶到小溪比较宽的部分，小溪在那里扩散进田野，变得有点像个池塘。突然（他告诉他们）他看到阿丽埃蒂在水边，光着脚踩在温暖的泥浆里玩耍。她手里抓了一片像羽毛一样大的芦苇叶子，正在逗青蛙。她悄悄朝“猎物”走去，后者正无知地坐着晒太阳呢。等她凑得很近的时候，她就要用手里晃来晃去的魔杖在那只打盹的青蛙背上轻轻一拍。那样一来，青蛙准会呱呱惊叫起来，猛地一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这样她就赢了一分。有时她会被发现——那样一来嘛，当然咯，青蛙就赢了一分。斯皮勒说，她向斯皮勒发出挑战，想和他比赛玩这个，却不知道自己正被一个家伙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吉卜赛人的狗。那是一只杂种灰狗，正蹲在池塘边的木头上，热切地盯着她。他补充道，她也没有听到矮树丛里传来的咔嚓声，那意味着狗的主人就在它身后不远处。

看来，斯皮勒刚好来得及跳上岸，把阿丽埃蒂推进扁扁的肥皂盒，急匆匆地给她解释了一番茶壶的位置，便把小船顺水推了下去。

“可是她能找到吗？”霍米莉屏息问道，“我是说，那茶壶？”

“肯定能找到。”斯皮勒说，他解释道，水流会冲到壶嘴附近，掀起阵阵涟漪——肥皂盒每次都会卡在那里。“她所要做的，”他指出，“就是瞅准时机，把船系好，把货物倒出来，然后自己走回来。”

“沿着煤气管道走吗？”波德问。斯皮勒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她能做到。”他简单地回答。

“半只肥皂盒……”霍米莉吃惊地嘟囔道，试图想象出它的样子，“……希望她没事才好。”

“她不会有事，”斯皮勒说，“而且水里不会留下气味。”

“你为什么不进去呢？”波德问，“和她一起逃走，嗯？”

斯皮勒有点窘迫。他把黑乎乎的手在斜纹布裤子后面擦了擦，微微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不够两人挤的，”他终于说，“有东西的时候不行。”

“你可以把东西先倒掉嘛。”波德说。

斯皮勒更用力地皱着眉头，仿佛这个话题令他烦恼。“或许吧。”他说。

“我是说，”波德指出，“你自己留在那里，不是吗？留在空地上，没有遮盖。一点货物和这危险比，算得了什么？”

“不错，”斯皮勒点点头，有点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指的是他的船，“它很浅——你都不大能看到它。不够两个人挤的。”

“噢，波德——”霍米莉突然激动地嚷道。

“怎么啦？”波德问。

“这孩子，”霍米莉高声道，“这个——好吧，不管他是谁，他就在这儿哪！”她突然搂住了斯皮勒。

波德打量着斯皮勒：不错，他确实就在这儿，一脸尴尬，邋里邋遢。

“他救了她的命呀，”霍米莉感动得声音嘶哑，“宁愿牺牲自己！”

“他并没有牺牲。”波德愣了一下，沉思地打量着斯皮勒。“我是说，他就在这儿，不是吗？”他想了想，出其不意又合情合理地指出，“可她却不在！”

“她会来的，”霍米莉突然充满信心，“你等着吧，会没事的。他就该拥有那根发针。这男孩是个英雄。”她突然恢复了常态，四下忙活起来。“斯皮勒，快坐这儿，”她热情地招呼他，“休息休息。从水边到这里可不近哟。你想喝点什么？愿意喝点装在半个榛子壳里的什么东西吗？我们储备不多，”她窘迫地笑了一笑，解释道，“我们是新来的，你知道……”

斯皮勒把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进一只深口袋。“我带来了这个。”他把一块相当大、沉甸甸、多汁的东西丢到石板桌子上。霍米莉走上前去，好奇地俯下身。“这是什么？”她敬畏地问。不过，她顿时就明白了：一股隐隐的肉味儿飘进她的鼻子——是肉味儿哟，香喷喷的。突然间，她馋得差点昏过去：这是一块烤熟的腿——

“肉。”斯皮勒说。

“什么肉？”波德问，他也露出一脸馋相——天天吃野玫瑰果，固然是健康食物，但显然不抵饱呀。

“别告诉我。”霍米莉捂住耳朵抗议道。他们俩惊讶地看着她，她一脸歉意，不过还是急切地补充道：“咱们什么也别说，干脆吃吧，行吗？”

他们俩立刻用剃刀把肉切成片大吃起来。斯皮勒吃惊地看着他们。他自己一点肉类食品也不缺，所以根本不觉得饿。“留一点给阿丽埃蒂。”霍米莉不断念叨，突然又想起了礼貌，赶忙招呼斯皮勒也吃一点。

波德非常好奇地不断试探着。“对于田鼠来说，太大了，”他一边沉思着咀嚼，一边嘟囔道，“可是对于兔子来说，又太小了。而鼬是不能吃的……或许是鸟肉咯，当然啦！”

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嚷道：“拜托，波德——”她有点害羞地转向斯皮勒说：“我只想知道，斯皮勒怎么弄熟它的。好吃极了，火候正好。”

不过斯皮勒不上当。“很容易。”他对霍米莉就回答过这么一句。在这样一个没有格栅，也没有木炭或煤炭的野外，如何“容易”法呢？不过，除了这个疑问之外，霍米莉不光觉得感激，而且越来越待见斯皮勒了！她现在相信，其实她第一次见面时就挺喜欢他的。

这场盛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丽埃蒂回来了。她从浓密的树枝中摸索进来，脚步踉跄，突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霍米莉担心极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哟，阿丽埃蒂？怎么啦？你受伤了吗？”

阿丽埃蒂摇摇头。“晕船，”她无力地回答，“脑袋晕乎乎的。”她谴责地瞪着斯皮勒。“你把我打着转推到水流中啦，”她责备地告诉他，“那东西转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啊……”

“好了，够了，阿丽埃蒂，”霍米莉打断她，“要不是这样，我们都要急得乱转了。斯皮勒太好了。你应该感谢他才对。他舍身救了你哟……”

“他又没舍身。”波德不自在地指出。

可是霍米莉没理他。“然后又带着借物袋赶回来，通知我们你没事。你应当谢谢他。”

“谢谢，斯皮勒。”阿丽埃蒂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礼貌却虚弱无力地说道。

“起来吧，”霍米莉吩咐道，“这样才乖。到桌边来。自打早饭后你就没吃过东西，快吃一点吧——这就是你需要的：我们给你留了一块很好的肉呢。”

“一块很好的什么？”阿丽埃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迷惑地问。

“肉。”霍米莉看也不看她，坚定地说。

阿丽埃蒂跳了起来，扑到桌边。她呆呆地看着那片漂漂亮亮的棕色肉片。“可我以为我们是要吃素的……”过了片刻她抬眼看着斯皮勒，眼里充满疑惑。“它莫非是——？”她不高兴地问道。

斯皮勒飞快地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坚决的否定回答，打消了她的疑虑。“我们可不要问这个，”霍米莉突然抿着嘴唇，做出了一个规定，“我们就管它叫吉卜赛人捕到的野味好了，此外就别管了。”

“哪能不管它……”阿丽埃蒂做梦一般嘟囔道。突然间，她好像恢复了正常，理理裙子，走到矮桌边，学他们一样坐到地上，就像吃野餐时一样。她犹犹豫豫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肉，试探着咬了一口，闭上双眼。它的美味是如此浓烈诱人，她差点浑身颤抖起来。“是吉卜赛人捕到它的吗？”她不敢置信地问。

“不是，”波德说，“是斯皮勒。”

“我也这么想。”阿丽埃蒂说。“谢谢你，斯皮勒。”她补充道。这一回，她的口气听起来可是真心诚意的了——语调活泼，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第十四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1784年，英国首次进行热气球升空实验。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9月15日）

打那以后，伙食大为改观——变得好多了——阿丽埃蒂觉得，这想必和他们被偷的那半个指甲剪有关。偷？这个词听起来可不讨人喜欢，真不该用在借东西的小人身上。“可是你还能叫它什么呢？”一天早上，霍米莉坐在山洞口，这样悲叹道。波德正在给她补鞋。“或者，对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没文化、按照人们说的那样，在水沟里长大的男孩来说，你又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呢？……”

“你想说的是沟渠吧。”阿丽埃蒂懒洋洋地纠正道。她正躺在下面的河岸上呢。

“我说的就是水沟，”霍米莉重复道，不过表情有点窘，她不知道阿丽埃蒂就在附近，“这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不，”她拉了拉裙子，把穿着袜子的脚盖住（她发现袜尖上有个小洞），谨慎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怪那孩子。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又怎么会晓得什么道德呢？”

“什么海蜇？”波德问。可怜、无知的霍米莉偶尔会冒出一个很高深的词，让他大吃一惊。更令他惊讶的是，她有时还用得挺精当的。

“道德，”霍米莉很自信，平静地重复道，“你知道什么是‘道德’吧，对不？”

“不，我不知道，”波德简单地承认，一边忙着补鞋，“我觉得听起来像是在草丛里会遇到的什么动物。”

“那是草蛇。”霍米莉说。

“或者，”波德舔了舔拇指，按平补丁的接缝处，“是马儿喝水太快会得的那种毛病。”

“真好玩……”阿丽埃蒂乐了，“不能用‘一个’来说这词儿。”

“‘一个’什么？”霍米莉尖锐地问。

“‘道德’呀。”阿丽埃蒂说。

“你这就错了，”霍米莉快嘴快舌地反驳，“事实上，确实只有一个‘道德’，斯皮勒从来就没学过它。总有一天，”她继续道，“我要和那可怜的孩子好好地、平静地、友好地谈一谈。”

“谈什么？”阿丽埃蒂问。

霍米莉没有回答。她已经做出了和斯皮勒谈话要用的表情，不想随便破坏它。“‘斯皮勒呀，’我会说，‘你从来就没有过妈妈——’”

“你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过妈妈？”波德问，“他肯定有过。”他想了想，合情合理地指出。

“不错，”阿丽埃蒂插嘴道，“他确实有过妈妈，所以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呀。”

“他怎么知道的？”霍米莉突然好奇起来。

“当然是因为他妈妈告诉他了呀！斯皮勒是他的姓。他的名字是可怕的。”

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霍米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怕的！”

“没关系，”霍米莉勇敢地决定，“告诉我们好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是他的名字呀：可怕的·斯皮勒。他记得他妈妈有一天在桌边嘟囔：‘你真是个可怕的斯皮勒哟，对不？’关于他妈妈，他就记得这么多。”

“好吧，”霍米莉颇费了点工夫，才调整出一种温和宽容的表情，“那么我会对他说（她悲伤地微笑着）：‘可怕的。’我会说：‘亲爱的孩子，我可怜的小孤儿……’”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孤儿呢？”波德插嘴道，“你问过他是不是孤儿了吗？”

“你不能问斯皮勒，”阿丽埃蒂急忙说道，“有时候他自己会说，但是千万不要去问他。记得你试图打听他在哪里烤肉那回吗？他整整两天都不回来了。”

“这话不假，”波德不高兴地点点头，“整整两天都没有肉吃了。我们可不想很快再重复这种日子。听我说，霍米莉，”他突然转向她道，“最好还是由斯皮勒去吧。”

“这是为了他好呀，”霍米莉愤怒地抗议道，“而且这是谈话，不是打听！我只是想说——（她又一次那样悲伤地微笑）‘斯皮勒呀，我可怜的孩子……’或者‘可怕的’，或者不管什么名字……”

“你不能叫他‘可怕的’，妈妈，”阿丽埃蒂插嘴道，“除非他要你这样叫……”

“好吧，那就叫他斯皮勒，”霍米莉翻了翻眼睛，“反正我得和他谈谈。”

“谈什么？”波德不高兴地问。

“这个‘道德’呀！”霍米莉几乎嚷了起来，“也就是我们打小就学会的道理！也就是你不能从借东西的小人那里借东西！”

波德不耐烦地咬断线头。“他晓得的。”他说。他把鞋递给霍米莉。“拿着，穿上。”

“那发针是怎么回事？”霍米莉不依不饶。

“他还回来了。”波德说。

“指甲剪没还！”

“他用来给猎物剥皮来着，”阿丽埃蒂飞快地指出，“而我们吃到肉了。”

“给猎物剥皮？”霍米莉沉思道，“嗯，我从来没……”

“对了，”波德点点头，“也用来切肉。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霍米莉？”他站起身，“最好由他去。”

霍米莉心不在焉地系着鞋带。“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烤肉的？”她沉思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大声说了出来。

“你自个儿琢磨吧，”波德走到架子前放好工具，“那是可以的。只要不去问他就行。”

“可怜的孤儿孩子……”霍米莉又嘟囔起来。她声音很轻，眼中流露出深思。

第十五章

“乐极生悲。”

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0月12日）

按照汤姆·古德因纳福的说法，接下来的六个星期，是阿丽埃蒂在野外度过的最愉快的一段时间了。它谈不上宁静：就像英国夏日通常会有的天气一样——一连几天，田野上笼罩着乳白色的雾气，树篱里结出不少蜘蛛网。有时候天气又热得让人窒息，闷得人难受。有时则下起大雷雨。有一次，一道闪电劈开了树林，霍米莉吓得慌忙把剃刀片埋到地里，念叨着说“铁片会引来闪电”。还有一整个星期都下着大雨，几乎没晴过，让人很不舒服。他们河岸下方的沟渠变成了一段翻腾的河流，斯皮勒驾驶着肥皂盒做的小船，以惊人的驾驶技术和速度，在急流中穿行。这一周里，霍米莉和阿丽埃蒂足不出户，因为波德告诉她们，出去的话会在泥浆地上滑倒、跌跟头。他解释道，要是顺着沟渠滑进拐角处那吞噬人的小溪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样会被一路冲下去，漂过低处的田野，被冲进大河，最后，他指出，一直被抛进大海。

“干吗不干脆说漂过大海，被冲到了‘美洲’呢？”霍米莉辛辣地讽刺道，突然想起了阿丽埃蒂的《世界地名词典》。不过她继续打着为冬天准备的毛衣，为男士们准备热饮，在蜡烛上烘干可怜的斯皮勒的衣服。斯皮勒呢，光着身子在靴子里缩成一团，不过至少总算干净了一次。大雨实际上从来没有浇进山洞，但是到处都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潮气，靴子的皮革上蒙了一层白霉，以前从没长过蘑菇的地方也突然冒出了一丛黄色的菌子。又有一天早上，霍米莉打着寒战做早饭时，看到地板上有一条银色的黏液，她把手伸进壁橱摸火柴，突然惊声尖叫起来——壁橱里塞了一条黏糊糊的鼻涕虫。这么大的鼻涕虫可不是借东西的小人容易对付的，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条蜷缩成一团装死，所以他们把它从塞得严丝合缝的壁橱里撬出来，很容易地沿着沙土地面一路滚出门，推到河岸边，让它骨碌碌滚下去了。

此后，直到十月底，确实出现了一些晴朗宁静的日子——有十天左右：阳光明媚，蝴蝶飞舞，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野花也再度绽放。阿丽埃蒂在野外的乐趣简直无穷无尽。她会跑下河岸，穿过沟渠，钻进高高的草丛，在草茎之间摊开手脚，躺着发呆。她渐渐习惯了甲虫，不再害怕它们了。她意识到，她的世界和它们的不一样，而它们对她的世界也毫无兴趣。

蚂蚱们会像史前巨鸟一样飞上她头顶上的草叶。它们是些奇形怪状、穿盔甲的生物，不过完全不会伤害像她这样的人。草茎被它们的重量一压，会突然摇晃起来，躺在下面观察的阿丽埃蒂就可以看到它们咀嚼食物，只见它们的下颚像机器一样切割着。

对阿丽埃蒂来说，蜂子就像人类眼中的鸟儿一样大。如果说蜜蜂像鸽子一样大，那大黄蜂的重量和体积简直可以比作火鸡。她发现，只要不去惹它们，这些蜂子也是毫无危险的。嗡嗡飞着的大黄蜂，正贪婪地吸食苜蓿花呢，只要她用温柔的手指摸摸它毛茸茸的身体，它就会突然听话地停下来。她发觉，只要你温和地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温和地对你。只有恐惧才会引起愤怒。有一次她差点被蜜蜂蜇到，当时她正逗弄着一只蜜蜂，把它关在野金鱼草的筒状花心里，用手指把花瓣一合。被关住的蜜蜂像发电机一样嗡嗡乱响，猛地蜇了一下花萼，幸好没蜇到阿丽埃蒂。

她花了不少时间玩水——划水，观察水里的生物，学着浮水。青蛙纷纷躲开她：阿丽埃蒂一来，它们就呱呱叫着跳开，鼓鼓的眼睛里一副又厌恶又害怕的神情。“瞧啊，又来啦。”它们仿佛在这么呱呱叫着。

洗过澡后，有时候在穿好衣服之前，她会打扮打扮自己：摘许多片紫罗兰叶，把叶柄朝上，用一缕枯萎的耧斗菜梗子拴在腰上，做一条裙子。然后学着仙女，戴一顶洋地黄的钟形花做的帽子。阿丽埃蒂在一个马蹄印里静止的水面上打量自己鲜艳的倒影，觉得这帽子戴在地精、小妖、小鬼等角色的脑袋上倒挺合适，可是说实话，戴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借东西的小人的头上却一副傻相。首先，要是帽檐儿和她脑袋的尺寸吻合，那整朵花就显得太高了，看起来就像一截粉红色的肉肠，或者一顶高高的厨师帽。可是，要是帽檐儿更大一点，那整个花朵就会兜头套住她的脑袋，直接戴到了肩膀上，她看起来就会像个可怕的三K党成员。

要摘到这些花儿也不容易：洋地黄个头都很高。阿丽埃蒂想，仙女们可以抬着下巴，优雅地绷着脚尖飞到它们前面，身后还拖着轻柔的飘带。仙女们干什么都是那么优雅。可是阿丽埃蒂呢，这可怜的小女孩，只好用一根带叉的树枝把枝子钩下来，然后尽可能用力坐在上面，把够得到的花儿都摘下来。有时她压不住枝子，它会一下弹回去。不过，通常她会慢慢在草茎上挪动身体，设法摘下五到六朵钟形花——总够她试戴一阵了。

斯皮勒呢，驾驶着小船，载着煞费心机借来的货物，从她身边划过，总会惊讶地看看她：他根本不赞同阿丽埃蒂的游戏。他几乎总是生活在野外，与自然抗争，所以不理解对于一个童年在厨房地板下度过的人来讲，这种自由意味着什么。青蛙在斯皮勒看来就是肉食而已，草叶是“掩护”，甲虫是麻烦，尤其是那些小虫子。水是用来喝的，不是泼着玩的。小溪就是里面有鱼的公路而已。斯皮勒这个可怜的要谋生的孩子，从来就没有时间玩耍。

不过他是一个勇敢的借东西的小人，这一点连波德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灵巧足以与波德媲美。有次晚饭后，这两位男士就这种包罗万象的技艺展开了一次长谈。波德属于一种比较中庸的流派：每日出击，进行一些小小的掠夺——这里那里跑跑——从不做会引起怀疑的事。斯皮勒却倾向于一种趁热打铁的技术：飞快地弄走所有能弄到的东西，然后迅速撤退。阿丽埃蒂一边帮妈妈洗碗，一边听着，觉得这种态度的不同是可以理解的。波德是个住家借东西的小人，长期以来习惯了传统做法。而斯皮勒主要对付的是吉卜赛人——今天还在，明天他们就消失了——所以必须和他们比速度。

有时，整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一次也没见到斯皮勒，不过他总会给他们留下充足的熟食：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腿肉，或者一点加了野蒜的炖肉。开吃之前，霍米莉会用蜡烛给它加热。面粉、糖、茶叶、奶油，甚至还有面包，现在他们可谓储备丰富。斯皮勒尽管漫不经心，但总会弄来几乎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一片李子色的天鹅绒，霍米莉用它给阿丽埃蒂做了一条新裙子；两支完整的蜡烛，用来补充他们剩下的那截蜡烛头；四个空线轴，他们用来垫高桌子；此外，令霍米莉开心的是，还有六个小贝壳，正好当碟子用。

有次他带来了一个圆圆的小玻璃药瓶。他打开瓶盖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霍米莉皱着脸，闻了闻琥珀色的液体。“一种洗发水？”她做个鬼脸问。

“接骨木花酿的酒，”斯皮勒告诉她，观察着她的表情，“是好酒。”

霍米莉刚打算尝尝，突然改变了主意。“喝酒误事，”她引用着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里的话，教育斯皮勒，“此外，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禁酒。”

“他是在一个水壶里酿的酒，”斯皮勒解释道，“从壶嘴倒出来喝。”

“谁？”霍米莉问。

“‘白眼’。”斯皮勒说。

一阵短暂的、充满好奇的沉默。“‘白眼’又是谁呢？”霍米莉终于问道。她故作轻快地别起脑后的头发，不动声色地从斯皮勒身边挪开一点，轻声哼起歌来。

“就是这靴子的主人。”斯皮勒漫不经心地说。

“哦？”霍米莉说道。她抓起蓟花扫帚开始扫地——尽量既不显得没礼貌，又表示出“现在我得忙家务了”的态度。“什么靴子？”

“这只靴子。”斯皮勒踢了踢靴子尖。

霍米莉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瞪着斯皮勒。“可这是一只绅士的靴子呀。”她平静地指出。

“不错。”斯皮勒说。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明白。”她终于说。

“那是在‘白眼’弄到这双鞋之前。”斯皮勒解释道。

霍米莉笑了起来。“‘白眼’……‘白眼’……谁是这个‘白眼’呢？”她故作轻快地问，决定不能显出着急的样子。

“我告诉你了，”斯皮勒说，“就是弄到这双靴子的吉卜赛人。”

“这双靴子？”霍米莉重复道，挑起眉毛，强调着“这双”。

“过去是一双来着。‘白眼’在储藏室门外面捡到了它们——”斯皮勒晃了晃脑袋，“就是那边那幢大房子。他到那儿去卖晾衣夹，看到这双靴子正搁在卵石路上，有模有样、擦得锃亮，正放在那儿晒太阳……鞋刷什么的都在。”

“哦，”霍米莉沉思着——这听起来倒挺像一次很不错的“借东西”，“那么他把这一套全弄走咯？”

斯皮勒笑了。“‘白眼’才不会。他有鞋就成。”

“明白了。”霍米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么谁又借了这一只呢，是你吗？”

“说起来算是，”斯皮勒说，仿佛为了解释，又补充道，“他养了那只花斑猫。”

“猫和这有啥关系？”霍米莉问。

“一只大公猫有天晚上到那儿乱叫，‘白眼’爬起床，把一只靴子丢向它——就是这只。”斯皮勒又踢了踢这靴子，“很结实，开始还能防水，直到黄鼠狼咬破了靴头。我抓住它，拉着鞋带，把它拖过树篱，弄进水里，跳上船，沿着溪水划到拐弯那里，把它拖到泥地里，又弄到高草丛里晒干。”

斯皮勒笑了。“你真该听听‘白眼’早上怎么嚷嚷的。他记得丢鞋的位置，可怎么也找不到它，气得直骂。”斯皮勒又乐了，“他从没到这里找过，”他继续道，“不过他好好地找过一阵。”

霍米莉脸色刷地白了。“好好找过？”她不安地重复道。

斯皮勒耸耸肩。“有什么关系？他根本想不到要到水这头来找。他记得自己把鞋丢在哪里，所以一直纳闷着哪。”

“哎哟，天哪。”霍米莉不高兴地呻吟道。

“不用担心，”斯皮勒说，“还想要什么？”

“一点羊毛做的东西吧，”霍米莉说，“昨晚我们在靴子里冷极了。”

“羊毛？”斯皮勒问，“小巷边上的荆棘上有的是。”

“什么都行呀，”霍米莉点点头，“只要暖和就成。此外，”——她突然想到一个吓人的可能性——“只要不是袜子。”她瞪大了眼睛，“我可不想要那个‘白眼’的袜子。”

那天晚上，斯皮勒和他们一道吃了一点冷的熟鱼肉和酢浆草色拉。他带来了一团很好的干净的羊毛，还有从毯子边扯下的一块红毡子。波德不像霍米莉这样讲究禁酒，所以给斯皮勒倒了半榛子壳接骨木花酿的酒。不过，斯皮勒不愿碰它。“我有事要忙。”他严肃地告诉他们，他们猜想他又要出远门了。

“要走很久吗？”波德特意喝了口酒，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星期，”斯皮勒说，“十天，或许……”

“好吧，”波德说，“自己小心。”他又喝了一口酒。“味道很好，”他把榛壳递给霍米莉，“尝一口吧。”

霍米莉摇了摇头，抿紧双唇。“我们会想念你的，斯皮勒，”她不理会波德，自顾自眨巴着眼睛道，“真的……”

“你为什么非得走？”阿丽埃蒂突然问。

斯皮勒正打算钻出树叶墙，突然回头看看她。

阿丽埃蒂脸红了。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呀，她突然有点失落地意识到，这下他要几个星期不露面了。不过，这一次斯皮勒好像只是有点迟疑。

“我的冬衣。”他最后开口道。

“哦，”阿丽埃蒂嚷道，高兴地抬起头，“是新的吗？”

斯皮勒点点头。

“是皮毛吗？”霍米莉问。

斯皮勒又点点头。

“兔皮？”阿丽埃蒂问。

“鼹鼠。”斯皮勒回答。

烛光照亮的山洞里突然洋溢起快乐的气氛。这是一种有所期待的愉快感觉。他们三个人都对斯皮勒微笑着，波德举起了“杯子”。“为斯皮勒的新衣服干杯。”他建议道。斯皮勒呢，突然好像很不好意思，飞快地钻过了树枝。不过，树枝做的门帘还没有停止晃动，他们就看到他的脸又冒出来了。“有个女士会缝它们。”他主动说明，旋即又消失了。

第十六章

“月有阴晴圆缺。”

1841年，伦敦塔烧毁。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0月30日）

第二天一大早，波德站在山洞口，把阿丽埃蒂从靴子里叫了出来。“快出来，”他嚷道，“瞧瞧这个。”

阿丽埃蒂打着寒战，套上几件衣服，把红毯子裹在肩头，爬出靴子站到父亲身边。太阳已经升起，大地发着微光，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阿丽埃蒂觉得像糖霜的东西。

“就是它了，”波德过了一会儿说，“第一场霜。”

阿丽埃蒂把冻僵的手指塞到胳膊下，把毯子裹紧些。“哦。”她平静地答道，他们俩默默地盯着它。

过了一会儿，波德清了清嗓子。“没必要叫醒你妈妈，”他声音嘶哑地说，“反正不到一个小时，太阳就能把它晒没了。”他又沉默了，陷入深深的思考：“我觉得你或许会想看看它。”

“哦，”阿丽埃蒂又应了一声，出于礼貌又补充道，“挺好看的……”

“现在呢，”波德决定，“我们最好静悄悄地吃点早饭，让你妈妈继续睡觉。她好得很，”他补充道，“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呢。”

“我完蛋啦。”吃早饭时，霍米莉紧紧捧着半个盛满滚烫茶水的榛子壳嘟囔道。因为斯皮勒的缘故，现在他们不用像从前那样节省蜡烛了。“直冷到骨头里啦。我有个想法。”

“什么？”波德说——就应了这么一句。

“我们干吗不到大篷车营地去看看？那里不会有吉卜赛人啦。斯皮勒走了，说明他们肯定已经离开了。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她补充道，“这种天气里，我们总不能闲坐着。怎么样啊，波德？我们可以穿暖和点。”

阿丽埃蒂没说话，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她已经学会掩饰急不可耐的心情。

波德犹豫着。那样算不算越界呢？他考虑着——那里算不算斯皮勒的地盘？“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答应了。

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探险。斯皮勒藏起了小船，所以他们只好用一片树皮设法摆渡过河。进了树林以后，他们尽量沿小溪走，一路非常艰难。溪水两岸长满荆棘，仿佛一片有生命的铁丝网组成的树林，拉扯他们的头发，钩破他们的衣服。等他们终于穿过密林，走到小巷边的草地时，三个人全都头发凌乱，遍体鳞伤。

阿丽埃蒂打量着营地，大失所望。他们刚刚费劲穿过的那片树林挡住了最后一丝微弱的阳光。阴森森的草丛一片枯黄，被压得乱七八糟。这里那里散落着一些吃剩的骨头、飘零的羽毛、破布片，树篱上挂着一张肮脏的报纸，时不时被风吹得啪啪响。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打量着四周，嘟囔道，“现在，我不知怎的，可不怎么想要那块红毡子啦。”

“好了，”波德沉默了一会儿道，“来吧。我们四处看看嘛……”他带头走下河岸。

他们厌恶地四处搜寻了一阵，霍米莉担心有跳蚤。波德找到了一口没有底的旧煎锅。他觉得这能派点用场，但又想不起来可以用它做什么。他绕着它走了一阵，思考着，用手里的发针尖头敲敲它，锅子发出喑哑的当当声。最后，他只好走开了，心想，它在这里显然对他没什么用处，要把它弄走的话，又太沉了。

阿丽埃蒂找到了一只废弃的炉灶。它丢在树篱下面的河岸上——深陷在草里，布满铁锈，估计在那儿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她默默地打量了它一阵，对妈妈说，“我们可以住在像这样的一只炉子里。”

霍米莉瞪起了眼。“住那里面？”她厌恶地惊叹道。炉子歪歪的，部分埋在土里。这是一只非常小巧的炉子，有横条做的铁栅，还带有一个专门在大篷车上用的小烤箱。他们注意到，它旁边丢了一堆发白的小骨头。

“没准她说得对。”波德点点头，敲敲铁栅上的横条，“你可以在这里点上火，住在烤箱里。”

“住那儿？”霍米莉嚷道，“你的意思是被活活烤死吧？”

“不是，”波德解释道，“用不着点大火，就一点点火，能够把这地方暖和起来就成。你呢，就待在这里面，”他看看烤箱门上的铜门闩，“就像住在房子里一样安全。它可是铁的呀，”他用发针敲敲炉子，“没什么能咬穿它。”

“田鼠会钻进这些铁栅。”霍米莉指出。

“没准吧，”波德说，“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田鼠，而是，”他不安地停了停，“鼬和狐狸，以及这一类东西。”

“哦，波德，”霍米莉捂着脸，露出一双悲痛的眼睛，“你干吗提这些！为什么要提到它们呢？”她眼泪汪汪地指责他，“为什么呀？你知道这让我有多害怕！”

“好了，这些东西确实存在嘛。”波德毫不怜悯地指出，“实事求是，”他继续道，“我们得承认事实，得面对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可是，狐狸，唉，波德呀。”霍米莉责备道。

“好了，”波德安慰道，“但它们确实存在。这是不容否认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霍米莉打量炉子的眼光不像刚才那样厌恶了，“不过，假如你点燃它，吉卜赛人会看到烟的。”

“不光是吉卜赛人，”波德赞同地打量着旁边的小巷，“任何路过的人都会看到。不成，”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开，“这个炉子不实用。可惜啦——这一块好铁。”

这一天唯一真正令他们开心的发现，是一只滚烫焦黑的土豆：阿丽埃蒂在吉卜赛人烧过火的地方发现了它。火堆的余烬仍旧很热，她用棍子捣了捣，灰堆中便裂开一条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火红色裂缝。他们把土豆撬开，里面噗的一声冒出热气。他们尽可能地靠近滚烫的大土豆坐下，快活地吃了个饱。

“真希望我们能带点这种灰回家，”霍米莉评价道，“这就是斯皮勒烹饪的方法吧——我猜想：借用吉卜赛人的火。你觉得怎样，波德？”

波德吹着手里的热土豆。“不成，”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斯皮勒经常煮东西，不管吉卜赛人在不在都煮。斯皮勒肯定另有高招。我真希望知道他是怎么弄的。”

霍米莉朝前俯身，用一根烧焦的棍子搅着余烬。“要是我们让这火不熄呢？”她建议道，“然后把靴子拖到这里？”

波德不安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太暴露了。”他评价道。

“要是我们把靴子安顿在树篱里呢？”霍米莉继续道，“就搁在那炉子旁边。怎么样呀？要是我们把它安顿在炉子里呢？”她突然充满希望，又有点害怕地补充道。

波德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霍米莉——”他顿了顿，好像在努力寻找字眼。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搁在太太的胳膊上，颇为得意地转向女儿说：“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激动地说：“永远别忘了这一点，阿丽埃蒂。”

接下来大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疯狂地收集柴火和绿叶，同时还要提防着不让灰烬熄灭。他们一会儿冲进树篱，一会儿沿河岸狂奔，一会儿又跑进小树林……他们又拖又拽，跌跌撞撞……很快，一束白烟向铅灰色天空升起。

“哎哟，天哪，”霍米莉喘着气，担心地嚷道，“几英里外就能看到这个！”

“没关系，”波德也喘着粗气，用力推来一根覆盖着青苔的树枝，“别人会以为是吉卜赛人在这里。再堆一些树叶上去，阿丽埃蒂，我们得让火保持到早上才成。”

突然吹起一阵风，把烟刮进霍米莉的眼里，熏得她泪水直流。“哎哟，天哪，”她抱怨着，一下又变得垂头丧气，“看来我们整个冬天都得忙这个了，每天从早忙到晚，直到我们跑断骨头，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不成，波德。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一屁股坐在一个发黑的锡盖上，伤心地抽泣起来。“总不能下半辈子，”她呜咽道，“都用来烧这篝火吧。”

波德和阿丽埃蒂无言以对。他们也突然意识到，霍米莉是对的。借东西的小人太娇小了，力气也不够大，不可能烧出一堆像样的火来。光线变昏暗了，风越刮越猛，天空像铅块一样沉重，眼看要下雪了。

“还是回家吧，”波德终于决定，“我们已经尽力了。来吧，”他催促霍米莉，“擦干眼泪，我们想点别的法子……”

可是他们没能想出什么别的点子。天越来越冷。斯皮勒还是毫无踪迹。十天之后，他们的肉吃完了，蜡烛也只剩最后一截。（这是他们唯一的热源了。）

“真不知道，”晚上他们钻进羊毛时，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呻吟道，“往后怎么办。我相信我们再也见不着斯皮勒啦，这是肯定的。我敢说，他出事啦。”

然后下雪了。霍米莉缩在靴子里，不愿意起床去看雪。她觉得这意味着末日。“我宁愿死在这里，”她宣布，“裹得舒舒服服的。你和爸爸呢，”她告诉阿丽埃蒂，“愿意在哪里完蛋，随你们好了。”

阿丽埃蒂向她保证，田野看起来可美了，天也不那么冷了，而且她还用波德从灰堆边拉回来的那个发黑的锡盖做了一个雪橇。可是这些都说服不了霍米莉，她已经给自己准备好坟墓啦，决心就躺在里面不动。

尽管霍米莉这样说，可是阿丽埃蒂好像没啥同情心，依旧自顾自玩得很快活，从河岸上坐着雪橇，嗖的一声滑到底下的沟渠里。波德呢，这个勇敢的家伙仍旧出去搜索粮食——尽管在树篱里可吃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就连这点残余的浆果，他们还得与鸟儿争。不过，虽然他们明显消瘦多了，可一点病怏怏的样子都没有，阿丽埃蒂的双颊被雪地映照，散发出健康的光泽。

不过，五天后，形势变了。天突然变冷，又下了第二场雪——这雪松松的，又轻又软，上面连一根火柴也搁不住，更不用说站上一个借东西的小人了。所以他们没法出门，大多数时候只好和霍米莉一起待在靴子里。羊毛挺暖和的，不过躺在半明半暗的靴子里，时间可难打发了，日子过得非常无聊。霍米莉偶尔会振作起来，给他们讲点自己童年的故事。面对两个没法走开的听众，她想怎么唠叨就可以怎么唠叨。

他们的食物也吃光了。“没有剩余了，”波德一天晚上宣布，“只剩一块糖和四分之一英寸蜡烛。”

“那个我死也不吃，”霍米莉抱怨道，“我才不要吃蜡烛呢。”

“没人要你吃这个呀，”波德说，“我们还有点接骨木花酿的酒呢。”

霍米莉在床上坐了起来。“哈！”她嚷道，“把糖放到酒里，在那四分之一英寸蜡烛上热一热。”

“可是霍米莉呀，”波德吃惊地抗议道，“你不是禁酒主义者吗？”

“混合饮料不算，”霍米莉解释道，“好了以后叫我。”她又躺下了，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就听她的吧。”波德对阿丽埃蒂嘟囔道。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酒瓶。“酒比我想象的多哟。希望她没事才好……”

这真是一个快乐的晚会呀，至少点燃蜡烛以后是这样的，而且，能围在一起，享受火苗带来的温暖，好舒服哟。

最后，他们浑身暖洋洋，头重脚轻，你挨我我挨你地一头栽倒在羊毛里。阿丽埃蒂心里有种奇特的满足感——一种几乎和希望差不多的愉快感觉。她注意到，波德喝得晕乎乎的，一头睡去，竟然忘了把靴子口扎起来……好吧，或许这没多大关系了——如果这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的话。

第十七章

“吉人自有天相。”

1755年，里斯本发生大地震，死亡5万人。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1日）

这并不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一般来讲，这种事情不大容易发生。不过，这却是他们在地面上的最后一晚。

阿丽埃蒂是第一个醒来的。她感觉头昏脑涨，仿佛没睡够。不过，按照她对汤姆说的，她直到后来才想起自己梦见了地震。她不仅头昏脑涨，而且浑身酸痛，身体处于极不舒服的姿势。周围仿佛比平时亮多了。然后她突然想起，昨晚没有把靴子口扎住。可是，等她撑起身子时，她思忖着，为什么光线仿佛是从上方照射下来的，而且好像是一种被遮挡过的阳光呢？突然间她明白了——总是侧躺在地上的靴子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心突然狂跳起来——是刚刚梦见的地震想必是真的发生了。她看了看波德和霍米莉：他们紧紧地裹在羊毛里，睡得很香，不过躺得东倒西歪的。肯定发生了什么——她确定——除非她这会儿是在做梦。

阿丽埃蒂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尽管靴子敞开着，可她感觉非常暖和——几乎有点憋闷。空气里好像有烧木柴、煮洋葱和别的什么味道——她辨别不出——是人类的味道吗？

阿丽埃蒂沿着靴底爬到靴口，终于能够站直身体了。她朝上一看，发现不是山洞的泥土天花板，而是一些奇怪的金属弹簧和一种条纹板子。她明白了，他们想必是在一张床的下方——她在家里时见过这样的床——然而是什么床呢？又是在哪里呢？

她有点战栗，不过因为好奇，并不怎么害怕。她踩上一个尽可能高的鞋眼，双手拉住鞋带，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后又爬了一步，更用力地一拉——这时她发现已经可以看到外面了——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在她旁边——距离如此近，以至于她可以看到它的内部——那是一只和他们的靴子一模一样的靴子。

她从现在的位置只能看到这个。床很矮，她朝上伸手的话，几乎可以摸到弹簧。不过她听到了一些声音——水壶里咕噜咕噜的水声，火的噼啪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有节奏的声音——一个人的鼾声。

阿丽埃蒂迟疑着。她想叫醒爸爸妈妈，不过又决定暂时不叫，先看看能不能再观察到什么。她把两个鞋眼儿之间的鞋带拉松，从缝隙挤出去，沿着靴子的脚背走到靴子尖。这下她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正如她猜想的，他们是在一辆大篷车里。这双靴子站在一张摇摇欲坠、已经朝一边歪斜的床边。在她对面，与床平行的地方有一个小煤炉，和他们在树篱里看到的那个很像，后面还有一个壁炉台。壁炉台的架子上放了一面镜子，几只彩绘花瓶，一些印有女王加冕像的大口杯，还挂了几串纸花。下面两侧各有一些抽屉和小柜。煤炉上有只水壶正轻柔地咕噜着，格栅后燃了一堆旺火。

在大篷车后部，与壁炉台垂直的位置，她看到另一张床，与下面的柜子固定在一起。她寻找着可以隐蔽的地方，发现柜子下方并没有和地面紧密相连，而是有一道空隙，借东西的小人蜷缩起来的话，是可以爬进去的。柜子上方的床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构成的小山包，她根据鼾声就知道，那准是一个熟睡的人。床头放着一只水壶，壶口套了个锡杯。她想，里面肯定就是接骨木花酿的酒吧——昨晚给他们惹了大麻烦的东西。

她左侧，仍旧与壁炉台垂直的位置，是大篷车的门，上半部分打开着，透进冬日的光线。她判断出，阳光这会儿正对着这门直射进来。门闩边有一道透光的缝隙——她知道如果有胆量走到那里，或许就可以看到外面了。

她犹豫着。离那道缝隙只有一步——最多一码半吧。人形山还在起伏，鼾声直响。阿丽埃蒂从靴尖轻轻滑下，站到磨损的地毯上。她脚上只穿着袜子，踮着脚尖，无声地走到门口。一开始，缝隙里射进的阳光把她的眼睛都照花了，不过她渐渐辨认出一片被融雪浸得湿淋淋的脏草地，草地上摆了两块石头，当中烧着一小堆火。再往后，就在树篱下方，她看到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只废弃的破炉子。她顿时振作起来。这么说，他们还在原来的大篷车营地咯——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已经在夜里旅行出好远了。

她把鼻子紧贴缝隙，观察着外面。突然，她感觉身后异样地安静下来，转身一看，顿时呆若木鸡。床上那个人形已经坐了起来。这是一个壮硕的男人，估计没脱衣服就睡觉了，只见他深色皮肤，一头蓬松的鬈发。他眯缝着眼睛，双手握拳，伸展胳膊，大张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哈欠。

她惊恐万状，想找个隐蔽处。她看看右边的床——也就是刚醒来时她头顶上的那张。三大步就可以跑过去了：不过最好还是保持不动，波德经常这样教育她。车门的上半部分打开着，冬天的阳光直射进来，她背靠的这部分门看起来应当是黑乎乎的。所以阿丽埃蒂只是从那道透光的缝隙边悄悄挪开了一点，免得挡住光线，暴露行踪。

那个人打完哈欠，把脚从床上挪到地上，呆呆地坐着，盯着穿袜子的脚看。阿丽埃蒂注意到，他一只眼珠子乌黑发亮，另一只却是淡淡的褐黄色，眼皮奇怪地耷拉着。这肯定就是“白眼”咯——这个壮硕肥胖、样子可怕的男人，此刻正闷声不响地坐着，盯着自己的脚傻笑呢。

阿丽埃蒂观察着，只见他把那双奇怪的眼睛抬起来一点，笑得更得意了：“白眼”正在打量那双靴子。

他俯下身，（长胳膊就那么一伸）从另一张床下把靴子一把抓了过来，阿丽埃蒂紧张地屏住呼吸。只见他爱怜地研究着它们，把它们并在一起，看来看去，然后，他好像觉得重量上有点不对，把其中一只靴子放回地面，轻轻摇晃另一只，把靴口在手掌上扣了扣，什么也没有掉出来，于是他把手伸了进去。

阿丽埃蒂记得，他发出的那声号叫，估计几英里外都能听见。只见他猛地丢下靴子，任它侧着躺在地上。同时阿丽埃蒂惊恐万状地看到，霍米莉和波德冲了出来，消失在他的两腿后面（不过，她意识到，他并没有来得及看清他们），躲进了柜子和地板之间那道矮矮的缝隙里。

一阵紧张的沉默。

阿丽埃蒂已经够害怕了，不过“白眼”看起来比她还要害怕：两只奇怪的眼睛在吓得发白的脸上瞪得老大。寂静中回荡着一个细若游丝的回声，让“白眼”目瞪口呆——刚才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知在哪儿……惊恐万状地嚷了一声：“哎哟，天哪！”

阿丽埃蒂想，这样的表现对霍米莉来讲，已经称得上沉着冷静了：从熟睡中被惊醒，一下掉出靴子，看到两只古怪的眼睛正瞪着自己，还要听到那声雷鸣般的号叫。阿丽埃蒂估计，柜子和地板之间的空间不超过两英寸高，根本没法站直身体。不过他们也只有继续待在那儿啦，没有别的出路。

她自己呢，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倒没那么害怕：千真万确，她正和“白眼”面对面，但是她非常肯定，只要她不动，他是看不到她的。看起来，刚才从他的两脚之间突然不可思议地冒出来又倏忽不见的小人影儿把他吓得不轻。

他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笨拙地趴下，朝柜子底下看去。他露出失望的样子，又爬了起来，找出一盒火柴，擦亮一根，尽可能探到柜子下面，再次搜索了一番。阿丽埃蒂趁着他背对自己，猛地跑完那三大步，溜到了床下。这里有一个纸板盒，她躲到后面。旁边还有几截绳子，一捆捕兔器，以及一个盛过牛奶的黏糊糊的盘子。

她钻进这些东西当中，一直到无路可走为止——到了这张床和另一张床下的柜子挨到一起的地方了。她透过那堆捕兔器朝外看去，发现“白眼”——显然火柴没起作用——已经抓起了一根沉重的棍子，在柜子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一本正经地捣来捣去。阿丽埃蒂的小手紧紧按在胸口，一度觉得听到一声被夹到的呻吟，还有一声压抑住的“哎哟，天哪！……”

说时迟，那时快，大篷车的门突然开了，涌进一阵冷风，一个眼神恶狠狠的女人把脑袋探了进来。天很冷，她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挎着一篮晾衣夹。阿丽埃蒂蹲在捕兔器后面，看到那女人恶狠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冲着“白眼”的后脑勺嚷出了一连串暴风雨一般的话。阿丽埃蒂注意到，那女人在清澈的阳光中呼出一团团白雾，她的耳环摇晃得叮当直响。

“白眼”颇为羞愧地站起身。在阿丽埃蒂看来，他实在太庞大了，尽管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他耷拉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看起来显得挺无助的。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那女人：咕噜咕噜说了好多，嗓门时不时变大，听起来又困惑，又激动。

他拾起靴子给那女人看，指着它说了不少话——阿丽埃蒂觉得，他好像很害怕——他把手伸进靴子，拉出那团羊毛、拆散的袜子，然后——有点吃惊的样子，因为那曾经属于他——又拉出那片红色毡子。他把这些拿给那女人看，后者却一直发出嘲笑的声音，弄得他几乎要哭起来了。突然，那女人笑了起来——一种尖利、刺耳的笑声。阿丽埃蒂觉得，这笑声实在太冷酷、太不友好了。她几乎想帮帮“白眼”，恨不能跑出去给这个不相信别人的女人看看，借东西的小人这样的生物确实是存在的。 （“作为一个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存在的物种，”她后来有一次对汤姆·古德因纳福抱怨道，“有时感觉真无奈！”）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从床的尽头挪到更黑暗的柜子下面为好。

她躲开得正是时候。地毯上传来轻巧的吧嗒一声，在距离她刚才站的地方不到一英寸处，出现了四只猫爪——三只黑爪和一只白爪。她看到它在太阳晒暖的地毯上伸懒腰，打滚，磨蹭长胡须的脸。她看到这是一只黑猫，肚子是白色的，一只眼睛上还有一块白斑。是公猫还是母猫呢？阿丽埃蒂不清楚。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只漂亮的动物，像那些在户外自己觅食长大的猫一样，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她紧盯着那只晒太阳的猫，偷偷摸摸地像螃蟹一样侧着爬到阴影中。突然，她感觉有人抓住她的手，还紧紧捏了一捏。“哎哟，谢天谢地……”霍米莉冲她的耳朵低语道，“谢天谢地，你居然没事。”

阿丽埃蒂按住嘴唇，“嘘。”她悄无声息地低语道，仍旧紧紧盯住那只猫。

“它到不了这里。”霍米莉低声道。阿丽埃蒂看到，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非常苍白，沾了不少灰尘，黑一块白一块的。“我们在一辆大篷车里。”霍米莉仿佛一心想透露这个消息。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她哀求道：“妈妈，我们最好别出声。”

霍米莉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了起来：“他用棍子够到了你爸爸的背。还好只是擦了一下。”她安慰似的补充道。

“嘘。”阿丽埃蒂再次低声提醒。她从这里看不到什么，不过她判断出“白眼”正费力地套上外衣。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手捅到她附近，在床下面摸索捕兔器。那女人在门外摆弄火堆。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看见爸爸正在不远处靠墙坐着。她爬到他身边，霍米莉也跟了过来。

“好咯，大家都在，”波德几乎嘴唇不动地低声道，“而且都活着。”他瞥了一眼霍米莉，补充道。

第十八章

“暗箭伤人。”

1605年，试图炸毁英国议会大厦的火药阴谋事件未遂。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5日）

他们蜷缩在那里，竖着耳朵。他们屏住呼吸，听到“白眼”拉开门闩，又把门锁上，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一阵沉默。

“只剩我们了，”霍米莉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说话声，“我是说，我们可以出去了。要是没有那只猫的话。”

“嘘——”波德低声道。他听到那女人又对“白眼”抛出了一些嘲弄的问题，“白眼”咕哝着回答，那女人又尖利刺耳地笑了起来。阿丽埃蒂也竖着耳朵听。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低语道，“但是她不相信……”

“那只猫很快也会晓得我们在这里的。”波德回答。

阿丽埃蒂打了个寒战。她后怕地意识到，那猫刚才一定是在床上睡觉来着，而她呢，一直就一个人站在门边。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思考着。“是的，”他最后开口道，“问题很棘手。他肯定是昨天傍晚过来的，来检查捕兔器……结果发现丢掉的靴子嵌在我们的山洞里。”

“我们本该把屏障拉下来的。”阿丽埃蒂低声道。

“不错。”波德点点头。

“我们甚至忘了把靴子口扎住。”阿丽埃蒂继续道。

“没错，”波德叹了口气，“喝酒误事。是这么说的吧？”他问。

“差不多吧。”阿丽埃蒂低声答道。

他们坐在地上，腰部以下都陷在厚厚的灰尘里。“真讨厌哪。”霍米莉忍住喷嚏，抱怨道，“要是我来造大篷车，”她嘟囔道，“我一定不要在床和地板之间留空隙。”

“幸好这车不是你造的。”波德评价道。这时一个长胡须的影子出现在他们前方，挡住了光线：猫终于发现他们了。

霍米莉倒抽一口凉气，波德镇静地安慰她：“别惊慌，这张床很矮，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看到了一只亮闪闪的猫眼，吓得惊叫起来。波德捏了捏她的手，让她安静。

猫在缝隙处闻来闻去，突然侧躺下来，透过缝隙盯着他们。它看起来相当友好，还有点胆怯，好像想劝说他们出来一起玩耍似的。

“它们啥也不懂。”霍米莉低声道，她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猫。

“安静。”波德低声命令。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阳光在磨损的地毯上慢慢挪动着，猫一动不动，好像打起了盹。

“好了，”霍米莉想了想，低声说，“不管怎么讲，能待在室内倒也不错。”

有一次，那女人走了进来，在碗柜里摸索一阵，找出一把木勺，把水壶也拿走了。他们听到她边照料篝火边骂着粗话。还有一次，一股辛辣的烟从门口飘进，呛得阿丽埃蒂直咳嗽。猫被惊醒了，一只眼睛转向他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闻到一阵香味——是浓汤的味道。风向转变时，这味道就直飘向他们，让他们垂涎欲滴，然后又飘走了。

阿丽埃蒂咽了咽口水。

“哦，我饿了……”她叹气道。

“我渴了。”霍米莉抱怨道。

“我又饿又渴，”波德说，“现在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些。”他吩咐她们，“闭上眼睛，想点别的。”

“一闭上眼睛，”霍米莉抱怨道，“我就看到一杯滚烫的热茶，或者想到我们留在家里的那把茶壶，用橡子做的壶身，一根羽毛管做壶嘴。”

“好吧，就想它吧，”波德建议，“那没啥坏处，只要能让你舒服一点——”

“白眼”终于回来了。他打开门闩，把捕兔器抓住的两只兔子丢到地毯上。他和那女人坐在大篷车台阶上开始吃饭，把地板当桌子用。

食物的香味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它把这三个借东西的小人从阴影里引诱了出来，逗得他们一直走到了隐蔽所的边缘。装满诱人浓汤的锡盘就在眼前了，他们一清二楚地看到粉嫩的土豆，还有浓浓的肉汁。“哎哟，天哪……”霍米莉郁闷地嘟囔道，“是雉鸡呀——竟然这么吃！”

有一次，“白眼”把一小块肉丢在地毯上。他们妒忌地看到那只猫跳了起来，轻快地扑了过去，像平时捕猎一样嘎巴嘎巴嚼起骨头。“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又惊叹起来，“瞧那口牙齿！”

最后，“白眼”把盘子一推。猫满怀兴趣地盯着那堆啃过的骨头，上面还残留着不少肉丝呢。霍米莉也盯着它们看：盘子几乎伸手可及。“你敢吗，波德？”她低声问。

“不。”波德回答——声音又响又坚定，以至于猫突然转过身，盯着他看。他们充满敌意地对视了一阵。猫尾巴开始慢慢地嗖嗖摇动。

“快逃！”看到猫蹲下身子，波德一声惊叫。他们三个飞快地退回阴影里，说时迟，那时快，猫扑了过来。

“白眼”猛地转过身。他瞪着眼睛，叫住那女人，指着沙发床，两个人都趴到地上，把脑袋挨近地面，贴着地毯朝里看……阿丽埃蒂和爸爸妈妈一起蜷缩着，背抵大篷车的后墙，感觉他们俩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她觉得他们肯定看到自己了。然而——“没问题，”波德安慰她们道，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别害怕——只要不动就成。”

一阵安静。甚至那女人也显得有点害怕——猫沿着柜子下面的缝隙来回走动，朝里面窥视着，这引起了那女人的注意。“别动。”波德再次低声警告。

突然，地毯上的阳光中又投下了一个影子。阿丽埃蒂吃惊地发现，在这两个趴在地上的吉卜赛人后面，门口又冒出了一个人。这人比“白眼”矮一些。阿丽埃蒂紧张地缩在爸爸妈妈中间，看到了一件有点脏的条绒马甲上的三颗扣子。穿这件衣服的人弯下腰，于是她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庞，以及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怎么啦？”一个有点嘶哑的声音问道。

阿丽埃蒂看到“白眼”表情一变：突然一脸阴郁而怀疑的神情。他慢慢转过身，不过在此之前，右手先悄悄沿着大篷车的地板滑出，把两只死兔子藏到角落。

“忙什么哪，‘白眼’？”男孩又问道，“你们俩好像见了鬼似的。”

“白眼”耸了耸粗壮的肩膀。“没准真是。”他回答道。

男孩弯下腰，朝柜子下面看来。阿丽埃蒂看到他胳膊下夹了一杆枪。“会不会是一只白鼬呢？”他狡黠地问道。

女人又发出尖声怪笑。“白鼬！”她哈哈笑着，“你才会捉白鼬呢……”她把披巾裹紧点，朝炉火走去。“你以为这猫这副样子，是为了一只白鼬吗？”

男孩好奇地眯缝起眼睛，好越过那只跑来跑去的猫，看到后面的黑暗。“猫一般不会这样。”他沉思道。

“里面有两个小人哪。”那女人告诉他，“穿得漂漂亮亮——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她又爆发出一阵尖声大笑。

男孩没有笑。他一直冷静地盯着柜子下面的缝隙看。“穿得漂漂亮亮……”他重复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只有两个？”

“你还想要几个？”那女人问，“五六个吗？两个就够啦，对不？”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呢？”男孩问。

“对付他们？”女人傻乎乎地看着男孩。

“我是说，要是你抓住他们的话？”

女人好奇地看了看他，仿佛在怀疑他的话。“可这里啥也没有呀。”她说。

“可你刚才说——”

女人又尖声笑了，一半生气，一半困惑。“是‘白眼’说看到了他们——可不是我。没准是他瞎编的！其实根本啥也没有，告诉你吧……”

“我看到他们了好不好，”“白眼”把食指和拇指张开说，“有这么高，我得说——一个像男的，另一个像女的。”

“我看看行吗？”男孩问。他一只脚迈进了房间，把枪搁到地上，阿丽埃蒂看到他把手伸进口袋。他的动作有点偷偷摸摸的，她突然心怦怦跳了起来。“啊！”她倒抽一口凉气，抓住爸爸的衣袖。

“怎么了？”波德低下头悄声问道。

“他的口袋——”阿丽埃蒂结结巴巴道，“口袋里有个活的东西！”

“是白鼬！”霍米莉忘了要压低声音，“我们完蛋了。”

“嘘——”波德恳求道。男孩听到了什么，他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朝前俯身，目光越过褪色的地毯，朝他们看来。波德看到，霍米莉一嚷嚷，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表情变得警觉。

“低声说话还有啥用呢？”霍米莉抱怨道，不过还是压低了嗓门，“我们完蛋啦。这会儿哪怕唱歌也没关系了……”

“嘘——”波德又提醒她。

“你打算怎么弄他们出来？”男孩正在问。他的眼睛盯着缝隙看。阿丽埃蒂看到，他的右手仍旧在口袋里摸索。

“容易得很，”“白眼”解释道，“把柜子清空，然后把柜子底的木板抽出来。”

“听到啦？”霍米莉几乎是胜利般低声道，“我们现在做啥都无所谓啦！”

波德无言以对。“那你唱歌好了。”他疲惫地建议道。

“那些板子钉死了，不是吗？”男孩问道。

“没有，”“白眼”解释道，“闹过老鼠之后，我就把它们弄松了。可以整块拆下来。”

男孩低着头，盯着空隙看。阿丽埃蒂从自己趴着的地方，可以直接看到他的双眼——这是一双温和的蓝眼睛，充满深思。

“要是你捉到他们，”男孩说，“打算咋办？”

“什么咋办？”“白眼”困惑地反问。

“你打算怎么对他们？”

“对他们？关进笼子呗，还能咋办？”

“关在啥笼子里？”

“就这个笼子，”“白眼”捣了捣鸟笼，弄得它悠悠转起来，“还能关到哪里？”

（“而且喂我们吃草，一准是的。”霍米莉小声说道。）

“你想养着他们？”男孩问，眼睛一直盯着缝隙里的阴影。

“养他们，哈！卖还差不多。”“白眼”嚷道，“那样一来，准能卖上不少便士哩——连笼子带人的。”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嘟囔道。

“安静，”波德低声道，“笼子总比白鼬好。”

“不要啊，”阿丽埃蒂思忖道，“宁可被白鼬吃掉算了。”）

“你喂他们吃啥呢？”男孩正在问。他好像在拖延时间。

“白眼”放肆地大笑起来。“随便啥都成。剩饭剩菜啥的……”

（“你听，你听！”霍米莉气愤地低声说道。

“好啦，今天可是雉鸡呀。”波德提醒她道。不过，他很高兴她生气了，生气能让她变得勇敢。）

“白眼”趴在他们前方，挡住了阳光。“挪开，”他吩咐男孩，“我们得开柜子了。”

男孩装模作样地动了动。“猫怎么办？”他问。

“不错，”“白眼”点点头，“最好把猫弄出去。来吧，虎子——”

可是猫和男孩一样，好像对借东西的小人也挺感兴趣。它躲开“白眼”的手，跳到床上，又从床头跳到柜子上。（阿丽埃蒂根据头顶上突然响起的一声轻巧的吧嗒声判断出来。）“白眼”追着它。他们只能看到他的一双大脚就站在缝隙口——他们那只亲切的靴子就在眼前，上面还带着波德打的补丁呢！看到它穿在这样一只可怕的脚上，真是不可思议。

“最好让你老婆弄走它，”“白眼”终于抓住了猫，男孩提议，“要是不抓住它，它会再跑回来的。”

（“千万不要啊——”霍米莉压低嗓门哀求道。

波德有点困惑。“你在和谁说话？”他低声问。

“和他——‘白眼’呀！他一走出大篷车，那男孩就要放白鼬咬我们了。”

“好了，听我说——”波德劝道。

“记住我的话好了，”霍米莉惊恐地低声道，“我现在晓得他是谁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是小汤姆·古德因纳福呀。我在厨房下的老家时常听到人家谈论他来着。我想，十有八九我们在窗外看到的那人就是他——我们逃走的那天，记得不？可怕的恶魔，他总是带着那白鼬的……”

“安静点，霍米莉！”波德劝道。

“干吗？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出不出声都一样，有啥差别？”）

“白眼”突然咒骂起来，可能猫挠了他一下。“把它弄出去，”男孩又说话了，“让她抓牢它。”

“别操心啦，”“白眼”说，“我们把门关上就成。”

“那没用，”男孩说，“我们总不能把上半部分的门也关上，那样就太暗啦。”

“白眼”站在门口迟疑着。“啥都甭碰。”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噔噔噔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好像滑了一跤，借东西的小人听到他发出咒骂。“这该死的靴子。”他们听到他骂道，还抱怨了一番鞋跟什么的。

“你没事吧？”男孩敷衍了事地嚷了一句。回答他的是一声咒骂。

“堵住耳朵，”霍米莉对阿丽埃蒂低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呀，他刚才骂的你都听到了不成？”

“是啊，”阿丽埃蒂顺从地回答，“他说——”

“哦，你这坏孩子，野孩子！”霍米莉气愤地嚷道，“竟然听这些话，太不像话了！”

“安静点，霍米莉。”波德又恳求道。

“可是你晓得出啥事了吗，波德？”霍米莉激动地低声道，“靴子跟掉下来啦！在沟里那会儿，你拔钉子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啥来着？”她暂时忘记了危险的处境，轻声咯咯笑了起来。

“瞧啊。”阿丽埃蒂突然屏住呼吸，拉了拉妈妈的手。他们全都抬头看去。

男孩盯着柜子和地板之间的黑暗缝隙，用一只胳膊肘撑着，朝他们俯下身来。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偷偷摸摸地动着——那是猎场看守的衣服上通常会有的那种鼓起来的又大又深的口袋。

“哎哟，我的老天爷……”霍米莉嘟囔着。波德抓住她的手。

“闭上眼睛，”波德说，“没必要跑，你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白鼬速度很快。”

他们沉默了片刻，气氛既紧张又庄严，三颗小心脏猛烈地跳动着。霍米莉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努力做个好老婆来着，波德。”她带着哭腔说道，一只眼睛听话地紧闭着，另一只眼睛却谨慎地睁着。

“你是个一流的好老婆。”波德一直盯着男孩。逆着光看不大清楚，不过他的手里有什么在动弹：他从口袋里抓出了一个动物。

“有时候我抱怨多了些。”霍米莉谦虚道。

“那没关系。”波德安慰道。

“对不起哟，波德。”霍米莉说。

“我原谅你啦。”波德心不在焉地回答。突然，地毯上投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白眼”走上台阶了。波德看到那女人悄悄跟在他后头，把猫裹在披巾里抱着。

男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过身。“到我的口袋里来……”他盯着缝隙，冷静地说。

“你说啥？”“白眼”吃惊地问。

“到我的口袋里来，”男孩又说了一遍，“听到没有？”他突然把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地毯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霍米莉一把抱住波德，号叫起来。

“那是什么呀？”过了片刻，她瞪大双眼，迷惑地问道。它看起来是个活的东西，但是显然不像白鼬……动作比白鼬慢多了……也没那么灵巧……而且好像是站着的……而且……

阿丽埃蒂惊喜地喊道：“是斯皮勒！”

“什么？”霍米莉几乎有点不高兴地嚷道——她感觉受骗了，尤其是在想出了那些动人的“遗言”之后。

“是斯皮勒呀，”阿丽埃蒂欢天喜地地嚷道，“斯皮勒……斯皮勒……斯皮勒……”

“太可笑了。”霍米莉说。事实上，他看起来确实非常古怪，有点像条香肠，因为他穿了一身硬邦邦、鼓鼓囊囊的新衣服。他大概得再花不少时间，才能把这身衣服穿得服帖一点。

“还等什么？”斯皮勒问，“你们听到他的话了。快，行动起来！”

“那个男孩？”霍米莉问道，“他是在和我们说话？”

“还能和谁说？”斯皮勒反问，“他总不会要‘白眼’进他的口袋吧。快来吧。”

“他的口袋！”霍米莉气愤地低声说道，她转向波德，“现在，我们来把事情说说清楚：小汤姆·古德因纳福想要我——”她拍拍自己的胸膛，“跑出去，跑到没有遮挡的地方，爬上他的裤腿，爬过他的屁股，乖乖地跑到他的口袋里去？”

“不光是你，”波德解释道，“是我们大家一起。”

“他真是疯啦！”霍米莉趾高气扬地宣布，抿紧了双唇。

“好了，听我说，霍米莉。”波德开口道。

“死也不干。”霍米莉断然道。

“那就确实死路一条喽。”波德指出。

“记得上回的挂衣袋吗？”她提醒他道，“我可受不了这个，波德。再说他又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呢？你倒是说说？”

“我怎么知道？”波德说，“好了，快来吧，霍米莉，就照他说的做，这才是我勇敢听话的大女孩……斯皮勒，拉住她的手，她必须和我们一块……阿丽埃蒂，准备好了吗？好啦，冲啊——”突然之间，他们全体一道冲进了没有遮挡的空地。

第十九章

“天助勇者。”

1864年，谢尔曼远征开始。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13日）

那女人看到他们，吓得尖声怪叫起来，她手一松，把猫丢到地上，自顾自逃了出去，沿着大路飞快地跑开了。“白眼”也大吃一惊，一屁股栽在床上，两脚举在空中，就好像地毯上泛滥起一场可怕的水灾似的。猫呢，它被周围的喧闹弄得晕头转向，疯狂地冲上壁炉台，一路撞下了两个杯子、一个相框和一把纸玫瑰。

波德和阿丽埃蒂飞快地攀上男孩的裤子褶皱，爬过鼓起的臀部，可是可怜的斯皮勒还在对不合作的霍米莉又推又拽，结果干脆被男孩一把抓起，丢进了口袋。霍米莉被斯皮勒抓着手腕，吊在半空中，幸好男孩的手指敏捷地抓住了她，把她也一把收进口袋。收得真是时候，因为这会儿“白眼”恢复了神志，突然一把抓了过来，就差那么几英寸，不然就抓住她了。（“他差点把我们俩掰开哩，”事后她回忆道，“就像掰开两根香蕉似的！”）她躲在深深的袋底，听到他怒吼道：“你把四个都抓走了。来吧，公平交易——把开头那两个给我！”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周围黑乎乎的，乱成一团。估计是两个人扭打起来了——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模糊不清的咒骂声，口袋摇来晃去的。然后，他们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知道男孩正在逃跑，“白眼”呢，跟在他后面嚷嚷着，一边诅咒着自己掉了跟的靴子。他们听到这些嚷嚷声被落在了后面，根据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们又判断出男孩正穿过树篱。

口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四个全都晕头转向。最后，头上脚下地陷在口袋角落里的波德终于把嘴里塞的那些毛絮絮弄了出来。“霍米莉，你还好吧？”他喘着气问。霍米莉和斯皮勒与阿丽埃蒂紧紧地挤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波德听到轻轻一声哼哼。“我的腿麻了。”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回答。

“没有断吧？”波德担心地问。

“啥感觉也没有。”霍米莉回答。

“能动动吗？”波德问。

斯皮勒惨叫了一声。霍米莉回答道：“动不了。”

“要是那是你掐的那条腿，”斯皮勒指出，“那你当然动不了它。”

“你怎么晓得？”霍米莉问。

“因为那是我的腿呀。”斯皮勒回答。

男孩的脚步放慢了，他好像正在上坡。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大手伸到了他们中间。霍米莉呜咽起来，不过手指从她身边滑开了：它们是在寻找斯皮勒。衣服被拽到男孩面前，袋口掀开，这样男孩就能看到他们了。“你没事吧，斯皮勒？”他问。

斯皮勒咕哝了一声。

“哪个是霍米莉？”男孩问。

“最吵的那个，我告诉过你了。”斯皮勒回答。

“你好吗，霍米莉？”男孩问候道。

霍米莉很害怕，一声不吭。

巨大的手指又来了，一路滑进口袋。

斯皮勒叉开腿站着，背靠一道竖缝线，简单地命令道：“别惹他们。”

手指不动了。“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都没事。”男孩解释道。

“他们都没事。”斯皮勒说。

“真想让他们出来，”男孩说，“我想看看他们。”他朝开着的袋口看进去。“你们都没死吧，啊？”他急切地问道，“你们全都活着吧？”

“我们要是死了，又怎么能开口告诉你呢？”霍米莉不高兴地嘟囔道。

“别惹他们，”斯皮勒又开口道，“这里很暖和，不要突然把他们弄到外面的冷风里。等我们进了屋，”他安慰男孩道，“你会经常看到他们的。”

手指听话地撤走了，他们又陷入黑暗。口袋摇晃起来，男孩站起来了。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沿着口袋底部的缝线从这头滑到那头，直到停在另一头的角落里。这里积了不少干面包屑，像干土一样又硬又粗糙。“哎哟。”霍米莉不高兴地嚷嚷起来。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尽管也摇摇晃晃，可是仍旧站着。她猜想，斯皮勒肯定坐口袋旅行过。男孩又开始走路了，现在口袋按照一种比较有规律的节奏摇晃起来。“再过一阵，”阿丽埃蒂想，“我也要试试自己站起来。”

波德尝试着掰开一块锯齿状的面包屑，耐心地吮吸了一阵，终于嚼得动了。“我也要吃一点，”霍米莉伸出手说。她恢复了一些精神，顿觉饥肠辘辘。

“他要带我们去哪里？”过了一会儿，她问斯皮勒。

“绕过树林，翻过小山。”

“到他和爷爷住的地方吗？”

“不错。”斯皮勒说。

“我对于猎场看守不大了解，”霍米莉说，“也不晓得他们和，比如说吧，借东西的小人有什么相干，也不知道这个男孩是哪种人，我是说，”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婆婆有过一个舅舅，有次被关在一只盖子上开了四个洞眼的锡盒里，用滴管一天喂他吃两顿饭……”

“他不是那种男孩。”斯皮勒说。

“滴管是什么？”波德问。他以为那是什么新奇的技术或者手艺。

“此外还有卢皮的表兄，奥金，你记得的，”霍米莉继续道，“他们在洗手间的一个旧锡澡盆里，给他搭了一个像外面一样的天地：草地呀、池塘啊什么的。他们给了他一辆小车在里面骑，还有一条蜥蜴做他的同伴。可是澡盆四壁都是光秃秃、滑溜溜的，他们晓得他没法逃走……”

“卢皮？”斯皮勒好奇地问，“有两个同名的人吗？”

“这一个嫁给了我哥哥亨德列里，”霍米莉说，“哎哟，”她突然激动地嚷道，“你该不会是认识她吧？”

口袋不晃了。他们听到一些金属声响，以及门闩拉开的咯吱声。

“我确实认识，”斯皮勒低声道，“她给我缝了冬天的衣服。”

“安静，”波德提醒道，“我们到了。”他听到开门声，也闻到了来自室内的味道。

“你认识卢皮？”霍米莉没注意到口袋里光线变得更暗了，“可他们在做啥呢？他们住在哪里——她和亨德列里？我们还以为他们连大人带小孩都被狐狸吃掉了……”

“安静，霍米莉。”波德请求道。男孩好像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开门、关门。他现在走路蹑手蹑脚的，口袋几乎一动不动。

“快告诉我们，斯皮勒，”霍米莉催促道，不过顺从地把声音压低了，“你肯定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呀？”

斯皮勒迟疑着——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好像在微笑。

“这里。”他回答。

男孩好像跪了下来。

手指伸到他们中间摸索着，霍米莉惊叫起来。“没事，”看到她蜷缩着躲到面包屑里，波德悄声安慰她道，“冷静点——我们总要出去的。”

斯皮勒第一个出去。他从他们中走出——毫不在乎地抱住一根手指，甚至头也不回就出去了。接下来轮到阿丽埃蒂。“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嘟囔道，“他们要把她弄到哪去哟？”

接下来轮到波德。不过霍米莉决定紧跟着他。最后一刻，她挣扎着爬到大拇指下面。他们几乎没来得及感到头昏（呼地一下穿过空间是霍米莉向来非常害怕的），就被非常仔细、轻柔地放下了地。

这个小小的人群站在壁炉边，背靠高大的木制墙面，淡淡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后来，他们才发现，这堵墙是柴火箱的一面。他们挨得紧紧地站在一起，惶惶不安，忍不住想逃走。他们注意到，斯皮勒已经不见了。

男孩单膝跪下，朝他们俯下身——看起来真是一座庞大吓人的大山。火光在他的脸上闪烁。他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别担心，”他安慰他们道，“你们现在不会有事了。”他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就好像一个收集者观察着一个新发现的物种。他的手悬在他们上方，好像很想摸摸他们，或者抓起他们中的一个，仔细地打量打量。

波德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斯皮勒在哪儿？”他问。

“他马上回来，”男孩说，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这里已经有六个了。”

“六个什么？”霍米莉紧张地问。

“六个借东西的小人呀，”男孩解释道，“我猜想我是两个郡里最出色的借东西的小人收集者了。此外，”他补充道，“我爷爷一个也没看见过。尽管他眼睛很好使。可他一个借东西的小人都没有见过哩。”

波德又清了清嗓子。“他本来就不该见到。”他说。

“我这里有几个——”男孩冲着柴火箱晃了晃脑袋，“我也没见过他们。他们怕我。有人说，你永远不可能让他们驯服。据说你可以给他们提供地方住，可他们永远不会出来和你来往。”

“我会。”阿丽埃蒂说。

“给我放乖点。”霍米莉警惕地厉声道。

“斯皮勒也会。”阿丽埃蒂说。

“斯皮勒是另一回事，”霍米莉紧张地看了一眼那男孩——她感觉斯皮勒是这男孩的指导者，充当着男孩和这组稀奇的收藏品之间的联络人，“他本来就不正常，难怪呢。”

“他来了。”阿丽埃蒂盯着柴火箱的一角说。

他无声地走到他们中间。

“她不肯出来。”斯皮勒对男孩说。

“喔，”霍米莉惊奇地说，“他说的是卢皮吗？”

没人回答她。斯皮勒一声不吭，看着男孩。男孩皱着眉头思考起来，好像很失望。他又打量了他们一阵，从头到脚把他们每个人都看了一阵，好像舍不得他们走似的。然后他微微叹口气。“好吧，带他们进去好了。”他说。

第二十章

“得偿所愿。”

1497年，达·伽马发现好望角。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20日）

他们既紧张，又胆怯，一个接一个从护壁板上那个哥特风格的洞口钻了进去。里面阴森森的，像一个山洞。令他们失望的是，它看起来无人居住，一股尘土和耗子的味道。“哎哟，天哪，”霍米莉不敢相信地嘟囔道，“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吗？……”她突然停下，从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我的老天爷，”她激动地冲身边的波德低语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把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

“认得，”波德回答，“这有点像羽毛管做的烟囱通道嘛。霍米莉，丢下它，快点走，听话。斯皮勒在等着呢。”

“它是我们的栎瘿茶壶的壶嘴呀，”霍米莉不依不饶道，“就是它。我在哪儿都能认出它来，别告诉我这个不一样，骗不了我的。这么说，他们确实在这里……”她陷入了沉思，跟着波德走进了阴影，斯皮勒和阿丽埃蒂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从这里上去。”斯皮勒解释道。霍米莉看到他一只手搭在一架梯子上。她仰头一望，看到梯子高高地伸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不由得打个寒战：梯级是火柴棍做的，粘在两根劈开的长藤条中间，这种藤条有点像花匠用来给盆栽植物做支架的那种。

“我先上去，”波德决定，“我们最好一个一个上。”

霍米莉提心吊胆地看着，直到听到他在上面招呼他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没问题，”他从看不见的高处遥遥喊下来，“上来吧。”

霍米莉爬了上去，膝盖直打颤，爬啊爬，终于爬到一个昏暗的平台上，站到了波德身边。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空中停靠站——她踩上去的时候，平台咯吱一响，好像要摇晃起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则有一扇打开的门。“哎哟，我的老天爷呀，”她嘟囔道，“真希望它是安全的……别往下看。”她提醒跟在后面的阿丽埃蒂。

不过阿丽埃蒂一点也不想往下看，她直盯着有灯光发出的门口，以及里面晃动的影子。她听到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还有一阵突然爆发的笑声。

“来吧。”斯皮勒从她身边溜过，朝门口走去。

初次走进楼上房间里的感觉，阿丽埃蒂将终生难忘：这里是那样的温暖，周围突然变得那样洁净，到处是晃动的烛光，空气中还有家常菜的香味。

还有，那么多声音……那么多人……

渐渐地，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他们是谁。正拥抱着她妈妈的想必是卢皮舅妈——卢皮舅妈显得丰满、容光焕发，她妈妈呢，却是那样衣衫不整、消瘦憔悴。她有点奇怪，她们为什么要那样抱头痛哭，又相互拼命捏着对方的手呢？她们俩以前从来不曾喜欢彼此——全世界都知道的呀。霍米莉认为卢皮很傲慢，因为在大房子里的时候，卢皮住在客厅里，而且（她听到闲话说）吃晚饭时都要换上晚礼服。卢皮呢，也瞧不起霍米莉来着，因为她住在厨房地板下面，而且管拼花地板叫作“花地儿”。

此外还有亨德列里舅舅。他的胡须比以前稀疏，正在对她爸爸惊叹地说：“这该不会是阿丽埃蒂吧？”而她爸爸呢，正骄傲地告诉亨德列里舅舅，这确实就是阿丽埃蒂。另外那些想必是她的三个表兄弟咯——她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他们个头从矮到高，但是相貌实在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这个瘦瘦高高，像仙女一样美丽，年纪不大也不小，带着一种淡淡的、害羞的笑容，在后面迟疑着的女孩，她又是谁呢？

霍米莉看到她，吃惊地用手掩住嘴，尖叫起来：“这不可能是埃格尔蒂娜吧！”

正是。阿丽埃蒂直盯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格尔蒂娜，就是那个在晴朗的一天，从地板下溜出去，从此一去不复返的表姐吗？她在阿丽埃蒂看来，早已成为一个传说，一个她得终身用来提醒自己的教训。可是，她就在这里呀，平平安安的，除非他们是在做梦。

他们没准真是在做梦。

这房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显得不大真实——装饰着玩具屋里拿来的各种各样的家具，彼此完全不配套，比例也不大对。一些裹了花布或天鹅绒的椅子，其中有几把太小了，根本没法坐，另外几把又太高大了。还有一些过于高大的梳妆柜，几张太矮小的茶几。这里有一个玩具壁炉，里面有彩色石膏做的煤炭，各种火具都固定在一个底座上。有两扇假窗户，上面安了弯弯曲曲的窗帘架和红缎帘子，每扇窗上都有手绘的假风景——一扇上是瑞士山景，另一扇是高地溪谷。 （卢皮舅妈用老练的社交语调炫耀说，这些都是埃格尔蒂娜画的。“我们做好窗帘以后，还要画第三扇窗——从意大利圣普莱莫山远眺的科莫湖景。”）这里还有各种台灯和吊灯，装饰着花边、穗子和流苏，不过，阿丽埃蒂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其实完全来自那些朴素平凡的小蜡烛，就和他们在家里自制的那种一样。

看到所有人都是那样干净整洁，阿丽埃蒂感到非常羞愧，她瞥了一眼爸爸妈妈，结果也没有好受多少：他们俩的衣服看起来足足有好几个星期没洗了，而且他们的手和脸也好像几天没有清洗过似的。波德的裤子膝盖上撕破了个口子，霍米莉的头发纠成一绺一绺的。丰满而周到的卢皮舅妈偏偏还殷勤地邀请霍米莉脱下外套。阿丽埃蒂觉得，她说话的声调就好像在劝她脱掉羽毛围巾、晚礼服斗篷和干净雪白的羔皮手套似的。

不过，从前被人看到穿着脏围裙都会老大不好意思的霍米莉，这回却应付得非常高明。波德和阿丽埃蒂骄傲地发现，她很好地扮演了“承受了巨大苦难的女性”的角色，做出一副“没错，我遭了不少罪，不过总算都过去了”的表情。她发明了一种新的微笑，既柔弱又勇敢，而且——做得非常漂亮——从灰尘扑扑的头发上摘下了仅存的两枚发针。“可怜的亲爱的卢皮，”她疲倦地看着四周说，“这么多家具！谁来帮助你打扫哟？”然后身子一晃，瘫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赶忙奔过去扶她，正中她的下怀。水端来了，他们擦拭着她的脸和手。亨德列里充满兄长的关切，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可怜勇敢的人儿，”他摇着脑袋低声道，“她那些遭遇哟，我光想想也头晕啦……”

他们快速地清洗了一下，把身上的衣服刷干净，又擦了不少眼泪之后，总算一起坐下来吃晚饭了。吃饭的地方在厨房，这里可远不如刚才的房间漂亮，唯一的好处是火倒是真的：用一把巨大的黑色门锁做成一个出色的灶台。他们透过锁眼捣了捣，火顿时烧旺了。他们得知，烟通过一系列管道排进这小屋本身的烟囱里去了。

长长的白色桌子上摆满了丰富的菜肴。桌子是一个从旧客厅门上拆下的十八世纪的护手板——涂着白色珐琅，绘有勿忘我。原来装螺丝的地方，现在牢固地插了四截短短的笔杆儿，做成桌子的四只脚。四支笔尖微微探出桌面。其中一支是墨水笔，他们被提醒不要碰它，免得手上沾到墨水。

桌子上摆满各种各样的菜肴和蜜饯——既有真的，也有假的。馅饼、布丁和已经下市的水果做的罐头——全都是卢皮做的，以及一条假羊腿，一盆从玩具屋搬来的石膏水果蛋糕。桌上有三只真正的杯子，几只橡子做的杯子，还有两个带倒水口的绿色玻璃容器。

他们聊啊聊啊聊啊……阿丽埃蒂听得头昏脑涨。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做好了接待的准备。从谈话中她得知，斯皮勒一看到壁龛里的靴子不见了，他们人也无影无踪，便把他们那点可怜的物品抢救出来，赶去通知小汤姆了。卢皮一听他们提到这个人名，便做出头昏的样子，不得不离开餐桌。她走到隔壁房间，坐在门边一把精致的镀金椅子上——“免得吹到风”——她这样解释道，用一根云雀毛扇着红通通的圆脸。

“妈妈一听我们提到人类就会这样，”大表哥解释道，“就算告诉她他很温和，连苍蝇都不会伤害，也没有用。”

“你们可不晓得哟，”卢皮忧愁地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说，“他已经快要长成大人了！人家都说，这就快开始变得危险了……”

“卢皮说得对，”波德支持道，“我自己就从来不信任他们。”

“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阿丽埃蒂嚷道，“看看他是怎么把我们从险境里一把救出的吧！”

“一把救出？”卢皮在隔壁房间惊呼道，“你该不是说——用他的手吧？”

霍米莉勇敢地轻轻一笑，没精打采地在滑溜的盘子里试图叉起一颗圆溜溜的覆盆子。“当然咯……”她耸耸肩，“那没有什么，真的。”

“哦，天哪，”卢皮虚弱地结结巴巴道，“哦，你们这些可怜的……想象一下吧！我想，”她继续道，“要是你们允许的话，我要去躺下来了……”她挣扎着把肥胖的身体从小椅子上拖了起来，弄得椅子一阵摇晃。

“你这些家具都是哪来的，亨德列里？”卢皮一走，霍米莉突然变得精神抖擞。

“它们呀，”她哥哥回答，“装在一只白枕套里，大房子里有个人把它拎来的。”

“从我们的房子里？”波德问。

“有可能，”亨德列里说，“全都是从那个玩具屋里弄来的东西，你记得吗？它在教室楼上。就是门右手边的玩具柜顶层的那个。”

“我当然记得，”霍米莉回答，“我看出来了，里面有些还是我们的呢。真可惜，”她偏头对阿丽埃蒂说，“我们没能留下那份清单，”——她压低了声音——“你在吸墨纸上写的那份，记得不？”

阿丽埃蒂点点头：以后就这个问题免不了一场大战——她看得出来。她突然一阵疲惫。谈话好像太长了，拥挤的房间里非常闷热。

“是谁拎来的？”波德吃惊地问，“是人类吗？”

“我们想是的吧，”亨德列里点点头，“它就躺在河岸另一面——在我们从獾洞里搬出来，在炉子里安家后没多久……”

“什么炉子？”波德问，“该不会就是营地边的那个吧？”

“正是，”亨德列里告诉他，“我们在那里时断时续住了两年哪。”

“以我之见，离吉卜赛人未免太近了吧。”波德说。他给自己切了一大片热乎乎的熟栗子，涂上厚厚一层奶油。

“没法不近呀，”亨德列里解释道，“得借东西呀，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波德刚打算咬上一大口，突然一脸惊愕地停住了。“你从大篷车那里借东西？”他惊叹道，“在这把年纪！”

亨德列里微微耸肩，谦虚地沉默着。

“哎呀，多了不起，”霍米莉钦佩道，“真不愧是个好哥哥！你怎么看呀，波德？”

“我在想，”波德抬头问道，“你们是怎么处理烟的？”

“我们没有烟，”亨德列里告诉他，“用煤气烧饭就不会有烟。”

“煤气！”霍米莉惊叹道。

“不错。我们从煤气公司借用了一点煤气。他们有条煤气管道穿过整个河岸。那炉子口朝上倒在地上，记得吗？我们朝下挖了一条管道——足足挖了六个星期哟。不过这是值得的：最后弄出了三个小火头。”

“你们怎么控制火头的点燃和熄灭呢？”波德问。

“不用那么费事——一旦点燃，就不再熄灭。现在它们还燃着呢。”

“你是说，你们还回到那儿去住吗？”

亨德列里摇了摇头，有点想打哈欠了。（他们吃得很饱，房间里有点闷。）“斯皮勒住那儿。”他说。

“哎哟，”霍米莉嚷道，“原来斯皮勒是这样煮饭的呀！难怪那里有那么些碎骨头呢！他本该告诉我们的，”她受伤地看着他们，“或者，不管怎么说，请我们去那里……”

“他不会那样做的，”亨德列里回答，“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什么意思？”霍米莉问。

“我们离开獾洞之后——”亨德列里开口道，又突然顿了顿，尽管仍旧微笑着，但神情有点羞愧，“嗯，那个炉子以前是他的住所之一。他请我们进去坐坐，吃点东西，结果我们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年……”

“你是说，在点燃煤气之后。”波德说。

“没错，”亨德列里说，“我们负责烧饭，斯皮勒负责借东西。”

“哦——”波德说，“斯皮勒去借东西？我明白了……你和我，亨德列里呀，我们得面对现实咯——我们可不像当年那样年轻了，不行啦。”

“斯皮勒哪去了？”阿丽埃蒂突然问。

“噢，他走啦。”亨德列里不置可否道。他好像有点尴尬，皱着眉头坐着，用一只锡勺敲着桌子。（霍米莉愤怒地记起来了，原先有一套六只这种勺子的，天晓得现在还剩几只。）

“去哪儿啦？”阿丽埃蒂问。

“我想是回家了吧。”亨德列里说。

“可我们还没有谢谢他呢！”阿丽埃蒂嚷道，“斯皮勒救了我们的命呀！”

亨德列里突然一改刚才忧郁的心情。“尝点黑莓酒吧，”他对波德提议，“卢皮亲自酿的。这能让我们开心起来……”

“我可不要，”霍米莉抢在波德前头坚定地说，“按照我们付出不少代价才得出的教训，这玩意儿不会带来啥好处。”

“但是，斯皮勒会怎么想呢？”阿丽埃蒂不依不饶地说，她眼里已经涌出泪水来了，“我们甚至谢都没有谢他一声。”

亨德列里吃惊地看看她。“斯皮勒？他不会介意谢不谢的。别操心了……”他拍拍阿丽埃蒂的胳膊安慰道。

“他为什么不留下来吃晚饭？”

“他从来不，”亨德列里告诉她，“他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他会自己煮点东西吃。”

“在哪儿？”

“在他的炉子上呀。”

“但那是在几英里开外！”

“对斯皮勒来说不算什么——他习惯了。他可以走水路。”

“可是天一定已经黑了。”阿丽埃蒂闷闷不乐地说。

“现在，别为斯皮勒担心啦，”舅舅劝道，“乖乖把馅饼吃掉……”

阿丽埃蒂低头盯着盘子。（一只粉红色赛璐珞盘子，她有点想起来了，它是一套茶具的一部分。）不知怎的，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抬起双眼，“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急切地问。

“他不经常回来哟。每年一次吧，来拿新衣服的时候。或者是小汤姆特地招呼他来的时候。”

阿丽埃蒂沉思着。“他一定很寂寞。”最后她说道。

“斯皮勒？不……我可不会说他寂寞什么的。有些借东西的小人生来就是那样，独来独往。这样的人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个。”他看看屋子对面，他女儿已经离开餐桌，正独自坐在火边。“埃格尔蒂娜就有点像那样……可惜呀，但你也没什么办法。他们就是那些一心想和人类打交道的家伙……”

卢皮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精神，又回到餐桌上，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聊啊聊啊聊啊……阿丽埃蒂悄悄从桌边溜开了。不过，她朝另一间房间走去时，还是听到了不少：关于今后的生活安排，关于在楼上修建一个套房，关于未来的生活可能会有哪些问题，以及得制订什么规矩来避免这些问题——比如晚上总要把梯子收上来，但只要有人在外面借东西就不可以收回梯子。小男孩要一个一个轮流出门学本领，而根据借东西的小人的传统，女人们只能待在家里。她听到妈妈谢绝了使用厨房的邀请。“谢谢你，卢皮，”霍米莉正在说，“你真是太好了，但是我们最好一开始就各过各的。”

阿丽埃蒂走进隔壁房间，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扶手椅上想：这么说，又要重新开始了。可是，现在不是在地板下面了——而是往上去，住在木板和灰泥中间。原来那些灰扑扑的走道换成了梯子，而那个平台，她希望，可以取代她的格栅。

她四下打量着这个塞满家具的房间。玩具屋里剩下的这些东西突然显得挺傻的——一切都是摆设，没多大用处：壁炉里的假煤炭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仿佛被卢皮擦拭过太多次似的，窗上画的假风景边上已经印上了脏手指印。

她走出房间，踱向昏暗的平台。这里满是灰尘，阴森森的——对这些她可太熟悉啦——感觉有点像舞台的后台。她注意到，梯子还在原处——这表明有人出去了——不过，或许该用“离开了”而不是“出去了”。可怜的斯皮勒……他们说他是“独来独往”。或许吧，阿丽埃蒂不禁想到了自己：我也是有这种麻烦癖好的人呀……

现在，她看到下面的开口里有点微弱的光。一开始它看起来仅比黑暗稍淡一点，渐渐却像是一种挺诱人的光亮。阿丽埃蒂的心脏怦怦跳，她抓住梯子，踩上第一级梯级。她暗下决心：要是今天，也就是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不迈出这一步——或许，将来我再也不会有勇气了。卢皮舅妈家里规矩太多，人也太多，房间又是那样昏暗闷热。她想，或许有别的天地——她开始一级一级往下爬，膝盖有点颤抖——可是我只有靠自己去发现。

很快，她又站在了满是尘土的入口大厅里。她打量周围，又不安地朝上看看。她看到高高的平台中间那个毛糙的开口中央，映出了梯子顶端的轮廓。这突然让她感到一阵头昏，而且还颇有一点害怕。要是有人不知道她在下面，把梯子收上去了怎么办？

她意识到，周围淡淡的光线来自壁板上的小洞。不知为什么，柴火箱没有紧贴墙面放——中间的缝隙说不定足够她挤出去。她想再看一眼几小时之前他们从小汤姆手中落地的那间小屋——想了解一点（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点点）这个从此将构成她的世界的人类居所。

她悄悄朝哥特风格的洞口走去，周围静悄悄的。她发现柴火箱离墙足足有一英寸半远哩。钻出去走到那道窄窄的缝隙里，对她这种娇小的身材来说并不困难。不过她又有点害怕了：要是有人突然把柴火箱推着靠紧墙壁怎么办？她担心，那样一来，她就要被挤扁了，说不定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她粘在壁板上，就像一朵奇怪的被压扁的花儿。所以，她加快脚步，匆匆忙忙跑到箱子边，爬到壁炉上。

她环顾屋子，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椽子，还看到一把扶手椅，不过只能看到坐垫以下的部分和四条腿。她看到一张木桌上有一支点着的蜡烛，桌腿边呢，有一堆毛皮堆在地板上——她顿时明白了，斯皮勒的衣服就是打这儿来的。

另有一堆像是毛皮的东西搁在桌子上，黄褐色的，挺粗糙。它就在蜡烛后面，下面衬了一堆布。她正瞪着它瞧着，只见它动了起来。是一只猫，还是狐狸？阿丽埃蒂浑身冰凉，不过她勇敢地站直了身子。现在，这东西毫无疑问是在动着：翻了个身，突然竖了起来。

阿丽埃蒂倒抽一口冷气——声音虽然很小，不过足以被听到了。

只见那东西转了过来，原来是一张脸。它被烛光照着，看起来倦意沉沉，上面顶着一头茅草似的乱发。他们相对无言了很久。最后，男孩嘴角一弯，微笑起来——他好像刚刚睡醒，模样非常年轻，而且很温和。他原先枕着脑袋的胳膊现在随意地搁在桌上，阿丽埃蒂看得出他的手很放松。她头顶上有座钟嘀嗒嘀嗒响着。蜡烛的火苗燃得正旺，稳稳地照亮了整间宁静的小屋。格栅后的煤块自顾自烧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你好。”阿丽埃蒂问候道。

“你好。”小汤姆问候道。

注释

[1]英文原文是“Goodenough”，意思是“足够好”。

第一章

弗德汉的治安官庞弗瑞特先生是个瘦瘦的年轻人，有一双非常温柔的棕色眼睛。（孟奇思小姐常说他看上去“忧心忡忡的”。）

“有时候，我觉得，”她对珀特先生说，“庞弗瑞特先生真的不太像个警察。”

庞弗瑞特先生娶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小个子女人——两个人一个总是“晴空万里”，另一个总是“愁云密布”——他们生了个又大又安静的宝宝。

治安所上方公寓的窗台上总是摆着各种毛绒玩具。平常，孟奇思小姐看到它们都会觉得很安心，但是在这个下着细雨的秋日下午（确切地说，是1911年10月3日），从上面的窗格里凝视着她的玻璃眼泰迪小熊和豆荚耳兔子却没能让她感到安慰。把手伸向门铃时，她犹豫了一下：亲爱的庞弗瑞特先生一向友好，但她担心自己会从此失去他的尊重。不过，她必须告诉他，那些全都是事实。她挺起肩膀，重新鼓起勇气，摁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庞弗瑞特太太，她的脸有些红，头发也有点歪了。“哦，孟奇思小姐，快请进来。您是来找我丈夫的吧？”

治安所里接待区的火炉前立着一个晾衣架，上面摊着一些尿布，在炉火的烘烤下往外冒着水汽。庞弗瑞特太太迅速地将它们收拢，一边拿着朝里屋走去，一边带着歉意解释说：“这样的天晾东西不干。”

“就放这儿吧。”孟奇思小姐说道，但庞弗瑞特太太已经走了。

孟奇思小姐小心地将伞收拢，靠在炉边。她将手伸到火边，发现它们微微有些颤抖。“哦，天，哦，天哪……”她嘟囔着，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衣袋里，又挺了挺肩膀。

庞弗瑞特先生走了进来，一副对他来说已算高兴的神情。他茶喝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正用手帕擦着嘴。“下午好，孟奇思小姐。这天气真是糟糕透了。”

“是的，的确糟透了。”孟奇思小姐怯生生地应道。

“请坐吧。坐这边，靠着火炉。”

孟奇思小姐默默地坐下。庞弗瑞特先生从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和她一起坐在火炉边。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庞弗瑞特先生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不过到吃晚饭的时候可能就放晴了……会有湛蓝的天空……”又是一阵沉默，庞弗瑞特先生重复了一句“到吃晚饭的时候”，然后快速地擤了一下鼻涕。“不过这天气农民喜欢。”他一边将手帕塞进口袋一边接着说道，看上去心情不错。

“嗯，是的，”孟奇思小姐局促不安地表示赞同，“农民喜欢。”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盯着火炉那边那双友好的棕色眼睛，期望它们能更友好一些。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庞弗瑞特太太端了一杯奶茶窸窸窣窣地走了进来，把茶放在孟奇思小姐旁边的凳子上。“哦，您太客气了。”孟奇思小姐连忙说道。庞弗瑞特太太又窸窸窣窣地走了出去。

孟奇思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的茶，拿起勺子，慢慢地搅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庞弗瑞特先生，我要报失。”随即又补充：“或许，也可以说是报警。”庞弗瑞特先生摸出记事本。她放下茶匙，双手紧握着插在腿间，那张瘦削、洋溢着少女气息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或者说寻人——或许那样更准确。”庞弗瑞特先生旋开自来水笔的笔套，礼貌地等着她厘清头绪。“事实上，”她突然激动地说道，“您甚至可以说这是一起绑架案。”

庞弗瑞特先生露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笔端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下唇。过了一会儿，他温和地建议道：“您能简单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没法简单地说。”孟奇思小姐答道，想了一会儿，“您知道珀特先生和他的模型村庄吧？”

“是的，当然。”庞弗瑞特先生说道，“很多人都去参观过。”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接着说道，“听说汶特—莱—克莱耶的普拉特先生也在做一个什么模型村庄。”

“是的，我也听说了。”

“他们说他那个会更现代一点，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建房子的。”

“是的，这我也听说了。”孟奇思小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大胆地说道，“还是回来说我们的村庄吧——珀特先生和我的村庄：您知道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合作者吧？他负责做房子，我负责做人——玩偶人，我是说。”

“我知道，它们的确很像真人！”

孟奇思小姐的双手握得更紧了。“嗯，是这么回事儿——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我做的。那些不见了的就不是我做的。”

庞弗瑞特先生露出一副既担忧又宽慰的表情。“啊，现在我明白了——”他轻轻地笑了笑，“是有些玩偶人不见了，对吗？我还以为——我是说，您刚才说到绑架——”

“以为我说的是真人？”她坚定地看着他，“我说的就是真人。”

庞弗瑞特先生看上去吃了一惊。“那样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他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握起笔对着记事本，“一个还是几个？”

“好几个。”

“几个？”

“三个。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孩子。”

“姓名？”庞弗瑞特问，迅速地记着。

“时钟。”

“时钟？”

“是的，时钟。”

“怎么拼的？”

“C—L—O—C—K。”

“哦，时钟。”庞弗瑞特念道，将它记了下来。他盯着那几个字，满脸的疑惑。“父亲的职业？”

“原来是鞋匠。”

“那现在呢？”

“嗯，我想他还是个鞋匠。只是他不以此为生了——”

“那他以什么为生？”

“嗯，我——呃——我想您或许没听说过这个：他是个借东西的人。”

庞弗瑞特先生回过头迷惘地看着她。“不，我听说过。”他说。

“不，不，它不是您所指的那个意思。它是一种职业，很少见，但是我想您可以说那是一种职业——”

“是的，”庞弗瑞特先生说道，“我同意您说的。那正是我的意思。我想您可以称之为一种职业。”

孟奇思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庞弗瑞特先生，”她激动地说道，“我必须让您知道——我想您或许已经意识到了——那些人长得很小。”

庞弗瑞特先生放下笔，温柔的棕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他已经不是一般的疑惑了：这和他们的身高能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他们吗？”他问，“他们住在村子里吗？”

“是的，我刚才已经告诉过您了。他们住在我们的村庄里，我和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

“模型村庄？”

“是的，在模型村庄其中的一座房子里。他们就那么点大。”

庞弗瑞特先生打量的目光惊讶地定住了。“多大？”他问。

“五到六英寸的样子。他们非常特别，庞弗瑞特先生。极其少见。所以我才怀疑他们是被偷走了。那些人可以靠那么一家子小人儿赚一大笔钱。”

“五到六英寸？”

“是的。”孟奇思小姐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泪花。她打开手提包，在里面摸索着她的手帕。

庞弗瑞特先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您确定他们不是您做的？”

“当然，我很肯定。”孟奇思小姐擤了一下鼻涕，“我怎么做得出来呢？”她哽咽着说道，“那些小家伙可都是有生命的。”

庞弗瑞特先生又开始用笔端敲打自己的下唇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迷茫了。

孟奇思小姐拭了拭眼泪，身体朝他倾过去。“庞弗瑞特先生，”她的声音略微平静了一点，“我想我们之间还是有误解。但是，我怎么才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呢……”她思索着，庞弗瑞特先生耐心地等待着。“以您对房子的经验，您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者说印象，就是房子里除了人类还住着别的人？”

庞弗瑞特先生看上去似乎更糊涂了。其他人——除了人类之外？难道它们不是同义词吗？

“恐怕没有。”他最后近乎歉疚地承认。

“但您一定奇怪过有些小东西不知怎么地就不见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些小东西，像铅笔头、别针、邮票、木塞、药盒、针、线轴之类的。”

庞弗瑞特先生微笑着说道：“这些东西我们通常都是给我们的阿尔弗莱德玩去了。”说完他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药盒我们从来没有给过他——”

“但是，您想想看，庞弗瑞特先生，工厂在不停地生产针、笔尖和吸墨纸，人们也在不断地买这些东西，但是想用它们的时候却总是找不到。别针和封蜡也是。它们都去哪儿了呢？我想您妻子肯定也经常买针，但是，她这辈子买的针总不可能都在这房子里吧。”

“不，当然不。”他说道。他对自己干净整洁的新房子还是很自豪的。

“是的，或许不在这座房子里。”孟奇思小姐表示赞同，“他们通常喜欢比较破旧的地方——地板会咯吱咯吱响，壁板年久失修的那种。他们把家安在各种奇怪的角落或缝隙里，大多住在壁板后面或是地板下面……”

“谁？”庞弗瑞特先生问。

“那些小人儿。我现在和您说的那些。”

“哦？我还以为您是说——”

“是的，我是说我有过三个那样的小人儿。我们给他们造了一座小房子。他们称自己是借东西的小人。但是现在，他们不见了。”

“哦，我明白了。”庞弗瑞特先生说道，拿笔端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嘴唇。但是，孟奇思小姐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明白。

过了一会儿，庞弗瑞特先生忍不住问道：“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些东西呢？”

“他们用那些东西装饰自己的房子。他们非常聪明，什么东西都能改造得派上用场。比如说，对他们那么小的人来说，一张质量好点、厚实点的吸墨纸可以用作豪华地毯，而且是随时可以更换的。”

庞弗瑞特先生显然无法想象吸墨纸能当豪华地毯用。他又一次不作声了，孟奇思小姐很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越说越说不清了。

“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庞弗瑞特先生，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们的祖先曾经公开谈论过这些小人儿。事实上，有些海岛上现在还流传着他们的故事……”

“并且能看见他们？”庞弗瑞特先生问。

“不，庞弗瑞特先生，他们不可能被看见。不要被任何人看见是他们生存的第一法则，也是最重要的法则。”

“为什么？”庞弗瑞特先生问。（他后来也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引得他问了那么多问题。）

“因为被人类看到可能会给他们整个种族招来灭顶之灾！”孟奇思小姐解释道。

“噢，天哪！”庞弗瑞特先生惊呼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但是您说您看到过他们？”他试探着问。

“我是例外。”孟奇思小姐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庞弗瑞特先生看上去开始有点担心了，孟奇思小姐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这样的谈话正在变得越来越尴尬。正如庞弗瑞特先生一直都很喜欢也很尊敬她一样，她也一直很喜欢并尊敬庞弗瑞特先生。她怎样才能将眼前的局面挽回一点呢？她决定换上正常而果断的语气，缓解一下气氛。“但是，请别担心，庞弗瑞特先生，也不用麻烦做什么。我想请您做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就是把我报失这件事记录下来。仅此而已，”她接着说，“或许，他们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出现……”

庞弗瑞特先生并没有动笔。“我会把它记在脑子里的。”他说道，合上记事本，将一条有弹性的黑带子套在封面上。他突然站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方便把记事本放进口袋。

孟奇思小姐也站了起来，说道：“或许您会想找珀特先生谈谈？”

“或许吧。”庞弗瑞特先生模棱两可地答道。

“他会证实我说的这些情况的。”

“您是说，”庞弗瑞特先生非常严肃地看着她，问道，“珀特先生也看到过他们？”

“当然，我们总是谈到他们。至少——”她突然迟疑了。或许总谈到他们的只是她自己而已？珀特先生真的看到过他们吗？她不由得一阵恐慌。回想一下，她根本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真的说过看到过他们。她严格地遵守原则，不去惊扰他们，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她记起来，虽然有一天她说服他守在那所小屋附近，但那天那些小人儿一个都没露面，而坐在太阳底下直犯困的珀特先生最后也睡着了。也许，这几个月以来，珀特先生根本就没有在听，只是尽量顺着她说而已。他是个好心的人，但也有自己执着的事情。

她意识到庞弗瑞特先生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还带着几分期待地望着她，便微微笑了笑。她看了一眼手表，着急地说道：“我想我该走了。我答应了威特利斯太太六点钟去教堂帮她弄花的。”他帮她开门的时候，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只要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庞弗瑞特先生，只要那样就可以了。或者像您说的，记在您脑子里……非常感谢。瞧，雨已经停了。”

她像年轻女孩般迈开大步沿着亮晶晶的柏油路离去。庞弗瑞特先生站在门道里朝她的背影凝望了一会儿。她有多大年纪了？四十八岁？五十岁？他边想边转身往里走。

“多莉。”他喊了一声，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走到火炉边，站在那里茫然地凝视着炉火，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出那个记事本，取下那条有弹性的封面带，盯着那几乎空白的一页。他又想了一会儿，蘸了蘸笔，在上面写道：1911年10月3日。他再次蘸了蘸笔，在那几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横。孟奇思小姐，他接着写，然后又犹豫了。写什么呢？他最后决定打上一个问号。

孟奇思小姐一路朝教堂走去。她将伞撑得低低的，似乎想将她的窘迫都藏在伞下。她一个劲儿地想着那些小人儿。（人？他们当然是人。波德、霍米莉，还有小阿丽埃蒂。）她给他们在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里营造了一个家。（她原以为那会是一个安全的家。）她只是远远地看见过波德和霍米莉，是趴在一丛随风摇摆的蓟草后面观察的，但是阿丽埃蒂——这个勇敢、目光清澈的小姑娘——已经差不多成为她的朋友了。还有那个斯皮勒。不过，孟奇思小姐还没有看到过斯皮勒。没有人能看到他，除非他主动现身。他是个隐藏高手，能融入任何背景之中。当你觉得他还在远处时，他可能就潜伏在你附近；他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她知道他是个独行侠，露宿在野外的树篱下。她还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水手，他用一个装小刀的旧木盒做了一艘小船，用蜂蜡和晒干的亚麻纤维补好了上面的缝隙。短途航行时，他就用一个旧铁皮肥皂盒的破盖子当船……是的，现在想起来，阿丽埃蒂向她说了很多有关斯皮勒的事。阿丽埃蒂的母亲觉得他很脏，但是对阿丽埃蒂来说，他浑身散发着外面的广阔世界的气息。

孟奇思小姐叹了口气。如果他们遇到麻烦的话，斯皮勒也许会找到并帮助他们……不管他们在哪里。

第二章

孟奇思小姐到教堂的时候，发现威特利斯太太和马林斯太太已经在法衣室里喝茶了。

“很抱歉，我来晚了。”孟奇思小姐连忙说道，将雨衣挂了起来。

“没关系，亲爱的，”马林斯太太说道，“今天的事不多，只要换换水就可以了。拿把椅子过来坐下吧。威特利斯太太给我们带了一些烤薄饼来。”

“太好了！”孟奇思小姐愉快地叫道，在她们中间坐下。她的脸因为赶路现在还红扑扑的。

马林斯太太（常常披着一条围巾）块头很大，像座雕像似的。她是个寡妇，在布尔战争中失去了两个儿子，之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她长着一张甜美而忧伤的脸，总是涂着厚厚的粉（一种在当时被认为很市侩的做法）。孟奇思小姐有时甚至怀疑她还涂了口红，但不能肯定。不过，这并不妨碍孟奇思小姐喜欢她，她是个极好的人，前几年还治好了孟奇思小姐的关节炎。

马林斯太太是个信仰疗法治疗师。但她从不将功劳揽在自己名下。“别的东西或人通过我起了作用，”她常说，“我只是个媒介。”孟奇思小姐突然想起来她也会占卜：她能说出丢失的东西在哪里，或者在脑海里看到它周围的情况。“我看见它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帮克拉柏翠太太找戒指时她就是这么说的，“沉在一边。有一些泥……不，更像是什么糊……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的，是只蜘蛛。有水来了……哦，可怜的蜘蛛！”那个戒指后来是在水池边上S形的排水管里找到的。

“我来得早，”马林斯太太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手套，“现在恐怕得早点走了，六点半会有人去找我……恐怕那人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我得快点。可是，亲爱的，这些茶点盘子怎么办呢？”

“没事，交给我好了，”孟奇思小姐说，“威特利斯太太也会帮我的——是吗，威特利斯太太？”

“当然！”威特利斯太太高兴地应道，从位子上跳起来，开始收拾盘子。孟奇思小姐虽然心事重重，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很奇怪为什么威特利斯太太看上去总是那么欢快。嗯，也许并不总是，但也差不多……

孟奇思小姐对基蒂·威特利斯有一种由衷的钦佩之情。结婚之前，她叫基蒂·奥多那芬，十五岁时离开爱尔兰，在费班克庄园当厨子——那段时光，用她们现在的话来说，是一段美好的过去。虽然开始的时候她有点孤独、想家，但是她可爱又乐于讨好人，渐渐地就把那个乖戾的老厨娘德赖弗太太比了下去。几年后，她的可爱俘虏了花匠学徒波提·威特利斯的心。威特利斯后来成了教区长家唯一的花匠，他们结婚之后，基蒂跟着他成了那座老宅子里的总厨。

可惜，这座旧的教区长住宅现在已经空置了，只有威特利斯夫妇还住在那里照看。由于教堂里著名的圣坛屏，这座都铎王朝时期的老宅子和教堂一起成了历史古迹，受到了教区的保护。威特利斯受雇成为教堂司事，而威特利斯太太则负责教堂的打扫工作。他们在那座冷清的老宅子里快乐地生活着——住在宅子旁边的厨房里，那差不多是个独立的小屋。

法衣室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花匠用的水池。孟奇思小姐将放在水池漏水板上的旧水壶加满水，打着已经有点生锈、为安全起见放在一方石板上的煤气炉。一个想法突然掠过她的脑海：她能不能、可不可以请马林斯太太帮个忙呢？她不是会占卜吗？在等水壶里的水开的时候，她一边用冷水洗几只空花瓶，一边琢磨着。但是她要怎样才能向马林斯太太解释那些小人的事呢？她沮丧地想，心中仍在为刚才和庞弗瑞特先生之间的尴尬谈话懊恼不已。他一定会认为她疯了。即便不觉得她疯了，也肯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他回头会和庞弗瑞特太太说些什么。到目前为止，孟奇思小姐在村子里还算得上是一个颇受尊敬的人，这一点她很清楚。但是，但是……她不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吗？

“也许，”孟奇思小姐一边擦干花瓶上的水一边想，“我们都有‘疯狂’的时候？”马林斯太太对“占卜”、珀特先生对他的模型村庄、她对借东西的小人。即便是自小生长在西科克市遥远的海边、向来理智的威特利斯太太也有她的“小精灵”。

“我自己从没看见过，”她常说，“但是他们就在我们周围，特别是天黑之后。而且，如果你冒犯了他们的话，他们可是什么捣蛋的事都做得出来的。”

“等会儿我和你一块儿去趟村里，”这时威特利斯太太说道，“去帮威特利斯拿一下晚上的报纸。”她总是管她丈夫叫威特利斯：那是他在费班克时的名字。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曾试着叫过他波提，但总觉得很别扭。她过去一直都是叫威特利斯，就这么一直叫下去又何妨？

“呃，好的——”孟奇思小姐说道，将一小块边上缀着蓝色小珠子的网巾盖在用凉水浸着的奶壶上。这是留给威特利斯太太明天上午打扫完教堂之后喝的。

威特利斯太太将剪下来的花茎、叶子，连同一个吃了一半的烤薄饼扔进了废纸篓——明天上午再倒进一个更大的垃圾箱里。她把堆在一架不用了的簧风琴上的祈祷书整理好，把糖罐收进橱柜，和圣餐杯、烛台、圣餐盘之类的东西放在一起，把用上好的橡木做的橱柜锁上，然后又将法衣室的门也锁上。

两个女人沿着教堂侧廊从大门走出。孟奇思小姐被这个小教堂的美景，特别是光线透过著名的圣坛屏上繁复的雕刻在教堂侧廊的灰石板上投下的影子打动了。（珀特先生在他的模型村庄里仿造的小教堂和它几乎一模一样，她又一次为他的灵巧所折服。）寂静的教堂里响起她们空荡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和带上时发出很大的嘎吱声，在大殿里回荡着。在一片静谧之中，就连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她们快走到停柩门的时候，几滴雨落了下来。威特利斯太太愣了一下，用手护住头上新买的饰有丝绒紫罗兰的草帽。“伞，”她大叫了一声，“我把它忘在法衣室了。”她从随身带的一大串钥匙中挑出法衣室的那把，朝教堂后面跑去。

“我在停柩门这边等你。”孟奇思小姐在她身后喊道。

雨越下越大，孟奇思小姐站在停柩门檐下，很高兴有个避雨的地方。她出神地看着前方小路上车子碾过留下的水坑渐渐地被雨水填满，心里想着马林斯太太，要怎样跟她说明这件事。不能再像和庞弗瑞特先生说的时候一样和盘托出了。但是，她知道见马林斯太太时必须带上一件属于借东西的小人的近身物，那样她才能有“感觉”。不能拿他们的衣服，尺小大小会引起误会的：马林斯太太会以为那是洋娃娃的衣服。她必须拿一样人类也可能会用的东西。她突然想到了他们的床上用品——床单：别人会认为那是手帕。（她想起来，其中有一条其实就是手帕做的。）是的，就拿那个。但是她应该去吗？那样做明智吗？既要她帮忙又不告诉她真相，那样对马林斯太太来说公平吗？但是，如果她把什么都告诉她，是不是背叛了她的小人呢（以某种无法预料的方式）？马林斯太太会相信她吗？她会不会在马林斯太太的脸上看见跟庞弗瑞特先生脸上一样茫然的神情呢？不，那她可受不了。但是，假如马林斯太太真的相信了她，她会不会激动过头，过分热心地想插手其中呢？比如说，她会不会想一起找他们呢？为那些小人着想，这样的寻找还是应该安静、秘密地进行为好。

孟奇思小姐叹了口气，朝教堂那边看去。从停柩门这儿她看不到法衣室的门，只能看见走廊下教堂的大门。威特利斯太太似乎被什么事耽搁了。她是从后面的边门去教区长住宅了吗？也许她把伞忘在那里了吧？嗯，她终于出来了……

威特利斯太太沿着小路匆匆走来，神情有点异样。因为走得急，她的伞被颠得一摇一晃的。她走到孟奇思小姐身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收了伞，盯着孟奇思小姐的脸。“孟奇思小姐，”她说道，“发生了一件怪事。”孟奇思小姐注意到她那张向来红润的脸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发白。

“怎么了，威特利斯太太？”

“呃……”基蒂·威特利斯犹豫着，“那个——”她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说道，“你不会觉得我是瞎想的吧？”

“不，当然不会。”孟奇思小姐向她保证，“除非——”（除非是有关小精灵的事，孟奇思小姐猛然记起。）

“我敢打赌我们出来的时候教堂里没人——”

“是的，当然。”孟奇思小姐说。

“嗯，可是刚才我把钥匙插进锁眼准备开门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有人说话的声音？”孟奇思小姐重复道，想了想又说道，“钟塔里的寒鸦有时候会弄出一些喧闹的声音，也许你是听到了那个？”

“不，声音是从法衣室里传出来的。我静悄悄地站在门外，听到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清楚。你知道那个教堂传声效果很好。”

“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孟奇思小姐问。

“好像是说‘什么’。”

“什么？”孟奇思小姐重复道。

“是的——就是‘什么’。”

“真是奇怪。”孟奇思小姐说道。

“还有那个帘子，你知道的，就是挂在法衣室和圣母堂之间的那个，微微地动了动，好像有人碰了它。然后还有一阵纸的窸窣声。”

“也许是开门时的风弄的呢？”孟奇思小姐说道。

“也许吧。”威特利斯太太不太肯定地说，“不过，我还是把教堂各处都细细察看了一遍，除了钟塔。因为我听到的声音很近。我想，那东西——不管是什么——不可能跑到钟塔里去。没那么快。”

“你应该回来叫我一下。我可以帮你啊。”

“我以为是老鼠。我是说，篓子里的纸那样窸窸窣窣地响。我把整个废纸篓都翻了一遍。”

“教堂里是有老鼠的，你知道的，”孟奇思小姐说道，“是田鼠。从墓园那边的草丛钻进去的。你还记得收割节那次吗？”

“那应该是只很强壮的老鼠。”威特利斯太太说，“我扔了半块烤薄饼在那个篓子里。现在其他东西都还在那里，除了那半块饼。”

“你是说它不见了？”

“影子都没了。”

“你肯定自己把饼扔在那里了？”

“当然！”

“这可就是怪事了。”孟奇思小姐说道，“要我和你一块儿回去看看吗？或者我们把庞弗瑞特先生也请来——”孟奇思小姐说到这个名字时，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想起了先前的尴尬。不，她可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麻烦他一次。“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威特利斯太太？”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自从那次被盗的事之后——圣坛上的那些烛台是很贵的，威特利斯太太，比我们想象得贵重得多——我们变得有些紧张了。虽然还不至于成惊弓之鸟，但的确有点过于紧张了。而且，东西是会讲话的，知道吗——没有生命的东西。我曾经有把钢丝锯，每次我用它的时候，它都好像在说：‘可怜的弗瑞迪[1]。’真的很像——‘可怜的弗瑞迪，可怜的弗瑞迪……’很不可思议。还有一个水龙头，它滴水的时候就像在说：‘但是那[2]……但是那……’而且‘那’还说得特别重。我是想说，”孟奇思小姐解释道，“水龙头——比如说法衣室水池上方的那个——也许只是说‘什么’。”

“也许吧。”威特利斯太太说道，重新撑开伞（看上去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嗯，很抱歉，孟奇思小姐，咱们还是走吧。威特利斯还等着喝茶呢。”

那天晚上喝完茶之后，威特利斯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前看他的报纸，威特利斯太太又讲起了那件事。威特利斯在看报纸，对她的话几乎充耳不闻，她基本上等于是在自言自语，所以这一次她讲得更完整。“我告诉她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或人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和伤心，“但是还有件事我没有告诉她——因为，威特利斯，还没有谁会说我不是个好厨子，至少你们不会这么说；而且，正如你说的，好东西是不会嫌多的——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另外一个声音所说的话。”

“另外一个声音？”威特利斯先生心不在焉地问。

“我告诉过你，威特利斯，我听到了有说话的声音，而那声音不止一个。”

“那它说了什么？”威特利斯先生放下报纸问道。

“它说：‘不会吧，又是烤薄饼！’”

二月里，孟奇思小姐去她在切尔滕纳姆的姐姐家住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三月二日才回来。她发现珀特先生在他的模型村庄里忙得不可开交，为夏季的开放做准备。冬日里的雪给那些小房子造成了一定的损害，所以她大多数闲暇时间都花在了跟他一起修复那些东西上。

她到后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借东西的小人住的那座小屋的屋顶打开。她难过地凝视着里面。一切都和她上一次看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有点潮湿，厨房里住进了一窝木虱。那些小衣服依然摆在床上，椅子也被水浸透了。孟奇思小姐将那些衣服拿进屋里烘干，然后将屋子打扫干净。为了不让屋子变得更潮湿，她在旁边挖了一条小沟，疏通了小路上泥坑里积的雨水。如果——哦，只是如果——那些小人儿回来的话，她要让他们发现他们可爱的小屋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整洁干爽。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屋顶看来还很牢固，她把它放了回去。是的，她已经尽力了，甚至已经向治安官报告了他们的失踪（以一种尴尬而委婉的方式）。那，或许已经是最大的考验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尽管中间下了几场雨，但模型村庄还是逐渐恢复了原貌。自从上次打扫过之后，孟奇思小姐就一直没有再打开过那座小屋的屋顶。模型村庄废置了这么久，如果想在复活节前重新开放的话，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再做几个玩偶人，原来的也要重新上色打磨，枕木要再刷一遍油漆，屋顶要修，花园的草也要除……珀特先生想了个排水的巧妙主意，模型村庄的水可以直接流进河里了。尤其令孟奇思小姐自豪的是她的橡树——用卷叶欧芹粗壮的茎秆浸过胶水和清漆做成的。

在孟奇思小姐的劝说下，珀特先生沿着河边拉了一道铁丝网。她总感觉偷走小人的那些人就是从河里来到模型村庄的。“我不知道这能有什么作用，”珀特先生反对道，“他们都已经不在这儿了……”不过，他还是沿岸打了几个木桩，拉了一道结结实实的铁丝网。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相信过有什么借东西的小人，但是他能暗暗地感到关于那些小家伙的想法对孟奇思小姐来说很重要。

漫长的冬日就这样过去了。终于，终于传来了春天的第一个讯息。对书中讲述到的所有人物而言，这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春天……

第三章

在汶特—莱—克莱耶一座叫巴利霍根的房子里，普拉特先生和太太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凝视着对方，都是一副极为惊愕的表情——他们的确被惊到了，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普拉特先生是搞建筑和装修的，有时（在特定条件下）也做村里的葬礼承办人。他长得獐头鼠目的，一张干巴巴、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光线照在上面时，别人便看不清他的眼睛。普拉特太太是个气色红润的大块头，不过，此刻却灰头土脸的，有点凹凸不平的胖脸上全然没了血色。

桌子上并排摆着三只小碟子，里面装着一些黏糊糊的食物，看上去像是烧煳了的米饭，但普拉特太太叫它鸡蛋葱豆烩饭。

过了许久，普拉特先生才开口说话。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把整座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我一个人干不来，就多雇几个人一起干！”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抽噎着说道。两颗泪珠沿着她松弛下垂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一块擦碗的毛巾擦掉眼泪。

“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普拉特先生重复道。普拉特太太这时才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冷硬，像蓝色的鹅卵石。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又抽噎着说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普拉特先生说。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将脸埋在擦碗巾里，哭出了声，“这是你建得最好的房子……”擦碗巾里传出压抑的啜泣声，“这是我们的家，西德尼。”

“想想它关系到什么，”普拉特先生语气冰冷地说道，完全无视他妻子的痛苦，“那是一大笔财富。财富！”

“是的，西德尼，我知道……”

“房子！”普拉特先生大声叫道，“本来我们想建多少房子都可以。更大更好的房子。你做梦都没想到过的房子！我们本可以拿这些家伙到全世界去展出。想赚多少钱都可以。可是现在——”他的瞳孔缩成了很小的一点，“他们不见了！”

“这不是我的错，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又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梅布尔。但是这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经不见了！”

“一开始是我给你出的这个把他们抓过来的主意。”

“我知道，梅布尔。别以为我不感激。我们为此犯了法，你很勇敢。但是现在——”他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有人把他们偷了回去。”

“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儿。没人知道，西德尼，除了我们。”她用擦碗巾最后擦了一下脸。“而且我们总是一起上阁楼去的，是不是，西德尼？以防万一我们谁忘了将门锁好。而且我们还在门底下加了一道铁皮的封条，防止他们从那儿钻出去——”

“我们上去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普拉特先生说。

“但是那么小的东西怎么开得了窗呢？”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他们是怎么开的了，梅布尔。他们用了绳子，还有类似滑轮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不，肯定有谁带了梯子来爬上了阁楼。他们一定是得到了谁的帮助——”

“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儿。没人，西德尼。而且早上我们送粥上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呢。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吗？有谁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搬架梯子过来呢？不，西德尼，我想他们不可能跑远。就靠他们那些小胳膊小腿……”

“他们一定得到了谁的帮助。”普拉特先生重复道。

“但是没人看见过他们，除了我们——”她犹豫了一下，“除非——”

“是的，我说的就是他们——”

“你是指孟奇思小姐，她是叫这个名字吧？还是阿贝尔·珀特？我看阿贝尔·珀特不可能爬梯子。他只有一条腿。至于那个孟奇思小姐嘛，她也不像是会爬梯子的人啊。再说他们又怎么知道来这里呢？”

“弗德汉有个马林斯太太，你听说过吗？”

“好像没有。”想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哦，不，我骗你的，我记得她。你不是给她修过屋顶吗？”

“没错——还有窗户。你记得吗？他们说她会占卜。”

“占卜？”

“就是很会找东西。譬如说，能看到那些东西在哪儿。他们说她找到了克拉柏翠太太的戒指。还有那些偷了烛台的强盗……”

“什么烛台？”

“就是教堂外面那些镀银的烛台。听说她看见它们在一个当铺里，和两只陶瓷狗摆在一起。她把地址什么的都说出来了。而事实上它们的确在那里。真让人难以置信……”

“是的，真是难以置信，你相信吗？”普拉特太太慢慢地说道，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呃——我们不能放弃希望。不如我们再上去看看……”

“梅布尔——”普拉特先生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我们已经找了四小时三十五分钟了，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他们还在这房子里的话，那也是在墙里面，在地板下面……躲在某个角落里！还记得我掀起来的那块松动的木板吗？”

“掀开来就能看到我们房间的那块？记得。”

“很好。”普拉特先生说，似乎这话题已经说完，“说到房子，”他接着说，“在我看来，我这辈子建过的最好的房子就是给他们的展示屋。我花了那么多工夫去做它。那么多工夫！楼梯、通风装置、排水装置、真正的地毯、电灯……还有安装在滑动槽里、可以拉起来清洁的毛玻璃墙。它看上去就像一座真正的房子，还有——那些巧妙的设计——让他们没法躲起来不让参观的人看见，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没有人会来参观的，西德尼。”

“冬天的晚上没有，”普拉特先生说道，“但夏天的晚上就不一定了，我的太太。它可不像河畔茶亭或是珀特的模型村庄。现在它做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就在外面的工具棚里，一座完美的小房子，用毯子盖着。”

他们沮丧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普拉特太太说道：“西德尼，我在想，在你动手把我们的房子——像你所说的，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掉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再去一趟阿贝尔·珀特的……”

“小弗德汉？”

“是的，他们会想回那儿的，不是吗？”

“也许吧。是的，但那可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以他们的速度，可能得走上一个星期吧。”

“那样更好。等他们在那儿住下来，慢慢地放松警惕……”

“没错，你说的有道理。”他想了想，“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

“什么，西德尼？”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们有船，不是吗？或许我们可以先去，在那儿等着他们？”

“什么？现在吗？”

普拉特先生看上去有点不耐烦。“当然不是现在，此刻。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明天吧，或许后天……”

第四章

“我不知道你父亲去哪儿了。”这大概是霍米莉今天晚上第四次如此感叹了。过分干净的房间里，她和阿丽埃蒂一起坐在火炉边，炉中并没有生火。“斯皮勒说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虽然透过小小的窗户，她们能看清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里整齐的屋顶，但是房间里幽暗的光线却让他们明快的、玩具屋似的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家？这真的是个家吗？这个出自珀特先生之手的迷你村庄？或许，它更是一个藏身之所，是他们在普拉特夫妇家的阁楼里度过了一个漫长、黑暗的冬天之后的藏身之所。

阿丽埃蒂盯着远处墙边一溜用绳子捆好的包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回来了。”她说道。在那些叫普拉特的人把我们抓走之前，我们在这儿住得挺好的，她心里想道。不过，这儿的确缺少了一点什么——或许这儿的生活太井然有序、太完美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限制也太多了。即兴创造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就像呼吸对生命一样重要，而这里却没有什么是需要他们费尽心思计划、借用和创造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安排好的，带着一种友好却陌生的气息。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已经出去两天了！”

“或许，”阿丽埃蒂说，“这本身就是个好兆头，也许他们已经找到地方了。”

“可惜那个老磨坊不行。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靠吃玉米过日子。”

“那儿会有别的食物的。”阿丽埃蒂指出，“我是说，在那个磨坊主还活着的时候，他也不能光吃玉米过日子啊。”

“他们说那儿基本上全塌了，而且老鼠猖獗。”

“斯皮勒会找到地方的。”阿丽埃蒂说道。

“但是在哪儿呢？什么样的地方呢？那些地方不是有人，就是没什么吃的！他们怎么会想到划船去呢？那样很容易出事的！万一普拉特夫妇又把他们抓走了呢？”

“妈——”阿丽埃蒂有点不高兴了。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凝望着外面渐渐暗沉的天空。她转过身，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黢黑的身影。霍米莉看不清她的脸。“妈妈，”她稍稍按捺着心中的不快说道，“你不明白吗，我和你坐在这个模型村庄的屋子里比爸爸和斯皮勒还要危险得多？普拉特夫妇之前就是从这儿把我们抓走的。”

“河岸那边不是有网拦着了吗？”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掉那个。他们有一种叫作钢丝剪的东西。而且，如果你想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带上的话，我们就只能走水路。”

“斯皮勒的那个小刀盒！万一它沉掉了呢？你和你爸爸都会游泳，可是我怎么办呢？”

“我们会把你拉上来的，”阿丽埃蒂耐着性子说道，“而且它从来没有沉过。”她知道妈妈就是这脾气。毕竟，在每一次的逃遁中，她都表现得足够勇敢：在他们自己造的热气球上，在靴子里，特别是在水壶里的那次。她或许是个容易担心的人，但一旦情况危急却总能坚强面对。

“斯皮勒会找到一个地方的。”她又说道，“我知道他会的，而且那会是一个可爱的地方……”

“我喜欢这儿，”霍米莉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她有点抖瑟地抱紧了双臂，“真希望我们能点着这火……”

“不行！”阿丽埃蒂叫道，“会有人看见烟的——我们答应过爸爸！”

“或者把电灯打开也行啊。”霍米莉接着说。

“妈妈！”阿丽埃蒂喊道，“那样做太疯狂了！你很清楚……”

“或者我们吃点东西吧，但是斯皮勒拿来的坚果就算了……”

“我们能有那些坚果吃就很幸运了。”

“可它们真的很难打开。”霍米莉说。

阿丽埃蒂沉默了。这样的抱怨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屋里慢慢地暗了下来，她回到自己的凳子上。）不过，她想或许霍米莉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得尽快搬走，只是她没表现出来而已。至少有三个人，或许是四个人——或许更多——知道他们曾经在这儿住过，知道他们后来离开了，只是没有人，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除非他们自我暴露。）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波德才不让她们点灯或烧火，不让她们靠近窗口，不让她们在白天出门。这样的日子在波德和斯皮勒走了之后显得特别漫长。已经三月下旬了，他们靠自己造的热气球从普拉特夫妇家的阁楼逃出来已经三天了。她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一次多么了不起的壮举！研究，试验，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努力！“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发生在三月呢？”阿丽埃蒂想不明白。她坐在凳子上，脚微微绕在凳子腿后，脑袋伏在膝盖上。她和霍米莉都很累了：收拾东西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床要拆开，地毯要卷起来，椅子要绑在一起；每一个包裹都要规划好，让它们能够放进斯皮勒的小船里。但是波德和斯皮勒还是没有回来。

她想起了他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她父亲脸上的表情：他那样扫视着这个整整齐齐、摆着玩具屋里用的小家具、木地板擦得发亮的房间，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手电筒里的灯泡，那样懊恼地耸了耸肩。这个新奇的玩意儿对他的触动比孟奇思小姐的其他任何发明都大。（“聪明……的确聪明。”他当时说。）他希望自己先前能想到。阿丽埃蒂记得他还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这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容易。

“听！”霍米莉突然说道。阿丽埃蒂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屏住呼吸。门上传来一下刮擦声——但听不到别的动静。她们两个人都没动：可能是一只仓鼠、甲虫或是一条草蛇从门口经过。霍米莉悄悄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挪到门边的阴影中。阿丽埃蒂勉强看出她低着头，弯着腰，竖着耳朵在那儿听。

“谁？”她最后轻轻地问道，声音只比呼吸声大一点点。

“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

霍米莉打开门，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春天和夜晚的味道，门外晦暗的夜色中站着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

霍米莉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哦，波德，有什么消息？斯皮勒呢？你们发现什么了吗？”她推着他走向自己刚才坐的那个凳子，“来，波德，坐下来。你看上去累坏了。”

“是累坏了。”波德说道。他叹了口气，将借物袋放在地上。阿丽埃蒂注意到里面有些东西，但是不多。“我们一直在走啊走啊，爬啊爬的……还真是没力气了。”他疲惫地看了一眼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家具。“有什么喝的吗？”他问。

“有几片茶叶，”霍米莉答道，“我可以用蜡烛烧点热水——”她窸窸窣窣地向那些包裹走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她在几个包裹里摸索了一阵，“打起包裹来就是这样，你总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

“可以给我来点更带劲的。”波德说。

“还有一些黑刺李杜松子酒，”霍米莉说，“但是你不喜欢……”

“就那个吧。”波德说。

她用一半坚果壳给他装了一些来。这也是孟奇思小姐做的。“我不打算把它带走。”霍米莉说，对作为给予者的孟奇思小姐，她总是有点嫉妒的。

波德慢慢地喝着酒，脸上渐渐地绽出了笑容。“你们肯定猜不到。”他说道。光线很暗，她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奇。

“你是说你们找到地方了？”

“差不多，”他又喝了一口酒，“我还找到了某些小人。或者说，是斯皮勒……”

“谁，波德？你们找到谁了？”霍米莉凑近他，想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波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的下落。”

“他们！”霍米莉声音尖利地重复道。

“是亨德列里一家。”波德说道。

“哦，天哪！”霍米莉惊呼道。小屋里的气氛因为惊讶而凝重起来。霍米莉双手紧握着坐在那里，思绪万千。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照在她僵直的头和肩膀上。“在哪儿？”她最后问道，声音异常地平淡。

“在教堂里。”波德说道。

“教堂！”霍米莉的脑袋迅速地转向窗口。

“不是这个模型教堂，”波德说道，“是那个真的——”

“人类的教堂。”阿丽埃蒂解释道。

“哦，我的天，”霍米莉叫道，“他们选了个什么地方啊！”

“他们根本没得选。”波德说。

“哦，我的天哪，”霍米莉继续咕哝着，“这是怎么回事啊！但是他们怎么到那儿的呢？我是说，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不是被锁在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身边只有够吃六个星期的食物吗？你们都知道，我向来不是很喜欢卢皮，但是我还是经常想起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出来。饥饿！那是他们将要面对的。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还记得吗？当时人类离开了，那个地方被锁起来了。（不但被锁起来了——锁得严严实实的，我们难道不知道？——而且还有田鼠！）还有白鼬，在门外嗅来嗅去……”

“他们怎么逃出来的呢？”阿丽埃蒂问道，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把凳子向父亲那边挪了挪，坐在他脚边。“我真想去看看蒂姆斯。”她补充道，突然抱住自己的膝盖，咯咯笑了一声。

波德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在那儿，但是那两个大的男孩不在，好像是回獾洞去了，埃格尔蒂娜也去帮他们照看房子了。嗯——”波德不自在地动了动，“好像他们就是从我们出来的那条线路出来的。”

“从我们的线路？”霍米莉大声叫道，“洗涤室里的下水管？”

“是的。斯皮勒找到了他们。”

“然后带他们沿着我们的小溪逃了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受到了冒犯的感觉。

“是的，就像他帮我们时一样。他说那儿很干爽，既没有洗澡水流过，也没有雨水流下来。那正是我们被关在阁楼里的时候。你瞧，霍米莉，当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时，斯皮勒根本就没想过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们。那是他的出逃路线，不是我们的：他完全有权利用它。”

“是的，但是你知道卢皮说话的样子……”

“可是，霍米莉，她那时还能和谁说呢？再说，你也不希望他们饿死吧，是不是？”

“不，”霍米莉咕哝道，“当然不希望。但是卢皮倒是可以顺便减减肥。”

“或许她已经减了。”波德说。

“你是说，你还没有见到他们？”

波德摇摇头。“我们没有进到教堂里去。”

“为什么？”

“没时间。”波德说。

“那我们以后要住在哪里呢？教堂我可受不了。那可不是借东西的小人待的地方。阿丽埃蒂给我们讲过那些有关教堂的事：那可是个人群密集的地方。他们都聚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你说的，会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

“只是有时候是那个样子。教堂是个很好的去处。比如说，那儿有烧水的炉子，有取暖器——”

“取暖器是什么？”

“哦，你应该知道的，霍米莉！以前在费班克的时候他们就有……”

“你忘了，波德？”霍米莉不卑不亢地说，“在费班克的时候我没有上过楼？”

“取暖器——”阿丽埃蒂说，“我记得，就是那些会咕嘟咕嘟响的东西吧？”

“是的，里面灌满了热水。冬天可以让房间里暖和……”

“教堂里有这种东西？”

“是的。而且那里的炉子烧的是焦炭。”

霍米莉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悠悠地说：“焦炭像煤炭一样好，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波德说，“而且那儿还有很多蜡烛。”

“什么样的蜡烛？”

“很长很长的那种。有一个抽屉里装得满满的。而且他们的蜡烛头都是直接扔掉的。”

“谁？”霍米莉问。

“人类。”

霍米莉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嗯，如果我们一定要住在教堂里的话……”

波德笑道：“谁说我们要住在教堂里了？”

“嗯？波德，是你说的啊。你不是说……”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和斯皮勒看中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哦，我的天，”霍米莉说道，“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忧。

“是一座空着的老房子，离教堂非常近。我和斯皮勒已经到那儿看了一圈……”

“空着的！”霍米莉大声叫道，“那我们要怎么活下去？”

“别急！”波德说，他又喝了一小口酒，“我说的‘空着’是指没有别的人住在里面，除了——”他将坚果壳里的酒一饮而尽，“看房子的人。”霍米莉没作声。“在那儿看房子的人叫威特利斯，他们住在房子的另一端，离得很远，那里是以前的厨房。那座房子里有厨房、洗涤室、食物间……”

“食物间……”霍米莉轻轻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似乎看见了什么神圣的景象。

“是的，食物间，”波德说，“有石板砌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好东西。”

“食物间……”霍米莉还在轻轻地念着。

“这倒提醒了我。”波德说道。他弯腰打开借物袋，拿出了一大块葡萄干糕饼和一片薄薄的鸡脯肉。“我想你和阿丽埃蒂这两天可能没吃多少。吃吧，”他接着说，“我和斯皮勒已经吃过了。这里还有一点腌猪肉，就是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我记得在费班克吃过。”霍米莉说道，撕了一小块鸡脯，递给阿丽埃蒂，“给，吃吧，孩子。接着说，波德。”

“洗涤室那儿有一段楼梯，通向楼上的卧室。不是那种螺旋形的主楼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波德？”霍米莉优雅地给自己也撕了一块鸡肉。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斯皮勒到那儿转了一圈。”

“但是，波德，你不是没带攀爬的帽针吗？我是说，你怎么上得了那些楼梯呢？”

“用不着。”他说道。她听得出来他脸上带着微笑。“整座房子都爬满了各种藤蔓——常青藤、毛茉莉、铁线莲、金银花等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顺着它们哪儿都能去。”

“那些窗户都开着吗？”

“有些开着，还有些窗户的玻璃是破的。那儿的窗户上都有十字形的格子。我想他们把那叫作格构窗。”

“你们确定主房里没有人住吗？”

“没有。”波德说道，想了一会儿又说，“除了鬼！”

“那就好。”霍米莉说着又撕了一块鸡脯肉。她跷着手指，像个贵妇似的咬了一口。她倒更愿意解开包裹拿个碟子出来。

“她偶尔会去一下，那个威特利斯太太，带着扫帚和簸箕。但不是很经常——她怕鬼。”

“他们就是那样，那些人类，”霍米莉说，“真不明白为什么。”

“她把它们叫作精灵。”波德说。

“精灵！胡说八道！好像世上真有那样的东西似的！”

阿丽埃蒂清了清喉咙，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会有点颤抖。“我会。”她说。

“会什么？”

“怕鬼。”（她的声音的确在颤抖。）

“哦，阿丽埃蒂，”霍米莉不悦地叫道，“你认得字是很好，但是人类的那些东西你读得太多了。鬼就是空气，它们不会伤害你。而且，它们还会让人类不敢靠近。我妈妈就曾经在一个有无头女鬼的房子里住过。它们和她相处得很好，那时它们还小，常常在那跑来跑去，从她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她说那种感觉挺好的，有点冷。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人类却不能忍受它们。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鬼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工夫注意到他们……”

“更别说借东西的小人了。”波德说。

霍米莉没说话，静静地想着食物间的事——冷熏肉、吃了一半的苹果馅饼、切达奶酪、腌芹菜、樱桃……

波德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道：“那个威特利斯先生在厨房旁边弄了个菜园。斯皮勒说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斯皮勒现在在哪里？”霍米莉问道。

“还在溪边。在系船——”

“系在什么上面？”

“当然是那道铁丝网。”波德疲惫地伸了伸腿，“把那些糕饼都吃掉。我们要开始装东西了。”

“今晚？”霍米莉吃惊地问。

“当然。趁着外面还有一点光……”他站了起来，“然后我们就躺一会儿。等月亮升起来之后，我们就出发。斯皮勒会划船的……”

“你是说我们今晚就要去那个地方！”

波德站在那儿，身子前倾，两只手疲惫地放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说道：“霍米莉，我不想吓唬你。还有你，阿丽埃蒂。但是你们得知道，我们在这儿的每一分钟都是极其危险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你们不想被抓回那个阁楼吧？也不想被放在众人面前展览吧？也不想被关进普拉特夫妇做的那种前面装着玻璃的笼子吧？在那里一辈子……”他停顿了一下，“一辈子……”他重复着。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阿丽埃蒂轻轻地说了声：“不。”

波德直起身子。“那么我们就得快点。”他说。

第五章

虽然有斯皮勒的帮助，但是将所有的包裹从铁丝网的网眼里塞出去并不容易，特别是那个床架。铁丝网的网眼对大多数东西来说都够大，但是对那几个床架来说却小了点。他们只好从外面用手扒开一些泥土，把床架从铁丝网的下面送出去。“真希望我们的芥末调羹还在，”霍米莉咕哝着，“如果在，它这会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如果你问过我——”波德喘着粗气，弯着腰将最后一个包裹推到待在船上的斯皮勒身边，“如果你问过我——”他接着说道，直起腰舒展了一下酸疼的脊背，“这些破烂我们可以少带一半。”

“破烂！”霍米莉大声叫道，“你是说这些专门为我们做的漂亮桌椅吗？！你不是说了要带走还是留下都由我们决定吗？”

“但是你留下了什么呢？”波德疲惫地问。虽然他们很生气，但是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嗯，比如说，厨房里的水槽，还有那些搬不动的东西啊。想想那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的，我们穿得又那么合身……”

“但是穿得那么好有谁会看呢？”波德反问道。

“你不会明白的，”霍米莉说，“波德，一直都是我把这个家照顾得好好的，让你和阿丽埃蒂穿得体体面面的。你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波德轻轻地说道，语气温和了许多。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该上船了。”

阿丽埃蒂朝模型村庄看了最后一眼。石板盖的屋顶在渐渐升起的月亮下泛着灰灰的光泽；茅草盖的屋顶似乎消融在那一片月色之中。珀特先生的屋子里没有了灯光——想必他已经睡了。疲惫的兴奋之中夹杂着一丝难过。为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起了孟奇思小姐，孟奇思小姐会想念他们的。她该多么想念他们啊！至于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知道她要失去的是一个朋友。为什么她——生来就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的她——抵挡不住那致命的诱惑想和人类说话呢？

那只会带来麻烦：她现在开始承认这一点。也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再成熟理智一点，就不会那样了吧？或许（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们这个到处躲藏的种族原来也曾经是人类呢？是不是后来随着个子越来越小，行踪也就越来越隐秘了呢？或者（她想起在费班克时那个小男孩所暗示的）他们的种族正在逐渐消亡……

她微微打了个冷战，转身向铁丝网走去，在斯皮勒的帮助下，爬上了船。

霍米莉正在斯皮勒的旧刀盒里原来放茶匙的地方铺放被子和枕头。“我们得睡一会儿。”她说。

“你们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波德说，“我们要一直躺到明天早上。”

“在哪儿？”霍米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吃惊。

“在这条小溪流进那座大房子的花园的地方。看来这儿的水就是从那儿的池塘里流出来的。那儿有一个泉眼。我们不能在月色下穿过那儿的草坪，听说那儿有很多猫头鹰。我们要躲在岸边的赤杨树下。没有什么能看见我们在那儿……”

“但是大白天穿过那个草坪可以吗？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先放在船里——等我们摸清了情况再说。要先在那个房子里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像你说的，一个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

斯皮勒正用一块破旧的皮绑腿罩住那些包裹。这样一来，整个刀盒看上去就像一段漂浮的烂木头，不是非常锐利的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我那些工具还在的话，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四分之一都不要。”波德伤感地说道。

“是的，”霍米莉难过地轻声说道，“真是太遗憾了，真的。丢了你的那些工具……”

“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它们不是丢了。我们从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带走的除了一只煮熟的蛋之外也没别的了。”

“是啊，”霍米莉说着叹了口气，“但是要用的东西总是要带的。”

“我可以做的，如果那些工具还在的话，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

“我知道。”霍米莉说。想到在费班克时地板下面的那些隔板、大门以及甬道，霍米莉对此深信不疑。“想想你用装雪茄烟的盒子给阿丽埃蒂做的那个卧室！谁能不说它巧妙？”

“那东西做得是不差。”波德说。

一直在帮斯皮勒固定绑腿（以前猎场看守人常用的那种绑在腿上的皮护胫）一角的阿丽埃蒂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很好奇。她沿着小刀盒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只听爸爸正说道：“说不定亨德列里一家带走了它们……”

“带走了什么？”她凑到他们跟前问道。

“声音小点，孩子。”

“我们在说你爸爸的那些工具。”霍米莉解释道，“他觉得也许亨德列里夫妇会把它们带出来。我想，既然我们将它们留在了那里，他们倒不是没权利那么做……”

“留在那里——哪里啊？”阿丽埃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

“我们从排水管逃出来的时候，把它们留在猎场看守人的屋子里了。”说完她又尖刻地加了一句，“就是你常和那个男孩讲话的地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汤姆·古德因纳福。”阿丽埃蒂答道，声音还是很疑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但是那些工具就在这船上啊！”

“嗯？别傻了，孩子！这怎么可能呢？”霍米莉听上去真的不耐烦了，“我们从那个小屋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一只煮熟的鸡蛋！”

阿丽埃蒂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道：“一定是斯皮勒把它们带出来了。”

“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啊，孩子！把你爸爸说得都不高兴了……”她注意到波德一直没说话，样子有点奇怪。

阿丽埃蒂从她坐的地方滑下来，站到他们中间。“我们——我和斯皮勒——搬东西的时候，”她压低了嗓门，“我看见一个蓝色的包，亨德列里舅舅的那种——我绊了一下，弄得它差点掉到水里去了。斯皮勒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它。险些没抓住。”

“哦，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把它放下去时，我听到里面发出叽叽咯咯的声音。”

“什么东西都可能弄出那种声音。”霍米莉说，想到了她的那些坛坛罐罐。

“那个包裹好像很重的样子。斯皮勒看上去也很生气。我是说，当他一把将它抓住的时候。他还说——”阿丽埃蒂咽了一下唾沫，似乎有点犹豫，又似乎在回想当时的话。

“斯皮勒说了什么？”波德问道，声音有些紧张。他一直都站在那里没动。

“他说：‘小心一点！那可是你爸爸的工具！’”

一阵极度紧张的沉默。“阿丽埃蒂，你确定他是那么说的吗？”霍米莉问道，目光朝丈夫那边瞥去，月色下可以依稀看见他的头和肩膀。他还是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听起来像是那么说的。我没有多想，对那个差点掉进水里的包裹也是……”她爸妈都没说话，她接着说，“是的，他就是那么说的。他的声音叫得挺大的：‘那可是你爸爸的工具！’”

“你肯定他说的是‘工具’？”

“是的，他说的就是那个词。我从来没见斯皮勒那么生气过。我一直在想……”她看看这个模糊的身影，又看看另一个同样模糊的身影，“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阿丽埃蒂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抽泣。“一切都很好！很好……”霍米莉已经哭出声来。“哦，波德——”她向前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哦，波德，”她啜泣着，“我想这是真的。”

他也紧紧地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看来是的。”他声音沉闷地说道。

“我不明白，”阿丽埃蒂迟疑地说道，“斯皮勒应该告诉过你们……”

“不，孩子，”波德平静地说，“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但他就是那脾气……”他伸手在旁边摸着，想找点什么给霍米莉擦眼泪。但她放开他，用一直拽在手里的小枕头擦了擦脸。“你瞧，阿丽埃蒂，”她说道，声音还是有点哽咽，“不论是在教堂还是在教区长住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真正的生活。现在我们又有了这些工具……”她扔掉那个枕头，理了理头发，“但是，波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第六章

重返水面的感觉令人愉快。斯皮勒的船泊在岸边，随着溪水的波动而轻轻地晃着。几片薄薄的云彩从月亮前飘过，使星光也变得朦胧起来。但是，过不了多久，那清辉就又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了。微风吹动着远处岸边的灯芯草。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霍米莉轻轻的哼歌声。她又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心情，正在铺床。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因为她和阿丽埃蒂要睡的那个原来放汤匙的地方只有部分在皮绑腿下面。她爬来爬去，小心地将孟奇思小姐的法兰绒毯子和她手工缝制的鸭绒被铺好。如果下雨的话，她们的头和肩膀都不会淋湿，但是她们的脚呢？阿丽埃蒂不知道。

她站在船尾的一块空地上，深深地吸着夜晚怡人的空气，悠闲地看着波德和斯皮勒在船头忙来忙去。斯皮勒弯着腰将他的船篙抽出来，那是一根长长的黄色编织针，是以前——很早以前——从德赖弗太太那儿借来的。他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绑腿下抽出来，横放在船头的横坐板上，然后高兴地站起来，擦了擦手掌，转向正弯腰对着铁丝网、摸索着想解开缆绳的波德。就在这时，斯皮勒猛地转过身来，望着小溪的上游。波德也缓缓地直起身，顺着斯皮勒的目光看去。

霍米莉有点狼狈地从皮绑腿下爬出来，阿丽埃蒂迅速凑上前去，一只手暗示地放在她妈妈的手臂上。“嘘！”她轻声说道。霍米莉停止了哼歌，两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是划桨的声音——不过还不是很近——错不了！

“哦，我的天……”霍米莉轻轻地说了声。她站起来，神情紧张地向前方望去。阿丽埃蒂的手加大了力道，抓得她胳膊生疼。“安静，妈妈！我们不能慌……”

霍米莉感觉有点受伤（不仅是胳膊上），转过头责备地看着女儿。阿丽埃蒂知道她想要反驳说她没有慌，而且“镇定”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座右铭，她从来不曾大惊小怪过——但是阿丽埃蒂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了。她含怒保持沉默，茫然地盯着前方。

斯皮勒飞快地走到波德旁边。不知是绳子变湿了还是谁把它绑得太紧了，怎么也解不开。两个弯着的背影几乎有点绝望了。阿丽埃蒂这时才恍然松开了抓着她妈妈的手，安慰地用胳膊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霍米莉也握住阿丽埃蒂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绳子终于解开了。只见斯皮勒抓起他的船篙，用力在铁丝网下面的河岸上一点，把船撑到了小溪中间。随着他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撑船篙，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抱得更紧了，斯皮勒在让船逆流而上。向上游划？向桨声传来的地方？向危险？为什么？

“哦，老天保佑……”霍米莉又轻轻地说道。

但是他们的确在向上游走，一下又一下，刀盒在水流浅浅的波浪里微微地颤动着。桨声越来越清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一种刮擦和泼溅的声音。霍米莉眼里流露出惶恐的神色，但并未出声，只是将阿丽埃蒂抱得更紧了。阿丽埃蒂被她妈妈抱得动弹不了，绝望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是的，他们的确把铁丝网甩在了后面——铁丝网、模型村庄，还有所有代表着他们家的东西。但是，斯皮勒现在要把船划到哪里去呢？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那根编织针在月色下闪了一下，换到了船的另外一边。斯皮勒迅速地用力撑了一两下，他们就钻进了前面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准确地说不是钻了进去，而是撞了进去，因为斯皮勒的船是方形的。

他们已经听不到渐渐接近的桨声了。哪个在划船的人能听到别人的桨声呢？一只受惊的青蛙从灯芯草里跳了出来。随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这出乎意料的紧急转弯把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甩倒在船上。她们趴在倒下的地方，竖起耳朵听着。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周围一片寂静。这时，有只猫头鹰叫了一声，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它同伴回应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阿丽埃蒂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船尾挪去。她要去侦察一下情况。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的脸和（她担忧地发现）暴露在外的船尾上。她转过头向船的前部看去：波德和斯皮勒处在更浓的阴影中，现在已经很难看清了，但是她还是能看出他们在一点一点地移动，身子探出了船舷。然后船开始动了：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而又不可阻挡地移动着，波德和斯皮勒在把他们拉向灯芯草丛更深处。一股浓烈的草香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牛粪味扑鼻而来。然后刀盒停住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阿丽埃蒂现在也在暗处了，她回过头看着船尾。透过低垂的灯芯草扁平的叶子，她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溪面，她感觉自己还是暴露在外。

“会不会是一只水獭……”一个声音说道。听起来非常近，而且是一个她很熟悉的声音。

“更像是一只河鼠。”另外一个声音干巴巴地说道——更近了。

“哦，我的天……”霍米莉在阿丽埃蒂的耳边轻轻说道，“是他们！普拉特夫妇……”

“我知道。”阿丽埃蒂轻轻地回答，声音比呼吸声高不到哪儿去。“别作声……”霍米莉本能地往皮绑腿里面缩了缩。

然后那只船顺流而下，划进了他们的视野。是一只很小的船——普拉特夫妇摆在河畔茶亭给小孩环岛游用的那种——里面坐着两个人，在月色下显得特别庞大，有点重心不稳。固定在桨架上的船桨直指向天空。那个大一点的影子向前一倾，随即传来一声刮擦和泼溅的声音。

“没想到会漏成这样，西德尼。”第一个声音说道。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都放了一个冬天了——很快就会好的，等那些木头浸涨了。”

又一声刮擦声，然后一声泼溅声。“哦，见鬼，有东西掉进船底的水里了。我想是牛肉三明治……”

“我告诉过你的，梅布尔，这事没那么容易。”

“我把它们做得那么好吃，西德尼，加了印度酸辣酱和各种调料。”一阵短暂的沉默，阿丽埃蒂屏住呼吸，密切地关注着那只船划过去。“还好，西德尼，”她听到第一个声音说，“只是煮熟的蛋……”

又是一阵静默，只有刮擦和泼溅的声音。阿丽埃蒂转过头来，见波德正顺着皮绑腿边缘向她们这边爬过来。他将手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别作声，她果然没作声。

当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时，桨声又响了起来。波德伸长了脖子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借着泼溅声的遮盖问道：“他们过去了吗？”

阿丽埃蒂点点头，心还是怦怦跳得厉害。

“那就没事儿了。”他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大了。

阿丽埃蒂伸手去摸他的手。“嗯，爸爸——”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道，“但是现在没事儿了。听！他们就要靠岸了……”

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听到了桨从桨架上抽出来的声音和梅布尔的说话声，现在远多了，但还是顺着水面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哦，西德尼，轻点，你会吵醒老珀特的！”

“他？”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说道，“他聋得像段木头，而且他的灯已经熄了。恐怕已经睡了一两个小时了，我毫不怀疑……”他们又听到了从船里往外舀水的声音。

“他们会沉下去吗？”阿丽埃蒂不无希望地轻轻问道。

“恐怕不会。”波德答道。

梅布尔的声音又从水面传来：“我要这么做一个晚上吗？”

“看情况。”普拉特先生说道。然后是一阵叽里咕噜和轻微的嘎吱声。他们说了些“不知道缆绳在哪儿……和伞缠在一起了……”之类的话，然后是普拉特太太抱怨“东西太多了……”。

“东西太多了！”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愤愤地重复道，“待会儿你就会庆幸带了它们了。我提醒过你我们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的，是不是梅布尔？”没有回答，然后他们听到那个生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守夜！我们是到这儿来守夜的！今天晚上、明天晚上，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得来很多个晚上……”

“哦，西德尼——”（聚精会神地听着的小人们听出了这声音里的沮丧。）

“我们要把他们抓回去，梅布尔。除非——”普拉特先生的声音有了几分迟疑，“别人已经抢先……”

“别人……哦，不，西德尼。我是说，守夜和犯法——这些我都能接受。但是你现在所暗示的……那可不太好，我们不要谋杀，亲爱的。那可能会招来警察的——”他没有立即回答，她又怯懦地加了一句，“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也许没那个必要。”普拉特先生傲慢地说。

又是一些嘎吱的声音，木头之间轻轻刮擦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的扑通声。“小心点，西德尼，你差点把我摔出去了！”接着是一些低低的惊恐的叫声。

“他们在靠岸了。”波德轻轻地说。“现在该我们了。”他对斯皮勒说道。斯皮勒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船尾和他们在一起了，手里还拿着那根船篙。“抓住这些灯芯草——你们也是，霍米莉。快点，阿丽埃蒂……对了，就是这样。拉——轻一点，轻一点……”

慢慢地，他们的船移出了灯芯草丛——船尾朝前——到了开阔的水面，但是周围突然变得很暗，暗得就像刚才在灯芯草丛里一样。“我看不见了，”霍米莉轻轻地说道，“波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了起来，冰冷的手上滴着水，声音透露出一丝害怕。

“他们也一样，”波德轻轻地回答——听起来沉着镇定，“站在那儿别动，霍米莉。斯皮勒——”

船迅速向前行进的时候，阿丽埃蒂抬头看了看。星星还是很亮，但是月亮被一团云给挡住了。她转过头，往身后看去，但什么也看不见：铁丝网那边黑黢黢的一片。她感觉船逆着水流突然转了一下。哦，幸亏有这团云！哦，幸亏有斯皮勒！哦，幸亏有那根在斯皮勒灵活的手里让他们迅速前进的编织针！逆流而上，船尾朝前——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在离开这个地方！

当最后一缕轻薄的云魔术般地从月亮前面飘开，柔和的清辉再次洒落下来时，她又能看清爸妈的脸了。往身后看去，她也能看清那道铁丝网了，它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旁边有两个移动着的影子。她注意到爸爸也正盯着铁丝网那边。“嗯，爸爸，”她担心地问，“万一他们看到我们了怎么办？”

波德许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两个移动的身影。“他们不会看到的。”他最后说道，微笑着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声音依然是那么低沉而自信：“小溪马上要转弯了，然后我们就划出他们的视线了。”

的确如此。几分钟之后，阿丽埃蒂回头看时就只能看见平静的水面了：铁丝网从视野中消失了。他们都松了口气，只有斯皮勒依然在前面稳稳地撑着篙。

“有把切黄油的刀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波德说，“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转过身，似乎想爬回皮绑腿下面，但随后又犹豫了。“你和你妈妈最好去睡吧。你们得尽量多睡会儿。明天还有得忙呢……”

“哦，爸爸，我还不想睡。”阿丽埃蒂恳求道。

“听话，孩子。霍米莉，你也是。你们看上去都累坏了。”

“你到底想拿那把黄油刀干什么，波德？”她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

“那是用来，”波德说，“当桨的。现在，进去吧，你们两个，去睡吧。”他转身走开。她们看着他小心地沿着皮绑腿爬向船头。“天生的攀爬者，”霍米莉自豪地说，“来吧，阿丽埃蒂，我们最好按他说的去做。外面越来越凉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丽埃蒂还在犹豫。对她来说，有趣的事似乎才刚开始。岸上会有很多东西可以看——新奇的东西——还有待在户外的无限乐趣。啊，那边有只蝙蝠！又来一只。周围一定有蚊子。不，不可能这么早就有蚊子。现在天气还冷着呢。但是春天已经快到了。可爱的春天！还有新的生活……但的确很冷。霍米莉已经进去了。

阿丽埃蒂不情愿地摸到了皮绑腿下面。她悄无声息地抽出她的小枕头，拖到了床的另一头。这样至少睡觉的时候头还露在外面！

蜷缩在孟奇思小姐手工缝制的被子里，她很快就感觉暖和了。仰面躺在船上，她只能看见天空。月亮又出来了，偶尔被乱糟糟垂下来的水草或薄薄的云层挡住。耳边时不时地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一次，她还听到了狐狸的叫声。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新生活呢？她心想，他们要多久才能到达那座未知的房子呢？一座巨大的人类的房子，她知道的就这么多。比费班克的还大——这是她从波德的话中推断出来的——可是费班克的已经够大了。好像还有一块草坪，连着一个池塘，一个带泉眼的池塘，他们现在就静静地航行在从那里流出来的水面上。哦，她喜欢池塘！她还记得在田下的那个池塘，当时他们住在一只靴子里。那个池塘给了她很多乐趣。钓小鱼，坐在斯皮勒的旧肥皂盒盖子里四处漂流，学游泳……现在想起来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想起了“白眼”和他的大篷车，想起了她和爸妈战战兢兢、饥肠辘辘地蜷缩在“白眼”摇摇欲坠、乱七八糟的座位下时他那鲜美多汁的炖鸡的香味，还有那个面相凶悍的女人——“白眼”的妻子。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别在附近，她希望。

她又想起了费班克，想起了她在地板下面度过的童年；那些托梁之间黑乎乎、灰扑扑的过道。不过，霍米莉把他们真正住着的那些小房间收拾得那么干净、明亮！那有多么不容易啊！她本应该多帮点忙的，可她现在才愧疚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想起了波德将她带到楼上去的那个辉煌的日子，那一天她第一次看到了令她兴奋的辽阔野外，遇到了那个男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自那以后，他们麻烦不断……

但是她通过给他念书知道了那么多的东西。他从上面的大房子里拿到花园里来的书有些是那么奇怪。她从中了解了他们——她自己、男孩和楼上的老妇人——共同生存的这个神秘世界：奇怪的动物、奇怪的习俗、奇怪的思维方式。也许所有生物中最奇怪的就是人类自身了。（是人类，不是她爸妈平常说的“人渣子”。）她也是个人吗？当然是。但不是那种人，谢天谢地！她可不要像他们那样：借东西的人绝不会掠夺另一个借东西的人的东西；有些东西的确在他们之间流转——这是事实——落下来没带走的小东西或是前任主人丢掉不要的东西（或者刚刚发现的东西）。有些东西也许这个小人用不上，但另外一个却能用上。这也是有道理的：什么都不应该浪费。但是没有哪个小人会故意从另一个小人那儿抢走什么。那在他们本来就不安定的小世界里是不堪设想的！

她一直都想向那个小男孩解释这一点。但她总记得他那讥讽的声音，他愤愤然地叫道：“‘借’，你们管那叫‘借’！我说那根本就是‘偷’！”

她当时笑了，笑他的无知。他多傻啊。（那个笨拙的大家伙。）他根本不知道人类就是为借东西的小人而存在的，就像面包存在是为了黄油，奶牛存在是为了产奶，母鸡存在是为了下蛋一样。说到奶牛，你甚至可以说是小人在“牧人类”。要不然，人类还能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她这样问过他）？他当时支支吾吾地说不清，现在想起来……

“当然是为了我们。”她语气坚定地告诉他，而他也开始相信她的话。

不过，现在她躺在这儿，仰望着月亮，自己也开始疑惑了。回首往事，她发现自己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何其多，而借东西的小人又何其少。在念书给那个小男孩听之前，她的想法都是正好相反的。像她那样在费班克的地板下长大，寡闻少见的，她怎么可能不那么想呢？直到认识那个男孩，她才将目光投向了人类。当然，在这之前她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否则他们小人怎么生存呢？她也知道他们很危险——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但是她一直以为他们一定很少……

现在她渐渐地更加明白了。

她似乎听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她默默地数着，好像一共敲了七下。

第七章

回想起他们刚到的那天早上，阿丽埃蒂只记得他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长得让他们好几次都觉得根本不可能走完。

他们都睡得很香——甚至连波德和斯皮勒也眯了一两个小时。路上花的时间似乎比他们预计的要短。最后斯皮勒把船搁浅，停在一道爬满草根的悬崖下面一片小小的鹅卵石河滩上时，她都没有醒，霍米莉也没有。这是教区长住宅前的大草坪和溪流岸交会的地方。她开始时并没有看到草坪，只隐约看见一丛乱蓬蓬的刺柏，它完全挡住了天空，将黑影投在他们的船停靠的地方。就是这儿吗？他们真的到了吗？也许这个像洞穴一般的地方只是一个歇脚处，前面还有一段更长的路途在等着他们？

不，就是这儿！他们已经到了。她听到了教堂的钟声，现在近多了，敲了九下。她能看见爸爸和斯皮勒已经踏进鹅卵石上浅浅的水中了。在他们中间，斯皮勒的那个肥皂盒盖子上下摇摆着，波德正将它系在一条根茎上。

他转过身，看见她裹着鸭绒被抖抖瑟瑟地站在那里。霍米莉也从皮绑腿下面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你们自己醒了！”波德高兴地打招呼，“嗯，我们已经到了。觉得这儿怎么样？”

阿丽埃蒂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觉得这儿隐秘、光线暗，给人一种安全感。霍米莉犹犹豫豫地站在她身边，身上也裹着一层毯子。她冲那个肥皂盒盖子点了点头。“我们还要坐着那个去哪儿啊？”她很疑惑地问。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已经开始往悬崖上爬了。纵横交错的根系给了他们很多可以抓住的地方。

“我们不坐那个去哪儿，”波德告诉她，“我们要把今晚要用的东西放到那里。我们要去的地方现在是要靠脚走过去的。”

“可是我们要去哪儿呢？”霍米莉问道。

“上去，去那座房子里。”波德说，“你们很快就能看到它了……而且我们最好现在就行动起来——趁现在附近没人，斯皮勒说今天他们都出去了。”

“谁？”

“当然是威特利斯和他太太。他菜园里有活要干，他太太已经坐上汽车去城里了。现在，霍米莉，”他接着说，走到她们身边，“把那些鸭绒被和床单递给我。还有，阿丽埃蒂，你去找点绳子来……”

她们极不情愿地将身上暖和的毯子拿下来，阿丽埃蒂去找绳子。

“那些做饭的锅怎么办？”霍米莉一边叠被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暂时还不做饭。”波德干脆地回答。

“那我们吃——”

“斯皮勒会想办法的。来吧——”

阿丽埃蒂拿着绳子走回来，他们迅速忙了起来，将叠好的被子递给波德，波德涉水在肥皂盒和旧刀盒之间来来回回地搬着东西。“水位高了一点，”他说，“看来夜里下了雨……”

“这儿没有，”霍米莉说道，用手摸了摸皮绑腿，“这个还是干的。”

“当然，”他看了一眼他们头顶茂密的树叶，“幸好有这个给我们挡着。你们最好把靴子和袜子都脱掉，我带你们过去。”

阿丽埃蒂坐下来脱鞋，还是有点冷得发抖。她想到了普拉特夫妇，想到他们整晚都蜷缩在铁丝网边漏水的小船上，头顶上只有一把湿答答的伞。她几乎有点同情他们了。她注意到斯皮勒已经消失在悬崖上方。

“你们有没有睡一会儿，波德？”霍米莉一只脚悬在船舷上问道，“你和斯皮勒？”

“睡足了。”波德说，伸手接住探出身子的她，将她抱在胳膊下面，“我们在午夜之前就到这儿了——你们没有听见钟声吗？就是这条路……你们自己上去。没有问题的！”

“噢，”站到鹅卵石上的时候，霍米莉大声尖叫道，“好冷啊！”

“嗯，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你以为能有多暖和呢？”

阿丽埃蒂自己从船上滑了下来，鞋和袜子都拿在手里。她很期待能顺着这些树根草根爬上去，但霍米莉似乎没什么兴致。

“现在上去吧，你们俩！”波德说（他正在解开绑着肥皂盒的绳子），“没什么难的，霍米莉，对你来说很容易……没必要大惊小怪——”

“我什么也没说。”霍米莉冷冷地说。她厌恶地看了一眼这道小悬崖。“你可以帮我拿一下靴子吗，波德？”她想了一会儿说。

“当然可以，给我吧。”波德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来，将它们塞在绑被子的绳子里，“行了，现在上去吧！”

阿丽埃蒂已经开始爬了，她热情地伸出一只手。“太好了！太有意思了！快来吧……我会帮你的。”

霍米莉慢慢地开始爬了。如果说顺着悬垂的东西、错结的根系也能爬得很优雅的话，霍米莉那天早上就做到了——平稳、镇定而果断。波德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锚绳的一端——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一丝笑容，心中升起一种自豪的感觉。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只要她下定决心去做！

爬上去之后，阿丽埃蒂四下里看了看，却没有看见斯皮勒。不过这也不足为怪：他总是能融入任何背景（她记得），只要是在野外。她凝望着这片辽阔的草坪，它并没有修剪得像天鹅绒一样平整（或许曾经是的），只是用镰刀简单地割了割。她知道镰刀：她爸爸就有一把用剃胡须的刀片做的。她也知道割草机：以前费班克就有一台。但是吸引了她的视线并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远处的映入她眼帘的东西——一座长长的、矮矮的、有山形墙的房子，屋顶映着清晨的阳光，但是前面看上去还很模糊，似乎没有窗户。一定是（像她爸爸所说的）被藤蔓遮住了——那些藤长得密密匝匝的。古老的乡下破陋住宅——哦，在那儿爬上爬下会多么方便，藏身会多么简单，他们可以多么自在啊！然后她注意到她站的地方和远处的那座房子之间还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流湍急的池塘，中间有一个小岛。她能看见池塘中含苞欲放的莲花和圆圆的荷叶……

然后她才意识到身后的动静：斯皮勒、波德和霍米莉都在悬崖边上，好像在奋力地干着什么。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地，手里拽着绑在肥皂盒上的锚绳。她连忙跑过去帮忙。肥皂盒不时被根系绊住，斯皮勒爬下去把它移开。他们在上面用力地拉，他就在下面用一只手引导着它避开那些草根，跟着慢慢地爬上来。最后，肥皂盒终于拉上来了，他们一个个累得坐在地上。波德用衣袖在脸上蹭了蹭汗，霍米莉则拉起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斯皮勒仰面躺在草地上。刚才在下面还觉得有点冷的他们现在谁也不觉得冷了。

阿丽埃蒂用胳膊支着坐起来，看着伸展手脚躺在地上的斯皮勒。很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想过斯皮勒也会累，甚至没想过他也需要睡觉。昨天晚上，他和波德（在那只装满了东西、极不舒服的船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合了一会儿眼，而她和妈妈却那么舒服地躺在孟奇思小姐做的被子里。一直以来，斯皮勒对他们都这么好！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那么生疏：除了一些最基本的交流，他们难得和他多说几句话。或许，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她站起来眺望着远处的那座房子。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他们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心里各自想着事。

“教堂的那个尖塔，”霍米莉惊异地说，“简直就跟模型村庄里的一模一样。”

“反之亦然。”波德笑着说道。阿丽埃蒂很高兴听到爸爸笑：这似乎是个好兆头。霍米莉晃了晃脑袋：每当波德用一些她听不懂的词语，她就很不悦。“嗯，我要把鞋子穿上，”她宣布，在刺柏丛下一些干叶子上坐下，“阿丽埃蒂，你最好也穿上。那些草下雨之后很湿……”

但是阿丽埃蒂一向羡慕斯皮勒那双磨出了茧的硬脚板，更愿意打赤脚。

接下来他们开始了那段漫长的步行。

第八章

他们选择沿着池塘（在他们看来倒更像湖）边上走，那里的青苔和水草更利于隐蔽。在湿润的草上，肥皂盒拖起来很轻松。连着肥皂盒的绳子依次勒在他们的肩膀上，斯皮勒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波德、阿丽埃蒂，最后是霍米莉。开始他们都不怎么觉得在拉它。

他们本来可以走一条更近的路，径直穿过草坪。但是尽管波德确定房子里没人，他们还是摆脱不了避开人类目光的本能。

疲劳感慢慢袭来。有些草很烦人，有时他们不得不绕开一些去年的蓟草。它们虽然熬不过恶劣的天气已经干枯，却还是一样扎人。而那些从草丛中新长出来的碰上去却柔软得像皮毛。阿丽埃蒂开始怀念她的鞋了。但是看斯皮勒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的傲气让她忍着一言不发。

他们继续沉重缓慢地走着。偶尔会有一只地鼠从漫长的冬眠中惊醒，在他们靠近的时候飞快地溜走。青蛙倒是有很多，不时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草里的乌头也开始冒出来了。是的，春天快来了……

终于（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波德叫道：“我们歇一下吧，斯皮勒。”

于是他们背靠背，紧挨着在肥皂盒装着的东西上坐了下来。

“太好了。”霍米莉喘着粗气说道，伸直了酸疼的脚。阿丽埃蒂穿上了霍米莉用两根用钝了的编织针给她织的漂亮、厚实又暖和的袜子，然后又套上鞋。

“波德，”过了一会儿，霍米莉问道，“你怎么知道房子里没人？”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是他们大厅里的那个黑色的东西——”

“什么黑色的东西？”霍米莉不喜欢这声音。

“就是他们大厅里的一个黑色的东西。他们摇一下那个手柄，然后对着它讲话。他们经常将那个手柄摇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告诉它他们要去这里那里……”

“谁听到了呢？”

“嗯，是斯皮勒。他们中有一个人说——说他要出去一下。斯皮勒对那座房子熟得很。你会知道……”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她无法想象“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有多黑？多大？在哪个大厅？

“那个黑色的东西——他们对它讲的都是实话吗？”她最后问道。

斯皮勒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总是。”他说。

霍米莉又沉默了：她还是不太放心。

波德站了起来。“嗯，你们歇够了吗？我们要接着走了。”

“再坐一会儿吧，波德，”霍米莉恳求道，“我的脚都疼死了。”

“我的也是，如果要说的话，”波德说，“而且我丝毫不怀疑，阿丽埃蒂的也是。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们都已经歇懒了。想想看，我们在那个阁楼里待了六个月——能不懒吗？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锻炼……”

“得了，这下我们可得到锻炼了。”霍米莉疲惫地站起身。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接着往前走。

走到池塘的尽头，他们就必须穿过没有什么遮挡的草地了。他们兵分两路，斯皮勒一个人拖着肥皂盒走，他们三个沿着一些小灌木丛走。那是一丛开得非常茂盛的杜鹃，柔弱的枝条被簇拥成团的花苞挡得几乎看不见，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座森林。他们在那儿又歇了一会儿。松软的土地上覆盖着去年的腐叶，头顶的枝条上挂着破蜘蛛网。

“希望我们今天就在这儿过夜，”霍米莉说，“像野营……”

“不，姑娘，”波德说，“只要将肥皂盒拖过这一段，我们就到那座房子了。你很快就会知道……”

拖着肥皂盒走过那一段还真不容易，那些低垂的枝条就像树根似的，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做到了。他们发现自己又暴露在外了，在一道长满了草的堤岸下。左边有一段长满青苔的阶梯，他们只能看见下面的几级像扇子一样连着草地。

“不是要我们爬上去吧，波德？”霍米莉抱怨道。那并不算陡，但也不平坦。波德向他们走来。

“不，你和阿丽埃蒂就待在这儿。”他平静地答道，“我和斯皮勒会想办法上去，然后从上面把肥皂盒拉上去。”他转过身又加了一句，“当然你们也可以试着爬上去……”

“我们倒是能！”霍米莉大声叫道，也不管地上的草是干的还是湿的，一屁股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也在她旁边坐下了。她也累坏了。“他们不需要多久的。”她对妈妈说。

霍米莉的头疲倦地埋在膝盖里。“就算他们需要一万年也不关我的事。”她说。

他们并没有要一万年。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上面传来轻轻的呼唤。阿丽埃蒂慢慢站起来。“你在那儿吗，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应道：“在……”

“抓住这根绳子爬上来。”

“它够长吗？”

“你说什么？”

“我问‘它够长吗’。”

“够。我们会到半道上去接你。”

霍米莉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阿丽埃蒂一只手拽着绳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往上爬，偶尔拉一下旁边的草。那些草很快就把她给遮住了，但是霍米莉还是能听见他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往这边来，孩子……对了……好极了……你妈妈呢？”

霍米莉慢慢地、僵硬地站了起来。她盯着阶梯：看上去并不是很难爬。她不想像阿丽埃蒂那样抓着绳子上去。但是她不打算上得那么急……让他们歇会儿也没坏处。她还是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声音。

终于，她拨开最后一片草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瓦砾上，那座巨大的房子矗立在她面前。

“好样的！”波德握住她的手说道。他转过身看着那座房子，说：“嗯，就是这儿了——我们到家了！”

“家？”霍米莉嗫嚅着重复道，目光顺着脚下的瓦砾路一直望向前面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到处都是常青藤和其他的藤……有些窗户几乎都被遮得看不见了。

“等我带你看了里面，”波德说，“你就明白了。”

“我们怎么进去呢？”霍米莉问。

“来，我带你进去。”他向左转身，朝与前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斯皮勒拖着的肥皂盒在石头上弄出叽叽咯咯的响声。霍米莉胆怯地朝黑乎乎的窗格子瞟了一眼：里面会不会有别的眼睛在朝外面看呢？但是一切都很平静，房子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或许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这次听到的是真话……

刚才在房子前面时，阳光是斜斜地照着的，但转过墙角，他们立即就感觉到了太阳的温暖：这边一定是朝着正南方的。这儿的窗户也和刚才的不一样，似乎是后来加的——又高又大，窗台很低，正方形的窗格由于日久年深、风吹日晒的，已经有点褪色了。霍米莉持家的本能被激活了：如果有人清洁的话，那些格子看上去会很漂亮。

他们走过了三个这样的窗户，肥皂盒一直在身后叽叽咯咯地响着，直到来到墙尽头一座突出来的玻璃房前。霍米莉透过那些脏兮兮的玻璃格——有些已经有裂缝了——朝里面打探着。“这是暖房，”波德告诉她，“以前是他们冬天养花的地方。来吧。”

斯皮勒领着他们走到拐角处，又朝右拐了一次。还是些玻璃格子，上面白色的漆已经剥落，还有一扇破落的玻璃门，门上的玻璃已经出现了裂缝，没在瓦砾路上杂草丛中的木门框已经腐烂。他们在那儿停了下来。

“我们就从这儿进去。”波德告诉他们，“不必去动那些草：它们可以遮住这个入口。”

他非常小心地分开一丛狗舌草和一些看上去已经枯死的草梗。

“小心这些荨麻，”他说道，“斯皮勒已经尽量清除它们了，但它们长得很快，才砍掉又长出来了……”

“你不是说那个威特利斯是个花匠吗？”霍米莉小心翼翼地跟在波德后面。

“他只管厨房旁边的那个园子。主花园离得太远了。当然墓园他也会管一管。”

阿丽埃蒂在跟着钻进去之前，朝四周看了看。她先前以为是树的东西原来是一丛长得很高、很茂盛的黄杨灌木。掩蔽物，到处都是掩蔽物。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啊，她心想，简直好极了！

她微微弯着腰，跟着波德和霍米莉从门下面的那个缺口钻了进去。她一下没站稳，在那潮湿的木头上扶了一下，它就掉下来一块。“小心一点，”波德说，“我们可不想这个洞变得更大。”

里面感觉很暖和，阳光从倾斜的玻璃屋顶上照下来。空气中有一种腐烂的天竺葵和烧过的炭渣子的味道。到处都是有裂缝的旧花盆，有的堆在一起。还有几个麻布袋，一两个锈迹斑斑的花架子。地上铺着红棕色的瓷砖，不过很多都已经开裂了。

波德已经回到洞口去帮斯皮勒把肥皂盒弄进来了。霍米莉呆呆地站在门边，用讶异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每隔几秒钟他们就会听到一声轻轻地吧嗒声，那是角落里的水龙头发出来的。阿丽埃蒂看见，水龙头的下面有一个栅栏，固定在瓷砖上。听水滴下去的声音，阿丽埃蒂猜下面应该有水。水龙头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砖砌的火炉，火炉上的管子一直通到屋顶，火炉还有一扇像烤炉的门一样的门，锈在那里，半开着。

“多好的地方啊！”霍米莉说道。

“我觉得这儿很可爱，”阿丽埃蒂说，“有水，有一切。我们还可以在炉子上做饭……”

“不，不行。”霍米莉恹恹地看着它，说道，“会有人看到烟的。”说罢她在一块翘起来的瓷砖上坐了下来。“哦，我的腿……”她念叨着。

远处墙上，正对着他们进来的那扇破门，有一扇落地窗式的对开门。阿丽埃蒂意识到，这门（在暖房建起来之前）可能是直接通到花园的，就像记忆中费班克的客厅门一样。它们微微开着，阿丽埃蒂注意到其中一扇门上没有把手。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地推了一下。随着锈蚀的铰链一声轻吱，门又敞开了几英寸。阿丽埃蒂朝里面张望着。

她看见了一个长形的房间（非常宽敞，在她看来），靠墙摆着一溜儿已经褪色的橡木书架。在左边，她还看见三扇长窗，大片的阳光透过它们照在地板上。在右手边墙上正对着中间那个窗户的地方，她看见一个壁炉，很小的那种：阿丽埃蒂觉得它看上去比房间里其余的东西都更现代。三扇窗户都带有很深的橡木窗座，日久年深，都被窗外的阳光晒得褪了色。

她看得那样入迷，以至于波德走到身边时她都没听到。觉察到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时，她微微一惊。“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图书室。”波德说。阿丽埃蒂抬头看了看那些书架。那儿的确有一些残破的旧书，几堆乱糟糟的旧杂志和一些原主人不再需要或不再喜欢的东西：一些旧铁盒，一根断了的马鞭，一两个出现了裂纹的花瓶，一个没了鼻子的某个罗马皇帝的胸像，一大束落满了灰尘的干蒲苇。

“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儿。”霍米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看来是的。”波德应道。“太好了，好极了！”他高兴地反复说道。

阿丽埃蒂也这么认为，她很不情愿地回去帮斯皮勒解肥皂盒上的绳子了。波德和霍米莉也过来了，霍米莉看上去还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四肢疲软地瘫坐在刚才那块瓷砖上。“这儿是不错，”她说，“但是我们今天睡哪儿呢？”

“炉子里啊。”波德说道。

“什么——睡在灰里！”

“架子上没多少灰，”波德说道，“灰都在下面呢。”

“哦，”霍米莉抱怨道，“没想到我要睡在炉子里……”

“在费班克的时候，你不是睡在炉子下面的吗？”

“哦，费班克——”霍米莉嘀咕着，“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你很清楚我们为什么必须离开。”波德说，“行了，阿丽埃蒂，”他接着说道，“去找点东西——从麻布袋上撕一条就行——来擦擦这架子上的灰。”他向门口走去，“我去弄几片绿叶来——”

“斯皮勒呢？”霍米莉问道，四处看了看。他刚才还在这里。

“去食物储藏室给我们找吃的去了吧，我想。”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教堂的钟响了起来，他们都抬头去看。（现在看来，它就近在咫尺。）波德抬起手，似乎在数钟敲了几下。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望着波德脸上恍惚的神情，她们似乎也在数。“十一下。”最后的钟声消失之后霍米莉说道。

“十二，”波德说道，“你数了多少下，阿丽埃蒂？”

“也是十二下。”

“那就对了。你妈妈少数了一下。”他接着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这下我们知道了，徒步穿过草地得花三个小时。”

“我觉得像走了三年，”霍米莉说，“但愿以后不必经常走。”

“可以走别的路或者想别的办法。”波德隐晦地说，向刚才进来的那个洞走去。

“办法！”霍米莉说道，波德已经从她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他什么意思？办法……下次他会教我们飞过去吗？”

阿丽埃蒂对此也很好奇。她从一个旧麻布袋上撕下了一块。波德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叶子——是黄杨灌木的叶子，深绿色的，很厚。很快，肥皂盒里就空了，床也铺好了。

“还不算太差。”霍米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实际上，那儿看上去相当舒服：厚叶子垫在最下面，上面铺着毛毯还有被子。“真希望我们能把门关上……”

“嗯，那其实也不能算开着，”波德说，“只是有一点可以进出的空隙。”

“我想我要进去了。”霍米莉说着向炉子边走去。

“不。”波德说。

“为什么？”

“嗯，你不想到处看看这房子吗？”

霍米莉犹豫了。“嗯，等我睡一会儿再去吧。我们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到现在，波德。”

“我知道。我们今天都有点累了。但是，”他接着说，“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是说，他们都出去了，不是吗？那些人类。而且几个小时之内不会回来……”

霍米莉还在犹豫。一声尖锐的铃声传来。他们像受发条控制的玩偶似的猛然转身，凝视着那扇对开门。铃声消失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霍米莉轻声地问，朝炉子边退回去，紧张的双手伸向门。

“等等！”波德急忙叫道。

他们像雕像般在那儿等着，那铃声又尖锐地响了起来。它响了三下，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嗯，没事了，”过了一会儿，波德说道，“证明我说的没错。”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是什么意思？”

“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那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人类就会跑过来。”

这时阿丽埃蒂想起了那个男孩告诉过她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电报？不，不对。它叫什么来着？她明明记得的。哦，对了……

“我想那东西就是电话。”她不太肯定，说的时候很羞涩：对人类的事情知道的比她父母都多，有时候让她觉得很尴尬。“孟奇思小姐就有一部。”她加了一句，似乎在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

“有很多要解释的——电线、磁极，从这个房子对那个房子讲话……”

“他们接下来还会想出什么花样！”霍米莉最后激动地说道。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很难理解它是怎么回事儿。至少，从你的解释里很难弄明白，阿丽埃蒂。但是有一件可以肯定的事……”

“什么？”霍米莉大声问道。

“大厅里的那个东西——它以后会对我们大有帮助的！”

“为什么这么说，波德？”

“因为它会给我们通报消息。”波德说。

霍米莉听得稀里糊涂的。“可我没有听到它说什么……”

“房子里没人。这就是它告诉我们的，很明显。霍米莉，我敢说，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将成为……”他高兴得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了，“成为……”

“上天的恩赐？”阿丽埃蒂试探地说道。

“我们的哨兵。”波德说。

最终，他们那天没有巡视那个房子。霍米莉似乎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被留在那里，而且斯皮勒也从食物间带来了一顿诱人的大餐。于是他们都坐在一堆破瓷砖上吃起了丰盛的早午餐。都是些他们几年都没有吃过的美味：粉嫩的熏火腿、凤尾鱼黄油、几小片千层酥饼、皮剥得干干净净的葡萄、霍米莉喜欢的用莴苣叶包着的什锦派、一整片自制的面包，还有一小块不规则的葡萄干蛋糕。

饱餐之后，他们像有的时候一样，开始犯困了。连波德都突然觉得疲惫了。霍米莉将吃剩的东西收拢，却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吃剩的——他们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词了！）“我去给你弄片羊蹄草叶子来。”波德说着朝门口走去。但是他的动作太慢了，斯皮勒抢在前面出去了，并且很快就摘了一片带锈色的叶子回来。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什么也没吃：他不是那种会和别人一起吃东西的人。

但是把食物藏在哪儿才能不被人发现呢？波德已经说过就连那些破瓷砖也要照他们最初看到的样子移回原位：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引起别人的注意或是怀疑。

“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外面的草丛里。”霍米莉建议道。

“不行，”波德说，“那会招来老鼠的。我们可不想那样。”

最后，霍米莉决定将它们带进被子里，放在她身边。“明天早上还可以当一顿很好的早餐呢。”她一边对他们说，一边爬上炉子钻进了被窝里。

阿丽埃蒂帮着爸爸把瓷砖移回原位。（斯皮勒此时已经悄悄地消失了。）做完这些之后，似乎也没别的要做了，她也感觉累了，于是决定像妈妈一样钻进舒服的被窝里去睡觉。在睡觉之前，她听到教堂的钟敲了四下。才下午四点！但她仍感觉自己过了那么漫长的一天。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阿丽埃蒂第一个醒来。他们三个人和着衣服睡在那么一大堆被子下面有点太暖和了。她在夜里醒过一次，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砰、啪嗒，然后是一阵颤音，一阵静默之后又是一阵汩汩的声音。波德和霍米莉也都被惊醒了，不过谁也没作声。

“那是什么？”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波德哼了一声，便继续侧身躺着了。“是管子，”他迷迷糊糊地答道，“热水管。安静，乖孩子。我们昨天睡得有点晚，我和斯皮勒……”他拉过被子盖住了耳朵。

“嗯，好的。”阿丽埃蒂说道，想起了那些取暖器。“有点老式。”波德告诉他们，但是她想任何看房子的人都得让屋子里保持干爽；那是他们的职责。

她小心翼翼地从铰链已经锈死、只留了一条狭窄缝隙的炉门边钻了出来。她意识到这是个绝妙的藏身之所。她下到有点脏的瓷砖上，那里还落有她昨天从架子上扫下来的灰。她藏在用来垫炉子的砖中间，谨慎地往外张望，就像在费班克她和波德躲在钟底下往外张望一样。

一切看上去都像前一天一样：堆在一起的花盆，带裂纹的玻璃格，外面的花园。水龙头的水有节奏地滴着。不，有点不同：现在的声音更细一点，不是啪嗒啪嗒的，而是啪啦啪啦了。阿丽埃蒂又往外探了探，不过还是小心地隐蔽着自己。水龙头下面的栅格上似乎有个蓝色的东西。她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件很蓝的东西。一种容器，一种水滴到里面时会发出啪啦而不是啪嗒声的东西。

她满怀好奇，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一个玻璃的洗眼杯，以前他们在费班克的储藏室里也有一个。不过霍米莉从来没用过，因为它的重量和尴尬的形状：她没那个耐心。这儿一定有谁有这份耐心，而且（阿丽埃蒂激动地意识到）这个人一定是个借东西的小人。

刚开始，她想冲回去叫醒爸妈。但很快又否定了那个想法。不，她要待在这儿盯着，守着。过一会儿洗眼杯里的水就会装满，那个把它放在这儿的人就会回来拿。阿丽埃蒂坐了下来，双手抱膝靠在砖柱上。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等着。

她的思绪开始飘散。她想到了斯皮勒。想到了他待人的友好和漂泊不定的生活，想到了他含蓄而独立的性格，想到了他神乎其神、百发百中的箭法。她也很想学会射箭，但是，她深知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杀害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的，除非出于自卫，就像波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用帽针做武器一样。不过——说来惭愧——有多少次，饥饿的他们是那样心怀感激地吞咽下斯皮勒给他们带来的猎物。他们从来没问过什么——至少她不记得问过——只是把那些猎物看作他们餐桌上的一盘菜。她想知道：斯皮勒会和他们一起住在这个房子里，帮他们借东西吗，甚至在波德老了的时候代替他？她自己会学着去借东西吗？不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而是变得无所畏惧，熟知那些原则，学会用那些工具……直觉告诉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能”：斯皮勒那个在外面游荡惯了的家伙是不会在房子里安定下来的，他是绝对不会加入他们的。但是他会帮助他们，永远都会帮助他们——这一点她很确定。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她很清楚自己会学着出去借东西，并且能做得很好。时代在变化，借东西也会有新方法、新技术的。作为新一代的一员，说不定她自己也能有一两样发明。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是个极细微的声音，似乎是从隔壁的图书室传来的。阿丽埃蒂站了起来，身子藏在砖柱下朝外探望着。

周围一片静悄悄的。她看着外面，等待着。从站的地方，她能看见水龙头，以及它左边直到瓷砖和图书室的木地板交接的地方。图书室里的情况她也能看见一些：部分壁炉和从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但看不见窗户本身。她站在炉子底下，像承载着炉子的砖柱一样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接下来的声音非常微弱，她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那是一种细微的连续不断的轧轧声，就像有什么人在摆弄机器或转动很小很小的摇柄一样。声音越来越近，但并没有越来越响。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毫无疑问——是个跛腿的小人，身后拖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拖着走得很轻松——简直像变戏法——不像斯皮勒的肥皂盒，会一颠一颠的。眼前，一颠一颠的是那个小人。他每走一步，右肩就往下一沉：他瘸得厉害。他向水龙头走来，阿丽埃蒂注意到他很年轻。他有着一头柔软的浅褐色头发，脸色非常苍白。他拖着的那个东西下面有轮子。多么聪明的办法啊，阿丽埃蒂心想：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呢？她记得自己听说过费班克游戏室的壁橱里堆着很多旧玩具，其中肯定有带轮子的。她意识到发出那幻境般的轧轧声的就是这四个轮子。

年轻的小人走到排水道旁边，将四轮小车掉了个头，车尾对着洗眼杯，弯腰掬了点水喝。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朝通向花园的玻璃门走去，阿丽埃蒂见状连忙往回缩了缩。他背对着阿丽埃蒂，在玻璃门前伫立了许久，凝望着外面。“他在看鸟儿，”她想，“也可能在看今天是什么天气。”今天的天气很好。阿丽埃蒂也能看见。风和日丽的，鸟儿们开始筑巢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洗眼杯旁边。他弯下腰想把它搬起来。但它好像很重，也很滑，因为有水。怪不得霍米莉没耐心用这么个东西：那上面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他又试了一遍。她忽然很想去帮他，但她怎样出去才不会吓到他呢？她轻咳了一声，他迅速转过身，僵在那里。

他们都看见了对方。阿丽埃蒂仍然没动，她知道他的心一定跳得和她的一样厉害。过了一会儿，她才冲他笑了笑。她竭力想说点什么。“嗨！”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唐突。或许应该说“早上好”？是的，没错。“早上好。”她说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还有点嘶哑，于是连忙又用清晰活泼的声音加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他还是盯着她，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阿丽埃蒂也盯着他，依然没动。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是吗？”她又加了句。

他突然尴尬地笑了一声，坐在了下水道的边上。他用手悲伤地捋了捋头发，又笑了一声。“你吓了我一跳。”他说。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很抱歉……”

“你是谁？”

“阿丽埃蒂·时钟。”

“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我们昨晚才来的。”

“我们？”

“我爸爸妈妈，还有我……”

“你们要在这儿住下来？”

“我不知道。要看——”

“看什么？”

“看这儿是否安全，还有好不好，还有——你知道的……”

“哦，这儿很好，”他说，“相比——”

“相比什么？”

“相比其他地方来说。以前是安全的……”

“现在不安全了吗？”

他冲她微微地、略带悲伤地笑了笑，耸了耸肩。“谁说得准呢？”

“这倒也是，”阿丽埃蒂说，“谁也不知道……”她喜欢他的声音：每个字都说得那么清楚，干脆利落，总的听来又那么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笑了笑，将垂在眼睛前面的头发向后一甩。“他们叫我皮尔格林。”他说，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像怕她笑话似的。

阿丽埃蒂哦了一声。

“拼作P—E—R—E—G—R—I—N—E。”

阿丽埃蒂想了一下。“皮尔格林。”她念道。

“是的。”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直坐在地上，连忙站了起来。“抱歉……”他说。

“为什么？”

“为那样跌坐在地上。”

“你的确被吓了一大跳。”阿丽埃蒂说。

“是的，”他承认道，又加了一句，“谁教你认字的？”

“我——”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于是说道，“就是那样学会的，我爸爸认得一些字，然后我就自学……”

“你会写吗？”

“会，小菜一碟。你呢？”

“也会，”他笑了笑，“一碟小菜。”

“你是谁教的？”

“呃，我不知道。所有壁炉台家的都会读书写字。人类的小孩以前就在那个图书室里上课——”他的头朝对开门那儿偏了偏，“那是好几代人以前的事了。听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那些书总是留在桌子上……”

阿丽埃蒂脸上露出欣喜好奇之色，不由得从砖柱下走了出来。“你是壁炉台家的？”

“是的，在我从壁炉台上掉下来之前。”

“太棒了！我不是说你从壁炉台上掉下来。我是说你是壁炉台家的太棒了！没想到我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壁炉台家的。我还以为已经没有——”

“嗯，现在是没有了，我想。”

“壁炉台家的皮尔格林。”阿丽埃蒂轻轻地念道，“多么可爱的名字……壁炉台家的皮尔格林！我们只是时钟家的——时钟家的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听起来就不带劲，是不是？”

“要看是什么钟了。”皮尔格林说。

“是一只落地大座钟。”

“很古老吗？”

“嗯，我想是的。”她想了一下说道，“没错，它很古老。”

“嗯，那也很了不起啊！”皮尔格林笑着说道。

“但是我们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厨房下面。”

皮尔格林又笑了起来。“啊哈。”他说道，脸上露出一副淘气的表情。阿丽埃蒂很疑惑：她开玩笑了吗？皮尔格林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你住——”她刚说了一半，便用手捂住了嘴。她突然想起不应该问陌生的小人他们住在哪儿：他们的家，必然也必须是隐蔽的、秘密的——当然，如果他们碰巧是亲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皮尔格林似乎并不介意。“我目前没有住在哪儿。”他坦然说道，回答了她只说了一半的问题。

“但你总得在某个地方睡觉啊。”

“我正在搬家。确切地说，是已经搬好了。不过暂时还没有住到那边去。”

“我明白了。”阿丽埃蒂说道。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天色不如先前那么明媚了，未来更难以预测了。“你要走很远吗？”

他思索地看着她。“这要看你说的‘很远’是多远了……”他朝洗眼杯转过身去，手放在杯沿上。“满了点。”他说。

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不倒掉一点呢？”

“我正想那么做呢。”

“我来帮你。”她说。

他们一起使杯子倾斜。它两边各有一个口。水汩汩地流进下水道，他们把它放正。皮尔格林走过去把他的小车拉近了一点。阿丽埃蒂跟在他身边。“我爸爸会喜欢这辆车的。”她说，手指摸着小车前部弧形的边缘：小车的后部像没有后挡板的卡车。“这是什么做的？”

“是卡片盒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我也有。但是那部分没有轮子。不过，在他们有地毯的时候，它还有用的。”

“当谁有地毯的时候？”

“以前住在这儿的人类。将壁炉台拆掉的那些人。我就是那个时候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他走回洗眼杯旁，“我抓着这边，能请你帮我抓着那边吗？”

阿丽埃蒂按他说的做了，但她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事：壁炉台没了，一种生活方式就那样彻底被毁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要那样？皮尔格林的父母现在在哪儿呢？他们的朋友以及其他的孩子呢？他们将洗眼杯搬到车上去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搬完之后她下意识地问道：“你从壁炉台上掉下来的时候有多大？”

“当时我还很小，大概五六岁吧。我掉下来，摔断了腿。”

“没人下来救你吗？”

“没有，”他说道，“我想他们当时没有注意到。”

“一个小孩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他们却没有注意到？”

“要知道，他们都在收拾行装。大家都一片恐慌。当时是晚上，他们知道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也许他们后来想起了我……”

“你是说他们丢下你自己走了！”

“嗯，要知道我当时不能走路。”

“但是你怎么办呢？”

“其他一些小人收留了我。地板下的小人。他们也要走，但是他们照顾着我，直到我的腿好了点。他们走的时候，把他们的住处让给了我，还留了些吃的。他们给我留的东西不少，让我勉强可以活下来。”

“但是你的腿受伤了啊！”

“嗯，但我爬起来并不碍事，只是不太会跑，所以我很少去户外。在外面总是会遇到一些让你不得不跑的事。不过没关系，我有书……”

“你是说图书室里的那些书？但是你怎么能上得了那些书架呢？”

“嗯，很简单，所有那些书架都是可以调整的。书架的壁板上刻有凹槽，爬起来就像在爬很陡的台阶一样。你挑出想要看的那本书，将它推下来就行了。只是你没法将它们放回去。我房子里现在堆满了书。”

阿丽埃蒂没吱声，心里想着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他们怎么样，那些人类——那些把壁炉台拆掉的人？”

“很可怕。他们总是把一些东西拆掉，然后又建起别的东西。让你没法知道自己第二天是在哪儿。那是个噩梦。他们将原来开放式的炉膛封掉，弄了个小壁炉来代替……”

“是的，我已经看到了。”阿丽埃蒂说道。连她都觉得那破坏了整个房间的风格，小壁炉周围贴着一圈光亮的瓷砖，瓷砖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郁金香——像蛇，那些郁金香。

“新艺术。”皮尔格林告诉她，但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原来的壁炉会透风进来，不过那倒是真的。站在里面，你抬起头来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有时候雨水也会顺着流下来，但并不经常。以前，他们放进里面去烧的是巨大的圆木——像树一样，大人们过去常这么说……”

“他们还做了些什么？我是说那些人类。”

“他们在走之前，把电话装进来了。还有中央制暖设备。还有电灯，都是些现代的新玩意儿。”他笑道，“他们甚至还在教堂里安了一个小型发电机。”

“发电机是什么？”

“一种能产生电光的东西。它能让教堂里所有的灯腾地一下都亮起来。不像煤气灯，还要一盏一盏地点。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还是走了。说这个地方太阴森了。你永远无法知道住在这所房子里的那些人类下一步会怎么做。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什么事？”阿丽埃蒂问。

“所有住进来的人最后都会走。”

“为什么？”

“因为鬼。由于某些愚蠢的原因，人类对鬼怕得要命。”

阿丽埃蒂咽了一口唾沫。她伸出手扶住小车的边，似乎那样才能站稳。“这儿……这儿有很多鬼吗？”她有点结巴地问道。

“就我所知，只有三个。”皮尔格林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一个是看不见的，你只能听到脚步声。它不会伤害任何人。”

“那其他的呢？”

“呃，以后你自己会看到的。”他冲她一笑，捡起绑在小车上的绳子，“嗯，我得走了。威特利斯夫妇七点钟就会起来。”

阿丽埃蒂加大力气抓住小车的边缘，似乎还不想让他走掉。“我们能和鬼讲话吗？”她急忙问他。

“嗯，能。但是我怀疑他们会不会理你。”

“真希望你不这么急着走，”阿丽埃蒂松开抓着车子的手说道，“我真想让你见见我爸妈。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他们！”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在那个炉子里睡觉。我们都累坏了。”

“在炉子里？”听起来他很惊讶。

“他们有被子。”

“那就让他们睡吧，”他说，“我待会儿还会再来的。”

“什么时候？”

“等威特利斯夫妇出去之后。”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比如说，大约下午两点钟？那会儿威特利斯太太通常会去教堂，而威特利斯先生会去厨房那边的园子。”

“那太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拖着小车朝对开门走去，消失在图书室那边。那幻境般的轧轧声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第十章

“阿丽埃蒂！”

是个小小的沙哑的声音。阿丽埃蒂回过神来，迅速朝炉子那边转过身去。是的，当然是她妈妈。霍米莉站在炉内朝外张望着，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心的神色。阿丽埃蒂向她跑过去。“嗯，妈妈，什么事？”

霍米莉探出身子，用和刚才一样紧张细小的声音责问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她惊警的目光在阳光明媚的暖房里扫了一遍，那样子，阿丽埃蒂觉得，就像会有什么怪物出现似的。

“是的，妈妈。”

“但是，阿丽埃蒂，你答应过——”霍米莉看上去神情紧张。

“哦，妈妈，他不是人类！我是在和一个借东西的小人讲话！”

“借东西的小人！”霍米莉的神情并没有放轻松，“什么样的小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壁炉台家的小人。”

“壁炉台家的小人！”霍米莉的声音因为怀疑而变得尖锐了，“但是——我怎么没看见……有什么壁炉台家的小人！”她的目光又四下里扫了一遍，“而且，”她接着说，语气更肯定了，“我这辈子也没听说过哪个壁炉台家的愿意和我们这些人讲话。”

阿丽埃蒂清楚地记得她妈妈有多么不喜欢壁炉台家的那些小人。一群愚蠢自大的家伙，她以前就是这么说他们的，他们只知道贪图享受，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孩子。波德却说不知怎的，他们总能想办法让他们的孩子受教育。“那只是为了臭显摆！”霍米莉当时反驳说。

“他很年轻，还是个小孩子，妈妈——”

“不用再和我说了，”霍米莉打断她，“我去叫你父亲——”当她从门缝里消失的时候，阿丽埃蒂听到了她的抱怨声：“这下可好，先是教堂那边住着亨德列里一家……现在这儿又冒出个壁炉台家的！”

阿丽埃蒂靠在砖墙上，若有所思地咬着指甲。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她心里想。她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主要是霍米莉的叫嚷声，偶尔夹杂着波德的只言片语。他先走了出来，用一把银色眉梳梳着凌乱的头发，那还是他们从费班克的陈列橱里借来的。“怎么，”他温和地问道，“你遇到另一个小人了？”他（略显笨拙地）爬了下来。

“是的。”阿丽埃蒂说。

“他怎么样？”

“很年轻。嗯，我开始还以为他和我差不多大呢。他叫皮尔格林。”

波德没作声，若有所思地将梳子插进口袋。这时，霍米莉也出来了。阿丽埃蒂发现她也在梳理头发。她走到丈夫身旁，两个都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阿丽埃蒂。

“你妈妈告诉我说他是个壁炉台家的。”波德终于说道。

“是的。”阿丽埃蒂说。

“曾经是壁炉台家的，永远是壁炉台家的。嗯，”他继续说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也并非都一样。”

“那可说不定——”霍米莉激动地说道，“你还记得费班克早餐室里的那些吗？他们——”

波德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再说了。“他独自一人生活吗？”他问阿丽埃蒂。

“嗯，我想是的。没错，我肯定他是的。你瞧，是这样的……”她把发生在皮尔格林身上的意外，他以前的生活，她想象中他的困难、危险、饥饿和孤独（他自己并没有提到过）都告诉了他……“那一定是一段很艰难的时光！”她讲得很急，说完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霍米莉默默地听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同情一个壁炉台家的——这种转变对她来说太大了，她需要时间。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吗？”波德问。

“不知道，”阿丽埃蒂回答道，“他刚刚搬了家。”

“哦，”波德说，“他现在是个大人了。他的事不关我们的事。现在我们自己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我和斯皮勒，我们昨天夜里商量到很晚。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做出决定，而且必须尽快。”他拉过一块瓷砖坐在上面，“那些早餐呢，霍米莉？我们可以边吃边说……”

“是这样的，”当他们都坐了下来，打开那片羊蹄草叶子时，波德说道，“趁现在天气好，晚上又有满月，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去把船上的东西搬过来。”

“哦，波德，”霍米莉痛苦地叫道，“不能再横穿那片草坪了！不能这么快！”她手里拿着一小块羊肉火腿，过了一夜，它的颜色已经淡多了。

“谁说要横穿草坪了？”波德反问道，“你先安静地听我说嘛，霍米莉，我会把斯皮勒的主意告诉你们的。”他撕了一角干面包，包了一片火腿在里面，“你们知道那个池塘吧？嗯，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湖……”她们焦急地等着他吃完嘴里的食物。终于，他把它们吞了下去。“那个湖，可能你们已经注意到了，是一直通到那段台阶的。如果你们没有注意到的话，那也是因为我们是绕开它，穿过那些灌木丛过来的，记得吗？”

霍米莉点点头。阿丽埃蒂眼睛看着爸爸，伸手拿了一个葡萄。她已经有点激动了，觉得很渴，倒不是那么饿。“呃，”波德接着说，“斯皮勒可以借助船篙和桨——”

“什么桨？”霍米莉问。

“那把黄油刀。”阿丽埃蒂轻声地说道。

“……将他的船划进小溪，划到主湖，穿过那个主湖，就到台阶那儿了。只要到了湖里，一切就都好办了，出了小溪就没有急流了……”

“那他昨天为什么不那么做，却要我们走那么远呢？”霍米莉抱怨道。

“那是因为，”波德耐心地解释道，“当时已经是大白天了。我问你，我们在湖心靠什么来隐蔽自己呢？不，霍米莉，用船运东西只能在晚上进行。但晚上的月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湖并没有直接连着台阶，波德。”过了一会儿，霍米莉又说道。

“但已经近多了，我们可以在那里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再把它们搬上来。”

“那我们得干一个晚上。”霍米莉说，“如果我们只能靠斯皮勒的那个肥皂盒的话。”

“首先要从船上拿下来的东西就是我的工具和那团绳子。”

“那我的烧水壶呢？就拿现在来说，如果我们吃早餐的时候能再喝上一杯茶多好啊！那边角落里就有水龙头，水一滴一滴地滴着，可我们却没有什么可以放在下面接住它们。”

“你暂时可以用手装一些啊。”波德说，依然是很耐心的语气。

阿丽埃蒂知道，他们不是在吵架，而是在商量。待会儿，她自己也要发表意见的。

“我们的东西很多，波德，”霍米莉指出，“桌子、椅子、床……”

阿丽埃蒂想知道，波德会不会提醒她他曾反复说不要带那么多东西。她发现他没有：他太善良了。（而且现在说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得分两步来，”他说道，“第一步先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台阶，放在瓦砾路上。然后，我们再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搬到这里来。”

暖房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阿丽埃蒂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爸爸……”

“什么事，阿丽埃蒂？”

“我们把那些东西都搬来了以后放在哪儿呢？”

霍米莉环视了一下这个偌大的、空荡荡的暖房，然后看着波德。“这孩子说得没错，波德。我们要把它们放在哪儿呢？就连这些瓷砖我们也要放回原处，不能让任何东西看上去有异样……”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一脸肃然地说道：“你说得对，这是个问题。”

他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霍米莉说：“看来我们得先找到一个地方。”她说着朝图书室的方向望去。

“那儿没有。”波德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儿只有书架，而且一眼就把什么都看清楚了。”他转回头来，双手环膝，定定地看着她们。“是的，这个问题得好好想一想，这是个大问题。”

“你去过大厅，波德。过道两边其他的房间怎么样？”

“它们是锁着的。”波德说。

“那过道的尽头是什么呢？”

“是以前的厨房。”波德说。

“那儿怎么样？”

“那儿空着，”波德说，“他们没用那儿。除了角落里的那个灶台。他们会用它来烧水。斯皮勒说她也在上面炖东西。他们在那边有自己的厨房。嗯，确切地说不是厨房，只是一个小角落，有一个小水槽和一个煤气灶。那个煤气灶很小。斯皮勒说只能放一口锅和一个烧水的壶。水槽里的热水都是在老厨房的炉子上烧好的。那炉子的确一直烧着，斯皮勒是这么说的。如我所说，她在上面煮东西，而这让那个地方很暖和。”

“或许会对我们有用呢？”霍米莉思考着说。

“也许吧。”波德说。

“那个老厨房——那儿不会有我们的地方吗？我是说，一个可以让我们住下来的地方？”

“也许会有。”波德说，“但是如果有选择的话，最好还是不要选一个总是有人类进进出出的地方。他们经常在那儿，取煤，拿盘子什么的……她给很多人做饭，”他补充道，“那是她的活计。”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都在努力地思索着。

“老厨房里有碗橱之类的东西吗？”过了一会儿，霍米莉问。

“有很多，”波德说，“而且碗橱的下沿一直挨到了地面。”

“假如，”霍米莉建议道，“我们暂时把那些东西藏在其中某个碗橱里呢？我只是说暂时，直到我们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地方？”

波德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不行，”他说道，“那不行。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去开碗橱的门呢？那些东西——虽然现在在斯皮勒的船上是安全的——是我们在这世上的全部财产，霍米莉。况且，”他接着说（对这个词感到很得意），“我们的东西很多。比我们实际需要的多，”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现在暂时不谈这个。依我看，这不合……”他停顿了一下。

“平均律？”阿丽埃蒂尝试着说。

“是的，这不合乎平均律，我们怎么可能把所有东西顺着长长的过道，穿过老厨房，放进空碗橱里，却不发出任何响声呢？霍米莉，你想想看，那个厨房就在他们的卧室下面。”

“我想你是对的。”霍米莉想了一会儿说道。

“我知道我是对的。”波德说，“你完全可以想见，这座房子晚上的时候静得很。他们中有人，要么那个男的要么那个女的，会醒的，他们会以为那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们会被——会被当场抓住的。”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沮丧。

“不仅我们，”波德接着说，“还有我们所有的财产！”

阿丽埃蒂很抱歉自己不得不指出这个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这的确是个难题，而且是个棘手的难题。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霍米莉闷闷不乐了许久，最后问道。

波德站了起来。“很明显。”他说道，在瓷砖地板上踱了几步，又踱回来，重新坐下。“暂时还是像现在这样。”他坚定地宣布。

“什么？还要睡在那个炉子里？”霍米莉大声叫道。但是阿丽埃蒂感到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他们又得离开了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房子、这里的花园和那种自由的感觉，而且她感觉，他们在这儿会过得很幸福，不过具体怎么幸福她还不知道。

“我们的东西现在放在岸边斯皮勒的船上还很安全。”波德接着说，“可以让它们先放在那儿，直到我们为自己找到某个角落……”

“但是似乎没有这么个角落，”霍米莉说，“一楼没有。而我这把年纪了又没法爬到高处。”她指的是楼上的那些房间。

“再给我几天时间。”波德说。

霍米莉叠好床之后，他们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波德又到图书室里去查看了一番，但没什么新发现。他们在那儿等着斯皮勒，他应该快来了，但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其间电话响了一次。铃响了三声，过道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他们连忙躲到了炉子底下，听到威特利斯太太说“喂，你好！”然后停了一会儿才说“是的，是的”。然后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听到她用欢快的语调大声地说：“好的，我会的！”然后咔嗒一声，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从炉子底下出来时，霍米莉说。她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接着说道：“波德，我们得把这些灰弄走。”

“我去给你弄一束黄杨来，你可以把灰扫到一边去。”

“我想知道，我们要怎么洗东西呢。就那样对着水龙头用一滴一滴的水洗吗？”

“就这几天那样。”波德说。

“你怎么知道？”

“行了，霍米莉，你得拿出以前的那种精神来。比这更难的日子我们都过过，记得吗？”

“我也就是问问。”霍米莉说道。波德朝花园的门转过身去，阿丽埃蒂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爸爸，让我去好吗？不需要用黄杨。我看见有朵蓟草花——那会是一把很好用的扫帚。求你了，爸爸！”

他本不想让她去，但想到自己答应过很快就会教她怎么借东西，就答应了。不过，他还是透过模糊的玻璃格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在草丛中跳来跳去。她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两朵干枯的蓟草花，上面还带着些许露水，但是正如她说的，它们很好用。“我们还有面包屑吗？”她问妈妈，“灌木丛中有一只知更鸟……”

“有，多着呢。”霍米莉说着将那团羊蹄草叶子递给她。

“哦，霍米莉——”波德想阻止她。

但是霍米莉说：“哦，波德，让她去吧。外面天气很好，而且我们也能在这儿看着她。”

可惜，在她靠近的时候，那只知更鸟飞走了。不过，她还是将那些面包屑撒在那儿，将叶子扔了。

她爬上了远处路边一棵没有修剪过的黄杨灌木，抬头朝上面的枝丫间望去。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她看到的只是一团黢黑。那是一种空洞洞的黑。纵横交错的枝丫都长得很粗壮，很好爬，也很好藏身。阿丽埃蒂犹豫了：这么好爬的地方，这种诱惑让人无法抵挡……真是个好地方——没有刺，没有会刮人的东西，只是在这儿或那儿有一点薄薄的、柔软的、卷起来的树皮。她越爬越高。她觉得这在她根本就是小儿科，而且绝对安全，不会被看见。也许外面的叶子会有一点晃动，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灌木丛总是会有一点晃动的——鸟儿和风都会使它们晃动。不过，今天并没有风，她越爬越高，周围渐渐亮堂起来。爬到最高的一根枝丫上时，她发现自己正沐浴在阳光之中。

哦，多么美的景色啊！有马厩的院子、色泽柔和的屋顶，再过去是那个被围墙围着的园子——就是波德说的厨房那边的园子。围墙太高，园子里的情况她没法看到太多，但是她能看见竖条格的铁门。门的宽度刚好够一辆手推车通过。门上好像挂着一把锁。

在她的另一边就是教堂矮墩墩的塔顶，近得令她惊讶。它的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挡墙，下面就是钟面。教堂周围是一片葱茏的树和灌木丛，墓园睡意蒙眬地躺在阳光下，园内墓碑林立，看上去一片宁静。有些墓看得出来得到了很好的照看，有些则已经残败不堪，似乎早已被人遗忘。所有那些墓都不是有秩序地排列成行的。如果有人问她墓园的布局怎么样的话，她会用“乱七八糟”这个词来形容。不过，不知怎的，她觉得正是这种乱使它看上去很美。她很想去那里看看，去读一读写在墓碑上的那些名字，看看他们都是谁，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这样温柔地躺在这里休憩。她一直没有想到教堂离教区长住宅有这么近。对人类来说几乎就是一步之遥，对他们小人来说也远不到哪儿去。

凝望着这个真实的教堂，她不由得在心里拿它和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里的那个模型教堂做起了比较。看着眼前的这个建筑（她有几分陶醉地坐在两条朝上伸展的枝丫之间，随风轻摇着），她意识到珀特先生对它的模仿真的是细致入微——她甚至觉得他就是一砖一瓦对着做的。她的表哥表弟们，亨德列里一家真的就住在那里吗？斯皮勒是这么说的，但是她爸爸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到教堂里面去吧？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卢皮舅妈，她那胖墩墩的体形和粗重、故作浑厚的声音。事实上，由于那个原因，她也不太喜欢亨德列里舅舅，还有他那一小撮山羊胡和游移不定的眼神。那几个月，在舅舅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跟那几个大孩子一直不怎么熟：他们总是要出去借东西，吃饭的时候又很少说话。埃格尔蒂娜看上去总是怪怪的，畏畏缩缩的。（“可怜的孩子，自从那次被猫吓到之后，”卢皮舅妈说，“就变了……”）但她喜欢蒂姆斯，他们最小的孩子。

小蒂姆斯，红润的脸蛋，又大又圆充满好奇的眼睛。喜欢？不，这个词并不恰当：她爱蒂姆斯！在卢皮舅妈家度过的那些漫长、单调的冬夜，为了让他开心，她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很多都是她在费班克的时候曾经读给小男孩听的。）“你就是他的小妈妈，对吗？”卢皮舅妈过去常说，然后像恩人似的笑起来。不过，卢皮舅妈毕竟在他们无家可归（霍米莉所说的“衣食无着”）的时候收留了他们。但是卢皮舅妈和她妈妈之间刚见面的欢乐劲过去之后，那友好很快就消失了。当危险摆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时，他们感觉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阿丽埃蒂现在觉得那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多张嘴要喂，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嗯……

是的，或许她当时对蒂姆斯来说就是一个“小妈妈”。或许她让他乏味的童年不那么乏味了？他们一起蜷缩在不舒服的床尾，她将他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充满奇遇的、虚构的世界。她自己也一样。那个冰冷、光线微弱的房间消失了：他们飞到了一些童话般的、神秘莫测的地方。有一点，她现在才意识到：如果说她帮助了蒂姆斯，那么蒂姆斯——以他可爱、令人愉快的样子——事实上也帮助了她。

这么久以来她很少想到他。被关在普拉特夫妇的小阁楼里的时候，他们整天忙着想办法逃出来。现在，他们又做了这次迁徙，为此忙着收拾东西，为到达教区长住宅而激动，还有早上和皮尔格林的相遇。在这整个过程中，她一次也没想过蒂姆斯在闭塞孤独的生活中会怎样想念她。他现在该有多大了？她努力地想，满脑子想的都是必须再见到蒂姆斯。

她又回头看了看厨房那边的园子。波德说过，到了夏天，那儿就会有无数的好东西：会有取之不尽的水果和蔬菜。还有霍米莉炒菜要用的香料——不仅仅有灌木篱笆里野生的那些（他们以前经常凑合着用的），还有各种各样上好的品种。但是可怜的霍米莉要在哪里做饭呢？哪里会是他们最后安定下来的家呢？

教堂的塔顶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轮子转动的声音，宣告钟又要敲响了。她迅速转过头，随着身下柔嫩的枝丫微微晃了晃。钟敲了两下。下午两点了！不可能！早上已经过去了吗？爸妈一定担心坏了。斯皮勒也一定已经来了，把午餐给他们带来了。最糟糕的是，她忘了告诉她爸妈皮尔格林可能会来。

她急急忙忙往下爬，连滑带跌地，脚下常常踩空。她先前怎么会认为这棵灌木没有什么刮人的地方呢？现在看来，它到处都是会刮伤人的东西。

一下到地面，她就沿着小路飞跑起来。她跑得那么急，甚至都没注意到不止一只，而是两只知更鸟在饱餐她撒下的那些面包屑。她跑近的时候，它们忽地一下飞进了灌木丛中。她甚至没顾得上避开那些荨麻，好几次都差点被扎。（被荨麻扎一下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可不轻。）到达门下的那个洞口时，她的脚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她冲了进去，几乎没刹住脚，却惊讶地发现大家都默默地坐在那儿。

第十一章

她的闯入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反应。霍米莉只说了句：“没必要那样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似乎正想着别的事。阿丽埃蒂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他们全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不，确切地说，斯皮勒没有坐着——他背靠着墙，悠闲地用一团蜂蜡擦着他的弓弦。

她拖过一块瓷砖，背对花园坐下来。一小盘食物丝毫未动地摆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为什么大家都不吃呢？谁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谁注意到她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发生什么事啦？她很想知道。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了？

终于，波德说话了。“嗯，我是这么想的。”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是对的。”霍米莉沮丧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怎样。我们不能一直占着斯皮勒的小船……他很快就会需要它的。就像你说的，他得靠帮别人借东西为生。”霍米莉没有回答，斯皮勒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头去看他的弓了。“今天晚上月色会很好，”波德接着说，“而且我们基本上没什么要打包的。”

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要走了！他们发现这座可亲可爱的房子不适合住。虽然开始时它看上去那么好，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它并没有那么好。阿丽埃蒂觉得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以免让人看到。

“当然，我们也可以去教堂那儿看看。”波德说，“亨德列里一家似乎在那儿过得还可以……”

霍米莉猛地抬起头，目光凌厉。“不，”她高声叫道，“坚决不，波德。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和卢皮住在一起了！就算是带着火翅膀的野马跪下来求我也不行！还记得上次我们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情形吧！”

“嗯，我并不是说和他们住在一起。”波德说，“那个教堂很大，霍米莉。”

霍米莉的眼睛里依然含着怒气。“只要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不行，”她坚定地说，“不管有多大……”

波德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用。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霍米莉坐在那儿，头重新垂了下去。她看上去那么沮丧，那么疲惫。阿丽埃蒂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所有的决定都做得这么突然。

她妈妈接下来的话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我们为什么不在这儿再住一晚再说呢，波德？”她疲惫地建议道。

“因为天气可能会变。”波德说。

阿丽埃蒂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突然，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看着图书室的对开门：是皮尔格林！他有点腼腆地站在那儿，犹豫着，仿佛随时都准备溜开！

“皮尔格林！”她大声叫道，跳了起来。

波德和霍米莉迅速转过身。连斯皮勒都挺直了腰。

“爸爸，这就是皮尔格林！我今天早上遇到的。皮尔格林，这是我爸爸和妈妈，还有我们的朋友斯皮勒。皮尔格林，过来啊。快……”

“是的，”波德慢慢地站起来，说道，“过来坐会儿。阿丽埃蒂，帮他拿块瓷砖……”

皮尔格林点了点头。他怯生生地一跛一跛走过来的时候，那原本苍白的脸上微微现出了一点红晕。“你们好！”他和他们打招呼道。阿丽埃蒂拿了块瓷砖给他。他有点拘谨地挨边坐下了。

大家都尴尬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波德说了句：“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吗？”霍米莉只是盯着他看。

“是的。”皮尔格林答道。

“不过我今天还没出过门。”波德接着说道。

“我出去过了，”阿丽埃蒂半点也不拘束地插了进来，“我还爬上了外面的那丛灌木。那儿美极了。你能看到几英里远的地方。”

皮尔格林笑了。“这么说你已经发现我的瞭望台了？”他说道。

“你的瞭望台？”波德重复道，似乎很感兴趣。

“是的。”皮尔格林答道，谦恭地转向他，“你会发现它很有用的——事实上，几乎是不可缺少。我走路不太利索，但幸运的是，我还能爬树。”

霍米莉看上去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说他就是壁炉台家的！和她以前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啊，或许除了声音，她觉得他的声音很做作。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波德很有礼貌地问道。

“我生下来就住在这儿。”

“那么这儿里里外外你都知道啰？”

“可以那么说，”皮尔格林微笑着回答，“但是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对里面比对外面知道得多。我不太出去——除了必要的时候。”

“这是一座很不错的老房子。”波德说，“很遗憾我们要离开了。”

皮尔格林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但是这位年轻的小姐……您女儿……嗯，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才刚搬来啊？”

“没错，”波德说，“但出了点麻烦……”他叹了口气。

“真遗憾。”皮尔格林说道，脸上依然是不解的表情。出于礼貌，他没有问到底是什么麻烦。

“嗯，是这样的，”波德开口道，他犹豫了一下，但是看着那张单纯、孩子气的脸，他感觉受到了鼓励，于是接着说道，“是这么回事儿：这里的一楼似乎没地方，的确没地方可以让一家子小人安全地住在里面。没地方让我们安顿下来，开始新的生活。我喜欢这房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你得面对现实，尽管也许很难。而且那的确会很难，如果我们……”

皮尔格林坐在位子上向前探出身子。“我……我也许有个建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说出来听听。”波德说，但是听上去没抱多大希望。

“我不知道你会觉得怎么样。那儿不是很大，而且很不方便，我想，但是我以前的房子现在空着，我很欢迎你们住进去。至少，可以暂时住着……我是说，在你们找到更好的地方之前。”他看上去似乎很尴尬，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不过，他脸上挂着微笑，流露出热切的神情。

“谢谢你的好意，”波德说道，并没有急于表态，“真的。但是你瞧，我和我太太很快就老了，我们住的房子只能是在一楼。”

“但是我的房子就是在一楼啊。”皮尔格林说道。

“我想不出来在哪儿。”波德说。

皮尔格林的头朝对开门那边一偏。“就在那儿……”

“在图书室？不可能！”波德叫道。

皮尔格林微微一笑。“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不远……”他说着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波德说。他看上去很是不解。他察看过图书室里的每一条缝隙——看过好几遍。

“一点也不麻烦，”皮尔格林说道，“我来带路。”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将弓往身上一背，正朝花园门口走去。她追上去几步，问道：“你不来吗，斯皮勒？”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她问便转过身摇了摇头，然后就从洞口消失了。

阿丽埃蒂有点失望地跟着其他人走进图书室，发现他们都聚在那个不搭调的新式壁炉前面。斯皮勒为什么不来呢？她想不明白。是腼腆吗？还是有点怀疑皮尔格林？或者作为一个在户外生活的小人，他对户内的任何小窝都不感兴趣？

阿丽埃蒂走到他们中间的时候发现就在皮尔格林站的地方，淡颜色的木头地板上有一块很大的暗斑。皮尔格林朝地上扫了一眼。“是的，”他说道，“他们以前在这儿放了一小块垫子。这个我以后解释给你听……”他转过身对波德说：“要记住，是从这边数第三块瓷砖。”他走过壁炉，在他说的那块瓷砖上轻轻踢了一脚。没什么动静，于是他又踢了一脚，比刚才略微多用了点劲。

这下瓷砖顶部翘出来了一点。皮尔格林伸出手，手指掰着瓷砖翘出来的部分，用力地把它往外拉。波德生怕瓷砖会倒下来，连忙走上前去帮忙，但皮尔格林说道：“没关系，不会倒下来的。这些瓷砖都卡得很牢。”他又用力拉了拉，刮擦声响过之后，那块瓷砖终于脱出来了，波德在正面顶着它，皮尔格林在旁边顶着。他们略停了一会儿，喘口气。然后皮尔格林说道：“行了，只要把它往旁边推一点……”他们把它往旁边推了一点之后，将它轻轻地靠在旁边的瓷砖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很深的洞，里面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我明白了，”波德说道，“很聪明。”他用手摸了摸瓷砖的边缘，问道：“你把水泥刮掉了？”

“是的。其实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本来水泥就不是很多——”

“是的，不需要那么多，”波德说，“这些瓷砖本来就排得很紧。”

“韦恩斯科兹夫妇是谁？”阿丽埃蒂问。

“就是收留了我的那两个小人。我带你们进去吧。”他对正朝洞里面张望的波德说道：“入口处的这一段有点黑……”

“谢谢。”波德说，“跟上，霍米莉。”他伸出一只手去扶她。阿丽埃蒂走在最后面。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那个洞穴。阿丽埃蒂注意到它是用手挖出来的，像一段短短的隧道。走了一会儿，他们到了一个宽敞但光线晦暗的地方，那儿通风很好，比起阳光充裕的暖房来说有点冷。她抬头看了看光线照进来的地方，看见了一小块湛蓝的天空。他们现在应该是在那个老烟囱里面的某个地方。

“这附近应该有一些旧蜡烛头，”皮尔格林说道，“我通常会留一些在这儿的，应该还有一些安全火柴。实际上，”他一边说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在附近摸索着，“我自己不大从这个入口进来。”

“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吗？”波德问道。

“是的，但那儿也不好走。哈！”他高兴地叫了一声。他找到了蜡烛，把它点亮了。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地方啊！一个有点像大教堂的地方，被烟熏黑的墙壁一直向上延伸着，天空像一顶遥远的华盖。地上有裂缝，落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角落里是一堆堆得高高的灰。阿丽埃蒂惊讶地发现，灰堆旁边放着的正是皮尔格林的那个洗眼杯。但是皮尔格林举着蜡烛向远处的墙走去，她只能跟着烛光走。“这才是我想让你们看的。”只听皮尔格林说道，将蜡烛举得高高的。阿丽埃蒂看见一把没了手柄的手叉，两端分别架在两堆石板上：她意识到这是用来除杂草的那种草耙，可能是女士用的，像孟奇思小姐。她突然想起来，孟奇思小姐的确有一把这样的叉子，不过她的那把手柄还在，而且她总是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但是这把，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看上去又脏又旧。

“可以在这上面做饭，”皮尔格林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在暖房里找到的，可以当烤架。”

霍米莉听他这么说，凑近了一些。看过之后她脸上露出一种极为不屑的表情。这可不是她想要的做饭的炉子，这个空荡荡、乱糟糟的洞穴也不是她想要的厨房。

“但是烟怎么办？”她轻轻地问波德。

“不会有什么烟的，”波德告诉她，“至少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有这么大的炉膛和那么高的烟囱，那么点烟还不够这些墙壁吸收呢。你想想，我们的火和这个烟囱原来设计的火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的火？”霍米莉极不情愿地小声咕哝道。波德真的以为她会同意住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吗？

“他们到底用什么来做饭呢？”这是霍米莉第二次直接问皮尔格林的话。

“多数时候是用铁盖子，”他的头朝黑暗中的一堵墙偏了一下，“那边还有些放东西的架子。”他把蜡烛举得高高的，转身离开烤架，“行了，现在我带你们去别处看看——这儿就是这样了。小心这些小树枝，”他提醒他们，一边将几根树枝踢到旁边，“都是寒鸦弄下来的。每年春天都有一些寒鸦试图在烟囱口筑巢，但每年它们都失败。烟囱口太宽了。”他领着他们朝进来的那个洞口走去，“只要这些寒鸦仍然来这儿筑巢，你们就永远不会缺柴火。而它们肯定还会来的……”

波德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柴堆。“可以重新堆好一点。”他说。

皮尔格林停下来，朝那堆乱糟糟的东西看了一眼。“我觉得麻烦，”他说道，“要知道，我不会做饭——就算偶尔做做，也是极少的。我只是在那个烤架上烧烧水。用来洗澡，”他补充道，“或偶尔泡点茶喝。”

阿丽埃蒂看着烛光中的皮尔格林，心中暗暗地点头，这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感到惊讶的：他浑身上下看上去非常干净。她多想自己也洗个澡啊。或许以后可以吧。

皮尔格林走到通向图书室的洞口边，停了下来。他转向阿丽埃蒂问道：“可以帮我拿一下蜡烛吗？”

她从他手里接过蜡烛，尽量把它举高，看着他在地上那块有裂缝的石板上跪了下来。那儿放着一块扁平的东西——刚才进来的时候因为里面完全看不见，她还以为那是一块地垫呢。现在她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本皮革包装的书的封底。他将它推到一边，底下露出一个洞，通向下面。阿丽埃蒂往后缩了一下，失望地倒吸了一口气。皮尔格林家的其他部分是在地板下吗？如果是这样，那就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了。她想起了早些年在费班克的那些日子，灰扑扑的过道、光线微弱的房间、漫长而单调的日子，还有那种混杂着恐惧的被囚禁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能渐渐习惯那种生活，只是因为她那时不知道生活还可以是别的样子。现在她已经体验过了自由、奔跑的快感、攀爬的乐趣。她喜欢鸟儿、蝴蝶、花儿——还有阳光、雨水和露珠……不，她再也不要回到地板下了，不要！

皮尔格林温柔地从她手里接回蜡烛，对着洞口照了照。她感到他已经觉察出她的退缩了，只是误以为她是害怕。“没事儿的，”他安慰她道，“只要下几个台阶……”他慢慢地从视野中消失了。波德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霍米莉——像阿丽埃蒂一样很不情愿。他们大约下了六级用石头砌成的整齐的台阶。

情况正如她所担心的一样：地板（应该是图书室的）下面的横梁之间果然有一条长长的、黑黢黢的过道；它那么直，似乎永无尽头，像费班克的一样落满了灰尘，还有老鼠屎的味道。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感觉眼泪已经流到脸上了。她伸手到口袋里去掏手帕，却没掏到：她把它落在炉子里了。她感觉自己的盟友就只有她妈妈了，不过她妈妈不喜欢的不是这儿的黑黢黢，而是那个糟糕的厨房。波德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终于，皮尔格林在另一段台阶前停了下来——这次台阶似乎是向上走的。他稳稳地举着蜡烛，直到他们都赶了上来，然后又继续走在前面。

“这些台阶做得不赖。”波德说道，“我想不出来这些石头是怎么粘在一起的。”

“这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皮尔格林在上面说道，“他是个木匠，但他做石匠活儿更在行。他用了一种很黏的东西。”波德赶上他时，他继续说道，“他把那种东西和杉树的树脂掺杂在一起。”

“树脂……”波德喃喃地重复道。当初他在费班克地板下做房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过树脂呢！那儿有那么多杉树……

皮尔格林将蜡烛递给波德，两个手忙着在做什么。突然，一束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小小的楼梯口顿时变得亮堂了。让阿丽埃蒂惊喜的是，那是自然光！波德将蜡烛吹灭。

他们一个跟一个地上到了一个在他们看来非常长的空间里。阿丽埃蒂突然意识到这是那几个窗座下的一个封闭的空间。根据他们在地板下走的路线来看，应该是中间正对着壁炉的那个。它实际上比乍一眼看上去更长，因为它的一端被一堆几乎堆到了天花板的书占去了不少地方。不过，它还是很宽敞，一尘不染。一缕缕的阳光从嵌在外墙上的通风格里照进来。她记得费班克也有这样的通风格。她以前把那儿叫作她的格栅窗，常常连续几个小时透过格子凝视外面那个与她隔绝的世界。她的情绪一下好了起来：或许，哦，或许，一切都可能好起来的……

波德抬头仰望着木天花板。“可以在这儿再建一层，”他说道，“高度足够……”

“是的，韦恩斯科兹也这么想过。”皮尔格林告诉他，“但是最后还是觉得有点太费材料了。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些东西给弄进来。”

“说不定我们能想到。”波德说。

阿丽埃蒂的情绪更高了。从父亲说话的声音和他环顾四周的样子，她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这些事了。他已经走进了装着通风格的凹室。重帘子收拢了，垂在两边。阿丽埃蒂想，它们冬天应该可以挡住冷风。

“我会把窗帘留下来，”皮尔格林走到波德身边说道，“我要搬去的地方用不着窗帘。”他要搬去哪里呢？阿丽埃蒂心想。

“我不是在看窗帘。”波德说。他正盯着凹室上方低矮的天花板。那儿装着一个上面串着绳子的滑轮。

“哦，那个啊！”皮尔格林说道，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热情。阿丽埃蒂走近了想看看清楚。在波德脚边，她看到了一个老式的铁秤砣，顶部有一个方便提的把手，上面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穿过滑轮的内槽固定在通风格的顶部。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用的呢？

“这个东西还能用，”皮尔格林郁闷地说道，“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儿找到这个滑轮的。”

“我知道，”波德笑道，“是从老式落地大摆钟里找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皮尔格林问道。

“因为，”波德答道，脸上依然带着大大的笑容，“在费班克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就在一座钟下面。那种落地大座钟里的东西没有多少是我们不熟悉的。那会儿我就把它研究了个遍。我们不是叫时钟家的吗？”

“啊，对。”皮尔格林说道，像刚记起来似的。

“滑轮上穿着的那根绳子——在钟里是电线，不是绳子——连着两个那样的铁秤砣。那样重物就能拉起来放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钟里面的其他部件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皮尔格林答道，“很有可能是在原来的猎物储藏室里。那儿有一大堆破旧没用的东西。但它已经不走了。”

“当然不会走，”波德说，“没了那个滑轮。”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猜那个通风格不是固定的？”

“以前是固定的。”皮尔格林说，“但是韦恩斯科兹把它弄松了。它现在完全是靠自己的重量立在那里的。”

“所以它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我是说，借助那个滑轮？”

“是的，”皮尔格林说道，“在顶部推一下，让它打开一点点，然后抓着绳子，把它慢慢地放下去。它可以完全打开，架在外面的一块砖上。”

“非常聪明，”波德说，“你的朋友刮石灰很在行。不过，”波德朝通风格下面探视着，继续说道，“我不太清楚外面的那块大砖……”

“砖是一定要的，”皮尔格林解释道，“可以架着通风格。否则你可能就没法把它再拉起来。它很重，是铸铁的。”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波德说道，“只是从小到大我们都清楚，绝不能用——比如说在建房子的时候——任何人类可能移动的东西。”

“没人动它，”皮尔格林说道，“至少，从我出生以来就没有。那上面都长青苔了，被杂草什么的给挡住了，你可能注意不到……”

“不过——”波德刚想说。

“而且我从来没有把它完全打开过。”皮尔格林接着说，“我只是把它打开一点点，可以钻出去就行了。当然，最近这几天除外，因为我要把我的东西搬出去。”

“是的，那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波德说道。

“哦，爸爸，”阿丽埃蒂插嘴道，“他有辆小车！事实上，是一辆相当大的车——用半个卡片盒做的。有轮子。”说完她又很热切地补了句，“四个轮子！”

“小车？嗯，”波德说道，更加敬佩地看着皮尔格林，“有轮子的？”

“不是我做的，”皮尔格林连忙解释道，“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我对手工活儿不太在行。”他瞥了眼铁秤砣和滑轮，“我讨厌那装置。这也是我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

波德转回来，对着通风格。“嗯，我们试试这个看吧，”他说，“你说呢，霍米莉？”

“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她怯怯地说道。她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观察得却很仔细。阿丽埃蒂说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焦虑，有希冀，也有害怕。她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变白了。

波德走到通风格前，握起拳头用力地捶了捶顶部。通风格向前倒去，地板上的秤砣开始慢慢离开地面，波德迅速闪到一边。有点太快了，铁秤砣撞上滑轮时阿丽埃蒂想。通风格完全打开了，看上去好像是架在那块砖上。阿丽埃蒂发现从这儿就能直接走进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

“嗯，是这样的，”波德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手，刚才捶通风格的时候太用力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倒得慢点呢？”

“哦，你可以用手抓住这根绳子，把它往旁边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样你想让它倒到什么角度都可以。想让它停住的话，你可以把绳子在这个东西上缠上两圈。”皮尔格林一边说一边用手碰了碰墙上的一个金属物，“一个钩子，他们都这么叫它。”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德说，“刚才没注意到。”

“这东西很有用，”皮尔格林告诉他，“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我很少把这个通风格完全打开。”

“那么你怎么关上它呢？”波德问道。

“拉这个铁秤砣就可以了。”皮尔格林答道。

“我明白了。”波德说，他看上去兴致勃勃的，“你觉得怎么样，霍米莉？”

“很好，”霍米莉有点疑惑地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波德问道。

“把铁秤砣拉回地面上之后，怎样才能阻止再次被拽起来呢？”

“等铁秤砣被拉回地面后，通风格就已经回到原位了，绳子上也就没有拉力了。”

波德转身面向现在已经空荡荡的通风口处的高台，两只手在上面一撑，纵身一跳，坐到了上面。阿丽埃蒂注意到他这么做的时候动作几乎像以前一样敏捷。她自豪地看着他，只见他双腿向上一抬，转眼便站在了通风格上。她觉得他似乎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激动地转过身，想对妈妈说些什么，但是眼前的情况却让她说不出来。霍米莉也正凝视着波德。她似乎在笑，但嘴唇却分明在颤抖，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见阿丽埃蒂看着她，霍米莉张开双臂，阿丽埃蒂扑进她的怀里。两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第十二章

最后，他们都爬到了通风格上。太阳此时已经西斜，但他们在房子的南面，所以还是有阳光照着。透过稀疏的野草，阿丽埃蒂能看见他们昨天（真的就是昨天吗？）拖着斯皮勒的肥皂盒走过的那条小路。斯皮勒现在在哪儿呢？她不禁想。为什么他要躲开呢？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的。或许他早就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了吧？

波德双腿分立，弯腰打量着脚下的通风格。“知道吗，皮尔格林？”他说道，“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架在那块砖上。它还是被卡在滑轮上的铁秤砣拉着的……不过，”波德接着说，“那块砖还是可以起到保险的作用。比如说，万一那绳子断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天哪，可千万别那样！”霍米莉咕哝道。

“没关系的，霍米莉。我们的行李中有很多绳子。钓鱼绳，”他对皮尔格林解释道，“很有韧性——我想肯定比这个耐用。”他似乎突然想到了别的事儿，“你们那个池塘里有些什么鱼？”

皮尔格林愣了一下，他不太钓鱼。“听他们说有石斑鱼和鲢鱼，韦恩斯科兹曾经抓到过一条鳟鱼。还有鲦鱼……”

“鲦鱼很好，”波德说道，“没有什么比刚抓上来的鲦鱼更好吃的了，当然，要用霍米莉的做法。”

霍米莉想到壁炉后面那个黑黢黢、冷风直灌的洞穴，便说道：“但是我们现在有了食物间，波德。那里几乎有我们可能需要的一切食物。而且大多数都是已经做好的……”

“嗯，霍米莉，”波德说道，“这件事我们得说清楚。我不想让你们过于依赖那个食物间。偶尔在这儿借一点，在那儿借一点——嗯，这没问题。在费班克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但是还记得我们住在靴子里的那段日子吗？那时我们不得不发挥我们的……”他想了一下，“我们的……”

“创造力？”阿丽埃蒂试着说道。

“是的。当时我们不得不发挥我们的创造力，现在我们还是应该恢复以前的做法，尽可能地那么做。万一威特利斯夫妇突然搬走了呢？假如威特利斯太太病了呢？或者万一我被抓住了，被困在哪个架子上了呢？况且，阿丽埃蒂还在这儿呢——她不是也要学怎么借东西吗？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孩子，而且很危险。借东西的小人只借他们生存必需的东西。他们绝不会为了好玩或是贪婪去借，当然也不会为了偷懒去借。借东西的小人之所以要借——霍米莉，这一点你很清楚——只是为了……”他又停住了，琢磨着该用什么词。

“生活？”阿丽埃蒂轻轻地试着说道。

“生存。”波德语气坚定地说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似乎很为自己找到这个词而高兴。

大家都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波德发表这么长的言论了，而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

“当然，你们也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他接着说道，“那个围墙围着的菜园，厨房那边的菜园，我们尽可以到那里去借。和鸽子、田鼠、鼻涕虫、蜗牛和毛毛虫等相比，我们……我是说，一个豆荚就能让我们饱餐一顿，谁会为这么点东西责怪我们呢？威特利斯是肯定不会的。他太太也不会。何况斯皮勒还会用他的弓箭赶跑一些田鼠。我们还可以赶跑菜园里其他的一些东西。”

“那么谁又会因为一小片奶酪、一两撮茶叶、一滴牛奶或者是从他们已经扔掉的骨头上弄下来的一小块肉而责怪我们呢？”霍米莉反驳道。

“我并不是说绝对不能从食物间借东西，霍米莉。我只是说我们得注意点。”

“我是什么都得靠那个食物间的。”皮尔格林闷闷不乐地说道，“这正是我搬家的原因。”

他们都转过身看着他，他很勉强地笑了笑。“你们想想看，”他解释道，“要去那个食物间，我首先得把这个通风格打开一条缝，从缝里钻出去，绕过暖房，然后沿小路一直走到食物间的窗户底下，最后再按原路返回。这对于一个没法跑快的人来说是最安全的路线。一路上都有黄杨灌木做隐蔽，只是有时候很不方便，特别是在冬天。可能会被雪困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德说道，“你想住得离食物间更近些？”

“是的。”皮尔格林说道，“并不是我吃得太多，而是要走的路太远了。我觉得那太浪费时间了。当然，”他接着说道，“如果从老厨房穿过去的话，会近一些。但是我走得很慢，而那儿又没有多少可以隐蔽的地方。以前那个厨房中央还放着一张很大的旧桌子，但现在已经搬走了。”

“是的，”波德说道，“那儿有很长一段路都没有任何遮挡物。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波德开口道：“你的新房子……”他随即又打住了。阿丽埃蒂猜她爸爸是想知道皮尔格林现在的新房子在哪儿，跟她一样。但是出于礼貌，他只是问道：“我是说，你的那个新房子，你觉得它方便点了吗？”

“方便多了。”皮尔格林说道。他脸上突然一亮，问道：“你们想去看看吗？”

“嗯，我想去！”阿丽埃蒂叫道，从洞开的通风格朝他跑过去。

“还得再走上一段路。”皮尔格林对波德说道。

波德出于礼貌还是有点犹豫。或许他并不想显得喜欢窥探。“改天吧，”他说道，“我想在这儿再看看。”他朝墙上的那个豁口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通风格。“我想再研究研究这个东西……”

“我可以去吗，爸爸？”阿丽埃蒂迫不及待地问。她的脚已经要迈下通风格了。波德低头看着她。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想了一会儿答道，“只是你要快去快回。”他补充了一句。

“我们会尽快回来的。”她答应道，滑下通风格，溜进了草丛中。“快点，皮尔格林！”那一刻，她完全忘记了皮尔格林的跛脚。

“哦，皮尔格林，”皮尔格林正要从通风格边上滑下去时，波德喊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皮尔格林停在那儿问道。

波德朝墙上那个长长的、酷似窗户的豁口偏了偏脑袋。“那里所有的书，你都看过了吗？”

“是的。”皮尔格林答道。

“你还会想读它们吗？”

“不大会了。你觉得它们挡着路了？”他接着说道，“我把它们留在那儿只是因为它们太大了，我的新房子里放不下。”

“不，”波德说，“没挡着路。一点也没有。”他很满意地补了一句。

“如果挡着路了的话，趁着现在通风格开着，我们可以把它们都扔进草丛里，晚上再把它们搬走。我已经有很多小一些的书了……”

“但是我们能把它们藏到哪儿去呢？”波德问道，“不，还是算了吧，就让它们留在那儿吧。我或许还有用得上它们的时候呢……”

“好的。”皮尔格林说着从通风格上溜进了草丛中。

第十三章

阿丽埃蒂一声不响地跟着皮尔格林从暖房的西边绕过。她心中那种宽慰和欢快的感觉几乎按捺不住了。他们会留下来——这很明显！一种新的生活，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自由，这一切就要开始了——已经开始了！

刚转过暖房的拐角，皮尔格林说了声“请等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在干枯的羊蹄草和荨麻丛中摸索着，拉出了一块脏兮兮的破玻璃。“我在收集这个。”他解释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黄杨灌木丛中。“走这边安全一些。”他说道。

阿丽埃蒂兴趣盎然地看着路那边爬满了常青藤的墙壁，教区长住宅的这部分她还没看过。那些常青藤长着小小的叶子，纵横交错地紧紧攀附在暗红色的砖墙上。木质的枝干像蛇一样在这古老的墙体上朝各个方向蔓延。她意识到，那些像根须一样的藤蔓会有多么好爬。皮尔格林的新房子会不会在楼上呢？不会的，他说过它就在食物间附近。这时，她看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长长的笼子般的突出物。它看上去牢牢地固定在红色的旧砖墙上。走到跟前时，皮尔格林停了下来。它是几根金属竖条和横条做成的框架，周边围着已经锈蚀的铁丝网。里面似乎有几棵已经枯死的小树，有些枝条都烂掉了。角落里立着一个长满苔藓的水桶，里面的水太满了，沿着桶边溢出来。这些水是从屋顶伸下来的水管里流出来的。这是个什么地方？水果篮？

“这是个废弃的鸟舍。”皮尔格林说道。

“哦。”阿丽埃蒂含糊地应道，她并不是很清楚鸟舍是什么。

“他们把鸟儿养在里面，”皮尔格林解释道，“各种各样的鸟儿。稀有的品种。真希望我见过它当年的样子……”

他们站在那儿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阿丽埃蒂注意到那些常青藤已经像一块破地毯一样覆盖了整个鸟舍的地面，只有正中央那一块除外，那儿有一个圆形的石水槽，被簇拥在层层叠叠的常青藤叶子之间。

“那是鸟儿洗澡的池子。”皮尔格林告诉她，“实际上没有看上去那么深；底部是拱起来的。走吧，我带你去看食物间的窗户。”

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之后，阿丽埃蒂就看见了深藏在常青藤里的窗户。是那种带斜条格子的窗户。从她站的这个角度费力地看去，似乎有一扇窗户是微微开着的。

“窗户是开着的。”她对皮尔格林说道。

“是的，他们常常让它开着——好让食物间通风。从这儿看不清楚，他们在窗框上加了一层铁丝网——我想是从鸟舍那儿弄来的，防止猫进去，他们以前养过猫。我已经把铁丝网下面的一角弄松了，进去的时候掀一下就可以。没人会注意到的——也没人会烦那些事儿——现在这儿已经没有猫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阿丽埃蒂说道，“我表姐埃格尔蒂娜曾经差点被猫吃了。不过，她最后逃脱了。但自那以后，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可以理解……”皮尔格林说道。

“猫和猫头鹰，”阿丽埃蒂接着说，“我想这才是小人真正害怕的两样东西。就像人渣子怕鬼一样。”

“别说‘人渣子’。”皮尔格林说道。

“为什么？”阿丽埃蒂问道，“在费班克的地板下时我们一直是这么叫他们的。”

“听起来有点傻，”皮尔格林说道，“而且也不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如你所说，住在厨房地板下面的时候，你们一定学会了一些奇怪的词语。”

“我想是的。”阿丽埃蒂几乎有点自卑地说道。她想自己或许有很多需要向皮尔格林学习的。他学识是那么渊博，而且又是个真正的壁炉台家的小人。“不过，”她继续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相信有些词既然我爸妈可以用，那我也没什么不可以用的。”她眼神冷峻地看着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皮尔格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歪歪嘴，文雅地微微一笑：“是的，你说得没错。还有句话……”

“哦？”

“你没说出来的话，我觉得也是对的：我是个讨厌的人，自以为是！”

阿丽埃蒂笑了。“嗯，你只是一个壁炉台家的。”她俏皮地说道，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不带我去看看这个食物间吗？”

“我想先带你去看看我的房子。”他带她沿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先前看过的那个鸟舍前面。“那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他说道。

阿丽埃蒂疑惑地看着那些金属柱子和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铁丝网。

“往上面看一点。”皮尔格林说道。

阿丽埃蒂抬起眼，看见了一排鸟巢箱，固定在爬满常青藤的墙壁上，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它们中的一些半藏在常青藤叶子之间，一些完全暴露在外面。每个箱子正面都有圆形的小洞，正好适合小人的小洞。

“那些盖子都能掀起来，”皮尔格林告诉她，“可以从上面把东西搬进去。”

阿丽埃蒂惊奇地说不出话来。“太了不起了。”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这个主意真是太妙了！”

“还行吧。”皮尔格林谦虚地说道，“它们都是用柚木做的——永远也不会坏。”

“永远吗？”阿丽埃蒂重复道。

“嗯，可以这么说。不管是日晒还是雨淋，都不会像其他木头一样烂掉。做这些鸟舍的人不缺钱。”

“教区长都很有钱吗？”阿丽埃蒂问道，仍然一脸钦佩地看着那些箱子。

“现在不了，”皮尔格林说道，“但是据我所听说的以及从书上看到的，以前有些教区长的确很有钱——他们有马、马车、仆人，等等。而且，那时候的钱更值钱。”

阿丽埃蒂知道仆人是怎么回事儿：德赖弗太太以前就是。但是钱是什么她就不太知道了。“钱是什么？”她问道，“我一直都弄不太明白……”

“你永远也不需要弄明白。”皮尔格林笑着告诉她。

过了一会儿，还是一脸神往地凝视着那些鸟巢箱的阿丽埃蒂问道：“你打算住在哪个箱子里呢？”

“嗯，第一个箱子将成为我的起居室，旁边那个做夏天的卧室，再旁边那个用来放书和纸，接下来的那个放画画的东西，最后那个离食物间最近，我打算把它用作餐厅。”

这样的生活阿丽埃蒂做梦都没有想过：简直太舒服，太享受了——而这一切都属于一个独自生活的年轻小人！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家具。”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不，没什么家具，”皮尔格林答道，“好的房间不需要很多家具。”

“你用画画的东西干什么呢？”阿丽埃蒂又问道。

“画画啊。”皮尔格林答道。

“在你说的纸上画吗？”

“有时候是。但我在图书室的书架顶上找到了一卷帆布。纸很难得。我尽量把它们留着写东西。”

“写信？”阿丽埃蒂问。

“是诗。”皮尔格林说着脸又红了，“我看的大多数书都是诗集，”他接着说，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就是那些小一点的书，我搬走的那些——”他朝上面的鸟舍点了一下头，“——现在都在那上面了。”

“你能让我看看你写的诗吗？”阿丽埃蒂很害羞地问道。

皮尔格林的脸更红了。“我写得不好。”他简洁地答道，有点急着转开了身，“来吧，现在我带你去看那个食物间。”

他敏捷地左右看了看，确保附近没有人，然后抓起阿丽埃蒂的衣袖，拉着她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小路。他用力地拽着她钻过铁丝网上的一个豁口，钻进了笼罩在他们头顶上、在她看来无异于一座森林的常青藤叶丛中。“对不起，请等我一下。”他突然说道，推开一簇淡绿色的常青藤叶子，把刚才捡的那块玻璃放在一堆非常隐蔽的玻璃中。

“你打算拿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他回来时阿丽埃蒂问道。

“我可以把它们拿到鸟儿洗澡的池子里洗干净，然后装在鸟巢箱上的洞口。”

“为了挡住风？”

“不，为了挡住鹪鹩、蓝冠山雀和其他可能会闯进去的东西，比如田鼠……”

“穿过小路的时候你为什么着急呢？你不是说人类都出去了——”

“不能抱侥幸心理。至少在户外的时候不能。可能会有客人来，或者听差的伙计，或者邮差……来吧，我们要沿着常青藤爬上去了。跟着我。”

阿丽埃蒂发现爬常青藤几乎和爬那棵瞭望灌木一样有趣。皮尔格林正朝最后的那个鸟巢箱爬去，就是他打算用作餐厅的那个。他们一直爬到了那附近。两个人都累得有点喘了，于是坐在微微有点倾斜的箱盖子上歇着。阿丽埃蒂朝下看了看。“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从小路上经过的人。”

“我知道。”皮尔格林说道。他从鸟巢箱盖子上滑到了一根比较粗壮的常青藤藤蔓上。“行了，现在我们要往旁边走一段了。很容易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食物间窗户的窗台上。阿丽埃蒂不由得想，皮尔格林能想到这一切，真是聪明！他掀起锈蚀的铁丝网的一角，让她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自豪！他跟在后面也钻了进来，他们一起站在窗内窄窄的窗台上。“嗯，就是这儿啦！”他说道。

这是一个长条形的狭窄房间。房间的一边是宽宽的石板架子，另外一边是一排带斜盖的木箱，和外面那些鸟巢箱很像。事实上，阿丽埃蒂觉得差不多就是大一号的鸟巢箱，只不过是连在一起的。

皮尔格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那是他们以前用来存放谷物的——米、晒干的豆子、给家禽吃的玉米、面粉——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一块一块的岩盐。那些东西都必须保持干燥。要知道，这堵墙背面就是老厨房的炉子。这些箱子里很暖和。它们以前都是锁着的，但是现在锁都坏掉了——只有我们下面的这最后一个除外。这个锁打不开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现在都不用这些箱子了。和以前不同了：现在的人都不储存太多食物了。他们都是需要多少就买多少。”

“我想，是用钱吧？”阿丽埃蒂若有所思地说道。

皮尔格林笑了。“是的，用钱。”

“我还是不太明白钱是怎么回事儿。”阿丽埃蒂不解地说道。她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宽宽的石板架子。

架子中间那层主要放着一些罐装的水果、果酱、泡菜、番茄酱和用布条扎着的各种大小的碗。上层的架子比下面的主架要窄一点，上面放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所以从他们站的角度看不出那是些什么东西，主要是因为那些东西不是用干净的白色餐巾盖着，就是用金属网菜罩罩着。天花板上的钩子上吊着一串串的洋葱头和大束大束的月桂叶，还有百里香。在架子和铺着石板的地面之间放着一个蜂巢状的东西，据皮尔格林后来的解释，那是酒架——不过放在那儿的酒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酒都存放在地窖里），而是家酿的。以前的厨子常常在合适的时节酿上一些，像接骨木花酒、蒲公英酒、欧洲防风酒、醋栗酒，等等。不过现在一瓶也没有了。房间另一端的门用一个秤砣挡着，半开着，那个秤砣和连在皮尔格林的滑轮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要大得多。以前的人类用的秤该有多大啊！

皮尔格林越过她，沿着窗台走过去，下到了架子上。那些架子和窗台差不多高。“瞧，”他说道，伸出一只手鼓励她也过去，“很容易！”的确很容易，这一点阿丽埃蒂也同意，而且很有趣！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威特利斯太太在这些菜罩下面都放了些什么……”皮尔格林接着说道。

他们抬起了第一个金属网菜罩（令阿丽埃蒂惊讶的是，它很轻），从下面朝里看：是两只鹧鸪，拔了毛、剥了皮做熟了等着上桌。他们迅速放下了那个罩子：两个人都不喜欢那种气味。接下来他们掀起了一块白色餐巾的一角：一个微微泛着油光的金黄色脆皮馅饼。“这个我们吃不了，”皮尔格林说道，“除非他们先把它切开。”不过，阿丽埃蒂还是从上面掰了一小片脆皮下来。它轻得像羽毛一样，味道很好。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饿极了。先前斯皮勒带来放在烟灰缸里的食物，她和她爸妈都没动，而那也已经是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

他们在另一个菜罩下面发现了一块没吃完的烤牛腰肉。阿丽埃蒂把掉在盘子上的几小块烤得脆脆的肉吃掉了。在烤牛腰肉后面的一块砧板上，他们又发现了一大块切达干酪，看上去很诱人。阿丽埃蒂和皮尔格林把旁边的碎屑捡起来吃掉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沾满黄油的纱布盖回去。架子上还有一玻璃罐脆脆的、筋撕得干干净净的芹菜，他们从上面弄了一小截下来。阿丽埃蒂渐渐饱了。他们绕过了一块带肉的大骨头，尽管那上面还有不少肉，但一个金属盘里新烤好的、散发着香味的葡萄干糕饼对他们的诱惑力更大。“这些糕饼我们不能动太多，”皮尔格林提醒道，“这儿一共是十二块。少了一点她肯定会奇怪的。”于是他们各自从上面抠了一个葡萄干下来，就接着朝一排小小的玻璃罐走去。那些罐子里装着一些玫瑰色的东西，顶上漂着一层黄油。“她做的肉酱，”皮尔格林说道，“她把酱拿到村子里去卖，味道很好。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动它们，因为上面的黄油已经冻住了。你看够了吗？”

“那个棕色的碗里是什么？”阿丽埃蒂一边问，一边踮起脚朝里面看，但是那个碗沿太高了，她踮起脚也看不到什么。

“鸡蛋。”皮尔格林答道，“不过它们对我们也没什么用。你没法带着生鸡蛋到处爬来爬去。”他已经穿过盘子朝斜格子窗走了。“来，我告诉你怎么从这儿爬下去。”

阿丽埃蒂跟在后面，很惊恐地问道：“下到地面吗？”

“是的，我们可以从老厨房那边回去。而且我还想带你去看点别的东西。”

顺着旧架子爬下来不费吹灰之力：先顺着朝上的木条飞快地滑到放酒的圆洞边上，在那儿略微歇一歇，再滑上一两段，就到了地面。往上爬可能会难一些吧，阿丽埃蒂心想，但皮尔格林指给她看一根系在架子下一根铁钉上的绳子：打着结，布满了灰尘。在窗台的阴影下，绳子沿暗色的木板垂下，几乎看不出来。“你拉着绳子，脚踏在那根固定在墙里的立柱上，就像走差不多，一会儿就上去了。和攀岩很像，只是这要容易得多……”

阿丽埃蒂想起了波德的忠告。“人渣子可能会把那个弄掉的。”她说道。（她依然决定叫他们人渣子。）

“是可能，但他们不会。”皮尔格林说道，“他们几乎很少看食物架以下的地方，除非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但他们并不经常打扫卫生。”他正穿过那些铺了石板的地面，朝离窗户最近的那个锁着的箱子走去。“这就是我想要让你看的。”他走到箱子前面和刷过石灰水的墙壁交接的角落里。阿丽埃蒂走到他旁边。那是一个很暗的角落，罩在窗台投下的阴影里。“就是这个。”皮尔格林伸出一只手说道。阿丽埃蒂看到地面木头和墙壁交接的地方旁边有一条缝隙。“这条缝隙原来就有，”皮尔格林说道，“只是我把它弄宽了一点：这样我们刚好可以挤进去。”他说着便真的挤了进去。“进来啊。”他在箱子里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嗡嗡的。缝隙有点小，但她还是跟着挤了进去。他刮掉了一些石灰把缝隙弄大了点，可是他并没有把它弄大多少。

里面黑咕隆咚的。她发现里面很空、很大，有一种干净的、有几分熟悉的味道。但是里面很暖和。“你来摸摸后面这堵墙。”皮尔格林说道。她跟着他做，将手放在光滑、看不见的墙面上。“很暖和，是不是？”皮尔格林小声地说道，“她把火开得挺大的。”

“他们以前把什么储藏在这儿？”阿丽埃蒂问道，声音也很小——也许和这个黑暗空间的密封性和宽敞度有关。

“肥皂，”皮尔格林说道，“厨房里用的肥皂。以前，那些肥皂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先做出软软的长条形，再放进这里来烘干。有个角落里现在还有一条。现在已经硬得像块铁一样了。以后我会指给你看的，等我弄到了蜡烛……”

“你要拿这个地方做什么用呢？”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冬天的时候取暖用。我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把它收拾好。我要拿些蜡烛头进来，食物是不成问题的。如果我能弄到更多的纸，我很可能要在这儿继续写我的书。”

阿丽埃蒂对他越来越刮目相看了。他会写诗，画画，现在还在写书！“关于什么，你的书？”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嗯，”他随口答道，“我想是一本有关壁炉台家的小人的历史的书。毕竟，他们在这座房子里生活的时间比任何一批人都久。一代又一代，他们见证了所有的变迁……”

阿丽埃蒂沉默了，手覆在墙上，沉思着。“谁会来看你的书呢？”她最后问道，“我是说，认得字的小人并不多。”

“那倒是真的。”皮尔格林郁闷地承认道，“我想主要得看你是在哪儿长大的。以前的时候，在这样一座房子里，人类的小孩都有先生、家庭女教师和教科书。借东西的小人很快就学会了那些东西。我祖父就懂希腊语和拉丁语两门语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补充道，似乎想说得更切合实际点，这时他似乎高兴了点，“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人会呢？”

阿丽埃蒂似乎更不确定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慢慢地说道，“他说我们正在消亡。借东西的小人这整个种族正在消亡。”她想起了费班克的那个男孩。

皮尔格林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或许吧。”他突然做出一副似乎要将所有想法都抛开的样子，说道：“但是，不管怎样，此刻我们还在这儿！来吧，我带你从老厨房回去。”

第十四章

出了食物间的门，阿丽埃蒂静静地站在门口，环顾着四周。皮尔格林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托在她的胳膊肘下护着她。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铺着石板的过道，过道尽头好像是一扇通到外面的门。在那旁边，有一道光秃秃、磨损的木楼梯；楼梯下面，似乎有一个嵌在墙里的碗柜。“这些楼梯是通向他们卧室和其他几个房间的。”皮尔格林小声地说道。为什么他们还要小声说话呢？阿丽埃蒂想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都觉察到了这座房子陌生的区域了吧，一个属于那些可怕的人类的活动区域。

在过道的左手边挂着一只铃铛，铃铛旁边有个壁橱。她知道那是什么。在费班克的时候，她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铃声将德赖弗太太召唤来。过道的另一边，正对着铃铛的地方是几扇门，全都关着。靠近他们右手的地方也有一扇微微开着的门。那扇门对面，也就是他们的左手边是另外一扇门。门关着，但是没有插销。阿丽埃蒂注意到门顶上有一根铁丝绑在一颗钉子上。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那是以前的猎物储藏室。”皮尔格林告诉她，“他们现在已经不用了。”

“我可以看看里面吗？”她已经看到，尽管用铁丝系着，但那门并没有关紧。

“如果你想看的话。”皮尔格林答道。

她踮起脚，先从门缝朝里面打量，然后溜了进去。皮尔格林跟在她身后。

那是一个宽敞、幽暗、乱糟糟的地方，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她看见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排排的钩子。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看上去像一条长长的圆木，用两根链子吊在两个非常结实的钩子上。

“那是什么？”她问道。

“挂猎物的。它可以挂得起一整头鹿——一边一条腿地绑着。”

“一整头鹿！干什么？”

“吃啊——要等它变得有点味道了之后。”他想了一会儿，“或者四条腿绑在一起。我也不是很清楚。要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只知道他们将一个大盆放在下面接血。”

“太可怕了！”

皮尔格林耸了耸肩，说道：“他们是很可怕的。”

阿丽埃蒂耸了耸肩，将视线移到挂在墙上的几排鹿角上。她想更多的死鹿是用来挂其他的猎物的。她转身扫视着乱七八糟堆在地板上的东西：坏掉的花园椅，用旧的碗橱，用了一半的漆和石灰水，一个少了一只脚歪在那里的旧式炉子，旧式的石暖壶，两只溅满了漆点的四角凳——一只高点、一只矮点——还有一座落地式大摆钟的顶部，各种各样装着工具的袋子，磨损的铁桶，纸板箱……

“真是够乱的。”她对皮尔格林说道。

“但或许会有有用的东西。”他回答道。

她明白这一点。她爸爸会觉得这是一座宝库。“这些就是你用来画画的颜料吗？”

“不，”皮尔格林笑了，并没有嘲讽的意味，“曾经有个搞艺术的家伙在这儿住过，他留下了许多没用完的颜料，”他接着说道，“还有不少帆布。我们得继续走了，我们说过不会出来很久的……”

他们侧着身子溜了出来，又来到了过道里。皮尔格林指着一扇扇的门说道：“右手最近的那扇门以前是专供商人进出的，威特利斯夫妇现在用的就是那扇门——正门他们几乎不开。楼梯旁边的那扇门是通向仆人厅的，那儿现在是威特利斯夫妇的起居室。接下来是仆役长的配餐间，再旁边那扇门后面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而这边这扇——”他穿过过道，走向猎物储藏室对面的那扇门，“就是老厨房的门了。”

阿丽埃蒂第一眼看到它时就注意到那扇门也微微开着。“万一他们把门关上了呢？”她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我是说，如果你想从老厨房去食物间的话？”

他停了下来。“那也没关系。”他说道，“那些石板上有很多裂缝，已经很破了，因为年复一年，厨子和厨房的女仆们穿梭于厨房和食物间之间。韦恩斯科兹将门下一小块碎片抽走了。即便门关上了，你也可以从那儿钻过去。不过，有时候会有点不方便，要看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阿丽埃蒂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块小石头的地方有一个小坑。

进了厨房，他们发现那里几乎和猎物储藏室一样暗，只有远处的墙上有一扇窄窄长长、高高在上的窗户。地板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铺在上面的石板被难看的混凝土补得一块一块的。她站在门口，见右手边有一个很大的黑色炉子。和猎物储藏室里废置的那个相比，这个式样看上去要新一点，表面要亮一点，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量。旁边是一张制作简陋、铺着油布的餐桌，上面放着一只插木勺的陶罐。炉头上放着一口很大的铜汤锅，也被擦得亮亮的，微微泛着光。锅盖边上冒出一小缕水蒸气，闻着香喷喷的。

“一般来说，”皮尔格林说道，“我们最好沿着厨房的墙壁绕过去。但是现在人类都出去了，你家里人又在等你，我们从空旷的地板中央穿过去，你觉得可以吗？”

阿丽埃蒂朝那宽广的地方望去，知道走那里是不能有任何遮蔽物的。她能隐约看到对面很远的地方有扇门。“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她不太确定地回答。她想起皮尔格林没法走快。

“那就走吧。”他说道，“我们冒一次险好了。沿着那些墙走，还不知道得走到哪一年呢。”

那是一段漫长的征程。为了配合皮尔格林的步子，阿丽埃蒂不得不使劲地克制住想跑的冲动。她这一辈子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暴露在外，横穿这么一个空旷而辽阔的厨房，一路上唯一可以遮挡的东西只有炉子和木桌。

当他们终于靠近远处那扇门的时候，阿丽埃蒂看出门的表面松松地挂着几块布。绿色的台面呢？是的，没错。那扇门上覆了一层（或者说曾经覆了一层）台面呢，就像以前费班克的门一样。是的，她已经看到当初用来固定它、现在已经生了锈的铜钉了。以前的房子，厨房门上都有这样的布，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为了隔除厨房的声音和油烟。不过这扇门上的台面呢已经油腻腻的，而且被虫蛀得破破烂烂的了。走到更近的地方时，她注意到门被一股气流推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阿丽埃蒂突然停在那里，抓住了皮尔格林的胳膊。她听到从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钥匙插进锁眼里的声音。皮尔格林也听到了。接下来，他们又听到了人低低的说话声，两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然后是远处的门合上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在铺石板的过道里响起。另外一扇门打开了，随后脚步声消失了。

“没事了，”皮尔格林轻轻地说道，“他们到旁边的房子里去了。快走！我们得快点——”

但是他们刚走了三步，便又僵在了那里。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说话的声音清楚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对她身后的什么人说的：“……得看一下我炖的东西。”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皮尔格林连忙拉着阿丽埃蒂一起扑倒在地板上。“别动，”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千万别动。”他们像雕像一样趴在那里。

阿丽埃蒂的心跳得厉害。她听到木头刮过石板的声音。厨房的门，就是他们刚才溜进来的那扇门，被打开得更大了。脚步声停住了，突然停住了。他们被看见了。

有一刻周围一切都显得格外地安静，脚步声一点点地向他们靠近。阿丽埃蒂趴在皮尔格林旁边，吓得手脚僵硬，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际：“威特利斯太太看见了地上有什么，但是这里光线这么暗，她又离得那么远，不可能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炉子上突然传来咝咝的响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溅出来的声音和锅盖跳动时发出的噗噗声，空气中传来油脂烧焦刺鼻的气味。她趴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更不能转过头去，只听到那脚步声突然急急地朝炉子奔过去，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掉在了灶台上，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咝咝的声音停止了，阿丽埃蒂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嗷叫，脚步声沿着过道匆匆远去了。

皮尔格林立刻跳了起来，动作敏捷得让阿丽埃蒂简直不敢相信。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快来。”他说道，“快，快！”

他们到了挂着破台面呢的门前，皮尔格林轻轻碰了一下，它就猛烈地晃了晃。然后，他们奇迹般地站在了长长的主大厅的阳光下。

阿丽埃蒂脸色苍白，浑身战栗着靠在外面的门框上。

“很抱歉，”皮尔格林说道，“真的很抱歉。我们应该沿着墙壁走的——”

“发生什么事了？”阿丽埃蒂声音虚弱地问道。

“她被火烧到了，也可能是被汤烫到了，也可能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威特利斯太太得去弄她的手了。没事了，阿丽埃蒂。他们两个都不会再来这边……至少暂时不会。”他用手托着她的胳膊，带她朝大厅走去。他看上去还有点惊魂未定，却还是尽力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想刚才的事情。他停在主楼梯脚下，说道：“从这儿上去是一个画室，他们过去把它叫作沙龙。那上面还有一些别的房间。有些我们可以从外面顺着常青藤爬进去……”

但是阿丽埃蒂的眼神看上去很茫然。她惊恐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空气中依然夹杂着烧焦的炖肉汤的刺鼻味道。那些贴了台面呢的门正是为此而设：阻挡这一类的异味。

“这是正大门，”皮尔格林接着说道，“我想你已经从外面看到过它了。那边窗台上摆着的是电话，旁边是记事簿。我的纸和铅笔头就是从那里借的。”

这时，阿丽埃蒂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万一电话铃响了呢？”

“他们不会理睬的，”皮尔格林说道，“走吧。”一路上，他把经过的几扇门都是通向哪儿的一一告诉了她：餐厅、猎具室、吸烟室，等等。“全都锁着。”他告诉她。

“那边那扇开着的门是通向哪儿的呢？”

“你应该知道的。”皮尔格林说道。

“为什么？”

“因为那就是图书室。”

阿丽埃蒂脸上梦游般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了。“这么说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她大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你爸爸怎么能不出房子就去食物间了吧。”

“这是我无法忍受的。”走向那扇开着的门时，阿丽埃蒂说道，“一想到我爸爸要穿过那么大、那么空旷、那么可怕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

“他会在晚上去——那时他们都上楼了，睡着了。我就是经常那么做的。一旦上楼，他们就不大下来。他们那时已经累得像狗一样了。”

一进图书室，阿丽埃蒂就感觉轻松了。从房间的这头看去，这个长方形的房间显得有点奇怪。从玻璃门那儿，她能看到暖房的一部分和外面的花园。阿丽埃蒂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危险地带。以后，他们要尽量小心避开这个地方。

她在那儿停住，朝中间那扇窗户的窗座看了一会儿。爸妈还在里面吗？她心里想。波德已经完全掌握了开关通风格的诀窍了吗？站在壁炉旁边的皮尔格林看出了她的心事。“他们已经不在里面了。”他看了看壁炉周围，说道，“我们移开的那块瓷砖已经放回原位了。你爸爸是个聪明的人，”他接着说，“他不会让那个通风格就那样开在那里的。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在暖房里了……”

穿过玻璃门，阿丽埃蒂注意到所有的地板砖都已经放回原处了。她妈妈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显得很大的铁烟灰缸。“哦，你终于回来了！”她大松了一口气说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还留了点东西等你回来吃。我正要把它收起来呢。你爸爸现在非常反对把东西随处乱放。”

“爸爸在哪儿？”阿丽埃蒂问道。

霍米莉冲花园点了下头。“出去了，他有点担心斯皮勒——”

“斯皮勒一直没来过吗？”

“影都没见。”

“哦，天哪……”阿丽埃蒂不高兴地叫道。她也开始有点担心了。她转向皮尔格林，却发现他已经不在旁边。他正一跛一跛地穿过图书室朝通向大厅的门走去。“哦，皮尔格林，”她大声叫道，“你要去哪儿？回来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他转过身，有点羞涩地看了看她，又朝她妈妈看了看。“我待会儿再来。”他含糊地说道，转身接着走了。

阿丽埃蒂突然意识到他现在不想面对她父母中的任何一个。他使他们的宝贝女儿身陷险境，此刻正内疚呢。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离去，心里想着待会儿得安慰安慰他。

霍米莉还在念叨着。“不知道是不是斯皮勒或他的船出了什么事……”

“行了，行了！”阿丽埃蒂打断她，“我去找一下爸爸。”

“你可别也不回来了。”阿丽埃蒂朝门下的洞口走去时，霍米莉在她身后喊道。

阿丽埃蒂灵活地穿过杂草丛，看见波德就在路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爸爸。”她从草丛里钻出来，轻声叫道。他没有转身。

“我在看月亮。”他说道。阿丽埃蒂走到他身边，觉得很疑惑，因为现在还是白天呢，只听波德接着说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天上一点云也没有！多么可惜啊……可惜啊！”

阿丽埃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月亮。它苍白地挂在空中，像一只网球。

“我们可能再也碰不上这样的月色了。”波德说道，“如果我们不抓住机会的话。穿过草坪去河边……把我们的行李卸下来。如果只用斯皮勒的肥皂盒，得来回好几趟。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而且今天也没有雨。明天天气可能就变了……”

阿丽埃蒂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道：“皮尔格林有一辆小推车。”

“但是，”波德说道，“小推车并不会发光。我们需要的是光。现在的问题是，斯皮勒在哪里呢？”

阿丽埃蒂突然用力地拽了拽爸爸的胳膊。“瞧那！那不是他吗？他来了……”

波德惊讶地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那的确是斯皮勒，他正从房角转过来，身后拖着那个肥皂盒！波德像变成了石头似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近。阿丽埃蒂感到他此刻的轻松是无以言表的。

“啊，你来了。”斯皮勒来到他们跟前时，波德用尽量平淡的口气说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的工具。”斯皮勒说道，“我还做了一个新的箭筒。”斯皮勒的箭筒向来是用小段的空心竹子做的，那种竹子在湖边的湿地里多得是。

“你已经去过船那边了？”波德大声问道。

“我把船划到这边来了。”

“这边！你是说这边的湖里？”

“就在那边的灌木丛中。我想近一点，卸起来也快一点。”

“这么说你今天就是去干这个了！”波德盯着他，“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决定留下来呢？”

“他给了你们房子啊。”斯皮勒简洁地答道。

他们惊讶得无话可说：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接受的。她意识到斯皮勒以他敏锐的直觉，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现在，满载行李的船就在附近，他使得他们的搬运变得多么轻松啊！

“嗯，我没想到！”波德说道，微笑慢慢地在脸上绽放，“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天黑……”他深深地、愉快地舒了一口气，“你吃过东西了吗？”

“喝了一只知更鸟的蛋液。”斯皮勒答道。

“那可不够。最好进去，看看霍米莉能找到些什么吃的。”他朝肥皂盒点了点头，“那个可以推进草丛里。”

他们一起从洞口走进暖房，阿丽埃蒂迫不及待地奔向妈妈，用双手抱住她。“哦，妈妈，好消息！斯皮勒回来了！他还把船划到了这边的湖里，停在草丛中。这花了他一整天的工夫。爸爸说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搬了——一切都近在咫尺！而且——”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霍米莉刚想说什么，听到铃响惊讶地转过身。她一直站在炉子旁边。他们四个都静静地呆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图书室的门。电话铃响了四次，然后才有重重的脚步声慢慢地传来。他们谁也没动。

只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喂——”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深沉的声音接着说道：“今天不行。”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在阿丽埃蒂的想象中，一定是某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之后又听见威特利斯说道：“她的手受伤了，所以……”又是沉默。然后威特利斯说道（一定是威特利斯）：“也许后天吧。”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威特利斯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他不太爱接电话），然后便听到他把听筒放回原位。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回来了。”当一切又归于寂静的时候，波德说道，“至少他是回来了。”

霍米莉满面喜悦地转向斯皮勒。“哦，斯皮勒！”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我得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她向他跑过去，却突然停住了。她是想要亲他吗？阿丽埃蒂心想。那不太可能，她立刻告诉自己，妈妈以前曾多次表示过对他的不满。不过，霍米莉的事，谁也说不准……

波德看上去好像在想什么。“如果我们在外面等，”他最后说道，“或许会更安全一点。”

“等什么？”霍米莉问。

“等天黑。”波德答道。

他抬头看了看玻璃窗格子外面。“天色正在渐渐变暗。我们不需要等很久。现在，霍米莉，你和阿丽埃蒂先出去。带点东西裹在身上。就坐在路边的草丛里等。我和斯皮勒很快就会去找你们的。斯皮勒，你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我想趁着房间里还有点亮，把那个通风格打开。”

他们默默地按他的话做了，谁也没有异议，虽然将孟奇思小姐做的鸭绒被从洞口塞出去有一点费力。对四月初来讲，这是一个温和而美妙的夜晚，那暖暖的空气让人愉快。她们在草丛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被子披在身上。阿丽埃蒂抬头看着月亮。它渐渐地变成了金色，旁边的天空开始显得灰蒙蒙的。对面的灌木丛中，鸟儿也开始归巢了，发出一些睡意蒙眬的啁啾声，偶尔夹杂着几个尖锐的、表示不满的高音。阿丽埃蒂伸手抓住妈妈的胳膊，安慰性的捏了一下。霍米莉也同样捏了捏她的胳膊。她们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里的事。

波德和斯皮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很亮了。“但是影子会很黑，”波德坐下的时候说道，“我们可以把影子当作隐蔽物。”斯皮勒也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弓，后背背着装满箭的箭筒。

波德双手抱着膝盖，轻轻地吹着口哨。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但阿丽埃蒂早就熟悉了：这表明他很高兴。不过，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说道“嘘，爸爸……”并把手放在他膝盖上。她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她说道。

那是一种微弱的轧轧的声音，非常微弱，但是渐渐清楚起来。听了一会儿之后，她辨认出了这是什么声音。“是皮尔格林和他的小推车。”她轻声说道。他们张望着，等待着，终于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小路中央出现了，在黄昏的微光和月亮光下显得很模糊。他犹豫不决地在暖房门前停了一会儿。他们都半藏在草的阴影里，所以他没看到。

“皮尔格林。”阿丽埃蒂轻轻地叫道。他吃了一惊，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向他们走来。见他们并排坐在那儿，他显得很惊讶。

“我们今天晚上要搬东西了。”阿丽埃蒂小声地告诉他。

“我猜你们会的。”他说道，挨着她坐了下去，“斯皮勒经过房子转角时我看见了他，另外我看到今天的月色很好。”他用脚指了指他的小推车，“所以我就把它带来了。”

“它会派上大用场的。”波德说着，探过身来看清楚。

“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就给你们了。”皮尔格林说道，“我住的那个地方不太用得上它。”

“嗯，我们一起用吧。”波德说道，身体又向前倾了倾以看清皮尔格林，并描述了船的位置以及斯皮勒的热心帮助。“通风格已经打开了，我们有五个人，我想那些东西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搬完。”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在日光和月光交融的奇怪光线下，一切都显得很模糊。“我不明白，”他转向他们说道，“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干。要知道——”他突然打住了，跌坐在地上。一只猫头鹰在附近凄厉地叫了一声。

“哦，我的天……”霍米莉轻轻叫道，更用力地抓住了阿丽埃蒂的胳膊。

皮尔格林很镇定。“没事儿，”他说道，“但是现在最好别动。”

“他为什么说没事儿？”霍米莉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阿丽埃蒂。

皮尔格林听到她问，便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你们看那棵雪松顶上。”

他们都朝雪松看去，月色照亮了那里。波德平静了一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道：“有很多只吗？”

“不，”皮尔格林轻轻说道，“目前只有那一只。但是山谷那边还有一只。这只还会再叫一声。过一两分钟，那只母的就会回应它。”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他们附近的这只猫头鹰又叫了一声，紧张地等了几秒钟后，他们就听到了远处那只的回应：一声微弱的回应。“这一只还会再叫一会儿。”皮尔格林说道。果然，一连串的叫声回荡在沉浸在梦乡的田野上。不过，它们真的沉入梦乡了吗？夜晚活动的那些东西出来了吗？阿丽埃蒂不安地想起了狐狸。“谢天谢地，”霍米莉轻声说道，“我们不需要穿过整个草坪。”

“它走了……”皮尔格林说道。阿丽埃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或许是她的幻觉呢？但是波德真切地看见了。“是一只茶色的猫头鹰，”他说道，“很大。”他站了起来，“现在我们可以行动了。”

皮尔格林也站了起来。“是的，”他说道，“拂晓之前它是不会回来的。”

“如果说山谷那边的那只是它的心上人的话，”霍米莉松开阿丽埃蒂的手说道，“我希望它搬过去和它一起住。”

“它或许会的。”皮尔格林笑着说道，一边扶她站起来。

第十五章

普拉特夫妇也看到了月亮。他们正在厨房里忙活，为第二晚的守夜做准备。普拉特太太已经做好了三明治，坐在那儿等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着的蛋煮好。普拉特先生坐在她对面，正在给一把钢丝剪上油。“我们可以把吃的放在猫篮里。”他说道。

普拉特太太吸了吸鼻子，说道：“哦，西德尼，我的感冒已经很严重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去。”

“不能告假，梅布尔。你也看到天上了。你也看到那月亮了。”

“我知道，西德尼，但是……”她还想说以她的体格，不太适合连续几个小时坐在那样的一艘小船里，在一条窄窄的木凳上，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她知道那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她转而说道：“如果你一个人去的话，我可以做好一顿丰盛的早餐等你第二天早上回来吃。”普拉特先生没有作声：他正忙着试那把剪刀呢。于是普拉特太太鼓足勇气，接着说道：“而且我有预感，今天晚上他们不会在那儿。”

普拉特先生用一条油腻腻的抹布仔细地擦钢丝剪上的油。擦完后，他将它放在桌上猫篮旁边，坐回原位，看着对面的她，眼神凌厉。“你怎么会那么想？”他冷冷地问道。

“因为，”普拉特太太说道，“他们可能已经来过又走了。或者——”

普拉特先生拿起一把断了尖头的凿子，手指滑过它的锋刃。“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道。

“哦，西德尼！你打算干什么？”

“把他们的屋顶掀掉。”他说道。

这回轮到普拉特太太瞪大眼睛了。“你是说要闯进那个模型村庄！”

“就是这个意思。”普拉特先生答道，将凿子放在一边。

“但是你走不进那个村庄的，”普拉特太太说道，“那些该死的街道太窄了，根本落不下脚。”

“我们可以试一试。”普拉特先生说道。

“我们肯定会弄坏什么的。大家都只是在街道外面看……”

“我们可不是大家。”普拉特先生说道。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俯向她，冷冷地怒视着她沮丧的脸。“梅布尔，我想，”他说道，“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们的将来可全在于我们能否抓住那些家伙！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将猫篮打开。”

“在抓到他们之前我们不也过来了……”普拉特太太畏缩地说道。

“是吗？”普拉特先生说道，“真是那样吗，梅布尔？你知道那会儿河畔茶亭已经不行了，多半客人都跑到阿贝尔·珀特那儿去了。说什么他的模型村庄的景致更美之类的屁话。我们的要现代得多。而且，你自己也应该注意到了，最近一直都没有什么葬仪。镇公所的房子建成之后，也没有新房子要建。现在我们手头唯一的活计就是替马林斯太太清理檐沟……”

普拉特先生的表情中有些让普拉特太太害怕的东西：她从来没见他这样激动过。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那个前面带玻璃的漂亮笼子，他原以为可以将那些未见过的物种放在里面展览的，他的整个态度中还包含了一种冷冷的深深的绝望。

“我们又不是很缺钱，西德尼。”她提醒他，“我们不是还有一些积蓄吗？”

“我们的积蓄！”他自嘲地叫道，“我们的积蓄！我们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积蓄和现在掌握在我们手里的这笔财富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伸开双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普拉特太太看上去越来越惊恐了：他们的积蓄，据她所知，也有好几千英镑了。“有一点你得好好记着，梅布尔，”他接着说道，“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有那样的物种的，除非亲眼看到他们行走，讲话，吃东西……”

“还得他们别去洗手间，西德尼。你给他们做了一个小洗手间。但是——但是你得知道，他们可能会一直躲在那里面不出来，就像动物园里的那些动物一样。”

“嗯，我会想到办法让他们出来的——至少在有人参观的时候。或许用个电动的什么东西吧。至于午夜，只要他们第二天早上出来，我才不管他们晚上干什么呢。”

“但是我们怎么能说一定能找到他们呢，亲爱的西德尼？”她依然觉得他的情绪很吓人，“万一他们不在模型村庄里呢？他们只有五六英寸高，可以钻进任何一个角落里。”

“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不管花多少时间，因为我们是当今世上唯一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孟奇思小姐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孟奇思小姐算个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愚蠢的老处女，胆小怕事，对鹅也不敢说个‘呸’字！”他笑了起来，“而且，就算她说了，鹅也不屑于理会她。不，我不会怕她或者她那一帮人的。”他从桌边站了起来，她很高兴看到他平静了一些。“嗯，我们该出发了。今天晚上很暖和……”

他将钢丝剪和凿子放进猫篮里。普拉特太太将三明治、鸡蛋和一瓶冷茶也放了进去。“你要吃块蛋糕吗？”她问。但是他像没听到似的，于是她拿起外套，默默地跟着他走出了大门。

天气暖和，月色如水，一路上也没出什么状况，但普拉特夫妇的那一晚过得却并不是特别愉快。先是阿贝尔·珀特迟迟没有熄灯。“今天睡得晚，”普拉特先生小声地咕哝道，“但愿不是来了什么客人……”后来，在珀特先生的小茅屋后面的那段坡路上他们看见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的身影。那人经过的时候——他骑得极慢，让普拉特先生很不舒服——普拉特先生认出了他头上戴着的警盔。庞弗瑞特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普拉特先生心里泛起了嘀咕。

“也许，”普拉特太太说道，她很不舒服地待在那个窄窄的位置上，“他每天晚上都这样出来巡查一圈呢？”

“嗯，不管怎样，”自行车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之后，普拉特先生说道，“我们可以先悄悄地把铁丝网剪开。”

他们把船系在一根固定着铁丝网的铁柱上。剪第一下的时候，铁丝弹了回来，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之中，普拉特夫妇觉得那动静简直和开枪差不多。“我们最好等他熄灯之后……”普拉特太太轻轻地说道。

普拉特先生坐了下来，紧张地用钢丝剪拍打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看着珀特的窗内不受欢迎的灯光。“不如我们先吃点晚餐吧？”普拉特太太小声地建议道，“那样我们的猫篮也能多空出一点地方来。”

普拉特先生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但即便是打开包裹拿出三明治（今天晚上是冷熏肉三明治）也发出了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响的窸窣声。普拉特太太忘了拿杯子，所以他们只能就着瓶子喝一点冷茶。他们当然希望能喝上点热的，但是保温瓶那时候才刚发明，属于昂贵的奢侈品——外面包裹着皮，顶部是银制的。普拉特夫妇还没有听说过它们。

灯还亮着。“这么晚了他还在干什么呢？”普拉特先生喃喃说道，“他一般最晚八点半就上床了。一定是有客人在……”

但是珀特先生并没有接待客人。他们不知道，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工作台旁，木腿伸在前面，眯着双眼审视手头细致的活计。他正在给心爱的模型村庄前面小花园的门重新刷一遍漆，那些小门各种形状、大的小的都有。复活节的时候，他的模型村庄就要重新向公众开放了，到那时一切要务必完美。

终于，在普拉特夫妇觉得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那昏黄的灯光终于消失了。出于谨慎又等了一会儿之后，他们觉得可以自由行动了。普拉特先生快速而熟练地将铁桩上一根铁丝剪断了。这一次，声音没那么大了，他很快就将铁丝网剪开了一个口子。

“行了！”他对普拉特太太说道。他从她手里接过猫篮，扶她上了岸。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雨，路有点滑，不过，她最后还是钻过了铁丝网。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那个微型村庄。

珀特先生将它建在一块略微有点坡度的地方，整个村庄呈逐渐上升的趋势出现在他们面前。模型火车站的铁轨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那些石板做的屋顶也是。茅草铺成的屋顶略微黯淡一点，那些细小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和巷子像蛇一样蜿蜒在一片漆黑之中。不过，从他们站的地方，他们能清楚地看见葡萄藤屋，是孟奇思小姐为那些小人布置好的房子。问题是，他们怎么走过去呢？“跟着我。”普拉特先生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那些可以放下一只脚的街道落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站在了那座小小的房子前面。六个月前，他们无情地从这里偷走了那些小人。历史要重演了，普拉特先生暗自得意地想，小心地将凿子插进了屋檐下面。出乎意料的是，它轻而易举地就被掀开了。一定有人“来过了”，普拉特先生朝里面看了看，立刻这么觉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

房子空荡荡的，废置在那儿。在他们抓住那些小人的时候，那里还是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的：椅子、橱柜、桌子、烹饪用具，以及玩具屋里的那种小衣柜。但是现在，屋子里面除了几样固定的家具——做饭的炉子和一个小小的陶瓷水槽——之外，什么都没有。普拉特太太在他身边弯下腰审视着，发现关着的前门后面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她兴奋地把它捡了起来。是一条小围裙，霍米莉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普拉特先生骂了起来。他骂得很大声，也很粗鲁，这不太像他。他站了起来，气愤地向后退了一步。玻璃碎掉的声音传来：他的脚后跟不小心踩在了珀特先生的模型商店的前部。

“小点声，西德尼。”普拉特太太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恳求道。她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倒抽了一口气。“瞧！阿贝尔·珀特把灯点亮了！我们快离开这儿……快，西德尼！快点！”

普拉特先生迅速转头。是的，灯的确亮了——越来越亮，珀特先生把灯芯挑高了。普拉特先生又骂了一句，转身向河边走去。他既失望又气愤，一切挡在他和小河之间的房子对他来说都成了一堆破烂玩意儿，他再也懒得拣路走了。普拉特太太摸索着找到猫篮（日后可能会成为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耳边只听得一连串玻璃破碎和砖石滚落的声音。普拉特先生狼狈地沿着小山跑下去，她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

他们终于跑到了剪开的铁丝网边。“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抽噎着说道，“他要出来了。我听到他拉开门闩了！”

普拉特先生已经回到了船上，伸出手来，连拉带拽地想把她拉上去。她在泥路上滑了一下，掉进了水里。岸边的水很浅，她很快就爬了上来，但还是不禁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普拉特先生奋力划起了桨，不再管坐在船尾、浑身湿淋淋的普拉特太太。“哦，西德尼，他追上来了！我知道他来了……”

“让他来吧！”普拉特先生气势汹汹地喊，“我还怕那个老瘸子吗？以前也有人在这河里划过船的。”

说完，他开始朝河的上游划去。

安全地回到自己家后，普拉特太太径直去了厨房。她将那个大茶壶推到炉子较热的一端，又将下面的木炭拨了拨，直到它们重新现出红色。她感冒又加重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发烧。她一只手伸进口袋去找手帕，却只拉出霍米莉那条脏兮兮的小围裙。她将它往桌子上一扔，又将手伸进了另外一个口袋。这下她摸到了自己的手帕，但是它也已经湿透了。

“你要喝茶还是咖啡？”她问跟在后面进来的普拉特先生，“我得上楼去换件干衣服。”

“咖啡。”他说道，随后捡起那条小围裙。他好奇地看着她。“哎，梅布尔。”她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喊道。

她很不情愿地转过身。“什么事？”

“他们留在阁楼里的那些东西你怎么处理了？”他将那条围裙放在手掌上。

“当然是扔掉了，我清理阁楼的时候就扔掉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之前，她继续朝前面的大厅走去。

普拉特先生慢慢地坐下去，正在努力地思考什么。他将那围裙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马林斯太太……”他喃喃说道，同时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近乎得意的微笑。

第十六章

回想起来，那个春天是阿丽埃蒂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从他们在窗座下的新家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开始，生活似乎充满了令人激动的趣事。那晚，被搬家累坏了的他们终于睡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虽然那晚他们的家具还乱糟糟地堆在那里，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在波德的带领下对小窝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造。

波德的灵感层出不穷。以前的工具失而复得，他又做了几样新的。不出阿丽埃蒂所料，旧猎物储藏室里的那堆废旧物品为他们提供了无数绝好的零部件，简直就像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为霍米莉在厨房里建一个厨房。她讨厌在那个空荡又黑暗的地方做饭，她说在那儿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身后。开始，波德、斯皮勒和阿丽埃蒂一起将远处的搁物架移到了烧烤架附近，用一个铜齿轮（从猎物储藏室里那架坏了的座钟里弄来的）换掉了那个没了手柄的草耙。铜齿轮装在一个转轴上，霍米莉可以根据下面灰烬的温度转动它。外边一圈可以用来炖东西，中央的轮辐可以用来做烧烤。一个装番茄酱的旧锡罐，波德把它撬开，锤平，再加上一个把手，就成了一口炖锅。他还找来两块白色的瓷砖，搭了一张适合他们的桌子。霍米莉很喜欢，它擦起来很容易。

但是墙呢，厨房的墙呢？怎么让它成为一个封闭的空间呢？这个问题着实让波德苦恼了一番。猎物储藏室里旧纸板箱多的是：茶叶箱、三合板，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能将那些扁扁的大物件从通到烟囱的小入口弄进去。地板下的那条甬道（现在已经打扫干净，也没什么气味了）太狭窄，根本不可能让任何大到足以当墙的东西通过。有两本地图册的硬封面——波德在图书室的一个书架上曾经看到过——本来是很理想的。但是怎么把它们弄进去呢？除非爬到屋顶上，把它们从烟囱扔下去，那样或许可以。但是把它们弄到屋顶上太费力气，目前根本不用考虑。何况，露在屋顶外面的那截烟囱很可能太高。

最后还是皮尔格林解决了这个问题。“假如，”他对波德说道，“你先在猎物储藏室的黑暗角落用纸板将棚子搭起来呢？然后再拆开，我把它们拿到鸟池里浸一浸，等它们变软了，就可以把它们卷起来，用绳子……嗯……捆成圆筒状。这样我们可以把它们从通风格拿进去，经过地板下的甬道，送到厨房。然后再在炉膛里靠着火炉把它们搭起来。让火连续烧上一两天，你们的墙就又会变硬的。”

波德既高兴又佩服。“不过，首先我们得把它们弄平。”他说道。

“那很容易，”皮尔格林说道，“它们吸足了水，解开绳子自然就平了。我们还可以把那块书的封面——就是盖在阶梯口上的那块——压在它们上面。如果还有翘起来的地方，我们还可以在上面踩一踩。”

阿丽埃蒂和霍米莉的任务是将旧烟囱原来的炉底石打扫干净，将原来那堆乱七八糟的木头劈好堆在一起，清理锡罐盖子和旋钮式的瓶顶，韦恩斯科兹夫妇似乎用它们煮过食物。有一次，阿丽埃蒂想将一个里面还有一些像是变硬了的糖浆、被烧得焦黑的大锡罐盖子扔掉，幸好皮尔格林在她身边。“别扔！”他喊道，“先让我看看。”阿丽埃蒂厌恶地递过去，惊讶地看着他闻了那些看上去很恶心的东西之后脸上竟慢慢露出了微笑。

“这是韦恩斯科兹没用完的树脂混合物。”他告诉她，“还可以溶化……”他高兴地把它藏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你父亲看到会很高兴的！”

厨房的墙壁竖起来了，各条边波德都用从看房人丢弃的墩布——干的，但很脏——上撕下来的布条粘牢了。这时，他们的第二个灵感来了。这个小房间没有天花板，所以霍米莉做饭产生的烟全都可以从上面的大烟囱散出去。不过，波德用一本叫作《爱默生随笔集》的小书的封面给她做了个小门。他把里面的书页全都撕掉，将封底粘在纸板墙上，再在墙上开了个封面大小的口子，让封面可以像门一样开关。

不过，以波德的聪明和皮尔格林的智慧来说，这还算不上一个特别令人满意的厨房。纸板墙竖起来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上面不是太干净。很多地方都留有脚印，而且，尽管霍米莉尽了力，但摊在地板上晾干时它们还是沾上了一些灰尘。靠洗眼杯一滴一滴接来的那点水根本没办法把那么大面积的炉底石冲洗干净。她们只能用干枯的起绒草的花冠尽可能地把那里打扫干净。

就在那时，皮尔格林想出了第二个绝妙的主意。他想起了图书室书架顶上的那卷帆布。那也是卷成圆筒状的。他可以把它拨下来，波德把壁炉旁那块松动的瓷砖挪开，两人一起把帆布从洞口推进去。

说干就干。霍米莉的厨房墙壁很快就贴了一层帆布，白得晃眼，也更牢固了。帆布一直蒙过书的封底，将它完全遮了起来，这样一来，那扇小门就更像那么回事儿了——一扇皮包的小门。“就算帆布被烟熏黑了，”皮尔格林告诉他们，“猎物储藏室里还有很多石灰水。”

“也许……”波德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以后我可以在炉头上安一个罩子。不过，现在这样也够她高兴的了。”

他朝皮尔格林微微一笑。这个诗人兼画家手工活儿可能不怎么样，但脑子肯定好使。“你确定自己不需要一些帆布吗？”他问道。

“那儿还有很多呢。”皮尔格林说道，满意地看着地上那些用剩的布头。

在厨房改造完成之前，霍米莉一直不愿意去拜访亨德列里一家。“厨房是一个家的中心，”她告诉波德，“我们住的地方暂时乱一点我不介意。以后有空的时候再慢慢整理……”

当然，除此之外，那里还有鬼。正如皮尔格林所料，阿丽埃蒂很快就适应了它们的存在。不过，她对它们的看法和她父母、皮尔格林都有所不同：她对它们一直都很好奇。它们为什么能突然出现，又无缘无故地消失，几个星期都不再出现呢？似乎没有任何规律。

她很快就适应了“脚步声”。她第一次听到是在一次电话铃响了三轮之后。她原打算一听到前厅瓷砖上传来小跑的脚步声就躲进暖房去的，但是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听到的却是一种慢慢的、笨重的脚步声，像是正在下楼梯。她站在图书室里，在皮尔格林的身边听着。会是谁呢？不是威特利斯太太的，她总是轻快地一路小跑过来；威特利斯先生的脚步要稍慢一点，但这也不是他的，除非他正抬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脚步声”越来越响了，似乎正穿过大厅。她紧张地等着听筒被拿起来的声音和人类说话的声音，但是除了单调、笨重的脚步声之外，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她一脸惊恐地看向皮尔格林，只见他正在笑。“没人接电话。”她紧张地小声说道。

“鬼是不会接电话的。”皮尔格林说道。

“啊，”阿丽埃蒂惊呼道，“那就是……你是说……”她看上去很害怕的样子。

“那就是‘脚步声’，我告诉过你的。”他似乎觉得这很有意思。

“但是我不明白。我是说，它们能听见电话铃响吗？”

“不能，当然不能。”皮尔格林答道，笑得更起劲了，“电话铃响和那没有关系，只是个巧合。”他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她胳膊上，“没事的，阿丽埃蒂。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威特利斯夫妇都出去了。”

是的，皮尔格林说得对。真正危险的是人类——那些声音不会伤到他们，不管它们显得有多么怪异。她觉得自己很像个傻瓜。她走进暖房，那里阳光明媚。但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对“脚步声”表现出（或者感到）害怕过。

第二个鬼是“楼梯上的小姑娘”。实际上，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阿丽埃蒂一直没有看到过“她”。首先是因为“她”只在晚上出现，身上发着微光。其次是因为阿丽埃蒂很少去前厅。偶尔去食物间，她也喜欢走皮尔格林的路线，沿着常青藤从没有关上的窗户爬进去。她很不喜欢空旷的厨房地板那条路线，因此也尽量避免走那边。波德晚上去猎物储藏室找旧东西的时候经常在途中见到“她”。那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睡衣，蜷缩在主楼梯的中间。“她”看上去哭得很伤心，虽然没有出声。波德说过“她”戴着一顶小睡帽，形状像婴儿的软帽，整齐地系在下巴下。大多数晚上“她”都在那儿，他觉得“她”是在哭“她”最喜欢的一个哥哥，皮尔格林说“他不小心开枪把自己打死了”。他觉得“她”很有用。穿过黑暗的大厅时，“她”身上发出的淡淡的光能帮他看清路。

最后但最重要的一个，是那个“可怜的年轻人”。

他们到达教区长住宅的第一个早晨，阿丽埃蒂起得很早。她透过半开着的玻璃门朝图书室里看时，就曾看见过一个东西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当时她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卷起来的地毯。然后她就听到了皮尔格林的小推车轧轧的声音。皮尔格林的突然出现让她完全忘了那件事。自那之后，她再也没看到过它。

有一天人类都出去了，她突然回想起这件事。皮尔格林站在图书室书架的顶上，正想办法将那卷白色的帆布弄到地上，波德在下面等着。她去了暖房，想到水龙头那儿接点水喝。当她重新回到图书室门口看他们进展如何的时候，皮尔格林和波德正一人一边，抬着那卷布朝火炉旁移开了瓷砖的洞口走去。

但是在他们和洞口之间有个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翘起来的地毯一角，走上前去想看清楚。但那不是什么地毯，而是一个人直直地躺在壁炉正前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她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向后跳开。

波德有点喘息地抬着布卷的一端走在后面，回过头说道：“哦，安静点，阿丽埃蒂！我们得集中精神。”

阿丽埃蒂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慢一点……”波德跟头都没回的皮尔格林说。

“哦，爸爸！”阿丽埃蒂呼吸急促地说道，“但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波德安慰她道，“它经常在那儿。你应该已经见过它了啊。你那边抬高一点，皮尔格林。你不是也听到过‘脚步声’吗，记得吗？我们得把它弄斜一点……”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了阿丽埃蒂的痛苦，朝她转过头来，“没关系的，孩子，没必要大惊小怪——那不是真人。听说是一个小伙子，不小心开枪把自己给打死了。它不会伤害你的。皮尔格林，等你进洞以后，再抬高一点……”

看到皮尔格林径直从地板上的那个东西上走过去，阿丽埃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走过那个鬼所在的位置之后，他和她爸爸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但她还能清楚地看到帆布反射的白光。

最后，皮尔格林在远处闪了一下，消失在了洞里。又能看清波德了，他正跟在后面。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咕哝声和含糊的指导声。阿丽埃蒂一个人留在那儿，单独和那个鬼在一起。

让她惊讶的是，她的害怕已经变成了同情。他们不应该那样直接从它身上走过去。那显得——怎么样呢？有点不尊重它。除了手头的工作，他们什么也不想，但是皮尔格林——嗯，她想一直住在这房子里的皮尔格林对鬼已经习以为常到几乎注意不到它们了。

“可怜的年轻人”……她不由自主地走得更近了些，去看它的脸。它侧向一边，脸色很苍白，黑色的头发散在地板上。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轻轻闭着，还长着长长的睫毛。它穿着一件带褶边的衬衣和一条长及膝盖的短裤。沿着它的身体朝下看，她能看出它脚上穿着一双带扣的鞋。它的一只手臂向一边伸出，手指微微弯曲，似乎握着某种现在已经看不到的东西。它看上去非常年轻。它为什么要自杀呢？什么事情让它如此难过？不过，看着它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为它感到难过。它开始消失了，最后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也许真的没有呢？她仍然待在那儿，盯着地板以及地板上那块熟悉的暗斑。

“嗯，终于完成了。”一个欢快的声音说道。她抬起头。是皮尔格林。他出现在洞口，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以为没办法把那么大卷的东西抬上台阶呢。真没想到那么容易。旧式炉膛有个好处就是里面空间很大。”他转过身，“哦，你爸爸也来了。我们最好现在就把这块瓷砖移回去。”

阿丽埃蒂用责备的眼神盯着皮尔格林。“你不应该那样从它身上走过去——”

“但是我没有啊。谁？你在说什么啊？”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

皮尔格林笑了。“哦，那个！我以为你是说你爸爸呢……”

“当然不是，你不可能从我爸爸身上走过去。”

“不，我想没人能。”他向她走过来，“但是阿丽埃蒂，你所说的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并不是真的在那儿。那只是一个——”他犹豫了一下，“一个空气中，”他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或者说时间上的影像。我们必须把那卷帆布搬进洞里。”

“是的，我知道。但是你们可以等一会儿的。”

“哦，阿丽埃蒂，如果我们每次都得等那些鬼消失或者出现的话，那我们就永远别想在这房子里进出。”他微微转了转身，“瞧，你爸爸在弄那瓷砖了。我得过去帮他了。”

自那以后，阿丽埃蒂再也没怕过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了，不过每次走过那里的时候她都很小心地绕开它。

第十七章

霍米莉的厨房刚改造完之后，接下来的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就是他们耽搁已久的教堂之行。

“我们不能再拖了，”波德对霍米莉说，“否则卢皮该不高兴了。斯皮勒一定告诉过他们我们搬到这儿来了。”

“我也没打算再拖下去，”霍米莉说道，“既然我的厨房已经建好了，去哪儿我都无所谓。”她对厨房非常满意，“而且我也很想看看他们的家弄得怎么样。教堂！住在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是说，他们在教堂里吃什么呢？”

“嗯，去了不就明白了？”波德说道。

他们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出发。一行人中包括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皮尔格林找了个借口推脱，而斯皮勒去了别处。霍米莉用借物袋装了一些糖果，不能空手去，他们三个人兴致都很高。在辛苦忙碌了这么多天后，这可算是一次郊游——一次深得人心的休假。

他们从教区长住宅出来，走在一条不熟悉的小路上，感觉很新鲜。鸟儿们在黄杨灌木丛中筑巢，墓碑下冒出了鲜绿的苔藓。斯皮勒告诉过他们大致的方位：“看到法衣室的水管时，你们就到了。”

他们钻过通向墓园的大门的木栅栏时，阿丽埃蒂看见路边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们走来。“蒂姆斯！”她大声叫道，将小心得多的父母抛在身后，飞快地朝他奔过去。没错，是他——比原来瘦了许多，高了一点点，脸上呈现出被太阳晒伤的深褐色。“哦，蒂姆斯！”她又高兴地叫了声，伸开双臂想抱住他，但很快又犹豫了。他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哦，蒂姆斯，我的蒂姆斯……”她又激动地叫道，搂住他的肩膀。可是他却突然蹲了下去，好像要捡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跟着他蹲下去，手依然搂着他的肩膀。“我还以为我看见的是一只蚱蜢……”他含糊地说道，她听出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哦，蒂姆斯，”她轻轻地说道，“你哭了。为什么要哭？”

“我不是在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当然不是在哭……”他突然转过脸看着她。那张脸上闪耀着喜悦的神情，却也挂着两行眼泪。“我还以为不能再也见到你了呢。”

“再也不能……”阿丽埃蒂习惯性地说道，她以前总是纠正蒂姆斯的语法错误。

“我正要去找你们，”他接着说道，“我一直都在找你们。”

“去教区长住宅？哦，蒂姆斯，你找不到我们的，那儿地方太大了。我们藏得很隐蔽。”她没有什么可给他擦眼泪的，就轻轻地用手给他擦了擦，“而且你可能会被抓住的！”

“你们两个蹲在路边上干什么呢？”波德和霍米莉走到了他们身边。“你好吗，蒂姆斯？”霍米莉一边走一边问道。阿丽埃蒂和蒂姆斯站了起来。“天哪，你都长这么高了！来，亲我一下。”蒂姆斯亲了她一下。现在他已经笑得很灿烂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他不知道。”阿丽埃蒂说道，“他是想去教区长住宅找我们。”

霍米莉看上去神情严肃。“哦，你不能那么做，蒂姆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你不知道在那儿会遇到什么事情。可能一去就会碰到人类的！你妈妈在吗？”

“是的，她在，”他说道，“我爸爸也在。”

他将他们领到法衣室墙边的排水管边。一条主水管从墙壁上的洞里穿出来，那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足以让小人挤进去。蒂姆斯走在前面，灵活得像条鳗鱼。对其他几个人来说，要难一点，但他们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技巧。

进到里面，他们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石头水槽的下面，旁边有生了锈的煤气阀。他们在那里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

那是一个挺宽敞的房间，空气中有一点法衣散发出的怪气味。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红色长绒布的桌子，周围摆着几张椅子，是通常放在厨房里的那种椅子。他们所站之处正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嵌在教堂墙里的栎木书柜。波德认出那是教堂原来的墙壁。这个法衣室一定是教堂建成很久以后才加盖的。书柜上有铁饰，还有一个很大的锁眼。书柜的一端放着一件箱子似的大家具，波德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架废置的簧风琴，上面堆放着破旧的祷告书，一直堆到天花板。书柜的另一端是一张高高的旧书桌，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账簿、一只墨水瓶和一些他认为是旧式钢笔的东西。他们右边的整堵墙都被挂在钩子上的法衣占去了。左边是一道褪色的深红色绒布帘子，挂在木环上，将法衣室和教堂主体部分隔开。远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常常被叫作“乌龟”的难看铁炉，它的管子一直从天花板通到了外面。

他们在那儿将周围好好打量了一番。蒂姆斯从他们身边跑开了。“我去告诉他们你们来了。”他回头叫道，消失在那件乐器底部一个黑暗的方形洞里。

“这么说他们就住在那里面了？”霍米莉喃喃说道，“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很宽敞。”波德说道。

过了一会儿，卢皮出现了。霍米莉注意到她在围裙上擦着手——以前日子过得舒畅的时候，她是绝不会那么做的；以前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她很平静地亲了亲霍米莉，然后是波德。“欢迎，”她说道，脸上露出一个非卢皮式的温和微笑，“欢迎来到主人之家。”

霍米莉觉得这是一句很奇怪的客套话，她也同样平静地亲了亲卢皮。同时，她注意到卢皮瘦多了。“请进，请进……”她说道，“亨德列里和蒂姆斯正在点蜡烛呢。我们早就盼着你们来呢。”

接着亨德列里也在洞口出现了，手里举着一根燃着的火柴。蒂姆斯跟在他爸爸身后也出来了，棕色的小脸上依然是欣喜的神色。进去之后，他们之间又是一番寒暄与客套。卢皮说阿丽埃蒂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霍米莉“看上去气色也很好”。

里面很宽敞，被蜡烛照得亮堂堂的：蜡烛头立在各种各样的容器里面。这不但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房间变得很暖和。霍米莉环顾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家具，觉得宽敞的空间使它们显得更优雅了。她几乎认不出来用鼻烟盒做的长沙发就是他们以前的那个了。她还记得当时花了那么多工夫才把它改造好，但是现在她真为它感到自豪。

她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一张桌子上，拘束地坐了下来。卢皮忙来忙去的，拿出一些锯开的坚果壳，小心地往里面倒了点酒。“你们请喝点这个，”她说道，“很抱歉，它们还没有被祝福过。”霍米莉不明白这些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喝了一小口酒。

“不过，”卢皮继续说道，“想来点醋栗酒吗？我自己做的。”

“这个就很好，”波德客气地说道，喝了一小口，“我一向喝不惯醋栗酒——预防痛风的，太烈了。”

“亨德列里很爱喝……”

“或许他喝得惯，”波德说，“我觉得有点酸。”

接着，亨德列里带波德去参观房子。他指着进来的洞口。“这儿是以前装踏板的地方。那上面——”他抬头看着上面很高的一个地方，“——是以前装风箱的地方，人类把它搬开给管风琴腾地方的时候把它们拿走了。不过那些簧片还在上面。卢皮觉得它们很有用，可以晾衣服……”

“亨德列里看上去很好。”霍米莉说道，优雅地呷了一小口酒。阿丽埃蒂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面之后，总要告诉对方他们看上去很好。依她看，亨德列里舅舅更消瘦了，那一小撮滑稽的山羊胡也有点花白了。她自己看上去很好吗？她很怀疑。

“或许吧。”卢皮舅妈说道，“男孩子们走了之后，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借东西挺不容易了。不过我们还能对付，”她欢快地说道，“斯皮勒有时会给我们带点东西来，那些女士一个星期也会来两次。”

“什么女士？”霍米莉问道。她怀疑她们是不是和那个“主人”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些来侍弄花草的女士们，她们通常会带些点心来。我们能想办法弄到一点，因为在孟奇思小姐摆好桌子之前，她们就把篮子放在地上。实际上，她们每次弄完了花草之后，都会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

阿丽埃蒂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孟奇思小姐？”她惊呼道。只有蒂姆斯注意到了她的激动。

“是的，那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知道她们大多数人的名字，有马林斯太太、克拉柏翠太太。当然，还有威特利斯太太，那些点心多半都是她做的，蛋糕啦、香肠肉卷啦，还有很多别的好吃的东西。而且，说实话，霍米莉，听她们聊天真的很有意思。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霍米莉，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已经了解了很多有关人类的事情。来这儿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听到过的有些事你可能都不会相信的。”

阿丽埃蒂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蒂姆斯靠着她坐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他妈妈刚才显然说到了什么让她很感兴趣的事，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她的脸现在还有点红。

“那个主人就住在法衣室里吗？”霍米莉问道。

“哦，亲爱的，不！”卢皮舅妈叫道——似乎很惊讶，“主人只住在教堂里。”她说“主人”的方式让霍米莉觉得那应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主人”。一向大嗓门的卢皮在说到他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敬畏。“法衣室，”她说得那样轻柔，就像在向哪个小孩解释什么似的，“实际上并不能算是教堂的一部分。”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说道，其实她并不明白，但她已经决定不再暴露自己的无知。

“这座教堂，”卢皮接着说，“在人类看来，不过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教堂。而这里的教区长有点傲慢[3]。因此，来这儿的会众并不多。”

“哦。”霍米莉应道，但她不太明白这和教区长有多高有什么关系。

“他很少用薰香或者那一类的东西。”卢皮接着说，“不过他喜欢在圣坛上点蜡烛。多亏这样，我们总能弄到些点剩的蜡烛头。”

“看得出来。”霍米莉说道，扫了一眼这个烛火通明的房间。

“因为这一点，多数当地人都去汶特—莱—克莱耶的教堂。”

“因为这儿圣坛上的蜡烛？”霍米莉惊讶地问。

“不，”卢皮说道，“因为汶特—莱—克莱耶的牧师很随和。”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又说道。在她面前打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怪不得卢皮说来这儿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呢。

“当然，这个‘小’教堂——他们都这么叫它——更有名。首先，它更古老。世界各地的人都会跑来看这儿的圣坛屏。”

“是吗？”霍米莉不解地问。她越听越糊涂了。

“当然，我们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的确很艰难。有一个星期我们都没找到吃的，只能吃舷窗——”

“舷窗！”霍米莉惊呼道。接下来她还会听到什么呢？

“是一种彩条糖，形状像针垫——唱诗班的男孩们经常带几袋来，趁牧师布道的时候吃。但那种东西有个不好的地方，一遇热它们就会黏在一起……”

唱诗班的男孩？彩条糖？霍米莉决定保持沉默。

“那些唱诗班的孩子是一群淘气鬼，总是在法衣室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蒂姆斯都有点跟他们学坏了。不过，”她接着说，“进了教堂，唱起歌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挺像小天使的——样子看上去也像。”

蒂姆斯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来到他妈妈身旁，似乎有什么事想问她。卢皮慈爱却心不在焉地伸出胳膊抱住他。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霍米莉呢。

“霍米莉，你知道我们来到这座教堂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霍米莉摇了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呢？

“当时有一个声音说道：‘凡长途跋涉、劳苦负重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使你们得安息。’我们那时刚经过长途跋涉，而且我们担着重担——”

一点儿没错，霍米莉心想，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带着以前属于他们的整套家具，卢皮他们的确是身负重担。

“可不是正巧吗？而我们的确得到了安宁，一直到现在。还有他们唱的赞美诗！你简直想象不出来那有多么美妙！”她一只手搂着蒂姆斯，另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挥舞着，像在打拍子，“一切明媚美好的东西，世间大小万物……大小万物，霍米莉。虽然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但是我们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受欢迎的，你能理解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顺着霍米莉的目光看去，“是的，亲爱的，我想这儿有一两样东西是曾经属于你和波德的。那天晚上你们就那样走了，我们当时以为你们再也不会想要它们了。不过，如果这儿有什么你想拿走的话，如果你在教区长住宅那儿用得上的话，尽管说。我们很乐意还给你们。只要我们能帮得上忙——”

霍米莉惊讶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卢皮的脸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皮要给别人东西！可是这没错，而且她看上去是真心的——虽然她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哆嗦，眼皮也紧张得微微颤动着。霍米莉转过头去看波德，但是亨德列里已经带着他去法衣室了。卢皮身上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化，霍米莉需要波德来确认这一点。她回过头来看着那双热切的、询问的眼睛。“哦，卢皮，”她说道，“那儿所有的东西你们尽管拿去用。我们要的东西教区长住宅里都有。应有尽有。”

“真的吗，亲爱的？你不是随便说说的吧？”霍米莉听得出来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说来话长，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经历了很多，有些你可能都没法相信——”

“我们也是一样，亲爱的……什么事，蒂姆斯？”她不耐烦地转向他。他正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你想说什么？说悄悄话是不礼貌的……”

“我能带阿丽埃蒂去教堂玩吗？”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你得先问问阿丽埃蒂愿不愿去。”少两对耳朵在旁边听会更清净些。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霍米莉呢。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出去之后，霍米莉说道：“蒂姆斯脸那么黑，我想他一定经常在外面玩吧？”

“不，很少。事实上，我们从不让他单独出去。”

“那为什么——”霍米莉说。

“那么黑？他故意弄成那样的。我以后再告诉你……”觉察出卢皮的语气中带着以往的不耐烦，霍米莉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卢皮凑上前来，问道：“我们刚才说到哪了？你正想给我讲……”

“我们的事一时半刻也说不完，”霍米莉说道，“还是先讲你们的经历吧。”

这话正合卢皮之意。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穿过法衣室，只见波德和亨德列里舅舅正从隔开教堂和法衣室的帘子那边钻进来。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坚果壳酒杯，相谈甚欢。“了不起，”只听波德说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雕刻呢，在哪儿都没见过。怪不得那些游……游……你叫他们什么来着？怪不得他们会来这儿呢。”

“游客，”亨德列里说，“从世界各地来的游客！”

“我完全能理解。”波德边说边和亨德列里一起朝簧风琴里走去。

蒂姆斯和阿丽埃蒂钻过帘子。阿丽埃蒂静静地站在那里。这么说，这就是教堂了！

它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些梁柱、拱门，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带靠背的长椅。如果人类把这也叫作小教堂的话，阿丽埃蒂心想，那大教堂会是什么样呢？这样的高度和宽敞足以令她战栗。它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远处，最后一排长椅后面，也有一道和她站的这边一样的帘子。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透进来。她心里有一种怕怕的感觉。那个“主人”住在哪儿呢？她心想。她微微向蒂姆斯身边挪了挪。“那些帘子后面是什么？”她轻声问道。

蒂姆斯以平常的声音答道：“哦，是钟室和通向钟塔的楼梯。待会儿我带你去看。那儿有个石梯通向钟塔，但是我用不着。”他脸上突然露出淘气的表情。“我们可以爬到外面屋顶上去。”他兴奋地告诉她。

阿丽埃蒂却激动不起来。石楼梯！以他们的个头怎么可能爬上人类的楼梯呢？这和铺着地毯的楼梯可不是一回事儿——何况那时候波德的带子和帽针都还在。

蒂姆斯拉着她往一边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圣坛屏。”

她跟着他朝教堂中间的甬道走去。甬道的石板上雕刻着图案。那些图案看上去怪怪的，都是些表情僵硬的人物——直到尽头的帘子那儿。但蒂姆斯却看着相反的方向。“就是这个了。”他宣布道。

那个圣坛屏的确是件了不起的雕刻作品。它的两边立在地上，中间呈拱形，将圣坛和本堂隔开。透过拱门，她能看见里面的唱诗班席位。和外面的长椅不一样的是，它们是竖着排的。再往里正对面大约是个圣坛。圣坛上方开着一扇彩色的玻璃窗。里面还有两个枝形烛台——就是曾经被盗后来又追回来了的那两个——和几个银制大花瓶，里面插着满满的鲜花。空气中弥漫着山谷百合的香味。

蒂姆斯在用胳膊肘碰她。他看出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圣坛屏上。她冲他微微一笑，后退几步，远远地端详着它。

它的背景（如果如此精致的东西也能被称作背景的话）是一些雕工精致的叶子和花朵，烘托着中间神情各异的人物：有的像普通人，有的如天使，也有的像恶魔。有些在哈哈大笑，有的看上去很严肃。最后的那些，阿丽埃蒂后来才知道，是那个时代几位圣徒的肖像。拱门上方正中央的那张脸要大一些，神态和蔼而安详，头发飞散在空中。在他的头像两边各刻了一只手，手掌摊开，那种姿势似乎在说“瞧”或者“来吧”。

阿丽埃蒂转向蒂姆斯。“中间那张大一点的脸就是雕刻了这些东西的人的脸吗？”

“我不知道。”蒂姆斯说道。

“或者它是——”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主人的肖像？”

“不知道，”蒂姆斯说道，“我妈妈说它是造物主。”他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想现在去看看钟室吗？”

“再等一等。”阿丽埃蒂说道，“圣坛屏上还有很多东西要看呢。”她注意到顶部还有一层设计别致的檐。檐的中间雕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鸽子。阿丽埃蒂觉得它看上去就像刚刚停在那上面似的，或者，正要飞走。真是栩栩如生。伸开的翅膀那样平衡，将下面的两只手衬托得越发突出。

“真漂亮……”她对蒂姆斯说道。

“是的，的确漂亮。”他告诉她。两人一起顺着甬道走着，他突然问道：“想看我怎么跑得像老鼠一样快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突然意识到对还不能单独出门的蒂姆斯来说，这个教堂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游乐场所了。她希望主人能喜欢孩子们。她想，如果卢皮舅妈所说的关于“世上大小万物”的话是真的，那么主人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她面带微笑看着蒂姆斯朝另一端挂着帘子的地方猛冲过去。是的，他很能跑，细细的腿跑得像飞的一般。他跑到帘子前的一个矮凳前面，猛地刹住了脚。阿丽埃蒂好不容易赶上他，爬上跪垫，注意到这个凳子上面放着几堆整齐的有关教堂的册子、几张明信片，还有一个包着铜边的木箱，木箱的盖子上有一个狭长的开口，差不多能放进一封信。它后面支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谢谢”。

“你觉得——”蒂姆斯说道，仍然有点喘，“如果我练下去的话，我能不能跑得像白鼬一样快？”

“你能跑得比它们还快。”阿丽埃蒂说道，“其实白鼬还没有野兔跑得快。它们之所以能抓住兔子只是因为它们能把兔子一直追到洞里去。”

蒂姆斯显得很高兴。“来。”他说着迅速从矮凳下穿过，经由帘子的缝隙钻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只有天花板是用白色的石灰水刷的。房间一边靠墙并排放着三张餐桌椅，另一边则是一段通往上面的楼梯。最让阿丽埃蒂着迷的是天花板上六个圆圆的洞，每个洞口都垂下一根长长的绳子。在每根绳子向上几英尺的地方都缠着一圈像香肠似的东西。原来他们就是这样敲钟的！自从搬进老房子里，他们还只听到过一次钟声呢。看来这钟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候才敲的。每根绳子的末端都拖着一条“尾巴”，比主绳要细一些，盘绕着拖在地上。

蒂姆斯跳上了一根绳子，抓着晃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坐在“尾巴”上。“你瞧我。”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脱鞋。阿丽埃蒂认出那还是她爸爸以前做的那双——已经有好几年了——当时是给蒂姆斯的哥哥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是以前霍米莉穿的，也已经很破了。她希望等他们的新家真正安顿下来之后，波德能够重操旧业。他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鞋匠。他只要一双旧的皮手套就可以了，而皮手套这教堂里必定还留下许多。

“你快看我啊。”蒂姆斯又在叫了。他已经站到那个绳结上了，紧紧地抓着头边的绳子。他要干什么呢？阿丽埃蒂很快就明白了：既然他能像老鼠一样跑，就也能像老鼠一样爬。他一直向上爬着，手脚并用。他爬得甚至比老鼠还快，更像蛛网上的一只蜘蛛。只不过摇钟的绳子不像蛛丝，它比蛛丝粗重结实得多，粗糙的编纹给他提供了看不见的踏脚处。

阿丽埃蒂惊讶地看着他，直到他从洞口消失。他头也没回地从洞口爬了出去，没一会儿，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阿丽埃蒂像被定在了那里似的，目瞪口呆地站着，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她开始感到脖子酸痛，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该花了多少时间练这个啊！她还以为自己很能爬呢……

终于，那张小脸又出现了，从洞口朝下看着她。“你瞧，”他喊道，“要上钟塔的话，借东西的小人根本用不着楼梯！”

他下来了，不过这次速度要慢得多，也许刚才太用力，现在有点累了吧。只见他舒舒服服地跨坐在绳子上。“我们可以直接爬到钟上去。”他告诉她，“那儿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爬到外面的屋顶上去。这里以前有六个撞钟人，但现在只有一个了——当然，复活节和他们称作圣诞节的那天除外。”

“哦，”阿丽埃蒂叫道，“圣诞节我知道。我妈妈经常说起它，还有他们总在那天举办的盛宴。那会儿她还是个姑娘，屋子里的小人也比现在多得多，而且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圣诞节的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爸爸的。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盛宴！葡萄干、果脯、布丁、火鸡，还有一种叫野味馅饼的东西……还有他们盛在玻璃杯里的葡萄酒！我爸爸以前经常用钢笔的墨胆吸一些出来。房间里的客人还没有全部离开，他就已经爬到桌布的皱褶里了。那时候我妈妈就已经意识到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借物高手了。他从一种叫爆竹的东西里弄到了一个小圆环，送给了她。她把它戴在头上，像皇冠一样……”她沉默了片刻，心里想着那个圆环。它现在在哪儿呢，她想，以前她自己也经常戴的。

“然后呢？”蒂姆斯问道，他希望这也是她要讲的一个故事。

“没有然后。”阿丽埃蒂说道。

“呃……”蒂姆斯听起来有点失望，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教区长住宅那边怎么样？”

“很好。你可以来看我们……”

“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我可以过来带你去——”

“真的吗？你是说真的？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我想是的。”阿丽埃蒂答道。

蒂姆斯双手紧抓着绳子站了起来。“现在，我们去爬圣坛屏怎么样？”他提议道。

阿丽埃蒂犹豫了。“我没有你那么会爬。”她最后说道，又很快地补上了一句，“现在。”

“很容易的。你可以爬到圣坛屏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经常爬到上面去观察人渣子……”

“什么人渣子？”

“就是那些来教堂的人。他们看不到我们。只要我们待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会以为我们也是雕在上面的。这就是我把脸涂成褐色的原因。”

“你用什么涂的？”阿丽埃蒂问。

“当然是胡桃汁。”他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绳子。

“你可以推我一下吗？”

阿丽埃蒂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思维跳跃性那么大！“怎么推？”她问。

“推我。在我身上推一下。”

他抓着绳子沿“尾巴”一下一下往上爬。等他用脚和膝盖夹紧了绳子之后，阿丽埃蒂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她发现那根绳子垂得比其他几根都低。也许是用得多的原因。它上面像香肠一样的那部分似乎磨烂了，用旧地毯多包了一层，拿绳子缠得紧紧的。她想星期天听到的钟声应该就是这座钟发出的。

“用力推！”蒂姆斯喊道，“使劲地推！”于是她猛地推了一下。他身子向后仰，手和脚一拉一蹬的速度越来越快。绳子晃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有一次他甚至擦到了微微开着的帘子。她开始担心他会撞到墙上。

“小心！”她紧张地叫道。绳子太长了，很可能撞上四周的任何东西。“小心，蒂姆斯！”她恳求道，“小心一点……”

但蒂姆斯却满不在乎，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只见他猛地一扭身，绳子便晃着画了一个圈，其他几根绳子被碰到，也跟着晃动起来。整个钟室都活跃起来。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万一钟响起来了怎么办！阿丽埃蒂突然自责起来：这样疯狂的表演完全是因为她！“停下来，蒂姆斯。”她恳求道，眼泪都快出来了。阿丽埃蒂挥动着胳膊，似乎想将他拉住。但是以他现在的速度，那根本就是徒劳。钟绳突然从她面前掠过，擦着帘子飞了出去，她慌忙往后一退，躲开了。接着耳边传来东西滑落和木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他撞到凳子上了。“哦，可千万别让他死掉。”她惊呼着冲向帘子外面。

还好，他没撞死。他站在凳子上，周围尽是被撞散的册子——绳子依然抓在手里。他低头茫然地看着，然后慢慢松开了手。受到惊吓的阿丽埃蒂几乎没注意到绳子温柔地从她面前划过，缩回帘子里面，兀自在那晃动着，像活的一样。

册子掉了一地，募款箱倒在一边，凳子也移了位。不过，幸好没有移动多少。“哦，蒂姆斯……”她叫道，语气中充满了责备之意。

“很抱歉。”他说道，朝凳子边上走来，似乎打算下来。可那弄不好就会摔跤的。“待在上面别动。”阿丽埃蒂叫道，“待会儿我帮你下来。我们得先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你受伤了吗？”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发懵。“没怎么伤到。”他说道。

“那就把你旁边的那些册子捡起来，堆成一堆。我会把地上的这些捡起来递给你。”

他照她的话做了，但行动有些僵硬，阿丽埃蒂忙着弯腰捡地上的册子，没时间抬头看他。至少，他还能走路和弯腰。

她踮着脚将一小捧明信片和册子递给他，他则小心翼翼地站在已经磨得锃亮的凳子边上，弯下腰去接。终于，所有的册子和明信片都放回原位了。至于凳子本身，也只能那样了。

“现在，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募款箱扶起来——如果它不是太重的话……”

它很重，不过蒂姆斯还是设法把它扶了起来。最后，阿丽埃蒂将那张写着“谢谢”的卡片递给了他。终于，一切恢复了原样。

他们默默地沿着甬道往回走。谁也不太想讲话，走到圣坛屏旁边时，阿丽埃蒂说道：“我想我们今天就不爬了吧。”蒂姆斯虽然没作声，但看样子他也同意。

第十八章

自那以后，阿丽埃蒂便经常去教堂了，这都是由于一些“新安排”——让阿丽埃蒂非常快乐、成为她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的新安排——她可以去借东西了，不仅如此，最最让她开心的是，她可以去户外借！

事情是这样的：亨德列里舅舅觉得长途跋涉去厨房那边的菜园越来越吃力了，而蒂姆斯又太小，不能一个人外出。他有时会和他爸爸一起去，帮忙拿东西，不过他总喜欢乱跑，“像只老鼠”，而亨德列里舅舅由于痛风的原因，已经没法那样了。以前那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在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们会把卢皮舅妈说的那些体力活都干掉。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回獾洞的老家，去过他们所谓的“独立生活”了，埃格尔蒂娜也去帮他们照料房子了，于是日常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他们的老父身上。“我已经不能和年轻时比了。”他现在会这么说，而且经常这么说。

波德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已经为窗座下的生活区制订了一个完美的改造计划，而整个改造工程将占用他所有的时间。他决定将那个大空间分成三个独立的小房间：一间小的给阿丽埃蒂，一间给霍米莉和他自己，还有一间光线好、阳光充足的用作起居室，最后这间得对着通风格，可以从那儿看到外面。他可以用皮尔格林留下来的那些书的封面做隔墙。《蒙田随笔》的封面最大，而且有两册，他先将它们竖了起来。小一点的书可以用来做门。书里面的书页他也保存了很多，打算以后用来裱墙。霍米莉觉得这些千篇一律、写满字的纸裱在起居室的墙上有点单调无趣。她喜欢有点色彩。“这么大一个房间全都是灰灰的，有什么好看？如果不凑近看的话，它们就是灰色。一片灰色，那些字那么小，就像……”但是阿丽埃蒂和波德说服了她，让她相信这种暗灰色能让空间显得更大，并且也很适合挂皮尔格林答应给他们画的画。

“妈妈，你想想看，”阿丽埃蒂解释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孟奇思小姐从玩具屋弄来的这些漂亮家具，这个房间还能像以前费班克地板下的那个房间一样用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饰吗？”

“零零碎碎的东西！”霍米莉生气地咕哝道。她可是很喜欢他们在费班克的那个舒适的小房间的，特别是那个漂亮的马头，它原本是一颗象棋棋子。她很想知道它现在在哪儿。

不过，不管怎样，她还是可以在雪白的厨房里给大家做好吃的饭。（他们能在菜园里借到足够的原材料，斯皮勒偶尔会给他们带一些鲤科小鱼和淡水龙虾来，偶尔还有一些这样或那样味道很好但却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波德总是在图书室的窗座下面，在一堆乱糟糟的家具和其他东西中间忙着东敲西锤、锯这个锯那个（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皮尔格林偶尔会过来一下，看看他们的进度，顺便从食物间给他们带些好吃的来。但是他忙着画画，也很难脱得开身。（为了到时候给他们一份惊喜，他画画都是秘密进行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看上去都很快乐，但最快乐的或许还是阿丽埃蒂和蒂姆斯。

和阿丽埃蒂一起出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跑得像只老鼠一样”。（除了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曾和一只鼬鼠有过一次惊险的遭遇。）去厨房菜园那边的路上，她通常会讲个故事给他听，而他往往听得入迷。初春的时候，他们能借的菜不多，只有抱子甘蓝、欧芹和冬季甘蓝。不过天气变暖和之后，就有一排排长得密密的、迫切需要间苗的莴苣苗了。借东西的小人会给它们间苗的。他们也给小洋葱苗间苗，并折几枝百里香回去。有一次，威特利斯第一次挖当年的新土豆，在松软的土里留下了很多丁点儿大的小土豆——还没有榛子大——他一定是嫌捡起来费事。那一天他们满载而归。威特利斯嫌费事，霍米莉可不觉得，卢皮也是。一整盆用鲜嫩的薄荷叶调味的新鲜小土豆，那是多么丰盛的一顿大餐啊！如果皮尔格林能从食物间给他们带一小块黄油来的话就更好了！从陈年的老土豆上切下来的土豆片根本就不能和这个比。那些土豆太大，他们只能把它们从灰扑扑的地板下面滚到霍米莉的厨房里，像在费班克的时候一样。

不久后，蚕豆、红花菜豆、草莓和覆盆子就都陆续长出了叶子。南墙边还长着几棵不知名的果树。不知是桃树还是油桃树，抑或是李子树，要等以后才能知道。他们把吃不完的菜或腌或晒干后藏起来。波德为找到足够多的容器而大伤脑筋。不过那间废置的猎物储藏室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只要他耐心细致地寻找一番，总能找到极合用的东西。

斯皮勒有时也会和他们一起去菜园。有他的弓箭，他们能赶跑个头大一些的害虫。鸽子往往是最危险的：它们不消两个小时便能将一颗小卷心菜啄掉。不过它们也不喜欢被他的小箭头射到。

同时为两个家庭借东西有时候并不轻松。一棵抱子甘蓝对阿丽埃蒂和蒂姆斯来说有卷心菜那么大，除了借到的其他东西之外，他们每次都会带四个回去，一家两个。不过，在那个温暖而易于隐蔽的园子里，他们也度过了很多有趣而悠闲的时光：在欧芹之间捉迷藏，下雨的时候躲在大黄叶子下面玩猜猜猜的游戏，等等。当然，他们还得时刻注意威特利斯夫妇，还有藏在肥料堆边的老鼠，不过斯皮勒会负责对付它们。渐渐地，他们已经能辨别出他射箭时发出的声音了。

回去的时候，他们先把阿丽埃蒂借的东西放在通风格下面（波德会把它们拿进去），然后一起去教堂。有时，卢皮舅妈会请阿丽埃蒂坐下来喝杯茶，阿丽埃蒂一般都会接受她的邀请。她希望能见孟奇思小姐一面。虽然她已经郑重地向爸爸保证，绝不会再和人类说话，但她想或许能有别的什么办法让孟奇思小姐知道他们没事。但是，尽管其他几位女士星期三和星期天都来弄花了，孟奇思小姐却没来。

阿丽埃蒂发现卢皮舅妈很喜欢那几位女士。她以前就听惯了人类斯文的谈话，她前夫是个古钢琴家的，他们一起在费班克的那架古钢琴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霍米莉说过，她的那些文雅举止就是在那儿学的——“不过，”霍米莉总忘不了加上一句，“在嫁给古钢琴家的之前，卢皮只是马厩那边的一个水落管家的。”那架古钢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因为里面少了很多根弦。不过，那儿虽然看上去高贵，实际上日子并不好过。他们只能靠下午茶剩下来的一点点东西生存。而且他们的动作必须相当敏捷，只能在女士们离开去进餐和男仆进来收走那些茶碟点心之间的空当下手。除了花瓶里的水之外（她曾经向霍米莉坦言），他们经常没有任何吃的或是喝的。机缘巧合，阿丽埃蒂觉得，卢皮舅妈似乎注定是要住在某种乐器里。阿丽埃蒂很喜欢听卢皮舅妈讲有关人渣子的故事，了解那些有趣的事情，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再讲给她爸妈听。比如为什么老教区长不再住在这座教区长住宅里，却要住到小巷对面那座简朴的小房子里去。她得知威特利斯太太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个募款箱锁进法衣室的橱柜里，那个牢固的旧橱柜（深深地嵌在老教堂原来的石壁里）里面藏了很多“宝贝”（马林斯太太的说法），有金子或银子打的圣餐盘、镶着珠宝的圣餐杯、精致的烛台（比被人偷走的那两个还要古老得多），还有很多其他的古董，她把它们的名字都给忘了，只记得卢皮舅妈说到它们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不可思议！”阿丽埃蒂凭着记忆复述给他们听的时候，霍米莉说道，“谁能想到呢！”

波德也说：“听起来像费班克的陈列柜。”

“所有的东西都要锁上吗？”霍米莉一脸认真地说。

“都是锁着的。”波德耐心地解释，“我注意过那些门。那些橡木都有些年头了，硬得连钉子都钉不进去。就是人渣子也不能。”

“马林斯太太，”阿丽埃蒂说道，“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放在河岸[4]边。”

“河岸边！”霍米莉叫道，眼前浮现出一道绿草如茵的斜坡。

“是的，我听着也觉得奇怪。”阿丽埃蒂承认。

“马林斯太太就是那个‘占卜师’吗？”过了一会儿，霍米莉问道。

“是的。嗯，不过那只是对别人而言。卢皮舅妈说她自己东西不见了却总是找不到。卢皮舅妈听到她告诉克拉柏翠太太她小阁楼的钥匙不见了，没法把那些为复活节旧杂货义卖会准备的东西拿出来。还有，她总是把东西落在教堂里，像伞、手帕、手套这一类的东西……”

“我正需要一双漂亮的皮手套呢。”波德说道。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阿丽埃蒂鼓起勇气，直接问起了孟奇思小姐的事：她为什么不再来了？

“哦，可怜的人！”卢皮舅妈感叹道，“她已经来说明过原因了。她遇到大麻烦了。”

阿丽埃蒂心中一沉。“什么……什么样的麻烦？”

“有坏人闯进了模型村庄，把那儿所有的房子都毁了！”

“所有的房子？”阿丽埃蒂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她知道卢皮舅妈说话经常会有点夸张。

“嗯，听起来是的。太令人难过了！我从没听过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了。对珀特先生来说，天都要塌下来了。那些混蛋一定是从小溪边上去的。他们把铁丝网都夹断了。现在，他们两个人——我是说孟奇思小姐和珀特先生——在日夜赶工，想把房子修好呢。可怜的人！他们本来还想在复活节那天开放呢。这是刚开春时的事了。”

“什么时候？”阿丽埃蒂有点结巴地问，“我是说，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让我想想……”卢皮舅妈露出一副思考的神情，“一个星期以前？不，比这早——两个星期……”她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着，“你们搬到这儿来有多久了？”

“大约两个星期……”阿丽埃蒂答道。

“嗯，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我好像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

“是的，”阿丽埃蒂身体前倾，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掌中，“那是我们到这儿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怎么了，孩子？”

“哦，卢皮舅妈！您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再晚搬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我妈妈的确那么想过——他们就抓到我们了！”

“谁抓到你们？”卢皮舅妈看上去很惊讶。

“普拉特夫妇！他们把屋顶都掀掉了，就像以前一样。如果我们在屋子里，我们就会像老鼠一样被他们抓走，卢皮舅妈！”

“天哪……”卢皮惊呼道。

“他们不是别人，卢皮舅妈，是普拉特夫妇！”

“你是说把你们关在阁楼里，还想把你们关进笼子房的那两个人？”

“是的，是的。”阿丽埃蒂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但是你怎么知道就是他们呢？”

“我当然知道。我爸爸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去了。我得回家了，卢皮舅妈。”她神情木然地伸手去够她的空借物袋，“我得把这些告诉我爸爸妈妈……”

“但是你们现在安全了，亲爱的。那些人并不知道你们在这儿。”

“但愿如此。”阿丽埃蒂说道。她摸到了借物袋，弯下腰匆匆吻了一下舅妈。

“主人保佑你，”卢皮说道，“谢谢你的莴苣。路上小心，孩子。”

但是阿丽埃蒂路上并没有很小心。她一心急着往回赶，几乎迎面撞上了基蒂·威特利斯——她正从远处向这扇小门走来。幸好阿丽埃蒂听到了她的歌声，听出了是她，连忙躲到了一块平放的碑石后面。

“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可爱的小镇，”基蒂唱道，一边朝小门走来，“你停留在我的心里。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却是我梦中的仙境……”她停下来拉开门闩，走出去，又小心地将它闩上，继续唱道，“是另一个世界。”阿丽埃蒂从碑石旁边探出头来，看见基蒂一边走，一边将一枚很大很大的钥匙套在右手的食指上晃荡。哈，对了！她突然记起来这会儿正是基蒂·威特利斯去教堂将募款箱放进壁橱锁起来的时候。她敏捷地从碑石后面走出来，从小门的木栅中间钻了过去。

妈妈和爸爸听了她讲的事情后，神情很严肃。没想到他们差点就陷入了险境。波德没有把自己给霍米莉的那些被忽视的忠告搬出来吹嘘，霍米莉也低头承认事实证明那些忠告是多么正确，虽然她有点想那么做。这可不是争论谁是谁非的时候。他们现在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危险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当时一定非常绝望，普拉特夫妇俩！”波德终于开口说道。

“现在也是，我毫不怀疑。”霍米莉说道。

“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搬到这里了。”波德说道。他满意地扫了一眼他们的起居室，它已经改造得差不多了。他高兴地环视了一下这间起居室，椅子和沙发也已经摆放好了，他们现在正坐在上面。

霍米莉站了起来。“我在厨房已经准备好晚饭了。”她说着朝地板下面通道的阶梯走去。

波德离开前又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我要切块玻璃来装在通风格那儿，”他说道，“皮尔格林那儿有很多。那样的话，等到了冬天，他们把中央供暖装置打开来的话，我们这儿就能和房间里一样暖和舒适了……”

吃晚饭的时候，霍米莉格外地沉默，还有点心不在焉。吃完了之后，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垂眼看着面前的盘子。波德坐在对面，见她这个样子，很是疑惑。

“你在想什么，霍米莉？”沉默了良久，他终于问道。他知道她很容易担心。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是你肯定在想什么。”波德接着说。

“真的没什么。”霍米莉说，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只是……”

“只是什么，霍米莉？”

她重新坐下。“只是……嗯，有时候我倒宁愿他们没有告诉我们有关马林斯太太的事。”

“为什么，霍米莉？”

“我不喜欢那个关于‘占卜师’的说法。”她说。

第十九章

霍米莉很喜欢听阿丽埃蒂从教堂回来后讲的那些有关人类的八卦新闻。虽然普拉特夫妇夜闯模型村庄的消息曾令她震惊和不安，但第二天她就把它忘到脑后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和对未来安全幸福生活的憧憬。

皮尔格林的画大获成功。它们和邮票差不多大，而且正如霍米莉所说的，“摆在一起很和谐”。每幅画上都只画了一样东西，每根细毛都清清楚楚，长着五彩斑斓的透明羽翼的大黄蜂，野豌豆花，婆婆纳花，还有他们熟悉的紫繁篓，带条纹的苍蝇，身体伸出壳外的蜗牛——银灰色的身体，铜褐色螺旋状的壳——脑袋探询似的面向他们。“哇，”她大声叫道，“简直感觉能抓起来！真想那么做！瞧它那双眼睛！”

皮尔格林将这些帆布画贴在纸板上，在每幅画的边缘画了个边框。它们看上去就像真的画框，只有摸到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那原来是平的。（六十多年后，这座房子重新翻修的时候，有人发现了这些画；人类对此大为惊叹，并将它们收进了博物馆。）

“他说这是你的复活节礼物。”阿丽埃蒂告诉她妈妈。

“什么复活节？”霍米莉不解地问。

“哦，妈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下个星期六就是复活节了。所有的女士都会来教堂布置花，包括孟奇思小姐！我听到马林斯太太说，不管多忙，孟奇思小姐都不会不来帮忙布置复活节的花的。哦，妈妈——”她带着点哭腔地说道，“我真希望爸爸能让我和她说一次话——就一次！毕竟，说起来，我们这儿所有的东西可都是她送的——这个漂亮的房间、小衣橱、蒸煮罐、我们的衣服……她爱我们，妈妈，她真的爱我们！”

“那也不行。”霍米莉说道，“我们的一切麻烦都是从你和那个男孩说话开始的。你或许会说他也爱我们……”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他是的。”阿丽埃蒂说道。

“而那带给了我们很多‘好处’。”霍米莉反驳道。

“哦，妈妈，是他救了我们！”

“可要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遇到那些危险。不，阿丽埃蒂，你爸爸是对的。你要想听他们说话的话就尽管去，但是不能和他们说话，也不能让他们看到你。我们只能相信你了，阿丽埃蒂。特别是现在，你有了更多的活动自由……”看见阿丽埃蒂脸上的表情，她温和地加了句，“你和蒂姆斯现在就做得很好。你卢皮舅妈也是这么想的。”

几天前，卢皮舅妈和亨德列里舅舅过来喝茶了。他们费了很大工夫才说服他们来的。教区长住宅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他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现在他们两个都不太出门了：教堂就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在那儿他们感觉比较自在。而且，虽然卢皮舅妈已经比以前瘦了些，但她还是不喜欢爬上石墙，也不喜欢排水管旁边的那条小路，她一直都担心会卡在里面。不过，波德和阿丽埃蒂去接他们了。波德亲自指引卢皮钻过了那个洞，彬彬有礼地走在前面带路，穿过边门的木栏杆，爬上微微开着的通风格。阿丽埃蒂和蒂姆斯留在教堂——他们两个都很高兴能避开大人们无聊的茶会。

安全地进到里面之后，卢皮对他们从玩具屋弄来的家具赞叹不已。在这种情况下，霍米莉表现得和波德一样礼貌，谦虚地表示这不是自己的功劳。“都是坐享其成的。”她欢快地解释道，“没有什么是我们自己选的，或是自己做的——除了这些墙和门。”

卢皮舅妈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很有品位，”她最后说道，“我喜欢你的墙纸。”

“是吗？”霍米莉惊讶地叫道，“我以前觉得它们有点单调。”事实上，她自己也渐渐地开始喜欢它们了。

“我得说它很雅致。”卢皮说。

“哦，是吗？我很高兴。当然，如果你靠近一点看的话，你会发现上面写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她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两个人都不识字的事实。

霍米莉拿出洋娃娃们用的那套茶具时，卢皮眼中隐约露出了一丝嫉妒，不过她很快就把它掩藏了起来。茶具大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为了找到一套适合小人用的茶具，不让那些小手拿着太费劲，孟奇思小姐寻找了很久。尽管茶杯偏大，但看上去还是很漂亮，上面画着勿忘我花。霍米莉记着只倒半杯水就可以了。

喝过茶之后，他们带卢皮去看厨房。走在地板下长长的通道里时，她显得有点惊讶。“我可不喜欢端着饭菜走这么远的距离。”她说道，“在我家，饭桌离煤气灶只有几步路。”

“是的，很方便。”霍米莉礼貌地答道。她没想向卢皮解释他们从来没有端着饭菜“走这么远的距离”，而是坐在厨房火炉前的瓷砖桌边舒舒服服地吃。

“冬天的时候，”卢皮接着说，“他们会把法衣室角落的那个大炉子点着，而且整晚都不关。”

“很暖和。”霍米莉说道。

“而且很有用，可以在上面煮煮汤、炖炖东西之类的。”

“嗯，卢皮，你一向很会安排。”

这时，她们已经到了通往上面的石阶边，霍米莉站住了。波德走在前面点蜡烛去了，她想给他点时间。卢皮抬头看着上面，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好奇。“上面看上去很暗。”

“其实不暗。”霍米莉说，她已经看到蜡烛映过来的光了，“来，我带你们去看看……”她带着他们走进了烟囱里。

卢皮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打量着四周：这地方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墙壁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厨房吗？嗯，远处的角落里有一点点光……

“最好拉着我的手，”只听霍米莉说道，“小心那些树枝。都是寒鸦弄下来的……”说着她弯腰将附近的两根捡起来，扔到了旁边整齐的柴堆上。

她们终于走到了用《爱默生随笔集》的封面做的小门边。霍米莉打开门，让卢皮先进去。两支蜡烛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很明显，那张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情：炉火欢快地燃烧着（炉子也是波德改造过的），橱架，孟奇思小姐的蒸煮罐，到处一尘不染……

“太漂亮了。”卢皮终于说道，听得出她很惊讶。

“还行，”霍米莉谦虚地说道，“这儿没有什么风……只有上面吹进来的一些新鲜空气。”

卢皮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天空。“哦，我知道了，我们是在一个烟囱里。”

“是的，是个很大的烟囱。有时候会有雨落进来。不过，不会落到这个角落。要落也是落在那边那堵墙边，那儿有个小池塘。”

“你应该养只蟾蜍。”卢皮语气肯定地说。

“蟾蜍！为什么？”

“它会吃蟑螂。”

“我们这儿没有蟑螂。”霍米莉冷冷地答道。卢皮为什么要提那种恶心的东西呢？她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不过，当她们从入口回去的时候，她不无担忧地看了看黑黢黢的地上的那堆木柴。

第二十章

“你要去哪儿，西德尼？”普拉特先生从早餐桌边站起来，无精打采地朝后门走去的时候，普拉特太太问道。

“去牵马。”他厌烦地答道。（他们以前曾雇了个伙计做这些杂活。）“我今天上午要用马车。我可不想骑自行车去弗德汉。那些山坡会要了我的老命的。”

“你去弗德汉干什么？”普拉特太太语气中带着些许期望。他们最近的生意一直都不太好：死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镇公所的房子也建完了，并且看来没有什么新的房子要建。她希望他这次能弄到份好差事。

“是那个马林斯太太，”他告诉她，“要我这么大老远地跑过去。她有几扇窗户打不开了，估计是被去年冬天的雨水给浸涨了。另外，她把她家阁楼门的钥匙给弄丢了……我们不是有一个装着很多钥匙的盒子吗？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没把它放哪儿，是你自己收起来的。应该在你工作间的哪个架子上吧。”她突然站了起来。“哦，西德尼！”她突然叫道。

他听出她声音中的异样，惊讶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事？”他问。

“哦，西德尼！”她又叫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马林斯太太或许能提供点线索。带上那条小围裙！”

“哦，那个。”他不快地应道。

“几个星期前你就应该拿去的。但你却一直拖拖拉拉的——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觉得很傻之类的。你上次帮她弄檐沟的时候就该拿给她看。”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梅布尔——不会，也不愿意。那玩意儿那么小——我该说那是谁的呢？真是伤脑筋。我是说，我们说的全都是排水沟的事，我这么突然说到这事上来呢？对了，檐沟的事我还得再跟她提一提，她还没付我钱呢……”

普拉特太太走到碗柜的一个抽屉前，抽出一只米色的小信封。她坚定地把它放在桌子上。“西德尼，你只要对她说：‘马林斯太太，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你能帮我找出这个东西的主人是谁，以及他们现在在哪里吗？’你只要说这些，西德尼，很简单。不过就是这么几句话而已，西德尼，和我们的将来相比，这能算什么！你只要把这个递给她，就像你递账单或别的什么东西给她一样。你只要那么做就行了。”

“账单我也得给她。”普拉特先生坚定地说。他拿起那只信封，厌恶地看了看，放进了口袋。“好吧，我带上它。”

“西德尼，我说过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是你自己告诉我她是个‘占卜师’的。你还说了教堂的烛台、克拉柏翠太太的戒指的事。西德尼，如果这次不行，我们可能就得去澳大利亚了。”

“别胡说，梅布尔！”

“这不是胡说。我看不出我们在这儿还有什么前途，除非——我是说除非——我们能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抓回来，像我们原来计划的那样，关在笼子里展示。你不是一直都说，他们就是摇钱树吗？不过，你弟弟现在也混好了，他和你干的是同一行。你还记得他在上次的信里说过不介意多一个合伙人吗？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而且——”

“行了，行了，梅布尔，”普拉特先生打断她的话，“我已经说了我会带上这只信封。”说完，他向门口走去，步子更急了。

“它已经洗过，熨好，叠好了。”普拉特太太冲着他的背影叫道，但他好像没听见。

给普拉特先生开门的是马林斯太太家那个笨拙而古板的老管家。他把他领进了大厅。“太太很快就下来，”他说道，“请您稍等。”普拉特先生在橡木陈列柜旁边的一张直背椅上坐下，取下帽子，放在膝头，将工具包放在身边的地板上。普拉特先生一直都是个“从前门进来的客人”，由于他包工头和葬礼承办人的身份。（他可不是个普通的做零活的！）但是在接到新的葬仪和建筑工程之前，他也会帮人做些小修小补的活儿。马林斯太太终于出来了，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她一边奔下楼梯，一边戴上帽子，蒙上面纱，套上手套。她的园丁也从房后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满满的两桶鲜花。

“哦，普拉特先生，见到你我就放心了。我们这儿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普拉特先生站了起来，马林斯太太亲切地和他握了握手。“你好！普拉特太太好吗？但愿她好。我们进不了阁楼了，真是伤脑筋。我们为旧货义卖会准备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了，而星期一就是复活节的旧货义卖会了。还有去年春天你帮我们新装的这些窗户，冬天的时候好像卡住了。还有一两件别的事情——”她打开前门，“帕金森会告诉你的……”她转向那个园丁。“那些花看上去很好，亨利！你确定能把它们好好地送到教堂吗？我们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园丁拎着两桶花走向人行道的时候，她回过身对普拉特先生说道：“亲爱的普拉特先生，很抱歉，我没有时间好好招呼你。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是星期六复活节了，我们只有这么一天的时间来布置整座教堂了。每年都是这样。这得怪日历。”

普拉特先生几乎是跳上前去，在她关上门之前拉住了她。“请等一下，太太——”

她停在那儿。“恐怕只能是一会儿，普拉特先生。我已经迟到了。”

普拉特先生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只信封，一边急匆匆地解释：“我可以自作主张将今天的这点小钱和那天弄檐沟的钱算在一起吗？”

“弄檐沟的钱我还没给你吗，普拉特先生？”

“没有，太太。您一定是忘了。”

“哦，天哪，真的很抱歉。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当然，当然，那就和今天的一起算吧。现在，我真的得走了——”

“但是，太太，等您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他差点就忍不住去拉住门了。

“那就邮寄给我吧，普拉特先生。哦，不，我带支票簿了。等你把这儿的事干完，干吗不来教堂呢？我今天大多数时间都会在那儿。离这儿也不远——”

“好的，太太，就按您说的办。”他将其中一只米色信封塞进口袋，把另一只递给马林斯太太。这或许不是个好时机，但他还是决定现在就说。这些人你说不准的：等他到教堂的时候，她可能又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去和孟奇思小姐喝茶什么的。他可不能满村子地追着她跑。“还有一件事，如果您允许我再耽搁您几秒钟的话……”

马林斯太太低头看着那只信封。“不会又是一张账单吧，普拉特先生？”

普拉特先生想挤出一个微笑——他勉强做到了，但是拿着信封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不，和那没关系，是我答应我妻子要做的一件事。”来弗德汉的路上，他一直在排练这个，这是他听说过的一种策略，叫“踢皮球”，他决定就用这种办法。

马林斯太太看上去有点犹豫。她喜欢那些愿意取悦妻子的人，并且知道普拉特先生向来为人友善，处事得体，热情礼貌。她朝路对面扫了一眼，她的园丁正费力地拎着两桶花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她回过身，从普拉特先生手里接过那只信封。摸上去软软的。里面装了什么呢？或许是普拉特太太送给她的一件小礼物呢？一块手绢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已经开始觉得感动了。

“这是我妻子很在乎的一件事。”普拉特先生说道，“太太，她知道你在找东西方面有杰出的天赋，所以想请您，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在您有空的时候，帮我们看看这信封里的东西属于谁，它的主人现在在哪里。您不必现在就打开。”见马林斯太太正想这么做，他连忙补充道，“等您有空的时候再看，我们不着急。”

“我会尽力的，普拉特先生。但我不能保证什么。这种事情是时灵时不灵的。我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天赋，您过奖了。只是有些东西通过我起了作用。我只是一个渠道。”她在装着早午餐的小篮子里摸了摸，拿出手提袋，郑重其事地将信封放了进去。“请代我诚挚地问候普拉特太太，并请转告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的。”说完，她亲切友好地朝普拉特先生笑了笑，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普拉特先生拿起他的工具包，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觉得他成功地“摆平”了马林斯太太，这完全得益于他自己的深谋远虑以及这一路上他在马车上的冥思苦想。他完全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考虑到比阿特丽斯·马林斯本人的性格：她是个从来不会把人往坏处想的人。而且，自从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死了之后，她就把全部的精力奉献给了朋友和乡邻。任何需要她帮忙的事情，不管多么琐碎，她都会看得比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事更重要。米色信封里装着什么她并不好奇，只晓得里面的东西普拉特太太很珍惜，那东西主人的下落对她来说很重要。

离开客厅去找帕金森（应该叫帕金森小姐）的时候，普拉特先生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如他所担心的一样，除了窗户和阁楼门之外，她找了一大堆额外的活儿给他。他能赶回去吃午饭吗？他知道普拉特太太肯定正在准备他最喜欢的兰卡郡炖锅。

第二十一章

那个星期六的早上，阿丽埃蒂起得很早。卢皮舅妈反复叮嘱过她，必须赶在布置花的太太小姐们闯进教堂之前带蒂姆斯离开。“他们到处都是，”卢皮舅妈前一天晚上解释说，“不仅仅是我们认识的那几个，很多人都会来。他们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咋咋呼呼地说话、争辩，弄得到处都是花瓣和叶子，教堂里的长椅上到处放着他们的外套和野餐篮。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大呼小叫的。我简直无法想象仁慈的主人会怎么想。而且那对我们来说是可怕的一天：我们不敢踏出风琴一步。食物、水……什么东西都得事先准备好。我们只能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坐在这里，周围黑漆漆的——蜡烛也不敢点——直到他们决定离开。而且就算到那时候，你也不会觉得安全，因为经常会有人回来取落下的东西。所以，你得早点把蒂姆斯带走，亲爱的，晚点再送他回来……”

那天早上，阿丽埃蒂从洞口钻进来的时候，教堂里的确是一派壮观的景象。水桶里、铁浴缸里、大花瓶里、果酱罐里都盛着花——地板上、饭桌上、书桌上……到处都是。通向教堂的帘子也拉开了，她能看见那边也有一盆盆开着花的灌木和高高的、刚抽出嫩芽的绿色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蒂姆斯正在家门口等她，圆乎乎的小脸上洋溢着快乐：他得了件宝贝！斯皮勒给他做了一把小弓，还有一个装满了小箭的箭筒。“他还会教我射箭，”他兴奋地告诉她，“以及怎么做箭！”

“你要用它射什么呢？”阿丽埃蒂问。她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忍不住想抱他一下。

“向日葵。开始的时候都是射那个——”他说道，“要尽量射中离它的中心最近的地方！”

这时，卢皮舅妈走了出来，催他们快点出发。“快走吧，你们两个——我已经听到有马车朝停柩门这边来了。”

的确，昨天晚上阿丽埃蒂和爸妈吃晚饭的时候，就听到嗒嗒嗒嗒的马蹄声了，那些小马车和四轮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向教堂，将花送来——她想这些花应该是从教区的各个花园里采来的。她一边想，一边和蒂姆斯在香气扑鼻的花丛中绕来绕去。这一天骤然之间有了节日的气氛。

“知道吗？”一走到外面，阿丽埃蒂便说道。他们一边急匆匆地沿着小路朝前走，一边留意着有没有人坐马车过来。

“什么？”蒂姆斯问。

“我们去过菜园之后，还要去和皮尔格林一起吃午饭。”

“哦，太棒了！”蒂姆斯说道。皮尔格林正在教他读书写字。每星期两次，皮尔格林会带着削好的铅笔头和零星的纸片去霍米莉的客厅。诗人兼艺术家的他能将上课变成一件快乐的事。上完课之后，他通常会留下来喝点茶，有时候还会给他们读一读书。不过，蒂姆斯还没有去过皮尔格林的鸟巢箱：那是安安静静地画画和写作的地方。

“哦，太棒了！”蒂姆斯有点雀跃地重复道。他一直都很想去爬常青藤。这个阳光明媚的复活节星期六越来越有节日的气氛了。他甚至没有带借物袋，因为他妈妈（如她向阿丽埃蒂解释的那样）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因此，在厨房边的菜园里，除了玩游戏，逗蚂蚁和蜈蚣，以及比一比谁能更靠近一只停在那儿的蝴蝶之外，他们没有多少事可做。向日葵还没有长出来，于是蒂姆斯就射了一只黄蜂，这让阿丽埃蒂非常生气，不仅因为她喜爱黄蜂，更因为，如她告诉他的：“你只有六支箭，现在就已经弄掉一支了！”她让他保证在斯皮勒教他之前绝不再射箭了。

教堂的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阿丽埃蒂拔了三只小萝卜和一棵莴苣秧，他们开始朝皮尔格林的家走去。路上他们藏起来一次，因为看见威特利斯用小推车推着一车的杜鹃沿路走来，看样子是要去教堂。阿丽埃蒂觉得有点伤心，她知道孟奇思小姐这会儿可能已经到教堂了，而她，阿丽埃蒂，却不能在那儿，甚至连远远地看看也不行。

不过，皮尔格林很快便让她高兴起来。看见小萝卜，他很开心，阿丽埃蒂已经在鸟池里将它们洗干净了，小莴苣和他从食物间借来的冷菜配在一起很漂亮。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们很想到外面去吃，不过最后觉得在皮尔格林的餐厅里吃更自在一些，只要用树枝将鸟巢箱顶上的盖子支起来就可以了。皮尔格林的餐桌是用药瓶的圆盖子做的，像他们在费班克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皮尔格林将它涂成了深红色。至于盘子，皮尔格林摆出了几片旱金莲叶子。他尽量找了几片最圆的，将一片较大的放在餐桌中央，上面已经装好了食物。“你可以把这些盘子也吃掉，”他对蒂姆斯说，“旱金莲叶子配沙拉很好吃的。”蒂姆斯觉得这话很好笑。

午饭之后，蒂姆斯得到允许去爬常青藤。阿丽埃蒂叮嘱他一看见小路上有人走过来，就必须立定，而且绝对不要迈进那个食物间半步。皮尔格林和阿丽埃蒂则在一起聊聊天。

阿丽埃蒂向皮尔格林描述了她和蒂姆斯有时候趴在圣坛屏上看教堂仪式的情况。蒂姆斯个子小，在一片雕刻出来的葡萄藤叶子上有个舒服的位子。他坐在那儿，还可以将背靠在一张戴着主教冠的主教严肃的脸上。从下面看，他简直就像雕刻的一部分。她自己因为不想把脸涂成褐色，一般都会爬到飞檐的顶上，趴在那个鸽子身下，从鸽子伸展的翅膀下面探出头来往下看。她最喜欢看的是婚礼：那场面很美。其次是葬礼，它很悲伤，但也很美——普拉特先生充当承办人的那次可怕的葬礼除外。一看见那张可憎的脸，她就心里发寒。那一次，她抬头看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抬头了。事实上，那使她几乎对葬礼失去了兴趣。

聊着聊着，她问起皮尔格林为什么从来不去教堂那边。“嗯，那对我来说有点远，”他微笑着答道，“我以前倒是经常去，在……”他犹豫了。

“在亨德列里一家搬来之前？”

“也可以这么说。”他尴尬地承认，“有时候人们更愿意一个人。”

“是的。”阿丽埃蒂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你不喜欢亨德列里一家？”

“我几乎不认识他们。”他说道。

“但是你喜欢蒂姆斯？”

他莞尔一笑，愉快地答道：“谁能不喜欢他呢？嗯，蒂姆斯可能跑远了——”

阿丽埃蒂跳了起来。“希望他还没有走太远！”她从鸟巢箱的小圆洞里探出头，朝常青藤中望去。终于看到他了。他正倒挂在食物间的窗户前，朝里面张望。她没有大声叫他，他在那位置看上去太危险了。不过，她意识到他毕竟还是听了她的话，没有踏进那里半步。她担心地望着他，直到他像蛇一样一扭身子，翻转过来，在颤动的叶子之间朝上爬去。

她将头缩了回来。没有必要担心。对于一个能以那样的速度和自信爬钟绳的小人儿来说，爬常青藤不过是小菜一碟。

蒂姆斯最后回到他们身边的时候，钟敲了五下。他玩得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阿丽埃蒂觉得最好现在就带他回家。“但是教堂里现在还到处都是太太小姐们。”皮尔格林反对道。

“我是说我家。我得在他妈妈看到他之前把他弄干净点。”她高兴地感叹道，“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那些太太小姐们会在教堂里待到什么时候？”皮尔格林问道。

“我不知道。等她们弄完那些花吧，我想。我打算六点左右的时候，爬到那个高高的黄杨灌木上去。在那儿，什么都能看见。所有来来往往的人……”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你愿意去吗？”

“当然。我想在那会儿活动活动。”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到家的时候，发现霍米莉正往厨房走去。经过的时候，阿丽埃蒂注意到那段长长的黑乎乎的炉膛看上去整洁得出奇。“有人重新堆过了那堆柴火。”迈进那明亮的厨房时，她对妈妈说道。

“是的，我堆的。”霍米莉说。

“就你一个人？”

“不，你爸爸帮着弄的。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些蟑螂……”

“有吗？”

“没有，只有两只木虱。没关系——干干净净的，那些木虱。不过你爸爸还是把它们扔了出去——我们不想让它们在这里弄出一窝木虱来。蒂姆斯，瞧瞧你的脸！”

这可超出了蒂姆斯的能力范围。所以霍米莉温柔地帮他把脸，还有他那双小手洗干净了。她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梳了头发。不过对那些核桃汁，她却无能为力。

六点钟的时候，阿丽埃蒂爬上了那棵高大的灌木，发现皮尔格林已经在那儿了。“我想现在他们应该已经都走了。”他告诉她，“他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出来了。我已经在这儿盯了很久了……”

阿丽埃蒂跨坐在一根细一点的树枝上，两个人默默地盯着下面那条空荡荡的路。墓园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都觉得有点腻烦了。“我想现在我该去接蒂姆斯了。”阿丽埃蒂最后说道，“他在通风格那边等我。我不想他出来乱跑。”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将被一根小树枝钩住的裙子弄开，“谢谢你帮我望风，皮尔格林。”

“我很乐意这么做。”他说道，“我喜欢不时地出来细细地观察人类。你无法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你能行吗？”见她开始往下爬，他问道。

“当然，”她听起来有点不悦，“你不下来吗？”

“我想待在这儿看着你们两个安全地回去。”

第二十二章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到达法衣室时，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了。桌布铺回了桌上，分类账簿也放回书桌上，通向教堂的帘子也重新拉上了。不过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难闻的法衣气味，而是花草的芳香了。阿丽埃蒂忍不住将帘子微微拉开了一点，朝教堂里探望。她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快来看，蒂姆斯。”她急促地小声叫道，“太美了！”

每个窗台上都花团锦簇的。但是那些窗台很高，而她又那么矮小，所以她只能看见一点花梢——不过，他们还是能看见那些缤纷的色彩，闻到那芬芳的香气。蒂姆斯从她身边挤了过去，穿过帘子，飞快地朝右边跑去。“你在这儿是看不见的。”他回头冲她喊道。他要爬到圣坛屏上的那个位子上去。好主意！阿丽埃蒂向前迈开步子，正要追过去，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迅速转过身。是卢皮舅妈。她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前，看上去甚是紧张。“让他别嚷嚷，”她急匆匆地小声说道，“这儿还有人呢！”

阿丽埃蒂朝那看似空无一人的教堂望去。“哪儿？”她轻声问道。

“还在门廊那儿呢。又有一车花来了。他们一会儿就会把花搬进来。你最好和我一起进去……”她着急地拽起阿丽埃蒂的胳膊。

“那蒂姆斯呢？他还在圣坛屏上。”

“只要他待在那儿不动，就不会有事的。而且，他会待着不动的，因为他在上面能看见他们。”

阿丽埃蒂不情愿地跟着卢皮舅妈躲到了桌子下面，垂下来的桌布成了她们很好的遮蔽物。那是亨德列里一家碰到潜在危险时走的路线，从桌子的另一边只要迅速地跑一下就能躲进他们的簧风琴里。

“孟奇思小姐也来了吗？”穿过桌底的时候，阿丽埃蒂小声地问道。

“她现在在这儿。马林斯太太也在。快来，阿丽埃蒂，我们得快一点。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取水。”

但是阿丽埃蒂却坚定地站住了。“我必须见见孟奇思小姐！”她挣脱舅妈的手，从垂着皱褶的桌布下消失了。她顾不上舅妈脸上沮丧和惊讶的神情，没时间可浪费了。她沿圣坛屏的底部快速地走着，意识到圣坛边上摆满了花。这儿的遮蔽物多得是。她瞥了一眼蒂姆斯待的地方。没问题：就算特意去看，也看不出他在那儿了。但是就在她悄无声息地沿着圣坛屏的边缘朝小飞檐爬去的时候，她已经听到马林斯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懊恼）：“十二盆大天竺葵！她到底认为我们这会儿还需要这些干什么呢？”

阿丽埃蒂沿着飞檐爬到鸽子伸开的双翼下面，藏在那里，朝下面看去。西边的大门敞开着，太阳从门口照进来。只见马林斯太太进来了，稍微往旁边让了让，两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每个人手里都搬着一大盆有点像灌木的植物，看着像是修剪过的天竺葵。

“十二盆呢，你说说！”马林斯太太绝望地叫道。（人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荡着！）

“是的，太太。我们是特别为教堂种的。您想把它们放在哪里？”

马林斯太太绝望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你觉得放哪儿好，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从飞檐上探出身子。太好了，她终于见到亲爱的孟奇思小姐了。她有点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的过道里，看上去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她本来就苗条，现在更是瘦了许多。“放到后面什么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她声音微弱地说道。

这时，基蒂·威特利斯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看上去也同样恼火。“这是谁送来的？”她叫道。她肯定也已经看到了外面的那一车东西。

“克拉柏翠太太……她不也是一片好意吗？”马林斯太太无力地说道。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她又用平常的语气补充道：“我想你认识布力范先生，克拉柏翠太太的总园丁。”

“是的，当然认识。”基蒂正想伸出手，但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脏兮兮的。“算了，还是别握了。”她解释道，“我刚才推过小推车了，把这些不要的枝叶和泥土之类的东西弄出去。”

那些男人出去继续搬花的时候，基蒂推着小推车走到马林斯太太身边。“行了，你们两个就坐着吧。今天你们已经够累的了。我把这个手推车推到外面去，他们也好用来搬那些花盆。我们一会儿就能把它们都搬进来的。”

“我建议把它们摆在后面的钟塔边。”孟奇思小姐和马林斯太太一起感激地在最近的靠背长椅上坐下来时说道，“就放在帘子那儿，将它们一盆一盆地垒起来。”

“垒起来！”马林斯太太激动地叫道，“这主意太棒了！把它们像金字塔一样垒起来，茂密的粉红映衬着那些黑色的帘子……”她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对于一个体态臃肿的人来说，这动作算非常敏捷的了。“瞧，这才是我说的灵感呢！”

孟奇思小姐也站了起来，虽然有点不情愿。不过已经走到甬道的马林斯太太连忙转身。“不，亲爱的，你就待在那儿。你已经累坏了——大家都能明白——先是模型村庄，又是这些花。我们本不该请你来的。只是我们都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有艺术眼光的人，只有你才能弄出这么好看的窗台来。现在，亲爱的——”她靠在长椅边上，脸上带着即将创造一部杰作的喜悦，“拿着我的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坐在角落里。我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奇思小姐乐得听从她的安排。她重新坐到长椅的一角，脑袋靠在墙上，听到马林斯太太一边快步走向教堂后面，一边对基蒂·威特利斯说着：“嗯，亲爱的基蒂，下面要做的就是找一样东西把它们架起来……”孟奇思小姐渐渐闭上了眼睛。

阿丽埃蒂趴在圣坛屏顶上，心疼地俯视着她。都是那可恶的普拉特夫妇毁坏了小房子，让她这么操劳！或许她和珀特先生一直都在熬夜，拼命地想在复活节星期一将它们修好？她将目光转向孟奇思小姐布置的窗台（刚才在下面看不见），立刻明白了马林斯太太的意思。每个窗台上都铺着一层苔藓（或许下面还有泥土？），鲜花安插其中就像是自然生长在上面似的。不同种类和颜色的花安排得恰到好处：麝香兰、水仙、迟开的报春花、蓝铃花、一簇簇的樱草花……每个窗台都变成了一座花园。更妙的是，阿丽埃蒂意识到，只要不时地喷上一些水，孟奇思小姐的小花坛可以维持整个星期。她真高兴自己挣开了卢皮舅妈的手，及时地爬上了这个圣坛屏！

这儿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看。马林斯太太将所有的宣传册和募款箱从远处帘子边的凳子上搬开，像扔垃圾似的将它们扫到了一边，然后将那些花盆排成排。虽然花盆很重，可是新的灵感似乎重新给了她力量。“这儿就放四盆，基蒂，中间空点位置，摆两盆架高一点的。只是我们找什么把它们架起来呢？”她看到募款箱时眼睛一亮，把它从地上拿了起来，“啊，这个就可以——”

“不，马林斯太太，不能用那个。那是给游客们的募款箱，接下来的整个星期都会有人来——会有好几百人，我毫不怀疑。跪垫怎么样？”她将募款箱从马林斯太太手里拿回来，放回地上。随后，她从长椅上拿来了一个沾满灰尘、填满锯屑的跪垫。马林斯太太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有点不雅，”她说道，“而且我们怎样才能把它前面这部分藏起来呢？我知道了，”她激动地叫道（今天她的灵感层出不穷），“我们可以用一些粉色的南庭芥将它遮住，它们会垂下来挡住它。讲坛那边就有。”

她连忙沿着甬道过去拿，基蒂·威特利斯再次表示反对。“那些南庭芥是那两个福布斯太太的。”她指出。

“没关系。”马林斯太太回头喊道，“我只拿一点。”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这时，有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阿丽埃蒂的目光。午后温暖的阳光从西门照进来，映出一个人的影子，是一个男人的影子。为什么，哦，为什么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因为那影子在那儿一动不动，投下影子的人既没有想进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个“观望”的影子？她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厉害了许多。

马林斯太太窸窸窣窣地沿着甬道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簇南庭芥。或许讲坛旁边有一块地方空着了，但是她待会儿就会去调整一下，把剩下的花都摆开一点。经过敞开的西门时，她无意中朝门口瞥了一眼，看是谁站在门口。“哦，普拉特先生，”她叫道，但脚步并没有停，“我把您给忘了！快请进来。我一会儿就好。您先在这教堂里转转，很值得看看。今年的这些花棒极了。而且——”她一边继续快步向前走，一边愉快地回头喊道，“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参观者。”

普拉特先生取下帽子，颇为迟疑地走了进来。他和普拉特太太是坚定的“低教会派”（事实上，他一向只去“礼拜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赞同在复活节这么严肃的节日前夕举行这些轻佻的活动。不过，他自己也是个不错的园丁。他手里拿着帽子，仔细而专业地审视着那些花草。他比较喜欢讲坛周围的那圈南庭芥，而不太喜欢读经台下面那些颜色苍白的玫瑰。最吸引他的还是圣坛屏下面长长的两排色彩缤纷的植物，不得不说很像一个草本的花坛。他在前排的长椅上轻轻地坐下，细细地研究它们，打发时间，等着马林斯太太干完活来找他。

阿丽埃蒂俯视着他，心还是跳得厉害。从她待着的地方，她看不到蒂姆斯，但她希望他能保持不动。她无须担心。普拉特先生根本就没有抬眼朝上看。他对圣坛屏没有兴趣。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打开笔套，在上面写了起来。他在将今天帕金森小姐一股脑儿派给他干的那些活儿加上去，考虑到他花掉的那些时间，盘算着要不要再编几样活儿加上去。

马林斯太太在教堂的另一端说道：“现在我们需要一些做尖顶的东西。几本赞美诗集就行……”

“好主意，”基蒂·威特利斯赞同道，“我这就去拿几本来。”她说着便匆匆穿过教堂朝法衣室走去。正在前门朝外面探望的卢皮舅妈听到她的脚步声，迅速缩了回去。

马林斯太太后退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完全没有注意到又有一个人进了教堂。那个人先茫然地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沿侧廊走了进来。这一切阿丽埃蒂都注意到了。她还注意到当普拉特先生觉察到那个人轻轻地在前排长椅上挨着他坐下来时，吃了一惊。“梅布尔！”他小声地惊呼道。

“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她小声解释道，“所以骑自行车就来了。”

“他们给了我一大堆别的活儿。”他告诉她，声音还是很小。不过阿丽埃蒂能听得一清二楚。

“肯定的。”普拉特太太愤愤地说道，“那个帕金森！他们给你东西吃了吗？”

“他们用盘子端了些东西给我，不过不多，也不是她和厨子在厨房里吃的那些。”

“我做了好吃的炖锅。”普拉特太太说道，听起来有点愤愤不平。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自行车停哪儿了？”

“放在马车后斗里。我可不想再骑回去了，那些山坡……”她向他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按在他胳膊上，“我真正想知道的，西德尼，也是我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是你把那样东西给马林斯太太了吗？”

“当然给了。”

“哦，谢天谢地！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会尽力的。”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西德尼。最后的机会！”

“我知道。”他不自在地应道。

第二十三章

马林斯太太几乎是倒进了孟奇思小姐坐着的长椅里。“哦，总算做完了！”她大声说道，声音中透着疲惫和满意。

孟奇思小姐被惊醒，睁开了眼睛。“已经弄完了？太了不起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恐怕我刚才睡着了……”

“我不会怪你的，亲爱的，你熬了太多夜了！你想去看看吗？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当然。”孟奇思小姐说，虽然她现在实在懒得动。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跟着马林斯太太走到教堂的后部。那些花布置得的确令人惊叹！那一丛漂亮的色彩点亮了颜色暗沉的帘子，正对着甬道，给那一片装饰较少的地方添上了点睛的一笔。

“真的是太棒了！”孟奇思小姐真心地赞叹道，“我都想象不出你们到底是怎样把它们架起来的——”

“就是那些东西。”马林斯太太谦虚地说道，但是她看上去很高兴。

基蒂·威特利斯跪在地上，正在整理看上去好像是自己散了一地的宣传册。她把它们堆成了整齐的一堆，把明信片也堆成整齐的一堆，把它们都放在她挽救下来的募款箱旁边，然后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抬头看着马林斯太太。“这些东西可怎么办呢？”她问道。

“哦，天哪！是的……嗯，让我想想。哦，想到了！暂时把它们先放在那儿吧。我家里有一个专门放小卡片的桌子，我待会儿可以把它拿过来。我们可以在上面铺一块漂亮的锦缎，摆在西门边。”她转向孟奇思小姐。“嗯，亲爱的，今天我想我们都够累的了。你把自行车停在哪儿了？”

“在教区长住宅那边。”

“我去帮你把它骑过来。”基蒂说道，“或者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我们一块儿过去，我给你们泡上一壶好茶。看上去你应该喝一点。再说，我也要去看一看我的馅饼……”她说的是她为星期一的义卖会准备的馅饼。

“事实上，”马林斯太太说道，“我想这儿没什么要做的了。或许除了整理一下讲坛旁边的那些花。”她扫了一眼教堂，“看上去真是太美了，比去年还好——”她突然停住了，目光盯着布道坛那边，“哦，天哪，普拉特先生！还有普拉特太太。我又彻底把他给忘了。他是个那么一声不响的人。孟奇思小姐，亲爱的，我把我的手提包放在哪儿了？”

“在长椅上。我去拿。我自己的也还在那里呢。”

最后，她们一起去了。马林斯太太坐了下来。“我得确定一下我有没有带支票簿来。”她的手在手提包里摸索着，“是的，它在这儿。还有普拉特先生的账单——”她拿出一只米色的信封，“不，不是，这是他交给我的别的东西。孟奇思小姐，请坐下来等一会儿。我还真有点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将拇指伸进扁扁的信封里，从里面抽出了一块非常非常小、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片。“哦，天哪！”她夸张地惊呼道，将信封和那个小东西一起放在膝头上，“我可不希望人们把这样的东西拿给我看！”

“为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孟奇思小姐问。

“洗了还熨过了的！对这样洗过又熨过的东西我无能为力。上面没有一点原来主人的气息。你知道的，亲爱的，”她转向孟奇思小姐说道，“想让我有‘感觉’，或者你们可能把它叫作别的，那东西必须是最近被碰过或用过，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另一个人有着密切关系。从这样东西上我得不到任何感觉，除了肥皂味和普拉特太太的熨衣板的气息。”

“我可以看看吗？”孟奇思小姐问道。

“当然，”马林斯太太将它递给孟奇思小姐，“是一件洋娃娃的围裙……”

孟奇思小姐打开那样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惊叫。“普拉特先生给了你这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惊惧。

“是的，他——哦，更确切地说，是普拉特太太——想知道它的主人在哪儿。”

孟奇思小姐盯着自己手上这样小小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普拉特先生？”她声音有点颤抖地说道。

“我得承认我也有点惊讶。想想普拉特先生的为人，这的确不像他。”她笑道，“我想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已经找到它的主人了。”孟奇思小姐平静地说道。

“我不太明白——”

“我就是它的主人。这是我做的。”

“我的天哪！”马林斯太太惊呼道。

“我记得这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你看到这些皱巴巴的针脚了吗？我的针线活一向不好……普拉特先生！我是说，他怎么……真是太奇怪了！”

“我想你是给你那些小玩偶人做的吧？”

孟奇思小姐没有回答她。她眼神呆呆的，脸上满是疑惑。普拉特先生？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被剪断的铁丝网、被踩坏的街道、被踏碎的商店前部，还有模型村庄一片狼藉的景象。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普拉特先生有他自己的模型村庄（如果她是——不过她不是——一个喜欢嫉妒的人的话，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个和他们竞争的模型村庄），而且正如马林斯太太说的，他是个“那么一声不响的人”——为人谦逊有礼，活儿干得出色，建房子的时候那么一丝不苟，对遭受丧亲之痛的人又是那么体贴。孟奇思小姐努力抗拒着那些不知怎么自动钻进她脑海里的不好的、卑劣的想法。

“哦，亲爱的，”马林斯太太说道，“我想我们已经解决了普拉特先生的小问题了。”她拿起包和手套，“请原谅，我得过去和他结一下账了。”

阿丽埃蒂待在高处，没太听清在教堂中间进行的这段私下里的谈话。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偷听普拉特夫妇的谈话上了。孟奇思小姐开始那声重复普拉特先生的名字的惊呼，她倒是听到了，而且她想普拉特夫妇可能也听到了，因为他们两个都很警惕地转过头朝后面瞥了一眼。不过那时阿丽埃蒂还是没有太注意。她一直担心蒂姆斯：他会明智地保持一动不动吗？

然后，她注意到马林斯太太从她坐着的长椅上站了起来，拿着手提袋朝普拉特夫妇走去。她屏住了呼吸：要有事情发生了。

她走近的时候，普拉特先生站了起来，普拉特太太也跟着站了起来，马林斯太太同她握了握手。“普拉特太太，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您已经看过这些装饰的花了吧？今年的这些花让我们很自豪。”

普拉特太太嗫嚅着答了几句，但是，当三个人都重新坐下时，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不安的表情。

普拉特先生算起了他的账，偶尔解释一两句。马林斯太太亲切随和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她对他深信不疑。最后，她写了张支票，从他手里接过收据，站了起来。普拉特先生也站了起来。

“呃，还有那件小事，”他说道，“我想您大概还没有时间——”

“哦，您交给我的那件小东西——瞧我这记性！我没花多少时间，普拉特先生。我发现它属于孟奇思小姐。这是她做的。”她转向普拉特太太，“给您。或许您愿意亲自还给她。她就坐在西门那边……”

普拉特太太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她的眼睛盯着圣坛屏，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嘴巴微张。马林斯太太手里拿着信封，看上去很是疑惑。这个女人是怎么了？“行了，我把它放这儿了。”她最后说道，将信封放在座位上。普拉特太太这才转向她，脸上依然是一副奇怪的木讷表情。但是马林斯太太看出她渐渐有点回过神来了。“不。请——”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请您交给她。谢谢。非常感谢。它是——”她的目光又飞向了圣坛屏。

“嗯，”马林斯太太一边朝孟奇思小姐那边走，一边想，“想必那个圣坛屏上有很多好看的东西。”或许普拉特太太以前从来没见过？或许一直以来接受一种更为清苦的宗教形式的她（和普拉特先生一样）被吓到了？话说回来，那些中世纪的脸（虽然雕刻得很精美）看上去的确有点吓人……

收拾好各自的东西，互相道别之后，马林斯太太从西门离开了，基蒂和孟奇思小姐也穿过教堂，从法衣室那边离开了，从那儿去便门要近一点。普拉特先生也站了起来，打算离开，但是普拉特太太还坐在那儿。基蒂和孟奇思小姐从他们身边经过并向他们道晚安的时候，普拉特太太好像拉了拉普拉特先生的衣袖。

教堂里变得安静了。普拉特太太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别走，西德尼。”她急切地低声说道。

他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哦，走吧，梅布尔。我们已经把底牌都打出去了，而且已经输了。我累了，也饿了。中午的炖锅还有剩的吗？”

“哦，忘了什么炖锅吧，西德尼！这件事才是重要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激动得都有些颤抖了。

“什么事？”

她又拉住了他的衣袖。“坐下来，我告诉你。”他不情愿地坐了下来。“他们当中有一个打哈欠了！”

“呃，什么东西？”他以为她指的是那些女人中的一个。但是阿丽埃蒂在上面听到她的话，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吓得浑身冰凉。

普拉特太太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圣坛屏。“上面的那些雕像——有一个打了个哈欠！”

“咳，别傻了，梅布尔！”他又想站起来，“你那是在胡思乱想。”

“西德尼——他打了，我告诉你！谁也不会想象别人打哈欠的。我甚至看见他闪亮的牙齿了——”

“哪一个？”

普拉特太太连忙说了起来：“你朝那张长形的脸看，戴着一顶主教冠——有点像主教的那个——那儿，就在拱梁旁边。那儿有一张更小的脸，就在它的耳朵下面，有点像靠在上面的。嗯，就是他打了个哈欠！”

普拉特先生凑上前去，朝她指的地方看。“咳，梅布尔，不可能。那是用木头雕的！”

“管他是木头雕的还是石头刻的呢，他的确打了个哈欠！”

阿丽埃蒂从她趴着的地方看不到蒂姆斯，只能瞧见悬在葡萄藤叶子上的一条小腿，因为圣坛屏的飞檐要突出来一点。要看见蒂姆斯整个人，她必须探出身子。但是，此时此刻，她不敢那么做，因为担心被“看见”。哦，她为什么要让他爬那么久的常青藤呢？他已经玩得筋疲力尽了，当然会打哈欠。

“这是他们当中的一个，西德尼，我知道肯定是的！”只听普拉特太太说道，“有一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强。你能够抓到他吗，你觉得？”

“我试试看。”普拉特说道。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圣坛屏下面的那一大堆花。他探出身子，伸出胳膊，踮起脚。“没用，梅布尔，我够不着。”他差点失去平衡摔在了花上，“得有个东西垫脚。”

普拉特太太四下里看了看，但没看到什么可以搬动的东西。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通向圣坛的那两级低低的台阶上。“你为什么不从另外一边试试呢？”她建议道，“那边要高一点。你可以从拱梁旁边伸手过去，就像……”

阿丽埃蒂突然感到义愤填膺：这两个可怕的人自顾自地在那儿说着，完全不拿可怜的蒂姆斯当回事，好像他没长眼睛、没长耳朵似的。

普拉特先生走上了那两级台阶，消失在圣坛屏的另一边。阿丽埃蒂在上面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沿着拱梁光滑的边缘一路摸过去。“再往里一点，西德尼，就快够着了。”普拉特太太说道，她在前面激动地看着，“那是主教的脸。你的手还能再伸过去一点，再低一点吗？”

阿丽埃蒂决定站起来，身子再探出去一点：那些可怕的手指正在靠近那条细细的腿。最后，它们碰到了它。她听见普拉特先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就像被黄蜂蜇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拿开了。“是暖的！”他用受到惊吓的声音叫道。阿丽埃蒂很快意识到普拉特先生之前只是在逗普拉特太太，他并不是真的相信蒂姆斯是活的。

“当然是暖的！”普拉特太太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抓住他，西德尼！抓住他！快……快！”但是那条小腿已经缩回去了。那几根手指慌忙在那片葡萄藤叶子附近乱抓起来。但那儿空空的。到手的猎物已经溜走了。

普拉特太太哭了起来。当普拉特先生垂头丧气地从圣坛屏后面出现时，普拉特太太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差点就抓住他了！事实上你都已经碰到他了！你怎么会那么蠢……”

“我被他吓了一跳。”普拉特先生说道。阿丽埃蒂缩回到她原来趴着的位置，能看见他的脸色很苍白。他目光茫然地在圣坛屏上扫视，侥幸地希望能在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人物和脸中发现他想找的那个。

“看那儿能有什么用？”普拉特太太喘息着说道，伸手去摸她的手帕，“他已经下到那些花丛中去了。或许现在又跑到别处去了。那些家伙能动，我告诉过你！”

“他掉下来了？”

“掉下来！他当然不是掉下来的。他是沿着圣坛屏的边缘，溜到这些花丛中去的。速度快得像闪电！”

普拉特先生低头看着那些花。“那他一定还在这里面。”他说道。

“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西德尼。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普拉特先生依然盯着那些花，似乎希望能发现那些花和叶子中轻微的颤动。他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他弯下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进那些缤纷的色彩里。他在里面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缩了回来。他发现，虽然那些花看上去连成一片，但是每一簇剪下来的茎都是插在一个个盛着水的容器里的——果酱罐，铁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花瓶——任何够小的家伙都可以轻松地在它们之间穿来穿去。嗯，算了算了。

他叹了口气，在妻子旁边坐下来。“我们就在这儿守着。”他说道。

“那有什么用，西德尼？他可能已经跑了。”她转过头，朝敞开的西门看了看，天色正在逐渐变暗，“而且天很快就要黑了……”

“如果你没看见什么东西跑出来——你没看见，是吗——”

“没，肯定没看见。”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她擦眼睛的时候跑出来了。

“那就有理由相信他一定还在里面某个地方。”

“但是我们不能在这儿坐一个晚上啊！”他真的又想再守一次夜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上去正在费力地琢磨。“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他最后说道，“那就是将这些坛坛罐罐一个个搬开——你从那头开始，我从这头开始。”

“哦，我们不能那么做，西德尼。万一有人进来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廊里有说话声传来。普拉特太太一下子蹦了起来。“坐下，梅布尔，快！”普拉特先生示意她别作声，“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普拉特太太顺从地坐了下来，不过他们两个人都转过头去看是谁进来了。

是马林斯太太。后面还有帕金森，她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折叠式卡片桌。“就把它支在这扇门边。”马林斯太太说道，“另外，请克拉柏翠太太进来——”

“她很想进来，但是她带了狗来，太太。”

“哦，今天没关系，只要她用绳子拴住就行。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而且我真的很想让她看看她的天竺葵。”她轻快地朝她引以为豪的花屏走去。她甚至没有朝静静地坐在教堂另一端的普拉特夫妇瞥一眼。她的心思都集中在别处了。

克拉柏翠是个很高的老妇人，穿着廉价却合身的花呢大衣。那只小狗是一只年轻的粗毛梗犬。“哦，来吧，阿猛。”一起走进教堂的时候，小狗朝后扯着绳子，她喝道，“别傻了！好好走路……”

“我在这儿，亲爱的，”马林斯太太用愉快动听的声音叫道，“在钟室这边。”

普拉特夫妇又在位子上扭转身子，看新来的人。阿丽埃蒂也朝那边看去。克拉柏翠太太拽着那只不情愿的小狗沿甬道走来，普拉特太太似乎对她苍白的右手特别感兴趣。“瞧那些钻石。”她低声对普拉特先生说道。普拉特先生“嘘”了一下，突然转回身来。他们越少引人注意就越好。但是普拉特太太却还是一个劲儿地盯着。

两位女士在马林斯太太的大作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太棒了，”克拉柏翠太太最后说道，“真的非常漂亮！”

“我真高兴你也这么认为。”马林斯太太说道，“我就是想让你在天黑前来看看。”

“祝贺你，亲爱的。”

“嗯，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我亲爱的斯蒂芬妮：是你和布力范种了这些花。”

阿丽埃蒂一直都不太明白是什么促使蒂姆斯在那个时候猛冲出来。是因为他听到普拉特夫妇关于要将圣坛屏前的花一盆盆端开的谈话了吗？还是他想抓住两个女士和那只狗突然进来，转移了大家注意力的空当？抑或是他仗着天色渐暗，甬道里拖着长椅的影子看不太清？无论如何，他出来了，像闪过的一道影子，飞一般地朝钟室那边冲去了，小腿抡得像风车一样。

她猜出了他的意图：从帘子底下钻过去，沿着钟绳从天花板上的洞口爬出去，然后就安全了！

但是面向前面的普拉特先生已经看见他从花丛中跑出来了；看着后面的普拉特太太也看见他沿着甬道跑了过去；清楚他的意图的阿丽埃蒂在圣坛屏顶上当然将他惊慌失措的逃窜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就在这时（哦，最可怕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条狗也看见了他！就在蒂姆斯快跑到远处的募款箱那儿的时候，那条狗兴奋地叫了一声，冲了过去，拴着它的绳子立刻从克拉柏翠太太无力而又没有准备的手里脱落。它不愧是叫阿猛。

募款箱沿着地面滑动了一点，蒂姆斯的处境万分危急。阿丽埃蒂看见两只小手伸了上来，紧紧地抓住箱子顶端，然后一个灵活的翻身，那瘦小的身体也上来了。克拉柏翠太太摸索着捡起绳子，将那只狗拽到一边，与此同时，蒂姆斯已经像鳗鱼一样灵活地从箱子顶部的狭缝中滑进了箱子里。

是否只有阿丽埃蒂在那只狗叫起来之前的片刻安静中听到募款箱底部硬币撞击的声音呢？

马林斯太太从自我陶醉中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儿？”她问道。

克拉柏翠太太耸了耸肩。“不知道，它可能看见老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了吧。我得带它回去了。”她拍了拍马林斯太太的肩膀，说道，“亲爱的，谢谢您带我来看这些花。您创造了奇迹。其他的花我可以在明天的仪式之后再慢慢地看。那时的光线也会好得多。”

克拉柏翠太太出去的时候，基蒂·威特利斯走了进来，嘴里哼着《小城的郊外》，食指一如既往地晃动着钥匙。她的馅饼经证实做得很好。她让孟奇思小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她在那儿又睡着了。明天就是复活节了。基蒂·威特利斯此刻的心情很好。

普拉特夫妇的心情可就没那么好了。极大的不安啃噬着他们的心。他们两个谁也没法把目光从募款箱上移开。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了。”普拉特先生低声说道。

普拉特太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用不太确定的声音说道：“这一个很小。”

普拉特先生冷冷地笑了一下。“那样更好，可以让我们用更久！”

基蒂·威特利斯和马林斯太太摆好卡片桌，铺上锦缎。接着基蒂将宣传册、风景明信片和那本游客手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摆在前面。她将募款箱夹在胳膊底下。

听到里面的硬币从一端哗地撞向另一端，阿丽埃蒂浑身一哆嗦：但愿蒂姆斯别受伤。或许那里面还有几张纸币，那样还能起到一点减缓冲击的作用。美国游客有时候会很大方……

“我想你现在该把门锁起来了。”马林斯太太说道，朝教堂里又扫了一眼，“哦，普拉特先生，普拉特太太，我没看见你们。很抱歉！真是太好了，我想你们也像我们一样舍不得走了吧。”普拉特先生点点头，讪讪地笑了笑，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眼角瞥见基蒂·威特利斯胳膊下夹着那个募款箱快步朝法衣室走去。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晃着一枚甚至更大的钥匙，朝门口走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他们不得不走：不能让她等。普拉特先生和普拉特太太是最后出来的。他们走得像在梦游似的。（或许这就是一个噩梦？）大家相互道别，说晚安，各自离开。普拉特夫妇极不情愿地朝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基蒂·威特利斯将教堂的门锁上。

第二十四章

他们谁也没说话。普拉特先生默默地解开马的缰绳，普拉特太太笨拙地爬上座位。她的自行车安然无恙地躺在车后斗里，压在普拉特先生的工具包上。“现在去哪儿呢？”普拉特先生手里拽着缰绳在她旁边坐下时，普拉特太太无精打采地问道。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坐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们必须那样。”他最后说道。

“怎样？”

“溜进教堂。”

“哦，西德尼，那是犯法的！”

“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犯法的事了。”他闷闷不乐地提醒她，“我们确切地知道那个小家伙在那儿——”

“是的，被锁住了，就在锁着的教堂里锁着的壁橱里锁着的小木箱里！”

“完全正确。”普拉特先生说道，“这次不动手，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梅布尔。”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西德尼。”她看了看越来越浓的夜色，“天很快就要黑了，而我们又不能开灯。”

“我们可以从布尔酒馆的吉姆·赛克斯那里借一个手电筒。他有一个很好的手电筒，在地窖里用的……”

“布尔酒馆！”普拉特太太叫道。她转过脸看着普拉特先生，一副惊呆了的表情。普拉特从来不是会去光顾乡村酒馆的人。

“是的，布尔酒馆，梅布尔。而且，我们还要在那儿待到它打烊。我们可以点上一杯浓黑啤酒、两份烤牛肉三明治，再给我们的小马喂些燕麦和水。我们可以将马车留在那儿，直到我们办完事。我们不能将马车停在教堂外面。哦，不！那会成为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支吾着说道，“你想得可真周全……”但她其实觉得很紧张。

“不，梅布尔，有一件事我没想到。”他拿起马缰绳，“当我带上所有开锁的工具去马林斯太太家帮她开阁楼上的锁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我会需要它们来干这件事。驾——”马嘚嘚地跑了起来。

当他们再次来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不过在紫杉树的树梢上，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普拉特先生朝它瞥了一眼，似乎在估量它的大小。他们是走过来的，普拉特太太拿着那个装满钥匙的盒子，普拉特先生背着他的工具包，手里拿着手电筒。

“梅布尔，你来拿着手电筒，把那个钥匙盒给我。今天下午我仔细看了那个女人用的那把钥匙，我敢打赌我肯定能找到一把和那一模一样的。老教堂的锁多半都是一样的……”他在钥匙盒里找来找去。

“这是我在他们将汶特—莱—克莱耶的教堂改造成现代风格的时候拿来的。有收藏价值，有些老钥匙……”

他是对的——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说。摸索着试了几下之后，他们听见那锁咔嗒一声开了，沉重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怎么样？”普拉特先生得意地说道。

他们走了进去，普拉特太太还蹑手蹑脚地。“没必要那样。”普拉特先生不快地告诉她，“现在没人会听到了。”但事实上，有人听到了。

基蒂·威特利斯锁上西门之后，教堂里便恢复了安静，阿丽埃蒂从圣坛屏上爬下来，奔进簧风琴里去报告这个可怕的消息。那时，亨德列里舅舅正把脚架在沙发上（正如波德所预言的那样，他的痛风越来越严重了），而卢皮舅妈正忙着准备晚饭。蜡烛全都点着了，房间里看上去非常舒适。“哦，你们来了！”卢皮舅妈高兴地说道，“来得正好。我正在煎鸟蛋呢。蒂姆斯呢？”

阿丽埃蒂不得不告诉了他们那个消息。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他们谁也无计可施。阿丽埃蒂第一次感觉在人类面前，他们是多么的弱小和无助。虽然她知道她爸妈肯定也在担心她，但她还是一直待在那儿，努力地安慰着舅舅、舅妈。虽然她心里也在想着蒂姆斯该有多孤单害怕，但嘴上却说：“没事的，只是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威特利斯太太开柜门的时候，他就可以趁机爬出来了！”

“但愿像你说的那样。”卢皮舅妈说道，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尽管阿丽埃蒂不喜欢走那么长的夜路的主意，却还是觉得现在或许可以回家了。就在那时，他们听到了教堂大门发出的嘎吱声和刮擦声。

“什么声音？”卢皮舅妈轻声问道。他们都僵住了。

“有人进了教堂。”亨德列里说，声音很小很小。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蜡烛一根根吹灭。他们坐在黑暗中等待着。

一个尖锐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但他们没听清。脚步声朝法衣室这边来了。他们听见帘子刺啦一声被拉开了，一种奇怪的光在房间里照来照去。小人们在沙发上挤成了一团，紧紧抓着手。

“装钥匙的盒子拿来了吗，梅布尔？”哦，是他！这个声音，阿丽埃蒂无论在哪儿都听得出来，哪怕是睡梦中。她开始颤抖了。

“把手电往我包里照一下，梅布尔。”那个声音现在离他们很近。他们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金属撞击声，以及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把那张桌子上的桌布拿下来。”

“你要干什么，西德尼！”是普拉特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她很紧张。

“把那张桌布钉在窗户上。然后我们就可以开一盏灯了。我们没必要着急，看来整个晚上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哦，那样要好一些。我是说，有点灯光。西德尼，我不喜欢待在这儿，一点也不喜欢！”

“哦，别傻了，梅布尔。抓着那头——”小人们听到锤子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普拉特先生说道：“把那些帘子拉严实，通向教堂的那边。”又是刺啦一声，紧接着电灯亮了。“嗯，这下好多了。现在让我们看看该干些什么。”

小人们现在能依稀看见彼此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惊惧的表情。好在那个沙发是背对着从房间的入口漏进来的光的。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普拉特先生一定是在研究那把锁。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只听见他用愉快的声音说道：“哈……我想我明白了！”

接下来他们便听到了各种奇怪的声音。嘎吱声、敲打声、刮擦声，还有时不时的“给我那个，梅布尔”，“给我这个，梅布尔”，“不，不是粗的那个，是细的那个”，“现在给我带圆头的那个”，“用手指按住这儿，梅布尔”，“按紧”，“别放松”，“现在给我尖头的那个，梅布尔”，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这期间梅布尔一句话也没说。最后，他们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响亮的、满意的“啊”声和铰链轻微的嘎吱声：橱柜的门被打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普拉特夫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宝贝呢。普拉特惊讶得一时忘了伸手去拿那个募款箱。它就放在中间那层架子上，但是在一堆宝贝中间，它显得那么不起眼。

“珠宝，金子……所有这些宝石都是真的，梅布尔。那个教区长一定是疯了，或者是本堂牧师？”听上去他很不赞同这种做法，“像这样的东西应该放进博物馆或是河岸之类的地方……”阿丽埃蒂又听到了“河岸”这个词，她很是疑惑——河岸，据她理解，就是一个上面长着草的地方。“咳，得了，”普拉特先生果断地接着说道（听上去他真的很震惊），“我想那是他们的事。真高兴我不是什么教堂看守人！”

外面又安静了一小会儿。小人们猜普拉特先生一定是把那个募款箱拿出来了，因为他们听到了硬币轻轻撞击的声音。

“小心点，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提醒道，“别弄伤了他——我是说里面的那个小家伙。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吧。”

小人们听到一把椅子被拉出的声音，然后是另一把。外面又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一点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普拉特先生拿起了第二把锁。这次他没花多少时间。阿丽埃蒂听到了他们的手在里面摸索时纸币发出的沙沙声和硬币撞击的叮当声。

普拉特太太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他跑了！看，西德尼，他把这些半克朗和两先令的银币堆在一起，像台阶一样，它们一直伸到了盖子上的开口——”

“没事儿的，梅布尔，别慌。他可能逃出了箱子，可他不能跑出这个橱柜。他一定还在里面，藏在那些东西中间呢。”

阿丽埃蒂又听到了椅子发出的刮擦声和脚步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哦，天哪！”普拉特太太叫道，“这儿还有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掉在地上！”

“把它放回去，梅布尔。我会把那个箱子锁上的，把它放回箱子里去。不过，我们还是先把中间这层架子上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吧。你站在桌子边，我把东西递给你。我们肯定会抓住他的。等着瞧吧。”

卢皮舅妈又开始哭了起来，阿丽埃蒂连忙抱住了她——不过这一次不单是为了安慰她，更是为了防止她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他们能听到的从法衣室传来的唯一的声音就是金属放到木头上时发出的声音。偶尔也有一两声惊讶的“哦”“啊”的声音，看来普拉特先生递给了他妻子一些特别精美的东西。其他时候他们都只是默不作声地忙活着。

“他好像不在这儿……”普拉特先生带点疑惑地说道，“除非是藏在后面那个象牙做的东西后面？你看了那些圣餐杯里面吗？”

“当然看了。”普拉特太太答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普拉特先生说道：“他不在这一层上，梅布尔。”听起来他有点想不明白，但并没有死心。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刹那。普拉特太太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在那儿！在那儿！他跑到那儿去了……”紧接着普拉特先生连声问道：“哪儿？哪儿？在哪儿？”

“钻过帘子到教堂里去了——”

“快追，梅布尔。我来开灯——”

阿丽埃蒂听到一连串嘎吱声，一声连一声。教堂所有灯的开关都在法衣室，似乎普拉特先生已经将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布帘哗的一声被拉开了，普拉特先生也跑了过去。

普拉特太太喘息着说话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他刚才在最下面那层架子上！”

阿丽埃蒂跑出来，站在法衣室里。是的，橱柜门大开着，中间那层架子上空空的。蒂姆斯刚才一定是藏在下面最靠近地面的那层架子上：那一层上放着烛台。其中有些很高，几乎碰到了上面一层的架子。蒂姆斯一定是顺着中间那层架子朝外的边缘滑下来，爬到下面一层的烛台上的。或许，阿丽埃蒂想，这种奇怪的老式橱柜的架子边缘在橱门关上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抵到橱门。它们之间一定还有一些空隙，蒂姆斯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现在，如果能及时跑到钟绳那儿，他就安全了。她跑到被普拉特先生甩开的布帘那儿，从边上朝教堂望去，但是被哗啦声和一声痛苦的叫声惊得缩了回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朝钟室那边的布帘冲过去，不小心将克拉柏翠太太的一个很重的花盆撞倒，掉在了另一个人的脚上。她小心翼翼地退回帘子旁，朝教堂里张望着。所有的灯都亮着，远处，普拉特先生双手抓脚乱跳着。哪儿都没看见普拉特太太。阿丽埃蒂猜到发生的事了：蒂姆斯从帘子底下冲进了钟室，普拉特太太跟着追了过去，但是笨拙的她在匆忙之中撞翻了天竺葵。现在马林斯太太那么宝贝、几小时前还在为之得意不已的花屏前一定撒了一地的花、花盆、碎片和泥土。

这时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低沉而有回响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堂，并且穿透教堂的墙壁，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个洪亮的声音，整个村子每一户人家都能听到（只要他们还没睡）：那是教堂的钟声。

就在那时，普拉特太太开始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连卢皮舅妈也跑出来了，然后是一瘸一拐的亨德列里舅舅，他们都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从法衣室的台阶上所能看到的就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教堂。但是尖叫声不绝于耳。

钟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听到钟声的时候，基蒂·威特利斯正在楼上替孟奇思小姐铺床。（她竭力劝阻孟奇思小姐不要在这么晚的时候一个人骑车经过那些僻静的小巷，而孟奇思小姐最后被她说服了。）基蒂吓得浑身发抖，脸色唰地变得像她刚才铺平的床单一样白。她扔下手上正套着的枕芯和枕套就往楼下冲，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小客厅。

“你听到了吗？”她喘息着问道。

“是的。”孟奇思小姐答道。她从基蒂让她歪着的沙发上站了起来。威特利斯先生已经上床睡了。

“教堂里有人！”

“是的。”孟奇思小姐又答道。

“我离开的时候都锁上了——所有门都锁了。我得去看看！”

“不要一个人去。”孟奇思小姐连忙说道，“你得去叫醒你丈夫。我们最好打电话把庞弗瑞特先生也叫来。我去打电话。”

“你知道大厅里的开关在哪里吧？”基蒂问道。

“是的，我想我知道。”孟奇思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确定。她听说过这座房子里闹鬼的事，不太敢在黑暗中走过去。

“那好，”基蒂说道，“我去把威特利斯叫醒。这可能要费点力气，如果他已经睡着了的话……”她冲上了楼。

庞弗瑞特先生（听他的声音，应该已经睡着了）说他马上就过来，并叮嘱他们在他骑自行车过来之前，谁也不要去教堂。“以免出什么意外。我会带上警棍，让威特利斯再带上一根棍子……”

孟奇思小姐断然决定让大厅的灯亮着。当她穿过空荡荡的老厨房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很希望教堂里是真的有人，即便是强盗。想到上次对庞弗瑞特先生的拜访，她觉得如果这个深夜打给一个可能已经很疲惫的治安官的电话结果发现是假报警的话，那她就要羞愧死了。钟声又响了。可她却觉得心中安慰了许多。

他们在边门那儿等着庞弗瑞特先生。威特利斯匆匆套了几件衣服，手里拿了一根扫帚柄。教堂里肯定有人，没错，那儿的窗户里有灯光透出来。不过那灯光在月亮的清辉下显得有点黯淡。

“你确定离开的时候没有忘了关灯吗？”孟奇思小姐不安地问基蒂。

“当时根本就没有开灯。我去锁门的时候天还没黑呢。再说还有钟声呢。它又响了……”

“但是没有那么响了。”钟声消失后，孟奇思小姐接着解释道，“钟敲过之后能自己响很长时间。”

“是那样的，”威特利斯说道，“一旦摇响，它就会……”

庞弗瑞特先生悄然而至，他将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嗯，你们都来了。”他说道，“棍子拿了吗，威特利斯？我们两个走在前面……”说完他带头朝教堂走去。基蒂·威特利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以确保自己带了钥匙。一缕月光将门廊那儿照得亮亮的。基蒂看见门上似乎插着另外一把钥匙。她把这一点告诉了庞弗瑞特先生，并将自己的钥匙给他看。他很英明地点了点头，去试门上的那把。但是门根本就没锁，一推就开了（照例发出嘎吱的声音），他们都跟着庞弗瑞特先生走了进去。钟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轻了，似乎正在逐渐消失。

教堂里看上去空荡荡的，但里面肯定有人。他们看见了被撞翻的花盆。钟声消失之后，他们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有规律的喘息声，或者说更像是呻吟声？庞弗瑞特先生径直朝教堂后面走去，绕过马林斯太太的那些花，（猛地）将通向钟室的帘子拉开。他呆住了。

其他三个人挤到他身后，也看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一个肥胖的女人跌倒在地上，帽子歪到了一边，头发也乱糟糟的。她一只脚伸在前面，另一只脚弯向后面，压在身下：是普拉特太太。他愣了一下才认出她来。她啜泣着，喘息着，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那根钟绳，他看见，正自顾自地晃来晃去，而绳子上的“尾巴”，却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抽打着地面。普拉特先生正前跳后蹿，这只脚换到那只脚地避让着。庞弗瑞特先生不太了解钟绳，但也听说过那些“尾巴”的厉害：它们能把人的脑袋给甩下来。普拉特太太看上去还安全些，因为她正好在那场风暴的中心。

大钟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很轻柔了。主绳晃动得更慢了，那些狂暴的“尾巴”也开始平和下来，直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像筋疲力尽的蛇一样盘在地上。

他们没有冲过去搀普拉特太太，而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仿佛担心那条盘绕着的“蛇”又会突然兴奋起来。还是威特利斯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主绳，让它彻底停止晃动，然后不慌不忙地理好了那条“尾巴”。“你该知道这些钟是干什么的。”他告诉他们，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气，“它们只在复活节的时候才会敲响。”

但是谁也没听到他的话。他们正忙着将普拉特太太扶到一张厨房用的椅子上坐下。她还在抽泣和喘息。孟奇思小姐拿出一块手帕，非常轻柔地将那只好像受伤了的脚放在另一张一样的椅子上。

“肯定断了，”普拉特啜泣着说道，“我可能要瘸一辈子了……”

“不，亲爱的，”孟奇思小姐（她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脚踝，就像个女童子军里的小女孩）安慰她道，“我想只是有点扭伤。你坐在这儿别动，威特利斯太太会给你拿杯水来的。”

“当然。”基蒂·威特利斯愉快地说道，转身穿过教堂甬道朝法衣室走去。

“我浑身都是伤。”普拉特太太抱怨道，“还有我的脑袋！我撞到了天花板……它就像要裂了似的……”

“幸好你带着厚帽子，”威特利斯说道，“否则你的脖子可能都断了。”他的声音里几乎没有同情，脸上还是一副怒容：他的钟，他那么宝贝的钟……他那么小心地照管着它们！这两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深更半夜地把它们敲响？还有，普拉特夫妇是怎么进到教堂里来的呢？

或许，他们现在都在想这些问题（庞弗瑞特先生自然也是），但是他们都没好意思说出来。嗯，毫无疑问，很快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教堂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庞弗瑞特先生转过头去。听起来声音的主人很是吃惊，似乎是从法衣室那边传来的。威特利斯太太？是的，肯定是她！所有人都立即朝那边赶过去。基蒂·威特利斯出现在布帘那儿。“庞弗瑞特先生，”她叫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压抑，“你能立刻过来看一下吗？”

庞弗瑞特先生步伐矫健地走了过去，从她的声音中，他感觉到了事态的紧迫。其他人虽然也同样好奇，步子却要慢一些。他们会看见什么呢？

普拉特先生走在最后面，激动地说着什么，但他们都没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他说得太结巴了。好像听到教堂里面有人……感觉是自己的责任……里面有贵重的东西……有点危险……但他和他太太向来不是胆小的人……门锁着……他们不得不撬门进来……闯入者走了。但是——

这时，他似乎泄气了，他们已经走进法衣室了。普拉特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橱柜的门敞开着，那些贵重的东西都堆在桌上，还有大家有目共睹，地板上放着普拉特先生那个熟悉的工具包。他们都很熟悉它：村子里恐怕没有哪户人家没有请普特拉先生去干过“零活”。

“你认识那些工具吗？”庞弗瑞特先生问道。

“是的，”普拉特先生冷冷地答道，“它们碰巧就是我的。”

“碰巧？”庞弗瑞特先生重复道，拿出他的记事本。他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紧紧地盯着普拉特先生，问道：“你的太太——一定是爬上那根钟绳了。但是，你认为，她是想干什么呢？”

普拉特先生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为了报警。你知道，在中世纪的时候……”不过这也没有用。庞弗瑞特先生在记事本上记着。“我们现在不是在中世纪。”他冷冷地打断他，“先生，恐怕我得请你去治安所走一趟。”

普拉特先生跳了起来。“教堂里什么也没少。什么也没少。你要控告我什么？”

“破门而入？”庞弗瑞特先生咕哝着说道，声音轻得像吹气似的，仿佛只是对自己说话。他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来。“还有你太太，她能过来吗？”

“我们两个都去不了。能宽限到明天上午吗？”

庞弗瑞特先生是个心软的人。“我想可以，”他说道，“十一点半怎么样？”

“就十一点半。”普拉特先生表示同意，一副疲惫的样子。他瞟了一眼地上的工具包和桌子周围，说道：“我想这东西今晚就留在这儿吧，没必要把它背来背去。不管怎么说，明天我还得来把这些锁修好啊。”

“真是件怪事。”庞弗瑞特先生合上记事本说道。他转向普拉特先生，突然换了口气问道：“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找东西。”普拉特先生答道。

“你自己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普拉特先生说道。

“嗯，”庞弗瑞特先生将记事本装进口袋，“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要解释的事情多着呢。各位晚安。”

庞弗瑞特先生和威特利斯走了之后，孟奇思小姐和基蒂在法衣室里整理东西，阿丽埃蒂听到孟奇思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基蒂，我想今晚的事情我们越少在村子里说越好，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风言风语是很可怕的，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不真实的。嗯，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去了，但是我没法把橱门锁上。”

“没关系的，就一个晚上。”

亲爱的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想，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不过，此时，她还是希望她们快点走。她想尽快见到蒂姆斯。她知道，教堂里的人没走光，教堂的大门没关上，他是不会出现的。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已经全部猜到了。普拉特太太看见蒂姆斯顺着绳子爬上去，差点就抓住了他，但扑空的手抓住了另一根绳子。以她的体重，钟立刻就响了。他们两个都爬上了天花板，只是蒂姆斯顺利地从洞口钻了出去，而普拉特太太却撞到了头，痛得一下子滑到了地上。

终于，阿丽埃蒂听到孟奇思小姐说道：“亲爱的基蒂，我想其他的我们就明天再来整理吧。我会过来和你一起弄的。哦，亲爱的，克拉柏翠太太的那盆花该怎么办呢？”

“威特利斯会给它换个新盆的。”基蒂说道。

“哦，太好了！那我们走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很想念床了——已经很晚了……”

阿丽埃蒂靠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笑了。她知道，教堂的大门一关上，蒂姆斯就会回来。她希望他毫发无伤。

第二十六章

那天深夜，当阿丽埃蒂从微开的通风格爬进去，扑进他们的怀抱时，波德和霍米莉将几个小时等待的焦虑与恐惧抛到了脑后。他们流了泪，但那是欢乐的泪水。她一一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不知不觉，教堂的钟敲了两下。

“嗯，普拉特这下完了。”波德最后说道。

“你这么觉得，波德？”霍米莉声音颤抖地问道。

“明摆着的。破门闯进教堂——深更半夜的！橱柜的锁被撬了，柜子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了桌子上……”

“但他说是有别人闯了进去——”

波德哈哈一笑。“但是别人不会用西德尼·普拉特的工具！”

第二天早上，还得告诉皮尔格林——还有斯皮勒，如果她能找到他的话。令阿丽埃蒂高兴的是，她发现他们两个恰巧在一起。皮尔格林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常青藤底下整理他的玻璃片。斯皮勒虽然还得去干别的事，却还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在阿丽埃蒂的记忆中，他总是对什么都好奇，却从来不直接提问。他们两个都听得很感动。讲着讲着，阿丽埃蒂和皮尔格林在常青藤叶子下干燥的地面上舒服地坐了下来。甚至斯皮勒也屈尊蹲了下来，手拿着弓听到了最后。他听得瞪大了眼睛，但始终一言未发。

“只是还有一件事……”阿丽埃蒂最后说道。

“什么事？”皮尔格林问道。

阿丽埃蒂没有立即回答，让他们惊讶的是，她突然热泪盈眶。“你们也许会觉得很傻，但是——”

“但是什么？”皮尔格林温柔地问道。

“是孟奇思小姐。我想告诉她我们很好。”泪水从她眼中滚落下来。

“你是说，”皮尔格林惊讶地问道，“她看见了这一切！”

“不，她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看见了她。有时候我离她那么近，几乎都可以和她说话——”

“但是你没有吧！但愿没有。”皮尔格林失声叫道，一副震惊的样子。

“没有，我没有。因为……因为……”阿丽埃蒂抽噎了一下，“我跟我爸爸保证过，非常严肃认真地保证过绝不再和任何人渣子说话。这辈子都不。”她转向斯皮勒，“那天晚上你也在。你也听到了我的保证……”斯皮勒点点头。

“你爸爸是对的。”皮尔格林说道，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做是愚蠢的。极度愚蠢。每个头脑清楚的小人都知道！”

阿丽埃蒂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大哭起来。或许是因为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今天又一大早就起来了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皮尔格林严厉的语气。有谁能理解呢？

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她用自己那条已经被泪水浸透的小围裙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因为啜泣而抽动着。如果是他一个人在她旁边，皮尔格林或许会伸手过去安慰她，但是斯皮勒瞪大了眼睛，在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皮尔格林犹豫了。

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抬起她那张愤怒的、泪痕斑斑的脸看着斯皮勒。“你说过你会告诉她我们都安然无恙的，”她责备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的。你害怕人类——甚至是像孟奇思小姐那么可爱的人，更别提和他们说话了！”

斯皮勒倏地站了起来，瘦削的脸上表情僵硬。他狠狠地瞪了阿丽埃蒂一眼，阿丽埃蒂觉得那眼神里带有近乎憎恶的成分。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那样敏捷而悄无声息，就像他根本就没来过一样。常青藤里没有一片叶子发出丝毫的颤动。

阿丽埃蒂和皮尔格林愕然坐在那里。接着阿丽埃蒂惊讶地说道：“他生气了。”

“很明显。”皮尔格林答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那是事实？”

“哦，我不知道……但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我是说……嗯，你觉得他会那么做吗？”

“如果他答应了，”皮尔格林说道，“又有合适的地点和时间的话。”他轻轻地笑了笑，“而且他会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消失。哦，他会那么做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所以——他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阿丽埃蒂看上有点不解。“你是说我应该相信他？”

“看来是那样。至少不要这么着急。”他皱了皱眉，“我可不会有这种想法——去和人类说话的疯狂想法。鲁莽而愚蠢的想法。而且这对你爸爸很不公平……”

“你不了解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说道，眼眶里再次盈满泪水。她站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希望我没说过那些话……”

“哦，他不会记在心上的。”皮尔格林安慰道，也站了起来。

“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也是。”皮尔格林说道。

“嗯——”阿丽埃蒂悲伤地叹了口气，“我想我该回去了。我这么早跑出来，爸妈该担心了。而且——”她抬起手快速地擦了下眼睛，勉强笑了笑，“说实话，我觉得很饿。”

“哦，”皮尔格林说道，“你倒提醒了我。”他在口袋里摸了摸，“但愿我没把它挤破。喏，给你。”

他将一只很小很小的蛋送到她面前——淡淡的奶油色上缀着一个一个小褐点。阿丽埃蒂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地看着。“太可爱了。”她说道。

“这是蓝山雀的蛋。我今天早上在鸟巢箱顶上发现的。奇怪的是我在上面并没有看到任何鸟巢之类的东西。我想你或许会喜欢拿它当早餐。”

“它太可爱了。真的。吃了有点可惜。”

“哦，也许吧。”皮尔格林说道，“今天不是蛋节吗？”

“你说什么？”

“嗯，今天不是他们人类说的复活节星期六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蛋放进围裙里。“知道吗，阿丽埃蒂，”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事实上，斯皮勒对人类——那个什么小姐——说得越少越好。”

“孟奇思小姐。”

“有一件事是永远不能让她知道的——永远，那就是：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我只想让她知道我们安全了……”

“是吗？”皮尔格林轻轻地说道，“真的吗？我们安全了？”

后记

从卢皮舅妈听到的聊天片段中，借东西的小人们始终没能确切地知道普拉特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关于他，有着各种传言。有人说他坐牢了，还有人说他只是受到了警告并被罚了款，说那以后（几个月后）他和普拉特太太就卖掉了他们的房子，动身去了澳大利亚，据说他在那儿有个和他同行的弟弟。不管怎样，小人们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普拉特夫妇。那些星期三和星期五来教堂弄花的女士也很少提到这些小人。

注释

[1]原文为Poor Freddie。

[2]原文为But that。

[3]原文为high。

[4]原文为bank，既有“河岸”的意思，又有“银行”的意思。

第一章

“可他们谈些什么呢？”律师比胡得先生简直有点恼火，仿佛说到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们在说借东西的小人。”梅太太说。

他们站在矮树篱下。脚边，长成树样的卷心菜湿漉漉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是个暗沉阴湿的下午，下面，一盏灯透过木屋的窗闪着温暖的光。“我们可以在这儿搞个果园。”她满不在乎地添了一句，似乎要改换话题。

“我们这个年纪，”比胡得先生说，仍旧盯着下面山谷里的那盏窗灯，“以你我的年纪，种花要比种果树更明智一点……”

“你这样想？”梅太太说。她拉拢了身上厚呢子的长斗篷抵御回旋不停的风。“你瞧，我要在遗嘱里把木屋留给她。”

“把木屋留给谁？”

“凯特，我的侄女。”

“明白了。”比胡得先生说着又瞥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子，他知道凯特就坐在窗后面呢。一个奇怪的孩子，他想，让人仓皇失措。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你，视线穿过你，对你视而不见，却可以跟从前的看林人，那个无赖的老汤姆·古德因纳福喋喋不休讲上个把小时。狡猾的老头和倾听的孩子，他问自己，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他们现在（他扫了一眼手表）已经一块儿待了足足一个钟头又一刻钟，就那么弓着身子坐在窗边，说啊，说啊……

“借东西的小人……”他重复道，似乎被这个词难住了，“什么借东西的人？”

“哦，只是一个故事罢了，”梅太太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在被雨浸湿的卷心菜中间挑拣着落脚点向凸起的砖石路走去，“我们以前也相互讲这些，我和我弟弟，小时候住在乡下那会儿。”

“你是说在费班克庄园？”

“没错，跟索菲姑婆同住的时候。凯特喜欢这个故事。”

“可为什么，”比胡得先生问，“她就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呢？”

“讲给老汤姆听？为什么不行？实际上，我认为正好相反：我相信是汤姆讲给她听。”

比胡得先生跟着梅太太走在磨平了的砖石路上，一言不发。他认识这家人大半生了，一群怪人啊。（他是最近才开始这么认为的。）

“你编的故事？”

“不是我，不是——”梅太太笑起来，似乎有点儿窘迫，“我认为是我弟弟编的。”“如果这故事是编出来的话。”蓦地，她又尖着嗓子补了一句。

比胡得先生赶紧抓住话头。“我没怎么明白你的话。你提到的那个故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吗？”

梅太太笑了。“哦不，不可能真的发生过吧。不可能的。”她继续向前走着，回头又说，“只不过这老头，这个老汤姆·古德因纳福，好像了解这些人呢。”

“什么人？这些讨饭的？”

“不是讨饭的——是借东西的小人……”

“明白了。”一点儿也不明白的比胡得先生说。

“我们这样称呼他们，”她拐上小路，等着他跟上她的脚步，“或者他们这么称呼自己，是因为他们没有一样他们自己的东西。他们连名字都是借来的。我们认识的那家人，爸爸、妈妈和孩子分别叫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一笑，“我觉得他们的名字还挺可爱呢。”

“非常可爱。”他说得有点儿太冷冰冰的了。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回应她，也微微一笑。他记得，她的举止中总有这种和婉的嘲弄劲儿；就算年轻的时候，虽然被她的秀丽吸引，他还是发现她会让人不知所措。“你一点儿也没变。”他说。

她立刻严肃起来。“可你不能否认那是座奇怪的老屋，啊？”

“老，没错。可说奇怪嘛，”他俯视坡下，“这木屋也差不离了。”

梅太太笑起来。“哈，凯特会同意你所说的！她发现这间木屋的怪异比起我们所发现的费班克的怪异，丝毫不逊色呢。你知道，在费班克，我和我弟弟从一开始就有感觉，除了人类，房子里还住着其他人。”

“可是，”比胡得先生气急败坏地嚷起来，“除了人类以外，不会再有什么‘人’了呀。这两个说法是同义的。”

“那就其他类人吧。比人类小很多，基本方面却很相似的东西，头看起来有点儿大，可能手脚也稍微长一点。不过很小，很神秘。我们猜他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在护墙板里，踢脚板后，或者地板下，完全能依赖从上面大房子里借来的东西过活。可你不能称之为偷：这更像一种收集积累。总体来说，他们只拿人们肯定用不上的那些东西。”

“哪类东西呢？”比胡得先生问。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赶忙跳到她前面，为她清开路上的一条刺藤。

“哦，各类东西。当然有各种食物啦，还有其他可能有用处而且搬得动的小东西——火柴盒、铅笔头、针头线脑——任何他们能够用来做成工具、衣服或家具的东西。我们认为他们真是挺悲哀的，因为他们也有对美的向往啊，也渴望着把自己黑黢黢的小洞弄得跟人类的家一样漂亮、舒适呢。我弟弟帮过他们，”梅太太突然犹豫起来，似乎有点儿尴尬，“他是这么说的啦。”她的总结软绵绵的没有力道。她轻笑了两声。

“明白了。”比胡得先生又说。他们绕着木屋走，避开滴水的茅草屋檐，他一言不发。“汤姆·古德因纳福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在盛雨水的桶边稍歇的时候，他终于问出了口。

她转身看着他。“嗯，很不一般，是不是？我这把年纪——快七十岁咯——继承这座木屋，发现这儿还是他的地盘？”

“确切地说，不是他的地盘，他是马上就要离开的租户。”

“我的意思是，”梅太太说，“发现他竟然还在这儿。老早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和我弟弟一起去打兔子，他们算得上好搭档呢。可出了乱子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哦，”比胡得先生说，“出过乱子？”他们两个站在破旧的前门边，他不由自主地好奇心大发，把伸出去拉门闩的手缩了回来。

“差不多算乱子了，”梅太太说，“我还以为你听说过呢。连警察都出动了——你记得厄尼·朗纳克尔吗？整个村子一定都传开了。厨娘和园丁听到了有关这些生灵的风声，决定用烟把他们熏出来。他们请当地的捕鼠人来帮忙，还派人过来叫汤姆带着他的白鼬过去。他那会儿是个孩子，是看林人的孙子——比我们大一点儿，不过年纪还是很小。可是，”梅太太突然转身看着他，“你一定听说过这些吧？”

比胡得先生皱了皱眉头。记忆中，过往的谣传缓缓地苏醒过来……关于费班克庄园的一些胡说八道或其他啥的；厨娘的名字仿佛是戴弗或者德赖弗；客厅贮藏橱里的东西不见了……

“是不是”——他终于说道——“一块绿宝石手表出了岔子？”

“没错，这就是他们喊警察的原因。”

“但是，”比胡得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女人，戴弗或者——”

“德赖弗！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还有那个园丁——你是说他们相信这些生物存在？”

“显然是的，”梅太太说，“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了。”

“发生了什么呢？”比胡得先生问，“抓到它们了吗？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它们结果是什么样儿？老鼠，我猜？”

“那时候，我不在呀，所以我说不出‘他们结果是什么样儿’的。不过据我弟弟说，他们在关键时刻钻过格栅逃到外面去了。通风换气的格栅有一个在砖结构里一路朝下通到外面。他们跑过了果园，然后——”她看了看四周，光线柔和而昏暗，“进了野地。”

“有人看见他们跑了吗？”

“没有。”梅太太说。

比胡得先生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雾霭笼罩的山丘。死气沉沉的田野那边，树林已经裹进了暮色里，看起来黑黑的。

“松鼠，”他说，“十有八九就是了。”

“可能吧。”梅太太说着从他身边走开去，来到洗衣房边。当天早晨工人们在那里挖了条排水沟。“这宽度排污水够吗？”

“够了，没错，”比胡得先生说，“不过卫生监督员绝不会允许这种做法：这些沟都排向小河。不行的，恐怕你得弄个化粪池。”

“那这用来干什么呢？”

他朝洗衣房方向一点头。“洗涤槽溢流啊。”他看了一眼手表，“你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天太晚了……”

“你太客气了。”梅太太说。他们朝前门走去。

“一个古怪的故事。”比胡得先生说着用手去拉门闩。

“是的，非常古怪。”

“我的意思是——闹到要找警察的田地。不一般呀。”

“没错。”梅太太表示同意。她停下脚步，在台阶边的一块破麻袋布上擦脚。

比胡得先生瞅了瞅自己的鞋，也学着她的样子擦了擦。“你弟弟一定很让人信服。”

“没错。”

“而且很有创造力。”

“是的，据我弟弟说，这些人有一大群哪。他讲起过另外一批，费班克那家的表亲，他认为他们住在獾的洞穴里——就在林子边上。亨德列里舅舅和卢皮舅妈……”她斜眼看着他，“这家有四个孩子。”

“据你弟弟的说法。”比胡得先生评点了一句，再次伸手去拉门闩。

“根据老汤姆的说法——”她笑了，放低了声音，“老汤姆发誓这故事是真的。但他认为他们根本不住在獾洞里；或者，如果他们真住了，也不会一直住下去。他坚持认为许多年来，他们一直住在这里，住在壁炉旁边的板条抹灰里。”

“哪个壁炉？”比胡得先生不自在地问。

“这个壁炉。”梅太太说。门开了，她的声音低成了耳语：“就这儿，这座木屋里。”

“就这儿，这座木屋里……”比胡得先生重复着，声音里透着惊讶。他站在一旁让梅太太过去，却伸长了脖子打量屋内，连门槛都不跨。

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黄色的灯光洒满铺了石板的地面，壁炉里亮着渐灭的余火。窗边立着一垛榛木棍，劈削整齐了准备用来修葺屋顶，再过去则是一把木质的扶手椅。凯特突然从壁炉后面的阴影里现身。“你们好啊。”她说。

她似乎要再说点什么，不过她的目光悄悄地从梅太太身上移向门口，比胡得先生还在那里徘徊呢。“我正仰着头往烟囱管里看呢。”她解释说。

“我知道——你的脸黑乎乎的！”

“是吗？”凯特没什么兴致地说。她的眼睛看上去非常明亮，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梅太太想，她要么是在等比胡得先生关门进屋，要么是在等比胡得先生关门走人。

梅太太瞥了一眼没人坐的扶手椅，从凯特身边经过，走向洗衣房的门。“汤姆在哪儿？”

“出去喂猪了。”凯特说。她再次迟疑了一下，然后冷不丁地说：“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啊？只一步路就穿过田野了。我很想很想给你们看点东西——”

比胡得先生看了一下手表。“嗯，那样的话——”他开了腔。

“是吗，你不用等我们了，”梅太太冲动地打断了他，“用凯特的话说，只一步路……”

“我只是要说，”比胡得先生仍旧不进不出地站在门槛上，古板执拗地继续说，“这条弄堂窄得很，沟里又都是烂泥，我打算把车一路开到前面，在十字路口拐弯，”他开始扣大衣扣子，“也许你们能听到喇叭声再出来？”

“好啊，好啊，真的。谢谢你……自然啦，我们会注意听……”

前门关上了，比胡得先生走了，凯特拉着梅太太的手，急急忙忙拖着她到壁炉边。“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好多好多……”

“我们没粗暴无礼吧？”梅太太问，“我是说对比胡得先生？我们没有赶他走，对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你很妥当地感谢过他了。看——”凯特继续说，“快看呀！”她放开梅太太的手，向前跑去——气喘吁吁地又拉又拽——从壁炉旁边的墙里拖出一只紧紧塞进里面的木盒子。踢脚板上现出一个老鼠洞——形状有点像哥特式尖拱。“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凯特大声说。

梅太太不由自主地又惊又奇。她低头看着那洞，不安地说：“人不能太轻信，凯特。我是说，我们不能完全相信听到的每一件事情。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老汤姆的吗？”

“村子里吗？当然，我知道他们怎么说的——‘五郡里最大的骗子’。可这种说法都是因借东西的小人而起的啊。你晓得的，一开始，他就讲这些人。这是他失策。他以为人们会感兴趣。可他们没有兴趣——不：他们就是不信他。”凯特跪在炉前的砖地上，喘着粗气，朝黑黢黢的洞里望。“我认为，其他真正相信借东西的小人存在的人只有一个……”

“你是说费班克的厨娘德赖弗太太？”

凯特皱起了眉头，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不，我认为德赖弗太太并不相信他们的存在。我知道她看见他们了，但我认为她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我说的是白眼，那个吉卜赛人。我是说，他把他们从靴子里倒出来，摔在大篷车的地板上。他们就在那里——就在他的鼻子底下——一清二楚。汤姆说，他想抓住他们，不过他们跑掉了。他要把他们关进笼子里，放在集市上展览，收钱。是汤姆救了他们。当然，在斯皮勒的帮助下。”

“斯皮勒是谁？”梅太太问——她依旧瞪着眼睛看着老鼠洞，仿佛被施了魔咒。凯特似乎有点吃惊。“你没听说过斯皮勒？”

“没有。”梅太太说。

“噢，”凯特一仰头，半闭着眼睛大声说，“斯皮勒可棒了！”

“我想也是。”梅太太说。她拉过一把铺了灯芯草垫子的椅子，僵着身子坐在上面。“但你跟汤姆一聊就是好几天，还记得……我有点儿跟不上趟了。斯皮勒是谁呢——一个借东西的小人？”

“他是个借东西的小人，”凯特纠正道，“不过有些不同寻常——他住在灌木树篱里，穿着旧的鼹鼠皮衣服，而且不怎么洗洗涮涮……”

“听起来，他不是那么棒嘛。”

“噢，可他就是非常棒。斯皮勒跑去找汤姆，汤姆冲下去救了他们；他在吉卜赛人鼻子底下一把抓住他们，放进口袋；他把他们带到这里——四个都带了——斯皮勒、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他小心地放下他们，一个又一个，”凯特拍了拍暖烘烘的石板地，“在这里，就这个地方。然后，可怜的小家伙们，他们钻进踢脚板上的老鼠洞，跑到墙里面去了。”凯特又低下头往洞里看，“就在里面，爬上一把小小的梯子，那上面住着他们的亲戚……”她突然爬起来，伸长了胳膊拍烟囱壁上的灰泥。“亲戚家就在这儿。有点儿高的。他们有两层楼——在洗衣房的板条抹灰和这间房的板条抹灰之间。他们利用这根烟囱——汤姆说——而且在洗衣房的水管上开孔安装龙头取水。阿丽埃蒂不喜欢住在上面，她晚上爬下来，跟小汤姆说话。不过这些人没在这儿住多久。你看，发生了一些事情——”

“告诉我——”梅太太说。

“嗯，现在不是时候吧。比胡得先生要按喇叭了……而且应该由汤姆来说，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甚至连他们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天生是个说故事的，这就是为什么，”梅太太笑着说，“而且他了解人。人们为了活命奔波劳碌，反应都差不多的——当然，这是按类型来说的——不过，跟人的大小尺寸或者地位身份是没什么关系的。”梅太太向前倾着身子，似乎也要仔细看看踢脚板。“就算是我，”她说，“也能想象霍米莉的感受，无家可归，一文不名，眼前是个灰尘覆盖的洞……陌生的亲戚住在上面，他们不知道她就在门前，她也有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第二章

梅太太说得并不十分准确：她低估了他们突然拥有的安全感——借东西的小人安安全全待在屋檐下时那种本能的快乐。没错，他们鱼贯进入踢脚板上那个哥特式尖拱形的洞时有一点紧张，一点愁苦；可那是因为身边这个洞穴一样的地方，一眼看上去，仿佛杳无人迹，不免令人失望：空荡荡，黑黢黢，回声隆隆，空气里是尘土和老鼠的气味……

“噢，天哪，”霍米莉不相信地嘟哝着，“他们不会住在这儿！”不过，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我的天哪，”她兴奋地低声对波德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他告诉她，“这是羽毛管烟囱通条。放下，霍米莉，来吧，来啊。斯皮勒等着呢。”

“这是我们那个旧栎瘿茶壶的壶嘴，”霍米莉执拗地说，“我知道它在哪儿，告不告诉我都无所谓。那么，他们在这儿了……”她随着波德走进阴影，带着讶异若有所思地说，“……从什么地方，以某种方法，他们得到了我们的一些家当。”

“我们从这儿上去。”斯皮勒说。霍米莉看见他站在那里，手搭在一把梯子上。她抬起头，看见梯子的横档一路伸向高处的昏暗中，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梯子是火柴梗搭的，光洁地粘接在两根劈开的长棍子上，就是花匠用来撑直盆栽植物的那种棍子。

“我先上，”波德说，“我们最好一个一个来。”

霍米莉看得心惊胆寒，直到上面传来他的声音。

“没事儿，”他在看不见的高处低声说，“接着上。”

霍米莉跟着上梯，膝盖在打颤，她终于来到波德旁边灯光昏暗的平台上——一个空中舞台，平台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她踏上去的时候，平台有点嘎吱嘎吱作响，几乎摇摇晃晃的。下面是空洞洞的一片黑暗，前面是一扇敞开的门。“噢，天哪，”她嘟哝道，“我希望安安全全的……别往下看。”她提醒跟在后面的阿丽埃蒂。

不过，阿丽埃蒂一点也不想往下看。她的眼睛盯着亮灯的门廊和移动的人影，她听见隐隐的人声和突然高嗓门的大笑。

“来吧。”斯皮勒说着轻快地向大门走去。

阿丽埃蒂永远也忘不了第一眼看见楼上那间房的情形：温暖，突如其来的整洁，摇曳的烛光，还有家里做的食物的香味儿……还有这么多声音……这么多人……

慢慢地，在眼花缭乱之中，她开始分辨出谁是谁了。那位拥抱妈妈的一定是卢皮舅妈——卢皮舅妈是那么圆润，那么容光焕发，她妈妈则脏兮兮、干瘪瘪的。她们为什么挨在一起，抓住对方的手，哭哭啼啼的呢？她不明白。她们从来就不待见彼此——全世界都知道的。霍米莉觉得卢皮自命不凡，因为在大房子里的时候，卢皮生活在客厅，而且（她听别人说）晚上吃饭还要换衣服。卢皮则瞧不起霍米莉，因为她住在厨房下面，还把外来的法语词念得土里吧唧的。

这个是亨德列里舅舅了。他的胡须越长越稀，这会儿正跟她爸爸说这个大姑娘不可能是阿丽埃蒂，而她爸爸呢，骄傲得很，告诉亨德列里舅舅，就是阿丽埃蒂，没错的。那三个肯定是表兄弟啦——她没听清他们的名字，个头分得出大小，但是跟罐子里的豌豆一样，都一个长相。还有那位瘦瘦高高、仙子似的人物，年纪不大不小，带着一丝拘谨的微笑羞涩地在那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徘徊。她是谁呢？是埃格尔蒂娜吗？没错，应该是她。

这个房间有些奇怪，亦真亦幻的——屋子配备着玩具小屋家具，各种形状，各种尺寸，不成套，也不合比例。椅子装了棱纹平布或丝绒的垫子，有几把小得坐不进去，另几把则太高太大；餐具柜高得很，茶几则矮之又矮；玩具壁炉里有石膏做成的彩色煤块，火炉用具则全部并成一块，同火炉围栏粘在一起；两扇装装样子的窗户上装着弧线形的窗帘盒和红缎子窗帘，每扇窗又都手绘了仿真的风景——一扇是瑞士高山山景，另一扇则是苏格兰高地的幽谷（“埃格尔蒂娜画的，”卢皮舅妈用她那上流社会的丰满嗓音吹嘘着，“再弄到窗帘的话，我们就会有第三幅了——从圣普里默峰鸟瞰科莫湖景。”）；屋里还有台灯和落地灯，镶着荷叶边儿，垂饰着花彩，挂着流苏缨子。但是阿丽埃蒂发现，屋里的光源跟他们自己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不起眼的蜡烛头。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特别干净，阿丽埃蒂更加羞赧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爸爸和妈妈，却没有因此而宽心：他们俩的衣服都好几个星期没洗了，手和脸也有好几天没洗了。波德裤子的膝盖上有条口子，霍米莉的头发拉拉挂挂的，纠结成了一条条小蛇。卢皮舅妈丰润而有礼，正求妈妈脱去衣裳，那腔调，按着阿丽埃蒂的想象，一般得是劝人脱掉羽毛围巾、晚礼服斗篷和刚刚清洁过的小山羊皮手套时才用得上的。

“亲爱的卢皮，”霍米莉说着倦怠地朝四周看了一看，“这么多家具啊！谁帮你打扫卫生？”她一歪身子，跌进椅子里。

他们冲上去扶她，正如她期望的那样。他们端来水，帮她洗了脸和手。亨德列里站着，眼里含着泪，流露出友爱之光。“勇敢的人啊，”他摇着头嘟哝道，“想到她经历的种种，你会惊得打个趔趄……”

简单梳洗整装外加抹眼擦泪之后，他们统统坐下来吃晚饭了。吃饭的地方是厨房。陈设就让人有些失望了，不过这儿却有如假包换的炉火：一把黑色的大门锁做成的豪华炉灶；他们在锁眼里把火拨得旺旺的，他们说，烟则经由一系列的管道通入后面木屋的烟囱，排到外面。

白色长桌的桌面很精致：那是一块18世纪的手污防护板，从某扇古老的客厅大门上拆下来的吧——白色珐琅的质地，绘着勿忘我花——四支结实的铅笔头插在以前的螺丝孔里，稳稳地支撑着桌面；桌面上冒着一点点铅笔尖；其中有一个是翻制用墨，他们得到提示不要去碰它，防止弄脏了手。

桌上是各式各样的菜肴和腌制食品——真真假假；馅饼、布丁、不合时令的罐头水果——都是卢皮做的，还有从玩具小屋借来的一条假羊腿和一盘石膏做的果馅挞。另有三个真的平底玻璃杯，外加橡果壳碗和一对绿色的玻璃饮料瓶。

说啊，说啊，说啊……阿丽埃蒂听着听着就觉得头昏了。“斯皮勒呢？”她突然问。

“哦，他走了。”亨德列里含糊地说。他似乎有一点点尴尬，皱着眉头坐在那里，用一个白镴勺子敲着桌子。（一套六个中的一个，霍米莉愤愤地想；她不知道还剩下几个勺子。）

“走哪儿去了？”阿丽埃蒂问。

“家吧，我想。”亨德列里告诉她。

“可我们还没谢过他呢，”阿丽埃蒂大声说，“斯皮勒救了我们的命！”

亨德列里从阴郁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来一滴黑莓酒吧，”他突然建议波德，“卢皮自己酿的。能让大家都高兴起来……”

“我可不要喝，”没等波德开口，霍米莉就坚决地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付出了大代价才有此发现哪。”

“我们都还没谢过他呢。”阿丽埃蒂坚持着，眼睛里有了泪花。

亨德列里看着她，有点儿吃惊。“斯皮勒？他受不了谢来谢去的。他没事儿……”他拍了拍阿丽埃蒂的胳膊。

“他为什么不留下来吃晚饭呢？”

“他从来不留下来吃，”亨德列里告诉她，“他不喜欢跟人在一起。他会自己烧点东西的。”

“在哪儿烧？”

“他自己的炉子上啊。”

“可那要好几英里路远呢！”

“对斯皮勒，没那么远——他习惯了。他会走一段水路。”

“天肯定要黑了。”阿丽埃蒂不高兴地继续说。

“现在不是你为斯皮勒发愁的时候，”她的舅舅对她说，“吃掉你的馅饼……”

阿丽埃蒂低头看着她的盘子。（那是粉红色赛璐珞的，她仿佛记得那是一套茶具的组件。）不知怎么没有胃口，她抬起头。“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焦虑不安地问。

“他不大来。一年一次，来拿他的衣服。或者，如果小汤姆给他什么特别的东西的话。”

阿丽埃蒂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定很孤独。”最后她大着胆子说。

“斯皮勒？不，我不会说他孤独。某些借东西的小人天生那样儿。孤僻。你时不时就会遇上他们。”他的视线移向房间的远端，他的女儿已经离开了饭桌，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火边。“埃格尔蒂娜就有点儿那样……可惜啊，你啥也不能做。他们对人类有种痴迷劲儿——可以说是嗜人类狂，他们就是这样……”

这个陌生的新家很黑，几乎跟费班克的地板下面一样黑暗，靠着插在尖端向上的图钉上的蜡烛头照明。（阿丽埃蒂突然想，有多少房子因为点着蜡烛头跑来跑去的借东西的小人一个不小心而毁于一旦啊。）尽管有卢皮打扫擦拭，但各个隔间都有油烟味儿，混合在弥漫着的奶酪香气中。

表兄妹们都睡在厨房——卢皮解释说，那是为了暖和。装饰华丽的客厅只不过偶尔使用罢了。客厅外面就是那个覆于阴影之下的平台，由岌岌可危的火柴梗梯子通到下面。

楼梯平台往上，在高处的重重暗影中，是卢皮分给她们的两间小房。要爬上去，除了一边用手攀住板条一边用脚寻找立足之处之外，别无他法，而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毛糙的地面，亨德列里用硬纸板鞋盒的盖子搭起来的。

“那些房间拾掇一下就能住了，”卢皮这样说（她知道波德是个手巧的人），“起手的话，我们会借家具给你们的。”

“起手的话。”第一天早晨霍米莉跟着波德爬上板条的时候嘟哝着。她跟大多数借东西的小人不一样，很不喜欢攀高爬低。“我们下来要做什么？”

她不敢往下看。她知道，下面是那不牢靠的平台，再往下更是深渊，火柴梗梯子像一根鱼骨似的闪着微光。“不管怎样，”她安慰自己，笨拙地找踩脚的地方，“可能是陡了点，不过至少有个独立的出入口……房间看上去什么样，波德？”她问，脑袋突然钻过一扇圆形的活板门，到了地板上面——这让人吓了一大跳，她看上去仿佛被斩首了似的。

“干燥。”波德含糊地说。他在地板上跺了两脚，似乎要试试牢固度。

“别那么跺啊，波德，”霍米莉一边抱怨一边在颤巍巍的地面上找落脚点，“只是张硬纸板而已。”

“我知道。”波德说。“别挑剔啦。”霍米莉向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又说。

“至少，”霍米莉说着环视四周，“在厨房下面那个家，我们站在结结实实的地上……”

“你还住过靴子，”波德提醒她，“住过河岸上的洞呢。还差点饿死。差点冻死。差点被吉卜赛人抓住。别挑剔啦。”他又说了一遍。

霍米莉看了看周围。两间房？不过是这样而已：一片硬纸板卡在两组板条之间，用一张布面的书封隔一下，封面上印着“养猪人年鉴，1896”暗淡的金色字样。在这面深紫色的墙上，亨德列里割开一扇门。天花板是没有的，一束怪异的光从上面不知何处洒下来——霍米莉猜那是看林人的卧室地板和刷过石灰的墙面之间的一条裂缝吧。

“谁睡上头呢，”她问波德，“那个男孩的爸爸？”

“爷爷。”波德说。

“他会来抓我们的，我可不是大惊小怪，”霍米莉说，“用网子、夹子，诸如此类啦。”

“没错，你要安静点，”波德说，“特别是看林人就在旁边。不过，他白天大多时候不在家，那个男孩子陪着他呢。没错，挺干燥的，”他查看四周，重复了一遍，“而且暖和。”

“不太暖和。”霍米莉说。她跟着他进了门，看到固定门板的不过是亨德列里没有割开的那层装帧布面。“很快就会磨损的，会的，”她开合着门板评价道，“那之后怎么办呢？”

“我能把它缝补妥当，”波德说，“用我这个鞋匠的线就成。容易。”他把手放在前面那面墙的大石块上。“这是烟囱的外管，”他解释说，“暖和，是吧？”

“嗯，”霍米莉说，“如果你靠着它的话。”

“我们睡这地方怎么样——就靠着烟囱？”

“睡啥呢？”霍米莉问。

“他们会借床给我们的。”

“不，最好把烟囱留给烧饭煮菜用。”霍米莉双手拂过石头，从一个纵向的裂隙里拨出了灰泥。“这里挖进去，很快就能到主烟道……”

“可我们会跟他们在楼下吃饭啊，”波德解释，“这是安排好的啊——所以一块儿烧饭就行了。”

“一块儿烧饭，一块儿借东西，”霍米莉说，“就没你借东西的份了，波德。”

“无聊，”波德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因为，”霍米莉解释说，“在这样一个只有两个人类成员生活的木屋，一个男人，一个男孩，不会有费班克那么多可采集收捡的东西。你记着我的话，我跟卢皮谈过了。亨德列里和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子能搞定一切。他们不想竞争。”

“那我干啥呢？”波德说。一个借东西的小人不能去借东西——特别是波德这种身份的借东西的小人？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茫然。

“我想，弄家具吧。”

“可他们会借给我们家具啊。”

“借给我们！”霍米莉发出嘲笑的尖利嘘声，“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好啦，霍米莉——”波德开始劝。

霍米莉降低了嗓门，压着声音继续说：“该死的每一样东西。红色的丝绒椅子，带彩绘面板的衣橱，那男孩给我们从玩具小屋拿来的所有物件……”

“钥匙孔炉子不是，”波德插话说，“他们用门牌做的饭桌不是。那个——”

“假羊腿，我们的吧，”霍米莉打断了他，“还有那盘石膏果馅挞。所有的床都是我们的，还有沙发。还有罐子里的棕榈叶……而且，他们拿了你的帽针，就在炉子后面。很可能拿它拨火呢。我不会把它留在他们那儿……”

“听着，霍米莉，”波德恳求着，“我们已经这么着了，记住这一点。我会拿回帽针——我会去拿——不过老话说，有找有收。他们以为我们死了，没了——就像我们可能在大海上失踪回不来了。所有东西都是装在一个白色枕套里送到他们门口的。知道我什么意思吗？这就像是所有东西都通过遗嘱留给他们了呀。”

“我决不会留任何东西给卢皮的。”霍米莉说。

“好啦，霍米莉，你也说过他们人好啦。”

“没错，”霍米莉表示同意，“你也说过。”

她闷闷不乐地环顾左右。硬纸板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块块掉下来的灰泥。直边的地板与粗糙的灰泥并不严丝合缝，她心不在焉地把灰泥块推向那些罅隙。灰泥块哐啷啷地掉进隐蔽的井道，落入卢皮的厨房。

“好啦，你做也做了，”波德说，“我们不该弄出这种声音的，除非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对人类来说，”他继续说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意味着老鼠或者松鼠。这一点，你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

“对不起。”霍米莉说。

“等等。”波德说。他一直抬头看裂缝中泻下来的那束光，现在一眨眼工夫，他已经攀上板条，向它爬去。

“小心点，波德。”霍米莉低声说。他好像正在拽什么东西，他的身形挡住了霍米莉的视线。她听见他用力时发出的粗重呼吸声。

“行啦。”波德用正常的声音说，开始往下爬。“上面没人。给你。”他落地之后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支旧的骨质牙刷，比她的个儿还稍微长一点。“第一借。”他谦虚地说。她见他还挺高兴的样子。“一定是卧室里的某个人把它掉那儿了，它插进了这条缝里，卡在地板和墙之间。我们可以从上面出去借东西，”他继续说，“容易，墙好像有点向下倾斜，也可能是地板收缩了。越往上就越宽……再给你一件。”他说着又递给她一块相当大的鸟蛤壳，那是他从粗糙的灰泥里拔下来的。“去扫地吧，”他对她说，“我还得上去，现在没有人类在那儿……”

“好啦，波德，小心点儿，去吧……”霍米莉催促着他，既骄傲又挂虑。她看着他爬上板条，看着他消失，这才用鸟蛤壳当畚箕，开始清扫地面。当阿丽埃蒂上来告诉他们饭准备好了的时候，地面上已经聚起了一大堆战利品：可以用来洗澡的瓷制肥皂盘的底儿，可以当地毯的红黄双色钩编碗垫，一窄条儿用剩的带有灰色纹理的淡绿色肥皂，一根大的织补针（有点儿生锈了），三片阿司匹林，一包烟斗通条，还有一根长长的涂有焦油的绳子。

“我有点儿饿了。”波德说。

第三章

他们顺着板条往下爬到平台，远远地避开平台边儿，穿过卢皮的客厅，走进厨房。

“啊，你们来啦！”卢皮喊道，一副舅妈的做派，声音又响亮又有表现力。她穿着紫色的裙子，胖得还挺好看，炉子的热气烘得她红光满面。旁边的霍米莉呢，看上去像晾衣服的夹子一样干瘦而棱角分明。“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先开动了呢。”

门牌桌上点着一盏孤灯，那是用一只银质的盐瓶子做的，顶上开了洞，灯芯从洞口伸出来。屋子里的空气静止不动，火焰笔直地烧着，瓷桌面泛着冷冰冰的白，在一片阴影中游移不定。

埃格尔蒂娜在炉边舀汤，最小的男孩子蒂姆斯摇摇晃晃地端来盛汤的黄色蜗牛壳——蜗牛壳看起来非常漂亮，洗得清清爽爽，擦得晶晶亮。阿丽埃蒂觉得埃格尔蒂娜和蒂姆斯看起来很像：安静而苍白，仿佛总戒备着什么。亨德列里和两个稍大的男孩子已经入座了，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起来，起来，”卢皮恶狠狠地大喊，“姑妈来了。”她的两个大儿子不情愿地站了一下，又立刻坐了下去。“拨一拨，动一动……”他们的表现就是这样。他们年纪太小，记不得大房子客厅里那些优雅的日子——重油软蛋糕，小口抿的中国茶，还有社交晚会上的音乐。他们小气乖戾又畏缩扭捏，几乎都不说话。“他们不怎么喜欢我们。”阿丽埃蒂在桌边坐下的时候下了判断。小蒂姆斯用布垫着手，给她端来一壳汤。薄薄的壳儿滚烫，她觉得有些拿不住。

饭菜普通，不过有益健康：汤，外加滴了一丝肉油的白脱煮豆——一人一粒。第一晚的铺张没了踪影，卢皮已经查过她的储藏柜了。她似乎已经跟亨德列里讨论好，要节俭度日。“我们必须开始，”她想象得出卢皮正用自以为是的腔调对亨德列里坚决地说，“我们必须坚持。”

但是，马口铁的盖子里煎了一份麻雀蛋卷，特供亨德列里和两个男孩。卢皮亲自掌勺。蛋卷用百里香和一丝儿野蒜调了味，闻起来让人胃口大开，盛在盘子里咝咝作响。“他们一直在借哪，你们晓得的，”卢皮解释说，“整个早上都在外面。他们只有在前门开着的时候才能出去，有些日子，他们都回不来。有一次，亨德列里在柴棚待了三个晚上才有机会进门。”

霍米莉看了一眼波德，他已经吃完了豆子，眼睛睁得那叫一个圆哟。“今天早上，波德也干了不少，”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走得不远，却爬得高；这确实让人吃得下……”

“借东西？”亨德列里舅舅问。他好像大吃一惊，稀疏的胡子也不随着吃东西的动作上上下下的了。

“一两样东西。”波德谦虚地说。

“在哪儿借的？”亨德列里瞪着眼睛问。

“老头的卧室。就在我们上面……”

亨德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事儿，波德。”但那样子可不是没事儿。“不过我们要一步一步来。这房子里没多少东西，多拿不得啊。我们不能鲁莽行事。”他又咬了一大口煎蛋卷，慢慢地嚼着。阿丽埃蒂又被吸引住了，瞅着他的胡子和那胡子投在墙上的影子。他咽下煎蛋卷，说：“波德，如果你肯一段时间不借的话，那就算帮我一个忙了。我们了解这块地盘，你也许会这么说吧，而且我们有自己的工作方式。目前，最好是我们借东西给你们。有饭大家一起吃，如果你们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

长时间的沉默。阿丽埃蒂注意到两个大男孩大勺大勺地铲着食物，眼睛紧盯着自己的盘子。卢皮在炉边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埃格尔蒂娜坐着看她的手，蒂姆斯则好奇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苍白的小脸上眼睛睁得老大。

“照你说的办吧。”波德慢慢地说，卢皮忙忙碌碌着回到了桌边。

“霍米莉，”卢皮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笑容灿烂地说，“今天下午，如果你有空的话，如果你能帮我做做斯皮勒的夏装的话，我感激不尽啊……”

霍米莉想想楼上不舒服的房间，想想她期望为他们做的所有事情。“当然啦。”她努力笑了笑，对卢皮说。

“我总是在早春时节就做好的，”卢皮解释说，“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山楂开花了——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开始收拾桌子。他们立刻统统起身帮忙。

“斯皮勒在哪儿？”霍米莉问，试着把蜗牛壳摞起来。

“鬼知道，”卢皮说，“在外面瞎转吧。没人知道斯皮勒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到底转悠个啥。我只晓得，”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水管上拔出塞子（阿丽埃蒂记得他们在家时也是这么做的），放出一条细流，“每年秋天，我都给他做一套鼹鼠皮衣服，每年春天呢，一套白色山羊皮的，他总会过来取走。”

“给他做衣服，你真是好人啊。”阿丽埃蒂说。她一边看卢皮在玻璃小盐碟里漂净蜗牛壳，一边站在一旁把它们擦干。

“做人嘛。”卢皮说。

“做人！”霍米莉惊叫起来，被这种遣词吓了一跳。

“做人——就是说——厚道啦，”卢皮想起霍米莉——可怜啊，没受过教育，你可能会说就是在厨房地板下面被拉扯大的啦——“跟人类没一点关系。怎么会有关系呢？”

“我也这么想来着……”霍米莉说。

“而且，”卢皮继续说，“他带东西给我们来做交换的。”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说。

“你知道，他打猎，我就为他熏制肉干——就在烟囱那边。我们留一些，他拿走一些。我还做面点，上头浇着黄油——可以几个月不坏呢。他还带来鸟蛋啦，浆果啦，坚果啦……还有河里的鱼哩。我也把鱼熏了，或者腌了。有些东西，我就放进盐里……如果你要什么特殊的东西，你就跟斯皮勒说——当然，要提前说——他就从吉卜赛人那里借来。他住的那个旧炉子就在他们营地边上。给他点时间，他能从吉卜赛人那里搞到几乎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们有整整一条雨衣袖子，斯皮勒弄来的，一年夏天闹蜂灾，它可派上了大用场——我们全爬进去了。”

“什么蜂灾？”霍米莉问。

“我没跟你说过屋顶茅草里的蜜蜂吗？它们现在都飞走了。不过我们就是这样搞到蜂蜜的，想要就要啊，还有持久耐用的上好蜂蜡，用来做蜡烛啊……”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艳羡嫉妒地沉默着，被卢皮的富有冲昏了头脑。她码起最后一个蜗牛壳，说：“这些放哪儿，卢皮？”

“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柳条杂物筐里。它们不会碎的——就摆在那个马口铁盖子上，丢下去就行……”

“我一定得说，卢皮，”霍米莉把蜗牛壳一个接一个地放进杂物筐（那是个牛角形的筐子，有个环孔可以悬挂，顶上还有个褪色的蓝蝴蝶结）的时候惊异地感叹道，“你已经成了我所说的那种非常出色的管理者啦……”

“对于一个，”卢皮大笑着附和，“在客厅里长大、从来连手都不抬一下的人来说。”

“你可不是在客厅里长大的。”霍米莉提醒她。

“哦，我可不记得水落管里的那些日子了，”卢皮漫不经心地说，“我婚结得那么早。还是个孩子……”她突然转身看着阿丽埃蒂，“这会儿，你在做什么梦呢，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

“我在想斯皮勒。”阿丽埃蒂说。

“啊哈！”卢皮舅妈大喊一声，“她在想斯皮勒！”她又大笑起来，“你不要把宝贵的心思花在斯皮勒这样一个破衣烂衫的家伙身上。你会遇到很多正经的借东西的小人，别急哟。也许，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在图书馆里长大的。他们最好，这么说吧，有绅士派头，文化背景好哟。”

“我在想，”阿丽埃蒂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平和地往下说，“我想不出斯皮勒穿白色小山羊皮衣服是个什么样子。”

“白不了多久的，”卢皮大声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开始的时候是白的，因为那是用一只晚礼服手套做的。舞会手套，长及肩部——它是我从客厅里抢救出来的那么几件东西之一。不过他要小山羊皮的，说是耐穿。当然，他弄湿了的话，衣服会立刻变硬，但穿着穿着，很快就软回来了。到那个时候，”她又说，“衣服就是五彩斑斓了。”

阿丽埃蒂能想象衣服的颜色，不会是“五彩斑斓”，应当是那种谈不上哪种颜色的色儿，让斯皮勒隐身的色彩——柔和的浅褐色，黯淡的棕色，晦暗的绿色，还有某种幽幽的泡桐色。斯皮勒当心地“调理”他的衣服：他把它们侍弄得达到一个境界，可以让他融入自然环境。你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几乎可以挨近他的身侧，可你就是看不见他。斯皮勒骗过了动物，骗过了吉卜赛人。斯皮勒骗过了老鹰、白鼬、狐狸……斯皮勒或许不洗澡，不过他身上没有斯皮勒的味道：他闻起来像灌木树篱，树皮，青草，还有被太阳晒暖了的湿土的味道；他闻起来像毛茛植物，干了的牛粪，还有清晨的露珠……

“他什么时候来？”阿丽埃蒂问，却没等人回答就跑到楼上去了。她在楼上的房间里，蹲在肥皂盘的边上，流了点眼泪。

讲起斯皮勒，她就想起户外，想起她可能永远不会知晓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在这板条抹灰之间，这个新近才找到的庇护之所，一时三刻，又成了另一个牢笼……

第四章

搬着家具爬上板条的是亨德列里和他家的男孩子们，波德则站在一旁接手。如此这般，卢皮借给了他们她想借出的东西，他们想要的一件也没拿到。可霍米莉并没有抱怨。她近来变得很安静，因为她慢慢地清楚了他们的处境。

有时候吃过晚饭，他们待在楼下，帮忙做点杂事，或者跟卢皮说说话。不过，他们根据卢皮的心情好坏把握共聚时间的长短：当她激动起来，把自己弄出来的某些鸡毛蒜皮的不幸事故归咎于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起身告辞了。“我们今天干啥都不会对的啦。”他们会无所事事地坐在楼上霍米莉的旧香槟软木塞上说，那些木塞是卢皮翻出来当凳子用的。他们会坐在里间的烟囱管边上，靠着石头取暖。波德和霍米莉在这里摆了张双人床，是玩具小屋里那些床中的一张。阿丽埃蒂睡在外间，离进口的那个洞很近。她睡在一块厚实的衬垫上，那还是很早以前从蜡笔盒里借来的东西，他们给了她大部分的床上用品。

“我们不应该来的，波德。”一天晚上坐在楼上的时候，霍米莉说。

“我们没有选择啊。”波德说。

“我们得走。”她又说，坐在那里看着他给一双靴子上底。

“走到哪儿去？”波德问。

最近，波德的境况有点儿改善：他锉光了生锈的针，做回了制鞋的行当。亨德列里给他拿来一张鼬皮，就是猎场看守钉在外屋门上晾干的那些皮中的一张，而他呢，正在给他们所有人做新鞋。这让卢皮非常高兴，她稍稍收敛了一点作威作福的劲头。

“阿丽埃蒂在哪儿？”一天晚上霍米莉问。

“楼下，我肯定。”波德说。

“她在楼下做什么？”

“给蒂姆斯讲故事，哄他上床睡觉。”

“我知道，”霍米莉说，“可她待这么长时间干吗？昨晚，我都差点睡着了才听见她爬着板条上来……”

“我猜他们说话呢。”波德说。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放心。我有感觉……”这是借东西的小人在人类就在近旁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感觉；就霍米莉来说，这种感觉始自膝盖。

波德抬头朝上面的地板瞧了一眼，那里投来了昏暗的烛光。“是老头上床了。”

“不，”霍米莉说着站了起来，“这我已经习惯了。我们每天晚上都听着呢。”她开始走来走去。“我想，”她最后说，“我要赶到楼下去……”

“去干什么？”波德问。

“去看她是不是在那儿。”

“已经很晚了。”波德说。

“那就更要去看了。”霍米莉说。

“她还能去哪儿？”波德问。

“我不知道，波德。我有感觉，最近这感觉已经出现过一两次了。”她说。

霍米莉已经习惯上下板条了，就算摸黑，她也相当利索。不过今晚，真的很黑。她来到下面的平台，感觉到了那大开的豁口，自深处蹿来的风在她的身边打着旋儿。她离平台边沿远远的，摸索着走向客厅的门。

客厅也是出奇地黑，后面的厨房亦然：钥匙孔里的火闪着微弱的光，呼吸的声音有节奏地起起落落。

“阿丽埃蒂？”她在门道里轻轻地喊，只比耳语的声音高一点儿。

亨德列里喷了一下鼻息，在睡梦中咕哝了两声。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阿丽埃蒂……”霍米莉又低声喊。

“谁啊？”突然，卢皮尖着声音大叫。

“是我……霍米莉。”

“你要干吗？我们都睡了。亨德列里今天累坏了……”

“没什么，”霍米莉颤巍巍地说，“没事儿。我在找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几个钟头前就上去了。”卢皮说。

“哦。”霍米莉说。周围一阵沉默，到处是呼吸的声音。“好吧，”她最后说，“谢谢……对不起……”

“你出去的时候关上平台边客厅的门。那儿有风，鬼哭狼嚎的。”卢皮说。

霍米莉摸索着穿过磕磕碰碰的房间，这时，她看到前面有点微弱的光亮，从平台那边暗幽幽地反射过来。她思忖，会是上面的光吗？波德正在那儿做鞋，可隔着两个房间。光到不了这儿就会……

她战战兢兢地走向平台，这才意识到那光不是从上面来的，而是来自下面很远的地方。火柴梗梯子还在原地，她看见梯子顶部的横档颤抖着。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朝下看。她惊恐的眼睛对上了阿丽埃蒂的眼睛：阿丽埃蒂正爬着梯子上来，快要到顶了。霍米莉看见下面远处踢脚板上那个哥特式尖拱样的洞：仿佛一团耀眼的光。

“阿丽埃蒂！”她倒抽一口凉气。

阿丽埃蒂没说话。她爬上最后一根横档，手指放在嘴唇上，低声说：“我要把它拉上来。退后。”霍米莉仿佛被催眠了似的，闪到一边。阿丽埃蒂一根一根地抓住横档把梯子提上来，梯子摇摇晃晃地戳进了上面的黑暗里，然后她一使劲，浑身抖了一下，把它慢慢移了一点儿地方，靠在板条上。

“那么——”霍米莉倒抽着气儿要说话。在下面透上来的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他们看得清彼此的脸：霍米莉的脸上是吓呆的表情，嘴巴张得老大；阿丽埃蒂则是严肃的，手指按在唇上。“一分钟。”她低声说，又返回平台边上。“好啦。”她朝着下面轻声地喊。霍米莉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一种刮擦的响动，木头啪地一下合在木头上，下面的光灭了。

“他在把木盒子推回去。”阿丽埃蒂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低声说，“这儿，把你的手给我……别怕，”她轻声恳求，“别搭架子！总之，我会告诉你的。”她扶着颤颤巍巍的母亲的手肘，帮她爬上板条。

波德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们。“怎么了？”霍米莉跌坐在床上的时候，他说。

“让我先把她的脚搬上去再说。”阿丽埃蒂说。她轻轻地搬，在妈妈的腿上盖一条叠好的丝绸方巾，方巾已经洗得发黄，还被染上了标记墨水的污渍，是卢皮拿给他们做床罩用的。霍米莉闭着眼睛躺着，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了几个字。“她又来了。”她说。

“又来什么了？”波德问。他已经放下靴子，站了起来。

“跟人类说话。”霍米莉说。

波德走到另一边，坐在床尾。霍米莉睁开眼睛。他们俩瞪着阿丽埃蒂。

“哪个？”波德问。

“小汤姆，当然是他啦，”霍米莉说，“我抓了她个现行。大半个晚上她都在那儿，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楼下，他们以为她上来了；楼上，我们以为她还在下面。”

“好啦，你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波德说，他变得非常严肃，“我的姑娘，在费班克，我们的麻烦就是这么开头的啊。”

“跟人类说话……”霍米莉呻吟着，脸上不由一抖。她突然用一只手肘支着身体坐起来，瞪着阿丽埃蒂。“你这个没脑子的淘气丫头，你怎么能再这么做呢！”

阿丽埃蒂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准确地说不算是大胆挑衅吧，只是仿佛根本没有受到触动。“可是跟楼下这个人说话，”她反抗说，“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妥。不管怎样，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因为就是他把我们放在这儿的！如果他真想，随时都可以来抓我们……”

“他怎么来抓我们，”霍米莉说，“到这上面？”

“敲掉墙就可以啊，只是灰泥而已。”

“别说这种话，阿丽埃蒂。”霍米莉发抖了。

“可这是真话，”阿丽埃蒂说，“不管怎样，”她补充道，“他要走了。”

“走了？”波德尖声说。

“两个人都要走了，”阿丽埃蒂说，“他和他的爷爷。他爷爷要去一个叫医院的地方，男孩子要去一个叫莱顿巴扎德的地方跟当马夫的叔叔过日子。马夫是什么？”她问。

可她父母都没有回答。他们痴痴地瞪着眼睛，被一个突然袭来的念头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得去告诉亨德列里，”波德最后说，“得快。”

霍米莉点点头。她一摆腿，下了床。

“不用现在叫醒他们，”波德说，“明天一早，我头一件事情就下楼去。”

“哦，老天啊，”霍米莉低声说，“那么多可怜的孩子……”

“怎么啦？”阿丽埃蒂问，“我说什么了？”她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不明就里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阿丽埃蒂，”波德说着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神色非常严肃，“我们曾经告诉你的有关人类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们没有告诉你，或者说还没有充分强调过，那就是我们，借东西的小人，没有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他重重地长叹一声，“他们锁屋离去，通常就意味着我们也完蛋了……”

“没有吃的，没有火，没有衣服，没有暖气，没有水……”霍米莉单调而有节奏地说着，仿佛那是书上现成的话。

“饥荒啊……”波德说。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亨德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召集大家到门牌桌边开大会。他们鱼贯而入，紧张又严肃。卢皮让他们一个个都按位就坐。阿丽埃蒂又被问了一遍。

“你对你讲的日期确定吗，阿丽埃蒂？”

“确定。”阿丽埃蒂肯定地说。

“你说的事情呢？”

“相当确定。小汤姆和他的爷爷三天后离开，坐轻便两轮马车，拉车的是一匹叫公爵夫人的灰色矮种马。汤姆的叔叔，那个马夫驾车，他名叫弗雷德·塔拉波迪，住在莱顿巴扎德市，在天鹅旅馆工作，”马夫是什么？她又思忖着，“小汤姆有点发愁，因为他的白鼬走失了，虽然它的脖子上系着铃铛，颈圈上还写着他的名字。两天前，他把它放进兔子洞后，它就再没回来，恐怕他走的时候带不上它了，就算找着了，他也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让他带着它一起走。”

“这事儿不相干。”亨德列里说，手指敲着桌子。

他们看起来都非常焦虑，同时又平静得出奇。

亨德列里用眼神扫了桌子一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一边沮丧地说一边捋起了胡子。

“波德，”霍米莉说，“可以帮忙借。”

“我也能。”阿丽埃蒂插嘴说。

“我也行。”蒂姆斯突然用尖细的声音附和。除了亨德列里，大家都转过脸去看他，卢皮揉了揉他的头发。

“借什么？”亨德列里问，“不，我们要的不是借东西的，相反，”他看向桌子对面，碰上了霍米莉的眼光，突然脸红起来，“是剩下来可借的东西。他们不会留下一点面包屑，那两个人，除非我料错他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得依靠已有的储备过活……”

“能坚持到啥时候就啥时候了。”卢皮阴森森地说。

“能坚持到啥时候就啥时候，”亨德列里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他们的眼睛都睁得更大了。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卢皮说。她抬头瞥了一眼储物架，又立刻移开视线。她的脸也变得很红很红。

“至于借……”霍米莉大着胆子说，“我的意思是去户外……蔬菜地……大豆子小豆子的……诸如此类吧。”

“鸟儿会去吃那些东西的。”亨德列里说，“房子关门，人类走掉。鸟儿一眨眼工夫就晓得了……而且，”他继续说，“树林里有比这个乡间所有其他地方加起来都更加野蛮的害人虫兽……黄鼠狼、白鼬、狐狸、獾、伯劳、鹊、雀鹰、乌鸦……”

“够了，亨德列里，”波德立马插嘴说，“霍米莉要晕倒了……”

“没关系……”霍米莉小声地说。她就着橡子壳抿了一小口水，低头看着桌子，用手支着脑袋。

亨德列里还沉浸在那一长串名单里，似乎没有注意到。“……猫头鹰和嗡嗡乱飞的夜虫，”他心满意足地总结，“你们亲眼看到外屋门上钉着兽皮，荆棘丛上吊着鸟尸，他们称之为看林人的绞刑台。他身体好，在家，他让它们低头，收敛。那男孩子也帮手。但他们俩走了！”亨德列里抬起瘦削的胳膊，眼睛望向天花板。

没有人说话。阿丽埃蒂看了一眼蒂姆斯，他的脸变得白惨惨的。

“关门锁屋之后，”亨德列里突然继续说了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出去啊？”他胜利般环视一圈，仿佛切中了一个要害似的。霍米莉还是手支着脑袋，沉默着。她已经后悔开口说话了。

“总有办法的。”波德轻声说。

亨德列里一把抓住他。“比如呢？”波德没有立刻回应。亨德列里继续轰炸：“他们上次出门，我们就遭遇了田鼠灾……整个房子，楼上楼下，老鼠多得不得了。这回他们锁门了，锁得妥妥当当。一只蜘蛛都进不来了！”

“也出不去。”卢皮点着头说。

“也出不去。”亨德列里附和着。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仿佛被自己的一番宏论弄得有些疲惫。

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没说话。波德清了清嗓子。“他们不会一去不回的。”他说。

亨德列里耸了耸肩。“谁知道？”

“依我看，”波德说，“他们总是需要看林人的。这个走了，另一个就来了。不会空关很长时间……鸟兽栖身的丛林边有这么一座好房子，洗衣房里还安装了水管……”

“谁知道？”亨德列里又说。

“你们的问题，依我看，”波德继续说，“就是坚持一段时间。”

“是这样。”亨德列里同意。

“只是你们不知道要多久，这是你们的问题所在。”

“是这样。”亨德列里同意。

“食物够吃的时间越长，”波德进一步阐释，“你们能等待的时间就越长……”

“有道理。”卢皮说。

“而且，”波德继续说，“你们要喂的嘴巴越少，食物够吃的时间就越长。”

“没错。”亨德列里同意。

“现在，”波德往下说，“你们有六个……”

“九个，”亨德列里看了一圈桌子说，“确切地讲。”

“你不用算上我们，”波德说，“霍米莉、阿丽埃蒂和我——我们要搬出去了。”桌子四周鸦雀无声，波德非常平静地转身看着霍米莉。“是不是？”他问她。

霍米莉把他瞪了回去，仿佛他疯了，然后，在绝望中，他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这时，她草草地干咽了一口，点起了头。“没错……”她闭了闭眼睛，总算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了。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起来：问题啦，建议啦，反对啦，争论啦……“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波德。”亨德列里不断地重复着，而卢皮则不停地问：“搬到哪儿去？”

“用不着着急的，波德。”亨德列里最后说，“当然，主意你们拿。不过我们休戚与共的，能维持多久就多久，”他环视了一圈桌子，仿佛要大家记住这句话，“就是这样，我们的就是你们的。”

“你人真好，亨德列里。”波德说。

“不是啦，”亨德列里说得极其顺溜，“理当如此。”

“只是做人嘛。”卢皮插嘴道，她很喜欢用这个词。

“不过，”亨德列里继续说的时候波德保持着沉默，“我看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是的。”波德说。

“这会儿，”亨德列里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中止会议，并祝你们好运！”

“是的。”波德说。

“好运。”亨德列里说。

“谢谢，亨德列里。”波德说。

“祝三位勇士——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好运，好借！”

霍米莉轻声说了句话，然后又是沉默：尴尬的沉默，回避着彼此的眼睛。“来吧，大姐。”波德最后说。他转向霍米莉，扶她站起来。“对不起，”他对卢皮说，卢皮的脸又红通通的了，“我们还有一两个计划要讨论讨论。”

大家都站起身，亨德列里看起来有点愁苦，跟着波德来到门前。“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波德？”

“一两天吧，”波德说，“下面没人了就走。”

“你知道，不着急的，”亨德列里说，“你需要什么装备的话——”

“谢谢。”波德说。

“……只要说句话就行。”

“我会的。”波德说。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是羞涩，然后出门离去。

第六章

霍米莉一声不响地上了板条。她径直走进里间，坐在床上。她坐在那里微微地打哆嗦，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必须说这话，”波德说，“而且，我们必须做这事儿。”

霍米莉点点头。

“你明白我们的处境吗？”波德说。

霍米莉又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波德说，“我们还能怎么做？”

“没有，”霍米莉说，“我们要走了。而且，”她补充道，“我们无论怎样都得走。”

“你是怎么想通的？”波德说。

“我不要跟卢皮一起待在这儿，”霍米莉大声说，“就算她拿着金条贿赂我，当然她也不大可能这么做啦，我也不会留在这儿。波德，为了孩子，我一直闭嘴没说。我想让她有些小伙伴，有点儿家庭的感觉。我甚至都没提家具的事情……”

“是的，你没提……”波德说。

“只不过……”霍米莉说，她又开始哆嗦了，“他一直讲那些害兽，说啊说的……”

“是的，他说啊说的。”波德说。

“最好有自己的地儿。”霍米莉说。

“是的，”波德附和，“最好有自己的地儿……”但他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盯着房间看，平板的圆脸上满是茫然。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一起上楼来的时候，看上去既像吓着了又像兴奋坏了。

“哦，”霍米莉说，“你来了。”她面无表情地瞪着蒂姆斯。

“他要来的。”阿丽埃蒂告诉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好吧，带他去你的房间。给他讲个故事啥的……”

“行。一会儿就去。不过首先，我想问问你们——”

“以后再说，”波德说，“有的是时间。我们以后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来谈一谈。”

“没错，”霍米莉说，“你给蒂姆斯讲个故事。”

“别讲猫头鹰！”蒂姆斯哀求着，眼睛仍旧睁得老大。

“不讲，”霍米莉同意，“不讲猫头鹰。你叫她给你讲讲玩具小屋，”她看了一眼阿丽埃蒂，“或者其他地方——现在它叫什么来着？那个有石膏做的借东西的小人的地方？”

不过，阿丽埃蒂似乎没在听。“你们是来真的，对吗？”她突然脱口说道。

霍米莉和波德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瞪了她一眼。“当然，当然来真的。”波德说。

“哦，”阿丽埃蒂大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又要到外面去了……去看太阳，去……”她跑上前，挨个儿地拥抱他俩。“会好起来的——我就知道！”她浑身洋溢着轻松和欢悦，转身对蒂姆斯说，“来吧，蒂姆斯，我晓得一个动人的故事——比玩具小屋还好——讲的是一个到处是房子的小镇，那地方叫小弗德汉……”

近几年来，这个地方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他们是怎么知道它的，这已经没人记得清了——也许是在某个厨房里无意听到的一段谈话吧，后来又在餐厅或儿童房里得到了验证——不过，他们就是知道了这个小镇。小弗德汉是一个样样齐备的村落模型。它构造坚固，不管刮风下雨都安然立在设计它的那个人家的花园里，方圆有半英亩地。村里有奏着风琴的教堂，学校，一排商店，还有——因为它坐落在小溪边——自己的码头，货运关卡。他们听说，村里摆放着一批石膏人，借东西的小人的大小，要么僵直地站着，要么呆板地坐在火车上没完没了地跑来跑去。他们还知道，从清早到傍晚，一队队的人在那里沿着被链子拦起来的沥青小路绕来绕去。他们知道——鸟儿也知道——这些人会掉下各种杂物——三明治的面包皮，坚果，小圆餐包，吃了一半的苹果。（“你可不能靠那种东西过日子，”霍米莉常这样评论，“我是说，你会想有点儿变化……”）不过这个地方最让他们着迷的，是那许多空着的房子——符合各种品位，适合任何人数家庭的房子：独立式的，半独立式的，联排的，或者舒适地附带独立花园的——房屋造得结实，屋顶也盖得妥当，稳稳地立在地面上，而且人类再怎么好奇也不会粗手粗脚地捣鼓开来，往里面乱戳乱弄，他们就是那么对待玩具小屋的。事实上，阿丽埃蒂听说，门和窗跟房子是连成一体的——根本没有出入口。但这个缺点很容易补救。“他们不用开前门……”她轻轻地向蒂姆斯解释，他俩蜷着身子躺在阿丽埃蒂的床上，“借东西的小人才不那么傻：他们会掘开松软的泥土，从地下进去……没有人类会知道他们在那里。”

“讲讲火车。”蒂姆斯轻声说。

阿丽埃蒂讲啊讲啊——解释加上杜撰，编织出另外一种生活。她沉溺在这个世界里，忘记了眼下的危急、父母的忧虑和舅舅的担心，忘记了这些坐落于板条之间的房间的枯燥与无味，忘记了树林里潜藏的危机，也忘记了她已经觉得非常饥饿。

第七章

“但我们去哪里呢？”霍米莉大概问了有二十次。这已是两天之后，他们在阿丽埃蒂的房间整理行李，挑拣着摊在地板上的零零星星的物件。他们只能拿卢皮称之为手提行李的东西，波德很严格地执行这一点。为此，她给了他们那只用橡胶处理过的防水雨衣袖子，他们把它剪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我想，”波德说，“我们首先得去河堤上的那个洞……”

“我不喜欢河堤上的那个洞，”霍米莉说，“没有那靴子，不行的。”

“好啦，霍米莉，我们得去那个地方……而且就要到春天了。”

霍米莉转身看着他。“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波德说，继续收那根涂过焦油的长绳，“我们要问人。”

“现在天气如何？”霍米莉问。

“这是一个问题，”波德说，“我已经叫阿丽埃蒂去搞清楚了。”

他们叫她爬下火柴梗梯子去找小汤姆谈事儿，既担心又带着“必定得办”的决绝。“你去叫他给我们留个空子，”波德这样教她，“多小都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出门就行。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解了包袱，把东西一件一件传出去。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我也不会拒绝底楼的窗户或者下面啥地方，我会打掉锁孔活盖。不过他们很可能会把门户关得非常严实。叫他把木头盒子从踢脚板里拉出来。我们都搬不动的，就算里面没东西也不行。如果他坐车去了莱顿巴扎德，却留我们堵在墙里，那我们就真叫困住了，亨德列里一家人也一样。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那地方叫帕金河——不过别跟他提河堤上的洞——让他给你几个地标，那是能让我们找到路的东西。三月份了，不过最近天有点儿凉，问他是不是下雪了。如果有雪，我们又完了，只好等……”

但他们能等吗？他一边思忖一边把那卷涂过焦油的绳子挂在板条上的一根钉子上，若有所思地拿起他的帽针。亨德列里曾一时心血来潮，豪爽地说“我们休戚与共的”。不过卢皮后来在与霍米莉讨论他们动身事宜的时候又说：“霍米莉，我不想做恶人，不过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求自保。你如果在我们的位置上，也会说同样的话。”她很大方地送了他们东西——雨衣袖子就是个对路的例子——只是他们注意到，储物架上突然空了：所有食物都被迅速转移，藏起来不见了。卢皮分出十五粒干豌豆，说是希望“够他们吃”。他们把豆子放在楼上，浸泡在肥皂盘里，霍米莉一次拿三颗豆子下楼，在卢皮的炉子上煮熟。

“够他们吃”多久，波德满腹疑虑着锉下帽针上的一块锈斑。跟新的一样，他想，他试了试针尖，纯钢的，比他的人都高。不，他们得走，他意识到，人类走掉的那一刻，不管有没有雪……

“有人来了，”霍米莉大声说，“一定是阿丽埃蒂。”他们来到洞口，帮她爬上楼面。他们发现那孩子看上去挺高兴的，炉火烘得她红通通的。她一手拿着一根长钢钉，另一手拿着一长薄片奶酪。“我们现在就能把它吃了，”她兴奋地说，“楼下还有好多。他把东西塞进了洞里，在木盒子后面。一片干面包，一些奶酪，六只烤栗子和一只蛋。”

“不会是鸡蛋吧？”波德说。

“是鸡蛋。”

“哦，天哪！”霍米莉大声叫道，“我们怎么才能把它弄上板条来？”

“我们又该怎么烧它啊？”波德问。

霍米莉突然昂起头。“我会在卢皮的炉子上把它和豆子一起煮。那是我们的蛋，没人能说一个字。”

“蛋已经煮熟了，”阿丽埃蒂告诉他们，“熟透了。”

“谢天谢地，”波德大声说，“我把刀片拿下去——把它切成片，就能拿上来了。还有啥消息？”他问阿丽埃蒂。

“嗯，天气真不错，”她说，“他说，太阳出来的时候就是春天的感觉了，挺暖和。”

“不管这个了，”波德说，“出去的洞呢？”

“也没问题。缺口就在门底下——前门——汤姆抱了满怀柴火的时候老是踹那个地方把门踢开。拱形的。不过目前，他们在那上面钉了块木头，防止田鼠钻进来。一共两根钉子，一边一根。这就是其中一根；小汤姆拔出来的，”她给他们看她拿来的那个根子，“他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片被另一根钉子固定住的木头转上去，撑住了，然后全都钻过去——从下面。我们走了以后，亨德列里和表兄弟们可以把它再钉回去，如果他们想这样做的话。”

“好，”波德说，“好。”他似乎很高兴，“他们当然想这样做，因为有田鼠。他说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我是说，他和他爷爷？”

“就是以前说过的：后天。不过，他还没找到他的白鼬。”

“好。”波德又说，他对白鼬没兴趣，“现在我们最好赶快跑下去，把吃的弄上来，不然别人可能会先看见它们。”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跟他一起爬下去，帮一把手。他们把面包、奶酪和烤栗子搬上来，不过决定把蛋留在原地。“鸡蛋里面有很多上好的食物，”波德指出，“而且已经包好了，你可以这样说，包在蛋壳里，又干净又妥帖。我们会带着蛋走，原封不动地带着它走。”他们把蛋滚到护墙板里面幽暗的角落里，以前他们就看见那里还有些刨花。“它可以在这里等着我们。”波德说。

第八章

人类搬走的那天，借东西的小人们非常安静。他们围坐在门牌桌的旁边，饶有兴味又忧心忡忡地听着他们乒乒乓乓，跑上跑下。他们听见了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人声，还有他们无法形容的响动。他们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前门最后砰的一声关上，余音沉寂之后良久。

“你搞不明白的，”亨德列里轻声对波德说，“他们可能回来拿东西。”过了半晌，下面木屋的寂寥似乎偷偷地向他们袭来，诡异地从板条抹灰里往外渗——波德认为这就是最终的人去楼空了。“我觉得没事儿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说，“我们哪个下去侦察一下？”

“我去，”亨德列里说着站了起来，“我没说行，大家都不许动。我希望你们鸦雀无声……”

他走了，其他人静静地坐着。霍米莉盯着他们那三个不大不小的包裹看，包裹就摆在门边，波德把它们都扎在他的帽针上了。卢皮曾借给霍米莉一件厚斜纹棉布的小夹克——卢皮已经发福到穿不下了。阿丽埃蒂戴着埃格尔蒂娜的围巾；那个苗条的高个子女孩把它围在了阿丽埃蒂的脖子上，绕了三圈，但没说一个字。“她从来不说话吗？”霍米莉曾经问过，那天她和卢皮关系比较融洽。“几乎不说，”卢皮承认，“而且从来不笑。她这样已经好几年了，小时候她曾经从家里跑出去，之后就……”

过了一会儿，亨德列里回来了，确认危险已除。“不过，最好点上蜡烛头。天比我想象得要晚……”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下火柴梗梯子，现在用不着在乎弄出响动了。木头盒子已经被人从洞里拉了出去。他们拥进房间——在他们眼里，房间就像大教堂一样高，宽广，寂静，回声隆隆，突然之间，这些统统属于他们了。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主窗户关上了，跟波德预言的一样，不过一扇深陷在墙壁里的小窗放进了落日最后一线黯淡的光。年轻的表兄弟们和阿丽埃蒂疯起来了，在椅腿的阴影里跑进跑出，到桌子下蛛网四悬的深洞探险，蜡烛头的光照得桌下舞动起来。有发现了，珍宝找到了——在地毯下面，地板缝里，隙开的炉前地砖中间——这里一枚别针，那里一根火柴，一粒扣子，一颗旧领扣，一枚黑了的硬币，一粒珊瑚珠，一只没了穿索眼的钩子，还有铅笔上断下来的一小段铅芯。（阿丽埃蒂朝这最后一样扑过去，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她不得不把日记本和其他非必需品一起留下来，不过我们不会知道将来……）然后，大家放下蜡烛头，纷纷开始爬——除了卢皮，她太胖了；波德和霍米莉则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亨德列里卯上挂在钉子上的一件外套，为的是可能在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波德那种攀爬织物的天赋，他拽住一粒袖扣吊在半空，汗流浃背，喘着粗气，不得不由某个儿子把他救下来。

“他应该从前面的纽扣洞爬上去，”波德轻轻地对霍米莉说，“你可以用脚指头够，把口袋拉过来，就像把自己叠进衣服里似的。你永远不要直接奔着口袋去……”

“我希望，”霍米莉轻声回答，“他们就此罢手，等我们走了再说。”通常情况下，她挺喜欢这种状况——淘便宜货的绝佳时机——随心所欲地乱拿一气；不过，他们遭受过的苦难煎熬挥之不去，这种滑稽夸张的噱头动作也就变得傻兮兮的了。

“现在，”亨德列里突然大声说，他拉了拉衣服，向他们走来，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我们最好试试逃生之路”。

他喊来两个年长些的儿子，三人都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合力抓牢盖住门上那个缺口的木板。

“一，二，三——嗨！”亨德列里拖着调子，最后发出一声低吼。他们用力一抬，那块木板慢慢转动，钉着钉子的那一角吱吱地叫，露出了下面的拱形缺口。

波德拿着蜡烛头，朝外看去。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见了草和石头，然后暗影一动，一阵风按住了烛火，险些把它吹灭了。他用手护着烛火，又向外看。

“快，波德，”亨德列里喘着气，“这木头重呢……”

波德再次朝外看。现在，没有草，没有石头——一片波动着的黑，一下非常微弱的嗅闻的声音，然后突然出现了两点火，不摇不曳，一动不动。

“放下木头。”波德低声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没动。“快，”看着亨德列里有点犹豫，他压着嗓子又说，“你们没听见铃声吗？”他站在那里，似乎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端着蜡烛头。

木头啪的一声合下来，霍米莉尖叫起来。“你看见它了？”波德转身说。他放下蜡烛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喘着粗气。

“看见它了？”霍米莉大喊，“再过一秒钟，它就要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了。”

蒂姆斯哭起来，阿丽埃蒂向他跑去。“没事儿，蒂姆斯，它已经走了。只是一只老白鼬，一只温顺的老白鼬。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她带着他来到一张粗陋的木书桌下，她在那里看见过一本旧账本；她用外面的书页把本子支起来，做成一顶帐篷。他们爬进去，就他们俩，在覆盖着的书页之间，他们很快就会觉得很惬意。

“那是什么东西？”卢皮大声说，她什么也没瞧见。

“就像她说的——白鼬，”波德说，“那个男孩的白鼬，我敢肯定。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从现在开始，它会围着屋子转，找法子进来……”他转身对霍米莉说，“今晚走不掉了。”

卢皮站在壁炉里，灰烬还暖着，她突然在一个空的火柴盒上坐下，那盒子不祥地裂了一道口子。“……就要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了。”她有气无力地重复着，闭上眼睛，不想看这恐怖的场景。一小团烟灰慢慢在她身边升起来，她用手把灰扇开。

“那么，波德，”亨德列里顿了一下说，“就这样了。”

“你什么意思？”波德说。

“你们不能那么走。那只白鼬会围着屋子转几个星期……”

“是啊……”波德说，又是一片沉默，“我们得重新合计合计。”他忧心忡忡地盯着那扇关闭的窗户看；那扇小的窗子就是墙上的一个洞，只用来透光，玻璃镶死在里面的——那里没戏。

“我们看看洗衣房吧。”他说。幸运的是，这扇门开着一条缝，他拿着蜡烛头溜进了门缝。亨德列里和霍米莉跟着他溜了进去，又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也跟来了。她满是好奇，很想看看洗衣房，就像她很想看这座人类大厦的每一个角落一样，现在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了。她就着蜡烛头闪烁的光看了烟囱，它与起居室里的那根烟囱背靠背；里面是脏兮兮的烧饭炉子。角落里放着一台旧轧布机，另一边则放着煮衣服的大锅。窗子下面，石头的洗涤槽倚着墙高高耸立。洗涤槽上面的窗户关得死死的，而且相当高。通向外面的门在两处地方上了闩，底部还有锌质嵌板加固木头门板。

“这里没辙。”亨德列里说。

“没辙。”波德表示同意。

他们回到起居室。卢皮好一些了，从火柴盒上站了起来，那盒子还有点儿歪斜。她已经把自己身上刷干净了，正在把借获的东西打包，准备搬上楼。“来吧，鸡仔儿，”她喊她的孩子们，“快半夜了，明天还有一整天呢……”看见亨德列里，她说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上去了，吃点晚饭。”她笑了一声。“我有点儿累了，因为白鼬啦啥的。”

亨德列里看着波德。“你们呢？”他说。波德正犹豫着，亨德列里转身对卢皮说：“今天他们也累了——白鼬啦啥的，他们今晚也走不掉……”

“哦？”卢皮瞪着眼睛说。她似乎有点儿措手不及。

“我们晚饭有点啥？”亨德列里问她。

“六只煮栗子，”她犹豫着，“还为你跟儿子们准备了烟熏小鱼。”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开点什么。”亨德列里顿了一会儿，建议说。卢皮又犹豫了，这一顿顿得太长了。“怎么啦，当然——”她慌慌张张地正要说，不过被霍米莉打断了。

“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人真好，不过我们自己有三只烤栗子……和一个蛋。”

“一个蛋，”卢皮诧异地重复着她的话，“哪种蛋？”

“鸡蛋……”

“鸡蛋，”卢皮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鸡是翼龙或者凤凰那样的传奇之物，“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哦，”霍米莉说，“我们就是有那么个鸡蛋罢了。”

“我们想在下面再待一会儿，”波德插话说，“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

“没意见。”卢皮干巴巴地说，她看上去还在为鸡蛋的事情困惑，“走吧，蒂姆斯。”

把他们统统赶上楼着实花了几分钟。他们总是跑回去拿这样或是那样东西，又在梯脚边喋喋不休地说话，呼朋引伴的，骂这个那个的，傻笑，还不时传来“当心啦”。“一次一个，”卢皮不断地说，“一次一个，我的小羊羔们。”最后，他们都上去了，离开那个会产生回声的平台进了里间，说话的声音模糊起来，听得见连续不断的轻微声响，细碎而低沉，带着一丝遥远的叽叽喳喳。

“在人类的耳朵里，我们的声音可真像老鼠。”阿丽埃蒂在下面倾听的时候这样想。但过了一会儿，连小小的啪嗒声都停止了，一切归于静寂。阿丽埃蒂转过身，看着爸爸妈妈：他们终于单独待着了。

第九章

“在魔鬼与深邃的蓝色大海之间的，正是我们。”波德说，脸上挂着倦怠的笑意。他引用了阿丽埃蒂格言日记本里的句子。

他们围坐在炉前，那里的地砖暖暖的。铁铲大大咧咧地躺在灰烬里，还是烫得坐不得。霍米莉拉过被压坏了的火柴盒盖子，她体重轻，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波德和阿丽埃蒂坐在一根烧得焦黑的棍子上。三支点燃的蜡烛头摆在三人之间的灰烬上。房间空阔，四周影影绰绰，亨德列里一家的声音听不见了（他们十有八九坐下来吃完饭了吧），波德一家觉得自己被这蔓延的寂静淹没了。

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微的铃铛响打破了一切——突然之间，它显得那么近。又是一下轻微的刮擦声，还有轻得不能再轻的呼气声。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门，从他们坐的地方望去，那门深陷在一片阴影之中。

“它进不来的，对不对？”霍米莉低声说。

“一点希望都没有，”波德说，“让它去抓……我们在这里没事的。”

阿丽埃蒂还是脸朝天，用搜寻的目光看着宽阔的烟囱。她想，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这石头倒是很不平整，可以爬上去的。突然，在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见一方紫色的天空，上面有一颗孤星，她不由得宽心了。

“依我看，”波德说，“我们既不能走，也不能留了。”

“我也这么想。”霍米莉说。

“设想，”阿丽埃蒂提议，“我们从烟囱爬出去，上屋顶？”

“然后呢？”波德说。

“我不知道。”阿丽埃蒂说。

“我们就死在那儿了。”波德说。

“没错，我们就死在那儿了，”霍米莉不高兴地附和，“我都怀疑能不能从烟囱爬上去。”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波德严肃地说：“霍米莉，没有其他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霍米莉问，抬起吓坏了的脸庞。光从下面照上来，她的脸看上去瘦得古怪，这里或那里还粘着一道道的烟灰。阿丽埃蒂猜到下面要说什么了，双手攥在膝盖下面，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铲子，那铲子斜向一边，横卧在炉膛里。

“除非卑躬屈膝，就是这话了。”波德说。

“你什么意思？”霍米莉虚弱地问，不过她清楚地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我们要坦坦然然地去找卢皮和亨德列里，求他们让我们留下……”

霍米莉用瘦瘦的手捧住瘦瘦的脸，无语地瞪着他。

“为了孩子……”波德温和地指出。

悲怆的眼睛转到阿丽埃蒂身上，又转了回来。

“几颗干豌豆，我们只要求得到这个，”波德很温和地继续说，“就是喝的水和几颗干豌豆……”

霍米莉还是没说话。

“我们会说，家具可以作为托管财物给他们。”波德建议。

霍米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家具嘛，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手的。”她嘶哑地说。

“那么，怎么样？”波德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问道。

霍米莉探寻似的看了一圈屋子，从上面的烟囱，到脚边的灰烬。她终于点了点头。“我们要现在上去吗？”她顿了一下，沮丧地建议，“这时候他们都在吃晚饭，把事情解决掉？”

“行。”波德说。他站起来，向霍米莉伸出手。“来吧，大姐。”他哄着她。霍米莉慢慢地起身，波德把她的手拽到自己的胳膊下，转身看着阿丽埃蒂。他站在妻子身边，挺直腰杆，堂堂六寸男儿嘛。“我知道有两种勇气，”他说，“你妈妈两者兼备；你记下来，女儿，写进你的日记里……”

可是，阿丽埃蒂的眼光越过他，正盯着屋里看；她面色苍白地瞪着木盒后面通向洗衣房大门的暗影。

“有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声说。

波德转过身，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样子？”他尖声问道。

“毛毛的……”

他们都呆住了。霍米莉一声大叫，从两人之间跑了出去。他们又惊又骇地看着她急急奔出炉床，大张着双臂跑向木盒子后面的阴影。她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好孩子，那个乖孩子……那个上帝保佑的孩子！”

“是斯皮勒！”阿丽埃蒂喊道，高兴地大叫一声。

她也向前跑去。他们把他从阴影里拖出来，拉到炉床上，蜡烛头边，光暖暖地照在他鼹鼠皮的衣裳上，亮闪闪的，那衣服已经旧了，有点儿破，裤腿也短了。他赤着脚，上面粘着亮晶晶的黑色污泥。他似乎长胖长高了。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蓬乱，尖尖的脸还是那样黝黑。他们不想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在这儿，这就够了。在阿丽埃蒂眼里，斯皮勒似乎总是凭空冒出来，又一眨眼消失于无形。

“哦，斯皮勒！”应当不怎么喜欢他的霍米莉喘着气说，“正是时候，正是关键时候啊！”她在那根焦黑的棍子上坐下来，那棍子猛地翘起来，远端那头扬起一团烟灰，她高兴得泪流满面。

“很高兴见到你，斯皮勒。”波德说，他微笑着上下打量他，“来拿夏天的衣服？”斯皮勒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环视屋子一圈，看见了系在帽针上的包裹，拉出来的木盒子，还有被重新布局、变得空荡荡的房间，这奇怪的场景是人类离去的标志。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像斯皮勒和波德这样的乡下人不会急急忙忙要解释；不管面对什么样奇怪的局面，他们都会注意自己的举止，耐心等待时机。“这个，我刚好晓得衣服还没备妥呢，”波德继续说，“她缝好了背心，注意，可还没接上裤子……”

斯皮勒又点了点头。他看见了阿丽埃蒂，她还在为自己刚才的那一声大叫而羞愧呢。他突然变得羞涩起来，退到铲子后面。

“嗯，”波德终于说，他四下瞧了瞧，仿佛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很是奇怪，“你正好撞到我们进退两难……”

“搬家？”斯皮勒漫不经心地问。

“可以这么说。”波德说。霍米莉用围裙擦干眼睛并用发卡别起头发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地把整件事情跟斯皮勒说了个大概。斯皮勒听着，抬高一条眉毛，通常带着嘲讽的V字形嘴巴在嘴角两处扭了起来。阿丽埃蒂记得这是斯皮勒的经典表情，不管你告诉他什么事情。

“……这样，”波德耸了耸肩说，“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

斯皮勒点了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现在一定挺饿了，那只白鼬，”波德继续说，“可怜的东西。戴着铃铛可捉不到猎物：兔子听得见它来了。兔子一溜烟就跑掉。不过我们腿短，它一刹那就会扑到我们身上——不管戴不戴铃铛。可是，你怎么就进来了呢？”波德突然问。

“跟通常一样那么进来。”斯皮勒说。

“怎么跟通常一样？”

斯皮勒把脑袋朝洗衣房一甩。“当然是排水管啦。”他说。

第十章

“什么排水管？”霍米莉瞪着眼睛问。

“地上的那个，”斯皮勒说，似乎她理当知道的样子，“洗涤槽不行——有个弯。而且他们总把盖子放在煮衣锅上面。”

“我没看见地上有什么排水管……”波德说。

“在轧布机下面。”斯皮勒解释了一下。

“不过——”霍米莉继续说，“我是说，你一直就从那根排水管进来？”

“再出去。”斯皮勒说。

“有遮有盖，比如，”波德给霍米莉指出，“不会受天气影响。”

“还有树林。”霍米莉说。

“没错，”斯皮勒附和，“谁都不想进林子。不进林子。”他若有所思地重复说。

“排水管的出口在哪里？”波德问。

“下面水壶旁边。”斯皮勒说。

“什么水壶？”

“他的水壶，”阿丽埃蒂兴奋地插嘴，“他在小溪边找到的水壶……”

“没错。”斯皮勒说。

波德在思考。“亨德列里知道吗？”

斯皮勒摇摇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们。”他说。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别人能用这条排水管吗？”

“没有理由不能用啊，”斯皮勒说，“你们要去哪儿？”

“还不知道呢。”波德说。

斯皮勒皱起眉头，剥着膝盖上的黑泥巴，那泥巴被灰烬的余热烘干了，变成了粉末。“想过去镇上吗？”他问。

“莱顿巴扎德？”

“不，”斯皮勒轻蔑地大声说，“小弗德汉。”

假使斯皮勒提议到月球去一趟，他们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惊异。霍米莉的脸上满是不相信的表情，她以为斯皮勒在编故事呢。阿丽埃蒂一动不动，仿佛屏住了呼吸。波德看上去惊得傻掉了。

“那么，真有这么个地方咯？”他慢慢地说。

“当然有这么个地方。”霍米莉恶狠狠地说，“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能确知的是——地点？我怀疑斯皮勒是不是知道……”

“顺河而下走两天，”斯皮勒说，“如果水流顺畅的话。”

“噢。”波德说。

“你是说我们得游泳过去？”霍米莉厉声问道。

“我有条船。”斯皮勒说。

“噢，老天啊……”霍米莉咕哝道，突然泄了气。

“大吗？”波德问。

“相当大。”斯皮勒说。

“能带乘客吗？”波德问。

“可以。”斯皮勒说。

“噢，老天啊……”霍米莉又咕哝起来。

“怎么了，霍米莉？”波德问。

“想不出自己坐船的样子，”霍米莉说，“不能到水上去，我不行。”

“这个，船在旱地上没用处的，”波德说，“要得到什么，你就必须赌点什么——这是天理。我们得找地方住。”

“有些地方，比如说，走走就到了呀。”霍米莉结结巴巴地说。

“举个例子？”

“这个，”霍米莉不高兴地说，飞快地瞥了一眼斯皮勒，“比如，举个例子说……斯皮勒的水壶。”

“水壶里住不下几个人的。”波德说。

“总比靴子宽敞。”霍米莉回嘴。

“好了，霍米莉，”波德说，突然坚定起来，“在水壶里，你不会高兴的，二十四个小时都不成；一个星期之内，你就会没日没夜地缠着我去找船，送你去下游的小弗德汉。你现在有个得到好居所的机会，全新的开始，还免路费，而你呢，面对一滴干净的活水，却像得了狂躁症一样。好了，如果你反对的是那条排水管的话——”

霍米莉转身看着斯皮勒。“哪种船？”她神经兮兮地问，“我是说，我可不可以把它想象成……”

斯皮勒想了一会儿。“这个，”他说，“船是木头的。”

“嗯？”霍米莉说。

斯皮勒又试探着说：“这个，它就像……你可以说它像一只刀具盒。”

“有多像？”波德问。

“非常像。”斯皮勒说。

“事实上，”霍米莉胜利似的大声说，“它就是一只刀具盒？”

斯皮勒点点头。“没错。”他承认道。

“平底？”波德问。

“有隔断，比如，分开放勺子、叉子等等？”霍米莉插嘴说。

“没错。”斯皮勒同时肯定地回答两个人。

“接缝的地方涂过焦油和蜡吗？”

“涂过蜡。”斯皮勒说。

“听上去，我能接受，”波德说，“你怎么说，霍米莉？”波德发现她也能接受多了，不过还没彻底准备好投入到这个安排中来。他又转身对斯皮勒说：“动力呢？”

“动力？”

“有类似帆一样的东西吗？”

斯皮勒摇摇头。

“船载满了往下游去呢——就用支短桨；往上游来就只装压舱物，用篙撑……”

“哦，”波德说，他听上去颇为之动容，“你经常去小弗德汉？”

“常来常往。”斯皮勒说。

“哦，”波德又说，“你确定能送我们一程吗？”

“回头，”斯皮勒说，“到水壶那儿找你们。我得到上游去装船。”

“装什么？”霍米莉生硬地问。

“船啊。”斯皮勒说。

“我知道，”霍米莉说，“用什么装船？”

“好啦，霍米莉，”波德插进来，“这是斯皮勒的私事。不关我们的事。我想就是沿着河，上下做点买卖。各种货都有，对吧，斯皮勒？坚果，鸟蛋，肉，小鱼……诸如此类的东西，就跟他带给卢皮的差不多。”

“得看他们缺什么。”斯皮勒说。

“他们？”霍米莉大惊小怪。

“好啦，霍米莉，”波德提醒她，“斯皮勒有他的主顾。讲点道理。别忘了，我们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借东西的小人。在很大程度上……”

“但小弗德汉的那些，”霍米莉指出，“他们说是石膏做的，不是吗？”

“没错，”斯皮勒说，“上了色呢。全都是……除了一个。”他补充道。

“一个活的？”波德问。

“没错。”斯皮勒说。

“哦，我可不喜欢，”霍米莉大声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不要做那唯一一个活的借东西的小人，待在许许多多假兮兮的蜡像中间。那让我神经紧张……”

“它们可没让他觉得不自在，”斯皮勒说，“他说，至少没有一堆活的借东西的小人那么让他不自在。”

“好吧，我得承认，这是一种友善的态度，”霍米莉厉声说，“我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那儿的时候，会得到这种善意的欢迎吧，我都想得见……”

“房子够多，”斯皮勒说，“不需要住得很近……”

“而且那地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波德提醒她。

“这倒是真的。”霍米莉说。

“怎么样，霍米莉？”波德说。

“我不反对，”霍米莉说，“如果我们住在商店附近……”

“店里没东西的，”波德耐心地解释，“我是这么听说的啦，只有石膏做的香蕉之类，而且全都黏成一大块。”

“不，就是听起来挺好，”霍米莉说，“比如你跟卢皮说起来——”

“但你不会跟卢皮说话了，”波德说，“卢皮甚至不会知道我们走了。她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还会想着要给我们弄早饭呢。不，霍米莉，”他认真地往下说，“你不会想去商业中心或者类似搞笑地方的；水边某处静谧的小地方更好。你不会想要接连不停地去提水。而且，斯皮勒常会带着很多货物下来，你得有地方让他拴船、卸货……我们到那儿之后，有的是时间到处看看，好好选个地方。”

“好好选个地方……”霍米莉突然感受到这些话的魔力了。它们开始在她的体内起作用——兴奋的香槟泡泡涌上来，涌上来——最后，她突然双掌用力一合，发出一声愉悦的“啪”。“哦，波德。”她双目含情，低声细气地说。波德被她拍手的声音一惊，立刻转身看着她。“想想看——那些房子……如果我们愿意，可以一间一间试，全都试过来。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

“由生活经验得来的判断力。”波德说，朝阿丽埃蒂笑了笑，“你怎么说，小姑娘？商店还是水边？”

阿丽埃蒂清了清喉咙。“水边，”她嘶哑地轻声说，在蜡烛头舞动的光线中，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小脸激动地打着颤儿，“至少开始的时候……”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波德低头看了一眼系在帽针上的包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一点半了，”他说，“是时间去看看排水管了。你怎么说，斯皮勒？能抽出一分钟陪我们吗？给我们示范一下窍门？”

“哦，”霍米莉不安地大声说，“我以为斯皮勒要跟我们一起走呢。”

“好啦，霍米莉，”波德解释说，“这可是长途跋涉，而他刚到；他不会打算立刻就回去的。”

“既然他的衣服还没准备好，我看他没道理不立刻动身——你是来拿衣服的，对吗，斯皮勒？”

“拿衣服，还有其他事情，”波德说，“我敢说，他给卢皮带了点零碎的东西。”

“没问题，”斯皮勒说，“我可以把它们倒在地板上。”

“那你一起走？”霍米莉大声说。

斯皮勒点点头。“可以。”

就连波德看上去都微微松了口气。“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斯皮勒，”他说，“非常通情达理，真的。”他转身对阿丽埃蒂说：“现在，阿丽埃蒂，拿个蜡烛头，去把鸡蛋弄来。”

“哦，我们别管鸡蛋了。”霍米莉说。

波德看了她一眼。“你去拿鸡蛋，阿丽埃蒂。只要把它放在前面滚进洗衣房，不过在刨花附近要小心火烛。霍米莉，你拿着另两支蜡烛头，我来拿包裹……”

第十一章

他们鱼贯穿过门缝，踏上洗衣房的石板地，又听到了白鼬的声音。不过现在，霍米莉觉得有了胆量。“抓吧，抓吧。”她笃定他们能逃出去了，心情愉快地挑战起白鼬来。不过，当他们最终聚在轧布机下站定，低头端详排水管的时候，她那刚刚找到的勇气就减退了些许。她咕哝道：“噢，我的老天……”它看起来非常深非常暗，很像一口井，自地板往下，陷下去，陷下去。原本盖在上面的方形漏盖斜了一个角度躺在边上，在那大张着的黑暗之口中，她看到了蜡烛头的倒影。一股阴湿的风绕着蜡烛的火焰发颤，还有洗衣肥皂、走了味的消毒剂和茶叶混合出来的酸味。

“底下是什么？”她瞅着下面问道，“水？”

“烂泥。”斯皮勒说。

“糊糟糟的肥皂。”波德快言快语地插嘴。

“我们得蹚过去？”

“不深的。”斯皮勒说。

“跟排污管还是不一样的，”波德努力把话说得亲切一些，让人安心一些，“难倒我了，”他对斯皮勒说，“你是怎么移动这个地漏盖子的？”

斯皮勒演示给他看。他放低蜡烛头，指着一根结实而中空、看上去像黄铜窗帘杆的短棒。它靠着侧墙，架在井底的一块石头上。杆子的头稍稍露出排水管口沿。地漏盖复位的时候，就松松地搁在老旧的水泥边圈上。斯皮勒解释他在下面如何用尽全身力气拿杆子戳开地漏盖的一角——就像洗衣妇用晾衣服的撑杆撑起晾衣绳一样。然后，他把杆子的底部移到井底那块凸起的石头上，这样就一切就位了。接下来，斯皮勒攀住拴在地漏盖横档上的麻绳，纵身跳上排水管口。“只有两个我这么高。”他解释道。波德推断，那根麻绳是个固定的设备。在轻薄的铁横档上绕两圈绳子，从上面看，基本发现不了，而那根麻绳不用的时候，就垂在排水管里。如果斯皮勒在爬出杆子撑开的窄口之后，想把地漏盖整个移开，就像今天这种情况，那么他就拉起麻绳，把它甩到头顶上轧布机的撑杆上，再拖拽绳头。斯皮勒说，有时候地漏盖很容易就滑开来，有时候则以一个角度卡在那里。这时候，斯皮勒就会拿出一个很重却很小的栓子，这个栓子就是专为这个准备的，他爬到轧布机底部类似梁的结构上，把它在吊索未固定的那一头缠牢，然后站在栓子上荡出去，用他的体重再给一个拉动地漏盖的力。

“非常巧妙。”波德说。他手拿蜡烛头，走进轧布机底下深处，查看那根湿的麻绳，拉了拉绳结，最后似乎要试试它的分量，猛推了一把地漏盖子。它在老旧的石板地上流畅地滑动。“推比提要容易些。”他说。阿丽埃蒂抬头看，望见洗衣房天花板上巨大的黑影——移动，消弭，推进，撤后——那是蜡烛头摇曳的光的作用：巨大的轮子，把手，滚筒，活动辐条……她想，他们置身其下的这台轧布机仿佛正在默默地、神秘地转动……

排水管一边有样东西，她认出来了：那是一只铝制肥皂盒的盖子，就是前年夏天斯皮勒载她打着旋儿沿河而下的那个，他还在上面钓鱼来着。现在盖子上装了些货物，遮着一块旧皮革——大概是老鼠皮——整个盖子结结实实地捆满了打结的绳索。在盒盖边缘的洞里又伸出来另一根绳索。“我用它来拖。”斯皮勒循着她的目光解释说。

“我明白你是怎么上来的了，”霍米莉看了一眼烂泥，不高兴地说，“不过我关心的是你怎么下去。”

“噢，跳下去就行。”斯皮勒说。他说着抓起绳索，拖着铁盖子朝大门走去。

“没问题的，霍米莉，”波德急吼吼地保证，“我们会让你站在这个栓子上放下去。”他飞快地转身看着斯皮勒。“你拖着它去哪儿？”他问。

斯皮勒似乎不想再把注意力转到排水管上，要去隔壁房间卸货。屋子里没了人类，木头盒子也拉出来了，就没有必要跑到楼上了。他可以把带来的东西倒在踢脚板的那个洞口边了事。

他去了。波德大致讲了讲做法。“……如果斯皮勒同意。”他不断地说这句话，当着一个谦虚的领导。

斯皮勒确实同意了，或者说他没有反对。空了的肥皂盒盖子轻微晃荡着向下放到烂泥上；他们把鸡蛋推进盖子里——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橄榄球滚到排水管边沿，最后波德对它踢了一脚，让它不碰着四壁。鸡蛋打着旋儿落下，扑通一声落进肥皂盒盖子，裂了一条不甚吉利的口子。不过没关系，鸡蛋是煮熟了的。

接下来，霍米莉被放了下去。她骑坐在栓子上，一惊一乍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拿着点亮的蜡烛头。她爬下栓子，跨进肥皂盒盖子，那盖子在烂泥上突然一滑，霍米莉消失在水管里，着实让人焦虑了一回。不过，斯皮勒双手交替着拉绳子，把她拽了回来。只见她坐在鸡蛋后面，正在发牢骚，不过手里的蜡烛还亮着。“盖子里可以坐两个。”斯皮勒说。阿丽埃蒂（她暗地里很是希望试试跳下去）受到了照顾，她手持蜡烛头，被以同样恭敬的方式放下去。她在母亲对面坐下，鸡蛋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

“你们两个是掌灯人，”波德说，“你们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坐着看好鸡蛋——照我们说的移动灯火……”

肥皂盒盖子里的人拖着脚挪位子，抖抖索索地重新找着平衡。霍米莉从来就不喜欢坐车的时候——按人类的说法——反过来乘，她站起来，跟阿丽埃蒂换位子。“抓牢绳子。”调换完毕之后，她还不断地哀求斯皮勒，不过没多久，她和阿丽埃蒂又面对面坐下，各人拿着蜡烛，鸡蛋夹在膝间。阿丽埃蒂笑了。

“现在，我要放你们走一段。”斯皮勒提示，放出了数英寸绳索。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拱形的地道里平稳地滑动，蜡烛照得地道泛起湿漉漉的光。阿丽埃蒂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发光的表面：似乎是烧制过的黏土做的。

“任何东西都别碰，”霍米莉打着颤儿嘘着声音说，“也别呼吸——除非你非呼吸不可。”

阿丽埃蒂放低蜡烛头，瞧着边上的污泥。“鱼骨，”她说，“铁瓶盖，发夹……”她高兴地补充了一句。

“看也别看。”霍米莉又打了个颤。

“发夹可能有用啊。”阿丽埃蒂指出。

霍米莉闭上了眼睛。“好吧，”她说，一脸勉为其难的表情，“快点捡出来，立马摔在船底。然后在我的围裙上擦干净你的手。”

霍米莉点点头；她正努力着屏住呼吸。

阿丽埃蒂的视线越过霍米莉的肩膀，可以望见排水管井道。一样粗大的物什正从立井下来：那是波德的装备，用防水布包着，妥当地系在帽针上。它在烂泥上晃晃悠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稍停了一会儿，波德也跟着下来了。然后是斯皮勒。这泥巴的表面似乎承载了一会儿他们的分量，然后，他们陷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斯皮勒把窗帘杆从石头上移开，放置在立井里不显眼的角落。他和波德下来之前，把地漏盖摆放在一个更为适宜的位置。斯皮勒灵巧地一拉绳索，他们就听见它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原位——一声平板的金属音在空荡荡的地道里回响。霍米莉瞪着前方的黑暗，一副循声而去的模样。“噢，我的天哪。”声音寂灭的时候她叹道；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啦。”波德欢快地说，他从后面向她们走来，一只手按住盖子边儿，“我们出发啦！”

第十二章

只见斯皮勒圈起纤绳，以便在较短的距离内控制他们。在当前境况下，纤绳这个提法是不太准确的：排水管一路微微向下倾斜，斯皮勒的作用更像浮锚，绳索则用来做制动之用。

“走咯。”波德说，轻轻地推了盖子一把。他们在滑腻腻的污物上向前滑去，斯皮勒则稍稍控制一点速度。烛光在拱形的洞顶和滴水的洞壁上舞蹈，颤动。他们漂航其上的污泥又厚又滑，身后的波德与其说是拖着包裹走，不如说只是牵着它。有时候，仿佛是包裹牵着他呢。

“吁！”这种时候他就会这样喊。他兴致高昂。阿丽埃蒂还发现，他一踏进排水管就情绪不错。她也觉得异常高兴。他们在这里，她至亲的两个人，再加上斯皮勒，向着新的起点进发。阿丽埃蒂一点不怕排水管，它通向一个远离尘埃、烛光和逼仄庇护所的生活——那里白天沐浴着阳光，夜晚笼罩着月华。

她想看着前方，便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刚一挪位，左手边便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一阵阴湿的风穿过来，吹平了烛火。她立刻用手掩住火焰，霍米莉也如法炮制。

“洗涤槽的水管就从这里接进来，”斯皮勒说，“还有从锅子里溢出来的东西……”

他们一路经过其他一些豁口，一条条排水管分着岔没入黑暗，通向高处。这些管道接入主管道的地方都奇怪地聚着一堆杂碎，他们不得不拖着盖子行过那些堆垛。逢到此处，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就从盖子上下来，减小载重。斯皮勒知道所有这些分岔的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每座木屋或大房子的准确位置。最后，阿丽埃蒂开始明白斯皮勒生意的资源之广泛了。“并不是说每个口都上去，”他解释道，“我不在乎S弯，不过你要是遇到S弯，就极可能在排水孔里发现黄铜格栅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说着猛地朝一个圆形的洞口探出头去。“霍尔姆克洛夫特，这是……从现在起，除了洗澡水，啥都不会有了……”他们滑过洞口，这个洞看起来确实比大多数洞干净——亮闪闪的米色陶瓷——而且，阿丽埃蒂发现从此处开始，空气里的茶叶味就不那么浓烈了。

他们不时经过一些小岔路——废弃物和冬青树枝把岔口塞得严严实实的，要设法绕过去颇有难度。阿丽埃蒂发现每隔一段路便会有冬青树枝堵住去路。“我想不明白这些树上的玩意儿怎么就落到排水管下面来了呢？”霍米莉气恼地说。这时候肥皂盒盖子已经第十五次被侧斜着抬起来，小心地穿过罅隙。她和阿丽埃蒂呢，站在没过脚踝的污泥里，用手拢住蜡烛头。

“我把它们放这儿的。”斯皮勒一边说一边稳住盖子让他们重新上船。排水管到了此处向下倾斜得更厉害了。霍米莉才一脚踏到阿丽埃蒂对面，肥皂盒盖子就倏地一滑，拽上后面的斯皮勒就走。他在淤泥里滑得收不住脚，不过竟然奇妙地保持了平衡。他们突然撞上了斯皮勒造的一处树样工程的主干，乱糟糟挤作一团停住了身，阿丽埃蒂的蜡烛头跌出船去。“它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的吧。”霍米莉大叫着护住自己那根倒伏的烛芯，让它重新烧旺，给阿丽埃蒂照个亮儿。

斯皮勒没有直接回答。他奋力越过障碍，就在他们等波德赶上来的时候，他突然说：“可能吧……”

波德向他们走来的时候显得很疲惫。他喘着粗气，夹克已经脱掉了，甩在肩膀上。“最后一圈总是最长的。”他说。

“你想坐一会儿盖子吗？”霍米莉问，“来吧，波德！”

“不，我最好还是走路吧。”波德说。

“那把夹克给我。”霍米莉说。她轻柔地把衣服摊在膝盖上叠好，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仿佛（阿丽埃蒂一边看一边想）那衣服也累了，像波德一样。

他们又出发了——溜圆的墙，单调而没有尽头的狭长通道。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开始犯困。她不知不觉朝前靠住了鸡蛋，脑袋垂到了膝盖上。就在睡着之前，她感觉到霍米莉从她软绵绵的手中接过蜡烛头，给她披上了波德的外套。

她醒来的时候，景象还是大差不差：黑影在湿漉漉的洞顶游移，忽隐忽现的，斯皮勒在跋涉，窄瘦的脸被烛光照得一副惨淡模样。她的妈妈在鸡蛋的另一边，微笑着看着她那一脸的困惑。“忘了自己在哪儿？”霍米莉问。

阿丽埃蒂点点头。妈妈一手拿一个蜡烛头，阿丽埃蒂发现那蜡烛身已经烧得很矮了。“一定是快要到早上了吧。”阿丽埃蒂说。她仍然觉得很困倦。

“不用怀疑……”霍米莉说。

墙壁向后退，连绵不绝，只是每隔一段便出现拱形的加厚结构，一段管道便在这样的地方与另一段管道连接起来。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空洞洞的。

“还有分岔的排水管吗？”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斯皮勒摇了摇头。“再没有了。霍尔姆克洛夫特是最后……”

“可那是好久之前啦……我们一定快要到头了。”

“快了。”斯皮勒说。

阿丽埃蒂哆嗦了一下，把肩头波德的外套裹得更紧了。空气似乎突然清新了，奇怪地没了异味儿。“或者可能，”她思忖，“我们已经习惯了……”周围没有其他声响，只听见肥皂盒盖子滑动时的低吟，还有波德和斯皮勒抬脚落脚时有规律的啪嗒扑哧声。但淤泥层似乎很薄了：铁盖的底下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仿佛行在沙砾上似的。斯皮勒站定了。“听！”他说。

他们都静了下来，可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波德的喘息声和前方某处幽幽如乐音的滴水声。“最好快走，”霍米莉突然说，打破了紧张的气氛，“这些蜡烛头支持不了了。”

“安静！”斯皮勒又喊起来。接着，他们听到隐隐的咚咚声，动静跟颤动差不多。

“那到底是什么？”霍米莉问。

“只可能是霍尔姆克洛夫特。”斯皮勒说。他僵硬地站着，举起一只手，仔细地听着。“可是，”他转身对波德说，“谁会在夜里这个时候洗澡啊？”

波德摇摇头。“现在是早上啦，”他说，“一定快要六点钟了。”

咚咚声越来越响，变得不那么规律了，更像是奔腾、撞击……

“我们得逃命了——”斯皮勒大喊。他手里攥着纤绳，把铁盖子转了个圈，人就到了前面，跑在头里，奔进地道。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他身后喀啷喀啷地前进。她们被短绳拽着，磕磕碰碰地摇摆着，从这面墙甩到那面墙。不过她们护住了烛火，不想陷入可怕的彻底黑暗。霍米莉向波德伸出空闲的手，波德在包裹压他倒地的一刹那拽住了她的手。他跌在包裹上，仍旧攥着霍米莉的手，被轻捷地拖着一路向前。

“出去，往上，”斯皮勒在前面的暗影里喊，她们看见洞顶上牢牢地插着一些闪闪发光的小树枝。“放掉行李，”他大叫，“来啊——爬！”

他们每人都抓住一根树枝，把身子荡起来，紧紧攀住洞顶。翻倒的蜡烛头躺在铁盖子里将熄未熄，四周都是奔腾的水声。在蜡烛头挣扎着的烛光里，他们看见了第一批珍珠似的肥皂泡，还有后面奔跑着舞蹈着的银色大潮。然后，所有的人都呛住了，打着旋，一片弥散着芳香的黑暗……

过了最初那几秒钟的痛楚之后，阿丽埃蒂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还抓着树枝呢。一股芳香的热水冲刷着她的衣服，一忽儿把她推起，一忽儿又退去。有时候，那水跃上她的肩头，打湿她的脸和头发；有时候，那水又稳稳地在她的腰际打着漩，纠缠她的腿脚。“抓牢。”波德在混乱之中大喊。

“马上就要过去啦。”斯皮勒喊道。

“你在那儿吗，阿丽埃蒂？”霍米莉喘着粗气说。他们都在，都活着，就在大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水位开始下降，水流也不那么湍急了。没了蜡烛头的光亮，周围的黑暗似乎不那么浓重了，仿佛水上升起一团银辉，身下流水潺潺，从那声响判断，就像小溪一样平缓，没有危险。

过了一会儿，他们爬下来，踩在水里，脚踝处感觉一股暖意平静地流过。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看见水面触碰黑黢黢的洞壁处有一丝淡淡的半透明的光。“好像亮点儿了。”波德惊讶地说。斯皮勒啪嗒啪嗒踩着水，四下里摸索着，波德似乎感觉出那里的黑暗有些不对劲。“那里有什么东西？”他问。

“啥也没有。”斯皮勒说。

他们的行李没了——鸡蛋，肥皂盒盖子，所有的东西都被大水冲走了。

“现在怎么办？”波德沮丧地问。

可斯皮勒似乎不那么忧心。“以后再捡好了，”他说，“……不会有什么损失。还省得运了。”

霍米莉嗅了嗅空气。“檀香！”她突然对阿丽埃蒂说，“你爸爸最喜欢的肥皂。”

温暖的水打着漩流过阿丽埃蒂的脚踝，她一只手抓着小树枝稳住身体，没有回答；她顺着倾斜的排水管，向前望。一粒光豆挂在黑暗中。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可能出现了奇迹，是一个蜡烛头呢——然后，她看出它是浑圆的，还异常稳定。她在檀香之中还嗅到了其他味道——薄荷味儿，青草味儿，温和的泥土味儿……

“破晓了。”她用惊奇的语调宣布。“而且，”她着了魔似的盯着远处的那一粒光，继续说，“前面就是排水管的出口。”

第十三章

洗澡水的暖意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行进有点儿冷飕飕的。他们越往前走，那一圈光就越大、越亮，最后，它的光辉耀花了他们的眼。

“太阳出来了。”阿丽埃蒂认定。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他们正浑身湿透，稍稍加快了步伐。洗澡水的大潮已经退成一涓细流，排水管干净得让人高兴。

阿丽埃蒂也感觉有些神清气爽，似乎过去落满尘埃的黑暗生活的一切痕迹都被冲走了——连衣服也洗清爽了。霍米莉也有差不多的想法。

“没有啥比一大股强有力的肥皂水更能把衣服冲干净……不用搓不用拧；现在我们只要把它们摊开来晾干就行。”

他们终于出来了。阿丽埃蒂冲在前头跑上一片小小的河滩，它向两侧呈扇形铺开，向下直达前面的河面。排水管的口潜藏在溪流的堤岸下，堤岸高耸其上，长满了灯芯草和青草：一个无风的庇护之角，阳光洒下来，满是初夏金色的美好未来。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霍米莉看着那些被排水管吐出的、经过风吹日晒的弃物残片，说道，“三月份的时候不能……”

他们发现波德的包裹就在排水管口，帽针插进了沙子里。肥皂盒盖子也停住了，底朝上靠着一根突出的树根。阿丽埃蒂发现鸡蛋滚进了水里；它躺在银色涟漪之下，像被压扁了似的。不过，他们把它钩上干燥沙地的时候，才看明白原来那是水折射的缘故：鸡蛋还是以前的形状，只是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阿丽埃蒂和斯皮勒把它滚上斜坡，波德在那里拆泡了水的包裹，很紧张地想看看雨衣包布是不是有防水功效。他得意扬扬地把内容一件一件摆在温暖的河滩上。“干得很……”他不停地说。

霍米莉给每个人都挑了一套替换衣物。紧身套衫虽然是干净的，但相当旧了，也走了形：都是她以前织的——现在看来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了——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费班克的地板下面，她用的是钝了的织补针。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在排水管口换下衣服，斯皮勒却懒得换了，尽管也给了他一件波德的衣服。他悄悄绕过河滩的拐角，去看他的水壶。

他们穿戴整齐，把湿衣服摊在地上晾干，然后，霍米莉剥掉了鸡蛋顶上的壳。波德把那枚珍贵的刀片上下揩干净，上油防锈，之后才给每个人切了一片鸡蛋。他们坐在阳光下，一边心满意足地吃，一边看小溪里的水波。过了一会儿，斯皮勒来了。他坐在他们下方，若有所思地吃着他的那片鸡蛋，融融的暖意蒸发着他身上的水汽。

“水壶到底在哪儿，斯皮勒？”阿丽埃蒂问。

斯皮勒把头一伸，说：“拐过去就是。”

波德把那个圣诞布丁里的顶针也打在了包里。大家都喝了点清水。然后，他们重新收拾好包裹，留衣服继续晾干，跟着斯皮勒绕过了拐角。

又是一片河滩，更加开阔。水壶就在远端，靠着河堤。它稍微有点儿倾斜，跟斯皮勒发现它的时候一个样子，河水冲下的大小枝丫把它固定住了。拐角屏住了漂浮物，它们倚着河堤的突出部分，在这里安营扎寨。小河在此处向内拐弯，水壶的下面流水湍急，阿丽埃蒂发现那里的水似乎一下子就变深了。

水壶再过去，有一丛悬钩子在河堤下生长，探出枝叶悬在水上——褐色的枯叶中长着新芽；一些老枝拖入水中，下面形成一个洞穴，斯皮勒的船就歇在那里。

阿丽埃蒂想先去看船，可波德仔细地观察起水壶来：壶身一侧近壶底的地方有一个挺大的圆形锈洞。

“从这里进？”波德问。

斯皮勒点点头。

波德抬头看壶顶。他发现盖子没有完全盖到位，斯皮勒在盖子中央的把手上系了一根绳子，把它悬在水壶弓形的提手上。

“进去吧，”他对波德说，“我给你看……”

他们走进壶里，阿丽埃蒂和霍米莉则在阳光下等着。斯皮勒几乎立刻重新出现在锈洞口，怒气冲冲地大喊：“过来，出去……”一只花纹斑驳的黄蛙在斯皮勒的光脚丫一踹之下，腾空一跃，轻巧地滑进了小溪。后面又跟着出来两只潮虫，滚作了球儿。斯皮勒俯身把它们从地面上捡起来，轻轻地扔到上面的河堤去了。“没其他东西了。”他对露着牙笑的霍米莉说，然后又消失了。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地对阿丽埃蒂说：“别美滋滋地幻想今晚睡在那儿……”

“我们可以把它打扫干净。”阿丽埃蒂轻声回答。“还记得靴子吗？”她又说。

霍米莉点点头，不太高兴。“你认为他什么时候会带我们去小弗德汉？”

“他去上游载货之后不久吧。他喜欢月圆……”阿丽埃蒂轻声说。

“为什么？”霍米莉轻声问。

“他差不多都是晚上行路。”

“噢。”霍米莉一副困惑的腔调，又带点儿放肆。

一声金属声把她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水壶的顶部。她们看见盖子摇摇晃晃地上上下下，有人在里面把它抬起又放下。“看你要怎么放它了。”一个声音说。“非常巧妙。”她们听见另一个声音用奇怪的沉闷调子回答。

“听起来不像波德。”霍米莉轻声说，一副受惊的模样。

“那是因为他们在水壶里。”阿丽埃蒂解释道。

“噢？”霍米莉又说，“我希望你们出来。”

他们出来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波德走下来，踏在一块当门阶用的平展石头上，他看上去非常高兴。“看到了？”他对霍米莉说。

霍米莉点点头。

“很巧妙吧？”

霍米莉又点了点头。

“现在，”波德高兴地继续说，“我们要去看斯皮勒的船。你穿什么鞋呢？”

是波德做的旧鞋。“怎么啦？”霍米莉问，“船上有烂泥？”

“我不知道。如果要上船，你总不想摔跤。最好像阿丽埃蒂一样光脚……”

第十四章

尽管船似乎就在河滩上，不过它离岸还有一小带冰凉的河水；他们蹚过去，斯皮勒自告奋勇，帮助他们登船。船挺大，空间利用率却不高（阿丽埃蒂手忙脚乱地爬进船，钻进裹腿布下的时候想到），不过因为是平底，几乎不可能翻船。事实上，正如霍米莉猜测的那样，这条船就是一只刀具盒：很长很窄，有对称的隔间用以安放各种尺寸的餐具。

“你称它为驳船也不为过呢。”波德一边四下查看一边说。里面竖起一根木头的把手，他发现裹腿布就钉在那上面。“把它绷紧，”斯皮勒拍拍顶篷，解释道，“比如说，你要提升舷侧面的话。”

眼下，除了那个最窄的，其余隔间都空着。波德看见里面摆着一根船身长度的琥珀色毛衣针，一方叠起的红色旧毯子，一把极薄的乔治王时代风格褪了色的银质黄油刀，还有他那个带有把手和刀锋的指甲剪。

“你还收着啊？”他说。

“有用呗。”斯皮勒说。“小心，”波德拿起指甲剪的时候他说，“我把它磨快了许多。”

“不介意我要回来吧，”波德说，带着羡慕的神情开着玩笑，“比如说，哪天，你又弄到了一个类似的东西。”

“碰到不容易啊，”斯皮勒说着似乎要改换话题，拿起了黄油刀，“我发现这个东西插在侧舷的一道裂缝里……正好给我当船桨。”

“挺合用的。”波德说。他发现所有的裂缝和接合点都填补好了，他懊恼地把指甲剪放回去。“一开始，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这只刀具盒的？”

“它躺在上游的河床上。我看见它的时候，里面全是烂泥。把它打捞上来可费了不少工夫。在大篷车队边上，它原先就在那儿。看样子，有人偷了银器，但不想要这盒子。”

“看样子，”波德说，“你就把它给磨快了？”他又盯着那个指甲剪，继续说。

“没错，”斯皮勒说着灵巧地弯下腰，一把抓起毯子，“你拿着这个，”他说，“水壶里可能有点凉。”

“你呢？”波德说。

“没事儿，”斯皮勒说，“你们拿着！”

“哦，”霍米莉大声说，“那是我们在靴子里的家当……”紧接着，她有点儿脸红起来。“我想是。”她又说。

“没错，”斯皮勒说，“你们最好拿着。”

“那么，谢谢了。”波德说着把毯子甩在肩膀上。他又四下查看；他发现这裹腿布既是伪装又是遮篷。“你干得不错呀，斯皮勒。我是说……你可以在这样的船上过日子——比如说风雨天，都不怕的。”

“没错。”斯皮勒表示同意。那根毛衣针被他从裹腿布下面抽出来，斜斜地露出了前端的圆头。“我可不是想要催你们。”他说。

霍米莉似乎被吓到了。“你这就要走？”她犹犹豫豫地问。

“他走得越早，回来得越早啊。”波德说，“来吧，霍米莉，现在都上岸去吧。”

“可他预计要去多久呢？”

“你觉得要多久，斯皮勒？”波德问，“一两天？三天？四天？一个星期？”

“可长可短吧，”斯皮勒说，“得看天气。三个晚上，如果月光好……”

“那要是我们在水壶里睡着了，怎么办？”霍米莉说。

“没问题，霍米莉，斯皮勒会敲门的，”波德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肘，“来吧，都上岸……你也是，阿丽埃蒂。”

霍米莉在波德的帮助下下到水里的时候，阿丽埃蒂从侧舷跳了下去；她发现潮湿的泥巴上饰满了晶晶亮的小脚印。他们手牵着手，站得很远，看斯皮勒离去。他松开系船索，手里拿着桨，让船尾在前，退出悬钩子丛。船到了开阔的水面，不经意间融入了四周的风景，看上去就像是一圈儿树皮，或是一小片浮木吧。

等斯皮勒放下船桨，站起身用毛衣针撑船的时候，他的身形才变得显眼起来。他们的视线穿过悬钩子，看着他返回上游，他每撑一下都倚住那竿子，缓慢而艰难。他跟他们并驾齐驱了，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们从悬钩子下跑了出来。他们手里提着鞋，穿过水壶所在的那片河滩，跟着他，翻过拐角上的峭壁，来到排水管口所在的河滩。那里有个树根蓦地插入深水中，他们就在那树根边最后跟他挥手告别。

“真希望他不是非走不可啊。”霍米莉说。他们穿过沙地走回了排水管口。

他们的衣服躺在那里，在阳光下晾干。就在他们走向前去的时候，一块彩虹云，像一群鸟儿似的从鸡蛋头上飞起来。“蓝丽蝇！”霍米莉大叫，跑了过去；接着，她又放下心来，放慢了步子。不是蓝丽蝇，是闪亮的河蝇，身上有着喜气洋洋的蓝金相间的条纹。鸡蛋看上去没有被动过，不过霍米莉还是狠狠地对着它吹来吹去，用围裙把它上下掸了个干净，因为，据她解释：“你可不知道它们的脚落在了什么地方……”

波德在那些废弃物中间拨拉，抢救出霍米莉曾经用来当椅子的圆形软木塞。“这个差不多正好用来……”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用来做什么？”闲着的阿丽埃蒂问。一只甲虫从软木塞的栖身处跑出来，她弯下腰，拿住它的壳。她喜欢甲虫：它们轮廓鲜明的亮闪闪的装甲，它们机械似的关节和接缝。而且，她也喜欢稍稍逗弄它们一下：抓住它们翅鞘锐利的边就能轻易地捉住它们，而它们又是那么急切地想要逃之夭夭。

“总有一天，你会被咬到……”霍米莉一边警告她一边叠着衣服，那衣服虽然已经干了，不过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愉快的檀香味道，“被叮到，被夹到，不管它们怎么干，都有你好果子吃。”

阿丽埃蒂放走了甲虫。“它们不在乎，真的。”她说着，看那有角的腿急冲冲地跑上斜坡，细沙纷纷滚下。

“这里有根发卡。”波德大声说。就是阿丽埃蒂在排水管里找到的那根，现在冲干净了，闪着微光。“你们可知道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他继续说，“就是我们待在这里的时候？”

“什么？”霍米莉问。

“定期到这里来，比如每天早上，看看排水管带来了什么。”

“这里可不会有我憧憬的任何东西。”霍米莉叠着最后一件衣服说。

“那金戒指呢？我听说，很多金戒指之类的遗落到排水管里呢……而且你也不会拒绝一枚安全别针的。”

“最好会有一枚安全别针，”霍米莉说，“就像现在这样太太平平过日子。”

他们拿着包裹，转过断崖，来到水壶河滩。霍米莉爬上那块斜卡着水壶的光滑石头，通过锈洞向内张望。壶盖被绳索吊起，一束寒冷的光从上面照下来：里面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非常不讨人喜欢。

“现在，我们得在太阳下山之前，”波德说，“弄点上好的洁净干草铺个床垫。我们有了毯子……”

他四下看了看，搜索爬上河堤的路径。有一处绝佳的地方——一丛乱蓬蓬的树根从他们后面低垂的崖口直挂而下，仿佛就是给借东西的小人度身定制的。溪水不知在什么时候上涨过，把树根上的泥冲了个一干二净，根须纠缠盘结，既有弹性又固定得挺稳当。波德和阿丽埃蒂步步为营地向上爬；搭手、脚蹬、支座、秋千、梯子、绳索……样样俱全。这是借东西的小人的健身房，而且很快他们就爬到顶了，这令阿丽埃蒂有点儿失望。

这里，在新春初长的玉色嫩苗之间，丛生着乱发一般的暗淡草堆，已经被漂得近乎亚麻色了……波德用刀片把这些草割下来，阿丽埃蒂则把它们扎成捆。他们把成捆的干草推下悬崖，霍米莉在那里把它们收拾起来，拿进水壶。

等水壶底真正弄妥当的时候，波德和阿丽埃蒂爬下悬崖。阿丽埃蒂从锈洞向内看去：水壶里如今一股干草香。太阳正在西沉，感觉有点儿凉了。“现在，我们都需要，”霍米莉说，“在上床之前喝点儿热的……”可是，这里没办法弄热饮，于是他们又把鸡蛋搬出来。剩下的还很充裕。他们每人来了厚厚的一片，上面还摆上一片酸浆叶子。

波德拿出涂过焦油的绳子，一头牢牢打个结，另一头则穿过软木塞的中孔。他拉紧绳子。

“这是干什么？”霍米莉来到他身边，一边问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不用洗洗涮涮，谢天谢地。她把鸡蛋壳拿到水边，扔进了小溪。）

“你猜不出？”波德问。他正喘着粗气修整软木塞，在它的周边削出棱角。

“塞住锈洞？”

“没错，”波德说，“我们安全进入水壶之后，可以把它拉紧，就像个闸门似的……”

阿丽埃蒂又顺着树根爬到上面去了。他们能看见她在河堤上。上面空气流通好，她的头发在风中有点儿乱。她的身边，巨大的叶片和缓地摇曳着，这样或那样遮过渐渐暗沉的天空。

“她喜欢户外……”霍米莉充满柔情地说。

“那你呢？”波德问。

“我嘛，”霍米莉停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个爱虫子的人，波德，从来都不是。也不喜欢简单生活——如果有这么个东西的话。不过今晚——”她环视四周和平的景象，“今晚，我感觉还不错吧。”

“这话就说得不错。”波德一边说一边用刀片刮着。

“或者说，可能，”霍米莉看着他说道，“这塞子也是部分原因吧。”

远处，一只猫头鹰叫起来，声音空寥而颤抖……像一个明亮的乐音落进了暮色。霍米莉的眼睛却瞪大了。“阿丽埃蒂——”她尖声大喊，“快！下来。”

他们在水壶里很暖和——软木塞塞上了，壶盖子放下了，又暖和又安全。放下壶盖这一防范措施是霍米莉坚持的。“我们又不要看，”她向波德和阿丽埃蒂解释，“壶嘴里有足够的空气进来。”

早上，他们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壶里感觉还挺热。不过，一下又一下地拉着绳子吊起盖子，看见一片无云的天空还真让人兴奋。波德一脚把软木塞踢出去，他们爬出锈洞，又看见了河滩……

他们在户外吃早饭。鸡蛋一点点少了，不过还有三分之二可以享用。“阳光也养人。”波德说。吃过早饭，波德拿上帽针走了，去看又有什么东西顺着排水管冲出来；霍米莉忙忙碌碌地整饬水壶，把毯子摊开来吹吹风；阿丽埃蒂爬上树根，去探索河堤上面的天地。“别跑出听得见的范围，”波德提醒她们，“不时地喊两声。这会儿，我们可不想出什么意外——斯皮勒到之前别出事儿。”

“他到的时候，我们也不想出事儿。”霍米莉回了句嘴。不过，她看起来很是放松：除了等，啥也不做——没有家务，无需做饭，不要借东西，不用打算。“自得其乐吧。”她想着，在那块红色的毯子上躺下来，沐浴着阳光。在波德和阿丽埃蒂眼里，她仿佛打了个瞌睡，不过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哦。霍米莉忙着做白日梦呢，一座有前门和窗户的房子——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那房子一会儿小而紧凑，一会儿又有四层楼高。她还想，城堡怎么样？

城堡这个想法不知怎的让她想到了卢皮。他们现在在想啥呢，在那个密闭的房子里？我们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在他们看来就是这样的。霍米莉想象着卢皮的惊诧，那种兴奋，那些猜来猜去的结论……然后，她对自己笑了，半闭起眼睛：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排水管。就算在最不着边际的梦里，他们也绝不会想到小弗德汉……

两天平静地过去了，可第三天，下雨了。早上，乌云聚拢，到下午，雨倾盆而下。渴望待在户外的阿丽埃蒂一开始在凸出的河堤下的树根之间找了个避雨处，但很快，雨水跟着风打进来，从上面的河堤漏下来。树根上粘着烂泥，变得滑腻腻的——于是他们三个逃进了排水管。“我的意思是，”他们蜷缩在管口的时候霍米莉说，“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朝外看，比在水壶里要强。”

他们在排水管里走动，但波德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轰鸣声。“霍尔姆克洛夫特，”他听了一会儿，大声说，“来吧，走起来……”霍米莉看着外面灰色的雨帘，表示反对：如果要从头湿到脚，那热的总比冷的好。

第十五章

不过，他们还是走对了：溪水上涨，几乎到了崖底，他们必须转过断崖才能到达水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蹚水而过了。河水是稠稠的棕褐色，细柔的涟漪已经变得强劲而狂野。他们匆匆忙忙穿过第二片河滩，看见巨大的枝丫被洪涛托举着，随着疾驰而过的水流浮沉。

“这样的天气，斯皮勒走不了……”他们在水壶里换衣服的时候，霍米莉哀声说。她不得不提高嗓门，盖过雨点打在壶盖上的咚咚声。下面，仿佛就在他们的地下室里，传来河水的咆哮。但水壶安坐在石头上，卡在河堤里，像堡垒一样稳固。壶嘴被转了方向，避过了风，也没有雨滴漏进壶盖。“双层边口，”波德说，“做得很好，这些老式水壶……”

他们一心指望着斯皮勒回来，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儿鸡蛋。他们感觉很饿，悲惨地瞪着锈洞，半条面包就在他们身下硬生生地浮在大水之上，漂过去了。

最后，天暗了，他们拉上软木塞，准备睡觉。“不管怎么说，”波德说，“我们又暖和又干爽。应该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雨。第三天，还是一样。“这样的话，他永远过不来。”霍米莉哀声说。

“说不定哦，”波德说，“那个刀具盒是个上好的东西，遮盖也不错。水就流向附近那些悬钩子下面。这就是他为什么选这个角落的原因。你记住我的话，霍米莉，他随时都可能冲过来停在这里。斯皮勒不是个被一滴雨吓坏的人物……”

这天正是香蕉出现的日子。波德小心翼翼地爬过悬钩子下面那个滑滑的烂泥滩，出去侦察了。河水打着漩儿，从斯皮勒的船坞那儿倾泻而下，尾流扯动了蔓生的悬钩子。波德找到了半包湿透的香烟、一条吸饱水的粗麻布和一整根熟过头的香蕉，这些都是被近水的枝条缠住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地把它推进锈洞。霍米莉大叫起来。她并没有立刻认出它是什么，而后来，她看明白的时候，就又是哭又是笑的了。

“稳住，霍米莉。”波德推完最后一下说道，他沉着脸，从锈洞往里望，“好好管住自己。”

霍米莉几乎立刻镇静下来。“你要先说一下嘛。”她依旧有点儿喘，用围裙抹着眼睛，鸣起了不平。

“我可是喊过一嗓子的，”波德说，“不过雨声闹哄哄的……”

他们饱餐了一顿香蕉——它已经熟过了头，也久放不得。波德将它连皮剖开，这样果肉仍旧有个完整的遮盖。雨声使得谈话也变得没那么容易了。“水又急了。”波德说。霍米莉向前倾着身子，口型夸张地说：“你说他不会出事了吧？”

波德摇了摇头。“雨停了，他就会来。我们要有耐心。”他又说。

“有啥？”霍米莉喊，声音高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耐心。”波德重复了一遍。

“我听不见你……”

“耐心！”波德大吼。

雨开始打进壶嘴。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牺牲毯子了。霍米莉把毯子填进去，塞得紧紧的，水壶里变得很闷气。“也许要下一个月。”她嘟囔着。

“什么？”波德大叫。

“一个月。”霍米莉又说了一遍。

“说啥呢？”

“这雨啊。”霍米莉大喊。

从那以后，他们就放弃说话了：这力气花得似乎并不值得。他们躺进干草里，想睡着了事。腹中饱饱，又在憋闷的暖洋洋的空气里，没过多久，他们就睡着了。阿丽埃蒂梦见自己坐着斯皮勒的船在大海上，船儿轻柔地一荡一荡，起先还挺令人愉悦的，不过后来，梦里的船开始打旋。这旋打得越来越厉害，船成了一只轮子，转啊……转啊……她伸手去抓辐条，可它们变得跟稻草似的，一抓就断。她去抓轮边，轮边向外裂开，仿佛要把她抛出去，然后一个声音一遍遍地叫：“醒醒，阿丽埃蒂，醒醒……”

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水壶里似乎满是让人晕头转向的暗淡光线。她意识到到早晨了，而且有人把毯子从壶嘴里扯了出来。她认出紧贴在她身后的是波德的轮廓；他仿佛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贴在茶壶壁上。她感觉对面的那个身形是自己的母亲，她正以同样奇怪的僵硬姿势站在那里。她自己呢，半坐半躺着，感觉被某种梦一样的力量攫住了。

“我们正漂在水上，”波德大喊，“打着旋呢。”阿丽埃蒂不但感觉到了水壶的旋转，还觉察到水壶进水了，并且有些倾斜。“我们漂着呢。我们在水里了，”他继续喊，“很快地朝下游走……”

“哦，我的……”霍米莉翻了个白眼，呻吟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动作，她像蝇拍上的苍蝇动弹不得。不过她说话的速度缓了下来，旋转也慢了一点。阿丽埃蒂看着她的母亲慢慢滑到浸透了水并且嘎吱作响的壶底，换成了坐姿。“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又咕哝起来。

阿丽埃蒂发觉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晰得奇怪：雨终于停了。

“我去把壶盖打开。”波德说。水壶停止打转的时候，他也向前扑跪在地上，现在他正慢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在似转非转的摇摆中稳住重心。“帮我一起拉绳子，阿丽埃蒂。”

他们一起拉。水透过锈洞那儿的塞子渗进来，地上漂浮着湿透的草。他们拉的时候，脚下打着滑，不过慢慢地，盖子升起来了，他们终于看见头顶上一圈晴朗的天空。

“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念个不停，有时候也换成，“哦，老天保佑啊……”不过她帮忙堆好了波德的包裹。“我们得出去，到甲板上去，”波德坚持，“在下面，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想尽办法爬吧。他们用了绳索，用了帽针，用了香蕉，用了包裹，终于——水壶倾斜得非常厉害——他们爬了出去，登上壶缘，来到温暖的阳光和无云的天空下。霍米莉蹲坐着，手臂紧紧地抱住拱形提手的根部，两条腿荡在下面。为了减轻重量，波德割断了拴盖子的绳，把盖子扔出去。他们看着它漂走了。

“……似乎糟蹋了好东西。”霍米莉说。

第十六章

水壶向下游漂去，慢慢地转着转着——现在更加轻柔了。明晃晃的天空中，太阳挂得高高的：时间比他们所想的要晚。暴雨后的河水看起来很浑，黄兮兮的，有些地方还淹没了河岸。他们的右边是开阔的田野，左边则有一丛低矮的柳树和高一些的榛树。头顶上，金色的柔荑花序映着天空摇摆，许许多多的灯芯草列着队一直长进了水里。

“现在随时都可能靠岸停船，”波德看着水流满怀希望地说，“这边或那边。”他补充道，“这种水壶不会永远漂下去……”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不会。”霍米莉说。她稍稍放松了怀抱提手的姿势，不再只关心自己，正四下张望。

他们曾听见自行车的铃声，几秒之后，一顶警察的头盔贴着灌木丛上面快速经过。“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咕哝着说，“这就意味着一条人行小道啊……”

“别担心。”波德说。可阿丽埃蒂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发现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他只要朝旁边看一眼。”霍米莉指出。

“没事儿，”波德说，“他已经过去了。他没看呀。”

“斯皮勒怎么办？”霍米莉又说。

“他怎么啦？”

“他现在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那又如何？”波德说，“他会看见水壶不在了。斯皮勒所想的，就是要我们耐心、安静地等待——随便停在哪个地方都没问题。”

“假如我们停不下来，驶过了小弗德汉呢？”

“斯皮勒会一直往前，来找我们的。”

“假如我们停在那些人当中……”

“什么人？”波德有点儿恹恹地问，“那些石膏人？”

“不，是那些在路上拥来拥去的人类……”

“好啦，霍米莉，”波德说，“自寻烦恼没啥好处。”

“烦恼？”霍米莉大声说，“那我们现在是啥处境，我倒是想知道呢。”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旁浸湿的稻草。“我以为这水壶马上就要淹掉了……”

“塞子胀成这个样子就淹不掉，”波德说，“它越湿就塞得越紧。霍米莉，你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紧紧抓牢；然后，在靠近陆地的时候，我们做好准备起跳。”他一边说一边忙着把帽针做成抓钩，在针头上缠好并系牢绳索。

这时，阿丽埃蒂正脸朝下躺平，盯着下面的水流看。她非常高兴：裂了口的搪瓷在阳光下暖烘烘的，她一条胳膊挽住提手的根部，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有一次，她在那显得很夸张的水里看见一条大鱼鬼魅似的形状，它摆着影影绰绰的鳍，逆流定在那里。一丛丛水草不时出现，黑黢黢的小鱼在里面左突右撞。一只水老鼠几乎就在她的鼻子底下，轻快地游过水壶。她兴奋地大叫起来——仿佛她看见的是鲸鱼似的。连霍米莉也伸长了脖子看它游过，啧啧赞叹那笼着雾气的皮毛中附着的微小气泡就像月白宝石。他们都站起身看，它爬上河岸，急冲冲抖出一团水珠的云，奔入了草丛。“真没想到啊。”霍米莉叹道。“……大自然。”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见了那头奶牛。它几乎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巨大的阴影之上，四蹄深深地陷在芳香的泥泞之中，没有一丝声息。霍米莉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连阿丽埃蒂都觉得要感谢这平稳漂行的水壶和中间的那一带水流了。她有一种几乎是荒谬的安全感——那么贴近又那么遥远——这时，水流突然现出一个漩涡，卷着他们向河岸而去。

“没关系，”阿丽埃蒂惊得后退的时候，波德喊道，“不会伤着你……”

“哦，我的老天……”霍米莉大声说，那样子似乎要爬到壶缘去。水壶突然倾斜了。

“稳住，”波德担心地大喊，“保持水壶的平衡！”水壶轻捷地朝河边滑，他把自己的重心侧到一边，从提手边探出身子。“注意了……”他大叫一声。他们猛地旋起圈，突然转向，贴着淤泥滑行。“抓紧了！”他们冲到那头大奶牛鼻子底下的时候，它后退了两步，低下头，轻轻地摇着脑袋，似乎有点儿尴尬，然后嗅了嗅空气，笨拙地后退。

水壶被水流带着，在奶牛坑坑洼洼的足迹里一磕一绊。水有节奏地漾来漾去，水壶传递着这纤细的颤动。波德向外探出身体，一手抓住壶缘，另一手用帽针猛推了一下石头。水壶轻轻地一跳，回到了水流中，然后是一连串的碰撞和抖动，开始转向。

“感谢老天，波德……”霍米莉大声说，“感谢老天……感谢老天……哦，哦，哦，我的老天！”她贴着提手的根部坐着，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不会伤着你的，”他们向河中心滑去的时候，波德说，“一头奶牛不会……”

“可能会踩着我们。”霍米莉倒抽一口冷气。

“除非它看见你，不然不会的。”

“它确实看见我们了，”阿丽埃蒂朝后望着大声喊，“它还在看着我们呢……”

他们如释重负，盯着奶牛看，谁也没有准备会来这么一大下颠簸。霍米莉失去了重心，大叫着朝前滑，掉进了壶口，摔在了下面的稻草上。波德及时抓住了提手的横档，阿丽埃蒂则抓住了波德。波德一边扶住阿丽埃蒂，一边转过头去。只见水壶已经停住了，卡在木棍和枯枝纠缠而成的一座小岛上，恰恰就在小河的中央。水壶抵着拦住去路的木棍撞来撞去，又嗡嗡作响起来。散布着杂草的枯枝堆晃晃悠悠，小小的水波在它的中间和四周像海浪一样升起又碎掉。

“好啦，我们卡住了，”波德说，“卡得牢牢的了。”

“弄我上去，波德——来啊……”他们听见霍米莉在下面大叫。

他们把她弄了上来，把目前的情况指给她看。波德向下张望，看见半拉儿门柱和几圈生锈的铁丝：这样看来，这里纠结着一大堆垃圾，它们被洪水带来，形成一座漂浮的岛，水流罗织着它们，让它们彼此纠缠，再也脱不开。

用帽针推也没什么用处：水流控制着它们往里面扎，一下接一下的，越挤越牢。

“也许还会更糟呢，”霍米莉刚缓过气就出人意料地说。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像鸟窝一样的东西：被推到水面上的枯棍已经在阳光下晒干了；在霍米莉眼里，整个地方看上去不错，像个干燥的小岛。“我的意思是，”她继续说，“我们可以上去走走。我不是说这个地方比水壶好，真的……不过总归强于漂呀漂的，一漂漂到，很可能的哦，就到印度洋去了。斯皮勒可以很容易在这里找到我们……杵在正当中。”

“有点儿道理。”波德附和。他抬头看向河岸。他发现这里河面宽了些。河的左岸，低矮的柳树掩映着纤路，中间夹着一棵侧枝长向水面的高大榛树；右岸，一坡碧草一直延伸到河边，奶牛留下的泥泞足迹旁边，是长得十分茁壮的白蜡树。高大的白蜡树和榛树矗立在河的两岸，像哨兵，一边一棵。没错，这种地方，斯皮勒应该很熟悉才对。波德自己思量着，对于这种地方，人类很可能还会起个名字。河中小岛的两侧，水很深，颜色暗沉，被水流挖出一个个深坑。没错，他带着一点点内心所谓“感觉”的兴奋，认定这种地方就是夏天时人类会来洗河浴的地方。然后，他朝下游望去，看见了那座桥。

第十七章

也算不上什么桥——木头的，长着苔藓，单根栏杆——可是，以他们的处境而言，即便是一座简单的桥，仍旧是一座了不起的桥：桥是为人类建造的大道，可将河面尽收眼底……

他指出这一点的时候，霍米莉倒是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她挡着太阳光，目不转睛地朝下游望去。“这么远的距离，人类不可能看清楚这些枯枝上有啥东西……”她终于下了判断。

“你可能会吓一跳，”波德说，“他们发觉物体运动就像……”

“不会在我们发觉他们之前的。来吧，波德，我们把东西从水壶里搬出来，晒晒干。”

他们来到下面，把压舱货挪个地方，水壶倾侧过来。当达到足够的侧倾幅度时，波德拿出绳索，把提手牢牢地系在低洼处的铁丝网上。这样，水壶就固定住了，他们可以从壶盖口爬进爬出。很快，所有的物品都摊开在暖和的阳光下。他们在一根晒干了的桤木枝上坐成一排，一人一片香蕉大快朵颐。

“本来还可能更加糟糕呢。”霍米莉说，她一边用力嚼一边环视四周，为这寂静与突然到来的无所作为感到欣慰。下面，在纠结成团的枯枝之间，暗沉的河水像一口井，泛着丝丝的粼光。不过那水是平静的，而她高高在上，离得远远的，不足为虑。

阿丽埃蒂则脱掉了鞋袜，双脚划过轻柔的涟漪，那水波就在小岛的外缘嬉戏。

小河仿佛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低沉之音像人们隐约可闻的对话，没完没了，神神秘秘。不过这对话没有停顿——令人窒息、一成不变地诉说着……“她对我说，我对她说，然后……然后……然后……”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不再听了，就像往常一样，当霍米莉心血来潮说个不停的时候，她就不再听了。不过，她对那声音还是有感觉的，知道它所具有的震耳欲聋的效果，它会作用于其他声音，让它们传得更加遥远。她想，这种声音里会有东西向你爬过来，不露迹象，没有警告，突然出现。然后，她意识到没有东西会爬上小岛，除非它漂着或者会游泳。可她正这样想着，一只蓝色的山雀从上面飞下来，栖息在她旁边的小枝上。它歪着脑袋看那一圈曾包裹她的午餐的浅色香蕉皮。她把它捡起来，朝鸟儿丢去——像抛套环游戏用的绳圈——蓝色的山雀飞走了。

她爬回由漂浮碎片织成的窝里。有时候她爬到干燥的小枝下面，站在底下潮湿的枯枝上。这些奇特的洞穴里，光影交错，有很多攀手和可供踩踏的槽口。上面，一张结出十字花形的枯枝大网挡住了阳光。有一次，她径直下到影影绰绰的水边，危险兮兮地悬在水面之上，在黑沉沉的水色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她发现一只水蜗牛贴在一片叶子的背面，又有一次，她用脚碰了蛙卵块，惊扰了一窝蝌蚪。她试着把水草连根拔起，可它滑腻腻的，她没得逞——它像一条有弹性的橡皮伸长，突然反弹，逃了开去。

“你在哪儿，阿丽埃蒂？”霍米莉在上面大叫，“上来，到干的地方来……”

可阿丽埃蒂似乎没听见。她发现了一根鸡毛，一撮绵羊毛，半个乒乓球，那个球还有一股浓浓的赛璐珞味道呢。她高高兴兴地带着这些借到的东西，现了身。她的父母恰如其分地表达了钦佩之情。霍米莉用绵羊毛做了个褥垫，干净利落地塞进那个半球里，把它当作凳子。“还挺舒服的呢。”她热情地向他们保证，在弧形的底座上晃了晃身子。

两个人类小孩经过那座桥——两个九岁或十岁的乡村男孩。他们慢悠悠地闲逛，大笑着，爬上爬下，向水里扔树枝。借东西的小人们吓得呆住了，直愣愣地瞪着。两个男孩背过身吊在栏杆上瞧他们的树枝漂向下游。

“我们在上游真是件好事情。”波德僵着的两片嘴唇间咕哝出这句话。

太阳西沉，小河变成了炽热的金色。阿丽埃蒂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就算他们看见了，”她低声说，眼睛盯着大桥，“他们也抓不到我们——在这深水当中。”

“也许抓不到，”波德说，“不过消息会散播开来……”

男孩们总算消失不见了。借东西的小人还是一动不动，盯着灌木丛，努力地听这淙淙的流水声之中有无人类经过小径的声音。

“我想他们一定穿过田野去了，”最后波德说，“来吧，阿丽埃蒂，帮我把这个防水……”

波德刚才一直在一个洞穴里准备过夜的吊床：洞里四根粗短木棍纵向排列，一块雨衣布铺地防潮，上面铺着他们的干衣服，一撮羊羔毛做枕头，再用另一块防潮布放在红毯子上面当被。他们会在这深处的茧状小屋里温暖舒适——不受雨水露珠的浸染，河岸那边也看不见他们。

洪水开始退落，他们的小岛似乎升高了。残存着淤泥的中心区域显现出来。从枯枝间朝下面生锈的铁丝张望，他们发现了一只浸透水的鞋子。

“没东西能伸到那儿，”波德沉默着想了一会儿，说道，“除非那些鞋带也许……”

霍米莉跟着下来，惊异地瞅着四周。爬到深处费了她不少勇气。她小心试探每一个踩脚处：有些枯枝烂了，一碰就碎；有些则卡得不够牢靠，容易松开；其他地方呢，抖抖索索，滑滑脱脱，无处不是——就像一个巨大的挑棒游戏里乱糟糟的棒阵。她意识到他们这座奇特的小岛不过是由树叶、枯枝和漂浮的水草纤维相互纠缠形成的。不管怎么样，她在上面的时候，折了一根新鲜的山楂枝，只为了那上面绿色的叶芽儿。“有点儿像沙拉，配着晚饭一起吃，”她向阿丽埃蒂解释说，“单单靠鸡蛋和香蕉，你是活不下去的……”

第十八章

他们在这座小岛面向上游的一侧吃了晚饭。涟漪打在他们的脚上，碎了。在那里，系住一侧的水壶整个浮在了水面之上。河流的水位下降很快，河水也不那么混浊了。

晚饭也不怎么样——香蕉的根部已经非常黏糊。他们就着凉水，连山楂嫩芽都吞下去了，可还是觉得饿。他们愁眉苦脸地谈起斯皮勒和满满当当一整船借来的东西。

“如果我们没遇上他呢？”霍米莉说，“如果他晚上来呢？”

“我会守夜，等着斯皮勒。”波德说。

“哦，波德，”霍米莉大声说，“你也要睡觉的呀!”

“今晚不睡了，”波德说，“明晚也不睡了。月明之夜，我都不睡了。”

“我们可以轮流的。”霍米莉提议。

“今晚我守着，”波德说，“我们会晓得该怎么办的。”

霍米莉沉默着，低头盯着河水看。这是个如梦的夜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白天的温暖仍旧带着静谧的光流连于大地之上。色彩似乎由内而外地丰润起来，生动、柔和。

“那是什么？”霍米莉低头看着涟漪，突然说，“粉红色的……”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面之下有东西在逆着水流蠕动。

“是条虫子。”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说。

霍米莉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你说得对，波德，”良久之后她承认，“我变了……”

“什么地方变了？”波德问。

“看着那条虫子，”霍米莉说，“上上下下都洗得蹭亮，干净得像只哨子，我在想，”她犹豫着，“唉，我在想……我能吃下那样的虫子……”

“什么，生吃？”波德诧异地说。

“不，当然得炖熟了，”霍米莉怒气冲冲地反驳，“再加点野蒜。”她又盯着河水看。“缠住它的是什么呢？”

波德伸长了脖子。“我看不太出来……”突然，他神色大惊，眼神滑开去，异常专注地盯住灌木丛方向一抹隆起的弧线。

“怎么啦，波德？”霍米莉问。

他惊骇地看着她，呆滞地瞪着她。“有人在钓鱼。”他屏着气说。

“在哪儿？”霍米莉低声问。

波德把头朝那低矮的柳树一伸。“那儿，灌木丛后面……”

霍米莉终于抬起眼睛，看清了钓线。阿丽埃蒂也看见了。它若隐若现，水下的看不清，只是在挨近水面的地方，他们不时觉察到细如发丝的暗影。再往上，它又变得看不见了，消失在柳树的那片昏暗中，可他们能循着它的走向观看。

“看不见人啊。”霍米莉低声说。

“你当然看不见，”波德厉声说，“记得吗，连鳟鱼也有眼睛像你我一样……”

“不像——”霍米莉抗议。

“钓鱼的时候，”波德继续说，“你也不想露了行踪。”

“尤其是偷着渔猎的时候。”阿丽埃蒂插嘴说。我们为什么要低声说话呢？她疑惑着——有河流的声音掩盖着，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的。

“没错，小姑娘，”波德说，“尤其是偷着渔猎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毫不怀疑——这人偷渔偷猎。”

“什么是偷渔偷猎？”霍米莉低声问。

波德抬起手，叫她噤声。“安静，霍米莉。”然后他在一边补充道，“人类的一种借东西行为。”

“人类的借东西行为……”霍米莉迷惑地轻声重复着：这似乎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安静，霍米莉。”波德恳求道。

“他听不见我们的，”阿丽埃蒂说，“河岸上听不见的。看——”她大声说，“虫子没了。”

没错，钓线也不见了。

“等一下，”波德说，“你会看见的——他把它扔到水流里去了。”

他们用尽目力，看清钓线划着弧线漂浮着，还有，就在水面之下，那粉红兮兮的虫子从他们面前漂过。虫子在老地方绊住了，就在他们脚下，它又在那里逆着水流蠕动。

他们身下的枯枝下面，有东西向外一突。阴影一阵骚动，轻捷地一转，大半条虫子不见了踪影。

“鱼吗？”阿丽埃蒂低声问。

波德点点头。

霍米莉伸长了脖子，她变得相当兴奋。“看，阿丽埃蒂——现在，你能看见钩子！”

阿丽埃蒂只瞥到一眼，然后钩子也不见了。

“他感觉到了，”波德说，他指的是那渔夫，“以为鱼儿咬钩了。”

“是咬钩了，不过他没钓到鱼。又来了……”

这次是一条新虫子，颜色要更深一些。

霍米莉打了个寒颤。“不管怎么个烧法，我都没法接受这一条。”

“安静，霍米莉。”波德说，虫子迅速地移开。

“你知道，”霍米莉兴奋地说，“我们能做的——比如我们有火之类。我们可以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烧了，自己吃……”

“如果有鱼上钩的话——”波德说，严肃地注视着灌木丛。他突然一声大喊，向旁边一躲，双手捂住了脸。“小心！”他发狂似的大叫。

太晚了。钩子连着虫子，钩到了霍米莉的裙子。他们向她跑去，拽住她，不让她被提起的钓线拉走。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叫声在河上回荡。

“解开扣子，霍米莉！脱掉裙子！快……”

但霍米莉做不到也不愿意。这可能是因为她下身穿着一条非常短小的红色法兰绒衬裙，这裙子以前是阿丽埃蒂的，她觉得这不成体统，或者干脆掉了脑袋算了。她紧紧抓住波德，被拉脱出他的双手之后，又紧紧抓住阿丽埃蒂。然后，她抓住了小枝，枯枝。她被从他们身边拖开，掉入了涟漪。

钓线松了一下，他们拽她出水，阿丽埃蒂摸索着霍米莉裙子上那颗黑纽扣。然后，钓线又拉紧了。波德紧紧抓住霍米莉，眼角瞥见渔夫站了起来。

在临水的这个位置，他可以更自如地操纵钓竿。突然向上一提，被钩住裙子的霍米莉高声尖叫，头朝下吊起来悬在空中，波德和阿丽埃蒂一人一条胳膊，紧紧抓住她。黑色的纽扣绷掉了，裙子和虫子一起飞出去，借东西的小人撞作一团，跌回枯枝堆上。撞击之下，枯枝堆微微下沉，又缓缓升起，消解了他们跌倒的冲力。

“差点儿送命啊。”波德把一条腿从树枝间的缝隙里拔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屁股跌坐下来的阿丽埃蒂依旧坐着。她似乎在发抖，但没有受伤。霍米莉抱着胳膊，轻轻地揉着肩膀。她的一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红色的法兰绒衬裙也扯破了。“你没事吧，霍米莉？”

霍米莉点点头，发髻缓缓散开。她脸色苍白，颤巍巍、机械地摸索着发夹，直愣愣地盯着河岸。

“枯枝堆没散架。”波德说着检查起自己擦伤的小腿，轻轻地晃了晃脚。“没断。”他说。霍米莉毫不在意，她坐着，似乎被催眠了，目不转睛地望着渔夫。

“是白眼。”片刻之后，她冷冷地说。

波德赶忙转过身，眯起眼睛瞧。阿丽埃蒂为了看得更清楚，站了起来。白眼，那个吉卜赛人……没错，那猿猴体型，浓重眉毛，灰白密发。

“这回我们要自讨苦吃了。”霍米莉说。

波德沉默了一阵。“我们在河中央这儿，他抓不到的，”他最后做出判断，“这里的水深，两侧都深。”

“他可以站在阴影里，伸手够过来。”霍米莉说。

“我怀疑他是不是能办到。”波德说。

“他知道我们，他看见我们了。”霍米莉用同样茫然的声音说。她颤抖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你记住我的话，他不会再错失机会！”

除了流水，一切静悄悄的。那低沉的汩汩声，那么安详平稳，突然间简直怪异得没心没肺了。

“他为什么不动呢？”阿丽埃蒂问。

“他在琢磨呢。”霍米莉说。

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怯生生地大着胆子问：“他把我们关进笼子，要怎么收费要价呢？”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啊？”霍米莉说。

他们沉默着，盯着白眼。

“看。”阿丽埃蒂说。

“他要干什么？”波德问。

“他在把裙子从钩子上取下来！”

“还有虫子。”波德说。“小心！”渔夫手臂挥起的时候，他大喊道。树枝堆中间突然抽动了一下，一阵上下震动，让人心惊胆寒。“他来钓我们了，”波德喊，“我们最好藏到下面去。”

“不。”霍米莉说道。他们的小岛恢复了平稳的状态。她看着那被钩到的枯枝松开了，一跳一跳地向下漂游。“如果他把这块东西拽成碎片，我们待在上面就比在下面更安全。我们最好到水壶里去——”

可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第二下抛掷钩住了锈洞里的软木塞。水壶被小岛缠住，又系牢在枯枝上，不肯轻易被钓竿拖走。身下的枯枝开始滑动，他们无言地紧紧抱在一起，惶恐不已。软木塞砰地松开，一跃而起，在钓线的末端舞蹈。小岛又平静下来，他们放开彼此，各自分开，瞪大了眼睛，听着河水有节奏地汩汩流进水壶。

下一次抛掷钩住了一根大枯枝，他们就站在这根大枯枝上。他们能把钓钩看得非常真切，还有那绳索绷紧时的微颤。波德爬过去，向后挺着身体，往下使力气抵抗拉力。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钓线仍旧紧绷着，钓钩深深地嵌进了枯枝。

“割断它。”断裂与呻吟声中，有人大喊。“割断它……”那声音又喊道，颤颤地没有了力气，像河水漾起涟漪的细声。

“给我刀片。”波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丽埃蒂屏着气，慌手慌脚地拿过刀片。细细一声嘣，割断的钓线飞起来，他们则向下一个趔趄。“哎呀，”波德大声说，“我一开始怎么没想到呢？”

他瞅了一眼河岸。白眼正在收绕钓线。那线轻飘飘的，在微风中软绵绵地拖曳着。

“他不是很高兴。”霍米莉说。

“是啊，”波德坐在她身边附和，“他不会高兴的。”

“我觉得他没有其他钩子了。”霍米莉说。

他们看着白眼检视线头，遇上了他阴毒的眼神。他扔掉钓竿，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真是凶相毕露啊。”波德说。

第十九章

他们把自己安顿舒服，准备值夜。霍米莉向后伸手摸进被窝，拉出那条红毯子。“瞧，波德，”她一边用毯子围住膝盖并掖好一边饶有兴致地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眼重新拾起钓竿，转身朝灌木丛走去。“你觉得他会就此放弃吗？”她又说。这时白眼向纤路走去，从视线中消失了。

“一点都不指望，”波德说，“那就不是白眼了。更别说他看见了我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等着他来抓呢。”

“我们在这里，他抓不到的，”霍米莉又说，“而且天就要暗了。”她倒是出奇地镇定。

“可能吧，”波德说，“但月亮升起来了。到了早上，我们仍旧待在这里。”他拿起刀片，“最好解开水壶。它只是树枝堆上的一个累赘……”

霍米莉看着他割断绳索。他们带着一丝忧伤看着水壶沉下去。

“可怜的斯皮勒。”阿丽埃蒂说，“他多喜欢这个水壶啊……”

“好啦，它也算完成使命了。”波德说。

“我们做个木筏子吧。”霍米莉突然建议道。波德四下里看了看枯枝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索。“木筏可以做，”他说，“可要花些时间。有他在附近转悠——”他朝灌木丛一仰头，“我认为在哪儿都一样不安全。”

“最好在这里，”阿丽埃蒂说，“可以被人看见。”

霍米莉摸不着头脑，转头看着她。“你干吗要被人看见呢？”

“我在想斯皮勒，”阿丽埃蒂说，“这样的月亮，这样的天气，他很可能今晚就会来了。”

“非常有可能。”波德附和道。

“哎呀，”霍米莉拉起毯子裹好身子，说道，“他会怎么想？我是说，看见我这个样子，穿着阿丽埃蒂的衬裙？”

“鲜亮美丽，”波德说，“这衬裙一准会抓住他的眼球。”

“可不要这样又短小又皱缩啊，”霍米莉不高兴地抱怨道，“旁边还有这么大一条口子。”

“它还是很鲜艳的，”波德说，“是显而易见的地标呢。现在我后悔把水壶给弄沉了。他也能看见那东西的。好啦，没办法了……”

“看——”阿丽埃蒂瞪着河岸，轻声说。

白眼站在那里。他现在看上去就像站在他们旁边：他走过灌木丛后面的纤路，出现在斜长的榛树边的河岸上。在无遮无掩的清亮光线下，他显得特别近。他们甚至能看见他那只蓝眼睛里病态的灰白色和另一只眼睛里残忍阴郁的黑。他们看得见他的钓竿上的接缝，篮子里的晾衣夹子和一卷卷的晾衣绳，那篮子挂在他前臂上，斜斜地朝向他们。如果他们之间是干燥的土地，只要四大步，他就可以过来了。

“天哪，”霍米莉咕哝道，“他要干什么？”

白眼把钓竿倚在榛树上，放下篮子，从里面取出用烤叉串在一起的两条大鱼。他仔仔细细地用岸边的树叶把它们包了好几层。

“虹鳟。”阿丽埃蒂说。

“你怎么知道的？”霍米莉问。

阿丽埃蒂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她说。

“小汤姆，”波德说，“她从他那里知道的，我认为——他爷爷是看林人。这也是她知道偷渔偷猎的原因，对吗，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没有回答，她正看着白眼，只见他把鱼放回了篮子。他似乎非常仔细地把鱼放进了衣夹深处。然后，他拿起两卷晾衣绳，大大咧咧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

阿丽埃蒂大笑。“好像，”她嘲讽地低声说，“他们不会搜查他的篮子似的！”

“安静，阿丽埃蒂，”霍米莉说，聚精会神地看着白眼。他朝他们望过来，来到水边。“现在笑还太早……”

白眼在水边坐下，开始解短统靴的鞋带，眼睛仍旧盯着借东西的小人。

“哦，波德，”霍米莉突然呻吟起来，“你看见那短统靴了吗？它们是一样的，是不是？我是说——想想看，我们在其中一只里面住过！哪一只呢，波德，左脚还是右脚？”

“打补丁的那只，”波德保持警惕，一边观望一边说，“他不会成功的，”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没有船是过不来的。”

“想想，他穿着你补好的短统靴，波德。”

“安静，霍米莉——”波德恳求道。白眼已经赤了脚，开始卷裤腿了。“准备后退。”

“我越来越喜欢那只短统靴了！”霍米莉憋着嗓子，愤愤地说。她似乎被那双鞋迷住了，它们正并排摆在绿草茵茵的河边。

他们看着白眼。他一只手撑住倾斜的榛树，下了河。水只不过没过他的脚踝。“哦，天啊，”霍米莉咕哝道，“水是浅的。我们最好后退……”

“等一下，”波德说，“你看！”

白眼走了第二步，陷了下去，水没过膝盖，弄湿了他卷起的裤子。他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紧紧抓住榛树歪斜的树枝。

“水肯定很冷。”阿丽埃蒂轻声说。

白眼瞪着眼，似乎在估摸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回头瞥了一眼河岸。他把手滑向树枝尖儿，又走了一步。这下子，水差不多到大腿了。他们看见他吃了一惊，水的寒气穿过他的裤子渗进他的皮肤。他看了一眼头上的树枝。树枝已经弯了，再往前走，就没有安全保障了。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向他们伸来，身体向他们探过来……

“哦，天哪——”霍米莉呻吟道。那张黝黑的脸越来越近了，张开的手指带着贪婪，坚定地伸向他们。过来了，过来了……

“好啦。”波德说。

白眼似乎听见了他的话，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只蓝色的则定定地瞪着。河水缓缓地流过浸湿的灯芯绒裤子。他们能听见吉卜赛人呼吸的声音。

波德清了清嗓子。“你办不到的。”他说。那只黑色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白眼张开了嘴巴，他没说话，不过他的气更粗了。他又看了一眼河岸，然后，他抓着树枝，笨拙地后退，两脚探索着逐步上升的滑腻河底。树枝在他的重力之下发出不祥的咔嚓声。一到水位较浅处，他便立刻放开它，空着手，啪嗒啪嗒地走向河岸。白眼水淋淋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定定地瞪着他们。他还是面无表情。过了片刻，他坐下来，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卷了支香烟，仍旧瞪着他们。

第二十章

“我告诉过你，他办不到的，”波德说，“还要大半码，或者两三英尺……”他拍了拍霍米莉的胳膊，“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坚持到天黑，斯皮勒肯定会来的。”

他们在同一根枯枝上坐成一排，面朝上游。他们得稍稍侧向左边才能观察白眼的动向。

“看，”霍米莉低声说，“他还在想法儿呢。”

“让他想。”波德说。

“如果斯皮勒现在就来呢？”阿丽埃蒂满怀希望地看着河水，说道。

“他什么也不能做，”波德说，“不能在白眼的鼻子底下做。如果他现在来，他会看到我们没事儿，他会躲在附近，直到天黑。然后，他会把船靠在小岛的远端，接我们上船。这就是我认为他会做的事情。”

“可天不会黑啊，”阿丽埃蒂反对，“天上一轮满月，天黑不了。”

“不管有没有月亮，”波德说，“白眼不会整晚都坐在那儿。他很快就会肚子饿。按照他的盘算，他已经把我们都困在这里了，早上再回来不会有问题。他那时候过来，天光大亮，管用的办法也有了。”

“什么管用的办法？”霍米莉不自在地问。

“我希望，”波德说，“我们那时已经不在这儿了，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游泳？”阿丽埃蒂问。

“跟我们知道他不会游泳一样。如果他会游泳，他早游了。我们也一样。”

“看，”阿丽埃蒂说，“他又站起来了……他从篮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白眼把香烟叼在嘴角，在衣夹之间摸索着。

“哦，我的天啊，”霍米莉说，“看见他在干什么了吗？他拿了一卷晾衣绳。哦，我不喜欢这样，波德。在我看来——”她屏着气，“这就像是个管用的办法。”

“保持安静，看好。”波德说。

白眼嘴里叼着香烟，故意散开一段晾衣绳。那绳子还是新的，很硬挺，以怪异的曲折形态垂挂着。他攥住绳子的一头，瞅着榛树的树干。“我知道他要怎么做了。”霍米莉憋着气说。

“安静，霍米莉——我们都知道。不过——”波德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白眼把那段绳子绑在榛树树干高处的一根树枝上，“我不很明白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白眼爬下弯曲的树根，拉了拉绳子，试了试绳结的牢固度。然后，他转向他们，看向河对岸。他们都循着他的视线，转过身。霍米莉倒抽一口冷气。“他要把另一头绑在白蜡树上……”绳子飞过他们的头顶落在对岸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缩低了身子。绳子的自由端在水面上漂荡，只差几英寸就打着他们的小岛了。“要是能够到它多好。”霍米莉咕哝道。不过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水流冲大了绳圈，把它带得更远。绳子的主要部分似乎缠住了桤木下面的悬钩子丛。白眼不见了。他最终再次现身的时候，已经沿纤路往下游去了好长一段，差不多要到桥边了。

“看不出他要怎么办。”霍米莉说。此时，仍旧光着脚丫的白眼匆匆过了大桥。“把绳子扔到对岸，他要干什么呢——在绷紧的绳子上走，还是？”

“不准确，”波德说，“另一种思路是这样：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头顶上的桥，你用手抓着它过河。我自己就这么干过一回，从椅背到了灯桌。”

“那么，你得两只手都用上，”霍米莉发表意见，“我是说，他半路当中没办法把我们抓起来的。除非用他的脚……”

“他不需要完全渡过去，”波德解释，他听起来非常担心，“他只需要吊住东西，比那根榛树枝的支撑时间长一点就行，他确定它不会折断就行。他要伸得再远一些，探过来的时候更安全一些……上次他蹚水过来的时候，离我们就非常近了，记得吗？”

“没错……”霍米莉不自在地说，看着白眼挺痛苦地在左岸小心地走向白蜡树。“那边田野里全是收割后留下的残茬。”她停了一会儿，说道。

绳子飞起来，滴下的水溅了他们一身，白眼把它拉水平，系牢。绳子在他们头顶颤抖着，还有点儿滴水——绷得紧紧的，直直的，看上去非常牢固。“能负荷两三个他那个重量的男人。”波德说。

“哦，我的天哪……”霍米莉低声说。

他们盯着白蜡树看。晾衣绳的断头顺着树干垂下好长，还残留着白眼的力道，微微地晃动着。“他晓得怎么打结……”霍米莉感慨道。

“没错，”波德附和，看上去更加愁闷，“急急忙忙是解不开那个结的。”

白眼慢悠悠往回走。他在桥上停下来，往河上看了半晌，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手工作品。他信心十足，似乎突然间，一点儿都不着急了。

“他在那里能看到我们吗？”霍米莉眯着眼睛问道。

“我怀疑，”波德说，“如果我们一动不动，就看不见。可能会瞥到一眼衬裙……”

“他怎么都看得见的。”霍米莉说。

“不，现在没关系了。”波德说。“来吧。”他又说。白眼离开了大桥，隐入灌木丛，沿着纤路走过来。“我认为，我们最好到岛的另一端去，每个人都骑跨在一根粗枝儿上，有个抓牢的东西。他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不会，不过我们现在就要稳住自己，三个人都是，然后抓住机会。我们没其他办法了。”

他们每人挑了一根厚实的小枝，选择那种既轻得可以漂浮于水面又可以抓握稳当的类型。波德帮助霍米莉，她抖得太厉害，几乎没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哦，波德，”她呻吟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啥感觉——一个人待在这上面啊。真希望我们大家能在一起。”

“我们会紧挨着的，”波德说，“而且他可能根本够不到这么远。现在，你抓牢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放手。就算沉到水里，也不能放手。”

阿丽埃蒂坐在自己的小枝上，仿佛它就是一辆自行车：小枝上有两处可搁脚，还有双手可抓握的地方。她感觉异常自信：如果小枝脱出去，她觉得自己可以双手抓稳，用脚当划桨。“你知道，”她向妈妈解释说，“就像一只水生的甲虫……”但是霍米莉尽管从体型上说比其他人更接近水生甲虫，却似乎并没有因此就放宽了心。

波德在一根有瘤的接骨木枝条上坐定。“要朝这边的河岸去，”他说着向白蜡树伸了伸脖子，“如果你发觉自己还能到达什么地方的话。看见他留在那里晃荡的绳子了吗？嗯，我们或许能抓住它。或者那些悬钩子，在它们垂入河水的地方……抓住一根。这得看你停在哪里……”

他们坐得很高，视线可以越过小岛上的那些树枝。霍米莉坐在她的小枝上，一直盯着白眼。“他来了。”她阴郁地说。在她那死气沉沉的呆板声调中，是一种令人敬畏的镇静。

他们看见这次他两只手都抓在了绳子上，更轻易地下了水。他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河水到了前面那只脚的大腿处；他犹豫了一下。“只希望再有那么两三英尺啊。”波德说。

白眼把前面的那只手从绳子上松开，小心地探出身子，伸开胳膊来够他们。他稍稍比画了几下手指，计算着距离。绷得很紧的绳子在他的重量之下下陷了一点儿，榛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前次那样，似乎想要再次确认大树的柔韧度。不过天光已经暗淡，他们从栖身静候的所在瞧过去，看不出他的表情。暮色中，一头奶牛不知在何处哞哞地叫着。他们听见了自行车的铃声。斯皮勒如果来了，该有多好……

白眼向前抓了一把绳子，稳了稳身体，又走了一步。他似乎陷得更深了，不过已经非常靠近，漂浮小岛的高度遮住了他腰线以下的部分。他们再也看不见伸来的手指，不过听得见枯枝的噼啪声，感觉得到移动：他正把小岛朝他拽去。

“哦，波德，”霍米莉大叫，她感觉到了那看不见的手在无情地拖动，还有身下吱吱嘎嘎的声音，“你一直对我那么好。你一辈子都对我那么好。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波德——一次都没想过——你一直对我有多……”

小岛突然撞在刺铁丝网上一歪，她猛地收了口，恐惧袭遍全身，一把抓住她的小枝儿。沉闷的爆裂声中，外侧的两根枯枝慢慢地脱离小岛，一浮一沉地漂着，朝下游而去。

“你没事儿吧，霍米莉？”波德大喊。

“还好。”她喘着气说。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一瞬间。她看见白眼的表情变得异常诧异。他正猛地向前抓取他们的小岛，却突然把脸埋进了水里。轰地一下水花飞溅，他们跟着他一起下去了——或者说，对霍米莉来讲，水向上朝他们涌来。她本张大了嘴要尖叫，幸好及时闭上了。水泡腾起，掠过她的脸和粘附水草的卷须。水冰冷冰冷的，不过回响流动，像有生命一般。她一放掉似乎在拽她向下的小枝，抓住枯枝堆的那股力就松开了，小岛又冲了上来。霍米莉一边喘一边咳，冒出水面。她又看见了树，升起的月亮，以及昏暗却色彩浓烈的向晚的天空。她大声呼唤波德。

“我在这儿。”一个呛着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大喊，还有咳嗽的声音，“阿丽埃蒂也在。抓紧了，像我说的那样！岛在动……”

小岛晃来晃去，但一头捆在铁丝上，就像有个支点。他们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向白蜡树河岸悠荡而去。霍米莉伸手握住抓手，这才意识到白眼摔下去的同时把他们这漂浮的枯枝堆推了一把。

他们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停住，霍米莉可以看见低垂的悬钩子和系着绳索的白蜡树干。她看见波德和阿丽埃蒂已经爬下去，到了离岸最近的枯枝上，他们背对着霍米莉，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她磕磕绊绊地向他们靠拢，在打湿了的枯枝上一步一滑，听见阿丽埃蒂抓着父亲的胳膊兴奋地说话。“这是……”她不断地说，“这是……”

波德转身，扶霍米莉跨过枯枝。他似乎心事重重，非常茫然。他的背上挂着一叶长长的水草，像一根滑腻的辫子。“怎么啦，波德？你没事儿吧？”

他们听见身后传来白眼惊骇的叫声。他从深水里冒出来，挣扎着寻找立脚之处。霍米莉害怕，拽住了波德的胳膊。“没事儿，”他对她说，“他不会来惹我们了。今天晚上怎么都不会了……”

“发生什么事了，波德？绳子断了——还是？或者，是树折了？”

“看上去是吧，”波德说，“绳子断了。不过我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听听阿丽埃蒂的。”他朝河岸点了点头，“她说那是斯皮勒的船……”

“哪儿？”

“棘藤下面。”

霍米莉抓住波德稳住身子，向前看去。河岸很近了——近在咫尺。

“它是，我知道它是的，”阿丽埃蒂又叫起来，“那下面像块原木的就是。”

“它像块原木，”波德说，“因为它就是一块原木。”

“斯皮勒！”霍米莉向悬钩子丛深处望，用温柔又有些上扬的声调喊。

“没用，”波德说，“我们一直在喊。而且，如果这是他的船，他会回答的。斯皮勒——”他又满腔热诚地低声呼唤，“你在那儿吗？”

没有回答。

“那是什么？”波德转身大喊。对岸，在靠近纤路的地方，一束光闪过。“有人来了。”他低声说。霍米莉听见了自行车突然发出的丁零当啷的声音和嘎的一声刹车，那车子打着滑停下来。白眼不再骂骂咧咧，尽管还在水里，但似乎停止了动作。除了淙淙的河水，鸦雀无声。霍米莉想要说话，却感觉胳膊上被提示性地捏了一把。“安静。”波德低声说。对岸，一个人哗啦啦地穿过灌木丛。又一束光划着圈四下里扫过：这一次，更让人睁不开眼，把昏暗变成了漆黑。

“喂……喂……喂……喂……”一个声音说。这是个年轻人的声音，既严厉又洋溢着生气。霍米莉似乎熟悉这个声音，但是这会儿，她却对不上号。然后，她想起了在费班克的最后一天，在厨房的地板下面：上面的来来去去，下面的水火煎熬。她意识到这是德赖弗太太的老对手，警察厄尼·朗纳克尔的声音。

她朝波德转过身。“安静！”他又提醒她。那圈光颤巍巍地划过水面。在枯枝堆上——如果谁都不动的话——他知道他们就不会被看见。霍米莉却不管这些，突然大喘了一口气。“哦，波德——”她说。

“嘘。”波德更用力地捏了她的胳膊。

“是我们的那半个指甲剪，”霍米莉坚持要说，把声音降成了呼吸般的低语，“你一定要看，波德。在白蜡树干的半当中……”

波德转了转眼睛：它挂在那里，映着树皮，泛着光。它似乎卡在白眼留在那里晃荡的那截多余的绳子里了。

“那么，它是斯皮勒的船了。”阿丽埃蒂兴奋地低声说。

“保持安静，你们就不能——”波德做着唇形恳求道，“等他把光束转过去吗？”

不过河对面的厄尼·朗纳克尔似乎对白眼产生了兴趣。“那么，”他们听见他用同样轻快的警察口吻说，“这儿发生什么事儿啦？”那束光急速转开去，聚焦在吉卜赛人身上。

波德长舒一口气。“这样更好。”他说着稍稍放松了一些，声音恢复了正常。

“可斯皮勒在哪里？”霍米莉嘀咕着，她冷得牙齿都格格打颤了，“也许他遇到了事故。”

“但那是斯皮勒呀，”阿丽埃蒂热切地插嘴说，“是他带着指甲剪从树上下来，拿着手柄搭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是说你看见他了。”

“不，你看不见斯皮勒。他不想让你看见，你就看不见。”

“他跟树皮的颜色有点像的。”波德解释说。

“那么，如果你没看见他，”霍米莉顿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能确定呢？”

“是啊，不能确定。”波德附和。

霍米莉似乎困惑起来。“你们认为是斯皮勒割断了绳子？”

“似乎是，”波德说，“攀着那根留出来的绳子上树。就像我以前用我的那根姓名布条一样，记得吗？”

霍米莉看了一眼悬钩子。“如果下面的是他的船，我是挺怀疑的——他为什么不过来接我们？”

“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波德倦怠地说，“他躲起来等天黑。用用你的脑子，霍米莉。斯皮勒需要这条河——这是他的生计。没错，他应该来接我们。可是——如果被白眼看见了呢？他就会从此被吉卜赛人盯上——船啊，所有的一切。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会提防他。有时候，”波德继续说，“你说话的样子不像借东西的小人。你和阿丽埃蒂两个——你们有时候就像从来没听说过隐蔽之类的事情，更别说什么叫被人看见了。你们行事，你们俩，就像人类……”

“好啦，波德，”霍米莉抗议道，“没必要侮辱人吧。”

“可我是认真的，”波德说，“斯皮勒知道，到天黑之前，我们不会有事的。钩子已经没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那边水花溅起的声音。霍米莉听到了那轻快而熟悉的声音，便离开波德，去听个究竟。“现在，上来，”厄尼·朗纳克尔在说，“脚踏在树根上。对了。把你的手给我……我说，洗河浴，可有点儿早啊。我自己可不会选这个时辰。很快，我就要钓鱼试试身手……当然，那要我不是特别在乎那些地方法规才行。现在，上来吧——”他屏住呼吸似乎要发力拉人了，“一，二，三，上来！好啦，上来啦！现在，让我们瞧瞧这个篮子……”

霍米莉为了能看上他们一眼，在一根小枝上站起身，这时她感觉到波德的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看，”她抓着他的手指，兴奋地说，“他要发现那些借来的鱼了！那些虹鳟，或者管它什么叫法……”

“来吧。”波德低声说。

“就一小会儿，波德——”

“可他等着呢，”波德坚持说，“我们最好现在就走，趁他们关心那篮子的时候……而且岸上的光，会使河看起来更加黑暗。”

霍米莉慢慢地转身：那是斯皮勒的船，在边上一浮一沉，斯皮勒和阿丽埃蒂就在船尾。她看见了他们的脸，映着升起的月光，在阴影之下显得很苍白。一切安安静静的，除了那流动的水波声。

她茫然地向下爬。“斯皮勒……”她喘着气，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趔趄，赶紧抓住波德。

他扶住她，温柔地带她下到水边。他一边助她登船，一边说：“你和阿丽埃蒂最好到船篷下去。装了货，地方有点挤，不过实在没办法……”

霍米莉犹豫着，默默地看着斯皮勒，在船尾跟他照了面。这一刻，她找不到言辞来感谢他，也不敢握住他的手。他突然显得很冷漠，非常有船长的样子。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尴尬起来，皱着眉头，看向别处去了。“来吧，阿丽埃蒂。”霍米莉嘶哑地说。她们顺从地爬到裹腿布的下面。

第二十一章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坐在硌人的货物顶上，挨得紧紧的，相互取暖。波德解开缆绳，斯皮勒用黄油刀把船撑离河岸，霍米莉大叫起来。

“没事儿，”阿丽埃蒂安慰她，“看，我们顺流而下了。那是最后一次摇晃。”

现在，刀具盒在水波上平稳开行，悠悠地随着蜿蜒的小河转换着方向。她们从船篷拱形的框望出去，可以看见船尾的波德和斯皮勒。他们在谈什么呢，阿丽埃蒂想，她非常希望自己能听见。

“波德会自找死路，”霍米莉不高兴地咕哝道，“我们都自找死路。”

月光亮起来了，船尾的人披上了银辉。斯皮勒操纵着船顺流而行，除了他的手在船桨上灵巧且不经意地动作之外，万籁俱寂。波德大笑了一回又一回，他们听见他说：“哎，该死的……”

“我们的家具和其他东西都没了，”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剩站起来还套着的衣裳——我是说，如果我们站着的话。四面墙将是我们拥有的一切。只有四面墙！”

“还有窗。”阿丽埃蒂说。“还有屋顶。”她温柔地添了一句。

霍米莉大声打了个喷嚏。“如果我们活下来的话。”她吸着鼻子，摸索着找手帕。

“拿我的吧，”阿丽埃蒂说着拿出一个湿透了的球，“你的跟着裙子一起去了。”

霍米莉擤了擤鼻涕，用发卡夹起滴水的头发。然后，她们偎依着，瞅着船尾的人影，沉默了好一阵。霍米莉非常紧张，似乎在想事情。“你爸爸丢了锯子。”她终于说。

“爸爸来了。”阿丽埃蒂说。一个人影遮住了拱道里的光。她抓住母亲的胳膊。“没事儿的。我知道会没事儿的。看，他在笑呢……”

波德爬上货堆，手膝并用地靠近她们。“想想我说的哦，”他稍稍压低嗓门，对霍米莉说，“船舱里东西足够，他说可以让我们先过起日子了。”

“哪些东西呢？”霍米莉问。

“基本上是吃的。还有一两件工具，诸如可以替代那半个指甲剪的。”

“我们缺的是衣服……”

“斯皮勒说，小弗德汉有许多东西可做衣服。掉落的手套、手帕、围巾、套衫、毛衣，随便啥。他说，没有一天啥东西都没有就过去的。”

霍米莉一言不发。“波德，”她最后说，“我都从来没谢过他。”

“没关系。他不在乎几句谢谢的。”

“可是，波德，我们得做点什么……”

“我想过了，”波德说，“我们找一个自己的地方住下来之后，可以为他收集无穷无尽的东西。比如每天晚上他们关门之后，我们很快溜一圈。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啊。”霍米莉不太确定地说，她从来都没想象出小弗德汉的样子。

“对了，”波德说着从他们身边挤过，“他说弄到了一整片绵羊毛，就在前面上头。你们俩最好脱了衣裳，钻到那里面去。可以睡一会儿。他说，不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不了的……”

“那你呢，波德？”霍米莉问。

“没事儿，”波德一边说一边向前挤，“他借了我一身套装。这是绵羊毛。”他说着把它往后递。

“套装？”霍米莉诧异地重复道，“什么样的套装？”她机械地叠好绵羊毛。它有一点机油的味道，不过量倒是很多。

“哦，”波德说，“他的夏装。”他听上去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卢皮做好了？”

“没错，他回去拿的。”

“哦，”霍米莉说，“他告诉他们我们的事情了？”

“一个字没说。你了解斯皮勒。他们倒是讲了一遍。他说，卢皮很沮丧，不停地说你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说，你跟她更像是姐妹。看上去，她在服丧呢。”

“服丧！为啥呢？”

“为我们，我认为。”波德说。他恹恹地笑着，开始解马甲扣子。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也笑了——似乎一想到卢皮穿黑衣服的样子，她就有点儿骄傲。“想想看！”最后她说道，突然变得兴高采烈的，开始解罩衫扣子。

阿丽埃蒂已经脱掉衣服，钻进了绵羊毛里。“斯皮勒第一次看见我们是啥时候？”她困倦地问。

“看见我们荡在半空中，”他说，“我们钩在鱼钩上的时候。”

“天哪……”阿丽埃蒂咕哝道。她昏昏欲睡，似乎还在尽力回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没看见他。”

“也是白眼没看见的原因。事情一下子太多了。斯皮勒一闪之间抓住了机会，尽可能飞快地靠近，然后驶进那些悬钩子下面。”

“我想他没大声喊我们。”霍米莉说。

“他喊了，”波德说，“但他也没近到这种程度，而且河水的声音……”

“嘘——”霍米莉低声说，“她睡着了……”

“是啊，”波德压低声音继续说，“他喊了，只是我们好像没听见他喊。当然，除了那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霍米莉问，“一点儿没听见。”

“抛第四下鱼钩的时候，”波德低声说，“钩子钩住我们的枯枝的时候，记得吗？我在下面拉？嗯，他用尽力气大喊。记得一个声音在喊：‘割断它。’那时我以为是你呢……”

“我？”霍米莉说。羊毛丝丝的昏暗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解扣子的声音，咯嘞咯嘞……

“不过，是斯皮勒。”波德说。

“嗯，我从来……”霍米莉说。她的声音有点儿闷：她正用自己那种不张扬的方式在绵羊毛下脱衣服，看不见了。终于她的头又冒出来，一条纤细的胳膊拿着一团湿透的衣服。“有把这些东西挂起来的地方吗，你看？”

“放那儿吧。”波德说。他嘴里咕哝着，在斯皮勒的紧身上衣里挣动着。“还有阿丽埃蒂的。我会问斯皮勒……敢说我们能对付。我看呀，”他继续说，把紧身上衣向下拉到腰间，裤子也拉起来跟上衣接上了，“我们这日子过的——出这事儿那事儿——可总有办法对付。总有办法，很可能呀，以后也一直有办法。我现在就这么认为的。也许我们可以把衣服成串儿挂在毛线针上，让它们飘起来……”

霍米莉静静地看着他把衣服收在一起。“也许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扎住这头，把这个球飘起来？”

“我指的是，”霍米莉温柔地说，“你前面说的，也许一直会有办法对付。麻烦总会冒出来，就像——或者对我来说是这样吧——不管你招不招惹它。”

“没错，这就是麻烦。”波德说。

“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波德说。他沉默片刻，考虑了一番。“哦，好啦……”最后他说，转过身似乎要走开。

“等一下，波德，”霍米莉用一只膀子撑起身子，恳求道，“让我看你一眼。不，近一点。转过来一点……就这样。我多希望光线亮一点啊……”她舒舒服服地坐在羊毛里，凝视着他——就霍米莉而言，这是非常温柔的眼神。“是啊……”她最后说，“白色挺适合你呢，波德。”

尾声

在费班克庄园的大厨房里，园丁克兰普弗尔从桌子下拉出自己的椅子。他用削尖的火柴棍剔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炉子里的余烬。“滑稽啊……”他说。

厨娘德赖弗太太正埋在一堆盘子里干洗刷活儿。她停下来，多疑的眼睛转向一旁。“什么？”

“我看见的东西……”

“在市场上？”

“不——今晚，回家的路上……”克兰普弗尔沉默了片刻，盯着炉栅，“记得那回——去年三月，是不是——我们撬地板吗？”

德赖弗太太黝黑的脸更黑了。她绷着嘴唇，哐啷一声把盘子归在一处，气鼓鼓地把勺子扔进一只碟子里。“那么，怎么样呢？”

“像个窝——你是这么说的。穿了衣服的老鼠，你说……”

“哦，我从来没有——”

“嗯，你去问厄尼·朗纳克尔。他在那儿——几乎要笑破了肚皮。穿了衣服的老鼠，你说。这可是原话。看见他们跑来跑去，你说……”

“我发誓我从来没说过。”

克兰普弗尔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有权否认啦。不过，我就忍不住要笑。我是说，你蹲在椅子上——”

“够了。”德赖弗太太拉了张凳子，重重地坐上去。她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膝盖，直视克兰普弗尔的脸。“假设我真的看见他们了呢——然后怎样？什么这么滑稽？到处嘁嘁喳喳，跑来跑去……”她提高了嗓门，“而且……我告诉你吧，克兰普弗尔——”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比起老鼠，他们更像人。为什么呢，他们其中一个甚至还——”

克兰普弗尔反过来瞪着她。“说下去。甚至还怎样？”

“他们其中一个头发上甚至还上着发卷……”

她一边说一边怒目圆睁，似乎要吓住他，让他不许笑。可克兰普弗尔没有笑。他慢慢地点点头。他折断了手中的火柴棍，扔进火里。“只不过，”他站起身说，“如果有什么，我们那时候就发现了。当然嘛——撬起了地板，大座钟下面有个堵住的洞。”他伸着胳膊，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好了，我要上去了。那个馅饼，谢谢了……”

德赖弗太太动都没动。“就我们所知，”她坚持说，“他们可能还在附近。关了一半的屋子，比如。”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我们一直很警惕，也曾有过蛛丝马迹。不，我有个想法，他们逃掉了——如果，首先这里确实有些啥的话。”

“这里当然有些啥！不过什么事情……让厄尼·朗纳克尔笑破肚皮？”她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是什么让你突然变了看法？”

“我没说自己变了看法。这只是我在想的问题。记得你织的那块围巾吗——那块灰色的？记得那些毛衣针的颜色吗？”

“那些毛衣针……有点儿珊瑚红？粉红兮兮的，像……”

“珊瑚红？”

“很快就能说清楚；我把它们放这儿了。”她走到碗橱那边，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一束用羊毛捆住的毛衣针。“就是这些啦，有两支在这儿。比珊瑚红更粉些。你为什么要问呢？”

克兰普弗尔拿起针束，好奇地把它翻来覆去。“原以为是黄色的呢……”

“也对——你记性可真好！我用黄色的起的针，不过掉了一支——那天我侄女来了，记得吗，我们把茶端到了苜蓿田里？”

克兰普弗尔翻转针束，挑了一支拔出来。那是琥珀色的，稍稍有点透明。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量着长度。“像这个一样，是不是？”

“没错。怎么啦？你找到了一支？”

克兰普弗尔摇摇头。“也不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毛衣针，翻来覆去地看：一样的粗细，另一根——除开隐去的那一段——长度也一样……月光下，映着后面暗沉的河水，它看起来像玻璃一样脆弱……那船桨双面镀银，在船尾像一条鱼似的泛着光芒。那奇怪的物体更近一些的时候，他瞥到了一眼黄油刀，看见了船篷的形状，还有驳船样的船身。桅顶上飘扬的与其说是信号旗，不如说更像挂起来在微风中轻拍的迷你衣物——从上到下一溜的长裤、衬裤、内裤，最上面一条红色天鹅绒的衬裙艳丽且无比英勇（或者看起来是吧）——还有扯成细条的针织长筒袜像鳗鱼似的缠在船桅上。小孩子的玩具，他原以为是……某样丢掉的小制作，被遗弃了，随水漂流……直到那物体接近桥影，一张脸从船尾抬起来，月光下，鸟蛋似的苍白，看不清五官。船桨轻拍——似鱼尾击碎了水面——船消失在他的身下。

不，他决定——他站着打量那根针的时候——不把这事儿告诉德赖弗。也不说他在最远端的低矮挡墙那边看着船出现，并目送它顺流而下。在粼粼的水面上，它黑得引人注目，桅头的衣物成了飘荡的剪影……一棵树的影子像方形的披巾在洒满月光的湖面上撒开，船的轮廓缩小了，被吸进了黑暗之中。

不，他不准备把这事儿告诉德赖弗。至少，不是今晚。他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