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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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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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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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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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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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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艾米莉·勃朗特诞辰200周年纪念册

THE SUN HAS SET

夕阳西下

THE OLD STOIC

淡泊坚韧的老派人

THE NIGHT IS DARKENING ROUND ME

四周夜色渐深

NO COWARD SOUL IS MINE

我不是胆小鬼

REMEMBRANCE

回忆

勃朗特姐妹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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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1801年。

我刚拜访了我的房东回来——就是那个将给我找麻烦的离群索居的邻居。这儿的确是个美丽的山乡!我相信，在整个英格兰都找不到如此同尘嚣完全隔绝的去处了，简直是厌世者的完美天堂——有希斯克利夫先生同我分享这里的荒凉孤寂，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是个挺不错的人!我骑马上前时，他那双缩在眉毛下的黑眼睛狐疑地看着我；我通名报姓时，他满怀戒备地将插在背心里的手指更坚定地深藏进去。他根本不知道，我当时就对他萌生了好感。

“您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吗？”我说。

他点了点头，算是作答。

“我是洛克伍德，您的新房客，先生。我一到此地，就尽快前来拜访您，衷心希望我一再要求租下画眉田庄的事没有给您带来不便。昨天我听说您打算——”

“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先生。”他眉头一皱，打断我的话，“只要我阻止得了，我是不会容许别人给我不便的——请进!”

“请进”这两个字是咬着牙关说出来的，表达的情绪是“见鬼去吧”。就连他身子倚着的院门也纹丝不动，对他的这句邀请没有做出任何响应。现在想来，正是这种情况使我决定接受邀请——我觉得，这个似乎比我冷漠得多的人很有意思。

看到我的马的前胸在推挤栅栏，他这才伸手解开门链，闷闷不乐地领我走上石板路。我们进入院子时，他呼唤道：“约瑟夫，给洛克伍德先生牵马，再送点酒进来。”

看来房东家就约瑟夫这一个仆人啊。听到希斯克利夫先生下达的双重指令，我不禁暗忖，难怪石板缝里杂草丛生，修剪篱笆只能靠牲口。

约瑟夫已经上了年纪。不，他应该算是地地道道的老人了——虽然身体健壮，但说不定已到耄耋之年。

“上帝啊，帮帮我们吧!”他一面把我的马牵走，一面低声抱怨，还满脸不悦地瞪着我的脸。我只能宽宏大量地想，他肯定是在求上帝帮他消化吃下肚的午餐，他那虔诚的祈祷同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无关。

希斯克利夫先生的家宅名叫“呼啸山庄”。“呼啸”是当地方言中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词，形容暴风雨天气里，此处的大气是如何地狂乱骚动。在山庄所在的山上，空气想必每时每刻都纯净凉爽：宅子尽头有几棵歪斜得十分厉害的矮小冷杉；还有一排瘦瘦的荆棘，枝条都向一边伸展，仿佛在乞求阳光的施舍——由此种种便可以猜想掠过山庄的北风有多么强劲。幸而建筑师颇有先见之明，将宅子建造得十分牢固——狭窄的窗户深深嵌进墙内，墙角都有凸出的大石头防护着。

在跨进门槛之前，我停下脚步，欣赏布满宅子正面，特别是大门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刻。在大门上方无数残损的格里芬怪兽[1]与裸体小天使的雕像中，我发现了“1500”这个年份和“哈里顿·厄恩肖”这个名字。我本想评论两句，请求乖戾的房主讲述一下这个地方的简史，但看他站在门口的架势，分明是在催我要么赶快进去，要么干脆离开。我不想还没登堂入室就惹得他更不耐烦。

一进去就是他全家的起居室，没有什么门厅或者过道——当地人堂而皇之地将其称为“堂屋”。所谓“堂屋”，一般包括厨房和客厅。但我觉得，在呼啸山庄，厨房完全被挤到角落里去了——至少我听到宅子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击声，而在大壁炉附近却看不到烧烤、烹煮或烘焙的痕迹，墙上也没有悬挂闪闪发光的铜炖锅和锡滤器。屋子的一头，在一个巨大的橡木餐具柜里，摆放着成排的白镴大盘子，还有些银壶和银杯夹杂其中，一层高过一层，直达屋顶。屋顶没有板条抹灰的顶棚——它的全部结构都清晰可见，只有一处被堆满了燕麦饼、牛腿、羊肉和火腿的木架遮挡住了。壁炉上方挂着各种难看的老式枪支和两支马枪[2]，沿着壁炉台还装饰着三个色彩俗气的茶叶罐。地上铺的是光滑的白石板，椅子是高背式的，结构简陋，漆成绿色；阴暗处还有一两张笨重的黑椅子隐约可见。餐具柜下的拱洞里，躺着一条个头硕大的猪肝色母猎犬，身边围着一窝尖叫着的狗崽子。另外还有一些狗，在别的角落里游来荡去。

这屋子与家具若是属于一个普通的北方农民，那就没什么好稀奇的。北方农民面容倔强，穿上齐膝马裤、打上绑腿之后，两腿便显得愈发粗壮。吃过午饭，选一个恰当的时间，在这方圆五六英里的山区转一转，你就会看见这样一个人，坐在扶手椅里，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麦芽酒。但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同他的住所和生活方式却极不相称。他像个皮肤黝黑的吉卜赛人，但衣着举止又像位绅士，就是乡绅那样的绅士——或许相当邋遢，但他体态挺拔俊美，就算不修边幅也无伤大雅；他还总是郁郁寡欢。可能有人会认为他有些高傲自大，缺乏教养，但我内心却对他产生了共鸣，我知道他绝不是那种人。我本能地觉得，他之所以冷漠，是因为他厌恶感情外露，厌恶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他可以默默地爱别人、恨别人，但若是别人也爱他、恨他，他就会将其视为无礼的冒犯。不，我断言过早了——我是把自己的性格全盘投射到他身上去了。同我一样，希斯克利夫先生遇见想与他结交的人时，会把手缩回来，不去握手。但他这样做的理由可能与我截然不同。但愿我这性格是独一无二的吧——我亲爱的母亲过去常说，我永远都别想拥有个舒适的家；就在今年夏天，我也证明了自己完全不配有这样的家。

那时，我正在海滨享受长达一个月的美好天气，偶然结识了一位极其迷人的姑娘。在她留意我之前，她在我眼中就是真正的女神。我从来不用言语“诉说爱情”[3]，不过，如果眉目也能传情的话，那么就连最大的傻瓜也看得出我对她一片痴情。终于，她明白了我的心意，回送我一汪秋水——那是你能想象得出的最甜美的流波。可我干了啥？说来实在羞愧——我竟像蜗牛一样冷冷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去了。她越是看我，我就越冷漠，缩得越远。最后，这天真的可怜人儿竟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被这场“误会”弄得方寸大乱，于是劝妈妈带自己匆匆离开。正是由于这怪脾气，我落得了“存心对人冷酷无情”的名声。有多冤枉，只有我自己明白。

我在壁炉一头坐下，我的房东就朝我对面那张椅子走来。为了填补这段沉默，我伸手想去摸摸那条母狗。它刚离开“育儿室”，饿狼般悄悄溜到我的腿后，龇牙咧嘴，口水直流，仿佛马上就要咬我一口。

我摸了它两下，结果却招来好一阵尖厉的狂吠。

“你最好别惹它。”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跟着咆哮起来，同时跺了一下脚，止住狗进一步发狂。“它不习惯受宠——不是当宠物养的。”说罢，他大步跨到侧门口，喊道，“约瑟夫!”

约瑟夫在地窖深处含含糊糊地嘟哝了几句，却没有上来的迹象。他的主人只好下去找他，丢下我面对那条凶暴的母狗和一对狰狞多毛的牧羊犬。它们仨一起，高度戒备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可不想尝尝犬牙的滋味，便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以为它们不懂无声的侮辱，便放心大胆地冲它们眨眼睛、做鬼脸。不幸的是，我挤出来的某个表情竟然激怒了狗夫人。它勃然大怒，跳上我的双膝。我猛地将它推开，连忙拉过桌子，挡在中间。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六七条四腿恶魔，大大小小，老老幼幼，全从阴暗的藏身处蹿出，直扑我这一众矢之的。我感到脚后跟和大衣翻领成了重点攻击目标，便一面用拨火棍尽力挡开那些较大的斗士，一面不得不大声呼救，求这家人出来重建和平。

希斯克利夫先生和他的仆人无动于衷地爬上地窖阶梯，让人心中窝火。虽然炉边人急狗吠，乱作一团，我觉得他们的动作却同平时一样，没有稍快分秒。

幸亏厨房里有人反应更快：一个身体强壮、精力充沛的女人，撩起衣裙，光着膀子，脸被炉火烤得通红，挥舞着煎锅，冲到了我们当中。她一面使用手中的武器，一面大声喝骂，奇迹般地平息了这场风暴。她的主人进来时，只有她还站在原地，气喘吁吁，胸部如同狂风后的海面一样一起一伏。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希斯克利夫盯着我问。在受到这场不友好的接待后，他的眼神真叫我受不了。

“是呀，真是见鬼!”我嘟囔道，“即使是鬼附身的猪[4]，也没有您的这群小畜生厉害，先生。您还不如把一个陌生人丢到一窝老虎中哩。”

“只要你不乱动什么东西，它们是不会把你怎么着的。”他说，把酒瓶放在我面前，然后将桌子放回原处，“狗嘛，本来就该警醒点。喝一杯吗？”

“不，谢谢。”

“没被咬着吧？”

“要是我被咬了，也会在咬我的家伙身上留下我的印章[5]。”

希斯克利夫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咧嘴一笑。

“算了，算了。”他说，“让你受惊了，洛克伍德先生。来吧，喝点儿酒。我这里来客极少，我得承认，我和我的狗都不知道该怎么待客了。祝你健康，先生!”

我鞠了一躬，回敬了他一杯。我开始意识到，为了一群无礼的狗坐着生闷气未免太傻。而且，我也不愿让那家伙再拿我寻开心，因为他已经开始以取笑我为乐了。

也许出于犯不着得罪一个好房客的审慎考虑，他将语气放缓和了些，不再简慢地发号施令，转而谈论起他认为我会感兴趣的话题——关于我目前隐居所的优缺点。

我发现，对于我们涉及的话题，他显得异常聪明。告别前，我竟然一时激动，主动提出第二天将再度来访。

他显然不想我又来打扰，但我执意要来。比起他来，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善于交际啊，这可真令人惊讶。

第二章

昨天下午阴冷多雾，我本想在书房炉边度过，不再穿过石南丛生的泥泞荒原到呼啸山庄去。

可是，在用过正餐之后(请注意：我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吃正餐；我的女管家——我租下这房子时，她留了下来，受雇于我——是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士，她对我在五点吃正餐的要求[6]不能够，也不愿意理解)，我抱着这个懒惰的想法上了楼，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仆跪在地上，四周都是扫帚和煤斗。她正用一堆堆煤渣封掉炉火，搞得屋里烟尘弥漫。这幅景象立即把我赶出房来。我拿起帽子，走了四英里路，来到了希斯克利夫的花园门口，正好躲过今年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在那荒凉的山顶，地面被黑霜冻得硬邦邦的。寒气袭人，我的四肢都冻得直打哆嗦。我解不开门链，便径直跳过栅栏，沿着两旁鹅莓树丛蔓生的石板路跑到屋门口。我敲门敲得指关节都疼了，狗也叫了起来，但始终没人应门。

“这家人真可恶!”我在心里叫道，“你们待人这么粗鲁无礼，活该一辈子与世隔绝。我至少不会在大白天里关门闭户。我才不管呢——我一定要进去!”

我下了决心，抓住门闩猛摇。总是满脸愠色的约瑟夫从谷仓的圆窗户里探出头来。

“干啥哩？”他嚷道，“老爷在羊圈。你要跟他说话，就打谷仓后头绕过去。”

“屋里就没人开门吗？”我也跟着大叫起来。

“只有太太在家。就算你闹腾到晚上，她也不会来开门的。”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吗，呃，约瑟夫？”

“俺才不会呢!俺不管这事儿。”他咕哝了两句便缩回了脑袋。

雪下大了。我抓住门把手，想再试试。就在这时，一个没穿外套的年轻人，扛着一把干草叉出现在我身后的院子里。他招呼我跟着他，经过一间洗衣房，穿过一片铺着石板的空地——那里有煤棚、水泵和鸽舍——最后来到先前接待我的那个温暖舒适的大房间。

煤块、泥炭和木柴混在一起燃烧，熊熊炉火映得满屋生辉，令人备感惬意。在已摆好餐具、准备端上丰盛晚餐的餐桌旁，我欣喜地见到了这位“太太”。在此之前，我从未料到这家还有这样一位人物。

我鞠了一躬，等待她请我入座。但她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天气真糟!”我说，“希斯克利夫太太，您的仆人可不怎么勤快，这门恐怕就不得不受委屈了——我使劲敲了半天，他们才听见。”

她始终不开口，我瞪眼看着她——她也瞪眼看着我。不过，她盯着我时那副冰冷漠然的样子让人十分窘迫难受。

“坐吧，”那年轻人粗声粗气地说，“他很快就会进来的。”

我依言坐下，清了清嗓子，叫了那恶狗一声“朱诺”[7]。第二次见面，那狗总算屈尊动了动尾巴尖，表示承认我们是相识。

“好漂亮的狗!”我又说，“您打算把狗崽子送人吗，太太？”

“它们不是我的。”这位和蔼可亲的女主人说，那语气比希斯克利夫本人回话还讨厌。

“啊，您中意的是这群小家伙？”我接着说，转头望着暗处的一个坐垫，垫子上似乎挤满了猫。

“谁喜欢那些东西才怪!”她轻蔑地说。

真倒霉，那是一堆死兔子。我又清了清嗓子，朝壁炉挪近了些，再次评论了一句糟糕的天气。

“你就不该出门的。”她说，站起身来，伸手去取壁炉台上的两个彩釉茶叶罐。

她原来坐在阴影之中，现在，我把她的整个身材和容貌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她相当苗条，分明还在豆蔻年华：她体态婀娜动人，还长着一张我平生有幸见过的最精致小脸蛋儿；她五官纤细秀丽，淡黄色的卷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金色的卷发——松松地垂在娇嫩的脖颈上；她的眼睛如果神色和悦的话，简直会倾倒众生。对神经敏感脆弱的我来说幸运的是，那双眼睛流露出的，只是介乎轻蔑与绝望之间的神色，显得极不自然。

她够不到茶叶罐，我正要出手帮她，她却忽然转身朝向我，仿佛守财奴见到有人要帮他数金子一样。

“我不要你帮忙，”她厉声说，“我自己拿得到。”

“对不起!”我连忙答道。

“你是被请来喝茶的吗？”她问我，一面在她那整洁的黑连衣裙上系上一条围裙，站在那里，拿着一匙茶，正要往茶壶里倒。

“我很乐意喝一杯。”我答道。

“你是被请来喝茶的吗？”她又问一遍。

“没有。”我微微一笑，“您恰好可以请我呀。”

她把茶匙连同茶叶一起丢了回去，气嘟嘟地坐回椅子。她皱起眉头，噘着红红的下唇，像个要哭的孩子。

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披上一件十分破旧的上衣，在炉火前挺直身子，用眼角余光俯视着我，就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尚未了结似的。我开始怀疑他是个仆人：他衣着粗陋，言谈粗野，完全没有希斯克利夫夫妇身上明显散发出的高雅气质。他浓密的棕色卷发未经梳理，蓬乱不堪；脸颊全被胡须占满，看起来就像熊一样；双手被晒成棕黑色，跟普通劳动者没什么区别。不过，他举止随意，几乎还带着点傲慢，服侍女主人时也看不出仆人应有的殷勤。

我觉得，在明确证实他的身份之前，最好不去理会他的怪异行为。五分钟后，希斯克利夫进来了，多少缓解了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您看，先生，我说到做到，今天又来了!”我装出高兴的样子大声道，“瞧这天气，我担心半个小时都出不了门，您能不能让我在这里避避风雪？”

“半个小时？”他说，一面抖落衣服上的雪花，“我就想不明白，你为啥会挑暴风雪最厉害的时候外出游逛。你知道你搞不好就会在沼泽里失踪吗？这样的夜晚，就连熟悉这一带荒原的人也常常迷路。我可以告诉你，眼下这天气是绝不可能好转的。”

“也许您手下的一个伙计可以充当我的向导。他可以在画眉田庄过夜，明天早上回来——您能给我派个人吗？”

“不，不行。”

“噢，真是的!好吧，那我就得靠自己的能耐了。”

“哼!”

“你还打算沏茶吗？”那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问道，将凶狠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那位年轻太太。

“请他喝一杯吗？”她向希斯克利夫请示道。

“把茶沏好，你去不去沏茶？”他的回答是那么强硬，令我吃了一惊。那口气表明了他不折不扣的坏脾气。我再也不愿称希斯克利夫是个挺不错的人了。

茶沏好后，他邀请我道：“现在，先生，把你的椅子挪上来。”于是，我们大家，包括那个粗野的年轻人，都围桌而坐。吃喝的时候，大家全都一脸严肃，默不作声。

我想，如果是我招来了这片乌云，就有义务设法将其驱散。他们不会天天都这么阴郁沉默地坐着吧。不管他们的脾气有多坏，都不可能天天都是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吧。

“真是奇怪，”趁喝完一杯茶，等着再加一杯的当儿，我开始说，“真是奇怪，习惯竟能对我们的情趣和观念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希斯克利夫先生，很多人不能想象，在您过的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中也存在幸福。不过我敢说，您有家人相伴，还有您温柔可亲的夫人像女神一样守护着您的家庭和心灵——”

“我温柔可亲的夫人!”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露出几乎是恶魔般的冷笑，“她在哪儿——我温柔可亲的夫人？”

“我是说希斯克利夫太太，您的妻子。”

“唔，没错——噢，你的意思是，她的肉体逝去之后，灵魂还在执行守护天使的任务，护卫着呼啸山庄的命运，对吗？”

我意识到自己出了错，便试图加以纠正。我本该看出他们两人年龄悬殊，不可能是夫妻。一个年约四十，男人在这个岁数，心智已经足够强大，很少幻想女孩会因为爱情嫁给自己——这种春梦只能留待我们年老后聊以自慰。而另一个，看样子还不满十七岁。

我忽然想到，我旁边这个用盆子喝茶、不洗手就拿面包吃的乡巴佬说不定才是她丈夫——小希斯克利夫，肯定没错。这就是与世隔绝的后果：她不知道世上还有更好的男人，便自我作践，嫁给了这个乡巴佬!真是又可悲又可怜——我得提防点儿，可别让她因为我懊悔当初的选择。

这最后一个想法也许有点狂妄自大，其实不然。在我看来，我旁边的这个男人几乎让人生厌；而根据实际经验，我知道自己还是相当有魅力的。

“希斯克利夫太太是我的儿媳。”希斯克利夫说，这话证实了我的猜想。他说话时转向她那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那是一种憎恨的目光——除非他的面部肌肉极不寻常，不能像常人那样表达心灵的语言。

“啊，当然——我现在明白了：有幸拥有这位仁慈仙女的人，原来是你啊。”我转头对我的邻座说。

不料此话一出，反倒让情况变得更糟：那年轻人满脸通红，攥紧拳头，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架势。不过，他好像马上镇定下来，粗野地咒骂了一句，把怒火压了下去。这声咒骂是冲我来的，但我刻意没去理会。

“你猜错了，先生。”我的房东说，“我们两人谁也没有福气得到你的这位好仙女，她的丈夫死了。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她嫁的当然是我的儿子。”

“那这位年轻人是——”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

希斯克利夫又笑了。我以为他是那头笨熊的父亲，这玩笑在他看来似乎太荒唐了。

“我的名字是哈里顿·厄恩肖，”年轻男子咆哮道，“我劝你对这名字尊重些!”

“我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尊重啊。”我回答说，心里却暗笑他通姓报名时那副自认高贵的神气。

他一直紧盯着我，逼得我不再回瞪他，生怕自己忍不住给他一耳光，或是笑出声来。我开始感到，在这个快乐的家庭里，我显然格格不入。这种阴郁的精神气氛不只是抵消了，而且是淹没了周围温暖舒适的物质环境。我暗下决心，下次再到这里来时，一定三思而行。

吃完饭，谁也没说句应酬话。我走到窗前查看天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萧瑟凄凉的景象：黑夜提前降临，凛冽的旋风裹着令人窒息的白雪，将夜空和群山融为一片混沌。

“现在没人领路的话，我恐怕就回不了家啦。”我不禁叫道，“路上肯定积雪很深了。就算没有积雪，我也看不清往哪儿迈步。”

“哈里顿，把那十几头羊赶到谷仓门廊里去。它们要是整夜留在羊圈里，会被雪埋住的。拿块木板挡在它们前面。”希斯克利夫说。

“我该怎么办呢？”我接着说，心中愈发焦急。

没人搭理我。我环顾四周，只见约瑟夫拎了一桶稀饭进来喂狗，希斯克利夫太太朝炉火探出身子。她把茶叶罐放回壁炉台时，碰掉了一把火柴，这时正烧着火柴玩儿。

约瑟夫放下稀饭桶，对屋子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用沙哑刺耳的声音说：“我真闹不懂，别人都出去了，你咋还站在那儿，啥事也不干!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说你也是白搭——毛病老不改，只好上魔鬼那儿去，跟你娘一样!”

我还以为这一通长篇大论是冲我发的，气得我朝这老流氓走过去，要把他一脚踢出门。但希斯克利夫太太的答话止住了我。

“你这个可耻的假仁假义的老东西!”她回答说，“每次提到魔鬼名字的时候，你就不怕被魔鬼抓走吗？我警告你，可别招惹我，不然我就请魔鬼特别开恩，把你抓了去。站住!看这儿，约瑟夫。”她接着说，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长长的黑书，“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巫术学到什么程度了：我很快就能全部掌握。那头红母牛可不是平白无故死掉的，你的风湿病也算不上是老天的惩罚!”

“啊，恶毒!恶毒!”老头儿气喘吁吁地说，“愿主把俺们从邪恶中拯救出来吧!”

“不，你这个堕落的家伙!你早被上帝抛弃了——滚开，要不我就要狠狠收拾你!我要把你们都捏成蜡人和泥人[8]!我定了个限度，谁先越了界，我就要——我不会说我要怎么样治他——不过，你等着瞧吧!走吧，我正盯着你哩[9]!”

这小女巫瞪着美丽的眼睛，装出恶毒凶狠的样子。约瑟夫着实吓得瑟瑟发抖，慌忙逃了出去，边逃边祈祷，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恶毒”。

我想，她肯定是因为无聊，所以才这样恶作剧取乐。现在只剩我们俩了，我便想向她诉诉苦，让她关心一下我的处境。

“希斯克利夫太太，”我恳切地说，“您得原谅我麻烦您。我想——因为您有这样一副面孔，所以我想您肯定也有一颗善良的心。请您指出一些路标，好让我找到回家的路。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就像您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去伦敦一样!”

“你来时走的哪条路，回去就走哪条。”她回答说，仍然安坐在椅子里，面前点着一支蜡烛，摊着那本长书，“这是一条简单的忠告，但也是我能提供的最靠得住的忠告了。”

“那么，如果您听说我被发现死在沼泽或是雪坑里，您就不会良心隐隐不安，觉得自己也有部分责任吗？”

“怎么会？我又不能送你。就连花园围墙的尽头，他们都不准我去。”

“您送我!在这样的夜晚，为了我方便，就要您跨出门槛，即便只是一步，我也于心不安呀。”我大声说道，“我要您告诉我怎么走，不是要您领着我走。要不，就请您劝劝希斯克利夫先生给我派个向导。”

“派谁呢？就只有他自己、厄恩肖、齐拉、约瑟夫和我。你要哪一个？”

“农场上就没有伙计吗？”

“没有，总共就这些人。”

“看样子，我只好留下过夜了。”

“这事儿你可以同主人商量，跟我没关系。”

“我希望这对你是个教训，以后别动不动就到山里乱转。”厨房门口传来希斯克利夫严厉的声音，“至于留下来过夜，我没有准备客房。你要住的话，就得同哈里顿或约瑟夫睡一床。”

“我可以睡在这屋里的椅子上。”我答道。

“不行，不行!不管你有钱没钱，生人总是生人。我可不愿任何人在我防范不到的时候待在这里。”这个不懂礼貌的混蛋说。

受到这番折辱，我的耐心终于用尽。我说了句表示厌恶的话，就擦过他身旁，冲进院子，匆忙中与厄恩肖撞了个满怀。外面一片漆黑，我找不到出口。正当我四处乱转时，又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表明他们之间还是有文明言行的。

起初，那年轻人似乎想关照我。

“我想陪他走到庄园那边。”他说。

“你陪他下地狱去吧!”他的主人，或者不管是他什么亲戚的那个人嚷道，“谁来照管那些马呢，嗯？”

“一个人的性命总比一个晚上没人照管的马要紧些。总得有人送他才行。”希斯克利夫太太喃喃道，看来她的心地比我料想的更善良。

“不要你来指挥我!”哈里顿反驳道，“你要是觉得他的命重要，就最好别吱声。”

“那我希望他的鬼魂缠着你不放，也希望画眉田庄变成一片废墟，希斯克利夫先生也找不到第二个房客!”她尖刻地回答说。

“听吧，听吧，她在咒骂他们呢!”约瑟夫嘟哝着，我正在朝他走去。

他坐在不远处，正借着一盏提灯的光挤牛奶，听得见他们说话。我毫不客气地抓起提灯，只大喊一句“我明天把灯送来”，便朝最近的边门奔去。

“老爷，老爷，他把提灯偷走了!”这老东西边喊边追，“嘿，‘咬牙货’!嘿，狗儿!嘿，‘狼儿’，逮住他，逮住他!”

一打开小门，便有两只毛蓬蓬的怪物向我的脖子扑来，把我推倒在地，灯也灭了。这时，希斯克利夫与哈里顿狂笑起来，令我羞辱难当，愤怒至极。

所幸那两个畜生似乎只想张牙舞爪，挥动尾巴，并不是真要把我活活吞下去。不过，它们不容许我再爬起来。在它们恶毒的主子高兴来搭救我之前，我只得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这时我帽子也丢了，气得浑身发抖，喝令这些恶棍让我出去——再多耽搁我一分钟，就后果自负——我前言不搭后语地扬言报复，那无比狠毒的劲儿，听来颇有“李尔王”的味道[10]。

过度激动引发我鼻子大量出血。希斯克利夫一直在笑，我也一直在骂。要不是身边有个人比我自己更理智、比我的房东更仁厚的话，真不知道这场戏如何收场。这人就是齐拉，那位壮实的女管家。她终于挺身而出，询问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她以为他们当中有人动手打了我，但又不敢抨击她的主人，便将唇枪舌剑对准了那个年轻的恶棍。

“好哇，厄恩肖先生，”她嚷道，“我不知道接下来你还会搞出什么名堂!我们要在自家门口杀人吗？我看这家我是待不下去了——瞧瞧这可怜的小伙子，气都喘不上来了!嘘，嘘，你快别骂啦。进来，我给你治一下。好啦，别动。”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一大桶冰水顺着我脖子泼了下去，然后把我拖进厨房。希斯克利夫先生跟了进来，偶尔的愉悦转眼就从他脸上消失无踪，他又恢复了惯常的阴郁表情。

我感到极其恶心，头晕目眩，于是不得不在他家借宿一晚。他叫齐拉给我一杯白兰地，然后就进里屋去了。齐拉对我的可怜处境劝慰了几句，然后照主人的吩咐给我喝了杯白兰地。我精神稍有恢复后，她便领我去睡觉了。

第三章

带我上楼时，她建议我把烛光遮好，不要有什么响动，因为她的主人对她领我去过夜的那间屋子有些古怪的想法，从不愿让任何人进去住宿。

我问她是什么原因。

她回答说不知道——她在这里才住了一两年。而且，这家人的怪事儿还多着呢，她也懒得去打听。

我自己也昏昏沉沉，不想去打听什么，便关上门，环顾室内，找床睡觉。屋里的全部家具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和一个大橡木箱，靠近箱顶的位置挖出一个个方洞，就像马车的窗子。

我走近箱子往里一瞧，发现它原来是一种奇特的老式床铺。这种床设计巧妙，用起来很方便，省得家里人人都需要单独的房间。事实上，它构成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窗台，可以当作桌子。

我拉开镶板门，带着蜡烛进去，又把镶板门关上，觉得十分安全，不怕希斯克利夫或是其他什么人监视了。

我把蜡烛放在窗台上。窗台一角堆着几本发了霉的书，窗台的漆面上胡乱刻了些字。不过，这些字无非就是用大大小小各种字体写的同一个名字——凯瑟琳·厄恩肖——只是有几处变成了“凯瑟琳·希斯克利夫”，然后又变成了“凯瑟琳·林顿”。

我困倦地将头靠在窗上，不停地费力辨别着凯瑟琳·厄恩肖——希斯克利夫——林顿，直到眼睛闭上。但才闭眼不到五分钟，黑暗中就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字母，闪耀着炫目的光，像幽灵一样逼真——空中到处都是“凯瑟琳”这几个字。我惊醒过来，想驱走这个骤然冒出的名字，却发现烛心贴靠在一本旧书上，发出一股烤牛皮的臭味。

我剪掉烛花，在寒冷和盘桓不去的恶心感的双重压迫下，我觉得很不舒服，便坐了起来，把那本烤焦了的书摊开，放在膝上。这是本字体瘦长的《圣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扉页上写着：凯瑟琳·厄恩肖藏书。还有一个大约是四分之一世纪前的日期。

我合上书，换了一本，然后又换了一本，直到把所有的书都检查了一下。凯瑟琳的藏书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其残破状况说明，它们被充分使用过了，尽管使用的方式不怎么得当：书中每一章都有钢笔写的批注——至少看上去像是批注——每一处空白都塞得满满当当。

有的是孤立的句子，有的则是正规日记的形式，全是孩子那种未成熟的潦草字体。书中还有额外的一页(刚发现的时候，我还以为多半是什么宝贝哩)，在这一页的顶端，有一张绝妙的漫画像，画的是我的朋友约瑟夫，虽然笔法粗糙，却很有表现力，让我忍俊不禁。

我顿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凯瑟琳产生了兴趣，便立刻辨认起她那模糊不清、难以识别的笔迹来。

“一个可怕的礼拜天!”下面一段是这样开头的，“真希望父亲能重返人间。欣德利代替爸爸当了家长，但他简直可恶透顶——他对待希斯克利夫凶极了——希[11]和我打算起来反抗——今晚我们开始了第一步。

“整天都在下大雨，我们不能去教堂，所以约瑟夫不得不在阁楼里给我们做礼拜。这时候，欣德利和他妻子坐在楼下炉边，舒舒服服地烤着火——我敢保证，他们绝不是在读《圣经》——却命令希斯克利夫、我，还有那个不幸的犁田男孩带着祈祷书爬上阁楼。我们三人一排，坐在一袋燕麦上，呻吟着，颤抖着。我只希望约瑟夫也冷得发抖，这样他为了自己就会缩短布道了。真是痴心妄想!礼拜足足做了三个小时，可我哥哥见我们下楼的时候，竟有脸嚷道：‘什么，这就做完啦？’

“以前礼拜天晚上，只要我们不大声吵闹，还可以玩玩游戏。可现在，即便只是窃笑一声，也会被赶到墙角罚站。

“‘你们忘记这里有个主人了。’那暴君说，‘谁第一个惹毛我，我就整死他!我要你们全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噢，小子，是你吧？弗朗西丝，亲爱的，你走过来的时候扯扯他的头发，我刚才听见他在打响指哩。’

“弗朗西丝狠狠扯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头发，然后就去坐在她丈夫的膝头上。他们像两个小娃娃似的，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接吻呀，闲聊呀——说那些愚蠢的空话，我们听了都觉得害臊。

“我们躲在餐具柜下的拱洞里，尽可能让自己暖和点儿。我刚把我们的围兜系在一起，挂起来当帘子，约瑟夫就从马厩进屋干活儿了。他一把扯下我做的帘子，打了我一个耳光，嘶哑着嗓子说：

“‘老爷刚入土，安息日都没过完，福音的声音还在你们耳边回响，你们竟然就玩起来啦!不要脸的东西!坐下，坏崽子!只要你们肯读，这里有的是正经书。坐下，想想你们的灵魂!’

“他说着，逼我们端端正正坐好，让我们借助远处炉火的微光，读他硬塞给我们的烂书。

“要我干这个，我可受不了。我抓起那本脏书的封底，一把扔到狗窝里，赌咒说我讨厌正经书。

“希斯克利夫也把他的书踢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下可就炸了锅了。

“‘欣德利少爷!’我们的牧师大叫起来，‘少爷，快来呀!凯茜[12]小姐把《救世盔》的书脊扯下来了，希斯克利夫也在用脚踹《通向毁灭的大道》的第一卷哩!你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可了不得!噢，老爷要是在世，准会好好抽他们一顿鞭子——可惜他不在啦!’

“欣德利从他的炉边天堂赶过来，抓住我们俩——一个揪领子，另一个拽胳臂——把我们扔进了后厨房。约瑟夫宣称，魔鬼肯定会来抓走我们的。听了这句令人欣慰的话，我们便各自找了个角落，等待魔鬼来临。我从书架上拿了这本书和一瓶墨水，又把房门半打开，让亮光射进来，我就这样写了二十分钟。可我的伙伴不耐烦了，提议我们偷走挤奶女工的斗篷，披在身上，到荒原上去跑一圈。这是个好提议——要是那坏脾气的老头儿进来，会以为他的预言应验了哩——反正雨地里也不会比这儿更湿更冷。”

我猜凯瑟琳实行了她的计划，因为下一句她改换了话题——她变得伤心起来。

“我做梦也没想到，欣德利让我哭得这么厉害!”她写道，“我头痛得不能安枕，但我还是止不住要哭。可怜的希斯克利夫!欣德利骂他流氓，不准他再跟我们一起坐，一起吃饭。他还不准我们俩一起玩儿。他威胁说，要是我们抗命不遵，就要把他赶出这个家。

“他还一直怪我们的父亲(他好大的胆!)待希太慷慨，还发誓要把希贬到他本该在的位置——”

我对着这字迹模糊的书页打起了瞌睡，目光从手写字转移到印刷字上。我看见一个红色花体字标题——《七十个七次[13]，与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杰贝兹·布兰德哈姆牧师在吉默登沼泽教堂[14]的虔诚布道》。半睡半醒间，我费力猜想着杰贝兹·布兰德哈姆该怎么阐述这个题目，结果却倒在床上睡着了。

哎呀，这都是喝了劣茶，发了脾气所致!还有什么能让我度过如此可怕的一晚呢？在我的记忆中，自从懂得吃苦算起，还没有哪一晚能跟今晚相比。

我几乎还没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就开始做起梦来。我感觉早晨到了，我已经动身回家，约瑟夫在为我领路。路上的积雪有好几码深。我们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我的同伴不断责备我没带一根朝圣者用的拐杖，听得我都腻烦了。他说我没有拐杖就进不了屋，边说边夸耀似的挥舞着一根粗头棍棒。我明白，这就是他所谓的拐杖。

一开始我认为，我进自己的屋子居然还需要这么一个武器，真是荒唐。但紧接着，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新的想法：我不是在回家，我们是去听著名的杰贝兹·布兰德哈姆宣讲《七十个七次》的经文。不知道是约瑟夫、牧师还是我犯了“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罪行，要被当众揭发，开除教籍。

我们来到了教堂。我过去散步时，确实有两三次经过那里。它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山谷里，山谷地势不低，靠近一片沼泽。据说，沼泽中泥炭的湿气可以保护埋在那里的几具尸体不至腐烂。教堂屋顶至今仍完好无损，不过，牧师的薪金每年只有二十英镑，加上牧师寓所的两间屋眼看着就要变成一间了，没有一个神职人员愿意来这里担任牧师。尤其是现在，还有传言说，他的教民宁愿他饿死，也不肯从腰包里多掏一便士来增加他的收入。不过，在我的梦里，教堂里坐满了用心听讲的会众，杰贝兹在布道——上帝啊!好一篇布道文：分为四百九十节，每节足有平常一篇布道文那么长，而且每节论述一种罪恶!他是从什么地方搜集到这么多罪恶的，我也说不上来。他对讲解词句有他独特的方法，仿佛教友们必然时时刻刻都在犯不同的罪恶。

那些罪恶全都荒诞不经，我从未想过竟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过错。

噢，我太疲倦了。我扭动身子，呵欠连天，垂头打瞌睡，然后又醒过来!我对自己又掐又戳，一个劲儿地揉眼睛，站起来又坐下去，用胳膊肘碰碰约瑟夫，想问他牧师的布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无可奈何地听完了全文。他终于讲到了“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在这紧要关头，我忽然灵感爆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斥责杰贝兹·布兰德哈姆犯下了任何基督徒都不用宽恕的罪过。

“先生，”我大喊道，“我坐在这四面墙中间，连续不断地忍受了、饶恕了你布道中阐述的这四百九十条罪过。我有七十个七次抓起帽子想要走——而你有七十个七次无理地逼我坐下。但你还要再讲第四百九十一条，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了。受难的教友们，去揍他!把他拖下来，打成肉酱齑粉，让这个熟悉他的地方都不再认识他[15]。”

“你就是那人![16]杰贝兹神情严肃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坐垫上探出身子，叫道，“你有七十个七次打呵欠做鬼脸，我有七十个七次对我的灵魂说：看，这就是人性的弱点——这也可以被赦免!但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又来了。教友们，在他身上施行所记录的审判吧[17]。所有的圣徒都有这份荣誉!”

话音刚落，所有会众就举起朝圣的拐杖，将我团团围住。我没有武器自卫，便夺过约瑟夫的拐杖，和这个同我坐得最近、又最凶狠的攻击者扭打起来。混乱的人群中，几根棍棒交错在一起；本来冲我袭来的打击，却落到了别人头上。刹那间，整个教堂都充满了人群互殴的乒乒乓乓声，每个人都跟身边的人动起手来[18]。布兰德哈姆不甘袖手旁观，将全副热情都倾泻出来，雨点般地拍打着讲坛的木板。此举功效显著，最后竟然将我惊醒了，心中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是什么引起了梦里的大混斗？

在这场骚乱中，是什么扮演了杰贝兹的角色呢？原来，只是狂风呼啸而过时，冷杉树枝擦着了窗格子，干球果碰到了窗玻璃而已!

我狐疑地听了一会儿，弄清了原因，便翻身继续昏睡，而且又做起梦来。如果那果真是梦的话，简直比上一个更令人难受。

我记得，这一次我躺在橡木箱里，清楚地听见外面风号雪舞，也听见冷杉枝丫擦碰窗户发出的恼人声响。我虽然知道那声音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厌烦得紧，便决心止住它。记得我坐了起来，想努力打开窗户，谁知窗钩被焊在了钩环里。这一情况，我在醒着的时候看到过，但到梦里却忘了。

“我无论如何都要止住它!”我咕哝着，用指关节击碎了玻璃，伸出胳臂去抓那缠扰不休的树枝，不料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小手!

这梦魇吓得我魂不附体。我试图把胳臂抽回来，但那只手紧抓不放，一个极其凄惨的声音呜咽道：“放我进来吧——放我进来吧!”

“你是谁？”我边问边要挣脱。

“凯瑟琳·林顿。”那声音颤巍巍地说(我为什么会想到“林顿”？我看到写的“厄恩肖”要比“林顿”多二十倍)，“我回家来了，我在荒原上迷了路!”

就在这声音说话的当儿，我隐约看见一张孩子的脸在朝窗户里看。恐惧让我硬起心肠。我发现甩不脱这小东西，便把她的手腕拖到碎玻璃上，来回剐蹭，割得它鲜血直流，浸透了被单。但她还在哀号：“放我进来吧!”一面死死抓紧了我，简直把我吓疯了。

“我怎么能够呢？”我最后说，“要我放你进来，你就得先放开我呀!”

她的手指松开了。我忙把手从玻璃洞里抽回来，赶紧把书堆成金字塔，堵住那个洞，并且捂住耳朵，不听那哀怨的祈求。

我似乎捂了一刻多钟，但放开手再听时，那悲伤的声音还在苦苦呻吟!

“滚开!”我大叫道，“你就是哀求二十年，我也决不让你进来!”

“已经二十年啦，”那声音悲哀地说，“二十年啦，我已经无家可归二十年啦!”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刮擦声，那堆书动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外面推。

我想跳起来，但手脚却动弹不得。我在惊恐狂乱中大叫起来。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我发现我真的叫出声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我的房门，有人用力推开门，床上方的方洞里透进一丝微光。我坐在那里，依然瑟瑟发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闯进来的人似乎有点犹豫不决，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最后，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这里有人吗？”

他显然并不指望有人答话。我想最好还是承认我在里面，因为我听出那是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倘若我不作声，恐怕他还要搜查。

拿定主意后，我转过身把镶板门拉开。这一举动产生的结果，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只穿着衬衫衬裤，手里举着一支蜡烛，烛油滴得手指上到处都是，脸色白得跟他身后的墙壁一样。橡木镶板嘎吱一响，他惊得如遭电击，蜡烛从手里飞出去好几英尺远。他激动无比，几乎捡不起蜡烛。

“只是您的客人，先生。”我喊道，免得他再露出怯懦的样子丢人现眼，“真倒霉，我做了个噩梦，在梦里惊叫起来，把您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噢，该死，洛克伍德先生!我真希望你下——”我的房东开口道，把蜡烛放在椅子上，因为他发现自己都拿不稳了。

“是谁把你带到这间屋子来的？”他接着说，手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不停磨着牙，好止住下颌的痉挛，“是谁？我恨不得马上把他撵出去!”

“是您的仆人齐拉。”我回答，一面跳到地板上，赶紧穿上衣服，“您撵她我不管，希斯克利夫先生，她完全活该。我想她是要利用我再次证明这地方闹鬼。话说回来，这里真是闹鬼呢——到处都是妖魔鬼怪!我敢说，您就应该把这地方封起来。谁都不会因为在这个鬼窟一样的房间里睡过觉而感谢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问，“你在干什么？你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躺下过完这一夜。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别再发出那可怕的叫喊了——再闹就没法叫人原谅了，除非有人要割断你的喉咙!”

“要是那个小魔鬼从窗口钻进来，说不定早就勒死我了!”我回答说，“我可不想再忍受您那些好客的祖先的折磨了。杰贝兹·布兰德哈姆牧师不是您母亲家族的亲戚吗？还有那个叫凯瑟琳·林顿，或者凯瑟琳·厄恩肖，或者不管叫什么的调皮姑娘——她一定是个被仙女偷换后留下的孩[19]——淘气的小妖精!她告诉我，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尘世流浪——我毫不怀疑，这是她罪孽深重的报应!”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那本书里，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和凯瑟琳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刚才我把这事全忘了，现在才醒悟过来，不禁为自己出言不慎一阵脸红。不过，我佯装不知自己犯了忌讳，连忙补充说：“事实上，先生，我上半夜——”说到这里我又停住了。我本来要说“在翻阅那些旧书”，但那就等于暴露自己知道书里印的和写的内容，所以我立即改口道：“在费力辨认窗台上刻的名字。一种无聊的消遣，想通过这种方式催眠，就像数数一样，或者——”

“你跟我这么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狂暴地咆哮道，“你怎么——怎么胆敢在我家这样说话？上帝呀，他简直疯了!”他气得直敲自己的脑门儿。

听他这话，我不知道该愤恨还是该继续解释。不过，他在感情上似乎深受震动，我不禁可怜起他来，便接着谈我做的梦。我言之凿凿地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凯瑟琳·林顿”这个名字，只因为反复念过许多遍，就印进了脑子里，在我的想象力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它就化成人形出现了。

我说话时，希斯克利夫渐渐退进了橡木箱里，最后坐下来，藏在木板后面，几乎看不见了。但是，从他那毫不均匀、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判断，我猜他在奋力克制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

我不想让他觉察到我听出了他的内心冲突，便继续故意动静很大地穿衣服，看表，又自言自语地抱怨黑夜太长：“还不到三点!我原来还发誓说有六点了呢。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我们昨晚一定是八点就睡了!”

“我们冬天总是九点睡觉，四点起床。”房东强压下呻吟，说道。根据他胳臂影子的动作，我猜他在抹掉眼角的泪珠。

“洛克伍德先生，”他接着说，“你可以到我的房间去——你这么早就下楼，只会妨碍别人。你那声孩子般的大叫，早已把我的瞌睡赶跑了。”

“我也睡不着了。”我回答说，“我到院子里走走，等到天亮就回家。您用不着怕我再来打扰。我那爱好交游取乐的毛病——不论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现在已经根治了。一个明智的人，有自己给自己做伴就足够了。”

“可爱的伙伴!”希斯克利夫嘀咕道，“拿上蜡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但别去院子里，狗没拴。也别去堂屋——朱诺在那儿守着，而且——不，你只能在楼梯上和过道里走走。但你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依言离开了小屋。我不知道狭窄的过道通往何处，只好站定，无意中目睹了我房东的一幕迷信活动，这与他表面上的理智背道而驰，令我万分诧异。

他爬到床上，猛地拉开窗户。开窗时，他突然激情难抑，泪如泉涌。

“进来吧!进来吧!”他抽泣道，“凯茜，来吧。噢，来吧——再来一次!噢!我的心肝宝贝!就听我这一次吧，凯瑟琳!”

那幽灵表现出幽灵身上常见的反复无常——它就是不肯显形。但呼啸的狂风卷着雪花涌进来，甚至扑到了我站的地方，把蜡烛也吹灭了。

从他那番饱含痛苦的疯话中，我听出了极度的痛苦，不禁心生怜悯，也就忽略了其中的愚昧。我退避开来，既为偷听了他的话而生气，又为讲述了我那可笑的梦而不安，因为正是我的梦导致了他的痛苦，尽管我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来到后厨房，只见炉里尚存点点火星，被拨拢在一起，我借此重新点燃了蜡烛。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带暗色条纹的灰猫从炉灰里爬出来，发牢骚似的喵了一声，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

两条长凳摆在一起，几乎将壁炉围起来了。我伸直身子躺在一条长凳上，老母猫则跳上了另一条。我们俩打起盹儿来，但有人闯入了我们的安居所。来者是约瑟夫，他拖着脚步从一架木梯上下来，梯子通过活板门连着屋顶。我想那就是他住的阁楼吧。

他朝我在炉栅里拨弄起的火苗投去凶狠的目光，将猫从高位赶下去，自己坐进空位，开始往三英寸长的烟斗里填烟草。我出现在他的圣殿里，这显然被视为无耻之极的狂妄之举，他都不屑置评。他一言不发地把烟管塞在嘴里，抱着胳膊，扑哧扑哧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让他不受打扰地安享这份乐趣。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深深舒出一口气，站起身，跟来时一样，板着脸走开了。

接着传来一阵更轻快的脚步声。我张嘴想说“早上好”，但又闭上了，没有发出问候，因为来者是哈里顿·厄恩肖，他正在轻声“祈祷”。他在一个角落里找铲子或是铁锹准备铲雪，碰到什么都会发出一串咒骂——这就是他的早祷。他朝长凳后面瞥了一眼，张大鼻孔，压根儿没想过要跟我互致问候，对我就跟对我的猫伴一样。

看他的准备工作，我猜自己已获准外出，便离开硬邦邦的长凳，准备跟他出去。他觉察到我的意图，就用铲子尖戳了戳里面的一扇门，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暗示我，要是我想换个地方待，就得往那儿走。

那扇门通向堂屋，女人们已经在里面忙活开了。齐拉拉着大风箱，把火苗吹上烟囱。希斯克利夫太太跪在壁炉边，借着火光看书。

她举起一只手，遮在眼前，挡住炉子里的热气，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读书，只有责备仆人溅了她一身火星，或是偶尔推开把鼻子往她脸上使劲凑的狗时，她才会分神。

我惊讶地发现，希斯克利夫也在那里。他站在炉火旁，背对着我，刚对可怜的齐拉发了一大顿脾气。那女人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儿，撩起围裙角，发出愤愤不平的呻吟。

“还有你，你这个不中用的——”我进去时，他正转身朝儿媳大骂，他用了一个字眼，虽然像“鸭”“羊”之类的无伤大雅，但通常得用“——”来表示。“你闲着没事，又在搞你那鬼名堂了!别人都在自己挣饭吃——你却在靠我的施舍度日!放下你手里的破烂，找点事情做。你成天都在我面前烦我，我一定会找你算这笔账——听见没有，该死的贱货？”

“我会把我的破烂放下，因为我要是拒绝的话，你会有办法让我放下的。”这位年轻太太答道，一面合上书，把它扔到椅子上。“不过，哪怕你把你舌头都骂烂了，我也是除了自己高兴干的事以外什么都不干!”

希斯克利夫举起手，顶嘴的年轻太太赶快跳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显然清楚这巴掌的厉害。

我不想欣赏这种吵吵闹闹的场面，就快步走上前，似乎很想到炉边去暖暖身子，装作对刚才中断的争吵毫不知情的样子。他们两人还能顾些体面，暂时休了战。希斯克利夫将拳头插进口袋，以免忍不住又要动手。希斯克利夫太太噘着嘴，坐到远处的一把椅子里。我待在那儿的剩余时间里，她果然信守誓言，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什么事也没干。

我并没有逗留多久。我谢绝同他们一起吃早饭，刚一破晓，就找了个机会逃到外面的自由空气里。这时的空气清新、宁静、冷冽，如同无形的冰。

我还没有走到花园尽头，就听到我的房东喊我停下，说他要陪我走过荒原。这倒也好，因为整个山脊就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白色海洋，但视野中的起伏并不对应着地面上的隆起与凹陷，至少很多深坑都被填平了。我分明记得，昨天来时，这一带还有一道道岗丘——那是采石场的废料堆——但现在，它们全都不见了。

我来时还注意到，在道路一侧，每隔六七码，就竖立着一块石碑，一直贯穿整个荒原。这些石碑上涂着石灰，可以充当路标，帮助人们在天黑后，或是像现在这样的大雪天气，将坚实的道路和路两侧深深的沼泽分开。不过，除了这里那里露出几个小黑点之外，这些石碑竟然踪迹全无了。在蜿蜒的小道上，我自以为没有走错，但我的同伴却发现，有必要常常提醒我向左或是向右。

我们一路上很少交谈，在画眉田庄入口处，他停下脚，说我到了这里就不会再走错了。我们匆匆鞠了个躬，算是道别。然后，我就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奋力前进，因为门房还没有人住进去。

从门口到田庄有两英里的路，但我相信我走了四英里，一会儿在树林中迷了路，一会儿又陷进深及脖颈的雪坑里——这种窘境，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不管怎样，我转来转去，总算转回了家。进门时，时钟正好敲了十二下。按照呼啸山庄到这里的通常路线计算，我每英里路足足走了一小时。

女管家和她的下属一齐拥上来欢迎我，激动地又吵又嚷，说他们本来已经对我完全不抱希望了——大家猜我昨晚就死了，正想着怎么去寻找我的遗体呢。

我叫他们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已经见我回来了。我全身冻僵，连心脏都麻木了，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上了楼。我换上干衣服，又来回踱了三四十分钟，身子才重新暖和起来。然后我来到书房，像小猫一样虚弱，就连仆人为了让我恢复活力而准备的暖烘烘的炉火和热腾腾的咖啡，都几乎无福享用了。

第四章

我们人啊，真同风信鸡[20]一样多变!我本已决心断绝一切社交往来，而且谢天谢地，我也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几乎荒无人烟的地方。但我这个软弱的可怜虫，与消沉和孤独抗争到黄昏后，不得不举旗投降。迪恩太太送晚饭进来时，我借故说想了解一下我住所的情况，请她在我吃饭时坐下聊聊。我衷心希望她是个爱讲闲话的人，希望自己能通过与她对谈，要么兴奋不已，要么昏昏欲睡。

“你在这儿住了相当久了吧？”我开口道，“你不是说十六年了吗？”

“十八年了，先生。女主人结婚的时候，我跟过来服侍她。她去世以后，主人留我当管家。”

“这样啊。”

说完，她停了一会儿。恐怕她不是个爱讲闲话的人，除非是讲她自己的事，而那些事我又兴趣寥寥。

不过，她双拳紧握，各放一侧膝头。透过红润的脸庞上，分明看得出她陷入了沉思。冥想一阵后，她突然大叫道：“啊，打那以后到现在，可大不一样啦!”

“是的，”我说，“我想你是见证了许多变迁吧？”

“是的，还有许多不幸。”她说。

噢，我要把话题转到我房东一家人身上去!我自忖道。一个开场的好话题!还有那个漂亮的小寡妇，我想了解她的身世：她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很可能是后者，所以脾气粗暴的本地人跟她压根儿合不来。

抱着这样的打算，我问迪恩太太，为什么希斯克利夫要把画眉田庄租给别人，自己宁愿住个位置和房屋都要差得多的地方呢。

“他难道没钱好好维护这份房产？”

“他可有钱啦，先生!”迪恩太太回答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而且他的财富每年都在增长。是的，是的，他有的是钱，就是比这更好的房子，他也住得起。但他很小气，手很紧。就算他想搬到画眉田庄来，只要一听说有好房客，他就舍不得丢掉多赚几百英镑的机会。真奇怪，有些人啊，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竟会这样贪得无厌!”

“好像他原来有个儿子？”

“是的，有过一个——已经死了。”

“那位年轻太太，希斯克利夫太太，是他儿子的遗孀？”

“是的。”

“她原本是哪儿来的？”

“噢，先生，她是我已故主人的女儿：在娘家的名字是凯瑟琳·林顿。她是我带大的，可怜的孩子!我真希望希斯克利夫先生搬到这儿来，那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什么!凯瑟琳·林顿!”我惊叫道。但我转念一想，就确信这不是我梦见的幽灵凯瑟琳。“那么，”我接着问，“我来之前，这房子里住的是姓林顿的人家？”

“是的。”

“跟希斯克利夫先生住在一起的那个姓厄恩肖的人——哈里顿·厄恩肖——他又是谁？他们是亲戚关系吗？”

“不，他是已故林顿太太的侄子。”

“那么就是那位年轻太太的表兄了？”

“是的，她的丈夫也是她的表兄弟。哈里顿是她舅舅的儿子，她丈夫是她姑姑的儿子。希斯克利夫娶了林顿先生的妹妹。”

“我看到呼啸山庄的大门上方刻了‘厄恩肖’这个姓。这是个古老的家族吧？”

“非常古老，先生。哈里顿是目前这家最后一个子孙，就像凯茜小姐是我们的——我是说林顿家目前的最后一个子孙。您去过呼啸山庄吗？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我很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希斯克利夫太太吗？她看上去气色很好，而且很漂亮。但我觉得她并不怎么快乐。”

“噢，天啊，这也不奇怪!您觉得那位主人怎么样？”

“一个粗暴的人，相当粗暴，迪恩太太。他不就是那种性情吗？”

“粗得像锯齿，硬得像岩石!他的事，您越少掺和越好。”

“他想必经过一些生活的坎坷才会变成这样粗暴的人。你知道他的身世吗？”

“他有着杜鹃一样的身世[21]，先生——他的事我全知道，除了他出生在哪里，他的父母是谁，还有他当初是怎么发财的之外。哈里顿就像只羽毛未丰的篱雀似的给赶了出去。在整个教区里，只有这个不幸的小伙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受骗的。”

“好啦，迪恩太太，你做做好事，把我邻居的情况讲点给我听听吧。我觉得，这会儿上了床也睡不着。就请你坐下跟我聊个把钟头吧。”

“噢，当然可以，先生!我去拿点针线活来做做，然后您让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不过，您受了凉——我看到您在哆嗦——您得喝点稀粥驱驱寒。”

这位可敬的妇人匆匆走开了，我蜷缩着靠近炉火。我脑袋滚热，身子冰冷，而且我的神经和思维都无比兴奋，几乎快要发昏。这并没有让我感觉不舒服，只是让我有点担心(我现在仍在担心)，怕昨天和今天的事对我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迪恩太太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稀粥和一个针线篮子。她把盆子放在炉边的保温架上，然后把椅子挪了过来。见我这么平易近人，她显然很高兴。没等我再请求，她就讲起故事来了。

我到这里以前，差不多一直住在呼啸山庄，因为欣德利·厄恩肖先生——哈里顿的父亲——是我母亲带大的，我经常和他们家的孩子一起玩。我也会跑跑腿，帮忙晒干草，在农场里到处转悠，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个晴朗的夏日早晨——我记得是刚开始收割的时候——老主人厄恩肖先生走下楼来，穿戴整齐，准备外出旅行。他交代了约瑟夫那天要干些什么活，然后转向欣德利、凯茜和我——我正坐着同他们一起吃早饭——对他儿子说：“喂，我的好小子，我今天要到利物浦去，你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你喜欢什么，随便挑。但得是小一点的东西，因为我要走去走回，单程就有六十英里，距离可远啦!”

欣德利说要小提琴。他又问凯茜要什么，她还不到六岁，可马厩里的马她全都能骑，她要根马鞭。

主人也没有忘记我，因为他心肠很好，尽管有时候也很严厉。他答应给我带一口袋苹果和梨子，然后，他亲了亲两个孩子，说了声再见就出发了。

他三天不在家，我们都觉得度日如年。小凯茜老是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厄恩肖太太盼着他在第三天晚饭前会到家，便把开饭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可还是不见他回来。两个孩子一遍遍地跑到大门口张望，最后都不想跑了。天黑之后，厄恩肖太太要他们上床睡觉，他们却苦苦哀求母亲允许他们等下去。大约十一点钟，门闩被轻轻抬起，主人进来了。他往椅子上重重一坐，又是笑又是哼，吩咐大家都站开，因为他快累死了——就是把英伦三岛送给他，他也不愿再走一趟了。

“走到最后，简直要把人累死。”他说着，打开了裹成一团抱在怀里的大衣。“看看这里，夫人!我这辈子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弄得这么筋疲力尽过，可你一定得把他看作是上帝的恩赐，尽管他黑得就像从魔鬼那儿来的一样。”

我们都围拢过去。我从凯茜小姐头上瞥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穿得破破烂烂、长着一头黑发的孩子；年纪很小，应该会走路说话了；看他的长相，确实比凯瑟琳还大一些。但把他放下地之后，他只是瞪大眼睛四处张望，满嘴叽里咕噜，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很害怕，厄恩肖太太则是一副恨不得马上把他扔出去的样子。她果真火冒三丈，责问厄恩肖先生：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孩子要抚养，要照顾，他怎么想得出把一个吉卜赛崽子带回家？他打算拿这小崽子怎么办？他是不是疯了？

主人想把事情解释清楚，但他确实累得半死。在女主人的责骂声中，我只是听到他说：他在利物浦街头看到这孩子饥肠辘辘，无家可归，还像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22]，于是他领着孩子到处打听是谁家的。他说，谁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主人带的钱不多，时间也有限，心想与其在那里花冤枉钱，不如把孩子马上带回家，因为他已下定决心，不能抛下孩子，任其自生自灭。

哎，结果呢，女主人发够牢骚，也就平静下来了。厄恩肖先生要我给这孩子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睡。

欣德利和凯茜只是待在一旁看着、听着，等大人们一恢复平静，他俩便开始搜他们爸爸的口袋，找他答应给他们的礼物。欣德利是个十四岁的大男孩了，可他从大衣里取出那把被挤得粉碎的小提琴时，一下子就号啕大哭起来。凯茜一听说主人为了照顾这个陌生人，把她的马鞭弄丢了，也发起脾气来，冲那个傻小子龇牙咧嘴，还吐唾沫，惹来她爸爸一记响亮的耳光，教训她不得无礼。

他们全都拒绝让那孩子同他们一起睡，甚至不让他进他们的房间。我也一样不懂事，就把他放在楼梯平台上，希望他第二天跑掉。也不知道是出于偶然，还是因为他听到了主人的声音，他爬到了厄恩肖先生的房门口。厄恩肖先生一出房门就发现了他，于是质问他是怎么到那儿去的。我只好承认是我的过失，并且因为自己的胆怯和无情受到了报应，被赶出了主人家。

这就是希斯克利夫最初来到厄恩肖家的情况。几天后，我又回去了(因为当时我并不认为自己遭到了永远的驱逐)，发现老爷太太已经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希斯克利夫”，那是他们一个已经夭折的儿子的名字。从此以后，这就既是他的名，又是他的姓。

这时候，凯茜小姐已经同他很亲密了，可欣德利恨他!说实话，我也恨他。我们折磨他，用可耻的方式对待他：我不明事理，不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公道，而女主人看见他受委屈的时候，也从不替他说话。

他似乎是个阴郁、坚韧的孩子，也许对虐待已经麻木了。欣德利打他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滴泪也不掉。我掐他，他也只吸一口气，张大眼睛，仿佛是自己无意中弄痛了自己，怪不得别人。

发现儿子欺凌他口中那个“可怜的孤儿”，而那孩子又那么逆来顺受时，老厄恩肖就会大发雷霆。说来奇怪，他非常喜欢希斯克利夫，那孩子说的任何话他都信(事实上，那孩子金口难开，而一旦开口，说的一般都是真话)，他对那孩子要比对凯茜宠爱得多。凯茜太调皮，太任性，做不了他的宠儿。

所以，从一开始，希斯克利夫就在这家备受反感。不到两年，厄恩肖太太去世了。这时，少爷已经把父亲视为压迫者，而不是朋友，把希斯克利夫视为篡夺了他父亲的慈爱和他自己的特权的人。他想着这些委屈，越想越恨。

有一阵子我还很同情少爷，但后来孩子们害了麻疹，我既要照顾他们，又要承担成年女仆的责任，这时我的看法就变了。希斯克利夫病得很厉害，在他病得最重、卧床不起的时候，总要我时刻陪在他枕边。我想他是觉得我照料了他不少，而他还不懂，那是我被迫做的。不过我要说的一点是，世上还没有保姆照顾过比他更安静的孩子。他和另外两个孩子不一样，这就让我不得不少点偏心。凯茜和她哥哥把我折磨得够呛，他却像羊羔一样毫不抱怨，尽管他不给人添麻烦不是因为温顺，而是因为倔强。

他熬过来了，医生说这多亏了我，还称赞我护理得好。我对医生的表扬很是得意，因而对那个使我赢得这番表扬的孩子就心软了些。于是，欣德利失去了他的最后一个盟友。不过，我对希斯克利夫还是宠爱不起来，我常常奇怪：主人在这个阴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在我的记忆中，对主人的宠爱，这孩子从未有过感激的表示。他对他的恩人并不是傲慢无礼，只是无动于衷罢了，尽管他十分清楚自己在主人心中的分量，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全家都得俯首听命。

举个例子，我记得，厄恩肖先生曾在教区集市上买了一对马驹，给两个男孩一人一匹。希斯克利夫得了最漂亮的那匹，可是没多久，那匹马驹跛了腿，他发现后就对欣德利说：“你得跟我换马。我不喜欢我这匹。你要是不肯，我就去告诉你父亲，这礼拜你揍了我三次。我要给他看看我的胳臂，一直到肩膀都是青的。”

欣德利吐了吐舌头，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最好马上就跟我换马。”他仍然坚持要换马，同时朝门廊逃去(他们在马厩里)，“你非换不可，要是我说你打了我，你就会挨打，比我挨得更多。”

“滚开，你这狗东西!”欣德利喊着，拿起一个称土豆和干草的铁秤砣吓唬他。

“扔吧。”他站定了，回答说，“那我就要告诉你父亲，你夸口说，他一咽气你就会把我撵出去，看他会不会马上把你撵出去。”

欣德利扔出秤砣，秤砣砸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他当即倒了下去，但立刻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要不是我阻拦，他就会那副模样跑到主人面前，让他的伤情替他辩护，透露是谁打的，然后便能报仇雪恨。

“把我的马驹牵走吧，吉卜赛人!”小厄恩肖说，“但愿它让你摔断脖子。牵走吧，该死的，你这个闯进我家的叫花子!把我父亲的东西都骗走吧，只是将来让他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小魔鬼。记住，我希望这匹马踢得你脑袋开花!”

这时，希斯克利夫已经去解拴马的缰绳了，想把马牵到他自己的马厩里。他正走过马身后，欣德利就把他打倒在马蹄下，结束了咒骂，也不停下来查看自己的愿望是否实现，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我惊讶地看着这孩子十分冷静地爬起来，继续做他要做的事，换马鞍子之类的，然后才在一捆干草上坐下，把这狠狠一拳引起的眩晕压下去，最后进了屋。

我轻易说服了他，让我把他这身瘀青归咎于马驹。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毫不介意我会编造什么故事。对于这类争执，他确实很少抱怨，所以我真心以为他不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完全上当了，你听了以后的事就会明白。

第五章

时光飞逝，厄恩肖先生的身体开始垮了。他一向健康活跃，谁知突然之间就体力不支了。当他只能守在壁炉边，不能走动的时候，就变得极度暴躁。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惹恼他；要是怀疑有谁不尊重他的权威，他就会大发雷霆。

这一点在别人试图欺骗或压迫他的宠儿时表现得尤其明显。他百般猜疑，唯恐别人说那孩子的坏话。他似乎有这么一个想法：因为他喜欢希斯克利夫，所以人人都恨那孩子，都要害那孩子。

这对那孩子没什么好处，因为我们当中的好心人不想惹恼主人，便只好迁就他的偏心，而这种迁就大大滋长了那孩子的傲气和乖僻。不过，不知不觉中，这也就成了一种习惯。有两三次，欣德利在他父亲身边表现出对那孩子的轻蔑，惹得老爷大动肝火，抡起手杖就要打他，却又打不着，气得浑身直哆嗦。

最后，我们的助理牧师(我们当时有个助理牧师，他薪俸微薄，得靠给林顿和厄恩肖两家的孩子上课，并耕种自己的一小块田地，才能维持生计)建议把那个年轻人送去上大学。厄恩肖先生同意了，却心情沉重，因为他说：“欣德利是个废物，游荡到哪儿都不会有出息。”

我满心希望可以过点太平日子。主人做了好事，结果却搞得自己不快活，想来真叫人伤心。我认为他晚年的不快和疾病都是由于家庭不和造成的，他自己也是这么看的。其实，你知道，这都是他身心日渐衰弱所致。

不过，要不是凯茜小姐和约瑟夫这两个人，我们的日子或许还过得下去。约瑟夫，那个仆人，我敢说，你在那边见过他。他过去是，现在八成也是个讨厌透顶、自以为是的法利赛人[23]。他翻来覆去地查阅《圣经》，只是为了将福音全留给自己，将诅咒都抛给别人。凭着布道的本领和虔诚的说教，他居然令厄恩肖先生颇为赏识。主人越衰弱，他就越得势。

他冷酷无情，跟主人大谈灵魂，还让主人严厉管教子女，用这些事烦扰主人。他怂恿主人把欣德利看作不可救药之人。每天晚上，他都要叽叽歪歪地说一大串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坏话，总是存心把最坏的罪名安在凯瑟琳头上，以此迎合厄恩肖对希斯克利夫的偏爱。

确实，她有些脾气是我在别的孩子身上从未见过的：她一天要惹我们生气五十次以上；从她起床下楼到她上床睡觉的这段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调皮捣蛋，搞得我们片刻不得安宁。她总是情绪高涨，舌头总是闲不住，唱呀，笑呀，谁要不附和她，她就要纠缠。她是个野性难驯又精力充沛的丫头。不过，整个教区就数她的眼睛最漂亮，笑容最甜美，脚步最轻盈。说到底，我相信她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一旦真把你弄哭了，她常常会陪你一起哭，让你不得不停下来，反过头去安慰她。

她太喜欢希斯克利夫了。我们要惩治她的话，最狠的一招就是不准他俩在一起。不过因为他，她挨的骂比我们谁都多。

做游戏的时候，她特别喜欢扮演小女主人，动不动就打同伴耳光，对同伴发号施令。她对我也一样，我可受不了她的责打和指使，所以我就给她挑明了少来这套。

然而，厄恩肖先生不懂孩子们的玩笑，对他们总是十分严格，一本正经。凯瑟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父亲患病之后，变得比年富力强时更没耐心，更爱发脾气了。

父亲动不动就责骂她，反而让她更加淘气，故意惹他生气，以此取乐。她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我们大家一起骂她，她好用大胆无礼的眼光和伶牙俐齿的反驳来挑衅我们——把约瑟夫的虔诚诅咒当成笑话嘲弄；拿我寻开心；做她父亲最恨的事，让他看看，她的蛮横无理——这只是她假装出来的，她父亲却信以为真——比他的慈祥仁爱更能左右希斯克利夫。那孩子对她唯命是从，而对她父亲的吩咐，却只有在合乎自己心意的时候才会听。

白天尽情捣蛋之后，她晚上有时会去跟爸爸撒娇求和。

“不，凯茜，”老爷总说，“我不能爱你，你比你哥哥还坏。去祈祷吧，孩子，求上帝宽恕。我怀疑你母亲和我一定都后悔生养了你!”

起初，这话还会让她哭泣。但后来，反复被父亲拒之门外之后，她也就无所谓了。要是我让她去认个错，请求原谅的话，反倒会惹得她哈哈大笑。

不过，厄恩肖先生了结他人世上一切烦恼的那天终于到了。十月的一个晚上，他坐在炉边，安静地死在椅子上。

狂风在屋子四周呼啸，在烟囱里怒吼，听上去虽然狂暴，却并不寒冷。我们都聚在一起——我离火炉稍远点，忙着织毛线，约瑟夫凑在桌边读《圣经》(因为仆人把事情做完以后，一般都会来到堂屋)。凯茜小姐病了，只好安静不动，靠在父亲的膝头。希斯克利夫躺在地板上，头枕在她腿上。

我记得主人陷入昏睡之前，抚摸着她的秀发——见女儿如此温顺，主人尤为欢喜——说道：“你为什么不能一直都做个好姑娘呢，凯茜？”

她抬脸望着父亲，笑嘻嘻地答道：“你为什么不能一直都做个好人呢，父亲？”

但一见父亲又恼了，她便亲了亲他的手，说她要唱歌催他入睡。她低声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父亲的手就从她手上落下，头也垂到了胸前。我要她别出声，别乱动，免得弄醒了主人。足足半个小时，我们像耗子一样一声不响。我们本来还要这么待下去，可是，约瑟夫读完了一章《圣经》，站起来说，他得叫醒主人起来祈祷就寝了。他走上前，呼唤主人的名字，碰了碰主人的肩膀，但主人一动不动，于是他举起蜡烛看了看。

他把蜡烛放下的时候，我猜肯定出事了。他一手抓着一个孩子的胳臂，轻声吩咐他们：“上楼去，别出声——今晚你们可以自己做祷告——俺有事儿要干。”

“我要先跟父亲说声晚安。”凯瑟琳说。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她就伸出胳臂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这可怜的孩子马上发现她失去了父亲——她尖叫起来：“噢，他死了，希斯克利夫!他死了!”

他们俩放声痛哭，听了令人心碎。

我也同他们一起哀号起来，声音又洪亮又悲切。但约瑟夫责问我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为进入天国的圣者大哭大叫。

他叫我穿上大衣，跑到吉默顿去找医生和牧师。那时我还不懂找医生和牧师有什么用。不过，我冒着风雨去了，结果只带了医生回来，牧师说第二天早上来。

我留下约瑟夫向医生说明情况，自己跑到孩子们的房间。房门半开着，虽然已过半夜，他们却依然没睡。不过，他们安静些了，不需要我去安慰。两个小家伙正用我想象不到的奇思妙想互相安慰着。在他们天真无邪的交谈中，天堂是那样美好，世上没有哪个牧师描绘过的天堂能与之媲美。我一边抽泣，一边倾听，忍不住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在那里团聚。

第六章

欣德利先生回来参加了葬礼，并且还带回来一个妻子——这事让我们大吃一惊，也惹得左邻右舍流言纷纷。

她是什么人，出生在哪里，这些欣德利都从未提过。也许她没有钱财，也没有门第值得夸耀，不然他不会对父亲隐瞒这门婚事。

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把全家上下搞得不得安宁的人。她跨进门槛后见到的每件东西，周围发生的每桩事情——除了葬礼的准备工作，还有前来吊丧的人——似乎都令她高兴。

看她在葬礼期间的一举一动，我觉得这人有点傻气。她跑进自己的卧室，要我也跟去，而我本来应该给孩子们穿丧服的。她坐在那里，浑身哆嗦，两手交握，翻来覆去地问我：“他们走了吗？”

接着，她又歇斯底里地描述了她看到黑色丧服时的反应，然后突然一惊，颤抖起来，最后竟失声痛哭。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回答说她不知道，就是觉得非常怕死!

照我看，她同我一样活得好好的，离死还远着呢。她瘦骨伶仃，但年纪很轻，肤色红润，眼睛像钻石一样明亮。当然，我也注意到她上楼时呼吸急促，突然哪儿一点响动都会惊得她瑟瑟发抖，而且她有时咳得让人忧心不已。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症状预示着什么，也没心思去同情她。我们一般不跟外乡人亲近，洛克伍德先生，除非他们先跟我们亲近。

小厄恩肖离家三年，变化相当大。他瘦了，脸色苍白，谈吐衣着都同以前大不一样。他回家当天，就命令我和约瑟夫今后都到后厨房待着，把堂屋留给他。其实，他还想把一个空的小房间糊上墙纸，铺上地毯，改做客厅。但他妻子十分中意白地板和火光熊熊的壁炉，中意白镴盘碟和装白釉陶器的餐具柜，中意狗窝，中意他们平日里坐的地方——那里很宽敞，可以四下活动。所以他觉得，为了妻子的安适着想，没必要另辟一间客厅，于是打消了原先的念头。

他妻子发现，新认识的人当中竟有一个妹妹，这也让她很开心。起初，她跟凯瑟琳瞎聊天，亲妹妹，跟妹妹到处跑，还送给妹妹许多礼物。不过，这份热情很快就冷淡下来。而妻子一生气，欣德利就立刻变成了暴君。她只要说一两句话，表明自己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就足以把丈夫对那孩子的所有旧恨都勾起来。他把希斯克利夫赶到仆人堆里去，不准他再跟助理牧师学习，强迫他到户外去干活，还逼他跟农场里的其他伙计一样辛苦劳作。

身份被贬低后，希斯克利夫一开始尚能忍受。因为凯茜把她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了他，又跟他一起在田地里干活玩耍。他们俩长大后很可能成为缺乏教养的野蛮人。少爷压根儿不管他们表现如何，干了什么，他们也乐得躲开他。他甚至不关心他们礼拜天有没有去教堂做礼拜，只有在约瑟夫和助理牧师发现他们没去，指责他不负责任的时候，他才会想到惩治他们——抽希斯克利夫一顿鞭子，罚凯瑟琳不准吃午饭或是晚饭。

不过，他们的一项主要娱乐就是一早跑到荒原上，在那里待上一整天，而事后的惩罚只不过是笑料罢了。尽管助理牧师会随意指定多少章节让凯瑟琳背诵，尽管约瑟夫会鞭打希斯克利夫，直到自己的胳膊都酸痛了才罢休，但只要他们又凑到一块儿——至少是只要他们想出什么调皮的报复计划——就把什么都忘了。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莽撞，我一个人不知哭过多少次，可我不敢劝一个字。我的话，他们本来还会听一点。我担心我一开口，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就会彻底不理我了。

一个礼拜天的晚上，他们因为弄出了一点儿声响，或是诸如此类的小过失，就被从客厅里撵了出来。我去喊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哪儿都找不到他们。

我们把房子上上下下都搜遍了，又搜了院子和马厩，都没发现他们的身影。最后，欣德利一气之下，让我们把门都闩上，赌咒发誓说，今晚谁也不准让他们进屋。

全家人都去睡觉了，我心里焦急，怎么都躺不下去。虽然外面正下着雨，我却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细细聆听。我下定决心，要是他们回来了，我说什么也要让他们进屋，不管什么禁令不禁令。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沿着大路走来，一盏闪烁着微光的提灯穿过了栅栏门。

我把披肩往头上一罩，跑了出去，以免他们敲门弄醒厄恩肖先生。原来是希斯克利夫，就他一个人。我见他一个人回来，不由得心头一惊。

“凯瑟琳小姐去哪儿啦？”我忙喊道，“没出事吧？”

“在画眉田庄。”他答道，“我本来也该在那儿的。可他们太无礼，没有留我。”

“哎，这下你要吃苦头啦!”我说，“你啊，不把自己弄到扫地出门就不甘心。你们晃到画眉田庄去到底是干什么？”

“让我先脱掉湿衣服，再把事情都告诉你，内莉。”他答道。

我叮嘱他小心别吵醒主人。就在他脱湿衣服，我等着吹灭蜡烛的时候，他接着说道：“凯茜和我从洗衣房溜出来，想随便走走逛逛。我们看到了画眉田庄的灯光，就想过去看看林顿家的孩子们礼拜天晚上是怎么过的，是不是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的父母坐着大吃大喝，又唱又笑，在炉前烤得眼珠子都要化了。你认为他们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你觉得他们在念布道文，接受男仆的教义考问，答得不对的话，还得背《圣经》里的一大串名字？”

“大概都不会吧。”我答道，“他们肯定是好孩子，不会像你们那样，因为做了坏事而受罚。”

“别讲大道理了，内莉，”他说，“都是废话!我们从山庄顶上一路不停地跑到田庄——凯瑟琳光着脚丫子，比赛输惨啦。明天你还得到沼泽里给她找鞋哩。我们从一道破篱笆里爬进去，沿着小路摸黑前进，来到客厅窗户下面的花坛上。光就是从窗户里面射出来的。他们还没有拉上百叶窗，窗帘也半掩着。我们站在墙脚突出的石条上，手攀着窗台，看得到里面。我们看见——啊，好漂亮!那是个富丽堂皇的地方，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桌椅都套着深红色的罩子，纯白的天花板四周镶着金边，一串串玻璃珠由银链子挂在天花板中央，被柔和的烛光映得熠熠生辉。老林顿夫妇不在那里，整个房间中只有埃德加和他妹妹两人。他们不该觉得幸福吗？换作是我们，准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好，你猜猜，你说的那两个好孩子在干什么？伊莎贝拉——我相信她有十一岁了，比凯茜小一岁——躺在屋子那头拼命尖叫，就像巫婆在用烧红的针扎她一样。埃德加就站在壁炉边悄悄哭泣，桌子中间坐着一条小狗，抖着一只脚爪，正汪汪直叫。他们你怪我，我怪你，我们由此听出，他们刚才差点把小狗扯成两半。真是白痴!那就是他们的乐趣!先是为了谁来抱那团暖和的绒毛争执不休，后来两人都哭了起来，因为他们争了半天，又都不肯要了。这俩活宝逗得我们放声大笑。我们实在是瞧不起他们!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想要凯瑟琳要的东西？或者看见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分别占着房间的两头，又叫又哭，在地板上打滚，用这来找乐子？就是让我活一千次，我也不愿意把我在这里的生活跟埃德加在画眉田庄的对调——不，就算允许我将约瑟夫从最高的山墙上扔下去，用欣德利的鲜血涂红这房子的正面，我也不干!”

“嘘，嘘!”我打断他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希斯克利夫，凯瑟琳怎么被留在那里了？”

“我刚才告诉你，我们笑出声来了，”他答道，“就给林顿家的孩子听见了，他们箭一般冲到门口，先是愣住了没出声，接着就嚷嚷起来：‘噢，妈妈，妈妈!噢，爸爸!噢，妈妈，快来呀!噢，爸爸，噢!’他们就那样号个不停。我们发出可怕的声音，好把他们吓得更厉害。然后，我们就松手从窗台边下来，因为我们听见有人在拉门闩，觉得还是赶紧开溜为妙。我抓住凯茜的手，拖着她跑，谁知她忽然摔倒了。

“‘快跑，希斯克利夫，快跑!’她小声说，‘他们放出了斗牛狗，咬住我了!’

“那畜生咬住了她的脚踝，内莉，我听见了它那可恶的鼻息声。她没有喊叫——不!她就是给戳在疯牛的角上，也不屑这样做。可我喊了起来——我破口大骂，骂出来的诅咒足以把基督教世界所有的魔鬼都消灭干净。我抓起一块石头，塞进狗嘴里，用尽全力往它喉咙里塞。最后，一个畜生般的仆人提着灯来了，嘴里叫着：‘咬紧，暗影，咬紧!’

“不过，当他看清暗影逮住的是什么猎物，声调立马就变了。狗的喉咙被卡住了，紫色的舌头垂在嘴外半英尺长，耷拉的嘴唇上淌着带血的口水。

“那人把凯茜抱起来。她脸色煞白，我肯定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痛。他把凯茜抱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扬言要报复。

“‘抓住什么啦，罗伯特？’林顿从门口喊道。

“‘暗影抓住了一个小女孩，先生，’他答道，‘这儿还有一个男孩。’他补充道，一把抓住了我。‘他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坏蛋!八成是强盗打算把他们弄进窗，等我们都睡着以后，替那伙人打开门，然后他们就能从容地杀死我们。住嘴，你这个满嘴脏话的小偷，你!你该为这事被绞死。林顿先生，别放下枪。’

“‘不，不，罗伯特!’那老蠢货说，‘歹徒们知道昨天是我收租的日子。他们想算计我。进来吧，我要好好款待他们的。约翰，把链子系紧。珍妮，给暗影喂点水。竟敢打治安法官的主意，而且还是在安息日!他们还要蛮横无耻到什么地步？噢，我亲爱的玛丽，听我说!别害怕，只是一个男孩。不过，他明摆着一脸流氓相。趁他的凶恶本性还只显在脸上，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之前，马上吊死他，这不是给乡里做了件好事吗？’

“他把我拖到吊灯下，林顿太太把眼镜架在鼻子上，吓得举起了双手。两个胆小的孩子也偷偷靠近了些。伊莎贝拉口齿不清地说：‘好怕人的家伙!把他关到地窖里去吧，爸爸。他像极了那个算命人的儿子，就是偷了我驯养的野鸡的家伙。是吧，埃德加？’

“他们仔细打量我的时候，凯茜走了过来。她听到最后那句话，大笑起来。埃德加·林顿先是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然后才回过神来，认出了她。你知道，他们在教堂里见过我们，虽然我们在别的地方很少碰面。

“‘那是厄恩肖小姐!’他悄悄告诉母亲，‘你看暗影把她咬得多厉害——她的脚在流血呢!’

“‘厄恩肖小姐？瞎说!’那位太太叫道，‘厄恩肖小姐跟一个吉卜赛人在乡下乱跑!不过，我亲爱的，这孩子戴着孝呢——真在戴孝——她可能要瘸一辈子了!’

“‘这都怪她哥哥，这么粗心大意!’林顿先生喊道，眼睛从我身上挪开，转而去看凯瑟琳，‘我从希尔德斯(就是那位助理牧师，先生)那里听说，他放任她野蛮生长，完全不知信仰为何物。可这一个是谁呢？她打哪儿找了这么个玩伴？哎哟，我敢说，他就是我那位过世的邻居去利物浦的时候带回来的怪东西——一个东印度水手的崽子，要不就是美国人或西班牙人的弃儿。’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个坏孩子，’那位老太太说，‘根本不配待在一个体面人家!你注意到他骂的话了吗，林顿？我的孩子居然听见了那些话，简直把我吓坏了。’

“我又开口骂了起来——别生气，内莉——于是他们就命令罗伯特把我带走。凯茜不走，我也不肯走。罗伯特把我拽到花园里，把提灯往我手里一塞，还说他一定会把我的所作所为告诉厄恩肖先生，然后责令我马上离开，就又关上了大门。

“窗帘的一角还没有放下，我又回到老位置向里窥探，因为我已拿定主意，倘若凯瑟琳想回家，而他们又不放她走的话，我就要把那大玻璃窗砸得粉碎。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林顿太太从她身上脱下那件我们借来出游的挤奶女工的灰斗篷，边脱边摇头，想必是在规劝她。她是一位小姐，他们把她跟我区别对待。不一会儿，一个女仆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了脚。林顿先生给她调了一杯尼格斯酒[24]。伊莎贝拉把一盘糕饼倒进她怀里。埃德加站得远远的，目瞪口呆地看着。接着，他们又把她美丽的头发弄干梳好，给了她一双大拖鞋，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到火炉边。我走的时候，她快活极了，正把她的食物分给小狗和暗影。暗影吃东西的时候，她还去捏它的鼻子哩。她在林顿一家空虚的蓝眼睛里点燃了兴奋的火花——那只是她那张迷人的面孔在他们眼中映出的淡影罢了。我看得出他们对她的痴迷。她比他们——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不是吗，内莉？”

“这事儿比你料想的严重，有叫你好受的还在后头哩。”我答道，一面帮他盖好被子，吹灭蜡烛，“你没救啦，希斯克利夫。欣德利先生准会狠狠收拾你的，你就等着瞧吧!”

我没想到，我的话竟然那么灵验。这次倒霉的冒险让厄恩肖怒不可遏。第二天，为了弥补事态，林顿先生亲自登门造访，向少爷大谈特谈自己的治家之道，少爷被说动了心，也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希斯克利夫没有挨鞭子，却被禁止同凯瑟琳小姐讲话。只要他跟她说了一个字，就准保给撵出家门。凯瑟琳回家以后，由厄恩肖太太负责管束，而且还得讲究技巧，不能直来直去。要是直来直去，太太会发现根本管不了她。

第七章

凯茜在画眉田庄住了五个礼拜，直到圣诞节才回家。那时她的脚踝已经痊愈，举止也大有改进。这期间，女主人常去看她，并且开始了改造她的计划，想用漂亮衣服和恭维赞美来提高她的自尊心，这些她都欣然接受了。所以，她回家那天，不是跳进屋来的一个不戴帽子的小野人，冲过来把我们大家搂得透不过气，而是从漂亮的小黑马身上下来的一位十分端庄的少女——头戴装饰着羽毛的海狸皮帽，帽下垂着棕色卷发；身穿长长的布骑装，得用双手提起，才能仪态万方地走进屋来。

欣德利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欣喜地喊道：“哟，凯茜，你真成了大美人儿啦!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你现在看起来像位名门小姐了。伊莎贝拉·林顿可没法跟她比，是不是，弗朗西丝？”

“伊莎贝拉没有她的天生丽质。”他的妻子答道，“不过，她得小心，别在这儿又变野了。埃伦[25]，帮凯瑟琳小姐把衣帽脱了——别动，亲爱的，你要把卷发弄乱了——让我给你解开帽子。”

我给她脱掉骑装，里面露出一件华丽闪亮的方格丝绸连衣裙、一条白色长裤，还有一双锃亮的皮鞋。一群狗蹦跳着去欢迎她，她的眼睛闪耀着欢喜的光芒，却不敢去碰它们，唯恐它们抓破了她的华美衣裳。

她温柔地吻了吻我——我正在做圣诞节蛋糕，弄得浑身都是面粉，她没法拥抱我——然后，她就四处张望，寻找希斯克利夫。厄恩肖夫妇焦急地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会面，心想这可以让他们多少判断出，要拆散这对朋友，到底能有多少把握。

开始还很难找到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离家之前，他就已经邋里邋遢，无人照管。在那以后，他的情况糟糕了十倍。

除了我，就没人好心骂他声“脏孩子”，要他一个礼拜洗一次澡。他这年龄的孩子，本来天性就不喜欢肥皂和水，所以，姑且别提他那身沾满泥巴尘土、三个月没洗的衣服，还有那从不梳理的浓发，就是他的手和脸，也都蒙上了黑黑的一层污垢。看见进来的是位满身光鲜、举止文雅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他所期待的和他一样蓬头垢面的小伙伴，他只好悄悄溜到高背长椅后面去了。

“希斯克利夫不在这儿吗？”她问道，一面摘下手套，露出了因为什么事也没干、一直待在屋里而变得白白净净的手指。

“希斯克利夫，你可以上前来。”欣德利喊道。看到希斯克利夫的狼狈相，他很是高兴。想着希斯克利夫将不得不以一个令人生畏的小流氓的模样现身，他更是无比满足。“你可以像其他仆人一样，过来欢迎凯瑟琳小姐。”

凯茜瞥见她的朋友躲在椅子后面，便飞奔过去拥抱他，一连在他脸上亲了七八下，接着停下来，退后一步，大笑起来，喊道：“哟，你满脸不高兴，还这么黑!多么——多么可笑又可怕呀!不过，那是因为我看惯了埃德加和伊莎贝拉·林顿的缘故。怎么，希斯克利夫，你忘记我了吗？”

她这么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羞愧和自尊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双重阴影。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握握手，希斯克利夫，”厄恩肖先生恩准道，“偶然一次还是允许的。”

“我才不呢!”那孩子终于开口了，答道，“我可受不了被人笑话。我受不了!”

他本来要从人群当中冲出去的，但凯茜小姐又把他拉住了。

“我不是有意要笑你，”她说，“只是忍不住笑出来的。希斯克利夫，至少握握手吧!你在生什么气呀？只是你看上去实在古怪。你洗洗脸，梳梳头，也就没什么了。但你却脏成这个样子!”

她关切地看着她握在手里的那些黑指头，又瞅了瞅自己的衣服，生怕她的衣服跟他碰到一起会蹭上些什么。

“你用不着碰我!”他注意到她的眼光，便把手猛抽回来，答道，“我高兴怎么脏就怎么脏。我喜欢脏，我就是要脏。”

说完，他就在男女主人的笑声中一头冲出了房间。凯瑟琳深感不安，不理解她的话怎么会惹出他这么大的火气来。

我侍候完新到家的小姐，然后把蛋糕放到烘炉里去，又烧起熊熊炉火，使堂屋和厨房都显出圣诞前夕的欢乐气氛。做完这些，我就打算坐下来，唱唱圣诞颂歌，自己找点快活。尽管约瑟夫说我选的这几首欢快曲子根本算不上歌，但我压根儿不在乎。

约瑟夫已经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做祷告了，厄恩肖夫妇正在给小姐看各式各样的漂亮小玩意儿。这些都是为她买来送给林顿家孩子的，以答谢他们对她的善意款待。

厄恩肖夫妇还邀请林顿兄妹明天到呼啸山庄来玩一天。对方接受了邀请，不过有个条件：林顿太太请求务必不要让她的两个宝贝接近那个“骂人的淘气孩子”。

如此一来，我就一人留在厨房了。我闻着煮熟的调料的浓烈香味，欣赏着闪亮的厨具，装饰着冬青的锃亮挂钟，还有摆在盘子里准备晚餐时拿来盛加料、热啤酒的银杯。我特别欣赏我精心擦洗打扫过的地板，简直一尘不染、毫无瑕疵。

我在心里对每件东西都给予了它们应得的称赞，然后回想起当年的情景。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老厄恩肖总要走进来，夸我是个勤快姑娘，然后塞一先令在我手里，作为圣诞节礼物。我由此又想到他对希斯克利夫百般疼爱，担心自己死后，那孩子会受到冷落，没人照管。自然我又想到那可怜孩子目前的处境，本来是要唱歌的，这时却想哭了。不过，我转念一想，尽力去弥补一点他受的委屈，总比为他掉眼泪更有意义，便站起身来到院子里找他。

他就在近旁。我发现他正在马厩里抚平那头新马驹的光滑皮毛，还在照常给其他牲口喂饲料。

“快点，希斯克利夫!”我说，“这会儿厨房里真舒服。约瑟夫上楼去了，快点，趁凯茜小姐还没出来，让我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样你们俩就可以坐在一起，独享炉火，一直长聊到睡觉。”

他继续干他的活，头都不回。

“来吧——你来不来呀？”我接着说，“你们每人有一块小蛋糕，差不多也就够了。你还得要半小时才能打扮好呢。”

我等了五分钟，不见答话，便走开了……凯瑟琳和她的哥哥嫂嫂共进晚餐，约瑟夫和我则一起吃了顿很不友好的饭：一方故意找碴儿，另一方也毫不客气。希斯克利夫的蛋糕和奶酪在桌上放了一个通宵，留给仙女享用了。他一直干活干到九点，然后一声不吭、闷闷不乐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凯茜睡得很晚。为了接待她的新朋友，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吩咐仆人去干。她到厨房里来过一趟，想跟老朋友说说话，可他已经走了。她只问了一句他是怎么回事，然后就回去了。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这天是节日，他带着一肚子的怒火去了荒原，直到一家人都上教堂了他才回来。饿了两顿，又思考了一番，他的精神变好了些。他在我周围转悠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突然喊道：“内莉，把我打扮得体面些，我要学好啦。”

“是该学好了，希斯克利夫，”我说，“你已经让凯瑟琳伤心了。我敢说，她后悔不该回家!你看起来好像在嫉妒她，因为她得到了别人更多的关心。”

嫉妒凯瑟琳这一概念，他是不能理解的，但使她伤心这一概念，他倒是懂得很清楚。

“她说她伤心了吗？”他问道，神情十分严肃。

“今早我告诉她你又出去了，她当时就哭了。”

“哼，我昨晚也哭了。”他回答说，“我比她更有理由哭哩。”

“是的，你有理由带着骄傲的心和空空的肚子上床。”我说，“骄傲的人总是自找不痛快。不过，你要是为你动不动就生气感到羞愧的话，那记着，她进来的时候，你得去请求她原谅。你得上前亲亲她，说——你自己最清楚该说什么——只是你得说得诚心诚意，不要认为她穿了漂亮衣服就变成了陌生人似的。虽然现在我还要做饭，但我要抽空给你打扮一下，让埃德加·林顿跟你比起来就像洋娃娃。他确实看起来像个洋娃娃。你年纪比他小，但我肯定你比他高，你的肩膀有他的两倍宽。你一眨眼工夫就能把他打翻在地，你不觉得你能吗？”

希斯克利夫脸色一亮，但很快又阴沉下去。他叹了口气。

“可是，内莉，就算我把他打翻二十次，也不会让他变丑，或者让我变漂亮呀。我希望自己有浅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衣着举止像他那样体面，而且有机会像他将来那么有钱!”

“还像他那样动不动就哭着喊妈妈；”我接着说，“像他那样，一见乡下孩子朝你举起拳头就浑身发抖；像他那样，下一场阵雨，就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噢，希斯克利夫，你真没志气!到镜子前面来，我要让你看看你应该希望什么。你注意到你两眼中间的两条皱纹了吗？还有那两条浓眉，它们不在当中拱起来，却沉了下去。还有那一对黑妖，陷得那么深，从来不大胆打开窗口，只是像魔鬼的密探一般躲在浓眉下隐约闪烁。你得希望并且学会抚平那些阴郁的皱纹，坦率地抬起眼皮，把那对黑妖变成自信无邪的天使，对什么也别猜忌，别怀疑，对不能断定是仇敌的人，都要看作是朋友。别带着那种恶狗似的表情，好像明明知道挨踢是自找的，却因为自己吃了苦头，就不仅恨踢自己的人，还恨全世界。”

“换句话说，我得希望有埃德加·林顿大大的蓝眼睛和平整的额头。”他回答说，“我是那么希望的，但那也不能帮我得到它们呀。”

“我的孩子，哪怕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黑人，只要心好，也会变好看的。”我继续说下去，“如果心坏，即便是最漂亮的脸蛋，也会变得丑陋不堪。现在我们洗了脸，梳了头，也发了脾气——告诉我，你不觉得自己挺英俊的吗？我要告诉你，我觉得。你看起来就像个乔装的王子。也许你的父亲是中国皇帝，你的母亲是印度女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只用一礼拜的收入就能把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一起买下来，而你也许是被坏水手拐骗到英格兰来的，谁知道呢？我要是你的话，就会想象自己出身高贵。而一想到自己曾是什么人，我就会有勇气和尊严顶住一个小小农场主的压迫!”

我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希斯克利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显得快活起来。忽然，一阵车轮辘辘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有车沿着大路进入了院子。希斯克利夫跑到窗口，我跑到门口，刚好看见林顿家的两个孩子从他们家的马车上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了一身斗篷和皮袄。厄恩肖一家也下了马——冬天他们常骑马去教堂。凯瑟琳一手牵一个小客人，把他们带进堂屋，让他们在壁炉前坐下，那两张苍白的脸很快就红润起来。

我催我的同伴快过去，而且要表现得友好和气，他也欣然领命。但倒霉的是，他从厨房这边开门，欣德利恰好也从那边开门，两人正好碰上。主人见他干干净净，高高兴兴，气就不打一处来——也可能是一心要信守他对林顿太太的诺言——于是猛地把他推了回去，一面怒声叮嘱约瑟夫：“不许这家伙进这间屋子——打发他到阁楼上去，午饭以后才准下来。要是让他单独和客人待一起，不消一分钟，他就会伸手乱抓水果馅饼，还会偷水果吃。”

“不，先生，”我忍不住回答说，“他什么东西都不会碰，他不会的。而且，我认为他也应该同我们一样，享受一份美味。”

“我要是天黑前再在楼下看见他，他就会享受到我的巴掌。”欣德利嚷道，“滚开，你这个流浪汉!怎么，你还想当公子哥儿呀，对不？等我揪住你那漂亮的卷发，看能不能扯长些!”

“已经够长的了，”林顿少爷说，他正在门口往里瞅，“我就觉得奇怪，这头发怎么没让他头疼。它们就像马驹的鬃毛一样搭在他的眼睛上!”

他冒冒失失地说出这句话，本来也无意侮辱，可希斯克利夫性子火暴，对一个他当时甚至已作为情敌来痛恨的人的无礼举动，实在忍无可忍。他顺手抓起一盖碗热苹果酱砸过去，正好泼得那多嘴人一脸一脖子，对方顿时号啕大哭，惹得伊莎贝拉和凯瑟琳应声奔来。

厄恩肖先生当即揪住罪犯，拖进他的房间。毫无疑问，他在那里采用了粗暴的治疗方法来平息怒火，因为他出来的时候满面通红，气喘吁吁。我拿了块抹碟子的布，恶狠狠地擦着埃德加的嘴鼻，说这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多嘴多舌。他妹妹开始哭着要回家，凯茜站在一旁，惊惶失措，为这一切羞得满面通红。

“你本不该跟他说话的!”她劝诫林顿少爷，“他心情不好，现在你把这趟拜访也搞砸了，他还要挨鞭子——我不愿他挨鞭子!我吃不下饭了。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话，埃德加？”

“我没跟他说话。”那少年呜咽着，一面从我手里挣脱出来，掏出麻纱手帕，完成了剩余的清洁工作，“我答应了妈妈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我没说!”

“好啦，别哭啦!”凯瑟琳轻蔑地答道，“又没杀掉你——别再惹事了——我哥哥来了：别作声!伊莎贝拉，难道有人伤了你吗？”

“来，来，孩子们——坐到你们的位子上去!”欣德利匆忙进来喊道，“那个小畜生弄得我浑身发热。下一次，埃德加少爷，用你自己的拳头来执法吧——那会让你胃口大开的!”

一见香气扑鼻的筵席，这一小伙人就恢复了平静。他们骑马、乘车以后肚子本就饿了，又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所以很容易就消了气。

厄恩肖先生切下一盘盘满满当当的肉，女主人谈笑风生，逗得大家好不快活。我站在女主人椅子后面侍候着。看见凯瑟琳眼中毫无泪水，没事儿人似的开始切割面前的烤鹅翅膀，我感到十分痛心。

无情无义的孩子，我暗自想道。这么轻易就把过去玩伴的苦恼抛到脑后去了，真想不到她居然这么自私。

她叉起一块鹅肉举到唇边，然后又放了下来。她双颊通红，泪如雨下。她把叉子滑落到地板上，忙钻到桌布下面去掩藏她的情绪。没过多久，我就不说她无情无义了，因为我看得出来，她一整天都宛如置身炼狱，焦急不安地寻找机会自己待着，或是去看看希斯克利夫。后来我悄悄给他送饭去，才发现他被主人关起来了。

晚上我们有个舞会。因为伊莎贝拉·林顿没有舞伴，凯茜就恳求把希斯克利夫放出来。可是她的恳求并未获准，我被指定去补这个缺。

在跳舞的兴奋中，我们的忧愁一扫而空。吉默顿来了一个乐队，更增添了我们的乐趣。乐队有十五人之多，除了歌手，还有一个吹小号的，一个吹长号的，几个吹单簧管的，几个吹巴松管的，几个吹法国号的，还有一个拉低音提琴的。每年圣诞节，他们都会到大户人家轮流演奏，收点捐赠。我们认为听他们演奏是头等乐事。

通常的圣诞颂歌唱完以后，我们就请他们唱小曲和无伴奏的重唱曲。厄恩肖太太爱好音乐，所以他们给我们唱了不少。

凯瑟琳也爱音乐，但她说在楼梯顶上听最动听，于是摸黑上了楼，我也跟着上去。他们把下面堂屋的门关上，一直没注意到我们俩不在了，因为堂屋里挤满了人。她没有在楼梯顶上停留，继续往上爬，到了关希斯克利夫的阁楼门口喊他。有一阵子，他犟着不肯回答。她坚持喊下去，最后他也心软了，隔着壁板跟她说起了话。

我让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谈话，不去打扰，直到我估计歌快唱完，歌手要吃点心了，这才爬上梯子去提醒凯茜。

可她不在门外，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阁楼里传来。这个小猴子从一间阁楼的天窗爬上去，沿着屋顶爬进了另一间阁楼的天窗。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哄出来。

可她一出来，希斯克利夫也跟着出来了。她非要我把他带到厨房里去，因为我的那位工友为了逃避他所谓的“魔鬼的赞美诗”，跑到邻居家去了。

我告诉他们，我决不会鼓励他们玩花招。不过，考虑到这个囚犯从昨天午饭后就一直没吃过东西，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背着欣德利先生吃一顿。

他下楼了，我让他坐在炉边小凳上，给他端来很多好吃的东西。可是他恶心，吃不下。我本想好好款待他，结果工夫都白费了。他把双肘撑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默默不语地沉思着。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严肃地回答说：“我在琢磨怎么报复欣德利。只要最后能做到这点，等待多久我都不在乎。我希望他不要比我早死!”

“亏你说得出口，希斯克利夫!”我说，“惩罚恶人是上帝的事，我们应该学会宽恕。”

“不，上帝休想看到我宽恕人。”他答道，“但愿我能知道最好的报复办法!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会想出来的。我想着这事的时候就不觉得痛苦了。”

“不过，洛克伍德先生，我忘了这些故事是不能供您消遣的。我也没想到竟然絮絮叨叨了这么久，真是气人。您的粥凉了，您也在打瞌睡了!您要听希斯克利夫的身世，我本来只用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

女管家这样中断了自己的讲述，站起身来，正要放下手头的针线活，但我觉得自己离不开炉火，也毫无睡意。

“坐下别动，迪恩太太。”我喊道，“请再坐半小时!你这样慢条斯理地讲故事再好不过了。我就喜欢这样的讲法。你一定要用同样的方式把故事讲完。对你提到的每个人物，我多多少少都感兴趣。”

“钟敲十一点啦，先生。”

“没关系——我不习惯午夜前就睡觉。对于一个早上十点钟才起床的人来说，凌晨一两点钟睡还算早呢。”

“您不该十点才起床。早上最好的时光在那之前早就过去了。一个人要是在早上十点以前还没有把一天的工作干完一半，那另一半就可能当天干不完。”

“不管怎样，迪恩太太，请再坐下吧，因为我打算明天一直睡到下午。我预感自己至少会得一场重感冒。”

“希望您不会，先生。好吧，您得容许我跳过大概三年。在那期间，厄恩肖太太——”

“不，不，我不允许那样!设想你一个人坐着，猫儿在你面前的地毯上舔着它的小猫，你会聚精会神地盯着它，哪怕它漏掉一个耳朵没舔到，你也会怒不可遏——你了解这种心情吗？”

“我得说，那是一种懒得可怕的心情。”

“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活跃得令人厌恶的心情。我目前就是这样的心情，所以，你还是详细讲下去吧。我觉得，这一带的人之于城里的各色居民，就像地窖里的蜘蛛之于农舍里的蜘蛛，前者自有其可贵之处。不过，这里之所以在我眼中更具魅力，并非完全因为我是个旁观者。这里的人的确生活得更认真，更注重内心的感受，而不追求表面上的变化或者琐碎的外在事物。我能想象，在这里几乎存在终生不渝的爱情。我以前一直不相信有什么爱情能维持一年之久。前一种情况就像是只给一个饿汉一盘菜，他会专心致志地吃下去，吃得津津有味；后一种情况就像给他一桌法国大厨烹调的美味佳肴，他也许能从整桌食物中得到同样的享受，但在他心目中和记忆里，每盘菜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而已。”

“噢，您熟悉我们以后就会知道，我们也和别的地方的人一模一样。”迪恩太太说，对我的这段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我答道，“我的好朋友，你自己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证明你的这句断言不对。我向来认为，你们这一阶层具有某种独特的习气，但这在你身上却没有任何表现，除了个别无关紧要的方言。我敢肯定，你比一般仆人思考得多得多。你没有机会在一些愚蠢的琐事上浪费生命，就势必会培养你的思考能力。”

迪恩太太哈哈大笑起来。

“我确实也认为自己是个沉稳踏实、通情达理的人。”她说，“这倒不一定是因为我住在山里，一年到头看到的就是那些面孔，干的就是那些事。我也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获得了智慧。而且，我读的书也比您想象得多，洛克伍德先生。这书房里的书——除了那排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还有那排法文书——任您打开一本，我都看过，而且学到了东西。但就是那些看不懂的书，我也分得清哪本是什么文。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您也只能指望这么多了。

“不过，如果要我像闲聊一样讲完这个故事，那我最好继续往下说。我不跳过那三年，就从第二年夏天接着讲吧——1778年的夏天，那就是，差不多二十三年以前。”

第八章

六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照顾的第一个漂亮婴儿，也是古老的厄恩肖家族的最后一名子孙诞生了。

我们正在很远的一块田里耙干草，平常给我们送早饭的女仆提前一个小时跑来了。她穿过草地，奔上小路，边跑边喊我。

“噢，多棒的娃娃呀!”她气喘吁吁地说，“世上最好看的男孩儿!可医生说太太不行了。他说她害肺痨好几个月了。我听见他告诉欣德利先生：现在没办法保住她了，不到冬天她就会死。你得赶快回家。你要带孩子，内莉，用白糖和牛奶喂他，日日夜夜照顾他。我要是你就好了，因为太太不在了，那娃娃就全归你了!”

“太太病得很重吗？”我丢下手里的耙子问道，一面系上帽子。

“我想是的，不过，她看上去还挺坚强的。”那姑娘答道，“她说起话来，就像是她还想活到看着他长大成人呢。她高兴得发狂，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要是她，肯定不会死。不管肯尼斯说什么，我只要一见那孩子，病就轻了。肯尼斯让我非常恼火。阿彻太太把小天使抱下楼给堂屋里的主人看，主人脸上刚有喜色，那个乌鸦嘴老头儿就走过来说：‘厄恩肖，你的妻子能活到现在，给你留下个儿子，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啦。她刚来的时候，我就坚信我们留不住她多久。现在，我得跟你说实话，她很可能挨不过今年冬天。别难过，也别为这事儿过于烦恼。这是人力无法挽回的。再说，你当初就不该挑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主人怎么回答的呢？”我问道。

“我想他骂起来了，不过我也没注意他，只顾去看孩子了。”接着，她就欢天喜地地形容起那个孩子来。我同她一样激动，便匆忙往家赶去，好瞧瞧那娃娃，尽管我也为欣德利感到十分难过。他心里只容得下两个偶像——他的妻子和他自己。他两个都喜欢，但只崇拜一个。我无法想象，要是没了他妻子，他怎么受得了。

我们回到呼啸山庄时，他正站在大门口。我走过他身边进屋时，问道：“小宝宝怎么样了？”

“差不多都能到处跑了，内尔[26]!”他带着愉快的微笑答道。

“太太呢？”我大胆问了一句，“医生说她——”

“让医生去见鬼吧!”他打断了我的话，脸涨得通红，“弗朗西丝好得很。下礼拜的这时候，她就会完全康复。你上楼去吗？告诉她，她要是答应不说话，我就上去。我离开她，就是因为她不肯住嘴。她必须——告诉她，肯尼斯先生说，她必须保持安静。”

我向厄恩肖太太传达了这个口信，她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乐呵呵地回答说:“我几乎没说什么话呀，埃伦。他倒是哭着跑出去了两趟。好吧，说我答应他，我不说话。但那也管不住我笑他哟!”

可怜的人儿!到她死前一个礼拜，她一直都心情愉快。她的丈夫执拗地——不，是狂暴地坚持认为，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肯尼斯警告他说，病情发展到这一阶段，药物已经无用了，他也用不着再花钱让医生给她看病了。主人反驳道：“我知道你用不着再来了——她好了——她不再需要你来看病了!她根本没有得肺痨。她只是在发烧，现在烧已经退了。她的脉搏和我的一样慢，脸也和我的一样凉。”

主人对妻子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她似乎也信了他。但有天晚上，她靠在他的肩头，正说着她觉得明天可以起床了，却忽然咳起来——非常轻微的咳嗽——主人抱起她，她两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色一变，就死了。

正如那姑娘所料，哈里顿这孩子就完全交给我照顾了。厄恩肖先生只要见他健健康康，从不听到他哭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对他自己，他却已经绝望。他的悲伤，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伤。他既不痛哭，也不祈祷，只是诅咒和蔑视。他痛骂上帝和人类，不顾后果地纵情放荡。

仆人们忍受不了他专横霸道的行为，不久就都走了，只有约瑟夫和我两个人留了下来。我舍不得离开我照顾的孩子，而且，你知道，我跟主人是奶姐弟[27]，比起陌生人来，我更容易原谅他的行为。

约瑟夫留下来威吓佃农和雇工，因为待在一个罪恶深重、需要他痛加斥责的地方，这乃是他的天职。

主人的坏习惯和坏朋友，给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树立了糟糕的榜样。他对希斯克利夫的态度，足以让圣徒变成魔鬼。真的，在那段时期，那孩子似乎被魔鬼附了身。他幸灾乐祸地看着欣德利自甘堕落，无可救药，他自己的阴郁凶暴也日益明显了。

我简直描述不出，当时我们家成了怎样的地狱。最后，助理牧师也不再上门了，体面人都离我们远远的。只有埃德加·林顿是个例外，他还常来看望凯茜小姐。凯茜十五岁时，已经出落成乡间的皇后了，没有人可以与她媲美。她变成了一个高傲任性的尤物!我承认，自从她过了婴儿期，我就不喜欢她了。我想要挫挫她的傲气，所以常常惹恼她，但她从来不讨厌我。她对旧交的感情经久不变，就连希斯克利夫也一如既往地受到她的喜爱。而小林顿尽管有种种优越条件，却很难获得同样的青睐。

小林顿就是我已故的主人，壁炉上方就是他的画像。以前，他的画像挂在一边，他妻子的画像挂在另一边。但她的画像已经被取下来了，不然你可以大致看到她是什么模样。你看得清主人的画像吗？

迪恩太太举起蜡烛，我看到一张柔和的面孔，像极了呼啸山庄的那位年轻太太，不过神情更忧郁，也更和蔼。这是一幅漂亮的画像。长长的浅色头发在鬓角微微卷曲，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严肃，身材优雅得几乎有点过分。我不奇怪凯瑟琳·厄恩肖会为了这么一个人忘了她的第一个朋友。我奇怪的是，倘若林顿先生拥有和他外表相称的头脑，怎么会喜欢我印象中的那个凯瑟琳·厄恩肖。

“一幅很漂亮的画像，”我对女管家说，“像他本人吗？”

“是的，”她答道，“不过，他兴致高昂的时候，比画上还要漂亮。这是他平常的样子，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够精神。”

凯瑟琳在林顿家住了五个礼拜以后，一直和他们保持来往。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招惹她，她也就没有表现出粗野的那一面。而且，他们对她总是彬彬有礼，她也不好意思撒野。所以，凭借她的乖巧和热诚，她不知不觉中就蒙骗了那对老夫妇，赢得了伊莎贝拉的倾慕，也彻底征服了伊莎贝拉哥哥的心。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所以这些效果一开始就让她受宠若惊，也使她养成了双重人格，尽管她无意欺骗任何人。

在那个地方，她听到希斯克利夫被称作“鄙俗的小流氓”“比畜生还不如”，所以她谨慎小心，竭力避免表现得跟他一样。可是在家里，她压根儿不想讲什么礼貌，那只会被人笑话；也不想约束自己不羁的天性，因为没有人会因此表扬或是称赞她。

埃德加先生很少能鼓起勇气，公然来呼啸山庄拜访。厄恩肖声名狼藉，他心存戒惧，避之唯恐不及。不过，我们总是尽力以礼相待。主人自己知道埃德加为何而来，也就不去冒犯他；如果主人和善不起来，便索性避开。我倒觉得凯瑟琳并不喜欢埃德加来。她不会虚与委蛇，也不懂卖弄风情，显然不赞成她的这两个朋友见面。因为，在希斯克利夫当着林顿的面表示对后者的轻蔑时，她不能像林顿不在场时那样应声附和；而在林顿对希斯克利夫表示厌恶和反感时，她也不能对后者的感情漠然处之，仿佛别人贬低她的玩伴与她毫不相干一样。

她费尽心思，想隐瞒她的窘境和说不出的苦恼，但总是徒劳无功，免不了遭我嘲笑。听上去我似乎用心不良。但她太骄傲自大了，不给她磨炼得谦卑一些，你真没法同情她的苦恼。

最后，她向我承认并吐露了心事。除了我，她再也找不出另一个可以帮她出谋划策的人了。

一天下午，欣德利先生离家外出，希斯克利夫便抓住机会，擅自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我想，那时他已经年满十六岁，相貌不丑，智力也不差，却偏要让自己里里外外都令人厌恶。当然，现在他的模样并没有留下当初的任何痕迹。

首先，他早年所受的教育，到那个时候，已经前功尽弃。日复一日、早起晚睡的苦工，扑灭了他一度有过的求知欲，也扼杀了他对书本与学习的爱好。童年时，老厄恩肖先生的宠爱在他心中培养的优越感也渐渐消失了。他努力了很久，试图在学习方面赶上凯瑟琳，但现在也不得不默默放弃了。尽管带着深沉的懊悔，他还是彻底放弃了。当他发现自己必然会降到原来的水平以下时，没有任何人可以劝他再上进哪怕一步。精神上的堕落引起了外表上的变化——他走起路来萎靡不振，相貌也变得粗野鄙陋。他本来天生沉默寡言，现在更变得几乎同白痴一般抑郁乖僻。他的熟人寥寥无几，他却偏要激起他们对他的厌恶而非尊重，显然从中获得了病态的快感。

在他劳动的间歇，凯瑟琳还是经常和他在一起，但他不再用言语表示对她的喜欢了。对她那少女特有的爱抚，他也带着愤怒和猜疑加以回避，仿佛意识到她对他滥用柔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在前面提到的那天下午，他进入堂屋，宣布他不打算干活了。我当时正在帮凯茜小姐整理衣服。她没料到希斯克利夫会冒出不去干活的念头，又想着偌大一个堂屋只有她一个人享用，便设法通知了埃德加先生，说她哥哥不在家，她此刻正准备接待他。

“凯茜，你今天下午忙吗？”希斯克利夫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不，在下雨呢。”她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穿上那件丝绸连衣裙？”他说，“但愿没人来吧？”

“据我所知……没有。”小姐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你该到田里去了，希斯克利夫。都吃过午饭一小时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可以不用看见欣德利那张可恶的嘴脸，这样的机会可不多。”那男孩说，“我今天不出去干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噢，不过约瑟夫会告状的，”凯茜提醒道，“你还是去得好!”

“约瑟夫在佩尼斯通悬崖的另一头装石灰呢[28]，一直要干到天黑，他不会知道的。”

说着，他就懒洋洋地走到火炉边，坐下来。凯瑟琳皱眉思索了片刻——她觉得有必要为埃德加的突然来访做好铺垫。

“伊莎贝拉和埃德加·林顿说今天下午会来。”她沉默了一分钟，说道，“现在下雨，我想他们也不会来了。但这也说不准，要是他们来了，你保不齐会平白无故地挨一顿骂。”

“让埃伦去告诉他们你没空，凯茜。”他坚持道，“别为了你那两个可怜的傻瓜朋友就把我撵出去!有时候，我抱怨他们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我不会说——”

“说他们什么？”凯瑟琳厉声道，带着烦恼的神情瞪着他。“噢，内莉!”她又任性地叫道，把她的头从我手中猛地挣脱开来，“你把我的卷发都梳直了!行了，别管我了。你话到嘴边的抱怨是什么，希斯克利夫？”

“没什么——就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吧。”他指着挂在窗边、装在框里的一张纸，接着说，“那些打着叉的，代表你和林顿兄妹度过的夜晚；那些打着点的，代表你和我一起度过的夜晚。看见了没？我每天都做了标记。”

“是的——真蠢。好像我注意到了似的!”凯瑟琳怒气冲冲地答道，“这有什么意义？”

“这表明我注意到了。”希斯克利夫说。

“我就该总跟你坐在一起吗？”她质问道，越发生气了，“我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谈些什么？你就像哑巴或婴儿一样。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逗我开心!”

“你以前可从没说过我话说得太少，或是你不喜欢跟我做伴，凯茜!”希斯克利夫激动不已地喊道。

“一个什么事也不懂，什么话也不说的人，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伴儿!”凯茜咕哝道。

她的伙伴站起身，但他来不及继续表达他的感情，因为石板路上已经传来了马蹄声。小林顿轻轻地敲了敲门，走进来。他没想到这次会获邀，正满面喜色，容光焕发。

从这两位朋友的一进一出，她无疑注意到了他们的差异。这种差异，犹如见到荒凉的产煤丘陵之后，又去看美丽肥沃的山谷。林顿的声音和问候也和他的外貌一样，同希斯克利夫截然不同。他说起话来悦耳又低沉，吐词发音和您一样，不像我们本地人这么粗哑，要更柔和些。

“我没有来得太早吧？”他说，瞥了我一眼。我正在擦盘子，清理餐具柜远端的抽屉。

“没有。”凯瑟琳回答，“你在那儿干什么，内莉？”

“干我的活，小姐。”我答道。(欣德利先生交代过，只要林顿私下来访，我都一定要在场。)

她走到我身后，气嘟嘟地小声说：“带着抹布给我出去!有客人来了，仆人不准在客人待的房间里擦呀抹的!”

“主人不在家，这是个好机会。”我大声回答，“他不喜欢我当着他的面忙活这种事。我想埃德加先生一定会原谅我的。”

“我也不喜欢你当着我的面忙活这种事。”小姐霸道地嚷道，不给客人开口的机会。她和希斯克利夫刚发生了小争执，现在还没恢复平静。

“我很抱歉，凯瑟琳小姐。”我答道，一面继续专心干活。

她以为埃德加看不见她，便从我手里夺走抹布，恶狠狠地掐了我的胳臂一把，而且拧的时间特别长。

我说过我不爱她，喜欢不时挫一挫她的虚荣心，而且这次她把我拧得疼极了，所以我从原来跪着的姿势跳了起来，尖叫道：“噢，小姐，你这招真是狠毒!你没权掐我，我可忍不了!”

“我没碰你呀，你这个撒谎精!”她喊道，气得耳根子都红了，手指颤抖着还想再来一下。她从来都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所以生气起来总是满脸通红。

“那这是什么？”我说，露出一块明摆着的瘀青，作为反驳她的证据。

她跺了跺脚，犹豫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心头的恶念，扇了我一耳光，这火辣辣的一巴掌让我顿时泪水盈眶。

“凯瑟琳，亲爱的!凯瑟琳!”林顿插嘴道。他见他心中的偶像先是说谎，然后又打人，犯下了双重过失，不禁大感震惊。

“离开这房间，埃伦!”她重复道，浑身发抖。

小哈里顿到哪儿都跟着我，这时正坐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见我流泪，他也哭起来，抽抽搭搭地数落“凯茜姑姑坏”。这一来，凯瑟琳把怒火也发泄到了这个不幸孩子的头上。她抓住他的双肩，使劲地摇晃，摇得那可怜的孩子脸色发青。埃德加未加思索，连忙抓住她的手，让她放掉孩子。她的一只手挣脱出来，转瞬之间，年轻人便惊愕地感觉到，那只手打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猛，绝不会被错当成玩笑。

他惊恐地往后一退。我抱起哈里顿，往厨房走去，却把进出的门开着，因为我很好奇，想看看他们这场纷争到底怎么收场。

客人受了辱，气得脸色煞白，嘴唇直抖，朝他放帽子的地方走去。

“这就对啦!”我自言自语道，“接受教训，快滚吧!让你看到她真正的脾气，这是好事。”

“你上哪儿去？”凯瑟琳赶到门口，问道。

埃德加闪到一边，想走过去。

“你不能走!”她扯开嗓门喊道。

“我非得走，一定要走。”他压低嗓门说。

“不，”她握着门把，坚持道，“先别走，埃德加·林顿。坐下，你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我。我这一整夜都会难过的，我可不愿为你难过!”

“你打了我，我还能留下？”林顿问。

凯瑟琳无言以对。

“你让我感到害怕，也为你害臊。”他接着道，“我再也不会来这儿了!

她泪光闪烁，眨巴着眼睛。

“你还存心说谎!”埃德加说。

“我没有!”凯茜喊道，终于又能开口了，“我没有存心干什么。好吧，你想走就走——走吧!现在我要哭了——我要把自己哭出病来!”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椅子旁，果真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埃德加狠下心肠，但只走到院子里就踯躅不前了。我决定鼓励他一下。

“小姐任性极了，先生!”我大喊道，“像所有被惯坏的孩子一样坏。你还是骑马回去吧，不然，她真哭出病来，只会让我们受罪。”

这心软的家伙斜眼往窗户里张望。他舍不得离开，就像猫舍不得离开被它弄得半死的耗子，或是吃了一半的鸟一样。

哎，我想，他是没救了——他的命运已经注定，而他正要朝那命运飞奔而去哩!

果不其然，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返回屋子，顺手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我进去通知他们，厄恩肖已经回来了，而且烂醉如泥，准备把这座老宅子闹得天翻地覆(他大醉之后通常都是这个心态)。这时我发现，那场争吵反而让他们更亲密了——年轻人羞怯的堡垒被攻破了，友谊的伪装也被抛弃了，他们终于承认他们是恋人了。

一听说欣德利先生回来了，林顿赶忙跳上马，凯瑟琳匆匆逃入自己房间。我去把小哈里顿藏好，又把主人猎枪里的子弹取出来。他兴奋得疯疯癫癫的时候喜欢玩枪，谁要是招惹了他，甚至只是太引他注意，就有丧命的危险。我突然想到了取掉子弹这个办法，万一他真的开枪，也不至于闯出大祸。

第九章

欣德利进来了，嘴里大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我正把他儿子藏到碗柜里去，刚好被他瞅到。无论是父亲野兽般的喜爱，还是疯子般的暴怒，哈里顿都怕得要命。因为在前一种情况下，他可能被搂得窒息，或是亲得喘不上气，而在后一种情况下，他可能被扔进火里，或是摔到墙上。这可怜的小家伙能害怕倒也好，因为无论我把他藏在哪儿，他都会一声不响。

“好哇，终于让我发现了!”欣德利嚷道，把我当条狗一样，揪着后颈皮往回拖。“天地做证，你们一定串通好了要谋害那孩子!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总见不着他了。可是，撒旦助我，我要你将这把切肉刀吞下去，内莉!你不用笑，我刚才把肯尼斯脑袋朝下塞进黑马沼泽里去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我要宰了你们当中的几个，否则我就不安心!”

“但我不喜欢切肉刀，欣德利先生，”我答道，“它刚切过熏鲱鱼。我最好被一枪打死——如果您愿意的话。”

“你最好下地狱去!”他说，“我会送你去的。英格兰没有一条法律禁止人把自己家弄得体体面面，可我家却糟糕透顶!把嘴张开。”

他拿起刀子，把刀尖往我牙缝里戳。但我向来不怎么怕他发疯撒野。我啐了一口，说那味道令人作呕——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吞下刀子。

“噢!”他放开我，说道，“我看出那个讨厌的小坏蛋不是哈里顿。请你原谅，内尔。如果真是他的话，就该活剥了他的皮，因为他不仅不跑来欢迎我，还一个劲儿地尖叫，就像我是个妖怪似的。丧尽天良的小崽子，过来!你欺骗一个善良的、上了当的父亲，我得好好教训你。你不觉得这孩子的耳朵剪尖点会好看些吗？尖耳朵的狗就显得更凶猛，我喜欢凶猛的家伙——拿把剪刀来——来个凶光闪闪、平平整整的玩意儿!而且，爱护耳朵什么的，只是该死的装模作样，是可恶的骄傲自大——就算没有耳朵，我们也够像蠢驴的了。嘘，孩子，嘘!好啦，这才是我的宝贝!别哭啦，揩干眼泪——这才是好宝宝。亲亲我，什么!你不肯？亲亲我，哈里顿!该死的，亲我!上帝啊，就像我愿意养这么个怪物似的!我非拧断这崽子的脖子不可。”

可怜的哈里顿在他父亲的怀里拼命地又哭又踢。欣德利把他抱上楼，举过栏杆，他哭得更厉害了。我大叫说那样会把孩子吓昏的，赶忙跑过去救他。

我跑到他们身边时，欣德利正靠着栏杆，探身倾听楼下的声响，几乎忘记他手里抱着什么了。

“是谁？”他听见有人走近楼梯底部，便问道。

我听出是希斯克利夫的脚步声，也探身向前，想示意他别往前走了。我的视线刚一离开哈里顿，他就猛地一蹬，从他父亲心不在焉的怀抱中挣脱，掉了下去。

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到惊恐，就看到那可怜的小家伙平安无事了。希斯克利夫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栏杆下面，本能地接住了掉下来的孩子，扶他站好，抬头去看是谁闯的祸。

他一看见上面是厄恩肖先生，脸上立刻显出一种茫然无措的神情。即便是个守财奴将一张彩票以五先令卖出，第二天却发现错失了五千英镑，其神情也不能与之相比。这已经比千言万语表达得更清楚了：他为自己亲手断送了复仇机会而痛心疾首。我敢说，若是天色已黑，他准会把哈里顿的脑袋在石阶上砸开花，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不过，我们已经亲眼看到哈里顿得救了。我飞快地冲到楼下，把我的宝贝搂在胸前。

欣德利不紧不慢地下了楼，酒也醒了，满脸羞愧。

“这是你的错，埃伦，”他说，“你应该把他藏起来让我看不见，你应该把他从我怀里抱开!他伤着哪儿没有？”

“伤着!”我怒喊道，“他就算没当场摔死，也会摔成白痴!噢，他母亲怎么不从坟墓里爬起来，看看你是怎么待他的。你简直比异教徒还坏——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想摸摸孩子。孩子一发现回到我怀里，立刻放声大哭，发泄心中的惊恐。然而，他父亲的手指刚碰到他，他又尖叫起来，叫声比原来更大，而且挣扎得就像快抽风一样。

“你别招惹他啦!”我接着说，“他恨你——他们都恨你——这就是实话!看你的家庭是多么幸福，你的处境是多么美妙!”

“我的处境还会好哩，内莉。”这个误入歧途的人又恢复了铁石心肠，大笑道，“现在，你带着他走开。还有你，听着，希斯克利夫!你也离我远点儿，到我够不着、听不见的地方去。今晚我不杀你，除非我放火烧了房子。但这也不一定，得看我高不高兴——”

他一面说话，一面从餐具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些在酒杯里。

“不，不要再喝啦!”我恳求道，“欣德利先生，接受教训吧。你就是不关心自己，也要可怜可怜这个不幸的孩子啊!”

“谁去可怜他，都会比我强。”他回答说。

“可怜可怜你自己的灵魂吧!”我说，想把他手里的酒杯夺过来。

“我才不哩!恰恰相反，我倒很乐意将我的灵魂送入地狱，以惩罚它的造物主。”这个亵渎神明的人喊道，“为甘愿下地狱的灵魂干杯!”

他喝下酒，不耐烦地命令我们走开，接着又是一串可怕的诅咒，肮脏得让人不敢转述，也不想记住。

“可惜他就是喝不死。”希斯克利夫说。门关上后，欣德利又咕咕哝哝地咒骂一通作为回应。“他在往死里喝，但他的身体扛得住。肯尼斯先生说，他愿意拿他那匹母马打赌，欣德利会比吉默顿这一带的任何人都活得更久。活到满头白发，这个老不死的罪人才会进坟墓，除非他交上好运，遭遇什么意外。”

我走进厨房，坐下来，哄我的小乖乖睡觉。我以为希斯克利夫经过厨房到谷仓去了，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走到高背长椅那边，倒在墙边的一条长凳上，远离炉火，一直默不作声。

我把哈里顿放在膝上轻轻摇晃，哼着一首曲子。那曲子是这样开头的：

“夜深了，宝宝哭了。

“地下的妈妈听见了——”[29]

凯茜小姐在她房里听到刚才的喧闹，探头进来，小声问道：“就你一个人吗，内莉？”

“是的，小姐。”我答道。

她走进厨房，挪到壁炉边。我想她是要跟我说什么事，便抬起头来。她看起来似乎心烦意乱，焦虑不安。她半张着嘴，像是要说话。她吸了一口气，但吐出来的只是一声叹息。

我没忘记她今天下午的表现，便继续哼起歌来。

“希斯克利夫在哪儿？”她打断了我，问道。

“在马厩里干活哩。”我答道。

希斯克利夫也没有否认，大概已经打起了瞌睡。

又停顿了很久，我看见一两滴泪水从凯瑟琳的脸颊滑落到石板地上。

她是为自己的可耻行为感到悔恨了？我在心中自问。这可是新鲜事。不过，她大可以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我可不会帮她说!

她不会说的。除了自己的事，她才不会为别的事操心呢。

“噢，天啊!”她终于喊道，“我真不快活!”

“那太遗憾了。”我说，“要你快活真是难呀。这么多的朋友，这么少的烦恼，你居然还不满足!”

“内莉，你能替我保密吗？”她继续说道，在我身边跪下，抬起她那双迷人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发脾气，看到她那模样也发不出来了。

“是值得保密的事吗？”我问，也不像刚才那么阴沉着脸了。

“是的，这事搅得我六神无主，非说出来不可!我要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今天，埃德加·林顿向我求婚了，我已经给了他答复。现在我不告诉你我同意了还是拒绝了，你先告诉我应该怎么回答。”

“说真的，凯瑟琳小姐，这我怎么知道？”我回答，“不过，考虑到你今天下午在他面前的表现，我要说，你最好还是拒绝他。既然他是在那以后才向你求婚的，那他不是个不可救药的蠢猪，就是个冒失鲁莽的傻蛋。”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多讲了。”她气嘟嘟地站起来，“我答应了他，内莉。快点，你就说我是不是错了!”

“你答应了他!那咱们讨论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你已经做出了承诺，就不能反悔!”

“不过，你就说我该不该答应——说呀!”她怒冲冲地说，一面搓着双手，紧皱眉头。

“在能恰当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我拿腔拿调地说，“首先，你爱埃德加先生吗？”

“谁能不爱他？我当然爱他。”她回答。

接着，我做了如下盘问(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来说，我做出这番盘问也不能算不当)：

“你为什么爱他，凯茜小姐？”

“废话，我爱他——那就足够了。”

“还不够。你得说为什么。”

“好吧，因为他长得英俊，跟他在一起很愉快。”

“这答案不好!”我评价道。

“还因为他年轻活泼。”

“还是不好。”

“还因为他爱我。”

“这一点无关紧要。”

“还有，他会很有钱，而我想做这一带最尊贵的女人，我会为有这样一位丈夫感到骄傲。”

“最糟糕的答案!现在说说，你怎么爱他？”

“跟所有人一样呗——你真傻，内莉。”

“一点不傻——回答呀。”

“我爱他脚踩的地，头顶的天；爱他接触的每件东西，说的每一个字；爱他的所有神情，所有动作；爱他的整个人，他的一切。够了吧!”

“为什么呢？”

“去——你是在开玩笑吧。真是坏透了!这对我可不是玩笑!”小姐说，脸色一沉，面朝炉火。

“我绝不是在开玩笑，凯瑟琳小姐。”我答道，“你爱埃德加先生，因为他英俊、年轻、活泼、有钱，而且爱你。不过最后一条不算数——没有这一条的话，你很可能还是会爱他；但只有这一条，而不具备前面四条优点的话，你是不会爱他的。”

“不会，当然不会——我只会可怜他——如果他长得丑，又是个乡巴佬，我或许还会讨厌他。”

“不过，这世界上还有别的英俊有钱的年轻人啊，说不定比他更英俊、更有钱。你怎么不去爱他们呢？”

“就是有，我也接触不到他们呀。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埃德加的哩。”

“你也许会遇到几个。再说，他不会永远英俊，永远年轻，说不定也不会永远有钱。”

“他现在是这样，我只管现在。我希望你说话能理智些。”

“好吧，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你只管现在，那嫁给林顿先生就是了。”

“我不需要你的批准——我就要嫁给他，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

“如果人们结婚只是看眼前的话，那你做得完全正确。现在，让我们听听你为什么不快活。你哥哥是会高兴的……我想那边的老太太、老先生也不会反对。你可以从一个乌七八糟、毫无乐趣的家庭，逃到一个富贵、体面的家庭。你爱埃德加，埃德加也爱你。一切似乎都顺顺当当、简简单单，那障碍在哪儿呢？”

“在这儿!这儿!”凯瑟琳答道，她一手敲额，一手捶胸。“反正是灵魂所在的地方——在我的灵魂里，在我的心里，我相信我错了!”

“那就太奇怪了!我搞不懂。”

“这是我的秘密。不过，你要是不笑话我，我就跟你解释。我解释不清楚，但我要让你感受到我的感受。”

她又在我身旁坐下。她的脸色更忧伤、更严肃了，交握的双手也颤抖起来。

“内莉，你从没做过古怪的梦吗？”她沉思了几分钟，忽然问道。

“有时做过。”我回答。

“我也做过。我这辈子做过一些梦，后来一直忘不掉，而且改变了我的思想——它们浸润了我的整个心灵，就像酒融入水中，改变了我思想的颜色。有这样一个梦——我就要讲给你听喽——不过你得当心，无论听到什么，都千万别笑。”

“噢!别讲啦，凯瑟琳小姐!”我叫道，“就算不召唤鬼神来迷惑我们，我们也已经够凄惨的了。算了，算了，还是快快活活，像你本来那样吧!看看小哈里顿，他的梦可不灰暗。他在睡梦中笑得多开心啊。”

“是的，他父亲一个人的时候，骂得也很开心!我敢说，你还记得他父亲也像这个胖嘟嘟的小家伙时的样子——一样幼小，一样天真。不过，内莉，我一定要让你听——我不会讲太久。再说我今晚也快活不起来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急忙连声说道。

我那时候对梦有迷信，现在也还有。见凯瑟琳表情阴沉得反常，我生怕听了什么产生预感，预见到可怕的灾难。

她很生气，但也没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显然是要另起话题：“要是我在天堂，内莉，我会极其痛苦。”

“因为你不合适上那儿去，”我回答说，“所有罪人在天堂都会感到痛苦。”

“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有一次梦见自己在天堂。”

“我说过我不要听你的梦，凯瑟琳小姐!我要睡觉去了。”我又打断了她。她笑了，把我按回椅子，因为我起身要走。

“这并没有什么呀。”她嚷道，“我只是要说，天堂似乎不是我的家。我哭着闹着要回到地上来，心都哭碎了。天使生气极了，把我扔下来，落到荒原当中，就掉在呼啸山庄的屋顶上，我开心得哭醒了。这就足以解释我的秘密，以及另一个秘密了：我并不适合嫁给埃德加·林顿，正像我不适合上天堂一样。如果里面那个恶棍没有把希斯克利夫贬抑到那样低微，我是不会想到嫁给林顿的。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斯克利夫，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不是因为他英俊，内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而林顿的却同我的截然不同，正如月光之于闪电，白霜之于烈火。”

这番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察到希斯克利夫在屋里。我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便转过头去，看见他从长凳上起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他一直在听我们谈话，但在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降低她的身份之后，便不再听下去了。

我的同伴坐在地上，被高背长椅挡住了视线，没有看见他在屋里，也没有看见他出去。但我却吓了一跳，要她别作声。

“为什么？”她问，紧张地四处张望。

“约瑟夫来了。”我答道，正好听见他的车轮子辘辘地沿大路驶来，“希斯克利夫会跟他一起进来。我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了门口。”

“噢，他在门口也听不见我说的话!”她说，“把哈里顿交给我，你去做晚饭吧。饭好了，就叫我跟你一块儿吃。我要欺骗自己那不安的良心，才能相信希斯克利夫不懂得这些事情。他不懂，对吧？他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不像你一样知道个中滋味，”我回答说，“如果他的意中人是你，那他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你一旦成了林顿太太，他就会失去朋友、爱情和一切!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将如何承受这场分离？而他将如何承受在这世上被彻底地抛弃？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被彻底地抛弃!我们分离!”她禁不住叫出声来，语气十分愤慨，“谁来分开我们，请问？他们会遭遇米罗[30]的厄运的!只要我活着，埃伦，就绝不可能——绝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就算世上所有的林顿都化为乌有，我也决不会抛弃希斯克利夫。噢，那不是我的打算——那不是我的意思!如果要付出那样的代价，我就不做林顿太太!希斯克利夫这辈子曾经在我心里多重要，将来也会同样重要。埃德加必须抛开对他的反感，至少要容忍他。知道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真正感情后，埃德加会这样做的。内莉，我现在明白了，你认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可是，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是希斯克利夫和我结婚，我们就会沦为乞丐吗？而如果我嫁给林顿，就能帮助希斯克利夫翻身，让他摆脱我哥哥的支配。”

“用你丈夫的钱来帮他，凯瑟琳小姐？”我问，“你会发现，你丈夫不像你指望的那样听话。虽然我不便妄下判断，但我认为，在你给出的做小林顿妻子的所有动机中，这是最糟的一个。”

“这不是最糟的，”她反驳说，“是最好的!其他动机都是为了满足我一时的兴致，也是为了埃德加，为了满足他。而这个动机是为了这样一个人，我对埃德加和对我自己的感情都包含在他身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你和别的所有人肯定都有这种想法：在你自身之外，你还有，或是应该还有，另一个存在。如果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全部，那上帝把我创造出来干什么？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痛苦一直就是希斯克利夫的痛苦。他的每一项痛苦，我从一开始就观察到、感受到了。我活着，最惦念的就是他。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在，我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别的一切依然存在，而他却毁灭了，整个宇宙就会变得一片陌生，而我也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绿叶，我非常清楚，时间会使它变色，正如寒冬会让树木凋零一样。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却像脚下永恒不变的岩石，看上去并不赏心悦目，却又是必不可少的。内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时时刻刻在我心中，但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存在的——正如我对自己来说也并不总是一种乐趣——而是作为我自己存在。所以，别再谈什么我们将分离了，那是办不到的。而且——”

她停住了，把她的脸藏进我的裙褶子，但我用力将她推开。对她的傻话，我再也没有耐心听下去!

“如果我能从你的胡言乱语中听懂一点意思的话，”我说，“那只能让我相信，你完全不知道婚姻中自己所应承担的责任。要不然，你就是个不讲道德的坏姑娘。别再拿什么秘密来烦我啦，我可不答应替你保守秘密。”

“这个秘密你总可以保守吧？”她急切地问。

“不，我不答应。”我重复道。

她正要纠缠下去，约瑟夫进来了，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凯瑟琳将椅子挪到角落里，照料哈里顿，我则去做晚饭。

饭做好了，我的仆人同事同我争了起来：谁该去给欣德利先生送饭？饭都差不多凉了，我们还争执不下。后来我们都同意：等他想吃饭的时候自己来要算了。因为我们特别害怕在他独处一阵之后到他面前去。

“都这时候了，那没出息的东西怎么还没从地里回来？他在干啥？又去瞎逛啦!”那老头儿问，四下张望着寻找希斯克利夫。

“我去喊他。”我答道，“他在谷仓里，肯定没错。”

我去喊了，可没人答应。我一回来就悄悄跟凯瑟琳说，我敢肯定，她讲的话他听到了一大半；我还告诉她，正是她在抱怨她哥哥对待他的态度时，我看见他离开厨房的。

她大惊失色地跳了起来，把哈里顿往高背长椅上一丟，就自己跑去找她的朋友了，也没顾得上想一想她为什么会如此慌张，或是她的话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她出去了好一阵子，约瑟夫提出我们不要再等她了。他还阴险地猜测，他们躲在外面不回来，就是为了不想听他那冗长的祷告。他断定他们“坏的啥事都干得出来”。那天晚上，除了通常饭前的一刻钟祈祷之外，他还为他们特意增加了一段祷告。他本来还想再来一段，但他年轻的女主人冲进来打断了他，风急火燎地命令他必须跑到大路上去，不管希斯克利夫游荡到哪儿去了，都要找到他，让他马上回来!

“我要跟他说话。在我上楼之前，我必须同他说话。”她说，“栅门是开着的，他在听不见我们呼唤的什么地方，因为我站在羊圈上扯开嗓子大喊，他就是不答应。”

约瑟夫起初不肯去，但凯瑟琳太犟了，容不得他拒绝。最后他戴上帽子，叽叽咕咕地抱怨着走开了。

与此同时，凯瑟琳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嚷嚷着：“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可能在哪儿!我说了些什么，内莉？我都忘了。他是怪我今天下午发了脾气？天啊，告诉我，我说什么伤他的心了？我盼他回来，我只盼他回来!”

“无缘无故的，嚷嚷什么!”我叫道，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很不安。“这点小事就吓倒你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希斯克利夫说不定跑到荒原夜游去了，或者躺在干草棚里生闷气，不愿搭理我们。我保证他躲在那儿呢。看我不把他搜出来!”

我又去找了一遍，结果令人失望。约瑟夫的搜寻结果也是一样。

“这小子越来越放肆啦!”他一进门就说，“他把栅门大敞开，小姐的马驹踩倒了两排庄稼，直接冲进牧场啦!明天早上主人又要发火啦，他准会大发雷霆的。他对你们这些粗心大意的笨蛋太有耐心啦——太有耐心啦!但他不会总是这样——你们等着瞧吧!你们把他气疯了，可有得你们受的!”

“找到希斯克利夫没有，你这头蠢驴？”凯瑟琳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按我的吩咐去找他？”

“俺倒不如去找马呢，”他答道，“那还有意义些。不过，这样的晚上，找马找人都没戏——黑得跟烟囱里一样!再说，希斯克利夫也不是个俺一吹口哨就现身的家伙——说不定你叫他还更管用哩!”

对夏天来说，这样的夜晚算是很黑的了：天空乌云密布，看样子会有雷雨。我说我们最好全都坐下来，即将降下的大雨肯定会把他带回家的，用不着我们再费神去找。

不过，不论我怎么劝，凯瑟琳都平静不下来。她不停地在栅门到房门之间走来走去，激动得片刻也不休息。最后，她终于在靠近大路的墙边站住不动了。但她不管我的劝告，不管隆隆的雷声，也不管在她四周啪嗒啪嗒落下的大雨点，依然站在那里，不时呼唤一阵，又听一阵，然后放声大哭。她要是尽情痛哭起来，哈里顿或是别的任何小孩都比不过。

半夜时分，我们都没有睡，暴风雨在山庄上空咆哮肆虐。又是狂风，又是雷电，屋角的一棵树不知是被风刮倒了还是被雷劈开了，一根粗大的枝干倒在房顶上，敲掉了东边烟囱的一角，一堆石块和煤灰哗啦啦地落进了灶火里。

我们还以为是闪电劈到我们当中哩。约瑟夫转身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不要忘记挪亚族长[31]和罗得族长[32]，并如从前一样，虽然打击坏人，但也饶恕好人。我有种感觉，这一定也是上帝对我们的一种惩罚。在我看来，约拿[33]就是厄恩肖先生，我去摇他小屋的门把，看他是不是还活着。主人回答的声音倒也听得见，但答话的态度使我的同伴比原先嚷嚷得更大声了，呼吁上帝分辨清楚，他这样的圣徒和他主人这样的罪人是大有区别的。但二十分钟后，暴风雨过去了，我们全都平安无恙，只有凯瑟琳除外。她全身都湿透了，因为她固执地不肯避雨，没戴帽子，也没裹披肩，就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往头发和衣服上泼洒。

她就这样浑身湿漉漉地进来了，躺在高背长椅上，把脸转向椅背，双手蒙在脸上。

“哎呀，小姐!”我大叫起来，碰了碰她的肩，“你不是一心想死吧？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十二点半啦。来吧!去睡觉。再等那傻孩子也没用了。他一定是去吉默顿了，现在就待在那儿哩。他觉得我们不会这么晚了都在等他。至少，他觉得只有欣德利先生一个人没睡。他可不愿主人来给他开门。”

“不，不，他不在吉默顿。”约瑟夫说，“说他掉进泥塘了俺也不奇怪。这场报应不是没来由的。俺劝你也当心点儿，小姐——下一个保不齐就是你。一切都要感谢上帝!万事都互相效力，叫从污浊世界中挑选出的好人得益处[34]。你知道《圣经》是怎么说的。”

他开始引述几段经文，还告诉我们是在第几章第几节，好让我们去查。

我恳求这个任性的姑娘站起来，脱掉湿衣服，但只是白费唇舌，便只好丢下他们两个，任由她去发抖，约瑟夫去布道，我自己则带着小哈里顿去睡觉了。这孩子睡得很香，就像他周围的人全都入睡了一样。

后来我听见约瑟夫又读了一会儿经。接着，我听到他爬楼梯时慢腾腾的脚步声。再后来，我便睡着了。

第二天，我下楼比平常稍晚了一点。借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我看见凯瑟琳小姐还坐在壁炉边。堂屋的门半掩着，光线从没有关的窗户射进来。欣德利已经出来了，站在厨房炉边，一副形容憔悴、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哪里不舒服，凯茜？”我进去时他正在问，“你看起来就跟淹死的小狗一样凄惨。你怎么这么湿，这么苍白，孩子？”

“我被雨淋湿了，”她勉强答道，“还觉得冷，就这么回事。”

“噢，她太不听话啦!”我见主人还比较清醒，便叫喊起来，“她昨晚在暴雨里浇得透湿，又在那儿坐了一个通宵。我劝她，她动都不动一下。”

厄恩肖先生惊讶地瞪着我们。“一个通宵？”他重复道，“是什么让她通宵不睡？总该不是因为怕雷吧？几个钟头前就不打雷了。”

我们俩谁也不想提希斯克利夫不见了的事，打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所以我回答说不知道她为啥心血来潮不睡觉，她自己则没有吭声。

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我拉开格子窗，屋子里顿时充满了从花园飘进来的芬芳。但凯瑟琳烦躁地冲我喊道：“埃伦，把窗关上，我冷死了!”她牙齿上下打架，蜷缩着身子，朝快要熄灭的炉火靠过去。

“她病了，”欣德利抓着她的手腕说，“我想这就是她不肯睡觉的原因。该死!我可不想家里再有人生病来烦我了。你为啥要跑到雨里去？!”

“像平常一样，又去追小伙子了呗!”约瑟夫用粗哑的声音说。我们稍一迟疑，就被他逮住机会，在主人面前搬弄是非。“俺要是您的话，主人，就会当着他们的面把门关上，不管是贵是贱，一概不准进来!不管哪天，只要您一出门，林顿那猫儿就会偷偷溜上来。还有内莉小姐，她真是个好姑娘!她坐在厨房里，守着看您回来没有。您从这道门进，林顿就从那道门出。还有咱们这位高贵的小姐，她也在找自己的男人哩!半夜十二点了，还跟那个下流可恶的吉卜赛人希斯克利夫躲在地里，这就是她干的好事!他们以为俺是瞎子，俺才不瞎哩，一点也不!俺看到了小林顿来，也看到了他走。俺也看到了你，”他说着便转向了我，“你这个邋遢的巫婆!一听见大路上传来主人的马蹄声，你就跳起来冲进堂屋啦。”

“闭嘴，偷听的家伙!”凯瑟琳喝道，“不许在我面前撒野!埃德加·林顿昨天碰巧来了，欣德利，是我叫他走的，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见到你当时的样子。”

“你说谎，凯茜，毫无疑问。”她哥哥回答说，“你是个十足的傻瓜!不过，现在咱们不去管林顿——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希斯克利夫在一起？说实话吧。你不用怕说出来害了他。虽然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恨他，但最近他为我做了件好事，要我扭断他的脖子，良心上还真过不去。为了防止这种事，今天早上我就会打发他滚蛋。他走之后，我劝你们都得留点神——我的脾气都只能朝你们发了。”

“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见到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答道，说着就伤心地哭起来，“如果你真要把他撵出去，我就跟他一起走。不过，你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说不定已经走了。”说到这里，她不禁痛哭流涕，下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欣德利冷嘲热讽地将她臭骂了一顿，命令她马上回房，要不然，让她哭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我硬逼着她服从主人。我们一进房，她就发作了，那场面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吓坏了——我以为她要疯了，便央求约瑟夫跑去请医生。

结果证实，这是精神错乱的初期症状。肯尼斯先生一看见她就说她病情凶险。她已经发烧了。

他给她放了血，嘱咐我只给她吃乳清和稀粥，还要注意别让她摔下楼梯或是跳出窗外。他说完就走了，因为他在本教区还有许多病人要看，而农舍之间相距两三英里都是常事。

我不能说是个体贴的护士，但约瑟夫和主人也不比我强。我们照顾的是世上最麻烦、最任性的病人，可她还是挺过来了。

林顿老太太当然来探望过几次，把我们家好好整顿了一番，对我们又是责骂又是指使。凯瑟琳恢复期间，她坚持要把她接到画眉田庄去。我们终于得到解脱，自是感激不尽。不过，这位可怜的老太太真该为她的善举感到懊悔，因为她和她的丈夫都染上了热病，几天之内便相继离世了。

我们的小姐回到了我们身边，但她比以前更鲁莽、更暴躁，也更傲慢了。自从那个雷雨之夜以后，希斯克利夫便音讯全无。有一天，她惹得我气极了，便把希斯克利夫失踪的事怪到她头上(这真的怨她，她自己也清楚)，这下我可倒霉了。此后好几个月，除了把我当作普通仆人一样使来唤去，她都没和我说过话。约瑟夫也遭到了冷遇——他总是口无遮拦，依然把她当成小女孩一样教训。但她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是我们的女主人，而最近这场病让她有权要求大家小心伺候。何况医生也说过，她受不了多少气，得由着她的性子来。在她看来，要是有人胆敢站出来反对她，那就等同于想要谋杀她。

对厄恩肖先生和他的那些同伴，她总是远远地避开。因为肯尼斯叮嘱过不可惹她动气，而她暴怒起来常伴有昏厥的风险，所以她哥哥对她百依百顺，尽量不去刺激她的火暴脾气。对她那反复无常的性子，他简直到了过分纵容的地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兄妹情深，而是为了满足他的虚荣：他热切期望她能光耀门楣，嫁到林顿家去。只要她不去烦他，她大可以把我们当作奴隶践踏，他才不管呢!

埃德加·林顿像从前和以后无数陷入热恋的人一样，已经神魂颠倒了。父亲去世三年后，他终于领着凯茜走进了吉默顿的教堂。那天，他相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尽管很不情愿，但我还是接受劝说，离开了呼啸山庄，陪凯瑟琳来到这里。小哈里顿快五岁了，我刚开始教他认字。我们分别时难过极了。不过，凯瑟琳的眼泪比我们的更有力量。当我拒绝跟她走，她发现自己的恳求不能打动我的时候，她就跑到她丈夫和哥哥面前痛哭。她丈夫给我开出了优厚的薪水，她哥哥则命令我卷铺盖走人——他说家里既然没了女主人，就不需要女仆了；至于哈里顿，助理牧师很快就会来照料他。于是，我别无选择，只得从命。我跟主人说，他把所有的正派人都打发走了，只会让自己毁灭得更快。我亲了亲哈里顿，跟他道别。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一个陌生人。想来真怪，但我毫不怀疑他已经把埃伦·迪恩忘得一干二净了，也忘了他曾是我最亲的宝贝，而我曾是他最大的依靠!

故事讲到这里，女管家无意中瞥了壁炉上方的挂钟一眼，惊讶地发现已经一点半了。她一分钟也不肯多待。说实话，接下来的故事，我自己也想留待以后再听。她去休息之后，我又思考了一两个小时，搞得脑袋和四肢都又痛又乏力。尽管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也去睡觉了。

第十章

隐士生活的开场是多么美妙啊!四个礼拜的折磨，辗转反侧，缠绵病榻。噢，这凛冽刺骨的寒风，凄苦惨淡的北方天空，难以通行的道路，慢慢吞吞的乡村医生!噢，这人迹罕至的僻远之地。还有，最糟糕的是肯尼斯的可怕医嘱，说我要等到春天才能出门!

希斯克利夫先生赏脸上门探望了一次。大约七天前，他送给我一对松鸡——是这个捕猎期的最后两只了。混蛋!我生这场病，他也难辞其咎，我很想指明这一点。但是，唉!他在我床边坐了足足一个小时，跟我谈了些药片、药水、发疱药[35]和水蛭[36]之外的事，对这样一位慈悲的人，我怎么能得罪呢？

这段时期我相当悠闲。因为身体太弱，我读不了书，但我觉得还是可以给自己找点乐子。为什么不请迪恩太太过来把故事讲完呢？她已经讲过的部分，我还记得主要情节。没错，我记得她故事的男主人公跑了，三年杳无音信，而女主人公结婚了。我要拉铃叫她。见到我能谈笑风生了，她会很高兴的。

迪恩太太来了。

“先生，还有二十分钟您就要吃药了。”她见面第一句便说。

“别，别提吃药!”我回答，“我想要——”

“医生说药粉不能再吃了。”

“求之不得!别打断我的话。过来坐这儿。别碰那一大堆苦药瓶子。把你的针线活从口袋里拿出来——这就对了——现在接着讲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身世吧，从你上次中断的地方一直讲到现在。他是不是在欧洲完成了学业，变成绅士回来了？要不就是在大学里得到了奖学金？或者逃到美国，靠榨取第二故乡的膏血而获取了荣耀[37]？或是用更简捷的办法，在英格兰拦路抢劫发了大财？”

“这些行当，他或许都干了点，洛克伍德先生。不过，我也不确定他究竟干了啥。我原来就说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赚的钱，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把他的头脑从野蛮无知的沉沦中拯救了出来。不过，如果您觉得我讲得还算有趣，不至于让您厌烦的话，那对不起，我就要用我的方式讲下去了。今天早晨您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

“真是好消息。”

我陪着凯瑟琳小姐到了画眉田庄。虽然失望，但让我聊感欣慰的是，她的表现好多了，这是我原先不敢想象的。她对林顿先生的爱几乎可以用夸张来形容，甚至对他妹妹也表现得十分亲热。当然，他们兄妹两人对她也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是荆棘俯身屈就忍冬，而是忍冬热情拥抱荆棘。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相互迁就：一个傲然挺立，另外两个则退让隐忍。既不遭反对，又不受冷落，谁还能使性子发脾气呢？

我注意到，埃德加先生打心底里特别害怕惹她生气。他将这种恐惧掩藏起来，不让她知道。但如果他听见我厉声回答她的问话，或是看到哪个仆人因她专横的命令而愁容满面，他就会眉头紧皱，一脸不快。但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事黑脸。因为我的粗鲁无礼，他找我严肃地谈过许多次，说看到他夫人苦恼，简直比捅他一刀还要让他痛苦。

为了不让宅心仁厚的主人伤心，我努力学习克制，不再动不动就生气了。有半年时间，因为没有火来引爆，我这火药脾气就像沙土一样安然无事。凯瑟琳会时不时地阴郁沉默一阵子。每逢这时，她的丈夫出于同情，也会保持沉默，以示尊重。他认为，她之所以有如此表现，都是那场大病之后引起的体质变化所致，因为在那之前，她从未意志消沉过。如果她的心头云开雾散，他的脸上便会阳光灿烂。我觉得我可以说，他们真的收获了甜蜜的幸福，而且一天比一天甜。

但是，好景不长。唉，到头来，人都是为自己着想的。温和慷慨的人也自私，只不过比起专横跋扈的人，自私得更合理些罢了。等种种情况让双方感觉到，一方的利益不是另一方的主要关切的时候，这幸福就到头了。

九月的一个醉人的傍晚，我从花园回来，提着刚摘下的一篮沉甸甸的苹果。天色已暗，月亮爬上院子的高墙，在房子无数突出部分的角落里，投下模模糊糊的阴影。我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放下重负，停下来歇息片刻，也多吸几口柔和芬芳的空气。我抬眼望着月亮，背对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内莉，是你吗？”

这声音相当低沉，带点外地口音，但那种叫我名字的口气，却让我觉得有几分耳熟。我转过身来看是谁在说话，心里十分害怕，因为门是关着的，我走近台阶时也没见到任何人。

门廊里有动静。我上前一看，发现一个高个子男人，黑黑的脸庞，黑黑的头发，黑黑的衣服。他靠在墙边，手放在门闩上，好像打算自己开门。

这可能是谁呀？我想，厄恩肖先生？噢，不!这声音可不像他。

“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了。”他接着说，我依旧瞪眼看着他，“这一段时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像死一般寂静。我不敢进去。你不认识我了？看，我不是陌生人呀!”

一缕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两颊蜡黄，黑色络腮胡盖住了半张脸，眉毛紧皱，眼睛深陷，与众不同。我记得这双眼睛。“什么？”我喊道，不确定该把他当成人还是鬼，只好惊讶地举起双手，“什么？!你回来啦？真是你吗？是你吗？”

“是我，希斯克利夫。”他回答说，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高处的窗户。那上面映出好多明晃晃的小月亮，但窗户里面没有光亮。“他们在家吗？她在哪儿？内莉，你不高兴!你用不着这么不安。她在这儿吗？说呀!我要跟她——跟你的女主人——说句话。去吧，就说有人从吉默顿来，想见见她。”

“她怎么受得了？”我喊道，“她会怎么做呢？这太突然了，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了准会疯的!你是希斯克利夫？可是样子变了!不，真不可思议。你是当兵去了吗？”

“去吧，把我的口信传进去。”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不然我简直就像在地狱里受罪一样!”

他抬起门闩，我就进去了。但走到林顿夫妇所在的客厅时，我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最后，我决心找个借口，去问问他们是不是要点上蜡烛，便推开了门。

他们坐在窗前，格子窗打开，贴着墙壁。从窗口可以看到花园的树木和天然的绿色庄园，更远处便是吉默顿山谷，一道长长的薄雾从谷中一直缭绕到山顶(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过了教堂不远，从沼泽延伸过来的一条水渠，汇入了沿山谷蜿蜒流淌的一条小溪)。呼啸山庄所在的高地就屹立在这片银色烟雾之上，但从这里看不见我们的老房子——它坐落在高地的另一面。

房间、房间里的人，还有他们凝视的景色，看上去都那么静谧安详。我畏畏缩缩地不想执行希斯克利夫给我的差事，只是问了句要不要点蜡烛便退了出来，要转达的口信都没说，可又觉得这样做太蠢，只好强迫自己回去，喃喃说道：“有一个从吉默顿来的人想见您，夫人。”

“他有什么事？”林顿太太问。

“我没问他。”我答道。

“好吧，拉上窗帘，内莉。”她说，“端茶上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离开了客厅。埃德加先生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来的人是谁。

“是太太没料到的人。”我答道，“那个希斯克利夫——您还记得吧，先生——他过去住在厄恩肖先生家。”

“什么？那个吉卜赛人——那个小乡巴佬？”他嚷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凯瑟琳呢？”

“嘘!您可别这么叫他，主人。”我说，“太太听见了会难过的。他跑掉的时候，太太的心都要碎了。我想他回来了，太太会像过节一样高兴的。”

林顿先生走到房间另一头可以俯瞰院子的窗户前，打开窗，探出身去。我想太太和希斯克利夫就在下面，因为主人马上喊道：“别站在那儿，亲爱的!如果是贵客，就带他进来吧。”

不久我就听见门闩的声响，凯瑟琳飞奔上楼，气喘吁吁，神色狂乱，激动得都看不出喜色。说真的，看她那脸色，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哩。

“噢，埃德加，埃德加!”她喘着粗气说，张开胳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噢，埃德加，亲爱的!希斯克利夫回来啦!他回来啦!”她死死地搂住了丈夫。

“好啦，好啦。”她丈夫怒冲冲地喊，“别为这点事就勒死我!我从来都不觉得他是什么稀罕的宝贝。用不着欣喜若狂!”

“我知道你以前不喜欢他。”她答道，稍稍抑制了一下强烈的喜悦，“不过，为了我，你们现在一定要做朋友。要我叫他上来吗？”

“上这儿？”他说，“到客厅里？”

“还能到哪儿？”她问。

埃德加看起来有点恼怒，提出厨房更合适希斯克利夫。

林顿太太带着滑稽的表情瞅着他，对他的苛求又好气又好笑。

“不，”她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不能坐在厨房里。在这儿放两张桌子，埃伦。一张给你的主人和伊莎贝拉小姐，他们是上等人；另一张给希斯克利夫和我自己，我们是下等人。这下你高兴了吧，亲爱的？还是说，我得在别的地方生炉火？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吩咐吧。我要下去挽留客人了。这欢乐太大了，我就怕不是真的!”

她正要再冲出去，埃德加就拦住了她。

“你去叫他上来。”主人对我说，“凯瑟琳，你可以高兴，但不要失态!用不着全家人都看着你把一个逃走的仆人当作兄弟欢迎。”

我下楼去，看见希斯克利夫正在门廊里等着，显然预料到会被请进屋。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跟我进来了，我领他到了主人和太太面前。两人面颊通红，表明刚才发生过激烈的争辩。不过，当她的朋友出现在门口时，太太脸上的红光还透着另一种感情。她扑上前去，握住希斯克利夫的双手，把他带到林顿跟前，然后抓起林顿不情愿伸出的手指，塞进希斯克利夫手里。

现在，在炉火和烛光的照耀下，我充分看清了希斯克利夫的变化，愈发惊奇。他长成了一名高大健壮、身材俊美的男子。相形之下，我的主人就像个纤弱的少年。他腰板挺直，让人想到他当过兵。从他的面部表情和坚毅神情看，他比林顿先生老成得多。他看起来才智卓绝，丝毫没有过去那种低贱的痕迹。但在那紧皱的眉头和充满黑色火焰的眼睛中，还潜伏着尚未驯服的野性，只是被压制住了。他的举止甚至称得上高贵，不见半点粗鲁，尽管过于严峻，有失优雅。

我主人的惊讶和我的不相上下，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那么一会儿，他茫然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小乡巴佬”才好。希斯克利夫松开他纤细的手，站着冷冷地看着他，等他开口说话。

“请坐，先生，”主人最后说，“林顿太太回想起旧日时光，要我热情地接待你。当然，凡是能让她高兴的事，我都乐见其成。”

“我也一样，”希斯克利夫答道，“特别是这种我也能帮上忙的时候。我非常愿意在这里待上一两个小时。”

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对面坐下。她紧盯着希斯克利夫，好像生怕她的目光一挪开，他就会消失似的。希斯克利夫倒没有经常抬眼看她，只是不时投去一瞥，但每瞥一眼，他的眼中都会反射出他从她眼中摄取的不加掩饰的喜悦，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胆。

他俩过于沉浸在共同的欢喜中，丝毫不觉得尴尬。埃德加先生可不一样，他脸色苍白，恼怒不已。当他的夫人站起身来，走过地毯，又抓起希斯克利夫的双手，忘乎所以地大笑起来的时候，主人恼怒的情绪也达到了顶点。

“到明天，我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呢!”她喊道，“我将无法相信我再次见到了你，摸到了你，还跟你说了话!不过，狠心的希斯克利夫!你不配我这般欢迎。你一去三年，音讯全无，从来也不想我!”

“要比你想我多一点!”希斯克利夫咕哝道，“不久前，我听说你结婚了，凯茜。刚才在下面院子里等候的时候，我是这样计划的：我只上来看看你的脸——也许我会看到你吃惊地瞪大了眼，假装挺高兴——然后，我就去找欣德利算账，完了我就自行了结，用不着法律制裁。你的欢迎把我的这些想法都打消了，不过你要小心，下次见到我，你可千万别是另一副模样!不，你再也赶不走我啦。你真的为我伤心过，对吗？嗯，情有可原。自从上次听到你的声音以后，我一直在艰苦奋斗。你得原谅我，因为我奋斗只是为了你啊!”

“凯瑟琳，请到桌边来，不然我们就要喝冷茶了。”林顿打岔道，努力保持平常的声调和应有的礼貌，“希斯克利夫先生今晚不管住在哪儿，都有一段长路要走。而且我也渴了。”

林顿太太在茶壶前就座，伊莎贝拉小姐听到铃声也来了。我把他们的椅子向前挪，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这顿茶点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凯瑟琳的杯子根本没有斟过茶，她吃不下，也喝不下。埃德加倒茶时洒进了碟子，几乎一口东西也没吃。

那天晚上，他们的客人只逗留了一个小时。他临走时，我问他是不是到吉默顿去。

“不，我要去呼啸山庄。”他答道，“今天早上我去拜访时，厄恩肖先生请我去住。”

厄恩肖先生请他去住!他去拜访了厄恩肖先生!他走了以后，我苦苦思索这句话。他是不是变成了伪君子，回到乡间来暗中捣鬼？我沉思着，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他还是没回来得好。

大约半夜时分，我才打了一会儿盹儿，林顿太太就溜进我的房间，坐在我床边，拉扯我的头发，把我弄醒了。

“我睡不着，埃伦。”她说，算是道歉，“我要有人分享我的幸福!埃德加在生闷气，因为我高兴的事他不感兴趣。他除了说一些发泄火气的傻话就不肯开口了。他还说我狠心、自私，因为我在他不舒服、想睡觉的时候偏要谈话。他一有点不顺心的小事就挖空心思地装病!我称赞了希斯克利夫几句，他不知道是因为头痛还是嫉妒，竟然哭了起来，所以我起床离开了他。”

“在他面前称赞希斯克利夫有什么用？”我回答说，“他们小时候就彼此厌恶。希斯克利夫如果听到您称赞林顿先生，也一样会反感的。这是人之常情。别再用希斯克利夫的事去烦林顿先生啦，除非您愿意他们俩公开吵起来。”

“难道这不正好表明埃德加很懦弱吗？”她又说，“我才不会嫉妒别人呢。伊莎贝拉有灿烂的金发，白皙的皮肤，端庄的风度，还有全家的宠爱，我从来不为这些伤心。就连你，内莉，我和伊莎贝拉有时争吵起来，你立马就会支持她。而我就像个糊涂母亲一样顺着她，叫她宝贝儿，哄她开心。她哥哥见我们关系和睦就会高兴，我也会高兴。不过，他们兄妹俩都差不多，都是被惯坏的孩子，认为整个世界都围着他们转。虽然我迁就他们俩，但我还是觉得，好好惩罚他们一下或许对他们有好处。”

“您错了，林顿太太。”我说，“是他们在迁就您呢。我知道他们要是不迁就，这个家会闹成什么样!既然他们对您千依百顺，您对他们偶尔使点小性子也大可迁就一下。不过，你们最后也许会为了一件对双方同样重要的事吵起来。到时候，您称为懦弱的人也可能会和您一样固执!”

“那我们就要斗个你死我活了，是吧，内莉？”她大笑着答道，“不!我告诉你，我对林顿的爱情很有信心。我相信就算我杀了他，他也不会报复的。”

我劝她，为了这份爱情，她必须对主人倍加珍惜。

“我当然珍惜。”她回答说，“可他也用不着为了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呀。这太孩子气了。我说希斯克利夫现在值得任何人尊重，就连这乡间的头号绅士，也会以做他的朋友为荣。这话本该埃德加替我说的，而且跟我一样感到高兴。可他倒好，一听我这么说，反而流起眼泪来了。他必须习惯有希斯克利夫这个人，最好能喜欢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有充分的理由反感他，考虑到这一点，我敢说希斯克利夫表现得相当不错!”

“您对他去呼啸山庄有什么看法？”我问道，“他显然已经脱胎换骨，简直成了十足的基督徒，向周围的仇敌伸出了友谊的右手!”

“这事他解释过了。”她答道，“我本来和你一样感到奇怪。他说他以为你还住在那边，就去找你打听我的情况。听到约瑟夫的通报，欣德利出来见他，问他这几年在干什么，怎么生活的，最后就请他进去。当时有几个人在里面玩牌，希斯克利夫也加入了。我哥哥输了些钱给他。见他非常有钱，我哥哥就请他晚上再去，他也答应了。欣德利行事鲁莽，择友不慎，才没有费神去想，对这个被他卑鄙伤害的人，自己要不要戒备提防。不过，希斯克利夫肯定地说，他之所以要跟过去迫害自己的人重新联系，主要是想住在画眉田庄附近，以方便徒步往返。而且，他对我们一起住过的房子还有眷恋。住在那里，我见到他的机会也比他住吉默顿的情况下更多一些。他愿意支付高额房租，以获得住在山庄的许可。我哥哥已经钻到钱眼子里了，肯定会答应的。他总是贪得无厌，不过，他一只手抓进来的，另一只手就扔出去了。”

“真是年轻人的好住处!”我说，“您就不怕有什么后果吗，林顿太太？”

“对于我的朋友，我不担心。”她回答说，“他意志坚强，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倒是有点担心欣德利，但他在道德上不可能比现在更堕落了，而我会保护他不受肉体上的伤害。今天晚上的事，让我跟上帝、跟人类又和解了!我愤怒地抗拒过天意。噢，我忍受过非常非常痛苦的折磨，内莉!埃德加如果知道我多么痛苦，会感到羞愧的，因为在我痛苦消除的时候，他却无端生气，在我心头蒙上阴影。我是出于对他的体贴，才独自承受痛苦的。要是我表达出我经常感到的痛苦，他也会跟我一样热烈地渴望减轻痛苦的。不管怎么样，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对他的愚蠢，我也不会报复。从今往后，什么苦我都受得住了!就算最卑鄙的家伙打我耳光，我也会把另一边脸转过去给他打，还要请他原谅我惹火了他，自己讨打。作为证明，我现在马上就去和埃德加讲和。晚安!我是个天使!”

她就这样满怀自我陶醉的信心走了。第二天早晨，她的决定明显实施得相当成功。林顿先生不但消了气(只是他的情绪似乎仍然受到凯瑟琳勃勃生机的压抑)，而且居然不反对她下午带着伊莎贝拉一起去呼啸山庄。凯瑟琳也以夏日般的甜蜜热情回报丈夫，让整个家一连好多天都宛如天堂。主仆都沐浴在这永恒的阳光中。

希斯克利夫——我以后就得称他希斯克利夫先生了——起初很谨慎，并不滥用到画眉田庄拜访的权利，似乎在掂量主人对他的打扰能容忍到何种程度。凯瑟琳也认为，接待他时，自己的喜悦之情应该稍加收敛才是。于是，希斯克利夫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从小就沉默寡言，现在仍大体保留着这一特征，所以他能克制所有令人惊愕的情感表露。主人的不安慢慢平静下来，但随着事态的发展，他的忧虑又转移到别的方面。

他新的苦恼源自一件始料不及的不幸：对这位被勉强接受的来客，伊莎贝拉·林顿忽然产生了不可抗拒的爱慕之情。她当时正值十八，已出落成一名妩媚动人的姑娘，虽然头脑机敏，感情强烈，却稚气未脱，要是给惹恼了，脾气也十分火暴。她哥哥非常疼爱她，对她这一荒唐的爱情大感惊骇。且不说和这样一个无名之辈结亲有失身份，也不说他如果没有男嗣，财产就会落到这样一个人手里[38]，单是他对希斯克利夫性情的了解，就足以让他反对这门婚事。他知道，虽然希斯克利夫的外表变了，但内心却是变不了的，而且也没变。他害怕而且厌恶那种内心。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他不敢想象把伊莎贝拉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他一发现这段恋情，就将其归咎于希斯克利夫的蓄意引诱。但要是他知道妹妹只是自作多情，对方却无动于衷，就更不敢想象这段感情会有善终了。

有一段时间，我们都看得出，林顿小姐不知为何烦躁不安，心事重重。她脾气越来越坏，也越来越讨人厌。她不断地斥责、取笑凯瑟琳，眼看就要将凯瑟琳有限的耐性消耗殆尽。我们见她日益憔悴消瘦，便在一定程度上原谅了她，认为这是她身体不好所致。可是，有一天，她特别任性，不肯吃早饭，埋怨说仆人们没按她的吩咐去做，女主人任由她在家中全无地位，埃德加也对她不管不顾，她伤风就是因为门都大开着没关，我们故意熄掉客厅里的炉火去气她，此外还埋怨了一大堆鸡毛蒜皮的小事。林顿太太断然要求她上床睡觉，将她痛斥了一顿，还威胁要请医生来。

一听说要请肯尼斯，她马上喊道她身体毫无问题，只是凯瑟琳的刻薄无情让她不快活。

“你怎么能说我刻薄无情，你这个被宠坏的淘气包？”女主人嚷道，对这种无理的指责大吃一惊，“你肯定是糊涂了。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刻薄无情了？”

“昨天。”伊莎贝拉呜咽道，“还有现在!”

“昨天!”她嫂嫂说，“什么时候？”

“我们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你要我随便上哪儿溜达去，自己却跟希斯克利夫先生继续漫步!”

“那就是你说的刻薄无情？”凯瑟琳大笑道，“那并不是暗示说你跟着我们是多余的。你跟着也好，不跟着也罢，我们都不在乎。我只是以为，希斯克利夫的话你听着会觉得没趣。”

“噢，不，”小姐哭着说，“你巴不得我走开，因为你知道我喜欢待在那儿!”

“她头脑清醒吗？”林顿太太转身问我，“我会把我们的谈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给你听，伊莎贝拉，你觉得哪点有意思就指出来。”

“我不在乎谈话本身，”她回答说，“我想跟——”

“说呀!”凯瑟琳见她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把话讲完，便催促道。

“跟他在一起。我不愿总是被支开!”她激动起来，接着说道，“你是占着马槽的狗[39]，凯茜，只想着自己有人爱!”

“你这个没上没下的小猴子!”林顿太太惊叫起来，“不过，我不相信你这傻话!你不可能妄想得到希斯克利夫的爱慕吧!你不可能认为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吧!但愿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对吗，伊莎贝拉？”

“不，你没有误解。”那个鬼迷心窍的姑娘说，“我爱他胜过你爱埃德加，而且他也可能爱上我，只要你让他爱!”

“就是给我一个王国，我也不愿意像你那样!”凯瑟琳断然宣称，似乎说的是真心话，“内莉，帮我劝劝她，让她知道自己疯了。告诉她希斯克利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未改造好的家伙[40]，不懂优雅，缺乏教养，就像一片遍地暗岩、只长荆豆的贫瘠荒原。要我劝你把心交给他，还不如寒冬里把小金丝雀放进园子里呢!你对他的性格一点也不了解，孩子。只是因为可悲的无知，你才会让这个梦钻进脑子。求你千万不要以为，在他那严峻的外表下还深藏着仁慈和爱心!他不是未经雕琢的钻石，也不是乡下人当中的含珠之蚌。他是个凶猛、无情、残暴如狼的人。我从来不对他说：‘放过这个或那个仇人吧，因为伤害他们是不宽厚的，是残酷的。’我说的是：‘饶了他们吧，因为我不愿看到他们受伤害。’他要是发现你是一个讨厌的负担，伊莎贝拉，就会把你像麻雀蛋似的捏得粉碎。我知道他不可能爱一个林顿家的人，但为了你的财产，还有你将来有望继承的遗产，他完全有可能同你结婚。贪婪日渐成为他根深蒂固的恶习。这是我对他的认识。我是他的朋友——正因为如此，如果他当真想要把你弄到手，我或许应该默不作声，让你掉进他的陷阱。”

林顿小姐气愤地看着嫂嫂。

“不要脸!不要脸!”她气呼呼地连声说，“你一个人比二十个仇敌还坏，你这个恶毒的朋友!”

“啊，那你是不相信我的话了？”凯瑟琳说，“你以为我说这些是出于邪恶的私心吗？”

“我肯定你是的，”伊莎贝拉反驳道，“你让我不寒而栗!”

“好啊!”凯瑟琳喊道，“你要是有勇气，就自己去试试吧。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跟你这个蛮横无理的人白费口舌了。”

“她自私自利，却害我吃苦!”林顿太太离开房间时，伊莎贝拉呜咽着说，“一切，一切都跟我作对。她把我唯一的安慰也毁了。但她说的都是假话，不是吗？希斯克利夫先生不是魔鬼，他有一颗崇高的心灵，一个真诚的灵魂。要不然，他怎么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把他从你脑子里撵出去吧，小姐。”我说，“他是只不祥的鸟，配不上你。林顿太太的话说得重了些，可我驳斥不了。她比我或别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内心。她决不会添油加醋把他说得比实际情况更坏。诚实的人是不会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可这几年他是怎么生活的？他是怎么发财的？他为什么要住在呼啸山庄，住在他痛恨的人家里？听说，自从他来了以后，厄恩肖先生便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们在一起，常常整夜整夜地不睡。欣德利拿土地做抵押借钱，除了赌钱喝酒，什么事也不干。我一礼拜前才听说的，是约瑟夫告诉我的——我在吉默顿遇见了他。

“‘内莉，’他说，‘俺们家就要请验尸官来验尸啦。一个人像杀小牛一样捅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为了阻止对方，几乎连手指头都给砍掉了。你知道，捅人的就是主人。他要去接受末日审判啦。他不怕那些判官，也不怕保罗、彼得、约翰、马太[41]，一个也不怕哩!他很想——他渴望厚着脸皮去见他们哩!还有那个好孩子希斯克利夫，你记得吧，他可真奇葩。他对魔鬼的玩笑也一样讥笑。他去画眉田庄的时候，从来不说他在俺们这儿过的快活日子吗？他是这样过的：太阳落山才起床，掷骰子，喝白兰地，关上百叶窗，点着蜡烛，一直玩到第二天晌午。然后，那蠢东西[42]就一边回房一边骂，骂得难听死了，正派人听了都会用手指头塞住耳朵。而那无赖[43]呢，哎呀，就可以数数手里的钱，吃饱饭，睡好觉，跑到邻居家去跟人家[44]老婆闲聊天。当然喽，他会告诉凯瑟琳太太，她父亲的钱怎样流进了他的腰包，她父亲的儿子怎样沿着通往毁灭的大道飞奔，而他正赶到前面去替那家伙开门哩[45]。’听着，林顿小姐，约瑟夫是个老混蛋，可他不会撒谎。如果他说的关于希斯克利夫的话是真的，你就决不会想要这么一个丈夫，对吧？”

“你跟其他人串通一气，埃伦!”她答道，“我不要听你的诽谤。你想要我相信这世上没有幸福，这真是太狠毒了!”

如果由着她自己，她是会忘掉这段迷恋，还是继续痴情下去，我就说不准了——她也没时间多想。第二天，邻镇有一个审判会，主人不得不去参加[46]。希斯克利夫先生知道他不在家，便来得比平常早很多。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正坐在书房里，彼此怄着气，谁都不作声。伊莎贝拉最近一时冲动，轻率地把自己的秘密情感泄露了出来，不禁惶恐不安；凯瑟琳深思熟虑之后，对小姑子真的生气了。她决定，下次再笑伊莎贝拉冒失的时候，得让后者明白，这对她来说绝不是闹着玩的。

她看见希斯克利夫走过窗口，真的笑起来了。我正在打扫壁炉，注意到她唇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伊莎贝拉正在专心致志地沉思或看书，直到门开了才有所察觉，这时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要是逃得掉的话，她是巴不得躲开的。

“进来，来得正好!”女主人快活地喊道，将一把椅子拖到火边，“这里的两个人正急需第三者来打破僵局哩，你正好是我俩都中意的人选。希斯克利夫，我终于有幸向你介绍一位比我自己更喜欢你的人。我想你会受宠若惊的。不，不是内莉，别看她!我可怜的小姑子一想到你那俊美的外表和高尚的情操，心都要碎了。要不要当埃德加的妹夫，就全看你自己喽!不，不，伊莎贝拉，你别跑开。”她接着说，一面装着玩闹的样子，抓住那个已经愤而起身的狼狈不堪的姑娘。“我们刚才正为你吵得像猫儿打架一样，希斯克利夫。在表达忠诚和爱慕方面，我彻底败了。而且我还得知，只要我谦让地站到一边去，我的情敌——她自认是我的情敌——就会一箭射中你的灵魂，让你一辈子对她死心塌地，永远遗忘我的模样!”

“凯瑟琳，”伊莎贝拉说，她想起了自己应有的尊严，不屑于从那紧紧抓住她的手里挣脱，“即便是开玩笑，如果你能实话实说，不污蔑中伤我，我也会感谢你的!希斯克利夫先生，请帮帮忙，叫你的朋友放开我。她忘记了你和我并不熟，她觉得开心的事对我来说却是无法形容的痛苦。”

客人没有回答，坐了下来，对于伊莎贝拉对自己怀有什么感情似乎漠不关心。伊莎贝拉转过身，低声恳求那折磨她的人放开她。

“决不!”林顿太太大喊着答道，“我不要再被人叫作占马槽的狗。你得留下，喂!希斯克利夫，你听我报告的好消息，怎么没有流露出喜悦啊？伊莎贝拉发誓说，埃德加对我的爱比起她对你的爱，简直微不足道。我肯定她说了这类的话，对不对，埃伦？前天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我打发她离开你身边，她觉得这不可接受，又气愤又伤心，直到现在都不吃不喝。”

“我想你是冤枉她了。”希斯克利夫说，把椅子转过来朝着她们，“不管怎么样，她现在都想离开我身边!”

他紧盯着谈论的对象，就像瞪着什么奇怪又讨厌的动物一样，比方说，一条来自西印度群岛的蜈蚣，尽管它令人憎恶，好奇心还是会引人去观察它。

那可怜的小家伙受不了他的目光，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睫毛上挂满了珠泪，纤细的手指用力想扳开凯瑟琳紧紧抓住她胳臂的手。但她刚扳开一个指头，另一个指头又扣下去了，她没办法把凯瑟琳的手整个移开。意识到这一点，她就用尖利的指甲挖下去，顿时在那抓住她的手上留下一道道月牙状的红印。

“好一头母老虎!”林顿太太叫了起来，放开了她，疼得直甩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滚吧，把你那张泼妇的脸藏起来!你真是蠢到家了，竟然当着他的面露出你的爪子!你就不想想他会得出什么结论吗？瞧，希斯克利夫!这些就是刑具——你得留神你的眼睛。”

“如果它们威胁到我，我会把它们从她的指头上拔出来。”小姐跑开，将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残暴地答道，“不过，你那样捉弄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凯茜？你没有说实话，对不对？”

“我保证我说的是实话，”凯瑟琳回答说，“一连好几个礼拜，她都在苦苦地恋着你。今天早晨，她又说了一堆关于你的疯话。为了让她别那么痴心，我坦白地指出了你的缺点，结果讨来她的一顿痛骂。不过，你别管这事了。我就是想惩罚一下她的傲慢无礼，仅此而已。我太喜欢她了，我亲爱的希斯克利夫，才舍不得让你牢牢抓住她一口吞下去呢。”

“我太不喜欢她了，才没这个打算呢，”他说，“除非采用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要是我单独和那张令人作呕的苍白面孔生活在一起，你就会听到一些怪事。最普通的就是每一天或是隔一天，那张白脸会被涂得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那双蓝眼睛会变成黑的。那双眼睛太像林顿的了，像得可恶。”

“是可爱!”凯瑟琳说，“那是鸽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她是她哥哥的继承人，不是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遗憾啦。”他的同伴说，“上天保佑，肯定会有半打侄儿来取消她的继承权的!现在你就别在这上头动脑筋了。你呀，未免太容易贪图邻居家的财产了。记住，这家邻居的财产可是我的。”

“如果它们是我的，同是你的也没有分别。”希斯克利夫说，“伊莎贝拉虽然可能有点傻，却并不疯。总之，照你说的，我们不提这事了。”

他们嘴上确实不提这事了，凯瑟琳或许也没把它放在心上了。但另一位呢，我敢说，他那天晚上肯定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事。只要林顿太太一离开房间，我就看见他独自微笑——更准确地说，是狞笑——然后就陷入阴险的沉思之中。

我决定关注他的行动。我的心始终偏向主人这边，而不是凯瑟琳那边。我想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主人善良、忠厚、可敬；而凯瑟琳呢，她也不能说跟他相反，但她似乎过于放任自己。我对她的为人缺乏信心，对她的感情更没有共鸣。我希望发生点什么事，能让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都悄悄摆脱希斯克利夫先生，让我们还像他回来之前那样过日子。对我来说，他到画眉田庄的来访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我猜对我的主人也是一样。他住在呼啸山庄，给我们带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我觉得，上帝已经放弃了那头迷途的羔羊[47]，任由它在邪路上游荡，而一头猛兽正徘徊在这羊与羊圈之间，只要时机一到，就会纵身跃起，将它吃掉。

第十一章

有时候，独自寻思这些事的时候，我会突然惊恐地站起来，戴上帽子，想去查看农场上的一切都怎么样了。我的良心告诉我，有责任提醒欣德利，人们在怎样议论他的所作所为，可转念想到他的恶习已经根深蒂固，根本没有希望劝他向善，不禁担心自己的话对方未必肯听，便退缩回来，不愿再次走进那座阴森森的房子。

有一次，我去吉默顿，绕道经过那道古老的栅门。大约正是我的故事讲到的那段时期——一个晴朗而寒冷的下午，地上没有结霜，大路又硬又干。

我来到一块界石前，大路就在这里向左分出通向荒原的岔路。那根粗糙的沙石柱上，北面刻着字母W.H.，东面刻着G.，西南面刻着T.G.，作为前往呼啸山庄、吉默顿和画眉田庄的指路碑[48]。

太阳照着灰色的柱顶，发出黄澄澄的光，让我想到了夏天。不知为什么，一种儿时的感觉涌上心头。二十年前，欣德利和我最喜欢到这儿玩耍。

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块饱经风雨剥蚀的岩石，弯下身去，看到靠近底部的一个洞，洞里还装满了蜗牛壳和鹅卵石。我们小时候就喜欢把它们和一些更容易腐烂的东西储藏在这里。我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我看见我儿时的玩伴坐在枯萎的草皮上，他那黑黑方方的脑袋向前俯着，一只小手正用一块石片挖土。

“可怜的欣德利!”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我吓了一跳——我的肉眼一时恍惚，仿佛真的看到那孩子仰起脸来直盯着我!一眨眼工夫，幻觉消失了。但我马上感到一种不可遏制的渴望，要到呼啸山庄去看看。迷信驱使我被冲动左右。我想，他要是死了呢!或是快要死了呢!也许这是死亡的征兆!

我越走近那座房子，心里就越激动。一看见它，我的手脚都发起抖来。那个幽灵赶到我的前面去了，它正站在那里，隔着栅门望着我哩——这是我看见一个头发蓬乱、棕色眼睛的男孩把红彤彤的脸蛋贴在栅门栏杆上时，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一寻思，这想必是哈里顿，我的哈里顿。自从十个月前我离开他以来，他的模样并没大变。

“上帝保佑你，宝贝儿!”我喊道，顿时将那些愚蠢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哈里顿，我是内莉!内莉，你的保姆。”

他退后两步，在我伸开胳膊够不到的地方捡起一块大石头。

“我是来看你父亲的，哈里顿。”我接着说。从他的这一行动看，就算他还记得内莉这个人，也认不出那就是我了。

他举起手中的武器，作势要投。我开始好言相劝，但没能让他住手。石头砸中了我的帽子。然后，那小家伙结结巴巴地冒出了一大串骂人的话。不管懂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他都骂得有板有眼，颇为老练，连他那张娃娃脸也扭曲成一副骇人的恶毒模样。

可想而知，这让我感到的不是生气，而是伤心，简直要哭出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去讨好他。

他迟疑了一下，把橘子从我手里一把夺走，好像他以为我只是想逗弄他，让他白高兴一场。

我又拿出一个来，却让他够不着。

“是谁教你骂那些话的，我的孩子？”我问，“是助理牧师吗？”

“该死的助理牧师，还有你!把橘子给我。”他答道。

“告诉我你在哪儿念书，我就给你。”我说，“谁是你的老师？”

“魔鬼爸爸。”他答道。

“你从爸爸那儿学了些什么？”我又问。

他跳起来拿橘子，我把它举高了些。“他教你什么？”我问。

“啥也没教，”他说，“只教我离他远点。爸爸才受不了我呢，因为我骂他。”

“啊!是魔鬼教你骂爸爸的吗？”我说。

“是呀——不是!”他拖长腔调说。

“那是谁呢？”

“希斯克利夫。”

我问他喜不喜欢希斯克利夫。

“喜欢!”他又回答说。

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希斯克利夫，却只得到这些话：“我不知道——爸爸怎样待我，他就怎样待爸爸——爸爸骂我，他就骂爸爸——他说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助理牧师没有教你读书写字吗？”我又问。

“没有，我听说，助理牧师要是跨进我家门槛，他的——牙齿就会被打进——喉咙里去——希斯克利夫保证了的!”

我把橘子放进他手里，叫他去告诉他父亲，有一个叫内莉·迪恩的女人在花园大门口等着跟他说话。

他沿着小道走开，进屋去了。可是，出现在门口石阶上的不是欣德利，而是希斯克利夫，我马上转身，顺着大路拼命飞奔，直到指路碑那里才停住脚，吓得跟招来了妖怪似的。

这与伊莎贝拉小姐的事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促使我进一步下定决心，务必提高警惕，竭力阻止这种坏影响扩散到画眉田庄，即便我会惹得林顿太太不快，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也在所不惜。

下一次希斯克利夫来的时候，小姐碰巧正在院子里喂鸽子。她有三天没跟嫂嫂说一句话，但是她也不再烦躁地抱怨了。我们都感到十分欣慰。

我知道，希斯克利夫向来不会对林顿小姐多客套。这时，他一看见小姐，就先谨慎地将房子正面扫视了一番。我正站在厨房窗边，但抽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穿过小径向小姐走来，嘴里说了些什么。小姐似乎十分尴尬，很想走开。他一把抓住小姐的胳臂，不让她走。小姐背过脸去。显然，他问了个小姐不想回答的问题。这流氓又快速瞥了一眼房子，以为没人看见他，居然厚颜无耻地拥抱了小姐。

“犹大!叛徒!”我突然大叫起来，“你还是个伪君子，对吧？一个没安好心的骗子。”

“你在说谁呀，内莉？”凯瑟琳的声音在我的身边响起。我光注意外面那一对，没察觉她进来了。

“你那个卑鄙的朋友!”我激动地答道，“就是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流氓。啊，他瞅见我们啦。他进来啦!他先是告诉你他讨厌小姐，现在却又在向她求爱，我倒要看看，他能找到怎样的花言巧语来自圆其说。”

林顿太太看见伊莎贝拉挣脱开，跑进花园里去了。一分钟后，希斯克利夫打开了门。

我忍不住要发泄怒火，但凯瑟琳愤愤地不许我开口，还威胁说，要是我胆敢出言不逊，她就要勒令我离开厨房。

“听你的口气，人家还以为你是女主人哩!”她嚷道，“你得守本分!希斯克利夫，你惹这场乱子是要干什么？我说过了，你必须放过伊莎贝拉!我求你了。除非你已经厌烦做这里的客人，想让林顿给你吃闭门羹!”

“上帝不允许他这样做!”这个黑心的混蛋答道。我当时真是对他痛恨至极。“上帝会让他温顺忍耐的!我越来越想送他上天堂，想得都快发狂了!”

“嘘!”凯瑟琳说，关上了里门，“别气我。你为什么对我的要求不管不顾？她是故意遇上你的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他咆哮道，“只要她愿意，我就有权吻她。你无权反对。我不是你的丈夫，你用不着为我吃醋!”

“我不是为你吃醋，”女主人回答道，“我是为你担心。脸色柔和些，别冲我皱眉瞪眼!如果你喜欢伊莎贝拉，那就娶她。但你喜欢她吗？说实话，希斯克利夫。瞧，你不肯回答。我肯定你不喜欢!”

“林顿先生会同意他的妹妹嫁给那个人吗？”我问。

“林顿先生会同意的。”我的女主人斩钉截铁地答道。

“他不必操这个心。”希斯克利夫说，“没有他同意，我照样办得到。至于你，凯瑟琳，既然谈到了这里，我现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我要让你明白，我知道你待我残忍极了——残忍极了!你听见了吗？如果你自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你就是个傻瓜。如果你以为只要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安慰我，那你就是个白痴。如果你以为我会逆来顺受，不加报复，我很快就会让你相信事实刚好相反!此外，谢谢你告诉我你小姑子的秘密。我发誓我要充分利用它。你闪到一边儿去吧!”

“这是他性格中的什么新变化？”林顿太太惊呼道，“我待你残忍极了——你要报复!你要怎么报复，忘恩负义的畜生？我怎么待你残忍极了？”

“我不会报复你。”希斯克利夫回答说，语气不再那么激烈了，“那不在计划之列。暴君压迫奴隶，但奴隶是不会反抗暴君的，只会去欺凌比他们更低贱的人。只要你开心，大可以将我折磨至死，我心甘情愿。只是，请容许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寻点开心；而且，请尽可能不要侮辱我。既然你已经把我的宫殿夷为平地，就不要搭个茅棚给我栖身，还得意扬扬地赞赏自己的善举。如果你真的愿意我娶伊莎贝拉，我会一抹脖子了事!”

“啊，不幸的是，我不嫉妒，对吧？”凯瑟琳嚷道，“好吧，我再也不给你做媒了。这就同将堕落的灵魂献给撒旦一样糟糕。你的幸福，正如撒旦的一样，在于让人痛苦。你证实了这一点。你来的时候，埃德加大发脾气，现在才恢复，我也刚安心平静下来。而你呢，就是瞧不惯我们过安生日子，好像非得同我们吵一架才甘心。你想吵就去和埃德加吵吧，希斯克利夫，去骗他的妹妹吧。你这下算找到向我报复的最有效手段了。”

谈话就此中止。林顿太太在火炉旁坐下，满面通红，神情忧郁。伺候她的妖精[49]变得越来越难以驾驭——她既降伏不住它，也控制不了它。他双臂抱胸站在火炉边，脑子里转动着恶毒的念头。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他们去找主人，他正在奇怪凯瑟琳怎么在下面待了这么久。

“埃伦，”我一进去他就说，“你看见女主人了吗？”

“看见了，她在厨房，先生。”我答道，“她被希斯克利夫的所作所为弄得非常生气。说真的，我觉得是时候对他的来访另做安排了。太客气了只会坏事，现在竟到了这个地步——”接着，我讲述了院子里发生的事，并且鼓足勇气，将事后的争执也全都说了出来。我认为这不会对林顿太太造成多大损害，除非她后来自作自受，非要袒护她的客人。

埃德加·林顿好不容易才听我把话说完。他最初的几句话表明，他并不认为他的妻子没有过错。

“真叫人无法容忍!”他喊道，“她当他是朋友，还逼我跟他交往，真是丢人!从门厅里给我叫两个人来，埃伦。凯瑟琳不能再待那儿跟那个下流胚子争下去了——我已经够迁就她的了。”

他下了楼，吩咐仆人在过道里等着，自己朝厨房走去，我跟在身后。厨房里的两个人又开始激烈争论，至少林顿太太又气势汹汹地骂开了。希斯克利夫来到窗前，低着头，显然有点被她的怒斥吓到了。

希斯克利夫先看见了主人，连忙打手势让她住嘴。她一发现他示意的原因，就突然不吭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顿对她说，“那恶棍对你出言不逊，你居然还留在这儿，你算哪门子的体统!我猜，他平常就是这样说话的，所以你觉得无所谓——你已经对他的下流龌龊习以为常了，或许以为我也能习惯吧!”

“你一直在门口偷听吗，埃德加？”女主人说，特地使用了一种故意激怒丈夫的语气。那是在暗示，就算他发了火，她也毫不在乎，不屑一顾。

希斯克利夫听到林顿那番话时抬起了眼睛，听到凯瑟琳那番话时，不禁讥讽地大笑起来，似乎有意要把林顿先生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去。

他达到了目的，但埃德加不想大发雷霆去逗他开心。

“我一直都在容忍你，先生。”埃德加冷静地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清楚你卑鄙堕落的品格，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凯瑟琳想和你保持来往，我默许了——真是愚蠢。你是道德毒素，所到之处，就连最有德行的人都会被玷污。因此，为了避免更严重的后果，今后我不准你进这个家。而且我现在就通知你，你必须立刻离开。再耽搁三分钟，你就得被迫离开，那就不怎么光彩了。”

希斯克利夫将说话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充满嘲讽。

“凯茜，你的小羊羔吓唬起人来倒活像一头公牛呀!”他说，“他的脑袋碰上我的拳头，恐怕会开花的。上帝做证!林顿先生，我万分遗憾，因为你不值一击!”

我的主人往过道里瞥了一眼，示意我叫人进来，他并不打算冒险单挑独斗。

我遵从了这一暗示，但林顿太太起了疑心，便跟在我后面。我打算叫人时，她把我拖了回来，砰地把门关上，锁了起来。

“好光明正大呀[50]!”她说，算是对她丈夫气愤、惊诧神色的回答，“你要是没胆量去打他，就道个歉，要不你就任他打你。这会让你改掉那硬充好汉的毛病。不，这把钥匙我就是吞下肚去也不会给你!我好心好意地对待你们，却得到了这样的报答，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呀!你们俩一个是软骨头，一个是暴脾气，我一直纵容你们，结果却只换来你们的翻脸无情、忘恩负义，真是愚蠢透顶!埃德加，我在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你却把我想得这么坏。但愿希斯克利夫好好抽你一顿鞭子，抽得你半死!”

用不着真的鞭打，主人就已经是一副如遭重创的模样了。他想从凯瑟琳手里把钥匙夺过去。为了保险，凯瑟琳把钥匙扔到了炉火烧得最旺的地方。这时埃德加先生神经质地浑身颤抖起来，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怎么也按捺不住这感情的起伏，痛苦夹杂着羞辱，将他完全压垮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蒙面。

“噢，老天!在古时候，这会给你赢得骑士称号哩!”林顿太太喊道，“我们被征服了!我们被征服了!希斯克利夫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你的，正像国王不会率领大军进攻一窝老鼠。打起精神来!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这号人不是羊羔，而是在吃奶的小野兔。”

“祝你在这个没血性的懦夫身上找到快乐，凯茜!”她的朋友说，“我真要赞美你的眼光。你不要我，却要了这个口水四流、浑身哆嗦的东西!我不会用拳头揍他，我要用脚踢他，好好痛快一把。他是在哭，还是快要吓晕了？”

这家伙走过去，推了一把林顿靠着的椅子。他还不如站远点好——我的主人一跃而起，一拳击中他的喉头。要是瘦弱点的人，恐怕已被打倒在地了。

希斯克利夫一时没透过气来。就在他哽塞的时候，林顿先生从后门走进院子，又从那里朝前门走去。

“瞧!你再也不能到这儿来啦。”凯瑟琳叫道，“现在快走，他会带两支手枪、五六个帮手回来的。要是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那他当然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下把我害苦啦，希斯克利夫!不过，走吧——赶快!我宁可看到埃德加走投无路，而不是你。”

“那一拳打得我喉头火辣，你认为我会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咆哮道，“决不!我在跨出门槛之前，要把他的肋骨打成烂榛子一样!我现在若不把他打翻在地，总有一天会杀了他。所以，既然你很珍惜他的生命，就让我揍他一顿!”

“他不会来啦。”我插嘴道，撒了个小谎，“马夫和两个园丁都在外面，你总不会等着他们把你扔到大路上去吧!每个人手里都有根大头棒，主人很可能在客厅窗口看他们执行他的命令哩。”

园丁和马夫确实在外面，但林顿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已经进院子了。希斯克利夫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不同那三个下人交手。他抓起拨火棍，砸开里门的锁。在他们闯进来时，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林顿太太十分激动，叫我陪她上楼。她不知道惹出这场乱子我也有份儿，我也巴不得她蒙在鼓里。

“我差点要神经错乱了，内莉!”她倒在沙发上，喊道，“我脑袋里有上千把铁锤在捶打!告诉伊莎贝拉躲开我。这场乱子都是因她而起。现在要是她或是别人再给我火上浇油，我就要疯啦。内莉，你今晚要是再见到埃德加，就告诉他，我搞不好会害一场大病。但愿真会如此。他把我吓坏了，让我难过极了!我要吓唬吓唬他。他还可能跑来大骂一通，或是抱怨连连。我肯定会反唇相讥，上帝知道我们会怎么收场!你愿意这么跟他说吗，我的好内莉？你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完全无辜的。他到底被什么魔鬼附了身，竟然跑来偷听？你离开我们以后，希斯克利夫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但我本可以很快就岔开话题，让他不提伊莎贝拉，其他的话都无关紧要。现在，一切都搞砸了，就是因为那个傻瓜一心只想听别人说他的坏话，就像中了邪一样!要是埃德加根本没听到我们的谈话，就绝不会闹成那样。我为了他，把希斯克利夫大骂了一顿，骂得嗓子都哑了。他倒好，对我一开口就老大不高兴的，蛮不讲理。说真的，这时候我简直不在乎他们要对彼此干什么了。尤其是，我觉得不管这场戏怎么收场，我和希斯克利夫都会被迫分开——不知道要分开多久!好吧，如果我不能保住希斯克利夫这个朋友，如果埃德加非要小气吃醋，那我就要让自己心碎欲绝，好让他们也心碎欲绝。要把我逼上绝路，这倒是一了百了的办法!不过，这是留待几乎无望的时候才会使出的一招，我不会现在就用这招突袭林顿。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小心翼翼，唯恐惹我生气。你得向他说明，不继续这样迁就我是非常危险的。你得提醒他，我脾气火暴，一旦被点着，说不准会发疯。我希望你能抹掉你脸上那冷漠的神气，换上为我忧心如焚的模样!”

听她做这番吩咐时，我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肯定令她相当恼火，因为她是一本正经跟我说的。不过我相信，既然她能事先计划好如何利用自己的怒火，那么在真的发作的时候，只要运用意志力，或许也可以大体控制住自己。我不想照她说的，去“吓唬吓唬”她丈夫，为了达成她的自私目的而去增添主人的烦恼。

所以，遇见主人向客厅走来时，我什么也没说，却自作主张地转身回去，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又会争吵起来。

主人先开口说话。

“待那儿别动，凯瑟琳。”他说，声音里毫无怒意，却充满了悲哀和沮丧，“我不想留下。我来既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求和。我只想知道，今晚发生这件事之后，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亲亲热热地同那个——”

“噢，看在上帝分上，”女主人打断他，一面跺着脚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别再谈这事了!你的冷血是无论如何也激发不出热情的——你的血管里流的都是冰水，可我的血液却是滚烫的。我一见你这冷冰冰的样子，血液就沸腾了。”

“想打发我走开，就回答我的问题，”林顿先生坚持说，“你必须回答我。大吼大叫可吓不倒我。我发现，只要你愿意，同样可以冷静下来。你今后是放弃希斯克利夫，还是放弃我？你不可能既是我的朋友又是他的朋友。我坚决要求知道你选哪个。”

“我要求你别来烦我!”凯瑟琳怒不可遏地喊道，“我要求这样!难道你没看见我都快站不住了吗？埃德加，你——你给我走!”

她不断拉铃，直到铃绳砰的一声拉断了才停下。我不慌不忙地走进去。这样毫无意义、令人憎恶地大发脾气，就连圣徒也会冒火的!她躺在那儿，把头往沙发扶手上乱撞，用力研磨牙齿，让人觉得她会把它们咬成碎片!

林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突然感到又懊悔又恐惧。他叫我去拿点水过来。凯瑟琳气喘吁吁，说不出话。

我拿来满满一杯水。她不肯喝，我就洒在她脸上。几秒钟后，她直挺挺地伸开身子，两眼上翻，两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像是要死了似的。

林顿大惊失色。

“她根本没事。”我低声说。我不想让他屈服，尽管我自己也不禁害怕起来。

“她嘴唇上有血!”他哆哆嗦嗦地说。

“不要紧的!”我尖酸地答道。我告诉他，在他到之前，太太就决定了要装一场疯给他看。

我不小心说话大声了点，让她听见了。只见她一跃而起，头发披在肩头，两眼放光，脖颈和胳臂上的肌肉反常地鼓了出来。我已做好准备，至少要断几根骨头，不料她只怒目圆睁地扫视了四周，然后便冲出房去。

主人吩咐我跟上去，我一直跟她到卧室门口。她把门一关，我被挡在了外头。

第二天早上，她一直没有主动下楼吃早饭，我便去问她要不要送饭上去。

“不要!”她断然答道。

吃午饭和下午茶的时候，我又问了一遍。第三天也问过，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林顿先生在书房里消磨时光，也没打听他妻子在干什么。伊莎贝拉和他谈了一个小时，他想探探妹妹的口风，听到她对希斯克利夫求爱的恐惧——妹妹有这样的反应才合乎体统——但妹妹的回答闪烁其词，他也猜不透她的想法，只好无奈地结束了审问。但他最后发出了严厉的警告：倘若妹妹犯了失心疯，胆敢怂恿那个卑鄙的追求者，那他们兄妹俩便一刀两断，再无情义可言。

第十二章

林顿小姐在庄园和花园里徘徊，一言不发，眼中几乎时时刻刻都饱含泪水。她的哥哥一头钻进书堆，却没有打开一本书——我想，他是抱着一个朦胧的期望，苦苦等待凯瑟琳能对自己的行为幡然悔悟，主动请求他的原谅，寻求和解。她则固执地不肯进食，心里也许在想，埃德加每次用餐时，会因为见不到她而咽不下东西。他之所以还没有跑来跪倒在她脚下，只是自尊心作祟罢了。我忙着家务事，坚信这田庄里只有一个清醒的头脑，而这个头脑就长在我身上。我没有去徒劳地安慰小姐，也没有去规劝女主人，对主人的长吁短叹也不予理会。他听不到妻子的声音，就渴望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我决心等他们主动来找我。虽然这一过程缓慢得令人厌倦，但正如我起初想象的那样，我终于欣喜地看到了一线曙光。

第三天，林顿太太打开了房门。她把水罐、水瓶里的水都喝完了，要我再把它们盛满，还要一碗稀饭，因为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我想她这句话是说给林顿听的，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也就没有传话，只给她送去了茶水和面包。

她迫不及待地吃了、喝了，又倒在枕头上，紧握双手，呻吟起来。

“噢，我真想死，”她喊道，“没有人关心我，一丁点儿都没有。我宁愿自己没吃那点东西。”

过了好一阵，我又听见她在喃喃自语：“不，我不要死——我死了他会高兴的——他根本不爱我——他想都不会想我!”

“您还要什么吗，夫人？”我问，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外表，尽管她脸色苍白，态度怪异夸张。

“那个冷漠无情的人在干什么？”她问道，一面把浓密纠结的卷发从消瘦的脸上拂开，“他是昏睡过去了还是死了？”

“都不是。”我回答说，“如果您指的是林顿先生的话，我想他还好，只是他看书看得太久了些。他没有人做伴，只好一直泡在书堆里。”

我要是知道她身体的真实情况，就不会这么说了。不过，有个念头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桓不去：她的病多多少少是装出来的。

“钻在书堆里!”她惊惶地喊道，“我就要死了，都挨到坟边儿了!我的天!他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她继续说，紧盯着对面墙上镜子里的影子，“那是凯瑟琳·林顿吗？他也许以为我是在赌气，在闹着玩儿。你能不能告诉他，这是非常严重的大事？内莉，要是还来得及的话，我一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会在这两者中做出选择：要么马上饿死——那也算不上什么惩罚，除非他还有良心——要么就等病好了离开这里。现在注意了——你说的他的那些情况都是真话吗？他真的对我的生命不管不顾吗？”

“噢，夫人，”我答道，“主人根本不知道您疯了。当然，他也不担心您会把自己饿死。”

“你觉得不会？你就不能告诉他我会吗？”她回答说，“去说服他!说说你自己的想法——说你确定我会!”

“不。您忘了，林顿太太，”我提醒道，“您今天晚上还津津有味地吃了些东西，明天您就会觉出进食的好处了。”

“如果我确信我死了他也会伤心而亡，”她打断我道，“我会马上就自杀!这三个可怕的晚上，我眼皮也没合一下——噢，我受尽了折磨!我是被鬼缠住了，内莉!不过，我开始怀疑你们并不喜欢我。真奇怪!我原本以为，尽管大家彼此憎恨、厌恶，但他们不可能不爱我。谁承想，不过几小时工夫，他们都反目成仇了。我肯定他们全变了，这里的人全变了。在他们的冷脸包围中去死，这该是多么凄凉啊!伊莎贝拉会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害怕进入这个房间——看着凯瑟琳死去，这对她来说太可怕了。埃德加会一本正经地站在一旁，看我断气，然后开始祈祷，感谢上帝让他家恢复了平静，接着又回到他的书堆里去!在我快死的时候，他却钻在书堆里，他到底安的是哪门子的心？”

我反复向她解释，林顿先生是个达观认命的人，但她无法接受这个观念。她辗转反侧，先是发烧犯糊涂，继而恶化成精神错乱。她用牙咬枕头，然后浑身滚烫地挺起身，叫我打开窗子。当时正值隆冬，东北风劲吹，我拒绝开窗。

她脸上阴晴交替，情绪起伏不定，这让我惊慌起来。我想起她以前的病，还有医生的叮嘱：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一分钟以前，她还在大吵大闹，这会儿却撑在一只胳臂上，也没留意我没遵守她的吩咐，仿佛小孩子一样玩了起来，从刚刚咬开的枕头裂缝里扯出羽绒，按照不同的种类，排列在被单上——她的思绪已经游荡到别处去了。

“那是火鸡的，”她喃喃自语，“这是野鸭的，这是鸽子的。啊，他们把鸽子羽毛放在枕头里——怪不得我死不了[51]!等我躺下，我要记着把它扔到地板上。这里是红松鸡的，这个呢——就算混在一千根羽毛当中，我也认得出来——这是田凫的。漂亮的鸟儿，在荒原中盘旋在我们的头上。它要回巢去，因为乌云压到山头了，它觉得要下雨啦。这根羽毛是从荒原捡来的，并没有打死那只鸟。冬天的时候，我们看见了它的巢，巢里都是皮包骨头的小鸟。希斯克利夫在鸟窝上布下了网，老鸟不敢飞来了。我要他答应以后再也不打田凫了，他果真就没打了。看呀，这儿还有呢!他打过我的田凫吗，内莉？它们中有没有红色的？让我看看。”

“别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了。”我打断她，拽开枕头，把有洞的那一面贴着床垫，因为她正大把大把地扯枕头里的东西呢。“躺下，闭上眼睛，你精神恍惚了。看你弄得这儿一团糟!羽毛像雪花似的到处飞!”

我跑来跑去地捡羽毛。

“内莉，”她梦呓似的继续说道，“我看见你是个老太婆啦，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这张床是佩尼斯通悬崖下的精灵洞，你正在捡石箭头，打算伤害我们的小母牛[52]。我一走近，你就假装这些箭头只是羊毛。你五十年后就会变成那样。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是。你错了，我精神并不恍惚，要不然，我就会相信你真是那个干枯的丑老太婆，就会以为我真是在佩尼斯通悬崖下。但我知道现在是晚上，桌上点了两支蜡烛，把那黑柜子照得像黑玉一样亮。”

“黑柜子？在哪儿？”我问，“您是在说梦话!”

“就靠着墙啊，一直都在那儿。”她回答说，“看上去确实有点怪——我看见里面有一张脸!”

“这屋里没有柜子，从来没有过。”我说，重又坐下，把床帐系好，以便仔细看她。

“你没有看见那张脸吗？”她问，一脸认真地注视着那面镜子。

不管我怎么说，也没法让她明白那是她自己的脸。于是，我就起身拿披肩把镜子盖住。

“可它还是在后面呀!”她焦急地接着说，“它动啦。那是谁？但愿你走了之后它别出来!噢，内莉，这屋子闹鬼!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我握住她的手，要她冷静下来，因为她一阵阵地打寒战，身子抖个不停，可她还偏要死死盯着镜子看。“这儿没有别人!”我坚持道，“镜子里是您自己，林顿太太。您刚才还知道。”

“我自己!”她喘着气说，“钟敲十二点啦!那么这是真的啦!好可怕!”

她揪住被单，拉起来蒙住眼睛。我想悄悄走到门边，去叫她的丈夫，但一声刺耳的尖叫又把我唤了回来——披肩从镜框上滑下来了。

“哎呀，究竟怎么回事？”我嚷道，“现在谁是胆小鬼？醒醒!那只是一块玻璃——是镜子，林顿太太。您在那里面看见的是您自己，还有我在您旁边。”

她哆哆嗦嗦，张皇失措，牢牢地抓住我。但是她脸上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泛出了羞惭的红晕。

“啊，天呀!我还以为在老家呢。”她叹息道，“我还以为自己躺在呼啸山庄的卧室里。我身子虚弱，脑子也糊涂了，不知不觉就叫出声来了。你什么也别说，就陪着我。我害怕睡觉，我的梦把我吓坏了。”

“好好睡一觉对您有好处，夫人。”我回答说，“我希望您遭了这次罪，就不会再想饿死自己了。”

“噢，要是我躺在老家自己的床上，那该多好啊!”她绞拧着双手，悲痛地说，“风吹得窗外的冷杉沙沙作响。就让我感受一下吧——感受这直接从荒原吹来的风——就让我呼吸一口吧!”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把窗户稍微打开了几秒钟。一阵寒风猛灌进来，我连忙关上窗，回到床边。

她现在静静地躺着，泪流满面。虚弱的身体彻底压垮了她的精神。我们脾气火暴的凯瑟琳跟哭哭啼啼的娃娃差不多了!

“我把自己关在这儿多久了？”她突然恢复了精神，问道。

“那天是礼拜一傍晚，”我答道，“现在是礼拜四晚上，或者不如说是礼拜五早晨了。”

“什么!还在同一个礼拜？”她不禁喊道，“就那么短的时间？”

“不吃东西，只靠喝凉水、发脾气活着，这时间也算够长的了。”我说。

“唉，这段时间还真难熬啊。”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一定不止这几天。我还记得，他们争吵以后，我就在客厅。埃德加恶毒地气我，我绝望地跑到这个房间。我一闩上门，就两眼发黑，倒在地上。我跟埃德加解释不清，但我十分肯定，如果他总是气我，我就会发病，会发疯!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也管不了自己的脑子，他也许猜不到我是多么痛苦。我只知道要躲开他，躲开他的声音。我还没清醒到看得见、听得见的时候，天就亮了。内莉，我要告诉你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是什么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弄得我担心自己丧失理智。我躺在那儿，头靠着那条桌腿，模模糊糊地看见灰扑扑的方窗。我觉得自己被关在老家的橡木箱里，为了什么莫大的伤心事而心痛，但我刚醒，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冥思苦想那是怎么回事，但最奇怪的是，我过去七年的生活竟然一片空白!我一星半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还是孩子，父亲刚刚入葬，我因为欣德利勒令我和希斯克利夫分开而痛苦。我第一次被孤零零地抛在一边，哭了一个通宵。我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儿，醒过来，抬手要把镶板门推开，却不料碰到了桌面!我顺着地毯摸过去，这时候，我忽然一下子都记起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绝望淹没了刚才的痛苦。我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这样沮丧——一定是精神一时失常所致，因为我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原因。不过，假如我十二岁时就被迫离开呼啸山庄，离开我早年所有的亲朋好友，离开希斯克利夫——当时他就是我心中头等重要的人——忽然变成林顿太太，画眉田庄的女主人，一个陌生人的妻子，从我自己的世界里被流放、被驱逐，那我的失忆就解释得通了。你可以略微想见，我是在怎样的深渊里匍匐挣扎了吧!你爱摇头就摇头吧，内莉。我不得安宁，你也有份儿!你本该跟埃德加说说——你确实应该——让他千万别来烦我!噢，我像被火烧一样!我真想到屋外去!我真想做回小女孩啊，又野蛮，又勇敢，自由自在……即便受伤，也只会一笑了之，不会被逼得发疯!我为什么变得这样厉害？为什么几句话就能让我热血上涌，怒不可遏？我相信，一旦回到山间的石南丛里，我就会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把窗户再打开，打开了钩好!快，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不想让你冻死。”我回答说。

“你的意思是，不想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她愠怒道，“不过，我还不是完全动弹不得。我自己来。”

我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从床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推开窗户，探出身子，浑然不顾刀子般锋利的霜风在她肩背上乱砍。

我恳求她，最后想强行将她拽回来。但我很快发现，她精神错乱时，力气比我的大得多(她后来的举动和胡言乱语使我相信，她确实精神错乱了)。

没有月亮，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雾蒙蒙的黑暗中。房屋无论远近，都不见一丝灯光。所有的灯火早已熄灭。这里从来都看不见呼啸山庄的灯光……她却硬说自己见到了光亮。

“看!”她热切地喊道，“那是我的房间，里面点了蜡烛，房前的树在摇晃……还有一支蜡烛在约瑟夫的阁楼上……约瑟夫睡得很晚，不是吗？他在等我回家，才好锁大门。哎呀，他还得等好一阵子去了。那条路崎岖不平，走起来让人心情忧郁。而且，走那条路的话，我们不得不经过吉默顿教堂!我们常常一起走，不怕那里的鬼[53]。我们还比胆量，看谁敢站在坟堆中间叫鬼出来……不过，希斯克利夫，如果我现在向你挑战，你还敢不敢去？如果你敢，我就陪你一块儿去。我不愿一个人躺在那儿。他们可以把我埋得十二英尺深，然后把整座教堂压在我头上。但只要你不跟我在一起，我是不会安息的……永远不会!”

她顿了一下，又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接着说：“他在琢磨呢……他想让我到他那儿去!那就找条路吧!不要经过教堂墓地……你太慢啦!知足吧，你向来都是跟在我后面的!”

我看她疯疯癫癫，跟她争也没用，就盘算着怎样才能找个东西把她裹住，同时一直抓着她不放——窗户打开着，我可不敢让她单独站在那里。这时我听到门把转动的嘎吱声，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林顿先生进来了。他刚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时听见我们在说话。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担忧，他想进来看看为什么这么晚了我们还不睡。

“噢，先生!”我大喊道。他进门后看到的景象，还有房里的凄凉气氛，让他差点失声惊叫，但被我这一喊给堵了回去。“我可怜的女主人病了，她把我完全制服了。我拿她毫无办法。请您过来，劝她上床去。您别生气了，因为她太倔了，很难听进别人的话。”

“凯瑟琳病啦？”他说，快步朝我们走来。“关上窗，埃伦!凯瑟琳!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到林顿太太形容枯槁，他如遭重击，哑口无言。惊恐之中，他只能瞅瞅她，又瞅瞅我。

“她一直烦躁不安，”我又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从没抱怨一句。她不准任何人进房，直到今天傍晚才开门。我们无法向您通报她的情况，因为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也不打紧。”

我觉得我解释得十分笨拙，主人皱起眉头。“这不打紧，是吗，埃伦·迪恩？”他严厉地说，“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必须解释清楚!”他搂着妻子，悲痛地看着她。

她一开始好像没认出主人……茫然的目光对他视而不见。不过，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她从窗外的黑暗中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渐渐集中到他身上，发现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啊!你来了，是不是，埃德加·林顿？”她说，愤怒令她陡然激动起来，“你就是那种东西，不要你的时候偏偏在，要你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着!我想我们今后还会有很多伤心事呢……我知道我们会的……不过，再怎么伤心，也不能阻止我回到外边那个窄小的家去——不等春天结束，我就肯定会去那个安息之地!它在那儿——记住，不是在教堂屋顶下的林顿家族墓地，而是在露天中，有一块墓碑。你是到他们那儿去，还是到我这儿来，随你的便!”

“凯瑟琳，你怎么啦？”主人说，“难道我对你来说再也不算什么了吗？你是不是爱那个流氓希斯——”

“闭嘴!”林顿太太叫道，“马上闭嘴!你要提那个名字，我就马上从窗口跳下去，一了百了!你现在碰到的，也许你还能拥有。但不等你再碰到我，我的灵魂就会到那山顶上了。我不需要你了，埃德加。我需要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回到你的书堆里去吧……我很高兴你有可以安慰你的东西，因为你在我身上已经全无指望了。”

“她的精神错乱了，先生。”我插嘴道，“整个晚上都在胡言乱语。不过，只要能安安静静地接受适当的护理，她就会复原的……今后我们必须小心，不要惹恼了她。”

“我再也不想听你的意见了。”林顿先生回答说，“你知道你女主人的脾气，却怂恿我来烦扰她。这三天她的情况，你也不给我透露半点消息!你太没心肝了!她就是病了几个月，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呀!”

我开始为自己辩解，心想，明明是别人乖张顽劣，自己却要代为受过，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林顿太太的脾气，倔强任性，盛气凌人，”我嚷了起来，“可我不知道您想助长她的暴脾气呀!我不知道为了迁就她，我得装作没看见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尽了一个忠实仆人的本分去告诉您，也得到了一个忠实仆人的报偿!好吧，这次算是个教训，下次我得小心点。您下次想知道什么情况，就自己打听去吧!”

“下次你再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我就解雇你，内莉·迪恩。”他答道。

“那么，林顿先生，我想您也不想听到下面这件事吧。”我说，“希斯克利夫是得到您的允许来向小姐求婚的吗？您一不在家，他便溜进来，故意挑拨离间您和太太的关系吗？”

凯瑟琳虽然迷迷糊糊，却在专心倾听我们的谈话。

“啊!内莉当了叛徒!”她激动地喊道，“内莉是潜伏的敌人——你这巫婆!看来你真的在捡石箭头来伤害我们!放开我，我会让她后悔的!我会要她号叫着认错!”

她双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她拼命挣扎，想从林顿怀中脱身。我不想等着出乱子，就自作主张去找医生帮忙，于是离开了房间。

穿过花园走上大路时，我在墙上钉着挂马勒的铁钩的地方，看见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晃来晃去，显然不是风吹动的。尽管我脚步匆忙，却还是停下来查看了一下，以免事后疑神疑鬼，以为那是阴间来的什么东西。

我看了还不确定，伸手一摸，才既惊讶又不解地发现，这是伊莎贝拉小姐的小猎狗范妮，用手绢吊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我赶快把这畜生解开，提起来放进花园。我曾看见它跟着女主人上楼睡觉去了，实在不明白它怎么会跑到外面来，又是什么捣蛋鬼对它干下这样的事。

我在解开铁钩上的结的时候，好像反复听到远处有马蹄疾驰的声音。虽然在那种地方，凌晨两点钟听见马蹄声相当蹊跷，但当时我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对这一情况未做多想。

我走上街的时候，恰好碰上肯尼斯先生从他家出来，去看村里的一个病人。我将凯瑟琳·林顿的病情告诉了他，他马上陪我往回走。

他是个直爽坦率的人，毫无顾忌地表示，他很怀疑林顿太太是否熬得过这第二次发病，除非她更老实地遵从医嘱，不要像上次那样。

“内莉·迪恩，”他说，“我总觉得这里面还另有隐情。画眉田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里听到一些奇怪的传闻。像凯瑟琳这样一个身体健壮、精神饱满的女人，不会因为一点小问题就生病，这种人也不应该生病——他们一发烧就难得治愈。这病是怎么开始的？”

“主人会告诉你的。”我答道，“不过，你也知道，厄恩肖家族的脾气相当火暴，而林顿太太又在他们家族当中数第一。我可以这么说：这病是一场争吵引起的。她大发脾气时就有点发病，至少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吵到高潮时忽然跑开，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吃东西。现在她时而胡言乱语，时而半梦半醒。她认得出周围的人，但脑子里满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光怪陆离的幻觉。”

“林顿先生会难过吗？”他探问道。

“难过？太太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心都会碎的!”我答道，“除非不得已，别吓着他。”

“唉，我跟他说过要小心的。”我的同伴说，“他不听我的告诫，只有自食其果了!最近他跟希斯克利夫先生不是很亲近吗？”

“希斯克利夫常来田庄做客，”我答道，“不过这主要是因为女主人和他从小就相识，而不是因为主人喜欢和他交往。现在他也不用再来拜访了，因为他自不量力，竟然对小姐产生非分之想，还公然表达了这层意思。我想他再也进不了这个家门了。”

“林顿小姐理不理睬他？”医生接着问。

“小姐不跟我说知心话。”我回答道，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不，她狡猾着呢。”他摇摇头，评论道，“她有话藏在心里不说!不过她真是个小傻瓜。我听到可靠的消息，昨天晚上——昨晚夜色真美啊!——她和希斯克利夫在你们屋后的种植园里散步，走了两个多小时。他强迫她别进屋，索性骑上马就跟他走!向我透露消息的人说，林顿小姐只好郑重承诺，自己会准备妥当，下次见面就走。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人没听见。不过，你要劝林顿先生千万小心!”

这一消息让我再次满心恐慌。我赶在肯尼斯前面，差不多是一路跑回来的。小狗还在花园里尖声叫唤着呢。我腾出一分钟时间，给它开了栅门，但它不往房门跑，却在草地上奔跑着嗅来嗅去。我要是没抓住它，把它带进屋，它准会跑到大路上去。

我上楼一进伊莎贝拉房间，便发现自己的怀疑被证实了——屋里没人。我要是早到几个小时，给她讲讲林顿太太的病情，或许就能阻止她的轻率之举。现在能怎么办呢？即便马上就追，赶上他们的可能性也很小。不过我不能去追，又不敢惊动全家，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更不敢告诉主人——夫人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闲心为小姐的事伤神!

我无可奈何，只能默不作声，听其自然。肯尼斯到了，我故作镇静地进去通报。

凯瑟琳睡着了，但睡不安稳。她丈夫终于使她从极度的狂躁中平静下来，现在正俯身在她枕上，注视着她痛苦面容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医生亲自检查了病人，用乐观的口吻告诉他，只要能在凯瑟琳周围始终保持绝对的宁静，她的病情就会好转。他对我则表示，凯瑟琳面临的危险不是死亡，而是一辈子的精神错乱。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林顿先生也一样。事实上，我们根本没上床。仆人们都比平时起得早得多，在屋里蹑手蹑脚地走动，工作时碰到一起也只是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在忙碌，除了伊莎贝拉小姐。大家开始说起她怎么睡得那么香，她哥哥也问她起来了没有，似乎急着要见她，而且对她如此不关心嫂嫂感到很是气恼。

我瑟瑟发抖，唯恐他打发我去叫她。不过，宣布小姐已私奔的苦差，最终没有落到我的头上。一个女仆，一个没有头脑的姑娘，一大早便到吉默顿去办事，这时张大了嘴，喘着粗气跑到楼上，冲进房里嚷道：“噢，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主人，主人，我们小姐——”

“别嚷嚷!”我忙喊道，对她这般大吵大闹十分生气。

“小声说，玛丽，什么事？”林顿先生说，“你们小姐怎么啦？”

“她跑啦，她跑啦!那个希斯克利夫跟她一起跑了!”那姑娘气喘吁吁地说。

“那不会是真的!”林顿惊呼道，激动得站了起来。“不可能——你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埃伦·迪恩，去找找她——难以置信，不可能。”

他说着，把仆人带到门口，再次要她说明，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唔，我在路上遇见一个来这里取牛奶的小伙子，”她结结巴巴地说，“他问我，我们田庄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我以为他是指太太生病的事，就说是的。他又说：‘我想有人去追他们了吧？’我瞪着他。他见我不知道这事，就告诉我，半夜过后不久，在吉默顿外两英里的地方，有一男一女在一家铁匠铺钉马掌!铁匠的女儿起来偷看他们是谁。她马上认出了他们俩。她注意到那男的——是希斯克利夫，她肯定，再说也没人会认错他——他付了一英镑金币，放在她父亲手里。那女的披着一件斗篷，把脸遮住了。但那女的想喝点水，喝水的时候，斗篷滑了下去，她将那女的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骑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抓着两匹马的缰绳。他们背朝村子，在那崎岖不平的路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那姑娘没跟她爸爸说什么，可今天早晨却告诉了全吉默顿的人。”

为了做做样子，我跑到伊莎贝拉房门口，往里面瞅了一眼，回去证实了女仆的说法。林顿先生又坐到床边，我进去时，他抬起眼睛，看我那茫然的神情便明白是什么意思，然后垂下视线，没吩咐什么，也没说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要想点法子，把小姐追回来？”我问，“我们该怎么办？”

“她是自愿走的，”主人回答说，“她有权爱走就走——别拿她的事再来烦我了——从今以后，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妹妹，不是我不认她，是她不认我了。”

关于这件事，他只说了这么多，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再提起她，只是吩咐说，一旦我得知她新家的地址，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把她留在这里的东西送过去。

第十三章

那对出走的人一连两个月都没有音讯。这两个月中，林顿太太经受了名为“脑膜炎”的重病的沉重打击，并且挺了过来。就是母亲看护自己的独生子，也没有埃德加照顾她来得尽心。他整日整夜地守着她，耐心忍受着一个暴躁易怒、神志不清的人所能带给他的一切烦恼。虽然肯尼斯说，埃德加从坟墓里救出来的这个人，日后只会带给他无穷无尽的烦恼，这就是他的关怀所能得到的报偿。事实上，他牺牲自己的健康和体力保存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听到医生宣布凯瑟琳已脱离危险时，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感激和快乐。他一小时一小时地坐在她身边，搜寻她身体渐渐复原的迹象。他满怀不切实际的乐观期望，幻想她的神志会恢复稳定，她不久就会同过去完全一样。

凯瑟琳第一次走出卧室，是在那年的三月初。早上，林顿先生在她枕上放了一束金色的报春花。她醒来看见花儿，热切地把它们拢在一起，久已不见欢乐光芒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

“这是呼啸山庄开得最早的花儿!”她喊道，“它们让我想到了轻柔的暖风，和煦的阳光，还有快要融化的雪——埃德加，外面在吹南风吗？雪快化完了吧？”

“这里的雪都快没有了，亲爱的!”她丈夫回答说，“整个荒原上，我只看到两块白色的地方。天空蓝蓝的，云雀在歌唱，小河小溪都涨满了水。凯瑟琳，去年春天这个时候，我正盼着娶你进门。可是现在，我又希望你到一两英里外的山上去。那儿清风拂面，让人无比舒畅，我觉得可以治好你的病。”

“我只会再去那儿一次!”病人说，“那时你会离开我，而我会永远留在那儿。第二年春天，你又会盼着我进门。然后你会回首往事，觉得今天才是幸福的。”

林顿将最亲切的抚爱都给了她，还想用最深情的话语逗她开心。但她呆呆地看着花儿，任凭泪珠凝在睫毛上，又沿着两颊滚下。

我们知道她确实好些了，于是认定她的抑郁多半是长期困在一个地方所致，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

主人吩咐我在好几个礼拜都弃置不用的客厅里生火，又在窗边沐浴阳光的地方放一张安乐椅，然后他抱凯瑟琳下了楼。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享受宜人的温暖。不出我们所料，周围的事物令她振奋起来。虽说这些东西她都熟悉，却不会像她憎恶的病房那样让人产生阴郁的联想。到了晚上，她似乎十分疲倦，但无论怎么劝，她都不肯回自己的房间。我只好将客厅里的沙发铺好给她当床睡，等另一间屋子准备好了再让她搬过去。

为了避免上下楼梯太累，我们就收拾出与客厅同在一层的一个房间给她住，就是你现在住的这间。不久之后，她渐渐有了些力气，能扶着埃德加的胳臂，在这间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了。

啊，当时我在心底盘算，她被伺候得这样周到，也许会康复吧。我这样期望还有另一层原因——另一个生命还寄托在她身上呢。我们都希望，随着继承人的诞生，林顿先生会很快高兴起来，而他的田产也不至于被外人夺去。

我应该提一下，伊莎贝拉出走大概六个礼拜之后，给她哥哥寄来了一封短信，宣布她和希斯克利夫结婚了。信写得干巴巴、冷冰冰的，但在信纸的底部，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句疑似道歉的话，说如果她的行为冒犯了他，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予以宽恕，还说自己当时是身不由己，现在大错已然铸成，她也无力纠正了。

我相信林顿没有回信。两个礼拜以后，我收到一封长信。令我诧异的是，它竟出自一个刚度完蜜月的新娘之手。我现在就念给你听，因为我还留着它呢。如果死者生前受到珍视的话，那他们的任何遗物都是宝贵的。

亲爱的埃伦(信是这样开始的)：

昨晚我到了呼啸山庄，才第一次听说凯瑟琳病得很重，而且直到现在都未康复。我想我不能给她写信了。我上次写给哥哥的信，他也没有回。想必他太生气，或者太苦恼了。不过，我必须给什么人写信，唯一的选择就是你了。

告诉埃德加，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再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在离家二十四小时之后，心就回到了画眉田庄。此刻我的心也还在那里，充满着对他和凯瑟琳的炽热情感!但我不能随心所欲(这句话下面画了表示强调的线)。他们不必期待我回来，他们愿意得出什么结论都可以，但请注意，千万不要归咎于我意志软弱，感情淡薄。

这封信剩下的部分是给你一个人看的。我要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当初住在这里的时候，是怎么保持住人性共有的同情心的？我看不出周围的人和我有什么共同的感情。

第二个问题是我非常关心的，那就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是个人吗？如果是，他疯了吗？如果不是，他是魔鬼吗？我不会告诉你我提这问题的原因，但我恳求你解释一下——如果你可以的话——我嫁的是个什么东西。就是说，你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你一定要来啊，埃伦，要快。不要写信，要你人来，给我带来点埃德加的话。

现在，你来听听我在我的新家受到了什么样的接待——我不得不承认，呼啸山庄今后就是我的新家了。如果我提起物质生活不舒适的话题，那只是为了逗自己开心罢了。除非在迫切需要的时候，我从来不考虑物质的问题。要是我发现我的全部苦难就是物质匮乏，其余只不过是一个诡异的梦而已，那我准会高兴得又笑又跳!

我们转向荒原而去时，太阳已经落到画眉田庄后面。我据此估计大约六点钟了。我的同伴停下来半个小时，尽量仔细观察了一番庭园、花园，也许还有这地方本身，所以我们在呼啸山庄的石板院子里下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的老同事，仆人约瑟夫点了根蜡烛出来接待我们。那番殷勤礼貌真是为他的名声增了光呀。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蜡烛举到我的脸前，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噘起下唇，转身走开。

然后，他牵过两匹马，把它们带到马厩去。他再出现的时候，是为了去锁上外面的栅门，就像我们是住在一座古堡里一样。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跟他说话，我走进厨房——一个黑黢黢、乱糟糟的房间。我敢说你认不出那个地方了，跟你掌管的时候相比，那里已经面目全非。

火边站着一个流氓恶棍模样的孩子，四肢壮实，衣服邋遢，眼睛和嘴唇同凯瑟琳有几分神似。

这是埃德加的内侄，我想，也可以算是我的内侄。我得跟他握握手——是的——我得亲亲他。一开始就建立起良好的理解沟通总是不错的。

我走进去，想握握他胖乎乎的小拳头，说道：“你好吗，我亲爱的？”

他答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土话。

“你和我做朋友好吗，哈里顿？”我再次尝试同他交谈。

我的坚持所得到的回报就是一声咒骂和一句威胁：如果我再不“滚蛋”，就让“咬脖儿”来咬我了。

“嘿，咬脖儿，崽儿!”那小坏蛋悄悄地说，把角落里的一头杂种斗牛狗从窝里喊醒了。“现在你走不走？”他盛气凌人地问。

我爱惜自己这条命，只得乖乖服从。我跨出门槛，等着和别人一起进去。哪儿也见不着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跟着约瑟夫到了马厩里，请他陪我进去。他瞪大眼，喃喃自语了一阵，皱起鼻子回答说：“假正经!假正经!假正经!哪个基督教徒听过这样说话的？装腔作势，假模假样!俺咋知道你在说啥？”

“我说，我想让你陪我进屋去!”我以为他耳聋了，大叫道，但打心底里厌恶他的粗鲁无礼。

“俺才不呢!俺有别的事要做。”他回答说，一面继续干他的活。他抖动着突出的下巴，极度轻蔑地打量着我的衣服和面容(我的衣服太华丽了，而我的面容呢，我相信要多惨就有多惨)。

我绕过院子，经过一道侧门，来到另一道门前。我擅自敲了敲门，希望有个更懂礼貌的仆人来应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开了门。他没戴围巾，全身上下极其邋遢，及肩的蓬乱头发将脸都盖住了。他的眼睛也带着凯瑟琳眼睛的影子，只是全然没了那份美丽。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他凶巴巴地问，“你是谁？”

“我原来的名字是伊莎贝拉·林顿[54]。”我答道，“您以前见过我，先生。我最近嫁给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带我来到这里——我想是已经得到您允许的。”

“那他回来了吗？”这位隐士问道，目光如饿狼般凶狠。

“是的——我们刚到。”我说，“不过，他把我留在厨房门口就走开了。我本来要进去的，但你那个小男孩把守着那里，仗着一条斗牛狗把我吓跑了。”

“那该死的恶棍竟然说到做到了，这也好!”我未来的房东低吼道，目光在我身后的黑暗中搜寻，想找到希斯克利夫。然后他又独自咒骂了一通，威胁说要是那“魔鬼”欺骗了他，他就会如何如何。

我后悔不该又想从这道门进去。他还没骂完，我就打算开溜了。可我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他就命令我进去，并且把门关上闩好。

屋里炉火正旺，也是这个大房间里唯一的光亮。地板已经全都变成灰扑扑的。那些曾经亮闪闪的白镴盘子，我小时候一度目不转睛地欣赏过，现在也因为蒙上了污垢和灰尘而黯然失色。

我问我是不是可以叫女仆来领我去卧室。厄恩肖先生不予答复。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着步，显然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他的心神明显迷失太深，而且满脸都写着对人类的憎恶，吓得我不敢再打扰他。

我坐在这冷漠无情的炉边，一种比寂寞更可怕的感觉爬上心头。四英里外就是我可爱的家，里面住着我在这世上唯一心爱的人。可是，将我们隔开的与其说是四英里地，毋宁说是大西洋，是我无法跨越的鸿沟!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凄楚极了。你不会觉得奇怪吧，埃伦？

我问自己：我该到哪里寻求慰藉？而且——注意，千万别告诉埃德加或是凯瑟琳——在所有悲哀之中，最让人心痛的是：我绝望地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够或是愿意做我反抗希斯克利夫的盟友!

我本来是怀着近乎喜悦的心情来呼啸山庄住的，因为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单独同他生活了。不过，他熟悉那些将同我们相处的人，不担心他们会多管闲事。

我坐在那里思来想去，忧伤了好一阵子。钟敲过八点、九点，我的同伴还在踱来踱去，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只是不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或是痛苦的喊叫。

我侧耳倾听，想听到屋里有女人的声音。我万般懊悔，对黯淡的前景也深感绝望，最后忍不住悲叹哭泣起来。

直到厄恩肖停住了有节奏的踱步，站在我对面，我才意识到自己哭出了声。他仿佛如梦初醒，惊讶地瞪眼望着我。我趁他回过了神，喊道：“我一路下来太累了。我要上床休息!女仆在哪里？她既然不想来我这儿，就请领我去找她吧!”

“我们没有女仆，”他回答说，“你得自己伺候自己!”

“那我该睡哪儿呢？”我呜咽着说。疲劳和苦恼已经压得我顾不上自尊了。

“约瑟夫可以领你到希斯克利夫的房间去，”他说，“打开那扇门——约瑟夫在里面。”

我正要照他的话做，他突然拦住我，用极其古怪的腔调补充道：“请把门锁好，把门闩插上——千万别忘了!”

“好吧!”我说，“但为什么呢，厄恩肖先生？”我可不喜欢故意把我自己和希斯克利夫锁在屋里。

“看这儿!”他答道，从背心里抽出一把结构奇特的手枪，枪管上安着双刃弹簧刀。“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这是很诱人的东西，不是吗？我忍不住每天晚上都带着枪上楼，试试去推他的门。要是哪天我发现门是开着的，他就完蛋啦!就算我一分钟前还想起了一百个理由克制自己，也一定会这样做。有个魔鬼在怂恿我杀了他，破坏我原来的计划。为了爱，你大可以去反抗那个魔鬼，能反抗多久就反抗多久。时候一到，天上所有的天使也救不了他!”

我好奇地观察着那个武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我有这东西，该会变得多么强大啊!我从他手里把它拿过来，抚摸刀刃。他惊讶地看着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贪婪。他满怀戒备地把枪夺了回去，合上刀子，藏回自己身上。

“就算你告诉他，我也不在乎，”他说，“让他提高警惕，你也帮他提防。我看得出，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他的危险处境，你并不惊讶。”

“希斯克利夫对你干了些什么？”我问，“他在什么事情上委屈了你，让你对他如此恨之入骨？要他离开这个家岂不是更明智？”

“不!”厄恩肖吼道，“要是他提出离开，他就死定了。要是你劝他离开，你就是谋害他的凶手!难道我输光了一切，连个回本的机会也没有？难道哈里顿将来要当乞丐？噢，该死!我一定要捞回本。我要他的钱，还要他的血。地狱会要他的灵魂!地狱里有了这位客人，会比以前黑暗十倍!”

埃伦，你告诉过我你那位老主人的脾气。他分明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了——至少昨天晚上他就是这样。我在他身边会不寒而栗。我想，比起他来，那个粗野、乖张的仆人反倒更讨人喜欢。

这时他又开始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我抬起门闩，逃进了厨房。

约瑟夫正俯在炉子上，往吊在火上的一个大平底锅里瞅。旁边的高背长椅上放着一个盛燕麦的木碗。锅里的东西烧开了，他转身把手插到木碗里。我猜他也许是在为我们准备晚饭，加上我也饿了，便决定得让这饭做得能下咽才行，便尖声叫道：“我来煮粥!”我把木碗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然后脱掉帽子和骑装。“厄恩肖先生说了，”我继续道，“我得自己伺候自己。我会照办的。我不会在你们面前当小姐，免得饿死。”

“上帝呀!”他咕哝道，坐了下来，抚摸他的螺纹袜，从膝盖摸到脚踝。“又要玩什么新花样——俺刚习惯了两个主人，又要来个太太骑在俺头上。看来俺是该走啦。俺从没想过俺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老窝——只怕这天就在眼前啦!”

我没理睬他这番哀叹，赶紧动手干活。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对烧火做饭乐此不疲，我不禁感叹万分，但又不得不立刻赶跑回忆。回想起过去的幸福，我心中便悲痛不已。我越怕勾起往日的幻影，手里的木勺越搅就越急，燕麦往水里撒得也越快。

看我这样熬粥，约瑟夫愈发恼火。

“瞧啊!”他喊了起来，“哈里顿，你今晚别想吃燕麦粥啦，里面尽是俺拳头那么大的面疙瘩。瞧，又来啦!俺要是你，就连碗也一起扔进去!好啦，把表面的浮沫刮掉，你就算完事啦。砰，砰。锅底还没被你敲掉，真要谢天谢地!”　

我承认，粥倒进碗里时，的确一塌糊涂。总共倒了四碗粥。从挤奶棚又取来了一加仑罐子的新鲜牛奶，哈里顿抢过罐子，大口喝起来，奶都从宽大的罐口溢出了。

我劝他，希望他倒在杯子里喝，说他把奶弄得这么脏，我都没法喝了。那个愤世嫉俗的老家伙见我这么讲究，不由得大为光火，反复强调，跟我相比，“这孩子一样好”“一样健康”，搞不懂我怎么这样高傲自大。与此同时，那个小流氓继续喝着牛奶，一面挑衅似的怒视着我，一面往罐子里滴口水。

“我到另一个房间去吃晚饭。”我说，“你们有没有叫客厅的地方？”

“客厅!”他轻蔑地重复道，“客厅!俺们没有客厅。你要是不喜欢跟俺们在一起，还可以去找主人。你要是不喜欢主人，那只能找俺们啦。”

“那我上楼去!”我回答说，“领我去卧室!”

我把我的碗放在托盘里，又自己去挤奶棚取了点牛奶。

那家伙咕咕哝哝地站起身，领我上楼。我们爬到了阁楼，他不时打开经过的房门，往里瞧一下。

“这里有个房间，”他终于说，推开挂在铰链上的一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在这里喝几口粥也够可以的啦。那边墙角有袋麦子，干净着呢。你要是怕弄脏了漂亮丝绸衣裳，就把手绢垫上面。”

这“房间”是个储藏室，散发着麦芽和谷物的浓烈气味，四周堆放着装粮食的各种袋子，中间留有一大块空地。

“哎呀，你这家伙!”我喊了起来，愤怒地面对着他，“这不是睡觉的地方。我要去我的卧室。”

“卧室!”他嘲笑着模仿道，“所有的卧室你都看过了——那边是俺的。”

他指着第二个阁楼房间。那里跟第一个房间唯一的区别在于，墙边没有堆那么多东西，还有一张又大又矮、没挂帐子的床，床头放着深蓝色的被子。

“你的卧室与我何干？”我反驳道，“我想希斯克利夫先生总不至于住阁楼上吧？”

“噢，你是要去希斯克利夫少爷的卧室啊!”他好像有了新发现似的喊道，“你就不能早说吗？那样我就会告诉你——省得我们费劲爬上来——只有那间房你看不成。他总是锁着门，除了他自己，谁也碰不得。”

“你们有一座好房子，约瑟夫，”我忍不住说道，“住在里面的人也很可亲。我想，在我将自己的命运同他们的连在一起的这天，世上所有疯狂的念头都浓缩到我脑子里来了!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屋子里总还有别的房间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快点，把我在什么地方安顿下来!”

他毫不理会我的恳求，兀自拖着沉重的脚步，固执地走下木梯，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下。见他停住了脚步，而且房里摆放着上等家具，我猜那便是最好的房间了。

房里铺着地毯，优质的地毯，只是上面的花纹被灰尘遮住，看不清了。壁炉上垂着破成丝绦的剪纸画。一张漂亮的橡木床上，挂着宽大的深红色床帐，用料昂贵，式样时髦，可显然用得很不爱惜。床帐顶部的花彩短帷被从钩环上扯了下来。四根挂床帐的铁杆，有一根弯了，导致床帐拖到了地板上。椅子也都坏了，有的还坏得相当厉害。墙壁的镶板全都变了形，上面留着深深的凹痕。

我正想下决心进去住，我的笨蛋向导便宣布说：“这间是主人的。”

这时我的晚饭已经冷了，我也没了胃口，耐性也用尽了。我坚持要他马上给我提供栖身之所和必要的卧具。

“你要去什么鬼地方？”这个虔诚的老人开口道，“上帝保佑俺们!上帝饶恕俺们!你到底要去哪儿？你这被宠坏了的、讨人厌的东西!除了哈里顿的小卧室，所有的房间你都看过了。这座房子里再没有可以睡觉的房间了!”

我气极了，把托盘和上面的东西一起摔在地上，然后往楼梯口一坐，捂住脸哭了起来。

“嘿嘿!”约瑟夫喊道，“摔得好呀，凯茜小姐[55]!摔得好呀，凯茜小姐!不过，主人会在碎片上摔倒的，到时候俺们就得挨训啦，俺们就知道他会怎么收拾你啦。没出息的疯婆娘!你大发脾气，把上帝的恩赐扔在脚下，就该罚你从现在饿到圣诞节!不过，如果俺没看错，你神气不了多久。你以为希斯克利夫受得了你这大小姐做派？但愿他能撞见你发脾气，但愿如此。”

他就这样骂骂咧咧地回下面他的窝去了，蜡烛也带走了，将我撇在了黑暗里。

干下这桩蠢事之后，我思考了一阵，不得不承认，有必要收敛起自尊，遏制住愤怒，打起精神收拾残局。

一个意外的帮手突然现身，原来是那条大狗“咬脖儿”。这时我认出它就是我家老“暗影”的崽儿，小时候在画眉田庄长大，后来我父亲把它送给了欣德利先生。我想它也认出了我——它把鼻子凑到我的鼻子跟前，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赶快去狼吞虎咽地吃燕麦粥，我则一步一步摸索着捡起碎陶片，用手绢擦掉溅在楼梯栏杆上的牛奶。

我们刚忙完，就听见过道里传来厄恩肖的脚步声。我的帮手夹着尾巴，紧贴住墙。我偷偷溜进最近一个门里。那条狗想避开他，却未能成功，因为我听见它仓皇地跑下楼，紧接着就是长长一声可怜的哀号。我更走运些。厄恩肖走过去了，进入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紧跟着约瑟夫就带哈里顿上了楼，送他上床睡觉。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躲在哈里顿房里。那老家伙一看见我便说：“俺想现在有地方容得下你和你的傲气啦。下面的堂屋空了，全归你，还有魔鬼啦——魔鬼总喜欢同你这种恶人做伴。”

听到这个消息，我欣然下楼，往炉边椅子上一倒，打起瞌睡，然后睡着了。

我睡得又沉又香。可惜没睡多久，希斯克利夫先生就把我弄醒了。他刚进来，正亲切地问我在那儿干什么。

我告诉了他我迟迟未睡的原因——我们的房间钥匙在他口袋里。

“我们的”这三个字惹得他勃然大怒。他赌咒发誓说，那房间现在不是我的，将来也永远不会是我的，他要——可我不想重复他那句话，也不想描述他的惯常行径：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激我恨他!我有时候觉得他太匪夷所思了，以至于不再对他感到恐惧。不过，我向你保证，即便是老虎毒蛇，也无法引起他带给我的那种恐惧。他告诉我凯瑟琳病了，指责我哥哥是罪魁祸首，发誓说在他能报复埃德加之前，要让我代哥哥受罪。

我好恨他——我太惨了——我真是个傻瓜!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对画眉田庄的人提。我每天都会盼你来——别让我失望!

伊莎贝拉

第十四章

我仔细看完信，马上就去禀报主人，他妹妹已经到了呼啸山庄，还写了封信给我，说她对林顿太太的病情感到难过，而且热切地想要见到他，希望他尽快派我捎个信，表达对她的宽恕。

“宽恕？”林顿说，“我没有什么要宽恕她的，埃伦。如果你愿意，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呼啸山庄，说我并不生气，只是伤心，因为我失去了她，尤其因为我绝不相信她会幸福。不过，我不可能去看她。我们永远分开了。如果她真想帮我，就让她劝劝她嫁的那个恶棍离开这里。”

“您不想给她写几句话吗，先生？”我恳求地问。

“不，”他回答说，“没有必要。既然希斯克利夫一家对我家不闻不问，我家也不该同他家有什么瓜葛。我们两家永不来往!”

林顿先生的冷漠让我极为沮丧。从画眉田庄出发后，我一路绞尽脑汁，思索怎样才能在转达他这几句话时显得不那么冰冷，怎样才能把他不肯写几句话来安慰伊莎贝拉说得委婉些。

我敢说，她一大早就在等我。我走上花园石板路时，看见她从格子窗里向外张望。我朝她点头，她却缩了回去，仿佛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没敲门就走了进去。从前那座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不见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再阴郁凄凉不过的景象!我得承认，我要是这位年轻夫人，至少会扫扫炉边，抹抹桌子。不过，她已经被周围弥漫的慵懒气氛浸染了。她漂亮的脸蛋苍白憔悴，无精打采；她的头发没有做成卷圈，有的平直地垂下，有的漫不经心地盘在头上。也许她从昨晚起就没梳洗过。

欣德利没在那里。希斯克利夫先生坐在桌边，正在翻看记事本中的几页笔记。但他一见到我就站了起来，十分友好地问候了我，还请我坐下。

他是那里唯一看起来还体面的人，我觉得他从没有这么意气风发过。环境大大地转变了他俩的地位，陌生人肯定会把他当作出身高贵、教养一流的绅士，而把他的妻子视为十足的邋遢婆娘!

伊莎贝拉热切地走上前来迎接我，还伸出手来拿她盼望的信。

我摇摇头，她不肯接受我的暗示。见我到餐具柜那边放帽子，她也跟了过来，低声央求我，快把带来的东西给她。

希斯克利夫猜到了她这一举动的意思，便说：“如果你带来了什么东西给伊莎贝拉——你肯定带了的，内莉——就给她吧。你用不着保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噢，我没带什么。”我回答说，心想最好马上说实话，“主人吩咐我告诉他妹妹，不必指望他眼下会给她写信或是来看她。他要我转达他的问候，夫人。他祝您幸福，对您带给他的悲伤表示原谅。不过，他认为从今往后，他家和您家应该断绝来往，因为维持这种联系毫无益处。”

希斯克利夫太太嘴唇微微颤抖，回到了窗前的座位上。她丈夫站在炉边，离我很近，开始询问凯瑟琳的情况。

关于她的病情，我把我认为可以告诉他的都说了。但他锲而不舍地盘问下去，逼我讲出与病因有关的大部分事实。

我怪凯瑟琳自作自受，与人无尤。最后，我希望希斯克利夫也学林顿先生，不论好歹，都不要再去打扰林顿一家。

“林顿太太正在康复，”我说，“她永远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但她的命是保住了。您要是真关心她，就别再去见她。不，您要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为了让您不至于后悔，我要告诉您，凯瑟琳·林顿现在跟您的老朋友凯瑟琳·厄恩肖判若两人了，就像那位年轻夫人跟我截然不同一样!她的相貌变了很多，性格变得更厉害。那个不得不与她为伴的人今后只能凭借对她昔日倩影的追忆，凭借普遍的人性和责任感，来维持对她的感情了!”

“那倒是很可能的。”希斯克利夫故作镇静道，“你的主人很可能除了普遍的人性和责任感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不过，你以为我会把凯瑟琳交给他的人性和责任感吗？你能把我对凯瑟琳的感情和他的相提并论吗？在你离开这座房子以前，我一定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要想办法让我见她一面，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我一定要见她!你说怎样？”

“我说呀，希斯克利夫先生，”我答道，“您万万不可——您永远别想通过我来见到她。您要是再同主人发生冲突，就会要了她的命!”

“有你帮忙，就可以避免这种事。”他继续说，“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危险——如果他会影响到她的性命，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哼，我想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采取极端手段!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凯瑟琳失去了他会不会很痛苦。就是因为担心她会痛苦，我才强忍住没走那一步。你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我们感情上的差别：我和他如果易地而处，尽管我对他恨之入骨，我也决不会动手揍他。你可以不相信，随你的便!只要她想和他在一起，我就决不会把他从她身边赶走。一旦她不再把他放在心上，我就会剖开他的心，痛饮他的血!但是，不到那时候——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就是不了解我——不到那时候，我宁愿慢慢死去，也不会动他一根头发!”

“然而，”我打断道，“您在她现在几乎忘掉您的时候，强行闯入她的记忆，使她重新陷入烦乱和痛苦之中，毫无顾忌地想要毁掉她完全康复的一切希望。”

“你以为她几乎忘掉我了？”他说，“噢，内莉!你知道她没有!你和我一样清楚，她每思念林顿一次，就会思念我一千次!在我人生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我曾产生过她已经忘掉我的念头。去年夏天我回到这一带的时候，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脑中。不过，只有听她亲口承认，我才会再次接受这一可怕的想法。到那时，林顿就无关紧要了。欣德利，还有我曾有过的所有梦想，都无关紧要了。我的未来可以用两个词概括——死亡与地狱——失去了她，我便是活在地狱里。

“然而，我也犯过糊涂，以为她把埃德加·林顿的爱看得比我的更重。即便他用上他那副羸弱身躯里的全部力量爱她八十年，也比不上我爱她一天。凯瑟琳的感情和我的一样深沉。他无法独占她的感情，就像马槽无法容纳大海。呸!在她心里，他一点也不比她的狗、她的马更可贵。他不像我，身上没有她爱的东西。这样一个毫无可爱之处的人，她又怎么会去爱呢？”

“凯瑟琳和埃德加相亲相爱，不输任何夫妻!”伊莎贝拉突然振作起来，喊道，“谁也没有权利诽谤他们。我不能一声不吭地听别人作践我哥哥!”

“你哥哥也非常疼你，不是吗？”希斯克利夫讥讽道，“他任由你在这世上漂泊，那爽快劲儿真令人吃惊呀。”

“他不知道我在受什么罪，”她答道，“我没有告诉他这一点。”

“这么说，你已经告诉他什么了——你写了信，对吧？”

“我写了，说我结婚了。你见过那封短信。”

“之后没写过？”

“没有。”

“我家小姐换了环境以后，脸色比以前差多了。”我说，“显然她缺乏某人的怜爱。我猜得出是谁，但也许我不该说。”

“我猜是她自己，”希斯克利夫说，“她堕落成了一个邋遢婆娘!她老早就不想讨我喜欢了——你简直不会相信，我们结婚后的第二天，她就哭着嚷着要回娘家。不过，她不那么穷讲究，倒也挺适合这座房子。我会注意不让她到外面乱跑，丢我的脸。”

“唉，先生，”我回答道，“我希望您能考虑到，希斯克利夫太太习惯了有人照顾和伺候。她被当成独女养大，人人都要服侍她，随叫随到。您得给她配个女仆，帮她收拾周围的东西。您得好好待她。不管您对埃德加先生有什么看法，都不能怀疑她对您一往情深，否则她也不会抛弃娘家优雅舒适的生活，抛弃娘家的亲朋好友，心甘情愿地跟您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安家。”

“她是因为心存幻想才放弃那一切的。”他答道，“她把我想象成传奇英雄，期待从我骑士般的忠诚中得到无限的娇宠。我简直不能把她看作是有理性的人。她顽固地坚持她对我性格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按照她抱有的错觉行事。不过，我想她终于开始了解我了——我看不到她当初那些可恼的傻笑和怪相了；我直言不讳地指摘她对我的迷恋和她本人时，她也不再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了。她动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发现我不爱她。我一度认为，无论怎么教训她，她都会冥顽不灵哩!但她领悟得还不够透彻，因为今天早晨她还煞有介事地宣布，我真的激起了她对我的仇恨!我向你保证，这可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如果我做到了这点，真该对她千恩万谢。我能相信你说的话吗，伊莎贝拉？你肯定你恨我？要是我半天不搭理你，你会不会又唉声叹气地用甜言蜜语来哄我？我敢说，在你面前，她宁愿我显得万般温柔——暴露真相会伤了她的虚荣心。可我才不在乎别人知道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在这个问题上，我从没跟她说过谎。她不能指责我对她有过丝毫虚情假意。刚离开画眉田庄，她看到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狗吊起来。她为它求情的时候，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巴不得把她全家都吊死，除了一个人。她或许以为那个例外是她自己。不过，什么暴行也不会让她厌恶。我想，她天生便崇拜残暴——只要她自己的宝贵身体不会受到伤害!那条可怜的、卑贱的、恶毒的母狗竟梦想我会爱她，这岂不是荒谬透顶、愚蠢到家吗？告诉你的主人，内莉，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她这样下贱的东西。她甚至辱没了林顿家的名声。我想考验她，看她究竟能忍受到什么程度，才不会毫无廉耻、卑躬屈膝地爬回来!有时候，我纯粹只是因为想不出新花样，才会发慈悲不再考验她。不过，林顿是她的兄长，也是这地方的治安法官，为了让他放心，你还要告诉他，我是严格在法律范围之内行事的。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避免给她任何要求离婚的口实[56]。而且，她也不会感激想要拆散我们的人。她要是想走，大可以一走了之。她在我面前所引发的厌恶，已经超过了我折磨她时所得到的满足!”

“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说，“这是疯子说的话。您的妻子很可能相信您疯了，正因如此，她才会忍到今天。不过，既然您说她可以走，她无疑会欣然领命的。夫人，您还没有对他迷恋到自愿留在他身边吧？”

“小心，埃伦!”伊莎贝拉回答道，眼里闪烁着怒火。这眼神无可置疑地表明，她丈夫千方百计地想让她恨他，这番努力已大获成功。“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他是撒谎的魔鬼，是妖怪。他不是人!他以前也说过我可以离开他，我试过，可我不敢再试了!只是，埃伦，答应我，他刚才说的那些无耻谰言，一个字也别向我哥哥或凯瑟琳提。不管他怎么伪装，他所思所想，就是要把埃德加气得无以复加。他说他娶我就是为了摆布埃德加。他决不会得逞——我宁肯先死掉!他向来都如恶魔般谨慎，我只希望，我祈求他哪天放松警惕，把我杀掉!我能想到的唯一快乐就是死掉，或是看着他死掉!”

“行啦——现在你说够了吧!”希斯克利夫说，“如果你被传上法庭做证，可要记住她说的话，内莉!好好瞧瞧她那副模样，她就快配得上我了。不，现在你还不适合做你自己的监护人，伊莎贝拉。作为你的合法保护人，我必须将你置于我的监护之下，不管这一责任多么令人厌恶。上楼去，我有话要跟埃伦·迪恩私下说。不是那边。上楼去，我告诉你了!怎么啦，这才是上楼的路，孩子!”

他抓住她，把她推出房去，回来时嘴里还在嘀咕：“我不怜悯!我不怜悯!虫子越扭，我越想把它们的肠子压出来[57]!这是精神上的出牙，牙越痛，我就越要使劲磨。”

“你懂得‘怜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我说，匆匆戴上帽子，“你这一辈子，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把帽子放下!”他见我想走，便打断了我的话，“先别走。上这儿来，内莉。我决心立刻见到凯瑟琳。劝说也罢，强迫也罢，我都要让你帮我。我发誓我没有恶意。我不想惹乱子，也不想激怒或是侮辱林顿先生。我只想听她亲口告诉我她身体怎么样，她为什么得病，问她我能不能做点对她有用的事。昨天晚上，我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待了六个小时，今天晚上还要去。每个晚上，每个白天，我都要去那里，直到我找到机会进屋。如果埃德加·林顿碰见我，我会毫不迟疑地将他打倒在地，揍得他在我逗留期间都昏迷不醒。如果仆人反抗我，我就要用手枪把他们吓退。不过，如果不必同他们或是他们的主人接触，那不是更好吗？而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点!我来的时候，会让你先知道。一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你就悄悄放我进去，不让人看见，然后在外面帮我望风，直到我离开。你这样做才能心安，因为你在防止祸事发生。”

我拒绝在我主人家里当奸细。另外，我还极力劝说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去破坏林顿太太的平静，这未免太残忍自私了。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惊恐万分。”我说，“她神经极度紧张，我肯定她受不了这个意外。别一意孤行啦，先生!要不然，我就不得不把你的图谋告诉我的主人，他会采取措施保护他的家宅和家人，不受不速之客的无端侵扰!”

“那样，我就要采取措施把你扣下来，婆娘!”希斯克利夫厉声道，“不到明天早晨，你不准离开呼啸山庄。说凯瑟琳看见我会受不了，那纯属瞎话。至于说吓着她，我也不愿那样。你必须让她有所准备——问她我可不可以来。你说她从没提我的名字，也从来没人向她提过我的名字。如果我在她家是被禁止的话题，她向谁去提我？她认为你们都是她丈夫的眼线。噢，我毫不怀疑，她活在你们当中，便等于是置身地狱!从她的沉默不语，我照样能猜到她的感受。你说她常常坐立不安，神色焦虑，那难道是心情平静的证明吗？你谈到她的心神尚不稳定。见鬼，在可怕的孤寂之中，她怎么可能不那样？那个枯燥乏味、一无是处的人照顾她，是出于责任感与人性!出于怜悯与慈悲!他竟然妄想凭他那点浅薄的爱心就让她恢复活力!那还不如把橡树栽到花盆里，然后指望它茁壮成长哩!我们现在就说好吧：你是想留在这里，让我打翻林顿和他的男仆，然后见到凯瑟琳呢，还是想一如既往地当我的朋友，按我的要求去做？决定吧!因为如果你依然执拗地坚持己见，我也没有理由再耽搁一分钟了!”

唉，洛克伍德先生，我又是争辩，又是抱怨，断然拒绝了他五十次，但他最终还是逼我同意了。我答应将他的一封信带给女主人，如果女主人同意见他，下次林顿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通知他，他便可以来，找机会进屋——到时我会避开，其他仆人也不会碍事。

这样做是对是错？虽然是权宜之计，但恐怕还是错的。我以为我顺从了他，便避免了他同埃德加之间爆发另一场冲突。我还以为，这或许可以为凯瑟琳的心病创造一个有利的转机。这时我记起了埃德加先生严厉指责过我搬弄是非。为了消除内心的不安，我一再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干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了——倘若我的做法真该背负这样的恶名的话。

尽管如此，我在回家的路上还是比来时更难过。我疑虑重重，犹豫了很久，才说服自己把信交到林顿太太手里。

但肯尼斯来了。我要下去告诉他，您身体好多了。我的故事，拿我们这儿的话来讲，实在“没劲”，不过还可以再消磨一个上午呢。

没劲，乏味!这位好心的女人下楼接待医生时，我想道，这不是我会选来消遣的那种故事。不过没关系!我要从迪恩太太的苦草药里提取有益的成分。首先，我要提防潜藏在凯瑟琳·希斯克利夫那对明眸中的魅力。如果我的心被那个小女人俘虏，而她又是她母亲的翻版的话，我肯定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烦恼之中。

[1]希腊神话中鹰头狮身有翅的怪兽。——译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中注释均为译注)

[2]骑马者所带的大型手枪。

[3]出自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中的对白：“她从来不向人诉说她的爱情，让隐藏在内心中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她的绯红的脸颊。”(朱生豪译)

[4]出自《圣经·路加福音》第8章第31～33节：鬼就央求耶稣，不要吩咐他们到无底坑里去。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译文为和合本，下同。

[5]因为印章在洛克伍德的戒指上，所以这句话是说洛克伍德会挥拳打狗。

[6]洛克伍德来自英国南方城市，那里通常在傍晚时分吃正餐。而在北方，特别是农村，往往在中午吃正餐。

[7]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这里是这条母狗的名字。

[8]一种诅咒人的巫术，用蜡或泥巴捏成仇人的样子，通过针刺、刀切、火烧等方式，并同时口念咒语，以期置仇人于死地。

[9]据说女巫作法时会先用眼神摄住对方，使其无法脱身。

[10]见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第2幕第4场。李尔王为古代不列颠国王，他把国土交给了两个女儿，却被她们逼疯。他在黑夜的暴风雨中呼天抢地，诅咒他大逆不道的女儿，并声言报仇。

[11]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的简称。

[12]凯瑟琳的昵称。

[13]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18章：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14]Chapel of Gimmerden Sough, 即后文的“吉默顿教堂”(Gimmerton Kirk)。

[15]出自《圣经·约伯记》第7章第10节：他不再回自己的家，故土也不再认识他。

[16]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下》第12章第7节：拿单对大卫说：“你就是那人!”

[17]出自《圣经·诗篇》第149章第9节：要在他们身上施行所记录的审判。他的圣民都有这荣耀。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18]出自《圣经·创世记》第16章第12节：他为人必像野驴。他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他。他必住在众弟兄的东边。

[19]英国民间故事中，仙女用丑八怪来偷换走聪明俊秀的婴孩。

[20]建筑顶端用来测定风向的仪器，形如鸡。

[21]杜鹃是一种候鸟，每年春天到英国，自己不会孵鸟育雏，将卵产在别的鸟的巢里。小杜鹃孵化后，会把别的小鸟或鸟蛋推出巢去。

[22]利物浦于18世纪成为英国奴隶贸易的主要中心，港口上聚集着大量过往的外国人，以及逃荒来的爱尔兰人。

[23]古犹太教注重律法形式而墨守成规的保守派成员，《圣经》中称他们为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24]由热水、糖、柠檬、香料和酒混合成的饮料。

[25]即故事的讲述人埃伦·迪恩(迪恩太太)，大部分时候被称作“内莉”。

[26]内莉的昵称。

[27]内莉的母亲也是欣德利的乳母，而且两人年纪近似，小时候如姐弟一般玩耍，所以感情不同于一般主仆。

[28]佩尼斯通悬崖是霍沃思(英格兰约克郡西北部小镇，勃朗特三姐妹故居所在地)附近的采石场。石灰用于改善耕地的土质。

[29]苏格兰民谣《鬼魂的警告》的头两句。

[30]米罗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传说他想把一棵橡树劈成两半，结果双手被夹在树缝中，无法挣脱，后被野狼咬死。

[31]出自《圣经·创世记》第6章，上帝欲降洪水湮灭世间的恶人，便启示行善敬神的挪亚预先造一方舟，将其家人和各种家禽置于舟中，使其幸免于难。

[32]出自《圣经·创世记》第19章，上帝降天火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之前，虔诚的罗得受天使搭救，也幸免于难。

[33]出自《圣经·约拿书》第1章。约拿是古希伯来预言家，为逃脱上帝惩罚乘船逃亡，上帝使海上风浪大作，同船的人因怕受连累将其抛入海中。约拿被大鱼吞入腹中三天三夜，后祈求饶恕，上帝命鱼将其吐在陆地上。约拿又喻指带来不幸的人。

[34]出自《圣经·罗马书》第8章第28节：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就是按他旨意被召的人。

[35]使皮肤出现红斑水疱的药物，主要是用于发疱疗法。这种疗法和放血疗法一样，是19世纪欧洲的常规疗法。

[36]当时医生会用水蛭来给病人放血治病。

[37]指希斯克利夫有可能作为雇佣兵参加了美国独立战争，对抗他的“第二故乡”英国。希斯克利夫于1783年归来，而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是1775年至1783年。

[38]英国当时法律规定，女人结婚之后，金钱、证券、器物等动产就会归丈夫所有。但埃德加在这里主要是担心林顿家族的不动产被希斯克利夫侵吞。英国当时在不动产继承方面实行长子继承制和限定继承制，以确保家族财产不会落入外人之手。具体地说，埃德加作为老林顿的长子，继承了家族的不动产；如果埃德加有儿子，那他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将继承不动产；但如果埃德加没有后代，或者只有女儿，而伊莎贝拉又有儿子，那么，在埃德加去世之后，伊莎贝拉的儿子将继承不动产。倘若出现后一种情形，希斯克利夫势必利用强大的夫权和父权，操控妻儿，进而篡夺林顿家族的不动产。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希斯克利夫确实有这样的图谋。

[39]据《伊索寓言》，有一条狗睡在马槽里，自己不吃草，还不让马来吃草，后用来指自己不用的东西，又不让别人享用。

[40]基督教认为人生而有罪，需要后天改造。

[41]这四人都是耶稣的使徒。

[42]指欣德利。

[43]指希斯克利夫。

[44]指埃德加。

[45]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7章第13节：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46]埃德加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名治安法官，负责在城镇间巡回裁判。

[47]指欣德利。

[48]“W. H.”“G.”和“T. G.”分别是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吉默顿(Gimmerton)和画眉田庄(Thrushcross Grange)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49]指希斯克利夫。

[50]按照英国当时的传统，解决个人恩怨时应采取一对一的决斗方式。

[51]英国当时的一种习俗。病人垂死时，在他身下放一袋鸽子羽毛，他的灵魂就不会离开躯体。等亲人赶到见了最后一面，拿去羽毛，他才会安然死去。

[52]欧洲民间故事中的小精灵喜欢作弄人，爱搞恶作剧，如偷换婴儿，使人生病，或用石箭射伤小动物等。

[53]英国乡村的墓地通常都在教堂周围。

[54]女人结婚后会随夫姓。

[55]约瑟夫故意将伊莎贝拉叫作凯茜，是嘲笑她也像凯茜那样爱使性子，摔东西。

[56]根据英国当时的法律，如果女方提出离婚，必须承担高昂的诉讼费用，并且证明男方遗弃了自己，或对自己有极端虐待的行为。

[57]出自英谚“A worm will turn”，意思是“如果被逼太甚，最温顺者也会反抗”。希斯克利夫在这里故意反着用。

第二部

第一章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距离康复和春天又近了好几天!我的女管家从更重要的工作中抽出身来，上我这儿又坐了几次。现在，我已经听她讲完了我邻居的全部故事。我会按她的话继续讲述下去，只是让情节更紧凑点。总体来说，她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我觉得我无法改进她的叙事风格了。

“晚上，”她说，“就是我造访呼啸山庄那天晚上，我知道希斯克利夫先生又来到田庄附近，就像亲眼见到了他一般。我躲着不出门，因为他的信还在我口袋里，我不想再受他的威胁或纠缠了。”

我打定主意，等主人出去再把信交给她，因为我猜不到凯瑟琳拿到信之后会做何反应。结果，三天之后她才看到信。第四天是礼拜天，我等全家其他人都去教堂以后，才把信带进她房间。

家里还留有一个男仆跟我一起看家。我们一般做礼拜的时候会把门锁上，但那天温暖宜人，我把门都大开着。我知道谁会来。为了履行承诺，我就告诉同伴，女主人很想吃橘子，他得跑到村子里去买几个，明天再付钱。他走了，我就上了楼。

林顿太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衣服，披着一条薄薄的披肩，像平时一样，坐在打开了的窗户的壁凹里。她那浓密的长发在刚生病时就剪短了些，现在只是简单梳了梳，很自然地垂在鬓角和颈上。正如我告诉希斯克利夫的那样，她的容貌已经变了，不过在她安静的时候，这改变了的容貌似乎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她原本炯炯有神的眸子，现在却蒙上了梦幻般的忧郁温柔，让人觉得她好像没有在看周围的事物，而总是凝视着远方，遥远的远方——你可以说，她在凝视这世界以外的地方。她那苍白的面容——她长丰满了一些，形容枯槁的样子不见了——她那由精神状态引起的特别表情，虽然令人不禁心痛地联想到病因，却也让她格外惹人怜爱。但我知道——我想，凡是见过她的人也都知道——这恰好表明，那些她正在康复的更确切证据都站不住脚，她命中注定就要香消玉殒了。

她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不时有几不可察的微风在拂动书页。我想这书是林顿放在那里的，因为她从没打算看书或做点别的事消遣一下，而他却要花好几个小时逗她，努力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曾令她开心的东西上去。

她明白丈夫的用意，心情好的时候，倒也能平静地任由他尽心尽力，只是偶尔忍不住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最后用忧伤无比的微笑和亲吻制止他，表明他是白费力气。但在其他时候，她会任性地转过身子，双手捂着脸，甚至气冲冲地把他推开。这时他就会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她，因为他相信那样做毫无用处。

吉默顿教堂的钟声还在当当作响。山谷中，涨满水的小溪潺潺流淌，那欢快的流水声令人心旷神怡。但等夏天一到，树木枝繁叶茂，树叶的沙沙声便会将田庄周围的美妙溪流声淹没。在呼啸山庄，冰雪大规模融化或是连绵阴雨之后的平静日子里，总能听到这种流水声。凯瑟琳似乎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想着呼啸山庄。不过，我很怀疑她是否真的在听在想——如我先前所说，她此刻神情茫然而恍惚，说明她的耳朵和眼睛已经辨认不出四周的具体事物了。

“有您的一封信，林顿太太。”我说，把信轻轻塞进她搁在膝上的一只手里，“您得马上就看，因为有人在等着答复呢。要不要我把信封拆开？”

“好。”她回答说，仍然盯着原来的方向。

我打开信。信很短。

“好啦，”我又说，“看信吧。”

她把手缩回去，信掉在地上。我把信捡起来，重新放在她大腿上，等她什么时候高兴了低头往下看。可过了很久她也没有低头，我终于又说道：“要我念给您听吗，夫人？这是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信。”

她猛然一惊，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露出不安的神色，极力整理思绪。她拿起信，似乎要读它，但一见到签名便叹息起来。我发现她仍然没有明白信里的意思，因为我问她有什么答话时，她只是指着那个名字，带着哀伤、疑惑的急切神情注视着我。

“他想见见您。”我猜她需要有人把事情解释给她听，便说，“他这会儿就在花园，急着等我给他回话呢。”

我说话的时候，看到下面草地上一条躺着晒太阳的狗竖起了耳朵，像是要叫的样子，但紧接着又把耳朵耷拉下来，摇了摇尾巴，表明有个它并不陌生的人过来了。

林顿太太俯身向前，屏息聆听。一分钟后，脚步声穿过了门厅。房门敞开着，希斯克利夫抵挡不住诱惑，走了进来。他很可能以为我要背弃诺言，于是索性鲁莽一把。

凯瑟琳紧张而急切地注视着门口。希斯克利夫一开始没有找对房间。凯瑟琳示意我开门让他进来，但我还没有走到门口，他就已经找上了门，跨出一两步，扑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大约有五分钟，他都没说话，也没有松手。在这段时间里，他不停地亲吻她。我敢说，他之前吻她的次数加起来，也没有这次多。不过话说回来，是我家女主人先吻他的。我看得很清楚，极度悲痛之中，他根本不忍直视她的脸!他一看见她，就和我一样，确信她没有完全恢复的希望了——她命中注定，必死无疑。

“噢，凯茜!噢，我的生命!我怎么受得了哇!”这就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语气中毫不掩饰他的绝望。

这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看得如此殷切，我觉得他就要热泪盈眶了，但那双眼睛只是燃烧着悲痛，却没有融化成泪水。

“现在又怎么啦？”凯瑟琳说。她身体后仰，突然脸色一沉，秀眉微蹙，回视着他——她的心情只是她喜怒无常、变化莫测的性情的风向标。“你和埃德加伤透了我的心，希斯克利夫!而你们俩都跑到我这儿哭诉，仿佛你们才是该可怜的人!我可不会可怜你们，我才不会哩。你们杀了我——我看你们自己反倒活得愈发滋润了。你们多么强壮啊!我走了以后，你们还打算活多少年？”

希斯克利夫本来跪着一条腿抱着她的，这时他想站起来，可她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按了下去。

“但愿我能一直抓住你，”她辛酸地接着说，“一直到我们俩都死去!我才不在乎你受了什么罪哩。你受罪，我一点也不在乎。我都在受罪，你为什么不该!你会忘掉我吗？我入土之后，你会快乐吗？二十年后，你会不会说：‘那是凯瑟琳·厄恩肖的坟墓。很久以前，我爱过她，失去她我很痛苦。但这些都过去了。在那之后，我又爱过许多别的人——我的孩子们对我来说比她更可亲、更可贵。在我死的时候，我不会因为要去跟她在一起而高兴，我会因为要离开孩子们而难过!’你会这么说吗，希斯克利夫？”

“别把我折磨得跟你一样疯!”他喊道，把头从她手里挣脱开来，牙关紧咬。

在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来，这两人构成了一幅古怪又可怕的图景。凯瑟琳很可能觉得，天堂对她来说就是流放地，除非她在抛开尘世中的肉体的同时，也把她在尘世中的性格抛开。她此时脸颊苍白，唇无血色，目光闪烁，在这样的面容中，透露着一股狂暴的复仇神色。她攥紧拳头，手里还抓着几绺刚才拽下来的头发。至于她的同伴呢，一只手撑住身子站起来，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的胳臂。她这虚弱的身子本需要百般呵护，但他显然还不够温柔——当他松开手时，我在她煞白的皮肤上看见了四条清晰的青色指痕。

“你被魔鬼迷了心窍吗？”他恶狠狠地追问道，“只剩一口气了还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我之后，这些话将烙在我的记忆里，日复一日，越印越深？你说我杀了你，你知道你是在撒谎。凯瑟琳，你知道，我就算忘了自己也不会忘记你!在你安息的时候，我却要在地狱般的痛苦中备受煎熬，这难道还不能满足你那恶毒的私心吗？”

“我不会安息的。”凯瑟琳呻吟道。无比激动之下，她的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怦怦的声响清晰可闻，胸口也起伏不定，这让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体质是何等虚弱。

直到这一阵发作结束之后，她才接下去说，语气也温和些了：“我并不希望你受到比我更大的折磨，希斯克利夫!我只希望我们永远不分开。如果我的话里有一个字让你今后痛苦，你就想想，我在地下也同样痛苦。为了我好，原谅我吧!过来，再跪下!你一辈子都没伤害过我。不，如果你生我的气，日后想起来，会比我尖酸刻薄的言语更让你难受!你不愿再过来吗？来吧!”

希斯克利夫走到她椅子背后，俯下身子，但是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因为他已经激动得面色青黑了。她转过身来看他，他不让，猛一转身，走到壁炉前，背朝我们，默默地站在那里。

林顿太太狐疑地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心头唤起一种新的情绪。在一阵沉默和长久的凝视之后，她用既愤慨又失望的语气对我说：“噢，你看，内莉!他一刻也不愿仁慈，非要把我往坟墓里推!他就是这样爱我的!好吧，没关系!那不是我的希斯克利夫。我还是要爱我的希斯克利夫，要把他带上——他就在我的灵魂里。而且，”她又若有所思地说，“说到底，最让我厌烦的东西就是这座破破烂烂的囚牢[1]。我腻了，被关在这儿关腻了。我渴望逃到那光辉的世界去，永远待在那里，而不是透过婆娑泪眼去看它，不是强忍着心痛去渴求它，而是真正到达那里，置身其中。内莉，你以为你比我好，比我幸运，身体健康又壮实——你为我感到难过——但很快情况就会颠倒过来。我将为你感到难过。我将超越你们所有人，让你们望尘莫及。我不明白，他竟不肯靠近我!”她继续自言自语，“我原以为他希望靠近我哩。希斯克利夫，亲爱的!你现在不该再闷闷不乐了。到我这儿来吧，希斯克利夫。”

她急切地站起来，靠在椅子扶手上。听了那真挚的恳求，他转过身朝着她，看样子已经全无顾忌了。他睁大眼睛，泪水浸湿了眼眶，终于向她投去凶狠的目光。他的胸脯猛烈地上下起伏着。上一刻，他们还分开站着，下一刻他们就抱到了一起，但具体情形我也没看清，只见凯瑟琳向前一扑，他接住她，然后两人便紧紧搂在一起。我想，我的女主人绝不可能活着从这怀抱中脱身了。事实上，在我看来，她似乎当场就不省人事了。他跌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我忙过去看女主人是不是昏迷了，他却向我咬牙切齿，像疯狗一样口吐白沫，将她贪婪地拥入怀里，生怕我夺走。我觉得面前这家伙简直不是人类，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于是我不知所措地站到一边，默不作声。

见凯瑟琳动了一下，我马上松了口气。她抬起手，钩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到他的脸上。作为回报，他一面疯狂地爱抚她，一面狂乱地说道：“你教我懂得了你一直以来是多么残忍——残忍又虚伪。你为什么要嫌弃我？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心，凯茜？我没有一句安慰你的话。你这是活该。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吻我，可以哭，你可以榨取我的亲吻和眼泪，但我的亲吻和眼泪会摧毁你——会诅咒你。你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利抛开我？有什么权利？回答我!难道就因为你对林顿怀有那可怜的一点好感？苦难、屈辱、死亡，上帝和撒旦所能施加的一切，都不能使我们分开，但是你，却自觉自愿地做到了这一点。我没有伤碎你的心——是你自己弄碎了它，同时也伤碎了我的心。我身体强壮，因此也更加痛苦。难道我想活吗？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呀，当你——噢，上帝!当你的灵魂进入了坟墓，你还愿意活着吗？”

“别逼我了，别逼我了。”凯瑟琳呜咽道，“如果我做了错事，我就要为此而死了。这就够了!你也离开过我，可是我不会责备你!我会宽恕你。你也宽恕我吧!”

“我很难宽恕你。但看着你那对眼睛，摸着你那双消瘦的手，我真是于心不忍。”他答道，“再亲亲我吧，别让我看到你的眼睛!我宽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爱害死我的人。但害死你的人呢!我怎能宽恕？”

他们沉默了——面颊相偎，泪如雨下。至少，双方应该都在哭。在这样生离死别的场合，似乎就连希斯克利夫也会掉泪。

这时候，我感到十分不安，因为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我打发出去的男仆已经办完事回来了。山谷上方，夕阳西下。余晖中，我看见吉默顿教堂门廊外拥出的人越来越多。

“礼拜做完了，”我报告说，“再过半小时，主人就到家啦。”

希斯克利夫呻吟着咒骂了一声，把凯瑟琳抱得更紧了——她一动也不动。

不一会儿，我看见一群仆人沿大路而来，朝房子侧翼的厨房走去。林顿先生就在他们后面不远处。他自己打开庭园大门，慢慢踱过来，可能是在享受这夏日般柔和可爱的下午吧。

“他就要来啦。”我喊道，“看老天的分上，快下楼去!你走前面楼梯下去，不会碰见任何人。快点。他没进屋之前，你要一直待在树丛里。”

“我得走了，凯茜。”希斯克利夫说，想从他同伴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不过，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在你睡着之前再来看你。我就在你窗下，不会离开五码远。”

“你不能走!”她回答说，竭尽全力抱紧他，“我告诉你，不许走。”

“只离开一个小时。”他恳求道。

“一分钟也不行。”她回答。

“我非走不可——林顿马上就要上来了。”这惊慌的闯入者坚持道。

他本想站起来，顺势挣脱她的手指。但她气喘吁吁地紧紧揪住他，脸上的神情疯狂而坚定。

“不!”她尖叫道，“噢，别走，别走。这是最后一次了!埃德加不会伤害我们。希斯克利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该死的蠢货!他来了。”希斯克利夫喊道，又坐回椅子上。“嘘，嘘，凯瑟琳!我不走。如果他开枪杀了我，我断气的时候，唇边还会带着祝福哩。”

他俩又紧紧抱在一起。我听见主人在上楼——我头上直冒冷汗，吓得不轻。

“难道你要听她胡言乱语吗？”我气急败坏地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就因为她神志混乱，不能自制，你就要毁了她吗？站起来!你马上就可以解脱啦。这是你做过的最恶毒的事。我们全被你毁了——主人、女主人，还有仆人。”

我拧着手，大叫起来。林顿先生听见喧闹，加快了脚步。焦急之中，我看见凯瑟琳的胳臂无力地垂下，脑袋也耷拉下来，不由得打心底里高兴。

她要么昏了，要么死了，我想。死了倒好得多。与其苟延残喘，成为周围的人的负担，给大家制造痛苦，还不如死了好。

主人又惊又怒，脸色煞白，向这位不速之客扑去。他打算干什么我也说不清，不过，希斯克利夫把那具看似生机全无的躯壳往主人怀里一放，后者所有的行动便戛然而止。

“听着，”希斯克利夫说，“除非你是个恶魔，不然就先救她——然后再跟我说话!”

希斯克利夫走到客厅里坐下。林顿先生唤我过去，我们用了许多办法，好不容易才让她苏醒过来。不过，她精神完全错乱了，只会叹息、呻吟，谁也不认识。埃德加一心为她着急，忘了她那位可恨的朋友。我可没有。我一找到机会就去哀求他离开，向他保证说凯瑟琳好些了，而且答应他，明天早上会告诉他凯瑟琳今晚过得如何。

“我不会拒绝出门，”他回答说，“不过，我会待在花园里。内莉，记住，你明天要遵守诺言。我会在那些落叶松下面等着，记住!要不然，不管林顿在不在家，我都要再进来。”

他朝卧室半开的门里匆匆瞥了一眼，确认我刚才说的是实话，然后这个晦气的人才离开了这座房子。

第二章

那天晚上十二点左右，一个只在娘胎里待了七个月的瘦小婴儿出世了，她就是你在呼啸山庄见过的那个凯瑟琳。两个小时后，孩子的母亲就去世了。她始终神志不清，既没有思念希斯克利夫，也没有认出埃德加。

丧妻之后，埃德加痛不欲生，那个惨样，我这里简直不忍心多谈。后来发生的种种足以说明埃德加的哀伤有多深。

在我看来，埃德加还有一件不幸，就是凯瑟琳没有为他留下男性继承人。我看着这羸弱的无母孤儿，不禁连连悲叹。我暗自责骂老林顿，把家产传给了他自己的女儿[2]，而不给他儿子的女儿，尽管这种偏爱也只是人之常情。

她是个不受待见的娃娃，好可怜的小家伙!在她刚出生的几个小时里，哪怕哭得都快断了气，也没有人理睬她。我们后来弥补了这一疏忽。但是，她既然一生下来便无依无靠，只怕将来也会形单影只吧。

第二天早晨——外面阳光明媚，温暖宜人——晨曦透过百叶窗，潜入这个寂静的房间，将柔和的光芒洒满了床，也覆盖了床上的人。

埃德加·林顿的头躺在枕上，两眼紧闭。他那副年轻俊秀的脸庞几乎就与他身边遗体的面容一样，血色全无，纹丝不动。不过，他是陷入了悲痛后的沉寂，她则是进入了绝对的安宁。她脸色平静，眼皮闭合，嘴角带笑，天上的天使也不可能比她更美丽。我仿佛也享受到了这无限的平静。当我凝视那副神圣长眠中了无牵挂的面孔时，我的心境前所未有地圣洁。我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她在几小时前说的话：“我将超越你们所有人，让你们望尘莫及!无论仍在人间还是已入天堂，我的灵魂都与上帝同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怪癖，反正我守灵的时候，只要没有疯狂或绝望的哀悼者同我一起，我很少会觉得不快活。我看到的，是一种无论人间抑或地狱都不能搅扰的安息；我感受到的，是对永无止境、永无阴影的身后世界的信念——他们已经进入了永恒——在那里，生命无限延续，爱意无限和谐，欢乐无限充盈。那一刻我发现，即便林顿先生的爱情也是自私的，因为他竟然如此痛惜凯瑟琳的幸福解脱!

当然，人们也许会怀疑，在过完任性急躁的一生后，她配不配享有最终的安息之所。人们在冷静思考时也许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但不是在当时，不是在她的遗体面前。她的遗体保持着自身的宁静，这似乎证明，曾寄居其中的灵魂，也获得了同样的安宁。

“你相信这样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真的会快乐吗，先生？我很想知道。”

我[3]拒绝回答迪恩太太的问题，因为我觉得它有些离经叛道。她又接着说：“回顾凯瑟琳·林顿的一生，恐怕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她会快乐。不过，我们还是将她交给造物主处置吧。”

主人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日出后不久，我大胆离开屋子，悄悄来到纯净清新的空气里。仆人们以为我守了一夜灵，想出去醒醒神。实际上，我主要是去看看希斯克利夫先生。如果他整夜都待在落叶松树丛中，那么田庄里的骚动，他应该一点都没听见，除非他听见了送信人赶往吉默顿的马蹄声。如果他走得近些，或许会从烛光来来去去、大门开开关关的迹象中，了解到里面出了事。

我想找到他，又怕找到他。我觉得，必须将这可怕的消息告诉他，而且早讲早了事，但是怎么告诉他呢，我也不知道。

他在那儿——至少在进入庭园几码远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梣树，没戴帽子。露水凝结在抽芽的枝条上，吧嗒吧嗒地落在他周围，把他的头发都打湿了。他那个样子站了很久，因为我看见就在离他不到三英尺的地方，一对黑鸫正忙着筑巢，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他，仿佛他只是一根木头。我走过去，鸟儿飞走了。希斯克利夫这才抬起眼睛，开口说话。

“她死了!”他说，“我不等你来就知道了。把你的手绢收起来——别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们全都该死!她不要你们的眼泪!”

我哭，既是为了凯瑟琳，也是为了希斯克利夫。我们有时候确实会怜悯那些对自己和别人都没有怜悯之心的人。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明白，他已经知道这不幸的消息了。当时，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愚蠢的念头，以为他已经让心情平静了下来，而且还在祷告，因为他的嘴唇在翕动，眼睛紧盯着地面。

“是的，她死了!”我回答说，忍住抽咽，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我希望她上天堂去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汲取教训，改邪归正，就可以到她那里去!”

“那么，她汲取教训了吗？”希斯克利夫语带讥讽地问，“她是不是死得像个圣徒？来吧，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究竟——”

他想念出她的名字，但没有做到。他抿紧嘴唇，默默跟内心的痛苦抗争，同时凶狠坚定地瞪着我，蔑视我的同情。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终于又开口了。尽管他坚强刚毅，却还是希望背后有什么东西支撑他。因为，在这番挣扎过后，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连手指尖都在发抖。

可怜的人啊!我想道，原来你也有同别人一样的心灵和神经啊!你为什么要极力把它们掩藏起来呢？你的傲慢蒙骗不了上帝!你只会惹得上帝折磨你的心灵和神经，直到你被迫发出屈辱的讨饶声!

“安静得像头小羊羔!”我大声回答说，“她叹了一口气，伸直身子，像孩子一样醒过来，然后又睡着了。五分钟后，我感到她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就再也没跳了!”

“还有——她提到过我吗？”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好像生怕我的回答里会有他不忍听到的细节。

“她的神志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自你离开她之后，她就认不出人来了。”我说，“她躺在那儿，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到后来，她的思绪飘回了早年的快乐时光。她的生命结束在温柔的梦境里——但愿她在另一个世界醒来时也能同样愉悦!”

“但愿她在折磨中醒来!”他带着可怕的狠劲喊道，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难以自控地一边跺脚一边呻吟。“唉，她至死都在骗人!她在哪里？不在那里——不在天堂——也没有形神俱灭——在哪里？噢!你说，你毫不关心我的痛苦!我要做一个祷告——我要反复做下去，直到舌头发硬为止——凯瑟琳·厄恩肖，只要我还活着，就愿你不得安息!你说我害死了你——那你的鬼魂就来缠住我吧!被害者总是会纠缠害死他们的人。我相信——我知道鬼魂一直都在世上游荡。来永远缠住我吧——随你变成什么模样都行——把我逼疯吧!只是千万别把我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里!噢，上帝!叫我怎么说啊!我没了生命就活不下去呀!我没了灵魂就活不下去呀!”

他把头往长着节疤的树干上撞，抬起眼睛，悲号起来，那样子不像是人，倒像是一头快被刀子和长矛戳死的野兽。

我看到树皮上溅了几处鲜血，他的手和前额也都沾满了血迹。也许我目睹的这一幕，昨晚已经上演了好几次。这没有激起我的同情，只是让我触目惊心。但我仍不忍心就这么离开他。但他刚一回过神来，发现我在看他，便吼叫着勒令我走开，我只好从命。我可没本事让他安静下来，或者给他慰藉!

林顿太太的葬礼定于她过世之后的那个礼拜五举行。在那以前，她的灵柩放在大客厅里，没有加盖，里面撒满了花朵与香叶。林顿日日夜夜在那里守灵，不眠不休地守护着亡妻。希斯克利夫至少每天晚上都守在屋外，同样是目不交睫——这一情况只有我知道。

我跟他没有联系，但我知道，只要办得到，他是打算进来的。礼拜二，天黑后不久，主人由于极度疲劳，不得不去休息两三个小时。我被希斯克利夫坚持不懈的精神所打动，便去打开了一扇窗户，给他一个机会，向香消玉殒的偶像做最后的道别。

他利用了这个机会，行动谨慎而迅速。他谨慎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让人觉察不到他的存在。说真的，若不是盖在遗体脸上的布弄乱了一点，地上还有一绺用银线扎起来的浅色头发，我也不会发现他来过。我仔细查看了那绺头发，认定是从凯瑟琳挂在脖子上的小盒里取出来的。希斯克利夫打开了小盒，扔掉了里面的东西，把自己的一绺黑发放了进去。我把这两绺头发拧在一起，都放进了小盒。

厄恩肖先生当然被邀来参加他妹妹的入葬仪式，他没有推托，但始终没有来。所以，除了自己的丈夫，来给凯瑟琳送葬的都是佃户和仆人。伊莎贝拉没有受到邀请。

让村民们感到吃惊的是，安葬凯瑟琳的地点，既不是在教堂里林顿家族的刻字墓碑下，也不在教堂外她娘家亲人的坟墓旁。墓穴挖在教堂墓地一角的青草坡上，那里的墙很矮，石南与越橘等植物都从荒原那边爬了过来，泥炭都快把墙埋没了。她丈夫如今也躺在那里，他们的坟头各立着一块简朴的墓碑，坟脚还有一块普通的灰石头，标记出坟墓的位置。

第三章

那个礼拜五结束了我们连续一个月的晴朗日子。到傍晚，天气陡变，南风转成东北风，先是下雨，接着是雨夹雪，最后竟然飘起雪来。

第二天，人们简直难以想象，刚刚享受过三个礼拜温暖如夏的日子。报春花和西红花被掩藏在积雪之下，百灵鸟不再鸣唱，幼树的嫩芽全都受冻变黑。第二天就在阴郁、寒冷和凄凉中慢慢熬过去了!我的主人守在房里没出来，我就占据了空荡荡的客厅，把它变成了育婴室。我坐在那里，膝上放着那个布娃娃似的小婴儿。她哇哇哭啼，我来回摇着她，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没挂窗帘的窗口堆积起来。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一边喘气一边大笑!

起初的惊讶立刻被愤怒所取代。我以为来者是某个女仆，便厉声道：“行啦!你怎么敢在这里放肆？要是林顿先生听见了，他会怎么说？”

“原谅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说，“不过，我知道埃德加在睡觉，我实在管不住自己。”

说着，说话人便朝壁炉走去，手叉着腰，气喘吁吁。

“我从呼啸山庄一路跑来的!”她歇了一会儿，又说，“有时简直是飞奔——我也数不清摔了多少跤——噢，我浑身都痛!别惊慌——等我喘过气来就跟你解释——只是请你行行好，出去叫人准备马车，把我送到吉默顿，再让仆人从我衣柜里找几件衣服来。”

闯进来的是希斯克利夫太太。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着实让人笑不出来：头发披在肩上，滴着雪水；穿着往日做女孩时常穿的衣服，虽然与年龄相符，却同身份不称。那是一件低胸短袖连衣裙，头上和脖子上没有任何饰品。连衣裙是薄绸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脚上也只穿了一双薄拖鞋；一只耳朵下面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幸好天冷，才没有大量流血；白白的脸蛋上又是擦伤又是瘀青；身子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了。你可以想象，当我定下神来仔细打量她时，初见她时的惊骇也并未减轻多少。

“我亲爱的小姐，”我喊道，“您不把这一身湿衣服都脱掉换上干的，我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听。今晚您肯定不能去吉默顿，所以用不着叫人准备马车。”

“我当然要去。”她说，“走路也罢，坐车也罢。不过，我不反对穿得体面点。再说——啊，你看，血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啦!被火一烤，真的好疼。”

她坚持要我执行她的指令，然后才让我碰她。我叫马车夫备好马车，又吩咐女仆收拾好必需的衣物之后，她才允许我替她包扎伤口，帮她换衣服。

“好啦，埃伦。”她说。这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坐在炉边的一张安乐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你到我对面坐下，把可怜的凯瑟琳的娃娃放在一边。我不喜欢看见她!你不要见我进来时做了傻事，就以为我不关心凯瑟琳。我也哭了，哭得很伤心——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哭。我们是闹翻了分手的，你记得，我不会宽恕自己。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同情他——那个野蛮的畜生!噢，把拨火棍给我!这是我身上最后一件他的东西了。”她把金戒指从中指上脱下来，扔在地板上。“我要砸碎它!”她接着说，像孩子撒泼似的敲打它，“我还要烧了它!”她捡起这个被粗暴对待的东西，扔进煤火中。“好啦!如果他又把我抓回去，就得再买一个了。他会来找我，来纠缠埃德加——他干得出来。我不敢停留，免得他恶毒的脑袋里冒出那样的念头!再说，埃德加向来也不友善，对吧？我不会求他帮忙，也不会给他添麻烦。我是迫不得已才到这里来避一避的。要不是知道他不在这儿，我就只会在厨房里停留一下，洗洗脸，烤烤火，让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然后就走，去哪儿都行，只要能让那该死的——让那恶魔的化身找不到我!啊，他发了那么大的火!幸亏我没被他抓到!可惜欣德利在体力上不是他的对手。要是欣德利打得过他，我才不会跑呢——我要待在那儿看他被打得半死!”

“好啦，别说得那么快，小姐!”我打断了她，“您会把我包扎在你脸上的手绢弄乱的，伤口又要出血了。喝点茶，歇口气，别笑啦。家里是这幅光景，您又是这个模样，发笑是极不合适的!”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她答道，“听听那孩子!她哭个不停——把她抱开，让我清静一个小时。我不会待得更久的。”

我拉拉铃，把娃娃交给一个仆人照顾。然后我问她出了什么事，让她如此狼狈地逃出呼啸山庄；既然她不肯跟我们待在一起，又打算到哪里去。

“我应该留下来，也很想留下来，”她回答说，“一来好好安慰埃德加，二来照顾照顾孩子。况且，画眉田庄是我正正经经的家。不过，我告诉你，希斯克利夫不会让我这么做的!你以为他会甘心看见我心宽体胖，看见我们平静度日却不狠心破坏我们的舒适生活吗？现在，我心满意足地发现，他已对我恨之入骨：他只要听见我的声音，看到我的身影，就会怒火中烧。我注意到，只要我走到他面前，他脸上的肌肉就会不由自主地扭曲成憎恨的表情。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他，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原本就讨厌我。他恨我至极，我相当肯定。倘若我逃得无影无踪，他才不会跑到英格兰找我哩。所以我必须逃得远远的。我原本希望他把我杀了，但现在我想通了——我宁肯他把他自己杀死!他成功扑灭了我的爱火，所以我也安心了。我还能回想起我当初是多么爱他，也能隐约想象出我会继续爱他，如果——不，不!即使他曾经百般宠爱我，他那魔鬼的天性也总会暴露出来。凯瑟琳那么了解他，却又那么珍视他，把他当成宝贝，这种品味真是变态!他是魔鬼呀!但愿他能从这世上，从我的记忆里一笔勾销!”

“嘘，嘘!他也是人呀。”我说，“对他宽容些吧，还有比他更坏的人哩!”

“他不是人。”她反驳道，“他无权要求我宽容他。我把我的心交给了他，他拿去把它掐死了，又扔回来给我。人是用心来感受的，埃伦，他把我的心毁了，我就没有心去同情他了。就算他从现在到死那天，都为凯瑟琳呻吟，为她泣血，我也不会同情他!不，我真不会，真不会!”说到这里，伊莎贝拉哭了起来，但她马上擦掉了睫毛上的泪珠，接着说道，“你刚才问，出了什么事，让我最终逃了出来？我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因为我把他激得怒不可遏，他用平常那种恶毒手段已不足以发泄怒火。用烧得通红的火钳子扯出神经，比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更需要冷静。他已经气得忘记了他自诩的恶魔般的谨慎，动了杀心，想直接对我使用暴力。我体验到激怒他所带来的快乐，这种快乐又唤醒了我的自卫本能，所以我索性逃了出来。如果再落入他手里，就只好由他狠狠报复了。

“昨天，你知道，厄恩肖先生应该出席葬礼的。他特意让自己保持清醒——勉强算是清醒吧，没有像平时那样疯疯癫癫地早晨六点才上床，中午十二点又醉醺醺地爬起来。所以他起来时，情绪低沉得像要自杀。这副德行不适合参加舞会，也不适合去教堂。于是他坐在炉火边，大杯大杯地灌起杜松子酒或白兰地来。

“希斯克利夫——我提到他的名字都会打冷战!——从上个礼拜日到今天都不在家。是天使还是魔鬼给了他饭吃，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差不多有一个礼拜，他没有和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他天亮才回来，上楼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仿佛有谁渴望跟他做伴似的!他就一直待在那儿，像个卫理公会派信徒一样祈祷，只是他祈求的神明是无知无觉的尘土灰烬而已。他呼唤上帝时，常常莫名其妙地同他自己的邪恶父亲[4]混在一起!做完这些宝贝祷告以后——他通常要做到声嘶力竭为止——他又出去了，一如既往地直奔田庄!我不懂为什么埃德加不叫个警察把他抓起来!虽然我也为凯瑟琳伤心，但我终于从受屈辱的压迫下解放了出来，我不能不将这样的日子看作是过节一般。

“我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听约瑟夫那没完没了的布道也不哭泣了，在屋里上下走动也不像以前那样蹑手蹑脚、好似提心吊胆的小偷了。你不要以为约瑟夫说什么我都会哭，不过他和哈里顿实在是讨人厌的伴儿。我宁可同欣德利坐在一起，听他说那些可怕的话，也不愿意和那位‘小主人’与他的忠实拥趸——那个可憎的老头儿——坐在一起。

“希斯克利夫在家的时候，我常常不得不到厨房去和他们在一起，不然就得在没人住的潮湿卧室里挨饿。他不在家的时候，像这个礼拜这样，我就会在堂屋壁炉的一角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从不理会厄恩肖先生在做什么，他也不干涉我的事情。没人惹他的时候，他比以前安静些了。尽管更加忧郁沮丧，却不那么凶暴了。约瑟夫断定他变了个人，说上帝打动了他的心，他得救了，‘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5]。看到这些好转的迹象，我有些迷惑，但那不关我的事。

“昨晚，我坐在角落里看几本旧书，一直看到接近十二点。外面狂风怒号，雪花乱舞，上楼去似乎太凄凉了，我的思绪不停地萦绕在教堂墓地和新坟上!我几乎不敢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只要一抬眼，那幅凄惨的景象就会立刻映入眼帘。

“欣德利坐在对面，头靠在手上，也许在想同一件事。他这次并没有喝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但已有两三个小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屋子里阒然无声，只有哀号的寒风不时摇晃窗子的哐啷声，煤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有我每隔一阵剪去烛花时的咔嗒声。哈里顿与约瑟夫也许已经熟睡了。周围的一切凄清寂寥极了。我一面看书，一面叹息，仿佛世上所有的欢乐都已消逝，再也回不来了。

“终于，厨房的门闩响动起来，打破了这悲凉的寂静——希斯克利夫守灵回来了，比平时回来得早些，我想是由于突然起了暴风雪的缘故。

“那道门已经闩上了，我们听见他想绕道从另一道门进来。我站起身，忍不住脱口说了一句话，惹得我那位一直盯着门口的同伴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要把他关在门外关五分钟，’他喊道，‘你不反对吧？’

“‘我没意见。为了我，你大可把他关在门外一通宵。’我答道，‘快!用钥匙锁上门，插上门闩。’

“客人还没来到前门，厄恩肖就已经完成了这串动作。他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桌子的另一侧，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朝我探过身子，想从我的眼里也找到同样的情感。他看起来像个刺客，也确实想当刺客，所以他在我眼中没找到他要的那种东西。不过，他的发现也足够鼓励他开口说话了。

“‘你和我，’他说，‘每人都有一大笔债要向外面那个人讨!如果我们都不是胆小鬼，就可以联合起来找他清算。难道你像你哥哥一样软弱吗？难道你愿意忍受到底，从没想过报复吗？’

“‘我已经受够了，’我回答说，‘要是既能报复又不伤到自己，我是很乐意的。但是，背叛和暴行是两头尖的矛，你用它来刺敌人，自己反而会伤得更重。’

“‘你遭受了背叛与暴行，就应当用背叛与暴行来报复对方，这天经地义!’欣德利喊道，‘希斯克利夫太太，我不要你做什么事，你就坐着别作声就是了。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我相信，你亲眼看到那个恶魔一命呜呼，会和我一样高兴。你要是不先下手，他就会杀了你，毁了我。这该死的恶棍!他敲起门来就像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答应我别作声，在那口钟敲响以前——还差三分到一点——你就是个自由的女人了!’

“他从胸前取出我在信中向你描述过的武器，刚想吹灭蜡烛，我却一把夺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臂。

“‘我不能不作声!’我说，‘你不许碰他……让门关着，别出声!’

“‘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上帝做证，我一定要干这件事!’那个不顾一切的家伙喊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帮你做件好事，给哈里顿讨个公道!你用不着费神保护我。凯瑟琳死了——就是我此刻割断自己的喉管，也没有一个活人会为我感到遗憾或羞愧了——到该了结的时候啦!’

“要阻拦他，还不如去跟熊搏斗，去跟疯子讲理呢。我没有办法，只好跑到窗前去警告他要报复的人，当心大祸临头。

“‘你今晚最好到别的地方安身!’我得意扬扬地喊道，‘如果你坚持要进来，厄恩肖先生会开枪打死你。’

“‘你最好把门打开，你这——’他回答说，他用了一个文雅的词称呼我，我就不想重复了。

“‘我不想掺和这事儿，’我回应道，‘进来吃枪子儿吧，随你的便!我已经尽到责任了。’

“说罢，我关上窗，回到炉边我待的位置。我不够虚伪，装不出对他即将面临的危险忧心忡忡的样子。

“厄恩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说我还爱着那个恶棍。他把各种各样的脏词都往我身上扣，因为我的表现实在下贱。而我心中暗想——我从不受良心谴责——要是希斯克利夫能了却他的痛苦，那他真是有福了。要是他能把希斯克利夫送到该去的地方，那我真是有福了!我坐着想这些事的时候，身后的窗户砰的一声被希斯克利夫一拳打落在地，他那张黑脸杀气腾腾地朝里望着。窗柱太窄，他的肩膀挤不进来。我自以为十分安全，不禁得意地笑起来。他的头发和衣服上都覆盖着白雪。寒冷和愤怒让他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仿佛要吃人一样。

“‘伊莎贝拉，让我进去，不然我要让你后悔莫及!’他像约瑟夫说的那样，在‘咆哮’。

“‘我可不能犯杀人罪，’我答道，‘欣德利先生带着刀和上了子弹的枪守在这里呢。’

“‘让我从厨房门进去!’他说。

“‘欣德利会比我先到那里。’我回答说，‘你那爱情真可怜，竟撑不过一场风雪!夏天月光皎洁的时候，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但冬天寒风一刮，你就得跑去找藏身之所!希斯克利夫，我要是你，就会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坟上，像条忠实的狗一样死掉……现在这世界真的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不是吗？你分明让我觉得，凯瑟琳是你生命中的全部欢乐——我简直不能想象，没了她，你怎么还想活下去。’

“‘他在那儿……是吗？’我的同伴喊道，冲到了窗口。‘我要是能把胳臂伸出去，就能揍他了!’

“埃伦，恐怕你会认为我真的很坏。不过，你不了解全部情况，就不要妄加断言!即便有人要杀他，我也决不会去帮忙或是怂恿的，但我真的希望他去死。所以，当他纵身一跃，把枪从厄恩肖手中夺走时，我失望极了，而且吓得要命，不知道我说的那番讥讽他的话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枪响了，弹簧刀弹回去，扎在厄恩肖的手腕上。希斯克利夫猛地一拉，刀子在厄恩肖的皮肉上拉开一道口子。他把滴血的武器塞进口袋，又拿起一块石头，把两扇窗户之间的木框砸开，跳了进来。他的对手因为过度疼痛，动脉或大静脉血流不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恶棍对厄恩肖又踢又踹，把厄恩肖的头一个劲儿地往石板地上撞，一只手还抓住我，不让我去叫约瑟夫。

“他用了超乎寻常的自制力才没把厄恩肖整死，但他自己也累得喘不过气来，终于住了手，把这具显然毫无生气的躯体拖到了高背长椅上。

“他把厄恩肖的外套袖子撕下来，粗暴地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同时又啐又骂，骂得和踢他时一样起劲。

“他一放开我，我就马上去找那老仆人。我匆匆忙忙地把事情说给他听，他慢慢弄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赶紧一步两级地跑下楼，大口喘着气。

“‘这是咋回事，啊？这是咋回事，啊？’

“‘是这么回事，’希斯克利夫吼道，‘你的主人疯了，他要是再活一个月，我就把他送到疯人院去。见鬼，你怎么把我关在门外，你这条老掉牙的狗？别站在那儿叽里咕噜的。过来，我才不打算护理他哩。把那摊东西[6]揩掉。注意你蜡烛上的火星——那有一大半是白兰地!’

“‘这么说，是你杀了他？’约瑟夫喊道，吓得举起双手，眼睛上翻。‘这种事，俺还从没见过哩!愿上帝——’

“希斯克利夫把他一推，跪倒在那摊血里，又扔给他一条毛巾。可是他没去揩血，却双手合十祈祷起来，那古怪的措辞让我忍不住大笑。我当时的心境已是万事不惊。事实上，我就像是站在绞刑架下的死囚一样，满不在乎了。

“‘噢，我把你忘了，’那暴君说，‘这事应该你来做。跪下。你同他串通起来对付我，是不是，你这蛇蝎心肠的婆娘？去，这活正适合你干!’

“他抓住我拼命摇晃，把我摇得牙齿咔嗒作响，然后把我摔倒，跪在约瑟夫身边。约瑟夫镇定地做完祷告，站起身来，发誓他马上就去画眉田庄。林顿先生是治安法官，他就是死了五十个老婆，也不能不过问这事。

“约瑟夫决心已定，非去不可，希斯克利夫认为，最好逼我把刚才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喘着气，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描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要让那老头子相信发起进攻的不是希斯克利夫，这本来就不容易。加上我的回答又是硬给逼出来的，那就越发费劲了。不过，厄恩肖先生不久就让约瑟夫明白，他还活着。约瑟夫忙给他喝了一口酒。借助酒劲，约瑟夫的主人马上能够动弹了，恢复了神志。

“希斯克利夫知道，厄恩肖不清楚自己在昏厥时遭到了什么虐待，便说他是发酒疯，表示不愿追究他的行凶行为，并劝他上床休息。让我高兴的是，希斯克利夫提出这一明智的建议以后就离开了我们，欣德利直挺挺地躺在壁炉边的石板地上。我也起身回房，不禁惊诧自己竟得以轻易逃脱。

“今天上午，还差半小时到正午的时候，我下了楼。厄恩肖先生坐在炉火边，看样子病得很重。那恶魔靠着烟囱，几乎同样憔悴苍白。两人似乎都不想吃饭，我一直等到桌上饭菜都已冰凉，才一人先吃起来。

“我吃得津津有味，没什么能破坏我的胃口。我偶尔向两个沉默的同伴瞟上一眼，感到良心平静，安然舒适，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满足感与优越感。

“吃完饭后，我一反常态，竟然擅自挪到火边，绕过厄恩肖的座位，跪在他身旁的角落里。

“希斯克利夫没有朝我这边看。我抬起眼，无比自信地凝视着他的面容，仿佛那张脸已变成了石头一般。他的前额上阴云密布。我一度认为那个部位颇有阳刚之美，现在却觉得凶狠可憎。他那双蛇怪[7]一样的眼睛黯淡无光，那是彻夜不眠所致，也许还因为他哭过——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哩。他的嘴角唇边已看不见往常凶狠的讥嘲，却流露着无可名状的哀伤。要是换作别人，我在这种悲哀面前会捂起脸来不忍去看。但既然是他，那我就大可以感到欣慰。尽管去侮辱倒下的敌人并不光彩，我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因为他此刻软弱不堪，正是我能品尝以牙还牙快感的唯一时机。”

“呸，呸，小姐!”我打断她道，“人家还会以为您一辈子都没打开过《圣经》哩。如果上帝惩罚您的敌人，那您当然应该心满意足。您在此之外又加上您的折磨，那就未免既卑鄙又狂妄了!”

“一般说来，我承认你的话是对的，埃伦。”她接着说，“不过，我要不亲自动手，希斯克利夫受的什么痛苦能满足我？只要是我能让他受罪，而且他也知道是我干的，那他受的罪少一点也没关系。噢，我对他的仇恨太深了。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我可以宽恕他。那就是，我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给我的痛苦，我都要一一奉还，让他也受我的罪。既然他先伤害我，我就要让他先告饶。然后——然后呢，埃伦，我也许才会表现一点宽宏大量。不过，我是绝对报不了仇的，所以我也不可能宽恕他。欣德利要喝水，我递给他一杯，问他感觉怎么样了。

“‘还不像我希望的那么糟，’他答道，‘不过，除了胳臂，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就像我跟一大群妖精打过仗似的!’

“‘是的，这不奇怪。’我下一句就是，‘凯瑟琳过去总夸口说，有她在，就没有人会伤害你。她的意思是，有些人怕惹她生气才没来伤害你。幸好人死了不会真的从坟墓里爬出来，不然昨晚她就会目睹一场令人厌恶的好戏啦!难道你的前胸和肩膀没有瘀青和口子吗？’

“‘我也说不清，’他回答说，‘不过，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倒下去以后，他还敢动手打我吗？’

“‘他踹你，踢你，把你往地上撞。’我低声道，‘他嘴里流着口水，恨不得用牙把你撕碎，因为他只能算半个人——半个都不到。’

“厄恩肖先生也像我一样，抬头望着我们共同敌人的脸。那人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觉。他站得越久，阴郁的思想在脸上就显露得越清楚。

“‘噢，只要上帝给我力量，让我在最后的痛苦中掐死他，我会高高兴兴下地狱的!’那个急不可耐的人呻吟道，扭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又绝望地瘫坐回去，认定自己已无力斗下去了。

“‘不，他害死你们兄妹中的一个就够了。’我大声说，‘在画眉田庄，人人都知道，要不是希斯克利夫先生，你妹妹今天还会活着。说到底，被他爱还不如被他恨哩。我回想起他来以前，我们多么幸福——凯瑟琳多么幸福——我真要诅咒他来的那天。’

“希斯克利夫很可能更多地注意到这话有理，而没太注意说话人的情绪。我看见他回过神来，因为他已经泪如雨下，滴落在灰烬之中，还一个劲儿地哀叹哽咽。

“我瞪大眼睛直盯着他，轻蔑地大笑起来。那两扇阴沉的地狱之窗——他的眼睛——朝我闪了几下，但往日在窗户里探头探脑的魔鬼已经模糊不清，淹没在泪水之中。我不再害怕，大胆地发出一阵讥笑。

“‘起来，滚开，别让我看见你。’那哀痛的人说。

“我猜他至少说了这句话，尽管我几乎听不清说了什么。

“‘请原谅，’我回答说，‘但我也爱凯瑟琳，她的哥哥需要人照料，我得为了凯瑟琳担负这一责任。现在她去世了，我看见欣德利就像看见了她。欣德利的眼睛，如果你没打算把它们挖出来，揍得又青又红的话，简直同凯瑟琳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的——’

“‘起来，该死的白痴，不然我就踩死你!’他喊道，动了一下，我也跟着动了一下。

“‘不过，’我继续道，随时准备逃跑，‘如果可怜的凯瑟琳当初信了你，接受了希斯克利夫太太这个可笑的、可鄙的、低贱的头衔，她也会很快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她不会默默忍受你的恶劣行径，她的憎恨和厌恶一定会宣泄出来。’

“我和他之间隔着高背长椅的靠背和厄恩肖，所以他没有试图过来抓我，而是从桌上抓起一把餐刀向我头上扔来。刀子击中了我耳朵下方，打断了我正说着的话。但我把刀子拔出来，蹿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暗自希望这句话比他的飞刀扎得更深一点。

“我最后瞥了一眼，只见他凶狠地冲过来，却被他的房东一把抱住，两人扭成一团倒在炉边。

“我逃过厨房时，吩咐约瑟夫赶紧去救他的主人。我撞倒了哈里顿，他正在门口把一窝小狗吊在椅背上。我像从炼狱[8]里逃出来的灵魂一样幸福，一路又跳又蹦，沿着陡坡飞奔而下，然后离开羊肠小道，横穿荒原，滚下堤岸，涉过沼地。事实上，我是朝画眉田庄的指路明灯猛冲而去。我宁可永远沉沦地狱，也不想再在呼啸山庄多待一晚。”

伊莎贝拉说完，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吩咐我把拿来的帽子和大披肩给她戴好、披上。我恳求她再待一个小时，她却置若罔闻，站到椅子上，吻了吻埃德加和凯瑟琳的画像，又亲了亲我，便带着范妮下楼乘车。这只狗重新见到女主人，欢喜得汪汪狂吠。伊莎贝拉坐车走了，再也没回到这一带。不过，事情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便同我的主人有了定期的书信往来。

我相信她的新家在南方，距伦敦不远。她逃走后几个月便在那里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林顿。打一开始，她就在信中说他是个体弱多病、性情暴躁的小东西。

有一天，希斯克利夫先生在村子里遇见我，打听她的住址。我不肯告诉他。他说这无关紧要，只是她必须当心，别到她哥哥这儿来。既然他得养活她，她就不应该和埃德加在一起。

我虽然没有透露，但他还是从别的仆人那里打听到她的住址同那孩子的事。不过，他并没有去骚扰她。我想她得感谢他的反感，不然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见到我时，常问起孩子的事。听到他的名字叫林顿，他就狞笑道：“他们希望我也恨他，对不？”

“我认为他们不希望你知道孩子的任何情况。”我回答说。

“不过，”他说，“我想要他的时候，就会把他要回来的。他们等着瞧吧!”

幸好，在那天之前孩子的母亲就死了。那是在凯瑟琳去世后大约十三年，小林顿已经十二岁了，或者略大一点。

伊莎贝拉出人意料地回家的第二天，我没机会和主人说话。他避免和人谈话，也没有心情同人讨论什么事。等我终于同他说上话的时候，我发现他很高兴妹妹离开了丈夫。他对希斯克利夫深恶痛绝，以他那样温和的天性，似乎不可能如此憎恶一个人。这份仇恨如此之深，让他变得异常敏感，但凡可能遇见或听说希斯克利夫的地方，他都不去。悲伤，加上这种情绪，把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隐士——他辞了治安法官的职务，连教堂也不上了，一年到头都不去村子，就在田庄和庭园之内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是偶尔会独自在荒原上漫步，或是去妻子的墓前凭吊，而这多半发生在黄昏或清晨，趁其他人还没出来溜达的时候。

但他心地善良，不会长期郁郁寡欢。他没有祈求凯瑟琳的灵魂来纠缠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开始听天由命了，甚至心中的忧郁也比常人的欢乐更甜美。他思念她时，怀着炽热的柔情和对更美好世界的期盼，他相信她去的就是那样的世界。

而且，他在尘世间还能感到慰藉和温情。我说了，有那么几天，他似乎对亡妻留下的弱小后代不闻不问，但这冷漠如同四月雪一样，很快就消融了。那小家伙还没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便已经主宰了他的心。

埃德加给女儿取名凯瑟琳，但他从不称呼她的全名，正如他对妻子凯瑟琳从不叫小名一样，这也许是因为希斯克利夫习惯那样叫她。埃德加总叫小家伙凯茜，这样与她母亲既有区别，又有联系。他之所以宠爱凯茜，固然是因为她是自己的骨肉，但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凯瑟琳的女儿。

我常把他和欣德利·厄恩肖做比较，但我总是搞不明白，他们在相似处境中为什么表现得如此不同。他们俩都是多情的丈夫，也都爱自己的孩子，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走上同样的道路，不论这路是好是歹。不过，我自忖道，虽然欣德利明显更有头脑，却不幸地表现得更糟糕、更软弱。他的船触礁时，船长擅离职守，船员不是奋力营救，而是东逃西窜，乱成一团，不知所措，导致这艘不幸的船毫无获救的希望。相反，林顿忠诚可靠，表现出了真正的勇气。他相信上帝，上帝也抚慰了他。林顿满怀希望，厄恩肖则深感绝望。他们选择了各自的命运，自然应当领受命运的安排。

不过，您是不会听我这样说教的，洛克伍德先生。对所有这些，您会同我一样做出自己的判断。至少，您会认为自己将做出判断，这都一样。

厄恩肖的死是预料之中的。妹妹去世不久后，他也跟着撒手人寰，相隔不到六个月。关于他临终前的情形，我们画眉田庄这边没听到什么消息，即便是简单的描述也没有。我所了解的情况，都是在去帮忙准备葬礼时才听到的。是肯尼斯先生来向我的主人通报了这件事。

“喂，内莉，”一天早上，他骑马进了院子，天色还太早，我不由得一惊，预感他带来了什么坏消息，“现在该轮到你我去吊丧了。猜猜这回是谁把我们撇下啦？”

“是谁？”我慌张地问。

“哎呀，猜猜嘛!”他回答说，一面下了马，把马勒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撩起你的围裙角吧，我肯定你用得着[9]。”

“当然不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吧？”我喊道。

“什么!你会为他流泪吗？”医生说，“不，希斯克利夫是个健壮的年轻人，他今天看上去气色好着呢——我刚才还看见他来着。失去妻子以后，他很快又发胖了。”

“那么是谁呢，肯尼斯先生？”我迫不及待地问。

“欣德利·厄恩肖!你的老朋友欣德利——”他回答说，“我那位自甘堕落的密友。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觉得他太放荡了。瞧!我说了我们会流泪的吧。不过，振作起来吧!他死的时候还是那个德行，喝得酩酊大醉。可怜的孩子。我也很难过。虽然他曾干过匪夷所思的恶作剧，也曾多次戏弄我，但人难免会思念老朋友。他好像才二十七岁，跟你同年，谁会认为你们是同一年出生的呀!”

我承认，这消息比林顿太太去世给我的打击更大，旧日的种种顿时浮上心头，徘徊不去。我坐在门廊里，哭得像死了亲人一样。我要肯尼斯先生另找佣人领他去见主人。

我不禁思考一个问题：欣德利是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不论我做什么事，这个念头始终纠缠着我，令我不胜其烦。最后，我决定请假到呼啸山庄去帮忙料理后事。林顿先生极不情愿放我走，但我情真意切地恳求说，欣德利死后无亲无友，无依无靠，而他不仅是我的老主人，还与我是奶姐弟，我理应为他效劳，正如我理应服侍现在的主人一样。此外，我还提醒埃德加，既然哈里顿是他妻子的侄儿，现在也没了更近的亲属，他就应该担当孩子的监护人，而且，他应该，也必须过问遗产的情况，处理他内兄的事务。

他当时没心情理会这些事，但还是吩咐我找他的律师谈谈，最后也准许我去呼啸山庄了。他的律师也是厄恩肖的律师，我到了村子里，请他跟我一同前往。他摇摇头，劝我不要去招惹希斯克利夫，还断言一旦真相大白，就会发现哈里顿已同乞丐差不多了。

“他父亲死前负债累累，”律师说，“全部财产都做了抵押。法定继承人的唯一机会，就是指望债权人心中能对他萌生点关切之情，宽厚相待。”

我到达呼啸山庄，解释说，我是来看事情是否办得够体面的。约瑟夫似乎非常悲痛，对我的到来表示满意。希斯克利夫先生则说，他并不认为这里需要我。不过，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留下安排丧事。

“按常理，”他说，“那个傻瓜的尸体应该埋在十字路口[10]，不举行任何仪式。昨天下午，我碰巧离开他十分钟，就在那十分钟里，他把堂屋的两扇门都关上，不让我进去，然后喝了一通宵的酒，存心想把自己醉死!今天早上，我们听见他鼻息粗重得像马打响鼻一样，便破门而入，只见他躺在高背长椅上，就是剥他的皮、揭他的头皮也弄不醒他了。我打发人去请肯尼斯，他来了，可那畜生已变成一具尸体，冷冰冰，硬邦邦，再怎么折腾他也没用了!”

老仆人证实了这话不假，但又接着咕哝道：“俺倒情愿他自己去请医生!俺照顾主人总比他好些——俺离家的时候，主人还没死，一点快死了的样子都没有!”

我坚持要把葬礼办得体体面面。希斯克利夫先生说，这件事也可以按我的意思办，只是他希望我记住，全部丧葬费用都是他掏的。

他保持着冷漠无情、毫不在乎的态度，既不欢喜，也不悲伤。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神情的话，那就是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冷酷得意之色。有一次，我确实在他脸上发现了类似狂喜的表情，那是人们将灵柩抬出屋子的时候，他竟然假仁假义地出来送葬。在跟着哈里顿出来之前，他把这个不幸的孩子举起放在桌上，兴致勃勃地嘟哝道：“现在，我的漂亮娃娃，你是我的了!我们来看看，在同样的狂风劲吹下，你这棵树会不会长得跟另一棵一般弯曲!”

这个毫无戒心的孩子听了这话倒挺高兴，他玩弄着希斯克利夫的胡须，抚摸着他的面颊，但我悟出了他的意思，便尖刻地说：“这孩子得跟我回画眉田庄去，先生。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是你的，偏偏只有他不行!”

“林顿是这么说的吗？”他问道。

“当然。他吩咐我把孩子带走。”我答道。

“好吧，”那恶棍道，“我们现在不争论这个问题，不过，我很想试试亲手抚养一个孩子。所以告诉你的主人，如果他要把这孩子带走，我就要用自己的孩子来补这个缺。我不会一声不吭地让哈里顿走，但我肯定会领那个孩子回来!记得告诉他。”

这一暗示足以缚住我的手脚。我回去向主人转达了希斯克利夫的大致意思。埃德加·林顿原本就对干预厄恩肖家的事不感兴趣，此后更是绝口不提了。即使他愿意干预，我也不知道他能否成功。

呼啸山庄的客人如今成了主人。他牢牢掌握了山庄的所有权，并且向律师做出了证明，律师又向林顿先生做出了证明：厄恩肖已将所有的土地都抵押出去换取现金，以满足疯狂的赌瘾。而他，希斯克利夫，就是受押人。

这样一来，本应该是这一带头号绅士的哈里顿，结果却沦落到寄人篱下的田地，完全依附于他父亲的宿敌过活，像仆人似的住在自己家里，连拿工钱的权利都没有。由于他无亲无故，又不知道自己受了冤屈，所以一点翻身的可能都没有。

第四章

“那段凄惨岁月之后的十二年，”迪恩太太继续道，“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在这期间，我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我们小姐的小病小痛，而这些病痛是不论贫富人家的孩子都得经受的。”

其他方面都顺顺当当的。半岁以后，她就像落叶松一样茁壮成长了。林顿太太坟上的石南再度盛开之前，她就已经可以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了。

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孩子，把阳光带进了这座凄凉的房子。她的脸蛋真的很美，既有厄恩肖家的漂亮黑眼睛，又有林顿家的白皙皮肤、纤秀五官和金黄卷发。她性格活泼，却并不粗鲁。她感情极其充沛，心思过于敏感。她有时会爱得非常热烈，让我想到她母亲。但她又并不完全像她母亲，因为她能如同鸽子一般温柔驯顺。她还有柔和的声音和沉思似的表情。她的愤怒从不暴烈，她的爱意也从不狂热，而是既深沉又温柔。

不过，必须承认，她的优点也有缺点来反衬。性格莽撞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就是倔强任性。凡是受到溺爱的孩子，不管脾气好坏都有这毛病。如果有佣人惹恼了她，她总是说：“我告诉爸爸去!”你可以想象，如果她父亲责备了她一句，哪怕只是瞪了她一眼，都会是令她心碎的大事。我相信她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埃德加完全担负起教育女儿的职责，并以此为乐。幸运的是，她好奇心盛，领悟力强，是个聪明的学生。她学得如饥似渴，进步神速，给父亲的教导大为增光。

她在十三岁前从来没有单独走出过田庄。林顿先生偶尔会带她离开田庄一英里左右，但他从不放心把她托付给别人。吉默顿在她听来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教堂是除她家以外她唯一走近或进去过的房子。呼啸山庄和希斯克利夫先生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她过着彻底的隐士生活，而且显然十分满足。但有时候，从育儿室的窗口眺望乡间时，她会说：“埃伦，还要等多久我才能到那些山顶上去呢？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是大海吗？”

“不，凯茜小姐，”我会回答，“那边还是山，跟这边的山一样。”

“你站在那些金色岩石下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呢？”她有一次问。

佩尼斯通悬崖陡直的峭壁令她尤其感兴趣，尤其是黄昏时分。那时，落日余晖洒满岩壁和山顶，四周广阔的景色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我解释说，它们只是一堆光秃秃的石头，石头缝里连滋养一棵小树的土都不够。

“为什么这里都天黑这么久了，它们还那么明亮呢？”她追问道。

“因为它们那儿比我们这儿高得多，”我答道，“它们太高太陡，你爬不上去。冬天那儿比我们这儿先下霜。盛夏的时候，我还在东北面黑黑的山谷底部发现过雪!”

“噢，你上去过!”她高兴地喊道，“那我长大了也能上去。爸爸去过吗，埃伦？”

“爸爸会告诉你的，小姐，”我忙答道，“那儿不值得去看。你和他一同去散步的荒原要好看多了。画眉田庄是这世上最美的地方。”

“可我了解田庄，却不熟悉那些地方。”她喃喃自语道，“我要是能在最高的崖顶眺望四周，那该多高兴呀。总有一天，我的小马敏妮会带我上去的。”

有个女佣提到了精灵洞，她立刻脑子发热，迫切地想实现这个愿望。她为这事跟林顿先生纠缠不休，他只好答应等她长大一些再带她去。不过，凯瑟琳小姐以月为单位计算她的年龄，而且嘴边经常挂着这个问题：“我现在足够大，可以到佩尼斯通悬崖去了吗？”

到那儿去的话，得从呼啸山庄附近经过。埃德加不想经过那里，总是回答她：“还不到时候，宝贝，还不到时候。”

我说过，希斯克利夫太太离开丈夫以后，活了十二年多。她这一家体质很弱，你在这一带常见到的健康红润的脸色，她和埃德加都没有。她最后是得什么病去世的，我不是很清楚。我推测，他们兄妹都死于同一种病，一种热病，刚得病时进展很慢，但无药可治，很快生命就衰竭了。

她写信告诉哥哥，她已经一连病了四个月，也许就要撒手人寰了。她恳求哥哥，可能的话去见她一面，因为她有很多事要处理。她希望同哥哥道别，并把林顿安全地交到他手里。她希望林顿今后可以跟着舅舅，就像之前一直跟着她一样。至于孩子的父亲，她宁可相信，他无意承担赡养、教育孩子的责任。

我的主人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妹妹的请求。尽管他一般不愿离家拜访亲友，这次却飞快地赶了过去。他把凯瑟琳交给我照顾，要我特别小心，一再叮嘱他不在家时，她绝不能离开田庄，即便有我陪同也不行。至于让她单独出门，则是他根本没考虑过的。

他出去了三个礼拜。头一两天，凯瑟琳坐在书房角落里，难过得不想看书，也不想玩。她就这样这安安静静的，没给我添什么麻烦。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就烦躁不安起来，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我当时很忙，又不年轻了，不能跑上跑下逗她开心，便想了个办法，让她自己去玩。

我常叫她去庭园里转转——有时步行，有时骑马。等她回来，我就耐心听她讲述那些或真实或虚构的冒险经历。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她深深地爱上了单独出游，常常早饭后就出去，一直逛到吃下午茶的时候才回来，到了晚上就讲她幻想出来的故事。我并不担心她会跑到庭园外去，因为庭园大门一般都是锁着的，即使它们都敞开，我认为她也不敢单独出去。

不幸的是，事实证明我错信了人。一天早晨八点钟，凯瑟琳来跟我说，她那天是阿拉伯商人，要带着商队横穿沙漠，我必须为她和她的牲畜——一匹马和三匹骆驼——准备充足的粮食。她的三匹骆驼由一条大猎犬和两条短毛猎犬充当。

我准备了大量美味的食物，装在篮子里，挂在马鞍的一侧。她戴着宽檐帽和薄面纱，用来遮挡七月的骄阳，然后跳上马背，快乐得就像个小仙女。我叮嘱她不要疾驰，要早点回家。她一面嘲弄我的小心谨慎，一面欢快地大笑着策马而去。

这调皮的小家伙到下午茶时间还没有露面。商队的一员，那条大猎犬，因为是条老狗，又贪图安逸，回家来了。但凯茜、小马和两条短毛猎犬却四处不见踪影。我派了几个人沿各条道路寻找，最后又亲自出去找。

一个工人正在庭园边缘修筑种植园周围的篱笆，我问他有没有看见我们的小姐。

“我早上看见了她，”他答道，“她要我给她砍一截榛树枝做鞭子，然后骑着加洛韦小马[11]从篱笆最矮的地方跳过去，一转眼就跑不见啦。”

你可以猜到，我听了这消息是什么感觉。我立刻想到，她一定是到佩尼斯通悬崖去了。

“她会出什么事呢？”我大叫道，一面从那人正在修补的缺口钻了出去，径直往大路奔去。

我好像跟人打了赌似的，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往前走，直到转了个弯，望见了呼啸山庄，但是远远近近还是找不到凯瑟琳的影子。

悬崖离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住处大约一英里半，也就是说，离画眉田庄四英里，所以我开始担心还没到悬崖天就黑了。

她要是攀登悬崖的时候滑下来怎么办？我想到，要是摔死了或是摔断骨头了呢？

我提心吊胆，痛苦不堪。匆匆走过农舍时，我看见查利——短毛猎犬中最凶的那条——躺在窗下，脑袋肿了，耳朵还在流血。我一见到它就开心地松了口气。

我打开栅门，跑到房门前，使劲敲门要进去。一个我认识的女人来应门。她原来住在吉默顿，厄恩肖先生去世后，就到呼啸山庄当了女仆。

“啊，”她说，“你是来找你家小姐的吧!别担心，她在这儿安全着哩。不过，我很高兴不是主人回来了。”

“那他不在家，是不是？”我喘着气道。我走得急，又一直在担心，这会儿气都透不过来了。

“不在，不在，”她答道，“他和约瑟夫都出去了。我想他们还要一个多钟头才会回来。进来歇会儿吧。”

我进去了，看见我那走失的小羊羔坐在壁炉边，在一张小椅子里摇来摇去，那还是她母亲小时候坐过的呢。她的帽子挂在墙上，她兴高采烈地同哈里顿有说有笑，似乎十分自在。哈里顿已经长成一个高大健壮的十八岁小伙儿，正又好奇又惊讶地望着滔滔不绝地又说又问的凯茜，但他几乎一句也没听懂。

“好啦，小姐，”我喊道，装出一脸怒容，掩藏满心的喜悦，“在你爸爸回来以前，你别想再骑马出来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放你跨出门槛一步了，你这个顽皮透顶的姑娘!”

“啊哈，埃伦!”她高兴地叫道，一跃而起，跑到我身边，“我今晚有个好故事要讲给你听。你总算找到我啦。你以前来过这儿没有？”

“把帽子戴好，马上回家。”我说，“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凯茜小姐。你这事干得太离谱了!你噘嘴哭也没用，那补偿不了我受的累。为了找你，我把这乡间都跑遍了。想想看，林顿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你留在家里，你却这样偷偷跑了出来!这说明你是头狡猾的小狐狸，以后谁也不会相信你了。”

“我都干了什么呀？”她呜咽道，但又马上止住。“爸爸没吩咐我什么事呀，他不会责怪我的，埃伦——他从来不像你这样乱发脾气!”

“算啦，算啦!”我连声道，“我来给你系上帽带。好了，我们别使性子啦。噢，真没羞，你都十三岁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说后面这一句话，是因为她把帽子从头上推开，退到烟囱那边我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别，”那女仆说，“别对这位漂亮的小姐太凶了，迪恩太太。是我们把她留下来的。她本来想骑马往前走，又怕你担心。哈里顿提出要陪她去。我觉得他应该这样做，山路可荒凉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哈里顿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尴尬得一言不发。不过，他似乎并不喜欢我闯进来。

“我得等多久？”我接着道，没有理会女仆的干预。“过十分钟天就黑了。小马驹在哪儿，凯茜小姐？凤凰在哪儿？你要不快点儿，我就把你扔这儿自个儿走，随你的便。”

“小马在院子里。”她答道，“凤凰关在那边。它被咬伤了，查利也被咬伤了。我正想原原本本都告诉你的，你却发起了脾气，不配听我解释。”

我拾起她的帽子，走过去重新给她戴上，可她看出屋里的人都站在她那边，便开始在房间里蹦来蹦去。我一追她，她就像老鼠似的围着家具乱窜，一会儿跳到上面，一会儿钻到底下，一会儿又藏到后面，弄得我追起她来显得滑稽极了。

哈里顿和女仆大笑起来，凯茜也跟着他们一起笑，而且越来越粗鲁无礼。我气得大叫起来：“好哇，凯茜小姐，你要是知道这是谁的房子，就会巴不得离开的。”

“是你父亲的，对不对？”她转头问哈里顿。

“不是。”哈里顿答道，垂下目光，羞得满脸通红。

他受不了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尽管那双眼睛简直就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那是谁的呢？你主人的？”她问道。

哈里顿的脸更红了，但这次是因为别的情绪脸红。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过脸去。

“他的主人是谁？”这个烦人的姑娘又问我，“他谈起‘我们的房子’‘我们的人’，我还以为他是这家的小主人哩。他从来不叫我‘小姐’。如果他是仆人的话，就应该这么称呼我，对不对？”

哈里顿听了这番幼稚的话，脸色阴沉得如同雷雨云一般。我默默摇了摇向我提问的人，最后好歹把她穿戴停当，准备离开了。

“现在，牵我的马来。”她说。她对这位不认识的亲戚说话的语气，就像在画眉田庄跟马厩里的马夫说话一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要看看捉妖人在沼泽里的什么地方出现，还要听听你所说的‘仙子’的故事。不过，你得快点儿!怎么啦？我说牵我的马来。”

“要我当你的仆人，得让我先看你下地狱!”那小伙子咆哮道。

“你要看我干什么？”凯瑟琳惊讶地问。

“下地狱——你这个无礼的巫婆!”他回答说。

“瞧，凯茜小姐!你瞧你找了个多好的伴儿呀。”我插嘴道，“对年轻小姐用了这么好的字眼儿!求你别跟他吵起来。来吧，我们自己去找敏妮，找到就走。”

“可是，埃伦，”她喊道，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难道他不该按照我的吩咐做事吗？你这坏蛋，我要把你说的话告诉爸爸——喂!”

哈里顿似乎对这一威胁毫不在意，她气得泪水盈眶。“你去把马牵来，”她转头对那女仆大叫，“把我的狗也马上放出来!”

“小声点，小姐。”女仆回答说，“对人客气些不会失了你的身份。虽然那位哈里顿先生不是主人的儿子，可他还是你的表哥呀。再说，我也不是雇来伺候你的。”

“他，我表哥!”凯茜喊道，轻蔑地大笑起来。

“的确是的。”责备她的人说道。

“噢，埃伦!别让她们说这种话。”她心烦意乱地接着说，“爸爸到伦敦去接我表弟了。我表弟是一位绅士的儿子。我的——”她住了嘴，登时大哭起来。一想到跟这么个乡巴佬有亲戚关系，她心里就不舒服。

“嘘，嘘!”我悄声道，“人们可以有许多表亲，各种各样的表亲，凯茜小姐，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们是讨厌的坏人，不和他们往来就是了。”

“他不是，他不是我的表哥，埃伦!”她继续说。想着想着，她又伤心起来，扑到我怀里，想逃避这个想法。

我听见她和女仆相互揭露了不该说的事，不由得大为恼火。她说林顿快要来了，女仆肯定会将这消息报告给希斯克利夫先生。同样，等父亲一到家，凯瑟琳的第一个想法肯定也是要他解释清楚，女仆说她有个没教养的亲戚是怎么回事。

哈里顿因为被当成了仆人恼了一阵子，现在心情渐渐平和下来。见她如此难过，他似乎也生出恻隐之心。他把小马牵到门口，为了安抚她，又从狗窝里抱来一只漂亮的弯腿小狗，放在她手里，要她别哭了，因为他并无恶意。

她停住哭泣，怯生生地打量了他一眼，又突然放声大哭。

我见她对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这么反感，忍不住想笑。他是一个身材匀称、行动敏捷的年轻人，五官清秀，体格健壮，只是穿着普通衣衫，适合日常在农场干活，在荒原上捕兔打猎。不过我想，从他的面相可以看出，他在心智方面比他父亲强得多。当然，因为缺乏培育，这些好苗子都被淹没在繁茂的野草之中。但这也表明，这里毕竟是一片沃土，只要条件更有利，照样能长出丰硕的果实。我相信，希斯克利夫先生没有在肉体上虐待过他，由于他生性无畏，不会惹人去欺侮他。他毫不胆怯敏感，而希斯克利夫认为，胆怯敏感会激起别人虐待他的兴趣。希斯克利夫似乎用心险恶地想把哈里顿变成野蛮人：从来没人教他读书写字；只要不妨碍收养他的人，也从来没人斥责他的坏习惯；从来没人引导他向美德迈出一步；也从来没人告诫他切勿作恶。就我听到的情况看，他变坏，约瑟夫起的作用可不小。因为哈里顿是那个古老家族的嫡传子孙，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思想狭隘、偏心溺爱的约瑟夫就对他又是奉承又是娇惯。过去，凯瑟琳·厄恩肖和希斯克利夫还是孩子的时候，约瑟夫就总是指责他们“顽劣”，惹主人生气，逼主人不得不借酒浇愁。如今，他又把哈里顿的缺陷全部归咎于侵吞了那孩子家产的人。

那孩子脏话连篇，他置若罔闻。那孩子胡作非为，他视而不见。眼看着哈里顿无可挽回地越来越坏，约瑟夫显然心满意足。他承认，这孩子给毁了，灵魂必将堕入地狱。但他认为，害死哈里顿的凶手是希斯克利夫。这一想法给了约瑟夫莫大的欣慰。

约瑟夫向哈里顿灌输了对姓氏门第的骄傲。如果他有胆量的话，还会挑唆这孩子仇恨呼啸山庄的现任主人，但是他对这位主人的恐惧达到了迷信的程度，所以尽管一肚子不满，他也只敢含沙射影地嘟哝几句，或是背地里咒骂几声。

对那段日子呼啸山庄里的生活方式，我并不想假装十分了解。我只是道听途说罢了，亲眼所见不多。村里人说希斯克利夫先生非常吝啬，是个对佃户残酷无情的地主。但是房子里因为有女仆打理，恢复了过去舒适宜人的模样。欣德利在世时常见的骚乱场面，已在家中绝迹。山庄主人性情阴郁，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一律不来往，到现在依然如此——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还是言归正传吧。凯茜小姐拒绝了哈里顿送来求和的小狗，只要自己的两条狗：查利和凤凰。它们跛着腿、耷拉着脑袋过来了，我们动身回家，全都一肚子不痛快。

无论我怎么盘问，小姐都不肯告诉我她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我只能猜测，她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是佩尼斯通悬崖；她一路平安地来到农舍门前，碰巧哈里顿带着几条狗出来，这些狗袭击了她的商队。

它们狠狠打了一架，直到双方主人将它们分开。这俩孩子就这样认识了。凯瑟琳告诉哈里顿她是谁，要去哪里，请他指路，最后还哄他陪自己一起去。

哈里顿向凯瑟琳揭开了精灵洞和其他二十来个古怪地方的奥秘。不过，我失宠了，未能有幸听她描述她见到的有趣事物。

但我猜得出来，她很喜欢这名导游，直到她把哈里顿当仆人使唤，伤了他的感情；希斯克利夫的女管家说哈里顿是她的表哥，又伤了她的感情。

然后，哈里顿对她使用的语言又刺痛了她的心。在画眉田庄，每个人总是叫她“宝贝”“亲爱的”“女王”“天使”，如今她却惨遭陌生人侮辱!这简直让她无法理解。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答应不向父亲诉苦。

我解释说，她父亲对呼啸山庄的那家人极为反感，要是发现她到过那里，肯定会非常难过的。不过，我着重强调的是这一事实：如果她向父亲透露了这件事，让他知道我没有严格执行他的指令，他搞不好会大发脾气，叫我卷铺盖走人。凯茜觉得这一前景简直不堪设想。为了保住我，她承诺缄口不言，并且信守了诺言——说到底，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第五章

主人寄来一封带有黑边的信[12]，通告了计划抵家的日期。伊莎贝拉去世了。他在信中嘱咐我给他女儿穿上丧服，为他的小外甥准备好房间和其他用品。

想到要欢迎父亲回来，凯瑟琳不由得欣喜若狂。她对“真正”的表弟满怀期待。在她的想象中，这个表弟拥有无数的优点。

他们预定到达的那晚终于来临了。她从一大早就忙忙碌碌，料理她自己那摊子小事，现在穿上了一件新的黑色连衣裙——可怜的小家伙!她姑姑的去世没有让她感到多么悲伤——她对我纠缠不休，硬要我陪她穿过庭园去接他们。

“林顿只比我小半岁，”我们在树荫下悠闲地走过起伏不平、长满苔藓的草地时，她喋喋不休地说道，“有他陪我一起玩，我该多开心啊!伊莎贝拉姑姑寄给爸爸一绺他的漂亮头发，比我的颜色浅些——更像亚麻色，同我的一样纤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保存在一个小玻璃盒里。我常想，要是见到他本人，那该多么有趣啊。噢!我真高兴——爸爸，亲爱的，亲爱的爸爸!来吧，埃伦，我们跑吧!跑起来!”

她跑过去，折回来，又跑过去。我从从容容地走到庭园大门时，她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然后她就坐在小道旁的草坡上，努力耐心等待，可又做不到。她一分钟也静不下来。

“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到呀!”她嚷道，“啊，我看见大路上扬起尘土啦——他们来啦!不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呀？我们不能往前走一点吗？半英里，埃伦，只走半英里路行不？说‘行’吧，就到转弯的地方，桦树丛那儿!”

我断然拒绝了。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那辆旅行马车驶入了视野。

凯茜小姐一看见从车窗中向外张望的父亲的脸，便尖叫着伸出了手臂。她父亲下车了，几乎跟她一样急切。有好长时间，这对父女都只顾彼此，无暇顾及旁人。

他们互相拥抱时，我往马车里偷偷看了眼林顿。他在一个角落睡着了，身上裹着一件暖和的、皮毛衬里的斗篷，仿佛仍在过冬一样。他是个苍白、柔弱、娇气的男孩。他和我家主人相貌极像，别人还会以为他是主人的小弟弟哩。不过，他的脸上总带着病态的乖戾，这是埃德加·林顿从来没有过的。

埃德加见我往里张望，便握了握我的手，要我把车门关上，不要打扰那孩子，因为他一路奔波，已经乏了。

凯茜也想看一眼，不过她爸爸叫她过去，一同走进田庄。我赶到他们前头，吩咐仆人做好准备。

“听好了，亲爱的，”他们在门前阶梯下站住，林顿先生对女儿说，“你的表弟没有你结实、活泼。而且要记住，他刚刚失去了母亲，所以别指望他马上就能和你玩，陪你到处跑。别老是跟他说话惹他烦。至少今天晚上别去打扰他，好吗？”

“好的，好的，爸爸。”凯瑟琳回答说，“不过，我真想看看他，他一次都没有往车窗外面望过呢。”

马车停住，睡着的人被叫醒，舅舅把他抱下了车。

“林顿，这是你的表姐凯茜。”埃德加说，把他们俩的小手拉到一起，“她已经很喜欢你了。记住，今晚别哭哭啼啼地惹她伤心。现在，努力高兴起来吧。旅程结束啦，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尽情休息和玩耍。”

“那让我去睡觉吧。”男孩回答说。凯瑟琳要吻他，他却往后缩，举起手来抹掉刚涌出的泪水。

“好啦，好啦，做个乖孩子。”我低声说着，领他进屋，“你会把她也弄哭的——看，她为你感到多么难过啊!”

我不知道凯瑟琳的伤心劲儿是不是因他而起，反正他表姐跟他一样哭丧着脸，回到她爸爸身边去了。三个人都进了屋，来到楼上书房，那里已经摆好了茶。

我把林顿的帽子和斗篷脱掉，让他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可他刚坐下又哭了起来。主人问他怎么了。

“我不能坐椅子。”孩子抽泣道。

“那就坐到沙发上去，埃伦会端茶给你的。”他舅舅耐心地答道。

埃德加一路上要照顾这么一个烦躁、多病的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

林顿慢悠悠地蹭过去，躺在沙发上。凯茜把一只脚凳和自己的茶杯搬到他旁边。

起初，她静静地坐着，但这没有维持多久。她已经拿定主意，要把她的小表弟当成小宝贝来宠，便开始抚摸他的卷发，亲吻他的面颊，用她的茶托给他端茶，就像对待小娃娃一样。这让他很高兴，因为他比小娃娃强不了多少。他揩干眼泪，淡淡一笑。

“噢，他会大大好转的。”主人观察了他们一阵子，对我说，“如果我们能留住他的话，他会大大好转的，埃伦。有一个同龄的孩子做伴，很快就能给他注入新的活力。只要他愿意，就真的会强壮起来。”

是呀，但前提是如果我们能留住他!我暗忖道，突然一阵心酸，因为我怀疑留住他的希望实在太渺茫。我又想，这个虚弱的小家伙若是到了呼啸山庄，夹在他父亲与哈里顿之间，那该怎么过呀？那两人会是怎样的玩伴和老师呢？

我们的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证实，甚至比我预料的还快。喝完茶后，我把孩子们带上楼，看着林顿入睡——他没睡着就不肯放我走——然后下了楼，站在门厅的桌子旁，为埃德加先生点了一支卧室用的蜡烛。这时，一个女仆从厨房出来，告诉我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仆人约瑟夫在门口，想和主人说话。

“我先去问问他想干什么。”我战战兢兢地说，“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来打扰。何况主人他们刚结束长途旅行回到家。我想主人是不能见他的。”

我说话的时候，约瑟夫已穿过厨房，来到门厅。他穿着礼拜天才穿的盛装，一副假装虔诚、愁眉不展的面孔，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拄着手杖，正在鞋垫上擦鞋底。

“晚上好，约瑟夫。”我冷冷地说，“今晚来有什么事儿呀？”

“俺是来见林顿老爷的。”他回答道，冲我轻蔑地挥了挥手，要我闪开。

“林顿先生打算歇息了。除非你有什么紧要的话要说，不然我肯定他现在是不会见你的。”我接着说，“你最好在那儿坐下，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哪一间房是他的？”那家伙追问道，一面打量着那排关着的房门。

我看出他坚决不让我传话，只好极不情愿地上楼进入书房，通报主人来了个不速之客，建议打发他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林顿先生没来得及授权我这样做，因为约瑟夫已经紧跟着我上楼来了。他闯进房间，稳稳地站在桌子另一头，双手扣在手杖头上，开始说话了。他嗓门很高，好像已经料到会被拒绝似的。

“希斯克利夫打发俺来接他的孩子，带不走俺不回去。”

埃德加·林顿沉默了一分钟，脸上笼罩着极其哀伤的表情。他本来就可怜这孩子，一想到要将这孩子交出去，再回想起伊莎贝拉的希望和恐惧，她对儿子的殷切期盼，以及她将儿子托付给自己时的信任，他简直心如刀割，暗自思索如何才能避免孩子被带走。但他一筹莫展。只要流露一点想留下孩子的念头，对方就会更加蛮横地索要孩子。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孩子交出去。不过，孩子已经睡着了，他不能把孩子弄醒。

“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冷静地回答说，“他的儿子明天会去呼啸山庄。现在孩子已经上床，而且十分疲惫，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还可以告诉他，孩子的母亲希望我充当他的监护人。目前，他的健康情况还很不稳定。”

“不成!”约瑟夫说，用手杖往地板上咚地戳了一下，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不成!那话才不管用哩。希斯克利夫不在乎孩子他妈，也不在乎你。他要他的孩子，俺非把孩子带走不可——现在你明白了吧!”

“今晚你带不走!”林顿先生斩钉截铁地答道，“马上下楼去，把我的话说给你主人听。埃伦，领他下去。走——”

林顿先生抓起那愤怒老头儿的胳臂，将他推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好哇!”约瑟夫嚷道，一面慢慢撤离，“明天他自个儿来，你有胆子就把他推出去!”

第六章

为了避免约瑟夫威胁的那种事发生，林顿先生吩咐我一大早就让孩子骑上凯瑟琳的小马，送他回家。他说：“无论那孩子的命运是好是歹，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了，所以，你对我女儿千万别提他到哪里去了。今后她不能和他来往。最好别让她知道他就住在附近，免得她坐立不安，急着要去呼啸山庄。就说他父亲突然派人来接他，他不得不离开我们。”

五点钟的时候，我叫醒了林顿，他极不情愿地爬起来。听说还得准备赶路，他大吃一惊。不过，我立刻宽慰他说，他要去和他父亲希斯克利夫先生住些日子。他父亲非常想见他，不愿等他从旅行的劳累中恢复过来再享受父子团圆的欢乐。

“我父亲？”他大惑不解地嚷道，“妈妈从来没说过我有父亲。他住哪儿？我更想和舅舅住一块儿。”

“他住在离画眉田庄不远的地方，”我答道，“就在山那边，不远。等你身体健壮些了，可以步行到这儿来。你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见他。你一定要努力去爱他，就像爱你母亲一样，那样他也会爱你的。”

“可是我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过他？”林顿问，“为什么妈妈和他不像别人一样住在一起？”

“他有事情，必须留在北方。”我回答说，“你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住在南方。”

“为什么妈妈没跟我谈起过他呢？”孩子固执地追问，“她常常谈到舅舅，我早就懂得爱舅舅了。我怎么去爱爸爸呢？我根本不认识他。”

“噢，所有的孩子都爱他们的父母。”我说，“你妈妈也许认为，如果她常跟你提到他，你就会想跟他在一起。我们抓紧点。这么美丽的早晨，骑马出行比多睡一个钟头好多了。”

“她跟我们一起去吗？”他问道，“昨天我看到的那个小姑娘？”

“现在不去。”我答道。

“舅舅呢？”他又问。

“不，我陪你去那儿。”我说。

林顿又倒在枕头上，陷入沉思。

“舅舅不去，我也不去。”最后他喊道，“我不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我想说服他，不愿去见他父亲是不妥当的。可他还是倔强地不肯穿衣服，我只好请主人来帮忙哄他起床。

我们做了许多空头许诺，说他去不了多久呀，埃德加先生和凯茜会去看他呀，这可怜的小家伙才终于出发了。一路上，我时不时地又编造了些承诺，同样虚无缥缈，反复讲给他听。

纯净的空气里充满石南的香气，阳光明媚，敏妮轻柔地小跑着。没多久，林顿沮丧的心情便渐渐好转。他带着更多的兴趣和活力，问起了新家以及家里人的情况。

“呼啸山庄是和画眉田庄一样可爱的地方吗？”他问，一面转头向山谷望了最后一眼，只见那里升起一团薄雾，在蓝天的边缘汇成一朵白云。

“它不像画眉田庄那样掩映在树丛里，”我答道，“房子也没有那么大。不过，你可以看到周围的乡间美景。那儿的空气对你的健康也更有好处——更清新，更干燥。乍看上去，你或许会觉得那房子古老黑暗，不过那是一座体面的房子，在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了。你可以在荒原上悠闲漫步，舒服极了!哈里顿·厄恩肖——凯茜小姐的表哥，也可以说是你的表哥——会带你去所有美极了的地方看看。天气晴朗的话，你可以带上一本书，把青翠的山谷当作书房。有时候，你舅舅会跟你一块儿散步。他是常到山上走走的。”

“我父亲是什么样子？”他问，“他也和舅舅一样年轻英俊吗？”

“一样年轻，”我说，“不过他是黑头发，黑眼睛，看上去更严厉，个子也更高大。你一开始或许会觉得他不那么温和慈爱，因为那不是他的性格。不过，你得注意，要对他坦率热诚，他自然会比任何舅舅都更疼你，因为你是他的亲生骨肉。”

“黑头发，黑眼睛!”林顿沉思道，“我想象不出他的样子。这么说，我长得不像他，对吗？”

“不怎么像。”我答道，心里却在想：一点也不像。我遗憾地打量着我这位同伴，他面色苍白，身材瘦小，一双大眼睛黯淡无神——像极了他妈妈的眼睛，却没有一丝她那种奕奕的神采，只是偶尔气急败坏的时候会亮一下。

“真奇怪，他竟然从来没来看过妈妈和我!”他咕哝道，“他有没有见过我？要是见过，我当时肯定还是个婴儿。我一点也记不起他来了!”

“哎呀，林顿少爷，”我说，“三百英里可是好长一段路啊。而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十年时间并没有你感觉的那样长。很可能希斯克利夫先生年年夏天都打算去看你们，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又太晚了。这件事就不要多问了，那只会惹他心烦，对你没好处。”

剩下的一段路，孩子都在想自己的心事，直到我们抵达农舍花园门口。我注意观察他的面部表情，想知道他对这里印象如何。他板着脸，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那刻有雕像的宅子正面和窗眉低矮的格子窗，那蔓生的鹅莓树和弯曲的冷杉，然后摇了摇头，看来他心里对这个新家的外观颇为反感。不过，他还算懂事，没有立刻就开口抱怨——里面有可以弥补的地方也说不定。

他还没下马，我就去打开了门。这时才六点半，屋里的一家人刚吃完早饭，仆人正在收餐具、擦桌子。约瑟夫站在主人椅子旁边，讲述一匹跛脚马的事。哈里顿正准备到打草场去干活。

“喂，内莉!”一看见我，希斯克利夫便大叫起来，“我还担心得亲自下山去取回我的‘财产’呢。你把‘它’带来了，是吗？让我们看看怎么处置‘它’。”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哈里顿和约瑟夫跟了过来，好奇地张大了嘴。可怜的林顿惊恐地把这三个人的脸扫了一遍。

“没错。”约瑟夫审视一番后说，“他准跟你调包了，老爷，这是他闺女呀!”

希斯克利夫直盯着他儿子，把后者盯得不知所措，直打寒战，他却轻蔑地大笑起来。

“上帝啊!好一个美人儿!真是个可爱、迷人的家伙!”他喊道，“他们不是喂他蜗牛和酸奶[13]长大的吧，内莉？噢，真见鬼!比我预料的还糟——鬼都知道我不是个乐观的人!”

我要那瑟瑟发抖、张皇失措的孩子下马进屋去。他没能完全领会他父亲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事实上，他还不确定这个可怕的、讥笑他的陌生人就是他父亲。但他紧紧搂着我，抖得越来越厉害。希斯克利夫在椅子上坐下，叫他“过来”时，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啧，啧!”希斯克利夫说，伸出手，把他粗鲁地拖到两膝中间，然后托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不许哭!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林顿——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哪点像我呢，你这叽叽叫的小鸡？”

他摘掉孩子的帽子，把孩子浓密的亚麻色卷发往上推了推，然后摸了摸孩子瘦削的胳臂和细小的手指。这时林顿停止了哭泣，抬起大大的蓝眼睛，观察这个检查自己的人。

“你认识我吗？”弄清林顿的四肢都软弱无力后，希斯克利夫问道。

“不认识!”林顿说，带着茫然的恐惧注视着他。

“那你总听说过我吧？”

“没有。”林顿又答道。

“没有？你母亲太不像话了，竟然从不唤起你对我的孝心!那我来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你母亲是个恶毒的贱人，连你有个什么样的父亲都不让你知道。行啦，别畏缩，别红脸!不过，看到你的血还不是白色的，总算是个安慰。做个好孩子，我会照管你的。内莉，你要是累了可以坐下，不累就回家去。我想，你会把在这儿看到的、听到的，都报告给画眉田庄那个废物的。只要你还在这儿晃来晃去，这小东西就始终不安心。”

“好吧。”我答道，“我希望您好好待这孩子，希斯克利夫先生，不然您也留不住他多久。而在这茫茫人世间，您唯一的亲人就是他了——记住。”

“我会好好待他的，你不用担心!”他大笑着说，“只是别的什么人都不能对他好——我要独占他的感情。我现在就开始对他好。约瑟夫，给孩子端早饭来!哈里顿，你这该死的呆子，去干你的活。是的，内尔，”他们俩离开后，他又接着道，“我的儿子是你们田庄未来的主人。在有把握成为他的继承人之前[14]，我是不希望他死掉的。况且，他是我的，我要欢欣鼓舞地看到我的后代堂堂正正地成为厄恩肖和林顿两家产业的主人，看到我的孩子雇用他们两家的孩子，耕种他们父辈的土地，挣钱糊口。只有这样的前景才能让我忍受这个狗崽子。我厌恶他本人，我恨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种种!不过，有这个前景就足够了。他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细心照顾他，就像你的主人照顾他的孩子那样。我楼上有间房，给他布置得漂漂亮亮。我还从二十英里外请了位家庭教师，每礼拜来三次，他喜欢什么就教他什么。我还命令哈里顿听他的吩咐。事实上，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为的就是要保持他的优越感和绅士派头，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过，我真的很后悔，因为他不值得我这样劳心费神。如果我在这世上还奢望有什么福气，那就是能看到他成为我的骄傲。但这个白生生、哭哭啼啼的可怜虫却让我大失所望!”

他说话的时候，约瑟夫端着一盆加了牛奶的燕麦粥回来了，放在林顿面前。林顿带着满脸的厌恶，搅了下这份简单的饭食，说他吃不了那东西。

我看得出，这个老仆人同他主人差不多，都瞧不起这孩子。但他不得不把这种情绪藏在心里，因为希斯克利夫显然要仆人们对林顿表示尊敬。

“吃不了？”他重复道，紧盯着林顿的脸。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可哈里顿少爷小时候从来没吃过别的东西呀。俺觉得，他吃得了的东西，你也照样吃得了!”

“我不吃!”林顿不耐烦地说，“拿开。”

约瑟夫气冲冲地将粥盆一把抓起来，拿到我们面前。

“这吃的有啥不好？”他问，把盆子推到希斯克利夫的鼻子底下。

“有什么不好？”希斯克利夫说。

“是呀!”约瑟夫回答说，“那小子太挑剔，说吃不了。不过，俺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娘就这德行——嫌我们太脏，不配给她种麦子做面包。”

“别跟我提他母亲。”主人愠怒道，“给他做点他能吃的东西就行了。他平常吃什么，内莉？”

我建议煮牛奶或是茶，女管家奉命去准备。

好吧，我想，他父亲出于自私，说不定会让他过上舒服日子呢。他父亲见他体质虚弱，知道有必要迁就他。我要把希斯克利夫的这一心情转变告诉埃德加先生，好让他心里有些安慰。

我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便趁林顿怯生生地推开一条示好的牧羊犬时溜了出来。可他太警觉了，我没瞒过去。刚关上门，我便听见一声哭喊，紧接着是发狂似的呼号，重复着同一句话：“别离开我!我不要待在这儿!我不要待在这儿!”

然后，我听见门闩抬起来又落下去——他们不让他出来。我骑上敏妮，催它快跑。我短暂的监护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第七章

那天，小凯茜让我们伤透了脑筋：她兴冲冲地起床，急慌慌地想找表弟。一听说表弟已经离开，她立刻号啕大哭，泪如雨下。埃德加不得不亲自来安慰她，说她表弟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把他弄回来的话。”而这一点是毫无希望的。

这一许诺并没有让她平静下来，但时间的力量更强大。虽然她还是不时会问父亲林顿什么时候回来，但在两人相见之前，他的相貌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以至于真见面时都认不出了。

每逢我有事到吉默顿去，偶尔碰到呼啸山庄的女管家时，总会问起她家少爷的情况，因为他几乎同凯瑟琳自己一样与世隔绝，从来没人见过。我从女管家那里听说，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很难伺候。她说，希斯克利夫先生似乎越来越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了，只是仍在尽量掩藏这种情绪。希斯克利夫先生讨厌听到林顿的声音，和他同在一间屋里坐上几分钟都受不了。

他们父子之间很少说话。林顿在他们称为“客厅”的小房间里学习功课，消磨夜晚，要不就整天躺在床上，因为他经常咳嗽、感冒，这里疼那里痛的。

“我从没见过这么怯懦的人，”女管家接着说，“也从没见过这么疼惜自己的人。如果晚上我关窗关得晚了点儿，他就会闹个没完：噢，那么一丝丝夜风，就会要了他的命!盛夏天气，他也非要生火不可。约瑟夫吸烟斗，对他来说就是喷毒气。他总是在要糖果，要美食，要牛奶，永远都在要牛奶——也不管我们冬天日子过得多么紧巴。他总是裹着毛皮斗篷，坐在炉边的椅子里，炉边的保温架上放着面包、水，或是别的流质食物，供他不时呷一口。要是哈里顿看他可怜，来陪他玩——哈里顿虽然粗鲁，心肠却不坏——结果肯定是一拍两散，一个骂骂咧咧，一个哭哭啼啼。我相信，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儿子的话，主人巴不得厄恩肖把他打个半死。我敢肯定，只要主人知道林顿怎么疼惜自己，哪怕只知道实情的一半，他都会把林顿撵出大门。不过，主人没有给自己发作的机会——他从不踏进客厅；要是林顿来到堂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副德行，他马上就会将林顿打发上楼。”

我从这番话推测，小希斯克利夫这么自私、难以相处，若不是天生如此，便是完全缺乏同情心所致。于是，我对他也就越来越不关心了。不过，我还是为他的命运感到悲哀。真希望他当初就留在我们这儿啊。

埃德加先生鼓励我去打听消息。我想他对林顿十分挂念，甚至打算冒险去看他。有一次，他要我去问那女管家，他有没有来过村子。

女管家说他只来过两次，是骑马陪父亲来的。每次回去后，他都装作筋疲力尽的样子，三四天都爬不起来。

我如果没有记错，那女管家在林顿来呼啸山庄两年后就离开了，来接替她的我不认识，这人现在还住在那里。

在画眉田庄，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地愉快，直到凯茜十六岁那年。她生日那天，我们是从不欢庆的，因为那也是我已故女主人的忌日。每逢那天，她父亲总是单独待在书房里，黄昏时分走到吉默顿的教堂墓地，常常在那里滞留到下半夜。所以，凯瑟琳只好自己想办法找乐子。

三月二十日是一个晴好的春日。她父亲回书房去后，我家小姐走下楼，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外出。她说，她已向父亲提出，想跟我到荒原边散散步，并且获得了林顿先生的同意，前提是我们不走多远，一小时内就回来。

“那就赶快，埃伦!”她喊道，“我知道我想上哪儿，那里有一群红松鸡。我要去看看它们筑好窝没有。”

“那一定很远吧，”我答道，“红松鸡是不会在荒原边上孵小鸡的。”

“不，不远，”她说，“我跟爸爸去过，很近。”

我戴上帽子便出了门，没有再考虑这件事。她在我前面蹦蹦跳跳，一会儿回到我身边，一会儿又跑开，活像一只小猎狗。起初，我觉得这次出行充满了乐趣——听着远远近近的云雀在鸣唱，享受可爱而温暖的阳光，看着她，我的宝贝，我的欢乐，她的金色卷发在脑后飘飞，她的双颊像野玫瑰一样红润鲜亮、柔嫩纯净，她的眼睛闪烁着无忧无虑的欢乐。在那些日子里，她是个幸福快乐的孩子，是天使。可惜她不知足。

“喂，”我说，“你的红松鸡在哪儿，凯茜小姐？我们应该到了吧。田庄庭园的篱笆已经离我们好远了。”

“噢，还要往前一点——只要再往前一点，埃伦。”她总是这么回答，“爬上那座小丘，过了那道斜坡，等你到山那边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鸟儿轰起来啦。”

谁知有那么多的小丘要爬，有那么多的斜坡要过，最后我开始觉得累了，就告诉她，我们得停下来往回走了。

她已经走在我前面老远了，我只好冲她大喊。她要么就是没听见，要么就是不理睬，因为她还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不得不跟在后面。最后，她钻进一个山谷。等我再次见到她，她已经离呼啸山庄比离自己家还近两英里了。我看见有两个人抓住了她，其中一个，我肯定就是希斯克利夫先生自己。

他们之所以抓凯茜，是因为她在偷窃，或者，至少在搜索松鸡窝。

呼啸山庄是希斯克利夫的产业，他正在斥责这个偷猎者。

“我什么都没偷，也什么都没找到呀。”我好不容易赶到他们面前时，她正在辩解，还摊开双手来证明自己没说假话。“我没打算偷它们。只是爸爸告诉我，这儿有好多好多松鸡窝，我想来看看松鸡蛋。”

希斯克利夫瞥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表明他认出了我们是谁，并且起了歹念。他问凯茜口中的“爸爸”是谁。

“是画眉田庄的林顿先生。”她答道，“我想你不认识我，不然你不会跟我这么说话的。”

“看来，你以为你爸爸地位崇高、备受尊敬咯？”他讥嘲道。

“你是谁？”凯瑟琳问，好奇地盯着说话的人，“那个人我见过。他是你儿子吗？”

她指着另外那个人——哈里顿。上次别过后，哈里顿又大了两岁，却毫无长进，只是个头更壮、力气更大了，看上去跟以前一样笨拙粗鲁。

“凯茜小姐，”我打岔道，“我们出来已经不是一个小时，而是快三个小时啦。我们真的该回去了。”

“不，那个人不是我的儿子。”希斯克利夫把我推到一边，回答说，“不过，我有个儿子，你以前也见过。虽然你的保姆急着要走，但我想，你们俩最好还是休息一会儿。你们愿不愿意绕过这道荒原悬崖，到我家坐坐？你们休息好了，还可以早些到家。你们会受到友好的欢迎的。”

我悄悄告诉凯瑟琳，无论如何都不要接受这个提议。绝对不行。

“为什么？”她大声问，“我跑累了，地上都是露水，我不能在这儿坐下。我们去吧，埃伦!而且，他还说我见过他儿子。我想他弄错了，但我猜到他住哪儿了，就是我从佩尼斯通悬崖回来时去过的那座农舍，对不对？”

“没错，来吧，内莉，别多嘴啦——她顺便来看看我们，这也是一大乐事呀。哈里顿，陪这位姑娘往前走。你跟我一块儿走，内莉。”

“不，那种地方她不能去!”我叫道，想要挣脱被希斯克利夫抓住的胳臂，可凯茜飞奔着绕过山坡，几乎已经到达门前的石阶了。被指定陪伴她的人并没有装出护送她的样子，而是闪到了路边，一会儿就不见了。

“希斯克利夫先生，这样做大错特错。”我接着说，“你心里明白你不怀好意。她会在那边见到林顿。而我们一回家，她会把一切都讲出来，我会受到责备。”

“我就是想让她去见见林顿。”他回答说，“这几天他气色好些了。他适合让人看到的日子可不多。我们很快就能说服她，不把这次来访的事说出去。既然如此，去趟呼啸山庄有哪里不妥？”

“不妥的地方是：如果她父亲发现我让她进了你的家门，就会恨我。我相信，你怂恿她这么做，肯定用心险恶。”我答道。

“我的用心再诚实不过，我可以对你和盘托出。”他说，“我想让这对表姐弟相爱、结婚。我对你主人可以说十分慷慨：他家丫头没有继承遗产的希望，如果她帮我实现愿望，和林顿成为共同继承人，那她的生计马上就能得到保障。”

“万一林顿死了，”我答道，“很难说他还能活多久，那凯瑟琳就会成为继承人。”

“不，她不会。”希斯克利夫说，“遗嘱[15]里可没有条文保证这一点。他的财产会归我[16]。不过，为了防止争论，我希望他们能结合，而且也决心促成这件事。”

“我决心再也不陪她走近你家了。”我回答说。这时我们已走到栅门前，凯茜小姐正在那里等我们。

希斯克利夫命令我住嘴，然后先我们一步走上小径，忙去开门。我家小姐望了他几眼，好像拿不准该怎么看他。但他与凯茜目光相交时，倒是笑了一下；跟她说话时，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我傻兮兮地认为，只要想到小姐的母亲，他或许就会打消伤害凯茜的念头。

林顿站在壁炉边。他刚从田野里散步回来，因为他头上还戴着帽子。他正在叫约瑟夫给他拿双干鞋来。

他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岁，就这个年龄来说，他长得算是很高了。他的容貌还是一样俊秀，眼睛和脸色也比我记忆中更有光泽。不过，这只是从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中暂时借来的神采。

“看，那是谁？”希斯克利夫先生转向凯茜，问道，“认得出来吗？”

“你的儿子？”她疑惑地将他们两人先后打量了一番，说道。

“没错，没错。”他答道，“不过，你只见过他这一面吗？想想看!啊!你的记性可不好。林顿，你不记得你的表姐了吗？以前你总跟我们闹着要去看她呀。”

“什么，林顿!”凯茜叫道。听到这名字，她顿时又惊又喜。“这是小林顿吗？他比我还高了!你是林顿吗？”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去，承认自己就是林顿。凯茜热情地亲吻了他。两人相互凝视着，惊讶于时光给彼此的外貌带来的巨大变化。

凯瑟琳的个头已经长得跟大人一样，身材既丰满又苗条，像钢丝一样富有弹性，浑身散发着健康与活力。林顿看上去无精打采，动作慵懒无力，体形尤其瘦削。但他举止优雅，多少弥补了这些缺憾，让他还不至于讨人厌。

两人尽情表达了亲昵之后，他表姐朝希斯克利夫先生走去，这时后者正在门口徘徊，一心两用，一面关注屋里的人，一面关注屋外的事。也就是说，他假装看着屋外，其实只是在留意屋内。

“这么说，你就是我的姑父啦!”凯茜喊道，走上前去亲了他一下，“我原来就觉得我喜欢你，尽管你起初脾气不好。为什么你不带林顿去画眉田庄做客呢？真奇怪，住在附近这么多年了，从来不来看我们。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在你出生以前，我去过一两次，但那已经让我吃不消了。”他答道，“去——该死!如果你有多余的吻，就送给林顿吧——给我是白费。”

“调皮的埃伦!”凯瑟琳嚷道，扑上来一通乱亲，“坏埃伦!还不让我进来哩。不过，我以后天天早上都要散步过来，可以吗，姑父？有时候还要带爸爸来。你难道不高兴见到我们吗？”

“当然高兴!”姑父答道。因为对这两个即将来访的客人深恶痛绝，他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苦相。“可是等等。”他转身面对小姐，接着道，“我想了想，还是对你实话实说好了。林顿先生对我有偏见。我们吵过一次，狠狠地大吵了一架。如果你向他提起你来过这儿，他绝不会允许你再来的。所以，千万别提这事，除非你今后不想见你表弟了。你可以想来就来，但绝不能告诉你父亲。”

“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凯瑟琳垂头丧气地问。

“他觉得我太穷，配不上他妹妹。”希斯克利夫回答说，“我娶了她，伤了他的心。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宽恕我了。”

“那是不对的!”小姐说，“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告诉他的。不过，你们吵架，跟我和林顿都没有关系呀。那以后我不来这儿，他去田庄就好啦。”

“那儿对我来说太远了。”她的表弟嘟哝道，“走四英里路，会要了我的命。不，还是你不时来这儿吧，凯瑟琳小姐。不要每天早晨都来，一礼拜来一两次就行啦。”

做父亲的朝儿子投去厌恶、鄙夷的一瞥。

“内莉，我恐怕要白费力气了。”他悄悄跟我说，“凯瑟琳小姐——那呆子就是这么称呼她的——会发现他究竟有几斤几两，打发他见鬼去的。唉，要是换作哈里顿的话——你知道吗，尽管他地位低下，我一天倒有二十次渴望他是我的儿子!要是这小伙子不是欣德利的儿子，我会爱他的。不过，我想他是得不到她的爱的。我要让他同那个不中用的东西竞争，除非那窝囊废能自己振作起来。我们估计，那要死不活的东西很难活到十八岁。噢，这该死的呆子!他光顾着擦脚，看都不看她一眼——林顿!”

“是，父亲。”孩子答道。

“你就不能带你表姐去附近看看好玩的东西吗？连兔子或黄鼠狼的窝都不去瞅瞅？别忙着换鞋，先带她到花园里，到马厩里去看看你的马。”

“你不觉得坐这儿更好吗？”林顿问凯茜。听那语气，他很不情愿再动了。

“我不知道。”她答道，向门口投去渴望的目光，显然很想出去活动活动。

林顿仍然坐在椅子里，又往炉火那边缩了缩。

希斯克利夫站起身，走进厨房，又从那里进入院子，大声呼唤哈里顿。

哈里顿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他们俩又进来了。那年轻人刚洗完澡，这从他红彤彤的面颊和湿漉漉的头发就看得出来。

“噢，我要问你，姑父，”凯茜小姐问道，她想起了那位女管家的话，“他不是我表哥吧，对吗？”

“是你表哥，”他答道，“是你母亲的侄子。你不喜欢他？”

凯瑟琳表情怪异。

“难道他不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接着问。

这个失礼的小家伙踮着脚，在希斯克利夫耳边嘀咕了一句话。

希斯克利夫哈哈大笑。哈里顿的脸色阴沉下来。我看出他十分敏感，生怕受人轻视。显然，他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自己身份低微。不过，他的主人或是监护人驱散了他脸上的不悦，喊道：“你会在我们当中大受欢迎的，哈里顿!她说你是——是什么来着？反正是句恭维话。听着，你带她到农场四处转转。记住，一举一动要像个绅士!别说粗话。小姐没看你的时候，你别瞪着她；她看你的时候，你就把脸藏起来。说话的时候要慢点，别把手插在兜里。去吧，好好伺候着，让她开心。”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俩从窗前走过。厄恩肖别开脸，完全不看他的同伴。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片熟悉的风景，就像自己是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或艺术家。

凯瑟琳偷偷望了他一眼，没有流露丝毫赏识之色，然后就转移了注意力，寻找起有趣的东西来。她又蹦又跳，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哼唱着轻快的调子，用以打发无话可谈的时间。

“我把他的舌头捆住了，”希斯克利夫说，“这一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内莉，你记得我在他这年龄吧——不，比他还要小几岁——我也这样愚蠢吗？就像约瑟夫说的，‘傻不拉几’？”

“还要更糟些。”我答道，“除了傻不拉几，你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在他身上找到了快乐!”他继续道，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他满足了我的期望。如果他天生就是个傻瓜，我的乐趣或许就要少一大半。但他不是傻瓜，我能体会他所有的感受，因为我自己也曾体验过。比方说，我能确切地知道他现在的痛苦。不过，这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多的苦要受呢。他永远也不能从粗野无知的深渊中爬出来了。我把他牢牢地拴在了那里，比他那无赖父亲把我拴得更紧，贬得更低，因为他对自己的野蛮还颇感自豪哩。我教他鄙视兽性以外的所有东西，将其视为愚蠢、软弱。难道你不觉得，欣德利若是看到他，会为自己这个儿子感到骄傲吗，几乎像我为我儿子感到骄傲一样？不过，两者还是有所不同：一个是金子用作了铺路石，另一个则是马口铁磨光了冒充银子。我的儿子一文不值，但我有本事充分利用这点废料。他的儿子资质上乘，却荒废了，变得比没用还糟。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但他如果泉下有知，必然痛心疾首，只是除我之外，别人都不知道罢了。最妙的是，哈里顿非常喜欢我!你会承认，在这点上，我胜欣德利一筹。如果那个死了的恶棍能从坟里爬出来，指责我虐待他的后人的话，我会很开心地看到，他的这位后人将义愤填膺地把他打回去，因为他竟敢责骂这孩子在世上唯一的朋友!”

想到这点，希斯克利夫如同魔鬼般咯咯狞笑起来。我没答话，因为我看到他也并不期待我答话。

这时候，我们那位年轻伙伴因为坐得太远，听不见我们说话，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很可能是在懊悔不该因为怕受点累，就放弃跟凯瑟琳出游的乐趣。

他父亲注意到，林顿频频向窗口投去不安的目光，手也犹犹豫豫地伸向帽子。

“站起来，你这懒孩子!”希斯克利夫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喊道，“快去追他们……他们就在转角，蜂箱架旁边。”

林顿振作起来，离开了炉边。格子窗开着，他走出去时，我听到凯茜正在问她那位不善交际的随从，大门上刻的是什么。

哈里顿抬头傻瞪着，挠了挠脑袋，活像个真正的小丑。

“那是些该死的字。”他回答说，“我不认识。”

“不认识？”凯瑟琳嚷道，“我认识……那是英文……但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刻在那儿。”

林顿吃吃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面露喜色。

“他不识字，”他对表姐说，“你能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大笨蛋吗？”

“他一直都这样吗？”凯茜小姐一本正经地问，“还是他头脑简单……哪里有问题？我问了他两次话，每次他都一脸蠢相，让我以为他听不懂我的话。我当然也听不明白他的话啦!”

林顿又笑起来，嘲讽地瞥了哈里顿一眼。哈里顿当时看上去确实还稀里糊涂的。

“他没有别的问题，就是懒，对吧，厄恩肖？”他说，“我表姐还以为你是个白痴哩……瞧，你平常瞧不起别人‘啃书本’，现在尝到苦果了吧……凯瑟琳，你注意到他那可怕的约克郡口音了吗？”

“哼，读书有什么鬼用？”哈里顿咆哮道，对平日的同伴回起嘴来就利索多了。他正要往下说，谁知那两个年轻人突然齐声大笑起来。我那轻佻的小姐高兴地发现，她可以把哈里顿古怪的谈吐当成笑料。

“你话里加个‘鬼’字有什么用？”林顿嗤笑道，“爸爸要你别说脏话，可你开口就是脏话……努力表现得像个绅士吧，现在就开始!”

“要不是看你娘兮兮的不像个小子，我立马就会把你撂翻在地，我会的。你这可怜的瘦猴子!”那个乡巴佬气冲冲地反驳道，一面往后退去。他涨红了脸，又羞又恼，因为他意识到受了侮辱，却又不知该如何泄愤。

希斯克利夫先生和我一样听见了这番对话。他看着哈里顿走开，微微一笑，但马上又朝那对轻薄无礼的男女投去极其厌恶的目光。他们俩还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聊着：男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哈里顿的缺点和过失，讲述着他的奇闻逸事；女孩津津有味地听着男孩尖酸刻薄的言语，却没想到其中流露的恶意。不过，我对林顿的厌恶开始超过同情了，觉得他父亲瞧不起他，多少也情有可原。

我们一直待到下午。在这之前，我简直无法将凯茜小姐拉走。幸好我家主人一直没出房门，不知道我们迟迟未归。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本想教育一下我照管的姑娘，让她知道我们刚离开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货色，可她却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对他们有偏见。

“啊哈!”她嚷道，“你站在爸爸一边，埃伦——你有偏见……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骗我这么多年，说林顿住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了。我真的非常生气，只不过，我也很开心，脾气发不出来!但是，你千万别提我姑父的事……他是我姑父，记住。我还要批评爸爸不该和他吵架呢。”

她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我只好放弃，不再劝她认识到自己看错了人。

那天晚上，她没提这次去呼啸山庄的事，因为她没见到林顿先生。让我大为懊恼的是，第二天她把事情都说出来了，但我并不完全感到遗憾。我想，由她的父亲来担负教导、训诫她的责任，会比我来做更有效。但林顿先生太优柔寡断了，竟然提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不想让女儿同呼啸山庄那家人往来，而凯瑟琳向来饱受宠溺，若要违背她的心意，对她加以管束，就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才行。

“爸爸!”问过早安以后，她喊道，“猜猜看我昨天在荒原上散步遇见了谁……啊，爸爸，你吓了一跳!你做得不对，是吧，啊？我看见——不过听着，你会听到我是怎么揭开你的秘密的。还有埃伦，她跟你串通一气。我一直盼着林顿回来，却总是失望，而她还假装可怜我哩!”

凯茜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她的这次出游及其结果。虽然主人不止一次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但一直等到女儿说完，他才开口。他把女儿拉到身边，问她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她林顿就住在附近。难道她以为，他是为了不让她享受姐弟团聚的乐趣？要知道，就算他们姐弟见上一面，她也不会掉一根汗毛。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先生。”她回答说。

“那么，你认为我关心自己的感受胜过我关心你的，对吗，凯茜？”他说，“不，这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先生，而是因为希斯克利夫先生不喜欢我。他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凡是他憎恨的人，只要漏给他一点点机会，他就会想方设法地迫害他们，摧残他们，并以此为乐。我知道，你要保持和你表弟的联系，就不可能不跟他接触。我也知道，他会因为我而憎恨你。所以，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我才严加防范，不让你再同林顿见面。我本打算等你长大些才跟你解释，但现在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非常热情，爸爸。”凯瑟琳说，一点儿也没被说服，“他并不反对我和表弟见面。他说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到他家去，只是千万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跟他吵过架，而且不肯原谅他娶了伊莎贝拉姑姑。你确实不肯原谅他——要怪的人是你——他至少愿意让我们，让林顿和我做朋友，可你不。”

见女儿不肯相信自己的话，不觉得姑父的心肠多么恶毒，主人连忙将希斯克利夫如何对待伊莎贝拉，呼啸山庄如何落入希斯克利夫手中的情况，大略讲了一遍。这些话题他无法详谈，因为即便只是匆匆带过，他也能强烈感受到对他的宿敌的恐惧和憎恶。自林顿太太去世以来，这种情绪一直盘踞在他心中。他经常辛酸地想：要不是因为希斯克利夫，凯瑟琳也许至今还活着哩!在他心目中，希斯克利夫仿佛就是害死妻子的凶手。

对于世间的恶行，凯茜小姐懵懂无知，只知道自己会犯下一些小过失，比如不听话啦，不讲理啦，闹脾气啦，但这都是因为她性情暴躁，行事莽撞，而且当天犯错当天就悔改了。所以，当她听到人心竟能阴暗如此时，不禁大感震惊——居然有人能十数年如一日，处心积虑地暗中策划复仇，从容不迫地实施计划，而且毫无悔罪之心。对人性的这种新看法，似乎深深地震撼了她，令她难以释怀。这已经颠覆了她此前对人性的所有学习和思考。见女儿如此反应，埃德加先生觉得这个话题没必要再谈下去了，于是只补充了一句：“今后你会知道，宝贝，我为什么希望你避开他的房子和家人。好啦，你还是照旧去干自己的事，找自己的乐子吧，别再想这些事了!”

凯瑟琳亲了亲父亲，坐下来，照例安静地做了两三小时功课，然后陪父亲到庭园里散步，一整天便这样过去了，就像过去一样。但是，到了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我去帮她脱衣服时，发现她正跪在床边哭呢。

“噢，得啦，傻孩子!”我喊道，“如果你经历过真正的不幸，就会觉得为这点小事落泪是可耻的。你从不知道真正的忧伤是什么滋味，凯瑟琳小姐。比方说，主人和我都死了，你孤零零一人留在世上，你会是什么感受？把眼下的情况跟那种痛苦比较一下，为自己拥有的亲友心存感激吧，不要贪图更多。”

“我不是为自己哭，埃伦。”她回答说，“是为了林顿。他盼着明天再见到我，可是你瞧，他会多么失望啊。他会等着我，而我却去不了!”

“瞎说!”我道，“你自己惦念着他，就以为他也会记挂着你？他不是有哈里顿做伴儿吗？为失去一个才见过两面、玩过两个下午的亲戚掉眼泪，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哩。林顿会猜到出了什么事，不再为你伤神的。”

“可是，我不可以写个字条，告诉他我为什么不能去吗？”她站起身来问道，“只是派人把我答应借给他的几本书送去？他的书没我的好。我告诉他我的书多么有趣时，他很想借去看看。这都不行吗，埃伦？”

“真的不行，真的不行!”我斩钉截铁地答道，“那样一来，他就会写信给你，这就没完没了啦。不，凯瑟琳小姐，你们必须彻底断绝交往。你爸爸是这么期望的，我就得照办!”

“但一个短短的字条怎么能——”她又开口道，装出一副哀求的神色。

“不说啦!”我打断她道，“我们不要谈你的小字条了。上床睡觉!”

她十分顽皮地瞪了我一眼，那淘气的模样，让我一开始都不想亲她，跟她道晚安。我很不高兴地给她盖好被子，关上门，但半路就后悔了，又蹑手蹑脚地走回去。瞧啊，小姐正站在桌边，面前放了一张白纸，手里拿着铅笔，一见我进门，就心虚地把纸笔藏了起来。

“你就是写了，凯瑟琳，也没人给你送去。”我说，“现在我要把你的蜡烛灭了。”

我将熄灯器往火苗上一罩，手上就挨了一巴掌，听到小姐气嘟嘟地骂了句“讨厌的家伙”!然后我又走了。她气急败坏地把门闩上。

信还是写了，由村里来取牛奶的人送了去，但这事我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几个礼拜之后，凯茜的脾气恢复了正常，不过她变得特别喜欢一个人溜到角落里。她看书时，我若是突然走近，她常会大吃一惊，连忙趴在书上，显然想藏住它。我发现书页中有零散纸张的边儿露出来。

她还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一大早就下楼，在厨房里转悠，仿佛在等待什么。她在书房一个柜子里有个小抽屉，她常在那儿翻弄几个小时。走开的时候，她还特别留意把抽屉钥匙带走。

有一天，她正翻抽屉时，我看到原来抽屉里装的玩具和小饰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折起来的纸。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和怀疑，我决心偷看一下她这些神秘的宝物。于是，到了晚上，她和主人安都上楼安歇之后，我就在我那串管家钥匙中，很快找到了能打开那把锁的钥匙。抽屉打开后，我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我的围裙里，带到我自己房里从容查看。

虽然我早就心存怀疑，但当我发现这是一大堆信时，还是大吃一惊。它们是林顿·希斯克利夫给她的回信，几乎每天一封。起初几封信还写得拘谨而简短，但渐渐就变成了洋洋洒洒的情书。信虽然写得有几分傻气，但就写信人的年龄来说，还算正常。只是信中不时会出现一些词句，我猜应该是从更有写作经验的人那里抄来的。

其中几封信让我觉得分外古怪，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平淡似水，开头感情强烈，结尾却做作啰唆，就像小男生在给他幻想中虚无缥缈的意中人倾诉衷肠。

这些信是否能让凯茜感到满足，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来，它们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罢了。

我翻看了一封又一封，觉得差不多了，便用手绢将它们捆起来，放在一边，把空抽屉重新锁好。

按照习惯，小姐又一大早下楼到了厨房。我发现一个小男孩刚到，她就走到门口，趁挤奶女工往他罐子里倒奶时，在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又抽出一样东西。

我绕过花园，半道拦下了那个信使。他勇敢地捍卫了交给他的东西，我们把牛奶都打翻了，但我还是把信抢了过来，并且威胁他，如果他不赶快回家，后果会相当严重。我留在墙根下，读起了凯茜小姐情意绵绵的书信。这封信比她表弟的更简洁、更动人，行文优美，但也不乏傻气。我摇摇头，沉思着走进屋里。

那天下雨，她不能到庭园里散步。于是，早上做完功课后，她便到抽屉那儿去寻求慰藉。她父亲坐在桌边看书，我故意找了点活干，去理开缠在一起的窗帘穗子，两眼却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啊!”地惊呼一声，脸上的欢快顿时一扫而空。那样子就像是一只归来的母鸟，发现离巢时还在啾啾乱叫的一窝幼鸟已被洗劫一空，只好发出痛苦的哀鸣，胡乱地拍打翅膀。但鸟儿表现出的绝望，尚不及她万分之一。林顿先生闻声抬起头来。

“怎么啦，宝贝？碰痛哪儿了吗？”他说。

他的语气与神色让女儿相信，发现宝藏的不是他。

“没有，爸爸——”她气喘吁吁地说，“埃伦!埃伦!上楼来——我不舒服!”

我听从她的吩咐，陪她离开了书房。

“噢，埃伦!是你拿走的吧。”我们俩一进屋，她马上跪下来，开口说，“噢，把它们还给我吧。我再也不这样啦!别告诉爸爸。你没告诉爸爸吧，埃伦？说你没有呀!我确实太淘气了，但我再也不这样了!”

我声色俱厉地叫她站起来。

“好哇，”我喊道，“凯瑟琳小姐，这种事，看来你已经干了很久啦，你该为这些信感到羞耻!你肯定一有空就会好好研读这捆废纸吧。哎哟，这些信写得真好，简直可以出版了!我要是把它们放在主人面前，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我还没有给他看，但你不要以为我会保守你这可笑的秘密。真丢脸!一定是你带头写这些荒唐东西的，我敢说他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头的。”

“不是我!不是我!”凯茜抽泣着，心都要碎了。“我从没想过会爱上他，直到——”

“爱!”我叫道，吐出这个词时我尽可能地表示了轻蔑。“爱!有谁听过这种事!如果你可以说自己爱上了林顿，那我也可以说自己爱上了那个一年来买一次我们谷物的磨坊主哩。你的‘爱’来得真轻巧!你这辈子只见过林顿两次，总共还不到四个小时!结果你们就弄出了这些幼稚的垃圾。我要把它们带到书房去，看看你父亲对这种‘爱’怎么说。”

她跳起来抢她的宝贝信件，但我把它们高高举过头顶。她又发狂似的不断央求我把它们烧掉——怎么处理都行，就是不要给别人看。我真是又想笑又想骂——因为我把这一切都看作女孩家的虚荣心作祟——我最后心软了，问道：“如果我同意把它们烧掉，你能不能诚心答应我，以后再也不通信，也不送书——因为我知道你派人给他送过书——不送头发、戒指、玩具什么的？”

“我们可不送玩具!”凯瑟琳喊道，自尊心终于战胜了羞耻感。

“那就什么东西都不送，小姐。”我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这就去见你父亲。”

“我答应，埃伦!”她抓住我的衣服，叫道，“噢，把它们扔到火里去，快扔，快扔呀!”

但这样的牺牲太惨痛了，当我用拨火棍拨开炉火的时候，她已经受不了了。她恳求我给她留下一两封来。

“埃伦，看在林顿的分上，就留一两封吧!”

我解开手绢，开始从一个手绢角把它们往炉子里倒，火苗直冲上烟囱。

“我要留一封，你这个狠心的坏蛋!”她叫着，猛地把手伸到火里，也不顾烧疼手指，抢出了一些烧了一半的碎纸片。

“好吧——我也留一点给你爸爸看!”我答道，把剩下的信又抖回手绢，再次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把烧黑的纸片又扔进火里，示意我完成这场毁灭。信烧完了，我搅了搅余烬，加一铲子煤块盖上去。她一声不吭，伤心欲绝地回她自己房里去了。我下楼告诉主人，小姐的那阵不适基本好了，不过我觉得最好让她躺一会儿。

她不肯吃午饭，不过喝下午茶的时候下来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外表惊人的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写了一张纸条作为回信：“请希斯克利夫少爷别再给林顿小姐写信了，她是不会接受的。”从此以后，那个取牛奶的小男孩来时，口袋里便是空空的了。

第八章

夏日已逝，初秋也结束了，眼下已经过了米迦勒节[17]，不过那年收获季到得晚，我们有几块田地还没收割完毕。

林顿先生常和女儿走到收割者当中去。在搬运最后几捆粮食时，他们一直待到黄昏，碰巧那晚又冷又潮，主人得了重感冒，肺上的感染始终未能痊愈，整个冬天几乎都没有出门。

可怜的凯茜，那起小小的风流韵事让她受了惊吓。自从放弃那段感情后，她变得更加郁郁寡欢、无精打采了。她的父亲坚持要她少读书，多运动。她再也不能找父亲做伴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量填补这个空缺。但我这个替补并不称职，因为我日常事务缠身，一天只挤得出两三个小时来陪她走走。再说，同她父亲比起来，我这个伴儿显然不够理想。

十月份，或者是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空气清新，雨意甚浓。潮湿的枯叶簌簌地落在草地和小径上。灰黑的流云从西方迅速升起，将寒冷的碧空遮蔽了一半，预示着暴雨将至。我劝小姐别出去散步，因为看样子一定会下大雨。她不肯听，我只好不情愿地披上斗篷，拿起雨伞，陪她到庭园尽头逛逛。她情绪低沉时总往那里去，而这几天埃德加先生的病情比平常更重了，她自然高兴不起来。埃德加先生从不承认自己病重，但凯茜和我见他日益沉默，面色阴郁，早已猜到他病情严峻。

她闷闷不乐地向前走着，既不跑也不跳。若是在往日，那寒风肯定会诱她飞奔起来。可现在，透过眼角余光，我常常看见她举起一只手，拭去脸上的什么东西。

我四下张望，想找点办法让她分分神。路旁有一道凹凸不平的高坡，树根半露出地面的榛树和矮小的橡树摇摇晃晃地立在坡上。对于橡树来说，那里的土质太松，强风已经把一些树吹得几乎倒伏在地。夏日里，凯瑟琳小姐喜欢爬上树干，坐在离地二十英尺的树枝上晃来荡去。我每次见她爬那么高，尽管打心底里为她的敏捷身手和烂漫童心感到高兴，却还是觉得应该斥责她几句。但我说得不痛不痒，她也知道没必要下来。从午餐到下午茶这段时间，她就躺在这微风吹拂的摇篮里，什么也不干，只是唱唱老歌——她小时候我唱给她听的童谣——给自己听，或者看着与她共栖枝头的鸟儿给雏鸟喂食，鼓励它们学飞，或者闭眼安卧，想想心事，做做美梦，快活得无以言表。

“看，小姐!”不远处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我指着树根下的土坑喊道，“冬天还没到哩。那上边有一朵小花。七月的时候，这种蓝铃花曾经遍布一级级草坪，就像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但现在就剩最后一个花骨朵啦。你要不要爬上去，把它摘下来给爸爸看？”

凯茜凝视着那在土坑里颤抖的寂寞小花，过了半晌，她答道：“不，我不想去碰它。不过，它看起来很不开心，是不是，埃伦？”

“是的，”我说，“差不多跟你一样冻得没精神了。你的脸上都没血色了。我们牵着手跑起来吧。你跑得这么慢，我敢说我赶得上你。”

“不。”她又说道，继续慢步走着，有时停下脚，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一片青苔、一丛发白的草，或是褐色落叶堆中星星点点的鲜橘色蘑菇，还不时把手抬到转向一边的脸上。

“凯瑟琳，你怎么哭啦，宝贝？”我走上前去问道，一面搂着她的肩膀。“别哭，爸爸不过是感冒了。你要庆幸爸爸没得什么大病呀。”

她不再强忍泪水，哽咽着哭起来。

“噢，这病越来越重。”她说，“要是爸爸和你都离开我，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可怎么办呀？我忘不了你的话，埃伦，它们总在我耳边回响。要是爸爸和你都死了，生活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啊，世界会变得多么阴暗啊。”

“谁也说不准你会不会死在我们前面。”我答道，“老担心大祸临头是不对的。我们要希望，还得过好多好多年，主人和我当中才会有人故去。主人还年轻，我也很健壮，还不到四十五岁哩。我母亲活到八十岁，直到临终都是位乐呵呵的老太太。假设林顿先生能活到六十岁，他的来日也比你如今的年岁还长哩，小姐。现在就为二十多年后的不幸而伤心，难道不是太傻了吗？”

“可是伊莎贝拉姑姑比爸爸还年轻。”她说，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希望得到进一步的安慰。

“伊莎贝拉姑姑可没有你我去照顾她呀。”我答道，“她不像主人那样幸福，活着也没有那么多盼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服侍你父亲，让他看到你快快活活的，他自己也会高高兴兴；不要拿什么事去烦扰他。记住，凯茜!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如果你任性胡来，对那个巴不得他进坟墓的人的儿子，怀有空想出来的愚蠢感情，让他发现你竟然跟他对着干——他认为你同那小子最好一刀两断，而你却为此心烦意乱——你会把他活活气死的。”

“在这世上，只有爸爸的病会让我心烦意乱。”我的同伴答道，“跟爸爸比起来，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关心。只要我还有理智，就绝不会——绝不会——噢，绝不会做一件烦扰他的事，说一句烦扰他的话。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埃伦，我是从下面这件事知道的：我每晚都祈祷，让我死在他后面，因为我宁可让自己为他悲痛，也不愿让他为我伤心——这就证明了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说得好，”我答道，“但还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病好以后，记住，别忘了你在担惊受怕时下定的决心。”

我们谈着谈着，不觉走到一道通向大路的门前。小姐的心情又晴朗起来，她爬到墙头，坐在上面，伸手去摘野蔷薇树顶的鲜红果子。这些蔷薇树枝繁叶茂，长在大路边，低处的果子都不见了，高处的果子只有鸟儿才能啄食，除非你爬到凯茜现在的位置去摘。

她伸手去摘它们时，帽子掉了下去。门是锁着的，她提出爬下去捡。我叫她小心点别摔着，她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但要重新爬上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墙石很光滑，而且用水泥粘在一起，不留缝隙；蔷薇树和黑莓藤又不适合攀缘。我像个白痴一样忘了这茬儿，直到听见她笑着喊道：“埃伦!你得去拿钥匙，不然我就得绕到门房那里去了。我从这边爬不上墙!”

“你待着别动。”我答道，“我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也许能找到一把开门。不行的话，我再去拿。”

我一把一把地试那些大钥匙，凯瑟琳则在门前跳来跳去地玩儿。我试完最后一把，发现没有一把管用，于是再次叮嘱她站那儿别动，打算尽快回去一趟。就在这时，一个越来越近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是马儿小跑的声音。凯茜停止了蹦跳。不一会儿，马也停了下来。

“是谁？”我轻声问。

“埃伦，我真希望你能把门打开。”我的同伴焦急地小声回答。

“嗬，林顿小姐。”一个深沉的声音喊道，是那个骑马人发出的。“很高兴见到你。别忙着进去，因为我要请你解释一件事。”

“我不会跟你说话的，希斯克利夫先生!”凯瑟琳回答说，“爸爸说你是坏人，你恨他，也恨我。埃伦也这么说。”

“这跟我要说的话没关系。”希斯克利夫道。果然是他。“我想我总不至于恨自己的儿子吧，我要请你注意的正是他的事。是呀，你有理由红脸。两三个月以前，你不是老给林顿写信吗？谈恋爱玩儿，嗯？你们俩都该为那事儿挨鞭子!特别是你，你年纪更大，而且事实证明心肠也更硬。你的信都在我手里，你要是给我使性子，我就把信送到你父亲那儿去。我想你是玩腻了，就撒手不干了，对不对？好啊，你这一撒手，把林顿也抛入了‘绝望的泥潭’[18]。他可是认真的呀，真的在同你谈恋爱。他为了你都快要死了，这千真万确。你的反复无常让他的心都碎了，这不是打比方，而是实情。虽然哈里顿一直取笑了他六个礼拜，我也采取了更严厉的措施，试图用恐吓的手段迫使他放弃这份痴情，但他的情况还是一天比一天糟。你要是不救他，不到夏天，他就要入土了!”

“你怎么能明目张胆地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撒谎？”我在门里喊道，“请骑马走开吧!你怎么能蓄意编造这样卑鄙的瞎话？凯茜小姐，我这就用石头砸开门锁。你别信他那套无耻的胡言乱语。你自己想想就明白，一个人爱上一个陌生人，最后竟苦恋而死，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还不知道有人在偷听哩。”那个被戳穿的恶棍喃喃道，“尊敬的迪恩太太，我喜欢你这个人，但我不喜欢你两面三刀的做派。”他接着大声说，“你又怎么能明目张胆地撒谎，说我恨这个‘可怜的孩子’？编出子虚乌有的可怕故事，吓得她不敢上我家的门？凯瑟琳·林顿——光是这个名字都能让我心头暖暖的——我的好姑娘，我这个礼拜都不会在家，你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去吧，那才是乖孩子!只要设想一下，你父亲处在我的位置，林顿处在你的位置，然后再想想，如果你父亲亲自上门哀求林顿，他却不肯挪步来安慰你，对这个冷漠无情的恋人，你会是什么评价？可别一时糊涂，犯下同样的错误。我发誓，他即将不久于人世，只有你能救他!如有虚言，我的灵魂将不得救赎!”

锁砸开了，我冲了出去。

“我发誓，林顿快要死了。”希斯克利夫重复道，狠狠地瞪着我，“悲哀和失望在加速他的死亡。内莉，如果你不让她去，可以自己过去看看。不过，我要到下礼拜这时候才回来。我想，你家主人应该不会反对她去看看表弟吧!”

“进来。”我说，抓住凯茜的胳臂，半是强迫地将她拽了进来，因为她还迟疑不走，困惑地望着说话人的脸，而后者神色严峻，显不出他内心的奸诈。

他催马上前，俯下身子说：“凯瑟琳小姐，我要向你承认，我对林顿没有什么耐心，哈里顿和约瑟夫对他就更不耐烦了。我承认，他确实跟一帮粗人生活在一起。他渴求友善和爱情，你说的体贴话，就是他的特效药。别理会迪恩太太的狠心告诫，要仁慈宽厚，想办法去看看他。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你既不写信又不去看他，我们没法让他相信你不恨他。”

我把门关上，又滚了块大石头过去，把没有锁的门抵住。我撑开伞，把凯茜拖到伞下，因为大雨已经开始从被吹得嘎吱作响的树枝之间落下，警告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只顾匆匆往家里赶，没来得及谈论遇见希斯克利夫的事，但我本能地感觉到，此时凯瑟琳心头笼罩着双重阴影。她的面容是那样哀伤，看上去都没人形了——她显然把刚才听到的话字字当真了。

我们还没到家，主人就已经回房休息了。凯茜悄悄走进他房间，去问他感觉怎样，但他已经睡着了。她只好回来，要我陪她到书房坐坐。我们一起喝了茶，然后她躺在地毯上，要我别说话，因为她累了。

我拿了本书假装看起来。一认定我的心思全用到书上，她就悄悄哭了起来。这好像成了她眼下最喜欢的消遣。我由着她痛快哭了一阵，然后才开始规劝，将希斯克利夫关于他儿子的说法都冷嘲热讽了一番，好像我确信她会赞同似的。唉!可惜我没办法抵消他那番话产生的效果，那也正是他的用意所在。

“你也许是对的，埃伦，”她回答说，“可是，除非我知道真相，否则永远都不会心安。我必须告诉林顿，我没写信，错不在我。我要让他相信，我决不会变心。”

对于她的糊涂轻信，我生气也好，反对也罢，又有什么用呢？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但第二天，我却跟在骑着小马的任性小姐旁边，踏上了前往呼啸山庄的大路。我不忍见到她那么悲伤，不忍看到她那苍白沮丧的面容和沉重呆滞的眼神。我屈服了，只是隐隐希望，林顿本人对我们的接待，或许会证明希斯克利夫的话纯属捏造。

第九章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自然雾蒙蒙的——下了霜，还飘着雨——雨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从高地潺潺流下，淌过我们要走的小路。我的脚都湿透了，心里又烦躁又消沉，再碰上这些不痛快的事，心情更是抑郁到顶点。

我们从厨房这一边进入农舍，想确定希斯克利夫是不是真不在家，因为我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约瑟夫坐在熊熊炉火旁，仿佛独处在极乐世界，身边桌上放着一大杯啤酒，里面浸满了大块的烤麦饼，嘴里叼着他那根黑色短烟斗。

凯瑟琳跑到炉边烤火。我问主人在不在家。

他半晌不答话，我以为这老头儿耳聋了，于是又大声问了一遍。

“不——在!”他咆哮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从他鼻孔里吼出来，“不——在!你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约瑟夫，”从里屋传来一个焦躁的声音，与我同时喊道，“要我叫你多少遍？炉子里只有一点红灰烬啦。约瑟夫!马上来。”

约瑟夫使劲吸着烟斗，目不转睛地盯着炉栅，表明他对这声呼唤置若罔闻。女管家和哈里顿不见人影：一个有事出去了，另一个可能在干活。我们听出是林顿的声音，便进去了。

“噢，我真希望你死在阁楼上，活活冻死。”那孩子说，误以为是他那玩忽职守的仆人进来了哩。

他一发现自己弄错了，便马上住口。他的表姐飞奔过去。

“是你吗，林顿小姐？”他说，一面把靠在大椅子扶手上的头抬了起来，“别——别亲我，我都喘不上气啦——天啊!爸爸说你会来的。”从凯瑟琳的拥抱中缓过一点气后，他接着说。凯瑟琳站在一旁，满脸悔恨。“请你关上门，好吗？你打开了没关上——那些——那些讨厌的家伙不肯来给炉子加煤。好冷呀!”

我拨了拨炉渣，又亲自取来满满一斗煤。病人抱怨我弄了他一身灰，但他又恼人地咳嗽起来，看上去在发烧生病，所以我就没责怪他的坏脾气。

“喂，林顿，”等他舒展开眉头后，凯瑟琳喃喃道，“你高兴见到我吗？我能让你好受点吗？”

“你先前为什么没来？”他问，“你应该来的，不该写信。写那些长信，把我累得要命，我更想跟你当面说说话。可现在，说话我也受不了啦，别的什么我也受不了啦。不知道齐拉上哪儿去了!请你——”他望着我，“到厨房去看看好吗？”

我刚才帮他添煤，却连一声谢谢都没捞到，也就不愿再听他使唤跑来跑去了，便答道：“那儿除了约瑟夫没有别人。”

“我要喝水。”他转过脸去，烦躁地嚷道，“爸爸一离家，齐拉就三天两头跑去吉默顿闲逛。真倒霉!我不得不下楼到这儿来——我在楼上喊，他们总装作听不见。”

“你父亲关心你吗，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见凯瑟琳的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便问道。

“关心？他至少让他们稍稍关心了我一些。”他嚷道，“这些坏蛋!你知道吗，林顿小姐，哈里顿那畜生笑话我!我恨他——真的，我恨他们所有人——他们都是可恨的家伙。”

凯茜去找水，发现餐具柜上有一个水罐，便倒了一杯水拿过来。林顿要她从桌上一个瓶子里倒出一匙酒，加入水中。喝下一点后，他看起来平静些了，说她心肠真好。

“你高兴见到我吗？”她又把刚才那个问题问了一遍，欣喜地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的，高兴。听到你这样的声音，我觉得特别新鲜!”他答道，“不过，我也曾经烦恼过，因为你先前不肯来。爸爸一口咬定，这全都怪我。他说我是个可怜巴巴、慢慢腾腾、一无是处的家伙，还说你瞧不起我。他说，如果他是我的话，现在画眉田庄里做主的就会是他，而不是你父亲了。不过，你并没有瞧不起我吧，小姐——”

“我希望你叫我凯瑟琳，或者凯茜!”我家小姐打断了他，“瞧不起你？不!除了爸爸和埃伦，我最爱的就是你了。不过，我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回来以后，我就不敢来了。他会外出很多天吗？”

“不会。”林顿答道，“不过，打猎季节开始以后，他常到荒原上去。他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和我待一两个小时。求你啦!说你‘愿意’!我想，我是不会对你发脾气的。你不会惹我发火，而且总是愿意帮助我，对吗？”

“是的。”凯瑟琳说，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只要能得到爸爸允许，我愿意把一半的时间都用来陪你——漂亮的林顿!真希望你是我亲弟弟呀!”

“那你就会像喜欢你父亲那样喜欢我吗？”他愈发开心地说，“不过，爸爸说，如果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就会胜过你爱父亲和全世界了，所以，我更希望你是我的妻子!”

“不!我永远不会爱一个人胜过爱爸爸。”她严肃地答道，“有时候，人们会恨自己的妻子，但不会恨他们的兄弟姐妹。如果你是我亲弟弟，就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爸爸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的。”

林顿否认人们会恨自己的妻子，但凯茜说他们肯定会，还自作聪明地把林顿父亲厌恶她姑姑的事拿出来做证。

我试图阻止她信口胡说，但没有成功。她把她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希斯克利夫少爷怒不可遏，断言她讲的全是谎言。

“爸爸告诉我的，爸爸从不说谎!”她唐突地答道。

“我爸爸鄙视你爸爸!”林顿叫道，“他叫你爸爸畏畏缩缩的蠢货!”

“你爸爸是坏人，”凯瑟琳反驳道，“你竟敢重复他的话，也够坏的。你爸爸肯定是心肠歹毒，才逼得伊莎贝拉姑姑离开了他!”

“她没有离开他!”男孩子说，“不许跟我顶嘴!”

“她就是离开了他!”小姐大叫起来。

“好吧，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林顿说，“你母亲恨你父亲。哼，怎么样？”

“噢!”凯瑟琳大叫一声，气得说不下去了。

“而且她爱我父亲。”他又加了一句。

“你这个小撒谎精!现在我恨你!”她喘着气，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就爱!她就爱!”林顿唱歌似的重复道，身子陷进椅子里，头往后仰，欣赏着站在身后与自己斗嘴的人的激动表情。

“嘘，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说，“我想那也是你父亲杜撰出来的吧。”

“不是的——你给我住嘴!”林顿回答说，“她就爱，她就爱，凯瑟琳，她就爱，她就爱!”

凯茜气疯了，把他的椅子猛地一推，他一头倒在一边扶手上，立刻爆发出一阵咳嗽，咳得气都透不过来，刚才得意扬扬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

他咳了好久都没停，连我都害怕了。至于他表姐，更是放声大哭起来。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却被自己闯的祸吓呆了。

我抱着他，直到这阵咳嗽平息下去。然后他把我推开，默默垂下头。凯瑟琳也止住哭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脸严肃地看着炉火。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希斯克利夫少爷？”我等了十来分钟，问道。

“但愿她也有我这样的感觉，”他答道，“你这个恶毒、残忍的东西!哈里顿从没碰过我，他这一辈子都没打过我。我今天本来好了点儿，可你——”他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我可没打你!”凯茜咕哝道，紧咬着下唇，以免再次情绪失控。

他又是叹息又是呻吟，仿佛在经受巨大的痛苦一样。他就这样折腾了一刻钟，分明是要故意让他表姐难过，因为只要听到表姐压抑不住地抽泣一声，他就会往自己抑扬顿挫的声调里增添一分痛苦与悲伤。

“我很抱歉弄伤了你，林顿!”她终于被折磨得受不了，开口道，“不过，我被那么轻轻一推是伤不着的，我就以为你也不会受伤。你伤得不厉害吧，林顿？别让我回去了还想着我伤害了你!回答呀，跟我说话。”

“我不能跟你说话。”他咕哝道，“你把我伤成这样，我一晚上都会睡不着觉，咳得透不过气!如果你也害了这个病，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不过，我在饱受煎熬，而且身边没人陪伴的时候，你却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大觉!我想知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样度过那可怕的长夜!”想到自己如此可怜，他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既然你经常度过可怕的长夜，”我说，“那让你不舒服的就不是小姐了。就算她没来，你也还是这样。不过，她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们离开之后，你或许会觉得安静些。”

“我一定得走吗？”凯瑟琳朝他俯下身，悲伤地问，“你要我走吗，林顿？”

“你惹的祸是弥补不了的。”他气呼呼地说，一面缩起身子避开她，“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闹得我发烧!”

“好吧，那我一定得走了？”她重复问道。

“至少别烦我了，”他说，“我受不了你唠叨!”

凯茜迟迟不走，对我的劝说充耳不闻，就这样磨蹭了好一阵子。不过，见林顿始终不抬头也不说话，她终于举步往门口走去，我连忙跟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我们又折返回去。林顿从椅子上滑下来，倒在炉边满地打滚，活像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在耍赖，存心想让人痛苦难受。

透过他的所作所为，我看穿了他的脾性，而且立刻认识到，只有傻瓜才会迎合他。我的同伴可不这样想。她大惊失色地跑回去，跪下来，又是哭喊，又是劝慰，又是哀求，直到他慢慢安静下来。不过，他安静下来是因为累得没力气了，绝不是因为见到她痛苦而心怀愧疚。

“我把他抱到高背长椅上去，”我说，“他爱怎么滚就可以怎么滚了。我们不能留下来守着他。凯茜小姐，我希望你这下能明白，你不是能帮他好转的人，他的健康状况也不是他对你的痴情造成的。好啦，他躺下了!走吧，他一旦意识到这儿没人理会他的胡闹，就会安安静静地躺着的!”

她在他头下放了个垫子，又给他拿来一点水。他不肯喝水，头在垫子上不安地翻来翻去，仿佛那是块石头或木头。

她想把垫子放得更舒服点。

“这个不行，”他说，“不够高!”

凯瑟琳又拿来一个垫子，加在上面。

“太高啦!”那恼人的东西又咕哝道。

“那我该怎么放才好呢？”她绝望地问。

她半跪在高背长椅旁，他扭动身子朝她靠过去，把她的肩膀当成了垫子。

“不，那不行!”我说，“你有垫子靠就该知足了，希斯克利夫少爷!小姐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我们连五分钟也不能多待了。”

“不，不，我们能待!”凯茜答道，“他现在好了，更有耐心啦。他开始认识到，如果我相信我的来访加重了他的病情，那今晚我会比他痛苦得多，我以后也就不敢再来了。说实话呀，林顿，因为要是我伤着了你，我就不能再来啦。”

“你一定得来，来帮我治病。”他答道，“你应该来，因为你伤了我。你知道你伤得我多厉害!你刚进来的时候，我病得还没有现在这么重呢——对吧？”

“但你又哭又闹，才把自己搞病了，我根本没有伤着你。”他的表姐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和好吧。你需要我——你有时候想看到我，真的吗？”

“我跟你说过了，我想!”他不耐烦地答道，“坐在这长椅上，让我靠着你的膝盖。妈妈常这样，整个下午都这样同我在一起。坐着别动，别说话。不过，你能唱的话，可以唱个歌，或者念一首又长又好听又有趣的民谣，就是你答应过教我的那种民谣，或者讲个故事。不过，我更喜欢听民谣。开始吧。”

凯瑟琳念了一首她记得的最长的民谣，这让两人都非常高兴。林顿听完一首还想听一首，完了又一首，根本不理会我的强烈反对。就这样，他们一直玩到钟敲十二点，我们听见哈里顿进入院子，回来吃午饭了。

“明天，凯瑟琳，明天你来吗？”她不情愿地起身时，小希斯克利夫揪住她的衣服问道。

“不来!”我答道，“后天也不来。”不过，她的回答显然不一样，因为她俯身对他耳语的时候，他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你明天不能来，记住，小姐!”我们一走出屋子，我就说，“你不会在妄想能来吧？”

她笑了笑。

“噢，我会好好留意的!”我接着说，“我要叫人把锁修好，你没有别处可以逃出来。”

“我可以爬墙。”她大笑道，“田庄不是牢房，埃伦，你也不是看牢房的。再说，我都快十七岁啦，是个大人啦。我相信林顿有我照顾会很快康复的。你知道，我比他大些，也聪明些，不那么孩子气，不是吗？稍微哄哄他，他很快就会听我的话。他听话的时候，就是个漂亮的小宝贝。如果他归我照顾，我就会好好疼他。我们熟悉以后，就永远不会吵架了，对吗？你不喜欢他吗，埃伦？”

“喜欢他？”我嚷道，“喜欢这个好不容易撑到十几岁、脾气坏透了的病秧子？幸亏照希斯克利夫先生推测，他活不到二十岁!我真怀疑他能不能看到明年春天。不管他什么时候长眠不醒，对他家里都不是什么损失。他爸爸把他带走了，算是我们运气。你越待他好，他就越讨厌，越自私!我很高兴他没机会做你丈夫了，凯瑟琳小姐!”

我同伴听了这番话，神情严峻起来。我如此冷漠地谈论他的死亡，伤害了她的感情。

“他比我小，”她沉思良久后答道，“也应该活得更久。他会——他一定会活得跟我一样久。他现在跟刚到北方时一样强壮，这一点我敢肯定!他只是受了点风寒，就像爸爸一样。你说爸爸会好，他为什么就不会好呢？”

“行啦，行啦，”我叫道，“反正我们用不着操这份心。听着，小姐——记住，我说到做到——如果你要再去呼啸山庄，无论有没有我陪着，我都要告诉林顿先生。除非他许可，否则你绝不可以恢复同你表弟的亲密关系。”

“已经恢复了呀!”凯茜闷闷不乐地嘟哝道。

“那就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我说。

“走着瞧吧!”她答道，然后策马疾驰，把我丢在后面费力地追赶。

午饭前我们俩都到家了，主人以为我们到庭园里闲逛去了，也没问我们为什么不在家。我一进屋，就忙把湿透了的鞋袜换掉，可是，在呼啸山庄坐了那么久，病根已经落下。第二天早上我就病倒了。此后三个礼拜，我都没法做事。在那之前，我都没有遭过这种罪，而且，感谢上帝，在那之后也没有。

我的小女主人表现得如同天使一样，跑来照顾我，陪我打发寂寞时光。我整天卧病在床，情绪十分低落。对于一个习惯了忙碌操劳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实在无聊透顶。不过，比起别人来，我没有什么理由好埋怨的。凯瑟琳一离开林顿先生的房间就到我床边来了。她一天的时光都分给了我们两人，没有一分钟在娱乐。她顾不上吃饭、学习和玩耍，真是世上最体贴的护士。她这样爱她的父亲，还为我付出这么多，她肯定有一颗热情似火的心!

我刚才说了，她一天的时光分给了她父亲和我两人，但主人休息得早，我通常六点钟以后也不需要什么了，所以晚上是她自己的。

可怜的孩子!我从来没考虑过下午茶之后她干什么去了。她进来跟我道晚安时，我常常注意到她两颊鲜红，纤细的十指也是粉红色的。但我没有想到，这色彩是冒着严寒骑马穿越荒原所致，还以为是书房里的熊熊炉火烤出来的呢。

第十章

过了三个礼拜，我已经能够离开卧室，在屋子里走动了。那天晚上，我病后第一次没有早早就寝。我要凯瑟琳读点东西给我听，因为我的眼睛不大好使。我们在书房里，主人已经上床休息了。她答是答应了，但我觉得她似乎很不乐意。我猜我爱看的书不合她的意，就要她随意挑些喜欢的书来念。

她选了本她喜欢的书，念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就频频发问：“埃伦，你不累吗？你是不是最好去躺着？你这么晚都不睡，会不舒服的，埃伦。”

“不，不，亲爱的，我不累。”我总是这样回答。

她见我不为所动，便换了种方式来表明她不喜欢当前做的事。她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道：“埃伦，我累了。”

“那就别念了，聊聊天吧。”我回答说。

那更糟糕。她烦躁不安，连连叹气，还不停地看表，一直挨到八点钟，最后终于回自己房里去了。她脸上写满了恼怒和疲倦，还时常揉搓眼睛，看来已经困得扛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她显得更不耐烦了。第三天，她不想陪我，抱怨说自己头痛，便走开了。

我觉得她的举动有点古怪。一个人待了好一阵子后，我决心去问问她好些没有，要她来躺在沙发上，别窝在黑黢黢的楼上。

我在楼上找不到凯瑟琳，楼下也不见她踪影。仆人们都说没见过她。我到埃德加先生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一点声响。我回到她房间，灭了蜡烛，在窗前坐下。

月光皎洁，地面上稀稀拉拉地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我想，她也许一时兴起，想到花园里走走，清醒一下头脑。我果真看见有个人影，顺着庭园内部的篱笆蹑手蹑脚地前进，可那不是我的小女主人。等那人影进入月光下，我认出他是家中的一个马夫。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望着穿过庭园的马车道，然后快步走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一会儿又出现了，牵着小姐的小马。小姐也来了，刚下马，走在马旁边。

马夫牵着马，鬼鬼祟祟地走过草地，到马厩去了。凯茜从客厅的窗户爬进来，悄无声息地溜上楼，来到我等候她的地方。

她轻轻关上门，脱掉沾满雪的鞋子，解开帽子，丝毫没有察觉我在窥探她。她正要摘下斗篷，我突然站起身，出现在她面前。她顿时惊呆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尖叫，定定地站在那里。

“我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开口道，她最近对我的亲切照顾依然历历在目，我不忍出言责备，“都这时候啦，你骑马上哪儿去了？你为什么要撒谎骗我？你上哪儿去了？说呀!”

“到庭园尽头去了，”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撒谎。”

“没去别的地方？”我追问。

“没有。”她喃喃答道。

“噢，凯瑟琳!”我悲伤地喊道，“你知道你做错了，不然你也不会被迫跟我说假话。这让我很难过。我宁可病三个月，也不愿听你成心编造一句谎话。”

她猛地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泪如雨下。

“噢，埃伦，我真的很怕你生气。”她说，“答应我别生气，我就把实情告诉你。我讨厌藏着掖着的。”

我们坐在窗前，我向她保证，不管她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责骂她。当然，我心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于是她开口说道：“我是到呼啸山庄去了，埃伦。你病倒以后，我差不多天天都去，只有你能出房门走动之前有三次没去，之后有两次没去。我给迈克尔送了些书画，让他每晚替我把敏妮备好，事后再把敏妮牵回马厩。你也千万别责备他，记住。我六点半左右到达呼啸山庄，通常要待到八点半，然后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我去那儿可不是为了自己寻开心。最近我常常很苦恼，偶尔才会高兴一下，一礼拜也许有那么一次吧。起初我料想，得费老大的劲儿才能说服你同意我对林顿守约。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答应第二天会去见他。可第二天你就生病了，下不了楼，我也就省去了这麻烦。迈克尔下午给庭园门重新装锁的时候，我拿到了钥匙。我告诉他，我表弟病了，不能到田庄来，希望我去看他，可爸爸是不会赞成的。然后，我就跟他商量帮我备马的事。他喜欢看书，而且打算不久后就离开这儿去结婚，便提出，如果我把书房里的书借给他，他就肯照我的意思办。但我更愿意把自己的书给他，他听了更是满意。

“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林顿似乎兴致挺高。他们的女管家齐拉给我们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生了一炉旺火，告诉我们，约瑟夫参加祈祷会去了，哈里顿·厄恩肖带着狗出去了——我后来听说，他是到我们树林里去偷猎野鸡去了——我们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给我们端来一些温酒和姜饼，显得特别和气。林顿坐在安乐椅上，我坐在炉边小摇椅上，我们有说有笑，十分开心，发现彼此竟有那么多话要讲。我们计划着夏天到哪儿去，干些什么。这些我就不必讲啦，因为你会说我们傻气。

“不过，有一次我们差点吵起来。他说，消磨酷热七月天的最愉快方式，是从早到晚躺在荒原中石南丛生的斜坡上，蜜蜂在花丛里若有若无地嗡嗡鸣叫，云雀在头顶放声歌唱，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在他心目中，天堂里的幸福也莫过如此了。我的理想呢，是坐在一棵绿树上摇荡，西风轻轻拂面，叶片沙沙作响，明亮的白云从头顶掠过，不单是云雀，还有画眉、乌鸫、朱顶雀和杜鹃在四面八方奏响此起彼伏的音乐。放眼远眺，荒原的尽头是一座座清凉幽静的小山谷。但在眼前，长长的青草在微风中起伏，如同层层波浪。树林和潺潺流水，乃至整个世界都苏醒过来，欣喜若狂。他要一切都沉浸在平和的欢乐之中，而我要一切都辉煌闪耀，狂欢劲舞。

“我说他的天堂半死不活，他说我的天堂半醉似疯。我说我在他的天堂里会睡着，他说他在我的天堂里会窒息，而且越说越不耐烦。最后我们同意，等天气合适的时候，就两种都试试，然后我们亲了亲对方，又成了朋友。安静坐了一个小时以后，我看了看所处的大房间，心想，要是把桌子移开，在没铺地毯的光滑石板地上玩儿，那该多有趣呀。我要林顿喊齐拉进来帮忙，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捉迷藏，让她来捉我们。你知道，埃伦，你以前常跟我这么玩儿。但他不愿意，他说那没意思，不过他答应跟我玩球。我们在橱柜里发现了一大堆旧玩具——陀螺、铁环、板羽球拍，还有板羽球——从中找出两个球。一个球上写着‘C’，另一个上写着‘H’。我想要有‘C’的，因为它代表凯瑟琳，‘H’可以代表他的姓，希斯克利夫。可是‘H’那个球里填充的糠漏出来了，林顿不喜欢。

“我总赢他，他又不高兴了，咳嗽起来，回到自己椅子上。不过，那天晚上，他很容易就消了气。他特别着迷我唱的两三首歌——是你的歌，埃伦。我非走不可的时候，他苦苦哀求我第二天晚上再去，我答应了。

“我骑着敏妮，像一阵旋风一样飞奔回家。我做了一整晚的梦，梦到的都是呼啸山庄和我那可爱的宝贝表弟。

“第二天，我很难过，一方面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希望父亲知道并同意我外出。但是，喝完茶之后，月色美极了。我骑马前进时，心头的阴霾也渐渐消散了。

“我想，我又会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啦。更让我高兴的是，我漂亮的林顿也会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

“我策马跑进他们的花园，正要转弯时，那个姓厄恩肖的家伙撞见了我，一把抓住我的马勒，叫我从前门进去。他拍了拍敏妮的脖子，说它是头漂亮的牲口，似乎想让我跟他说说话。我只是告诉他别碰我的马，不然它会踢人的。

“他用粗俗的口音回答说：‘就是踢了，也不会多疼。’他笑嘻嘻地打量着马腿。

“我很想让敏妮踢一脚试试，但他已经去开门了。他抬起门闩时，抬头望着上方刻的字，带着又尴尬又得意的一副蠢相说：‘凯瑟琳小姐!我现在念得出那些东西啦。’

“‘了不起，’我叫道，‘念出来听听吧——你真是变聪明啦!’

“他慢吞吞地念出了那名字，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哈里顿·厄恩肖。’

“‘还有那些数字呢？’我见他不作声了，便用鼓励的口吻喊道。

“‘那些我还不认得哩。’他答道。

“‘噢，你这个笨蛋!’我说，看他不会念就开心地大笑起来。

“这傻瓜瞪大了眼，唇边似笑非笑，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仿佛拿不准该不该和我一起笑，拿不准我这笑是表示亲热，还是果真表示轻蔑。

“我驱散了他的疑云——我突然板起面孔，要他走开，因为我是来看林顿的，而不是看他。

“他脸红了——我借着月光看得一清二楚——他垂下提着门闩的手，悄悄溜走了，一副虚荣心大大受挫的模样。我猜，他自以为能拼读自己的名字便算是同林顿一样有才了，但见我并不认同，于是感到狼狈不堪。”

“别说啦，凯瑟琳小姐，亲爱的!”我打断她道，“我不想责备你，不过，我不喜欢你的那种表现。如果你记得哈里顿和希斯克利夫少爷一样是你的表兄弟，你就会认识到你那种表现多么不妥。至少，他想和林顿一样有才学，这是值得称道的抱负。而且，他很可能不是仅仅为了要炫耀才学习的。毫无疑问，你以前让他对自己的无知深感羞耻，他希望加以补救，讨你欢心。嘲笑他学得不够十全十美，这也太缺乏教养了。你若是在他那样的环境里长大，难道就会比他更文明？他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因为卑鄙的希斯克利夫对他那么不公道，他现在才会被人鄙视，对此我感到非常痛心。”

“哎呀，埃伦，你不会为这事儿哭一场吧？”她见我这么认真，不禁大吃一惊，嚷道，“你等会儿就会知道，他学习识字是不是为了讨好我，值不值得对那畜生彬彬有礼啦。我进了屋，林顿躺在高背长椅上，正欠起身来欢迎我。

“‘我今晚不舒服，凯瑟琳，亲爱的，’他说，‘你得一个人讲话，我就听着。来吧，坐到我身边。我知道你不会失信的。你走之前，我还会让你答应再来。’

“我当即明白，我不能烦他，因为他病了。我说话轻声轻气，也不问这问那，尽量避免惹恼他。我给他带来了几本我最好看的书。他要我拿一本，读点给他听。我正要读的时候，厄恩肖却猛然推开门，显然越想越生气，憋了一肚子火。他径直向我们走来，抓住林顿的胳臂，把他拽下了椅子。

“‘到你自己房里去!’他说，激动得几乎说不清话，愤怒得脸似乎都肿了，‘如果她是来看你的，就把她也带进去。你们不能占着这屋子不让我进来。滚开，你们俩!’

“他对我们破口大骂，不容林顿分辩，就几乎把后者扔进了厨房。我跟了进去，他紧握着拳头，似乎想把我打倒在地。我一时有点害怕，把一本书掉在了地上。他一脚把书朝我踢过来，将我们关在了门外。

“我听见炉边传来一阵恶毒、嘶哑的大笑，转身一看，只见那个可恶的约瑟夫站在那儿，搓着骨瘦如柴的双手，浑身发抖。

“‘俺早就知道他会报复的!他是个好小子!有种!他知道——是呀，他跟俺一样知道，谁该是这儿的主人——嘿嘿嘿!他完全有权撵你们走!嘿嘿嘿!’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问表弟，没理睬那老坏蛋的讥笑。

“林顿脸色苍白，直打哆嗦。他当时可不漂亮，埃伦。噢，不!他看起来好可怕!他那瘦削的面庞和硕大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疯狂却又无力的愤怒。他抓住门摇了摇，可里面闩紧了。

“‘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杀了你!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杀了你!’他简直是在尖叫，不是在说话，‘魔鬼!魔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约瑟夫又发出粗哑的大笑。

“‘瞧啊，活像他老子!’约瑟夫叫道，‘活像他老子!咱们身上总会带点爹娘的脾性。别理他，哈里顿，孩子——别害怕——他碰不着你!’

“我抓住林顿的手，想把他拖开，可他叫得那么吓人，我不敢拖了。最后，他又狂咳起来，喊不出声了。血从他嘴里汩汩冒出，他倒在了地上。

“我吓慌了，连忙冲进院子，拼命呼叫齐拉。她很快就听见了——她正在谷仓后的小棚屋里挤牛奶——匆匆丢下手里的活，跑过来问我叫她干什么。

“我下气不接上气，没法解释，只好把她拉进屋，一面四处寻找林顿。厄恩肖已经开门出来，看到自己闯下了大祸，这会儿正把那可怜人儿抱上楼。齐拉和我跟着他上楼，可是他在楼梯尽头拦住我，不准我进去，说我必须回家。

“我大叫道他杀了林顿，我非进去不可。

“约瑟夫把门锁上，称我不该做‘这种事’，还问我是不是‘天生就跟他一样疯疯癫癫’。

“我站在那里哭，一直哭到女管家又露面。她断定林顿过会儿就会好起来，但他受不了我那样大叫大闹。然后，女管家拉着我，几乎是抱着我进了堂屋。”

“埃伦，我当时差点就把头发从脑袋上揪下来啦!我哭呀哭呀，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而你那么同情的流氓就站在我对面，竟敢不时叫我‘住嘴’，而且拒不承认是他的错。最后，我说我要告诉爸爸，把他关进大牢，然后吊死，他这才害怕，开始放声大哭，赶忙跑了出去，不让人看见他怯懦不安的模样。

“可我还是没有摆脱他。最后他们硬逼我回家，我刚离开农舍几百码，他突然从路边阴影里蹿出来，拦住敏妮，抓住了我。

“‘凯瑟琳小姐，我很难过，’他开口道，‘这真是太糟了——’

“我以为他说不定想杀我，就抽了他一马鞭。他放开手，吼出一句可怕的咒骂。我策马飞奔回家，吓得魂都快掉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跟你道晚安，第二天也没去呼啸山庄。我非常想去，但心里又莫名地激动。有时候，我害怕听说林顿死了；有时候，一想到要遇见哈里顿，我就不寒而栗。

“第三天，我鼓起勇气，至少再也忍受不了紧张不安，便又溜了出去。我五点钟时步行出发，心想我也许能悄悄进入堂屋，直接上楼到林顿房里，不让人看见。不过，那些狗觉察到我的到来。齐拉接我进去，说：‘那孩子好多啦。’她领我进了一间整整洁洁、铺着地毯的小屋。林顿躺在一张小沙发上，正在读我的一本书哩。见此情形，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可是，足足一个小时，他都既不说话，也不看我一眼。埃伦，他那脾气真叫人受不了。让我莫名其妙的是，等他终于开口时，冒出来的竟然全是谎话。他说，是我引起了那场骚乱，怪不得哈里顿!

“我无法回答，一回答肯定会火冒三丈，于是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他，就在我身后微弱地唤了声‘凯瑟琳!’，但我不肯回头。第二天，我第二次待在家里没去，几乎下定决心不再去看他了。

“不过，就这么上床起床，始终听不到他的半点消息，我真是心如刀割。那份决心还没下定就烟消云散了。我以前觉得去那儿是不对的，现在又觉得不去似乎不对。迈克尔来问是不是要给敏妮上鞍，我说‘要’。敏妮驮着我翻过一个个山头时，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履行义务。

“要进入院子就不得不经过屋前的窗户，躲躲藏藏也无济于事。

“‘少爷在堂屋。’齐拉看见我向客厅走去，便说。

“我走进去。厄恩肖也在那里，不过他马上就离开了。林顿半睡半醒地坐在大安乐椅里。我走到炉火边，用严肃的语气说了一段尚属真心的话：‘林顿，既然你不喜欢我，认为我是来故意伤害你的，而且装出我每次都伤害了你的样子，那么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们道别吧。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你不想见我，叫他不要再在这件事上捏造谎言了。’

“‘坐下，脱掉帽子，凯瑟琳。’他回答说，‘你比我快乐幸福得多，也应该比我心地更好才对。爸爸总是数落我的缺点，表达对我的轻视，我自然会怀疑自己。我怀疑自己或许像他常说的那样一无是处，于是感到又愤怒又痛苦，憎恨每一个人!我确实一无是处，脾气暴躁，精神萎靡，差不多向来如此。如果你愿意，大可以跟我道别，这样就能摆脱一桩烦恼了。不过，凯瑟琳，你要对我公道一些。请相信，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同你一样亲切、和蔼、善良，正如我想同你一样幸福健康。我对前者的渴望甚至超过了后者。请相信，你的善良让我深深地爱上了你，比你对我的爱更深——如果我值得你爱的话。我曾经忍不住向你暴露自己的天性，现在也照样控制不住，但我对此万般悔恨，并将悔恨终身!’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我觉得我该原谅他。虽然他过会儿又会跟我吵架，但我还是该再次原谅他。我们和好了，但我们都哭了。我待那儿多久，我们就哭了多久。我之所以落泪，并不完全是因为悲伤，但我的确为林顿扭曲的天性而难过。他永远也不会让他的朋友感到舒服自在，他自己也永远不会感到舒服自在!

“自从那晚以后，我就总到他的小客厅里去，因为第二天他的父亲就回来了。我想，大约有三次，我们像头一晚那样快快活活，满怀希望。我去的其余几次，则是在阴郁和苦恼中度过的。有时候是因为他表现得又自私又恶毒，有时候则是因为他饱受病痛折磨。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忍耐，对他的自私，几乎就像对他的病痛一样，不怀怨恨了。

“希斯克利夫先生有意回避我，我几乎见不着他。上个礼拜天，我去得比平常早些，听见他在痛骂可怜的林顿，因为林顿头天晚上表现不好。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除非他在偷听我们说话。林顿的表现确实令人恼火，不过，那是我的事，同别人无关。我进去打断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训诫，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放声大笑，然后走开了，说他很高兴我能这么想。从那以后，我就告诉林顿，他有不痛快的事只能小声说。

“好啦，埃伦，我的事全讲给你听了。你不能阻拦我去呼啸山庄，不然就只会让我和林顿两个人受苦啦。不过，只要你不告诉爸爸，我去呼啸山庄的事就不会搅扰谁的安宁。你不会说的，对吧？你要是说了，就太没心肝了。”

“这件事，我明天再拿主意，凯瑟琳小姐。”我答道，“我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你休息去吧，我仔细想想。”

我到主人面前去“仔细想想”了。从小姐房里出来，我就径直来到主人房里，把这事一五一十都说给他听，只是没提小姐和她表弟的谈话，也没有提哈里顿。

林顿先生非常惊讶痛苦，只是没有当着我的面表现出来。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就知道我背叛了她的信任，也知道她秘密造访山庄的行动必须结束了。

她又哭又闹，反对这项禁令，恳求爸爸可怜可怜林顿，但全无用处。她得到的唯一安慰，是父亲答应给林顿写信，允许后者可以随时到画眉田庄来做客，但信中也会说明，林顿不必再指望在呼啸山庄见到凯瑟琳了。要是主人知道他外甥的脾气和健康状况，也许连这点慰藉都不会施与了。

第十一章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去年冬天，先生，”迪恩太太说，“仅仅一年之前。去年冬天我可想不到，才过一年，我竟然会把这些事讲给初来乍到的客人听，给他解闷!可是，谁知道您会做客多久呢？您还太年轻，不会一直满足于形单影只的生活的。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谁见到凯瑟琳·林顿都不可能不爱上她。您笑了，可为什么我一谈到她，您就神采奕奕、兴致勃勃呢？您为什么要我把她的照片挂在您的壁炉上面？为什么——”

“别说啦，我的好朋友!”我喊道，“也许我很可能会爱上她，可她会爱我吗？我对这一点深表怀疑，不敢贸然接受诱惑，拿自己的内心平静去冒险。再说，我的家也不在这儿。我属于那个熙熙攘攘的世界，我必须回到它的怀抱。说下去吧。凯瑟琳遵从她父亲的命令了吗？”

“是的，”女管家继续道，“对父亲的爱依然是她心中最重要的情感。主人说话时不带半点怒气，反倒满怀深深的柔情，就像一个人即将抛弃自己的宝贝孩子，让其落入险境和敌手，而他只能以遗言相赠，给孩子指点迷津。”

几天后，主人对我说：“真希望我外甥能给我写封信，或是亲自来一趟啊，埃伦。告诉我实话，你对他是什么看法。他的身体是不是好些了？或者说，等他长大成人了，有没有希望好起来？”

“他很虚弱，先生，”我答道，“恐怕很难活到成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不像他父亲。如果凯瑟琳小姐不幸嫁给了他，他会对她百依百顺的，除非她昏了头，对他过分纵容。不过，主人，您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熟悉他，看他配不配得上小姐——他还要四年多才成年哩。”

埃德加叹了口气，走到窗口，朝吉默顿教堂望去。那是一个雾蒙蒙的下午，但二月的太阳还惨淡地照射着，我们只能隐约分辨出教堂墓地里的两棵冷杉，还有稀稀落落的墓碑。

“我常常祈祷，”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让要来的都快点来吧。可是，现在我却退缩害怕起来。我觉得，回忆当初作为新郎走下山谷时固然甜蜜，但我更期待不久之后——几个月，或者几个礼拜之后——我被抬上山去，躺在那凄清的墓穴里!埃伦，我和小凯茜一起非常快乐，不论是冬夜还是夏日，她在我身边就是生活的希望。但是，我在那座古老教堂下的墓碑之间独自沉思时，我也感到同样的快乐——在六月里的漫长夜晚，我躺在她母亲绿草萋萋的坟头，祈愿着、渴望着有一天，我也能躺在那下面。我能为凯茜做些什么呢？我必须怎样做才算是对她尽了义务呢？只要林顿在我死后能安慰她，我就根本不在乎他是希斯克利夫的儿子，也不在乎他会把凯茜从我身边带走。我也不在乎希斯克利夫达到了目的，因为夺走了我最后的幸福而扬扬得意!但是，倘若林顿没有出息——只是他父亲手里的软弱工具——我就不能把凯茜丢给他!尽管破坏她活泼快乐的心情十分残忍，但我必须狠下心来，让她在我生前悲伤难过，在我死后孤苦伶仃。宝贝!我宁可将她交给上帝，让她先于我埋入地下。”

“既然如此，那就将她交给上帝吧，先生。”我答道，“万一天意让我们失去了您——但愿上帝不会这样做——我将一辈子都做她的朋友，给她当参谋。凯瑟琳小姐是个好姑娘，我不担心她会固执地走上错路。恪尽职守的人，最后总有好报的。”

春意渐浓，主人又重新开始和女儿在庭园散步了。在小姐天真的眼中，这就是康复的迹象，但他的体力并未真正恢复。加上主人的两颊常常泛红，眼睛发亮，她愈发相信父亲正在好转。

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主人没去教堂墓地。天在下雨，我说：“您今晚肯定不出去了吧，先生？”

他答道：“不出去了。今年我要把这事推迟一点。”

主人又写信给林顿，说很想见他。如果那病秧子还见得了人的话，我相信他父亲会准他来的。事实上，他受命回了一封信，说希斯克利夫先生不许他到画眉田庄来，但是舅舅的亲切挂念让他十分高兴，他希望能在散步时偶尔遇见舅舅，并当面提出恳求，不要长久地将表姐和他彻底隔绝开来。

信里的这部分写得相当朴实，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笔调。希斯克利夫知道，在恳求凯瑟琳来做伴这件事上，这孩子完全写得出感人肺腑的文字。接下来是——

“我并不要求她到这里来，”他写道，“不过，就因为我父亲不准我去她家，您又不准她来我家，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吗？偶尔也请和她骑马到呼啸山庄这边来吧，让我们当着您的面谈几句话!我们没有做什么事该受这样的分离。您自己也承认，您没有生我的气，也没有理由不喜欢我。亲爱的舅舅!明天给我一封仁慈的回信吧，准许我和你们在您认为合适的任何地方见面，除了画眉田庄。我相信，只要见上一面，您就会相信，我的性格同父亲的不一样。他断言我更像您的外甥，而不怎么像他的儿子。虽然我有些缺点，让我配不上凯瑟琳，但她已经原谅了我。看在她的分上，您也应该这样。您问到我的健康情况，我已经好些了。可是，倘若我断绝了一切希望，注定孤苦无依，只能和那些从未喜欢过我、也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又怎能快乐、健康起来呢？”

尽管很同情那孩子，埃德加却不能答应他的请求，因为埃德加已经不能陪凯瑟琳出去了。

于是埃德加回信说，到夏天，他们也许可以会面。在那以前，他希望林顿继续不时写封信来，而且答应通过信件尽量给林顿一些建议和安慰，因为他十分了解林顿在家里的艰难处境。

林顿顺从了。倘若不受约束，他很可能满纸都在抱怨诉苦，把一切都搞砸。不过，他父亲严密监视着他。当然，我家主人送去的每一行字，希斯克利夫都坚决要求查看。所以，尽管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的痛苦和忧伤，林顿在信中却对此只字未提，而是反复念叨被迫与他的朋友和恋人分别的残酷现实。他还委婉地暗示，林顿先生必须尽快允许他们见面，不然他就会担心舅舅在用空头许诺哄骗他。

在家里，凯茜是他强大的盟友。他们内外联手，终于说服主人，默许他们在我的监护下，在最靠近画眉田庄的荒原上，大约每周骑马或散步一次，因为进入六月后，主人的身体愈发衰弱了。虽然他每年都会抽出一部分收入，作为小姐的财产，但他自然希望她能保住她祖先留下的房子，或者，至少很快能回到这里来住。他认为，要实现这个心愿，唯一的指望就是让小姐与他的财产继承人联姻。但他不知道，他的继承人跟他自己几乎一样，正在迅速走向死亡。我相信，这一点别人也不知道。没有医生去过呼啸山庄，也没有人见过希斯克利夫少爷，可以向我们报告一下他的情况。

林顿提出要同小姐到荒原上骑马、散步，而且似乎非常热切地想要达到这一目标。见此情形，我开始认为我的预感是错误的，小林顿肯定是真的在复原了。

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父亲对待奄奄一息的儿子，竟能如此专横狠毒，逼儿子装出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而我事后得知，希斯克利夫正是这样对待林顿的。死神越是逼近林顿，他便越是紧锣密鼓地执行那贪婪无情的计划，以免前功尽弃。

第十二章

盛夏已过，埃德加才勉强同意他们的请求，于是，凯瑟琳和我一起第一次骑马去会见她的表弟。

这天潮湿闷热，没有阳光，但天空云彩斑驳，雾气迷蒙，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们约定在十字路口的指路碑那里碰面。然而，我们赶到之后，一个被打发来捎口信的小牧童告诉我们：“林顿少爷在呼啸山庄这一边。二位若能多走几步，他将感激不尽。”

“看来，林顿少爷忘记了他舅舅的第一条禁令。”我说，“主人吩咐我们不能出画眉田庄地界，而我们马上就要越界了。”

“好吧，我们到了他那儿就掉转马头，”我的同伴答道，“往回家的方向走。”

可是，等我们到达他那里，已经离他的家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了。我们发现他没有骑马，便只好下马，放马去吃草。

他躺在石南丛生的荒原上，等着我们走过去。直到我们离他只有几码远时，他才站起来。我见他脚步轻浮，脸色苍白，不禁立刻喊道：“哎呀，希斯克利夫少爷，今早你可不适合出来散步。你气色很不好啊!”

凯瑟琳又难过又惊讶地审视着他，刚到嘴边的欢呼变成了惊叫，对久别重逢的庆贺变成了忧心忡忡的询问：他是不是比往常病得更重了？

“不——好些了——好些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颤抖着抓住凯瑟琳的手不肯松开，好像需要她支撑似的，那双大大的蓝眼睛胆怯地在她周身打量着。他眼睛四周已经深陷下去，往日慵懒的神情变成了憔悴而狂野的模样。

“可你看上去更糟了啊，”他的表姐坚持道，“比我上次见到你更糟——更瘦了，而且——”

“我是累了。”他忙打岔道，“天气太热，不便散步，我们就在这儿歇歇吧。我早上常常觉得不舒服——爸爸说我长得太快了。”

凯茜不相信他说的话，但还是坐了下来。他就斜躺在她身旁。

“这有点像你的天堂。”她说，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定，要到各自最中意的地点，以各自最中意的方式，一起度过两天吗？这里差不多就是你的天堂了，只是天上还有云彩，不过它们松软柔和，比阳光更好。下个礼拜，如果你能行的话，我们就骑马到田庄的庭园，去试试我的天堂。”

林顿似乎不记得她谈的事了。显然，他要谈什么都非常吃力。他对她提出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不能说点什么让她高兴的事。事实明摆在面前，小姐再也掩饰不住她的失望了。他的整个样子和态度都发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他从前爱发脾气，但如果加以温柔抚慰，也还讨人喜欢。但现在，他已经沦为无精打采、冷漠无情的模样。他不再像小孩子那样闹别扭，故意烦人磨人，只求得到大人的安抚，而是像病入膏肓的患者一样，一心只顾自己闷闷不乐，排斥别人的安慰，动不动就把别人愉快的欢笑当成侮辱。

凯瑟琳和我一样觉察到，林顿把同我们在一起看作是惩罚，而不是快乐。她毫不迟疑地提出要回家。

谁知这句话竟然将林顿从死气沉沉的状态中唤醒了，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他惊恐地朝呼啸山庄那边瞅了一眼，恳求她至少再待半个小时。

“不过，”凯茜说，“我觉得你在家里会比坐在这儿舒服些。我看，今天我讲故事、唱歌、说话都不能逗你开心了。这半年里，你变得比我更聪明了，对我消遣的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了。要不然，如果我还能逗你开心的话，我是愿意留下来的。”

“那就留下来歇歇吧。”他答道，“还有，凯瑟琳，别认为，也别说，我很不舒服——是这闷热的天气让我有点呆板罢了。你来以前，我到处走动了一下，结果累着了。告诉舅舅，我身体相当好，行吗？”

“我要告诉他，你是这么说的，林顿。我不能肯定你身体真的很好。”小姐说，不知道他为什么硬要说这种明显不真实的话。

“下礼拜四再上这儿来吧。”他接着说，避开她疑惑的目光，“替我感谢舅舅准许你来——我衷心感谢他，凯瑟琳。还有——还有，要是你果真遇到了我父亲，他向你问起我的话，千万别让他以为我沉默寡言、呆头呆脑。别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像你现在这样——他要生气的。”

“我才不在乎他生气不生气哩!”凯茜叫道。她还以为希斯克利夫会生她的气。

“但我在乎呀。”她表弟说，浑身哆嗦起来，“千万别惹他生我的气，凯瑟琳，他可凶啦。”

“他对你很严厉吗，希斯克利夫少爷？”我问道，“他是不是厌倦了纵容你，把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了？”

林顿望着我，没有作答。凯瑟琳在他身边又坐了十分钟，这期间，林顿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发出疲劳或痛苦的呻吟，脑袋昏昏沉沉地耷拉到胸前。凯茜开始找越橘消遣，把采集到的浆果和我分享，但没有给他，因为她看出来，再去搭理他只会惹他厌烦。

“现在过了半个小时了吧，埃伦？”她终于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也说不清我们为什么要留下来。他睡着了。爸爸正盼着我们回去呢。

“可是，我们总不能趁他睡着时走开吧。”我答道，“等他醒来吧，耐心点。你出来的时候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可怜的林顿，但这股热乎劲儿一转眼就烟消云散啦!”

“他为什么想见我呢？”凯瑟琳回答说，“他现在的脾气太古怪了。就是他原先最爱发脾气的时候，也比现在更招人爱。他这次来见我，就像是为了免遭父亲责骂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不过，不管希斯克利夫先生有什么理由命令林顿来受这个罪，我都不会去讨林顿的欢心。我很高兴他的身体好些了，但他也变得沉闷乏味多了，对我也冷淡无情多了，我感到很难过。”

“这么说，你认为他的身体确实好些了？”我说。

“是呀，”她答道，“因为，你知道，他从前总是夸大自己的病痛。他虽不像他要我告诉爸爸那样的‘身体相当好’，但很可能是好些了。”

“在这一点上，你跟我的想法不一样，凯茜小姐。”我说，“我猜他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

这时，林顿突然惊醒，惊慌失措地问是不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没有啊，”凯瑟琳说，“除非有人在梦里叫你。我无法理解，你怎么早上就能在外面打起瞌睡来。”

“我还以为父亲在喊我哩。”他喘着气说，瞥了一眼我们上方高耸的悬崖，“你们肯定没人叫我吗？”

“非常肯定。”他表姐答道，“只有埃伦和我在争论你的健康情况。林顿，你真比我们冬天分手时强壮些了吗？如果是的话了，那我肯定你在另一方面更弱了——那就是你对我的关心。说话呀，对不对？”

林顿回答时泪如泉涌：“是的，是的，我是强壮些了!”

他仍然被想象中的声音镇住，目光上下搜索，想找出发出那声音的人。

凯茜站了起来。

“今天我们得分手了。”她说，“我不瞒你，我对我们这次见面感到十分失望。不过，除了你，我不会跟别人提起这事的——这可不是害怕希斯克利夫先生!”

“嘘，”林顿咕哝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作声!他来了。”他紧抓住凯瑟琳的胳臂，想挽留她。可她一听见他后面那句话，便连忙挣开，对敏妮吹了声口哨。那匹马像狗似的应声跑来。

“我下礼拜四再来，”她跳上马鞍，喊道，“再见。快，埃伦!”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他。他只顾着等他父亲过来，几乎没注意到我们走了。

我们还没到家，凯瑟琳就心软了，满腔不快化为怜悯和遗憾交融的复杂心情，其中还掺杂了许多不安的疑惑，不知道林顿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与家人的关系究竟怎样。我跟她也有同感，但我劝她不要多说。我们下次再去看看，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主人要我们报告这次外出的情况。凯茜小姐转达了他外甥的谢意，其余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谈了几句。我对主人的询问也答得含含糊糊，因为我几乎不知道该瞒什么，该说什么。

第十三章

七天时间悄然而过，埃德加·林顿的病情每天都在急剧恶化。几个月来，他的身体早就饱受摧残，现在更是每过一小时就羸弱一分。

我们本想瞒着凯瑟琳，但她心思敏捷，瞒也瞒不过。她暗自猜测着、思考着可怕的前景。这些猜想正渐渐转化成确凿无疑的现实。

到了礼拜四这天，她也没心情提起骑马出行的事。我帮她提了出来，并且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叫她外出走走。她父亲每天都会去书房待会儿。一天当中，他只有那一小段时间是坐得起来的。而她已经将那里和父亲的卧室当成了她的整个世界。她不是俯身在父亲的枕上，就是坐在他的身旁，片刻也不肯离开。因为终日的陪护和难以排遣的忧愁，她面容苍白憔悴，主人巴不得打发她出去，换换环境和伙伴。主人想当然地认为，这会让她高兴起来。想到自己去世之后，女儿不至于落得孤苦伶仃的下场，主人心里便稍感欣慰。

我根据主人几次谈话中透露的意思猜测，他有一个固执的想法：既然他的外甥外貌像他，内心必然也像他，因为林顿的信上很少，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表现过他的性格缺陷。而我出于情有可原的弱点，不忍心纠正他的这一错觉，心想，即使对他实情相告，他也没有能力和机会改变什么，又何必在他弥留之际去烦扰他呢。

我们直到下午才出去。那是八月里一个金灿灿的下午，山中每一丝微风都充满生命的活力，仿佛任何人，哪怕是行将就木之人，吸上一口都会恢复生机。

凯瑟琳的脸色便像那风景一样——阴影与阳光交替着飞掠而过，只是阴影停留的时间长些，阳光更为短暂。就因为曾经瞬间忘记了忧愁，她那可怜的小小心灵还在自责呢。

我们看到林顿在他先前选定的地点张望。我的小女主人下了马，对我说，她只打算待一小会儿，我最好就留在马上牵着她的小马。但我没同意，我可不想冒险，既然主人将她交给我照管，她就一分钟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于是，我们一起爬上石南丛生的山坡。

希斯克利夫少爷这次接待我们时更有活力了，但那称不上兴高采烈，也不是喜笑颜开，看上去更像是恐惧导致的高度紧张。

“你来晚啦!”他吃力地说，简短而生硬，“你父亲不是病重了吧？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你为什么不坦率点？”凯瑟琳将到嘴边的问候又咽了回去，嚷道，“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你不需要我呢？真奇怪，林顿，你这是第二次叫我上这儿来了，显然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只是想故意惹恼我们!”

林顿打了个冷战，望了望她，半是恳求，半是羞愧，但他的表姐却没有那么多耐心，忍受不了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父亲确实病得很重。”她说，“为什么把我从他的病床前叫来？既然你不希望我守约，为什么不打发人来通知我，免了我的麻烦？说呀!我要听你解释。我完全没心思跟你闹着玩。你那套装腔作势的表演，我现在没法奉陪了!”

“我装腔作势!”他喃喃道，“那是从何说起呀？看在上帝的分上，凯瑟琳，别这么生气!你大可以瞧不起我。我是个一无是处、胆小懦弱的可怜虫，你怎么看低我都不过分!不过我太卑贱了，不值得你生气——去恨我的父亲吧，对于我，鄙视就行了!”

“胡说八道!”凯瑟琳怒吼道，“你这又蠢又笨的孩子!瞧呀!他在发抖，好像我真要碰他似的!你用不着求人家鄙视，林顿，谁都会不由自主地鄙视你的。走开!我要回家了。真是荒唐，竟然把你从壁炉边硬拖出来，假装——我们假装什么？放开我的衣服!如果我因为你哭哭啼啼、战战兢兢的模样就怜悯你，你就应该拒绝这种怜悯!埃伦，告诉他这种行为多么丢脸。站起来，别把自己贬低成一条下贱的爬虫——别这样!”

林顿泪流满面，神情悲痛，软弱无力的身子瘫倒在地，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起来。

“噢!”他抽咽道，“我受不了啦!凯瑟琳，凯瑟琳，我还是个忘恩负义的叛徒，我不敢告诉你!但你要是离开我，我就会被害死呀!亲爱的凯瑟琳，我这条命就攥在你手心里呀。你说过你爱我。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对你也没有害处呀。你就不走了吧？善良的、可爱的好凯瑟琳!也许你会答应的——那他就会允许我死在你身边了!”

小姐见他这样悲痛欲绝，便俯下身去扶他起来。旧日的宠溺柔情压倒了眼下的恼怒，她大为感动，也十分惊骇。

“答应什么？”她问道，“答应留下来？你把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说清楚，我会答应的。你的话自相矛盾，把我弄糊涂了!冷静下来，别遮遮掩掩的，把你心头压着的话马上告诉我。你不会害我的，林顿，对吗？只要你阻拦得了，就不会让任何敌人来害我，对吗？我相信你是个懦夫，但你还不至于怯懦到出卖你最好的朋友。”

“可我父亲恐吓我，”那孩子气喘吁吁地说，细小的十指缠绕在一起，“我怕他——我怕他!我不敢说!”

“噢，那好吧，”凯瑟琳用既轻蔑又同情的口吻说，“保住你的秘密吧，我可不是胆小鬼——救你自己去，我才不怕呢!”

听她如此宽宏大量，他不禁落泪，一面痛哭流涕，一面亲吻她扶着他的手，但就是鼓不起勇气开口。

我开始思索这个秘密可能是什么，心想，出于好意，我决不能让凯瑟琳为了成全他或者别的什么人而受苦。这时，我听见石南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希斯克利夫先生正从呼啸山庄下来，就快走到我们面前了。他对我的两个同伴看都不看一眼，尽管他们就在不远处，他完全听得见林顿的抽泣。他招呼我的声调几乎称得上亲切，对别人他从没这样过，我不禁怀疑这份热诚是真是假。他说：“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看见你，真是难得啊，内莉!你们在画眉田庄过得好吗？讲给我们听听。谣传说，”他压低了嗓门，“埃德加·林顿快不行啦——也许他们夸大了他的病情吧？”

“没有夸大，我的主人是快不行了，”我答道，“千真万确。对我们大家来说，这是不幸，但对他本人来说，这却是福气哩!”

“你觉得他还能拖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说。

“因为——”他继续道，望着那两个年轻人，他们在他的注视下都呆住了：林顿看上去不敢动弹，也不敢抬头；凯瑟琳因为扶着林顿，也动弹不得。“因为那小子似乎存心想坏我的事。但愿他的舅舅能死快点，先他走一步。嘿!那个狗崽子一直在耍这鬼把戏吗？我早就教训过他，让他别动不动就流鼻涕掉眼泪。他和林顿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大体上还算活泼吧？”

“活泼？不——他简直是痛不欲生。”我答道，“看他那样子，我得说，他应该躺在床上，接受医生治疗，而不是同心上人在山里闲逛。”

“过一两天他就会躺下的。”希斯克利夫咕哝道，“不过，首先——起来，林顿!起来!”他大吼道，“别趴在地上，哎呀——马上起来!”

在无助的恐惧中，林顿再次趴倒在地，我想是给他父亲瞥了一眼吓的，因为没有别的什么能让他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他挣扎着努力了好几次，想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可他已经耗尽了微弱的气力，呻吟一声又倒了下去。

希斯克利夫先生走过去，把他拎起来，靠在一道草埂上。

“听着，”他强忍着一股子狠劲儿，说道，“我要生气了——你要是还提不起你那丁点儿精神来——你这该死的!马上站起来!”

“我会站起来的，父亲!”他喘着气说，“但别碰我，不然我会晕倒的!我照您的意思做了——我可以肯定。凯瑟琳会告诉您，我——我——一直兴高采烈的。啊!就待在我身边，凯瑟琳，把你的手给我。”

“抓住我的手，”他父亲说，“站稳了!你瞧——她就要伸出胳膊给你扶啦……这就对了，看着她。我竟然引起他如此恐惧，你会觉得我就是魔鬼本尊吧，林顿小姐？那就行行好，陪他走回家，行吗？我一碰他，他就哆嗦。”

“林顿，亲爱的，”凯瑟琳低声道，“我不能去呼啸山庄……爸爸不准我进去……希斯克利夫先生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永远不能再进那座房子啦。”他答道，“没有你陪伴，我决不再进去!”

“住口……”他父亲嚷道，“凯瑟琳出于孝心而有所顾忌，我们应该尊重她才是。内莉，你带林顿进去吧。我要听从你的建议给他请医生，一刻也不耽搁。”

“你大可以自己带他回去。”我答道，“我要跟我的女主人在一起。伺候你儿子可不是我的事。”

“你真倔!”希斯克利夫说，“这我知道。你这是要逼我把这娃娃掐得直叫唤，你才会发点慈悲呀。那好吧，我的英雄。你愿意让我护送你回去吗？”

他又走上前去，做出像要抓住那个脆弱家伙的样子。但林顿却连连后退，紧抓着表姐，发狂似的苦苦哀求她陪自己回去，简直让她没法拒绝。

不管我怎么不赞成，都阻拦不住她。说实在的，她自己又怎能拒绝呢？是什么使他如此害怕，我们无法得知，但他现在就是一副被恐惧攫住的模样，似乎只要稍加威慑，就足以将他吓成白痴。

我们到了门口：凯瑟琳走进去，我停下脚步，等她把病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心想她马上就会出来的。这时，希斯克利夫把我朝前一推，嚷道：“我家里又没有闹瘟疫，内莉。我今天还打算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哩。坐下吧，我去关门。”

他关了门，还上了锁。我吓了一跳。

“你们回家前先喝点茶吧，”他接着说，“家里就我一个人。哈里顿到里斯高地放牧去了，齐拉和约瑟夫外出玩去了。虽然我习惯了一个人，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愿意有几个有趣的人做伴的。林顿小姐，就在他身边坐下吧。我把我的这件礼物送给你，虽然他几乎不值得接受，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送了。我指的是林顿。瞧，内莉，她眼睛瞪得多大呀!真奇怪，我对任何看上去怕我的东西，总会生出一种野蛮的感觉!要是我生在一个法律不这么严格、风尚不这么文雅的地方，我准会慢条斯理地将他们俩活活解剖了，好好消遣一个晚上。”

他倒吸一口气，捶了下桌子，自顾自地骂道：“我对地狱起誓，我恨他们!”

“我不怕你!”凯瑟琳不禁喊道，实在听不进去他的后一段话。

她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黑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与决心。

“把钥匙给我，我要!”她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在这儿吃喝。”

希斯克利夫把留在桌上的钥匙拿到手里。他抬起头，对她的大胆感到有点惊讶。也许，她的声音和目光让他想起了将大胆个性遗传给她的那个人。

凯瑟琳去抢钥匙，还差点从他松开的指头中抢了过去。不过，她这一动作让他回到了现实，又一把抓紧了钥匙。

“听着，凯瑟琳·林顿，”他说，“站到一边去，不然我就一拳把你打倒在地，那会让迪恩太太发疯的。”

凯瑟琳不顾这一警告，又抓住了他那只紧握着钥匙的手。

“我们就是要走!”她反复叫嚷，使出浑身力气，想让他松开那钢筋般的肌肉。她发现指甲根本不起作用，便用牙使劲去咬。

希斯克利夫瞟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去干预。凯瑟琳全神贯注地掰着他的手指，没留意他的脸色。他突然张开巴掌，让出双方争夺的东西，但还没等她拿到，他就用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她，把她拖到膝上，另一只手雨点般落下来，狠狠抽打她的头部两侧。如果凯茜倒得下去的话，每一巴掌都足以像他威胁的那样把她打倒在地。

见他像恶魔一样凶暴，我满腔怒火地朝他冲去。

“你这个恶棍!”我大叫起来，“你这个恶棍!”

我胸前挨了一下，叫不出声了。我很结实，但也顿时喘不上气来。因为挨了这一下，加上怒火攻心，我不禁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血管也快爆裂开了。

两分钟后，这场闹剧结束了。凯瑟琳被放开，双手捂住太阳穴，看起来似乎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还在。可怜的孩子，她像风中芦苇一样瑟瑟发抖，靠着桌子，完全给打蒙了。

“你瞧，我知道怎么惩治孩子。”那恶棍狠狠地说，一面弯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现在，照我说的，到林顿身边去哭个痛快吧!明天我就是你的父亲啦——再过几天，你就只有我这一个父亲了——以后还有得你受的。你受得了，你不是软骨头。以后我要是再在你眼里看到这种坏脾气，我就让你每天都尝尝挨揍的滋味!”

凯茜没到林顿身边去，却跑到我跟前，跪下来，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我膝头，放声大哭。她的表弟蜷缩在高背长椅的一角，安静得像个耗子。我敢说，他一定在庆幸，这顿惩罚落到了别人身上，他得以幸免。

希斯克利夫先生见我们都惊慌失措，便站起身来，亲自动手，麻利地沏好茶。杯盘都已摆好。他把茶倒出来，递给我一杯。

“把你的怒火浇下去吧，”他说，“去给你自己的和我的淘气宝贝各倒一杯。茶虽是我沏的，可没放毒。我要出去找你们的马。”

他一走，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从什么地方逃出去。我们试了试厨房门，但门从外面闩上了。我们看了看窗子——它们太窄，连小个头的凯瑟琳都钻不过去。

“林顿少爷，”我见我们被彻底囚禁起来，便喊道，“如果你知道你那恶魔父亲打算干什么，就要告诉我们，不然我就要抽你耳光，就像你父亲抽你表姐那样。”

“是啊，林顿，你必须告诉我们。”凯瑟琳说，“我可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要是不肯说，就太忘恩负义啦。”

“给我点茶，我渴了，喝完茶就告诉你们。”他答道，“迪恩太太，你走开，我不喜欢你站在我面前。看呀，凯瑟琳，你把泪水掉进我杯子里了!我不喝这杯。给我换一杯。”

凯瑟琳把另一杯推过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那个小可怜虫自己不再害怕了，便不慌不忙起来，着实让我作呕。他一进呼啸山庄，先前在荒原上表现出的痛苦就顿时烟消云散了。我不由得怀疑，他必定受到了威胁，若不把我们骗进山庄，雷霆之怒便会降临在他头上。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他眼下也就没什么好恐惧的了。

“爸爸要我们结婚，”他喝了点水，继续道，“他知道，你爸爸不肯让我们现在就结婚。如果我们等下去，他又怕我死掉，所以我们明早就要结婚，你得整夜都待在这儿。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你第二天就可以回家，把我也带去。”

“带你跟她一起回去，你这个可怜的小傻瓜？”我不由得喊道，“你们结婚？哎哟喂，那人肯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把我们个个都当成了傻瓜。难道你以为，这位漂亮的小姐，这位健康活泼的姑娘，会把自己跟你这个快要咽气的小猴儿拴在一起吗？难道你妄想有哪位姑娘会要你做丈夫？更别说是凯瑟琳·林顿小姐了。你耍弄卑怯的把戏，哭哭啼啼地把我们骗进这里，真该挨一顿鞭子——别摆出这副蠢样!你可耻地出卖了我们，还像白痴一样自命不凡，我好想狠狠摇你一通，把你摇醒。”

我当真轻轻摇了他一下，却招来一阵咳嗽。他又故伎重施，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凯瑟琳责备了我。

“待一整夜？不行!”她说，慢慢环顾四周，“埃伦，我就是把这扇门烧了，也要出去。”

她不光嘴上威胁一下，还打算马上付诸实施。但林顿惊恐地跳了起来，这次还是为了保全他那条宝贵的小命。他用两条瘦弱的胳臂抱着她，抽抽搭搭地说：“你不要我，不救我啦？不让我到画眉田庄去啦？噢，亲爱的凯瑟琳!你千万别走，别扔下我呀!你必须听我父亲的，必须!”

“我必须听我自己父亲的，”她答道，“不能让他因为我彻夜不归而提心吊胆!一整夜呀!他会怎么想？他一定已经在苦恼了。我要把门打破，要不就把门烧掉，反正我得离开这屋子。安静些!你没有危险——但要是你阻挡我——林顿，我爱爸爸可胜过爱你!”

他怕希斯克利夫先生发脾气，怕得要死，这让他又恢复了他那懦夫的口才。凯瑟琳心乱如麻，几乎就要发狂了。但她还是坚称自己必须回家，并转过头来央求他，劝他忍一忍痛苦，别那么自私。

他们正这样争论不休的时候，囚禁我们的人又进来了。

“你们的马已经跑了。”他说，“看你，林顿!又哭鼻子了？她刚才对你怎么啦？算了，算了——别哭了，上床去吧。再过一两个月，我的孩子，等你手上有了劲儿，就可以报复她现在对你的暴行啦。你渴望纯洁的爱情，别无他求，不是吗？她会要你的!好啦，上床去吧!齐拉今晚不在这里，你得自己脱衣服。嘘!别出声!你一回自己房里，我就不会再靠近你，你也就不用害怕了。真是少见呀，你这次干得还不错。剩下的我来料理好了。”

他说话时推开了门，好让儿子过去。林顿飞快地窜了出去，活像一条小狗，唯恐给他开门的人心怀恶意，会突然关门挤他似的。

门又给锁上了。希斯克利夫走到炉边，我的女主人和我正默默地站在那里。凯瑟琳抬头一看，本能地举起手来捂住脸——他一走近，她疼痛的感觉就又回来了。对这孩子气的举动，换了任何人都严厉不起来，但希斯克利夫却瞪眼怒视着她，咕哝道：“噢，你不怕我？你的勇气倒是深藏不露呀——你看起来可是怕得要命!”

“我现在是怕。”她答道，“因为我留下来，爸爸会难受的。我怎么能忍心让他着急呢？当他——当他——希斯克利夫先生，让我回家吧!我答应嫁给林顿——爸爸会同意的，而且我也爱他。我本就乐意做这件事，你又为什么要强迫我呢？”

“看他敢强迫你!”我叫道，“虽然我们住在荒僻的地方，但这里还是有法律的，感谢上帝，还有法律!就算他是我的亲儿子，我也要去告发他。这可是连牧师犯了也不会被宽赦的重罪呀[19]!”

“闭嘴!”那恶棍说，“去找魔鬼嚷嚷吧!我不要你说话。林顿小姐，想到你的父亲在难过，我简直开心极了，我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经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了——你非得在我家待上二十四小时不可了。至于你答应嫁给林顿的事，我会保证让你说到做到的，因为你不兑现诺言的话，就别想离开这个地方。”

“那就打发埃伦回去，让爸爸知道我平安无事!”凯瑟琳伤心地哭喊道，“要不，让我现在就结婚。可怜的爸爸!埃伦，他会以为我们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他才不会哩!他会以为你伺候他厌烦了，所以跑开去玩一会儿。”希斯克利夫回答说，“不能否认，你是置他的禁令于不顾，自愿到我家来的。在你这样的年纪，自然是渴望玩耍、厌烦照顾病人的，何况那病人只是你的父亲。凯瑟琳，你的生命开始的时候，他最幸福的日子就结束了。我敢说，他诅咒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至少，我是诅咒你的。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诅咒你，倒也无可厚非。我会和他一起诅咒。我不爱你!我怎么会爱你？哭去吧。照我看来，今后这就是你的主要消遣了，除非林顿能弥补你的其他损失。你那深谋远虑的父亲似乎认为他能做到这一点。看了他那些充满劝告和抚慰的信件，我开心极了。他在最近一封信里劝告我的宝贝，要小心照顾他的宝贝，娶到她之后要温柔体贴。小心照顾，温柔体贴——好一位慈父呀!可林顿必须将所有的小心照顾和温柔体贴都用在自己身上。林顿能出色地扮演小暴君。无论有多少只猫，只要是拔了牙齿、剪了爪子的，他都可以下手折磨个够。我向你保证，等你再回家时，就能给他舅舅讲讲他如何‘温柔体贴’的动人故事了。”

“你这样做就对啦!”我说，“你就是要解释你儿子的性格，让我们看到他跟你多么像。我希望那样一来，凯茜小姐就会三思而行，不会轻易接受这个鸡头蛇身怪[20]啦!”

“现在来讲讲我儿子和蔼可亲的品格，我倒是不怎么介意了。”他答道，“因为你家小姐要么接受他，要么继续当囚徒，由你陪着，直到她断气。我可以把你们俩都关在这里，不走漏半点风声。你若不信，就鼓动她收回诺言试试，那样你就有机会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你!”

“我不收回我的诺言。”凯瑟琳说，“只要婚后可以回画眉田庄，我现在嫁给他都行。希斯克利夫先生，你是个残酷的人，但你不是恶魔。你不会仅仅出于恶意，就要无可挽回地毁掉我的终身幸福吧？如果爸爸以为我有意离开他，又在我回去之前就过世了，我还怎么活得下去？我不再哭了，我要跪在这儿，跪在你脚下。我不会起来，也不会把目光从你脸上挪开，除非你回头看我!不，别转过脸!看我一眼吧!你不会看到任何惹你生气的地方。我不恨你。我不气你打了我。你这一辈子从来没爱过谁吗，姑父？从来没有过吗？啊!你一定要看我一眼——我这么悲惨——你不会不难过，不会不可怜我的。”

“别拿你的蜥蜴指头碰我。走开，要不我就踹你啦!”希斯克利夫喊着，蛮横地将她推开，“我宁愿让蛇缠住。见鬼，你怎么会妄想对我摇尾乞怜？我讨厌你!”

他耸了耸肩——就像身上爬着一条可恶的虫子，要将它抖下去似的——然后把椅子往后一推。我站起来，张开口，准备滔滔不绝地痛骂他一通。但我第一句话刚说一半就住嘴了，因为他威胁说，我若是再讲一个字，就要把我单独关到一间屋去。

天渐渐黑了——我们听到花园门口有人说话。山庄主人立即跑了出去。他倒是挺机警，我们却没有留意。谈了两三分钟之后，他单独回来了。

“我还以为是你表哥哈里顿呢。”我对凯瑟琳说，“我巴不得他能回来!说不定他站在我们一边，谁知道呢？”

“是从画眉田庄派来找你们的三个仆人，”希斯克利夫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便说，“你本该打开窗子大声呼叫的，但我可以发誓，这丫头很高兴你没这么做。她乐意被迫留在这里，这一点我肯定。”

一听说错失了这个机会，我们俩都放声大哭，尽情宣泄自己的痛苦。希斯克利夫任我们一直哀号到九点，然后吩咐我们穿过厨房，上楼到齐拉的房里去。我小声劝同伴服从。也许，我们可以设法从那里的窗户爬出去，或者登上阁楼，从天窗钻出去。

但是，那扇窗户也像下面的一样很窄，阁楼的活板门也够不到——我们像刚才一样被锁在房里了。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躺下睡觉：凯瑟琳守在窗前，焦急地等待天明；我不停地恳求她试着歇息一会儿，但得到的回答只有深深的叹息。

我坐在椅子里前后摇晃，严厉责备自己多次失职。我当时觉得，我家主人和小姐的全部不幸，都是我的失职造成的。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过，在那个凄惨的夜晚，我却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希斯克利夫本人的罪过都不如我的大。

七点钟，他来了，问林顿小姐起来没有。

她马上跑到门口，回答说：“起来了。”

“那就到这儿来。”他说着打开门，把她拖了出去。

我站起来要跟着小姐，但希斯克利夫又把门锁上了。我要他放我出去。

“耐心点，”他答道，“我一会儿就派人给你送早饭上来。”

我愤怒地捶打门板，把门闩震得咔嗒作响。凯瑟琳问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里面？他答道，我得再忍受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就走开了。

我忍受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但不是希斯克利夫的。

“我给你拿吃的来了，”一个声音说，“开门!”

我连忙遵命，见到来者是哈里顿，端来的食物够我吃一整天的。

“拿着!”他又说，把盘子塞到我手里。

“等等!”我开口道。

“不行!”他喊道，不顾我苦苦哀求他留下，转身就走了。

我在那儿关了一整天，一整夜，又一整天，一整夜，一共四天五夜，除了每天早上见到哈里顿一次，谁也见不着。哈里顿是个模范的监狱看守——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对任何试图唤起他正义感和同情心的话，他都充耳不闻。

第十四章

到第五天上午，更准确地说，是下午，门外传来另一种脚步声——更轻柔，更短促——这次，来者进了屋。是齐拉，她披着猩红披肩，戴着黑丝帽，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

“呃，天呀!迪恩太太，”她叫道，“哎呀!吉默顿那边正在谈论你们哩。我还以为你陷进了黑马沼泽，小姐也跟你一起，后来主人才告诉我，说找到了你们，把你们安顿在这里!怎么啦，你们一定是爬上了一个岛，对吧？你们在沼泽里困了多久？是主人救了你们吗，迪恩太太？但你并不是很瘦呀——你没受什么罪，对吧？”

“你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我答道，“但他会遭到报应的。他用不着散布那种谣言——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拉问道，“这不是他造的谣——村里人都传开了——说你们迷失在沼泽里了。我一进门就对厄恩肖喊：‘呃，哈里顿先生，自我离开后，这里发生了好些怪事。真可惜呀，那么漂亮迷人的姑娘，那么生龙活虎的内莉·迪恩。’

“他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没听说，就把那个谣言告诉了他。

“主人听了，只是窃笑道：‘就算她们掉进了沼泽，现在也出来了，齐拉。内莉·迪恩此刻就住在你的房里。你上去以后，可以要她偷偷逃走，这是钥匙。沼泽里的水灌进了她的脑子，她本想疯疯癫癫地跑回家，但我留下了她，让她神志清醒了再走。如果她能走的话，你可以叫她马上就回画眉田庄，并帮我捎个口信，说她家小姐会跟着回来，赶得上参加那位乡绅的葬礼。’”

“埃德加先生没过世吧？”我喘着气道，“噢!齐拉，齐拉!”

“没有，没有——坐下来，我的好太太，”她答道，“你还病得厉害哩。他没过世，肯尼斯医生认为他还能撑一天——我在路上遇见医生，问了他的。”

我没坐下，抓起外出穿戴的衣帽就匆匆跑下楼，一路畅通无阻。

一进堂屋，我就四处张望，想找个人问问凯瑟琳的情况。

房间里充满阳光，房门大开，却不见一个人。

我正犹豫是马上就走，还是回头去找我的女主人，这时炉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林顿独自躺在高背长椅上，吮着一根棒棒糖，冷漠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凯瑟琳小姐在哪儿？”我厉声问，心想，趁他一个人在这儿，可以吓唬吓唬他，逼他说出些消息。

他像个傻瓜似的继续吮糖。

“她走了吗？”我说。

“没有。”他答道，“她在楼上——她走不了，我们不让她走。”

“你们不让她走，小白痴!”我大叫道，“马上带我到她房里去，不然我就把你弄得哇哇直叫。”

“如果你胆敢去那儿，爸爸也会把你弄得哇哇直叫的。”他答道，“他说我对凯瑟琳不能心软——她是我的妻子，但竟然想离开我，真是不知羞耻!爸爸说她恨我，巴不得我早死，她好得到我的钱，但她休想得手。她也休想回家!她永远都回不去!她要哭就哭吧，要病就病吧，随她的便!”

他又继续吮糖，合上眼皮，好像打算睡一觉。

“希斯克利夫少爷，”我又说，“你难道把去年冬天凯瑟琳对你的深情厚谊全忘啦？那时候，你断定你爱她，她给你送书来，唱歌给你听，顶风冒雪地来看你。有个晚上她没来，唯恐你失望，都急哭了。那时候，你觉得她对你太好了，你配不上她。可现在呢，你明明知道你父亲恨你们两个，却仍然相信他编造的谎言!你跟着你父亲一起对付她。这真是知恩图报呀，对吧？”

林顿的嘴角一撇，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她到呼啸山庄来是因为她恨你吗？”我接着说，“你自己想想!至于你的钱，她甚至不知道你会有钱。你说她病了，却把她一个人扔下，扔在一个陌生人家的楼上!你呀，你自己也品尝过没人管没人问是什么滋味!你受苦的时候能可怜自己，她也可怜你，可她受苦的时候，你就不可怜她!你看，希斯克利夫少爷，我都在流泪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而且只是个仆人——而你呢，对于一个几乎值得你仰慕的人，你先前只是虚情假意，现在又将你的每滴泪水都留给自己，躺在这儿逍遥自在。啊!你真是个没心没肺、自私透顶的孩子!”

“我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他恼怒道，“我又不愿一个人待着。她哭得那么厉害，我实在受不了。我说我要叫我父亲来了，可她还是哭个不停。有一次，我真的喊父亲来了。他威胁她说，再不安静下来就勒死她。可他一离开房间，她就又哭了起来。虽然我烦得大叫睡不着觉，她还是整晚都在哼哼唧唧，哭哭啼啼。”

“希斯克利夫先生出去了吗？”我看出这个该死的东西没有能力同情他表姐遭受的精神折磨，便问道。

“他在院子里，”他答道，“正跟肯尼斯医生说话哩。医生说，舅舅终于真的要死了。我很高兴，因为我将接替他，成为画眉田庄的主人啦。凯瑟琳总说那是她的宅子。那不是她的!是我的。爸爸说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她所有的好书都是我的——她说过，只要我拿到我们房间的钥匙，放她出来，她就把那些书给我，还有她那些漂亮的鸟儿，她的小马敏妮。但我告诉她，她没什么可给的了，那些东西全部都是我的啦，全部都是。她又哭了，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画像盒，说她可以给我这个东西——一个小金盒子，里面有两幅画像，一边是她妈妈，另一边是舅舅，是他们年轻时的画像。那是昨天的事——我说这也是我的，想从她手里抢过来。那可恶的东西不肯给我，还把我推开，弄疼了我。我大声尖叫，她害怕了。她听见爸爸来了，就扯断铰链，掰开盒子，把她母亲的画像给了我，另外一幅她却想藏起来。但爸爸问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他了。爸爸把我得到的那幅拿走了，命令她把手里那幅给我。她不肯，爸爸——爸爸就把她打倒在地，把那一半盒子从项链上扯下来，踩得稀烂。”

“你高兴看见她挨打吗？”我问道，故意激他说话。

“我假装没看见。”他答道，“我父亲打狗打马，我都假装没看见。他下手可重啦。不过，我开头还挺高兴——她推了我，活该受罚。但爸爸走了以后，她把我叫到窗前，让我看她腮帮子内侧被牙齿磕破了，满嘴是血。然后，她把画像的碎片捡起来，走到墙边，面墙而坐，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有时候，我以为她是疼得不能说话了。我可不喜欢这么想!不过，她老是哭个没完，真是个不听话的东西。她看起来面色苍白，神态疯癫，我好怕!”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拿到钥匙？”我说。

“能啊，只要我在楼上。”他答道，“不过，我现在上不了楼。”

“钥匙在哪个房间？”我问。

“噢，”他喊道，“我不会告诉你在哪儿的!这是我们的秘密。旁人都不让知道，哈里顿和齐拉也不行。好啦!你把我弄累了——走开，走开!”他把脸靠在胳臂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最好不见希斯克利夫先生就走，从画眉田庄带人来救小姐。

仆人同事们见我回来了，无不大感惊喜。听说他们的小女主人平安无恙，登时就有两三个人想冲上楼，在埃德加先生的房门口大声通报，但我亲自去告诉了他。

我发现，才过了几天，主人竟然变了那么多!他躺在那儿，一副听天由命的哀伤模样，等待着死神降临。虽然他已经三十九岁，看起来却相当年轻，至少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思念着凯瑟琳，因为他在喃喃呼唤她的名字。我摸了摸他的手，开始说起来。

“凯瑟琳就要回来了，亲爱的主人!”我低声道，“她活着，身体也好，我想今晚就能到家。”

这条消息引发的最初反应让我不寒而栗：他半坐起来，急切地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就昏倒过去。

他一醒过来，我就讲述了我们如何被迫前往呼啸山庄，如何被扣留下来。我说是希斯克利夫逼我进屋的，这话并非完全属实。我尽量少说林顿的坏话，也没有详述他父亲的野蛮行径——我的用意是，尽可能不在主人那早已满溢的苦杯中再添苦汁了。

主人推测，仇人希斯克利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篡夺主人的个人财产，还有田产，给他的儿子林顿，或者不如说，给他自己。然而，主人不明白为什么希斯克利夫不等他死后再动手。这是因为主人不知道，他和他外甥差不多要同时离开人世了。

不过，他觉得最好修改一下遗嘱：不再将财产[21]交给凯瑟琳自己处置，而是交给一个受信托人管理，在她生前归她享用，在她死后就归她孩子享用——如果她有孩子的话。那样一来，即使林顿死了，财产也不会落入希斯克利夫先生手中。

听到主人如此吩咐，我立刻派了一个仆人去请律师，又派了四个仆人，带上称手的武器，去向囚禁小姐的看守要人。两拨人都回得很晚。单独出去的仆人先回来。

他说他到格林先生家时，那位律师已经出去了。他不得不等了两个小时，律师才回来。格林先生说，他在村里还有点小事必须去办，但他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赶到画眉田庄。

那四个仆人也没能带小姐回来。他们捎回口信，说凯瑟琳病了，病得很重，出不了房门，希斯克利夫不准他们见她。

这群笨蛋竟然听信了那套鬼话，我把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告诉主人。我决心天一亮就带上一帮人去呼啸山庄，如果他们不乖乖交人，我们就动真格的，硬闯进去。

我再三发誓，一定要让她父亲见到她。要是那魔鬼试图阻拦，就把他杀死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

幸好，我省了走这一趟，也省了这场麻烦。

三点钟，我下楼去取一罐水。提着罐子走过门厅时，忽然听见前门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吓了我一跳。

“噢!是格林。”我定了定神，说，“只可能是格林。”我继续往前走，想打发别人去开门。可是敲门声又响了，声音不大，但仍然十分急迫。

我把水罐放在楼梯扶手上，连忙去亲自开门。

秋分后的第一个满月将门外照得通亮。来者不是律师。我亲爱的小女主人扑上前来，搂着我的脖子，呜咽道：“埃伦!埃伦!爸爸还活着吧？”

“是的!”我喊道，“是的，我的天使，他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又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想跑到楼上林顿先生的房里去。但我强迫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喝了口水，还洗了洗她那苍白的脸，用我的围裙把它擦得微微泛红。然后我说，我要先去通报主人她回家了，还央求她对主人说，她和小希斯克利夫会过得很幸福。她瞪了我一会儿，但很快就明白我为什么劝她说假话。她让我放心，说她不会诉苦的。

他们父女相聚，我不忍在场。我在门外站了一刻钟，简直不敢走近床前。

不过，一切都很平静。凯瑟琳的绝望和她父亲的欣喜一样寂然无声。女儿扶着父亲，表面上很镇静。父亲抬起那双因狂喜而圆睁的眼睛，注视着女儿。

他在幸福中死去了，洛克伍德先生，他就那么死了。他吻了吻女儿的脸颊，低声说：“我上她那儿去啦。你呢，亲爱的孩子，将来也会到我们那儿去的。”说完这话，他就再也不动弹，不说话了，只是全神贯注、目光炯炯地盯着女儿，直到他的脉搏不知不觉间停止跳动，他的灵魂悄然离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离世的确切时刻。他死得那样安详，没有半点挣扎。

不知是因为早已流干了泪水，还是因为哀伤过度，欲哭无泪，凯瑟琳就那样眼睛枯干地坐着，一直坐到太阳升起，又坐到中午。要不是我硬叫她走开去休息一会儿，她还会继续在灵床前发呆。

幸亏我让她走开了，因为午饭的时候，律师来了。他已去过呼啸山庄，领了如何行事的指示。他被希斯克利夫先生收买了，所以我家主人请他，他却迟迟不来。幸运的是，女儿回来后，主人就再也没去操心那些烦人的世间俗务。

格林先生自作主张，发号施令，田庄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全都要听他安排。他辞退了除我以外的所有仆人。他滥用委托权，竟然坚决要求埃德加·林顿不得与妻子合葬，而要葬在教堂中林顿家族的墓地里。可是，埃德加立有遗嘱，限制了他胡作非为。我又大声抗议，反对任何违背遗嘱指示的行为。

丧事匆匆办完了。凯瑟琳——现在是林顿·希斯克利夫太太了——获准住在画眉田庄，直到父亲的灵柩出殡。

她告诉我，那天她的痛苦终于激起了林顿的同情，冒险放走了她。她听见我派去的人在门口与希斯克利夫争论，也猜出了希斯克利夫回话的意思。这让她陷入了疯狂的绝望之中。在我离开后不久，林顿就被搬到楼上小客厅里。他被她的模样吓坏了，便在他父亲上楼前，把钥匙取来了。

他狡黠地打开门上的锁，又重新锁上，但没有把门关严。到该上床睡觉时，他便哀求和哈里顿睡，这次他的请求竟然得到了恩准。

凯瑟琳在天亮之前溜了出去。她不敢走大门，生怕狗叫起来惊动别人。她进入一间间空卧室，察看里面的一扇扇窗户。走运的是，她碰巧找到了她母亲的房间，轻轻松松地爬出了格子窗，顺着窗边的冷杉溜下了地。她的同谋，虽然胆战心惊地耍了个花招，但还是因为帮她逃脱而受到了惩罚。

第十五章

葬礼后的那天晚上，小姐和我两人坐在书房里，时而悲痛地缅怀逝者——我们中的一个可以说是悲痛欲绝——时而猜想惨淡的未来。

我们都觉得，等待着凯瑟琳的最好命运，就是获准继续住在画眉田庄，至少在林顿还活着的时候这样——他也获准住到这里，我依然做女管家。那似乎是一个好得令人不敢奢望的安排。但我还是心怀憧憬，一想到我可以保住我的家、我的工作，尤其是保住我心爱的小女主人，我就不禁高兴起来。正在这时，一个仆人——一个已经被辞退但还没走的仆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说“那个恶魔希斯克利夫”正穿过院子来了，要不要当他的面把门闩上？

就算我们疯到真会吩咐他那么做，也来不及了。希斯克利夫不顾繁文缛节，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仗着自己作为主人的特权，一声不响地径直走了进来。

刚才仆人说话的声音把他引到了书房。他进来后，挥手叫仆人出去，把门关上。

这还是十八年前他作为客人被领进来的那间屋子，照进窗口的还是那个月亮，外面还是那样的秋景。我们没有点燃蜡烛，但整个屋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墙上挂的画像也清晰可见——林顿太太的头像光彩照人，她丈夫的头像则风度翩翩。

希斯克利夫走到壁炉前。时光流逝，他的容貌却没有改变多少。他还是那个人：黝黑的脸膛愈发蜡黄，神色更加镇定，体重或许增加了一两英石[22]，其余都是老样子。

凯瑟琳一见到他就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想往外跑。

“站住!”希斯克利夫说着，抓住了她的胳臂，“不许再跑!你要去哪儿？我是来领你回家的。我希望你今后做个孝顺的儿媳，别再怂恿我儿子违抗我。发现他也参与了那件事之后，我感到相当为难，不知该怎么处罚他才好。他像蜘蛛网一样脆弱，轻轻一捏就能要了他的小命。不过，你瞅瞅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天晚上，就是前天，我把他带下楼，放在椅子上，然后就再也没碰过他。我把哈里顿打发出去，屋里就剩我们两人。两小时以后，我叫约瑟夫又把他带上楼。从那以后，他一见到我就神经紧绷，跟见到了鬼似的。我想，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他也会常常像见了我一样。哈里顿说，他晚上一连几个小时都在尖叫，喊你保护他，免得受我伤害。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的宝贝丈夫，你都得回来——现在，他归你操心了。我对他已经毫无兴趣，全交给你了。”

“为什么不让凯瑟琳留在这儿呢？”我恳求道，“把林顿少爷也送到她这儿来。你既然恨他们俩，就不会去思念他们——对于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来说，天天见着他们只会徒增烦恼。”

“我正在为画眉田庄找房客哩，”他答道，“而且，我当然要我的儿子儿媳留在我身边。再说，这姑娘吃我的面包，就该为我做事。我不打算在林顿死后继续由着她奢侈享乐、无所事事。现在赶快去收拾准备吧，别逼我强迫你。”

“我会去的。”凯瑟琳说，“林顿是这世上我唯一要爱的人了。尽管你费尽心机让我们觉得彼此可恶，但你不能让我们互相仇恨!我倒要看看，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你敢不敢伤害他，看看你能不能吓住我!”

“你真是个满嘴大话的斗士啊!”希斯克利夫答道，“可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不会为了你而去伤害他。只要他还活着，你就会饱受折磨。让你觉得他可恶的并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好脾气’。你弃他而去，他因为帮你而受罚，这让他对你痛恨不已。别指望他会感激你这崇高的爱情。我听见他向齐拉绘声绘色地描述，如果他和我一样强壮，会对你干些什么。他体质虽弱，但既然已经有了害人之心，就会开动脑筋去想害人的办法，弥补力量上的不足。”

“我知道他的性情不好，”凯瑟琳说，“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嘛。不过，我很高兴我的性情好些，能原谅他的不足。我知道他爱我，因此我也爱他。希斯克利夫先生，可没有人来爱你啊。不管你使我们过得多么悲惨，一想到你的残酷是由于你比我们更悲惨，我们就算报仇啦!你很悲惨，不是吗？像魔鬼一样孤独，也像魔鬼一样满怀嫉妒吧？没有人爱你——你死了也没有人为你哭泣!我可不愿像你一样!”

凯瑟琳说话时，带着一种凄凉的胜利口吻。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进入她未来家庭的精神世界，从她仇人的悲哀中获取快乐。

“你要再在这里待一分钟，”她的公公说，“我马上就让你后悔这么趾高气扬。滚，妖婆，收拾你的东西去。”

她一脸鄙夷地退出去了。

凯茜走后，我便开始恳求希斯克利夫，让我到呼啸山庄做齐拉的工作，而把我在画眉田庄的位子让给她，可希斯克利夫说什么也不肯。他叫我住嘴，然后第一次扫视房间，望向那两幅画像。他端详了林顿太太的画像后说：“我要把那幅画像带回家去，并不是因为我需要它，而是——”他突然转身面朝壁炉，带着一种——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姑且说是一种微笑吧，接着说，“我要告诉你我昨天干了什么!我找着那个给林顿挖掘墓穴的教堂司事，叫他把凯瑟琳棺盖上的泥土铲掉，然后我打开了棺材。再次看到她面庞的时候——还是她当年的样子——我曾想过干脆待在那儿不走了。司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我回过神来。但他说，尸体见了风就会起变化，于是我把棺材的一侧敲松，又盖上了土——可不是靠近林顿的那一侧，他那该死的!我巴不得用铅把他封在棺材里。我贿赂了那个司事，吩咐他，在我埋进那里的时候，把敲松的一侧棺板抽掉，也把我的棺板抽掉——我要把我的棺板做成活动的，这样的话，等林顿来我们这儿的时候，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真恶毒，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大叫道，“你居然去烦扰死者，难道不羞愧吗？”

“我没有烦扰谁，内莉，”他答道，“我只是让自己稍稍安心罢了。我现在觉得舒服多了。你们可以放宽心，因为我到了地下，会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你说我烦扰她？不!十八年来，她每日每夜都在不断地、无情地烦扰我，直到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终于平静了。我梦见我躺在长眠者身旁，沉入最后的安息，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我的脸冰冷僵硬，紧贴着她的脸。”

“要是她已经化为尘土，或是更糟，那你又会梦见什么呢？”我说。

“梦见和她一起化为尘土，而且更加幸福!”他答道，“你以为我会害怕这种变化吗？我原本期待着在打开棺盖的一刹那看到这种变化。但更让我高兴的是，这种变化还没有发生，要等我同她在一起后才开始。再说，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除非将她冰冷的容颜清清楚楚地印入脑中，否则那种感觉是几乎消除不了的。那种感觉来得很古怪。你知道，她死后我就发狂了。一天又一天，我不断祈求她——祈求她的灵魂——回到我身边。我是笃信鬼魂的。我坚信它们能够，而且也确实存在于我们当中!

“她下葬的那一天，下了一场雪。晚上，我来到教堂墓地。寒风凛冽，宛如冬天——四周一片荒凉。我不担心她那傻瓜丈夫这么晚游荡到这个鬼地方来，别人也不会有事到这儿来。

“我独自一人，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唯一障碍不过是两码厚的松土，便自言自语道：‘我要把她再度抱在怀里!倘若她已冰凉，我会以为是北风吹冷了我；倘若她已不动，我会以为那是她睡着了。’

“我从工具房里拿来一把铲子，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挖起来——铲子刮碰到棺材，我就用手干起来。棺盖螺丝钉周围的木头开始嘎吱作响，我就要达到目的了。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有人就在坟墓旁边，俯在我头上叹了口气。‘要是我能掀开棺盖，’我自言自语道，‘真希望他们把土铲进来，将我们两人都埋上!’我更加拼命地去掀棺盖。耳边又传来一声叹息。我仿佛感觉到，这温暖的气息赶走了夹着冻雨的寒风。我知道，身旁并没有任何有血有肉的活物。但是，正如你在黑暗中走近一个具体实在的人，虽看不见对方，却能分明感觉到，我也同样感觉到凯茜就在那儿，不是在我脚下的地里，而是在地面上。

“突然，一阵轻松的感觉从我心底涌起，传遍了四肢。我停下了痛苦的劳作，顿感宽慰，一种说不出的宽慰。她的鬼魂跟我在一起。我重新填平墓穴时，它也留在我身边，然后领我回家。你大可以笑话我，不过，我相信我回到家中就会见到她，我相信她和我在一起，我情不自禁地要跟她说话。

“到了呼啸山庄，我急切地冲到门前。门上了闩。我还记得，那个该死的厄恩肖和我的妻子不让我进去。我还记得，我停下来，把厄恩肖踢得透不过气，然后匆匆上楼，去了我的房间，还有她的房间。我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我感到她就在我身边——我几乎能看见她了，但就是看不见!我心急如焚，痛苦地渴望着，热切地祈求着，只求能看她一眼!但我一眼也没看到。她生前就常常捉弄我，死后依然如此!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被捉弄，只是有时轻有时重，这样的折磨简直令人不堪忍受!真是地狱啊!我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它们若不是像羊肠线那样坚韧，早就变得像林顿的神经一样衰弱了。

“我和哈里顿一起坐在堂屋里的时候，好像一走出去就会遇见她。我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好像一到家就会遇见她。我从家里一出来，就急着回去——我相信她一定在呼啸山庄的什么地方!我在她房间里睡觉的时候——后来又不得不出来——我不能躺在那里，因为只要我一合上眼，她要么就在窗外，要么就在开镶板门，要么就正进屋来。有时候，她甚至把可爱的脑袋放在我的枕头上，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必须睁开眼睛来看。于是，我的眼睛一个晚上要开开合合上百次，但每次都是失望!真受罪呀!我常常大声呻吟，约瑟夫那个老混蛋一定觉得，是我的良心在折磨我呢。

“现在，我既然看见她了，心里也就平静了——稍稍平静了。这十八年来，她始终在用虚无缥缈的希望来欺骗我——这是一种奇特的杀人方法!不是一寸一寸地剐，而是一缕一缕地割!”

希斯克利夫先生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他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紧贴在上面。他的眼睛盯着壁炉中红红的余烬，眉头没有紧皱，眉梢向鬂角扬起，脸上少了往日的阴沉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万般烦恼的神情，以及因为过分执着而紧张痛苦的模样。他半是对我说话，半是自言自语，而我始终没有吭声——我不喜欢听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着画像沉思起来。他取下画像，靠在沙发上，以便细细观看。正在他专心欣赏的时候，凯瑟琳进来了，说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给小马上鞍便可动身。

“明天派人把这幅画送过来。”希斯克利夫对我说，然后又转向凯瑟琳，接着道，“你没有小马也可以走——今晚天气好，而且到了呼啸山庄，你也用不着小马，因为不管上哪儿去，迈开两条腿就行。走吧。”

“再见，埃伦!”我亲爱的小女主人轻轻地说。她亲我的时候，嘴唇冰凉。“要来看我呀，埃伦，别忘了。”

“当心别干这样的事，迪恩太太!”她的新父亲说，“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自然会到这儿来。我可不要你到我家来刺探打听!”

他打了个手势，要她先走。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叫我心如刀割。然后她便遵命离开了。

我从窗口注视着他们穿过花园，越走越远。希斯克利夫把凯瑟琳的一只胳膊紧紧地夹在腋下，但她一开始显然在反抗。希斯克利夫拽着她大步流星地进入小路，消失在路旁的树丛后面。

第十六章

我去过呼啸山庄一次，但自从凯瑟琳离开以后，我就没见过她。我去探望她的时候，约瑟夫把着大门不让我进去，说林顿太太“忙着呢”，主人不在家。齐拉告诉过我一些他们的生活情况，不然他们谁死了谁活着，我都不知道哩。

我从齐拉的话中听出来，她觉得凯瑟琳太高傲了，不讨人喜欢。我家小姐刚到山庄的时候，曾要求她帮点忙，可希斯克利夫先生要她干自己的活去，让他的儿媳妇自己照顾自己。齐拉是个心胸狭窄、自私自利的女人，当然乐于从命。凯瑟琳受此冷落，便发起了小孩子脾气，对齐拉报以轻蔑不屑，如此一来，就把我的报信人也列入仇敌名单，仿佛齐拉当真做了天大的对不住她的事一样。

大约六个礼拜之前，就在您来以前不久，有一天，我和齐拉在荒原上偶然相遇，长谈了一次。下面的情况就是她告诉我的。

“林顿太太到呼啸山庄以后，”她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楼上跑，连声‘晚上好’也没对我和约瑟夫说。她把自己关在林顿房间里，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主人和厄恩肖吃早饭的时候，她走进堂屋，哆哆嗦嗦地问大家，可不可以派人去请医生？她表弟病得很厉害。

“‘我们知道!’希斯克利夫回答说，‘不过，他那条命一文不值，我不愿再在他身上花一个子儿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如果没人帮我，他会死的!’

“‘滚出去!’主人嚷道，‘不要让我再听到关于他的一个字!这儿谁也不在乎他怎么样了。如果你在乎，就去照顾他；如果你不在乎，就把他锁在房里别管他。’

“然后她就来纠缠我。我说那讨厌的东西让我烦透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她的工作就是照顾林顿，希斯克利夫先生吩咐我把这苦活交给她。

“他们一起怎么相处的，我就说不上来了。我猜，林顿肯定在一个劲儿地闹腾，没日没夜地呻吟；林顿太太几乎不得休息，这从她苍白的脸色和沉重的眼皮就可以看出来。有时候，她来到厨房，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上去很想向人求助，可我不打算违抗主人的命令——我从来不敢违抗他，迪恩太太。虽然我觉得不打发人去请肯尼斯是不对的，但这不关我的事，轮不到我去劝告或者抱怨。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

“有一两次，我们都上床休息了，我碰巧打开门，看见林顿太太坐在楼梯顶上哭，我赶紧关上门，生怕心肠一软，出去掺和。我相信自己当时的确是可怜她，但你知道，我可不想丢了饭碗!

“终于，有天晚上，她壮起胆子进入我房间，把我吓傻了。她说：‘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儿子就要死了——我相信他这次真要死了。快起来，去告诉他!’

“她说完这话又不见了。我躺了一刻钟，哆哆嗦嗦地侧耳倾听——什么动静也没有——房子里静悄悄的。

“‘林顿太太弄错了，’我对自己说，‘林顿熬过来了。我用不着去打扰他们。’我又睡着了。但刺耳的铃声又将我吵醒了——我们只有这一个铃，专门给林顿装的。主人叫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告诉他们不准再响铃。

“我转达了凯瑟琳的话。他自言自语地咒骂了几句，不一会儿就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出来，朝他们的房间走去。我跟了进去。希斯克利夫太太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她的公公走过去，举起蜡烛，照着林顿的脸，看了看他，又摸了摸他，然后转身面对林顿太太。

“‘喂——凯瑟琳，’他说，‘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吭声。

“‘你感觉怎么样，凯瑟琳？’他又问道。

“‘他平安了，我自由了，’她答道，‘我应该感觉很好——可是，’她带着无法掩藏的酸楚接着说，‘你们让我一个人和死亡斗了这么久，我感觉到的，看见的只有死亡!我感觉就像死了一样!

“她看上去也像死了一样!我给了她一点酒。哈里顿和约瑟夫被铃响和脚步声惊醒了，又在门外听到我们说话，这时都进来了。我相信，约瑟夫很开心这孩子死掉了。哈里顿似乎有点不安，不过，他似乎一心盯着凯瑟琳，没什么工夫思念林顿。主人吩咐他接着去睡，我们不需要他帮忙。然后，主人叫约瑟夫把尸体搬到约瑟夫的房里去，要我也回自己房间，只留下希斯克利夫太太一个人。

“早上，主人打发我去告诉她，必须下楼吃早饭。她已经脱了衣服，好像要睡觉，说她不舒服。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我将情况通报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他答道：‘好吧，随她去吧，等葬礼以后再说。不时上楼去看看，她需要什么就给她送去。她看起来好点就告诉我。’”

据齐拉说，凯茜在楼上待了两个礼拜。齐拉一天去看她两次，本来想对她友好些。然而，每次齐拉想努力改善关系，都立刻遭到了她傲慢的回绝。

希斯克利夫上去过一次，把林顿的遗嘱给她看。林顿把他的全部动产，包括曾经属于她的那部分，都遗赠给了他父亲。这个可怜虫在他舅舅去世、凯瑟琳离开的那个礼拜，遭到胁迫或是哄骗，立下了这份遗嘱。至于田产，因为他尚未成年，所以无权过问。不过，希斯克利夫先生根据他妻子及他自己的权利，对田产提出了所有权要求，并占据了田产。我想这是合法的——不管怎样，凯瑟琳既无金钱，又无亲友，对希斯克利夫的霸占行径只能束手无策。

“除了那一次，”齐拉说，“除了我，谁也没有走近过她的房门……谁也没有问起过她的任何情况。她第一次下楼到堂屋，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下午。

“我送午饭上去时，她叫道，她再也没法在这么冷的地方待下去了[23]。我告诉她，主人要到画眉田庄去，厄恩肖和我用不着阻止她下楼。于是，她一听见希斯克利夫策马离开就下来了，一袭黑衣，金色的卷发拢在耳后——她没法将卷发梳直——像贵格会[24]教徒一样朴素。

“约瑟夫和我常在礼拜天去教堂。(迪恩太太解释道：“您知道，苏格兰教会现在没有牧师了，他们把卫理公会教徒或是浸礼会教徒——我不知道是哪个——在吉默顿做礼拜的地方叫作教堂。”)约瑟夫已经去了，”齐拉接着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是留在家里更合适。年轻人有个上了年纪的看管着要好些。哈里顿虽然腼腆，却不是循规蹈矩的榜样。我让他知道，他表妹很可能要和我们一起坐坐。她向来要求大家都奉守安息日[25]，所以她待在这里的时候，他最好放下猎枪，也别干屋里的零碎活儿。

“他听到这消息时脸红了，瞅了瞅自己的双手和衣服。一转眼工夫，鲸油[26]和弹药就都收拾起来了。我看他是想陪陪她。从他的这番举动，我也猜出他想让自己表现得体面一些。平日主人在家时，我是不敢笑的，但这时我却笑了。我主动提出，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帮忙，一面又取笑他手忙脚乱的慌张样。他脸一黑，咒骂起来。

“哎呀，迪恩太太，”齐拉见我不喜欢她那态度，便继续道，“你也许觉得你家小姐太高雅了，哈里顿先生配不上她。你也许是对的。不过，我承认我很想挫一挫她的傲气。她的那些学问，她的那些讲究，现在对她又有什么用？她跟你我一样穷——我敢说，还要更穷些。你在攒钱，我也在这方面一点点地努力呢。”

哈里顿同意齐拉帮他的忙，齐拉把他恭维得心情大好，所以当凯瑟琳下来时，按照女管家的说法，哈里顿把她过去对自己的侮辱差不多都忘了，竭尽全力去讨她喜欢。“太太走了进来，”齐拉说，“冷得像冰柱，傲得像公主。我站起来，把扶手椅让给她坐。谁知，她对我的一番好意嗤之以鼻。厄恩肖也站起来了，叫她去坐高背长椅，那里靠近炉火。他认为她一定冻坏了。

“‘我已经冻了一个多月了。’她答道，把‘冻’字拖得很长，尽可能地表示轻蔑。

“她自己去搬了把椅子，坐得离我们俩远远的。

“等她坐暖和了，便开始四处张望，发现餐具柜里有几本书。她马上站起来，伸手去拿，但它们放得太高了。

“她表哥见她够了半天也没够着，终于鼓起勇气来帮她。她兜起连衣裙，他碰到什么就拿什么，把书装了她一兜。

“对那小伙子来说，这是一次巨大的进步。太太没谢他，但她接受了他的帮助，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翻阅这些书时，他大着胆子站在后面，甚至弯下身去，指出书里的哪些古老插画让他感兴趣。她把那一页猛地从他手指下翻开，这种无礼的举动也没有吓倒他。他退后一些，没看书，而是看她——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太太继续看书，或是找点什么东西来看。渐渐地，她表哥将注意力集中到研究她那浓密柔滑的卷发上去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也看不见他。也许，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像个孩子被烛光吸引一样，最后从瞪眼看发展为伸手摸。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一绺卷发，轻柔得仿佛那是一只小鸟。她猛然一惊，转过身来，就像他在她脖子上捅了一刀似的。

“‘滚开，马上滚开!你怎么敢碰我？你干吗站在这儿？’她用厌恶的口吻喊道，‘我受不了你啦!你要是靠近我，我就又上楼去了。’

“哈里顿先生缩了回去，那样子要多傻有多傻。他安安静静地在高背长椅上坐下。她继续翻书看，又过了半个小时。最后，厄恩肖走过来，悄悄对我说：‘请她给我们念一段书好吗，齐拉？我啥事也不能干，简直烦透了。我真的喜欢——我会喜欢听她念的!别说是我要她念的，就说是你请她念的。’

“‘哈里顿先生希望你给我们念一段书，太太。’我立刻说，‘他会非常领情的——他会很感激的。’

“太太皱着眉，抬起眼，回答说：‘哈里顿先生，还有你们这帮人，你们最好放明白些，我不接受你们虚情假意地讨好我!我瞧不起你们，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话说!为了听到一句好心话，甚至为了见你们哪个一面，我曾经宁愿舍弃我的生命，但你们都躲得远远的。不过，我是不会向你们抱怨的!我是被寒冷赶下来的，可不是来给你们解闷的，也不是来给你们做伴的。’

“‘我做了什么啦？’厄恩肖开口道，‘怎么能怪我呀？’

“‘噢!你是个例外。’希斯克利夫太太回答说，‘我从来不在乎你这么微不足道的人。’

“‘可是，我不止一次提出请求，’见她这么没有礼貌，厄恩肖也火了，‘我请求希斯克利夫先生让我代你守灵——’

“‘住嘴!我宁可出去，或是到任何地方去，也不想听见你这讨厌的声音!’我家太太说。

“哈里顿咕哝说，她还是给他下地狱去吧!说着，他取下猎枪，不再克制自己，又去干礼拜天常干的活了。

“他现在说起话来可以无所顾忌了。希斯克利夫太太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退回孤寂的房间为妙。但当时已经降霜，任她如何高傲，还是不得不放下架子，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不过，我也多了个心眼，不让她再对我的好脾气表示轻蔑——打那之后，我就同她一样态度生硬。我们中没有一个爱她或喜欢她的人，她也不配得到我们的爱，因为不论是谁，只要跟她说一个字，她都会缩回去!就算是主人本人，她也敢顶嘴，几乎是在故意激他揍自己。她受的伤害越深，就变得越恶毒。”

我听了齐拉的这些话，起初还决心辞掉工作，租一个小屋，让凯瑟琳来和我同住。不过，要希斯克利夫先生答应这件事，就跟要他允许哈里顿自立门户一样难。我看目前没有什么补救办法，除非她能再嫁，而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安排的。

迪恩太太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尽管医生预言我的病不容易好，我还是很快就恢复了体力。虽然当时才是一月份的第二个礼拜，我却打算一两天后骑马出门，到呼啸山庄去通知我的房东，我将到伦敦去住半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另找房客，十月以后来住——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在这里过一个冬天了。

第十七章

昨天天气晴朗，没有风，但降了霜。我按计划去了呼啸山庄。女管家求我带一张字条给她的小姐，我没有拒绝，因为这位可敬的妇人并没意识到她这一请求有什么奇怪的。

前门是敞开的，但满怀戒备的栅门依然紧闭着，就像我上次拜访时一样。我敲了敲门，把厄恩肖从花坛中招了出来。他解开门链，我进了门。作为一个乡下人，这家伙可以说足够英俊了。这次我特别留意了他，但他显然不想发挥自己的优势，反倒是拼命让自己邋里邋遢。

我问希斯克利夫先生在不在家。他回答说，不在，不过午饭时会回来。当时是十一点钟，我表示打算进屋去等他主人。哈里顿闻言，立刻扔下工具陪我进去。他不是要代表主人招待客人，而是在履行看家犬的职责。

我们一起进去了。凯瑟琳在那里，帮着准备午饭要吃的蔬菜。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相比，她看上去更加闷闷不乐、无精打采了。她几乎没有抬眼看我一下，继续干着手头的活，像往常一样不注意通行的礼节。我向她鞠了一躬，道了声早安，但她根本没搭理。

迪恩太太要让我相信她和蔼可亲，我暗忖道，但她看上去并非如此。她是美人，这不假，可不是天使。

厄恩肖粗声粗气地叫她把手头的东西拿到厨房里去。

“你自己拿去!”她说。一干完活，她就把菜往边上一推，然后走去坐到窗边的一个小凳子上，开始用怀中的萝卜皮雕刻鸟兽的形状。

我走到她身边，假装想欣赏花园景色，趁哈里顿没注意，把迪恩太太的字条丢在她的膝上，还自以为干得很机敏。不料她大声问道：“这是什么？”把字条随手扔掉了。

“你的老熟人，画眉田庄的女管家给你的信。”我回答说。我好心好意地给她带信，她却声张起来，这让我有些不快，并且担心她以为这是我自己写给她的信。

她听到这话，本来是要高高兴兴地把信捡起来的，可哈里顿抢先一步，一把抓过信，塞进背心口袋里，说应该让希斯克利夫先生先过目。

这时，凯瑟琳默不作声地背过脸去，悄悄掏出手帕擦眼睛。她的表哥很想将心肠硬起来，但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把信掏了出来，扔在她身边的地板上，要多无礼有多无礼。

凯瑟琳捡起信，迫不及待地读起来。看完信后，她向我提了几个问题，询问她从前的家中人和牲畜的情况。她凝视着群山，自言自语道：“我多想骑着敏妮到那儿去呀!多想攀登到那上面去啊——噢，我厌倦了——我烦透了[27]，哈里顿!”

她把她那漂亮的脑袋向后靠在窗台上，叹息了一声，但又像是打了个哈欠，流露出茫然而忧伤的神色，既不在乎，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注意她。

“希斯克利夫太太，”我沉默地坐了一阵后说，“你不知道我是你的老相识吗？我们这么熟，你竟然不来跟我说话，我感到很奇怪。我的女管家总是不厌其烦地谈论你，称赞你。如果我回去时没带给她关于你的消息，或者你托我带给她的消息，只说你收到了信，什么也没说，那她会大失所望的!”

她对我这番话感到很奇怪，问道：“埃伦喜欢你吗？”

“是的，很喜欢。”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一定要告诉她，”她接下去说，“我想回她的信，可我没有纸笔，连一本可以让我撕下一页纸的书都没有。”

“没有书!”我叫道，“我冒昧地问一句：没有书，你是怎么在这儿过下去的呀？虽然画眉田庄有个大书房，但我还是常常感到很无聊。把我的书拿走，那就等于要了我的命!”

“我有书的时候，总是在看书。”凯瑟琳说，“可希斯克利夫先生从来不看书，所以他决定把我的书都毁掉。好几个礼拜，我连一本书的影子都没见过。只有一次，我在约瑟夫的一大堆神学书里翻找了一番，惹得他大发雷霆。还有一次，哈里顿，我发现你房里藏着书——有些是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有些是故事和诗歌。它们都是我的老朋友——故事和诗歌是我带到这儿来的——你只是因为喜欢偷东西，才把它们收集起来，就像喜鹊攒银匙一样!它们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要不然，你把它们藏起来就是没安好心——你不能享受读书的乐趣，所以别人也休想。说不定，你是出于嫉妒才唆使希斯克利夫先生夺走我的珍贵书籍的吧？不过，大部分书都写在我脑里，印在我心上，这些你是夺不走的!”

听到表妹揭发他私下收藏文学书籍，厄恩肖满脸通红，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否认她的指责。

“哈里顿先生只是想增长知识，”我替他解围道，“他不是嫉妒你的学识，而是渴望在学识上赶上你。再过几年，他就会成为聪明的学者!”

“与此同时，他却想让我堕落成笨蛋。”凯瑟琳回答说，“是的，我听到他自己努力学习拼读，但错误百出!我真希望听你像昨天那样，再念念那首《追猎歌》[28]——真是可笑极了!我听见你在念……还听见你在翻字典，查那些难词，然后就骂开了，因为你读不懂它们的解释!”

那小伙子显然觉得这太过分了——以前自己愚昧无知，遭到嘲笑倒也罢了，现在自己想摆脱愚昧无知，居然又遭到嘲笑。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还记得，迪恩太太说过，哈里顿自幼生长在蒙昧之中，最初也曾试图用启蒙之光驱散无知的黑暗。想到这里，我便说：“不过，希斯克利夫太太，我们每个人都有个开头呀。每个人刚开始学习的时候，都是磕磕绊绊的。如果我们的老师只是嘲笑我们，而不帮助我们，我们还得跌跌撞撞的呢。”

“噢!”她答道，“我并不想限制他学习……可他没有权利把我的东西占为己有，还用他那糟糕的错误和不正确的发音让我哭笑不得!那些书，散文也好，诗歌也好，对我来说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为它们让我联想到许多东西。可他念起来简直就是在糟蹋和亵渎它们，令我痛心不已!而且，那么多诗文，他偏偏挑了我最爱的几篇来念，仿佛故意怄我一样!”

哈里顿有一阵没作声，胸膛一起一伏。他正在巨大的羞辱与满腔的愤怒中挣扎，但要强行咽下这口气可不是易事。

出于绅士风度，我觉得应该暂时规避，以减轻哈里顿的窘迫感，便起身走到门口，观察户外的景色。

他照着我的样子，也离开了房间，但不一会儿又出现了，手里捧着五六本书，把它们扔到凯瑟琳的怀里，嚷道：“拿去吧!我永远也不要再听到、读到、想到这些书了!”

“现在我也不要啦!”她答道，“我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你，就会讨厌它们!”

她打开一本显然常被翻阅的书，像初学者那样拖长腔调念了一段，然后大笑着把书扔开。

“听着!”她继续挑衅道，又用同样的方式念了一段古老的民谣。

但哈里顿的自尊心再也受不了折磨了——我听见啪的一声，他动手制止了她那条无礼的舌头，对此我觉得无可厚非。那坏丫头用尽一切办法，去伤害她表哥敏感又未经陶冶的感情，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暴力反抗，报复加害者。

然后，他把书捡起来，扔进火里。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向怒火献上这些祭品时他有多么痛苦。我猜，看着那些正被烧掉的书，他想起了它们曾经带给他的快乐，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期待——期待那些书能帮助他成功摆脱愚昧，带给他不断增长的喜悦。我想我也猜到了他偷偷学习的动力何在。在凯瑟琳闯入他的世界之前，他一直满足于日常的劳作和粗野的动物般的欢愉。耻于受到她的轻蔑，希望获得她的赞许，这便是促使他上进的最初动因。但是，他这番自我提高的努力，并没有让他免遭轻蔑，也没有使他赢得赞许，却适得其反。

“是的，这就是像你这样的畜生能从书里得到的全部好处!”凯瑟琳嚷道，吮着受伤的嘴唇，用愤怒的目光看着熊熊烈火。

“你现在最好住嘴!”他恶狠狠地答道。

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匆匆走到门口，我侧身让他过去。但他还没跨过门前石阶，希斯克利夫先生就从石板路走过来，正好碰见他，便抓住他的肩膀，问道：“你这是要干吗去，我的孩子？”

“没什么，没什么!”他说，然后挣脱肩膀，去独自品味悲哀和愤怒了。

希斯克利夫凝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要是我挫败了自己的计划，那才是咄咄怪事哩!”他喃喃道，没有意识到我就在他身后，“但是，当我在他脸上寻找他父亲的影子时，却发现了她的痕迹，而且一天比一天多!见鬼，他怎么这样像她呢？我简直不忍直视了。”

他眼睛望着地面，闷闷不乐地走进来，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焦虑不安的神情，看起来比以前更消瘦了。

他的儿媳从窗口一看见他，便立刻逃进厨房，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很高兴见到你又出门了，洛克伍德先生。”他如此回答我的问候，“这一部分也是出于自私的动机。在这个荒凉的地方，要是没了你，我担心很难找到人顶你的缺。我不止一次在想，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到这儿来的。”

“恐怕是心血来潮吧，先生。”我答道，“反正我要离开这儿是因为心血来潮。我下礼拜要动身去伦敦，我必须预先通知您，在画眉田庄的一年租约期满以后，我不打算再续租了。我想我不会再住那儿了。”

“噢，当真!你厌倦了放逐于尘世之外的生活，对吗？”他说，“不过，如果你来是请求免除你不住在那里期间的房租的话，那你这趟算是白跑了——我讨起账来从不通融，对任何人都是。”

“我不是来请求免什么租的!”我万分恼怒地喊道，“要是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结账。”说着，我就从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

“不，不，”他冷冷地答道，“如果你不回来了，留下足够的钱付房租就行了。我还没有急成那样——坐下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吧。一位不会再次来访的客人，通常都是受欢迎的。凯瑟琳!把餐具拿上来——你在哪儿？”

凯瑟琳再次现身，端着一盘刀叉。

“你可以跟约瑟夫一起吃饭，”希斯克利夫到一旁悄悄说，“待在厨房里，客人走了再出来。”

凯瑟琳严格遵守了他的指令。也许她是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诱惑她去抗命吧。她生活在乡巴佬和厌世者当中，就是遇到了较高层次的人，或许也欣赏不来了。

饭桌上，一边坐着严厉阴沉的希斯克利夫先生，另一边坐着一言不发的哈里顿，我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吃完便早早告辞了。我本想从后门走，最后再看凯瑟琳一眼，同时怄一下老约瑟夫。但哈里顿奉命牵来了我的马，我的房东亲自把我送到门口，所以我未能如愿。

那座房子里的生活是多么沉闷啊!我骑马沿大路离开时，心中想道，要是林顿·希斯克利夫太太和我，能像她的好保姆期望的那样相爱，一同搬到热闹的城市中去，那对她来说会比童话还要浪漫呀!

第十八章

1802年。这年九月，我应邀到北方的一位朋友的荒原上打猎。我到他家去的途中，意外地来到离吉默顿不到十五英里的一个地方。路旁客栈的马夫正提着一桶水喂我的马，这时，一辆满载刚收割的绿油油的燕麦的马车从旁经过，马夫说：“那车是打吉默顿来的，喏!他们总是比别人晚三个礼拜收割。”

“吉默顿？”我重复道。我在那儿住过的日子已经变得缥缈如梦。“啊!我知道!离这儿多远？”

“大约十四英里，翻山越岭的，路可不好走啦。”他回答说。

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画眉田庄看看。这时还不到正午，我琢磨着，在自己的房子里过夜，总比在小客栈里好。再说，我可以轻松地腾出一天，来跟我的房东把事情料理好，免得以后再来这里一趟。

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吩咐仆人去打听到村子的路。我们花了大约三小时才好不容易走完这段路，牲口都累得不行了。

我把仆人留在村子里，一个人走下山谷。灰暗的教堂显得更灰暗了，孤寂的教堂墓地也显得更孤寂了。我看到一只荒原绵羊正在啃食坟上的矮草。天气温暖宜人——对旅行来说太暖和了，但也没有热到妨碍我欣赏山谷上下的可爱风光。如果我在临近八月时看到这幅美景，肯定会受不住诱惑，在这荒僻之地消磨一个月。那些群山环抱的幽谷，那些陡峭的荒原悬崖，冬天没有什么比它们更荒凉，夏天又没有什么比它们更美妙。

我在日落前到达画眉田庄，敲了敲门，等候回应。厨房烟囱里升起袅袅青烟，我由此断定，家里人都搬到后屋去了，所以没听见我敲门。

我骑马进入院子。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小姑娘坐在门廊里织东西，一位老妇人斜靠在上马用的台阶上，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

“迪恩太太在家吗？”我问老妇人。

“迪恩太太？不在!”她答道，“她不住这儿啦，上呼啸山庄去啦。”

“那你是女管家吧？”我接着问。

“没错，这家是我在管。”她回答说。

“唔，我是洛克伍德先生，这儿的房主——不知还有没有房间给我住？我想在这儿住一宿。”

“房主？”她惊呼道，“哎哟，谁知道您会来呀？您该先捎个信儿呀!这儿没有干燥的地儿，也没有体面的房间啦——啥都没有啦!”

她丢下烟斗，匆忙进屋，小女孩紧随其后，我也进去了。很快我就发现，她说的都是实话。我还发现，我这次突然出现是不受欢迎的，搞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我叫她冷静些——我会出去走走，与此同时，她得收拾出客厅里的一个角落来让我吃饭，还得准备出一间卧室让我睡觉。她不必扫地掸灰，只要把炉火烧旺，铺上干净被褥就行了。

她似乎很想尽力而为，尽管她把炉刷错当作拨火棍捅进了炉栅，还误用了好几件其他工具。但我走开了，相信凭她这股充沛的精力，一定能在我回来前准备好歇息的地方。

呼啸山庄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我走出院子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身回来。

“呼啸山庄的人都好吧？”我向那妇人问道。

“据我所知，都好!”她回答说，端着一盆热煤渣急忙出去了。

我本来还想问为什么迪恩太太离开了画眉田庄，可在她忙得如此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也不能耽误她，于是转身出门了。我悠闲地漫步离开画眉田庄，登上通往希斯克利夫先生住所的石子小路，身后衬着西沉夕阳的余晖，眼前映着初升之月的清辉——一个渐渐暗淡，另一个则越来越亮。

我还没看见呼啸山庄，西天就只剩下琥珀色的一抹微光，但借助明亮的月光，我还看得清小路上的每一颗石子和道旁的每一片草叶。

我既不用攀越栅门，也不用敲门——门一推就开了。

这可是一项改进啊!我想。我还借助鼻孔注意到另一项改进：从不起眼的果树丛中飘来阵阵紫罗兰和墙头花的芬芳。

门窗都打开了，然而，像产煤区常见的那样，熊熊的炉火映红了烟囱，一眼望去，让人觉得很舒服，身体也就耐得住这热气了。不过，呼啸山庄的堂屋很宽敞，有足够的空间供里面的人避开热气的影响，所以他们都待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我还没走进去就看得见他们，也听得见他们说话，于是我又好奇又羡慕地看着、听着。我在那里逗留得越久，这种情绪就越强。

“‘相——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说道，“这是第三次了，你这笨蛋!我不会再教你了——记住，不然我就要扯你头发了!”

“好吧。‘相反’。”另一个回答说，声音低沉而柔和，“现在亲我一下吧，奖励我这么用心。”

“不行。先正确地读一遍，不许有一个错。”

那说话的男人开始读了起来：他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体面，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本书。他那俊美的面庞焕发着愉悦的光彩，目光总是会从书页溜到搁在他肩头的白皙小手上去。小手的主人一发现他不用心，就会用这只手啪地打他一耳光，提醒他注意。

小手的主人站在他身后，当她俯身监督他学习时，她那轻柔闪亮的卷发不时和他的棕发混在一起。她的脸偶尔也会凑上去——他幸好看不见她的脸，否则他永远也静不下心来，但我却看得见。我咬着下唇，痛恨自己错失良机，本可以有所作为，现在却只能瞪着那迷人的漂亮脸蛋发呆。

功课做完了，虽然仍旧有错，但学生还是要求奖励，并且得到了至少五个吻，而他也慷慨地予以了回报。然后，他们来到了门口。从他们的谈话判断，我想他们是要出去，到荒原上散步。如果我这倒霉的家伙出现在他们身边，我想哈里顿·厄恩肖即使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诅咒我，恨不得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我自惭形秽，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可恶的绊脚石，便想悄悄转到厨房里藏身。

厨房那边也通行无阻。我的老朋友内莉·迪恩坐在门口，一边缝补，一边唱歌，歌声常常被里面传出来的轻蔑而不耐烦的粗鲁话语打断，那声音与音乐简直格格不入。

“俺宁愿有人在我耳根子边从早骂到晚，也不愿听你在这儿瞎叫唤!”内莉模模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厨房里的人如此回敬道，“真是丢脸啊，俺一打开《圣经》，你就给魔鬼和世上所有邪恶的罪孽唱赞歌!噢!你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她也是。那可怜的孩子落到你们手上，肯定会走上邪路。可怜的孩子!”他呻吟一声，又加上一句，“他中邪了，他肯定是中邪了!噢，上帝啊，审判她们吧，因为俺们人世的统治者既不讲法律，也不讲道义!”

“不对!照你那么说，我们现在就应该坐在柴火堆上等着被烧死。”唱歌的人驳斥道，“别闹了，老头子，像基督徒那样去念你的《圣经》吧，别来管我。我唱的是《安妮仙女的婚礼》——调子很好听——可以配舞的。”

迪安太太刚要开口再唱，我就走上前去。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跳起身来喊道：“哎呀，上帝保佑您，洛克伍德先生!您怎么想到就这样回来呢？画眉田庄的屋子都关起来了。您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呀!”

“我已经安排好了，逗留期间就住那里。”我答道，“我明天又会走。你怎么搬到这儿来啦，迪恩太太？告诉我。”

“您去伦敦后不久，齐拉就走了，希斯克利夫先生叫我上这儿来，一直干到您回来。不过，请进呀!您今晚是从吉默顿走来的吗？”

“从画眉田庄走来的。”我答道，“我想趁她们为我收拾住房的当儿，来跟你家主人了结我们之间的事，因为我想自己不可能很快又有机会来这儿。”

“您要了结的是什么事，先生？”内莉一边说话，一边将我领入堂屋，“他现在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是房租的事。”我答道。

“噢!那您得去找希斯克利夫太太。”她说，“或者，干脆找我好了。她还没学会管事呢，由我代着。家里没别人啦。”

我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啊!我明白了，您还没听说希斯克利夫过世了吧!”她接着又说。

“希斯克利夫死啦？”我惊叫道，“多久的事？”

“三个月前。不过，请坐吧，把帽子给我，我把事情都说给您听。等等，您还没吃东西吧？”

“我什么都不吃。我已经吩咐田庄的仆人准备晚饭了。你也坐下。我做梦也没想过他会死!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你说你不指望他们会很快回来——是指那两个年轻人吗？”

“是呀。我每天晚上都要责备他们在外面游荡太晚，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您至少喝一口我们的陈年啤酒吧，会对您有好处的——您看样子很累呀。”

我还来不及谢绝，她就连忙去取酒了。我听见约瑟夫在责问：“都这把年纪啦，还招蜂引蝶的，难道不是丢死人的丑事吗？而且还要从老爷的酒窖里拿酒!人家坐这儿瞧着都觉得害臊。”

迪安太太没有停下来反驳他，而是很快又进来了，端来一个盛满酒的银壶。我恰如其分地夸赞了那酒。接着，她就向我讲述了希斯克利夫后来的故事。照她的话说，他的结局很“怪”。

您离开我们还不到两个礼拜，我就被叫到呼啸山庄来了，她说。为了凯瑟琳，我欣然领命。

第一眼见到她，我真是又伤心又惊讶!我们分开以后，她竟然变化这么大。希斯克利夫先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改变主意要我过来，只是说他需要我，还说他讨厌见到凯瑟琳。我得把那间小客厅当作自己的起居室，让她跟我住一起。如果他不得不跟她碰面，一天一两次也就够了。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安排。我陆陆续续偷运来许多书，还有别的一些东西，都是她在画眉田庄时用来消遣的。我自以为我们这下可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这样的幻觉很快就被打破了。凯瑟琳一开始还心满意足，但没过多久就烦躁起来。一是因为她被禁止走出花园，春天快到了，她却只能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由得心烦意乱；二是因为我有家务要料理，不得不常常离开她，她抱怨自己太寂寞。她宁可在厨房里跟约瑟夫斗嘴，也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地静坐着。

我不在意他们小吵小闹。可是，主人想独占堂屋的时候，哈里顿就不得不也到厨房里来。起初，一见他来，凯瑟琳就离开了，或者默默地帮我做事，既不搭理他，也不跟他说话；而他总是闷闷不乐，沉默不语。过了一段时间，凯瑟琳的态度变了，总不让他安生——含沙射影地损他，骂他又蠢又懒，还说自己不明白他怎么受得了过这种日子——怎么能通宵都坐在那里，瞪着炉火打瞌睡。

“他就像条狗，不是吗，埃伦？”她有一次说，“或者一匹拉车的马？他只知道干活、吃饭、睡觉，永远如此!他的内心该是多么空虚无聊啊!你做过梦吗，哈里顿？做过的话，梦到的又是什么呢？可你没法跟我说话!”

说完她就望着他，但他既不开口，也不再去看她。

“他或许正在做梦呢。”她接着说，“他像朱诺一样抽动着肩膀哩。你问问他，埃伦。”

“你再不守规矩，哈里顿先生就会让主人打发你上楼去了!”我说。他不仅在抽动肩膀，而且还紧握着拳头，仿佛要挥拳打人似的。

“我知道为什么我在厨房的时候，哈里顿从来不说话。”有一次她嚷道，“他怕我笑话他。埃伦，你觉得呢？有一次，他开始自己学习认字，因为我笑他，他就把书烧掉，再也不学了。他不是个傻瓜吗？”

“你不是个调皮鬼吗？”我说，“回答我呀。”

“也许我是，”她继续道，“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傻。哈里顿，要是我给你一本书，你现在肯要吗？我来试试看!”

她把她刚才看的一本书放在他手上，他把书扔开，嘴里嘟囔着，要是她再捉弄他，他就拧断她的脖子。

“好吧，我把书放这儿了，”她说，“就在桌子抽屉里。我要上床睡觉了。”

然后，她悄悄嘱咐我留意他会不会碰书，说完就走了。可哈里顿就是不愿靠近那本书。第二天早上，我将实情告诉凯瑟琳，她大失所望。我看得出她很难过，因为哈里顿一直在闹别扭，不肯用功。她把他吓得不求上进了——这方面可以说“功效斐然”——她的良心备受谴责。

不过，为了弥补那次伤害，她动脑筋想了个办法。在我熨衣服，或是做些不便在小客厅里干的固定工作时，她就会拿来一本有趣的书，大声念给我听。如果哈里顿也在那里，她总是读到有趣的部分就停下，把摊开的书留下就走开了。她三番四次地这么做，但他倔强得像头骡子，根本不上她的钩，反而养成了雨天同约瑟夫一块儿抽烟的习惯。他们像机器人一样分坐在壁炉两侧：年老的幸好耳聋，听不见她的读书声，不然准会斥之为“胡言乱语”；年轻的则尽量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天气晴好的时候，年轻的会在黄昏时分外出打猎。凯瑟琳又打呵欠又叹气，缠着我跟她说话。可我刚开口，她就跑到院子或者花园里去，使出最后一招，放声大哭，说她活腻了，这辈子一点意义都没有。

希斯克利夫先生越来越不想跟人打交道，几乎不许厄恩肖进他的屋了。三月初发生了一次意外，厄恩肖有好几天都待在厨房里。他一个人在山里的时候，猎枪走火，一块弹片伤了他的胳臂，到家之前就已经流了好多血。结果他只能在炉火边静养，直到身体复原。

厄恩肖留在厨房，这正合凯瑟琳的意。不管怎样，这使她更加讨厌她楼上的房间了。她总逼着我在楼下找活干，那样她就可以陪我了。

复活节礼拜一那天，约瑟夫赶着几头牲口去吉默顿的集市了。下午，我在厨房里忙着浆洗熨烫床单桌布。厄恩肖坐在炉角，像平时一样忧郁。我的小女主人在窗玻璃上画画消遣，不时还闷声冒出一两句歌，或是轻声迸出一两句话，或是烦躁不安地朝她表哥投去几瞥，但后者不为所动，一直抽着烟，注视着炉栅。

我告诉凯瑟琳，她挡住了我的光线，我没法干活了，她闻言便挪到了炉边。我没怎么注意她干了什么，只是不一会儿就听见她说：“我发现，哈里顿，如果你对我不这么暴躁，不这么粗野的话，我现在想要你——乐意你——喜欢你做我的表哥。

哈里顿没有回答。

“哈里顿，哈里顿，哈里顿!你听见了吗？”她继续道。

“去你的!”他咆哮道，毫不妥协，依然粗暴。

“让我拿走烟斗吧。”她说着，小心地伸出手，把烟斗从他嘴里抽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夺过来，烟斗就已经被折断了，扔进了火里。他咒骂着凯瑟琳，又拿出一根。

“等一等，”她喊道，“你得先听我说。我面前烟雾腾腾的，没法说话。”

“你见鬼去吧!”他恶狠狠地叫道，“别来烦我!”

“不，”她坚持道，“我偏不。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跟我说话，你又狠下心来不想理解我。我说你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意。我不是说瞧不起你。喂，理睬我呀，哈里顿!你是我表哥，就得承认我这个表妹呀。”

“对于你，你那副臭架子，还有你那该死的嘲笑，我再也不想理会了!”他答道，“我宁愿身体和灵魂一同下地狱，也不愿再斜眼瞅你一下!你给我滚开，马上就滚!”

凯瑟琳皱着眉头，退到窗边的位子上，紧咬嘴唇，哼着古怪的调子，竭力压制着想哭的冲动。

“你应该和你的表妹做朋友，哈里顿先生，”我插嘴道，“因为她已经后悔不该对你那么傲慢无礼了!这会对你大有好处的。有她这么个伴儿，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伴儿!”他嚷道，“可是她恨我，觉得我给她擦鞋都不配!不!要是为了讨好她，再遭到她的耻笑，就是让我变成国王我也不干。”

“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凯茜哭道，不再掩盖心中的苦恼，“你像希斯克利夫先生一样恨我，比他还恨得厉害。”

“你是个该死的撒谎精，”厄恩肖开口道，“那我为什么要上百次地站在你这一边来惹他生气？而且还是在你嘲笑我、鄙视我的时候？你要是再来烦我，我就到那边房里去，说你把我烦得在厨房里待不下去!”

“我原来不知道你站在我这一边。”她揩干眼泪答道，“我当时感到伤心难过，对谁都怨恨。但我现在要感激你，求你原谅。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回到炉边，坦诚地伸出手。

他脸色铁青，阴沉得如雷云一般，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住地面。

凯瑟琳一定本能地感到，他这种顽固行为是执拗倔强所致，而不是出于对她的憎恶。她迟疑片刻，便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小淘气以为我没看见，又退回去，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坐在窗前原来的位子上。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脸红了，悄声道：“唉!我怎么办呢，埃伦？他不肯握手，也不肯看我，我总得想个法子向他表示我喜欢他，想跟他做朋友呀。”

是不是这个吻让哈里顿相信了她的诚意，我说不准。有那么几分钟，他小心翼翼把脸埋了下去。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又稀里糊涂地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凯瑟琳忙着将一本漂亮的书用白纸包好，系上一根丝带，写上“哈里顿·厄恩肖先生收”。叫我做她的使臣，把这礼物送给指定的对象。

“告诉他，如果他接受了，我就来教他好好念。”她说，“如果他拒不接受，我就上楼去，永远也不惹他啦。”

我把书送过去，转述了口信。我的委托人焦急地注视着我们。哈里顿不肯张开手指，我就把书放在他的膝上。他也没有把书打落在地。我回去接着干我的活。凯瑟琳头枕着胳臂趴在桌上。后来，她听见包书纸被打开的沙沙声，便偷偷走过去，轻轻坐到表哥旁边。哈里顿浑身发抖，涨红了脸，粗暴、乖戾、刻薄的神情全都不见了。起初他都没有勇气吐出一个字，来回答她询问的目光和喃喃的请求。

“说你原谅我了，哈里顿，说呀!只要说那么一句，你就能让我非常快乐了。”

他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凯瑟琳又问道。

“不行!你这辈子每天都会因为有我这个朋友而感到羞耻的。”他回答道，“你越了解我，就会越感到羞耻。我可受不了。”

“那你不愿意做我的朋友啦？”她说着，笑得像蜜一样甜，一边悄悄凑拢过去。

他们后来的谈话，我就听不清了，但我再回头时，看到的是两张容光焕发的面庞，俯在那本已被接受的书上，无疑双方已经缔结和约，从仇敌成了盟友。

他们研读的那本书中满是珍贵的插图，而且他们还并排而坐，这些都让他们乐在其中。直到约瑟夫回来，他们都像定在了那里一样一动不动。那可怜的家伙看到凯瑟琳和哈里顿·厄恩肖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顿时大惊失色。他的宠儿竟然容许凯瑟琳靠得这么近，更是让他大惑不解。他深受刺激，那晚竟对此事一言未发。他虔诚地将那本大《圣经》在桌上摊开，又把那天做生意赚到的肮脏钞票从钱包里取出来，放在书上，深深地叹了几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流露出些许情绪。最后，他把哈里顿从座位上唤过去。

“把这些钱拿进去交给老爷，孩子。”他说，“你就待那儿吧。俺要到自己房里去了。这地方对俺们不合适，俺们得出去另找个地方!”

“来吧，凯瑟琳。”我说，“我们也得‘出去’了。我已经熨完了，你准备走了吗？”

“还不到八点哩!”她答道，很不乐意地站起身来。“哈里顿，我把这本书留在壁炉台上了，明天我再拿几本来。”

“随便你留什么书，俺都要拿到堂屋去。”约瑟夫说，“你要是再找得到，那才是怪事哩。所以，随你的便吧!”

凯茜威胁说，如果他敢乱来，他的书也会遭殃，然后笑盈盈地经过哈里顿身边，唱着歌上楼了。我敢说，她当时的心情，比以往在这屋里的任何时候都更轻快，也许只有最初来看望林顿的那几次除外。

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便如此开始了，并且发展得异常迅速，尽管也难免会遇到暂时的中断。单靠美好的愿望，是不能让厄恩肖文明起来的。我家小姐不是哲人，也不是忍耐的典范。但他们两人的心思都在朝同一个目标努力——一个满怀爱意，想要尊重对方；另一个也满怀爱意，想要受到对方尊重——他们克服重重困难，最终修成正果。

你瞧，洛克伍德先生，要赢得希斯克利夫太太的心并不是难事。不过，现在我很高兴当初你没有去试。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这两人的结合。在他们举行婚礼那天，我将不羡慕任何人——整个英格兰都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女人了!

第十九章

那个礼拜一过后的第二天，厄恩肖依然干不了他平常的活计，只好留在房子附近。我很快发现，我没法像以前那样，把由我照管的凯茜留在身边了。

她比我先下楼，出门进入花园。她早看见表哥在那里干轻活了。我去叫他们进来吃早饭时，看到她已经说服表哥，在黑加仑和鹅莓树丛中清理出一大块空地，他俩正忙着商议从画眉田庄移植些花木过来。

这短短半小时造成的破坏把我吓坏了：那些黑加仑树是约瑟夫的心肝宝贝，而凯瑟琳偏偏选中了在树丛中开辟花圃!

“喂!”我叫道，“这事一旦被发现，准会闹到主人那儿去的。你们在花园里这么瞎胡闹，有什么理由替自己辩解呀？这事会闹翻天的，等着瞧吧，不会才怪哩!哈里顿先生，我真纳闷，你竟没有一点主见，居然听她的话把这儿弄得一团糟!”

“我忘记它们是约瑟夫的了，”厄恩肖答道，显得颇为茫然，“不过，我会告诉他是我干的。”

我们总是同希斯克利夫先生一起吃饭的。我沏茶切肉，行使女主人的职责，所以餐桌上少不了我。凯瑟琳通常坐在我旁边，今天却溜到靠近哈里顿的位子上去了。我当即看出，她对人友好起来，同充满敌意时一样不懂得把握分寸。

“听着，不要跟你表哥说太多话，也不要太关注他。”我们进屋时，我悄悄叮嘱她，“那肯定会惹恼希斯克利夫先生，他会对你们俩大发雷霆的。”

“我不会的。”她答道。

但只过了一分钟，她就侧身靠近他，往他那盘粥里插了些报春花。

他在那儿不敢跟她说话，几乎不敢看她，可她老逗他，有两次逗得他差点失声大笑。我皱了皱眉头，然后她朝主人瞟了一眼。从主人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正在想别的事，根本没留意在座的人。她一时间庄重起来，十分严肃地打量着他。随后她转过脸，又开始胡闹了。最后，哈里顿终于憋不住，闷笑了一声。

希斯克利夫先生一惊，把我们的面孔扫视了一遍。凯瑟琳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像平常一样，既紧张又轻蔑，这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深恶痛绝的。

“算你走运，我够不到你!”他嚷道，“你中了什么邪，敢用那双可恶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垂下眼!别再提醒我有你在这儿。我还以为我治好了你爱笑的毛病呢!”

“是我在笑。”哈里顿咕哝道。

“你说什么？”主人追问道。

哈里顿望着盘子，没再重复那句招供。

希斯克利夫先生看了他一下，又默默地继续吃早饭，重拾起刚被打断的思绪。

我们都快吃完了，两个年轻人谨慎地挪开了一点，所以我料想这顿饭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谁知这时，约瑟夫出现在门口，那发抖的嘴唇和凶狠的目光说明，他已经发现了那些惨遭蹂躏的宝贝灌木。

去查看现场以前，他一定看到了凯茜和她表哥在那附近，因为他像牛反刍一样活动着下巴，口齿不清地说开了：“俺得算工钱走人啦!俺在这里伺候了六十年，本来打算死这儿算了。俺想把俺的书和零碎东西都搬到阁楼上，把厨房让给他们用，好过点清静日子。要离开俺自己的火炉可不容易，但俺想俺做得到!可是，她把俺的花园，还有俺炉边的位置，都给夺走啦!主人，俺受不了啦!您愿受委屈就受吧，俺可不习惯。俺是老头子，没那么快就能习惯新变化。俺宁愿拿着锤子到大路上砸石头挣饭吃[29]!”

“行啦，行啦，白痴!”希斯克利夫打岔道，“说简单点!你有什么不满？你和内莉吵架，我可不管。她就是把你推到煤窑里，也不关我的事。”

“不是内莉!”约瑟夫答道，“俺才不会为了内莉就走人哩，尽管她现在也是个可恶的坏东西。感谢上帝!她偷不走别人的灵魂!她从来都不漂亮，不会让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是那个可怕的、粗野的、作威作福的小骚货，是她用无耻的媚眼和大胆的挑逗迷住了俺们的小伙子——直到——不说啦!俺的心都要碎啦!俺为他做的一切，俺教他的一切，他统统忘啦，居然把花园里一整排最好的黑加仑树都给挖掉啦!”说到这里，他便放声痛哭起来。想到自己遭了这么大的委屈，想到厄恩肖如何忘恩负义，又面临如何危险的处境，他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了。

“这傻瓜喝醉了吗？”希斯克利夫先生问，“哈里顿，他是不是在找你的茬儿？”

“我拔掉了两三棵矮树，”年轻人答道，“不过，我会再把它们栽上的。”

“你拔了它们干啥？”主人说。

凯瑟琳自作聪明地插了嘴。

“我们想在那儿种点花。”她嚷道，“这都怪我一个人，是我要他干的。”

“见鬼，是谁准许你动那儿的一草一木的？”她公公惊讶万分地问，“是谁命令你服从她的？”他又转脸追问哈里顿。

哈里顿没有作声。他表妹答道：“你拿走了我的全部土地，我只要这几码地栽点花花草草做点缀，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的土地？你这无礼的贱货!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土地!”希斯克利夫说。

“还有我的钱。”她接着说，对他的怒视也回敬以愤怒的目光，嘴里咬着早饭剩下的一块面包皮。

“住嘴!”希斯克利夫大叫道，“快吃完了滚出去!”

“还有哈里顿的土地和他的钱。”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继续说，“哈里顿和我现在是朋友了，我要把你的事都告诉他!”

主人似乎愣了一下。他脸色煞白，站起身，带着极端憎恨的表情死盯着她。

“你要是动手打我，哈里顿就会打你!”她说，“所以你还是坐下的好。”

“如果哈里顿不把你从这间屋赶出去，我就要把他打入地狱!”希斯克利夫咆哮道，“该死的巫婆!你竟敢唆使他来反对我？让她滚!你听见了吗？把她扔进厨房里!埃伦·迪恩，你要是让她再到我眼前来，我就杀了她!”

哈里顿低声劝她走开。

“把她拽走!”希斯克利夫狂吼道，“你还待在那儿说话？”说着他就走上前去，要亲自动手。

“他不会再听你的了，你这坏蛋!”凯瑟琳说，“他不久就会像我一样痛恨你!”

“嘘!嘘!”年轻人轻声责备道，“我不要听你这么跟他说话。够了!”

“但你不会听任他打我吧？”她喊道。

“那就走啊!”哈里顿急切地嘟囔道。

但是太晚了，希斯克利夫已经抓住了凯瑟琳。

“你现在走开!”他对厄恩肖说，“可恶的巫婆!这次她把我惹火了，我忍不了啦。我要让她后悔一辈子!”

他揪住凯瑟琳的头发。哈里顿试图让他松开她的卷发，央求他放她一马。希斯克利夫的黑眼睛迸射着怒火，似乎恨不得把凯瑟琳撕成碎片。我刚鼓起勇气，要冒险救她，希斯克利夫突然松开手，转而抓住她的胳臂，双眼凝视着她。然后，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站了一会儿，显然想冷静下来，接着又转向凯瑟琳，故作镇定地说：“你一定要学会避免惹我生气，否则总有一天我会真的杀掉你!跟迪恩太太去，和她在一起吧，你那傲慢无礼的话只准说给她听。至于哈里顿·厄恩肖，要是我见到他听你的话，就会打发他到别处去讨饭吃!你的爱情会让他变成流浪汉，变成乞丐。内莉，把她带走。你们都给我走开!都走开!”

我把小姐带了出来，她很高兴能逃过一劫，因此没有反抗。哈里顿也跟着出来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独自留在屋里，一直待到午饭时分。

我劝凯瑟琳就在楼上吃饭，但希斯克利夫一看到她的座位空着，就打发我去喊她。他跟我们谁也不说话，吃得也很少，饭后马上就出去了，说要到天黑才回来。

他不在家期间，这两位新朋友就待在堂屋里。我听到，当凯瑟琳要揭发她公公对哈里顿父亲的所作所为时，哈里顿严厉制止了她。

他说，他不容许有人对他说一句贬损希斯克利夫的话。就算希斯克利夫是魔鬼，那也没关系，他仍然会站在希斯克利夫一边。他宁可凯瑟琳像以前那样辱骂他自己，也不愿她谴责希斯克利夫先生。

听到这话，凯瑟琳很是恼怒。不过，他有办法封住她的嘴，那就是问她，愿不愿意让他说她父亲的坏话。她这才明白，厄恩肖认为主人的名声与自己息息相关。他同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这种关系，不是讲道理就可以割断的——这是习惯铸成的锁链，要拆开它未免太残酷了。

从此以后，凯瑟琳表现得十分宽仁，对于希斯克利夫，既不抱怨，也不表示厌恶，并且向我坦白，说她很难过，不该试图在他和哈里顿之间制造嫌恶。事实上，我相信打那以后，她没有在哈里顿面前吐露过半句她的压迫者的坏话。

这次小小的矛盾过后，他们又亲密起来，当老师的忙着教，当学生的忙着学。我干完活以后，就去和他们坐在一起。看着他们，我心里是那样欣慰、舒坦，居然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你知道，他们两人都有几分像我的孩子。我很早之前就以其中一人为傲，而现在，我相信另一人也会令我满意。尽管他在无知和堕落中长大，但他那诚实、热情、聪明的天性很快就驱散了这些阴霾。凯瑟琳的真诚赞扬促使他越发勤奋。他的心灵开朗阳光了，面容也随之光彩焕发，看上去更显活泼、高贵。我几乎难以想象，这就是我家小姐去佩尼斯通悬崖游玩，我在呼啸山庄找到她那天见到的那个野小子。

他们在用功，我在一旁欣赏，天慢慢黑下来，主人也回来了。他从前门进来，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令我们猝不及防。我们还没抬起头来看到他，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们三个。

唔，我想，这是最令人愉快、最和谐无害的景象了，要是责骂他们，那就太无耻了。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俩的漂亮脑袋上，他们像孩子一样兴致高昂，整个脸蛋都洋溢着热情。虽然哈里顿二十三岁，凯瑟琳十八岁，但两人还是有那么多新鲜的事物要感受、要学习，所以两人既未体验过，也未表现出冷静、清醒的成熟情感。

他俩同时抬起眼，看见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许你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睛极其相像，都是凯瑟琳·厄恩肖那样的。现在的小凯瑟琳再没有其他地方像母亲了，除了宽阔的前额和略微上翘的鼻尖——这让她显得颇为高傲，不管她是否愿意。至于哈里顿，就更像他姑姑了——平常就像得出奇，这时就更像了，因为他的感觉已变得愈发敏锐，头脑也变得愈发清醒、活跃了。

我猜，正是这种相貌上的相似，消除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敌意。他走到炉边，看起来十分激动。但是，当他看着这年轻人时，情绪很快就平静下来，或者应该说，那份激动仍在，只是表现得不再那样明显。

他把哈里顿手里的书拿过来，瞥了眼打开的那页，然后把书还回去，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让凯瑟琳走开。她走之后，她的伴儿也没逗留多久。我也正要离开，但希斯克利夫叫我坐着别动。

“这是可怜的结局，不对吗？”他对刚才目睹的一幕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拼尽了全力，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够荒谬吧？我拿来了撬杠和鹤嘴锄，要毁掉这两座房子，还把自己锻炼成赫拉克勒斯[30]一样强壮。但当一切准备就绪、一切都由我掌控之后，我却发现，自己竟连掀掉两家屋顶上一片瓦的心思都没有了!我往日的仇人没有把我打垮，现在正是向他们的后人复仇的时候。我做得到，没有人挡得住我。但这又有什么用？我不想打人了，我甚至懒得举起拳头!好像我呕心沥血了一辈子，为的就是展现宽宏大量的优良品德。远不是这样。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欣赏他们的毁灭，也没有闲心去从事无谓的破坏了。

“内莉，一种奇怪的变化即将来临，我如今正处在它的阴影之下。我对日常生活已不感兴趣，连吃喝都几乎忘记了。在我心目中，只有刚才离开屋子的那两个人，才依然具有清晰实在的形象。这种形象让我痛苦，无比痛苦。对于凯瑟琳，我就不说了，我想都不愿想，但我真心希望看不见她——她的身影只会让我发疯。哈里顿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但我还是宁愿永远不见他——只要这样做不会让我看起来像个疯子!如果我试着跟你讲讲他在我心中唤起的，或是他所体现的千百种关于过往的联想和思绪，”他补充道，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或许会认为我很可能变成疯子。不过，你不要跟别人谈起我对你说的话。我总是将想法深藏在心底，但到头来还是忍不住想找个人倾吐一下。

“五分钟以前，哈里顿似乎是我青春的化身，而不是一个人。我对他的感觉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简直不可能理智地同他说话。

“首先，他跟凯瑟琳惊人地相像，这就把他同凯瑟琳可怕地联系在一起了。也许你会认为，这是最能吸引我想象力的地方，但实际上，这是最微不足道的。因为对我来说，有什么东西不是跟她联系在一起的呢？有什么东西不使我想起她呢？我低头去看地板，她的样貌就出现在石板上!她在每一朵云里，在每一棵树上。她晚上充满在空气里，白天附身在我看得见的每件东西上。她的形象已将我团团包围!最普通男女的脸，就连我自己的脸，都像她，都在嘲弄我。整个世界就是一座可怕的纪念馆，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她确实存在过，而我已经失去了她!

“唉，我永恒的爱情，我拼死维护自身权利的努力，我的堕落，我的骄傲，我的幸福，我的痛苦，全都幻化在哈里顿的容貌里——

“不过，我真是疯了，竟把这些想法说给你听。但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不想永远孤独，哈里顿的陪伴却对我毫无益处，反倒加深了我始终遭受的折磨。我之所以并不介意他和他表妹如何相处，部分原因也在这里。我再也顾不上他们了。”

“但你说的‘变化’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说。他的神态把我吓坏了，尽管根据我的判断，他既不会发疯，也不会死。他非常结实、健康；至于他的理智，他从小就喜欢琢磨阴暗的东西，满脑子都是古怪的幻想。对那位逝去的偶像，他也许抱着一种偏执的狂热，但在其他事情上，他的脑子同我一样清醒。

“在变化降临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只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它。”

“你没有生病的感觉吧，对吗？”我问。

“没有，内莉，我没觉得自己生了病。”他答道。

“那你不怕死吗？”我追问道。

“怕死？不!”他答道，“我既不怕死，也没有预感到死，更不希望死。我为什么要那样？我身体结实，生活有节制，又不干危险工作，我应该，也许会活到满头银发的年纪。但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得提醒自己要呼吸，几乎得提醒我的心脏要跳动，像是扳弯一根硬邦邦的弹簧一样!即便只是举手之劳，如果没有那个意念驱动，我都得硬逼着自己才能干。不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只要同那个无所不在的意念无关，我都得硬逼着自己才能注意到。我只有一个愿望，我的整个身心都渴望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孜孜以求了那么久，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如愿以偿，而且就在不久之后，因为这一愿望已经将我吞没了——我期待着它的实现，并被淹没在这份期待之中。

“我的这番坦白并没有让自己感到轻松。不过，若非如此，恐怕就无法解释我表现出来的某些情绪。噢，上帝!这真是一场漫长的斗争，真希望它已经结束了呀!”

他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些可怕的东西。到后来，我简直相信——他说约瑟夫就是这样认为的——良心把他的内心变成了人间地狱。我真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局。

虽然他之前很少透露这种心态，甚至从外表也看不出，但我毫不怀疑，他平时就是如此。这话是他亲口说的，但从他的日常举止看，没人会猜到这一实情。洛克伍德先生，您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吧。而在我说的这段时期，他还是同您当初见他时一样，只是更喜欢长时间独处了，也许在人前也更加少言寡语了。

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之后的好几天，希斯克利夫先生总是避免与我们同桌吃饭，但他又不明令禁止哈里顿与凯茜上桌。他讨厌自己完全听从感情的摆布，宁愿自己不来吃饭。一天二十四小时只吃一顿饭，似乎就足以维持他的生命了。

一天夜里，全家都睡了，我听见他下了楼，出了前门，但没听见他再进来。到早上，我发现他还没回来。

那时正值四月，天气温暖宜人。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青草格外翠绿。靠南墙的两棵矮苹果树上开满了鲜花。

早饭过后，凯瑟琳非要我把椅子搬到房子尽头的冷杉底下，坐在那里干活。在事故中受伤的哈里顿已经痊愈，凯瑟琳哄他到她的小花圃里去挖土、修整。由于约瑟夫告状，她的花圃迁到了那边的角落里。

四周是春天的芬芳气息，头顶是美丽柔和的蓝天，我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这一切。我家小姐跑到栅门附近，挖了些报春花花根，打算种在花圃边缘。但她篮子才装满一半就回来了，告诉我们希斯克利夫先生来了。

“他还跟我说话来着。”她满脸困惑地补充了一句。

“他说什么了？”哈里顿问。

“他要我赶快走开。”她回答说，“不过，他看起来跟往常很不一样，我就停下来，瞪了他一会儿。”

“怎么不一样？”他问。

“哎呀，他几乎称得上又开朗又快活。不，他几乎称得上无忧无虑——非常兴奋，高兴得发狂。”她答道。

“看来，是夜游让他开心了。”我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跟她一样惊讶，急于弄清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主人面露喜色的。于是我找了个借口进屋去了。

门开着，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但他眼里确实闪烁着奇异的欢乐光彩，让他的整个面貌都变了。

“您想吃点早饭吗？”我说，“您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夜，肯定饿了!”

我想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但又不愿直问。

“不，我不饿。”他答道，把头转向一边，语气颇为轻蔑，仿佛猜到了我正在揣摩他为什么如此开心。

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向他进言的良机。

“我觉得，晚上不睡觉，到外面游荡是不对的。”我说，“不管怎样，在这潮湿的季节是不明智的。我敢说，您会着凉，或者发烧的!您现在就有些不对劲了!”

“没什么不对劲，我都受得了，”他答道，“而且非常乐意去承受，只要你让我一个人待着。进去吧，别烦我了。”

我听从了。经过他身边时，我注意到他喘得像猫一般急促。

是呀!我自忖道，我们会看到他大病一场的。我想象不出他干了什么!

那天中午，他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从我手中接过一个堆得满满的盘子，似乎要把先前的不吃不喝都给补回来。

“我没着凉，也不发烧，内莉，”他针对我早上的那番话说，“你给我这么多吃的，我打算饱餐一顿。”

他拿起刀叉，正要开始吃饭，忽然好像没了胃口，把刀叉放在桌上，急切地望向窗口，然后站起身，出去了。

我们吃完饭，看见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厄恩肖说自己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不吃饭。这孩子认为，是我们不知怎么惹他不开心了。

“怎么样，他来吗？”凯瑟琳见表哥回来了，喊道。

“不来。”哈里顿答道，“但他没有生气，似乎真是难得一见的高兴。但我跟他说了两次话，弄得他不耐烦了，叫我回到你身边来。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找别人做伴。”

我把主人的盘子放在炉围上热着。过了一两个小时，屋子里没人了，他又进来，但丝毫没有平静下来。在他的黑眉毛下，依然是一副反常的欢乐神情——确实很反常；依然面无血色，不时露出牙齿，似乎在微笑；依然瑟瑟发抖，不像是受凉或是体虚的样子，而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在振动——不是微微的抖动，而是强烈的震颤。

我心想，我要问问是怎么回事，不然谁来问呢？于是我大喊道：“您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吗，希斯克利夫先生？您看起来格外兴奋呀。”

“我哪儿听得到什么好消息？”他说，“我是饿兴奋了，可似乎又吃不下。”

“您的午饭在这儿，”我回答说，“为什么不吃呢？”

“我现在不想吃，”他急忙咕哝道，“等晚饭再说吧。还有，内莉，让我最后一次求你，提醒哈里顿和另外那一个离我远点。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我希望一个人待在这儿。”

“您这样自我放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原因？”我问道，“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古怪，希斯克利夫先生？您昨晚在哪儿？我这么问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而是——”

“你这么问就是出于非常无聊的好奇。”他大笑着打断我，“不过，我还是会回答你。昨晚我去了地狱的门口。今天，我已经看得到我的天堂了——我注视着它——离我不到三英尺!现在你还是走开吧——只要你不打听，就不会看到或是听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扫了炉边、揩了桌子就走开了，比原来更困惑不解。

那天下午他没再走出堂屋，也没人去打扰他。到了八点钟，虽然没听到呼唤，我想也应该给他送蜡烛和晚饭去了。

他靠在一扇敞开的窗户的窗台上，但没有望向窗外，而是面朝幽暗的室内。炉火已经烧得只剩余烬。屋里充满了多云夜晚潮湿温暖的空气。四周万籁俱寂，不仅听得清从吉默顿流来的溪水的哗哗声，就连它流过河床卵石或从未被淹没的大石之间穿过的潺潺声，也都清晰可闻。

我看着昏暗的炉子，不由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喊，开始一扇扇地关窗户，最后来到他靠着的那扇窗户前。

“这扇也要关上吗？”我见他一动不动，便问了一句，好让他回过神来。

我说话时，烛光照着了他的脸。噢，洛克伍德先生，我简直描述不出那一霎看到的情景是多么可怕!那双深陷的黑眼睛!那微笑，还有死人般苍白的脸!这不像是希斯克利夫先生，而像一个恶鬼。我吓得把蜡烛倒向墙壁，顿时没入黑暗之中。

“好的，关上吧。”他那熟悉的声音答道，“瞧你笨手笨脚的!怎么把蜡烛横拿着呢？赶快再拿一支来。”

我吓傻了，急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主人要你点支蜡烛进去，重新燃起炉火。”因为我那时已经不敢再进去了。

约瑟夫铲了些正在燃烧的煤，但不一会儿又把煤带回来了，另一只手端着盛晚饭的托盘。他说希斯克利夫先生要上床休息了，明早之前什么都不想吃。

我们听见希斯克利夫立刻上楼了，但他没有进他平常住的房间，却转到那间有镶板床的房间去了。我提到过，那间房的窗户很宽，谁都穿得过去。我恍然大悟，他是打算再来一次夜游，又不引起我们的怀疑。

他是食尸鬼还是吸血鬼？我暗想。我读过这些可怕的恶魔化身的故事，可我又想起，他小时候我就照顾他，后来又看着他长大成人，他这一辈子几乎都有我跟随，现在却被他吓成这样，是多么荒唐可笑啊。

可这黑皮肤的小东西，一个好心人直到撒手归天都庇护着他，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脑子里朦朦胧胧地冒出了这样的迷信念头[31]。半梦半醒间，我开始想象他该有怎样的出身，把自己累得够呛。接着，我仿佛进入了醒时的冥想状态，又将他的一生回溯了一遍，其中不乏可怕的插曲。最后，我想到了他的死亡和葬礼。关于这部分，我只记得，我奉命决定他墓碑上的铭文，并为此伤透了脑筋，还跑去找教堂司事商量。因为希斯克利夫没有姓氏，我们又不知道他的年龄，便只好刻了个“希斯克利夫”了事。后来也真是这样做的，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您进入教堂墓地，就会看到他的墓碑上只有那个名字和他的死亡日期。

黎明时分，我恢复了清醒。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到花园里查看他在窗下有没有留下脚印。结果没有。

他一直待在家里，我想。他今天会没事的!

我照常为全家准备了早饭，但告诉哈里顿和凯瑟琳先吃，不用等主人下楼，因为他起得晚。他们更想到屋外树下去吃，我就帮他们在那儿摆了张小桌子。

我再进屋时，发现希斯克利夫先生已经在楼下了。他和约瑟夫正在谈农场的事。对于他们讨论的问题，他给出了清楚、详细的指示。但他说得很快，老把头转向一边，脸上带着同之前一样兴奋的表情，甚至更加过分。

约瑟夫离开房间后，主人坐在平时的位子上，我把一盆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盆子拉近一些，然后将两臂搁在桌上，望着对面的墙。我猜他是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墙上的某个部分。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带着急切的渴望。足有半分钟，他都没有喘气。

“来吧!”我喊道，把面包推到他手边，“趁热吃，趁热喝吧。都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啦。”

他没有理我，但是他在微笑。我宁愿看见他咬牙切齿，也不想见他这么微笑。

“希斯克利夫先生!主人!”我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瞪着眼，好像见到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大喊大叫。”他答道，“转头瞧瞧，告诉我，这里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我回答道，“当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过，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听话转头去看，仿佛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似的。

他用手一扫，把面前的早饭餐具推开，空出一块地方，身子前倾，好更舒适地凝视前方。

现在，我发现他并不是望着墙壁，因为我这么单独观察他时，他似乎当真在盯着只有两码远的什么东西。不论那是什么，显然都令他无比快乐，同时又无比痛苦，至少他脸上那痛楚却狂喜的神色让我做出了如此推想。

那想象中的东西也不是固定的，他的目光紧随着它，就连同我说话的当儿，他也始终目不转睛。

我提醒他好长时间都没吃东西了，但他置若罔闻。有时候，他会听从我的恳求，身子一动，想去拿什么东西，比如伸手去拿一块面包，但还没碰到，手就握紧了，停在桌上，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坐在那里，活像个耐心十足的模范。他全身心沉浸在冥想中，我用尽各种办法，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后来他终于恼了，站起身来，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独自用餐；还说下一次我就不用等了，可以把饭放下就走。他说完这话便离开了堂屋，沿花园小径缓缓走远，穿过栅门，消失不见。

时间在不安中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我一直等到很晚才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希斯克利夫到半夜过后才回来，但他没去睡觉，却把自己关在楼下的房间里。我侧耳倾听，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好穿上衣服下楼。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无端的忧虑，实在太烦人了。

我听见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脚步声，他正在地板上不安地踱来踱去。他频频像呻吟一样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嘀咕什么，我唯一听得清的就是凯瑟琳的名字，还伴随着一两声表示亲昵或痛苦的诳语，仿佛正跟眼前什么人说话一样，声音低沉而恳切，就像是从心灵深处拧出来似的。

我没有胆量直接进那个屋子，但我又想将他从白日梦中唤醒，便去倒腾厨房的炉子——使劲捅炉火，还刮起煤渣来。这一下就把他引出来了，比我预料的还快。他马上打开门，说道：“内莉，到这儿来——到早上了吗？带着你的蜡烛进来。

“钟正敲四点。”我答道，“您需要拿支蜡烛上楼去——您大可以到这火上点一支。”

“不，我不想上楼。”他说，“进来，给我生个火，把这屋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

“我得先把这堆煤煽红了，才能再拿煤过来。”我答道，一面去搬椅子和风箱。

与此同时，他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几乎陷入了狂乱之中。沉重的叹息一声紧接一声，连可供正常呼吸的间歇都没有。

“天一亮，我就要打发人去把格林找来，”他说，“在我还能思考、还能冷静行事的时候，我想咨询他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我还没有立遗嘱，也没有决定如何处置我的财产!真想把这些财产从世上毁掉。”

“我可不会这么说，希斯克利夫先生。”我插嘴道，“您立遗嘱的事可以放一放。您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因为您得活着忏悔您犯下的那么多罪过哩!我从未料想到您会神经错乱，但现在您神经错乱得厉害，而且几乎全是您自己的过错。您这三天的活法，就是泰坦[32]也撑不住。您就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您只要去照照镜子就知道您多么需要吃饭休息了。您双颊深陷，眼睛血红，就像饿得要死、困得快瞎了的人。”

“我吃不下，睡不着，这不是我的错，”他回答说，“我向你保证，我不是有意要这样。只要我做得到，我就会马上去吃去睡。这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眼见只有一臂之遥就要到岸，你却叫他休息一样!我得先到岸才能休息。好吧，不管格林先生啦。至于忏悔我犯下的罪过，我并没有犯什么罪，没什么好忏悔的。我太幸福了，可还是不够幸福。我的灵魂处于极乐之中，以至于损害了躯壳，但我的灵魂依然没有得到满足。”

“幸福，主人？”我叫了起来，“这幸福还真奇怪呀!如果您能听我说下去又不生气，我也许会给您几句建议，让您更加幸福。”

“什么建议？”他问，“提出来吧。”

“您知道，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说，“您从十三岁起，就一直过着自私的、非基督徒的生活。这么长时间以来，您也许都没捧过一本《圣经》。您一定记不得书里的内容了，现在可能也没时间去查了。去请个人来，请位牧师，哪个教派都没关系，请他来给您解释一下《圣经》，指出您背离《圣经》的戒律有多远，您是多么不适合去天堂，除非您在死前有所悔改——这样做没什么害处吧？”

“我不生气，倒是十分感激，内莉，”他说，“因为你提醒了我，我希望以怎样的方式下葬。棺木要在晚上被抬到教堂墓地去。你和哈里顿，如果你们愿意，可以送我一程。特别记住，留神让教堂司事遵照我的嘱咐放置那两口棺材!不必请牧师来，也不必在我坟前念什么悼词——我告诉你吧，我已经差不多到我的天堂啦。别人的天堂对我无足轻重，我也一点也不稀罕!”

“要是您执意不肯进食，就这么饿死，他们拒绝把您葬在教堂墓地呢[33]？”我说，对他如此目无神明备感惊骇，“您愿意那样吗？”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答道，“万一他们那么做了，你一定要偷偷把我移葬进去。你要是不管这件事，就会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死者并没有消亡[34]!”

一听到家里别的人起床了，他便退回自己的房间，我的呼吸也畅快些了。但是，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里顿干活去了，他又走进厨房，神色狂乱地叫我到堂屋里坐着——他要人陪着他。

我不肯，并且明确告诉他，我害怕他那古怪的言谈举止，我不敢，也不想单独跟他在一起。

“我相信，你认为我是个魔鬼!”他说着，惨然一笑，“这么可怕的东西，简直不该住在这个体面的人家!”

凯瑟琳这时也在那里，见他走过来便往我身后躲。希斯克利夫转头对着她，带着几分冷笑道：“你愿意来吗，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绝不会!在你眼中，我已经变得比魔鬼还坏。唉，有一个人是不会躲开我的!上帝做证!她真是狠心呀。噢，该死!她的凶狠，血肉之躯是承受不住的，就连我也受不了。”

他不再求人陪他。黄昏时分，他进入自己的卧室。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后很久，我们都听见他在呻吟，在喃喃自语。哈里顿急着想进去，但我要哈里顿去请肯尼斯先生。医生应该进去看看他。

肯尼斯来了，我请希斯克利夫让我们进去，伸手想打开门，可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希斯克利夫叫我们滚开，说他好些了，想一个人待着，于是医生就走了。

当天晚上下起了雨，简直是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我早上在房子四周散步时，看到主人的窗户在风中摇来摆去，雨点直往里面打。

他不可能睡在床上，我想，大雨会把他淋成落汤鸡的!他不是起床了，就一定是出去了。我不想费神乱猜，干脆大着胆子进去瞧瞧吧!

我找来另一把钥匙，打开房门，房里不见人影，我连忙跑去打开镶板门。我迅速把镶板推开，探头一看，希斯克利夫就在里面，仰面躺着。他与我四目相对，目光锐利而凶狠，我猛然一惊。接着，他似乎又在微笑。

我无法想象他已经死了，但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喉，床单也在滴水，他却一动不动。格子窗来回拍打着，把他放在窗台上的一只手擦破了，但破皮的地方没有流出血来。我伸手一摸，便不再怀疑——他已经死了，而且僵了!

我扣上窗钩，把他那长长的黑发从前额往后梳。我努力合上他的眼睛——他圆睁的双眼中，散发着可怕的、犹如活人般的狂喜，我想尽可能抹除这种眼神，以免让人看到。但他的眼睛怎么都合不上，似乎在嘲笑我白费力气，那分开的嘴唇和尖尖的白牙似乎也透着讥讽!我又被一阵胆怯攫住了，便大声呼唤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上来，大叫了一声，却坚决不管这个死人的事。

“魔鬼把他的灵魂带走啦，”他嚷道，“就是把他的尸体一块儿带走，俺也不在乎!呸!临死还龇牙咧嘴的，简直坏透啦!”说完，这老罪人[35]也学着龇牙咧嘴起来。

我还以为他打算绕着那床开开心心地又蹦又跳呢，谁知他突然镇静下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感谢上帝为这里的合法主人和古老家族恢复了权利。

希斯克利夫死了，这件可怕的事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由得怀着沉重的忧伤回想起昔日时光。但是，唯一真正悲痛万分的，却是可怜的哈里顿，尽管他受到的委屈最深。他整夜守在尸体旁，痛哭流涕。他紧握着死者的手，去吻那张人人不敢直视、满是讥讽与残暴的脸。他的心像回火钢一样坚韧，但同时也宽厚仁慈，所以在哀悼死者时能自然流露出强烈的悲痛。

肯尼斯医生也很茫然，不知该宣布主人死于什么疾病。我隐瞒了主人有四天没进食这一事实，怕会引起麻烦，而且我相信他不是有意绝食的——这是他那怪病的后果，而不是原因。

我们根据希斯克利夫生前的愿望埋葬了他，引起四邻议论纷纷。整个送葬队伍就只有厄恩肖、我、教堂司事和六个抬棺材的人。

那六个人把棺材放进墓穴后就离开了，我们留下来填土。哈里顿泪流满面，亲手挖起一块块青草皮，盖在那褐色的坟堆上。如今，这座坟已经像周围的其他坟冢一样平整青翠了，我希望坟中人也睡得一样安宁。但如果你去问问这一带的乡下人，他们会手按《圣经》发誓说，他从坟里走出来了。有人说，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甚至在这座屋子里见过他。您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我也这么说。可厨房炉边那老头儿却一口咬定，自从主人死后，每逢下雨的夜晚，他从窗口朝外望去，就会看到那两个人。大约一个月前，我也遇到了一件怪事。

一天傍晚，天黑沉沉的，像是快打雷下雨了，我正前往画眉田庄，刚走到呼啸山庄转角的地方，就遇到一个小男孩，面前有一头羊和两只羊羔。男孩在号啕大哭，我以为是羊羔胆小，不听他驱使了。

“怎么啦，我的小男子汉？”我问道。

“希斯克利夫和一个女人就在那边，在悬崖底下，”他哭着说，“俺不敢过去。”

我没看见什么，可羊和男孩都不肯往前走了，我就叫他选下面那条路离开。

也许，男孩在独自穿越荒原时，想起平日父母和同伴反复念叨的荒谬传说，就想象出那些幻影来。不过，现在我不喜欢天黑后外出了，也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座阴森森的房子里——我也是没办法呀。等他们离开这里，搬到画眉田庄去之后，我就高兴啦!

“这么说，他们是要搬到画眉田庄去啦？”我问。

“是呀。”迪恩太太答道，“他们一结婚就搬过去，婚期就在元旦那天。”

“到时候谁住这里呢？”

“嗯，约瑟夫会照看这座房子，也许还有个小伙子来跟他做伴。他们会住在厨房里，其他房间都会关起来。”

“给那些愿意住这儿的鬼魂享用。”我说。

“不，洛克伍德先生。”内莉摇摇头说，“我相信死者已经安息了，随意谈论他们是不对的。”

正在这时，花园的栅门推开了，那对散步的人回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怕。”我咕哝道，从窗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只要他们在一起，即便是撒旦和他率领的群魔，他们也敢于面对。”

他们走上门前石阶，停下来，最后望了望月亮——或者更准确地说，借着月光再彼此对看一眼——这时我又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想避开他们。我塞了一份纪念品[36]在迪恩太太手里，也不顾她抗议我不礼貌，便在那对情侣打开堂屋门时从厨房溜走了。幸亏我在约瑟夫脚下扔了一枚金币，那悦耳的叮当一响叫他认出我是个体面人，否则，他见我匆匆而逃的举动，定会愈发相信，他的仆人同事在搞什么风流事哩。

回家的时候，我多走了些路，绕道去教堂那边转了转。来到教堂墙根下，我发现自己离开才不过七个月，这座建筑便已经衰败了。许多窗户都没了玻璃，窗口黑洞洞的。屋顶上，处处都有石板瓦滑脱下来，伸出屋檐，等秋天暴风雨一到，就会渐渐掉光。

我在靠近荒原的山坡上搜索了一阵，很快便找到了那三块墓碑。中间的一块墓碑是灰色的，半掩在石南丛中；青苔爬上了埃德加·林顿的墓碑底部，让整块墓碑同周围的青草和谐地融合起来；希斯克利夫的墓碑则依旧光秃秃的。

柔和的天空下，我在这三块墓碑周围流连良久，看着飞蛾在石南和蓝铃花丛中飞舞，听着轻柔的风儿拂过青草，心中不禁暗自惊叹：有谁能想象到，长眠在这片安宁土地下的人，其实睡得并不安宁啊。

(根据企鹅出版社2003年版本翻译)

[1]比喻自己的肉体。

[2]迪恩太太的这种说法不准确。老林顿将家产传给了长子埃德加，而不是女儿伊莎贝拉。

[3]洛克伍德先生。

[4]指魔鬼。

[5]出自《圣经·哥林多前书》第3章第15节。

[6]指欣德利流的血。

[7]传说蛇怪的目光或气息可致命。

[8]天主教教义中，犯了罪但尚可补赎的人死后，灵魂要先到炼狱暂时受苦，以炼净罪过。

[9]暗示内莉听到消息后会擦眼泪。

[10]暗示欣德利是自杀。英国当时法律规定，自杀的罪犯应该被埋在十字路口，胸口插上木桩。埋在十字路口是为了稀释死者恶灵的影响(因为从十字路口可以向四方扩散)；胸口插木桩则是为了防止死者复活。

[11]苏格兰南部加洛韦地区出产的一种小矮种马，体壮善走。

[12]带黑边的卡或信表明家中有丧事。

[13]古希腊人用酸奶和蜗牛治病，19世纪的英国医生仍将蜗牛作为一种药物。

[14]指明确子死父承的财产继承顺序。

[15]以小林顿名义设立的遗嘱。

[16]希斯克利夫打算让小林顿在遗嘱中将遗产都传给他，但在故事发生的年代，这样的遗嘱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因为当时人认为，“遗产向上继承是不自然的”。直到1833年，英国通过《继承法》之后，这样的遗嘱才受法律保护。

[17]基督教纪念天使长圣米迦勒的节日，也是英国的传统节日，在每年的9月29日。在当时的英国，这一天与圣母领报节(3月25日)、仲夏节(6月24日)、圣诞节(12月25日)是一年中的四个季度日。

[18]出自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讽刺体小说《天路历程》。作者梦见一个基督徒要从“毁灭的城市”到“天国的城市”，途中险阻重重。他从“绝望的泥潭”脱身，经过“名利场”，爬过“困难山”，越过“安逸平原”，渡过“死亡河”，终于到达“快乐山”，并在天使的指引下进入天国。“绝望的泥潭”另译“绝望的深渊”，意指极度沮丧和绝望。

[19]指逼婚。当时英国法律规定，犯下重罪的神职人员由宗教法庭裁判，而不是世俗法庭，所以神职人员往往能逃避严厉的制裁。该法于1827年废止。

[20]传说中的怪物，从公鸡蛋中孵出，有鸡的头、脚与翅膀，蛇的身子和尾巴，瞪人一眼即能致死。

[21]这部分财产不是田产，而是前文中提到的每年为凯茜积攒的动产(金钱、债券或器物)。埃德加修改遗嘱后，凯瑟琳将不再拥有这部分财产，但可以享受信托财产的收益。

[22]1英石=14磅。

[23]小林顿去世后，房间里便没再生火。

[24]贵格会教徒穿着朴素，故有此说。贵格会又名教友派、公谊会，兴起于17世纪中期的英国及其美洲殖民地，特点是没有成文的信经、教义，最初也没有专职的牧师，无圣礼与节日，而是直接依靠圣灵的启示，指导信徒的宗教活动与社会生活，始终具有神秘主义的特色。

[25]基督教规定，基督徒在安息日不干活。

[26]用于枪械润滑。

[27]凯瑟琳在这里使用了哈里顿刚才说的方言stalled(意为“烦透了”)，表明她刚在听他说话。

[28]英格兰最古老的民谣之一。

[29]指从事修筑道路的工作。

[30]希腊神话中的伟大英雄，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神勇无比，力大无穷，后来他完成了十二项被誉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解救了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31]根据苏格兰民间传说，来自乡间的棕仙据说会给收留他们的人带来灾难。而希斯克利夫同棕仙一样都有深色的皮肤。

[32]古希腊神话中力大无穷的巨人。

[33]根据基督教教义，教会不给自杀者举行安葬仪式，也不准埋在教堂墓地。

[34]希斯克利夫是在威胁内莉，如果不按他的吩咐行事，他就会阴魂不散地缠住她。

[35]这里是在嘲讽约瑟夫，因为根据基督教教义，人生而有罪，而约瑟夫又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36]指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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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勃朗特

Emily Jane Brontë

（1818-1848）

比男人更强大，比孩子更单纯，她的性格是独一无二的。

——夏洛蒂·勃朗特

勃朗特三姐妹的笔名签名

艾米莉的哥哥布兰韦尔·勃朗特于1834年为三姐妹创作的画像。

从左至右依次为：安妮、艾米莉、夏洛蒂。

艾米莉的贡达尔诗歌手稿

作为诗人的艾米莉

她心灵中非凡的热情，强烈的情感，忧伤与大胆，是拜伦之后，无人能与之媲美的。 

——马修·阿诺德

（英国诗人、评论家）

THE SUN HAS SET

The sun has set and the long grass now

Waves drearily in the evening wind

And the wild bird has flown from that old grey stone

In some warm nook a couch to find

In all the lonely landscape round

I see no sight and hear no sound

Except the wind that far away

Comes sighing o’er the heathy sea 

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

晚风中，摇曳着无精打采的长草。

古老的灰岩后，飞出一只野鸟，

寻觅着温暖偏僻的角落，去歇脚。

荒凉的野地里，我举目四望，

不见人影，也不闻人语。

只有远远的风儿，

从石南的海洋上掠过，不住叹息。

THE OLD STOIC

Riches I hold in light esteem;

And Love I laugh to scorn;

And lust of fame was but a dream

That vanished with the morn:

And if I pray, the only prayer

That moves my lips for me

Is, ‘Leave the heart that now I bear,

And give me liberty!’

Yes, as my swift days near their goal,

’Tis all that I implore;

In life and death, a chainless soul,

With courage to endure. 

淡泊坚韧的老派人

我鄙视金钱，

我嘲笑爱情。

浮名不过梦幻，

天亮后杳无踪影。

我若祈祷，只有一句祷文，

能令我开口：

“别扰乱我此刻的心神，

赐给我自由！”

是的，我短暂的生命已近终点，

这是我唯一的祈求。

无论生死，但愿灵魂了无羁绊，

又有勇气承受！

THE NIGHT IS DARKENING ROUND ME

The night is darkening round me

The wild winds coldly blow

But a tyrant spell has bound me

And I cannot cannot go

The giant trees are bending

Their bare boughs weighed with snow

And the storm is fast descending

And yet I cannot go

Clouds beyond clouds above me

Wastes beyond wastes below

But nothing drear can move me

I will not cannot go

四周夜色渐深

四周夜色渐深，

寒风肆虐呼啸。

但我被强大的咒语所困，

不能前进一分一毫。

巨树只剩光秃的枝条，

被大雪压弯了腰。

暴风雪就快来到，

我却不能前进分毫。

头顶堆叠着层层乌云，

脚下绵延着无边荒地。

但所有的沉闷都无法撼动我的心神，

我不愿，也不能离去。

NO COWARD SOUL IS MINE

No coward soul is mine

No trembler in the world’s storm-troubled sphere

I see Heaven’s glories shine

And Faith shines equal arming me from Fear

O God within my breast

Almighty ever-present Deity

Life, that in me hast rest

As I Undying Life, have power in thee

Vain are the thousand creeds

That move men’s hearts, unutterably vain,

Worthless as withered weeds

Or idlest froth amid the boundless main

To waken doubt in one

Holding so fast by thy infinity

So surely anchored on

The steadfast rock of Immortality

With wide-embracing love

Thy spirit animates eternal years

Pervades and broods above,

Changes, sustains, dissolves, creates and rears

Though Earth and moon were gone

And suns and universes ceased to be

And thou wert left alone

Every Existence would exist in thee

There is not room for Death

Nor atom that his might could render void

Since thou art Being and Breath

And what thou art may never be destroyed 

我不是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

不会在这风狂雨骤的不安世界战栗。

我看见天国闪耀的光辉，

我的信仰同样光芒四射，助我抗拒恐惧。

噢！上帝就在我心，

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神祇！

你把生命托付我身，

我生命的不朽是因为你赐予的活力。

驱动人心的万千信条，

尽皆虚妄，毫无意义。

我若是坚信你的无限伟力和不朽荣耀，

心中便不会产生一丝怀疑。

想要动摇我的信念，

就像种下干枯的种子一样徒劳无益。

就算有一星半点的杂念，

也如同无边大海上的泡沫般转瞬即逝。

你用包容一切的爱之光，

让无穷的岁月充满生机。

你弥漫其中，笼罩其上，

会变化不断，也会常驻不变；

会分解崩离，也会创造繁育。

虽然地球和月亮不见踪迹，

连太阳和宇宙也全部消失，

但还剩下你一个实体，

万物都将存在于你。

我的世界中没有死神的位置，

他不能令我的任何部分凋亡，即便一个原子。

你的本质永远不会消逝，

因为你就是存在，你就是呼吸。

REMEMBRANCE

Cold in the earth-and the deep snow piled above thee,

Far, far, removed, cold in the dreary grave!

Have I forgot, my only Love, to love thee,

Severed at last by Time’s all-severing wave?

Now, when alone, do my thoughts no longer hover

Over the mountains, on that northern shore,

Resting their wings where heath and fern-leaves cover

Thy noble heart for ever, ever more?

Cold in the earth-and fifteen wild Decembers,

From those brown hills, have melted into spring:

Faithful, indeed, is the spirit that remembers

After such years of change and suffering!

Sweet Love of youth, forgive, if I forget thee,

While the world’s tide is bearing me along;

Other desires and other hopes beset me,

Hopes which obscure, but cannot do thee wrong!

No later light has lightened up my heaven,

No second morn has ever shone for me;

All my life’s bliss from thy dear life was given,

All my life’s bliss is in the grave with thee.

But, when the days of golden dreams had perished,

And even Despair was powerless to destroy;

Then did I learn how existence could be cherished,

Strengthened, and fed without the aid of joy.

Then did I check the tears of useless passion-

Weaned my young soul from yearning after thine;

Sternly denied its burning wish to hasten

Down to that tomb already more than mine.

And, even yet, I dare not let it languish,

Dare not indulge in memory’s rapturous pain;

Once drinking deep of that divinest anguish,

How could I seek the empty world again?  

回忆

你躺在冰冷的地下，又盖上厚厚的积雪，

你远离人世，独处在冰冷凄凉的墓穴里！

时间的波浪可以冲淡一切，

唯一的爱人啊，我是否也最终忘了爱你？

如今我孤身一人，难道我的思想，

还能盘旋在北方海岸的高高山巅？

它早已收拢翅膀，

降落在石南和蕨叶永远覆盖你高尚心灵的地点。

你躺在冰冷的地下，而十五个严冬，

已在那褐色的山冈融化成阳春。

经过这么多年的变迁和悲痛，

那铭记你的灵魂实在称得上忠贞！

可爱的少年恋人啊，倘若我忘了你，请你原谅，

万丈红尘裹挟着我，滚滚向前，从不停步。

其他欲念和希望昏暗无光，

它们纠缠着我，却无法将你从我心中抹除！

再没有别的太阳照亮我的天空，

再没有别的星星为我闪烁发光。

我毕生的幸福都是你的宝贵生命所赠送，

我毕生的幸福都同你一起入土埋葬。

但当金色梦幻般的日子烟消云散，

连绝望也无力熄灭生命之灯，

于是我学会了如何与痛苦为伴，

如何珍惜生活，强打精神，聊度残生。

于是我不再落泪，因为激情已徒劳无用，

我年轻的灵魂也不再渴望随你而去。

我冷酷地遏制住奔到你坟前的火热冲动，

尽管那里早已是我心灵的归宿。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任由灵魂衰朽，

不敢沉溺在回忆中，狂悲狂喜。

一旦痛饮了那最美好的伤痛之酒，

我又怎能再次面对这空虚的人世？

（以上全部诗歌由本书译者汪洋翻译）

勃朗特姐妹年表

1816年 4月21日，夏洛蒂·勃朗特出生于英国约克郡的索顿。

1818年 7月30日，艾米莉·勃朗特出生。

1820年 1月17日，安妮出生。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夏洛蒂和艾米莉的妹妹。

1831年 艾米莉和安妮开始构思、写作一个虚构的岛屿贡达尔（Gondal）。 她们花了大量时间创作有关贡达尔的诗歌。创作贡达尔传奇故事为后来艾米莉写作《呼啸山庄》奠定了基础。尽管关于贡达尔的写作最后并没有能够被保存下来。

1842年 艾米莉同姐姐夏洛蒂一起去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所私立学校。她们计划要在这段学习期间努力补习法文和德文，为她们开办学校做准备。教授她们知识的老师埃热先生意识到艾米莉令人吃惊的天赋。他曾这样评价艾米莉：“艾米莉具有逻辑的头脑和辩论的才能。 她本该是个男人——一个伟大的航海者。她可以凭借内心强有力的逻辑思维去从原有的知识里推演出新的领域。”

1845年 夏洛蒂偶然发现了艾米莉的笔记本，记录了她为贡达尔创作的一些诗歌。她意识到艾米莉在诗歌方面的天赋，坚持要出版，被大发雷霆的艾米莉拒绝。后来，安妮拿出自己的手稿，向夏洛蒂吐露自己私下也在写作诗歌。

1846年 勃朗特姐妹笔名自费出版了由她们三人创作的诗集《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的诗集》 （Poems by Currer, Ellis and Acton Bell）。出版几个月后，却只卖出了两本。尽管如此，她们的创作热情却被激发，三姐妹投入到小说写作中。

1847年 夏洛蒂花了近一年时间创作了《教师》，艾米莉和安妮则分别完成了《呼啸山庄》和《艾格妮丝·格雷》。她们将这三部小说一同寄给了出版商。但是《教师》被退回。夏洛蒂重新开始写作一部新的小说，就是《简·爱》。

               10月16日   《简·爱》问世，引发轰动。 

               12月，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安妮的《艾格妮丝·格雷》出版。

1848年 6月，安妮的第二本小说《怀尔德菲尔庄园的房客》首次出版。 

1848年 12月19日，艾米莉因肺结核去世。 

1849年 5月28日，安妮去世。 

1849年 夏洛蒂的《谢利》出版。

1853年 夏洛蒂的《维莱特》出版。 

1854年 夏洛蒂与阿贝尼科尔斯牧师结婚。

1855年 3月31日，夏洛蒂去世。

1857年 《教师》在夏洛蒂去世后首次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