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色皮革手册 / ( 日) 松本清张著 ; 邱振瑞译. --

上海 : 文汇出版社, 2018.1

ISBN 978-7-5496-2376-1

Ⅰ . ①黑… Ⅱ . ①松… ②邱… Ⅲ .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 ① 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 第274045 号

KUROKAWA NO TECHO by Seicho Matumoto

Copyright © 1980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 © 2018 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本书中文译稿由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独步文化授权使用，

非经书面同意不得任意翻印、转载或以任何形式重制。

图字：09-2017-851 号

黑色皮革手册

作 者 ／ [日] 松本清张

译 者 ／ 邱振瑞

责任编辑 ／ 徐曙蕾

特邀编辑 ／ 叶启秀 黄迪音

封面装帧 ／ 刘 倩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8 年 1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8 年 1 月第 1 次印刷

开 本 ／ 890mm×1270mm 1/32

字 数 ／ 328千字

印 张 ／ 15

ISBN 978-7-5496-2376-1

定 价 ／ 68.00 元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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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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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一

“烛台俱乐部”位于从银座的林荫大道往土桥附近的小巷里，这一带的店家大都是酒吧间，烛台俱乐部便是其中一间。这栋建筑物里，五层楼几乎全被俱乐部或酒吧占满。

妈妈桑岩井叡子身材高大，完全称不上是美女，不过她直率的性格倒颇给人好感。她约摸三十四五岁，鼻尖有点往上翘，反应非常机灵。虽说她经营酒吧已经十年，但要在竞争激烈的银座存活下来需要卓越的经营手腕。目前，她旗下的小姐大概有三十名，半数以上都已换上新人，足见酒吧业竞争的激烈程度。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三个画家朋友结伴来到烛台俱乐部。

有个脸蛋娇小、身材纤细、穿着碎花和服的小姐，坐在他们对面的桌台陪酒。从外表看去，那个小姐顶多三十三岁。

“那个小姐是新来的吧？”

“嗯，她叫作春江。”千鹤子配合着Ａ画家的眼神说道，“才来了半个月。”

Ａ画家从袅袅的香烟雾气中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注意到那个叫春江的小姐动作有些矜持。尽管先前她也跟着店里的小姐陪酒客打情骂俏，但总是僵直着上半身，脸上的微笑也是硬挤出来的。

由于画家所坐的桌前刚好是店内的通道，能清楚看见春江来回走动时尚不熟练的身影与步态。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她是初入这个行业，完全不曾在酒吧工作过。因为她经过客人的面前时总是低着头。

在通道昏暗灯光的映照下，从侧脸看去，她的额头有点大，眼睛很小，脸颊瘦削，留有阴影。由于她身材娇小，姿势端正，穿上碎花和服搭配得很好，但腰带上方的胸部却显得有些平坦。她坐下后，经旁边台灯的照映，脸上的阴影消失了，宽阔的额头和凸出的颧骨泛着亮光。不过，无论怎么看她都不是有魅力的女人。

或许客人也跟她不太熟，因此没多注意春江，只顾着跟其他的小姐说笑。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出，她跟其他小姐年龄有差距，而且不熟悉这里的环境。

可是，她非常认真地观察客人和年轻小姐间互动的情况。就是因为她这个举动，引起了Ａ画家的注意。

妈妈桑叡子正四处与客人打招呼寒暄，来到这桌时她高大的身躯坐在Ａ画家身旁。

“听说那个叫春江的小姐是你的朋友？”Ａ画家趁说话的空当问道。

“是啊。”睁大眼的叡子对着春江轻轻点头。

“是老朋友？”

“不，不是。”叡子摇摇头，说道，“她是货真价实的新手。”

“果真如此。”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当然看得出来。那么，她是你的儿时同伴？”

Ａ画家的视线始终盯着春江。春江果真没加入客人们的谈笑，只是在旁微笑着。

“也不是。她是我高中同学。”叡子生怕旁边的小姐听到似的小声说道。

“噢，这样子啊，你们现在还有联络？”

“倒也没有时常联络。两个月前，她突然来找我，拜托我让她在这里工作。”

“这么说⋯⋯她是寡妇吗？”Ａ画家的脑中旋即浮现出死了丈夫、手抱幼儿的女人来。

“才不是呢。她还是单身。”

“噢。”

三十几岁还单身，现在还想在酒吧上班，莫非是被男人抛弃了？Ａ画家又悄悄地看着春江的脸庞。

“其实，她白天在一家正派的公司上班呢。她已经在那里干了十五年了。她一毕业就进那家公司了。”

Ａ画家又猜错了。

“咦，她在那里工作那么久，现在却不得不在晚上兼差，难不成是⋯⋯我知道了，大概是为了照顾小情人吧？”

Ａ画家这么一说，一旁喝酒的同伴和坐台的小姐也跟着笑了。

“好像也不是这样。”

“嗯？”

“其实，春江是想做这一行，才来这里实习。”

“噢，原来是这样子啊。”

老板娘这么一说，就与Ａ画家观察到的状况相吻合了——过度拘谨的动作和认真观察坐台小姐应对客人的模样，一看就是没有坐台陪酒经验的女人为了开设酒吧而前来“实习”。Ａ画家又不由得看着春江。

“这么说，她要辞掉干了十五年的工作？”

“当然要辞。就算她再干几十年也无法升迁。”

“说得也是。跟男人比起来，女人在职场上的确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对了，她目前在哪里上班？”

“这个我不能说。毕竟她还没辞掉工作。总之，她在正派的公司上班就是。”

“噢。不过，从正派的公司跳槽到酒吧业倒是少见。看来她有金主在支持。”

“不，没有什么金主。她说要靠自己的力量开店。”

“地点呢？”

Ａ画家心想，想必是在都市新开发的区域吧，可是妈妈桑却回答：“就在银座。”他着实大感意外。

“那要好大一笔资金呢。若真的没金主在背后撑腰，她可存了不少钱哪，或者是从有钱的伯父那里接收了大笔遗产之类的？”

“这个我不大清楚。话说回来，开店也要看规模。若是在大楼里租个小地方，弄个吧台式的小酒吧，也能坐个二十人左右。不请酒保也不雇小姐坐台，无需多少资金就可开成。”

“难不成她这个外行人要亲自调酒，招呼上门的客人吗？”

“如果只是间小酒吧，客人点的饮料大都不会太难，就算是外行人也能有模有样地调酒上桌。先前在我店里待过的两三个小姐，离开后就是开那种小酒吧。”

一个体格高大壮硕、年约五十出头的男人领头，一伙三个人走了进来。经理看到客人上门，旋即为他们安排座位。这家酒吧经常是高朋满座。这几个刚进门的客人坐在画家的斜对面，刚好在春江的隔壁桌。先到的客人被挤到角落去了。

妈妈桑叡子见贵宾到来，赶紧站了起来，走到那个头发半白、略显肥胖的绅士面前，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四五名原本在其他桌陪酒的小姐，在经理的示意下也默契良好地簇拥到那一桌前，“老师 [1]  、老师”地娇喊个不停。

也被称为老师的Ａ画家，低声问身旁的千鹤子对方是谁。

“他姓楢林，是一家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千鹤子低着头告诉Ａ画家。

“我以前没见过他。他是最近来这里捧场的吗？”

“大概是这三个月来得比较勤。”

他的脸色红润，摘下眼镜后，一边用手巾擦着鼻翼，一边吩咐经理给他一杯水，并告诉其他的小姐要喝什么就喝什么。

“他好像是个不错的客人。”

“是啊，他出手很阔绰。”

难怪妈妈桑马上起身向他招呼致意。

“医生终究是高人一等啊。”

这句话既是讽刺也是斥骂对方。

“我们走吧。”

十点多了。几个画家准备就此回去。

千鹤子和敏枝来到电梯口送客，穿着碎花和服的春江就站在她们身后。或许是因为刚才提到她，妈妈桑才指示她来送客。

Ａ画家无法默不吭声，往后走了两三步，一边笑着，一边问道：“我刚才听妈妈桑提起你的事。”

“我叫春江，以后请多指教。”

她极力露出亲切的笑容，恭敬地欠身哈腰。由于距离很近，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可以清楚看出她并不漂亮。

她欠身致意的姿势也显得僵硬。妈妈桑说，她白天在规矩甚严的公司上班，乍看之下，她仿佛是政府机关或钢铁公司的女职员。

约摸过了一个月。

Ａ画家有事外出，上午造访住在千叶县富津的版画家朋友。他们一起共进午餐，聊了大约一个小时。Ａ画家要回去时，朋友说他刚好要到千叶市的银行办事，便开自己的车送他到千叶车站。

由于路上交通堵塞，驶入千叶市区时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

“这下子糟了。我若送你到车站，到时候银行就关门了。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先跟我到银行去？”

他是个版画家，很早就名气响亮，作品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跟那些不被银行理睬的普通画家不同。

“没关系，反正我不急着回去。”

版画家把车子停在银行旁边的停车场。三层楼白色建筑物的正面，雕刻着“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字样。

从正门走进去，隔着宽敞的顾客等候区，旁边就是长排的柜台，约有二十名的职员正在办公。墙上的大时钟指着两点五十分。许多客户坐在柜台前或有鲜花摆饰的大厅里，赶在关门前进来的客户也不在少数。版画家去柜台办事的空当，Ａ画家则坐在椅子上，半打发时间似的打量着这家银行。

这家银行跟其他银行一样，分行经理坐在后方尽头的大桌前，以便清楚看到顾客的动态，而在经理斜前方的应该就是副经理的座位吧。负责现金收纳的柜台窗口，清一色是年轻的女职员。这些女职员穿着米色的套装制服，衣襟和袖口是胭脂色，腰间系着黑色的细腰带。她们的动作文静而利落，惯性的工作节奏令人目不暇接。

当Ａ画家把目光投向柜台稍后方的桌子时，他不由得睁大了眼。因为一个侧面向着这边的女职员，跟一个月前他在烛台俱乐部看到的春江长得十分相似。

那个女职员时而填写数据，时而盖章，画家惊讶地连看了好几眼，无论从其侧面的轮廓还是姿势来看，都酷似坐台陪酒的春江。倘若把她身上的米色制服，换成是在藏青色布料上染着白黄红等色的碎花模样和服，就像是春江坐在那里了。

Ａ画家从大厅凝视着她。从宽广的额头、凸出的脸颊和瘦削的肩膀的动作来看，她应该就是烛台的那个小姐。她看起来比在酒吧里看到时年纪大些，这大概是白天在银行上班和晚上在酒吧工作的差别吧。

她始终朝向前方专心工作着，完全没有察觉Ａ画家的存在。他愣怔地看着，这时候，他突然想起妈妈桑叡子说过“春江白天在正派的公司上班”，那是指银行的工作吗？

话说回来，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在银座的酒吧当陪酒小姐，可说是兼顾两边。银行的同事大概不知道她晚上在酒吧陪酒的事吧。而且“春江”只是在烛台使用的花名，绝不是本名。话虽如此，她到酒吧陪酒并不是兼职性质，而是准备在近期开店。她从一个半月前开始到烛台实习，或许会待到被银行同事发现为止。一旦自行开店，她就无法两者兼顾了，或许是因此她才打算辞去银行的工作。

版画家从柜台折回来了。Ａ悄悄地用眼神示意那个酷似春江的女职员。

“那个女职员怎么了？”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以后版画家问道。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她在这间银行待很久了吗？”

“你是说原口小姐啊。嗯，是待蛮久了，大概十五六年了，是个资深的职员。她负责存款的业务，客户好像都很信赖她。她资历深又可信赖，做事认真有效率。每家银行分行都有一两个这样干练的女职员。原口小姐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面熟，随口问问而已。她叫原口什么来着？”

“我记得她叫原口元子。”

“春江”果真是她在烛台所使用的花名。

“原口小姐结婚了吗？”

“不，她还没结婚。大概是因为工作太投入，错过了适婚期吧。噢，你好像很在意她的事？”

“是有点在意⋯⋯你不要告诉她我问过这档事。”

“你放心啦。”

版画家直盯着Ａ画家的表情。

半个月后，版画家从富津打电话给Ａ画家。

讲完要事以后他说：“对了，我今天去千叶的东林银行办事，之前你问我的那个原口元子，听说两个星期前辞职了。”

“噢，真的吗？”Ａ有点语带惊讶地问道。

“怎么，你之前就认识原口元子了吗？”版画家责问道。

“不，我不认识她。那时候，我是因为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才随口问你。”

他猜想得没错，原口元子迟早都得辞掉银行的工作。白天和晚上的工作终究无法兼顾。

银行方面到底是否知道她要开酒吧的事？他对此兴致盎然，于是试探性地问道：“她在银行待了那么久，辞去工作是为了结婚吗？”

“我也是只在银行见过她。我向柜台的年轻小姐问了跟你同样的问题，但对方也说不清楚。原口元子毕竟是她们的前辈，她们却回答不清楚她是否因为结婚的关系而辞职，这很奇怪吧。”

元子离职是为了经营酒吧，银行方面大概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巷议街谈的话题，所以柜台的女职员才回答说不知情。银行业真是毫不通融的行业。

“由于负责我的存款作业的男职员在，所以我就直接问他了。”

“这样子啊。”

“他也回答说，原口辞去工作或许是要准备结婚，但当事人没公开表明，所以实际情形如何不甚清楚。离职申请书上只写了她是因为家庭因素才辞职的。”

其实，Ａ真想一语道出，原口离职是为了在银座开酒吧，但版画家话在兴头上，他便按下不说。

“总之，原口元子的辞职好像有什么隐情，而且不是什么光荣的事。看得出银行方面在刻意隐瞒什么，否则柜台的女职员和男职员们不可能面带难色支吾其词。这只是我的推测，或许原口元子是被银行解雇的也说不定。”

“被银行解雇？”

难道是因为银行高层知道原口元子为了开酒吧，在烛台俱乐部化名春江当陪酒女郎而硬逼她辞职的吗？

果真这样的话，就算是纪律严格的银行，这样做也未免太过分。难道在酒吧兼职陪酒也算污辱银行的颜面吗？

事实上，或许原口元子原本就打算辞掉工作，到烛台锻炼技艺，因此已做好离职的准备，因为觉得在开店之前还待在银行未免太不干脆。但女人总是精打细算，或许她打算撑到最后也要在银行再赚点薪水。

话说回来，因为到酒吧兼差陪酒就被劝退，有点小题大做。这绝不是对待资深女职员的做法。

难道连工会也默认原口元子因为在酒吧陪酒是违反银行职员的“规定”，而被开除的事实吗？

“你又关心起那个女职员的事来了？”版画家半调侃似的说道。

“我倒没这个意思。”

如果Ａ向版画家表明，原口元子在当陪酒小姐，他肯定会感到惊讶，但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他决定稍作观察再作打算。

“你要是对她的事那么感兴趣，等我下次跟银行职员问出她辞职的原因，一定会告诉你。”版画家笑着说道。

“也好，如果刚好有机会的话。”

Ａ故意若无其事地答道，因为他担心版画家过度揣测。

二

约摸过了十天。

Ａ参加美术出版社晚间的聚会，回程时在银座闲逛。大约九点，他来到林荫大道，正想朝离这里很近的烛台俱乐部走去。

若去烛台俱乐部，便可见到化名春江的原口元子。或许可以打听她被银行辞退的原因，这比听各种道听途说来得直接，而且确实。反正她已经离开银行，大可不必在意上司的想法畅所欲言了吧。

可是，Ａ犹豫了。即使叫来春江，她也不见得愿意说出原委，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况且旁边又有酒吧同事在场。

不知往何处去的画家顿时停下脚步。九点一过，这一带人潮很多。他无所事事地看着商店灯光明亮的橱窗。在街道的暗处，有个醉客被穿着艳丽的女人送到路旁。这条路上酒吧林立。路边摊不时飘出章鱼烧的味道。

在那角落有间咖啡厅，临街的两面都是玻璃窗，从外面可以清楚看见亮晃晃的店里的动静。坐在桌前的男女客人宛如在新剧 [2] 的舞台上。

Ａ曾听一个对银座知之甚详的朋友说，这家咖啡厅成了拉拢酒吧公关小姐的交涉场所。眼下，他就站在外面观看“舞台”上的人物。果真有许多穿着华丽和服的小姐的身影，坐在她们面前的中年女子大概就是酒吧妈妈桑吧。

看着看着，Ａ突然盯住一个穿碎花和服的女人，同时停下脚步。

那个穿碎花和服的女人跟三个男人对视而坐。他们的脸凑得很近，好像在进行什么密谈。从侧脸的特征看去，那女人就是春江。她自始至终都听着那三个男人的轮番谈话。

那三个男人看似正值中年，一个头发半白、脸相端正；一个方形大脸、体形矮胖；另一个则是三十五六岁左右，在他们之间年纪最轻，有点尖下巴。

倘若他们是要挖角春江，那个头发半白、年约五十出头的绅士大概就是酒吧的老板，那个方形大脸的则是经理，而那个下巴微尖的年轻人或许就是居中穿线的掮客。

由于不能老站在同一个地方，于是Ａ画家绕到另一边去。

他突然想起，前一次去烛台的时候，春江跟妈妈桑叡子道歉，然后表情严肃地走了出去。那时候，刚好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带着同为医生的同伴前来喝酒⋯⋯

当时目送春江离去的妈妈桑表情不悦地对他说，最近春江每隔两天就在上班时间外出，一个小时还不见回来。那时他曾随口问，春江该不会是去见她的幕后金主吧。

倒也不是。她的确是跟谁有约，但每次她都是表情严肃地走出去，仿佛去见敌人似的。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妈妈桑这句话，至今仍在他的耳中萦绕。

Ａ又折回去了。他想再次站在玻璃窗前窥探他们的动静。他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

灯光明亮的咖啡厅里，在烛台化名春江的原口元子和那三名男子仍旧坐在刚刚的位置。由于窗外的街道比店内暗，因此他们看不到这名窥探者。

这次，换元子说话了。但声音似乎比先前压得更低了，只看得见她的脸部和身影。那三名年龄各异的中年男子神情专注地听着元子说话：一个托着下巴，一个低垂着头，一个焦躁地抽着烟。

四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看起来不像是为物色公关小姐在磋商。而且那三人也没有从事酒吧业那种八面玲珑的气质，反倒像是在紧急会商什么事。

Ａ认为原口元子开店在即，大概在商谈进驻交房、装潢事宜，或商量采购洋酒的事吧。每当元子一说话，他们三人便不知所措，仿佛受到刁难的商人似的。

他们三人表情困惑，而且非常紧张，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毫无转圜的余地，三双充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元子。反倒是元子看起来充满自信。

Ａ画家看不出什么究竟，最后便离开了。

“我挪用的行款和详细内容都写在上面。”

原口元子看着数张订在一起的横式文件，对着隔着桌子的三名男子说道。类似簿记纸的资料上写满许多姓名和数字。

“在这之前，我已经说过好多次，我承认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于过去三年间从二十三名定期存款的客户的户头中，擅自挪用并花掉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这是我主动向分行经理您提起的。”

元子看着那个方形大脸、身材矮胖的男子。他浓密的眉间布满苦恼的皱纹。他就是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经理藤冈彰。

“你要在‘花掉’的用词上，多加个‘盗领’。”猛吸着烟、下颚微尖的男子把香烟捻熄说道。他是千叶分行的副经理村井享。

“副经理。”元子把目光移向那男子说道，“我承认盗领的金额已被我全数花光了。”

“你背叛了分行经理和我对你的信任。你不仅背叛了我们，还背叛前两任和前任经理以及前任副经理。我们被你资深的经历和对业务的娴熟度所欺骗，把相关业务全权交由你处理，还将重要的客户印鉴交给你。可是你却利用我们对你的信任，甚至滥用你相当于可代理分行经理权责、身为资深存款部职员的职权，三年来陆续盗领客户的存款。而且你在定存到期日之前，寄利息通知单给存户，显然是高智商惯犯。”副经理压低声音说道。

“副经理，您这段话我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因为你已经麻木不仁了。”

“随您怎么说。可是，请您不要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嘛。再说我已经离开银行，另有其他工作。虽说我做的是诸位打从内心鄙视的欢场工作，但诸位三天两头找我出来，让我很为难，妈妈桑也不高兴。我们不必在这里作无谓的争执，快作决定吧。诸位是要向警方控告我盗领人头账户 [3] 的存款吗？要不就接受我开出的交换条件。诸位选择哪一个？”

咖啡厅的灯光洋溢着浪漫的气氛。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其他座位的男女客人，无不快乐地交谈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从音响送出的优美乐声刚好遮去他们四人的低声交谈。

“律师先生。”

原口元子的目光从说不出话的村井副经理的脸上，移向那个头发半白的绅士。他是东林银行聘请的顾问律师。

“诸位要是拖拖拉拉不处理我的问题，这件事早晚都会传进国税局和警察的耳里。我是无所谓，可是这样一来，将给东林银行带来莫大的麻烦。因为他们将会没收我手上这本黑色皮革手册，到时候，即使我不愿意，也不得不供出实情。您身为东林银行总行委聘的律师，请您告诉我最后的决定。”

或许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元子的眼神熠熠生辉。

律师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水，他是总行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分行经理的双手在桌上交握，上半身倾向元子。

“我来回答最终的决定吧。”

他那方形大脸的面颊微微颤抖着。

“我同意你的条件。”

“噢？”

原口元子惊讶地看着分行经理藤冈彰。坐在一旁的律师对分行经理的说辞并未表示异议，副经理则瞪着元子不吭一声。

“那太感谢您了。”元子点头。

“既然条件已经谈妥，你手上那本黑色皮革手册赶快交给我们吧。”

“您不必担心。我会照约定把它交给您。”

“你现在就带在身上吗？”

“是的。”

元子的指头敲打着置于膝盖上的泛旧手提包，一副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的模样。

村井副经理和律师不约而同地看着那只手提包。

“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四处乱跑，你未免太大胆了吧？”副经理语带嘲讽地说道。

但事实上，他这句话里夹杂着些许担忧。

“才不会呢。把它放在住处反倒让我担心。再说，我又没有资格向银行租保险箱存放。”

元子充分利用曾为银行职员的专业，故意嘲讽，接着微笑着说：“而且诸位动不动就找我出来，依谈话的状况来看，随时都可能用到这本手册呢。”

“好吧，算你够狠。不过，我们有点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元子挑了挑眉。

“我们希望你从盗领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当中，把相当于三分之一的两千五百二十万日元还给银行。”

分行经理说得很小声，但是直盯着元子。他仿佛睡眠不足似的眼角布满血丝。

“咦，不是无条件同意的吗？”

“我们希望你能归还三分之一的金额。”

“您这么说，事情就差远了。我记得我是要求分毫都无须赔偿的吧。”

元子的眼角泛着冷冷的笑意。

“律师先生，正如您所看到的，这件事我必须向总行报告才行。以我分行经理的权限来说，这笔钱的金额太大了，若要向总行报告，当事人至少得归还三分之一的金额，否则很难善了。而且这样才不至于使事情愈闹愈大。”

“我可以理解经理和副经理的立场。”元子一度微微点头，但旋即明确表明态度，“可是我已经没钱可还。”

“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花掉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的？”村井副经理诘问道。

她微微一笑，看着尖下巴的副经理。“诸位一定是认为我把钱花在情人身上吧，因为在这之前盗用公款的女职员都是这样把钱花掉的。不过，我不多作辩解。诸位要怎么想象都无所谓。”

“我们才不作无谓的想象，但你还是照经理的意思去做比较好，怎样？你愿不愿合作？”

头发半白的总行顾问律师动了动瘦削的肩膀。

元子沉默不语。

副经理又点了一根烟，说道：“你根本没把所有的钱都花光吧？你把三分之一的金额还给银行，即便不到三分之一也没关系，这样至少对总行有个交代。我们向总行的稽查部递出报告时，在措辞上也好商量。”

“难道您要在报告书上写明我擅自盗领数十个人头账户的存款吗？”原口元子问道。

“这是俱在的事实，有什么办法呢？何况你自己也承认了。”

副经理吐了口烟。

“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把我看过您桌旁那本记载人头账户与实际存款者对照表的账簿，以及我把它全誊写在黑色皮革手册上一事，还有您疏于管理重要账册的事情全写在报告上吗？”

元子这一冷峻的威胁，让副经理被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是因为我们信任你对存款业务的娴熟，才委以重任。不仅我这样，刚才我也说过，前几任的副经理都这样做，我只是萧规曹随而已。”

“可是您常因为公务和私事忙碌，就把核查各人头账户存款结算的差事丢给我。这还包括您在上班时间因私事外出，比如到外头喝咖啡，或接到情人的电话去约会，或想打打麻将时便提早回去。每次您总是对我说，一切拜托你了，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好了，别说了。”律师居中调解似的对原口元子说道，“⋯⋯总而言之，你就依经理的要求吧？”

原口元子没有正面答复，而是打开膝上的手提包。三人原以为她会拿出那本黑色皮革手册，她却从中取出一张影印的公文。

“律师先生，您要不要读读这张公文？”

律师从口袋里掏出眼镜盒，把老花眼镜戴在鼻梁上。

“彻底遏止‘人头账户存款歪风’

《昭和 [4] 47 [5]  .12.1　藏银第4214号　致各财务局长》

有关上述之要求事项，全国银行 [6] 协会联合会已做出重点报告（如附件），全国相互银行 协会及全国信用金库协会亦有相同报告，望各银行确实公告并施以指导。

附件：彻底遏止‘人头账户存款歪风’

《昭和47.10.18昭和47全业第28号全银协会会长发函　致各地银行协会》

有关上述之要求事项，昭和42年12月已做出自律措施《42.12.5文昭和42全业第73号》，44年6月已联络上述之自律协议《44.6.30文昭和44全业第23号》，但最近众议院经济委员会等屡次讨论该案。

另，本日联合理事会再次对附件之措施作出决议，望各银行彻底执行⋯⋯”

“如果我把这本黑色皮革手册交给国税局⋯⋯”原口元子对看着这纸公文的律师说道，“不但会给那些以人头账户存款的客户带来麻烦，到时候大藏省 [7] 银行局将对东林银行给予负面评价。正如您所知道的，大藏省早就想废除以人头账户与无记名存款来逃税的陋习，但银行协会却生怕存款减少，因此以自律为名抗拒，是吧。”

律师拿下老花眼镜，把它放在眼镜盒，对沉默不语的经理和副经理缓缓地说道：“我们输了，经理。看来我们只好答应原口的要求了。”

经理的嘴角似乎僵住了，低头思索片刻以后，才无奈地表示：“哎，好像没什么谈判的空间，我们就无条件地接受她的要求吧。”

副经理把才抽了几口的香烟捻熄。

“就这样吧。诸位这样三番两次找我出来谈判也不是办法，我希望这件事今晚就做个了结。”元子立刻接着说。

“好吧。既然顾问律师都这么说，我就答应你的要求。这也是为我们银行的信用着想。”

“对不起。”

“你现在就把手册交出来。”

“我了解了。”

原口元子把顾问律师还给她的那纸公文放进手提包，接着拿出黑色皮革手册，把它放在桌上。黑色的外皮已被触摸得泛出亮光。

她打开手册，当着他们三人的面“叭啦叭啦”地翻着。每页几乎都写满了姓名，左半页是人头账户，右半页是存户的本名。

“你抄写得很详细嘛。”副经理从旁瞄了一眼，不由得嘀咕道。

“那么，你就把它给我们吧。”

经理肥胖的手伸向黑色皮革手册，但元子却紧紧地按住它。

“我一定会交出来的，可是在这之前，诸位必须写张保证书给我。”

“保证书？”经理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保证书？”

“就是保证今后无需我还款的保证书啊。”原口元子对着呆若木鸡的三人说道。

“这本手册是我护身的武器。我若这么简单就交出来，岂不是变得毫无退路。诸位若事后反悔要我还钱，我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所以我把它交出来的同时，诸位也要写保证书保证。”

“我们哪能写什么保证书啊。这太荒谬了。我们既然说过不要你还钱，就不会要求你还钱。”副经理愤慨地说道。

“诸位不写保证书，我就不交出手册。”原口元子语气平静地说着，作势要把手册放回手提包。

副经理原本冲动地想伸手去抢那本手册，但看到旁边尚有许多客人，只得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有趣的是，在明亮的灯光下啜饮咖啡、谈天说笑的男女客人，并不知道这里正上演这样的场面。副经理又气得脸红了。

“好吧，我写保证书给你。”经理和顾问律师用眼神商讨过后答应道。

“劳烦您了。”元子向经理点头致意。

藤冈经理从口袋里取出名片，然后把它翻到背面，拿着进口的高级钢笔作势要下笔，肥胖的身躯往前倾却动也没动，只眯着眼睛抬头对着元子问道：“我要怎么写啊？”

经理询问要求者的意思。

“这里就有现成的法律专家呀。”

顾问律师面露苦笑，看着经理的手，说道：“保证书并没有固定的书写格式，简单扼要写明就好。”

“不过，重点可要写清楚。”元子特别强调道。

“保证书——我们在此确实保证，永远不向当事人索取还款。”

经理写上年月日和自己的姓名，并在姓名底下捺印。

“因为你不喜欢被写上‘偿还盗领的存款’是吧？”

副经理瞥了一眼，一吐积压的愤怒。元子并未理会副经理的挖苦话，只是仔细地看着从经理手中接过的名片后面的“保证书”措辞。

“不好意思，既然今天总行委聘的顾问律师亦在场，也请律师先生您联署一下。”元子拿着保证书，抬头说道。

“要我签名？”律师露出慌张的神色。

“喂，你不要逼人太甚！”经理怒吼道。

“有了这张保证书，我就可放心了，因为我是一个弱女子。再说，这次谈判有总行派来的顾问律师和分行经理您一同见证呢。”

元子表示，律师也有连带的责任。

律师无从反驳，只得弯下头发半白的脑袋在经理的名字旁签了名。

“这样就行了。”元子着实确认，“感谢诸位的隆情盛意。”

恭敬地收下“保证书”以后，元子对他们说：“喏，请收下吧。”

然后把黑色皮革手册推到桌子中央。

经理抢夺似的拿起手册，焦急地翻阅内页。

副经理交互地看着手册和元子的表情。

“原口，虽说你把这记事本交给我们，但你已事先预留了备份吧。你该不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吧？”说完，他紧紧盯着元子的脸。

“副经理，请您放心。我已经拿了这张保证书，就不会在暗中使诈。”原口元子对村井副经理投以微笑。

“这样一来，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岂不是就被你轻易盗走了吗？我在银行干了那么久，第一次见识到像你这样的女职员。人真是不可貌相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厚颜无耻的？”

“副经理，三年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原本我打算一直待在银行工作，可是我改变心意了。”

原口元子站了起来，向他们三人欠身致礼。

“我先告辞了。长久以来，承蒙诸位的关照，非常感谢。祝各位身体康健。”

不久之前，在某家大型的都市银行中，发生某关西分行资深女职员盗领存款的事件，在报端闹得沸沸扬扬。

根据报载，战争结束后的昭和二十一年，名叫山田花子的女职员高中毕业便进入银行工作，在Ａ分行任职。昭和三十九年十月调至Ｂ分行，历经存款部门及该部副部长，昭和四十八年十月升至该分行的代理经理，昭和五十一年三月转调到Ｃ分行担任代理经理。年仅四十八岁就成为该银行于全国分行中少数的女性代理经理之一。

昭和五十年三月，山田花子在Ｂ分店任职期间，趁机使用客户的定期存折和印鉴，擅自将Ｂ市的公司董事Ｎ名下高达一百二十万日元的定存解约并盗领。除此之外，她任职Ｂ分行时，于昭和四十四年四月至五十一年三月期间，利用同样的手法，擅自把Ｎ先生等四名客户的定期或活期存款解约，多达三十余次，盗领金额合计超过三千万日元。

五十一年三月调至Ｃ分行以后，故伎重施，八年间盗领金额高达六千万日元。

由于山田花子所盗领的存款，均是客户为了逃税而以人头账户存入的，因此都把存折与印鉴交由身为存款部副部长、后来升职为代理经理的山田花子保管，定存到期时再用其印鉴更换存折。然而，山田花子却利用这个机会，擅自解约盗领，还陆续寄利息通知单给客户。因此Ｎ先生等人直到被警方传唤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存款已被解约，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因为他们都按时收到银行寄来的利息通知单。山田花子就是看准有钱人只管以人头账户存钱逃税，不问管理业务的漏洞而加以盗领的。

据该银行指出，Ｂ分行共有七十五名职员，其中女职员占三十五人，在全国九十四家分行之中属于中等规模的编制。山田花子的资历最深，性格开朗，待人接物态度亲切，尤其对银行的业务极为娴熟干练，同事和客户都对她赞誉有加。

事实上，依银行的内部规定，是不准代客户保管存折和印鉴的，因为只有提款和解约时才会用到印鉴，客户没有理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由银行保管。不过，由于花子负责印鉴申请和更新存折等咨询业务，她便利用此职务诱骗客户把印鉴交托出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颇受客户的信任，因此当她从Ａ分行调到Ｂ分行，再由Ｂ分行转调Ｃ分行时，那些忠实的客户照样跟去捧场。

分行里每月都有例行的业务稽查，总行的稽查部也会每年来分行突击检查一次，但是八年来，他们都没能查出山田花子盗领存款的事证。

发现这次弊端的契机，是银行内部突击检查个人内务柜。这样的举动涉及人权问题，表面上稽查员很少这样执行，其实还是经常进行。这次，他们就是从花子的内务柜中找出客户的印鉴和存折。

银行方面旋即让她请病假休息，从中展开调查。不过，即便查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最终也只能在银行内部处理。因为最重视信用的银行，非常忌讳这类家丑闹上法庭，被媒体大肆报道。无论多大的金额，银行内部都能极巧妙地把它处理掉，然后尽可能向盗领的职员追回侵占的存款。

山田花子的盗领行为未依照银行所愿私下解决，而引来警方调查，闹上报纸版面，主要是因为遭到“内部检举”，也就是有银行内部员工向警政单位或报社告密。

据说，山田花子把盗领来的钱拿去购置新屋，还买下麻将馆当起经营者，带着部下到酒吧四处买醉，一个晚上花掉数十万日元也毫不手软。她光是在高级的地段买地盖“豪宅”，就花掉了盗领金额的三分之二。连性情耿直、领微薄薪水的丈夫都没发现妻子的罪行。

其实，类似这种女职员盗领存款的事件并非少见。数年前，某家地区银行就曾发生盗领事件，也是存款部资深女职员犯下的，其盗领金额高达九亿日元，震惊社会。她也是擅自把人头账户解约，开立支出发票提领出来。那些钱都是暴发户生怕税务局查税，以人头账户或无记名的方式存入的。

另外，虽然不是那么庞大的金额，还发生过某分行的女职员私自把客户的人头账户解约，盗领存款长达六年。由于她每个月仅领出十万或二十万日元，银行稽查时并未察觉。但在她调到其他分行以后，客户要解约时才发现自己的存款已被领光。她也是资深干练的女职员，平常在柜台服务的态度亲切，颇得顾客信任，还负责存款业务的咨询。

一般而言，以人头账户或无记名方式存款的客户，大都害怕自己的存款曝光。山田花子盗领事件曝光以后，警方讯问受害者的时候，他们都面露为难之色，不愿意跟警方配合。尽管当事者的受害金额各高达两三百万日元，但他们无不故意支吾其词回避警方的调查。因为除此之外，他们还把许多资产以人头账户和无记名方式分散存在其他银行，他们若坦陈，遭受波及的损失恐怕更大。当然，银行方面会补偿客户被盗领的金额，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但银行对客户造成了麻烦。

据实际办理过人头账户存款的职员和外勤人员表示，银行内部都备有人头账户与本名对照的簿册。这些簿册原本都是由分行经理直接管理，但实际上却交由副经理等保管。

尽管这是极机密的资料，但行内人员未必会遵守这些规定。存款部的职员有业务之需时，照样可以查阅那些簿册。

原口元子手上那本黑色皮革手册就完全誊抄了簿册上的所有数据。她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存款部任职多年，职权相当于部长，而且副经理也把该业务全权交由她负责，她要抄录这些资料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过，原口元子是主动向分行经理“自白”她盗领了人头账户里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在这一点来说，跟其他同类型事件最后是被银行调查出来的情形有点不同。

原口元子的自白是有相对担保的。由于银行最怕自身信用受损，总是极力防止警方介入调查，因此希望能在内部处理掉这些棘手问题。黑色皮革手册若被交给国税局等单位，将给那些开设人头账户的客户带来麻烦，银行本身也会受到发出“彻底遏止‘人头账户存款歪风’”公告的大藏省银行局的冷眼相待，而且对表面上答应配合上述政策的银行协会过意不去——换句话说，这种银行内部的盗领罪行，很可能让大藏省银行局借此找到要求全面废除、禁止无记名和人头账户存款等陋习的着力点，到时候东林银行将难辞其咎。

原口元子有办法让她盗领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销账，并为日后自保取得分行经理和总行顾问律师的联署签名，依仗的就是“黑色皮革手册”这强而有力的武器。

三

Ａ画家在意大利待了一年左右。

这期间，他到美术馆和教堂游历观摩古画和雕刻，时兴所至便留下来临摹学习，还到各地旅行写生。他的日本画家朋友在罗马和佛罗伦萨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也在那里停留。

他是二月返回日本的。回国一个星期后的晚上，他来到银座，顺便到烛台俱乐部小酌。

他在电梯前遇到出来送客的小姐，她们对他投以微笑。时光荏苒，匆匆已过一年，眼前的光景仿佛昨夜般没有任何改变。

“哟，您回来了啊？”

妈妈桑叡子看到Ａ画家走进来，立刻帮他安排座位。酒吧情景犹如昨夜的继续，依旧是客人满座，喧闹和谈笑声不绝于耳。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星期前。”

“真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对了，谢谢你从佛罗伦萨和米兰寄来的明信片。”

“我平常就懒得写信，这一年只寄了两次明信片。”

“不过，我很高兴收到明信片。你一定很忙碌吧？”

“只是到处走走。”

“你的气色不错，好像是晒黑了。”

这时候，千鹤子也来了。

“您回来了。玩得还愉快吧？”

“愉快，非常愉快。旅途上还跟意大利的小姐谈起恋爱呢。”

“哟，不错嘛。意大利的小姐都很热情吧？不过，嘴上这么说的男人最不可靠了。”

画家在兑水威士忌送来以前，朝店内的桌台环视了一下。

“你在找春江吧？”叡子看出其意，对Ａ低声说道。

“她在四个月前就走了。”

“噢？”

Ａ的脑海中浮现出原口元子和三名男子在咖啡厅低声谈话的情景。那时他还不辞辛劳地站在窗外来回往里面窥探，猜测元子可能是为了开店事宜正跟业者商量。

“春江自己开店了？”

“嗯。”叡子点点头。

“在什么地方？”

“就在附近。”

“规模很小吧？”

Ａ想象着元子正站在酒吧林立的大楼地下室的角落，或是地点更差的狭窄的柜台后调酒的情景。

“不，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呢。”

“真的？”

“她还请了五个小姐，其中有很不错的。”

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坪 [8] 数很大？”

“听说是在某栋大楼里的三楼，有十三坪大。不过，电梯前的过道占去一部分，店内的实际坪数才十坪而已。”

“她是顶人家的旧店吗？”

这种情形在银座不算少见。

“才不是呢。是在新盖的大楼里，春江买下了这么大坪数用地的使用权。”

“噢，那要花好多钱呢。”画家不由得大声说道。

“这附近新建的大楼都很贵吧？一坪大概要多少钱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前阵子，七丁目一栋旧大楼的九楼有间十三坪的酒吧贴广告要顶让出去，预付租金两千万日元，房租二十万日元。这是招贴广告，所以价格开得较高。但春江那家店的地点要比它好上好几倍，而且又是买在新大楼里面，每坪至少要两百万日元吧。”

“噢，那十三坪岂不是要两千六百万日元？”

“而且装潢费每坪大约是六十万日元。”

“加上这些装潢费用，合计少说要三千四百万日元啊⋯⋯”画家突然发出喟叹。

“喂，大画家，你也买间店给我嘛。”千鹤子从旁探头出来插嘴说道。

“以后再说吧。”

“人家是认真的。”

“你若等不及的话，去找其他金主帮忙。”

“人家会等你的。你若真有这个意思，再久我都会等下去。”

“等我的画作每幅有百万日元的行情再说。不过，你的真情相守，倒让我很感动。”

“我会向神明祈祷的。”

画家笑了笑，低声向叡子问道：“春江该不是找到有钱的金主了？”

“我不是很清楚。”

画家想不到居然有金主大方出钱给春江——或者说是原口元子——开店。

他心想，这金主绝不是这间酒吧的客人。元子原本就打算开店，才来烛台俱乐部学习。她的计划真快！如果她背后真有什么金主，应该是她来这酒吧之前就存在了。

“春江辞职的时候，没找你商量今后要开店的事吗？”

“很少有小姐这么坦白，春江更不会说。她来我店里的时候，只说自己想开间小酒吧而已。她在这里没有半个朋友，而且做事非常神秘。”

“妈妈桑说得没错。我也不曾跟春江交心谈过话。”千鹤子插嘴道。

画家霎时为之好奇起来。这也可能是暌违一年使然。

“对了，妈妈桑，如果春江的店在附近，我们要不要去祝贺一下？”

叡子面带逗弄之色地打量着画家。“好啊。反正我也没去过，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其实，叡子担心店里客人尚多走不开，但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你店里忙碌，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你带我去看看就行。”

“没关系啦。”

叡子和画家站了起来，千鹤子微笑着对他们说：“请慢走。”

画家来到柜台收款机前，在等候叡子到来之前，若无其事地巡视着酒客的脸。

叡子低声对经理说要出去一下。他们两人走进电梯之后，画家问道：“今天晚上，好像没看到楢林医生来⋯⋯”

“楢林医生最近倒是很少来捧场。”叡子露出另有所思的眼神回答道。

“春江的店叫什么名字？”

“店名取得很好，叫作‘卡露内（CARNET）’，是法语‘记事本’的意思。”

“记事本？很奇特的名字。”

二月中旬的户外，连霓虹灯也染上寒意。

叡子以眼神向客人表示她要暂时外出一下，连大衣都没穿，只围上披肩，瑟缩着身子跟画家走在酒吧林立的路上。

他们先拐弯后，再拐进一条巷子，这一带也可不断看见酒吧。从时间上来说，现在正是男人们三五成群到酒吧之类的地方寻欢的时候。

叡子边走边抬头搜寻招牌。

“我记得春江的店的确是在这一带⋯⋯”

画家看到直型招牌便凝目细瞧。住商混杂的大楼上，到处挂着酒吧、餐馆或寿司店的招牌，但果然还是以酒吧居多。

“妈妈桑，你好。”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经过，边向叡子客气问好边往前走去。

“您好。”跟着回应的叡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朝其穿着夹克的背后问道：“对了，老师，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叫卡露内的酒吧？”

“卡露内不是曾在你店里待过的春江开的店吗？”

转身看向叡子的是一个看似五十岁左右、面颊消瘦的男子。

“噢，您知道啊。”

“那是因为你不常在这一带走动的关系。”

“对不起。”

“往前直走三十米，右边就是卡露内了。在一栋新盖的大楼里，从外墙上整排的直型招牌，就看得到它的店名。”

“谢谢您的指点。我之前来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你不觉得卡露内听起来很像那个黑帮老大的名字吗？”

“您说卡彭 [9] 吗，阿尔•卡彭。卡露内是法语记事本的意思。我知道您对德语很专精，但法语可能就⋯⋯”

“我对法语一窍不通。噢，原来它是指记事本啊。把它当店名还真是特别。”

“的确是很特别啊。”

“妈妈桑，春江在这个黄金地段的新大楼里开酒吧真了不起啊。”

“是啊。”

对方原本还想询问什么，但可能因为顾忌画家在场，之后便不吭一声地疾步朝前走去了。

“他是谁？”

画家对叡子称为老师的人很是在意。

“他姓牧野，是个兽医。”叡子小声答道。

从外表看来，他丝毫不像是兽医。

“他因为太沉迷酒色，把兽医的工作都荒废了。听说他父亲那一代就是兽医，他原本在杉并区开设猫狗专门医院，许多老街的有钱人家都是他的客户。后来因为发生许多事情，医院拱手让人了，他现在好像在什么地方开小型的动物诊所。他把赚来的钱统统拿来喝酒，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都来这附近寻欢买醉。”

叡子不想向画家解释得太多。不过“发生许多事情”这句话，却隐藏着兽医惨淡的生活波折。他肯定是把家产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啊，找到了。”

叡子停下脚步说道，画家跟着抬头一看，大楼外墙果真挂着用片假名标示着卡露内的霓虹灯招牌。

从整排的招牌看去，直到五楼大约有二十间酒吧。

通往电梯的通道如大厅般明亮，银色的电梯里崭新得令人目眩，跟旧式的烛台俱乐部那种气氛截然不同。

虽说叡子是第二次来这里，但她仍惊讶地环视四周。

他们在三楼步出电梯。通道的左右都是挂着酒吧名称的门。左边尽头有扇红褐色、感觉庄重的厚门，门上镶嵌着“卡露内俱乐部”几个金属字体。

身材高大的叡子轻轻地推开门。酒吧内明亮的灯光霎时映入站在叡子身后的画家眼帘，几个小姐齐头回望着他。

“哎呀，妈妈桑！”

元子认出推门微探的叡子，赶紧移步过来，拉开大门站在他们跟前。

“哟，老师您也来了。欢迎大驾光临，请进！”元子语气兴奋地说道。

刚才画家听叡子说，元子买了十三坪大的酒吧，但电梯前的通道占去部分空间，所以实际坪数只有十坪左右。酒吧的门旁有间洗手间，紧邻旁边的是用来放置客人衣物和行李的棚架。柜台正面的酒瓶架后有间狭小的更衣室兼储藏室，柜台旁进出的地方挂着一扇拉帘。扣掉这些空间，室内尚有五张四人座的桌子，柜台前有十个座位，比他想象的还要宽广。簇新的天花板和墙壁无论做任何装饰都非常耀眼，新添购的桌椅和坐垫泛着光泽。整体的装潢设计采用茶褐色调，加上黑色调搭配烘托，给人沉稳静谧的感觉。画家坐在后方的桌子，一边啜饮着威士忌，一边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这间叡子所说的光是买价和装潢费就斥资三千万日元的酒吧。

元子在画家和叡子的面前坐下，小姐也在一旁陪坐。其他位置中，有两桌坐了七八名男性上班族，旁边有两名小姐坐台。柜台前坐着五名背对着画家的男客在谈笑，蓄着长发的酒保不时跟他们聊天。在画家看来，这酒吧的生意还算不差。

画家觉得元子跟一年前有很大的改变。简单地说，她变得很有专业架势。她宽广的前额蓄起刘海，梳着时髦的发型。以前她总是把头发挽在脑后，脸颊十分消瘦，不过，现在已没有清癯之感了，微尖的下巴变得圆润许多。换句话说，她比以前更丰腴，早先穿着和服时细骨顶肩的模样也不复见。

她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总是穿着碎花染样的和服，可是现在却穿着浅黄色布料染有花草配饰花纹的和服，腰间系着暗红色蝴蝶模样的黑色腰带，把鲜绿色的腰间衬垫衬托得更加醒目。

一年不见的元子变化如此之大，画家不由得暗自吃惊。从元子那么懂得化妆和挑选和服来看，她已经有酒吧妈妈桑的威严与架势了。简直不能跟她在烛台俱乐部时同日而语。她就是他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暗中观察到的那名女职员原口元子吗？虽说已经改行，但她那缺乏女性魅力的脸孔，经由化妆可以有如此变化？

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画家并不觉得他已经离开日本一年，可是在卡露内，却着实觉得已经经过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了。

“你取了个将记事本略加变换的店名，很特别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画家向元子恭喜后这样问道。

在画家看来，他之前在银行看到的原口元子已不复存在，眼前的就是一位酒吧的妈妈桑。

“倒没有什么原因啦。因为法语的‘记事本’这个字感觉不错，便凭感觉取了。”元子微笑地答道。她的眼眸深处透露着某种信息，但画家和叡子都看不出意思。

“噢，你是凭感觉取的？”

“嗯，是啊。”

“是谁帮你取名的？”啜饮着威士忌的叡子问道。

“不，妈妈桑，这店名是我取的。因为我先取名日语的记事本，后来才决定把它改成法语。那句法语是别人教我的。”

“有人说这店名像是黑帮老大的名字。”

“咦？”

元子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了。由于这表情转变得太快，画家不由得盯着她。元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叡子。

“我来这里之前，在半路上遇到兽医先生，他把卡露内说成黑帮老大卡彭了。”自知说错话的叡子赶紧缓颊笑着解释。

“真是的。”元子做出抚胸的动作，看得出她的表情缓和了许多，“那个兽医先生太过分了。”

那个时常在银座流连酒吧的兽医好像是这儿众所皆知的人物。

“春江⋯⋯”画家插嘴道，“我去意大利以前，凑巧在这附近的咖啡厅看到你。那时候大概是晚间九点，你跟三个男士正在谈话。”

“我跟三个男士在谈话？”

元子凝目看向远方，露出无此印象的表情来。

“我好像没这个印象。”

“其中一个头发已经半白，穿着很绅士的样子。”

“嗯，我实在想不起来。”

画家确实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前来回走了两次，虽说没看到元子和那三名男子谈完，但是元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他心想，或许是因为元子忙着卡露内的开店准备，一时忘了也说不定。

“我还以为这店名是那几个男士帮你取的呢。”

“才不是呢。”元子露出好像被人窥探似的表情，用微笑加以掩饰，“我已经说过，这店名是我自己取的。我取名记事本，是源自于一部电影的片名。”

元子回眸看着画家和叡子。

“电影的片名？”

“法国不是有一部电影叫作《舞会的记事本》 [10] 吗？”

“啊，有。那是战前的老电影。”画家猛然想起似的不由得大声说道，“那是战前的一部名片。由著名的朱利安•利维叶导演，女主角是玛莉•贝尔！她在片中饰演一个漂亮的寡妇。她真是一个气质高雅的女演员⋯⋯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怎么可能。”她故作大笑状，“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说得也是。我也是十五六岁的时候看的。那时离上映之初隔了很久才重新上映，还是我哥哥带我去看的呢。”

“十五六岁就已经看得懂外国电影了？”一旁的陪酒小姐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

“当然看得懂。因为故事情节很简单。故事内容是描写那个寡妇有天无意间找到她青春时代参加社交界的舞会时所使用的记事本，那本记事本里写着几个爱恋过她的男子的名字，她想念起那些故人，便逐一去寻访。那是一部非常浪漫的电影。”

画家想起往事，眉飞色舞地说着。

“那部电影的故事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觉得既浪漫又精彩，印象非常好，所以就把店名取名为‘记事本’了。”元子说明道。

“我们一起干杯吧！”

画家大声说道：“为我青春时代的偶像朱利安•利维叶干杯！也为记事本卡露内干上一杯！”

元子举杯相碰。其他客人以为发生什么事情，纷纷转头看向他们这边。

其实，元子为这家店取名的原因是黑色皮革手册，因为开店所需的资金全是这本黑色皮革手册所赐。

当然，无论是画家或叡子都不知道，元子突然灵机一动把取店名的由来移花接木到电影的片名上。

此时酒保接起电话。

“波子，你的电话。”

被叫到的陪酒小姐站了起来，弯着身子拿起酒保搁在柜台上的话筒接听。她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女人。

“哟，是楢林医生啊。”

波子虽说得很小声，但那声音却引起叡子的侧目。

那名酒吧小姐不经意说出“哟，是楢林医生啊”那句话，元子也听到了。

元子的脑海中，突然把蒲原英一的名字和楢林谦治的名字联系起来。与此同时，她还想起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三十的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睛细长，颧骨凸出，嘴巴很大。虽说她不算瘦，但属于肌肉型的体格，胸部平坦。根据存款部的职员说，她动作非常敏捷，讲话的方式一板一眼，每次来银行的时候都没有笑容，身上还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办完事情后，从离开柜台、经过大理石的地板到推开大门而去，她都是大步迈去，从不回头。从背影看起来，她有着男人般的臀部。这名女客户大概是以两个月一次或三个月一次的频率出现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是“蒲原英一”的代理人。

虽说元子把重要的黑色皮革手册交给了分行经理，其实她已事先影印了备份。她跟分行经理已约法三章，因此她决不会将这备份交给国税局，只是当作“参考”留在手边备存。

一年前，他们在咖啡厅谈判时，村井副经理就说：“原口，虽说你把这记事本交给我们，但你已事先预留了备份吧。你该不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吧？”

副经理这么说，是深怕她拿这备份资料到处爆料。

“副经理，请您放心。我已经拿了这张保证书，就不会再暗中使诈。”

而元子也确实同意遵守这样的“绅士协议”。

可是，看着这份“参考”备份，元子却觉得意犹未尽。

当时她将记录着定期存款的人头账户本名的账簿，偷偷地另抄写在黑色皮革手册上。在众多的栏格中，有一栏写着“蒲原英一（人头账户）∥楢林谦治（本名，职业医生、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以及其东京都的住址。

不过，上面没有写明存款的金额。这笔钱存在蒲原英一的账户里，一年半前，元子偷看该账簿时，余额有六千二百万日元。

元子一点也动不到蒲原英一的定期存款，因为这项业务不是她承办的。大约六年前，那个全身散发消毒水味道、身材高大的女子来到柜台，向另一名存款部的职员表示，她除了要以本人的名义存款之外，还想以人头账户存款。虽然她把蒲原英一的存折交由银行保管，但并未交出印鉴，所以元子无法从中下手。

元子可暗中下手的人头账户，仅限于那些对她信任有加、愿意把自己的定期存折和印鉴交由她全权保管的客户。

以蒲原英一名义存入的定存，自六年前起便以两年定期存款的方式持续了三次。也就是说，在这期间，一次也没解约，到期便自动更新，利息采用复利计算的方式自动转入，属于长期型储蓄。

想必楢林谦治在其他银行也有同样的存款。依常理推断，住在东京都内的人专程来到千叶的银行存钱，那么对方不但在都内的银行有存款，在附近县市的银行肯定也有，因为分散存款是逃税的最佳方法。

元子之所以这样推测，是因为那个高个子、体格结实的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每两个月一次或三个月两次来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存款。这次数大概是她依序到其他银行存款而定的频率。她在几家银行有这样的存款不得而知，但应该有五家以上，当然，那一定都是以人头账户存入的，而蒲原英一这名字仅出现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吧。人对金钱的需求总是没有限度的，尽管医生这职业已经享受了特别的减税优待，但他们还是想尽办法要逃税。

那个用此名义来办理存款的女人，想必也是到其他银行办同样的任务。而被派来代办这类存款的人，必定是亲信。当事人楢林谦治从来不曾来过存款部的柜台。

来银行代办存款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楢林医生的妻子。元子曾私下问那位最初承办该项业务的女职员，她说，那女人自称是楢林谦治的义妹。元子这才知道她的来历。后来，那个女职员转调到其他县市的分行了。

元子来烛台俱乐部当临时陪酒小姐时，曾看过楢林谦治本人。他身材矮胖，有点福态。一头半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显得稳重，戴着眼镜的眼眸散发着温和的目光。他红润的脸颊像是抹上胭脂，厚厚的双唇总是闭着，每一笑开，眼角便堆起皱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的开朗和文雅大方显示出生活的优渥，是不折不扣的富豪性格。元子曾听说，由于医生平常都跟死气沉沉的患者打交道，为了取得心理平衡，便常去寻欢作乐。

不过，不论是楢林谦治或他带来的医生朋友，在烛台俱乐部喝酒的时候，从不曾对小姐上下其手。虽说在高级俱乐部借机触摸陪酒小姐的敏感部位的客人仍不在少数，但楢林总是保持君子风度，每次说起玩笑话时，自觉得好笑便高兴地哈哈大笑，一派纯真开朗的模样。

元子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只是跟其他小姐到楢林的桌旁服侍过而已。这家酒吧并不是由客人指名哪位小姐作陪，因此每个小姐既非主角亦不是配角，但认识或知道这桌客人喜好的小姐便主动上前服务，以这桌为主。客人要回去的时候，便一起送到店外，其余的小姐则属于支持性质，元子就是其中的一员。可是她不论到哪桌作陪，都显得态度拘谨。楢林前来捧场时她也是如此。

元子原本就是为了当酒吧经营者才来这家酒吧实习，所以无须像陪酒小姐那样积极博取客人的欢心。再说等她自己开店的时候，她也不打算拉走这里的客人。她整个脑袋只想着要如何成为经营者，把观察客人的生态、陪酒小姐招呼客人的服务态度、她们的性格以及环境的配合等，当作未来“营业”的参考。

像元子这种态度，自然不会得到陪酒小姐的好感，也交不到朋友。同事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为了当酒吧老板才来的，不但没有朋辈意识，甚至抱持更大的反感，始终跟她保持距离。当然，没有小姐会私下跟她说“你若开店，请雇用我”这种话。

元子已经习惯这种气氛。她在银行任职的时候也是这样，即便待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半个知心的女同事。她初入银行上班时，即受到前辈的冷落，被同事排斥。比如说，在员工餐厅吃饭时，几乎没有同事会主动坐在她的旁边。下班后，大家都不邀她喝咖啡聊天，她每次都只能目送着同事成群结伴外出的身影。

元子看着同事因为结婚逐一辞职，不知不觉中自己成了最资深的女职员。另一方面，她之所以埋首工作，其实也是对男职员把她当成“滞销品”所作的反击。她面对男同事的冷眼，就是不轻易辞职。因此每次听到结婚的同事离婚，或家庭失和的流言，便喜不自胜。

元子做事非常干练，颇得上司的信任。即使缺少女性的娇柔，由于她十分严肃从未闹过流言，对银行来说，这样反而比较重要。

客户也是这样，他们信任元子的踏实与干练。尽管有些客户对年轻漂亮的柜台女职员情有所钟，但老客户还是对有实际业务经验的元子比较放心。

然而，元子依旧无力改变银行内的人际关系。男同事除了工作需要之外，不怎么跟元子说话，新进员工也不渴望接受这个不受欢迎的前辈的指导。

年近三十的元子开始考虑到自己的将来，她想辞去银行的工作做点生意。她试着从银行往来客户的行业中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但中意的行业都需要庞大资金。而且与银行往来的中小企业几乎都处于不景气的状况。这从中小企业的交易情况与银行业务人员的谈话中皆可充分得知。

事实上，元子打算着手开酒吧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她只是觉得酒吧业若经营得当可赚很多钱，以及想早点从银行那种封闭而乏味的环境中挣脱出来，投身到截然不同的行业罢了。她认为，从刻板乏味的银行业务，转换到寻欢作乐的酒吧业——即便银行只愿意低额贷款给酒吧业——还是有价值的。就算自己在银行内有限的人际关系无法改变，这个行业也有可能扩展更多的人脉。

于是，元子决定向银行“擅自借用”开店所需的资金。她向来熟悉人头账户存款的业务程序，从中挪走存款，既不会让自己身败名裂，也不必偿还半毛“借款”。这个方法她轻而易举就想到了，而且已经依照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了三年之久，如果不是她自己坦白，恐怕任何人也无法察觉。

这期间，她享受着秘而不宣的喜悦和窃占公款的快感。这是她对自己在银行上班以来长期受到同事排挤冷落的心理报复。最后她还使出厉害的武器黑色皮革手册。正如预料的那样，黑色皮革手册果真发挥了强大的作用。当她看到敌人露出惊慌的表情时更是快意畅然。不过，大概任谁也不知道她就是为了庆祝此计成功，才把自己的酒吧取名为记事本。

烛台俱乐部的妈妈桑和画家结伴来到元子的店里露脸。元子心想，尽管妈妈桑推说只是带刚回国的画家来送礼，但是其借机察看她的后续状况的动机却是昭然若揭。

元子开店之初，叡子只来过一次。

叡子毫无顾忌地盯着元子，说道：“你愈来愈有妈妈桑的架势了，看起来很有威严呢。”

从叡子的表情看来，不只是说客套话而已，她眼神中还充满讶异。她大概觉得，元子当初来到她酒吧实习的时候还不大会打扮，不怎么起眼，但现在却变得如此耀眼！

元子显露出充满自信的模样。

接着，叡子的视线转向店内的摆设和陪酒小姐与酒保的应对进退，并打量着到店里消费的客层，还若无其事地探查元子的幕后金主。

当初，元子来到烛台俱乐部要求叡子让她从旁实习如何当个经营者的时候，叡子问她目前在哪里工作之后，随口问道：“你若在其他地方开店就另当别论，可是在银座开店得有庞大的资金才行。难道你有那么多钱吗？或者有什么幕后金主？”

元子则回答：“不，我没有幕后金主。”

当时叡子口气模棱两可地说：“咦？女人光靠自己的资金开酒吧很辛苦的。好不容易开了店，得妥善经营才行呢。”

现在，叡子似乎也在推测元子必有金主支持，正极力从元子的打扮、容貌与店内的模样嗅出其中端倪。不过，谁也不知道元子的开店资金是怎么来的。

正如叡子之前的忠告，记事本俱乐部开店以来始终亏损连连。光是买下大楼内的使用权，加上开店的准备费用，就花掉了五千多万，目前只剩下两千万左右。若照这样亏损下去，经营将愈来愈困难。元子眼下正在寻思，得趁现在想出对策才行。

“我们该走了。”画家起身说着，叡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哎呀，不多坐一会儿吗？”元子分别看着他们两人的脸。

“不，妈妈桑店里正忙，是我中途硬拉着她出来，她得回去店里了。下次，再跟你好好聊聊。”

画家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纸包的礼物。“这是送给你的开店礼物。”

“哎呀，你不必这么厚礼啦。”

“元子，你就收下吧。”叡子劝道。

“谢谢。妈妈桑，百忙之中，你还专程来这里看我，真是不好意思。”

“才不会呢。我现在刚好有空⋯⋯元子，你来一下。”叡子把元子叫到酒吧的角落，低声问道：“穿着粉红色连衣裙，坐在那桌陪酒的小姐是谁？”

元子也跟着看向那边，小声回答说：“你是说波子吗？”

“她叫波子？长得真是可爱宜人呢。”

“是啊，在店里我最看好她。”

“你是通过什么门路找来的？”

“是她自己跑来要我雇用她的。她说她很希望在新开的酒吧上班。”

“噢？之前她在哪家酒吧上班？”

“她说之前在神户的夜总会待过。”

“这么说，她是关西人？”

“不是。她是东京人，在神户待了一年，因为想念东京，才刚回来不久。”

“这个小姐姿色不错⋯⋯”

原本叡子想说“你最好提防一下波子”，但刚好有客人进来，于是叡子只好大声对元子说：“加油，卡露内的妈妈桑！”

叡子说着，直看着元子的背影。

叡子和画家两人再度并肩走在酒吧林立的街上，朝烛台俱乐部走去。

穿过小巷的寒风把广告传单吹得到处飞舞。有张传单刚好贴住叡子的下摆。叡子随手掸去，那是一张红色的小酒吧开店宣传单。

“店里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还大。”画家边把围巾拉到颈后边说着，他说的正是刚才看到的原口元子所开的卡露内酒吧。

“很大吧？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非常惊讶。元子还没辞掉我那里的工作之前，只跟我说要开间小酒吧而已。想不到没隔多久，就在新大楼里开起那么豪华的酒吧来了呢。”叡子带着有点被暗将一军的表情说道。

“难道她在开这家店之前，没找你商量或者请你传授经营窍门吗？”

“她只是说想开间小酒吧，希望我能传授经验。所以我就建议她，既然开的是小酒吧，得怎样计算成本：比如，使用十年份国产威士忌的兑水威士忌和冰镇威士忌该卖多少钱啦，兑水白兰地一杯得卖多少啦，纯白兰地得卖什么价钱才划算啦，小菜的分量啦，或是当有客人点复杂的鸡尾酒的时候该如何婉拒说店内没有酒保调酒请见谅等。想不到我这么费心传授经验和提出建言，听到她开店的消息还前去祝贺，一看，竟是那种规模了？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开的是小酒吧呢，我真是笨哪。”

“这么说，元子背后有顾问撑腰？”

“大概有金主出钱吧，我不认为元子有那么多资金。”

“元子当了妈妈桑，气派都不一样了。她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看起来还不够落落大方呢，但现在却⋯⋯”

“没错。我也很久没去，一到店里，看到元子的转变也感到惊讶呢。”

“店里的装潢不差，色彩的搭配也很有质感。”Ａ以画家的审美观点说。

“我也这样觉得。”叡子也大方承认。

“假使元子有金主撑腰，这个人肯定很有智慧吧。”

“不，这点小事元子也办得成。她在我店里实习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应该有办法把酒吧经营下去吧？因为她以前在千叶的银行待过。”

“千叶的银行？”画家盯着叡子的侧脸。

叡子在元子晚间来烛台俱乐部实习的时候，即知道她白天任职于银行的事。所以一年多前，当画家问起元子的来历时，叡子便回答说元子在“正派的公司”上班。

叡子知道元子任职于东林银行的千叶分行。因为元子请求叡子让她来店里实习之际，叡子即已看过元子的户口誊本，当然也问了她上班的地点。

不过，画家很想对叡子说，其实我也曾在千叶分行看过元子，却说不出口。因为在这之前都没跟叡子提起，事到如今更不便明说。他怕一旦说出，叡子肯定会诧异地责问为什么不早跟她提起，恐怕还会调侃他，问他对元子如此关注，是不是隐瞒什么秘密。

“她若在银行待过，应该很会管账吧。”画家转移话题。

“应该是吧。元子跟一般女孩子不同，或许是因为长期在银行工作的关系，做事总是有条有理，态度冷静。”

“这么说，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嘛。可是，因为待过银行而善于理财管账，和经营酒吧是两回事吧？”

“你说得没错。经营酒吧可不是简单用电子计算器核算账目就行。有些账可是很难精打细算呢。”资深的酒吧行业者低声笑了。

“妈妈桑，你觉得卡露内目前的经营状况如何？”

“在那些小姐当中，那个叫波子的小姐条件最好。脸蛋长得漂亮，又娇媚。有些小姐即使长相再好，太过文静的话也不行。元子的店里有波子坐台，真是意外的收获呀，而且又那么能干。”

“可是，她看起来还有些稚气呢。”

画家的脑中浮现出波子的脸庞。叡子说得没错，在五个陪酒小姐之中，波子给人印象最深。

“娃娃脸才是厉害的武器呢。你别看她长得天真可爱的模样，取悦男人的手腕可厉害呢。”

“妈妈桑，你的经验和眼力真是高超呀。”

“连这点本事都不会的话，就无法挑选和雇用酒吧小姐⋯⋯对了，老师，上次来我店里的楢林医生啊⋯⋯”

“那个妇产科的院长吗？”

“我终于弄懂最近楢林医师不来我店里捧场的原因了。他把目标转到卡露内的波子身上了。”

“噢，原来他移情别恋，转移到卡露内去了？”

“刚才，酒保接到电话就直呼波子来听。波子不是嗲声嗲气地跟楢林医师撒娇吗？那时候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依那模样来看，波子八成已经虏获楢林院长的心了。”

“噢，她真有那么高超的手腕？”

“楢林医师喜欢波子那种类型的女孩子呢。”

对面走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他看到叡子的时候，随即恭敬地问候：“妈妈桑，晚安！”

“哎呀，是宫田啊？”叡子站在街灯下，朝略暗的脸庞看了看。

“是的。”年轻男子来到他们身旁，以眼神向画家打招呼。

“最近很少看到你，你还好吗？”

“嗯。其实，我因为胃溃疡开刀住院了将近两个月。”

“啊，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严重。”叡子夸张地双眉紧蹙。

“我原本就常闹胃疼，但从不特别在意，加上喝酒也没节制，最后搞得胃破洞引发穿孔性的腹膜炎。所以，才在医院待那么久呢。”

“你可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谢谢，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现在已经痊愈了吗？”

“嗯。我已经可以自由走动了。”

叡子低下头，急忙打开手提包的纽扣，从里面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纸钞，把它塞进宫田的手里。“这是慰问金，你收下吧。”

“不行啦⋯⋯”宫田举手欲推还，但最后仍收下，比出双手高举在额前的动作，“妈妈桑，谢谢您！”

当叡子要跟年轻男子告别时，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后退了两三步，来到叡子的耳畔低声说道：“请不要张扬出去，前天，国税局派员到‘琴惠俱乐部’查账了。”

“咦？”叡子露出惊讶的眼神。

“听说是强制搜查，所以被搜得很惨。他们到银行调查琴惠俱乐部的存款，还到妈妈桑的住处翻箱倒柜，要找出藏钱的证据。”

“⋯⋯”

“国税局说，‘琴惠’不只去年逃税而已，他们还要追溯到三四年前，调查当时是否有逃税。”

叡子的面色凝重。

“我只是这样听说。妈妈桑，您也要多加注意。”

“我店里不会有事的，宫田，因为我从来不做逃税的事。”

“那是当然，我也这样觉得。因为妈妈桑的账目向来做得很好。”

年轻男子向叡子欠身致礼，迈步离开了。

“他姓宫田，之前是某家酒吧的公关经理，现在是专门帮酒吧挖掘公关小姐的掮客。”

画家没有问起，叡子却主动向他解释。

“噢？我听说过，那就是所谓的酒吧掮客吗？”

画家回头一看，但他那细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了。

“是啊。银座大概有三千家酒吧，每家酒吧的陪酒小姐每个月赚多少营业额，哪个小姐最红，他们都有名单。一旦有紧急情况，他们马上可以跟同伴联络出动。”

“目前有多少酒吧掮客？”

“大概不少于一千人吧。”

“不得了。”

“当然，这包括现任的酒吧经理和资深的酒保在内。小宫那个年轻人性情很好，我蛮器重他的，说不定哪天还得需要他的帮忙呢。”

这就是叡子赠宫田一万日元慰问金的缘由。

画家心想，无论是去卡露内时遇到的那名兽医，或者现在这名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酒吧掮客，都让他觉得银座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所以，像哪家酒吧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也都会通报你吗？”

“他们深谙酒吧的内幕，因此消息特别灵通。刚才，他私下向我透露，琴惠那家酒吧有漏税之嫌，目前正遭到国税局的强制搜查。琴惠经营得太有声有色，所以早就被税务机关盯上了。国税局真是太恐怖了！”

叡子露出畏惧的表情。

他们两人来到烛台俱乐部前面。

看到在自家小姐陪送之下走出电梯的老绅士时，叡子旋即撇下画家，趋前来到老绅士身旁。

“哎呀，会长，您要回去了？”

叡子的声音娇柔响亮。

四

十一月中旬了。

凌晨十二点多，原口元子只带着店里的小姐里子来到位于六本木的寿司店。这里的店家开到凌晨三点左右，许多演艺人员常来这里光顾。

平常，元子都会带着两三名比较贴心的小姐来这里吃夜宵，但今天晚上只带着里子来。十一点左右，元子就附耳邀里子下班后一起吃寿司。

来到寿司店，里子内心非常紧张，因为老板娘只邀她一人，不知道要谈什么事情。

看着里子接连吃了鲔鱼中腹肉、乌贼、比目鱼等手握寿司之后，元子估量里子大概已经吃饱，便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是啊，我有个妹妹。目前跟我一起住在公寓里。”里子放下大茶杯答道。

“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好像跟你差五岁吧？”

元子早就听里子提过妹妹的事。

“是的，妈妈桑。”

“你妹妹现在在哪里上班？”

“不，她没出去工作。”

“不会是身体不好吧？”

“她身体可比我强壮呢。虽说我们都是在信州的乡下长大，但我妹妹更像乡下人般健朗。”

“她不喜欢上班吗？”

“她在学习日本画，目前在加藤老师的画室学艺。加藤老师是日本美术展览会的评审委员中林老师的高徒。”

“噢，她想当画家吗？”

“她是这么说。每天都在公寓里学画画。当我像这样晚归回家，她都会帮我准备夜宵，也帮忙做早餐、打扫和洗衣服。算是帮了我不少忙，而我就像在养我妹妹一样。”

“这样子啊。”

元子又跟绑着头巾的寿司师傅点了干贝寿司，并鼓励里子多吃一些。里子点了份海胆寿司。

“学日本画很花钱吧？”咽下干贝寿司后，元子又问道。

“是啊，日本画的材料费比西洋画的还贵呢。岩画具价格昂贵，丝绸也不便宜。学费更是一笔大开销呢。”

“这些费用都由你出吗？”

“有什么办法呢。”里子一脸苦笑。

“她的画作卖得出去吗？”

“差得远呢，她还没有那个功力。”

“是吗。看来在她结婚之前，你还得多担待呢。”

“她说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我正伤脑筋呢。”

皮肤略黑的里子即使化了妆仍没有变白多少。她们姐妹都在信州的山村长大，而妹妹又更像乡下人般健朗，因此她可能比里子更黑、更健壮吧。

“对了。”元子靠近里子的脸庞，“不知道你妹妹短期间有没有工作的意愿？”

里子看了元子一眼，露出拒绝的眼神。

“不是在我们店里上班。你妹妹讨厌酒吧的工作吧？”元子抢先说道。

“嗯，她的确不喜欢酒吧的工作。”

“不是酒吧的工作，而是地道的差事。只是有点特别。”

“虽然还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工作，但我妹妹说，她正专心学习日本画，什么事也不想做。我正为这件事伤透脑筋呢。”

“又不是长期工作，顶多两个月，算是临时的差事。虽说这期间会暂时中断学习，可是收入很高，多少可以赚点作画的材料费。”

“那是什么样的差事？”

里子替妹妹关注起来了。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妹妹，也可以暂时减轻自己的负担。

元子默默地喝着茶。寿司师傅探身看到元子的茶剩不到半杯，马上斥喝年轻的服务生赶紧添茶。

寿司店里人声杂沓。这附近大多都是晚归一族驻足的地方，此时柜台和桌子已经坐满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他们不是在附近电视台上班，就是下班后的酒吧小姐携带男伴来此吃夜宵，整间寿司店充斥着高声谈笑的喧嚣。

沉思着啜饮热茶的元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了里子。

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里子把它半握在手里迅速地瞥了一眼。四个粗大的字体，下面还有几行细字。

“诚征女佣。供膳宿，限龄三十五岁以上，薪资面谈，周休一天，本人经营医院，家中无幼儿。有意者请洽楢林谦治——青山绿町二之一四五七。”

这是一则征人启事。

里子看到这则“诚征女佣”的启事，露出惊讶的神情。起初她感到有点意外，稍后则有些沮丧。因为她把元子所说的工作地点想象成在公司上班。

“我不是要她真的去做女佣。其实是有点缘故的。”元子在里子来不及拒绝之前抢先说道。

“您是说不是真的去当女佣？”

“你仔细看看登广告的是谁。”

里子依指示看着这则广告，突然抬起头来：“妈妈桑，楢林谦治不就是来过我们店里的那位楢林医师吗？”

“没错。征人启事还写明他是医院的经营者，而且住址也吻合，不可能是同名同姓。”

里子忖度不出元子的本意。

“事出突然想必你也感到惊讶，这算是我无理的请求。你就帮我向你妹妹拜托看看。”

里子“咕噜”吞了一下口水。因为元子突然厉声粗气起来，眼角微微上扬着。

就在里子无从响应的时候，元子借周遭噪声的掩护下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通过我居中介绍，有个朋友跟楢林医师发生了金钱纠纷。所以，我想请人调查楢林医师的财务关系，或者探听他的家庭状况。要不这样我很难安心。问题是，这种事又不能随便拜托他人，况且我也不希望动用到信用调查公司或私家侦探公司，我不愿意看到有人拿楢林医师的隐私做文章。所以，跟你妹妹拜托一下，只需两个月就好，如果她觉得两个月太长，一个月也行，请她去楢林家当临时的女佣，替我打探内情。”

依元子的话意听来，楢林医师想要透过元子巨额融资，元子便把他介绍给某金融业者，但对元子来说，不知道楢林的背景来历，终究是不放心。

“楢林医师跟波子是不是有特别的亲密关系？”里子稍作犹豫之后问道。

“嗯。我问了波子，她居然恬不知耻地说，一个月前，楢林医师在赤坂帮她买了一栋豪华的公寓呢。她的交际手腕真厉害。”

有关这个传言，里子在店里也略有听闻。

“楢林医师为波子大肆砸钱。照这样来看，他肯定还帮波子买了珠宝或大批昂贵的服饰。”

“刚才听你说，你妹妹身体很健朗。那么，她当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女佣应该不成问题吧？”元子逼问道。

听说楢林医师的确有乱花钱的习惯，可能对居中帮忙的金融业者造成困扰，因此元子感到不安和责任深重——里子从元子的话里推估有这样的意思。

“嗯。”里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供膳宿的女佣月薪大概可拿十万日元，另外，每个月我还会给你妹妹三十万日元。”

“咦？”里子表情惊讶地盯着元子。

“这钱不是我出的。算是对方补助的调查费。”元子再次强调那名金融业者的存在，“这样加起来，合计每个月有四十万日元，应该够支付学画的材料费吧？”

“简直太多了，妈妈桑。这样我便可以减少负担。”

“这则征人启事需要本人面洽。为了确认应征者的身份，或许还需要户口誊本，你的本名叫作桑原幸子吧？”

“是的。”

“那么，对方就不会知道她的姐姐在卡露内上班的事。你妹妹跟你长得很像吗？”

“不，一点也不像。我妹妹长得像家父。平常，我就很少坐楢林医师的台，而且最近店里又多了几位小姐。”

夏天过后，卡露内又增募了几名女公关，目前店里共有七名小姐。

“可是，妈妈桑，我妹妹若只做了两个月的女佣就辞职，会不会对楢林医师不好意思？”

里子似乎决心说服妹妹当女佣了。

“这也是情非得已。到时候就说要结婚，楢林医师就不会勉强挽留。如果你妹妹嫌两个月太久，只待一个月也行。”

里子对元子通情达理的说法招架不住，只是低头嘟囔着：“我总觉得这样对楢林医师过意不去。”

“你不要顾虑那么多嘛。”

“是吗？”

“不过，请你妹妹多观察楢林医师家里的状况，再通报我。只需一个月的时间，大概就能了解情况了。”

“楢林医师的住家就在医院里面吗？”

“因为那是家私人医院，院长的住家不是在医院的后面就是在旁边吧。有些医院的走廊跟住家是相通的。”

“我再请教一件事，女佣要负责医院护士的伙食吗？”

“那倒不用。我想医院应该有请专职的厨娘做饭。一般来说，医院要提供住院病患伙食，通常是由厨娘负责烹调，除此之外，厨娘还得料理医生的午餐和在医院膳宿的护士的三餐。女佣只需负责楢林医生的家事，从征人启事中写明家中无幼儿这点来看就可证明。”

“说得也是。”里子再次将视线投向征人启事的文字。

“我曾听波子说，楢林医师家里只剩太太和念高二的女儿和他三个人，他的长子已经结婚搬到外面了。如果他们家里只有三个人，你妹妹当女佣应该也不至于太忙。”

“是啊。”里子沉思了一下，抬眼看着元子的脸庞，“我可以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没关系，你问吧。”

“当医生的应该很会赚钱吧。而且课税又少，报纸上经常这样报道。可是，楢林医师的医院有可能发生财务困难吗？”

“那是因人而异。有些医生很会赚钱，却花钱如流水，到头来还是口袋空空。”

“楢林医师在波子的身上砸下那么多钱吗？”

“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才请你妹妹到他家里调查实情。毕竟这关系到金钱问题。”

“说得也是，楢林医师每次到我们店里消费，出手都很阔绰。”

“你也见识过吧？对我们店来说，他是难得的贵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他的阔绰反倒令人担心呢。”

“是啊。”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叫作和江。”

“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你拜托和江了。请她委屈一阵子。”

“嗯，我会转告她。”

“如果和江答应的话，请她明天就去楢林医师家应征，否则若让别人捷足先登，事情就难办了。”

“我妹妹若同意了，我会催促她的。”

元子见事情已经谈妥，神情安然地看了看手表。那是一只款式豪华、镶有金边的手表，绿色的字盘镶着四颗闪闪发光的碎钻。

“哎呀，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和江还没睡，在等你吗？”

“她大概还没睡吧。”

“真是辛苦呢。”元子对着面前的寿司师傅吩咐道，“师傅，帮我装一盒两人份的高级寿司。”

然后，她对着里子投以微笑。“这件事可能没这么快就谈定，到时候或许你肚子又饿了，这个给你跟和江两人当夜宵。”

里子看到元子的细眼洋溢着关切之情。

她们二人走出寿司店。即使在深夜，这附近仍是灯光灿烂，给人才刚天黑不久的错觉。不过，街上的行人的确寥落许多，晚秋的夜寒不禁令人瑟缩着脖颈。

“里子，我送你到家门口。”元子拦下出租车回头说道。

“妈妈桑，不好意思啦⋯⋯”里子小声喊道。

“没关系，只是多绕了点路而已。快坐上车吧。”

元子先送里子坐上车，自己坐在她的旁边。

“请问到哪里？”中年的出租车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道。

“请开到市谷。”里子毫不客气地说道。膝上放着那盒高级寿司。

元子不在车内谈重要的事情，而是拿里子的故乡信州当话题。里子回答说，信州的山田已经降霜了，再过一个月就会下雪。

凌晨两点的街道上车流显然减少了许多，沿路上出租车闯了几个红灯，到达市谷时不过用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护城河畔的对面，朝陡峭的坡路直奔而上。半路上有间规模较大的印刷厂，除了那里有炫目的灯光之外，其外的坡路都像是静谧无声、暗淡的巷弄。

“请停车。”里子告诉司机，然后差怯地对元子说道，“就是这间公寓。”

元子朝外面探了探，黑暗中矗立着一栋三层楼建筑的楼房。每户窗户都已熄灯。

“噢。这里离新宿和银座也不远，地点蛮不错的嘛。”元子称赞里子的住处有地利之便。

“可是这公寓已经很老旧，房间又小。”

“说着说着，我好像有点口渴了，你要不要请我喝杯茶呀？”

里子面对元子的突然要求有点措手不及。

但是她又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惴惴不安地说道：“我的住处很脏乱呢。”

“我只叨扰五分钟就好。司机，请你在这里等我五六分钟。待会儿，再载我到驹场那边。”

司机慨然应允了。

她们走下出租车，或许是听到关门声，二楼右边的窗户随即亮了起来。

“那里是我的房间。我妹妹打开窗帘了。”

里子带着元子走上焊接在楼房旁边的铁制阶梯，传出冷冷的跫音。她们来到水泥地的走廊上。

里子轻敲着面前的小门。一打开房门，背着昏黄灯光，眼前站着一个女人。

“和江，有客人来。是我的妈妈桑。”

“哎呀。”和江喊道。

“打扰了。”站在里子背后的元子笑声说着，来到和江的面前招呼道。

“这么晚还上门叨扰，真是不好意思。我只待一下子就走。”

二房一厅的格局。推门而入即是作为进出门口的土间[ 11] 。左侧有个鞋柜，上面摆着一个细颈花瓶。走进客厅，中间有张铺着粉红色方格花纹桌布的餐桌、两把简陋的椅子，底下铺着廉价的红色地毯，没盖及的部分已露出泛旧发黑的地板。

客厅前面有间类似榻榻米的房间，旁边有道拉门，另一边的房门则挂着蓝色的门帘。依此看来，他们用印有花纹的壁纸和图样搭配得宜的窗帘来掩饰房间的狭窄与破旧。

地板的角落上铺着数张报纸，上面沾染着红黄蓝等色料。看样子是里子的妹妹在旧报纸上练习作画，因为旁边还堆着圆形颜料盒。

和江比里子的个子还高，体格健硕，脸上的皮肤粗糙，除了眉眼之外，一点也不像姐姐。至此，元子略感安心了。

妹妹和江为姐姐平日颇受照顾向元子致谢，措辞十分豪爽干脆。接着，她快步走到狭窄的厨房烧煮开水泡茶，还当场把那盒寿司打开邀元子一起分享。她的动作比姐姐机敏得多。尽管还很年轻，但看得出是个性情刚强的女人。她的肤色黝黑，容貌普通。这些特征都让元子觉得安心不少。

元子跟和江闲谈，比如，听说和江在学日本画，希望哪天能欣赏和江的习作等。和江则说自己的作品还不到公开亮相的程度，只有提到这个话题时和江的语气才略显羞涩。虽说姐姐的雇主突然造访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但她的态度还算落落大方。

元子之所以把话题扯到日本画的学习，主要是想借机暗示这门学费所费不赀，等她回家以后，里子可顺势跟她谈起暂时到楢林医师家当女佣的事。

五分钟匆匆已过，但元子对里子姐妹的生活环境大致有了了解。

这公寓里的房间，跟两年前自己的住处没有两样。她在银行任职期间在市川市区赁居的公寓就是如此寒酸。

虽说当时的生活单调、无趣、物质匮乏，但元子却开始怀念起那种平凡而踏实的日子来了。可是，那种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隔天，元子来到店里，里子随即跑过来报告：“我妹妹答应那件事了。她说，今天就去楢林医师家面试，或许现在已经回家了。”

“噢，太好了。”

“我妹妹说，妈妈桑你很了不起。”

“咦？她居然夸赞我这样的女人啊。”

元子有些意外。因为里子不是逢迎拍马的人，和江这么说肯定是出于肺腑。但是，元子不明白和江到底欣赏她哪些特点。

“我妹妹说，她很喜欢妈妈桑。”

“谢谢！这么说和江已经答应我无理的请求？你代我向她致谢一下。”

“我妹妹是个怪人呢。”里子调皮地笑了笑。

元子以前没有男性缘，也始终不受同性的喜爱。银行里的女职员们大都对她不理不睬，她在外面也交不到女性朋友。和江果真这么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她闯荡“事业”的干劲，获得了同是个性刚强的和江的共鸣吧。但是，谁都不知道实际的情况。

翌日傍晚，元子来到店里，里子疾步来到她身旁，低声说道：“妈妈桑，我有急事要跟您说，可是在这里讲话不方便⋯⋯”

元子带着里子来到附近的咖啡厅，她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里子小声说道：“妈妈桑，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和江到青山的楢林医师家应征女佣，却被拒绝了。”

“咦？”

“听说有人看到征人启事马上前往应征，比我妹妹早一步被录取了。”

“是和江去得太迟了？”

元子大失所望，不由得叹了口气。前天，元子就催促里子转告和江早点去面试，但还是因为慢了一步，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嗯，所以我把我妹妹训了一顿。妈妈桑，我妹妹非当女佣不可吗？”深感难辞其咎的里子盯着神情沮丧的元子说道。

“你的意思是？”

“楢林医师告诉我妹妹说，因为她来得太迟，他已经找到女佣的人选了，但问她有没有意思当实习护士？”

“实习护士？”

“是的。楢林医师说，他的医院正缺护士，如果和江想当护士的话就录用她。虽然已经超过年龄，但他可以勉强接受。不过，薪水很少，供膳宿，每个月实拿四万日元。虽说要考上护士执照得费一番工夫，但将来若能当个独当一面的护士，不但可拿高薪，一辈子都不怕找不到工作。一来这也是为自己打算，她若肯吃苦忍耐，也算帮他们医院个大忙。”

里子探问元子的意思。

元子的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而且比以前更强烈了。

“那就请她当实习护士。”元子抓住里子的手说道。

“是吗？”

听元子这么说，里子似乎也安心不少。

“里子，之前我答应每个月让和江拿到四十万日元，我会依约履行的。就算和江只做了两月的实习护士就不干，也比照先前的条件。所以要请和江多帮忙了。”

元子想象着，和江若当实习护士，就会在楢林妇产科工作，若因为杂事需要，还可自由进出院长的住处，这样反倒容易取得她想知道的内幕。

元子心想，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一星期后。酒吧快要打烊之际，元子把波子唤来了。

“波子，我还没参观过你在赤坂的豪宅呢，待会儿下班回家，我顺便到你家坐坐，请我喝杯茶吧？”元子微笑说道。

“是啊。我正想哪天招待妈妈桑来呢。”波子不疾不徐地答道。

“哎呀，你倒不用特别招待我。我只是想去参观你家而已。”

“嗯。”

“今天晚上不方便吗？”元子对着心有所思的波子问道。

“嗯⋯⋯”波子面有难色。

看来波子似乎是有所不便。

楢林为波子买下那栋公寓一事是波子告诉元子的，而眼下波子却拒绝元子到家中小坐，显然是因为楢林今晚要来过夜。而现在的时间，他已经待在公寓里了。依这种情况来看，以后楢林会经常去波子的公寓过夜吧。

“那么，明天傍晚五点左右方便吗？我只参观五分钟就好，我们再一起来店里。”

“嗯，好啊。我等候您的光临。”

波子马上应允了。从她的口气听来，只要楢林不在公寓的时候，随时造访都没关系。

自从搭上楢林医生以后，波子的服装打扮突然比以前高贵亮丽许多。虽说在自家酒吧的小姐面前，她还不算太过招摇，但依元子推测，她家里应该还有更多价值不菲的东西。

波子是毛遂自荐的。当初，波子神采奕奕地对元子说，在新开的酒吧上班比较有干劲。她有着可爱的圆脸和水汪汪的大眼。

元子一眼就看中了波子。依经验来看，像波子这种等级的小姐不可能来她的酒吧上班，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但是元子不想失去这样的机会，也没多问。连波子要求先预借一百万日元也答应了。

元子心想，看来波子已经彻底俘虏楢林谦治了。她的手腕真是厉害！当然，她去神户以前在东京也待过三四间酒吧，而离开东京去神户肯定是因为有什么纠纷未解。元子认为，波子并不会在卡露内待太久。

元子依照约定的时间，翌日下午五点，带着礼物来到位于赤坂的六层楼高级公寓造访波子。这栋大楼建于高地上，半年前刚落成，还很新，外面贴着咖啡色的砖墙，据说是相当于伦敦或阿姆斯特丹的高级住宅。

大楼的一楼是格调气派的餐厅、咖啡厅和花店。元子搭着电梯来到五楼，踩着绿色的地毯，在走廊处往左走去，犹如置身在高级的饭店里，四周充满着舒服的暖气。

元子朝五一三号房旁的对讲机按钮一按，随即传来斥责不耐的回话声：“是谁呀？”

“是我。”元子略显无趣地朝圆窗型的对讲机回应。

“哎呀，对不起！请您稍等一下。”

波子马上语气畏缩地拉开沉重而黑亮的大门。

“哎呀，妈妈桑！欢迎！让您久等了。请进！”波子朗声地招呼着，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哇，好漂亮的房间。”元子走到里面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发出赞叹。

波子低下头默默笑着，略显得意地接受访客的赞美。

波子知道元子此次是为探查她的现况而来，因此早就穿好设计新颖的居家服。她带着元子参观，里面共有四间宽敞的房间，一间西式的会客室、一间厨房兼餐厅，另外一间是四坪大的日式客房，最后一间卧室则谢绝参观。贴着瓷砖的浴室和厕所都很漂亮，而且宽敞舒适。

此外，整体的色彩搭配得非常和谐，设计师巧手装饰的照明灯具与亮度把这房间营造出充满绮丽的氛围，宛如建筑杂志中的插画。元子被眼前的奢华光景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里子姐妹居住的老旧寒碜的公寓，跟波子的豪宅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过年后的一月中旬，元子收到里子的妹妹和江寄来的信。和江到位于青山町的楢林妇产科当实习护士已经五十天了。

和江这样写着：

“我因为口才不好，所以就用书信表达。话虽如此，我也不擅写信，请您多加判读。其实，过年期间我有三天的假期，回到姐姐的住处休息，但身体实在非常疲惫。正因为在体力不济的情况下写信，笔迹格外潦草。

“我不知道妈妈桑您想了解楢林妇产科医院的什么事情，但您交代我说出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所以我就据实说出我看到的一切。

“这家医院共有一百三十张病床，除了楢林医师之外，另有四名年轻医生、三名药剂师、四名职员、十四名护士与四名助产士，在私人开设的妇产科医院之中属于中等规模。护士长叫作中冈市子，大约四十岁，听说她在这家医院工作已经二十年了。

“从住家到医院通勤上班的护士有五人，护士长也是其中一人，其他的护士则住在医院后面的护士宿舍。我也是在那宿舍过夜。由于医院正闹护士荒，所以连我这种二十四岁的超龄者也被录用当实习护士。除了我之外，医院里没有其他的实习护士。对院长来说，比起找女佣到家里帮忙，医院更需要人手。

“一般来说，实习护士在这医院工作满半年后，每天下午必须到大学的附属医院或公立医院，接受二至三小时的医学教育，为将来报考护理人员的特考作准备。当然，在这之前，我早已辞去工作，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请您放心，我不会轻易露出声色，绝对会扮好实习护士的角色。

“虽说医院里有许多前辈护士，其实她们都比我年轻。想到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同性使唤、训斥，有时候真叫人生气，可是想到医院给的月薪四万日元，加上妈妈桑您给的，总计四十万日元，我只好吞忍下来。

“我做的都是些杂事。比如，早上七点半起，一个小时内，必须把玄关、柜台、诊疗室、手术室以及三楼病房的走廊打扫干净。事实上，还有五名年轻的护士，但偏偏就是要使唤我这个实习护士。

“在当实习护士期间，最辛苦的是处理住院病患的排泄物。由于这家医院须全天候照料病患，原则上没有看护工，所以实习护士得全部包办。想到这里，我只好在心里叨念着‘为了四十万、四十万’，强要自己忍耐。

“最近，我还要负责把三餐的饭菜送到十间病房。大部分的病房是四人房，但也有两人房和三人房，我被吩咐负责供送三十份的餐点。虽说只是把三名厨娘烹煮的饭菜从厨房端到病房，但这工作相当劳累，不输给在温泉旅馆帮团体住宿的房客送菜的女侍。更难应付的是，有些身体状况较好的患者，对医院的餐点总是颇有微词。比如说着‘每次都是这么难吃，医院光是靠病患的餐费就赚翻了’而露出不屑的表情或不加理睬。由于大都是女患者，所以出言更加尖酸。虽然院方以控制卡路里为由辩称，但煮得这么难吃，住院病患当然要发牢骚。医院在餐点方面特别粗简，难怪患者要怀疑院方居中揩油。

“不止患者抱怨医院提供的饭菜难吃，护士宿舍的‘饲料’也好不到哪里。这些都是厨娘烹煮的。她说，院长指示要节省经费，东西难吃只好将就点。

“原本，我以为护士们只要团结就可以跟院长谈判改善事宜，可是不到二十名的护士和助产士，彼此却严重对立嫉妒，犹如一盘散沙。比如有坏心眼的资深护士、被众人排挤的‘孤芳自赏者’、自认是小圈圈的大姐头的人、拍马逢迎者、挑拨离间的人、乐看彼此阵营反目而交谊决裂的好事者、反复无常的人、厚颜无耻的人，还有手脚不干净的扒手——女人们好斗的习性在这宿舍里展露无遗。

“而君临这些护士之上的是护士长中冈市子。就连小圈圈的大姐头也敌不过中冈护士长，有时候还得讨护士长的欢心。我想这大概就是资深前辈的威严吧。护士长说的就是圣旨。

“中冈市子每天从住家到医院上班。她大约四十岁，还没结婚。听说她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就来到楢林医院当实习护士，至今还是单身一人。二十年来，她把青春献给楢林医院，今后仍将奉献下去。

“中冈市子长得很高，很干瘦。她的眼睛细长，但眼角有点往上吊，下巴瘦削，轮廓很深，想必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女，但现在脸庞多了些阴影⋯⋯”

元子读着和江的来信，在心中自言自语着，那张脸我当然认得。她果真是来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柜台存款的那个女人，那个用假名蒲原英一来存款的女人，而蒲原英一就是楢林谦治。代替楢林前来存款的女人是中冈市子，这是她的本名。存款部的职员说，来存款的女人自称是“楢林的义妹”，至于他们有什么关系却不得而知。

中冈市子长得高个干瘦，但动作非常利落敏捷，说话的方式很稳重，不跟职员聊谈闲扯。她总是来去匆匆，一走进银行便快步地来到柜台，办完事情以后，又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原来中冈市子不是楢林谦治的义妹，竟然是楢林妇产科的护士长！她为什么在银行的时候要自称是楢林的义妹呢？办理人头账户存款时，代办者即使不是本人的亲属，银行方面也会受理啊⋯⋯

“我这样写得不得要领，您不介意吧？”

答应当实习护士后每月有四十万日元可拿的女人，如此在信中向元子请示。元子在心中说着，你做得很好，和江。

“院长的体格矮胖，有着五十岁男人常见的从容神态。他的肚子微凸，走路的时候总是挺着胸脯，步态缓慢。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但梳理得一丝不乱，银光熠熠，脸色红润微微泛着油光。他的个性开朗，说句玩笑话便逗得护士们哈哈大笑。

“即使对医院提供给患者的餐点有诸多抱怨，那些需进行困难手术的妇科病患或分娩前后的产妇，对院长十分信任。由于院长的医术非常高明，因此医院的生意兴隆，中午前就挤满外来的患者，他们都是为申请住院，大清早就来等候挂号的。

“院长每次在走廊看到我的时候，都笑脸满面地对我说我很适合做护士，刚开始难免有点辛苦，等慢慢适应之后就会轻松些，叫我多加油。就连在半个月后打算落跑的我，也对院长的印象不差。

“中冈护士长倒不把我当一回事。她从来不跟我说话，总是通过比我年轻的护士交代我做各种杂事。就像前面所写的那样，这种傲慢的态度和坏心眼最令人气愤。

“院长每天早上都会到病房巡诊，由护士长和两三名资深的护士随行。以前，下午四点的巡诊也是院长亲自领军，但现在只剩年轻医生巡诊。毋庸置疑，护士长才不可能随行。因为在这医院里，护士长比受雇的年轻医生来得有权力。

“这就是中冈护士长！在这家医院，她不只资格最老，院长好像把医院的部分业务交由她经营似的。通常医保次数的核算和请款手续都由行政人员处理，但自费看病的部分则由中冈女士负责。自费看病的患者大都在柜台付钱，中冈女士便坐镇柜台直接收下现金。她的身旁置有一个手提金库，收下的现金就放在里面，每隔五天点出一万日元的纸钞，用橡皮筋束成一把。我没有亲眼看到上述情形，这是我从宿舍的护士闲聊中听到的。

“后来，我也觉得好奇，有时候便若无其事地到中冈女士收受患者现金的柜台旁一看究竟，这算是没有特定职务的实习护士的方便之处。那些资深的护士说得没错，我亲眼看见中冈女士随手把收下的一万日元的纸钞放进金库里。做完手术的院长写好账单，把它交给患者，患者再拿到柜台付款，但好像都没有病历表。

“因为她们都是来做堕胎手术的，医保不给付，她们得自掏腰包付现。

“堕胎手术——战前曾有医生因为堕胎罪被判刑坐牢。现在，法律上仍有此条文，但已经形同空文——大都是在清晨五点半至八点左右进行，因为要趁门诊患者来到之前，速战速决。院长每天平均开刀三次，但有时候更多。那些患者几乎都是年轻女性。以前做完手术大都要住院休息一晚，但现在只休息两三个小时就可回家。

“那些不知是女方的丈夫或情人的年轻男子，守在柜台旁准备迎接做完手术的女性。付完八万日元手术费的‘患者’，扬手挥着手提包向男子走去，还大声叫着对方的昵称，嚷嚷着说手术蛮简单的，但医生交代一个星期内不能做爱。然后两人挽着手离开。

“现在的年轻女孩，要说是不知羞耻呢，还是什么都毫不在乎？或许悲惨的定义也是因人而异吧。

“说到悲惨，就要谈到地下室那个大冷冻库。那里面都装些什么东西呢？

“那里面装的都是从来没见过天日的胎儿，也就是四个月至八个月大被堕掉的胎儿！六个多月的胎儿形体完整，已经可以判出性别，再大一点的胎儿已长出了头发和指甲。可是，他们却像石头般被冻在冷冻库里。

“自从听实际看过冷冻胎儿的护士这样描述之后，我简直吓得毛骨悚然。有时候我得去地下室拿东西，正因为听闻过，反而觉得心里发毛，愈来愈不敢去地下室。

“而这让我联想到一件事。约摸早上七点，医院旁的侧门会停着一辆冷冻货车，这时候资深护士便从医院里拿出一包包的固体物，把它交到货车工人的手中。

“那些看似干硬的包裹里就是从医院地下室取出的冷冻胎儿和胎盘，那辆冷冻车即是所谓收胎盘的货车。医院大都把这些东西交由他们处理。

“收胎盘的冷冻车每隔两天来医院一次。当然，这辆冷冻车还要到其他的妇产科医院作‘回收’处理。

“自从发现那个秘密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左右，那辆停在医院旁的货车发出的声音都让我感到不祥和莫名的恐惧。妈妈桑，我突然提到这么恐怖的事情，不要紧吗？”

和江，你做得很好，继续说下去。

“我换个话题。

“在宿舍听其他护士天南地北闲聊，也是蛮有趣的。由于我才刚学会量体温、帮新生儿洗澡、帮重瘫病患更换衣服，还只是实习护士，不方便跟她们打成一片。每晚通常由三个护士值夜班，所以在宿舍过夜的护士都不同，正因为这样，她们反而无所不谈。不过，这仅止于护士间没有摩擦的时候。

“后来我慢慢得知，院长每到晚间六点，就会神秘地消失。对了，我忘了提及，院长的家坐落在离医院五百米处的地方，是个环境幽静占地宽广的豪宅。

“不幸的是，院长夫人长期身体欠安，卧病在床，几乎不能外出。院长夫人比院长大五岁，是院长大学时代恩师的女儿。听说在很早之前，院长刚开小诊所的时候，所有的资金都是女方娘家供给的。

“这一年来，院长时常借口要下围棋或跟人有约，每晚都外出，而且都弄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护士都在猜测，他大概在外面有了喜欢的女人，而去哪里幽会吧。听说对方是个酒吧的女人。我不知道其他护士为什么这样猜测。

“护士长很讨厌大家谈论这个话题。她原本不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可是近来有愈来愈严重的现象。据其他护士说，半年前起，她整个人突然变得消瘦，我现在所看到的护士长，这一年来的容貌已经改变很多了。以前，是应该更丰腴的。她们又说，最近护士长变得焦虑不安，脾气暴躁，吓得大家都不敢靠近她⋯⋯”

你做得非常好，和江！

——元子在口中呢喃。

五

令人郁闷的星期日午后。

清澄寒沁的天空占去大半个公寓的窗户。往下俯瞰，下面是低矮杂沓的灰瓦屋顶和零落的树丛。这栋建在高地的公寓下方就是低谷，对面可以看到东京大学基础学院高大的树林，那些向上伸展的枝梢犹如朦胧的青烟。

元子将账簿和发票摊在餐桌上，埋头写着请款单。她住在公寓的二楼，三房一厅的格局。她单身一人却住这么宽敞的房子，主要是因为店里的小姐偶尔会来此串门。她也知道这样有点虚荣浪费，但还是勉强而为。当然，这有夸饰的用途。这栋宽敞的公寓和她两个半月前造访里子位于市谷的破旧公寓截然不同，不过，这些“差异”就得额外支出。里子姐妹所住的家徒四壁的房子，就是她住在千叶时的写照。可是，即使现在住在舒适的房子里，她也不觉得生活质量有所提高，而是半上不下。

可能是在银行工作时养成的习性，元子不习惯坐在四坪大的和室做事，只好移坐到餐桌前。她一边核对酒客的签账单，一边写请款单，然后将请款单放入写有姓名的信封。她写的数字比文字漂亮，大概是曾长年担任银行职员的缘故。

请款单上的金额以六万日元至十万日元的居多。公司职员倒是不多，几乎都是个体户，半数以上是中小企业的老板。

其中，楢林谦治每个月大约花费三十万日元，但主要是捧波子的场。他偶尔会带医生朋友来店里，最近他经常带一个补习班的理事长来，听说对方是开设专考医科大学的“医科大进修班”的理事长。

这名叫桥田常雄的理事长，五十岁左右，体格矮壮，额头秃了大半，鼻子扁平，嘴巴很大。最近，他偶尔也会单独来捧场。他喜欢喝酒，波子也坐台服侍过，但大都是由润子负责陪酒。桥田也知道波子是楢林医师的情人，不便过于亲热。他有个习惯，总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每个月在店里大约消费十六七万日元，看来补习班的理事长收入颇丰。

店里每晚大概有三组消费十万日元左右的客人，元子心想，要是再有十组消费三万日元的客人该有多好。星期六、日休息，每个月的营业额有一千二百万日元——元子如此盘算后才开这家酒吧。其计算是以烛台俱乐部的业绩为基准，元子原本估计可做到该店五分之一的营业额。

元子开店已经一年多了，但其估算失准，眼前的账目就是最好的明证。

开店初期，有些客人觉得新鲜前来捧场，但在那以后每个月的平均营业额大约只有六百万日元。

一个晚上只来了十二个客人，平均每人花费两万日元。这样持续下去，每个月的营业额只有四百八十万日元，加上楢林的三十万日元和最近桥田的十六七万日元，勉强才有五百二十万日元。

扣掉人事费用，还要支出一百三十三万四千日元。房租和水电费的开销要六十五万日元，这家店位于银座的黄金地点，又是在新大楼里，房租自然不便宜。酒类进货要四十二万日元，因为店里用的是日本国产的高级威士忌。

威士忌一瓶八千日元，以九折进货要七千二百日元。卖给客人的话，一瓶算一万八千日元，加上小姐的坐台费，以及不管有无吩咐都端出的三种小菜，客人的花费就将近四万日元——元子在烛台俱乐部学会这套计算公式。

小菜的成本占营业额的百分之四，大约要二十一万日元。另外，冰块的费用也得要三万日元。

元子的店里有一只九谷窑的花瓶，每个星期换插鲜花两次，得花两万四千日元。这些插花费用看起来有点夸张浪费，可是客人看到精美的插花就称赞不已，已经形同这店的招牌，所以说什么也不能省下。以上粗略估算，就将近一百四十万日元。

店里的人事费用最令元子大伤脑筋。她每个月要付给酒保二十万日元的薪水。这个四十几岁的酒保，曾在银座和新宿的酒吧待过，跟前妻离婚之后，目前跟一名在新宿上班的酒吧小姐同居。

店里的会计小姐月薪十五万日元，她曾在乡下的地方邮局待过。

波子的日薪是两万五千日元。不过，波子的情形比较特别。里子和润子日薪一万八千日元，美津子、明美、春子和敏枝四人各一万二千日元。一个月出勤二十天，每月就要付两百一十八万日元，再加上元子自己拿日薪三万日元，合计就要两百七十八万日元。简单地说，包括酒保和会计的薪水，人事费用高达三百一十三万日元。

若再加上进货的一百四十万日元，支出总额就要四百五十三万日元，以眼下的营业额五百二十万日元扣除，所得毛利勉强不过七十万日元。

而这只是毛利而已，若扣掉看不到的杂支费用，净利要少得更多。

由此看来，楢林院长的三十万日元对这家店里的营运是何等重要！不过，楢林来店里的机会大概不多了。不久之后波子就会另立门户开店，到时候，店里可能没有半分利润可言。

是不是哪里估算错误了？

元子托着腮帮思考着。楼下传来邻人开车出游的欢快声响。复归平静后，连屋内的瓦斯暖炉燃烧的细微声音都听得到。屋内很温暖。

事到如今，元子无须多想也知道自己错估的原因。当初，她估算每个小姐的日薪是一万日元，而且顶多只雇五个小姐。

但用那种薪水几乎是雇不到小姐的。她必须透过酒吧掮客介绍，支付预付款和定金向其他酒吧挖角，那些超豪华的酒吧，也想要像波子那样手腕高超的小姐。雇用波子以后，元子便很清楚个中状况。

总归一句，虽说元子在烛台俱乐部实习过，但终究只是实习的程度，没有深入的了解。无论是店里的会计做账或雇用小姐的行情，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波子起初答应日薪只拿一万八千日元，但不到三个月，就要求提高到两万二千日元，因为最近楢林迷她迷得神魂颠倒。

事实上，波子长得并不出色，但她的容貌却能强烈吸引男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挑逗情欲的魅力。不只楢林，其他男客也对她眷爱有加。

——妈妈桑，我每天都得整洗头发，光是到美容院做头发，每个月就要花掉三万。下班太晚，每天得坐出租车回家，从银座到我家，夜间加成的车资就要一千二百。而且我还得买衣服呢。我穿和服上班，平均两个月做一件，一件要价二十万，每个月得花十万日元呢。我总不能老穿着同样的和服在客人面前陪酒吧，这样未免太丢脸了，还比穿洋装来得划算。再说，妈妈桑您也知道，我每个月还得寄七万给家乡的母亲呢。另外，还要付八万的房租。

波子搬进这栋豪华公寓以前，时常对元子叨念着每个月的开销。

从那时候起，波子的确经常穿和服上班。虽说她穿的并不是最高级的和服，但比以前的更精致，每件要价二十万日元看来所言不虚，或许更贵也说不定。这从元子自身买过纺织品的碎花和服的经验来看，就可猜得出价钱。

不过，依元子看来，波子从那时候起所买的新和服大概都是由楢林支付的。元子很想当面问波子，那些和服都是院长买给你的吧？可是，元子就是开不了口。

三个月后，元子主动向波子表示将她的日薪调到两万五千日元，因为她深知波子是店里不可或缺的王牌。

同时，里子和润子的日薪也调到一万八千日元。虽说波子答应元子不会擅自张扬自己拿多少薪水，但其他的小姐凭直觉总会知道的。她们若因此闹情绪而跳槽到其他酒吧，就难以收拾了。

其他四个小姐的日薪只要给一万二千日元就行。一来她们还年轻，也没什么捧场的客人。美津子以前是百货公司的店员，敏枝是新剧的研究生。

总而言之，小姐的薪水超出元子原先的预算，的确是始料未及。元子到烛台俱乐部实习的时候，酒吧小姐的薪水并不高。后来的薪水调涨也是其错估预算的原因之一。此外，当初她认为依店里的规模只需四名小姐，显然也是估算错误。因坐台小姐愈少，客人愈会觉得无趣而不来酒吧消费。

万一少了像楢林这样出手阔绰的“大户”该怎么办？到时候店里的经营肯定会更加困窘。

从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拿来”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在元子到烛台俱乐部实习的一年期间的开支，和投入卡露内开店的各项费用，已经花掉五千多万日元了。当下，还得留着一千万或一千五百万日元作为周转金，这令她心中不安。

她必须想出起死回生之计才行！而且急需一笔资金，一笔庞大的资金！这时候，电话声响起。

“我是波子。妈妈桑，你在家里啊，太好了。”

“噢，什么事呢？”

“有件事要拜托你啦，三十分钟就好，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你来啊，我正闲着无聊呢。别说三十分钟，再久都没关系。”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店里的小姐说“拜托”或“有事”来元子家里小坐，通常没什么好事，不外乎是预借薪水，要不就是同事间闹别扭。如果是后者，小姐说完便会嘤嘤地哭着，这时候她就得出言安慰，从中主持公道。至于若是要预支薪水，则从周转金中支出。

可是，波子的“有事”跟上述情况不同。元子约略可以猜想得出来。她原本想，波子大概还会在店里待一阵子吧，但事情发展比她预期得还快。

虽说刚才波子在电话中语气兴奋，但说话的方式已经有点狡滑，显然是“对等”的态势。

波子虽然说“有事拜托”，但绝不是来乞求元子，而是单方面来作宣示。

元子想起了里子的妹妹和江来信的部分内容。那是和江的第三次“报告”：

“不久以前，我打扫了院长的房间。跟楼下办公用的院长室不同，院长的房间在二楼。平常，院长在那里休息或看书。那次，我以为院长不在楼上，正提着吸尘器要去打扫，刚走上楼时却吓得停下脚步，因为我听见中冈护士长在里面大哭，而且哭得非常伤心。

“那哭声背后夹杂着院长的怒骂声。院长对护士长说：‘我最讨厌你这种胡思乱想爱嫉妒的女人，你给我听清楚，以后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不需要你来干涉！’

“这时候，护士长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哭诉道：‘院长您太无情了，我跟您在一起那么久，现在您居然把我当破鞋一脚踢开。快带我去找那个狐狸精，我要跟她拼个死活！’院长气冲冲地骂她说：‘你少跟我说这种蠢话！’与此同时，传出一阵闷响。好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接着，护士长哇哇大哭，哭得非常凄厉。

“我吓得急忙跑到楼下⋯⋯”

想起和江来信内容的元子看着窗外邻近的红砖公寓，脑海中还叠映着波子所住的那栋有着咖啡色外墙的高级公寓。

波子果真是在附近打电话，没多久就来敲元子的房门。

打开门，眼前是穿着毛皮大衣的波子。元子有点惊讶，波子露出被外面寒气冻红的脸庞，对着元子微笑说：“妈妈桑，您好！”

波子脱掉毛皮大衣，伸出纤细的脚踝脱下鞋子。她穿着新做的套装，不同于在店里常穿着的和服打扮，煞是好看。

这是波子第四次来元子的住处，但她仍带着与自己的公寓作比较的目光打量着。这次，她带着银座著名的高级水果店的礼盒当伴手礼。

元子精心地为来客泡了杯红茶。因为她知道波子此行的目的。

“妈妈桑，我想开店了。”波子态度有点客气，但仍充满夸耀的口气。

“恭喜你啊，波子。”元子由衷地祝贺道。

“妈妈桑，谢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真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只做到这个月底？”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啊。”

元子又想起和江的“报告”。

——快带我去找那个狐狸精，我要跟她拼个死活⋯⋯

“对不起！”波子形式上地向元子赔不是。

“决定在哪里开店呢？”

“银座。”

“我猜也是，在哪一带？”

“我有点难以启口⋯⋯”

元子心想，波子的酒吧大概地点欠佳，才难以启齿，但这回她猜错了。

“妈妈桑，你知道卡露内的楼上有间叫‘波惹’的酒吧吗？”

“嗯，知道啊⋯⋯”

“我买下那间店了，把它取名为‘巴登•巴登’。”

那家酒吧跟卡露内在同一栋大楼里。

“请问您是哪一位？”一个年轻女子公式化地问道。

下午三点半。元子看准这时候是护士们最不忙碌的时刻，于是在楢林妇产科医院附近打电话。

“敝姓原口，我有事情想跟护士长商量。”

“您是患者吗？”

“不是，是个人的私事。”

“请您稍等一下。”

电话那端传来等候的铃声，看来护士长在。在等候的时间中，元子仿佛闻到听筒那端传来消毒水的臭味。

“喂喂，我是护士长，敝姓中冈。”

那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略带低沉老成的声音。

“百忙之中叨扰您，真不好意思！初次打电话给您，我叫作原口元子。”

“咦？有什么事吗？”中冈市子焦虑地问道。

元子想起大约每隔两个月一次来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存款的那个长脸女人了。

“上一次，给您添麻烦了。”

“咦？您是指哪件事？”

中冈市子以为是自己跟患者间的关系。

“坦白说，我是在银座经营一家叫卡露内酒吧的老板娘。”元子低声说道。

听筒那端传来了轻微的惊愕声。看来对方知道酒吧的事。

“嗯，如果护士长方便的话，我想借您二十分钟到外面讲话。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的附近。”

“请问您有什么贵事？”

中冈护士长也突然压低声音说着。或许其他护士就在她的身旁，蓦然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难免有些慌张。

“我向您致歉。”

“⋯⋯”

“原本我得到医院亲自向您赔罪，但是又怕人多嘴杂。”

“⋯⋯”

护士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酒吧的老板娘为了波子的事来到医院附近，中冈对此感到惊讶。可是，接着听对方的口气，她若拒绝外出讲话，对方很可能直接到医院来，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元子听得出中冈犹豫的口气。

“另外，我还要跟您报告一件事，我们店里的波子已经辞职了。当我知道她给您带来麻烦之后，马上就把她开除了。”

元子这句话最具作用。

“您现在在哪里？”

中冈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意志显然动摇了。元子告知中冈护士长自己的所在位置，交代她到步行十分钟距离的地下咖啡厅等着，十五分钟后自己也会前往。

现在，元子就站在医院外面打量，以私人医院而言，楢林妇产科医院的规模算是很大。三层楼建筑的医院，玄关前是成丛长着掌状叶片的粗大椰科树木，旁边有个没有种花的花圃。宽广的玄关上头，字间留有间隔地架着“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雕刻大字，三楼屋顶上还挂着红色大字的医院招牌，一到晚上大概会点上霓虹灯，凸显这间医院的设备齐全。

顶楼招牌的后面，与医院连接的是有着高大屋顶的病房专属建筑。那栋病房专属建筑可容纳一百三十张病床。不久之前里子的妹妹和江就在那里当实习护士。

元子走过小巷，看了医院的侧门一眼。那扇侧门可通往医院后面和病房，一个手拿铁制托盘的白衣护士看到元子站在侧门前窥探的身影时，便疾步从走廊走向病栋入口。那个人肯定是和江所说的坏心眼的护士之一。后门内侧两旁的花圃种着低矮的草皮。

“医院的生意兴隆，中午前就挤满外来的患者，他们都是为申请住院，大清早就来等候挂号的。约摸早上七点，医院旁的侧门会停着一辆冷冻货车⋯⋯”

元子回想着和江的报告。

当然，目前侧门前面并未停着冷冻货车，小巷里也没有人影。医院内的停车场只停着五辆车子。现在，正是医院比较不忙的时刻。

元子走出了公共电话亭。眼前有辆出租车朝医院玄关驶去，车上坐着捧着鲜花和礼盒前来探病的妇女。公共电话亭位于医院的角落，刚好可以纵观楢林妇产科医院的全景。

从步道通往地下室的水泥阶梯既阴暗又狭小，咖啡厅里面没有半个客人。

一个娃娃脸的女服务生来到元子坐的角落询问她要点什么饮料，元子回答说，她的朋友待会儿就到，先要了一杯冰水。

元子心想，女服务生会怎样看待眼前这个穿着和服浓妆艳抹的三十岁女人呢？大概认为她在等候有钱的老人来赴会吧？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低着头抽烟。自从开了酒吧，她不知不觉地学会了抽烟。

中冈护士长说她十五分钟后就来。或许楢林院长不在医院。据辞去实习护士的和江所言，之前院长是到傍晚六点时不见人影，看来他现在离开医院的时间愈来愈早了。他八成是去赤坂的爱巢。

最近，波子开店在即，院长肯定会跟她商讨各项准备事宜。因为店是他出钱投资，格外热心也是理所当然。

波子真是无耻的女人，居然买了跟卡露内同一栋大楼的酒吧！而且就在卡露内的上面两层楼。这绝不是普通的做法，与其说她不顾职业道义，毋宁说她摆出挑战的姿态。波惹那家酒吧还比卡露内大三坪左右，看来她付了不少预付租金。虽说是顶让的，但她打算将格局彻底改装，已经有许多木工师傅进驻。因为是院长出的资金，波子可以尽情挥霍。

不久前，波子为了离开卡露内的“请托”和开店的“问候”，来到元子位于驹场的公寓，那时她身上穿着新买的毛皮大衣。那是件高级货，少说也要五百万日元。她手指上还戴着一只两克拉的钻戒，至少值八百万日元。光是这两样东西，就让院长为她花掉了一千三百万日元。此外，波子大概又要求院长帮她买了许多洋装与和服吧。

波子长得并不漂亮，但有张吸引男性的脸庞。她丰满完熟的身材绝对可以取悦男人，而且皮肤光滑细致有弹性，上次穿和服的时候，还故意让客人从袖口上下其手。此外，她有着傲人的双峰，乳房的肌肤肯定是滑嫩有致。进一步说，她的胯下功夫更是一流。她有着令同性嫉妒的肌肤与身材，难怪楢林院长为她神魂颠倒。

波子的头脑非常机灵，可以跟客人天南地北闲聊，说起黄色笑话更是巧妙，与她可爱的脸庞相去甚远。日后，她若当上妈妈桑，手腕一定是更加厉害。

“欢迎光临！”

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走了进来，咖啡厅的服务生上前招呼。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元子起身之前，快速地朝对方打量了一下，心想果真是她！她就是来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用蒲原英一的名义办理存款的长脸女人。在柜台办理人头账户存款时，她自称是蒲原英一的义妹。

中冈市子叩叩作响地走到元子的跟前，其步伐跟她当初快速走过千叶分行的大理石地板时一模一样。她穿着朴素的套装。

元子低头伫立着，等候对方的到来。然后她双手交叠在前，欠身致礼。

“您是护士长吗？我是刚才打电话给您的原口元子。”元子低声客气地说道。

“敝姓中冈。”对方也低声响应道。

元子觉得正被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居高临下看着。可是，这样她反而比较容易开口致歉。

“我是专程向护士长您道歉而来的。我若不亲自来赔罪，总觉得过意不去。”

虽说这番话已在电话中提过，但元子觉得应该当面表达，又得欠身致意才有效果。

“⋯⋯我们先坐下再说吧。”中冈市子表情僵硬地说道。

“谢谢。”元子带着罪犯般沮丧的表情，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

女服务生又来询问她们要点什么饮料。两人各点了杯红茶，接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元子抬起头来。“这次，真的给您带来莫大的困扰，非常抱歉！”元子说道，又低下头。

护士长的额头和脸颊马上红了。光是“给您带来莫大的困扰”这句话——虽然加上电话中，这是第二次提及，但中冈市子知道，她的事情已被波子的妈妈桑全部洞悉。

“可是，您又不是当事者。”中冈市子极力地冷静以对。

“不，这是波子在我店里期间闯出来的祸，我当然难辞其咎。”

护士长沉默了。

“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知道那件事以后，立刻就把波子找来骂了一顿。”

“您刚才在电话中说，已经把她开除了是吗？”护士长确认似的问道。

“是的。我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开除了她。”

元子只在这句话上加强语气。

红茶端上来了，她们的谈话暂时中断。

中冈市子从元子推到面前的糖罐里舀了一匙砂糖，放进自己的杯中，她那握着汤匙的手指，长而骨节突出，手背微微浮现青筋。

她的脸颊消瘦，颧骨凸出，鼻梁尖细，眼角旁已出现皱纹。下颚的皮肤有些下垂。她穿着套装的肩膀看似平顺，但隐约可见突起的肩胛骨，尽管在胸前塞上衬垫，但一眼就可看出是平板胸。与当初来千叶分行时有着男人般的臀部相比，她消瘦多了。

依这样的姿色是绝对敌不过波子的。

根据和江的报告，医院的护士说，这半年来护士长突然明显消瘦，虽然她原本就不是身材丰满的女人，却还是因为精神的折磨而消瘦不少。

元子若无其事仔细地观察着中冈市子，可是市子却没察觉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她当初去千叶分行办理人头账户存款时的银行女职员。不过，一方面是因为那时候元子原本就坐在柜台较后面的位置。

然而，为了慎重起见，元子特别化了浓妆，还穿着和服。这副打扮跟脂粉未施、穿着米色制服的银行女职员模样判若两人。

“您为什么要开除那个女人呢？”护士长盯着原口元子问道。

护士长问话的声音有些凄楚沮丧。

中冈市子所说的“那个女人”，有其特别的含义。她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叫作波子，连她的全名是山田波子都知之甚详。可是，市子不直呼对方的名字，而是以“那个女人”代称，无疑是站在妻子的立场指称丈夫的情妇。这句话赤裸裸地表现出妻子对丈夫的情妇的憎恨、轻蔑和厌恶。护士长之所以不由自主地说出“那个女人”，是因为她下意识里认为自己是楢林的“妻子”。

“院长和护士长的关系匪浅，医院里的护士都说，护士长是院长的情妇！”

辞去楢林妇产科医院实习护士的和江这样告诉过元子。

“护士长住在外面的公寓，但听说他们多半在涉谷的旅馆幽会。有时候，院长会带护士长去旅馆过夜，隔天早上再佯装不期而遇，一起来医院上班。”

院长夫人在自家过着卧病在床的生活。夫人知道院长和护士长的暧昧关系，但从来不表现出来。她原本就是沉默寡言、性情文静的女人，或许是长年疗养的缘故，更加重忧郁症的倾向。

“医院里有个资深的行政组长，但医院特殊的财务状况都由护士长掌控，毕竟院长还是比较信任在医院工作二十几年的护士长。可是男人就是喜欢拈花惹草，在外面金屋藏娇。护士们异口同声说，护士长之所以大闹情绪，是因为得知院长在外面有了女人。”

“我开除波子，”元子对护士长说，“是因为像那种女人，会给其他的酒吧小姐带来错误示范，还会打坏我们店里的名声。”

元子心想，这个即将被院长抛弃的女人，应该很想知道这方面的情报。

“最近波子的穿着愈来愈奢侈。不久前，她身上还穿着毛皮大衣呢。而且是长毛的。依那质料来看，少说值一千万日元吧。此外，她还戴着钻戒呢，那么大颗应该有2.5克拉吧，依我看来，它至少得要一千四五百万日元。半年前，我只买了颗质量普通的墨西哥猫眼石就把它当宝贝呢。”元子夸张地说道。

“⋯⋯”

“波子还对店里的小姐炫耀，她手上那只镶嵌着碎钻金边的淑女表，是瑞士著名的一流厂牌，还是最新的款式呢。我向来都不准店里的小姐戴那么贵重的东西，因为买不起的人可能因此心生嫉妒，彼此明争暗斗起来就不好收拾了。作为酒吧的经营者，这样处置是应该的。可是，波子居然背着我在其他小姐的面前大肆张扬，还毫不掩饰地说那些东西都是院长买给她的。”

护士长低着头抿着嘴唇。

“我制止波子不要这样张扬，她还嘲笑我呢。我简直被那个女人羞辱了⋯⋯”

说到这里，其实也是元子自身的感受。

卡露内在三楼，波子的酒吧开在五楼。波子买下之前的酒吧，改名为巴登•巴登，对外大肆宣传，内部的盛大装潢正接近完工。

从早到晚有木工、泥水工、水电工、瓦斯公司和电器行人员等二十几人在五楼施工，工人白天会使用电梯，傍晚六点起各楼层的酒吧开始营业后，他们本应搬着工具改走狭窄的楼梯间。不过，来不及的时候，他们照样跟酒吧的客人一起搭乘电梯。由于施工时的噪声很大，而且客人不喜欢跟穿着脏污的工人同搭一部电梯，各酒吧向他们抗议，但那些工人却相互推卸责任。波子只在中午前到工地视察，以后未现身，因此傍晚才来酒吧的经营者和经理始终无法跟波子碰面，工程照样持续进行。遇到晚上赶工的时候，强烈的灯光照得通亮，众多工人大兴土木，人声嘈杂，看起来景气兴隆。

据小姐说，波子打算把它装潢成豪华的酒吧，好像不惜砸下重金。即将完工的巴登•巴登比卡露内的坪数大三坪，包厢也多，一口气就雇了十个坐台小姐，听说还从其他酒吧挖角。这样的话，势必要支付预付款，还得付很高的薪水。此外，酒吧的角落还设有乐队，前面的场地可供客人跳舞。

这些传言愈加使元子的神经紧绷起来。波子显然是站在卡露内的头上向元子挑战。不，与其说是挑战，毋宁说是炫耀。元子觉得波子仿佛在宣示，像卡露内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店，不需多久就要倒闭！

波子的酒吧若正式开始营业，来这栋大楼喝酒的客人，很可能搭电梯不停三楼直接到五楼吧。而卡露内的小姐送客到电梯门口按了按键，门开后也可能已经站满从五楼下来的客人。不仅是店里的小姐，当元子送客人搭乘电梯时，也可能在电梯里跟同样在送客的波子不期而遇⋯⋯

妈妈桑，你店里的生意如何啊？

到时候，波子肯定会露出胜利的笑容，口气傲慢地对她说，我们店里的顾客跟你店里的可大不相同呢——波子就是这种女人！

元子对中冈市子说，我简直被那个女人羞辱了，其实正包含着这种愤怒之情。

偌大的儿童公园里看不到半个小孩。可能是就读幼儿园和小学的孩童尚未下课，也可能是因为天气阴霾寒冷，家长不让小孩到户外走动。秋千架和滑梯上都空无人影。

元子和中冈市子铺着手帕并坐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风微微吹动树木的枝梢，石栏外的空地摆满上学族或通勤族的脚踏车，对面则紧挨着中华料理店、杂货店和理发厅等商家。楢林妇产科医院离这里有段距离。

“波子目前住在赤坂的高级公寓。那公寓盖在高地上，属于高级地段。我曾经去过波子的住家，房间宽敞豪华，装潢得像贵妇人的沙龙。她使用的东西都是高级货，室内摆满观叶植物的盆栽，水族箱里养着悠游的热带鱼，地板铺着外国制的长毛地毯，天花板吊着华丽的枝形吊灯，上面还吊着小盆栽，让人犹如置身在植物园的温室里。当然，她时髦地挂了深红色的窗帘，让人觉得好似到了国外。看来这些装潢花了不少钱哪。”

在元子的想象和渲染之下，波子的公寓变得比实际来得豪华百倍。这并不是为他日中冈市子造访那栋公寓故意编造出来的，而是夸饰性的成分居多，元子知道这样肆意渲染可激起对方无限的想象。

“我十几年前开始住的那栋公寓简直是老旧不堪。”中冈市子低声怒说着。

“波子也曾是如此啊。不久前，她还住在那种破旧的公寓呢。大家都说，波子有办法抓住楢林院长真是走运。”

“这女人太不要脸了！”

“就是嘛。我想院长在波子身上肯定花了不少钱。院长买了栋高级公寓送她，下次就是让她开酒吧吧？应该还不止，以后波子还会要求院长帮她买衣服啦，或服饰用品之类的东西。那样的女人最贪得无厌了。虽说赤坂的生活费很高，我们也不便苛责，但是赤坂离青山、原宿、六本木和银座很近，外出购物很方便嘛，何必都买那种高档货呢。我看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少说要八十万日元，那个女人根本就奢侈成性。”

“我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年，现在的月薪才二十二万日元，生活还过得很辛苦呢。”

将青春埋在楢林妇产科医院，把身体献给楢林谦治的中冈市子凄楚地嘟囔着。看得出她已有四十岁女人常见的疲累与老态了。

“你的月薪只有二十二万日元？”元子惊讶地问道。

“是的。”护士长显得有些羞赧，却又目含怒意地低下头。

“这点薪水太少了，您都工作了二十年。而且那医院都是靠护士长您一手撑起来的吧？”

“我就是这么傻。为了院长，我拼命地工作，从未替自己着想，也没结婚。十几年前楢林医院的经营还很困难呢。”

“这都是因为您的牺牲奉献，医院才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吧？您至少也有一半的功劳啊。太过分了！我认为院长太无情了。”

一个老人带着小狗来公园溜达。他先是晃了一圈，朝坐在长椅上的两名中年妇女瞥了一眼，悠悠地离去。有个女人哭了。

“话说回来，院长蛮有钱的嘛。”目送老人散步离去的元子，对着拿手帕拭着眼角的中冈市子说道。

“嗯。现在医院经营得不错。”护士长吸着半带着泪水的鼻水答道。

“院长花的钱应该是没有课税的私房钱吧，光是这半年来，他在波子身上就花掉将近两亿日元了。”

“他在那个女人身上花了两亿？”护士长的眼眶更加泛红。

“光是买下酒吧的预付租金和装潢费用就得六千万日元。雇用红牌小姐，还得预支她们在之前的酒吧所欠的借款，也就是必须代垫那些小姐以前负责的客户的赊账。我想这部分的花费现在已经在支出了，而且坐台小姐雇得愈多，金额就愈庞大。此外，还必须准备三千万日元周转金才行。光是买下那间酒吧就得花掉一亿日元吧？”

护士长听到这里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买下赤坂那栋高级公寓就花掉五千万日元，加上院长买给波子的奢华物品，以及每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超过三千万日元了。所以保守估算大概也花了将近一亿日元。”

“⋯⋯”

“波子是个厚脸皮的女人。这次开店即使赚了钱，她也绝不可能把钱还给院长。岂止不还给院长，她绝对会把赚得的钱存起来，每个月继续向院长要生活费呢。”

“那个女人这么可恶！她根本不是人！”中冈市子呻吟地说道。

冬天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披散于双颊，看得出那头发已经黯然失色了。

“没错。波子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人物。她在银座的陪酒小姐之中，算是厉害的角色。依我猜测，院长以后还是会继续被她敲诈下去。”

“那样还不够吗？”

“她随时都可以编造谎言啊，比如说，故乡的父母生病住院需要钱啦，或是贫困的亲戚发生车祸，若不寄钱过去，他们的家计就会陷入困顿啦，等等。院长已经被波子迷得神魂颠倒，以后肯定对波子言听计从，任她挥霍。在我看来，院长迷恋波子的程度绝不是逢场作戏。他是中年过后坠入情网，肯定会陷入很久，任何人劝告都无济于事。再说，波子也不会轻易放过院长，毕竟这是她重要的摇钱树。”

中冈市子的脸色变得煞白，这并不是被冷风吹拂的关系。

“护士长，院长可以如此大肆挥霍，私人开设的妇产科医院应该很赚钱吧？”

“嗯⋯⋯生意兴隆的医院利润的确不错。”护士长小声答道。

“最近报纸杂志时常报道，医生在必要经费上享有百分之七十二的税收优惠政策。”元子若无其事地逐步问道。

“是的。”

“这样很有赚头嘛。我还听说其中以开妇产科医院的医生最赚钱了。”

“大家是这么说。”谈到这里，护士长支支吾吾了起来。

“听说自费看病都是付现金，这部分医院赚得最多是吧？”

“或许是吧。我不大清楚。”护士长语带保留。

“我觉得院长可以这样任波子挥霍，正表示医院很赚钱呢。护士长，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难道您打算继续待在那家医院？”

元子直打量着中冈市子泛着泪光的脸庞。

从云隙间洒下的阳光，将对面整排脚踏车的车把照得闪闪发光。

六

星期日下午，中冈市子造访原口元子位于驹场的公寓。这是十天前她们相约在公园谈话时的承诺。

元子领着市子来到三坪大的和室。和室的矮桌上摆着鲜花，托盘里放着水果，碟子上有精致的蛋糕。这是元子两个小时前准备的。

中冈市子并未多客套。初次造访元子住处的她，既未说场面话，也没有好奇地环视周遭，宛如机器人般的来到这里，目不转睛地坐了下来。

“我决定辞去医院的工作了。前天晚上，我跟院长大吵了一架。”

市子比元子前天遇到的时候更消瘦了。她的脸上化过妆，但因为皮肤粗糙留不住粉，看得出眼下有明显的泪痕。市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楢林医师对于自己金屋藏娇的事被追究，突然态度强硬起来，当面斥骂她说，他要如何帮助波子是他的自由，容不得她干涉，他最讨厌她老是摆着妻子的架子说话，叫她老实地干好护士的本分！

其实，护士长也有弱点。院长的妻子卧病在床，就住在医院附近。护士长和院长关系暧昧，所以院长骂她不要老是摆着妻子的架子说话，刚好是正中要害。现在，她就像是被波子暗中推了一把似的也把院长夫人推倒在地，这点让她有些愧疚，因此不敢强势地反驳院长的粗暴。

“我没办法在医院待下去了。”

二十年来为院长奉献青春的市子，又委屈悲伤地淌下眼泪。

“您不打算向院长要赡养费吗？”

“我才不要他的钱。我也有自己的尊严。”

市子用力拭去眼泪，悲切地哭着。

“可是，这样做未免太傻了。您有权利要求楢林医师付这笔钱呀。”

“不行，我若跟他拿钱，只会觉得自己更加可怜而已。”

“但是，他在波子的身上砸下将近两亿日元呢。”

“这件事我也问过院长了。他却反骂一句：‘笨蛋，我哪可能花那么多钱啊，你不要整天只会胡思乱想！’”

的确，元子也觉得两亿这个数字是言过其实，主要是她将院长买公寓和珠宝服饰给波子的花费夸大，并高估酒吧的开店费用才夸大到将近两亿日元。不过，为了挑起女人的妒火和敌意，尽其所能夸大金额的数字愈能达到激怒的效果。

“这是院长的托词。东加一点西加一点，花掉这么多钱也不奇怪呀。难道楢林医师没有这样的财力吗？”

“⋯⋯”

如果元子的说法有误，眼前这个深谙楢林妇产科医院内外财务的女人，肯定会劈头否认院长有两亿日元。换句话说，护士长不可能不将“难道楢林医师没有这样的财力吗”的说法当一回事。她之所以没有反驳，就是因为知道院长有那么多收入并不足为怪。

不只是正当收入。花在女人身上的支出，都是内账的私房钱，而市子本身也知道这些藏钱的管道。她以假名蒲原英一到过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办理秘密存款，自然知悉各地银行还有许多姓名各异的人头账户。

这些人头账户都是由负责医院财务的市子一手掌控，这可显示院长对护士长的信任，以及两人的亲密关系。问题是，这样的关系已出现裂痕。

尽管如此，市子似乎仍未下定决心把院长有能力为了女人花掉将近两亿日元的财力说出，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元子暂时先转换话题，露出极关心市子日后处境的表情。

“我还没做好决定。”

市子低下头说道：“我手头上还有点存款，以后打算到‘居家看护协会’所属的地方工作。”

“您有护士的执照，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这时候最有保障了。”

“可是，我年纪大了，也没有年轻时的敏捷身手，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也没有把握。”

所谓的居家看护，就是得不断地到其他家庭照料病患。有时候依情况需要连续十几天住在病患的家里。一想到要放低身段跟陌生的病患家属接触，难怪她有这种沮丧的念头。因为在这之前她身为高高在上的护士长，总是对年轻的护士们颐指气使。

周日的公寓像往常般静谧怡然，多数的住户带着家人出游去了，前方的道路不时传来车子经过的声音。

“与其去当居家看护，倒不如做点小生意怎么样？”元子说道。

“做生意？”护士长惊讶地看着元子的脸庞。

“我觉得您应该去做生意。以后没必要再做那种听人使唤的工作吧？”

“可是一个打从年轻时起只做过护士的女人，可以做什么生意呢？”市子自嘲地说。

“不如先开间咖啡厅？坪数不大的话，用不着请人帮忙，也不必跟客人讨价还价，是个高尚的生意。这跟开酒吧不同，只要愿意学的话，外行人都可以胜任。”

“开咖啡厅要很多资本吧？”市子的心意有点动摇了。

“这要看地段和店面的规模。如果是在高级地段，店面又大，当然要花很多资金，但若在郊区开店倒不是那么困难。而且郊区以后会发展起来，很有前瞻性。刚开始店不要弄得太大，只要租个适当的地点，小而整洁就好。您要是有个成年的妹妹当帮手就更好了。”

“我有个侄女明年春天即将从短期大学毕业。”

“这样是最好不过了嘛！到时候您负责烹煮咖啡，您侄女帮忙端送。至于煮咖啡的技巧，可以请专家教您啊。”

市子显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她的表情变得开朗起来，充满兴奋的神色。

“需要多少资金呢？”

“我不大清楚，我们要不要研究看看？我想不会花太多的。”

“目前我还有点存款，如果经费可行的话，我想试试看。”

元子心想，市子所谓手上有点存款，八成是除了薪水之外，她将楢林院长偶尔给这个情妇的特别津贴存下来的。

“您要不要向院长拿一笔钱呢？至少拿点开店所需的金额怎样？”

“不要！我不想再跟那个人拿一分一毫。”

护士长又瞪大眼睛，抿着嘴唇。她第一次用“那个人”称呼院长，而且口气非常坚决，宛如向“那个人”拿分手费或赡养费是极其屈辱的事。

“这样啊。可是该拿的钱却不拿，未免太可惜了⋯⋯”

“我不想在自食其力之后被人说三道四，说我就是依靠他的钱，这样我每天都会不快乐。”

“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不提这个问题了。市子女士，如果您想开店，我多少可以帮您一点小忙。”

“咦？您要帮我？”

“其实我手头也不宽裕，一年前我开了酒吧后就亏损累累。不过，若是在一百万日元之内，我倒可以借您。当然，我不收利息，等您开店有了盈余以后再还我即可。”

护士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元子，脸上充满感激之情。

“市子女士，我很喜欢您的为人。您坚持己见这点，跟我有相同之处，我总觉得您就是我的朋友。不仅这样，我之所以可以跟您感同身受，是因为我们都吃了波子那个女人的暗亏。我们的处境太相似了。波子的酒吧就开在我楼上，让我的店快撑不下去。老实说，对方店的规模是大手笔，比我的店要豪华得多。我店里的小姐都气愤难平地说，波子居然把店开在我们的楼上，未免太不懂得人情义理了。她就是要把我的店搞垮才甘心。”

元子也突然愈说愈激动起来了。

“⋯⋯这都是因为楢林院长不惜斥资给波子所造成的。所以，您跟我是共同受害者，您的事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要趁现在拯救我的店。我想了解楢林医师为什么有那么多钱可以供波子挥霍？您应该知道其中内情吧？”

元子掏出一张相片，递给沉默不语的护士长。那是一张以楢林妇产科医院为背景的相片，一辆小型货车停在医院的侧门前面，两个穿工作服的男子在搬运小型的铁箱。

市子朝相片看了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是六天前，早上七点半左右，我在楢林医院附近所拍的照片。医院旁边有个公共电话亭，我就是在那个位置拍的。”

市子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因为她被元子骇人的举动给吓呆了。

“这辆货车是负责处理胎盘的业者的吧？”

“嗯。”护士长微微点点头。

“这是三天前的早上，我在同个地点拍的。”

元子又拿出一张相片。相片中的景物，同样是一辆停靠着的货车和穿着工作服抱着铁盒的男子。

“他们都是每隔两天来医院回收胎盘吧？”

“嗯，因为我们是妇产科医院，他们会来处理产房留下的废弃物。”

“胎盘是什么东西？”

“就是产后的一些脏东西。”

“这么说，每天都有人生小孩？我记得楢林妇产科医院的产房没有那么多病床吧？”

“⋯⋯”

“请您看一下。”

元子拿出三份周刊，翻开内页给市子过目。

其中一份周刊这样写道：

“根据统计，来不及在这世上报到即告死亡的小生命，是正常生产的三倍之多。众所周知，所谓的堕胎，就是指偷偷地在妇产科医院里拿掉胎儿。问题是，那些被刮除的死胎之后将怎么处理呢？他们都被收容在东京都内北区Ｓ寺的灵骨塔里。

“Ｓ寺的灵骨塔建于昭和三十年。寺方表示，每年大约收容一万五千个死胎，目前收容总数已达二十七万个。令人纳闷的是，这些死胎到底是通过何种渠道送到这里来的？

“这些死胎都是负责处理胎盘的业者送来的。东京都卫生局环境卫生课表示，目前尚在营业的处理胎盘的业者有八家，大都是自大正 [12] 末期至昭和初期创立的公司，他们受到东京都的法令《胎盘及产污取缔停例》的严密管控。他们受妇产科医院委托处理废弃胎盘，每家业者每月不得超过一千两百个胎盘，死胎不得超过五百个。”

另一份周刊这样报道：

“‘大叔，他才六个月大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记者往医院的护士休息室途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此说着。负责处理胎盘的Ｆ先生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分娩室。分娩室的不锈钢脓盆里放着早产儿。‘每次来都觉得好可怜。’Ｆ先生默祷了一下，把已经用脱脂棉仔细擦过的死婴，逐一放进大塑料袋里，外面再裹上白纸，接着才把它放在备妥的小木盒里。这些死胎——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们都是未出世即告死亡的死胎或是流产的胎儿。当然，是以堕胎的居多。根据《优生保健法》第一章第一条规定：‘本法之目的乃是从优生保健的观点，为防止生下劣质后代、为保护母体生命而设。’问题是，这项条文却遭到有心人士恶用，现在的日本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堕胎天堂’。”

最后一本周刊这样写道：

“数年前，东京某妇产科的医生写信给美国的三百名医生说，希望他们帮忙介绍想堕胎的患者，成者愿付百分之十的中介费，引发轩然大波。当时的首相在内阁会议上，大声疾呼，今后应该严肃审查堕胎的问题，却被主张性解放的年轻族群以‘此发言无视于日本的实情’大肆反对。事实上，堕胎天堂的支持者，并不是处理胎盘的业者，反倒是部分的妇产科医生，因为堕胎手术为妇产科医生带来庞大的利益。”

“市子女士⋯⋯”

元子把手搭在看着周刊的楢林妇产科医院护士长的肩上。

“到医院堕胎的几乎都是自费吧？而且要求堕胎的女性都不会报上真实的姓名。照理说，堕胎必须有本人的同意书，但她们几乎都是填写假名。其中，有些诊所或医院并未开病历表，而自费所收的现金就把它挪记在秘密的账册上吧？楢林院长供波子大肆挥霍的钱，应该就是没被税务局发现的存款。您应该知道才对。”

元子说得轻柔，但语气中充满压迫力。

强风吹袭的寒冷日子，阳光却很明亮。约摸一个月前，与现在同样是下午三点半左右，那时正是天色阴霾呢。

一个听起来像护士小姐的女子语声畏缩地说，请您稍候一下。元子虽然换手握着听筒，仍继续贴耳听着。等了很久。中冈护士长曾说，外来的电话会先转到柜台，再转接到院长室，但电话迟迟未接通，难道是楢林院长还有要事尚未办完吗？听筒那端的待接音乐响个不停，完全听不出医院里的动静。看来中冈市子已经不是那里的护士长了。

元子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刚才她跟接电话的护士说自己是卡露内的原口，才使得院长迟迟不接电话？她可以理解院长犹豫不决的心情。这通电话是波子的前任妈妈桑打来的，最近他很少去那酒吧捧场，而且一个星期后波子的酒吧就要开幕了。元子对波子有诸多怨言，作为波子幕后金主的楢林谦治应该早就听波子提及。或许他已察觉元子这通电话是要数落波子的不是，才慢吞吞不接电话吧。

元子认为巴登•巴登这个店名很是奇特，后来有客人告知，才知道原来巴登•巴登是德国著名的温泉胜地。这店名绝对是楢林医生取名的。开店在即，但在那以后不见波子前来跟元子打声招呼。依常理来说，都会写张邀请函给以前的妈妈桑，表示“以后请多加关照”，当然这样的客套礼数并非绝对必要。所以开幕当天，元子也不打算送祝贺花篮。

元子猜想，波子跟楢林枕边细语时肯定说了很多她的坏话。当元子苦等电话，心想护士可能会跟她说院长有访客或不在的时候，待接音乐突然停止了。

“喂喂。”电话那端传来楢林低沉的声音。

“哎呀，楢林医师？”元子朗声说道。

“妈妈桑？好久不见。”院长的话声听来没有丝毫顾虑。

“最近，您都没来捧场，我们好寂寞啊。”

“哈哈。我是很久没去了，过一阵子我一定去。”

“等您来。”元子寒暄，话锋一转，“贸然打电话给您，非常抱歉！”

“我是第一次接到你打来的电话呢。”

“是这样的，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您。我可以马上跟您碰个面吗？”

“咦？”从听筒那边可以清楚感受到楢林霎时屏住呼吸的情态。

他大概已经猜出元子要跟他谈波子的事情。护士把电话转给他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察觉出来，现在听到元子这番话，便有种“果然是这件事吧”的感觉。

“如果您太忙没时间外出，我现在就去医院拜访。”

“⋯⋯”

“我只要叨扰个二三十分钟就行。”

“这样子啊。”

院长并未说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像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反问道：“有那么紧急吗？”

“请原谅我无理的要求。我希望今天就能跟您碰面。”

“你要跟我谈的大概是哪方面的事呢？”

楢林似乎有点紧张，想早点知道元子所谓的“有事拜托”是什么。

“等见面之后我再向您说明嘛。”元子语气温柔地说道。

“好吧。今天我没有要外出办事，如果不占太多时间的话，倒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太好了，谢谢您呀。”元子雀跃地说道。

“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正如元子所预料的，楢林院长的态度软化了。因为元子若直接跑到医院，当着护士的面前谈起波子的事，到时候他会非常难堪。

“硬是把您请出来，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银座，下午五点我们在Ｓ堂二楼的咖啡厅碰面怎样？那里比较方便谈话，而且很安静。”

“下午五点？”院长好像在看手表，迟疑了一下才同意。

“我这样强人所难，请您见谅。那么，我就在那里等您。”

元子放下听筒，嘴角露出了微笑。

元子打开上锁的衣橱抽屉，从叠着数件和服的最下面拿出一沓影印文件。

那是她到附近的影印店，寸步不离当场复印，旋即拿回家中的文件。她根本不给影印店的老板看清楚内容的机会，就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进肩下的大型提包。

至于原件，则藏在其他的地方。

下午四点五十分，元子来到银座的Ｓ堂。二楼的咖啡厅很宽敞，格局高雅华丽，弥漫着外国般的高端气氛。靠窗边的整排桌子只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元子环视厅内，一个男服务生上前来打算带元子到窗边的座位，她挥手阻止，指定要坐墙角。那个位置比较隐秘。

元子把手提包放在膝旁，点了根香烟，打量着四周。她选定的这个位置最适当，即使是最接近的桌位仍有段距离，听不到那对男女客人的对话。

来这家咖啡厅的客人大都是高尚、年长的人士，即使是年轻人也穿着体面，说话轻声细语。对面有四个中年妇女正喝着热茶，看起来她们都是家境富裕的贵妇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和一个美丽的年轻小姐在说话，男子探出前身好像在向她说明什么，看似一对情人，但应该是酒吧老板或经理为了向别家的酒吧小姐挖角而约在这里见面。元子经营酒吧虽然才一年多，这点门道还看得出来。

虽说是无法相提并论，但元子突然想起中冈市子要开咖啡厅的事来了。

前天，元子陪着她去看开店地点。那是从新宿站坐电车往西北约一个小时车程，尚有许多农地的新开发地区。车站前的房屋中介商说，有家美容院的店面正要出让，如果是美容院改咖啡厅，原有的地板更换即可使用，而且水电设备都很齐全，很快就可以把它改装成咖啡厅。实际一看，坪数适当，市子也很中意，但是租金和押金却很沉重。

辞掉楢林妇产科医院护士长工的中冈市子，会在这里经营起小小的咖啡厅吗？元子曾向她提议，她应该向院长收取赡养费之类的补偿费，虽然当时没要求，但事后还是保有请求的权利。元子对市子说，您这样未免太不值得了，毕竟您把二十年的青春全献给院长和医院，虽说很有骨气拒绝这笔补偿费没错，但该拿的还是要拿，至少可以向他要咖啡厅的开店资金和生活费，这点钱院长拿得出来。至于开店资金不足的部分，元子表示可以无利息借给市子一百万日元。

市子经营的这家小咖啡厅，年轻人会随着田园的和风被吹进来吗？粗声说话，咧大笑的房屋中介商说，这一带虽是卫星都市 [13] ，但四处都有建筑商盖房子出售，以后的发展更大。然而，元子担心市子无法坚持到底。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五点十分，身宽体肥的楢林谦治出现在咖啡厅的门口。他把大衣交给服务生，戴着眼镜环视店内。元子微笑着站了起来。

楢林从容地朝元子走了过来，脸上充满笑容。

“对不起，百忙之中，还劳您大驾⋯⋯”元子低头致歉。

“不会啦。”

楢林坐在元子的对面，向走来的服务生点了杯咖啡。元子也跟着点了咖啡。

“打电话请您出来，真不好意思。”

“你难得打电话来嘛，所以我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其实楢林应该很想及早探出元子找他出来的目的，但却先岔开话题，采取急事缓办、慢慢切入主题的方针。

“好久不见，妈妈桑的气色真好，你变年轻了。”

“谢谢您的称赞。”

“是不是最近交了男朋友呀？”

“看得出来吗？”

“因为女人变得漂亮，八成跟交上男朋友有关。”

“您太抬举我了。光是店里的事情，就让我忙得焦头烂额。尤其最近都没看到院长您来店里捧场，我还以为您都把我们给忘了呢。”

“好久没去捧场，是我不对。”楢林轻轻低头致歉，“过些时候，我一定去。”

“我等您来。可是，波子的店开在我们楼上，到时候院长您大概都会往那边跑吧？”

楢林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波子说，过一阵子，会专程去跟你道歉。”

楢林主动提出波子的事了。他大概也无法默不吭声吧。这句话等于向元子公开承认他跟波子的关系，同时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致意”。

不过，所谓过些时候波子会来跟她道歉，应该只是楢林的体面话。波子绝不是那种温顺的女人。她在卡露内的楼上开店，显然就是要跟她打对台。眼下，那些装潢工人便拿着工具搭着这栋大楼唯一的电梯上上下下，在五楼敲敲打打弄到三更半夜，但还不见波子前来打个招呼。波子不是跟她竞争，而是充满敌意的对抗。

“波子个性害羞，又因为辞掉卡露内的工作，觉得很对不起你，不好意思见你。加上你还为这件事不高兴，她就更不敢跟你打招呼了。”

楢林站在保护波子的立场向元子辩解着。

“我才没有为这件事生气呢。波子若来我店里，我还想大大祝贺她一番呢。”

“是吗。你真的这样想啊？”

楢林因为情妇获得对方的原谅而露出释然的表情。他告诉元子，若把这番话告知波子，她肯定很高兴。

“话说回来，波子就是有院长当后盾，才能开一家那么气派豪华的酒吧，波子也真不简单。”

“妈妈桑，你是在挖苦我吗？”

“我才不敢呢。我是衷心替她高兴。”

“要是这样，我就安心了。妈妈桑，我可没给波子那么多钱。或许别人这么想，但我真的没有给她钱。她开店的资金，大都是向亲戚筹措或跟银行借来的。”

“可是跟银行借钱，终究是您替她担保的吧？通常银行是不受理以租来的店面充当担保品，因此酒吧业向来跟银行借不到几个钱。”

“这个嘛⋯⋯”

虽说楢林勉强承认他替波子作保，但元子认为他所言不实，这些资金都是他给波子的。

其他桌的客人依旧优雅地喝着茶，安静地谈话。对面那个像酒吧老板或经理的高瘦男子，和那名酒吧小姐相偕站起来走出去了。看来跳槽的筹码已经谈妥。

楢林终于露出焦虑的神色，他应该很想立刻就知道元子找他的真正目的。

“过不久，我那酒吧很可能会被波子的新店打垮。”元子叹了口气。

“不会啦。”楢林不知如何是好。

“不，我绝对会被她打垮。她的店装潢得那么豪华，我根本不是对手。何况客人们总是喜新厌旧，到时候肯定会往新开的豪华酒吧跑。啊，我也想趁现在把自己的店装潢一番呢。”元子由衷地说道。

院长啜饮着咖啡，没有答话。

“我可是真的很希望院长当我的金主！”元子微笑地说道。

“咦？”楢林睁大眼睛，“妈妈桑，你太会开玩笑了。”

“我才不是在开玩笑呢！要是没有波子的话，我早就拼命求您了！”

“⋯⋯”

“不当我的金主也没关系，比方说，当您一时的女人，风流一下也不错。我不会像波子那样跟您要半毛钱。我需要您给我意见。我找不到人给我建议呢。”

“妈妈桑，你是为这件事找我出来的吗？”楢林惊讶地问道。

“没错。我现在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可是在这里不方便讲话，我们去安静的旅馆吧。刚才，院长您不是说我气色很好也变漂亮了吗？”

元子含情脉脉地看着楢林。

七

元子站在Ｓ堂前的大路旁。晚间时分。

付完账随后走出咖啡厅的楢林谦治虽然动作磨蹭，但总算站至元子身旁。

“要去哪里？”

楢林露出含混的笑容。他揣度不出元子邀他去旅馆的用意，于是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加以试探。

“这是女性主动邀请的，您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您该不会拒绝吧？”说着，元子朝楢林瞟了一眼。

元子提起和服的下摆先坐进路旁停妥的出租车里，一边把大型提包紧紧地放在膝上，一边邀楢林坐进来似的移坐到最里面的位置。

楢林磨磨蹭蹭地站着观望，最后才露出“不妨先跟去看看”的表情，缓慢地坐进车。车门紧紧关上了。

“请开到汤岛。”

元子告知去处，年轻的出租车司机闷声不响便疾驶而去。

元子知道楢林虽然从容地端坐，其实脸上挂着不安的神色。他咳了一下，掏了一根烟。元子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火，火光映出他泛红困惑的眼神。凭元子告诉司机要去“汤岛”，楢林就知道元子刚才那句邀约绝不是玩笑话。

“我们去那里，你待会儿回店里会不会太晚啊？”

宛如要缓和情绪的院长吐了口长长的白烟。

“不要紧，我只要九点以前赶到店里就行。”

元子打开大型提包拿出香烟的时候，塞在侧面的厚厚一叠影印资料不小心露了出来，她随即把提包盖盖上。

这次，换楢林点着打火机凑了过来。他的手指与火焰一起微微颤抖着。元子判断，院长终于发动引诱攻击了。虽说他始终故作镇定，但眼下终于方寸大乱。他的兴致高昂，而且他原本就是生性风流的男人。

元子心想，大概是刚才“风流一下也不错，我不会像波子那样跟您要半毛钱。我需要您给我意见”那番话让他春心蠢动了。

元子知道楢林对女人的长相很挑剔。不过，一夜风流则另当别论。楢林大概在想，自动送上的一夜情何乐而不为，尝尝这女人的滋味也不错。眼下，他似乎正想入非非。这肥胖的院长正色迷迷地想象自己搂着三十岁女人的身体，心跳逐渐加快，呼吸也愈来愈急促。

楢林跟元子勉强算起只有两年的交情，在这之前，她是烛台俱乐部支持坐台的小姐，现在是一家小酒吧的妈妈桑。但令人讶异的是，眼下她却突然主动要求跟他发生关系。她这样大胆示爱，可能是因为太憎恨波子，才想背着波子的耳目暗自宣泄胸中的郁闷。楢林似乎这样理解元子的诱惑，想必他正幻想着眼前这个将届狼虎之年的女人也跟他一样春心荡漾，现成的美食应该会别具风味！

出租车从神田往御茶水灯火通明的坡路直驶而去。

元子握紧楢林的手指。他的脸部颤动了一下，但双眼仍看着前方，并未马上将她的手拉近，而是任由元子玩弄他的手指。因为他多少仍有些犹豫。

楢林之所以没有立刻响应，八成是在寻思该如何下最后的决定，计算这次艳遇的风险。换句话说，他在衡量这件事一旦曝光，波子将会如何闹脾气以及今后的金钱关系。所以，他没有当下清楚表态，是想静观其变。说他狡猾也真够狡猾，但也可以说他是有色无胆。

“汤岛那边你有相熟的住房吗？”楢林带着犹豫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

元子当然知道楢林所谓“相熟的住房”，指的就是可以带女人开房间的旅馆，这让元子霎时顿感压力。但她随即笑着说：“院长，您真讨厌呢！我像是那种女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你顺口就说到那个地方了。”

“我只是听说汤岛那边有很多家屋而已。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呢。”

元子紧紧握着楢林大衣衣袖下的手指。他终于有反应了，但不是很强烈。

这个路段车流开始增多了。出租车每开三四米便来个紧急刹车，他们的上半身每每因此猛地往前倾。显然，司机是故意用紧急刹车来整他们。这名年轻的司机对他们此行的地方，和他们在后座情话绵绵的情态看不过去。

车子开上陡峭的坡路，在阴暗的夜色中，从车窗左边微微可见汤岛神社的鸟居。经过那里之后，车子来到两旁华灯伫立的旅馆街。当司机佯装不知要继续往前开去的时候，元子喊住：“请在这里让我们下车！”

司机闻言粗暴地踩了刹车，与此同时，两人的上半身再次猛地往前倾。

“多少钱？”

司机一声不吭用手指敲了敲计费表。元子看过计费表上的金额付了车资，下车以后，故意说给司机听见似的说：“这司机真是粗暴！”

司机“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上半身探出车窗，对着已下车的乘客大骂。

“你们才浑蛋！”骂完，司机才握着方向盘，疾驶而去。

楢林面带怒色地往前走了一步，便闷不吭声地伫立在那里，瞪着已然离去的出租车。

“那司机的态度恶劣极了！那种人就是那副德性，我要抄下他们的公司名称和车号投诉抗议。”

元子把大型提包挟在腋下，从和服的宽腰带间拿出一本小记事本，定睛看着出租车车顶上的标志以及红色车尾灯下的车号，逐一抄下。

“那个司机八成是在嫉妒我们呢！”元子把提包拿在手上，对着楢林笑着说道。

“没错，那叫红眼病！”

站在夜色暗淡的路旁，楢林虽然也对那司机颇有微词，但看到元子把记事本塞进宽腰带，便双眉紧蹙地问道：“你真的要投诉抗议？”

“那司机的态度实在太恶劣了！我要投诉给警视厅的交通课，车行最怕他们了。”

“你要实名投诉吗？”

“没有人会那么笨吧。这样一来，我们的好事岂不是要曝光了。我当然会匿名。”

“这样倒无所谓。”

“虽说是匿名投诉，但如果事情属实，那司机肯定会被车行和警视厅找去训话。真是大快人心！”

“你说得很对，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从早忙到晚，也难怪那司机脾气暴躁。”

“是啊，而且又看到我们快快乐乐地要去办事。虽说是工作，当司机也有难言的苦处。认真想来，他们也真可怜，我是不是不要投诉告状了？”

“放他一马吧。”

楢林立刻这样建议。看来他尽可能想避免因为这事惹来麻烦，导致自己的名字曝光。

换个角度抬眼望去，道路两旁尽是饭店和旅馆，霓虹灯广告牌大字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

从饱受恶劣对待的出租车下了车，楢林对于置身在这种情境中，已下定决心不退缩了。元子刚才那句话“我们快快乐乐地要去办事”似乎让他心花怒放，这次变成他主动凑近元子的身旁握住她的手。

“我们要去哪一家啊？”

那些建筑物有饭店式的，也有旅馆式的。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边走边找合适的旅馆吧。”

他们沿着上坡路走着。由于他们为了避免被自用车的车灯照到而走在路旁，刚好可以让他们在饭店或旅馆的门口仔细选择。

“你没问题吧？”

“什么没问题？”

“回店里不会太晚吗？”楢林再次问道。

楢林这样问，并不是担心元子赶不上时间，而是反映出他最后的犹豫。

元子卷起袖口借着灯光看手表。

“九点以前到店里就行。待会儿若坐出租车，又没遇上塞车，三十分钟就可赶到银座。店里的小姐不会觉得奇怪的。”

“这么说，九点钟以前是你们这些妈妈桑偷情的时间？”

“也算是吧。每个妈妈桑不都是偷偷在做吗？”

楢林用力搂着元子向前走去。

楢林站在通往玄关前的铺石上。玄关内看起来有些暗淡，却映出紫色的灯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侍前来带着他们步上弯曲而狭窄的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这间门前挂着“桐室”木牌的房间约有三坪大，里面摆着一张像是折叠老旧矮桌。桌边有道被香烟烫过，像蚯蚓爬过的黑痕。

角落有个化妆台和红色坐垫。狭窄的壁龛挂着廉价的挂轴，以及看起来像是从夜市买来的盆栽，小型电视，电视上放了张价格表。天花板的灯光像云朵模样般映照在拉门上。暖气开得很强。

楢林趁女侍离开去送茶水来之前，打开拉门看了看隔壁的房间，朝脱下大衣坐在化妆台前的元子轻声喊道。

元子站起来走到楢林身后。一坪半大的寝室里铺着两床看似夏天的薄被，大红的花样，上面还摆了两个白色枕头，仿佛倒头下去就会压扁似的。那专为一坪半大设计的衣柜，顶多能塞进两床棉被，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这房间好简陋啊。”楢林扫兴地说道。

“这种地方也不错嘛！我们好像是一起私奔躲在乡下的旅馆呢。”元子笑着说道。

“私奔啊⋯⋯”

“您不觉得很有怀旧的浪漫气氛吗？”

“噢，你居然这么浪漫啊？你是这样打算才带我来这样的小旅馆吗？前面还有更多设备豪华的饭店或旅馆嘛。”

“那种地方才危险呢！一个不小心很可能碰到认识的人。说不定银座的酒吧小姐正来这里办事呢。这家旅馆设备简陋，很少人会上门来，所以才叫人安心呢。”

“是吗。”

“院长，您若在这种地方凑巧碰上以前的患者会怎样呢？您的患者大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或千金小姐，要不就是在高级酒吧上班的多金小姐吧？”

“嗯⋯⋯没有比这地方更安全的了，我们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反正又不是待很久。”

楢林作势转身要回到前面的房间，冷不防伸手搂住元子的脖颈，整个身躯压了上去，做出亲吻的动作。

“等一下！”元子用手堵住他的嘴巴。

“为什么？”

“女侍就快来了。”

“⋯⋯”

“您不要那么猴急嘛。都已经到这里来了，待会儿再好好温存嘛。”

“所以，办事之前，先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就是不行！在这之前，我有事想问问院长。”

“什么事？”

“您为什么喜欢像我这种缺乏姿色的女人呢？虽说是我主动邀您来的。”

“⋯⋯”

“老实说，我可是很喜欢院长您。不过，您的眼里只欣赏漂亮的小姐，现在为什么跟我这种丑女来这里呢？”

“你很有魅力啊！”

“您说谎。”

“我说真的。”楢林强调着，放低声音说道，“⋯⋯坦白说，之前你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的确太朴素了些，不过自从你当上妈妈桑以后，很有威严架势，整个人摇身一变似的，变得更有女人味了。虽说年轻小姐外表很漂亮，但大都不耐看，不多久就使人厌烦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今天晚上我才恍然大悟。”

“要是真话，我会很高兴。您该不会是因为同情我，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我哪会说客套话呢！喏，你记得桥田，那个医科大进修班的理事长？”

“记得。他可是我们店里的贵宾呢。”

“桥田常去卡露内捧场也是因为迷上你呀。他常跟我说，你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

“不会吧。”

“话说回来，你应该知道他的态度吧？他之所以在卡露内花钱捧场是因为对你有意思。虽说他原本就很富有，钱不成问题。医科大进修班可是很赚钱的。”

“真的吗？”

“那当然。他的财力可不是一般的补习班可比拟的。连他都真心迷上你，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吧？”

“⋯⋯”

“不过，在桥田把你拿走之前，我想先玩玩你的身体，一来也可以向他炫耀一番。所以⋯⋯”

楢林的脸孔又凑过来了。

“女侍来了啊！”

没错，女侍果真站在门外喊声了。

年老的女侍把糕饼放在被香烟焦油熏黑的矮桌上，然后用保温瓶里的热水准备泡茶。

“初午 [14] 一过，天气就开始变凉了。”女侍一边对着托盘上的茶杯倒茶，一边跟他们二人话家常。

“说得也是，这时节刚好可以去汤岛神社赏梅是吧？”元子回答道。

楢林摊开从口袋里掏出的报纸，一副认真看报的模样，没有抬起头来。

“快盛开了。您来这里的时候没看到吗？”

“没有。”

“神社内的外灯把白梅照得一片雪白，很多人还从外地赶来观赏呢！总之，汤岛神社因为是阿茑和早濑主税相遇的场景 [15] ，还有流行歌，使得它更有名了。”

“我也听说过，可是还没去过汤岛神社呢。”

“有空的话，请您一定要去看看。从神社内的位置，刚好可以俯瞰神田那一带的老街。”

“我想去看看。”

后来，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低头看报的楢林为这时间的浪费愈发焦虑起来了。

女侍倒完茶水退了下去，但近处又传来倒热水的声音。不多久，女侍又拉开门在外招呼说，送热水来了，请慢用，这才离去了。

楢林侧耳倾听脚步声离去后，对元子说道：“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侍闲扯呢，这样岂不是浪费时间吗？”

“她那么热心，我也不好意思泼冷水嘛。”元子双手捧着热茶啜饮着。

“你不是要在九点以前赶回店里吗？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还真是没什么时间呢。”

“所以，你赶快换衣服！”

“等一下。院长，这种事只限这次。”

“我知道。”

“毕竟，我也在做生意。下次遇到的时候，我可要装作没跟您做过这档事。”

“那当然。”

楢林准备要脱掉上衣。

元子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男人总是习惯跟朋友炫耀自己搞了哪个女人，又喜欢在众人面前公开自己的风流艳史，这样的人最讨厌了。”

“相信我，我绝不会说出去。”

“就是啊。万一被波子知道就不妙了。她原本就对我很反感，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想狠狠揍我一顿呢。”

“你放心。这种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楢林直看着元子的脸庞，两眼生辉站了起来，绕过矮桌靠了过来。

“啊，热水溢出来了，我得赶快去关掉才行。”元子拨开楢林的手站了起来。

元子的手搭在隔开走廊的拉门角落的墙上稍微弯腰，单脚交叉在后脱下布袜，摆动的下摆下面旋即露出长衬衣和白皙的脚踝。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一下子就打开拉门穿过廊下走向浴室了。

看着扔在榻榻米上的两只白色布袜的楢林也尾随而去。廊下的左边是毛玻璃门的浴室，里面的热水声停止了。

楢林打开浴室的门时，只见元子在热气氤氲中关掉浴槽水龙头的背影。她双手提着和服的下摆，整个身体探向潮湿的石砖地板，淡粉红色的长衬衣露了出来。

楢林作势要正面拥抱从浴室出来的元子，两人急促走过廊下，打开寝室的拉门接近两床棉被。在昏黄的台灯下，楢林呼吸急促，把元子按在棉被上。元子往后跌坐下来，但马上用双手压住自己的膝前。

“等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体被妇产科医生看到会不好意思的嘛！”

楢林知道元子的意思，因而往后退了一下。接着，他用力地摇摇头，温柔地说道：“你不要这样想嘛。我们是在做爱呢。我根本没有医生帮患者看病的念头啦。”

“可是⋯⋯”

元子猜得出楢林的心理反应。他肯定在心中叨念，你又不是年轻小姐，只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的酒家女，就别在那里佯装淑女了！他甚至急着大喊，快没时间了！

“来，你快去换上浴衣吧！我可以帮你穿上。”

楢林按住元子的肩膀，准备解开其和服带子上面束紧用的细带。虽说他的手指很粗，但毕竟是妇产科医生，动作非常灵活，一下子就把紧扎的结扣解开了。霎时，和服的宽腰带随之松垮，腰后的太鼓也垂下来了。

楢林就势把手伸进腰带里的衬垫。

“您不要那么猴急！慢慢来嘛。”

楢林全不理会元子的推拒，还是强行要解开衬垫，元子只好扭开身体。挣扭之间，一截水色的衬垫垂落下来。

尽管如此，楢林还是不放弃，对着已经扭开身体的元子脸颊，作势要亲吻。

元子硬是低着头，但被他强有力的手扳开了。因为他用力扳着，元子只好抬起脸来，就势欲吻的楢林没有亲到嘴唇，使得元子的鼻翼和面颊全沾着他的口水。

“住手，不要这样啦！”

元子咯咯地低笑着，但马上拿出手帕作呕似的擦掉脸颊上的口水。

到此，楢林的动作才停了下来，直盯着元子。因为元子当场擦掉他亲吻的印记，使得他有种受挫的感觉。

“在做爱之前，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元子突然冷漠地说道。

“什么事？”

“我们在银座喝咖啡的时候，我不是跟您提过吗？”

楢林放下手来了。

——不当我的金主也没关系。比方说，当您一时的女人，风流一下也不错。我不会像波子那样跟您要半毛钱。我需要您的意见。我找不到人给我建议呢。

他似乎只能想起这句话来。

“是要我给你提供建议的事吗？”

“没错。”元子用力地点着头，“⋯⋯我想先跟您谈这件事。”

“这种事，随时都可以谈。”

“我们到隔壁房间去吧。”

“在这里谈不也很好吗？”

“在这里不好谈，我们还是到隔壁房间比较好。”

元子从棉被上站起来，把细带的带端衔在口里，伸手往后整了整松掉的太鼓，然后穿过细带，在腰带前紧紧系住。细带的带端留有微微的口红印。接着，她才把衬垫塞进腰带里。

元子系和服腰带的动作既优雅又充满女人味。不过，她那动作丝毫不让他人有机可乘，楢林只好无奈地巴眼望着。

“请到这里来。”

元子先走出寝室，回到前面的房间。

楢林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从棉被上拿起眼镜，跟着元子走去。隔着矮桌，楢林靠坐在壁龛前，和跪坐着的元子相对。

元子在明亮的电灯下，对着放在旁边的连镜小粉盒，一边拢整头发，一边补妆。尤其沾有楢林口水的部位更是彻底地扑粉。

楢林因为无法揣度元子的用意，只好盯着前面。

“这件事要谈很久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不，很快。”元子在下唇画着口红。

“你不是在九点以前要赶回店里吗？”

“是啊。”

“时间已经不够了，你今晚就不要去了吧？”楢林再次试探元子的意思。

“嗯。看情况不去也行。”

“真的？”刚才有点沮丧的楢林又振奋起精神来了。

“不过，要依结果而定。”

元子合上小粉盒的盖子。

“依结果而定？”

“院长⋯⋯”元子正视着楢林的脸庞，“我想跟您借钱。”

楢林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在银座喝咖啡的时候，元子主动邀他来到这种地方，还说搞一夜情也不错，事后会佯装不知，她不会像波子那样要他半毛钱，只希望他为她提供建议就好。

其实，他也不完全相信事情会像元子讲得如此单纯，而且事后还打算给元子一点过夜费。不过，那是“事后”的事，但现在她却编理由说有急事商量，重又穿好装束躲到这房间来，还态度突变地要向他借钱，使得他不由得怒上心头，很想冲着她说，你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然而，他原本就有意思在事后拿钱给元子，他若在此抱怨有失男人气概。再说，元子要借的金额应该不多，他打算借给她比所想再多些的金额。现在，楢林似乎就是这样盘算。

楢林从容地笑着，缓缓地问道：“你要借多少钱？”

“我很难启口。老实说，波子气派豪华的酒吧就压在楼上，我的店正面临生死关头啊。照这样下去，这店恐怕要关门大吉，所以我非常苦恼！我的店规模虽小，但毕竟是我的心血，要是这样倒闭，明天起我就得流落街头了。”

“不会吧。”

“不，我是说真的。所以，我想趁现在好好把店里装潢一下呢。”元子带着微笑说道。

“照你这样说，好像是因为波子开了新酒吧，我不得不赔偿你似的。”

元子的酒吧虽小，但装潢费可不是一点钱就能摆平。楢林当下的天真想法，宛如被人拿着铁锤敲个粉碎，或被泼上冷水般愕然。因为他的脸上清楚显现着这种表情。

“难道不是这样吗？院长，您是波子的幕后金主吧？”

“⋯⋯”

“您不是波子的金主吗？”

楢林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转而面带困窘。“我认为你不应该把责任全算在我身上⋯⋯你是为了这件事专程找我来这种地方的吗？”

院长还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种丢脸的事总不能在咖啡厅或饭店大厅说吧。这里环境幽静，又不怕别人偷听。”

元子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嗯。那么，我就听听供作参考。你要跟我借多少钱？”

“那我就不顾羞耻直接说？”

“说吧。”

“五千万日元。”元子说得非常清楚，没有半点含混。

“五千万日元？”楢林睁大眼睛直盯着元子。

元子不堪楢林瞪视似的低下头。

他在元子的头顶上空哈哈大笑起来。

“你很会开玩笑嘛。一开口就要五千万日元。”说完，还故意拖长笑声。

“我可不是跟您开玩笑呢。我现在刚好就需要五千万日元。”元子低着头说道。

“依你那家店的规模，根本不必这么多装潢费。”

“不，就是需要这么多。”元子口齿清楚地说道。

“即使你片面说需要这么多钱，但我可没有出钱的义务，况且我若没钱终究是白搭。”

“您绝对有能力拿出这些钱。”

“噢，我看起像有钱人吗？”

“院长，您当然是有钱人。”元子突然抬起头来，凝视着院长，“院长，您的秘密账户里有三亿二千五百万日元。这些是您六年来分别寄放在二十几个银行分行，以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的总额。”

八

楢林的脸色倏地变得煞白。他宽阔的肩膀动也不动，试图堆起笑脸，但脸部的肌肉却僵住了。他以笑掩饰，正表示她说中了秘密账户的金额。乍看来，他看似不在乎，但实际上表情几近茫然。

元子为什么知道那些秘密存款呢？

元子心想，院长现在大概正忙着如何自圆其说。

他大概在想，目前，只有他和中冈市子知道那些秘密存款。他从没告诉过妻子。而卧病在床的妻子，向来对医院的经营、财务和如何累积财产丝毫没有兴趣。她把所有事情全交给能干的丈夫处理，换句话说，她已完全被丈夫驯服了。加上长期生病，精神逐渐衰弱，现在若能维持安泰的生活就很满意。

他想，肯定是中冈市子泄露的，亦即那个跟他吵架分手的护士长！

他曾把医院收取自费现金和处理方式全权委托她处理，交换条件就是当他的情妇。而外遇关系一旦瓦解，对方自然会抖出这些秘密。她大概是为了泄恨才告诉某人的吧——他大概会做出上述的推测。

这也难怪楢林会认为中冈市子和元子没有直接的关系。他还不知道元子就是承办他众多人头账户之一的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存款部的职员，所以他万万难以想象，用假名“蒲原英一”到千叶分行存款的市子和元子之间有何关联。

他可能会想到，秘密账户总额共有三亿二千五百万日元，分别存放在二十几个金融机构里。元子说的数字正确无虞！因此八成是市子先告诉某人，那个人再告知元子的。这种可能性最大。除了市子和元子之外，肯定还有第三者。

他似乎这样推测着。

而这个人应该既认识市子也知道元子，而且跟她们都非常熟识，否则，市子不可能把这么秘密的事告诉他，而元子也不会相信他的话。元子狮子大开口要求借五千万日元，完全没有还钱的意愿，绝对是那个人出的主意。这是元子跟那个人共谋的恶计。幕后指使者到底是谁呢？

楢林的鼻翼泛着油光，不断地冒出黏汗。他的眼镜往下滑落。他目光所及的烟灰缸旁，规矩地摆放着印有“梅溪阁旅馆”店名的火柴盒。元子计诱他来这种地方的目的在于恐吓要钱。眼下，因一时疏忽而误中陷阱的医生正挣扎着。他试图要脱逃而出，而且努力不让对方看出他的丑态。因为他要顾及体面，绝不能露出自己的弱点。不过，坐在他面前的元子，把他的心理活动全看在眼里。

楢林终于掏出香烟来了。可是他忘了带打火机，便以梅溪阁的火柴代替。但他的手指不是擦不准，就是用力过度，弄断了数根火柴棒。这时候，他才扭动肥胖的身躯说话。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青烟在他眼前散开。

“没有人告诉我。”元子脸上和嘴角的笑意仍未消失。

“那么，是你自己瞎编的？”

“是这样子吗？我所说的数字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

“这数字不是我瞎编的。”

“这么说，是你跟某人商量所得出的数字？”

楢林试图在中冈市子和元子之间找出隐藏的第三者。市子姑且不提，元子的酒吧客层复杂，不乏居心不良的人。首先，应该从这里着手，然后从中调查那个人跟市子的关系。

元子心想，院长不理会她的解释，反客为主询问这点颇耐人寻味。

“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您说的那个人，请您放心。”元子略微抬起头说道。

楢林带着质疑的眼神看着元子。他们的视线交汇。不过，院长却先移开视线。

“我才不相信呢。”他看着旁边说道。

“请您相信！或许您认为有人在我背后指使吧？但我敢向您保证，绝对没有第三者。”元子强调着。

“是吗？”

院长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掐熄。

“您大概在猜我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吧？我才不想找个男人让自己忙碌呢。我对男人没兴趣⋯⋯不过，院长的话则又另当别论。”

楢林看到元子含笑说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可是他并未愤然挥拳。

“你⋯⋯”他瞪视着元子，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医院的人？”

院长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他应该是很不想说出口，因为用自家医院有内贼的说法问对方，无疑是大挫他的自尊心。问题是，他又不相信元子否认有第三者存在的说法，只好试探是否跟市子有关。在他看来，这件事绝对是市子泄露出去的。

“没有。我不认识院长您医院里的任何人，也从未经过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门前呢。”元子不动表情地说道。

“那么，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恕难奉告。”元子这样说着，继而温和地追问道，“看院长您对这件事这么在意，我刚说的秘密账户里的存款金额应该不假吧，对不对呀？”

“没这回事，那都是谣言！”楢林大喊道。

“是谣言吗？”

“一定是有人要中伤我。你被对方利用了！”

“可是，事实上，那些秘密存款不都是从自费看病所收的现金存下来的吗？院长您开业二十年了，有这点秘密存款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哪有这种本事啊？你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吗？跟其他规模相同的妇产科医院比较起来，假如我申报自费所得的部分偏低，一定会被国税局盯上的。在东京都内，像我们这种妇产科医院比比皆是，而在这些医院当中，如果我们医院申报过少，绝对会遭到调查。所以，在六年内秘密存了三亿多日元，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院长试图否认。

“您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医生同业之间不是会互通声息吗？”元子逼问道。

“啊。”楢林霎时说不出话来。

“有些医院因为自费所得申报过少，而遭到国税局怀疑，因此同业间便互通有无，尽量压低申报金额，不据实申报。医生不都是这样逃税的吗？”

“绝对没这回事！”院长怒不可遏。

“是吗？”

“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老话一句，恕难奉告。”

元子把手提包挪至身旁，打开提包盖。手提包里有影印的资料，不过，她没有拿出来，因为那是复印的资料，院长看到会认出当事人的笔迹。那些数据是她最后的撒手锏。

因此，她拿出自己誊写过的数据，放在楢林面前，说道：“院长，请您过目一下。”

“什么东西？”

“您先看过再说嘛！”

楢林拿下眼镜，仔细看着眼前的资料。

○朝阳银行大井分行　人头账户　谷政次郎　余额两千五百二十万日元

○朝阳银行目黑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八百万日元

○东林银行千叶分行　人头账户　蒲原英一　余额两千三百万日元

○东林银行青砥分行　人头账户　下田茂三　余额一千六百万日元

○帝都银行池袋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六百万日元

○帝都银行川崎分行　无记名　余额八百五十万日元

○枥木银行板桥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三百五十万日元

○枥木银行池袋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万日元

○茨城银行绵糸町分行　人头账户　细川正藏　余额一千二百五十万日元

○茨城银行神田分行　人头账户　水野正弘　余额一千五百三十万日元

○东日本银行金町分行　人头账户　山口一良　余额一千五百万日元

○东日本银行市川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二百万日元

○神奈川银行品川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四百万日元

○神奈川银行大森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五百万日元

○湘南相互银行横滨总行　无记名　余额两千万日元

○湘南相互银行川崎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五百万日元

○正中相互银行四谷分行　人头账户　内藤敏治　余额一千六百万日元

○武藏相互银行吉祥寺分行　无记名　余额八百万日元

○武藏相互银行荻洼分行　人头账户　狩野三之助　余额一千二百万日元

○光风信用金库饭田桥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六百万日元

○光风信用金库御徒町分行　无记名　余额一千二百万日元

楢林谦治像石人般愣住了。他的脸和身体都僵直了，壮硕的体格却威风不起来。

能动的只有脸颊和嘴唇，但也只是激烈的抽动而已。

他肯定在想，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中冈市子泄露出去的！除了已经辞职的护士长之外，没有人知道秘密账户里的正确金额。元子说出的各金融机构的名称和各人头账户的姓名都吻合。

此时院长心中对中冈市子充满了愤恨与后悔。所谓的后悔，即没有对她多作挽留，应该多给她些抚慰才是。市子大概是在得知他移情波子后，才把他秘密账户的事泄露出来的吧。对付女人的嫉妒还是有方法的，只要适度地欺骗、给予温柔的对待就行。都怪他太粗心大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市子居然会反将他一军。

愤怒使这个女人做出背叛的事。长久以来他对她信任有加，总是特别关照，而她也对他付出了真爱。尽管如此，他仍不允许这种卑劣的背叛行为。

不过，与其说楢林现在是悔怒交加，毋宁说是充满担忧和恐惧。他害怕元子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他认为元子辩解说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显然是在说谎，她们之间一定有第三者。市子在医院的时候并不认识那样的人，这点楢林非常清楚。如果市子有机会认识那号人物的话，该是在辞去医院之后。正因为如此，他猜不出个中的原因。

他猜测那号人物绝对跟把他诱骗至此恐吓的元子有所联络。他很可能是黑道律师、流氓记者或职业股东，借机来卡露内接近元子。换句话说，逃税的事实、医院的信用以及院长的名誉，全被他们掌握当胁迫要钱的囊中物了。

身体僵硬的楢林仍在作各种想象和臆测。而双手将手提包按在膝上的元子，则注视着楢林的动作。

“听说，有些妇产科医院会把做堕胎手术的患者名册烧掉，病历表也没留下来。由于堕胎者出于各种苦衷，通常不会留下姓名和地址。手术费又没有收费的标准，所有费用都在医院柜台以现金支付，而现金收入都是记在内账里，绝不会载明在外账上。”元子嘀嘀咕咕地说着。

“而且每天几乎都有现金进账，因为每天或隔日就有孕妇来做堕胎手术。那些不到五六个月的婴儿就这样被拿出来，来不及出世就葬送在医生的手术刀下。而妇产科医生的私房钱就是靠这些收入累积下来的。”元子啜饮着冷掉的茶。

“我换个话题。”她说着，又开始嘟囔道，“听说国税局对银行展开调查时，涉嫌逃税者的人头账户或无记名方式存款都是强制查察的方向。不过，尽管国税局有权调查，但不能直接要求银行告知涉嫌者的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记录，因为法律承认上述的存款行为，银行方面有义务为众多合法客户保守秘密，因此就算是得以行使司法警察权或搜查权的国税厅查察官，也不能恣意妄为。于是他们采取所谓的‘去除法’，也就是将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的名单出示给职员，逐一询问是否为涉嫌者。这时职员就默然摇头，查察官则逐一去掉职员渐次否认的名单，问到最后就知道银行预设的客户是谁了⋯⋯”

楢林用力拍桌。然后，近乎痛苦地呻吟起来。

“我知道了。就依你的要求，我给你五千万日元。”

元子听到楢林的“决断”了。楢林充满激愤的苍白脸庞全映在元子的眼里，而且近在眼前。

“谢谢您！”元子不由得泛起笑容，欠身说道，“那么，我就先跟您借五千万日元。可是，我无法马上偿还，也无法支付利息，所以我就决定不设还款日期了。”

“我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你打开始就这样盘算，我也不敢奢望你会还款。”楢林歪着嘴巴说道。

“不，我当然会还您的。毕竟五千万日元是个大数目呢。我若手头宽裕，绝对会奉还的。”元子拢了拢和服的衣领。

“我该说那就麻烦你了吗。”他不悦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这笔钱呢？”

“一个星期后。那么大的金额我一下子筹不出来。”

“哎呀，您在各银行里不是有很多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吗？您只要把其中四个户头解约就筹得出来了。”

“⋯⋯”

“总而言之，院长您早点把钱拿出来，对您也有好处。”

楢林瞪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女人。“你这女人也真厉害。”

这个四十分钟前邀他上床做爱还宽衣解带的女人，现在变成恐吓者坐在他的面前。引动男人春心的三十岁女人的诱人身段乍然消失，转而成了中年妇女令人憎恶的面孔。

“难道我说错了吗？医生所得享有百分之七十二的特别扣除额。姑且不提工薪阶级，一般的自营业者原本就对医生享有特别减税待遇非常不满。诸位医生却⋯⋯”

“等等！医生享有优税待遇是因为包含技术费，而且我们上班时间不固定。”

“医师公会都如此强词夺理对抗民意，还说若修改现行的税法，国民的健康可能不保。这简直把国民的生命当人质嘛！试想您已经享有不公平的优税待遇，六年来逃税的事情被世人知道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

“而且，民众若知道居然有部分医生相互勾结逃税，他们会怎样想？到时候，民众只会对医师的优税待遇更加反感而已。而这个责任就落在楢林医师的肩上。到时候肯定会引来医师公会的围剿，从此被逐出医界吧。”

院长的鼻头已冒出急汗。

“喂，院长，您不觉得白花花的钱被国税局追缴回去，是件很愚蠢的事吗？”

“你拿了五千万日元，就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吧？”他突然尖叫道。

“我绝对不会张扬出去。”元子自信十足地回答。

“你拿什么作保证？”

“您的五千万日元就是保证呀。”

“那笔钱你还要跟幕后指使者平分吧？”

“院长，请您不要重复已讲过的话。我说过了，就我一个人嘛！”

“我不相信，绝对是有人告诉你的。”楢林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中冈市子透露出去的，他担心的是幕后的第三者。

“我凭感觉知道的。”

“你少瞎扯了！”

“因为是凭感觉，所以就我一个人而已。我知道您担心有第三者会张扬出去，但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请您放心。”

“你敢打包票？”

“那当然。”

楢林徒然地质问着。尽管元子如此答应，但既无凭据供作保证，又没有可靠的见证者。况且，难保元子的幕后指使者不会说出去。

中冈市子现在在哪里？他仿佛如此想着。楢林抬眼看着半空，表情非常痛苦。

她居然这样对待我！他心中似乎呐喊着。

楢林的眼眶淌下泪水。

元子看到楢林流泪，知道他这时候必定是感慨万千。因为他绝不会因莫名的事情流下眼泪，眼下正是对有情感交往的特定人物发出的喟叹。

元子低着头点了根烟。

因为她不好意思正面直视楢林，也不跟他说话。这样做，其实也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楢林双肘托在桌上掩面叹息。

过了一会儿，楢林抬起头来对元子说话，略带鼻音。

“五天后，你到今天碰面的银座Ｓ堂咖啡厅来。下午两点半，我会把钱交给你。”

“我知道了。”

“我当然会要收据，而且你还要立下保证书。”

“保证书？”

元子凝视着楢林。楢林果真比刚才情绪缓和多了。

“没错。主要内容是说，你今后绝不会再对这件事纠缠不清。”

“我当然不会对这件事纠缠不清，可是要我写您逃税的事吗？”

“你别胡说八道！表明这件事就好了。”楢林面带苦涩的表情。

“院长，收据和保证书我会写给您，可是请您不要拿它来告我恐吓罪。”元子微笑地说道。

“你怕我告你？”

“我相信您不会这样做，但万一您真的这样做，对您并没有好处。首先，恐吓罪根本无法成立。请您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我是跑到楢林医院或找您到别的地方谈话，说我胁迫恐吓您或许还说得通。可是这里是色情旅馆。”

“⋯⋯”

“而且，出租车司机也知道是院长您带我来这个地方的。”

“你说什么？”

“那个司机只因对情侣吃醋而乱开车，我就把他的车行名称和车牌号码抄了下来。如果警方以此调查，那个司机就会被彻底审问。到时候，他就会替我作证，说是您带我到汤岛的旅馆街下车的。”

楢林霎时瞠目结舌。

“还有，就是来这房间送茶水的女侍。她很喜欢聊天，我呼应几句，她便兴奋地为我介绍汤岛神社的种种典故。那时候，她也看到了院长您，所以旅馆方面当然知道今天傍晚您带我来梅溪阁的事。”

“你是预谋在先，才跟女侍七嘴八舌地闲聊吗？”楢林愣得张大嘴。

“不是，自然就那样聊起来了。”

“不是我带你来这里，而是你邀我来的！”

“哎呀，您再怎么辩解也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各说各话的事在众人面前说有用吗？多说只会惹来更多讪笑而已。”

“⋯⋯”

“因此就算警方认定我们真到了这间简陋的旅馆开房间，在客观上恐吓罪也不成立。如果您打算利用我写给您的五千万日元收据和保证书当告状的证据，我劝您还是放弃来得好。”

“我是被你设局骗到这旅馆来的。可是，我⋯⋯”

楢林想要说些什么。

元子看到楢林欲言又止，旋即站了起来，疾步来到隔壁的寝室。接着，传来扔摔东西的声响。

楢林惊愕地尾随一看，只见元子乱脚把那两床棉被踹翻，还把被单踩得皱成一团，连两个小枕头也被丢到墙角。红色灯罩的微暗台灯照映出满室的狼狈不堪。

在楢林来不及出声之前，元子拿起两件浴衣，双手一阵搓揉，直到搓得满是皱折才把它扔到棉被上。而这些粗暴的动作，也使得元子的头发有些散乱了。

“说不定女侍会认为我们的习惯不好，但这样却足以证明我们的确‘睡过’了。我们都已经进了旅馆，就算您辩称没有跟我‘办事’，连鬼也不会相信呢。”

在楢林看来，眼前的元子简直就是凶恶的夜叉！

“您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您毫无戒心地跟我来这里就是个错误，闹出这样的事情您怎么跟别人说？您要顾及自己是大医院院长的体面呀。而且，这件事若传进波子的耳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院长，您有社会地位和收入庞大的事业，身边又有可爱的情人，若跟我这样的人对决绝对占不到好处。再说，我原本就一无所有，没有比这更强的武器了。”

楢林再度愣住。

“哎呀，已经九点多了。”

元子看着手表嘀咕着，回到前面的房间打了直拨电话。

“润子吗？是我，店里客人的情况怎样？这样子啊？我因为有事耽搁了，现在就过去店里，这段时间你多担待一点。”

与适才相比，元子说话时宛若他人。

元子动作快速地整理起头发来。

元子拦了辆出租车朝银座直奔而去。院长大概还在旅馆里为付住宿费的事惊慌失措吧？

胜负已经分出了。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败北，元子获得全胜。

外神田大楼外，稀疏的夜灯流逝而过。超前而去的许多车辆，红色的车尾灯像是为庆祝元子大获全胜的灯笼大队。

五天后，五千万日元就到手了。

世间上没有比这样的事更有趣的了，其间多富有戏剧变化啊！虽是一介女流，但只要有实力、巧施妙计，照样可以赢得胜利。这时候，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在这之前，她的生活过得太单调贫乏，一直在银行那堵封闭的白色围墙之中打转。她的世界只存在发票上的数字和计算器。没有比这样的日子更封闭的了，她犹如是长在白墙上的霉菌。

男职员的情况要幸运得多，他们还可转调到其他银行，每次转调便是升官。这时候，女职员就要分摊开饯别会的费用，而荣调他行的男职员只需微笑现身说几句话就行。大家还要到车站的站台上为调赴远地的男职员送行，而女职员只能站在列车前面，亦即站在男职员的外围高呼万岁拍手鼓掌而已。女职员永远不可能享受这种盛情的对待。每天待在白色围墙中做着单调的事务，像被饲养在狭窄水族箱里的鱼儿缺氧般的过日子。

不过，有一天，她突然像顿悟般的开窍了。这纯粹是偶然。在银行工作这么久，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呢？她依照计划，顺利拿到了约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姑且不论事后上司承诺或予以默认，她让他们承认这些钱是“合法取得”的，而这靠的就是智慧！无论是精明的分行经理，或唠叨成性自认是精英分子的副经理都拿她没办法，尽管女职员们平常就感受到这两人的威压，甚至连总行派来的顾问律师也束手无策。

跳出银行让她大开眼界的是银座的酒吧生涯。她在这儿逮住了东京都内著名妇产科医院的院长！竟然连那样的大人物她都能制服。那些在社会上享有崇高地位的名人，在她面前只能任由摆布。

元子心想，这世间居然是如此缤纷多彩，只要略施巧计便大有收获。她辞职是值得的，而这行业正适合像她这样没有任何背景又没钱的三十岁女人。所以，用不正当的手段搞钱也是理所当然吧？这是她对长期以来苦闷生活的报复！她相信自己日后还能大展宏图。

元子驱车赶回银座的途中，抓紧时间在车内细心地补妆。

“妈妈桑，你回来了。”

自家酒吧的小姐们来到门口迎接元子，会计赶紧为她递上大衣。她扬手将手提包交给其中一名小姐，吩咐她要妥善放好。

店里来了三组客人，共有十二三名。晚间十点一过，果真比较忙碌。

经营“医科大进修班”的补习班理事长桥田常雄带着六个人坐在包厢里，他身上穿戴的不论是西装、领带还是配饰，都是喊得出名号的高级进口货。他带来的朋友说这次是第三次来，他们看起来大都是四十出头至年近六十的教育界人士。桥田尚未介绍他们的姓名和职业。

“哎呀，老师，欢迎光临！”

“噢，妈妈桑，你跑去哪里风骚了？”

酒醉涨红了脸的桥田抬起微秃的前额和扁平鼻看着元子。

“我才没去风骚。而且也没有人会看上我呢！”

“你过来一下。”

桥田马上抱住坐在旁边的元子。同行的朋友和小姐都笑着，故作无视地继续谈话。

“妈妈桑，我爱上你了！就算你已有男人我也不在乎，跟我交往吧！”桥田凑近元子的耳边轻声说道。

九

楢林谦治双手各提着一只皮箱走了进来。一只是宽底的旅行用手提包，一只是小型旅行箱。两只都是耀眼的棕红色，看起来沉甸甸似的。

元子站起来，抬眼看着楢林手上的手提箱。从那以后，才五天不见，院长的胖脸明显消瘦了。Ｓ堂咖啡厅的客人不多，一如往常，早春的阳光从窗帘斜洒进来，照在桌上的瓶花显得柔和温馨。

男服务生走了过来。

“请给我们两杯咖啡。”元子这样吩咐着，并当着楢林的面前，故意说给男服务生听见似的说，“我也刚到不久。”

在男服务生看来，他们两人不是夫妻就是情侣，约在这里碰面，待会儿可能要去旅行。

“我依约把东西带来了。”楢林指着搁在旁边椅子上的两只手提箱。

“是吗。谢谢您！”元子深深点头。

他板着脸孔，眼圈发黑。

“刚才看您进来的时候，手提箱里好像很重的样子。”元子朝手提箱瞥了一眼。

“每百万日元捆成一束，里面共有五十束。你点收一下吧。”

“不用了。应该不会错的。”元子满脸笑容。

“这些现金是您四处从各银行提领出来的吗？”

“⋯⋯”

护士长中冈市子已经辞去工作，楢林只能亲自跑银行。他绝不可能随便差使个下人去提领人头账户或无记名账户里的存款的。

“辛苦您了。”元子这句状似体恤的话在楢林听来，显然是在挖苦。他目光锐利地瞪着元子。

“这样，以后你不会有其他的要求了吧？”楢林依旧怒气未消。

“不会的，请您放心。”元子说着，从手提包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您要的收据。”

楢林接过收据要看清内容的时候，男服务生刚好端咖啡过来，他只好匆促地将它收进口袋里。

元子等男服务生离去后，对楢林微笑说：“不过我没写保证书。”

“你若能遵守诺言就好。”楢林绷着脸。

“院长，请您不要那么怕我嘛！”元子带着冷笑说道。

“算我多管闲事，你打算拿这些钱去银行存吗？”

“这是一笔巨款。在还没还您之前，我会先把它存在银行。”

“你也打算用无记名或人头账户的方式存吗？”

楢林仅能这样借机挖苦一下。

“不，我不会用这种方式存款。况且最近银行也不大乐意接这类案子。”

“噢，打从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你好像对银行的作业蛮熟悉的嘛。”

元子听到这话大吃一惊，但随即不动声色地说：“哎呀，这点常识大家都懂嘛。自从我开了酒吧，才跟几家银行比较有往来。”

“你若把五千万日元拿去存，不多久就会被国税局盯上。”

“到时候，国税局大概也不会相信我开的酒吧真的那么赚钱吧？他们若追究钱的来源，我可不可以说是院长您给我的呢？”

楢林露出慌张的神色。

“这点请您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适当的借口了。”元子举止优雅地端起咖啡，继续说道，“对了，那时候我回到店里，刚好遇到您的朋友桥田先生来捧场。他喝得酩酊大醉，还跟我打情骂俏呢。”

“他呀，就是爱喝酒、好女色。”楢林对“医科大进修班”的理事长轻蔑地批评道。

“听说那样的补习班很赚钱是吗？”

“好像是。”

“您跟桥田先生交情不错，难道没在他的补习班当个顾问吗？”

“没有。我只是当我念的那间大学的评议员，因此桥田时常来找我而已。他希望多结识些医科大学的人脉来扩展补习班的经营，我跟他并没有特别的交情。”

元子推测，从楢林急于否认跟桥田没有特别交情，正表示他们交情匪浅。

“噢，你接下来是锁定桥田？”楢林瞪着元子，一副威吓的表情。

“您想向桥田先生忠告吗？说最好不要跟我这个危险的女人靠得太近⋯⋯”元子笑着，“您要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他吗？”说着，探看着楢林的表情。

楢林沉默不语。

元子用纸巾擦着嘴角。

“那么，这行李我就拿走了。”

“你要在这里将里面的东西换过去吗？”

“怎么可能！人这么多，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我直接把这两个手提箱带走。事后再将手提箱寄还给您也太麻烦了，我干脆连手提箱也一并接收吧！”

“⋯⋯”

“不过，这手提箱的费用我会付给您的。多少钱呢？”

楢林咬牙切齿地看向旁边，不予回答。

他们走出咖啡厅。元子提着小型旅行箱，院长也若无其事地提着旅行用手提包站在路旁等候出租车。

“我们这样的装扮好像要去温泉旅行似的呢。”元子喜形于色地回头看着楢林。

出租车一到，元子旋即坐进去，楢林则把手提包由外往元子身旁推去，脸上充满懊悔之情。

出租车司机以为他随后也要坐上，因而没有关上车门。

“司机先生，只有我一个人要坐。”

“您先生呢？”

“他不坐车。”

三天后。

晚间七点多，元子在卡露内时，只见波子脸色苍白闷声不响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当时润子等几个小姐在闲聊着，酒保也等待客人上门似的在擦拭柜台。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波子。

“妈妈桑！”波子来到元子的面前突然大喊道。

“哎呀，欢迎光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

波子欲言又止地颤抖着嘴唇，未说话就先淌下泪珠。

“你好像有事要谈，到这里来吧！”元子把波子带到后面的包厢坐下。

酒保继续擦着玻璃杯，小姐们则面对面坐在柜台前折着纸巾。

波子似乎没有化妆，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有点凌乱，好像没有去美容院梳整头发。

“你的店即将开幕，最近应该很忙吧？”元子看着波子冷笑说道。

“那间酒吧喊停了！”波子吶喊道。

“哎呀！”元子定睛看着波子，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波子没拿出手帕，只用手擦拭着眼泪。“都是妈妈桑你害的！”

波子的眼眶闪着泪光。

“是我害的？”元子指着自己胸前说道。

“没错。都是因为妈妈桑你的关系，我的店才开不成。”波子语声哽咽地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你是什么意思？好好跟我说个清楚！”

“因为他手头愈来愈紧了。”

“噢，院长没钱出资了吗？那又是为什么？”

“听说是遇到困难了。”

波子擦拭着涌出的泪水。

“为什么院长手头愈来愈紧了呢？”

“不知道。我怎么问他，他就是不回答。他只对我说，再也拿不出钱来了，叫我多谅解。现在正是紧要关头的时候，他要是不继续出资，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我还有半数的工程款要付呢。”

元子心想，楢林也真是吝啬！只是拿出私藏的五千万日元，影响那么大吗？

不，情况不只这样而已。想一想，波子的酒吧就开在卡露内上头，若搞得太奢华，肯定会刺激元子，让元子坐立难安。这样一来，说不定被惹毛的元子又会跟楢林要求什么。总归一句，楢林逃税的资料落在元子手中，这是致命性的弱点。他大概是为避免日后麻烦再上身，才牺牲掉波子的酒吧吧。当然，他大概早已做好跟波子分手的心理准备了。

元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微笑地看着眼前哭得双肩抖动的波子。

“我预支那么多钱出去，还雇了十二个小姐⋯⋯”波子说道。

“说得也是。你在开店前未免搞得太招摇了。”

“就是这样！”

“什么？”

“因为妈妈桑你不满意我的店弄得这么豪华，而且害怕卡露内会因此倒闭。这都是你眼红作祟！”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你想太多了。”

“还有，妈妈桑你一定在他面前中伤我，净说我的坏话。”

“哎呀，你在闹别扭是吗？首先，楢林院长会听我的话吗？你那么可爱，他疼你都来不及⋯⋯”

“是妈妈桑你笼络他了！”

用白布擦着玻璃杯的酒保和折着纸巾的小姐们都故作不知地竖耳倾听着。

“你这话我可不能置之不理。我什么时候笼络院长了？”元子突然表情严峻，整个脸变得僵硬。

波子瞪着那副表情的元子。

“你有证据的话，就拿出来啊！”

“错不了的。”

“你有证据吗？”

“哪需要什么证据，我凭直觉就知道了。”

“这是你在胡猜。你太会胡思乱想了。”

“是我在胡思乱想吗？我是凭女人的直觉，不会错的。”

元子从袖兜里拿出一根香烟。

“你要这样胡乱猜测我也没办法。其实，我被你这样无厘头地骚扰，自己也觉得很无辜。”

元子在波子的面前轻轻地吐着烟。

元子开始寻思，波子为什么能察觉出她向楢林要钱的事呢？难不成楢林把事情的始末告知了波子？但这样的可能性不大，楢林不可能将自己的秘密向波子和盘托出。

波子说得没错，女人的直觉非常敏锐，元子暗自佩服着。

“妈妈桑，我的前途都被你给毁了！”波子突然发出仿若变了一个人似的粗野嗓音。

“你简直疯了！”

“妈妈桑你用身体抢走我的男人，还毁了我辛苦打理的酒吧⋯⋯你还敢厚着脸皮在我面前抽烟？”波子大声叫骂，气得双手直打战。

“我抢走你的男人？啍，你不要血口喷人！冷静一点！”

“我哪吞得下这口气啊？”波子露出憎恨的眼神，冷不防伸手抢走元子口中的香烟，折成两段丢在地上。

小姐纷纷转头过去，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元子也站起来了。

“你这个坏女人！”波子泪流满面起身作势要抓元子，整个身躯直扑而去，沙发随即发出嘎嘎声响，桌子也歪斜了。

波子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朝元子的脸颊抓去，另一只手揪扯着元子的头发。元子哀声尖叫，整个身子往前倾，下意识地朝波子胸前狠狠打了过去。元子的脸颊被抓伤流血了。

被推开的波子重新站稳，又疯狂地扑了上去。

“师傅快来！”元子呐喊着。

穿过柜台赶来的酒保奥山从后面压住波子的双手。

见波子猛力挣扎，尽忠的酒保便朝她的头部一阵殴打。这回换波子大声尖叫。

小姐也纷纷赶了过来，美津子和明美挡在波子面前，借此保护元子，里子和润子则跟波子对峙着。

“波子，你太过分了！你打算对妈妈桑怎么样？”这些波子的前同事诘问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滚到一边去！”波子哭喊着，试图挣开酒保的压制。她的头发凌乱，脸都哭花了。

“你疯了！”元子斥骂道。

“你说什么！”

“师傅，待会儿客人就要上门来了，你快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

奥山从后面推抱着波子走向门口。

硬被推出门的波子，衣服凌乱，张大了嘴。“你给我记住，你这个坏女人！我恨你！”

元子用手帕按着脸颊，直看着远去的波子。她抽动半边脸颊笑着。“波子，你若怕无法回本，我倒很愿意收购你的店。”

“谁⋯⋯”站在门口的波子喊道，“谁要卖给你啊！不只如此，我要让你在银座无法立足！”

“好啊。”元子合上衣领不认输地回应道，“我等着看！”

她们约在下午两点见面，但是三十分钟已过，还未看见中冈市子现身。元子站在门口竖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她连电视也关掉了。

元子心想，市子知道今天有要事要谈，应该不可能迟到。莫非有紧急事情耽搁了？若果这样的话，至少应该通报一声，却也没打电话来。该不会是发生事故了吧？

三点左右，市子终于来到元子位于驹场的公寓了。手上还提着水果礼盒。

“对不起，我来晚了。”市子马上致歉。看得出她是匆匆赶来，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我出门的时候刚好有客人来访。”市子为自己的迟到辩解着。

“若是这样就好，我正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故了呢。”

“不好意思。”市子又低下头，但元子发现市子的气色不佳。照理说，今天谈的要事该让她笑容满面才对，因为代找店面的事情有着落了。

“我跟屋主约了下午四点半在房屋中介那里碰面。另外，我也请了装潢设计师来，所以我们得赶快出门才行。”元子看着手表说道。

元子以为市子马上就要起身，却见她动也不动直低着头。

元子双眉紧蹙，端详着市子的动静。她正等着市子回话。心中突然闪过一个预感。

“原口小姐，对不起！”市子蓦地双手平伏在榻榻米上。

“⋯⋯”

“我没有自信开咖啡厅了。”

“市子，事到如今，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元子猜得没错。

“真的非常对不起！你对我那么关切，我这样说很不近情理，但是⋯⋯”

“市子，你抬起头来，快把话说清楚。”

市子把双手放回自己的膝上。她仍低着头，显得无精打采。

“其实，在这以前我就想过很想跟您表明，但始终不敢说出来。我曾试着鼓励自己去做，最后还是失败了，以致拖到这紧要时刻才喊停，请您原谅！”

“哎，经营咖啡厅没你想象的那么困难。你侄女若愿意帮忙，问题不就解决了？”

“可是，我生性胆小，愈来愈害怕自己做不来。我知道自己只适合当个护士。”

“可是，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当护士吧，现在正是你下决心的好机会。”

“我也这样觉得。但是，辞掉医院的护士工作，改行开店做生意，我总需要些时间适应。”

“是吗？”

“在这之前，我工作上碰到的所谓的客人不外乎是患者，要不就是他们的家人。而现在就要我马上转换心态去招呼咖啡厅的客人，我实在做不来。”

市子用力握紧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都发红了。

元子听市子这么说，不由得想起之前潜入楢林妇产科医院当“实习护士”的和江的“报告”。报告上说，中冈市子在医院里高高在上，护士们对她都非常畏惧。

而且在护士的观念里，从来就不把患者当成“客人”。毋宁说，患者和家属对护士比较会有“承蒙照顾”的感恩意识，所以护士对患者的态度反倒是采取高姿态，有时候还会斥骂“不听话的患者”。

从事这样的职业甚久的中冈市子说，要她马上学会笑脸招呼客人，做好称职的服务业，仍需要些时间适应，元子多少倒能够理解。

“既然这样，那店里可以暂时请你侄女负责，这期间你慢慢适应，怎样？比起酒吧小姐要陪客人坐台倒酒，咖啡厅的工作轻松得多。”元子鼓励道。

“我也这样想过，但我总觉得自己做不来。事到如今，我这样推却实在很对不起您。”市子不停地欠身致歉。

“如果你真的不想经营咖啡厅的话也不能勉强。我现在就打个电话给房屋中介商，说暂停这个案子吧？”

“对不起，麻烦您了。”

“但这样一来，预付的定金就拿不回来了。”

“我会把您代垫的钱还给您的。”

元子朝市子斜睨了一眼，朝电话机走去。

街上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

元子打完电话，隔了一会儿，才回到市子面前。

“我已经打电话给房屋中介商说今天不去了，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很惊讶。”

“对不起！”

市子蜷缩着肩膀。“对了，市子，刚才你说到一点，你说会把我先代垫的钱还我是吗？”

“是的。”

“不用了，那十万日元我已经拿了。”

“不，我还没还您呢。”

“市子，这个你收下吧。”

仔细一看，一个用包袱巾包着的长方形物体放在市子的面前。这大概是元子去打电话的时候，在其他房间准备好的。

“这是什么东西？”

市子分别看着那包东西和元子的脸庞。

“你在楢林医院工作了二十年吧？现在跟院长吵架离开，我也不知道院长会不会给你退职金，所以就直接帮你要了。”

市子瞪大眼睛看着元子。

“加上赡养费，一共是九百万日元。”

“这是我自行估算的。如果你请个律师跟楢林医师打官司，说不定可以要到更多。不过，你不喜欢引起这样的纠纷是吧？若提起诉讼，就会闹上报纸，说不定还会被八卦杂志大肆宣传呢。”

“我讨厌这样！”市子激动得直摇头说不。

“我猜也是。所以我就向院长要了九百万日元。虽说金额少了些，你就将就点吧。”

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市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担心，院长早已知道这九百万日元是给你的。当初，你要开咖啡厅的时候，我借了你一百万日元充当开店资金。我已经拿走一百万日元了，这包钱你收下吧！”

元子把那包钱推到市子的面前。

“还有我代垫给房屋中介商的十万日元手续费，这我也先拿走了，所以这里面总共有七百九十万日元。”

“可是，我已经⋯⋯不开咖啡厅了。”市子显得坐立不安。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将来你总要做点什么生意吧？那时候就可以拿这笔钱当资金。”

市子将那包钱推还到元子面前。

“这些钱我不能接受。”市子低声说着，但语意坚定。

“哎呀，你为什么拒绝呢？”

“我做了对不起院长的事。当初，我因为一时气愤加上您的热心关怀，竟然把医院的黑账和存在各银行的人头账户、无记名存款的事统统告诉了您⋯⋯”

“这又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事实嘛。”

“这些钱是您拿那些资料恐吓院长取得的吧？”市子的脸色苍白，却目光锐利。

“我恐吓？”元子依旧面不改色，“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也知道，楢林院长迷上了波子，还出钱给波子开酒吧。夸张的是，她的店竟然开在我们同一栋大厦的五楼，店里的装潢多豪华，听说院长拿了将近一亿日元出来呢。我们在同一栋大厦，这些消息绝对错不了。”

“⋯⋯”

“因为这个因素，我找上最近几乎不来我店里捧场的院长。我当着院长的面说，您太过分了！您医院的护士长中冈市子是我以前的朋友。”

市子惊讶地抬起眼来。

“我若不这样说，他一定不会理睬的。”元子责备市子似的说道，“我诘问院长说，您打算给我那个年轻时即在您医院当护士的朋友多少退职金呢？听他一开始的口气，好像一毛钱也不给的样子。”

“⋯⋯”

“这时候院长有点惊讶地说，噢，想不到中冈市子跟妈妈桑你是朋友呀。后来我口气强硬地说，您都大方给了波子一亿日元，市子的退职金至少也得给一千万日元，否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院长听完便说，既然妈妈桑如此讲情，我也无话可说，就给她九百万日元。接着，我跟院长开玩笑说，您对喜爱的女人舍得花大把钞票，对尽忠职守的女人却一毛不拔，他直叫我不要挖苦他呢。”

“⋯⋯”

“院长说，我再也不想看到市子。也就是说，他清楚地表示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了。”

市子的目光直盯着榻榻米。

“⋯⋯他的意思是说，不想再跟你碰面，叫我将这九百万日元交给你。他不想看到你，是因为对你有所亏欠。于是隔天他就提着九百万现金来卡露内当面交给我，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但你却这么早就认输。”

元子试探市子的反应似的看着，然后，边笑着说：“因为这个原因，在院长面前对他私藏存款的事我可只字未提。来，这是院长真心忏悔拿出的钱，你就收下吧。”

元子心想，虽说这是信口胡扯，但只能用这样的说法才能说服中冈市子。

痛恨楢林谦治的中冈市子不会再去找他，而楢林也不可能再接近市子。因为他们彼此憎恨对方。这个小小谎言尚未被揭穿。

就算哪天谎言穿帮了，毕竟楢林已知道他逃税的数据是中冈市子流出的，因为除了他和护士长之外根本无人知晓那些密账。在此事实面前，元子小小的谎言不算什么，他若要追究，便得担心他逃税的事情会张扬出去。所以无论他听到任何风声，最终只能沉默以对，绝对要坚称自己“从未遭到恐吓”。

楢林谦治若保持沉默，中冈市子更不可能知道真相。

市子的态度终于有点变化了。她已经不坚持硬要将布包退还给元子。

元子的说辞，仔细想来似乎颇多漏洞，但从青春时代到中年都在妇产科医院上班的市子缺乏丰富的社会阅历，因此对此也没多加怀疑。

况且，中冈市子现在没有任何收入，眼前这七百九十万日元的确是极大的诱惑。

“你对是否要开咖啡厅还拿不定主意，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元子改变攻势问道。

市子低下眼睛。

“你也不能一直游手好闲，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元子说到这里，情况突然有了改变。

只抽掉十万日元有着八束百万大钞的布包动也不动地搁在两人中间，这等于中冈市子已经接受了。

“你想做什么？有目标了吗？”

“哎，像我这样的女人⋯⋯”市子落寞地笑着，“只能靠以前的技术讨口饭吃。我打算去做临时护士，目前都内只有三家公司的社内医务室愿意雇用护理人员。”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将市子带来的水果礼盒上的玻璃纸照得闪闪发光，元子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商店名称。

“市子，听说你已经搬到五反田的公寓了？”元子用眼神确认似的问道。

“是的。”

中冈市子辞掉楢林妇产科的工作后，从医院附近的公寓搬到了五反田，决心跟楢林断绝关系，开始新生活。

“你是直接从你家到这里来的吗？”

元子说的“这里”是指她位于驹场的公寓。

“嗯。”

“真的？”

市子点点头，却又因为元子的探问而露出不安的神色。

“刚才，我打开水果礼盒的包装纸时发现，上面的标签贴的是原宿的水果店。”

市子顿时慌张起来。

“你来这里之前，因为有事到过原宿吗？你不可能是专程跑去买水果的吧？”

从五反田到驹场的路线与原宿是南辕北辙。

市子一下子找不到适当的辩词，整张脸都红了。

“你是不是去了青山的楢林医院？”

元子的眼神和声音都非常严厉。

“我没有进去医院，只在外面看了一下而已。”

市子话一出口便自觉说溜了嘴，赶紧低下头去。

“你见过楢林院长了？”

市子在元子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动作僵硬地摇着头。

“你是专程去青山看楢林院长的吗？或者只是去看看那栋医院？”

元子对默不吭声的市子愈发感到气愤。

遭到楢林如此无情地对待，她却又主动投向他的怀抱，看来市子对他仍无法忘怀。

这种牵引力来自市子和楢林长期的肉体关系——市子躺在昏黄的台灯底下任凭楢林的恣意玩弄，他们两人这种荒淫的夜生活居然长达十年之久，纵欲的烙印已经深印在她的身上。

元子注意到市子的眼袋下垂，眼角堆着皱纹，面颊的肌肉开始松垮了。这些老化现象正是她与楢林纵欲淫欢的结果。有些女性即使年过四十，皮肤依旧光滑柔细，可是市子的皮肤却粗糙无光。而正因为市子的情敌是年轻娇柔的波子，使得她看起来更加邋遢不堪。

“待会儿我有个约会呢。”元子故意看着手表说道，“今天就谈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面对元子尖细的语声，市子低着头没有反应。

离去之前，市子双手平伸，对着元子低声简短地说了句感谢的客套话，便将眼前装有七百九十万日元的布包拿在手里。她抱着沉甸甸的布包正要走向门口，又突然回头看着元子。

“原口小姐，你一点也不了解身为女人的心情！”

市子的眼睛充满怒火。

傍晚六点左右，元子走在银座的林荫大道正要去店里时，旁边突然传来叫唤声。

“卡露内的妈妈桑，你好！”

元子抬头一看，原来是每天晚上在这一带闲荡的兽医师牧野。

“哎呀，是牧野医师啊。您好！”

元子打声招呼后正要走过去时，兽医师学着女人内八字般走路似的来到元子身边。

“妈妈桑，听说原本要在你们楼上开店的巴登•巴登喊停了？”

兽医师讲话的方式也很女性化。

“好像是吧。”

“听说那酒吧的妈妈桑以前是你店里的小姐？”

“没错。”

“为什么突然喊停不开业了？是因为这个⋯⋯”兽医说着，悄悄竖起大拇指说道，“这个不出钱的关系吗？”

“这件事我不清楚。”

“可是，出钱的金主不是开妇产科医院吗？他要调头寸应该不成问题。”

“噢，您也知道呀。”

“再怎么说我还是个兽医，总会知道医生间发生的事嘛。”

“对不起，恕我失言。”

“大概是他不继续提供资金，波子因而怒火攻心，才会前阵子跑来你这里大闹一场的吧？”

牧野每晚都在这一带饮酒作乐，所以消息非常灵通。

“哎呀，真讨厌。您是听谁说的？”

“哈，哈哈哈。”

“波子倒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来发发牢骚而已。”

“都快开店了突然喊停真是可惜。你知道她怎么打算吗？”

“是吗？我不知道。”

“喂，妈妈桑，要不然你就把那家酒吧顶下来怎么样？”

“您别说笑了，我哪有那种财力啊。”

道别之后，兽医那番话仿佛给了元子什么暗示。

“医科进修班”理事长桥田常雄低矮的身影又出现在元子的眼前。之前他时常向元子调情。不如这样吧，元子想象着这样的对话：

“我才不要搞偷情呢。我要的是真诚的恋爱！”

“我是认真的，妈妈桑！”

“你证明给我看。”

“你要什么？”

“你把波子停掉的酒吧买下送我。”

十

元子猜得没错，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桥田打电话到店里来了。接听电话的里子来到正在包厢招呼客人的元子身旁，低声说道：“桥田先生说，待会儿要带两个朋友来店里。一位姓安岛，一位姓村田，两位都是国会议员的秘书，他们来过店里一次。”

里子这么一说，元子便记起桥田之前曾带他们来过店里一次。拥有“医科进修班”理事长头衔的桥田经常带医生来捧场，但也曾带国会议员的秘书来，通常都是由桥田请客付账，议员秘书来的时候也是一样。一来经营专攻医科大学的补习班非常赚钱，二来桥田在相关渠道上也颇受他们的关照。元子不清楚桥田和国会议员的秘书有何关系。那两位秘书都比桥田或一起来的医生年轻得多，大约三十二三岁。

元子突然想起傍晚在半路上巧遇兽医时，他那句玩笑话：妈妈桑，要不然你就把波子那间酒吧“巴登•巴登”顶下来怎么样？今天晚上，桥田又会引诱她吧。桥田肯定会无视旁边是否有客人，低声向她调情。

今天晚上，元子比往常更期待桥田的到来。

九点半左右，桥田带着两名男子出现在店里。确实是国会议员的秘书，元子对他们还有印象。

“欢迎光临！”

元子从其他小姐的手中接过客人脱下的大衣，看了一下三人的穿着，皱着眉头说了声“哎呀”。他们都穿着黑色西服，系着黑领带。

“诸位是刚参加完丧礼吗？”

“嗯。有位先生今天做头七法会。”桥田全身充满酒臭味。

“这样子啊。”

“我们心情有点沉闷，所以想在这里转换一下心情。妈妈桑，你还记得他们两个吗？”

“好久不见。来，请坐！”

元子招呼着，然后把他们领到后面的包厢。其他三组先到的客人分别坐在其他桌和吧台前。

“你店里的生意愈来愈好了。”桥田边用手巾擦手边看着店内说道。

“都是托您的褔。”

元子坐在桥田和他的客人——两位秘书之间。

“可是，我这家店太小了。”

元子若无其事把店内的规模说得很小。

桥田宽广的额头泛红。

“不过，这店要扩大有困难，因为大楼的面积规格都是固定的。”

元子故意这样说给桥田听，拐弯抹角留下伏笔。

“是吗？住商混杂的大楼的确有些不便。”

“就是啊。要是想再扩大的话，我倒有些办法⋯⋯”

元子装出忽然察觉自己只顾着说话，而让两位客人闲得无聊的神态，欠身赔笑说道：“哎呀，我们竟然只顾聊起自家的事来，真是不好意思。您两位想喝点什么？”

元子这句“自家的事”逗得桥田心花怒放。因为元子这样的说法好像他们两个的交往很亲密。大家举杯的时候，他的右手早已伸向元子的背后，而元子今天晚上也比平常更倾贴着他。她身上还特别擦着浓烈的香水。

“我总觉您两位的黑领带看起来有点阴森，而且又穿着黑色西装。是哪位大人物去世了吗？”

元子把目光移向两位秘书。

桥田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两位秘书正看着自己的酒杯。他们跟桥田带来的医生类型不同，面貌聪慧，反应非常敏捷。

元子看他们没有马上回答，便猜想那名亡者应该是非常知名的人物。倒不是有必要保守秘密，但在有小姐坐台陪酒的酒吧里似乎不便随口说出。

由于他们两个秘书这样的反应，元子猜想去世的大概是某国会议员吧。如果今天是头七，找出今天的报纸应该可以知道亡者的姓名。

秘书系黑色领带可以理解，但是连补习班理事长桥田也穿黑色丧服出席，看来他跟亡者生前有所交情。

“我总觉得我们这种打扮不应该来这里。”安岛蓄着七三分发型，头发抹得油亮，身材瘦削，苦笑着说道。

“说得也是。想不到事情一忙，竟然忘了把准备替换的领带带出来。”

头发往后梳的村田端着酒杯欠身呼应着。

不多久，酒杯交错互碰，席间的气氛热闹起来了。

元子陪桥田喝酒的同时，依旧若无其事地偷听两名秘书的谈话，观察他们的动静。

他们偶尔跟小姐说几句俏皮话，但绝不会多嘴。不仅不谈自己的工作，更不会讲些可让听者揣度的对话。

乍看之下他们似乎颇亲近，其实彼此仍有些距离，在措辞上也很客气。

元子推测，他们并不是同一个议员的秘书，而是各有其主。而他们的议员老板平常就交往密切，所以做秘书的彼此也很熟稔。

依此看来，他们其中一人可能是今天做头七法会的国会议员的秘书，另一名则是与亡者生前交情不差的议员的秘书。从他们的表情作比较，村田虽然故作神情快活，却若有所思，说不定就是那过世议员的秘书。而长相斯文的安岛，大概是受议员老板的交托，代他前去头七法会致意的，而任务已经达成，现在正在这里畅怀饮酒。

桥田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愁容，反倒是难掩一脸偿还人情义理后的轻松模样。他笑逐颜开一只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搂着元子。

在元子看来，那两个秘书跟桥田的互动状似亲密，但仍有些客套。虽说桥田对两位秘书的态度谦恭，可是他们并未因此对桥田耍威风，倒像是彼此相互照应。

桥田跟带来的两名客人没多作交谈，反而是顾着跟元子咬耳根。

“喂，妈妈桑，你下定决心了吗？”

坐在旁边的安岛和村田，跟其他坐台小姐闲聊着。

“下定什么决心啊？”元子嘴角露出笑容。

“我说得这么起劲，你却这样装傻，叫我怎么办呀。”

“你真把那件事当真？”

“当然。因为我很在乎你嘛。”

元子心想，这段对话，简直就像傍晚她巧遇兽医时所谈的内容嘛。

里子、润子和美津子陪着那两位秘书谈天说地，即使眼睛看着客人，却竖耳偷听妈妈桑跟桥田的悄悄话。

酒醉的桥田靠近元子的身旁。

“好吧。”元子接受似的点了点头。

“噢，你答应了，妈妈桑？”桥田睁开染红的醉眼，紧紧握住元子的手，“你答应得这么干脆，是真的吗？我可不是说醉话。”

“我知道啦。之前你就提过很多次了。”

桥田感激万分似的握住元子的手。

“但是，我可不要现在。”

“什么？”

“哎，人家毕竟是女人嘛。我也得有相当的决心才行。我们不要在这种地方谈这件事，另外约出来碰面听听你的想法。”

“好啊。”

桥田用舌头舔着唇上的酒液。

“那么，哪天傍晚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而且得早点才行，因为你还要开店呢。”

“好啊。你要在哪里请我吃饭？”

“我想想看。”

桥田全然不顾在场的目光，嘟着嘴巴凑近元子的耳边。

“就在赤坂的Ｙ饭店吧。那家饭店十五楼有家餐厅，我们在那里共进晚餐如何？”

“那明天傍晚方便吗？”

“嗯。等等，我看一下。”

桥田堂而皇之地从口袋掏出记事本，当场打开行程表，一手搔着头，皱起眉头说道：“糟糕，我明天晚上和后天晚上都有约，大后天晚上也不方便，真是伤脑筋。”

“我不急，迟个四五天也没关系。”

“这样子啊。那四天后的傍晚如何？”桥田立刻喜形于色。

两人共进晚餐之后，桥田会有什么花招，元子当然心知肚明。

“桥田先生。”安岛边笑着边转头过来，“我们先告辞了。”

桥田转头过去，赶紧劝道：“再坐一下吧，反正时间还早嘛。我们要不要再续摊啊？”

对桥田来说，他跟元子的秘事已经谈妥，眼下更有兴致跟他们去其他酒吧畅饮。

“喂，桥田先生，您就留在这里好了。”

村田也笑了。

元子回到自家公寓，从衣橱中拿出成堆的旧报纸，查看是否有名人的死讯。她发现一星期前的某早报有一则消息。

“先前因病住进东大附属医院的江口大辅（参议员，天云运输社长），因胃癌于三月七日下午两点零五分去世，享寿六十有八。十一日下午两点于青山斋坛举行公祭。丧主长子江口义雄，住东京都目黑区柿之木坂一○之七一三。

“江口大辅，熊本县人，当选过四届地方议员，曾任参议院文教委员会召集人。因为江口氏的病逝，参院各党的议员人数⋯⋯”

元子读着报纸，终于弄懂事情的背景了。

元子不仅知道了那位做头七法会的亡者的真实姓名，借由得知已故的江口大辅当过参议员，尤其担任过文教委员会的召集人一事，她终于了解“医科大进修班”理事长桥田常雄为什么穿着黑色丧服出席那场头七法会了。

到了隔天傍晚。

元子走进店里，酒保跑了过来。“妈妈桑，有人要面试。”

“噢，是哪位啊？”

酒保以眼神指着某张桌子。

一个女子站了起来，对着元子恭敬地点头致意。

乍看之下，那女子大概才三十岁出头，身上穿着黑色的和服。元子觉得眼前这女子很懂穿着打扮，搭配和服的宽腰带很有格调，给人一种庄重的感觉。虽说她身上的和服不是多高级，但整体搭配高贵不俗，行礼致意也落落大方。

她略施淡妆的长脸给人好感，身形也很优雅。

那名女子来到元子的面前，小声问道：“⋯⋯请问贵店能不能雇用我？”说着，不好意思地看着旁边酒保和小姐们，整张脸都红了。

“你要应征吗？”由于元子对她印象良好，便微笑地看着对方问道。

“是的。没人介绍就冒昧前来应征，真是不好意思！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在这里当酒吧小姐？”

女子的态度没有一丝卑屈。

“嗯，你先坐下吧。”

元子若要再雇用小姐，倒希望找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姐。眼前这名女子，少说也有三十二三岁了。正因为她略施淡妆的关系，眼角的皱纹特别明显。

不过，她穿和服的样子是如此得体，使得元子想雇用像她这样印象出众的女人。

元子打算问明来历，便请对方坐下来。她坐的娇态没有半点矫饰，其所有举止的细节元子全看在眼里。

“对不起，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岛崎澄江。”女子双手平放在膝前再次欠身说道。

元子也报上姓名，客气地问道：“你以前在酒吧工作过吗？”

“没有。我才不曾在酒吧工作过。”岛崎澄江摇着头说道。

元子对“才不曾在酒吧”这句话不悦地问道：“那么，你是在夜总会待过吗？”

“没有。我也没待过夜总会。”

“噢，这么说，你从来没待过酒吧服务业？”

“我做过料亭 [16] 的女侍。”

“现在还是吗？”

“是的。”

元子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无论是和服的穿法或应对进退的态度都很专业，想必她任职的料亭规模颇大。她之所以要辞去现职改行当酒吧小姐，也许是因为跟店家发生纠纷，要不就是不满薪资太少。酒吧小姐的收入优渥，有不少年轻的艺伎转行来酒吧上班。

尽管如此，元子还是暗自打量着这个来应征的年纪稍长的小姐，她无论是姿色或穿着打扮都很出众。

但话说回来，虽然这女子举止端庄，却因为太过文静而少了点活泼气息。虽说酒客们偶尔喜欢借机上下其手，但他们终究喜欢活泼的小姐坐台。元子以经营者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那你为什么要辞去现在的工作呢？”

“再过不久那家餐厅就要歇业了。”

“这样子啊？”

“虽说并不是马上歇业，但在近期内就是了。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可能无法马上找到工作，所以趁空当自告奋勇来这小店应征了。”

元子苦笑了。

岛崎澄江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些，所以才来这里应征，恳求妈妈桑让她当酒吧小姐。看来她是认为卡露内规模很小，生意清淡。这句话在元子听来难免有些不悦，但从外观来看或许的确如此。

不过，这句话也激起了元子的斗志，她决心要将波子弃守的酒吧弄到手才甘心。

“妈妈桑，我不适合吗？”

岛崎澄江以为元子在犹豫，露出担心的表情，满面愁容。

“并不是不适合⋯⋯”

元子收回原本要说的“让我考虑看看吧”，突然改口问道：“你工作的那家料亭叫什么店名？”

“叫作‘梅村’，就在赤坂四丁目，在一树街往西的地方。”

女子回答着，元子想起那一带的地形。

“那附近不是有很多料亭吗？”

“是的。梅村是其中一家，规模不大。”

元子原本以为岛崎澄江只是在一般的料亭工作，但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她工作的地方是有艺伎作陪的高级料亭。

元子又弄清楚一个疑点了。怪不得岛崎澄江穿起和服来那么有品位。在那种高级料亭工作过的女侍，身形和容貌自然与众不同。

那一带的街道两旁有许多入口狭窄、玄关造型高雅、看似用来等人的料亭。木门上有横梁，门后是扶疏的树丛，旁边的黑墙上挂着写有店名的灯笼招牌。原来梅村就是那其中一家啊。

“梅村为什么要歇业呢？”

元子心想，大概是经营不善才歇业的吧。

岛崎澄江低下了头。

“坦白说，因为老板娘的先生过世了。”

“哎呀，太令人同情了。不过，就算老板去世了，老板娘还是可以继续经营啊？”

“是这样说没错，但老板和老板娘并不是夫妻关系。”

原来如此！料亭经营不乏这样的情形。

“那她是老板的情妇？”

“嗯。”

“但话说回来，老板不在了，老板娘照样可以经营下去啊？”

“是的。有些餐厅是那样没错，但因为社长⋯⋯也就是我们老板，他是某公司的社长，还当过国会议员，因此店里主要是靠与他有来往的客户来梅村捧场。社长去世以后，这些捧场的客人自然不会再上门，而平常老板娘也很少跟其他客人互动，他们也难免不再光顾，照这样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再说，社长平常跟各界有金钱往来，他一旦不在，这方面的资金挹注也得告终，因此老板娘没有把握能否继续经营下去。”

“等一下！”突然，一个人名闪过元子脑海中。

“老板娘的先生叫什么名字？”

“恕我不能把他的背景说得太清楚，我们老板叫作江口大辅，当过参议员，也是运输公司的社长，八天前因为胃癌去世了。”

果真是他啊！

元子直盯着岛崎澄江。

“所以，有买家要接手梅村了吗？”

“不，目前还不到这个地步。”

“澄江。”

“是的。”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吧。而且待会儿客人就要上门⋯⋯”

元子突然改变心意，整个精神也快活了起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叨扰了。”

岛崎澄江恭顺地站了起来。

“店里就麻烦你们招呼了。”

元子这样交代着，其他的小姐旋即不约而同地说：“妈妈桑，请慢走！”

酒保赶紧钻出柜台拿出元子的手提包。

跟在元子身后的岛崎澄江频频对酒保和其他小姐点头致意，店里的所有人员一直目送着她们离去。

元子走进一家靠林荫大道角落的咖啡厅。从外面看去，临街部分嵌着透明玻璃，很像化学实验室，这家店亦即路过的Ａ画家站在街上看到元子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经理谈话的地方。酒吧的妈妈桑和经理时常来这里跟有意跳槽的酒吧小姐磋商。

眼前就有两三桌客人在谈挖角的事情。通常跟酒吧小姐洽谈跳槽，大都挑在早上或酒吧打烊以后的时间。

元子正要找个适当的位置，朝角落的方向看去时，看到波子正坐在那里跟一名中年男子说话。波子无意间抬头看向元子，目光相遇的瞬间，波子的表情顿时突变。

“我们坐在这边吧。”

元子笑着对岛崎澄江说着，故意装作没看到波子。

虽说元子不理会波子，但眼角仍瞄着波子的身影。

稍一瞥视即可看出，波子身上的行头比以前逊色多了。她穿着旧洋装，脖颈间少了她爱炫耀的三连串珍珠项链，改戴便宜的项链，甚至连发型也塌了，显然是每天不再上美容院做头发，而由自己梳理。

看来楢林妇产科的院长已经跟波子分手了。院长被元子勒索了五千万日元以后大概吓破了胆，为此才无力拿钱给波子的吧。再说，楢林也怕若继续跟波子的关系，或许还会遭到类似的灾难。

换句话说，楢林若继续给巴登•巴登提供金援，势必得从他的秘密收入和存款中支出。然而，自从他逃税的证据被元子掐住以后，不得不提心吊胆，用钱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方。而且像波子那样的女人肯定需索无度。再说，元子的存在也给楢林极大的压迫感。

尽管元子答应今后不会找楢林的麻烦，但对楢林来说，只要他还继续逃税，怎知元子会不会又出言要挟。楢林若继续跟波子来往，可能会招致更大的麻烦，因为他知道波子和元子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元子一边想着楢林的心态，一边跟服务生点了两杯咖啡。

跟波子交谈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西装，元子看不出他是做什么行业的。他不像是波子跟院长分手后猎到的男人，有点像房屋中介商，目光非常锐利。

不得不放弃巴登•巴登的波子拿了院长给的分手费，或许她现在正为找个规模较小、位置欠佳的地点跟房屋中介商商量。在这之前院长在波子身上砸下不少钱，所以分手费不可能给得太多，这样一来当然不够巴登•巴登开店做下去。

前护士长中冈市子现况如何了？她是不是跟与波子分手的院长言归于好了？若是这样，市子也算是达到雪耻的目的了⋯⋯

这时候，波子突然从对面的位子站了起来，横眉竖眼地看着元子的方向，宛如木头人似的杵在那里。

“喂，澄江，我想请你来我们店里上班呢。”元子故意让对面的波子看到自己夸张地堆起的笑脸。

“您愿意雇用我吗？”澄江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子。

元子的眼角还瞄着波子。

“嗯。那就麻烦你了。”

波子伫立在那里，同行的男子也站了起来。由于波子始终看着元子所坐的方向，那男子也跟着看向这边，眼神非常严厉。

“谢谢您！”岛崎澄江谦恭地欠身致意。

“你不必客气，以后多关照了。”

眼角中的波子终于有动作了。元子心想，波子大概会走过来兴师问罪。没想到她却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一副拂袖而去的架势。

与波子同行的中年男子在柜台付钱。他是个宽肩膀的男子。

那女人现在就像跌落水沟的母狗呀——元子不由得笑出声来了。

由于事出突然，岛崎澄江吃惊地看着暗自发笑的元子。

“对不起！”元子用手帕掩住嘴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来。”

元子先是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再把它放回手中。

“澄江，有件事我想问你，是有关梅村的事。不过，我可没有特别的企图，因为我对餐厅业不是很熟悉，所以很想了解一下。”

元子露出充满好奇的表情。

赤坂的高级料亭梅村的女侍岛崎澄江在元子的询问下有问必答。

“我在梅村当女侍已经十五年了。”

“待那么久了？”

“还有两个前辈比我资历更久呢。一个待了十八年，另一个待了十六年，我算是资历最浅的。”

“你们料亭的女侍每个都待那么久吗？”

“嗯，老板娘资历最久了。我们老板娘很有气度，待人非常和善。”

“这么说，梅村是老店了？”

“二十二年前开业的。”

“就是前几天过世的参议员暨天云运输的社长出资开的？”

元子想起日前报纸上的名人讣闻。

——江口大辅，熊本县人，当选过四届地方议员，曾任参议院文教委员会召集人。

“是的，好像是这样。”

“老板娘是赤坂出身吗？”

“是的。她艺名叫作小奴，本名是梅村君。”

“不好意思，请问她今年几岁？”

“她是属猴的。”

“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嗯。现在还是风韵犹存呢。她的皮肤白皙，圆脸大眼，很讨人喜爱，只是身体不大好。”

“她跟社长有没有生小孩？”

“没有。所以老板娘觉得很孤单。而且赖以依靠的社长不幸辞世，老板娘因而失去了做生意的斗志。”

“生意做得那么好⋯⋯”

“是啊，梅村虽然不大，但时常高朋满座。”

“那里果真有艺伎作陪吗？”

“是的。不过，梅村毕竟不大，客人多是续摊才来这里设宴的。而且大都是自家人的小型聚会，或高尔夫球友会，要不就是麻将牌友会。”

“梅村有几个包厢？”

“一楼有两间，一间五坪，一间四坪，二楼有三间，分别是六坪和四坪的包厢，还有一间两坪半的休息室，算起来总共有五间。”

元子在心中计算着。一楼两间，加上厨房、女侍的宿舍、老板娘的起居室兼账房、储藏室、走廊、浴室、厕所和仓库等，至少也有三十坪。加上狭小的庭院和通往入口的小径，也许占地将近有五十坪。

“除此之外，老板娘住的房子在料亭的后方。那栋平房有两间四坪和三坪大的房间，还有厨房和浴室。”

“这样子啊。”

“那一带的料亭，门口都不宽，但房子纵深很长。”

“嗯。”

元子想起经过那附近的情景。

这么说来，梅村占地就超过六十坪了。

赤坂的后街陆续盖起了公寓和酒吧混居的大楼，样貌逐渐在改变，连色情宾馆也入侵了。那里原本就是充满活力的街区之一，现在的地价肯定不便宜吧。

元子仿佛看到自己前景似的莫名地兴奋起来。从落地玻璃窗往外看，一群年轻男女正在林荫大道散步。

“社长去世之后，老板娘没有找到新的‘援助者’吗？她长得那么漂亮。”

“是啊。直到现在她仍没有结婚的念头，似乎对社长仍不能忘情，因为社长生前很疼爱她。”

“好感人。”

虽说元子用同为女性的语气表示感动，其实她比较在意梅村歇业的原因。尽管它歇业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岛崎澄江不多话，但每问必答。

“澄江，你刚才说来梅村续摊的大都是自家人的小型聚会，他们都是社长工作上的关系伙伴，或是当国会议员的政治人物吧？”元子对澄江刚才那番话再次细问。

“是的。社长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请公司的董事或重要干部来梅村。除此之外，有时候也招待客户和银行人士。”

“他们来梅村用餐，出手都很大方吧？”

“是啊，他们经常来。”

他们来江口大辅的情妇经营的高级料亭用餐是理所当然之事。

“此外，也会请其他的政治人物来吧。”

“也有一些议员先生来赏光，但大都是其他议员的秘书、担任国会议员的社长的支持者，或是上京选区的桩脚 [17] 。”

“噢，这么说，社长为梅村出的钱可不少啊？”

“是啊。我想应该出了不少钱。可是⋯⋯”

梅村的女侍岛崎澄江说到这里，突然欲言又止，把这句话含混带过了。那时候，她的确露出许些犹豫的表情。

元子事后想了想，她要是多注意澄江的语意，套出那句话就好了。不过，这时候，元子又先问了一个问题。

“刚才你说，议员的秘书偶尔会来梅村，这也包括社长的秘书吧？”

“是的。参议员江口先生的国会办公室里，有两名秘书和一名私人秘书。众所周知，议员秘书依国会规定属于公务员，但是依我的感觉，那位私人秘书似乎比较有实力。”

“噢。”

元子沉吟了一下，接着低声问道：“不清楚是公务员或私人秘书，但你知道一个姓村田的秘书吗？”

“是叫村田什么的？”

“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大约三十二三岁，体格有点矮胖，头发往后梳。”

“啊，这么说他应该是村田俊彦。不过，他不是社长的秘书，而是滨中议员的秘书。”

“滨中议员？”

“他是社长的同党议员，是现任的众议员。他跟社长很有交情。”

“这么说，那个梳着三七分发型、外形帅气的安岛先生又是谁？”

“啊，他是社长国会里的私人秘书，叫作安岛富夫。”

原来元子弄错了。在这之前，做完江口大辅头七法会那天晚上，桥田带着两名议员秘书来店里喝酒，她把看似表情有点沮丧的村田当成是丧主的秘书，而将丝毫看不出悲伤神色的安岛当成是江口的同僚议员秘书。由此可看，光看表情和动作是看不出人际关系的。

不过，这次换梅村的女侍诧异地问道：“妈妈桑，您为什么认识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呢？”

“其实社长头七法会那天晚上，他们曾来店里。”

“糟糕！”澄江惊讶地探出半个身子说道，“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经常来卡露内吗？”

“偶尔啦。是别人带他们来的。”

“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上班就惨了！”澄江羞赧地低下头了。

“你不必担心，他们不常来。如果他们上门来，你就先到后面躲着不要出来，他们向来不会待很久。”

“那就劳烦您解危了。”澄江双手合十感谢着。但随即又说，“不过，也没关系。因为社长去世之后，议员秘书之间就会减少来往，也许他们不会一起上酒吧了。妈妈桑，是谁带他们去卡露内的呢？”

“目前为止，我只知道是一个姓桥田的人。”

“桥田先生？他叫桥田常雄吗？是不是医科大进修班补习班的理事长？”澄江突然睁大双眼。

“噢，你认识桥田先生？”这次，换元子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的，我跟他很熟悉。”

“很熟悉？那么，桥田经常去梅村？”

“是的。”

桥田在出席江口头七法会结束那天晚上带了两位秘书来店里喝酒，元子回家后拿出旧报纸看到名人讣闻，果真证实她的猜测是对的。

补习班最重视的是大学合格率，一旦上榜率不佳，就会危及补习班的经营，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提高合格率不可。

现在这个时代到处是学生挤着要报考医科大学。毕竟只要当上医生，一辈子就不愁吃穿，又有崇高的社会地位。而且依现行的税法，医生享有破天荒的优待，亦即享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必要经费优减税率。

尽管社会存在这样不公平的课税制度，但每年因逃税登上报端的还是以医生为榜首。由此可见人性的贪婪无度！而逃税的医生之所以多是妇产科、外科和整形外科，主要是因为就诊的患者没有医保而自付现金，这些恶劣的医生却把它纳为私房钱不予申报。楢林妇产科的院长楢林谦治即是最好例子吧。

由于专考医科大学的补习班竞争非常激烈，比起考普通大学的补习班，在合格率方面要付出多倍的努力才行。因为合格率的好坏关系到补习班的存亡。

一般来说，报考医科大的补习费比其他科系的补习费要高出许多，正因为这样，所以若开班顺利，自然是大赚特赚。但相对其他办综合性科目的补习班，专办医科大学的补习合格率若偏低就难逃倒闭的命运。

江口大辅当过参议院文教委员会召集人，理应跟教育部官员和教育行政界“关系”良好。不用说，在医科大学里肯定也有他的“人脉”。至此，可以简单推测，专营“医科大进修班”的理事长桥田常雄，为了维系补习班的发展，当然要向江口大辅卑躬屈膝，常在私底下送些值钱的贵重物品吧。因而气质粗俗的桥田常雄，时常到江口的情妇经营的梅村捧场是可以理解的。

“澄江，你已经是我们店里的小姐了。”元子温柔地说道。

“谢谢您！”澄江欠身致谢道。

“你也知道，我们酒吧现在规模很小，但是将来我会把它扩大。我已经构想好了。”

“这样子啊。”

“所以，你要尽力帮我。”

“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敢谈能帮上什么忙⋯⋯”

“不，你长得漂亮，看起来又年轻。我最喜欢像你这种有日本味的小姐呢，稳重端庄又有姿色。”

“妈妈桑，您太夸赞我了。”

澄江被元子这么赞赏，有点慌张起来。

“打从刚才我就在观察你。连身为女人的我都被你迷住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请你来卡露内鼎力相助呢。”

“我只是个在料亭做了十五年的女侍，对酒吧的事情可说是一窍不通，以后还要请妈妈桑您不吝调教。”

“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样子就行，最好不要学那些举止做作的小姐。”

澄江对元子的好意非常感动。

元子看着羞得面红耳赤的澄江说道：“澄江，我们难得这么意气相投，你尽量把梅村的事情告诉我吧。刚才我也说过，因为我对料亭经营生意很感兴趣。”

“嗯。”

“这么说，医科大进修班的桥田先生经常去梅村捧场，是为了拜托江口先生尽量让自家补习班的学生进入医科大学？”

“可不是嘛。”澄江立刻回答道。

“进行得顺利吗？”

“上榜的人好像很多。我不是很清楚实际状况，但是据我所知，社长要应付的不只桥田先生，其他的议员也会来拜托。一般会向各议员请托者都是选区极其重要的支持者，希望自家的孩子能进入大学就读，倘若议员拒绝这些请托，很可能因此失去票仓，寻求连任将面临危险，因此每个议员都非常卖力。滨中议员的秘书不时来梅村光顾，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江口先生真不简单啊！受到那么多人请托，还能处理得这么圆满。”

“是啊。不过，社长有时候也要拜托滨中等议员替自家选区重要桩脚的子女安排工作。滨中议员担任过经济产业部副部长，认识许多公司老板，在企业界很吃得开，所以滨中议员的秘书村田先生和社长的私人秘书安岛先生交谊融洽，正是基于这样的关系。换句话说，同为议员或议员秘书之间，都是互通声息，合作无间。”

元子叫来女服务生，又点了两杯咖啡。

从澄江的叙述中，元子终于弄清楚来店里的村田和安岛这两位议员秘书的关系。

各个议员为了稳固选票，无所不用其极，有其不为人知的难处。现议员和前议员在一般人眼中地位是有差异的，对各政府机关和企业的影响力也有所不同。所谓的影响力，是指调停、关说 [18] 、套关系或施压，如果对方来头很大自不用说，但原先有点名气的议员一旦落选，在这方面的威力便会减损下来，包括曾担任过政府大臣的人也不例外。

如果递出的名片头衔从“前议员”变成“原议员”，处境更是凄凉。总之，即使当过国会议员，没再选上就没影响力可言了。

所以，议员平常就得对选区桩脚的大小需求细心照应，而这也成了当选与否的关键。此外，每个议员还得在自己的选区里做好选民服务的口碑，因为选民服务的好坏会不断地被竞争的议员或候选人拿来作比较。

不论是报上经常提到还是口耳相传，议员碰到选区内有婚丧礼吊时必须致上贺电或唁电，甚至送上署名的大花圈。议员出国旅行的时候，还得给选区寄上明信片。遇到选民集体来东京时，得吩咐秘书带他们到国会议事堂参观，自己也得露脸致意，发放丰盛的便当。有时候还得发表“时局感言”，或把自己在国会质询官员的答辩记录“国会报告”邮寄给选民。回到选区之后，还得热心地听取选民五花八门的“陈情”，有时候得从中央请来名人举办“文化演讲会”，并发给每个参加者像赏樱便当之类的餐盒和两瓶装的酒。这就是各个议员对自己选区该做的“日常活动”，所以议员“当然需要政治资金”。

从澄江的叙述听来，议员受选区桩脚的请托以后，必须安排他们的子女进入大学或为他们介绍工作，但是光靠自己一个人无从圆满摆平，得请与该领域关系匪浅的前辈议员或同僚议员帮忙。不过，对方也会提出相对的请托。基于这样的微妙关系，同是议员之间，包括他们底下的秘书们，就如澄江所说的是“水帮鱼，鱼帮水”的关系。

“这么说，想走后门进入大学的，可以拜托在教育行政方面吃得开的议员，想找份工作的只需通过跟企业关系良好的议员就可打通关系？”

元子啜饮了一口咖啡，向澄江确认道。

“好像是这样。”

基于参议员江口大辅曾透过各种关系支持，因此其他议员和议员秘书经常到梅村捧场，身为女侍的澄江时常进出包厢，久而久之就累积了这些知识。

“话说回来，每家公司也有每家公司的立场，就算是干过经济产业部副部长的议员，也不可能把所有请托者安排到想去的公司上班。”

“您说得没错。所以听说只得等待时机，要不就是先把请托者安插在二三流的公司上班。”

“这个方法可以圆满摆平吗？”

“不可能，好像没那么容易。毕竟来自选区的请托太多了。”

“说得也是，每年都有新人毕业。”

“所以，每个议员都非常认真卖力，秘书们也互通有无地四处奔走。因为请托者在选区里很有影响力，若冷淡地加以拒绝，很可能会影响到下届的选举。”

“噢，那碰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碰到无法推辞的时候，只好暂时先把人留在议员办公室里上班。”

“当职员吗？”

“不是，当然会给他们秘书的头衔。不过，这些年轻人程度很差，一般公司都不会录用。说明白点，给他们议员秘书的头衔，让他们游手好闲。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向家乡宣传自己是某某议员的秘书，目前在议员会馆上班等，这样风光体面，势力庞大的家长自然要大大地感谢那个议员。”

“是让他们当你刚才所说的私人秘书吗？”

“是的。不过，那跟有实力的秘书又不同。他们都是些没有工作能力、丝毫帮不上忙、纯属挂名的秘书。但是他们只要亮出名片吃得开，大概就乐得心花怒放了吧。”澄江半笑着回答道。

“照你刚才这样说，议员还有影响力的时候，一切都不成问题，但若是落选或过世，靠这层关系进公司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呢？难不成议员落选或过世，也会影响到那些人在公司的处境吗？”

“妈妈桑，您真是观察敏锐啊！”澄江表情惊讶地望着元子。

“我只是凭着直觉，谈不上什么观察敏锐。”元子苦笑地说。

“我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听说议员先生一旦过世，最伤脑筋的是底下的秘书。如果秘书能继承前议员的地盘角逐下届的选举，那还算不错，可是没此机缘或能力的秘书最后只好各自找寻出路。”

“噢，说来也真令人同情。”

“正如妈妈桑您提到的，那靠议员的关系进入企业上班的人，如果能在公司里发挥实力还不成问题，但若是没能耐的人，只要议员的影响力减弱或过世，他们很快就会被打入冷宫。”

“我想也是。”

“这种情况不限于年轻人。这消息是我听来的，有个对业界颇有影响力的政治家推荐亲戚到某大公司担任董事。虽说有头衔，但终究没有实权。那个人对公司的业务一窍不通，公司自始至终就是让他挂个职称。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将来公司遇到问题，或想利用特权的时候，就可通过那个政治家的关系来摆平。可是后来那个有可能继任首相的政治家因病突然过世，结果不到一个半月那个董事就被社长解雇了。”

“好过分。”

“他们太现实了。那个董事是个大好人，经常来梅村光顾。他的歌喉好，很会唱小曲，但是从那以后就没有他的音信了。”

刚开始话不多的澄江，跟元子闲聊起来之后，慢慢地畅所欲言了。

“是嘛，原来男人的世界这么现实啊！”

元子又喝了口咖啡。担任过参议院文教委员长，对教育行政界颇有影响力的江口大辅过世，对医科大进修班的桥田常雄影响相当大，今后他补习班的医科大学上榜率肯定会大幅下减。眼下已面临着这个危机，好强的桥田绝对要拟出今后的对策。

尽管如此，江口大辅头七法会结束后，桥田来酒吧喝酒的时候，并未显现出颓丧的神色。岂止没有沮丧之情，他甚至当着两位秘书的面，厚着脸皮抱着元子的肩膀调情呢！

“澄江，那个时常跟议员秘书去梅村的桥田先生⋯⋯”

“您是说补习班的理事长吗？”

“嗯，那个桥田先生是怎样的人？”

“您是指哪方面呢？”

“你尽管说，比如，他的人品或性格。据我在店里的观察，桥田先生好像很有才干，又很努力打拼。”

才不是呢，他可是个厚颜无耻又蛮干到底的人——澄江的神态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妈妈桑，您这样认为吗？我倒觉得桥田先生的性格很粗鲁呢。”

“咦？是吗？”

“桥田先生不在的时候，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都这样说。安岛先生是江口议员的秘书，为桥田先生的补习班的事时常与对方联络，所以非常了解桥田先生的行事风格。安岛先生说，他实在拗不过桥田先生的蛮横，很少看到这么胆大妄为的人。这时村田先生便说，正因为桥田什么都敢开口，他的医科大进修班才那么赚钱。”

澄江在这里道出两位秘书间的对话，显然是对桥田没有好感。

“开补习班那么好赚吗？”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报纸经常报道他那间专门报考医科大的补习班，应该很赚钱吧。”

澄江多次在报纸和周刊上读过报道，那一类补习班的学费高昂，甚至向学生家长收取数千万日元作为走后门入学的疏通费用，因而闹得沸沸扬扬。

“妈妈桑，刚才我告诉您某个很有势力的政治家死后，某大公司立刻把靠他关系而当上董事的亲戚解雇的事情，我听说桥田先生也做过这种无情的事。”澄江将脸靠近对面的元子低声说道。

随着外面的暮色低沉，吸引愈来愈多的客人走进这间咖啡厅。然而，并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女人的谈话。元子早该回酒吧了，但澄江的谈话太吸引她。

“是什么事呢？”

“江口社长去世才三天，桥田先生就解雇了医科大进修班的校长。”

“他为什么这样做？”

“补习班的校长叫作江口虎雄，是江口社长的叔父，之前当过公立高中的校长，退休之后赋闲在家。桥田先生为了讨江口社长欢心，主动聘请江口虎雄先生来当校长，这样一来也能托江口社长在医科大的关系，提高自家补习班学生的升学率。讽刺的是，社长死没多久，校长便没有利用价值，立即被扫地出门了。尽管那校长原本是国文老师，确实对医学是个门外汉，但您不觉得这样做比那间解雇董事的公司还过分吗？江口社长才去世三天啊！”

澄江平静的口气中，仍透露着许些愤慨。

听澄江这样说，元子终于明白桥田给江口大辅的头七法会上香后，来到酒吧仍无动于衷的原因了。对桥田来说，出席江口大辅的法会完全是出于社交礼节。

“他只是理事长，有这么大的权限吗？”

“有，因为那补习班是桥田先生独资经营的。”

“是吗？桥田先生真有能耐啊！”

三天后，元子就要跟桥田在饭店共进晚餐。元子想象着那可能会开房间做爱的“约会”。

“那位被赶出的校长没向桥田先生作出反制吗？”

“岂止没有反制，听说连句怨言也说不出来。他原本是个能干的人，但失去江口社长这个重要的后台靠山，只好任人宰割了。况且桥田先生也不会把他的话听进耳里，若能拿点退休金走人可能就要偷笑了。”

“好可怜。那位校长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回世田谷区的代田一带隐居，也许老年人只能这样，他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不过，听说他对桥田先生恨之入骨。他说，桥田居然不顾及他外甥江口大辅的情面，他为医科大进修班付出那么多心血，桥田竟然这样无情对待他⋯⋯”

“说得也是。”

元子怔愣地琢磨着这句话，它宛如迷蒙的海雾罩在眼前，加上梅村的事情与刚听到的那位校长的遭遇，以及她跟桥田之间的约定等，都搅和在一起了。

澄江看到元子一脸沉思的表情，心想元子可能嫌她话多，便急着作势欲起身说：“哎呀，妈妈桑，对不起！我太长舌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啦。我反而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呢。你放心，这些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谢谢！”澄江向元子双手合十。

“你已经把我当成自家人看待了，我很高兴。最后，我还想请教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你的身世来历。你从来没结过婚吗？”

“⋯⋯”

“怎么样？”

澄江低着头，但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我结过婚，只维持两年就离婚了。”

“果真如此。”元子打量着澄江的腰身说道。

“我说在梅村工作了十五年，其实这之间有四年是中断的。我就是在那段时间结婚又离婚。刚才，因为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向妈妈桑您坦白。”

“为什么离婚呢？”

“因为跟婆婆处不来。”

“这是常有的事情。后来，你一直单身吗？”

“⋯⋯”

“澄江，你坦白告诉我。”

“是的。后来，我跟一个男人同居了半年。对方是个有妇之夫。”澄江愈说愈小声了。

“从那之后就没来往了吗？像你长得这么漂亮，来梅村的客人不可能不动心吧？怎么样？”

元子这样执拗地诘问澄江是有其理由的。

十一

翌日，元子的脑海中仍整天想着岛崎澄江的那番话。

梅村在赤坂的高级料亭中，算是小规模。只有五个包厢，最大的包厢有六坪大。扣掉二楼部分，建筑面积大约三十坪，整个占地约六十坪。澄江说，它大都是作为续摊之用。

然而，从澄江口中说出的梅村的林林总总，使得元子也想一窥究竟。基于关照老板娘的立场，政界人士和企业界都会去梅村捧场。由于江口大辅不是重量级的政治家，因此很少看到重要的政界人士或大企业的老板露脸。

尽管如此，它还是不同于酒吧生态。叡子经营的烛台俱乐部在银座算是高级俱乐部，客层的水平很高，但仍没政治家或大老板光顾，顶多是公司的重要干部而已。他们来酒吧寻欢作乐，和陪酒小姐打情骂俏，却从来不提公事。不用说，重要协商或密谈早已在外头谈完，然后才陆续续摊，而一开始续摊的地方就是像梅村这样的料亭。

纵使是规模不大的高级料亭，政治人士和业者可以在那里进行磋商、请托、研究运作模式和商量谢礼。这时候，银行的高层大都是高高在上地坐着，让平常受该银行照顾的业者设宴表达谢意，而业者也借此机会请求纾困。

这时候，元子想起了经常来东林银行千叶分行视察的总行总经理和董事的脸孔。他们来视察的那天，职员们都要提早一个小时上班，银行内的打扫差事交由女职员负责，分行经理和副经理紧张得要命。

元子申请“离职”那时候，担任分行经理的藤井冈彰一双浓眉，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副经理村井亨则是神经质的人。村井平常故意表现出辅佐分行经理的样子，私底下其实非常看不起他。因为村井向来唯总行马首是瞻，因此总行的董事来视察时，村井总是做出非常卖力的样子，紧张得鬓角青筋暴现。

视察的时候，总行高层表面上对众分行女职员报以微笑，其实只是虚伪敷衍，他们的目光只停留在漂亮可爱的女职员身上。其中，有个认识元子的董事不客气的眼光仿佛说着：你这个女人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怎么不快点辞职呢？好让我们赶快找年轻漂亮的女职员，坐在柜台吸引客户上门存款。像你这种不结婚年纪大又刁蛮的女职员最令人头疼了——而这些家伙似乎都举止斯文地坐在梅村的贵宾席上吧。

业者在这样的高级料亭中借机向政治人物请托，两者间就产生了各种互生关系。像不久前去世的江口参议员和医科大进修班理事长桥田常雄的关系，局外人是无法知道的。

桥田常雄是专办医科大升学的补习班经营者，元子是听梅村的女侍澄江说才知道，桥田为了让自家补习班生意兴隆，拜托在文教行政方面颇有影响力的江口协助他的学生走后门进入医科大学就读，而江口为了当选连任便把选区重要桩脚的子女送到桥田的补习班。这些活动都需要用到金钱，这样的相互利益关系维持到江口议员死去为止。

最近报纸时常报道走后门入学，特别是进入医科或牙科大学就读的丑闻。元子读到那样的报道，总觉得没有切肤之感而不予关心，众多平凡的家庭大概也抱持这样的想法，因为这犹如在读一篇与己无关的诈欺报道，只觉索然无味。

然而，元子听完澄江的讲述之后，突然觉得走后门入学的事情仿佛变成切身的问题了。

类似这样的丑闻，报纸自然会大幅披露，元子很后悔没有仔细阅读周刊上的报道，因为各种周刊都有详细的描述。

元子大都是在上美容院时阅读周刊。自从当上酒吧妈妈桑以后，她每天都去美容院，那里摆放着各种刊物。她大都是在罩着蒸发器的时候阅读，正如在电车里打发无聊时间似的，她吹头发的时候也在看周刊。

元子没有买周刊的习惯，家里自然没有过期的周刊，于是赶紧去美容院翻找，但恰好这一周各周刊都没有关于走后门入学的报道。平常帮她梳头的小姐说，旧的周刊都成捆地放在仓库里，每两个月左右回收业者会来拿走。

一洗完头，元子旋即拜托美容院的老板。

“老板，你们仓库里的旧周刊可以借给我看吗？我突然想看里面的一篇报道。”

美容院的老板当下应允，不敢怠慢客人的要求。助手带着元子来到仓库，元子把助手搬出来的成捆周刊松开，逐册浏览着目录。在这之前，她罩着蒸发器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地阅读周刊，日后这种阅读将变成“学习”。而且元子还想了解更多，想找出些线索，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就成了“研究”。

而要做研究，过期周刊帮助有限。于是元子到附近的区立图书馆，翻找旧报纸，把需要的部分影印下来。光是影印的数量就相当可观。她从索书卡找到一本题为《私立医大内幕•花钱走后门入学的腐败结构》的书，马上办了借书手续，把这本书带回公寓。

这本书没有介绍到补习班的内幕。不过，为了了解传闻中补习班居中扮演走后门的角色，有必要先了解私立医科大学走后门入学的实态。

“①某新设Ａ医科大学的情况。根据了解，某补习班理事长以入学为前提，光是向十二名考生家长收取的‘暂收款’即将近两亿日元。

“拿出两千万日元的某医院院长说：‘尽管我儿子不成材，但我还是希望他当个医生继承我的衣钵。我相信任何一个医生都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拿得出两三千万日元来。若能进入国立医科大是最好不过了，拿钱给私立医科大是怕榜上无名，预作准备。’此外，那些缴交暂收款的医生、牙医和药剂师向采访的记者表示：‘如果我儿子还是考不上，那一千万日元或两千万日元，就当作是给平常照顾有加的补习班理事长或给医科大的捐款。’尽管如此，从未发生过家长抱怨‘出了钱却没考上’的纠纷。

“②从各都道府县每年公布的高收入者来看，排名前十名的都是医生或土地暴发户，遭到检举的高额逃税者也是他们。为应医生不足的风潮，许多新设医科大学纷纷获得许可成立，因此不断衍生出各种丑闻。经营者为取得办校许可设宴招待官员、浮灌账面资金、伪造文书，考试时额外向考生家长收取两千万或三千万日元不等的‘疏通费’，后来却涉及私吞金钱等疑云。据了解，愿意砸下巨额疏通费，希望自家儿子当医生的爸爸，九成是医生。

“③位于东京西边的某新设医科大学，收到了有志报考该校的学生家长捐赠的将近九亿日元捐款。不用说，捐赠者大部分是医生，据说行情是每人两千万日元至五千万日元。这所新设医科大的职员还当起推销员，到都内的补习班推销花钱走后门入学的生意。他直言不讳地说：‘只要缴交三千五百万日元，包准可以进入我们医科大就读。有没有学生愿意啊？如果您介绍成功的话，会给您一成的中介费。我们新设医科大的入学金一律是三千万日元，所以花个三千五百万日元让成绩很差的学生保送上垒，算是非常便宜。’

“④首先，我们要理清‘走后门入学’这句话的定义。通常人们把庆应、日本医大、慈惠与顺天堂这四所医科大学，称为‘四大天王’。这几所医科大学的‘后门’，亦即后备考生当中能进入就读的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第一次笔试，还必须取得某种程度的分数。比如，满分一百分，预设七十分及格，那至少也得考六十分才行。不过，校友会反对这种走后门的考试方式。这些后备考生若想考上医科大，最近的行情每人约需交一千五六百万日元。

“⑤根据某Ｙ补习班的资料指出，‘最高两千万日元以上’的疏通费，校方都称为入学捐款或特别学杂费，收取这种捐款的医科大学，包括新设或已设的多达十七所。

“不过，以上所述的‘行情’，终究是疏通费的行情而已，还不包括‘红包’在内。砸下红包可发挥作用的，只有九所新设医科大学。如果家长想用钱决胜负，疏通费和红包加起来得花上五千万日元。最近这个行情又飙涨了，有传言指出，已涨到七千万日元，更恶劣的已喊到将近一亿日元。”

接下来，报纸和周刊上有许多关于补习班向考生家长收取疏通费走后门进入医科大就读的报道。光是元子影印的资料就有下列这么多。

“①拜经济不景气所赐，最近‘补习业’突然急速发展。目前已出现收取一千万日元保证让考生就读医科大的补习班。近年来，私立医科大设立速度迅猛，造成一股歪风，连带地使全国各地专办医科大考试的补习班肆意泛滥。对补习班而言，只要招得到可缴交数千万日元入学金的家庭的子弟，其利益之大可想而知。品川一带某间专办医科大的补习班，就是以让学生全体住宿舍接受特殊集训而打响名号。据说每个学生每年缴交的学费高达一千万日元。据闻，该补习班的理事长，从‘无论花数千万日元也要让自家儿子就读医科大’的家长所缴款项中，拿出一百五十万日元向医科大打关系，而已缴交的庞大费用则一律不能退还。

“②在补习班业界，部分专办医科大的补习班拿钱向校方关说是众所周知的‘常识’。花大把钞票把这些学生送进师资低劣的私立医科大学就读，听说光是疏通费就要一千万日元，当然，给学校的捐款则又另当别论。

“③某Ｏ大学教授光是三年间收到这类走后门的关说费就高达五千万日元，由于他未据实申报，遭到国税局举发有逃税之嫌。该局所得税课课长对该教授在记者会上的‘未申报的部分，均为继承亡父的遗产，不是走后门的谢礼’说法甚表愤慨。该课长说：‘我们的调查没有疏失，与当事人当初的陈述没有出入，事到如今，Ｏ教授没有道理说是国税局找他麻烦。如果他有任何异议，大可光明正大向国税局申诉。而且他手上明明有一本记载谢礼名单的笔记本。’

“④据载，某银行的中坚干部居然恐吓存款户，从中骗走一亿五千万日元。被害人是现年四十五岁经营专考医科大的补习班老板娘Ｙ•Ｎ女士。认识Ｎ女士的朋友都很纳闷，她为什么有那么多钱。因为补习班经营者的生活不可能过得如此奢华。

“Ｎ女士告诉警视厅，她存在Ｙ相互银行新宿分行的一亿五千万日元，银行不让她提领。警方问明原因，她说银行的承办人员威胁她：‘那笔存款是补习班帮学生疏通校方之用，事情一旦曝光，可是会牵连好多人！’

“那个承办人员就是Ｙ相互银行新宿分行主任稽查Ｓ，Ｓ得知Ｎ女士计划兴建新校舍，因而主动接近，向Ｎ女士甜言蜜语说：‘最近，我将内定到附近的东京第二分行担任经理，必须要有二十亿日元的存款。您若捧场来存款，要盖校舍的时候，我会通融让您贷款。’之后Ｓ将Ｎ女士分前后十次存入的一亿五千万日元以人头账户存入定存，然后以这笔定存为担保，向地下钱庄或不动产业者借钱，结果却还不了，被逼急的Ｓ最后只好威胁要说出那是用来关说入学的黑钱。

“话说回来，Ｎ女士控告Ｓ侵吞的一亿五千万日元，到底是从何而来呢？Ｎ女士个人独资经营一间专攻医科大的Ｒ馆补习班，规模不大。确实，该补习班的入学金和学费都很贵，学生也很多，但似乎没有余裕能存下一亿五千万日元巨款。因此大家质疑这些钱该不会就是她分别向每位考生家长收取一千万日元作为疏通入学的费用吧？

“走后门须付的费用通常分为两种，亦即关说入学的中介费和‘给学校的捐款’。万一无法让考生榜上有名，会把‘给学校的捐款’退还给考生家长，但找借口不予退还的不在少数。比如，叫考生家长先购买补习班的债券，答应等考生落榜时再予退款，可是那些债券后来大都成了无用之物。有些家长因此向补习班抗议，不过，几乎所有的家长——大部分为医生——为顾及体面和怕惹来讪笑，只好自认倒霉。对这些有钱的家长而言，损失一千万日元根本不算什么。

“⑤有个补习班老板在联考前夕卷款带走六千万日元，目前正被警方通缉。这所位于Ｃ县的Ｔ补习班，标榜‘推荐入学’，大肆吹嘘‘补习班会从补习满一年的学生当中加以推荐，而被推荐的学生几乎都可以进入理想的大学就读’，而向有此志愿的学生予以个人指导，并收取每人一百万日元至一千万日元不等的推荐费。所谓‘推荐费’，大概就是拿来向医科大关说的费用。”

元子读着这些“数据”的时候，岛崎澄江刚好打电话来。元子曾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过澄江，若听到什么消息马上来电通知她。

“我不方便在梅村讲这通电话，所以是在附近的咖啡厅打的。”澄江低声说道，“妈妈桑，看来医科大进修班的桥田先生有意要买下梅村，所以梅村还会继续经营⋯⋯”

元子搭地铁在赤坂见附站下车，踏着水泥阶梯往上走。这时是下午四点半。

来到路面上，正面就是十五层楼的Ｙ饭店。一、二楼是商店街，隔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照样可以看到橱窗内的热闹景象。饭店的入口很窄，用来装饰的遮阳棚下面站着一名身穿红色制服的门童。

和桥田常雄的幽会约定在明天晚上。首先是共进晚餐，地点在那栋大楼十五楼的餐厅，接着会邀她到客房里。抬头看去，三楼以上全是密密麻麻而冰冷地用来隔绝个人隐私的窗户。

元子这次是利用卡露内开店之前的空当，先来个“事前调查”，所以无法多作逗留。

元子离开Y饭店对街，决定顺道察看梅村的情况，于是朝一树街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她发觉附近新增了许多夜总会、料亭以及酒吧，跟以前截然不同。元子心想，尽管这些店家颇有高雅的情色氛围，也充满着活力，但整个格调就是与银座不同。银座就是银座，论起酒吧街的名声，银座还是老字号。

元子在一树街拦了一部出租车。虽说可以步行而去，但为了查看Ｙ饭店，又想在傍晚六点半以前赶回卡露内，必须节省时间。再说若是走路去，凑巧在梅村前面遇见女侍岛崎澄江也太过尴尬。

“不好意思，我去的地方不远。我要找户人家，待会儿请您开慢一点，然后再麻烦您开到Ｙ饭店前。”

最近的出租车司机脾气很大，如果搭乘距离很近，又有如此麻烦的指示，若不百般客气地予以沟通，没两下就会被拒绝。

车子朝南驶去，从民间电台往西拐去，开上乃木坂，中途又左转。这片位处东南的区域有许多缓坡岔路，路旁一隅有几家小而雅致的料亭，跟刚才经过的新兴闹区不同，显得格外静谧。这种近乎幽寂的静谧，不由得让人感受到日本的传统氛围。

出租车司机依照指示，缓速地行驶。元子眺望着窗外。

终于看到梅村的招牌了。它外面是木板墙，入口很窄。里面有个玄关，可以沿着脚踏石走进去。脚踏石似乎已经洒过水，显得有些濡湿，两三棵松树和竹子的枝条叶梢探出木板墙。从外面只能看到梅村的二楼，外墙是黄褐色的聚乐壁。从外面看不到梅村里的人。

车子就这样从梅村前驶过。

“司机先生，对不起，能否劳驾您掉头照原路慢慢地开去，因为我还没找到那户人家。”

“是什么样的人家？”司机板着脸孔问道。

还是以前的司机比较亲切，他们都会主动地帮乘客找路。

“是姓津田的人家，我记得住在这附近⋯⋯”元子随便说了个姓氏。

“小姐，记得下次问好住址再搭出租车。”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出租车后退倒进岔路之后，又照原路往回驶去。路旁没有看到岛崎澄江的身影。

元子想象着澄江说的梅村的内部格局，从外面看去，梅村的占地面积约六十坪。由于这里与闹区有段距离，以目前的行情来算，土地价值每坪大约三百万或三百五十万日元。而建筑物本身已经老旧，没什么价值。若以每坪三百万来算，就是一亿八千万，每坪三百五十万即是两亿一千万。

梅村是从事运输业的参议员江口大辅为了情妇而买下给予经营的，听说自从江口大辅死后老板娘无意继续。而澄江打电话来告知的“情报”，就是桥田常雄打算买下梅村一事。桥田大概会用低价买下，只是再便宜每坪也不可能低于两百万日元。倘若是每坪两百万日元，就要一亿二千万日元。

看来经营专攻医科大的补习班老板似乎都很赚钱。昨天，元子查过的报纸、周刊以及书籍上都有详细报道。补习业者从家长那里捞了不少钱，而且那些家长大都是医生，他们透过减税优惠和逃税存了不少钱，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正是最好的例证。换句话说，那些身为家长的医生父亲，本身就存了许多不义之财。

而遭到补习班诈欺的考生家长之所以很少向警方报案，一方面是因为顾及“体面”，另一方面则是担心警察和税务署追查他们何以有办法出得起七八千万日元，甚至一亿日元的疏通费。确切地说，他们害怕逃税的事实曝光。

因此桥田常雄的财力足够他豪爽地买下梅村。元子猜想，居中牵线的应该是已故议员江口的秘书安岛富夫。安岛经常进出梅村，而且在江口议员生前即以秘书身份常与梅村联络，所以在江口议员死后，自然而然成了江口的情妇——梅村老板娘的咨询对象，而安岛和桥田的交谊甚厚。

桥田有意买下梅村，大概不是打算经营餐饮业，只是想趁低价时捡个便宜。安岛趁老板娘六神无主的机会，把价钱估低，桥田买下后再转卖赚取差价。再过四五年，那附近的地价很可能会上涨，因为以色情行业为主的闹市区，已经由偏东一带慢慢地侵入这附近的区域了。

元子走进了Ｙ饭店。

Ｙ饭店有两个入口，一是从道路进入饭店正门，又或是从商店街的入口进入。若是从天桥走到饭店的二楼露台，便可以进入二楼的商店街。露台颇有巴黎时尚的味道。总的来说，一、二楼算是高级的商店街。

元子搭手扶电梯到三楼，有一半的楼层是饭店柜台，房客在这里办理住房手续，领取房间钥匙。四楼以上才是客房，可搭电梯上去。三楼的另一半是小酒吧和咖啡馆。

元子曾听店里与人偷情的小姐说，这些店家都是饭店方面精心为来此开房间幽会的客人所设置的。也就是说，先让女方在一、二楼的商店街闲逛，男方到三楼柜台领取钥匙，然后下楼去把房间号码告诉女方，过了一会儿，女方直接上楼即可。这段时间，因为两人没在一起，所以即使女方被人发现，也只会被认为她是在逛街。

元子搭电梯上了十五楼。楼层的右侧尽头有间名叫“哥斯达黎加”的餐馆。左侧是一间看起来颇高级，名叫“哥伦布”的小酒吧，那招牌做得匠心独具，颇有中世纪的风韵。

简单地讲，若想幽会，既可在酒吧哥伦布，也可在餐馆哥斯达黎加，用餐喝酒两相宜。从连接两边通道的窗户望出去，赤坂附近一带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车辆和行人尽收眼底。换句话说，在此能清楚看见疾步走来或是开门下车的情人。而那些在下面走动的女人们，宛如成群颜色斑驳的昆虫。

元子猜想桥田常雄的安排：明天傍晚五点，桥田常雄会请她到这家哥斯达黎加餐馆共进晚餐，吃完晚餐后，他会把早一步取得的房间号码告诉她，说“赶快到房间来”，然后独自搭电梯离开。

现场的地理环境元子已经了解了，接下来就是思考如何应战。

元子对桥田常雄的长相有着强烈的反感。他额头微秃，头发非常稀少，尽管抹着发油，但稀发披散的模样常会令人联想成是猩猩的头。他的眼窝凹陷，眼睛小而圆溜，漾着贼兮兮的目光，只能用狡狯二字来形容。

桥田常雄脖颈粗短，皮肤始终渗着黏液似的汗水。他的个子很矮，时常穿着外国制的衣服，向坐台小姐炫耀。

《枕草子》中有句“最令人羞耻的是心怀贪色的男子”，来酒吧的男子大半是这种人。而第二百一十五首写的“太脏的东西有蜒蚰、清扫劣质地板的扫帚、清凉殿上带盖的红漆碗”，这刚好与桥田常雄的形象相吻合！

元子高中上国文课时，每次读到这章，眼前便浮现出褐色的鼻涕虫爬过后留下的黏糊糊痕迹，因而感到不寒而栗。国文老师说，放在清凉殿上带盖的红漆碗，外表看似亮丽，但放个五年不用，漆色就会剥落变得奇丑无比。桥田穿的西装、领带和衬衫都非常光鲜亮丽，但是穿着的人形象猥琐，反而更令人觉得卑鄙下流。

元子心想，我才不跟像鼻涕虫般的桥田上床！光是想到这里，如就觉得呕心反胃。我得想个既能摆脱他的纠缠，又能巧妙地将计就计的方法来！

元子想要的是桥田亟欲到手的梅村，若能将它转卖，别说是购买波子已经放弃权利的巴登•巴登，要在银座买间住商混合大楼都不成问题。

元子并非完全没有跟男性做爱的经验，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储汇窗口的时候，她先是跟市区的证券公司职员，之后跟渔会的干事有染。起先都是对方来窗口办理存款，渐渐地彼此产生情愫，下班后禁不起对方执拗的邀约便在一起了。那是元子分别在二十三岁和二十五岁时发生的情史。不过，对方都是有妇之夫，交往的时间很短，两人都是“心怀贪色的男子”。后来证券公司职员转调他处，渔会干事则因侵占公款被捕入狱，从此失去踪影。

虽然元子有过与两名男子做爱的经验，但是她始终想不透有些女人居然会因为“性爱”这档事而迷上男人。在她看来，做爱只不过是件单调乏味、让人觉得污秽的事而已。然而，中冈市子却被男人的身体迷住。之前中冈得知楢林院长另有女人，气愤之下离开了医院，但大概对院长旧情难忘，重新回到供他玩弄的关系了吧。

有时候，元子会怀疑自己对性爱一事冷淡莫非是身体出了毛病？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来酒吧的客人总是用舔着酒液濡湿的嘴唇说：妈妈桑，你现在这个年龄最有女人味了，若比喻成鲔鱼的话，相当于最美味的大腹肉。

元子心想，这些家伙根本不看重女人的面貌，他们想要的只是成熟女人的身体而已。而桥田常雄就是这样的人。

走出Ｙ饭店的元子就近走向赤坂见附的地铁站。考虑到傍晚六点前路上车流堵塞，与其搭出租车，不如搭乘地铁要来得便捷。到银座站后，徒步六分钟就可到达店里。

元子走下水泥阶梯来到站台的时候，从涉谷驶来的电车刚好进站。当她站在车门旁，等候下车乘客，突然从人群中发现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孔。由于她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也发觉有人在看自己而回过头来。

“哎呀，你不是柳濑小姐吗？”

“是你啊？”对方神情惊讶地看着元子。

柳濑纯子之前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担任储汇业务的柜台小姐，比元子小十岁，长得甜美可人。四年前，她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算是恋爱结婚，在银行待不到两年。她原本脸蛋圆润，现在却显得面颊瘦削，颧骨凸出，充满沧桑感。而且穿着也很寒酸，与其说她像是要外出购物或游玩，倒不如说是赶着上班。

“好久不见，柳濑小姐。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里不期而遇啊。”

元子决定改搭下班电车，两人便站在站台上聊了起来。

“可不是嘛。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老样子。”

元子这样说道，但柳濑纯子实在改变得太多了。柳濑也许意识到这点，似乎急着想早点离开。

“你先生还好吗？”元子用平常心问候道。

“一年前，他发生车祸受了重伤，半年前已经出院，但是因为行动不便，现在躺在家里。”柳濑纯子垂着头低声说道。

“怎会这样呢！”

元子凝视着柳濑凹陷的眼窝。她在银行上班的时候，丰盈的双眼是多么吸引人啊！

“因此，我得到外面上班。我在这附近的一家食堂打工。”

当初，柳濑纯子的恋爱结婚羡杀了银行同事。

“原口小姐，你看来过得很幸福的样子。”纯子朝元子的装扮瞥了一眼，不无羡慕地说。

“我也好不到哪里，身为女人都是油麻菜籽命啦。”

元子任职银行的时候，男职员从不曾主动跟她打招呼，比起当时备受男职员宠爱的柳濑纯子，可说是际遇欠佳。

“对不起，我赶着上班，先告辞了。”

柳濑纯子点头说道，看得出她的长发从没去美容院整洗。

“请你先生保重身体，加油！”

“谢谢！”

柳濑纯子急忙地正要迈步走去，却又转身微笑地说：“跟东林银行共事的同事见面，实在令人怀念。一个星期前，我碰到了一个人。”

“是谁？”元子以为是某个女职员。

“就是副经理啊，我居然碰到了村井副经理。”

柳濑纯子这样说道，元子不由得暗自吃惊。

“一年前，村井副经理从千叶分行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分行当副经理，但没多久就退休了。听说藤冈分行经理死于外调的地方。”

“这样子啊？”

元子的脑海中迅即浮现出村井亨骄傲的神态来。

“听说他目前在东京的某不动产公司上班。”

下班电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传了过来。

十二

元子睡到十一点左右才起床，她打开窗户，把屋内闷热的空气驱赶出去，让微风和明媚的阳光洒进来。光线亮丽，风中散发着树芽的味道。一眼望去，越过台地斜面下林立的公寓屋顶，可以看到东大基础学院校园内的树丛。

元子将吐司放进烤箱里，到门外把塞在信箱的早报拿进来。她喜欢撕着吐司片，悠闲地涂上奶油，配着半熟的煮蛋，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政治新闻她只匆匆看了一下标题，至于经济新闻留待最后再看。最近，来店里的客人以公司职员居多，要跟客人聊得尽兴，必须了解经济动向才行，况且自己开店更需要了解景气的动态。不过，她决定看过社会新闻后再慢慢细读。

“又见医生逃税两亿日元——青山的楢林妇产科医院”

元子睁大眼睛看着那则标题，当下楢林谦治肥胖的脸孔迅即闪过她的脑际。

“东京国税局十六日指出，位于港区青山区绿町二之一四五七号，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楢林谦治（现年五十五岁），逃税高达一亿八千二百万日元。根据调查，这些不当所得，来自该医院过去三年将自费看病的收入不予记载或故意少报，以及虚报医保点数。该医院有一百三十个病床，护士和助产士共十八人，是东京都内少数的私人医院。向来医生——尤其是外科、妇产科——和不动产业者，均是逃税大户，因而遭到社会的非难，这次又为大众提供了新的话题。

“楢林院长表示，这单纯只是申报上的疏失，在收入的性质上与国税局看法有些出入，绝不是故意逃税。”

元子心想，楢林谦治终于被盯上，国税局开始介入调查了。

楢林院长慌张的神情仿佛浮现在元子的眼前。也许他正气得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战败的野兽狂吠不已。这个形象跟他在汤岛宾馆贪色的狂态叠合在一起。

三年内，逃税一亿八千万日元，楢林谦治还真够厉害啊！

不过，元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护士长中冈市子告诉过她，楢林谦治的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分散在二十几个银行户头里，共有三亿二千万日元。而且楢林妇产科已经开业二十年，跟三年内逃税一亿八千万日元相比，二十年来只私存了三亿二千万日元未免太少。

问题是，国税局追查逃税仅追证到过去三年，在这之前已失去时效，不在追查的范围内。这样推估起来，楢林二十年来逃税所得的私房钱，不可能只有三亿二千万日元，说不定有十亿日元之多呢。

楢林到底把其余的私房钱藏在什么地方呢？竟然连市子也不知道。

元子重复地看着那则报道。传来吐司烤焦的味道，烤箱正冒着白烟。就在她拿出烤焦的吐司时，手部规律的动作宛如思考发条似的让她有了新的联想。她怀疑，中冈市子很可能没把院长的私房钱向她和盘托出。

市子痛恨楢林是因为他移情别恋，尽管如此，她对楢林仍有眷念。也就是说，市子根本不可能向她说出楢林所有的私房钱。在怨恨与依恋之间摆荡的女人，尽管公开其男人的秘密，为了保护他又替他保守秘密。她应该就是这种心理。

元子想起了市子最后来公寓时丢下的那句话。

——原口小姐，你一点也不了解身为女人的心情。

与市子激烈的语气相反，那眼神正好说明一切。

不过，后来元子又联想到其他事情。她猜想，楢林谦治很可能认为他之所以被国税局查税是她去告密的。

因为只有原口元子知道他用人头账户或无记名的方式存款，而向国税局电话检举或投书密告。用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会被税捐单位认为涉嫌弃逃漏税。

如果他那样想真是岂有此理！国税局对楢林妇产科医院的秘密调查，不是始于昨天或今天，至少一年以前即已展开搜证作业，如此绵密的调查总是要花费时日。

这点常识楢林应该懂得，但是人一失去冷静便谈不上理性。被国税局检发逃税，受到强烈打击的楢林方寸大乱，难保他不会做这样的联想。

元子以楢林私藏密款为由，加以恐吓拿走了五千万日元，楢林很可能因此武断地臆测元子就是向国税局检举的告密者。

元子心想，楢林若这样认为就麻烦了。她已经向楢林拿了五千万日元，可说目的达成，双方均有默契，她又何必没事找事向国税局告密呢？然而，楢林可能不这么认为，而是一口咬定告密者就是原口元子这个坏女人！

看来中冈市子大概跟楢林恢复关系了。楢林和波子分手之后，市子似乎又跟楢林“重修旧好”，仿佛把过去的不如意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女人心”吗？说得也是，市子已经老大不小，除了依靠楢林之外，根本没地方可去。她极可能又回楢林妇产科当护士长了。

如果楢林臆测是她向国税局告密因而怀恨在心，想必市子也会跟他同仇敌忾。之前，她听了市子的抱怨后，说了许多楢林的坏话，如今绝对会惹来市子更狠毒的恶骂。市子向她告知楢林用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却被她以此威胁楢林拿走了五千万日元，这将令市子反感至极又恨之入骨。可是市子忘了是她自己提供数据的，却只记得元子“恐吓”的恶行。

真是不讲理的怨恨啊！这就是反被对方怨恨的下场。元子心想，你们两个要恨就恨吧！我用不着辩解什么。倘若你们要这样认为，反倒是自寻麻烦。你们才是受害者。

元子觉得自己没有闲工夫为这些事情闷闷不乐，随手将报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电话响了。

“我是澄江，早安！”

是梅村的女侍岛崎澄江打来的。元子交代过澄江若有什么消息要马上联络。

“早安，澄江。”

“哎呀，我是不是把您给吵醒了？”澄江像是察觉到元子的声音有异似的说道。

“我正想要起床呢。”

“对不起，妈妈桑。”

澄江称呼“妈妈桑”的语调优雅，的确是高级料亭出身的女侍。

“没关系。今天事情很多，让我早点起床，反倒要感谢你呢。”

话筒那端传来车辆奔驰的声音。

“我这电话是在外面打的。”

“在公共电话亭打的吗？”

“是的。咖啡厅还没开门，向香烟店借电话又怕别人听到，所以我是在离梅村两百米左右的电话亭打的。”

住在梅村的澄江若有秘密的话要谈，只得到外面的电话亭。

“辛苦你了。”

“妈妈桑，之前我曾告诉您梅村暂时不会歇业，很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

“后来怎么样？桥田先生有意接手的事情，有什么进展？”

“桥田先生有意接手是不会错的，不过，好像得等到五月份左右。”

看来连财力雄厚的桥田也无法立刻拿出一亿多日元现金。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暂时没办法离开梅村。虽然我很想早点到妈妈桑的店上班，可是我不能说走就走，还得回报老板娘的恩情。总之，我会尽快离开梅村，以后请多多指教！”

澄江为了确保辞掉梅村后仍有工作，语气恳切地说道。这是一个怕找不到工作的三十几岁女人的心声。

“没问题。我很希望你来上班，等你来。”

“谢谢您！”澄江握着话筒向元子施礼似的说道。

“碰到这样的情形，在梅村工作的人员肯定也是心神不宁吧？”

“可不是嘛。无论是女侍或厨师都有些焦虑，而且大家都认为老板娘因为社长往生而想把店关掉，退职金大概也会给得很少。”

“是啊，因为老板娘今后要独自生活，所以会尽可能少给吧。”

“这件事可非同小可。我年纪也不小了，得存点钱才行。今后若到妈妈桑的店上班，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即使拼命干，我也⋯⋯”澄江的语气充满着真诚的干劲。

“我说澄江啊，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拼命干这样的话，否则人家还以为我的店风气不好呢。”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听说酒吧小姐都是为了将来自己开店或为了赚钱才去上班的。”

在包厢里偷听客人谈论酒吧小姐的流言蜚语，果真是料亭女侍常做的事。

“我也听说银座有这样的店，可是我们卡露内绝不让小姐做这档事！”

“对不起！”

不过，元子可以充分感受到澄江极想存钱的心情。

“我不主动鼓励你们，但在酒吧外面谈情说爱是你们的自由。我不便对你们谈情说爱的事说三道四。”

元子所说的“谈情说爱的事”别有含义。

“我知道。”澄江安心似的回答道，“我绝不会给妈妈桑您和店里添麻烦的。”

“你若能守这些原则，倒没问题。谈情说爱是你的自由，只是要多加考虑。”

元子理解澄江很想赚钱的立场。

“是的，我不会逾越分寸的。”澄江直率地说道。

事实上，昨晚桥田常雄曾打电话到店里。

“妈妈桑？你答应明天傍晚五点跟我在Ｙ饭店共进晚餐，没问题吧？”

这通电话是来确认的。其混浊的怪腔仿佛不容拒绝似的，有着奇特的威迫之力。

“哎呀，您今晚不来店里吗？”

“不，今天晚上我忙得很呢。我很期待明天的约会。Ｙ饭店的十五楼有间名叫哥斯达黎加的餐厅，我们先在旁边的哥伦布酒吧见个面，知道了吧？”

“知道了。”

元子打从昨晚起就为了这件事烦恼。为了今晚的约会，元子试图从店里的小姐中找个适当人选，因为她必须想办法回绝桥田常雄执拗的要求。

其实，要加以拒绝很简单，但若如此这条渠道就断了。桥田常雄的存在非常重要。不，应该说，他是个非利用不可的重要人物！

难道没有不牺牲身体，又能拉拢桥田的方法吗？随着约会的日期逼近，元子苦苦思索着，偏偏就是想不出妙策。

在想出好办法之前，只好先把今晚的“危机”延后一星期，至于向对方编造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以女人的生理期为由，这样至少可以顺延一个星期左右。

不过，这个说辞是酒吧小姐常用的招数，元子担心很容易就被对方看穿。或是在约会场所突然与朋友不期而遇，以此为借口说当天不方便，要求顺延到他日。Ｙ饭店的一、二楼都是商店街，购物和闲逛的人相当多，这个借口容易说得通。

这样一来，就得找人客串制造“不期而遇”的假象，否则光是嘴巴说说，男人是不会相信的。

如此就得选个信得过的人来客串演出，绝不能走漏消息。元子心中的理想人选是里子或明美。她时常请她们吃饭，又私下借钱给她们，这就是“施以恩义”的做法，同时也是酒吧妈妈桑为留住红牌小姐的恩情术。虽说不知道这些受惠的酒吧小姐意向如何，但至少表面上会回应妈妈桑的好意以示忠诚。

元子决定挑明美作为在Ｙ饭店“不期而遇”的人选。她推想，由于桥田认识卡露内的明美，若被明美发现他跟妈妈桑结伴出现在饭店，很可能就会打消开房间的念头。

然而，元子又想到这也有困难。因为要演出这出戏码，至少得向明美吐露某种程度的实情，就算明美当场保证守口如瓶，也难保日后不会泄露出去。确切地说，纵使平常对这些酒吧小姐施以恩义，但以后若因经营策略改变，与旗下的小姐发生利益冲突，她们当初答应保守的“秘密”就会很快曝光。这样一来，“这段时期妈妈桑只是在利用桥田”的传言将传进桥田的耳里，计划岂不见光死？

元子心想，既然受人恩义的小姐仍靠不住，只好打消制造“偶然目击者”的计划。

看来只好用生理期充当缓兵之计。或许会被桥田看穿，但是她会巧妙应付的。假使被桥田看穿，他一个星期后还有机会。元子听过这样的说法——女人找许多理由逃避，男人仍会不死心地追求下去，最后就会落进女人编造的借口中。桥田大概也是持这种想法，即便今晚无法燕好，也必定会耐心地等下去。他就是这种执拗难缠的人。

傍晚五点多，元子来到了Ｙ饭店十五楼的酒吧哥伦布，由于昨天已事先“探查”过，很快地就找到了。

酒吧里灯光暗淡，每张桌上点着细小而微弱的烛火。大半的客人都是情侣，尚未看到桥田的身影。

元子点了一杯杜松子酒，吸着香烟。墙上挂着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巨幅图画，身穿十五世纪服装的哥伦布和船员的背后，正是大海和礁岩以及数艘扬帆的海盗船。微弱的烛火或许正好能衬托出中世纪的氛围，但那充满浪漫的红光更能增进男欢女爱的情趣。

就在元子用吸管啜饮一口杜松子酒的时候，矮胖的桥田常雄疾步走了进来。他贼头贼脑地环视着阴暗的周遭，好不容易才找到元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他在元子的面前坐下，看到元子桌上的饮料，对着近旁的服务生说：“也给我一杯杜松子酒。”说完，用手帕擦拭着额头。

他今天的穿着比平常要“高级”许多，可说是既时髦又阔气。

“你等很久了吗？”

他探看着元子的脸孔，在蜡烛的映照之下，他的鼻子和眼睛周遭罩上黑圈，看起来令人觉得恶心。尤其额头上的汗珠闪着看似发黏的油光，这样的形象刚好吻合《枕草子》作者所说的“太脏的东西有蜒蚰”这句话。

“没有，我也是刚到不久，正喝着杜松子酒呢。”元子露出笑脸。

“是吗，太好了。哎，我简直忙得分身乏术，又担心迟到赶不来呢。”

“我不急啊，你可以慢慢来嘛。”

“不，我可不能迟到。我早就期待在这种场合跟你见面呢。”桥田搓着双手说道。

“我也是。”

“真的吗？”

“那当然，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等你呀。”

“啊，我太感动了。谢谢，谢谢！”

听得出桥田常雄的语声充满欢喜。

桥田迅即朝光线暗淡的周遭打量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玻璃棒，前端挂着一把钥匙。

“刚才，我已经到三楼的饭店柜台办好了住房手续，这就是房间钥匙。妈妈桑，这把钥匙给你，你先到房间等我五分钟。钥匙上面有房号，是923号房。”

桥田拿出钥匙压低声音说道，烛光把他的瞳孔映得灰浊。

“哎呀，你怎么叫我先进房间呢？”元子出乎意外地问道。

“这样比较好吧？对女性来说，到男人等待的房间总觉得难为情吧？”

“⋯⋯”

“还是你先进房间比较好。”

“桥田先生，这是你惯有的做法吗？总是先叫女人拿钥匙进房间？”

“嗯。”蓦然，桥田露出复杂的微笑，然后冷笑道，“不，倒也不是这样。我只不过是推测女人的心理反应，随口说说而已。”

“你赶快把钥匙收下来吧，服务生就快来了。”桥田将系着钥匙的玻璃棒塞给了元子。

就在元子把钥匙塞进手提包的同时，端着桥田点的杜松子酒的服务生悄声走了过来。

元子站了起来。桥田抬起头来像是要问：你现在就要去房间啊？只见元子摇摇头，朝他笑了一下，默默地朝里面走去，请服务生告诉她洗手间的位置。

元子回到座位的时候，桥田点的杜松子酒几乎快喝光了。元子故作痛苦状，慢吞吞地坐下来。

“你怎么了？”桥田露出惊讶的眼神问道。

由于桥田的目光过于锐利，使得她赶紧垂下眼睛。

“糟糕，我‘那个’来了。刚才，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才知道的。”

桥田先是表情惊愕，然后转而有点气愤地说：“难道之前你都没感觉吗？”

“这次比预定的日期提早了五天，所以我也不知道。”

元子羞怯地低下头，缩着肩膀，上身又微微往前倾，更增添几分娇态。

“这么说，今晚就不行了？”桥田失望地嘟囔着，直视着元子的眼睛。

“真的很对不起！女人若受到外界刺激或太过兴奋，经期就会混乱。今天，我想到要跟桥田先生见面，就非常兴奋，大概是因为这样经期才混乱的。”元子红着脸小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子啊。” 桥田立刻恢复了笑脸，似乎已经扫去心中的阴霾。

“真的很抱歉。我看到这样子，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什么时候结束？”

“我的情况比较长，大概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好吧，那么下个星期，我在这里等你。这样可以吧？”

桥田语气肯定地说着，再次凝视着元子的脸庞，眼眸深处燃烧着炽热的欲火。

那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江口大辅参议员的秘书安岛富夫步履微颠地来到卡露内。正在别桌坐台的元子见状，旋即起身迎上前去。

“哎呀，真是难得啊，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元子挨近地带安岛来到座位。

安岛在别处喝了不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他本是个非常注重仪容的人，整齐梳着三七分的西装头已有几绺发丝散落在额前。

安岛试图保持规矩的仪态。他跟桥田常雄和滨中议员的秘书村田俊彦结伴而来的时候，总是保持端正的仪态。

安岛点了一杯冰镇威士忌。

“您不要紧吧？”

“没事。”

看到有点醉态的安岛，元子突然想起现在正是证实岛崎澄江所说的梅村和桥田关系的好机会。而且安岛又在她跟桥田在Ｙ饭店见面后来店里，来得真是时候，仿佛今后面临的困惑都将迎刃而解。

桥田在Ｙ饭店没跟元子共进晚餐就匆匆离开了。他推说，自己非常忙碌，下次见面时再请元子吃饭。他得知元子生理期来无法“办事”，便拂袖而去，未免太现实了。

在桥田看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又要花钱请女人吃饭未免太得不偿失，所以借故说自己很忙，在哥伦布酒吧请她喝一杯杜松子酒就走人了。元子很想哈哈大笑，桥田正是《枕草子》作者所说的“最令人羞耻的是心怀贪色的男子”的典型代表，好色之徒看哪里有女人就往哪里追。

“以前您不都是跟桥田先生和村田先生一起来吗？”

元子拿起自己那杯酒精成分不多的饮料对上安岛的玻璃杯。

“我今晚是跟其他团体的人。最近，我很少跟桥田或村田碰面。”

“是因为太忙吗？”

“也算是⋯⋯”

安岛说得支吾其词，神态有点怪异，元子心想，也许是他们的关系闹僵了。果真这样的话，那就更容易打听梅村和桥田的关系了。倘若他们失和，安岛应该会毫不客气地说出桥田的事情吧。

“今晚我的心情很糟。”

安岛的表情很严肃。他平常笑起来时会露出深深的酒窝。

“发生什么事了？说来听听吧，也许说几句心情会舒服些。若是事关秘密，我就不强求了。”

“妈妈桑，你不要说出去。现在说这些也许过早，但我知道妈妈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安岛凑近元子的耳畔，悄声说道：“我决定参选下一届参议员了。”

一阵酒臭混杂着男人的体味扑向了元子的鼻端。其他坐台小姐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

“真的？”元子抬头看着安岛的脸庞。

“妈妈桑，老实告诉你，我是之前去世的江口大辅参议员的秘书。”安岛吐露心声说道。

“是吗？”元子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安岛跟江口参议员的关系，跟从岛崎澄江处听来的一样。尽管如此，元子仍不得不做出深表意外的神情，还得适当地赞叹他要角逐国会议员的雄心壮志。“真的吗？”

“现在得开始作竞选准备了。今天就是与支持我的同志聚会。”

国会议员的秘书通常都想接棒参选。想必安岛是接收了江口大辅的地盘，才有此举吧。

“不过，在这紧要关头，江口的遗孀却突然也表态要参选。”安岛愤愤不平地说。

“那该怎么办呢？”

“她对政治一窍不通，却禁不住别人的怂恿，以为骗取同情票就能当选。”

“这不是选举惯有的招数吗？比如，打出‘代夫出征’的旗号，报纸常出现这类的报道。”

“那个乡下死老太婆，也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

安岛霎时闷闷不乐地大口喝着冰镇威士忌。

“这次您很想出来参选吧？”

“我认为，一切得按顺序来。为了江口议员和选区，我是多么卖力地勤跑基层啊！可是，他的遗孀无论如何就是想出来参选，劝也劝不听。”

“类似这种情况，好像顶多仅只一次吧。”

“是啊，妈妈桑你蛮了解选举的运作嘛。”

“平常我可是会看报纸的呢。”

“不简单。你说得没错。我们选区的重量级人士出来调解，最后敲定这届由江口的遗孀参选，下一届由我出马角逐。虽然我有点等不及，可是又不能无视这项调解，所以只好勉强答应了。”

“安岛先生还年轻，等下一届出来参选不正是时候吗？”

“我也这样觉得，所以这次决定帮他的遗孀抬轿。说来我也没什么损失，因为我这么卖力做选民服务，下次选举时就成了我的资源，也算是选前的暖身运动。”

“我赞成您的看法。”

“坦白告诉你，选区的重要人士都知道，我非常努力地利用走后门的渠道帮着送他们的子女进大学就读，或拜托各公司的高层人士代为安插工作。江口议员该拿的好处一项也没少拿，但每到大学招生或应届毕业生找工作的时节，不分昼夜为此奔波的是我！”

安岛终于主动谈到走后门入学的秘密了。有一组客人先行离去，其他小姐都在招呼坐在角落的两组客人，是谈这秘密的好机会。

“那么桥田先生是怎么样的人呢？”

“你说桥田吗？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所以最近我很少跟他来往。”

“咦？为什么？”元子露出惊讶的眼神问道。

“他这个人最现实无情了。江口议员生前跟大学关系非常密切，他便拍马奉迎，得知他的遗孀没这方面的关系，就急着拍拍屁股走人。现在，他经常出入其他派系中跟大学关系密切的议员阵营，而且居然是与江口议员对立的派系。这种人根本没有品格可言！哎，对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桥田谈品格，是我太抬举他了。”

元子从桥田听到她生理期来无法做爱随即急着离开，也不花钱请顿饭的行径，就深知他是个吝啬人。

“桥田先生是那样的人吗？”元子佯装有点意外地说道。

“他是个生意人，专搞走后门入学的补习班，只懂得利用别人，完全不知道人情义理是何物，又性好渔色。”

元子知道桥田非常好色。

“桥田先生很好色吗？”

“简直是个色鬼。桥田好像对你很有意思，你最好提防点比较妥当。”

“我会多加注意的，我顶多在店里陪他打情骂俏而已。”

“你应付得来倒不必担心⋯⋯”

“我毕竟是个女人。我对桥田先生没什么感觉，可是对其他人嘛就不知道了。”元子看了安岛一眼。

“是吗？”

“桥田先生经营的医科大补习班很有赚头吧？最近，报纸经常有这类补习班的报道。”

“我想应该很有赚头吧。”

“您说桥田先生性好渔色，他是那种会为女人撒钱的人吗？”

“应该是吧。我不大想提他个人的事情，但是他赚了那么多不义之财，对女人砸钱大概是毫不手软吧。不过，他在其他方面就小气多了，几乎到了一毛不拔的地步。他是属于那种没有投资效益就一毛钱也不出的人。”

世上的确有这种吝啬的男人。安岛说桥田是个火山孝子 [19] ，又有唯利是图的性格，这两点足供元子作为参考。

安岛对桥田在江口参议员死后已无利用价值便弃之不顾的现实做法多少有点反感，或许这就是他们失和的原因。

接下来，应该是打听梅村后续经营情况的机会了。

“之前，我曾听桥田先生说，赤坂的梅村是由江口议员的情妇经营。可现在议员先生已经死去，梅村怎么维持下去？”

其实，桥田从未这样说过，元子为了引出话题故意这样说道。

“她要结束营业。”

“太可惜了。有人愿意接手吗？”

“桥田介入其中打算买下它，这一两个月内就会敲定。”

岛崎澄江所言果然不假。

“桥田先生打算开餐厅吗？”

“才不是呢。他只想便宜买进那家餐馆，再转卖狠狠赚上一笔。”

这个消息跟岛崎澄江所说的一致。

“梅村的老板娘没有向您抱怨吗？”

“问题是，比起我，梅村的老板娘还更信任桥田呢。”

“是因为他能言善道？”

“也有这个因素。但这又牵涉到江口议员的遗孀和老板娘之间的较劲。简单地讲，原配与情妇之间的战争。”

“原来如此。”

“总之，梅村的老板娘始终认为我当过江口议员的秘书，因此是遗孀派的人马。事实上，我的立场公正，从不偏袒哪一方，但这次我支持他的遗孀出来参选，因此她那样认为我也无可奈何。”安岛露出苦笑。

“所以，梅村的老板娘才没有把您的劝告听进去吗？”

“她在某方面是很固执的。总之，她已把我当成敌对阵营看待。我说桥田狡狯，她就说我在中伤桥田，她完全信任桥田。因此桥田自然有机可乘。”

“桥田先生跟梅村的老板娘是不是有什么暧昧关系？”

“怎么可能。桥田再怎么好色也不会对六十岁的老太婆感兴趣。他喜欢的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像妈妈桑你就是他喜欢的这种年龄层的女人。”

“我算不上，不过，桥田先生的确喜欢那种年龄的女人。”

元子脑海中浮现出岛崎澄江的面容来。

“那桥田先生喜欢哪种类型的女人呢？”

“他也有自己的品位，并不是照单全收。他因为身材矮胖，所以喜欢高挑而苗条的女人。”

澄江就是这种身材。

“脸型和性格呢？”

“总的来说，他喜欢性情温柔，有日本味道的女人。”

“是吗⋯⋯”

“妈妈桑，你在想什么？”安岛看着元子的眼神问道。

“没什么。”

“你怎么全问些桥田的事啊？”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话题有趣，所以多问了些而已。话说回来，桥田先生现在可是春风得意呢。他赚进大把钞票，又是医科大补习班的理事长，顶着教育者的光环，光是这样就足以赢得众人的尊敬。”

“那种人算是教育者吗？知道内情的人都要笑掉大牙。他只不过是抓住那些想让自家子女进入医科大就读的有钱医生的弱点，从中趁机大捞一笔的投机客而已。”

但是这么说来，已故的江口议员不也是这共犯结构中的一员吗？他主要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帮选区桩脚的子女走后门送进医科大学就读，才与桥田联手合作。刚才，安岛不经意地说出“江口议员该拿的好处一项也没少拿”，但或许抱怨“不分昼夜为此奔波的是我”的安岛，很可能也从中“拿到该有的好处”。

想来也许正因为安岛有此弱点，尽管在背后臭骂桥田无情无义又吝啬，却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桥田先生那么会赚钱的话，医科大进修班的校长岂不也存了不少钱？”

有关医科大进修班校长江口虎雄的事情，是岛崎澄江告诉元子的。

“不，校长是江口议员的叔父，做人非常清廉，决不沾染这种黑心钱。原本桥田是为了拉拢江口议员才让他挂个虚名。不过，他看不惯桥田专搞这种黑钱愤而辞掉校长的职务。校长叫作江口虎雄，现年七十三岁，性情顽固。他目前隐居在世田谷的代田，有趣的是，这个老先生与我很投缘。现在，我偶尔还会到他代田的住处串串门子。”

“这样子啊？”

“桥田明着把这个老先生拱上当校长，其实是个不重要的职务，但这老人很不简单，总是不动声色，却暗中调查桥田违法关说入学的事情，把它整理成册。直到目前，桥田还不知道这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老先生说到，大吃一惊。”

最后一组客人已经离去，店里的小姐正准备下班。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

“妈妈桑，我送你回家。”安岛站起来说道，“你若怕我单独送你，找个小姐一起搭车吧。”

安岛微笑着双颊露出酒窝。

元子叫来租车公司的轿车，自己和安岛坐在后座，让店里的小姐美津子坐在前座。安岛说，他住在新宿区下落合的公寓。

美津子的寓所在中野坂上，元子的住处在驹场，依路程远近来说应当先送安岛到下落合，但绕点远路先送女性回家是送客的礼貌。

在前往中野坂上的途中，因为美津子坐在前座，安岛显得安静，元子也不疾不徐地搭着话。美津子在银行旁下了车。

“噢，你家在这附近？住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啊！”安岛朝窗外探望着。

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还有许多出租车奔驶着，但路灯照映的路上却人影稀落。

“才不是呢，我住在这后面的巷子里，又小又脏的房子。”

“我跟妈妈桑到你的房间喝杯茶怎样？”

“下次，我再招待两位到我家里来。妈妈桑，晚安！安岛先生，妈妈桑拜托您了。”

车子从中野坂上正要驶向驹场的时候，元子叫司机先驶往下落合。因为她担心先到自家寓所时，安岛可能提出上门喝茶的要求，事情就麻烦了。

白天车流壅塞的环状六号线，这时却出乎意料地通畅。车子开得很快，连停红绿灯都觉得麻烦。

美津子下车之后，安岛便把身体靠向元子。元子知道当没有同伴随行时便该多加注意。她将手提包放在膝上，司机从后视镜朝他们看了一眼，她赶紧把被安岛握住的手藏在下面。

元子很想详细地询问安岛，当过医科大进修班校长的江口虎雄暗中调查桥田替医生子女违法关说进入医科或牙科就读的秘密数据。此刻，正是绝佳的机会。只剩他们两人，安岛又喝醉了，即使问得露骨些，在酒精催化之下，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您刚才的话题好像很有趣。”

“我说什么来着？”

“您说在桥田先生的补习班当过校长的江口先生，手中握有关说入学的秘密资料。”

“嗯，那些数据的确很有意思。啊，哈哈哈⋯⋯”安岛兀自嘟囔似的笑了起来。

“江口先生没有意思把那些资料公开吗？”

“一旦公开，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桥田很可能就这样完蛋。不仅桥田吃不了兜着走，恐怕连涉及关说入学的私立医科、牙科大学的大小教授们都要卷铺盖走人，大学当局更难逃社会的指责。不但如此，也会给花钱关说入学的家长们带来莫大困扰。这些家长大都是医生，他们出手这么大方，肯定会被认为是来自见不得人的收入。”

——所谓见不得人的收入，就是逃税。

“江口先生既然无意公开于世，为什么还要保存这些资料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虽说他对桥田怀恨在心，却也没有借此公报私仇的打算。总之，他手上拥有这颗炸弹，大概就心满意足了吧。”

“安岛先生看过那份秘密资料吗？”

“我若开口，相信他随时都会给我看⋯⋯不过，这些关说入学的资料也牵涉到江口议员跟我，看了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从来没有看过。”

元子极想把那份资料弄到手，就算花钱雇用职业惯偷到江口虎雄家里把它偷来也在所不辞。

“若安岛先生开口的话，江口先生真的愿意给您看吗？”

“嗯，没问题。刚才我已说过，这老先生跟我很投缘。”

“意思是说他很信任您。”

“他当然信任我，毕竟我曾当过江口议员的秘书。没有人比我更能得到他的信任。所以，我若开口拜托，他绝对会把资料让我看的。”

安岛用力握着元子藏在手提包底下的手，夹到指间的戒指，痛得元子发出微微的叫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安岛放开元子的手说道。

安岛顺手将手搭在元子的肩膀，浓重的鼻息轻轻吐向元子的耳朵。元子突然一阵心荡神驰。

“我想看看那些资料。”元子仿佛要撵走那种感觉似的强烈说道。

“噢，妈妈桑想看那些资料？真是难得啊。”

“凡是人，对秘密的事情一定都很有兴趣，我的好奇心可比别人来得强烈呢。”

——若能亲眼看到那些资料该有多好啊！不但可以知道那些出钱关说入学的家长的详细姓名和地址，还包括是否顺利就学的情况。

“是吗。”

安岛的手稍稍松开了，好像在思考些什么。霎时，元子担心自己的意图是否被他看穿而感到一阵心惊。

在环状六号线奔驰的轿车，来到目白街的十字路口时向右拐去。

“好吧。”

安岛明确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重新把元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咦？”

“既然妈妈桑那么想看，我就为你效劳吧。”

原来刚才安岛在沉思，就是在为她设想办法。

“真的？”元子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

“我觉得你应跟江口老先生见个面。”

“我跟他见面？可是⋯⋯”

“当然，在这之前，我会先跟老先生协商的。”

想不到议员秘书平常的口头禅，“协商”这句术语，也在这种场合脱口而出了。

“要怎么做呢？”

“我会事先向老先生适当地说明，说有个女士想看这份资料，务必请借给她过目。”

“光是这样，他愿将数据借给我吗？”

“所以，我说嘛，我会想办法说服老先生。不过，你要答应绝不可以将数据拿给第三者看。”

“那是当然⋯⋯只是，这样江口先生还是不放心吧？”

“不会的，我得先把江口老先生的性格告诉你才行。他在补习班当校长的时候，看不惯桥田的坏勾当，可说是个正义而顽固的铁汉。但他有两项嗜好，酒和女人。”

“哎呀。”

“他爱好美色。不过，那方面已经不行了。”

“毕竟年纪也大了吧。”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每次跟女人说话就会心花怒放，激动得身体都快颤抖起来。”

“真的吗？好讨厌啊。”

“我骗你干吗。你当面见到他就知道了。我会事先协商，你再直接去江口先生家里，他家的地址是代田二丁目八百二十八号。”

“代田二丁目八百二十八号？”

“从你家所在的驹场去很近，搭井之头线在新代田车站下车，徒步几分钟就到了。”

元子记下了这个地址。

元子的侧脸被流泻而来的灯光照亮，安岛从旁探看着。

“妈妈桑，去江口老先生家里，记得尽可能打扮得漂亮一点。这样他老人家就会乐得眯着眼睛，高兴得直摇头。”

“您说得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我是实话实说。可以的话，像这样把他的手拿起来⋯⋯”

“这点小事我倒可以服务。”

“至于那方面他已经不行了，所以你不必担心。”

“讨厌！”

安岛放开元子的手，正贼手贼脚要掀开元子的和服下摆。

“江口先生大概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元子用手提包紧紧压住膝盖，轻轻抓住安岛的手背。

“刚开始倒不会，见过两三次面后，就不知道了。”

“真令人恶心。”

“为了看到你想看的资料，即使他行径有点令人恶心，你就体恤他是个可怜的老人吧。”

安岛最后放弃，没把手伸进元子的膝内，改而只手搂住元子的肩膀，拉向自己的怀里。这一用力，加上此时减低速度，使得元子的上半身往前倾。安岛从后面抱住了元子。

他的嘴唇吸着元子的后颈。充满酒臭味，微温发黏的口水弄湿了元子的颈部。顿时，元子感到中枢神经被刺砭似的战栗感直冲脑门，不由得挺起腰身，这回安岛顺势亲吻她的嘴唇。

“别这样！”元子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司机在看呢。”元子抬起下巴对着后照镜说道。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座轻声地问道：“就是这栋公寓吗？”

元子从窗外望去，看得出那是栋高级公寓。想不到安岛辞去议员秘书后，依旧住在这么高级的地方。

安岛放开神情羞赧的元子，口气郑重地说：“妈妈桑，我跟对方取得许可之后，会打电话到你家里。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联络。”

他把写上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元子的手里。

“谢谢！”

元子探出上半身对着站在车外的安岛送上笑脸。

“晚安！”

十三

四天来，元子都未接到安岛或岛崎澄江打来的电话。桥田常雄也没来店里光顾。元子心想，安岛可能在说服江口老先生吧。

元子很期待澄江能有所联络。即使可使用假名，她还是尽可能不打电话到梅村找澄江，这是考虑到澄江平常很少接到外界打来的电话，怕因此引起梅村的老板娘和员工的怀疑。

第五天下午一点左右，澄江终于打电话来了。

“妈妈桑，好久不见，近况好吗？”

澄江的寒暄总是非常客气。

“哎呀，我正等着你的电话呢。”

这不只是寒暄，而是元子的真心话。

“是吗？对不起！因为这四五天来店里非常忙碌。”

“你现在在哪里？”

话筒那端传来了车声和讲话声。

“我现在在一树街的公共电话亭，刚好有点事出来一下。”

住在梅村的澄江并没有太多自由时间。

“澄江，你可以向店里请假两个小时吗？”

“如果是从现在起，两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

“待会儿我会到赤坂附近去，有话想跟你谈谈。”

“好的。不过，约在赤坂附近，我怕被梅村的员工看到，还是稍微远点的地方比较好。”澄江显得十分谨慎。

“说得也是。那么我们约在原宿吧。出了原宿车站，从表参道往青山街直走约一百五十米处，左边有间叫‘贝贝依’的咖啡厅。”元子在电话中描述着原宿的地形。

“是贝贝依咖啡厅吗？”

“店名简单又容易记吧。我们就约两点在那里碰面。”

“我知道了。下午两点在原宿的贝贝依是吧？”性格一板一眼的澄江复诵道。

“谈到下午四点，没关系吧？”

“没问题。我们店里四点半开始准备，会忙碌一些，只要赶在这之前回去就没关系。”

元子迅即开始打扮，心想待会儿跟澄江谈的事算是碰运气，成功率可能只有一半。澄江急需钱，得先确保能顺利从赤坂高级料亭的女侍转行当酒吧小姐，才能很快有新的收入。澄江的确曾表示“要在卡露内拼命干”。这也难怪，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总得为今后的生活打算。

包括打扮时间在内，元子搭乘井之头线在涉谷站转乘国营铁路在原宿车站下车，尚不需要一个小时。

元子走进贝贝依咖啡厅时，岛崎澄江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店内十分宽敞，客人不多。澄江一身朴素和服，端坐在一张看似瑞士湖泊的巨幅照片下方。今天澄江比平常略施浓妆，坐在灯光微暗的店内，更衬托出她白净的脸庞。在元子看来，澄江的脸型端庄，若稍加化妆，会更增添女人味。

虽说有话要谈，但元子并未马上进入主题，而是先闲话家常。

元子对着端来咖啡的服务生，问道：“请问贝贝依是什么意思？”

“它是位于雷蒙湖畔旁一个美丽的小镇。”

“原来如此，所以店里才挂上湖泊的照片啊。”

服务生离去。

“我好想去瑞士。”

“我也是。”

元子一边漫谈着，一边思考如何切入主题，并猜想着澄江可能会作何反应。她凝视着澄江的脸庞，眼神里充满试探。她心想，这次向澄江探话非得成功不可！

澄江不知道元子为何找她出来谈话，过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疑惑的表情。

“最近桥田先生常去梅村吗？”

“是的，经常。”

安岛所说的梅村老板娘和桥田关系良好一事，澄江当然知情，所以她声音压得很低。

“澄江，我问你⋯⋯”

元子探出上半身，问道：“你觉得桥田先生怎样？”

澄江露出纳闷的表情，她似乎听不懂元子的话意。

“桥田先生是梅村的常客，又跟老板娘交谊密切，你大概不便说什么吧。”

元子尽可能神情亲切地看着澄江。

“⋯⋯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别人。绝对不可以说出去。桥田先生最近才来我们店里光顾，为了参考起见，我想知道他的人品。”

元子心想，主要话题已经切入，即使澄江的反应有些保守也无所谓，她得慎重采取忽进又退的两面策略。

澄江低下头去，久久沉默不语，越发显得她鼻子高挺。

“老实说⋯⋯”澄江倏地抬起头来，字字清晰地说，“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讨厌像桥田先生那样的男人。”

澄江的反应果真如元子猜想的那样，但是她回答得过于直率，以致元子有点不知如何往下说。

“怎么样？是讨厌他的长相，或是性格？”元子面带微笑，温柔地追问道。

“两方面都有，妈妈桑。”澄江只是微笑地回答道。

她用笑容代替太过强烈的措辞，不愧是熟知如何应对难缠客人的女侍。

“桥田先生确实不是个美男子。以一般人的标准说来，他的长相也许算是个丑男，不过男人的相貌看久了自然就会习惯，不会那么在意，有时反而愈看愈有男人味呢。英俊的男人看久也会发腻，一到老年便光彩尽失，怪可怜的。”

“可是，再怎么看我都觉得桥田先生那张脸令人厌恶，简直像八头芋 [20] ，形状粗大，全是疙瘩，又黏手，真叫人恶心极了。”

澄江这样形容，元子深有同感，但是眼下不能笑出来。

“正如妈妈桑说的那样，有些丑男子看久了，不会令人产生反感，那是因为那个人性情和品格良好。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吧。进一步接触的话，也许可能变成‘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桥田先生的性格怎样？”

“他这个人最低级了！他的确很能干，但那是因为整个脑袋只想着赚钱。所谓没有知性气质，品格卑劣，就是指他这样的人！”

想不到澄江对桥田的评价这么糟，元子心想这下子恐怕没的谈了，但她决定坚持到最后说服看看。

“你在梅村看到桥田先生的时候，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吗？”

“怎么可能。他是客人，我不可能将这种情绪显现出来。”

“这么说，是以笑脸对待？”

“那是当然，因为这也是工作之一。”

“令人敬佩啊！可是，对此不知情的桥田先生又怎么看待你呢？”

“⋯⋯”

“大概印象不差吧？”

“我想也是。”

澄江的眼神有些难为情。

“他对你应该很有好感吧？”

“我想大概不会。”

澄江说得小声，语气中却充满肯定。

“不，我看得出来。像你这样脸蛋姣好，姿色秀丽，温柔婉约，才三十岁出头，身材又那么高挑，最符合桥田先生的喜好了。”

“不要乱说，妈妈桑。”

“本来就是。体格矮胖的男人最喜欢像你这种类型的女人。桥田先生就是那样，这我都看在眼里。想必桥田先生召来包厢的艺伎，就是我形容的那种类型吧？”

“您这样说，倒是真的。”澄江似乎想起了桥田喜欢找的艺伎。

“你看，我没说错吧。澄江，桥田先生有没有对你表示过意思？”

“我没有特别注意。”

“比如说，在包厢中两人独处的时候，偷偷向你示爱？”

“没有。”

“又比如，桥田先生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你？”

“应该没有吧。”

澄江的表情显得有些羞怯。

“我知道你很客气，不方便说得太明白，但是我的直觉很准。你是桥田先生常去光顾的料亭的女侍，所以他没有直接向你表达爱意，但他可曾趁包厢四下无人时，握过你的手？”

“那仅只是礼貌性的握手而已，其他梅村的常客偶尔也会握握我的手。”

“卡露内也有这种情形，不过那仅是轻轻握手。如果是单纯打招呼，只会轻握一下，若是心怀不轨的人，就会握得用力。”

元子这样说着的同时，想起了五天前的夜晚被安岛毛手毛脚的事。

“桥田先生握手的时候很用力吧？”

元子堆着笑脸，语气却充满追探的意味。

“我不大清楚。”澄江畏缩地回答道。

“尤其在四下无人的空当，桥田先生是否曾邀你到外面用餐？”

“他曾这样开过玩笑。”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就是向你示爱。”

“我认为那是玩笑话，所以一笑置之，根本没放在心上。”

“其实桥田先生是故作开玩笑，想试探一下你的心意。因为怕被你断然拒绝，有失男人的面子，所以郑重其事地拐弯抹角接近你。这表示桥田先生很迷恋你。”

“不可能，妈妈桑。”

“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我可以看出桥田先生的神情和心意。”

澄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对面那桌的年轻男女亲密地悄悄私语着。接着，有对挽着手臂的情侣走了进来。

元子叫住服务生，又点了两杯红茶。

“澄江，其实，我曾听桥田先生提过你。”

元子随口说道，她无论如何都得试探澄江的心意。

“咦？他提过我？”澄江惊讶地抬起头来。

“没错，原本桥田先生没有说出你的名字。因为我们店里没有他喜欢的小姐，有天，他坐在那儿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便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他说，他喜欢常去的赤坂梅村里的女侍那种类型的女人。他很喜欢那个女侍，还语带急切地说，他喜欢那个在跟酒吧不一样的地方工作的女人，而且那里的老板娘也知情，很想直接向那女侍表达爱意。我猜他说的女性就是你！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在梅村里有这样的女性。”

澄江沉默不语，却也没有否定，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看起来，澄江似乎很想说，无论桥田对她多有意思，讨厌的男人看了就令人恶心，光是站在旁边就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元子心中想着，像澄江姿色这么好的女人，除了之前她告诉元子的那段恋情外，难道不会觉得空闺难耐吗？

红茶端上来了。元子喝了一口，仔细地凝视着澄江的脸庞。

“我说澄江啊，你之所以想来我店里上班，是不是觉得比在梅村工作赚得多？”

“是的。”澄江看了一下桌前的红茶，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以你的年纪来说，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我正是这样认为，妈妈桑。能力允许的话，我想在新宿或涉谷的后街开间小吃店。开间小餐馆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有自己的梦想很好啊。所以你为了筹措开店资金，才想来当酒吧小姐是吗？”

“是的。”

“不过，酒吧小姐的收入没你想象的那么高。置装费可不便宜，而且最近房租涨得厉害呢。”

“我会尽量节省开销，无论如何都要存够开店的资金。”

“你说过要在卡露内拼命干是吗？”

澄江低下头去。

“你不必介意。起初我听到你这样说的时候，回话口气的确有点不高兴，但若是没搞砸店里的名声，倒没关系。总之，会败坏我们店里名声的，是那种随便跟男人上宾馆开房间的女人。如果是固定对象，就是自由恋爱，这个我就不管了。”

“⋯⋯”

“如果是固定对象的话，他非得是个可以助你完成心愿的有钱人才行，而不是那种长相好看口袋空空的年轻人。像桥田先生那样有能力买下梅村的人，钞票多得能塞满保险柜。毕竟那些都是不义之财，对喜欢的女人砸再多也不会手软。”

澄江直低着头，听元子讲着，看得出她已面红耳赤。

“我说澄江啊，机会可是难得，你若不把握眼前的良机，到头来只会大叹可惜。用关西话说，就是‘抓到鬼牌’ [21]  了。”

“⋯⋯”

“眼下不管是开间小吃店或小餐馆，都得花上一大笔钱。你就想成是为了开店资金，暂时不要计较桥田先生的容貌嘛。迷上你的姿色的是他呀！你只要随便应和着就行，又不是一辈子要跟这个讨厌的男人在一起。日后你若有心上人，离桥田先生而去就行。不管想开哪种店，总是要趁早。与其被不明就里的男人雇用，倒不如自己当老板，即便规模不大，到时候被吸引来向你求婚的男人又是不同的类型了。”

澄江始终没有说话。

约摸傍晚六点，元子再次来到了Ｙ饭店的十五楼。这次不是去“哥伦布”酒吧，而是坐在连接着“哥斯达黎加”餐厅走廊旁细长的休息室。她凭窗俯瞰而下，赤坂见附周遭的街景尽收眼底。

等了十分钟，后面传来“让你久等了”的招呼声，是桥田常雄。

今晚桥田身上穿的全是最高级的服装。但他的相貌和穿着，再怎么看都散发着暴发户的市侩气味。

“来，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桥田显得精神十足，声音特别亢奋。他走进餐厅，菜单也没细看，便对站在身旁系着领结的服务生说：“我们没什么时间，来点能尽快煮好的东西。”

桥田随便指着菜单，只说愈快出菜愈好，也不跟元子商量，酒类只点了法国哥尼可产的白兰地。

桥田之所以显得焦躁，是因为所剩时间不多。元子八点半以前必须赶到酒吧，没办法悠闲地用餐。元子清楚地感受到桥田亢奋得呼吸急促的丑态。

“我终于等到这个晚上了。”

服务生离去后，桥田低声向元子说。他眉开眼笑，目光露着邪狎之意。澄江形容他的脸孔“像八头芋，形状粗大，全是疙瘩，又黏手”，而此际从他毛孔中冒出来的汗水就像发黏的分泌物般令人恶心。

桥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棒，悄悄地交到元子放在桌子下面的手。

“房号是968，你赶快把它收进手提包里。”

“好的，我知道了。”元子将细长型的钥匙棒放进手提包里。

桥田见状，这才感到安心似的耐心叮咛道：“吃完晚餐后，你先到房间去。十分钟后我会上楼去敲门。”

元子深深地点了点头。

用餐的时候桥田并未说话，他忙着动刀用叉，仿佛正想象着进入968号房的愉悦景象。元子暗中祈祷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

餐事很快就结束了。元子吃得险些哽住，完全品尝不出菜肴的味道。桥田连餐后水果和咖啡也没碰。

“你只要赶在八点半以前回去就行了吧？”桥田再次确认道。

“嗯。不过，超过九点也没关系啦。”

“这样子啊。”桥田满脸笑容。

“那么，我就先⋯⋯”元子放下餐巾，“先告辞了。”

元子当着客人和服务生们的面前，站起来向桥田欠身致意。

“我失陪了。”

桥田也同样地以目回礼，但眼神有些诡异。这时候，离开桌子正要往门口走去的元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似的又折回到桥田的面前。桥田露出纳闷的表情，元子凑近他的耳畔悄声说道：“你说十分钟后会来敲门，可不可以请你二十五分钟后再来？”

“咦？”

“女人家总是要作许多准备嘛。”元子羞赧地说。

桥田直说，我了解，我了解，头点个不停。元子便撇下了状似心满意足的桥田走出餐厅。

电梯在九楼停下。刚才从十五楼一起搭乘的年轻男女很快地走出电梯，只留下元子一人。968房号的钥匙藏在元子的手提包里，照理说她得走出九楼，但她没这样做。电梯继续往下，到了三楼，绿色的厚门打开，元子走了出去。

楼层的左侧是饭店柜台，右边是小酒吧和咖啡厅，中间有座连接一楼的手扶电梯。一个女子身穿和服背对着站在电梯前靠近紧急出口的窗边。从她身上和服的款式和腰带，元子一看就知道是谁。

“让你久等了。”

元子从背后走近岛崎澄江身旁。澄江郑重地向元子点头，可那寒暄的语声却有些颤抖，眼神闪烁不定。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刻有968房号的钥匙棒悄悄地塞进澄江手里。

“不要被别人看见，快收起来。”

“嗯。”

澄江下决心似的将钥匙放进手提包里。

“桥田先生正在楼上的餐厅里，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到968号房。所以你得先进去房间。”

低垂着眼的澄江微微点着头。

今晚澄江特别浓妆艳抹，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之下，比平常更加柔媚动人。看来澄江已经有所觉悟。今天，她借口说乡下亲戚来东京造访，临时向梅村请了假。

“桥田先生大概以为我在968号房等他，他开门后看到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两人并肩面向着窗边低声交谈着。只见澄江吞咽口水时，白皙细颈上的喉头上下移动，想必她此刻心脏正紧张得跳个不停。

“到时候，你就像我们事先讲好的那样，跟桥田先生说，妈妈桑无论如何都得在卡露内看店，所以你就代替妈妈桑来了。”

“没问题吗？”澄江担忧地问道。

其实，元子还担心一件事情，也就是该如何向桥田解释她跟澄江的关系。对此元子思考良久，就是想不出良策。后来她觉得与其瞎编兜不拢，倒不如直接向桥田表明澄江最近将辞去梅村的工作到卡露内上班，这种说法比较妥当。然后再说明在私下交涉过程中，澄江和元子彼此很有好感，于是今晚就“代替”妈妈桑上场了。

元子心想，桥田进到房间，看到原本应该到场的元子却变成澄江，绝对会惊讶万分。然而，事后若将这个安排“据实以告”，桥田应该会接受才对。毕竟对他来说，与其偷偷摸摸地跟梅村的女侍搞外遇，倒不如跟决定在卡露内上班的小姐，亦即代替妈妈桑的澄江鱼水一番要来得轻松快乐。

元子和澄江之前已经谈定这样进行。不过，澄江还有一个顾虑：桥田会不会接纳她这个“替身”呢？这时，澄江之所以这样问，正表示有所担忧。

“没问题啦，我敢保证。”元子口气坚定地说道。

“是吗？桥田先生该不会看到我之后，气得叫我马上滚回家去吧？”

“他绝对不会这样的。”

元子微笑说道：“之前我也说过，桥田先生很早就暗恋着你，只是不好意思在梅村的老板娘和员工的面前说出来而已。这次是你主动投怀送抱，他虽然会感到惊讶，但一定会高兴得手足舞蹈。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他乐得扭头摆腰的模样了。”

“是吗？”

“那是当然。桥田爱好美色，却也不是来者不拒，还是要看对象的。比起我，不如说他比较喜欢你。”

“不过，桥田先生今晚原来打算跟妈妈桑您⋯⋯”

“澄江，你对自己要有信心嘛。今晚，你看起来多么漂亮啊！简直美极了。”

事实上，澄江漂亮得几乎让元子感到嫉妒。

“桥田先生不会摆个臭架子叫你回去的，说不定还要跪在你的面前，向你鞠躬哈腰呢。”

“怎么可能？”澄江低下头了。

“对了，澄江，我跟你说⋯⋯”元子说得很小声，但语意明确地说，“今天晚上，绝不能收桥田先生的钱。”

澄江羞赧得耳根都红了，直摇头说：“嗯，这个我⋯⋯”

“你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而且你若收他的钱，搞不好还会遭到误会，被桥田先生瞧不起。”

“我知道。”

“反正，以后我会代你向桥田先生要回来的。”

“谢谢！”

“不过，光是一次幽会还是不够。”

“⋯⋯”

“我觉得，可以的话最好跟桥田先生再幽会五六次，这样也比较容易大捞一笔。”

澄江低着头，小声说道：“我真的很需要一笔巨款。”

“是吧。为了存点资金，这样做也无妨。没问题，交由我来处理吧。”

“嗯，拜托您了。可是，桥田先生会继续跟我见面吗？”

“下次他一定会再邀你出来，而且是千求万求呢。”

“但是，今晚我是代妈妈桑您上阵，下次，他会不会硬是指定您呢？”

“澄江，今晚的你好漂亮，你为什么那么没自信呢？桥田先生会紧抓住你不放的，对我则会愈来愈没兴趣。”

“怎么会呢。”

“澄江，我倒要问你没有问题吧？”

“什么事？”

“你说过非常讨厌桥田先生，待会儿看到桥田先生的脸孔，该不会逃出来吧？”

澄江沉默不语，这是否表示她内心有这股潜在的冲动？这也难怪，澄江将桥田的长相和性格贬斥得一无是处，况且她说的也是事实。

元子心想，在这紧要关头澄江若临阵脱逃，计划就要告吹，因此极力地说服澄江。

“我比谁都了解你的感受，但眼前就委屈一下，当作是在筹措开店资金，心情就好过些了。他只是想要你的身体而已，你配合演出就行，这跟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元子坐台陪客时耳闻过客人之间的淫猥言谈，说到以前的妓女跟讨厌的嫖客性交的时候竟然数着天花板的孔眼排遣无聊。但这么露骨的话，元子不好意思向澄江说出口。不过，适才那番话似乎奏效了，她先是眉头微皱，最后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看到澄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元子不由得也兴起些许同情。

“你该得的报酬，我会帮你向桥田先生要回来。虽然有点麻烦，就交给我处理吧。”

“嗯，拜托您了。”

“你要不到的东西，我来跟桥田先生谈判，他自然会把钱吐出来。这个人很有钱，却很小气，跟他交涉需要耍点技巧。这点你做不来吧？”

“这种厚脸皮的话我说不出来。”

“我就说嘛。所以，换成是第三者、代你争取利益的我，什么条件都敢开的。只不过，桥田先生的所作所为，你都要向我坦白。”

“⋯⋯”

“我知道这种事不好意思说出口，但你若毫不保留地坦承桥田先生的性事，我就有办法跟他交涉。比如说，男人在床上心情快活的时候总是没有顾忌，什么话都会说，这不但为了取悦女人，等于也借此自我满足。像这种无设防的枕边蜜语，都是有利于我们向他要钱或处理善后的有力凭据。所以，我才说你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我知道了。”澄江深深地点着头说。

元子心想，双方的过招就此开始。

“你若不赶快去，桥田先生就会先到，在房门前徘徊呢。”

元子要的二十五分钟，眼看就快到了。

澄江急忙地走进电梯里。元子看着电梯门合上，把欠身点头的澄江吞没在门内，只觉得她离去的身影宛若被送上祭坛的羔羊。

元子坐电梯来到一楼，却始终没有离开电梯附近，因为她担心澄江很可能夺门而出。而澄江若搭电梯下来，只能到连接饭店出入口的一楼而已。

一楼有商店街，角落有间专卖妇女饰品的店面，元子一边浏览着玻璃橱窗内的展示品，一边监视着电梯那边的动静。

电梯每次抵达一楼时总会吐出许多人，男女皆有，没有看到澄江的身影。元子等了十几二十分钟，心想，澄江若从968号房逃出来，差不多是这时候了。当她看到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电梯上面的电子仪板，指针在“九”楼停止后，随着每次下楼的数字递减，就有许多客人走出来。

约摸等了三十分钟。澄江始终没有从电梯里出现。元子心想，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既然澄江没有出来，表示事情不成问题。换句话说，澄江已经被关在968号房里。

元子猜想得到，包括他们之间的对话，桥田走进房间里看见澄江必定是大为惊愕，但他绝不会轻易放澄江走的。也许现在桥田正搂着神情僵硬的澄江的肩膀作势欲亲热。

这时元子才离开。隔着宽广的马路对面，有间咖啡厅，二楼的窗户映着红色灯光。

尽管如此，元子尚未完全放心。她走进咖啡厅后，选了二楼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坐在那个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对街饭店的出入口以及连接二楼的天桥。所有进出的人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经过四十分钟了。

元子心想，现在澄江很可能正在宽衣解带，脱下白色布袜，要不就是换上浴衣，走进浴室。这时候，身材肥胖赤裸着的桥田笑眯眯地走进来。澄江没有抗拒。他们俩进入浴缸里，热水随即“哗啦哗啦”地溢了出来。在浴缸里的桥田不可能安分，而每次狂烈蠢动，热水便溢了出来。透过浴室的毛玻璃门，两条身影在灯光昏黄、冒着热气的浴室里激烈交缠着⋯⋯

元子这样幻想着，心脏居然莫名地狂跳起来，仿佛热血直冲脑门，腰身也变得沉重起来。

元子感到一阵慌乱，自觉不可能会兴起这种感觉。澄江只是用来充当“工具”而已，桥田愈是迷恋澄江的身体，只会对她索款愈加有利，她应该冷静观察这个“布局”才对啊！

为什么她会产生那种莫名的思欲之情呢？她只不过是单纯地幻想，不，应该说只是受到幻想的刺激而已⋯⋯

元子再次想起了前天晚上坐在车内被安岛上下其手的感觉，她气得直想掐破自己的肌肤。可是，当安岛亲吻她的耳根时那种急速蹿起的战栗感，还有他的手伸进她的膝间抚摸时那种整个脑门为之空白的感觉，她最后竟忘情地仰颈陶醉在他温热的鼻息下——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从未体验过的肉欲上的享受。

店里的客人见到她，常说她现在风华正盛，若比喻成鲔鱼的话，正像是最肥美的大腹肉。这也不完全是玩笑话，她的确有这样的感受，因为生理上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了。

元子愈来愈觉得焦躁，头痛欲裂，整个人莫名地慵懒起来，口干舌燥。她喝了果汁和红茶，也没因此获得舒缓。

元子打开记事本，里面有安岛富夫事务所的电话号码，还夹着一张写着其寓所电话号码的纸条。

现在是晚间七点钟。也许现在安岛还待在事务所。他曾是江口大辅参议员的秘书，在江口死后没多久即成立“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位于附近的大楼里。

元子心想，安岛若不在事务所，就打电话到其寓所去。她只手拿着记事本，朝咖啡厅内的公用电话走去。因为她实在无法抑制这股冲动。

十四

元子打电话到安岛富夫的事务所。话筒那端断断续续地传来有节奏的铃声，响了很久，脑袋里仅浮现出大楼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白墙和桌椅。

她看着安岛留给她的纸条，打电话到他的住处。这次铃声也响了很久。这让她联想起前天晚上在其住处下落合看到的那栋高级公寓。电话没人接听。既没有安岛的答录声，也没有女人来应答。就在失望的同时，却有股莫名的安心感。安岛说得没错，他确实是独居。

电话铃声响了十几声，元子搁下话筒，一枚十日元硬币掉了出来。

元子看着对面的饭店，大部分窗口内的灯光都已熄灭。她不知道968号房是漆黑中的哪个位置。九楼有三分之二的窗户均已熄灯，她约略锁定其中一处凝视着，想象着两条人影在黑暗的房间里交媾的情景。这是她的计划，她自己却被这幻想折腾得心神不定。

元子担心被别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侧目，便按住自己的胸口，试图要稳定情绪。晚间八点多了。她心想该打个电话到店里了解情况，也可转换心情。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美津子？”

“哎呀，是妈妈桑呀。”

“我正要去店里呢。”

“好的，您要赶快来，有个客人在等妈妈桑呢。”

“哪一位？”

“是安岛先生。”

元子惊讶得险些叫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在事务所和住处的安岛，现在居然在店里。

“妈妈桑，您稍等一下。”

从话筒听得出彼端的美津子正跟某个男人简短交谈着，那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让她心情七上八下。

“妈妈桑吗？”安岛开口说道。

“哎呀，是您啊，晚安！”元子旋即用招呼客人的甜美娇声，隐藏内心的情绪。

“一个小时之前，我就在店里等妈妈桑你了。”

“您等了一个小时了？您来得真早！对不起，我马上坐出租车赶去，大概二十分钟就会赶到店里。”

“你现在什么地方？”

“赤坂。”

“赤坂啊⋯⋯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您请说。”

“今晚你能不能请假？”

“⋯⋯”

“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江口虎雄老师，也就是在桥田的补习班当校长的那位老先生，昨天我到过他家里，已经跟他谈妥你拜托的那件事了。”

所谓那件事情，指的就是桥田居中代学生家长向医科大关说入学的名单资料。看来被拱上当“医科大进修班”校长的前参议员江口大辅的叔父江口虎雄私下做成的秘密资料就要给她过目了。

元子顿时兴奋起来。这件事若没有安岛富夫居中斡旋，根本不可能成功。

“谢谢您大力帮忙。”元子由衷致谢道，暗忖看来计划可以顺利进行。

“不过，明天起我有事情待办，得去九州一个星期。”

“要待一个星期啊？”

“已故议员江口的选区在熊本县，我非得去一趟不可。”

安岛当过江口议员的秘书，在江口议员死后继承其选区，得妥善巩固自己的地位才行。

“所以，若等我一个星期后回来才谈这些事情就太迟了。前校长江口老先生已经七十三岁了，算是高龄老人，什么时候死掉谁也不知道。万一哪天真的走了，那些秘密资料便永远也看不到了。”

“⋯⋯”

“纵使他还没死，但他心思善变，也许再慢一星期或十天，他便来个全盘推翻不认账呢。”

“可不能让他反悔。”

“所以，现在我们就到老先生家里去吧。我就是为这件事来店里等你的。”

“我跟您一起去。”元子心情忐忑地说道。

因为这样既可以见到安岛，又能看到那些秘密资料，对元子简直是双重的喜悦。

“是吗，那么三十分钟后我们在涉谷碰面。”

“涉谷吗？”

“之前我也跟你提过，江口老先生住在世田谷区的代田，与其坐出租车去，坐井之头线电车反而快得多。而且下了新代田车站，徒步七八分钟就到了。新代田站与妈妈桑住的驹场只有三站的距离。”

“是的。那我们约在涉谷的什么地方碰头呢？”

“约在井之头线的检票口，那里比较明显。”

“就这么约定，三十分钟后见。”

“我现在就坐出租车赶去。”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麻烦您叫里子听一下电话。”

元子交代资深的里子，说自己今晚不在店里，要请她多担待了。里子答说，妈妈桑，你们慢慢来吧，语气中充满着调侃的意味。

元子放下话筒后，又朝Ｙ饭店扫了一眼。九楼那层的灯光全熄了。她感到浑身昏热。

元子沿着水泥阶梯走出新代田车站。在电车中他们俩分开坐，下了车并肩走着。刚才同站下车的十几个下班回家的乘客，来到路上便各自散去。

环状七号线的马路很宽，车流拥挤。他们为避开强烈的车灯，疾步走在人行道上。元子提着在涉谷买的伴手礼，他们走过跨越铁轨的天桥，往右拐去。这条小径没有车灯的照射，显得幽暗而宁静。元子依偎在安岛的身旁走着。

小径两旁尽是有着长长围墙的住家，路灯稀少，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树丛。有几处公寓的窗户透映出微弱的灯光，这附近原本多是独栋宅邸，但最近增加了许多公寓。行人很少，才晚间九点，却像深夜时分般静谧。

榉树舒展的枝叶遮住了路灯，仅有上层被路灯照射到的叶片闪着亮光，树荫底下的小径一团黑暗。走到这里，安岛蓦然停了下来。

正如元子预期的，她为此感到惊讶的同时，安岛已经把她搂在怀里了。拿着伴手礼的元子身体半斜，一开始她之所以拒绝安岛的亲吻，是为确认小径前后是否有行人通过，随后便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嘴唇贴合而来。顿时，元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身材高大的安岛俯下整个脸亲吻元子的嘴唇，微微散发着酒臭味。只手拿着伴手礼的元子被安岛抱在怀里动弹不得，不由得张开嘴巴，安岛的舌头便伸探进来。他不断地勾弄舌头，逗得元子也跟着舌舞。元子热吻到几乎无法呼吸，不知不觉发出低浅的哼吟，上半身跟着扭动起来，体内欲火旺烧。

忽然间，对面闪现车灯，安岛这时才松开元子。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从旁边疾驰而过。

元子掏出手帕温柔地擦着安岛的嘴唇，安岛的手搭在元子的肩膀上。

“我爱你！”安岛凝视着元子说道。

“真的？”

元子直视着安岛，在灯光的照映下，他脸上深深的酒窝隐约可见。

“我简直不敢置信。”元子说得很小声，但听得出气息紊乱，语声微颤。

“为什么？”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一点也不突然。很久以前我就对你很有好感，难道你都没发觉吗？”

“你没有表示，我当然不知道。”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是桥田的女人。”

“哎呀，你不要提那个讨厌的人！”元子语气嫌恶地说道。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我误会了，所以前天晚上我送你回家的时候，打算在车里向你表白。”

“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成一般的酒吧小姐，故意开玩笑呢。”

“你这样认为吗？这绝不是开玩笑，我是出自真心的。那时候因为怕司机听到，所以没能把我的爱意表达出来。”

“是这样吗？”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酒吧小姐看待。不仅没有这种偏见，还对你独立自主的生活态度感到佩服，尤其你的进取精神和活力更让我钦佩。因此我对你一直抱持着好感，而这种好感转变成爱意不也是极其自然吗？”

“其他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多的是，你对我这样的女人抱持好感？”

“坦白说，我曾跟那种女人玩过，但是总觉得无趣乏味。那些女人肤浅缺乏内涵，只想依赖男人，完全没有独立自主的精神，也没有自己的思想。而你跟那些女人在气质上截然不同。正因为你有内涵，所以显得很有自信。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女性之美！”

“你没骗我？”

“你还不相信我吗？正因为我深爱着你，今晚才带你来这里，为的是实现你的心愿。即便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也是为你的事情奔忙吗？”安岛再度挨近元子的身旁。

坡道往前伸展而去。右侧住家后方的下面好像是井之头线的铁路，不时发出电车驶过的轰鸣声。

经过两三个十字路口，路愈来愈小，终于来到“禁止车辆通行”的告示牌前。

“就是这户住家。”安岛指着角落的宅邸说道。

门后矗立着一栋两层楼建筑物，即使在晚间依然可以看出那是栋老旧的宅邸。玄关前的通道很短，中间的树丛显得黑暗苍郁。

“这个你先帮我拿着。”

元子将伴手礼递给安岛，来到路灯下面，背对着门，拿出小化妆盒略为补妆。刚才被安岛搂抱的亢奋情绪尚未褪去，明明是早春时分，却感到闷热难当。

“让你久等了！”

元子喜不自胜地转身看向安岛，接过礼品。这时候，他们十指紧扣。元子跟在安岛的后面，门柱上挂着写着“江口”的老旧门牌。他们登上低矮的石阶，旁边是茂密的树丛，玄关的小灯映照着簇满小白花的满天星。

安岛朝格子拉门旁的电铃按了一下。门后敞着亮光，屋内的人之所以没有探问来者是谁，是因为知道造访者依约前来。格子门拉开了，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晚安！敝姓安岛，我们来迟了，实在抱歉！”

安岛走到门内，恭敬地点头致意，面前像是主妇的女子也欠身回礼。正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写着潦草难懂汉字的匾额。

“这位就是我向老师提起的原口元子小姐。”安岛对着女子说着，再回头对元子介绍道，“这位是江口老师的儿媳妇。”

“敝姓原口，这么晚叨扰贵府，实在不好意思。”

元子趋前一步，深深地欠身致意。江口校长的儿媳妇报以微笑。她长着圆脸细眼，唇边有颗小黑痣。

“安岛先生⋯⋯”江口家的儿媳妇客气地开口。

“是的。”

“对不起，我公公已经就寝了。”

“咦？老师已经就寝了？”

“他一直等您等到八点钟⋯⋯”

“哎，是我们来迟了，不好意思。”

“我公公终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想睡觉，就像孩子般没有耐性呢。”

“您说得是啊。不过，都是我们来得太晚，在此向您致歉。”元子和安岛一齐欠身点头。

“不，你们不必客气，我公公也猜想你们可能有事耽搁，便说要先行上床休息，但交代安岛先生您来访时把这件东西交给您。请您等我一下。”

那名女子疾步朝屋内走去。元子和安岛面面相觑，猜测江口老先生到底要拿什么东西给他们。

不到三分钟，脸型圆润的儿媳妇从屋内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布包。

“就是这个。”女子跪坐在地板上，把那个布包递到他们俩面前。

“我公公说，把这东西交给您，您就知道了。里面还有一封我公公的信函，请您过目。”

那封信夹在布包的打结处，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安岛富夫君”几个字。

“恕我开封了。”

安岛恭敬地接过信封，当场拆开来看，里面有两张墨迹鲜明的信笺。

“谢谢您！”安岛把那封信收了下来。

“原口小姐。”他回头看着元子。

“什么事？”

“江口老师愿意将重要的数据借给我们。”

“真的吗？”

元子原本以为“医科大进修班”的前校长只愿意把资料让她看，想不到还同意把这秘密资料借给她。

“太感谢了，谢谢！”元子和安岛由衷地向江口老先生的儿媳妇致谢，“请代我们向老师问安。”

两人离开了江口宅邸。皮肤白皙的江口家的儿媳妇站在玄关前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他们俩走到外面的路上才拉上格子门，或许是因为附近环境太过静谧，关门声显得格外响亮。

“接下来，该走哪条路呢？”安岛站在那里喃喃自语着。

“我们不是要回车站吗？”

“是啊，但走来时路回去总觉得无趣，我们走那条路吧。”

安岛所说的“那条路”就是指禁止车辆通行的窄道。他们沿着缓坡走下去，窄道两侧尽是住家，不时传出电视的声响。

他们穿过像窄巷的地方，来到上坡路的住家长墙前面。沿着长长围墙的土堤道旁有几盏路灯，这附近砖造华厦和木造公寓很多，树木大都被砍掉，几乎没什么树丛。

他们并肩走着，附近的住户偶尔走出门外，邻居间也没多作交谈。前面是井之头线电车的平交道，横杆随着当当的警示声和闪灭的红灯降了下来。

站在平交道的横杆前，元子向安岛致谢。

“这次很感谢你大力帮忙。”

安岛的手上拿着江口家儿媳妇递交的布包，随着迈步走动而发出沙沙的声响，布包里好像是装着秘密数据的大信封。

“这次进行得很顺利嘛。”

“真的，想不到老先生居然愿意把这东西借给我。”

安岛好像说了什么，但被灯光明亮的长列电车经过时的轰鸣声打断，元子没能听得清楚。

元子看着横杆慢慢升起，对着安岛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这些资料若被你看到，桥田就惨了。”安岛露出酒窝说道。

“可是，桥田先生不知道有这些数据吧？”

“所以，他若知道肯定会惊讶万分，更加不知所措。之前我跟你提过，因为桥田做梦也想不到江口老先生竟然私下搜集了这些秘密资料。”

他们越过平交道，元子朝右边的车站方向看去。从这里到车站只有六百米左右，前方矗立着一栋大楼，有些窗户点着灯有的关着灯。元子看到熄了灯的窗户，联想起赤坂Ｙ饭店九楼的某个房间，不由得挨近安岛身旁。

“安岛先生果真是不简单。”

“什么？”

“我说江口老师对你非常信任，二话不说就把这么重要的数据借给你。”

“不，其实老先生是在等你。因为他是个好色的老人，只是体力不支先睡着了。他若见到你，保证会乐得眉开眼笑。假使你嗲声嗲气，再做个娇态，保准他笑得更放荡，我倒想看看他那副模样呢。”

“你真讨厌！”

“他自己也不想变老，但毕竟人老了，等不到你来，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哈哈哈哈。”

安岛紧握住元子的手。

“江口老师的夫人不在吗？”

“十年前就过世了。”

“刚才那位小姐你说是他的儿媳妇，皮肤白皙，脸型圆润，不也是个美女吗？”

“嗯。”

安岛含糊地回答着，旋即朝周遭扫了一眼，说道：“可是不合我的品位。”

元子猜测安岛正在找寻阴暗的地方。事实上，她也有这种想法，很想再次享受适才来时路上被安岛亲吻的滋味。可是这路上树丛不多，也没有探出围墙外的绿荫，只有路灯无情的照射，稀落的人影偶尔从旁经过。

“江口老师的儿子从事什么行业？”

有人走了过来，他们只能谈点稀松平常的事情。倘若他们是年轻男女，倒可以大胆地搭着肩膀，贴着脸颊，卿卿我我地走着，但中年男女就不敢这么亲热了。

“我听说他儿子是个上班族，至于在哪家公司就不清楚了。”

安岛心不在焉地回答，看来他正在找寻可以接吻的适当地点。元子也有此默契，突然感到春情萌动。

忽然间，安岛停了下来。路旁有两棵茂盛垂荫的大柳树，那垂探的浓荫恰巧遮住路灯的光芒，树荫下一片黑暗。

安岛把元子拉到树荫的黑暗处。原本打算投入安岛怀抱的元子却大声叫道：“不行！”

“为什么？”

“我们正在人家的门前啊！”

那两棵柳树刚好分种在那户人家的门口两侧，高大而浓密的枝叶垂探到路面上。那户人家的门关着，主房在门后深处，况且关上木板套窗就更暗了。

“现在夜深人静，没关系。”安岛环视周遭说道。

他把布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搂着元子的腰，用力地拉进自己的怀抱。两个身体紧密贴合，他便一阵热吻。

安岛不让元子有抗拒的机会，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颈后，好让她安分地受吻。他的舌头伸进元子的嘴里肆意地勾弄，直吸吮得她舌头几乎麻痹。

元子被安岛搂在怀里，强烈地感到体内有股难以名状的欢愉，它每次像潮水般涌来时，身体便会引起一阵颤动，而发出间歇低浅的娇吟。有时脚跟还像痉挛般无法站得稳妥，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连地面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安岛看着眼睛微开的元子，深知她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境。他搂着享受欢愉的元子，继续热吻，而元子也陶醉在男人强有力的拥抱之中。

这时候，门后住家的玄关突然亮起灯来。元子吓了一跳，连忙把安岛推开。那家的人好像要出来查看门前的动静，元子赶紧疾步逃开。

元子往前跑了约一百米，安岛随后追了上去。他们又并肩走着，这次元子紧紧依偎在安岛的身旁。体内的欲火没那么容易就冷却下来，因而步伐也显得乏力。他们沿着小径朝乘客稀少的车站走去。

“你把我吓坏了。”安岛用略感吃惊的语气说道。

“我现在还心跳得厉害呢。”元子按住胸前。

“想不到在那紧要关头，那户人家居然冷不防地开灯。”

“在人家的门前这样亲热，是你太大胆了。”

“我以为夜深人静没人注意，想不到那户人家还没入睡。他们大概觉得门前有人，又听到沙沙的脚步声，感到奇怪才打开电灯的，这都要怪你不安分⋯⋯”

“可是⋯⋯你的热吻太激烈了。”

“是吗？”

元子把脸埋在安岛的肩膀上。她一想到安岛知道她欲火中烧，脸颊竟羞赧得红了。

坡路愈来愈高，他们快接近新代田车站了。来往的车灯扫过住家之间的大马路。

元子看到安岛紧握着那个小布包，甚感安心。安岛抬手看了一下表。

“现在才十点钟，若这样回家，未免太早了。”

“是啊⋯⋯”

“你关店后通常几点才回家？”

“深夜一点或一点半左右。”元子这时的口气显得温顺可爱。

“这么说，我们还有三个多小时。去哪里走走吧，要不要跟我去？”

元子默默地点着头。其实，她内心深处也这样期待。

来到环状七号线，安岛拦了辆出租车。

“请你开到大久保。”

出租车驶动之后，元子在安岛耳畔低声问道：“你要去常去的地方吗？”

“傻瓜，我可不是那种花花公子。”安岛露出酒窝苦笑道。

元子紧握着安岛的手，发觉自己的手竟然流汗了。

已经决定好去处，安岛不像前天晚上在车内那样上下其手，显得一派安然。

这是搞外遇！安岛家中肯定尚有妻小，他们母子不是住在下落合的高级公寓，而是另住他处。刚才，他向我表白，他爱我，只不过是客套话而已。不过，元子心想，这样也无所谓，双方都有这个意思，就当是一夜情吧，算是对安岛的回报，报答他替她借到这份重要的秘密数据。不过，她对这个当作回报的献身，未免太喜不自胜了。

在大久保，以商业形态的旅馆居多，也就是女柜员将房间钥匙交给客人后，房客直接搭电梯上楼。

元子看到那细长型的钥匙，联想起Ｙ饭店的九楼。她之所以跟安岛来到这种地方，是因为她把968号房的钥匙交给了岛崎澄江。当时她眺望着已熄灯的九楼窗户，竟然勾起了莫名的情欲，而无法抑制体内蹿动的欲火。元子心想，只这么一次，应该无所谓吧？

他们打开房门走进去，里面是西式旅馆的格局，有起居间与卧室。没有女侍送茶水，也无需男服务生，而是没有他人存在的二人世界。这使元子想起了跟楢林谦治到汤岛的宾馆的事。那次，是她精心安排的计划，现在，只是单纯的欢愉。

元子帮安岛斟了一杯热茶。吸着香烟的安岛催促着：“看来我们好像也不能磨蹭太久。”

元子打开隔壁的房门，床头灯的光芒把铺在大床上的红棉被映照得更加通红。嵌在墙壁的粗糙衣橱下面，有个可放衣物的无盖箱子，箱内放了两件笔挺的浴衣。

元子在狭小的浴室里冲澡，心想待会儿安岛可能会随后进入，但他没有进来。这让元子仍想象着桥田和澄江在Ｙ饭店巫山云雨的情景。

元子走出浴室，换上花纹图样的浴衣，回到适才那间卧室，却未看到安岛的身影。桌上放着从江口虎雄的儿媳妇手中接过来的小布包。

元子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放着沉甸甸的大型茶色信封。信封已有些发皱，用毛笔写着“极密资料”。看得出江口老先生老练的笔迹。信封内有两册大学生用的笔记本，封面上标着一、二的数字，依年月日写成。她“哗啦哗啦”地翻阅着，两册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十月十一日。学生土井弘夫，为土井信胜（五十八岁）的次男，其父在熊本市薮内町八六二号开设妇产科医院，已有二十三年历史。之前与桥田理事长有过数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银座的‘帝京饭店’与桥田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还购买了两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依照行情惯例，桥田收取了三十倍债券的金钱作为关说入学的费用，根据推测，桥田已收受六千多万日元。学生希望进入Ｎ大学医学部就读。

“十二月二十一日。学生古河吉太郎，为古河为吉（五十六岁）的长子，其父在大阪市北区连雀町二六二号开设整形外科医院，已有十七年历史。以前与桥田有过十几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赤坂的高级餐馆梅村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购买三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根据推测，桥田收受的金额超过九千万日元。学生希望进入Ｓ大学医学部就读。

“一月三十日。学生植田吉正，为植田吉太郎（四十九岁）的长子，其父在褔冈市久住町二八四号经营妇产科医院，已有十八年历史⋯⋯”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穿着粗竖条纹浴衣的安岛从起居间走了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元子为自己偷看笔记本致歉。

“江口老先生写得很详细嘛。”

安岛站在元子身后略为欠身，探看那两本笔记本。

“说得是。”元子非常满意能得到这些数据。

“老先生似乎对桥田的做法非常不认同。”

看来这两本注记翔实的笔记本充分显示出这位被桥田扫地出门的医科大进修班前校长的余恨。

“你想看里面的内容倒没关系，但可别拿去乱用，要不然麻烦就大了。”安岛再次叮嘱道。

元子大吃一惊，赶紧堆起笑脸，仰看着安岛说道：“我怎会拿去乱用呢，只不过是好奇看看而已。”

安岛猛然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这种东西待会儿再看吧。”

他从后面抱住元子，像猫般舐着元子的耳根。元子受不了挑逗转过身来，安岛的嘴唇马上迎了上去。

元子气息紊乱地环抱住安岛的颈部，在安岛的调情下，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步履微颠地走向床铺。床头的灯光转弱了。

热情如火的元子任凭安岛将她抱在床上翻动，当她急着想拢合凌乱的浴衣下摆之际，安岛不由分说地拨开她的手，将脸凑近她的胯间。顿时，她感到羞涩难当，赶忙用浴衣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脸，但这使得安岛更按捺不住熊熊的欲火。

十五

下午两点左右，元子把岛崎澄江叫到驹场的公寓来。从位于高地的公寓往下看去，近处可看到住家后方奔驰而过的电车，远处可望见车站后方的东大基础学院内的树林。明媚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青翠欲滴，散发的新绿清香随风扑鼻而来。

今天，澄江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上衣和宽松便裤，跟以往穿着和服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元子看得出来，澄江在打扮上出现如此变化是从那天晚上，也就是跟桥田上床后开始的。

元子亲切地招待澄江，比对一般客人更热情。水果篮里摆着她买来的各式各样应季水果，盘子上装着从银座买来的蛋糕，还帮澄江沏了杯红茶，显得格外殷勤。她之所以如此热切招待，是为了报答澄江代她“策略性”地与桥田发生肉体关系。

穿着宽松便裤的澄江跪坐在狭小和室的榻榻米上，双手平放在膝上，始终低垂着头。元子原本以为，想必澄江会头发蓬乱地出现，但她丰润的秀发却梳整得十分整齐。话说回来，不在他人面前露出丑态，正是澄江擅长的功夫。

对视而坐之后，元子犹豫着要不要打破话题。可是，不能问得太露骨。元子也知道这时最好是拐弯抹角地问起，然后再切入主题。不过，她觉得这样太麻烦，因而直率地向澄江道歉。

“硬推着你去做讨厌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澄江身体僵硬，低垂着头，紧握住双手平放在膝上，正显示出羞赧之情。元子若无其事地打量着澄江身体的每个部位。她的双膝紧绷着，可看出她结实的大腿。运动上衣包裹着坚挺的胸部，看来那富有弹性的丰乳被胸罩紧紧托包着。她的腰臀显得丰腴美丽，耳前有几绺垂散的发丝，低垂着的白皙颈项微现出淡蓝色的静脉。这就是男人为之纵情的最佳对象！

“桥田先生进入968号房，看到你在房内，是不是大吃一惊？”元子试探性地问道。

“嗯⋯⋯他直愣在一旁，惊讶万分地看着我，直呼不敢相信梅村的女侍竟然代替妈妈桑您来。”

元子心想，对桥田来说，这角色的替换如同大演魔术戏法，因为他常去光顾的梅村的女侍居然主动在房间等他，难怪他惊讶得哑口无言。

“桥田先生有没有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元子想，桥田应该完全不知道澄江和卡露内的关系。

“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桥田先生，说梅村不久后即将歇业，所以跑到卡露内，请求妈妈桑收留我。”

看来听完澄江叙述详情后，桥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那桥田先生有没有问你为何代替我到房间？”

“桥田先生说，他知道酒吧妈妈桑会找酒吧小姐当替身去饭店这个惯例，但想不到竟然会看到我。”

“桥田先生没说被你所骗叫你回家吗？”

“是的，说也奇怪，桥田先生居然说我来得正好，反而还称赞我呢。然后，就猛然地抱住了我。”

元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的情事正如我在外面监看Ｙ饭店时所想象那般。桥田果真是个花心鬼！顿时，元子脑海中浮现出澄江在床上抗拒桥田的求爱，但为了日后能获得援助，最后任凭桥田玩弄的情景来。男人对做爱时反应呆板的女人是否缺乏兴趣？或者会因此引发更狂乱的亢奋？看到女人扭身闪躲是否更能激发征服的野性？

元子想起桥田那臃肿、令人恶心的脸来。一想到被那种人强逼上床，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澄江居然有办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虽说这是偷情，但桥田先生见到你之后，没说就此一次吧？”元子语气亲切地问道。

澄江沉默地微微点着头。

“噢，这么说，他以后还会跟你见面？”

“是的⋯⋯”

“要持续几次？”

“他说，可以的话，每个月至少三次。”

元子对桥田感到愤怒起来，连看澄江的眼神都变得严厉。那男人简直是个色鬼！元子握紧拳头在心中痛骂着。他既然那么希望与我上床，却还想跟替身的女人继续维持肉体关系。她若不知道这件事还无所谓，但是他明明知道她知情，却还毫不在乎地要求和澄江继续偷情。她气得真想对卑鄙无比的桥田吐口水！

“听说男人在床上为了取悦女人都会讲些甜言蜜语，桥田先生有没有对你讲些好听的话呢？”

“他说，他很喜欢我。”

“你不觉得这种话只是偷情的男人对女人讲的体面话吗？”

“我也是这样觉得。所以，没有把这话当真。”

“桥田先生是在那时候，向你提出每个月至少幽会三次的吗？”

“是的。回去的时候，他又这么说。”

桥田在办完事临去之际，还要求和澄江继续偷情。好女色的桥田似乎对仅与澄江交欢一次仍觉得意犹未尽。

这时，元子不由得想起跟安岛富夫热烈拥抱的情景。

元子回顾过往，她已经好久没有做爱了。十年前，她曾跟男人有过短暂的肉体关系，每次发生性事时，都没有体验过性的欢愉。可以说在还没有体会出性爱的快乐之前，两人即告分手。那男人原本只是抱着寻欢的心态，交往没多久即告分手，是因为她无法满足男人的欲求。因为男人每次都觉得不尽兴，后来便露出乏味的表情了。

而元子从安岛的脸上也看到同样的表情。昨晚元子与安岛在旅馆交合，感觉上跟十年前与那男人之间没什么差别。安岛急躁地抚摸她的身体，她却偏偏引不起高潮，也没有扭身哼吟，可说配合得很不和谐。

那时候，安岛冷眼说道：“你的反应好死板。”

元子脱口而出说：“以后，你多教教我嘛！”

只见安岛露出深深的酒窝，默默地笑着。

元子认为，安岛知道元子的性经验很浅，所以才会兴致大减地讲出那种侮蔑性的言辞来。而元子之所以请他以后多予教导，是希望今后在交欢时，在他的提点之下，能更放得开，从中习得性爱技巧。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元子不避讳司机的目光，依偎在安岛的肩膀上。安岛在她的耳畔说：“想不到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你若从我的年龄来推算就错了。”

来店里喝酒的客人都会打量着元子的身体说：“妈妈桑你现在正是狼虎之年啊！”安岛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看来也是这样思忖的其中一人。

“跟我做爱很无趣吗？”看到安岛索然无趣的表情，元子不由得问道。

安岛望着窗外的景色。深夜的街灯偶尔斜照在他的侧脸上，交汇而过的车灯不断把他的侧脸照亮。

“你从熊本回来之后，要跟我联络。”元子主动要求道，“你会跟我联络吗？如果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让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我会打电话给你。”

“真的？”

“嗯。一个星期后，我就会回到东京，但是回来之后，得把未做完的杂事处理完毕才行。所以，十天后我再跟你联络。”

“谢谢！”

出租车在阴暗的街角停车，元子下车后站着目送安岛搭乘的那辆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没入车海之中。

话说回来，岛崎澄江的情形不同，她急需用钱，极需一笔资金，作为将来开店之用。因此元子今后还得利用澄江从桥田那里大捞特捞。

桥田要求澄江跟他继续幽会。跟安岛一样，不，比安岛还深知女人滋味的桥田之所以这样说，正表示澄江的肉体充满无限魅力。

赤坂梅村的女侍澄江或许在此之前已跟男客私下搞过？要不就是曾经因为诱惑，或是为尽情义而对充满好感的男客主动献身？正因为她性爱技巧纯熟，才使得桥田神魂颠倒。

当时被安岛讥讽为“你的反应好死板”的元子，突然妒火中烧，毫不客气地朝澄江的全身上下打量着。她看到澄江跪合着的双膝，想象着澄江被桥田剥光衣服的情景，而这个联想跟她那晚与安岛的交合经验重叠在一起。

植物散发出的芳香随着微风从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你有什么想法？以后要继续跟桥田先生幽会吗？”元子凝视着澄江问。

“是的，我是这样打算。”

澄江回答得直率，元子反而感到有些畏缩。

“妈妈桑，因为我需要钱。”

道出心中所愿的澄江脸上已无羞惭之色，反而表现得更为坚决。而澄江这样的想法正是元子所希望的。

“你跟桥田先生谈妥价钱了吗？”

“谈妥什么价钱？”

“既然你们以后还要继续幽会，任凭桥田先生出招岂不是不好办事？”

“⋯⋯”

“桥田先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可能有时给多有时给少，有时甚至一毛不拔。”

“我没有跟他谈定价钱，有关金钱的问题，我不便说出口。如同之前妈妈桑您说过的那样，一切交由您处理。”

“那么我再问你，你跟桥田先生只是单纯搞外遇吧？”

“那是当然，我根本不打算跟那种人长期交往。”

“你只是想多存点钱是吧？既然如此，那就得尽其可能多捞一些才行。”

“⋯⋯”

“我曾说过，我是你的代理人，绝对会替你向桥田先生索款。”

“谢谢！”

“因为我有责任保护你。”

“一切拜托您了。”

“我是第三者，所以可以毫不客气地跟桥田先生谈判，我会尽量替你多争取些金钱。”

“谢谢，一切由妈妈桑您做主了。”

“对了，桥田跟你亲热的时候⋯⋯不好意思，我不该问这种话的，但若没问个清楚，以后我就不好跟他谈判了。桥田先生为了博取你的欢心有没有说些甜言蜜语？”

“有，他说打从来梅村光顾之后就很喜欢我，可是在众人面前，他不敢表达出来。想不到我居然主动投怀送抱，他犹如做梦一般，多年来的梦想终于实现，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他高兴的事了。他还说这全要感谢卡露内妈妈桑的精心安排。”

桥田这家伙居然这样沾沾自喜！

“其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若继续跟他幽会，会尽其所能帮助我。”

“尽其所能帮助你？澄江，你最好牢牢记住这句话。男人寻欢的时候，最喜欢讲些不负责任的话了，事后便说自己忘记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了。”

“就这么说定。我们都要牢牢记住刚刚你说的那句话。以后你若跟桥田先生继续幽会，他会说出更多甜言蜜语，到时候你要悄悄地把它记录下来，全部拿给我过目。”

“是的。”

“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妈妈桑，我只想多存点钱开店，拜托您了。”

进入五月，在晴朗的日子里，公寓的窗前多了些晒洗的白色衣物。驹场东大校园内的树林已由翠绿转为浓荫。

自从他们交欢以来，已匆匆过了一个月，安岛完全没有联络元子。元子每天到信箱探看，就是没有他寄来的信件或明信片。他预定到熊本一个星期，却没传来任何音信。

有志角逐国会议员的候选人，都得尽可能花多点时间待在选区，有些积极的候选人甚至移住到选区里巩固选票。安岛打算继承江口大辅的旗号参选地区的参议员，而熊本县正是他的地盘。离开东京去跑基层的安岛，在熊本逗留自是理所当然。因为他得拜会县党部主委，或市町村会议员，寻求地方有力人士的支援，勤跑基层服务，忙得不可开交。

尽管如此，行程再怎么忙碌，至少也可抽空写张明信片来吧。若嫌写信麻烦，也可打通电话呀，只要拨几个号码就能像在都内那样通话。

元子没有把他们在大久保的宾馆里两小时左右的交合看得多么重要，也不认为跟搞外遇的安岛产生了情愫，因为她认定自己并不欣赏安岛富夫那种类型的男人。

不过，她若跟安岛切断关系，以后就麻烦了。她还想从安岛那里打听桥田的情形，换句话说，他今后还有利用价值。

而且，她不想认为自己是安岛抛下的，因为这样会被安岛瞧不起。虽说她已想通这只是男女偷情，却想做出区分，她不同于那些普通的酒吧小姐！该让对方知道应有的礼仪，对方若因此躲藏起来，自己未免太屈辱了。

元子打电话到安岛位于下落合的寓所。接电话的是一位讲话有气无力的中年女人，讲到一半的时候，语调突然变得高昂起来。元子自称姓山下，欲问安岛的联络方式。对方反问她是哪位山下小姐，她随便说是Ａ议员的秘书，但对方依旧追问不停。对方似乎一开始就对来电者不友善。

“我不知道我先生去哪里了！”

对方歇斯底里的语声未落，便径自挂断电话了。上次元子打电话到安岛的住处时，没女人出来接听，当时元子还为此感到安心。但听完这通电话，很清楚可知安岛已有妻小了，从对方讲电话的口气听来，显然是对丈夫不大信任。

接着，元子打电话到“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一个月前打电话去时没人接听，这次铃声只响了一次，话筒那端迅即传来了女人的应答。

元子这次用另外一个假名。

“请接安岛先生。”

“我们老板还没从选区回来。”那名女职员说道。

“请问安岛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我不清楚⋯⋯”

“他有没有说预定几时回东京？”

“他非常忙碌，所以行程也跟着延后了。”

“我有事情想跟安岛先生商量，请问他在熊本市区吗？”

“他不限定在市区，也可能在县内到处走访基层。”女助理机敏地回答道。

“可是，他应该有主要的联络处吧？您能告诉我那里的电话吗？”

“对不起，恕我无法奉告，我们老板特别交代，不可以把他的行程告诉初访者。”

“⋯⋯”

“喂喂，您的事情我可以替您转告。”

这次换元子挂断电话了。看来这个女助理非常干练。

安岛富夫正在作参选的准备，但只能秘密运作，因为目前存在着太多变数，已故议员江口的夫人又想出来竞选。依照选区重量级人士协商决定，这届由江口的夫人出来参选，下一届由安岛角逐——以前安岛来卡露内的时候，曾这样告诉元子。

而这届由江口的遗孀参选，下一届由安岛出来角逐，这样的协商为什么会出现破局呢？等到下一届实在有点等不及，这一届应由自己出马，这么想的安岛，后来决定不顾“那个死老太婆”，打算出来参加下届选举。据说选区的重要人士都力挺他出来参选。

“不过，这可是最高机密。我的行动要是被遗孀派知道，他们肯定会从中作梗。总之，这是最高机密。至少在我公开表态参选之前，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这句话是元子在大久保的宾馆从安岛的枕边细语听来的。

想到这件事情，元子自然能够了解安岛事务所的女职员为什么不吐露安岛的行踪的原因。况且元子又没表明身份，只是电话询问而已，难怪遭到拒绝。

那个女助理非常优秀，很可能是安岛在东京的秘书。看来在“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里，应该还有三四名助理，要准备参选的话，当然需要这些人员配备。

不过，元子心想，就算安岛远在九州也可写张明信片或打通电话过来呀，她又不会把他角逐参议员的消息泄露出去。而且，安岛向她表明这个意向时，她也发誓会信守秘密。难道安岛以为她的誓约不值得信任吗？枉费她极力替他保守秘密。

元子突然觉得刚才接电话的女助理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到底像谁的声音呢？元子一度认为是店里的小姐，却又猜不出是谁。来店里的男客有时会带女客或其他酒吧的小姐来，元子试图从中猜想是谁，但就是没有确切的答案。

这时候，元子想起了中冈市子，那位楢林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她讲电话的声音跟对方非常相似。

然而，元子不认为中冈市子会受雇于安岛富夫的事务所。因为安岛和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中冈市子从来就没有任何关联，把他们联想在一起，只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中冈市子现在在做什么呢？元子不得不把这个思绪转到她的身上。尽管市子受到诸多伤害却依旧对院长楢林谦治割舍不下，执意要离开元子的保护，看情形市子不大可能回医院当护士长，但也可能得到楢林的同情，把她安排在隐秘的地方居住。这样一来，就算市子知道楢林交了像波子之类的新女友，也甘于这般屈辱的对待。哎，枉费具有护士资格的市子有自己的谋生能力！

市子离元子而去之际，元子斥责过市子的软弱和不争气。元子把市子的眼袋下垂、眼角布满皱纹与颊肉松弛看成是与楢林性生活放纵的结果，这让元子感到非常作呕。因此，当元子看着市子暗沉的皮肤时，不由得尖声地斥责市子：请你回去吧！

当市子正要走出门的时候，对着元子大声喊道：“你一点也不了解身为女人的心情！”

那时候，元子把这句话当成是市子的气话。然而，现今回想起来，元子终于可以理解市子受到诸多羞辱虐待却仍爱着对方的心理了。市子还迷恋着楢林这个男人。元子之所以终于理解市子对楢林旧情难忘，是因为一个月前与安岛的身体交合。虽然仅只那么一次。

那时候，安岛嘲笑她“你的反应好死板”，她便脱口说出“以后，你多教教我嘛”。如果她的偷情次数增加，那么她与在楢林面前跪求恢复关系的中冈市子之间，不就没有区别了吗？

安岛在外面似乎认识许多女人。元子了解为何她打电话到安岛位于下落合的寓所时，他的妻子讲电话时显得那么歇斯底里。

元子心想，安岛在性事上如此老练，而自己宛如小孩一般，也许可以说，正因为安岛催魂似的调情，才使她得以体验到鱼水之欢。元子愈加了解中冈市子所说的“身为女人的心情”了。

嫩叶散发的淡淡芳香随着微风从不变的公寓窗户飘了进来。

在这个月间，岛崎澄江造访元子的寓所三次，主要是来报告她跟桥田的交往情形。这是元子拜托她这样做的。

有关与桥田交欢的细节澄江都予以省略。元子心想，她若想问这方面的事情，即使澄江会感到难为情，但最后应该还是会据实以告。可是那些细节听在元子耳里，大概会很不是滋味。她想念着人在九州的安岛，身心都无法安顿下来。她必须加以克制才行。

澄江的报告她只需听取重要事项就行，而重要的事有两点。

“我说澄江啊，梅村的老板娘还想继续营业吗？”元子向坐姿端正的澄江问道。

“嗯，好像还想再经营一阵子。”

澄江回答之后，略感担忧地说：“妈妈桑，我可能要慢点才能到卡露内上班，有没有关系？只要梅村还开店营业，我就不好意思离开。”

“当然没关系。我始终等着你来上班呢，可从来没说等久了就不要你。”

“谢谢妈妈桑体谅我。”

“那点小事我倒不在意，只是梅村既然已经决定歇业，老板娘还想营业到什么时候呢？”

“就快了。我们老板娘虽然没说，但是桥田先生说梅村的土地和建物所有权都归他所有了，而且已经办妥房地产登记。”

“咦？你说什么？梅村的房地产已经转让给桥田先生了？”

“是的。上次，我们在Ｙ饭店见面的时候，桥田先生这样告诉我。”

“⋯⋯”

“现在梅村之所以继续营业，是为了收回赊账，因为若马上结束营业，本来可以收回的赊账就难收了。”

高级料亭的赊账都属于交际应酬费。一旦结束营业，那些客人就不大愿意支付，要不故意拖欠，要不就是耍赖不付。大公司通常不会这么做，但是遇到小公司或个人，很可能因此不认账。而且虽说政治人物经常出入梅村，不过，所有的政治人物几乎都是吝啬鬼。

看来梅村还在营业是采取撤退战略，也就是尽可能地把外面的应收账款收回来。只要继续营业，老板娘就能以近日将关门歇业的理由尽快把应收账款收回，等歇业后就无法向客户请款了。

元子理解梅村继续营业的原因了。话说回来，倘若土地和建筑物已经转让给桥田常雄所有，那么离歇业的日子就不远了。桥田之所以听从老板娘的请托，只是等到把应收账款要回来为止。往后，桥田将相准有利时机，转卖给他人。

想来桥田是在枕边细语的时候把这个内情泄露给澄江的。澄江自从那晚之后，又跟桥田在Ｙ饭店幽会过三次。澄江说她最讨厌像桥田那样的男人了，跟桥田上床只是为了获取将来开店的资金。

尽管澄江这样表示，但元子不知道澄江经过情场老手桥田的调教之后，对性爱这档事的想法出现什么变化。元子想象着平常举止高雅、礼仪端庄、打扮得体的澄江在饭店的房间里纵情寻欢的情景来⋯⋯

再怎么看，桥田不但满脸横肉，全身肯定也黏糊糊地令人作呕，而澄江在他那征服欲旺盛的拥抱中有可能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吗？元子很想从澄江的口中听听他们之间的情事。为此，元子不由得略带嫉妒，偷偷地打量着眼前双膝合拢、坐姿端正，最近愈加散发着女人风华的澄江。

元子可以理解桥田终于把很早以前就看上的澄江纳为掌中物的欣喜之情。正因为这样，桥田才会在枕边悄悄地将梅村的房地产权已经归他所有的秘密告诉澄江。至于这件事是否属实，明天到地政事务所调阅资料就可确定。

翌日下午，元子前往东麻布二丁目的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梅村的土地登记由该所管辖。

元子搭出租车前往，但那个地方很不好找。车子从狸穴町的苏联大使馆 [22] 后面沿着坡路忽左忽右地拐弯，连司机都得向路人问路。

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是一栋漆着白墙的两层楼建筑，外表看似时髦的餐馆。事务所在二楼，元子沿着略斜的石阶而上。

元子推门而入，整个二楼的楼层都是地政事务所。眼前是横长的柜台，经办人员成排地坐在柜台后方，外侧则是民众休息区，许多民众无所事事地坐在两排长椅上。

元子来到挂着标有“不动产登记•登记结束证书发放处•商业法人登记•各种证明”吊牌下方，对柜台后方的经办人员说：“我想申请这个地号的土地登记誊本⋯⋯”

梅村的地号是元子从岛崎澄江那里听来的，她出示了写着地址的纸条。年轻的经办人员朝元子的脸和纸条各看了一眼。

“对不起，请您办理申请手续。”

“我要怎么申请呢？”

“您第一次来吗？”

“是的。”

“要从头说起有点冗长，楼下那边有代书 [23] ，您请代书办理比较方便，他很快就可以办妥。”

站着翻阅簿册的经办人员快速说完后，旋即又去忙其他工作了。

元子走下石阶，眼前有几家门口狭小、挂着招牌的地政代书事务所。她胡乱地走进其中一家，一个头发半白、气色欠佳的代书先生无所事事地坐在桌前。

“这是您的土地吗？”戴着老花眼镜的代书，看过那纸条后问道。

“不是，是一个名叫梅村君的人所有。因为我考虑买下这块土地，为了慎重起见，想查看土地登记簿。不只是查看而已，我还想申请该土地的誊本。”

元子所谓“为了慎重起见”，是为了确认昨天澄江那番话是否属实。虽说梅村已经卖给桥田常雄这个消息应该无误，元子还是觉得看过登记簿比较安心。

“我知道了。我来帮您申办。”

代书从数据柜里拿出一张制式表格，写上元子的住址和姓名，在必要的栏目里振笔疾书。看来申请手续似乎很简单。

代书拿着填写妥当的数据，跟元子一起朝那栋白色建筑物走去。

“这地号在赤坂附近全是些高级料亭嘛。”沿路上，五十岁出头的代书向元子搭话。

“是啊，梅村就是其中一间。”

“您想买下那间料亭吗？”他对着身穿和服的元子问道。

“还没决定。”元子简短地回答道。

“那边的地价很贵吧？”

“不知道，我不曾买过。”

“您是正要交涉吗？照目前的行情来看，每坪少说也要两百八十万日元吧。”

不愧是土地代书，直接点出目前的地价行情。

“占地面积有几坪？”代书略显执拗地问道。

元子告诉他，确实的数字看过登记簿就可知道，她估计六十坪左右。

“这么说，就要一亿七千万日元。我真羡慕那些有钱买土地的人啊！”

他们一起步上石阶。看来代书把元子当成花柳界的女人，认为背后有金主出资要帮她买下那间料亭。

“这可是一笔大数目，您最好确认一下那间料亭是否拿去作抵押比较妥当。”代书以为元子是为了查证此事，因此要申请土地登记誊本。

元子原本认为只要阅览土地登记簿，就可知道梅村是否已转让给桥田。顺便申请誊本，是为了也许日后派得上用场。

元子并未想到那块土地是否已被拿去抵押。原来如此，就算那块土地已归桥田所有，若他马上拿它去银行设定抵押借款，即使元子到手也无法脱手转卖，还得先解除之前的抵押权设定，这得花费很多钱。

代书跟经办人员轻松地交谈着，然后指示元子去买三百日元印花。旁边有个印花代售处，代书将元子买来的印花贴在誊本申请书上，交给经办人员，这样手续即告完成。

“请您在那边的椅子等候，誊本若申请好了，会叫您的名字。”代书说道。

“给您添麻烦了。请问手续费多少钱？”元子打开手提包。

“依照规定收您两百日元就好。在此，祝您开店生意兴隆。”代书咧嘴笑着说道，嘴里少了颗臼齿，看来异常醒目。

元子拿着土地登记誊本回到长椅上打开来看。周遭坐着许多像是在医院门诊室等候叫号的民众。

坐落　港区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

地号　壹柒陆叁捌号

地目　住宅用地

面积　壹佰玖拾捌平方米

事项栏目　所有权移转　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原因 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买卖

所有权人　品川区荏原八丁目二百五十八号桥田常雄

依法务大臣之命移记　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法务局地政事务所

主任　山本平三（印）

誊本上的町名地号确实与梅村的地址一致，可是上面没记载卖主的姓名。于是，元子翻查着誊本，查阅在这之前的所有权情形。

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始于昭和十四年，最初的所有权人是同地号的藤原甚兵卫。在昭和三十一年以前，已转卖过两次，同年五月十一日由梅村君买下。之后又于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移转登记给桥田常雄。

前两位所有权人为了向银行贷款已数次设定和解除抵押权，而自从梅村君买下后，二十四年间只向银行设定抵押贷款五次。经营料亭难免因为资金周转向银行贷款，相较之下，这个次数算是偏低。当初设定抵押“若无法还款××万日元时，即转让所有权”的金额，刚开始只是以百万日元为单位，后来攀升到千万日元，这是为配合当时物价的波动，而且所有贷方的银行也都这样做。

梅村经营得不错，这是因为梅村君的背后有国会议员江口大辅在撑腰的关系。土地登记誊本上没有记载买卖价格，因此不知道金额多少。

元子看过土地登记誊本之后，这才安心下来。

澄江所说的没有半句虚言。不，应该说，桥田常雄“枕边细语”时并未对澄江说谎。这样看来，与其说桥田个性老实，倒不如说是疏忽大意向澄江说溜了嘴。不过，也可能是想借此炫耀自己买下梅村的能耐。

元子把土地登记誊本妥善地放进手提包里，沿着石阶走出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她感到非常满意。接着，她还想去一个地方，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顺便将这件事办妥，因为今天有个好兆头。

元子搭乘出租车朝青山直奔而去，还不到下午三点钟。路上依然车流拥挤，每个信号灯处必定壅塞。她漫然眺望着往前行驶的车流，沉溺在自己各种的想象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塞车的问题。

就在这时候，元子看向两辆车前的一辆后窗，猛然吓了一跳。

从那对男女的背后看去，委实太像桥田常雄和岛崎澄江了。那男的穿着西装，体型矮胖，肥硕得几乎看不到颈部；女的则穿着浅咖啡色套装，脖颈的发际很长，肩膀看起来有点斜。虽说只是背影，但看得出那对男女的上半身依偎得很紧，而且女人的发型怎么看都像是澄江。这是元子乘坐的车子从天现寺街来到西麻布，在驶往青山的途中发现的。

为了想看得清楚些，元子探身往前看去，但这之间又有两辆车插入，而且车子的挡风玻璃有点不透明，终究没能瞧个清楚。后来元子搭乘的出租车被红灯困住，那辆车则先一步冲过黄灯，元子眼看着它疾驶而去，彼此的车距拉得更长了。

元子靠回后座椅背，她总觉得那对男女就是桥田和澄江，尤其那女人的身影简直就是澄江的翻版。

果真这样的话，看现在这时间，他们两人大概是先在哪里碰面，然后打算去其他地方。那辆车驶去的方向与赤坂的Ｙ饭店刚好相反。

元子又想，反正没什么损失。从那情状看来，桥田是真心迷上了澄江，而澄江似乎也高兴地想与桥田“深交”下去。这样一来，可说是进展顺利。

元子昨天除了向澄江打听梅村和桥田之间的买卖关系之外，还拜托澄江另一件事。但这可能要等些时间才有答复，因为纵使桥田多么好色，也不可能一次就把所有事情告诉澄江。

然而，看那样的情状——如果坐在前面那辆出租车里的男女果真是桥田和澄江——与其说他们的感情加温，不如说是澄江突然主动向桥田示好。

倘若澄江只是为了金钱而担任“替身”，对桥田的态度应当很冷漠，但从车窗后看去，澄江似乎对桥田相当倾心，完全不像是为了继续从桥田那里捞钱而刻意表现的演技。无论是从他们贴身相依，或偶尔回望对方讲话的神态，是真是假凭元子直觉就看得出来。

昨天，元子看到来访的澄江显得青春焕发，突然无缘由地涌起莫名的焦躁感。她想念起正在九州的安岛。那次幽会之后已经一个多月了，安岛还要多久才会返回东京呢？她焦虑得直盼望那天赶快来临。

“请问您要去青山的哪个地方？”

出租车司机的问话，使元子醒悟过来。车子已经来到外苑前了。

“我要去五丁目，‘鲜绿大楼’应该就在那一带⋯⋯”

一走进鲜绿大楼大门口，就可看到右墙上挂着许多公司的告示牌。

东洋信用调查公司在四楼。

东洋信用调查公司几乎占了四楼右半个楼层，门前站着一个像警察的警卫。元子向柜台的女职员表明来意后，沿着走廊被带到其中一间会客室里。会客室总共有四间，格局都不大，金属质感的墙上只挂着一幅八号大的油画，可说是陈设单调，连桌椅都显得公式化。年轻女职员端来红茶的同时，一个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恭敬地向元子施礼，他拿出印有调查主任头衔的名片，给人的印象像是某地方官员之类的。

“我有机密的事情想委托贵社调查⋯⋯”元子拉近手提包说道。

“所有客户都是为调查秘密的事情而来的，请您放心，我们绝对会遵守保密原则。”

调查主任似乎将元子当成为调查丈夫是否在外面搞外遇而上门的客人。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列出住址和姓名的表格，放在膝上。

“贵社可以调查这些法人和个人与银行的往来关系吗？”

“与银行的往来关系？”男子露出纳闷的神情问道，“您是说要作信用调查吗？”

“不是，我想知道他们跟哪些银行往来。比如说，市内的银行或外县市的银行，除此之外，还有像相互银行或是信用金库等。”

“我们当然有办法调查。您只想知道往来的银行名称就好吗？不想从生意上调查他们的经营状态和信用度吗？”

“这倒不用，只需往来的银行名称就行。”

“那倒没问题。”

“不过，我委托的不只一两件，件数还蛮多的。目前有十件左右，而且不只东京，以外县市的居多。”

“我们公司在外县市设有分社，到处都有特约调查员，若他们处理不来，总公司会派人出差支持。只是公司规章规定，到外县市查访必须收取特别的调查费用。”

“没关系。”元子将放在膝上的那张表格摆到桌上，“就是这些。我想知道这十个名字跟哪些银行有往来。如果跟五家银行往来，就查出是哪五家银行，倘若跟十家银行往来，就全部查出是哪十家银行。”

调查主任拿起那张资料名单，不由得惊讶起来。

“噢，这些不全是医生吗？而且都是外科、妇产科和整形外科⋯⋯”

“嗯，这纯属偶然啦。”

调查主任在嘴上叼了根香烟，表情纳闷地看着来历不明的委托人，点着了火。

“他们可都是当今最会赚钱的医生吧？”他吐了口白烟说道。

“贵社会秘密进行调查吧？不会让对方察觉到吧？”

“那当然，我们绝对会严守秘密。”

十六

傍晚六点许，元子走在银座的小路上。街道两旁已是华灯初上，但天空仍抹着残红，天色稍晚才暗下。路上偶现酒吧小姐疾步而去的身影。这是元子到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申请土地登记誊本，又到青山的信用调查公司委托调查的隔天。

这时，一个步履微颠的男子从元子面前掠过来到店家骑楼下，冷不防地回头招呼道：“卡露内的妈妈桑，晚安！”

双肩略斜是那个兽医的特征，他在银座的酒吧街很出名。

“哎呀，是医生您呀，晚安。”

“你现在正要去上班吗？”

“是啊。”

兽医忽然悄悄地挨近元子的身旁。

“妈妈桑，波子的‘巴登•巴登’最后没有开成，但后来有人接手开了家叫‘宽子’的酒吧。”

“好像是。”

波子开店之前大肆装潢的巴登•巴登后来闲置了好长一段时间，一个星期前有了新买主，就是兽医所说的。那家酒吧的妈妈桑在开店时曾来店里打过招呼，是个大眼长下巴的三十几岁女子。

“原本我以为波子放弃之后，妈妈桑铁定会把它买下来呢。”

当初，元子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是现在她心中有着更大的计划。

“我哪来的钱买它呀。”

“是吗？钱财需要活用，碰到好货色时借钱买下都值得。”

元子也这样认为。不过，巴登•巴登之后会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在我看来，宽子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是吗？”

“那家酒吧的妈妈桑，以前是新宿‘银色’酒吧的代理妈妈桑。她叫作宽子，是银色老板的情妇，后来老板在外搞女人闹得不可开交，她便搭上八王子一带的一个土财主。也就是说，她跟之前的男人一刀两断之后，让那个土财主出钱买下了巴登•巴登。”

“哎呀，医生，你消息真灵通。”

兽医牧野消息之灵通，连上次波子跑来卡露内大吵大闹都了如指掌。他每天晚上都在这附近游荡，所以深知银座酒吧间的小道消息。他不但喜欢喝酒寻欢，还耽溺于男同性恋的世界。

“总之，消息自然而然就传进我的耳里了。不过，宽子是新宿派的作风，那种粗俗的做法，怎么说就是跟银座的风格不合。客人不上门捧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元子也知道开在卡露内楼上的宽子生意很差。这栋住商混合的大楼共享一座电梯，由于搭乘同坐电梯，卡露内的小姐把五楼宽子少有客人捧场的情报告诉了元子。

“妈妈桑，现在的宽子若关门大吉，你就把它买下来。这次是第二次，价钱铁定便宜得多。”

“是啊，我考虑看看。”

跟像女人般轻移莲步似的兽医走在一起，元子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但又猛然想到可以借机向消息灵通的牧野打听波子的后续状况。

“咦？妈妈桑您不知道吗？”牧野露出惊讶的眼神说道。

“嗯，我完全不知道。”

“太令我意外了。我还以为您了如指掌呢。”

“对了，医生，您方便陪我喝杯茶吗？”元子环视周遭说道。

“我没问题，可是您不是要去上班吗？”

“坐个三十分钟应该无所谓。”

他们走进一间元子熟识的小酒吧。店内没有客人。他们在最后面的桌子坐定后，牧野叫了杯白兰地，元子待会儿要去店里，因而点了杯兑水威士忌。

“医生，波子现在在做什么？”元子怕店里的人听到，因此压低声音说道。

“波子跟妇产科的院长分手了。”

“嗯，这件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是说后来呢？”

“她在原宿的信荣大楼的三楼开了间‘圣荷西俱乐部’，规模很大，几乎占去半个楼层。”

“咦？”元子吓了一跳，“这么说，那女人又找到新的金主了？”

“是的。”

“能开设那样大规模的酒吧，那男人可真有钱是吧？”

“好像是。”

“又是医生吗？还是土财主，房屋中介公司大亨？”元子试着说出各种足以赚大钱的职业。

“不，不是您说的那些人。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好像是职业股东。”

“职业股东？是吗？”元子双眼发直瞪着兽医。

“我也只是耳闻，实际情形我不清楚，不过，波子这次的男人好像是那种人。”

只手端着白兰地玻璃杯的兽医，对着元子竖起大拇指。

元子为波子和楢林院长分手后旋即找到新金主的灵活手腕感到叹服。这么说来，中冈市子是否与楢林院长破镜重圆了？元子的脑海里倏地掠过市子的面容。

“我在报纸上看过‘职业股东’这个名称，是指⋯⋯这个吗？”

元子边说边竖起小指往自己的脸颊斜划而下。脸上有疤表示是帮派流氓。

“也不全然是那样，不过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能让波子开设那样大规模的酒吧，肯定很有钱吧？”

“如果对方是职业股东，想来会向著名人士和各大企业勒索庞大的金钱。”

“找职业股东当靠山，的确是波子的作风。她本来就很有胆识。”

“波子确实很有胆识，所以上次才冲进卡露内跟妈妈桑您大吵特吵。”

兽医略带胆怯地朝元子瞥了一眼。

“就是啊。”

那时候波子的气愤之言仿佛又重回耳畔。

——给我记住，你这个坏女人！我恨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银座开不成酒吧！

元子心想，结果不正好相反吗？反而是波子先离开了银座。虽说原宿是年轻族群聚集的热闹市街，但从银座的角度来看，原宿终究是个乡下地方。眼下，元子就稳坐在银座，而且往后还怀抱着更大的梦想。

“我问你呀，医生⋯⋯”

元子边说边招来服务生，为兽医叫了第二杯白兰地。

“为了参考起见，您知道波子背后金主的实际职务和姓名吗？”

“啊呀⋯⋯”兽医见第二杯酒即将到来，为此感到安心，因而把手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这个我可不大清楚。”

“您可以帮我打听看看吗？”

“我是可以暗中打听，可还是有点害怕。如果真的是职业股东，那可就危险了。”

“哎呀，只是打听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拿这消息做什么坏事。”

“是吗？好吧，那我就帮您暗中打听一下。”

“简单打听就行。若打听出来，您可以打电话给我吗？”

“我有点害怕，所以请您不要过问太多。”

“没问题。那么，到时候再来这小酒吧谈谈。反正这里离我的店很近，您只要一通电话，我会马上赶来这里。”

“我知道了。”

兽医立刻喝起第二杯白兰地。元子打开手提包，掏出三张万日元钞票对折起来，从桌下把它塞给了兽医。

“妈妈桑，您这样我会不好意思。”他作势用力推拒着。

“您要向别人打听消息，总是要请客喝酒吧？这些事可是需要花钱呢。”

“实在过意不去。”牧野兽医搔着头终于收下了。

“医生，我现在得去店里开会，店里的小姐正等着，我先告辞了。”

元子离开之前，向酒吧老板耳语道：“待会儿，牧野医生想喝什么就让他喝，明天我再来结账。”

十点半左右，酒吧小姐春子来到正在坐台陪客的元子身旁，低声说有妈妈桑的电话。元子拿起摆在柜台角落的电话。由于常有客人打来无关紧要的电话，元子心想大概又是如此，便若无其事地应答。

“喂喂，妈妈桑？”对方的口气有点不悦，但声音听得非常清楚。

“哎呀！”

对方竟然是她始终难忘的安岛富夫。元子的心跳顿时加快起来。

元子凑近话筒，压低声音问：“你回来了？”

安岛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因为店内五六个醉客和小姐的喧哗哄笑声极嘈杂，元子没能听清楚。元子拿着话筒探低身子，用另一手的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

“咦？你说什么？”

“你旁边蛮热闹的嘛。”

“这段时间客人特别多。”

“有得忙才是好事呢。”

“你已经从九州回来了吗？”

“因为你刚问了，所以我说我还在九州。”

“这电话是从九州打来的吗？”元子看着手中的话筒。

“嗯，我从熊本打的。”

“哎呀。”元子的声音不由得沮丧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死老太婆，打着代夫出征的旗号，无论如何就是要出马角逐。参与协调的当地同志使不上力气，看来得再花点时间才能说服她。”

“要等到什么时候？”

“党部评估我当选的可能性比较大，身为议员的遗孀再怎么努力终究有个限度。尽管如此，对方还是不轻言放手，党部也表示不希望同门相斗的纷争登上新闻版面。话说回来，我总不能坐视不管看着事情这样延宕下去，所以我勤跑县内各地的桩脚，与选区的有力人士商讨，还得到处演讲宣传政见。”

话讲得愈久，更增添思念的情绪。元子尽可能地想延长通话的时间。

“你的工作好忙。”

“嗯，简直忙死了。”

“我一直等着你至少寄张明信片给我呢。”

“对不起，我实在太忙，虽然惦记着你，但就是拨不出时间写信。”

“下次，记得写信给我。”

“嗯。不过，与其写明信片给你，说不定我还先回到东京呢。”

“是吗。要再等一星期吗？”

“嗯，差不多吧。”

“你要尽快回来。”

“对了，你知道桥田的后续情况吗？”

“不清楚。”

“听说他已经买下梅村了是吗？”

“嗯，是真的。”

“咦？妈妈桑你为什么知情呢？”

“因为我去港区地政事务所查看过梅村的土地登记簿，梅村的土地所有权确实于四月十五日登记移转给桥田先生了。我还申请了一份誊本，应该不会错。”

“噢，梅村的老板娘终于听信桥田的花言巧语，把那土地便宜地卖给了桥田啊⋯⋯”安岛在话筒那端感叹道，“总之，等我回东京后再详谈。”

“我等着您回来。”

“那再见了。”

“谢谢您的电话。”

元子佯装无事地在擦拭着玻璃杯的酒保面前放了话筒，回到桌边作陪。客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你电话讲得好久。”

“对不起！”

“妈妈桑，是你男朋友打来的吗？”

“我才没男朋友呢。”

“我看你讲完电话后，突然眉开眼笑起来呢。”

没错，元子光是听到安岛的声音就兴奋不已。不过，安岛还要继续待在九州几天，让她感到有些郁闷。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这回换调酒师穿过柜台的门帘来到元子身旁低语：“妈妈桑，是澄江小姐打来的。”

酒客们在元子的背后齐声喝彩着：“哎呀呀，又有电话啦？今晚可真是妈妈桑的春夜呢。”

元子拿起话筒，随即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澄江急促的呼吸声。

“妈妈桑，我刚从梅村下班，现在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元子抬看着手表，已经晚间十一点半了。澄江难得这么晚打电话来。

“妈妈桑，明天我想去找您。”

翌日下午两点左右，岛崎澄江带着水果礼盒造访元子位于驹场的寓所。

“你不要这么客气嘛。”

“不会啦。这桃子汁多香甜，所以我就买了。”澄江边用手帕擦拭着额上的汗珠说道。

时序已近初夏，气温上升，正是出产香甜桃子的季节。

“妈妈桑，昨夜那么晚打电话给您，真不好意思。因为那时候我的工作刚刚结束。”

澄江说，料亭里一到晚间十点左右，大部分客人都已离去，但也有的客人会待到很晚，澄江要收拾包厢，所以昨夜才会那么晚打电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关桥田先生的事。”澄江立刻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昨天中午，桥田先生打电话来，这个星期六晚上想跟我碰面。”

梅村星期六、日为公休日，澄江和桥田便挑其中一天见面。

“桥田先生蛮积极的嘛。”

“可是，这样下去，我会觉得不安。如果我深爱桥田先生还另当别论，问题是，我对他根本没有好感。之前，我也跟您表示过，我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金钱，把它作为将来开店的创业资金⋯⋯”

“就是啊，澄江。”

“话说回来，我现在跟桥田先生这样纠缠下去，到时候能否拿到大笔钱还是个问题呢。想到这里，昨夜突然感到惶惶不安起来，所以那么晚才打电话叨扰您。”澄江眼神中充满不安。

澄江之所以大胆向元子诉苦，是因为元子曾明白表示她愿意负责当澄江的代理人跟桥田交涉金钱问题。

元子曾听澄江说，桥田在床上跟她口头承诺了许多事情。不过，元子告诉澄江，床笫间的“约定”只能当作男人的梦话，男人为了取悦女人经常信口开河，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认为女人不会把这种枕边细语当真，事后被女人问起，就撇清当时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只要搔搔头发耍赖，女人也不会严加追究⋯⋯

元子授意澄江正确地记下桥田的“枕边细语”以作为日后索款的证物，其实更重要的是为了达成她自己的企图。她把从澄江那里听来的桥田在床笫间承诺的豪言壮语都记在记事本上。比如，买珠宝和高级服饰给你啦，将来送你一栋公寓啦之类的话。像这种天马行空的口头承诺，由于赠物太过昂贵或太巨大，听起来反而没有真实感。而元子真正的意图就是让它成真。也就是说，要桥田把在床笫间的风流梦语具体兑现。

“这个你放心，我会遵守约定，替你向桥田先生交涉。你希望向他要多少钱？”元子对澄江问道。

“这个嘛⋯⋯”澄江低下头去，顿时说不出话来。

“澄江，我既然是你的代理人，自然会替你争取。你若没说个明确数字，我实在不好交涉。要跟吝啬的桥田讨价还价，可是得想些办法跟他斗智才行。你想要多少？不要客气说出来听听。”元子催促着扭扭捏捏的澄江。

“嗯⋯⋯我想要五百万日元。”澄江开口说道。

“五百万日元⋯⋯”

“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元子露出沉思的表情，澄江担忧似的向元子问道。

澄江说得没错，这个金额确实有点太多，因为一开始双方就认定这是外遇之欢，而且才交往一个多月，五百万日元这个金额已超出外遇求偿的范围，与分手费没有两样，委实超出普通常理。

只是，澄江满脑袋只想着将来的开店基金，五百万日元是基于这个需求计算出来的。澄江似乎在强调，正因为她急需用钱，所以才会接受妈妈桑的拜托，百般委屈代元子跟讨厌的男人上床。而且元子又主动说会跟桥田交涉金钱事宜，使得澄江更依靠元子这番话了。

“没问题。那么我就跟桥田先生谈谈，争取五百万日元给你。”

“真的吗？”

澄江虽然战战兢兢地说出这个金额，但似乎担心元子也许会说这个金额太多了，所以才这样再次问道。听到元子能接受这个金额，澄江感到又惊又喜，心想卡露内的妈妈桑既然愿意鼎力相助，这个梦想肯定可以成真。澄江很清楚这五百万日元是不当的意外之财，眼看不久即将到手，心里也觉得惊讶，几乎不敢置信。

其实元子内心打的算盘不是这么“委屈地”向桥田要求五百万这种小数目，而是更大的金额。她相信桥田非得同意不可，因为她手中握有重要“数据”，也就是第三本黑色皮革手册，要跟桥田做正式的谈判，依靠的就是这些资料。

不过，在以这些数据展开交涉之前，利用作为澄江代理人的借口找桥田谈谈。从这个意义来说，这五百万日元有点像是元子送给澄江的谢礼。

“澄江，在交涉之前，有件事情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元子望着满脸笑容的澄江问道。

“是的，是什么事情呢？”

“我跟桥田先生要到这五百万日元的时候，你就要跟桥田先生切断关系，这点做得到吧？”

“是的⋯⋯”

“看来你没听懂我这句话的意思，你该不会是爱上桥田先生了吧？”

“没这回事！”

“可是，三天前，我偶然看到你和桥田先生状似亲密出游的样子呢。”

澄江大吃一惊。从澄江的表情看来，元子确认她那天看到的男女确实是桥田和澄江。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到东麻布办完事情，搭上出租车从天现寺街来到西麻布，往青山方向驶去的时候，突然有辆出租车往前超车，我从后窗看到你和桥田先生的身影。”

“哎呀。”澄江惊愕地说道。

“那时候，您坐在我们后面那辆出租车上吗？”澄江露出惊讶的眼神。

“我可不是跟踪你们，只是刚好坐在你们后面的出租车上偶然看见而已。话说回来，你跟桥田先生相互依偎着，看起来感情不错的样子。”

“⋯⋯”

“看那样子，你好像对桥田先生用情很深。”

“事情不是这样！”澄江激动地摇着头。

“⋯⋯那时候，桥田先生在出租车里紧抓着我不放，每次一起搭车出去，他总是这样。况且司机就坐在前面，我不便大力反抗。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吗？那时候，你们去了哪里？”

元子想起了当时他们搭的出租车并不是往Ｙ饭店的方向而去。

“桥田先生打电话到梅村找我，说在傍晚开店之前，想带我到附近兜风。我怕断然拒绝以后要不到钱，便无奈地答应了。”

“这么说，你对桥田先生毫不留恋？”

“是的，完全！”

“你没骗我？”元子叮问道。

元子心想，尽管起初讨厌对方，一旦发生肉体关系，女人就会变得软弱。因为男人的身体记忆已经烙进女人的体内，女人会开始屈服于这股情欲之下。

“我没骗您，妈妈桑，请相信我！”澄江语气恳切地说道。

“我是担心我跟桥田先生谈判的时候，你却还与桥田先生藕断丝连，背地里偷来暗去，这样我积极替你争取就没意义了，只会被当成傻瓜，所以才三番两次叮嘱你。”

“妈妈桑，绝对没这回事！我敢发誓，我讨厌桥田先生这点绝不会改变。不，应该说，我愈是跟他交往就愈了解他的卑鄙无耻，对他更加厌恶。”

“是吗？”

“妈妈桑，拜托您，请您务必代我向他索取五百万日元，我也想早点跟他切断关系。”澄江央求道。

“嗯，我知道了。”元子答应地点着头。

“那么我就尽快跟桥田先生交涉，我要怎么跟他联络？”

“我想还是直接打电话到医科大进修班办公室来得好。不过，桥田先生时常外出，您可以请横井组长代为转告，桥田先生很快就会回电联络。”

澄江说，这是她之前跟桥田间的联络方式。

十七

隔天，元子挑在下午一点半左右，前往原宿。

华灯初上随即活力四射的原宿时尚街道，白天时跟一般街道没什么两样，只见年轻男女穿过银杏林荫大道和商店街零散地走进人群中。停在银杏林荫大道下的豪华外国跑车显得格外醒目。

原宿的样貌正急速地改变着，新建筑物不断增建，一年内没走访，就犹如走到陌生的地方。

从明治大道、表参道往原宿车站方向的斜坡中途，左侧看到不少新盖或改建的大楼。其中有栋以褐色花砖砌建的六层楼建筑，正面挂着“信荣大楼”四个金属大字。

元子想去看的是牧野兽医所说的，约占这栋大楼三楼半个楼层、由波子经营的酒吧。与其说出于好奇，不如说是对波子的仇恨心所引起。

大楼正门旁有个比路面高出些的细长型砖造花圃，里面种着被修剪成如绿球藻般的灌木丛，旁边有根如路标般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该大楼住户或公司的名称。其中，的确有“圣荷西俱乐部三楼”这样的字眼。它就是兽医所说的波子经营的酒吧。它夹杂在“展开出版社”和“东都政财研究所”等正经八百的公司名称当中，倒是显得有些不协调。

走进大楼入口，正面有座电梯，其他全是砖造的墙壁，显得空荡而单调。墙上挂着黑底的金属板，上面用白字写着各家公司名称，圣荷西俱乐部三楼就在其中。

元子等着电梯从六楼下来。从楼层显示板上看去，电梯在四楼停下，三楼和二楼没停，直降而下。圣荷西俱乐部傍晚才开始营业，所以电梯直接通过三楼。

电梯的门打开后，三个年轻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可能是这栋大楼中某家公司的职员，穿着黑灰色或黑色西装，显得规矩整然。他们三人朝身穿和服的元子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话，迈开大步朝外面走去。

元子独自坐电梯来到三楼。一个人待在电梯里并不是愉快的经验。走出电梯后，她朝右边看去，圣荷西俱乐部的门口就在眼前。那里挂着写有“Club San Jose”的造型时髦的招牌。不用说，现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紧锁着，门前立着两座黄铜的立杆，中间系着红白色条纹的绳索，挂着写着“傍晚六点开始营业”的牌子。元子挑这个时间来，是因为不想正面与波子碰上。

元子因为波子的酒吧规模之大超乎想象而感到惊讶。从这栋大楼的面积来看，光是楼层的一半就有六十坪，即使扣掉附属设施的占用空间，使用坪数至少有四十坪。在银座，像这样占地宽敞的酒吧并不多。

从酒吧的外观来看，与其说是时髦漂亮，不如说是极尽奢华。为了在这栋大楼里的众多公司中显得与众不同，那些装饰性的设计更增添视觉效果，光看一眼就知道这家酒吧的装潢所费不赀。

正当元子被眼前的豪华气派所震慑伫立时，背后传来了招呼声。

“您好。圣荷西的人员五点以后才会来。”

元子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眼神锐利、身穿黑衣，大约三十岁出头的男子。

越过车道，那儿有栋楼下卖妇女服饰、二楼是咖啡厅、强调原宿气氛的异国风格建筑物。元子上了二楼，选了个面向道路靠窗的座位坐下。隔着大片的玻璃窗可以清楚眺望对面的信荣大楼。略感疲倦的时候，喝杯咖啡特别美味。

她之所以感到莫名的慵懒，是因为来此之前的好奇心，以及实际看到圣荷西时又受到冲击所致。这栋大楼里的气氛总让她感到阴森可怖，神经紧绷。

惯常在华灯初上时分游走银座酒吧的牧野兽医说，波子的幕后金主是职业股东。照这情况来看，这栋信荣大楼的老板应该就是那个人。大楼正面挂着许多写着公司名称的名牌，其中哪家才是那个职业股东经营的呢？虽说是职业股东，大体上也会挂出正业的招牌。

元子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期间，曾断续听过职业股东进出总行的传言。当时，她在分行工作，不知道详细情况，仅知道总行方面为了对付职业股东滋事，每年编列上千万日元的预算。当时，元子为了弄懂何谓职业股东查阅过《现代用语辞典》，至今依稀记得些片段。

辞典上好像这样写着：

“职业股东——持有多家公司股票，多半为零星股票，出席各股东大会，发表严肃质问或意见，或干扰会议进行，向公司收取打点费用为业的人。他们看准经营层怕惹麻烦的心态，抓住经营上的各种弊端，借此向经营层施压，施以知识专业的暴力。从这个意义来说，职业股东向公司收取利益可视为恐吓行为，但他们深知经营层害怕‘后患难治’不敢向警方报案，便利用这个弱点，因此恐吓罪很难成立。职业股东的形态不一而足，从具有集团组织的‘大人物’，到单枪匹马的个人职业股东都有。据说各公司都依对方等级决定支付的金额。至于那些小混混般的职业股东每到中元节或岁末来‘拜会’的时候，公司们大都以‘车马费’般的金额予以打发。其实，各公司均曾接获警方的指示，经常举行‘如何驱逐职业股东’的研商对策，可惜成效似乎不大。”

在原宿的精华地段拥有信荣大楼的男人，如果他是职业股东，应该大有来头。元子心想，不久后，牧野兽医就会把大致的情况告诉她吧。而波子摇身变成职业股东的女人，的确很像她的生存之道。

职业股东让波子在自有的大楼里开设酒吧，当然不会收取房租，这也是圣荷西能占去三楼半个楼层的原因。简单地说，拿职业股东得来的不义之财要把酒吧装潢得何等豪华都不成问题。

元子心想，想必波子一定认为与楢林妇产科院长分手是明智的抉择吧。她不知道波子与楢林院长分手后，基于什么样的机缘结识那个职业股东，不过，像波子那样的女人，懂得抓住任何机会，才有现在的幸运。

元子又想，眼前圣荷西大门紧锁，无法进到里面察看究竟，但从其坪数和相关装潢设备来推估，光是开店之前就得花上一亿多日元。而这些都是那个职业股东出资的。

既然有超大的规模和高级豪华的设备，里面的小姐少说也有三十名，加上从其他酒吧挖角而来的红牌小姐，如果有五人的话，光是定金和签约金就是一笔庞大金额。倘若每人以五百万日元计算，便得花上两千五百万日元。当然，这些巨款自然也是波子的职业股东“丈夫”出的。

波子店里的小姐大概是指定制，如果每人每月工作二十二天的薪水以五十万日元计算，三十人就要一千五百万日元，加上经理、副总经理、会计、服务生等工作人员共十五名，以每人月薪二十二万日元计算，也得三百多万日元，还得包括洋酒的货款。不过，这些人事费用和买酒的货款都是从店里的营业额中支付的。

免付房租，装潢设备费也是幕后金主出资，店里根本不需要做成本摊提。人事费和货款——几乎都是洋酒货款——以及各项杂费所需的两千万日元，只要从营业额中即可轻松支付，而且洋酒商也多半会同意暂缓付款。

元子兀自望着信荣大楼寻思漫想着，设想若是自己要怎么处理。一切的资金都必须自己调度。要开间像波子的圣荷西那样的酒吧，如果在银座，光是使用坪数四十坪的场所，签约金就超过五千万日元，而且内部装潢等费用也得花上五千万日元。加上向其他酒吧挖角而来的红牌小姐的定金少说也要两千五百万日元，开店之前就得花上一亿二千五百万日元。

一旦开店，就要房租和摊提成本。在银座，四十坪的房租比原宿贵得多，而且即使员工人数跟圣荷西一样多，薪水也要高出两成。这样一来，每月约需要四百万日元。加上房租五十万日元和日常用品，预估每月摊提为二十万日元，以及周转金。也就是说，一开始就得准备六千万日元周转金，因为客人的账款通常会迟个两三个月进账，必须用这笔钱来填补每月支出和应收账款的空缺。

总之，要在银座开间像圣荷西那样的酒吧，光是开店之初，包括周转金就得准备一亿八千万日元。而酒吧要顺利步上轨道少说也要一年，为了填补这期间的赤字，这一切的花费都必须由自己负担⋯⋯

元子知道，她的各种想象终究只是臆测。不过，她之所以对此“蓝图”不感到完全绝望，一来是因为不想轻易打破愉悦的畅想，一来也看到未来若干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即不为人知的“计划”正深藏在她的内心深处。

元子心想，若是有机会开设新酒吧，地点绝对要选在银座，除了银座之外，不作其他之想。她不像波子那样，她说什么也不离开银座。她想这么做，其实也是对当初向她撂下狠话要她无法在银座生存下去的波子所作的回击。后来的结果是，发飙的波子离开了银座。

从波子的性格来看，她跟那个职业股东的关系能维持多久令人怀疑。那个职业股东肯定有许多情妇，既不缺钱也不乏女人陪伴，终有一天也会对波子感到腻烦。换句话说，波子的荣华仅是眼前而已，不久后，也许她就会落魄潦倒地回到银座的某间酒吧当酒吧小姐⋯⋯

想到这里，元子心里的闷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当她喝完咖啡准备离去的时候，一辆缓缓驶近信荣大楼前的出租车突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个男子下了出租车，朝信荣大楼的门口走去。他身材高瘦，穿着当季的浅灰色西装，沿着低矮的石阶而上。这时候，阴暗的大楼门口走出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在他们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年轻男子突然向对方欠身施礼，然后站在那里开始说起话来。

这只是常见的街头情景，但因为发生在信荣大楼前，元子显得饶富趣味。她约略看出年轻男子的脸部轮廓，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那个穿浅灰色西装头发梳整的男子的背影。

那么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很可能是那栋大楼公司的职员，但如果那些公司都是职业股东的人头公司，那些职员就是职业股东的手下？当她站在圣荷西深锁的大门前时，在她背后出声说话的，就是那个眼神锐利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报纸经常报道，暴力集团聚会时，总是身穿黑色西装，而职业股东兼暴力集团这样的消息也时有所闻。这让她突然想起刚才进到那栋大楼里之所以感到气氛恐怖，以及终于了解牧野兽医对要“调查”那名职业股东底细显得裹足不前的原因了。

元子若无其事地望着信荣大楼的门口，看到他们两人结束短暂的交谈后，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道别的时候向对方低头。看来那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子，年纪比较大，辈分也比较高。他轻轻抬起手来，响应年轻男子，拾阶而上的时候，又稍稍回望着那名年轻男子。

元子始终只看到那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子的背影。刚开始曾看到他的面孔，不过，只是刹那间而已，他很快地转身朝阴暗的入口走去了。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脸上挂着冷笑，独自穿过拥挤的人群中疾步地朝原宿车站走去。

从这窗户到那栋大楼的门口有段距离。即便对方站着面向这边，顶多只能勉强看到对方的轮廓，何况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子霎时就转身而去了。

元子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方，虽然没有看清脸孔，但模糊中约略可看到对方的五官。正因为对方的脸部特征格外明显，远远地就能看个大概。

元子心想，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而且应该是很早以前遇到的。他不是来卡露内的客人。这么说，是她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时期的客户？那时候，每天都有许多客户来分行的柜台办事情，既有老顾客，也有仅来过两三次的客人。大多数客人都是这类，也就是不特定的多数的流动客。若是老顾客的脸孔，她大概还有印象，但那人并不是老顾客。这么说，很可能是众多来分行的客人之一。尽管如此，她还是曾记得其中几个客人的脸孔。问题是，现在偏偏想不出来。这也难怪，她在银行工作十五六年，见过的客人实在数不胜数。

当时来千叶分行办事的客户，该不会是信荣大楼里的职业股东的手下？元子猜想着，朝收银台走去。

“收您三百日元，谢谢光临！”女店员“当”的一声打开收款机说道。

随后，元子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您好，卡露内的妈妈桑！”

傍晚时分，兽医像蝙蝠般从角落的活鱼料理店现身叫住元子。这条小巷尽头两侧挤满了门面很小的酒吧。

这是元子到原宿查看波子的酒吧过后第三天，她正要去银座卡露内上班中途，经过林荫道南侧的街道。

“哎呀，原来是医生您呀。”

元子停下脚步，兽医步态摇晃地走了过来。

“妈妈桑，上次您托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所以我专程在这里等您来。”

“噢，已经查出来了？”

“是的。实际状况不是很明朗，但总算打听到大致的轮廓。”

“谢谢您。您办事真快。那么我们到上次去的那家酒吧谈吧？”

“不，那个地方并不妥当。正因为客人不多，我们的谈话容易被别人听到。”

“那要去哪里呢？”

“Ｒ饭店的大厅最适当了。”

“噢，要去那种五星级饭店的大厅吗？那里不是更人多嘴杂吗？”

“您大概这样认为吧？不过，情况不是您想的那样，在那里谈事情反而安全。妈妈桑，也许您不知道，像是如何掏空公司这类坏主意，诈骗集团和市场分析师都是在那里偷偷商量的。五星级饭店成了他们密商的最佳场所。许多坏蛋都在那里串联。”

“真的？”

他们在附近搭上了出租车。元子跟兽医一起搭车觉得很不自在，但他算是有绅士风度，把女性当成“同性”看待吧。他的身上散发着香水味。

“对不起，我说晚了，妈妈桑，上次真是谢谢您了。”兽医举止文雅地欠身致意，对元子致赠的三万日元表示感谢。

“您太客气了，我反而觉得给您带来麻烦了呢。”

“不会。事实上，我本来就喜欢打听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但话说回来，正因为对方是狠角色，反让我感到有些恐怖呢。”

兽医态度显得拘谨的时候，都会操着山手屋敷町旧有的口音讲话，刚开始听会觉得有点滑稽，听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奇怪。经历过那段在信荣大楼的遭遇后，元子比以前更强烈感受到兽医说的“正因为对方是狠角色”这句话。

“您看，妈妈桑。”兽医扯了扯元子的衣袖，指着窗外说道。

那里有栋七层楼的大楼，一楼是仕女服饰店，炫目的灯光把橱窗映衬得光鲜艳丽。二楼是画廊，三楼是“鲁丹俱乐部”，这些元子都知道。

元子不知道牧野兽医指向那栋大楼的含义，他移身过来，不让司机听见似的凑近元子的耳畔低语几句，元子这才知道其中的意思。

“就是‘鲁丹’嘛，妈妈桑。”

“鲁丹怎么了？”

“它的规模多大呀，光是小姐就超过三十人，使用坪数四十坪，还有专属的乐团；除了老板之外，店长一人、总经理一人、副总经理两人、经理三人、主调酒师一人与酒保两人，还有服务生七八人，可说是豪华气派呢。”

“噢，您的消息真灵通。”

“不，妈妈桑，我不是要跟您讲这件事情。请您一定要保密，绝不可以泄露出去。”

“嗯，我绝不会泄露出去。”

这时候，兽医突然压低声音说话。

“其实，鲁丹俱乐部经营得非常辛苦，老板表示，若找到好买家，他愿意脱手出让。”

“真的？”元子瞪大眼睛问道。

Ｒ饭店的大厅十分宽敞。不过，为了减少闲人逗留的地方，饭店故意将提供饮料的区域规划得比公共区宽敞。即使是饭店大厅，也是以营利优先。

元子跟兽医就座后，随即点了饮料。环视周遭，男女客人都有，但还是以男客最为醒目。其中有两个男子把手提公文包和公文包搁在脚旁，有三个男子正在商量着什么，由于桌子的间隔很大，无法听到邻桌的谈话。

放眼望去，四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密谈着。这些人好像如兽医所说的，都是试图霸占公司的野心分子以及诈骗集团，如果这些话属实，这五星级饭店果真是弥漫着魑魅魍魉的妖氛邪气。

“妈妈桑，事不宜迟，我这就跟您报告有关原宿信荣大楼的情况吧？”牧野兽医双手握着白兰地酒杯说道。

“您请说吧。”

元子也点了杯兑水威士忌作陪。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坦白说，这消息不是我直接调查得来，而是从熟悉内情或相关人等那里打听来的，所以请您多加包涵。”

“嗯，没关系。”

“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他的确是个职业股东，听说是信荣大楼的持有人，他叫作高桥胜雄，现年五十二岁。”

“高桥胜雄，五十二岁？”

“他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除了担任信荣大楼的社长之外，还是好几家公司的老板。总公司就设在那栋大楼里，有房屋中介公司、出版社，也有土地建设公司。不过，这些公司只是挂个招牌，不是做真正的事业。其中有个政财研究所，就是高桥胜雄的职业股东事务所。”

元子边听着兽医的讲述，边回想起那栋大楼入口旁确实有个写着“东都政财研究所”的招牌，展开出版社的招牌就紧邻在旁边。

元子这样说道，兽医点了点头。

“虽说是出版社，其实并未出版书或杂志，只是每月或隔月印些四开大小的小报分发给各家公司。对有捐款的公司便歌功颂德，对于悍然拒绝捐款的公司则把它写得一文不值，主要是以拉广告的名目作为强征捐款的工具。企业很怕他们这样胡搞。除此之外，他们还会招待各企业的干部观赏戏剧、打高尔夫球，或举办演讲会借此募款⋯⋯”

“那个高桥胜雄在职业股东之中来说，算是大有来头吗？”

“严格地讲，只算是中等吧，虽然他立志当头号的职业股东。不过，资金周转方面，他倒是很有办法。”

元子心想，看来波子这回真的抓到大鱼了。

“接下来，我打听到高桥干职业股东之前的来历，妈妈桑，要不要我告诉您？”

“请说。”

“他原本是外县市的警察局局长。”

“警察局局长？”

“是的。他等不到退休就申请离职，到荣大相互银行东京总行的社长室当特助。社长特助在荣大相互银行的四楼有专用的办公室，听说那里聚集着退休的资深警界高层和检察官。”

“为什么那里全是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呢？”

“他们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对付职业股东和新闻媒体。近年来，报纸经常报道相互银行有许多内部问题。而担任荣大相互银行的社长特助的职责就是击退这些借机恐吓捞钱的职业股东，以及拿这当话题要挟的新闻记者。总行只要有这些威严十足的前检察官和警界高层，那些职业股东和小报记者就不敢随便造次。”

“说得也是。”

“高桥胜雄是待在四楼特助室的其中一人，后来他辞去荣大银行的反职业股东小组，却当起了职业股东。总之，他因为深知职业股东的犯罪手法，便独自高飞当起职业股东。而且他经营得相当成功，不愧是金头脑。”

“从专门对付职业股东的要角转变为职业股东，说来真是有趣啊。”

“我再跟您再讲一件事，正因为高桥胜雄待过相互银行，所以当起职业股东，自然熟知银行的内情。职业股东各有专长，依照企业的不同，使出不同撒手锏。高桥胜雄早就染指外县市的大型银行，尤其跟东林银行关系密切。”

“东林银行？”

元子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那不是她之前任职的分行吗？

元子直凝视着兽医的脸庞。兽医大概觉得元子难得听得如此入神，便尖声继续说下去。

“听说东林银行是高桥胜雄的‘好顾客’之一。每到东林银行召开股东大会时，都是由高桥胜雄掌控全局，再命令手下进场滋事，因此股东大会通常不到十分钟即匆匆宣告结束。据透露这项消息的人说，东林银行每年孝敬高桥胜雄的金额就高达五六百万日元之多。这事只有圈内人才知道。这样看来，职业股东和暴力集团果真或多或少都有挂钩，实在叫人害怕。”

常言道，世间真是狭小，听到兽医这番话，元子深有同感。

原来职业股东高桥胜雄早就把黑手伸进她长年任职的东林银行里，再用这笔钱照顾波子。看来这世间隐藏着许多复杂难辨的关系。

不过，应该只有东林银行总行与高桥有所牵扯，与千叶分行没有关系。再说，总行设在东海地区的县政府所在地，基层的分行不可能了解总行的内部情形。

元子心想，职业股东的话题到此即可，她已经弄懂波子背后金主的来历，已满足好奇心，便对此感到兴趣索然。转而是另一个话题吸引着她。

“对不起，我换个话题。”元子问牧野，“刚才，您在出租车上说鲁丹俱乐部的老板有意把那间店转让出去，这消息是真的吗？”

兽医对元子突然改变话题感到有些困惑，但很快地回答：“这是我从可靠人士那里听来的消息，不会错的。”

“您对银座的酒吧业那么了解，我想应该不至于道听途说才对。”

“我可不是装门面老跑银座后街的呢。呵呵⋯⋯”兽医掩着嘴巴笑着。

“这么说，鲁丹转让的动作已经着手进行了？”

“这个我不大清楚。不过，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若知道这消息是我透露给妈妈桑的，不但会给鲁丹带来麻烦，以后我也不敢在银座附近走动了。”兽医故作夸张地缩着脖子。

“您放心，我不会把这秘密泄露出去。”

“一切拜托了。不过，我得到的消息仅止于此。”

“假设真有此事，也就是说鲁丹有意转让的话，您估计大约值多少钱？”

“说得也是，那间店规模蛮大的⋯⋯”

兽医像在估算似的看着远处，一会儿，视线又回到元子的脸上。

“我也说不上来，但对方可能开价两亿日元吧。”

“两亿日元⋯⋯”元子叹了一口气。

“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它是间名声响亮的高级俱乐部，又在繁华地段占有四十坪营业面积，三十二三个小姐，店长和总经理各一名，两个副总经理，还有营业经理、会计经理与采购经理各一个，三个调酒师和七八个服务生，可说是阵容庞大。而且客层的水平很高，若买家开价少于两亿日元，想来老板大概不肯放手吧。”

“可是，那老板为什么要把它转让他人呢？”

“老板叫作长谷川庄治，是个实业家，在东京都内拥有五栋大型公寓。他在经营公寓事业方面发展得很好，听说他想盖更多公寓，当个房地产大亨。这样想来，不如趁这时候将鲁丹处理掉，彻底跟酒吧业划清界限。”

“医生，您认识长谷川先生吗？”

“不，我只是听说而已，不曾跟他碰过面。”

“医生，这只是假设的说法，如果长谷川先生有意让出鲁丹，他会透过房屋中介商寻找买主吗？”

“不可能。”牧野兽医在元子面前挥手说道。

“他若透过房屋中介商，不管怎么低调，不需几天，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那么，要怎么进行呢？就算长谷川先生想卖，私下听到消息有意接手的买主，若无人居中介绍岂不是谈不成？”

现在，元子和兽医正处在居心叵测的诈骗集团和市场分析师等魑魅魍魉齐聚的大厅中密谈着。

兽医凝视着元子。“妈妈桑，您打算买下鲁丹吗？”

“这怎么可能。”这回换元子猛地挥着手，“我哪有能力筹得出两亿日元啊？我只是为参考起见，想了解那样的店值多少钱而已。”

兽医沉吟了一下，然后带着意有所指的微笑看着元子。“请问妈妈桑，卡露内都向哪家酒商批货？”

“旭屋洋酒零售公司。”

“原来是旭屋呀。它们的洋酒大都卖给银座的酒吧，客户大概有三十家。”

“我们店里的进货量算是最少的。”

“不管是多是少，对酒商都是好顾客。虽说是零售，但酒吧都是三四个月后付款，所以酒商在各家酒吧都有挂账。”

“我们店里是三个月后付款，不过，还是付得很吃力。我说牧野医生，您明明是个兽医，却这么了解酒吧业的内情，我真是服了您呀。”

“这些都是在银座里打滚听来的。呵呵⋯⋯”

“好厉害。”

“不，您过奖了。坦白说，没有人比那些酒商更了解酒吧的内情，他们平日供应洋酒，因此最了解营业额的好坏。而且酒商跟老板、经理以及调酒师的交情大都不错，尤其是那些付款期限延期、周转金出状况的酒吧老板和经理，都会跟他们诉苦。最近经济景气低迷，一般公司大幅缩减交际费，导致不少酒吧得拖上四个月或半年才能收到款，而这就苦了居中协调的酒吧经理，毕竟不能因为缺钱而拖欠酒吧小姐薪水。有些妈妈桑和经理私下发牢骚说，他们拼死拼活好像都在为他人付出似的。基于这样的关系，如果有老板想脱手让出酒吧，会在找房屋中介商之前先私下告诉酒商，由他们帮忙找寻买主。专门供酒给各酒吧的洋酒商，在这方面可是交际广阔。”

“可不是嘛。”

听兽医这样分析很有道理。倘若那家酒吧尚有欠账，洋酒商为了能收回货款，势必会积极地帮酒吧老板找寻买主。

两亿日元总有办法筹得出来，或许自己可以买下鲁丹俱乐部——元子想到理想的目标即将实现，不由得心脏狂跳不已。

也许是元子不经意地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兽医露出诧异的眼神盯着她。元子察觉自己的情感似乎被兽医看穿，因而故作慌张地看着手表。

“哎呀，这么晚了，我得尽快赶去店里才行⋯⋯您说得对，我们拼死拼活好像都在为他人付出似的。”

“可不是嘛。”

“我先失陪一下。”

元子起身朝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亭走去。她对卡露内的酒保说明“现在就要赶去”之后，悄悄地包了五万日元，又回到原来的座位。

“医生，幸亏您多方打听，我才有机会知道这么多信息，真的非常感谢。这是我微薄的心意，请您收下。”

兽医惊讶地把手缩了回去。

“妈妈桑，您不要这样。我不是为了钱去打探消息，而是您平常待我不薄，我只想以此回报您的恩情。”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谢礼归谢礼，您若不收下，我会过意不去。”

“可是，不久前我才收了您的钱。”

“不，那是我向您询问有关信荣大楼的内幕时的茶点费。这次是给您的谢礼。”

“不好意思啦。”兽医拿着钱双手高举过头行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点头致谢收下了。

“妈妈桑。”

“什么事？”

“您要买下鲁丹的时候，我绝对会替您打探消息。”

兽医突然这样小声地说着，让元子感到有些意外。

十八

元子照着先前记下的号码拨打电话。“医科进修班”有公司总机号码，但岛崎澄江告诉她的却是理事长室的专线电话。

她之所以选在上午十一点以前打电话，是因为听说这段时间桥田常雄会在办公室里。澄江说，桥田经营医科大补习班，平常十分忙碌，只有这段时间会待在办公室。

接听电话的是一名男子，不是桥田，可能就是澄江所说的横井组长吧。澄江曾说：“桥田先生时常外出，您请横井组长代为转告，桥田先生很快就会回电联络。”

“您好，我住在银座，敝姓原口，请问桥田在吗？”

“银座的原口小姐？”

“是的。”

男职员略带质疑地想回问什么，但随即说“请您稍等一下”，便将电话转接给桥田。

“喂喂。”这回是如假包换的桥田的混浊的声音。

“桥田先生？我是卡露内的元子，您好！”元子笑着打招呼。

“噢，原来是妈妈桑你呀？横井组长说，银座有个姓原口的小姐来电，我还以为是谁呢。”

“好久没向您问候了。”

“是啊，好久没听到妈妈桑的声音了。”

“我一直期待您来店里捧场，您最近却很少光临，我们店里的小姐都很想念您呢。”

自从桥田在Ｙ饭店和“替身”岛崎澄江发生肉体关系之后，便很少到元子的店光顾。难不成像桥田这般厚颜无耻之徒也会羞于见到元子？

电话中听起来他似乎有点难为情。他低声说：“哎，要怎么说呢⋯⋯”

“我知道您平日事业繁忙，所以我简单说明一下想跟您谈的事。”元子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请说。”

“不好意思，有件事情我想请您帮忙，能否在什么地方与您见面。”

“谈到妈妈桑你的事，我便无从招架，总觉得又要被骗呢。哈哈哈⋯⋯”桥田这番话意有所指，暗示元子在Ｙ饭店搞替身一事。

“我想说的多少跟那次的事有点关系。”

“咦？”

“是有关澄江的事。”

“什么？”

桥田顿时说不出话来。看来他没想到元子会为此打电话来，因而有点意外。

“她⋯⋯”桥田怕旁边有人，没说出澄江的名字，只低声地说，“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桥田说得很小声，但语气非常认真。

“是的，她找我商量了许多事情。”

话筒那端的回话声断断续续，桥田似乎有点措手不及，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可能在思忖，澄江有事想说，为什么不亲自说明呢？为什么要托元子相告呢？澄江和元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自她在Ｙ饭店当替身之后，她们俩就变得无所不谈了？

“这件事很急吗？”桥田再次开口，语气平稳了许多。

“我希望尽早把这件事谈清楚。”

“好吧，那请你立刻到这里来。”

“您说的‘这里’，是指什么地方？”

“我的补习班。请你来理事长办公室。”

“什么？”

元子感到意外。她才刚提到澄江的事情，桥田便公然地请她到他经营的补习班。方才，她在电话中问“能否在什么地方与您见面”，主要是考虑到他的立场，但桥田却反其道而行。

“我可以去贵校拜会吗？”元子不由得反问道。

“当然可以。理事长办公室只有我在，若有旁人在场，你来之后，我会把他请走。”

“⋯⋯”

“反正要见面，你不如现在就来。下午我跟人有约还得出门呢。”

“那么我就不客气造访了。”元子下定决心说道。

“你知道地点吗？”

“知道，在新宿区喜久井町二一六号。”

“从大久保前往饭田桥途中，有个叫‘若松町’的公车站，从那里往北下了坡路，尽头就是喜久井町。本校正位于早稻田大道的南侧，你只要在那一带询问，很快就可以找到。”桥田详细地说明地理位置。

“我知道了。现在去的话，大概十二点就会到达。”

“我等你。”

挂上电话之后，元子揣摩桥田的心情。他正想着他跟澄江的情事吧。

看来澄江是要向他要钱，否则不可能由元子出面。果真这样的话，与其在“密室”里密谈，倒不如在自家补习班的理事长办公室商谈还来得容易处理。在自家地盘上，难缠的事情也可轻易解决——桥田大概会这样想吧。

元子进而推想桥田的心理状态。他可能认为在Ｙ饭店与替身欢好一事成了把柄，因为他原本看上元子，后来却随便跟替身上床。这种毫无原则、只要是女人便来者不拒的卑鄙心态，不由得成为对元子的内疚感，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另约其他的地点见面。把她请到自家地盘来，那种半公开的场合和气氛能免除尴尬。确切地说，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形无不惊慌失措，而桥田却反其道而行，正面迎战，这一点让她深切感到桥田果真是厉害的角色。

从新宿车站前驶出的出租车，依照桥田在电话中的指示，抵达了“医科大进修班”前。

从若松町的公车站往北而去的下坡路延伸至拔谷而起的喜久井町的高地上，医科大进修班的白色建筑物坐落在高地的斜坡上，外观看去规模不算大，但感觉颇像大学校舍。

整个校区占地约有两百五十坪，校舍建地约两百坪，是一栋崭新的四层楼建筑，外观现代化又时髦，周遭种植着雪松。一楼有停车场，二楼以上是事务所和教室。校舍外侧设有通往楼上的铁制螺旋梯，那是专供学生之用，通往事务所的阶梯在停车场后方。

正门口前挂着刻有医科大进修班的铜制招牌，旁边立着一块用有色油墨写的告示牌：

本校授课内容

旧制医大住校集训重考班

旧制医大重考班

新制医大住校集训重考班

新制医大重考班

在学升学班

“旧制”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即设立、具有历史传统的大学，而所谓“新制”即是应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教育风潮所设立的大学。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区分了升学考试的难易度，走后门关说入学引发事端的以新制大学居多。所谓“在学”，当然是指尚在就学期间的高三学生。多家补习班标榜住校集训，采取魔鬼训练营的方式，经常成为报纸和周刊的话题。

从这里望去看不到像宿舍的建筑物，也许盖在他处。由于重考生多来自外县市，因此有必要盖宿舍。元子心想，这间补习班算是已故参议员江口大辅的地盘，学生应该大多来自熊本县吧。住校重考生接受集训一事之所以经常引发争议，是因为校方管教严格。舍监把学生关在狭小的房间里，不给学生外出的自由，可说是采取“监禁”手段管教。虽然这可以解释为补习班“热心教育”，但说得露骨些，其实是经营者为提高升学率，借此吸引更多重考生、增加学生人数赚取利益的生意算计。大众媒体都这样评论。

这间医科大进修班的经营考虑又是如何？与其说是为增进学生的学习能力，其实重点是拓展人际关系吧。江口参议员曾在文教委员会担任要职的经历发挥了重要作用。虽然江口大辅是被桥田所骗，但他身为这间补习班的支持者，并在文教界占有龙头地位，因而在关说入学的运作上发挥了很大的影响力。话说回来，只凭“面子”还不见得见效。另一方面也必须将向学生家长收取的巨款，通过桥田居中斡旋，把钱送交到大学的理事和教授手上。尽管江口议员已过世，桥田仍在利用江口议员的前秘书安岛接收的人脉。这些事元子已由安岛和澄江的口中得到证实。

元子来到这里一看，医科大进修班校舍的豪华程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眼前的建筑物落成还不到两年，她不知道之前的校舍是何种模样，但专攻医大的补习班竞争愈来愈激烈，若不把校舍盖得富丽堂皇些，很快就会遭到淘汰。建筑物盖得愈是漂亮，愈能吸引学生的目光。这里距离“早稻田的树林”不远——亦即离知名早稻田大学很近——在气势上深得地利之便。

话说回来，这笔庞大的建筑费用，最终都是桥田向学生家长榨取而来的。送孩子进补习班的学生家长大半都是医生，他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当上医生继承家业，因此花钱从不手软。众所周知，医生在高额所得者当中总是名列前茅，国税局每年公布逃漏税者的排行榜中，也是以外科和妇产科医生居冠。在元子看来，医科大进修班的校舍盖得如此华丽，便是这间补习班抓住那些医生的弱点，“从中榨取”的成果之一。

眼下，元子恰与从校舍旁的螺旋梯走下、涌向道路的成群学生擦身而过。对桥田而言，那些学生犹如宝贵的金砖。

楼下停车场正面有个柜台，窗口后方坐着一名警卫，他一看到元子走近，随即从椅子上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元子今天穿着朴素的洋装，拿着手提包，打扮得像个保险业务员。

元子说明来意之后，警卫马上拨了内线电话。没多久，他放下话筒，态度为之转变，非常客气地请元子直接上楼。阶梯上铺着软垫。

走到二楼时，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女职员站在门前迎接。她带着元子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在尽头的房间前轻轻地敲着门。门内传来回应声，她开门请元子入内。

蓦然，映入元子眼帘的是气派宽敞的办公室和一张极大的办公桌。明媚的阳光从外面洒了进来，整间办公室显得格外敞亮。

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桥田常雄缓缓地抬起粗短的脖子，嵌在圆脸上的贪婪的双眼只是略闪一下，始终盯着走进来的元子，无形中给人一股压迫感。

不过矮胖的桥田马上耸耸肩，挂着笑容站了起来，绕过大办公桌旁来到元子的面前。

“哎呀，妈妈桑，好久不见。”桥田招呼道。

“许久没问候您了。”元子欠身说道，“刚才在电话中叨扰您，不好意思。”

“哪里。来，请这边坐。”

桥田指着一张与办公桌有段距离的桌子，它可用来招待客人，也可作为小型会议之用，长桌两侧摆着四张皮椅。

元子就近坐下，桥田肥胖的身子沉甸甸地塞进她对面的皮椅里，两条大腿微张，双手摊放在扶手上，显得气派十足。

“您不是很忙碌吗？”

大办公桌上堆满着各种文件，几乎塞得没有任何空隙。

“还好，我做事情很有效率，已经忙惯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个女职员悄声地走了进来。她在元子和桥田面前轻轻地放下红茶，旋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元子喝了口红茶。她随意地打量着桥田常雄，眼下他显得气派威严，原先那令人作呕的脸孔，现在充满了红润而干练的气势，在酒吧微暗灯光下看到的短颈、隆肩、凸腹的丑态完全不见了，反而散发着大老板的稳重架势。

办公室内华美而庄重的装饰，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主人的地位。墙上挂着三幅油画，角落摆了尊半身雕像。那尊脸雕像戴着眼镜，穿着燕尾服，斜披着勋章绶带。雕像前的立牌写着“本校功劳者•从三位二等勋章•江口大辅参议员”几个金字，闪闪发光。

元子实在无法把在酒吧里对陪酒小姐上下其手的桥田，和端坐在眼前的男人当成同一个人。简单地说，来酒吧寻欢作乐的男客，总会故意露出男人的好色本性，元子也告诉店里的小姐，无论来客是会长、社长或局长，他们终究只是醉汉和好色之徒，自己要多加注意。可是如今元子眼前的桥田常雄却显得道貌岸然，顿时令她心生错愕。

与此同时，元子领悟到桥田把她叫来这里的原因。因为在其他地方见面，他便无法展现企业家的威严。这就是他的算计。

眼下，完全看不出桥田的脸上有因为无耻地跟元子的替身在Ｙ饭店欢好一事而感到羞惭的神色。今天若约在其他地方见面，他恐怕就无法维持这副神态了。他必须依靠这些威严的装饰作支撑。

元子心想，我不会让你打败也不会上当，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她手中像保险业务员的手提包里，藏着足以摧毁虚张声势的桥田的致命武器。

楼上传来人声，好像是老师在讲课。

桥田动了动肥胖的肩膀。

“妈妈桑，你在电话中说，要跟我谈澄江的事是吗？”

“没错。因为要商量澄江的事，所以今天特地来叨扰您。”

元子说出“商量”这句话时，桥田的眼神变得异样。

“噢，要谈什么事啊？”

“其实，我是想约您在其他地方碰面，但是您却叫我来这里⋯⋯不过，这样也不错，让我有机会参观贵校漂亮的校舍。”

元子环视着理事长室。窗外正好有学生经过。元子知道桥田叫她来这里的盘算，可是她仍不动声色。

“我想又不是要谈什么秘密，便觉得这里比较方便。我是不是叫其他人暂时不要进来？”

“可以的话⋯⋯”元子点头。

桥田走到办公桌前，按了按桌上的按钮，对着对讲机说：“我按铃传呼之前，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不用说，桥田吩咐的对象，就是刚才那位接待元子的女职员。

桥田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这样就可以安心谈话了吧？”他的厚唇堆着笑容说道。

“不好意思。”

“你要跟我谈澄江的事吗？”

桥田探身从招待客人用的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元子见状马上拿出打火机。桥田叼着香烟凑上去，翻眼朝元子瞥了一下。翻眼看人通常是白眼居多，但这时桥田的举动似乎更像是瞪视。

“澄江⋯⋯”元子恢复原来的姿势说道，“她能得到您的垂青，我好高兴。”

桥田斜望着元子，吐出青烟。

“那时候因为妈妈桑你落跑，事情才会变这样。”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不得不谈到Ｙ饭店的替身事件了。桥田当然知道元子的意思。正如元子料想的，桥田听到这句话后默默地笑了。与其说他是以笑遮羞，不如说他始终保持着狡狯的表情。

“哎呀，澄江当然要比我好一百倍，而且澄江还告诉了我许多她跟您的事情呢。”

“她说了些什么？”

“澄江说您对她非常温柔，她好高兴。澄江什么事情都会找我商量，任何事情都会向我坦白以告。不过，请您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不会把这秘密泄露出去。”

“我对澄江非常温柔？我怎么没这个印象。”

“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一般来说，像这样偶然的艳事，幽会个两三次即告结束，可是您却持续不停？”

“嗯。这样拖拖拉拉，是有点不妥，以后我会多加反省。”

“您的意思是说这纯粹只是外遇？”

“我是这样打算。”

“可是，桥田先生，澄江不这样认为。她认为您要照顾她一辈子，感动得快掉下眼泪来呢。”

“没那回事！是澄江误解了。”桥田直挥手辩解道。

元子故意用惊愕的眼神凝视着桥田。

“可是，澄江太相信您的话了。”

“我跟澄江说了些什么吗？”

“您不是说要买珠宝和名牌服饰送她吗？而且之前您不是买了一只猫眼石戒指送给澄江？这些事是澄江亲口告诉我的。”

“嗯，我送了她一只小的。”桥田眯着眼睛说道。

“后来，两人独处的时候，您又跟澄江说了许多甜言蜜语？”

“我对她说了什么，根本不记得了。”桥田吐着青烟说。

“可是澄江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她实在太感动了。”

“喂喂，妈妈桑，那只不过是枕边细语，为了炒热当时的气氛，算是随口瞎扯。简单地说，双方都知道这是一时的情话，她怎么把这话当真呢？”

“您不是对澄江说，自从您首次光顾梅村那时起，就喜欢上她了，现在竟然能抱着她在床上恩爱，简直像做梦一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要感谢卡露内妈妈桑的精心安排⋯⋯”

“我这样说过吗？”桥田像被烟熏痛似的眯起了眼睛。

“不只这样而已，我还亲眼看到桥田先生和澄江亲密出游的情景。”

“咦？什么时候？在哪里？”桥田一脸意外。

“前几天，我因为有事外出，从西麻布坐出租车前往青山，凑巧看到前面的出租车里坐着一对男女。那样子我怎么看都像是桥田先生和澄江。没多久，那辆出租车便疾驶而去。后来我询问澄江是否真有此事，她点头说是。”

“嗯，我没这个印象。”

“这是澄江亲口告诉我的，绝对错不了。桥田先生您好像忘得一干二净，但澄江却把她跟您的事情深印在脑海里。她是真心付出的。”

“是吗？”

“当然是真的。那时候，我看到您搂着澄江的肩膀，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着甜言蜜语。您这样灌迷汤，难怪会让她神魂颠倒。”

“糟糕，被你看到了。”桥田用指头搔着下巴。

“不好意思，我想再确认一下您的想法。也许澄江不这样觉得，但您认为这纯粹只是外遇吗？”

“这当然是露水之欢，只是有点玩过了头。我对她确实是逢场作戏。”桥田正面看着元子，清楚地回答。

“可是，您为什么对澄江说要照顾她一辈子呢？”

“我不记得说过这些话。就算说过，刚才我也说了，那只不过是男女间的枕边情话。在床上谁会许下承诺呢？”

“桥田先生，澄江可是一派纯情。她虽是梅村的女侍，却用情至深，跟那些酒吧行业的女人可不一样呢。”

“妈妈桑，你是为了澄江，专程来责问我的吗？”桥田终于露出怒容了。

“我不是来责问您，况且指定我来贵校谈话的是您。我在电话中早已表示是否能另外在别的地方与您见面⋯⋯”

“⋯⋯”

“而且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其实这次我是受澄江之托，专程来探问您真正的想法。”

“澄江托你来？”

“澄江性格温良，不好意思向您提起。但她告诉我，她最近因为猜不出桥田先生的想法，感到非常苦恼，希望我代她探问您的本意。”

“我只是逢场作戏，什么时候切断关系都无所谓。”

“逢场作戏？可是您跟澄江的关系未免维持太久了吧？”

“所以，我刚才已说过会反省。”

“澄江一直相信您对她的承诺。”

“我可没这个意思。她要把枕边细语当真，我也无可奈何。”桥田说完，双眉紧蹙。由于他表情不变，使得脸孔变得更加奇怪。

一阵沉默之后，元子抬起眼来。

“听说梅村最近要歇业是吗？”

“嗯，是啊。因此澄江才拜托你让她在卡露内上班吗？”

元子知道梅村的产权已转移给桥田，也已办妥登记手续，但她没有说出口。

“是的。澄江打算在我的店里上班，可是她不可能在欢场待一辈子，总得为将来忧心。女人年纪一大就完了。澄江说，如果您的承诺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她现在就得另找谋生之路。”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她不能把我的话当真呀。这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嘛。”

“我了解您的意思了。”

桥田偷瞄着深深点头的元子。

“请你告诉澄江，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再这样持续下去，只会愈搞愈糟，而且对双方都没帮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桥田先生，既然这样，那就请您付澄江分手费。”

“分手费？”

“刚才的谈话中，您从头到尾都强调这是逢场作戏，可是看在公正的第三者眼里，您跟澄江的关系可不能说只是逢场作戏。”

“那是你的看法吧？”

“不，澄江也这样相信。那些甜言蜜语都是您亲自向澄江说的，我认为您必须负起责任，在第三者听来，相信也会同意。”

桥田对“在第三者听来”这句话，反应格外强烈。虽然他跟澄江的关系尚未广为人知，但元子言下之意颇有向外界大肆宣传的意味。

始终摆着傲然架势的桥田终于露出慌张的神色。现在，他肯定在思考如何维持补习班老板的体面，以及如何因应因为这个丑闻导致学生人数锐减的惨状。

“澄江说过要分手费吗？”

尽管桥田仍在装腔作势，但语气显然软弱了许多。

“澄江为了将来能独立自主，希望开间小餐馆，因而找我商量。您就帮她出点开店资金吧，这样澄江就能谅解您。”

“为参考起见，澄江说要多少钱？”

桥田说出“为参考起见”这句话，显现他的狡狯。

“我希望您能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澄江向来个性温和，不敢这样跟您说，这是我替她要求的。即使是规模再小的小餐馆，光是找个稍好的地点，加上承租的预付租金以及装潢费，就得花上这笔钱呢。”

“叫我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我跟澄江只不过来往两个月，这样的要求太不合理了。”

“可是，澄江始终相信您的诺言，从不认为这只是逢场作戏，您答应要照顾她一辈子的。”

“不，我没有答应⋯⋯”

“您三番两次说那只是枕边情话，但这对纯情的澄江说不通。正因为澄江认为您是她一生的依靠，才没有向您要一分一毫，难道您要说这是酒吧行业女性的逢场作戏吗？”

桥田像冷不防被击中要害似的不知所措，他懊恼着每次跟澄江燕好时就该当场塞钱了事。

“桥田先生，根据我的观察，贵补习班经营得非常成功，听说学生家长大多是有钱的医生。最近报纸常报道，许多家长为让自家小孩进入医科大学就读，毫不手软地将大把钞票捐给补习班。”

“那是其他补习班，我们从不收取那样的捐献。”

“我也这样认为。今天我真是有幸能亲眼看到这么漂亮的校舍，感谢您给我机会来这里参观。”

桥田露出不悦的神情。

“对桥田先生来说，一千五百万日元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花这么点小钱，即可轻松摆平纷乱，算是很便宜的了。”

桥田抬起粗短的脖子，以凹陷的细眼瞪着元子。

“好吧，让我考虑看看。”

“您说要考虑看看，是打算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呢，或是开出更低的价码？”

“都包括在内。”

“您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目前还不确定，我得仔细考虑才行。”

“不行，您这样拖延下去，澄江和我都无法安心，请您马上就答复我，让事情就此解决。”

“你是专程来威胁我的吗？”

“我哪敢威胁您。我只是想看看您对澄江有多少诚意而已。因为我是澄江的代理人。如果澄江知道您没有任何诚意，纯情的她肯定会因此发狂。她可不是随便和男人胡搞的女人，也没有那样的经验。您跟她上床过，应该最了解才对呀？”

“⋯⋯”

“像她那样纯情的女人，遇到感情挫折时，会有什么反制动作谁也料不准。她若知道您对她的承诺只是空话，肯定会感到绝望和愤恨不已，到时候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名堂来呢。所以，请您现在就开保证书吧。”

“什么？叫我开保证书？”

“没错，请您在上面写明交付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确切日期，我拿着保证书回去，澄江肯定很欣慰。我既然受她的请托，就请您不要随便糊弄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下课时间，许多学生沿着螺旋梯跑了下来。

最后，桥田常雄终于用印有医科大进修班字样的专用信笺开了一张保证书，署名将付一千五百万日元给岛崎澄江，付款日期是一个月后。

看来桥田似乎体悟到眼下若与元子和澄江闹翻，将对自己大大不利。他气得紧握拳头，用力地在信笺上签名盖章之后，把它撕了下来，推到元子的面前。

“这样总可以了吧？”桥田皱眉瞪视道。

“那我就收下了。”

元子伸出双手像领取奖状般接过保证书，并故意慢条斯理地察看上面的文字。

没错，支付金额为一千五百万日元。元子答应给澄江五百万日元，剩下的一千万日元她打算留给自己，因为将来她要开间更大的酒吧，再多的钱都嫌不够。

“确实无误。”元子点头致意，妥善地把它折成四折，一边放进手提包，一边绽开笑容说，“澄江会很高兴的。”

桥田气得转过头抬起下巴，粗暴地吐着青烟，脸颊气得鼓起。

“一个月后，我会如保证书上的日期来取款，是来您这里吗？”元子微微笑着，稍微侧着头，故作娇态地对桥田的侧脸问道。

“你要来的前一天先打个电话，我再指定付款的地点。”桥田维持那样的姿势说道。

“好的。”

谈判告一段落后，元子也探前从桌上的烟盒里拿起一支香烟，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静静地吐着青烟。

“我说桥田先生啊⋯⋯”

“⋯⋯”

“您付这么一点小钱，就摆平了所有事情，岂不是可以安心了吗？”

桥田的脸颊不停地抖动着。

“如果以逢场作戏的角度来看，这笔钱也许贵了些，但这是指一般人而言。我认为所谓昂贵或便宜全要看对方的收入而定，而且重要的是，其收入的来源。勤奋打拼和不劳而获，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综合各方面因素，以桥田先生的情况来说，一千五百万日元算是便宜的了。”

桥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转过头来瞪视着元子。

“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您舍不得花这笔钱，到时候澄江三天两头来骚扰，势必会给您的补习班带来困扰。而且媒体现在正把报道目标锁定在专考医科大的补习班，万一补习班老板的丑闻被大幅报道，后果会是如何呢？”

“⋯⋯”

“不仅如此，媒体也会趁机调查贵补习班的经营状况。现在的新闻媒体的调查能力远远超过警方，若被他们锁定，到时候贵补习班就会被像蚂蚁般聚集的记者包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补习班是正派经营，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桥田愤愤不平地说。

“若是没有最好。可是您总不希望被媒体胡乱报道吧？而且学生人数也会因此减少。为了防止那样的事情发生，您付给澄江一千五百万日元是值得的。”

“嗯，我知道了。”桥田用力拍着桌面，“我会按保证书上的日期付款，不论是你或澄江都可以来取款。”

“澄江不会来。事情搞到这样，她也不想与您见面了吧？由我代理来取款即可。”

桥田气得又别过脸去，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桥田先生，我已经说过好多次，我是代替澄江争取她的权益。”元子把烟蒂轻轻地捺熄在烟灰缸里，“接下来，谈谈我的要求，请您仔细听明白。”

“什么？”桥田用鄙夷的口气回答道。

“澄江说，即将歇业的梅村已经被您买走了？”

“澄江这女人真是大嘴巴！我买了，那又怎样？”

“请您把买下的梅村转让给我。”

元子直视着桥田，只见桥田不由得发出冷笑。

“难不成你要接下梅村开起餐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善加活用那块土地。”

“你整个脑袋只想着做生意。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但我明白告诉你，梅村的地点不适合开酒吧，周边环境还不成熟。”

“这个我知道。”

“噢，是吗？那么，为参考起见，你打算用多少钱买那块地？”

桥田说得斩钉截铁，充分显示出自己是土地所有者的自信。

“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地号壹柒陆参捌号，面积壹佰玖拾捌平方米”的土地所有权，已于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移转登记到“品川区荏原八丁目二百五十八号　桥田常雄”的名下。元子已经从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的土地登记簿中得到证实。

“我希望用五千万日元买下那块地。”

“五千万日元？”桥田险些叫出声来，“你有没有搞错，那块地的地价每坪得要两百八十万日元，六十坪少说也得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

“请您用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让给我。我无法一次付清全部款项，所以请您让我分十五年每月摊还。”

“十五年每月摊还？”桥田露出惊愕的表情，“喂喂，你头脑是不是有毛病？这岂不是免费赠送吗？难不成你疯了？”

“我的头脑既没毛病，也没有发疯。我希望这是正式的交易。”

元子把手提包拉近身旁，从里面拿出一沓数据。

“请您看一下这个东西，这是某个人复印给我的资料。”元子把那叠纸张放在桌上。

桥田兴致索然地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便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像发条似的弹跳起来，把椅子弄得砰砰作响。他宛如半夜撞鬼似的睁大双眼，逐张翻阅，紧盯着上面的文字，眼睑和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您看了上面的笔迹，大概知道是谁写的吧？”元子微笑地说道。

“嗯，是江口虎雄⋯⋯”

“这些学生家长的相关资料就是立在那里的雕像——对贵校功劳卓著获二等勋章的已故参议员江口大辅——的叔父，同时也是贵校前校长江口虎雄老师所写的。”

“⋯⋯”

“这列表上写的就是那些利用黑钱让自家子女走后门入学的家长资料，请您过目一下。开头是这样写的：‘十月十一日。学生土井弘夫，为土井信胜（五十八岁）的次男，其父在熊本市薮内町八六二号开设妇产科医院已有二十三年历史。之前与桥田理事长有过数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银座的帝京饭店与桥田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还购买了两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依照行情惯例，桥田收取了债券的三十倍金钱作为关说入学的费用，根据推测，桥田已收受六千多万日元。’我已经把这些证词背下来了。”

“真是谎话连篇！”

“还有‘十二月二十一日。学生古河吉太郎，为古河为吉（五十六岁）的长子，其父在大阪市北区连雀町二六二号，开设整形外科医院已有十七年历史。以前与桥田有过十几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赤坂的高级餐馆梅村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购买三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根据推测，桥田收受的金额超过九千万日元。’”

“你少瞎扯了！”

“我还背下这么一段：‘一月三十日。学生植田吉正，为植田吉太郎（四十九岁）的长子。其父在褔冈市久住町二八四号，经营妇产科医院已有十八年历史。当天傍晚六点，在赤坂的高级餐馆梅村共餐⋯⋯’”

“你把东西拿开！这全是造假，我不想看这些假资料！”

桥田把那叠数据狠狠地摔在桌上，气得脸红。

“噢，是吗？”元子紧盯着桥田的动作说道，“可是，根据我的了解，江口虎雄先生仅有医科大进修班校长的虚名，并没有真正的实权。您为了讨好江口参议员，特别为他叔父安插上校长这个位子。您这个人做事专断独行，从来没跟江口校长商量过，但江口虎雄先生是个正义之士，他对您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于是暗中调查您的行动，具体地记录下来，像这样的纪录共有两册。”

“⋯⋯”

“难道这些都是江口虎雄先生胡扯瞎编的吗？”

“嗯⋯⋯”桥田没发出声音，只在嘴里哼吟着。

“资料如此具体翔实，我认为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拿出巨款关说的家长，全是整形外科和妇产科的医生。他们大都是靠自费名义赚满荷包，尽管冠冕堂皇说是保护母体，其实就是堕胎。又或是像整形患者前来就诊，必定有各自的苦衷，大都不希望被别人知道，因此医生当然乐得不把这些收入记在账簿上，病历表更是可有可无。病历表有露馅的可能，为了逃避国税局的追查，早就烧掉了。换句话说，与逃漏税有关的任何证据都不可能留下。”

这方面的知识，元子多半是从中冈市子那里听来的。中冈市子现在在做什么呢？此时元子脑海中掠过她的身影。

“从这些资料来看，我仔细算了一下，已付出巨款的学生家长，目前为止就有二十五人之多。最近家长拿出的金额愈来愈高，主要是因为通货膨胀和升学竞争的关系吧。难道这些资料全是子虚乌有吗？”

桥田始终双眼通红地瞪着天花板，不发一语。

“人的怨恨实在可怕，尤其老人的恨意更是恐怖。桥田先生，您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江口老先生会留下这些资料吧？”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弄来的？”桥田终于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恕难奉告。”

“我真想夸你几句，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噢，是吗？”

元子心想，毋庸置疑，桥田怀疑安岛富夫。

“他好像带你去过江口老先生家里，见过老先生了吗？”

“我没见到老先生，这资料是他儿媳妇借我复印的。”

“噢，是他儿媳妇借你复印的吗？哈，哈哈哈。”桥田突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是在笑你呢。”

在元子看来，桥田的突然发笑显然是为掩饰他的尴尬。

“桥田先生，我再让您看一份资料。”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另一份资料，共有六张订在一起。

“请您仔细看清楚，这是我委托青山的东洋信用调查公司所作的调查报告的复本，也就是江口先生笔记中的那些医生往来银行的资料。”

一听之下，桥田似乎更为震惊，拿着资料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您也知道，这些医生至少跟五家银行有来往，为了掩饰逃漏税，绝对有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他们之所以能轻松地拿出七千万、八千万或将近一亿日元，让自己的儿子进入医科大学就读，正是因为有这些秘密存款。国税局若知道他们花大把钱关说入学，绝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必定会使用司法调查权，彻底地调查各银行的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的流向。江口先生的笔记和东洋信用调查公司所作的调查若同时流到媒体手上，事态之严重可想而知啊！”

元子说到“流到媒体手上”这句话时，特别加重语气，听来颇有要故意放出消息的意味。

“到时候，已捞到好处的各大学的理事和教授就不得不引咎辞职，而学生家长逃漏税若因此曝光，事情就麻烦了。不用说，桥田先生您将因为侵占和诈欺罪嫌遭到逮捕，这家医科大进修班补习班便告瓦解。桥田先生，相比之下您把梅村那块地让给我根本不算赔本。”

桥田常雄颓然地垂下头来，元子仿佛看见他的面前升起一面白旗。

十九

“本月十七日，大阪市天王寺区东津町二十之四七号的中田外科医院的院长中田义一（五十七岁）因短报申报所得，被大阪地检署特侦组依违反所得税法罪名逮捕。据了解，两年来，该院逃漏税金额高达三亿日元。

“特侦组指出，中田义一于昭和五十二年三月，向天王寺税务署申报昭和五十一年度所得税时，实际上约有三亿日元的收入，按理必须缴交一亿六千九百万日元的所得税，但其申报所得却只有七千万日元，逃漏税金额达一亿五千万日元。去年三月，该氏申报昭和五十二年度所得为七千八百万日元，同样疑似逃漏税一亿五千万日元。

“该事件经国税局调查后，紧急向大阪地检署举发，但中田义一却全盘否认。”

元子喝着热茶，慢慢地读着今天的早报。

仿佛盛夏已至，晨光从公寓窗外洒了进来。在阳光照射下，几只鸟儿泛着亮光飞掠而过。山丘后方的树林栖息着许多鸟儿。

元子心想，他们的做法都如出一辙。想必许多医院的经营者正关切地阅读这则报道吧？依这种模式逃漏税的医生肯定吓得半死。确切地说，正因为中田院长坚决否认国税局的逃漏税指控，国税局才会向地检署举发。

元子突然想起，当时正因为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藤冈经理和村井副经理害怕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才无奈地默认她盗用公款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的事实。想到这里，她感到快意不已。当时为此总行派出了顾问律师，但只要她手上握有违法存款的数据复本，他便无从出手。

——律师先生。您要是拖拖拉拉不处理我的问题，这件事早晚都会传进国税局和警察的耳里⋯⋯

元子这番话，让律师不得不作出判断，转而催促分行经理和副经理接受她的要求。

——副经理，三年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原本我打算一直待在银行工作，可是我改变心意了。

元子离开半年后，藤冈经理和村井副经理被调往其他分行，听说是降级调职，显然是因为女职员私吞公款遭到惩处。尽管如此，元子一点也不替他们可怜。

有关他们两人的消息，元子是从前同事那里意外得知的。那天，她在赤坂见附地铁的月台上，巧遇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同事柳濑纯子。她比元子小十岁，在银行待不到两年即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她原本长得甜美可人，现在却显得面颊瘦削，颧骨凸出，一脸沧桑。

——听说藤冈分行经理死于外调的地方。一年前，村井副经理从千叶分行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分行当副经理，但没多久就退休了。听说他目前在东京的某不动产公司上班。

元子为柳濑纯子的丈夫发生车祸瘫倒在床的境遇感到可怜，却对前上司的境遇不予同情。

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

元子要挟楢林院长时的情况也是。她从中冈市子那里拿到楢林谦治人头账户的一览表。不用说，那都是逃漏税所得。她把那些数据全抄写在记事本里——这就是她的“第二本黑色皮革手册”。

——院长，您的秘密账户里有三亿二千五百万日元。这些是您六年来分别在二十几个银行分行以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的总额。

他们在汤岛的宾馆时，元子抓住楢林好色的弱点借机要挟成功。当时楢林院长宛如遭到双重打击。

不仅总额而已，元子的记事本里还详细写明银行、人头账户与存款金额。

——我知道了。就依你的要求，我给你五千万日元。

楢林院长几乎是痛苦万分挤出这句话来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想耍赖也无从辩解。

你这女人也真厉害啊。

他悔恨地流下眼泪，宛如被逼上绝境却无从反击。

不管是村井副经理骂的“厚颜无耻的女人”，还是楢林院长说的“厉害的女人”，元子都不以为然。她认为这是心境的自然转变。她的容貌和身体都没改变，这些想法和手段就像年岁增大般那样顺乎自然流入脑中。而且她的心境本性也没改变，还保持着二十一二岁时的想法。

在那之后，事情进展顺利。

首先是岛崎澄江跑来卡露内求职，简直是给元子带来了福运。此外，元子还要感谢已故议员江口的秘书安岛富夫带她到江口议员的叔父江口虎雄家里，借到江口虎雄暗中搜集的资料——这就是她的“第三本黑色皮革手册”。

安岛曾说江口虎雄虽然挂名医科大进修班的校长，对桥田的做法却不能苟同，便于任职期间悄悄把这些不法行径记录下来，其可靠性非常高。于是，元子拿这些资料委托信用调查公司调查出资的学生家长与银行的往来情形。那些能拿出巨额捐款的医生，就如同今早报纸报道的中田院长那样，都是严重的逃漏税者。

那时桥田常雄之所以屈服，正表示元子握有的资料属实。傲慢的桥田终于写下“保证书”，答应把那位于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一百九十八平方米的土地转让到元子的名下。

桥田必须确实履行。倘若他超过期限还迟迟不履行，元子扬言要把这致命的数据向媒体披露。桥田宛如被元子勒住脖子似的，但是他应该不敢告元子恐吓，因为比起医科大进修班将因此崩盘和断送前程，这个代价还算小了。

梅村这块地市价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目前，元子手上约有五千万日元现金，那是从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拿到”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以及向楢林院长勒索的五千万日元加起来后，扣除经营卡露内的支出的余额。如果把卡露内顶让出去，最近物价上扬，不乏买家，至少能卖到两千万日元，这样她就有七千万日元的现金。若加上梅村的预估卖价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加起来就有两亿三千八百万日元。再仔细精算一下，她已从桥田那里拿到要付给岛椅澄江的一千五百万日元，按照约定只要给澄江五百万日元，她还可以拿到一千万日元。

一切事情都进展顺利，可说是一帆风顺吧。

三天前，兽医牧野居中牵线把元子引荐给永岛洋酒供货商的老板。

“鲁丹俱乐部的社长确实想把那间酒吧转让出去。不过，外界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我们是洋酒供货商，比较了解酒吧的内情，所以社长就悄悄地找我商量。”额头宽广、五十开外的老板永岛彻五郎，对着结伴来访的兽医和元子说，“这个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当然，这一带的房屋中介商尚不知情，若是被他们知道，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总之，目前只是社长悄悄地向我透露要卖的意向而已。话说回来，牧野医生您真是千里耳，想不到您对银座的业界动态如此了解，真叫我佩服。”

永岛老板睁大眼睛看着元子身旁的牧野。

只见兽医哈哈笑个不停。

“虽说鲁丹的社长想要卖掉那间酒吧，肯定也不便宜吧？”元子诚惶诚恐地问道。

毕竟鲁丹是间大格局的豪华俱乐部，据兽医牧野的推定，少说也要两亿日元⋯⋯

“卖价多少我尚未听说，但应该不会开价太高吧。长谷川社长一直梦想当个房地产大王，他想趁这机会与特种营业切断关系，专心经营公寓事业。所以，我认为他会便宜地把鲁丹卖掉。”

兽医曾向元子说明，鲁丹位于银座的繁华地段，营业面积约有四十坪，店长和总经理各一名，副总经理二名，营业经理、会计经理、采购经理各一名与三名调酒师，男服务生七八名，加上三十二三名陪酒小姐。光是听到这样的阵仗，就叫人眼花缭乱。

然而，正因为鲁丹的阵容庞大，才勾起元子旺盛的企图心。至今一切事情都进展得非常顺利，就连波子那间位于原宿的圣荷西俱乐部似乎也只是过眼烟云。她觉得自身仿佛得到什么神秘的力量，人在走运的时候真是势不可挡，什么困难都能轻易过关。

三天前，永岛老板告诉元子，他会把她的意愿知会长谷川社长，并帮她询问鲁丹的开价条件。昨天晚上永岛老板打电话到卡露内，告诉元子长谷川社长想与她当面谈谈，指定今天下午三点见面，地点就在鲁丹的办公室。

中午过后，元子随即走出公寓。时间尚早，前往银座之前她想先去一个地方。她乘电车来到涉谷车站，在车站前搭上出租车。她想去的地方刚好位于两站之间，若搭乘地铁再走过去，身穿和服走起来有点不方便，因此改搭出租车去。

丰川稻荷神社坐落在青山往赤坂见附的斜坡上。它高高的石墙犹如河边的堤岸，本殿的屋檐下挂着整排用毛笔写着“丰川稻荷”字样的红灯笼。神社内的茶店也挂着同样的红灯笼，乍看仿佛歌舞伎舞台般华丽。

正面看去，本殿的屋顶是山形墙式建筑，红色的岛居坐落在一旁的栅栏内，狭小的石阶参道两旁立着许多画着火焰宝珠的旗帜。往上走去，正面有间小祠堂。

元子蹲在小祠堂前，双手合十。

丰川是幸运之神。

元子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地祈祷着：神啊，请保佑我今天与鲁丹的社长谈判顺利，赐给我更多的好运，让我的酒吧生意更加昌隆。

神社境内占地出乎意料的宽敞，却不见参拜者的身影。兼营贩卖部的茶店人员，远远地凝视着蹲着祈祷的元子。孩童们在附近嬉闹着。元子依旧虔诚地长祷着。

元子站起来，又参拜了一次后往鸟居的方向走去。在此俯瞰赤坂见附，看去宛若山谷。Ｙ饭店比立体交叉陆桥高，探出其上，站在这里仿佛可以看到澄江与桥田幽会偷情的968号房的窗户。元子想，这个小小的发现也算是给自己增添了一点好运吧。

从那以后，安岛再也没跟元子联络。元子也不想跟那种男人纠缠下去，那次就当作是她不小心失足。她得感谢这样的偷情仅只一次即告结束，若是跟安岛继续下去，后果恐怕很难设想。

没错，是安岛把她从性的禁锢中解放出来，而且是在她年华正茂的时候，正因为这样，使得她的性欲更加旺盛。不过，女人若痴心爱上一个男人，始终无法忘怀，完全把自己奉献给男人的时候，这个女人便即将走向灭亡之途。因为这样一来，所有的算计和理性都将土崩瓦解，犹如走向绝命的深渊。想到这里，元子便非常感谢安岛瞧不起她那晚的反应。

元子走在东银座的某间旅馆后的街道上，这一带弥漫着住户商户混杂的气氛，附近仍有几栋老旧的大楼。以银座来说，东边的发展比西边来得晚，因此行人稀少，每走到这里便恍若走进地洞，令人感到有些凄凉。

兽医牧野依约为元子带路。他边走边热心跟元子闲聊。

“之前，常去您店里的楢林妇产科的院长，怎么最近都不见他人呢？”兽医这样问道，让元子顿时紧张起来。

牧野果真通晓酒吧业的动态啊。元子猜想，也许兽医已经知道她跟楢林之间的事了。不过，她又想，兽医不可能知道。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前往宾馆，店里的陪酒小姐也不知情。就算兽医的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可能凭空知晓。

“楢林医生好久没来了，他还好吗？”元子语气平静，若无其事地问道。

兽医曾说他通晓医生之间的消息。

“说来楢林医生也蛮可怜的。”兽医神情黯然地说道。

“什么蛮可怜的？”

“妈妈桑，您没看到楢林妇产科医院因逃漏税两亿日元，被国税局举发的报道吗？”

“嗯，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读过这则报道。”元子含糊地回答道。

作为酒吧的经营者，元子时常提醒自己尽可能不要谈到客人的“负面隐私”，因此谈到这个话题时，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神态。

“是啊，妈妈桑，从那之后，楢林医生好像开始走霉运似的。听说自从报纸报道他漏税的消息后，医院的信誉严重受损，患者少了大半。”

“怎么会呢⋯⋯”

“不，这是真的，这就是日本人的反应。只要听到那间医院逃漏税，便认为那是缺德的医院，而缺德就让人联想到医术可疑。日本人最讲究人格的清白，尤其对拯救人命的医生更是这样要求。”

“⋯⋯”

“听说楢林医院的空床愈来愈多，再这样下去，只好缩小医院的规模了。”

“哎呀，情况那么糟糕吗？”

“当然。逃漏税两亿元被追缴得加重罚款，换句话说，白花花的一亿四五千万日元就这样送给了国税局。纵使平常有点积蓄，医院的经营终究会陷入困难。”

元子心想，楢林还藏匿着许多财产，就算他得多缴交一亿五千万日元，也不会倒闭，但是她不能把这秘密告诉兽医。

“国税局真是恐怖啊！听说最近许多医生，尤其是妇产科、外科或牙科医生都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遭到国税局锁定的楢林医院算是运气不佳吧。”

元子突然想到，楢林八成会认为有人向国税局检举，而密告者就是元子，因为只有她知道他持有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并要挟他。

“哎，总之⋯⋯”兽医继续说道，“曾经生意鼎盛的楢林妇产科医院，还是难逃衰败的命运，开始走下坡路了。”

楢林大概会认为这都是元子造成的，恨不得把她剁成两半。元子心想，你要恨就恨吧。我不需要辩解，你要怨恨我也无可奈何。

“这样一来，岂不是要缩减护士的人数？”元子故意旁敲侧击打听护士长的消息。

“医院编制一旦缩减，护士等相关人员也只好跟着减少。不过他们医院有个资深的护士长，就算少四五名护士，大概也没什么影响。”

“那个护士长那么优秀吗？”

“她已经在楢林医院待了二十年了。这也是我听来的，听说楢林医生跟那护士长有过一腿。呵，呵呵呵。不过，这很难证实。”

“⋯⋯”

“听说那个护士长曾一度辞去工作，但现在又回到医院了。”

中冈市子果真回到楢林医院了，这算是中年女人的宿命吧。

“话说回来，楢林院长的流言满天飞，您的前途却是愈见光明。看来鲁丹将落入您手里，妈妈桑，您真是厉害，今后您的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啊！”兽医带着惊叹的目光看着元子。

“哎呀，您这样说真是折杀我。而且我是否能买下鲁丹还是个变数呢。”

“不，这次谈判绝对会成功的。”

“如果真能顺利谈成，一切都要归功您的居中引荐啊。”

“您过奖了，我只不过是把听来的消息传达给您而已，谈判还是得靠妈妈桑的手腕，我只有退到一旁的份儿⋯⋯哎呀，我们这样一路聊着，转眼间已经到了。妈妈桑，就是这栋大楼。”

兽医指着的“英泉大楼”是栋老旧的五层楼建筑。白墙不仅已经变成灰色，在煤烟和雨水的侵蚀下甚至晕染出脏污的云形模样。这是栋老旧的建筑物，窗户很小，屋檐下已出现几道裂痕。

“鲁丹”的办公室竟隐身在这破旧的大楼里，跟豪华的酒吧比较起来，确实予人意外之感。但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其实近来已经很少有酒吧经营者把办公室设在银座的酒吧街上，因为酒吧和夜总会等登记科目为酒吧的场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办公室只好顺应情势移到偏僻的地方。

“那么，我先告辞了。妈妈桑，祝您成功！”兽医说完，踩着扭捏的步态消失无踪。

鲁丹的办公室在这栋英泉大楼的三楼。洋酒供货商永岛已经跟长谷川庄治社长联络过，帮元子约好今天下午三点来此见面。这是第一次会见商谈，因此来这里之前，元子还专程到赤坂的丰川稻荷神社参拜。

元子搭着老旧的电梯直达三楼，不知道一、二楼里有些什么样的公司进驻。走出电梯之后，步上阶梯的转角处，只有那里设有窗户。从那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接连不断的民房屋顶以及其他大楼。走廊直通到底，两侧有四五间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灯光暗淡，走廊的水泥墙已出现裂痕。

左前方的门旁挂着“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木牌，它就是鲁丹的正式公司名称。

元子轻按门铃后，稍微把门推得半开，拥挤的房间里有四张桌子，分别坐着男女职员，但是他们并未朝元子看上一眼。

“打扰了，敝姓原口，请问社长在吗？”元子朝坐在最前面的女职员招呼道。

那个女职员正在整理发票，默默地向对面的男职员示意，男职员这才看着元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是原口小姐吗⋯⋯”

“是的，我是原口元子。我与社长约好了。”

“啊，是吗。请进来。”

男职员点着头请元子进来，看来长谷川已经交代过职员了。

男职员走在前头带路朝里面走去，元子跟在后面，若无其事地察看办公室里的状况。两个女职员正在整理发票，另外一个女职员则忙着写请款单，而那个男职员的桌上摊放着一本账簿。这时，三个女职员抬起头来目送元子的身影。

男职员打开一扇门，门后的房间里摆了三张大桌子，只见一个男子正在打电话。带路的男职员继续朝正面深处的门走去。

元子听到那个手握话筒，三十岁出头的斜肩男子对电话彼端的人说道：“昨晚你到底怎么了⋯⋯你感冒了？哎呀，要多保重身体。那今天可以上班吗？”

那男子似乎是酒吧的总经理，正在跟昨晚缺勤的小姐联络。如果是卡露内的小姐发生这样的事，元子绝对会亲自打电话了解状况。虽然她也想早点把这种工作交给属下处理。

男职员把最后一道门打开，房内墙边有张大办公桌，前面有套会客用的桌椅，这里是社长室。里面没有半个人。虽说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规模不大，却也在这栋大楼里占了三间办公室。

“社长马上就来，请您稍等一下。”男职员请元子坐定后便离开。办公桌上放着电话和文件夹，后面的墙边则摆着保险箱和书柜，上头只排放着几册茶色的账簿。墙上没有挂上任何画作，白墙已见斑点，显得单调寒碜，室内唯一的色彩是花纹模样的窗帘和桌上摆的一朵花。

“鲁丹”并非经营不善。店里的装潢富丽堂皇，办公室则简单朴实，这就像晚上浓妆艳抹身穿漂亮和服的女人，其实白天在家里是个皮肤黝黑只穿着简便衣服的女人。

隔壁传来脚步声。互道“早安”的招呼声不绝于耳。鲁丹有多名专职不同事务的男干部，也许就是他们在互道早安。下午三点半，刚好是他们上班的时间。

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白衣身材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元子知道来者是社长，连忙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男子先到桌前朝桌上的文件瞥了一眼，再回到元子的面前，“您好，我是长谷川庄治。”

长谷川约摸五十岁。方脸，鼻翼有颗黑痣，五官并不立体，好像被铁锤敲得凹陷下去似的。半白的长发往后梳，显出几分年轻气息。右颊有点歪斜，好似颜面神经麻痹。

“我是原口元子。这次承蒙永岛先生居中介绍，今天特地来拜会社长您。”元子恭敬地欠身问候，拿出在高级礼品店所买的点心礼盒，“请笑纳！”

长谷川请元子就坐，他自己则与元子对面而坐。他从白衣口袋拿出烟斗，用英国制的打火机斜斜地点燃烟草。他的右颊抽动了一下，隔着青烟以单眼瞄着元子。

“永岛先生大概已经跟您提过我的来历，我在银座某栋大楼的三楼开了家叫卡露内的小店。”

元子当下报出自己的来历。她之所以省略时令寒暄，与其说是察觉到对方忙碌，不如说是觉得这样开场可与对方保持对等地位。鲁丹俱乐部是夜总会式的大型酒吧，像卡露内那种近似吧台式的酒吧，根本无法与它相提并论。元子非常清楚这两者间的差异，所以不得不这样向长谷川庄治表示。

元子无论如何都想买下鲁丹。为了达成目的，必须在初见面时尽可能博取长谷川社长的好感。

长谷川并非公开表示要卖掉鲁丹，也不会卖不出去，他只是想专心经营公寓事业，说不上或许哪天突然念头一转，打消此意也说不定。对元子来说，这次会商显得格外慎重。

“像我们这种开小酒吧的人，最向往能拥有像鲁丹俱乐部那样的酒吧呢。我这样说也许有点不自量力，但我一直希望哪天能实现这个梦想，并以此为目标，兢兢业业打拼至今。”

“谢谢您的夸奖。”

长谷川抽动着脸颊吸着烟斗，颇有社长的威严，但其偶尔抽动脸颊的模样，却让看者感到在意。

长谷川以右眼看着元子，仿佛在观察似的。

“妈妈桑的店在银座经营几年了？”他的嘴角堆起微笑温和地问道。

“一年半左右。”

“噢，那么短啊？”长谷川似乎颇意外，睁大另一只眼睛，“听说您有意要买下我的酒吧是吗？这消息是永岛告诉我的，我还不敢置信呢。妈妈桑很会经营酒吧嘛！”

长谷川说的是标准东京腔，但语尾却带有关西腔特有的柔软语调。兽医曾说过他是大阪人。

“不过，既然您有意接手我的酒吧，肯定赚了不少钱吧？”

元子认为，长谷川这句话是意有所指，也就是说，他质疑元子买酒吧的资金从何而来。他似乎在试探她背后的金主是谁。依常理判断，就算经营一家小酒吧十年，也绝无能力买下像鲁丹那样的豪华酒吧。他必须弄清楚元子幕后金主的来历，才这样拐弯抹角地暗示。

“店里的生意尚过得去。我手边有点积蓄，大概存了两亿日元。”

元子这样说是在暗示她背后并没有金主，而且手边有巨额存款，以此让对方安心。

“哇，妈妈桑真是有钱。”

“这点钱不算什么。一个女人家总希望自己的店能扩大经营，所以身边总是要准备点钱。”

“噢，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恕我直言，请问鲁丹能转让给我吗？”

长谷川把烟斗里的灰渣倒进烟灰缸里，然后慢慢地从皮袋中抓出一撮烟丝，塞进烟斗里。这一串缓慢的动作，无疑是在拖延答复的时间。

“对不起，请问您有合资者吗？”

长谷川似乎还在怀疑元子有幕后金主，于是间接地问道。这也难怪，因为几乎所有的酒吧妈妈桑背后都有赞助者。

“没有，是我独自出资。”

“那么，有没有咨询的对象？”

“很遗憾，没有。”

接着，元子探看着长谷川的眼神，说道：“我希望社长您当我的咨商对象。”

“咦？要我当您的咨询对象？”长谷川的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

“是的，假如您愿意把鲁丹转让给我⋯⋯这只是假设性的说法。坦白说，突然掌管这么豪华的酒吧，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光是新招募三十个陪酒小姐就是件难事。而且要付给红牌小姐的定金，也是一笔庞大的费用。”

元子继续说道：“然后，还要从其他酒吧挖角或募集到有才干的经理、手艺精湛的调酒师、反应机敏的服务生、可信任的会计人员，以及熟悉作业流程的职员，是件浩大的工程呢。”

“说得也是。”

长谷川似乎察觉到元子要说什么似的等待着。

“所以，我打算按您开的价钱买下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所有股票，这样我就能直接接收这些员工。”

“您的意思是社长交替？”

“简单说，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必须极机密地进行。”

这是元子想出来的提案。

在银座有所谓“顶让”的买卖方式，但对方多是处于停业状态，双方再就酒吧里的设备和装潢进行评估折让。然而若是生意兴隆的酒吧，就很难估价。

“完全”买下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好处非常多。买下豪华的大酒吧，不只它的声名响亮，以前的熟客基于人情义理多少会回笼光顾，虽然能否持续还很难说。鲁丹俱乐部的声名远播，元子看准的就是它的招牌，等经营步上轨道，稳定发展几年后，再依自己所愿更改店名。

直接接收所有员工的好处，元子已告诉长谷川。不过，股权的转移买卖，必须秘密地进行。因为若有任何消息走漏，那些陪酒小姐便会像凭直觉察觉要沉船的老鼠般逃窜。这样一来，元子不但无法应付，长谷川社长也丢不起这个面子。而且应收账款可能因此收不回来，所以元子就此特别叮咛。

元子告诉长谷川，她会坚守这项秘密，直到公司转移到她的名下为止。

“到时候，您再召集所有员工，我们两位前后任社长站在讲台上，友好地向大家宣布，今后您将全心投入公寓的经营，离开这个业界，后续事业则由我接手云云。然后，我会说公开请您当我的咨询顾问，我认为这样的交替方式最为理想，您觉得如何？”

“嗯。”长谷川抽动着脸颊嘟囔着。

“您真是聪明。”长谷川以叹服的目光凝视着元子。

“您过奖了。财力不够又想买下鲁丹的我，也只能想出这种雕虫小技。”

“刚才，您说要请我当咨询对象，就是这个意思吗？”长谷川似乎会错意，略感失望地问道。

“是的。不过，只要您当我的营业咨询顾问，我个人的私事也会找您商谈。”元子歪着脑袋微笑着。

“好吧，我知道了。”长谷川苦笑着点头，“至于我的答复，不能只凭我的个人意见，还得私下找会计师、店长和总经理详谈才行。”

“那当然。那么，下次我什么时候来拜访比较方便？”

“再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后我再来叨扰，谢谢您！”元子起身对方脸的长谷川欠身鞠躬，“社长，请您多指教了。”

一个星期匆匆过去。即使每天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但思虑过多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一点，元子打电话到长谷川贸易公司。一星期前她已跟长谷川社长约好下午三点见面，她想再确认一下。她拨打的是社长名片上的专线电话。

接听电话的是一名男子。

“您是原口小姐吗？社长外出还没回来，请您稍等一下。啊，社长有留字条：下午三点，原口元子女士来访。没错。社长既然已经留言，三点以前肯定会赶回来。期待您大驾光临。”

那男子可能是元子上次在办公室看到的身材瘦削的总经理。

元子跟上次一样打扮朴素地出门。这次会商非常重要，朴实的穿着比较适合洽谈生意，也不至于自我松懈。当她对着镜子略施淡妆时，长谷川庄治那间歇性抽动脸颊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

今天元子没有去赤坂的丰川稻荷神社参拜，直接前往银座。她想，即使再去神社参拜，帮助也是有限。

她走出地铁银座站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不过从此走去东银座的英泉大楼很近，离约定的时间尚早。她随便走进一家咖啡厅，与长谷川庄治谈判之前，她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墙上挂着十几幅八号大的油画。这家咖啡厅即所谓的咖啡艺廊，那些画着风景、裸妇或静物的画作色彩各异，但似乎是出自同一名画家之手。以原色为基调的画作在暗淡的店里显得格外醒目，宛如灯光般明亮，不禁令人联想到鲁丹俱乐部。

元子认为，上次长谷川说他想考虑一下，叫她一星期后再去，便表示他有意转卖。这点从他当时的表情即看得出来。

所谓“考虑一下”，想必是在研拟如何“出售”。换句话说，他正在研究元子提出的方案，亦即用让渡长谷川贸易的所有股份的方式将鲁丹转让出去。

这一个星期以来，元子拼命盘算着鲁丹俱乐部到底值多少钱。现在她边欣赏着墙上的裸妇画作，边琢磨最后的定案。虽说不知双方谁会先开价，刚开始难免讨价还价，但她仍希望尽早谈出个眉目来。

鲁丹俱乐部的营业面积约有四十坪，如果有三十名陪酒小姐，那每月的营业额大概有四五千万日元。以银座的情况而言，应收账款的期限为七十天至七十五天。这样一来，应收账款恐怕会超过一亿日元。

接下来还有预付租金。以鲁丹俱乐部来说，每坪预付租金约为一百万日元，这样卖方可能会要求买方支付四五千万日元的预付租金。另外，还有付给酒吧小姐的签约金和定金。除此之外，卖方还会要求买方支付“商誉”费，再加上买方得承接卖方店里的各项设备，绝不便宜。这样合计起来，少说也得要两亿数千万日元。

毋庸置疑，鲁丹俱乐部应该有向银行贷款。一般而言，扣掉贷款即是那间酒吧的实际售价。不过，长谷川很可能开出希望买方概括承受 [24] 的条件。若是这样，她到底要不要接受呢？

尽管鲁丹俱乐部尚有贷款未还，但那应该是老板长谷川的个人资金，以自己的财产作担保的。元子心想，倘若她接受已有贷款的鲁丹俱乐部，自己势必要提供相对的担保品。可是，即使银行愿意放款，她却无力提供担保的对象。

她唯一可以凭借的就是手边的现金。

目前她在银行约有五千万日元存款。如果卡露内以两千万日元卖掉，加起来才七千万日元而已。若梅村以每坪两百八十万日元卖出，六十坪可得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再加上桥田付给澄江的分手费中，她多要了一千万日元，总共是两亿四千八百万日元，勉强才够卖方的实卖价格，更别提还需要周转金呢。假如长谷川提出要她概括承受的条件，这次交易就谈不成了。

这时元子又把心思动到梅村这块土地。确切地说，那块土地尚未归她所有，十五天后，它才会移转登记在元子名下。她从现在的土地持有者桥田常雄手中拿到的保证书上，记载的让渡日期确实为十五天后。

一般人若听到以保证书作担保，通常都不会严肃看待。但这张保证书绝不是空口无凭，桥田常雄若违背约定势必会为他带来灾难。它比即期支票来得可靠，因为她已经从土地登记簿上确认梅村这块土地确实为桥田常雄所有。

尽管梅村这块土地尚未真正到手，但十五天后绝对会归自己所有，自己绝对可以确实拿到一亿六千八百万。没有任何担保品的她，此时只好用这笔确实的虚幻资金跟长谷川进行交涉。

在咖啡因的刺激和会面时间的逼近下，元子的心情更为紧张亢奋。眼下，她犹如划着一叶扁舟，将航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二十

元子被带到“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长室里。办公室里的情形跟一星期前没什么两样。两个女职员正在整理发票，另一个女职员忙着寄请款单给客人，男职员则摊开进货簿核算着，总经理拿着话筒低声下气地催促着小姐来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社长室里除了长谷川庄治之外，多了一个秃头男子。

与元子寒暄之后，长谷川向她介绍这名男子是会计师，元子惊觉自己单身前来，顿时有点畏缩。她这才觉得应该带保证人前来，也许有无保证人会影响到对方对她的信任程度。然而，长谷川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转让鲁丹的事，我作了充分的考虑。想来想去，还是妈妈桑您为最佳人选。”长谷川如颜面神经麻痹般抽动着半边脸颊，口气和缓地说道。

“感谢社长的抬爱。”

元子略感安心地点头致意。正如她的预想，长谷川并未说不卖或说再考虑一下，这样元子算是通过第一关了。尽管如此，长谷川尚未明确说要出售。

“在具体谈到买卖之前，得先让您看看我们店里的经营状态，否则无法谈下去。所以我想先让您看看店里的总账簿和日记簿。这些资料都已经过会计师的认证，绝对没有问题。”

一旁的会计师微笑地点着头。这时长谷川开始操起地道的大阪腔来，也许是因为这比用东京腔说话来得轻松自在，而且更能直率地表达清楚他的想法。

“原口小姐，我把这种商业上的极机密资料让您过目，正表示我有意把鲁丹卖给您。”

元子猜想得没错。

“太感谢您了！”

元子感激地点头致意。同时她也预想到将有更多难题扑面而来。

元子审视着长谷川出示的总账。资产负债表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数字，自从她离开东林银行千叶分行之后，好久没查看这种复式簿记的账簿了。

刚才在整理发票的女职员端了红茶进来，站在元子的背后看了一下后走出社长室。

虽说总账簿也有记录每日的金钱进出，但光是这样很难看出店里的整体状态。若翻阅日记簿倒比较容易了解。

当月的营业总额、平均营业额，以及客人的人数，日记簿都详细记载。只要查看日记簿，就可掌握店里的现况。

当元子熟练地查看日记簿时，坐在对面的长谷川突然嘟囔了一声。

“妈妈桑，您以前在银行或证券公司待过吗？”

长谷川这么一问，让元子吓了一跳。

“社长为什么这样问呢？”

“因为我看您在查看数字时的眼神，跟一般人很不同，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不，没这回事啦。”元子若无其事地辩解道，“我这间小店没什么人手，所以卡露内的账簿、发票以及请款单都是由我处理。看到日记簿之后，我总算弄清点眉目了。啊，当然，我的小店跟鲁丹的营业额不敢相提并论。”

“是吗？”方脸扁颚的长谷川说道，“那么我来说明一下。”

“请说。”

“首先是营业额的部分，每月平均有四千四百万日元左右。每天约有两百万日元进账，大概有六十五六个客人，每人平均消费为三万日元。目前的应收账款大约是一亿一千万日元。”

这笔应收账款约为五十五天的营业额。以这种程度来说，尚可接受。

元子认为，如果鲁丹以这种程度周转的话，营运尚称正常，但是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必须更不动声色地询问店里的细部情形。

“听说目前有三十名小姐是吗？”

“正确地说是三十四名。平均一天的保证薪资是三万日元，来打工的可领到两万四千日元。在我们店里，最高的保证薪资是十万日元。您在银座开店，应该非常清楚行情。”

“是啊。”元子这样回答着，却想如果她向卡露内的小姐保证每天可领到两万四千日元或三万日元，店里恐怕早就关门大吉了。

卡露内不是指名制，鲁丹俱乐部是，因此才有每天保证可领十万日元的小姐。听说在指名制酒吧上班的小姐都非常卖力。

“男职员有二十二人。干部月薪为五十万日元，服务生月薪是十三万五千日元。总之，光是人事费用，每个月就得花三千万日元。”

虽然是小店，元子身为卡露内的老板，对长谷川这番话深有同感。

“那洋酒的进货量如何？”

“噢，永岛没告诉您吗？我们店里几乎都是跟永岛叫货的。”长谷川露出疑惑的目光。

“没有。虽然这次是永岛先生居中热心介绍，但我不便过问生意上的事情。”

“是吗？洋酒的进货量约占营业额的百分之五，您看过账簿的数字就知道，上个月的总进货价约是三百一十万日元，其中酒钱约占两百一十万日元，小菜和水果加起来约一百万日元。”

“我知道了。”

“接下来，我来谈谈店里的资产。应收账款之外，付给小姐的签约金总额大概是四千万日元。”

“是的。”

所谓签约金，是指店家雇用陪酒小姐时一开始支付的钱，有点像是提前支付的奖金。确切地说，经过协议，陪酒小姐必须答应店家每天得做多少业绩，而店家支付的签约金即是给她们的保证与报酬。换句话说，店家用这种方式约束她们在酒吧工作一年。

陪酒小姐若按当初的约定拼出业绩，持续工作一年，自然不必将签约金退还给店家。不过，如果待不到一年便自行离职，就必须依违反合约规定退还签约金。理论上是如此，但不履行合约义务，工作不到半年即消失踪影，也不退还签约金的“恶劣”陪酒小姐不在少数。

“那些收了我们签约金的小姐，以后也会留在鲁丹上班，因此那些签约金我认为应该由买家吸收。”

“说得也是。”

元子姑且表示赞成。虽说那些收了签约金的小姐是否真的会依约留在店里工作仍有疑问，但现在她先不提出异议。

“还有定金，这大概有三千万日元。这是向其他酒吧挖角红牌小姐时付的预付款，无利息六个月后偿还。小姐将来退还的钱也属于酒吧的资产。”

“社长说得有道理。”

“接着是预付租金。鲁丹店内面积约有四十五坪，以每坪百万计算的话，总共四千五百万日元。顺便一提，房租每坪以一万八千日元计算，就得八十一万日元。”

“那‘商誉’费要怎么算？”

“啊，您不说我倒忘了呢。在银座，鲁丹俱乐部五个字可说是响当当的，也是业界的老字号。恕我自吹自擂，鲁丹俱乐部可是我长年来灌溉的心血结晶，所以我得好好向您收取招牌费才行。加上店里的设备，少说也要三千五百万日元。”

“是吗？这么说，总共多少？”

“嗯，我计算一下⋯⋯”长谷川两眼盯着天花板心算着，“总共是两亿六千万日元。”说完，又抽动着半边脸颊看着元子。

两亿六千万日元是长谷川庄治社长初次开出的价码。从这个价码来看，他的确有出脱酒吧的意愿。长谷川丢出这个价码，一方面是要窥探元子的反应。尽管他的嘴角堆着笑容，但眼里仍散发着生意人的锐光。

元子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讨价还价的准备。她试图压抑着不让这股面临决战的紧急情绪表露出来，不过，她的脚尖却微微颤抖着。

“请问两亿六千万日元是总价吗？”

元子既不说太贵也不说便宜，而是尽量平静地问道。

“啊，对了，另外还有贷款之类的，大概有八千万日元。”长谷川回想起来似的说道，“经商做生意，总是难免要向银行贷款。比如，付给小姐的定金和签约金就是附带利息向银行借来的，但我们又不得不无利息借给小姐，实在是划不来。”

“您说得是。”

“这八千万日元包含了我的个人资金和银行贷款。我用房屋等不动产作担保向银行借了四千万日元。”

元子心想，两亿六千万日元扣掉债务八千万日元，就剩一亿八千万日元。真希望能用这个价钱买下鲁丹俱乐部。

“原口小姐，您的意见如何？银行的贷款四千万日元本来就应该由您概括承受，虽然跟银行交涉有些麻烦。”长谷川故意这样说道。

长谷川这番话，是暗指他只有向银行贷款，并未向恶劣的地下钱庄借钱，表示这间酒吧营运正常。

“可是就算我要概括承受，我也没有不动产可给银行作担保。如果社长您能把店里的贷款清偿完毕，那就太感谢了。”

元子心想，买下这家条件良好的酒吧后，若能因此赚钱，即使向人借贷也有能力还债，靠这些利润买土地又能赚上一笔。

“要我把银行的贷款还清，对原口小姐当然有利，但我可吃力呢。”

长谷川说得没错。

“这样我得想办法筹出四千万日元来不可。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由您的金主当贷款的担保人。”

“上次我已经跟您提过，我背后真的没有什么金主，所以我才经营得这么辛苦。”

“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扛下四千万日元贷款了。”

“请社长多担待了。”元子双手合十央求道。

“话说回来，我牺牲退让这么多，原口小姐也得给我些许好处才行。我希望您在两亿六千万日元上多少再加点数字。”

“我会尽可能积极思考的。”

元子所说的“积极思考”，其实是指长谷川提出的两亿六千万日元卖价所包含的内容。因为这是喊价，元子若能再砍价就赚到了。所以你有必要对内容详加研议。在元子看来，长谷川已经卖意十足，很可能因此让步。

“至于那笔一亿一千万日元的应收账款⋯⋯”

“嗯嗯。”

“这些应收账款不见得全部收得回来吧？我经营的小店情况已经很惨了，像鲁丹这样的高级酒吧也难保所有的应收账款都没问题吧？”

“嗯，这个嘛⋯⋯”长谷川露出为难的表情。

“近来因为各种问题频生，大多数公司的交际费也跟着紧缩。看来今后的景气将愈来愈糟，中小企业的客人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捧场，所以能否请您把价钱扣个一成？”

长谷川并未摇头，因为他也承认这个事实。

“当然，我并不是说鲁丹的经营有什么问题，而是整个业界都有这样的倾向。所以能否请您考虑一下，把您开价的两亿六千万日元扣掉应收账款的一成如何？”

“您的意思是要扣掉一千一百万日元吗？”

长谷川面有难色，不过，并没有冷然拒绝。自从一九七三年出现能源危机之后，酒吧业界长期景气低迷，现在又面临第二波的不景气，将来的走向仍混沌未明，就连长谷川也不敢否定这种不安定的情势。

“您说得也有道理。”

长谷川终于点头了。在交涉之中，他出让的态度似乎变得愈来愈积极了。

元子表示谢意之后，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有关付给小姐的签约金⋯⋯”

“请说。”

“刚才社长说过，那些拿到签约金的小姐今后将留下来继续工作，不过有些小姐的合约再过一个月就到期了是吧？”

“是啊，您只要查看签约名册就知道，每个小姐的签约金都是按月扣减。”

“那些签约即将到期的小姐约占全体的四成，而全部的签约金是四千万日元，我希望能扣掉四成，即一千六百万日元。”

元子的意思是，签约即将到期的小姐，相对的工作时间也减少，因此没有必要把全额的签约金还给长谷川。这样说其实有点强词夺理。

“妈妈桑，您真会砍价。”

社长跟旁边的会计师面面相觑，苦笑着承认这个折让。

这样一来，扣掉应收账款中的一千一百万日元和签约金中的一千六百万日元，长谷川已折让了两千七百万日元。

尽管如此，元子仍认为有必要再详细查看应收账款的内容。虽说长谷川已同意折让百分之十的应收账款，若其中有很难收的呆账，还得另外扣除。

“社长，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看应收账款的账簿吗？”

“嗯，请看。”

长谷川从背后的账簿柜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元子的面前。

“谢谢！”

元子逐页地审视，直盯着每个栏目的记载。

“社长，这个叫梦子的小姐已经休息四个月没上班了。”

“这小姐患了肺病，之前住进了清濑的疗养院，最近听说已经出院，不久就会来上班了。”长谷川探看着账簿说道。

“她名下的应收账款还蛮多的，粗估约有六百五十万日元，看来她的客人蛮不错的嘛。”

“她的客人都是我们店里的重要客人。”

“这些应收账款没问题吧。而且梦子小姐的签约金尚有一百八十万日元，四个月没上班实在叫人有些担心。定金似乎已经还掉了，但能否把她的份列为不良的应收账款呢？”

“真是伤脑筋啊。其实，我们也对这个小姐很头疼。”

“谢谢社长通融！”

元子继续看下去。

“啊，对了，这个春惠小姐留下的应收账款也不少，大概有四百三十万日元。嗯，她的签约金还有一百二十万日元，定金还有一百万日元，她真的会来上班吗？”

“这小姐您倒可以放心。其实，她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她本来打算结婚，最后却被男朋友给甩了，请假休息了一阵子，应该快来上班了。她已经答应总经理，绝对会来上班的。”

“是吗。那我就相信她。其他还有像她那样的小姐吗？”

“您看过账册就知道，其他的小姐都没问题。”

“是啊⋯⋯”

这时，埋首查看着账册的元子抬头看着长谷川。

“感谢社长作了这么多让步。那这样折让下来，总共要多少钱呢？”

“嗯，我算一下⋯⋯”

这样东减西扣下来，社长被弄得有点混乱，这时始终在旁边计算的会计师出示了总价。

“咦？两亿二千四百七十万日元？”

长谷川原本开价两亿六千万日元，经过三番两次的折冲，总共折让了三千五百多万日元，难怪他的脸颊抽动得格外激烈。

“不过，社长也请您体谅我的立场。酒吧的老板一旦更换，尽管有前老板的推荐，签约到期的小姐照样会辞职，这样一来，我又得重新雇用小姐，重新付定金和签约金。换句话说，为了确保一直维持三十几名小姐的阵仗，我每年得雇用八十至九十名新人，这可是笔庞大的人事费用。”

“是啊，这的确是笔庞大的支出。”

深知个中辛苦的长谷川社长理解元子的为难之处。

“鲁丹俱乐部”的让渡方式——原口元子将以两亿二千四百七十万日元取得通情达理的长谷川庄治社长的所有股票。当然，那不是上市股票，等于没有股价可言。

“社长，我不想用支票付款，请让我用现金支付。”

“噢，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长谷川面露微笑，但他似乎担心元子再说些什么。因为他拗不过元子，被迫连续减价。

“接着，是有关三千万日元定金的事情，大约再过半年，小姐就会把这些定金全数还给公司，照理说我直接承受下来也无所谓，但我必须准备周转金等费用，没有这个余力。到时我会把小姐退还的三千万日元全额交给社长，所以能否请社长从让渡价格中把它扣除？”

“嗯，原来如此。那不然您把这部分的款项开支票给我？这支票半年后兑现，不会造成您的负担呢。”

“拜托您了。其他的我用现金支付。”

最后双方谈定只需支付一亿九千四百七十万日元。由最初开价的两亿六千万日元，折让了六千五百多万日元。

“妈妈桑，我真是敌不过您。”

长谷川带着佩服的神情看着元子。他跟旁边的会计师一阵耳语之后，告诉元子，事情就这样谈定。

“嗯，就这样说定。我是个讲信义的男人，也能够理解您的立场。”

“感谢社长成全。”

“我嘛，真希望早点全力投入公寓的经营，不想被鲁丹的事绑住，不如快刀斩乱麻尽早处理。”

“承蒙社长包容我无理的要求，我在此向您深深致谢！”

“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那笔现金？”交易成立之后，急需现金的长谷川说道。

依照桥田常雄开具的保证书来看，梅村那块土地十五天后才会转移到元子的名下。那块土地到手之后，她得找寻新的买家。这通常是透过房屋中介商处理，但买卖折冲很耗费时间。梅村位于银座附近，应该很容易找到买家，但最好还是估算四十天后才会进账比较保险。

元子告诉长谷川她希望一个半月后再付款。

“是吗。”长谷川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至少得先收四千万日元的定金，也就是卖价的百分之二十。”

“四千万日元吗？”

元子认为四千万日元定金太多了。

“我把店交给妈妈桑时，必须把店里的贷款还清才行。我出资的部分倒无所谓，但还有银行贷款，所以这四千万日元其实是还给银行。”

长谷川这样说也有道理。而且元子马上就可以到银行提领出四千万日元。

“话说回来，如果因为我的因素违约，也就是我无法将鲁丹卖给您的时候，我当然会把四千万日元定金全数还给您。反过来说，倘若是您违约，我可要向您收取定金的两倍，八千万日元。因为我卖掉酒吧得事先跟银行协商，若是买卖中途喊停，银行对我的信用将大打折扣，以后便很难向银行贷款。不但如此，我还得存入巨额定存让银行安心。而且秘密出售酒吧的事情，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到时职员和小姐无不人心惶惶，纷纷求去。具体地说，若因为妈妈桑违约使得买卖泡汤，就算我重新执业，往来的厂商也会心存芥蒂，这些我都得花钱安抚。总之，若发生这样的意外，我的损失可惨重呢。

“恕我直言，您没有保证人，虽然我相信您的为人，但坦白说，我还是有点担心。总归一句，您若违约的话，我就要向您收取两倍的定金。怎么样？我们就这样谈定吧。”

元子心想，得趁长谷川改变“卖意”之前把握机会，便同意了这个条件。

从“自己的资金”两亿四千八百万日元中扣掉买价，若去掉零头以一亿九千四百万日元计算，尚余五千四百万日元⋯⋯

自从跟长谷川庄治谈妥买下鲁丹俱乐部之后，元子的脑海中不停地计算着。

手头上若有五千四百万日元，周转金便不成问题，同时还足够支付新请来的一流小姐的签约金和定金。这样经营下去，短期内无须花钱装潢，而且又是亲自经营，从每天的营业额即可筹出周转金。店内的装潢一年后处理也不迟，她打算把付给长谷川的一亿九千四百万日元分五年摊提。她自信可以赚到这些钱，便豪迈地同意这笔买卖。

不过，在两亿四千八百万日元的自己的资金之中，还包括卖掉尚在营业的卡露内的两千万日元。元子答应一个半月后付给长谷川一亿九千四百万日元，每经过一天，期限便逼近而来。只剩下四十天，她必须尽早找到卡露内的买家。

说到酒吧的买卖，几乎以顶让经营权的买卖居多，在银座就有好几家居中斡旋的房屋中介商。由于卡露内规模不大，不像是鲁丹俱乐部那样的超级豪华酒吧，即使同业间听到它要出让的消息，也不会特别惊讶。毕竟它只不过是间七名小姐坐台，外加一名调酒师的小店，就算有员工闻讯想离职，也无关紧要。

而且元子之所以卖掉卡露内，是为了买下鲁丹俱乐部那样的豪华酒吧，可说是大展宏图，她倒希望同业间都可以知道这个消息。

“卡露内要卖两千万日元⋯⋯”房屋中介商听完来访的元子报出这个价钱后，神情严肃地思索着。

“其实，我是想卖三千万日元，但我没这样开价，是因为我急着求现。”

元子在房屋中介商面前没有说出鲁丹俱乐部的名称，只说想买间“超级豪华的俱乐部”，因为她怕不这样表态，会被对方看扁。

“噢，是吗？恭喜您啊！”

房屋中介商知道元子所言不假，旋即表示祝贺之意。接着，他似乎在寻思到底是哪家高级俱乐部，不过他再怎么猜想，也不会想到鲁丹俱乐部。因为鲁丹俱乐部与卡露内的等级差距太大，它的生意多么兴隆！

房屋中介商翻阅着账簿，上面记载了买卖交易的数据。他戴着老花眼镜逐页审视着，过了一会儿，拿下眼镜说道：“目前有两个买家愿意以两千万日元顶下，怎么样？您要不要交涉看看？”

“拜托您了。”

“如果您急着求现，在议价上可能比较不利，对方把价钱砍到一千五百万日元都有可能。”

“刚才我已经说过，其实我想以三千万日元卖掉卡露内，它绝对值这个价钱。”

“可是，您现在急需用钱，说什么都得让步才行。这跟站稳脚步与买家交涉的情况不同。”

“好吧，那么请您以一千八百万日元为底线尽快跟对方交涉。”

总之元子现在急需现金，折让两百万日元也无可奈何。

房屋中介商和元子一起来到卡露内，仔细打量着店内，又摊开图面比对。由于白天没有客人，元子自报店里的营业额时多加了一成。之后他回答说三四天后再来，便转身离去了。

元子心想，这次交易八成会成功。银座的酒吧更替得非常快速，许多店即使挂同样的招牌，其实已经换了好几任老板。而这些上场的新老板大都以陪酒小姐居多，她们抓住来店里的“恩客”当金主出资。

大多数小姐的愿望就是有天能在银座当上酒吧的妈妈桑，她们渴望被人叫声“妈妈桑”，成为名副其实的老板娘。有些人表面上被称为妈妈桑，其实是受雇领薪，没有真正的实权。

元子认为以卡露内那样的格局，应该可以卖到两千万甚至三千万日元，她希望用这笔钱作为桥头堡，扩大酒吧的规模。房屋中介商说，目前有两个买家询价，但以她开出的条件，但肯定还有更多愿意交涉的买家。

元子基于个人品位对卡露内的店内装潢下过工夫。客人也曾大力称赞店里的格局稳重大方，她对此很引以为傲，买家来店里一看肯定会非常中意。

元子对脱手卡露内一事感到乐观。虽说她现在急着求现，但中意的买家愈多，竞争自然愈激烈，对她提出的条件将更为有利。

两天后，晚间八点左右长谷川打电话到卡露内。

“是妈妈桑吗？我是长谷川，上次感谢您啊。”

“社长，上次打扰您了。”

“您现在很忙吧？”

“不，也没那么忙啦。”

店里只有五六个客人。八点左右大都是这样的状态。元子以为长谷川打电话来是要来看卡露内的状况，但是她会错意了。

“其实，上次那件事，我突然想找妈妈桑商量，不好意思，现在可以拜会您吗？”长谷川说得非常客气。

“非常欢迎。”元子这样回答着，但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担心着长谷川该不会又想变更鲁丹俱乐部的出让条件？

“我到妈妈桑您那里去吗？”

“不，应该由我登门造访才是。我直接到鲁丹俱乐部拜会您吗？”

元子这样说是以为长谷川晚上会待在鲁丹俱乐部。

“这样我承担不起。不如这样好了，我们约在林荫大道的‘M餐厅’碰面。那里刚好介于您的店和我的店中间。”

这是长谷川基于对等谈话的用心吗？

十五分钟后，刚到的长谷川庄治和元子对视而坐。旁边的客人正在用餐，只有他们那桌喝着咖啡。服务生这时通常会执拗地来旁边招呼，但长谷川是这附近的熟面孔，因此他们未受打扰。

说到“面孔”，长谷川庄治那宛如颜面神经麻痹的脸颊依旧惹人注目。但现在，比起他的面孔，元子更在意长谷川的约见，因此忐忑不安。

“我知道妈妈桑十分忙碌，所以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长谷川麻痹的嘴角堆着微笑，交叠在桌上的手指时而张开时而紧握，“三年前，我店里有个叫映子的小姐，当时算是排名第二的小姐。后来，她成了工商界老板的情妇离开这个行业，最近又说想回到这个业界。说得也是，依她外向活泼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安分地待在家里，看来她果真忘不了银座。她背后有财力雄厚的工商界老板撑腰，便说想回旧店当妈妈桑，我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简单讲，映子看准鲁丹俱乐部，并要我把店卖给她，无论我开价多少。”

“可是，社长，这已经⋯⋯”元子紧张得险些打翻咖啡。

“我知道，我知道。”长谷川深深地点着头。

“当然，我先前已经谈定把鲁丹俱乐部卖给您，无论映子开出多丰厚的条件，我也不会卖给她。我告诉映子目前已有买家，她却懊恼地直说不甘心。”

“这是映子小姐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您说得没错。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想再确认一次，您果真要买下鲁丹吗？”

“那当然，我绝不退让。”元子脸色突变地说道。

“我想也是。”

长谷川这样说着，但是面无表情，直盯着在对桌招呼的服务生沉吟着。

元子知道长谷川的意思。目前，他们只是口头约定，尚未正式签约，也没有支付定金。光是口头约定，长谷川当然感到没有保障。如果这时没有其他买家询价，长谷川倒可以安稳如山，但眼下却出现以财力雄厚的金主作后盾的映子，并说要依他开的价钱买下，比起狡猾吝啬大砍其价的元子，长谷川当然希望把鲁丹卖给映子。

长谷川歪斜的脸庞上露出懊恼的神情，看得出他后悔太早与元子定下口头约定。

“社长！”元子口气强烈地说，“明天，我会把四千万日元定金送来。我们先订个草约，请您务必同意。”

“是吗。”长谷川露出安心的表情，“这样做我也比较安心啦。其实，我并不是急着想要拿到定金，只是没有正式签约，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过，能否请社长拒绝映子小姐的要求？”

“那当然。一旦跟您订下草约，无论任何人怎么说，我都会严加拒绝。”

隔天，元子打电话到医科大进修班。

“桥田理事长不在。”

元子自报姓名后，有个女职员这样回答。她好像是上次元子在理事长室看到的那个女职员。

“请问理事长几点回来？”

“理事长今天不回来了。”

“请问理事长明天几点到办公室？”

“嗯，大概是早上十点。”

“谢谢！”

把定金付给长谷川后，再过一个星期元子就可以从桥田常雄手上拿到梅村那块土地，因此她更有必要作此确认。这是她慎重之举，桥田非依约行事不可！他若不履行约定，旋即就会面临补习班垮台的危机，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从现在起，她得尽快找到买家。换句话说，她在取得土地的同时，就得把它换成现款，否则便无法买下鲁丹俱乐部。答应付钱给长谷川的期限剩下不到四十天。七天后土地就会到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在这段时间把土地卖掉换成现金。

元子认为卖掉那块土地比卡露内来得容易。因为梅村位于赤坂的闹区附近，算是繁华地段，而且它紧邻着闹区，买家肯定会蜂拥而至。想到这里，她决定马上去找房屋中介商。

元子前往她存了五千万日元的银行。

其实，她可以直接从存款中提领四千万日元出来，但提着大笔现金有其危险性，因此她请银行开立了一张由银行付给本人的支票。当她看到画线的支票上写着四千万日元的数字时，不禁掉下了眼泪。

她事先已打电话给长谷川说下午三点会到事务所，因此当她抵达东银座的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时候，长谷川庄治和会计师已经在社长室等候了。

“哎呀，真是谢谢您啊！”长谷川从元子手中接过支票，检视过上面的金额后，欠身致意道，“这么快就把定金送来，真是不好意思。的确是四千万日元没错。我已经拟好了合约，请您仔细过目。下次我收到尾款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日元的时候，会与您交换转让证明书，并将长谷川贸易的所有股权全部交给您。”

“谢谢！”

元子仔细地看着合约的内容。这合约是长谷川委托会计师写成的，字斟句酌，没有什么疏漏。元子在长谷川交给她的合约上盖章，副本由她保管。

“妈妈桑，恭喜您！”长谷川为签约成功祝贺道。

“多亏社长成全。”

“妈妈桑，您太会砍价了，我真的亏大了。其实鲁丹俱乐部若卖给映子，我可以赚得更多，但我已跟您有约在先不便反悔。总之，您的运气真好！”

“感谢社长割爱。”

“这是定金四千万日元的收据。”

长谷川拿出收据后，说道：“妈妈桑，尾款的部分请您多费心了。啊，对了，上次我已经说过，这点合约上也有注明，如果是您违约，我就要向您收取八千万日元的赔偿。这点请您多担待了。”

二十一

从那之后，元子每天坐立难安。

每次她打电话到医科大进修班，那女职员总是这样回答：“桥田理事长不在，我不晓得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几时回来，我会把原口小姐您的留言转告理事长。”

元子当下直觉莫非桥田在躲避她。但桥田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她警告过桥田，他若不依约把赤坂那块土地交出来，她就要公开他的恶劣行径。不仅如此，他还私吞学生家长的捐款，没有全数把关说费交给受贿的大学教授和相关人员。她甚至向桥田撂下狠话，他若敢违背约定，就要向国税局检举他逃漏税！届时，警方马上会以诈欺和盗领的罪名起诉他。

确切地说，桥田若舍不得让出赤坂那块土地，他的事业版图将化为乌有。他比谁都清楚这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在保证书期限到来之前，他势必会跟她联络——尽管元子这样自我安慰，但随着付给长谷川庄治余款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的日期逼近，元子总觉得心烦意乱。

岛崎澄江到底怎么了，从那之后既没电话联络，也未再造访。之前她经常打电话来，要不就是来元子家，怎么现在就像断线风筝？难道她生病了？

也许澄江知道桥田的消息，元子想打电话到梅村问个究竟，但澄江说过尽量不要打电话到店里，因此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当她心想不如明天打电话到梅村的时候，当天晚间十点左右桥田主动打电话到卡露内来了。

“妈妈桑吗？噢，好久不见！”

桥田好像在其他地方喝酒，醉语背后传来音乐声。

“是您呀！”

桥田对险些惊叫起来的元子报以豪爽的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妈妈桑好几次打电话到补习班来，但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就来不及跟你联络了。我可没把你给忘了。”

元子知道桥田并非在躲避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关上次那件事情，明天中午我想跟妈妈桑碰个面。”

“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赤坂Ｙ饭店的餐厅用餐吧，十二点在十五楼那间‘哥斯达黎加’。到时候我会把东西交给你。”

“谢谢！”

元子对着话筒高兴得低下头来。

“那见面再谈。”

桥田挂断电话，但他最后那句话让元子感到非常安心。这样她就不必担心了。桥田果真不是故意躲避，只是公事繁忙成天在外奔波而已，想必没有联络的这三天他也挣扎不已。

桥田费尽工夫才把梅村的土地弄到手，现在却要拱手送给元子，想必心有不甘。但随着约定的日期逼近，他也不得不屈服。也许他试着逃避元子的电话催促，不过要假装不在也不是那么容易，逃避只会给他带来毁灭。元子初次体会到猎人玩弄笼中猎物的快感。

拥有高级豪华的鲁丹俱乐部的梦想正逐步成为现实。

尽管桥田来电邀约，但元子不禁忖想着，桥田指定在Ｙ饭店的哥斯达黎加餐厅到底是什么心态？那餐厅曾是让桥田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地方。那是让他感叹万分的所在，他却选择同样的地点，其脾性确实与众不同。说不定他会因为餐厅的美好气氛再次出言诱惑。

桥田这个人性好女色。也许他会边用餐边引诱，说要无偿让出赤坂的土地，甚至说到饭店房间后再交出土地权状之类的话。若发生这样的情况，她必须适度虚与委蛇，先拿到该拿到的东西再说，因为桥田狡狯成性，很不容易对付。

到时候，桥田可能会边高举着土地权状和让渡合约，边走近勾引她。像桥田那样的男人大概会认为，土地不能被白白拿走，至少也要玩弄元子泄恨。若果真这样，她打算这样回答：土地的移转登记完全办妥之前，我总是提不起那个兴致，以后再说嘛。

这天晚上，元子想到明天将获得重大的战利品，竟然兴奋得无法入睡。她整个脑袋都在盘算取得赤坂的土地之后，如何变卖以买下鲁丹俱乐部。

元子许久没在Ｙ饭店十五楼俯瞰赤坂附近的风景。道路的对面有间咖啡厅，她曾在那里眺望这饭店九楼的窗户，还因而忘情地勾起莫名的情欲。她想象着桥田和岛崎澄江在那暗淡的窗下交欢，一个代替她的女人，和一个好色的男人。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失去理性的。对于跟安岛富夫发生肉体关系一事，她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安岛并不诚实，不过，她始终很清醒。与其沉溺于男人的身体，不如专心工作赚钱来得重要。可以说，她是从安岛富夫那里学到这个教训的。很多女人正因为迷恋男人，最后落得人财两失。

“让您久等了！”

有人轻轻碰触元子的腰带，元子回头一看，秃额扁鼻的桥田常雄咧嘴微笑站在眼前。

“哎呀，您来了。”

元子并不是在等待情人，但是她非常高兴。她跟在桥田身后，雀跃地走进旁边的哥斯达黎加餐厅。

两人在预订好的席位对视而坐，桥田摊开男服务生送来的菜单，摸着下巴睃巡着，然后依序点了熏鲑鱼、浓汤、沙朗牛排，而且牛排还指定要三百克的。元子则点了蔬菜、清汤和焗烤比目鱼。

“你吃得很清淡嘛。”男服务生离去后，桥田这样说道。

“是啊，中午我吃不了那么多。”

她哪吃得下三百克的牛排。

精力旺盛的桥田再次点了点头，接着又点了干邑白兰地。

元子心想，看桥田出手阔绰，又不像是虚撑场面，看来他这次绝对会把赤坂那块土地让出来。昨晚他打电话来时，说今天会把东西“交给”她。

“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我都没跟你联络，真是不好意思。”桥田再次向元子致歉道。

“哪里，我明知道您工作忙碌，却又频频打电话去，给您带来困扰了。”元子点头说道。

“总之，我忙得人仰马翻。目前我们补习班已经额满，报名的学生却蜂拥而来。他们大多是我得尽力照顾的重考生，碍于人情，不得不想办法安排他们进入其他大学就读。哎，我真的是分身乏术啊！”

“很好啊，忙碌就表示赚钱。”

补习班的学生人数愈多，桥田的收入就愈丰厚。虽然他向家长拿钱以捐款的名目捐给医大，此外也得出钱疏通关系密切的有力人士，不过，他也从中私吞了不少钱。

男服务生帮他们的玻璃杯斟上白兰地，他们举杯互碰。元子为梅村的土地将转移到自己手上暗自高兴不已，这算是提前庆祝。

在前菜和喝汤之间，桥田喝着白兰地，独自兴奋地说着，主要是谈他的补习班事业如何发展，间杂闲话家常或自我吹嘘。

主菜端上桌后，桥田依旧滔滔不绝。他切着只有外国人才吃得完的厚块牛排，频频地喝着白兰地，丝毫没谈到土地转让的话题。

一旁赔笑的元子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心想，必须趁桥田没喝醉之前，把他要“交出”的东西拿到手才行。端上桌的焗烤比目鱼，她几乎没吃几口。

“桥田先生，那件事后续如何呀？”元子拼命挤出笑容说着，其实内心非常焦虑。

“哪件事啊？”桥田咬着带油脂的肉块，目光涣散地看着元子，“你说什么？”

“您真会装蒜。就是澄江的分手费和梅村那块土地啊！您说过要把那块六十坪的土地转让给我呀！”

“啊，你说那个。”

桥田并未停下手中的牛排刀，继续说道：“你想买那块土地的话，直接找梅村的老板娘梅村君洽谈呀。”

“咦？”

元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元子探出身子说道。

“是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地号一七六三八号，一百九十八平方米那块地吧？”

“是的。”

“那块地的持有人是梅村君，你想买的话，可以跟她谈谈看啊。不过，那个老婆子死爱钱，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桥田切着三分熟还渗血的牛排说道。

“桥田先生，您是不是喝醉了？”

“不，这点酒还灌不倒我。”

桥田为了证明自己的酒量，拿起有拿破仑画像的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那块土地是桥田先生您的！”

“不是，它是梅村君所有。”

元子睁大眼睛望着桥田。

“不可能！我到过麻布的地政事务所，查阅过土地登记簿。不仅查阅过，我还申请了土地登记誊本，上面明明写着法务局依法务大臣之命转移登记为桥田常雄所有，这是千真万确的！”

“噢，你还专程跑到地政事务所去？”

“没错。”

“辛苦你了。不过，法务局只是在土地登记簿上做登记而已。换句话说，只要往后有变更，就会恢复原件的登记。”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还听不懂啊⋯⋯”

桥田双手握着玻璃杯，仿佛要用自己的手温焐暖杯中的白兰地，但又像是以捉弄元子为乐。

“土地登记偶尔会因当事者的错误而注销。也就是说，在办理土地移转时，常因双方的疏忽或错误，导致当事者又重新申请恢复原件，这就是所谓的‘错误注销’。像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那块土地，就是梅村君和我桥田常雄因错误注销的让渡事例，所以又申请改回原件。简单说，那块地已从我桥田的名下回到梅村君所有。十天前，我们才办妥了注销手续。”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那块土地归我所有的时间非常短暂。那是因为错误登记所致。由于我们双方不是买卖，所以不必缴税，这就是其中的好处，不过，必须赶在申报固定资产的缴税期间之前。梅村君跟我就是在缴税期间前办妥转移手续的。”

因错误而注销——真有这种事吗？元子睁大眼睛，却茫然失措。

“你若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再去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查阅。”

“可是，可是⋯⋯”元子拼命地说着，“昨晚您在电话中说，今天要把土地权状交给我。”

“我的确说要交给你，但我没有说要把土地权状交出来。”

“那您要交什么给我？”

“我是说，我要替你这个爱钱如命的鬼魂超度 [25] 哪。”桥田陶醉似的喝着焐暖的白兰地。

走出Ｙ饭店后，元子旋即拦了辆在前面候客的出租车，朝东麻布的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直奔而去。

因错误而注销登记——天底下真有这样的事吗？

在元子看来，土地的所有权经法务局登记，即受到法律的严格保障，换言之，土地移转登记是按法律进行的，这种经由严格法律保障的登记手续，哪可能出现所谓个人的“错误”认知？法律怎么可能承认呢？

元子那样确信着，可是桥田的语气和表情又不似作假。虽说这可能是桥田为了逃避而随便胡扯，但也可能真有其事。元子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若不是事实，他不可能说出“我要替你这个爱钱如命的鬼魂超度哪”那样的话。不过，或许这只是他不甘土地被夺所做的反扑。

元子在半信半疑间做了多方的揣测。她急着想查阅土地登记簿，但又害怕得知真相。这二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忐忑不安。

元子踩着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的石阶而上。

接过土地登记簿阅览申请表的承办员，惊讶地望着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站在柜台前的元子。

元子打开土地登记簿。

坐落　港区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

地号　壹柒陆叁捌号

地目　住宅用地

面积　壹佰玖拾捌平方公尺

事项栏目　所有权移转　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原因　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买卖

所有权人　品川区荏原八丁目二百五十八号　桥田常雄

然而，所有权人栏目已被画了红线，改为“所有权注销，昭和五十四年五月十八日　原因　错误”。

顿时，元子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两只眼睛紧盯着土地登记簿上的红线。

桥田所言不假。受到法律保障的土地登记，又因“错误”认知受到法律承认，并得到注销的保障。日期的确是桥田所说的十天前。

这种事情为什么可以被容许呢？

元子抬起头来，但承办员已经离开她眼前，正与其他前来办事的民众说话。其余承办员也在讲电话，没人理会茫然失措的元子。

元子困惑地来到外面，走下石阶。石阶间距很低矮，但她却走得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沿路上有许多挂着“土地代书”招牌的小型事务所。元子随便走进其中一间，里面没有半个客人，一个脸色苍白的代书从摆放着法律书籍的桌前站了起来向前迎接元子。

“对不起，我有事情想请教您。”元子旋即说明来意，“土地的移转登记，因错误而注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书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布满血丝的妇人，有点吃惊，但马上又想既然在法务局附近开代书事务所，客人有事找上门好礼相待也是人之常情，便微笑地向她点头。

“在《不动产登记法》之中，并没有提及在手续上因错误而注销的法源，不过在《民法》第九十五条当中，有‘错误’这个项目。”代书这样解释道。

“九十五条写些什么内容？”

“里面写着‘意思表示为法律行为之要素，因错误时视同无效’，这就是因错误而登记，而后又注销的法源根据。简单地说，土地登记时，若因错误其登记便视同无效。”

“但土地的移转登记是依买卖双方同意决定的，又怎么会有买卖错误这样的事发生呢？”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不动产买卖，若当事人双方提出‘认知错误’，便无法成立。法务局不能把那错误的文字登记在土地登记簿上，因此就改为‘注销’。”

“可是动辄上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土地买卖怎会出现错误呢？”

“您说得很有道理，其实这背后是有法律漏洞的。比如，父母亲想把土地赠给子女，这时就得被征收庞大的赠与税。赠与者为逃避缴交赠与税，便说转移到子女名下的土地有误，因而申请注销。而且他们会在课税前办妥手续，这显然是技巧性的逃税。不过，就算地政事务所明知道其中有问题，当事人若坚称是认知错误，地政事务所也无可奈何。”

桥田就是看准这个法律漏洞存心欺诈她的吗？

“所以，大家经常利用因错误注销登记的方法来逃漏税。”脸色苍白的代书以为低头咬唇的元子正认真地听取他的解说，继续说道，“打个比方，我经营一家公司，但即将倒闭。一旦倒闭，公司财产就会遭到扣押，所以在这之前我把土地卖给你。当然，买卖的税金由我负担。其实这不是真正的买卖，而是隐匿财产。日后等我的公司重整旗鼓，再把那块土地重登记到我的名下。不过这也得缴一点手续费，一般来说要缴纳登记费和印花税，费用便宜许多。如果是买卖，必须缴纳成交价格的千分之五十，也就是百分之五；倘若是一亿日元成交，就得缴交五百万日元。不过若因错误而注销登记，每个对象只收一千日元登记费。如果地上有房屋，那土地和房屋加起来只需两千日元登记费。这就是不以买回的方式，而是通过‘认知错误’的方式取回土地。然而，这个对象的买卖若有第三者，这招就不管用了，必须仅限于当事人双方。”

“谢谢您的说明。”元子向代书致谢道。

“请问还有其他疑问吗？”

“不，没有了。请问我要付多少钱给您？”

“我只是做口头说明而已，不需要收费。”

“您不必客气。”元子从皮夹里掏出五千日元纸钞，把它放在桌上。

“这样我会⋯⋯”

“没关系，请您收下。”元子说完，便冲到外面的路上。

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化为乌有了！

这显然是桥田常雄和梅村君联手合作的骗局。因错误而注销登记，这不能不把梅村君扯进来。换句话说，梅村君把那块土地“卖给”桥田的时候，即已跟桥田串通好了。

元子想到自己居然被桥田骗得浑然不知，气得身体颤抖不已。前面来了一辆出租车。

“请送我到代田。”

“代田？是世田谷的代田吧？”

“嗯，我要去六丁目。”

司机先往涉谷再驶往驹场。那路线会经过元子自家公寓附近，虽是熟悉的景色，但此时所有的景物看起来都失去色彩。

元子试着理清思绪。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得仔细思考才行。我必须冷静以对。我以梅村的女侍岛崎澄江和桥田有暧昧关系为由，借机向桥田威胁，那时梅村君的土地已归桥田所有，这是岛崎澄江透露的。我也到地政事务所查阅过土地登记簿，确实已登记给桥田。

事情太奇怪了。桥田表明要“购买”梅村之际，我尚未掌握到桥田的补习班非法关说入学的事证，我也还没有强迫桥田把那块土地让给我。难不成在这之前梅村君即以“认知错误”的方式，把土地卖给了桥田？

假如这是桥田和梅村君联手共谋的骗局，意思是那时桥田即已算准我可能会强要那块土地吗？要不然他不可能在我强要那块土地之前，即以“因认知错误而注销登记”为前提进行移转登记啊！

桥田果真在那时候已经看出我强要土地的意图吗？再设下这个“因认知错误而注销登记”的陷阱？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桥田常雄既非未卜先知，也不是千里眼，他不可能料得如此这么精准。这样一来，难道是桥田的坏心眼性格使然，故意陷害人吗？

然而，就算真是如此，桥田常雄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谋害我？我是在掌握他非法关说入学的事证后，才向他出言勒索，在此之前我和他并没有利害关系。我想不出桥田恨我的理由。

因为车流拥挤，出租车跟着停下来了。

“前头道路在施工，不久前是挖瓦斯管线，这次是埋设自来水水管。我实在想不通，施工单位为什么不一次把它们铺设完成呢！真是没效率！”司机抱怨道。

由于陷车流中，元子刚好可以看到前车后座的男女乘客。这让她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相似情景，不由得吓了一跳。

那时她为查阅桥田常雄的土地登记去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后，前往青山的信用调查公司的途中看到的情景跟今天几乎一样。不同的是拥塞的路段与不同的男女。眼前那男子的肥颈几乎缩在西装里，女子穿着灰色的套装，后颈很美，有点斜肩，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跟那天的桥田和澄江非常相似。

元子看到他们的那次两天后，澄江来到元子家里，元子问澄江是否真有其事时，澄江语气肯定地说：“桥田先生打电话到梅村找我，说在傍晚开店之前，想带我到附近兜风，我怕冷然拒绝以后要不到钱，便无奈地答应了。”

“这么说，你对桥田先生丝毫都不留恋？”

“是的，完全！”

“你没骗我？”

“我没骗您，妈妈桑，请相信我！”

岛崎澄江说的那番话，现在想起不禁令人起疑。澄江并不是因为无奈地与桥田维持关系而无法离开他，说不定他们很早以前就有肉体关系。桥田是梅村的常客，而澄江在那里工作已久，他们很可能早就勾搭上了。真是这样的话，那澄江代替她到Ｙ饭店968号房和桥田幽会又是为什么？

当初，元子叫澄江代她赴约，只不过是临时起意，是为了抓住桥田贪好女色的“弱点”。可是，如果桥田和澄江很早以前即互通款曲，那他们只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元子突然想起，岛崎澄江来卡露内应征的隔天，她随即打电话通知元子桥田有意买下梅村。难道是桥田居中设局，故意让澄江来卡露内卧底？

岛崎澄江与桥田共谋来欺骗我？这个可能性很大。那个女人以前经常来找我，现在居然如此巧合地不见踪影？

主谋者是桥田常雄！他联合岛崎澄江和梅村君共演这出戏码。不用说，梅村不但不打算歇业，今后还会经营下去。

顿时，元子涌起一阵呕意。被人瞒骗的懊恼和憎恶对方的气愤，心中五味杂陈，逼得她胃里翻滚不已，直想吐出来。她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巴，正要从行进中的车内打开车窗时，司机从后视镜见状，旋即问道：“您身体不舒服吗？”

“我好像有点⋯⋯晕车。”

“小姐，请您不要吐在车里。现在没办法停车，请您直接吐在车外。”陷入车阵的司机显得有点焦虑。

元子知道探出车外有危险，但她还是探出窗外了。突然，涌到喉头的胃酸又倒吞下去，她不由得发出像鹅般的叫声，车子每晃动一下，便引起强烈的呕意。

也许是吐了些胃液出来，整个胸腹觉得舒服多了。

“司机⋯⋯请让我在这里下车。”

元子真想马上喝杯开水。司机未回话便连忙踩了刹车，元子连付车资都觉得头昏，几乎无力掏钱。

元子步履微颠地朝眼前的咖啡厅走去。咖啡厅内灯光暗淡，只有三个客人坐在靠后方的位置，店内气氛一派闲散。元子按住桌面坐了下来。

女服务生端上一杯水，不吭一声地俯视元子。

“请给我一杯红茶。”

女服务生默默地离开，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元子马上把那杯水一饮而尽。冷水顺着食道而下，胃部像被刺激似的旋即又涌起呕意。

元子尽可能踩着踏实的步伐，但她其实很想不顾礼仪地冲进洗手间。她吐得不多，漱洗之后，感觉舒服了许多。她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眼眸像鱼眼一般。

她从手提包拿出化妆盒开始补妆，用粉扑把自己的脸颊抹得粉红，重新画眉，仔细地涂上口红。这是张普通的面孔，缺少焕发的容光。

土地登记簿上的真相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因认知错误所有权注销”的文字和那些红线宛如铁槌狠狠地给她当头一击。这是法律暴力！这项法律不由分说地把她即将到手的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敲得粉碎。

法律可以这样陷害人吗？这个看似法条完备的《不动产登记法》其实是个陷阱！虽说“意思表示为法律行为之要素，因错误时视同无效”这个条文适用于《民法》，但算准这个漏洞诈欺的桥田未免太狡猾了。正因为桥田平常即打着医科大进修班的招牌伺机向学生家长捞取不当的“捐款和疏通费”，才会把法律的漏洞研究得如此透彻。她竟如此毫不自觉地自投罗网！

赤坂那块土地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梅村仿佛固若金汤的城堡般巍然地耸立在眼前。

之后卡露内很可能不保，甚至从此归他人所有。这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城堡，但房屋中介商已找到买家准备洽谈。

她已经支付四千万日元给鲁丹俱乐部的长谷川庄治。长谷川说过，她若是违约，那定金便要不回来。现在，她手边只剩下一千万日元，就算卡露内以两千万日元卖掉，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万日元，远远不够必须付给长谷川的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

合约上已有注明，若元子这方违约，长谷川将要求元子支付两倍的定金。不用说，在期限之前未能付清尾款也算是违约。

——这合约上也有注明，如果您违约，我就要向您收取八千万日元的赔偿。这点请您多担待了。

长谷川这句叮嘱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元子心想，即便卖掉卡露内也缓不济急，也许明天她就将沦落成乞丐了。

元子冒着虚汗，宛如贫血般头晕目眩，心跳得非常急促，感到浑身不舒服。

她回到座位上。放在桌上的红茶已经凉了，杯里的砂糖没有溶化，她啜了一口。女服务生自始至终板着面孔站在后面看着她。

元子思索着，这样一来，我只好把桥田的恶劣行径公之于世了。“医科大进修班”的前校长江口虎雄曾私下搜集过他的不法勾当，我手上有这些数据的复印件，足以把桥田摧毁掉。

不过，想到这里，元子又起了个疑问。当初，她对桥田说手上握有江口的秘密资料，才逼迫桥田写下无偿转让梅村土地的保证书。

桥田若不履行保证书的内容，他比谁都了解后果将是多么严重。不仅如此，桥田竟然利用法律漏洞彻底把她给耍了，这表示桥田一开始就想跟她决一死战。

到底是什么原因改变了桥田的想法？他明知这些数据若被公之于世将使他身败名裂，为什么还敢奋身反击？是什么使桥田变得有恃无恐？

元子突然不安起来。难道江口所写的内容不正确？仔细想来，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江口虽然挂名为补习班的校长，但终究没有实权，他从来没有碰触过补习班的财务和实务，完全由桥田一人包揽。尽管江口可以就近看见桥田的所作所为，那笔记的内容多半是猜测的吧？换句话说，他写下的学生家长姓名、捐款明细，很可能都只是出于臆测。

桥田刚开始听到她手上握有“江口的记录”时，神情确实有点紧张害怕，他该不会是后来察觉到这只是江口老先生个人臆测，不足为惧？

那么江口的记录到底是基于推测写成的，还是真有所本的证据？这有必要再向江口老先生问个明白！桥田是个十足的坏蛋，也许是他在故弄玄虚，她绝不能因此中计。如果江口的记录属实，她就能向桥田扳回一城——这就是她从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对出租车司机说要前往江口虎雄寓所所在的代田的原因。

元子恢复情绪后走出咖啡厅。初夏的下午四点，太阳还高挂天空。她搭上出租车，这次是个年近六十、个人车行的司机。他按部就班地驾驶，环状七号公路非常通畅，载货的卡车压得路面轰轰作响地疾驰而去。

“再过两个月就是暑假，自用轿车就会开往外县市，到时候路况就不会那么拥挤。”老司机背对着客人攀谈着。

老司机这番话，让元子想起了任职银行时暑休期间独自到北海道旅行的情景。她没有情人，也没有亲近的好朋友，总是独自旅行。她在旅游地时常碰到出手阔绰的团体或情侣，可是她只能俭约地旅行。其实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落寞孤寂。她习惯把自己关在银行界的白色围墙里。

不过，她后来发现了自由而缤纷多彩的世界，极想早日冲出白色的围墙。因为只要你有才干，就能尽其所能发挥。这社会是多么生动有趣，充满无限的可能性，就像夏日阳光般绚丽多彩。

然而，那绚烂的阳光突然蒙上了阴影。

“啊，到这边就好了。”

看到熟悉的景色了，老司机减缓车速往宽广的马路旁靠去。

“路上小心。”

元子下车的时候，司机这样叮咛道，可能是因为看到她脸色苍白。

对面有个小车站，好像是井之头线的新代田车站。元子打算从小路走进去，她还记得附近的地形。

小径两旁净是有着长长围墙的住家和公寓，跟她第一次来此的夜晚时看到的有点不同。她记得右边有间资源回收站，在路灯的照耀下，资源回收品堆得老高。左边的住家前有棵枝叶茂盛的榉树，当时那榉树遮住了路灯使得路上变得暗淡，跟她同行的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黑暗处，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现在，只有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子拿着水管浇水。隐约传来幼儿的喧闹声。

——我爱你。很久以前我就对你很有好感，难道你都没发觉吗？

安岛富夫的声音仿佛重回耳畔。元子吞了一下口水。

坡路往前伸展而去。右侧住家后方的下面不时传出电车驶过的轰鸣声。经过三个十字路口，路口前面立着“禁止车辆通行”的告示牌——这一切跟那天晚上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是在太阳光底下。

角落有户住家，是栋建地纵深的二层楼老旧建筑。外门通往玄关的小径旁种着成排青翠的满天星。

元子朝老式格子门旁的电铃按了一下。门柱上确实挂着“江口”的门牌。屋内没人回应，静悄悄的。骑着自行车的孩子们大声喧哗地从门前经过。元子又按了一下门铃。心想，待会儿出来应门的，会是上次那个眼睛细小、脸型圆润的江口家的儿媳妇吗？她的嘴旁有颗小黑痣，跟安岛富夫说话的时候，措辞非常客气，态度又很谨慎。就是她递出江口虎雄的秘密数据。她还说，我公公已经入睡了⋯⋯

这时，屋内传来了声音。脚步声来到玄关穿上木屐。元子从格子门前往后退了两步。

格子门拉开了。眼前站着一个像出家和尚的秃头大男人。他满脸皱纹，睁大眼睛看着元子。

“您好！”元子欠身招呼道，“我叫原口元子，请问江口老师在吗？”

“我是江口虎雄⋯⋯”肥胖的老人神情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女性访者。

“我跟安岛富夫先生曾于约摸两个月前来拜访过您⋯⋯”

“噢？”老人愣住了。

由于没有得到响应，元子以为老人已经忘记了，便微笑地说：“请问您认识安岛富夫先生吗？”

“嗯，认识啊，他是我参议员外甥的秘书。”江口虎雄用九州口音回答道。

“我就是跟这位安岛先生来拜访您的⋯⋯”

“噢，请问那次你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

元子觉得纳闷，难道这老人已把那件事忘得精光，该不会是有点老人痴呆了？

“听说您曾担任过桥田常雄先生经营的医科大进修班的校长是吗？”元子心想这样提示，也许可以勾起他的回忆。

“是啊，桥田拜托我过去帮忙，只待了一阵子。”江口老先生马上肯定地回答道。

“您把补习班的许多内幕整理成册，在那天交给了安岛先生。”

“你说我把医科大进修班的内幕资料交给了安岛？”这时，前校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的。”

“这件事情你是听谁说的？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数据，也没有交给安岛。”

元子以为是因为这事攸关机密，老人才如此戒慎恐惧。两个月前的夜晚，这老人因为先上床睡觉，没能见上一面，现在算是初次见面。不过，他们家出面接见的儿媳妇理应会把她跟安岛来访，以及当面递交秘密数据的事向他报告，难道他是在故作糊涂吗？

“可是，当天我确实在府上亲眼看见那东西交给了安岛先生。”

“你说在这里亲眼看见有东西交给了安岛？”

“是的，因为当时我就在安岛先生的旁边。”

“是我交给安岛的吗？”

“不是。那天您原本等着我和安岛先生到府上拜访，由于时间已晚，您先上床睡觉了。后来，有个年轻太太出来接待我们，她还亲自把您写的那份秘密资料交给了安岛先生。”

“年轻太太？是谁家的年轻太太啊？”

“是您的儿媳妇。”

“我的儿媳妇？”

“是的。安岛先生这样介绍。”

“真是胡说八道！”

“⋯⋯”

“我根本没有儿子，家里哪来的儿媳妇啊。”

“什么？”元子顿时像遭到石块击中似的不知所措。

“您没儿子吗？”

“我儿子在念中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

元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最后几乎用央求的口气说道：“可是，那天的确有个自称是您家儿媳妇的年轻太太从里面走出来，她说您已经上床就寝，睡前交给她一包东西，叮嘱要把它交给安岛先生⋯⋯”

“你说是两个月前吗？”

“是的。”

“那时候，我回九州待了约摸一个星期，难道安岛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了小动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被安岛给骗了！那家伙最喜欢耍诈使坏，身旁从来不缺女人。很可能是从那些女人当中，找个女人出来扮演我的儿媳妇吧。”

元子听到江口老先生这番话，差点无力地瘫倒下来。

“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模样？”

“大概三十二三岁，脸型圆润，唇边有个小黑痣。”

“啊，我知道了。原来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长久以来都跟在安岛的身边，她是安岛的秘书，安岛时常带她四处招摇。”

蓦然，元子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元子顶着刺眼的艳阳，沿着原路走回去。四个从附近网球场出来的年轻女子边说笑边走了过来。元子只觉得自己处在真空地带。

那是安岛富夫的骗术吗⋯⋯

刚才江口老先生肯定地说，那天晚上，出现在他家玄关的“儿媳妇”，就是安岛的女人。

那个唇边有颗小黑痣的女人。

——我公公终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想睡觉，就像孩子般没有耐性呢。

——您说得是啊。不过，都是我们来得太晚，在此向您致歉。

这是她跟安岛的对话。她彻头彻尾扮演着“江口家儿媳妇”的角色。作为江口参议员秘书的安岛对其叔父的家族成员也表现出谦恭的态度。不过，这是经过巧妙安排的戏码吗？

——我公公说，把这东西交给您，您就知道了。里面还有一封我公公的信函，请您过目。

——谢谢您⋯⋯原口小姐，江口老师愿意将重要的数据借给我们。

前校长江口的“数据”即是对桥田常雄的不利证据。

详细记载了高达二十五个提供“特别捐款”等关说费用的名单，都是安岛富夫的虚构之作吗？那不是安岛的笔迹，是他命令那女人写的吗？

当她强势地把这些数据推到桥田面前时，桥田大声嚷道：“真是谎话连篇！”

当时，她以为这是桥田的逃避之词，其实并非如此。桥田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数据全是瞎编乱造！尽管如此，桥田竟然还故作慌张，神情落魄地依约写下让渡土地的保证书，这全是桥田和安岛的合谋之计！

她把桥田和安岛交恶的事情信以为真，因为他们相互中伤，加上岛崎澄江又不断强调。不过，这都是演戏。桥田和安岛很早以前即是好朋友，连协助桥田因认知错误而注销登记的梅村君都是共犯！在这出大戏中，桥田的女人岛崎澄江扮演着重要角色。

元子从澄江那里套取到许多“桥田的内情”，她以为澄江的情报来自和桥田的枕边情话。正是因为她过于相信澄江所说的话，像是梅村君和桥田过从甚密、安岛与桥田反目交恶等消息，结果却反遭欺骗。

话说回来，澄江开口妈妈桑闭口妈妈桑，已经徐娘半老却像小猫般依偎着，假装纯情无瑕央求元子向桥田拿取分手费，她的演技实在太精湛了。如果没有岛崎澄江这个女人，也许她就不会轻易地被桥田和安岛瞒骗。

打从澄江跑来卡露内应征之后，这个计划就开始启动了。当时，他们抓住酒吧妈妈桑会想雇用具有日本传统气质的陪酒小姐的心理，主谋者当然是桥田，安岛则全力配合。

元子为了自己听信安岛的“转述”——亦即可以从江口老先生那里取得对桥田不利的资料作为有力的第三本黑色皮革手册后，旋即委托青山的信用调查公司调查其中二十五名行贿者往来银行名单的行为感到愚蠢，懊悔得紧咬着嘴唇。

元子走在艳阳高照的路上，经过的行人都以为她是病患，无不回头看着她。她来到宽广的环状七号公路上，身后的车辆和卡车纷纷按着喇叭降低速度，驾驶员以为走在前面的女人是个梦游者。

元子沿着新代田车站的阶梯走下。她在月台的长椅上坐下。开往涉谷的电车进站了，月台上的乘客纷纷上了车，只剩下她坐在长椅上。司机惊讶地看着她，最后还是鸣响发车的汽笛。

后续的电车又进站，但元子仍未上车。她呆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月台上的乘客瞥着她孤单的身影，纷纷坐上电车。其中有几位好心的中年男子见她的模样非常奇怪，前来关心问候，但她总是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没关系。最后，这些亲切的中年男子也只好无奈地走开。

随着电车的行驶车内传来广播声：下一站是下北泽、下北泽。

元子回想着。

当时安岛自称为了参选下届参议员，必须到九州拜访基层桩脚，却事隔月余全无联络。她很想知道安岛的消息，打电话到“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的时候，一个女助理接了电话。

——我们老板还没从选区回来。他非常忙碌，所以行程也跟着延后了。

电话中的女声机敏地回话。

——他不限定在市区，也可能在县内到处走访基层⋯⋯对不起，恕我无法奉告，我们老板特别交代，不可以把他的行程告诉初访者⋯⋯喂喂，您的事情我可以替您转告。

当时，她只觉得这名女助理很干练，又觉得她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既不像是酒吧小姐，也不像是来店里的女客，最后便未细加追想。

然而，现在她终于弄清楚了，她就是自称江口家的“儿媳妇”——安岛的女人！那女人在江口家的玄关和安岛套招问答的声音，元子在一个月前即已在电话中听过，只是她没联想到。

江口老先生说，安岛时常带着那个自称是他秘书的女人四处招摇。在电话中，她也用秘书般的口气应答。假扮江口家儿媳妇的时候，措辞也很利落干练。

元子脑中浮现安岛和那女人在暗地里嗤笑的表情。安岛自称是去九州，其实他根本就待在东京吧。后来他打电话到卡露内的时候，说他还在九州，有意无意间嘟囔着桥田是否真的买下了梅村，她却说已经查阅过土地登记簿，安岛便以假为真地在电话中说：“噢，梅村的老板娘终于听信桥田的花言巧语，把那土地便宜地卖给了桥田啊？”这句台词似乎已认定梅村的土地果真成了桥田所有？

这一切都是桥田和安岛的诡计，梅村君从旁协助，安岛的女人卖力演出，岛崎澄江充当桥田的马前卒⋯⋯

元子仔细回想起来，她之所以野心勃勃地想买下鲁丹俱乐部，都是因为计划太过顺利。一切进展顺利，可说是心想事成。其实在这当中，她应该知所察觉，并为事情进展太过顺利多加警惕。

不过，她以为这是她鸿运当头，太相信自己正在走运。无论是从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拿走巨款没被追究，或是借机向楢林院长勒索五千万日元，这些稍为不慎便触犯侵占公款和恐吓的罪行，她都能全身而退。她认为这就是走运，而且今后还会财运亨通，只要鸿星高照，做任何事情都会无往不利。正因为她太相信自己的好运，她才没有反观自省。

然而，他们那伙人的目的到底为何？

元子认为，正因为她想占有梅村的土地，才使得自己吃亏上当，变得身无分文。不仅没有从中捞到巨款，连自己的存款也赔掉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跟桥田和安岛并没有深仇大恨。他们设下的陷阱可说是天衣无缝，好像在进行一场复仇战。她实在想不出他们如此设局坑害她的理由。难道是单身女人努力奋斗的样子，让他们看不顺眼？他们想借此嘲弄她？或是他们想看高傲的女人哭求无门的窘状，然后在暗中拍手叫好，享受着欺瞒女人的乐趣？可是，仅此而已吗？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她实在猜不出来。

在大久保的宾馆时，安岛就瞧不起她了。

——你的反应好死板。

——想不到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当时安岛露出索然的神情。事后他可能会跟桥田说：我跟她上过床，但一点乐趣也没有，她真是个无趣的女人，玩过一次就叫人倒尽胃口。

她仿佛看到他们俩正哈哈大笑起来。来卡露内的客人，喝醉时就会自豪地开起黄腔，例如说跟某小姐上过几次床啦，或早就把某小姐追到手啦，还用猥亵的字眼形容交欢场景，夸耀自己多么神勇。

这时，元子屈辱地气得浑身颤抖，猛然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脚步踉跄，像是严重贫血似的。

元子下了电车，走上坡路。沿路有相机店、糕饼店、杂货店、拉面店和咖啡厅，这是她平常熟悉的街景，但她却觉得仿佛走在陌生的市镇上。身体愈来愈不舒服。

终于来到自家的公寓前。住在附近的妇人向她问候：您好，今天好热啊。

“您好。今天真的好热⋯⋯”

元子堆着笑脸向她点头致意，但没再多说什么。

她进到公寓内，直奔二楼而去，连打开门锁时都得用手帕捂住嘴巴。她跑到洗脸台，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不止一次，连吐了两三次，连令人不快的胃酸都吐出来了。好不容易舒坦些，才漱了口，跌坐在房间里，缓缓地调息。

这个打击太大了，而且今天艳阳高照，宛如盛夏般炎热。江口老先生那番话更让她受到莫大冲击。当她看到土地登记簿之后，在出租车上震惊得直想呕吐。

当她想斜靠在床边休息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附近的年轻主妇收到故乡寄来的橘子，分装了些送邻居尝尝。那主妇穿着孕妇装，挺着大肚子，据说怀孕八个月了。

主妇回去以后，元子突然暗自吃惊，内心掠过一丝不安。因为她想起自己两个月前与安岛发生过肉体关系。

她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这一年来，她的生理期紊乱，偶有出血的现象。她以为这是环境因素的影响。她从长期的银行工作转行到酒吧当妈妈桑，而且她辞去银行的工作并不是正常的退休，而是一场危险的赌注，因此她长时间都处于紧张状态。

她到烛台俱乐部当陪酒小姐时处于紧张状态，离开烛台俱乐部之后，独力经营卡露内也是劳心劳力。

接着，她又跟楢林院长展开攻防，拉拢护士长中冈市子套取楢林院长的非法存款明细，这也是危险万分。之后，她为了取得梅村的土地和买下鲁丹俱乐部，更是费尽心机，情绪非常亢奋紧张，一直处于高压力的状态下。

她记得某本医学书籍上说，女性处在这种状态下，生理状况便容易失调。其实，一年前开始，两个月没来月经对她而言即是常有的事。这次三个月没来，她也以为可能是这些因素造成的。

可是，两个月前她跟安岛发生过关系。至今月经没来，今天又直想呕吐。

元子拼命摇头，这绝不可能，他们只交合过一次啊！虽说一次也可能受孕，但那概率相当低。她试图安慰自己，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因为打从一年前她的生理期就已大乱，也许明天就会来了。她之所以身体不适，是因为得知桥田和安岛的诡计后，大受刺激。加上今天格外炎热，每个人都会有胃部不适的时候。

元子看着眼前那袋橘子，很想吃上一口，便拿起一颗橘子剥了皮。她吃着橘子，很好吃。一股甜酸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她忘情地吸吮着，宛如在沙漠中遇到甘泉。

这一点都不奇怪，只不过是她顶着艳阳走路喉咙发干而已。这不是很平常吗？跟怀孕没有关系，难不成吃橘子的女性都是孕妇吗？

二十二

来卡露内的客人当中，有个姓川原的律师。五十岁左右，在东京都港区的芝设有律师事务所，每个月总会来店里两三次。他喜欢喝酒，偶尔以捉弄店里的小姐为乐。他知道元子没有男朋友，偶尔会半开玩笑地邀她说：“我喜欢搜集浮世绘，改天找个安静的地方，边用餐边为你介绍吧。”

元子打电话到川原律师事务所。有个女性接起电话后，转给了川原。

“哟，你主动打电话来，真是难得。”

“律师，我有事情想您帮忙。”

“该不会是男女间的问题吧。”川原笑着问道。

“没那回事。我现在遇到严重的问题。事态紧急，我极想现在就请您赐教。”

“找律师商量事情，是惹上法律问题吗？”

“是的。”

“你很急吗？”

“嗯，现在就要解答。”

“糟糕！我现在就要去大阪出差，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等我回东京再谈来不及吗？”

“我等不到那时候。”

“你可以在电话中先讲个梗概吗？”

“我可以说个大概，但那不只法律判断而已，我需要您的协助。”

元子语尾夹带着嗲声，虽然是出自真诚，但仍得盘算对方对她的情意深浅。

“听你这么说，事情好像蛮严重的？”

“是啊，我可以打扰您三十分钟吗？”

“真不巧，我现在得赶去东京车站，时间不够。”

“啊，那我该怎么办？我快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你说得太夸张了。”

“不，我是说真的。我被逼得快自杀了。”

律师顿时陷入沉默，他感觉得出元子不是开玩笑。

“这样好了，我派个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给你，他很年轻，是个优秀的律师，应该可以处理你的问题。我会请他跟你谈过后打电话到大阪给我，我再听他的报告。”

“谢谢您！那么下午两点我在银座附近的‘罗赛达’咖啡厅等他。”

“我知道了。我会请小池律师准时赴约。”

一个三十几岁，脸型细长、戴着深度眼镜的男子来到罗赛达咖啡厅。他的言谈举止恭敬有礼，是属于川原律师事务所里的律师，也就是尚未独立开业的律师。

下午两点左右，咖啡厅里客人稀少。坐在角落的元子，虽然并未对律师小池寄予厚望，但仍将要买鲁丹俱乐部时付给长谷川庄治四千万日元定金，最后却因故无法成交，导致得依约支付八千万日元赔偿的经过仔细叙述。

小池律师推了推眼镜，记下重点。

“长谷川先生确实这样约定，但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支付四千万日元。签约的时候，原本我预计有笔款项足够我买下鲁丹俱乐部，可后来生变告吹。我可以放弃那四千万日元定金，但依法律我真的必须支付两倍的违约金吗？”

“您跟长谷川先生的合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请您过目。”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四千万日元的定金收据和合约副本。正本由长谷川庄治保管。

小池律师取下眼镜仔细地阅读着合约内容。元子紧张万分地等着年轻律师的答复。

“这是我的判断⋯⋯”小池抬起头来，戴上眼镜，同情似的对元子说，“合约上既然这样写，您就得依约支付两倍的违约金给对方。”

期待落空的元子登时脸色惨白。

“但这只是双方的约定啊。当初我一心只想买下鲁丹俱乐部，没多加思索就同意长谷川先生开出的条件，完全受制于对方，勉强接受支付两倍违约金的要求。”

“尽管有上述情形，但原口小姐您同意签名盖章，这合约就有法律效用。”

受川原律师之托前来的小池律师慎重地这样判断着，但语气中含有不容更动的意味。

“可是四千万日元这个金额太大了。一般来说，定金顶多六百万日元就够，若赔偿那个数字的两倍还可接受，但对方要没收四千万日元定金，还要我再赔上四千万日元，未免太没道理了。这样岂不是把八千万日元白白送给他吗？法律会承认这种不合理的合约吗？”元子仿佛长谷川庄治就在眼前似的冲着年轻律师说道。

“是啊，依常识来说，要求这样的金额很不合理。可是因为买卖金额太大，也是情有可原。真是遗憾⋯⋯”

小池客气地喝着面前的咖啡。看得出他正想象着川原律师和元子之间的亲昵关系，斟酌措辞地说着。

“就算我在合约上签名盖章，后来发觉那样的要求不合理，难道不能循法律途径取消吗？”元子追问道。

“如果是被人诈欺的话另当别论，否则只能向法院申请调解了。”

元子手头还有一千万日元存款。现在，她卖掉卡露内的一千八百万日元，和那存款加起来也才两千八百万日元，根本不够四千万日元。

当初她就是想买下鲁丹俱乐部，才要卖掉卡露内。眼下鲁丹俱乐部买不成，她若失去卡露内，便将一无所有。卡露内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城堡，她认为只要拥有这个基础，她就有办法东山再起。可是，她若真的必须依约支付四千万日元，又放弃卡露内，她就不得不背负两千万日元的债务。再说，她根本没地方借钱。

元子在电话中向川原律师说过“走投无路”和“自杀”的字眼，这绝不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她已预感到走到这种绝境，吓得全身颤抖。

“现在向您说明的只是我的看法，也许川原律师有其他的高见。我这就打电话到大阪给川原律师，向他报告我跟您晤谈的内容。”

“川原律师会有其他意见吗？”

这时，元子才深刻体会到“溺水者攀草求援”这句俗语的意思。

“我也不大清楚⋯⋯”

小池对前辈川原律师的想法不便揣测，但是他的表情就是向元子说：“我们的意见当然相同。”

“原口小姐，我不知道川原律师会提出什么意见，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我说点个人的感想。”

“您请说。”

“您要不要考虑跟长谷川先生调解？”

“调解？”

“为了尽早解决问题，我认为只有这个方法可行。您请求他不要收两倍的违约金。”

“⋯⋯”

“我想对方已收了四千万日元定金，再要求您支付四千万日元，内心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一旦已经签了合约，虽然没办法叫他全额不收，但请他少收一千万日元，或是减半只收两千万日元也是可能的方案。”

小池建议元子用两千万日元与长谷川调解。

然而，这样非得把卡露内卖掉不可。乍听下，请求长谷川把违约金减半是个不错的调解方案，但这等同于失去卡露内。尽管可免除负债，元子却将落得一无所有。

傍晚六时许，川原律师从大阪打电话到卡露内来。

“妈妈桑吗？”

“哎呀，是川原律师啊？谢谢您，我已经拜会小池律师了。”

“嗯，我在电话中已经听过小池的报告了，看来事情蛮棘手。”川原律师语气显得有些沉重。

“川原律师，这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吗？”

“你旁边可能有人，所以你只听不要问话，我简单告诉你。”

“我知道了。”

“从结论来说，你已经在合约上签名盖章，就有义务履行合约内容，没有多余的谈判空间。小池说得对，你最好跟对方调解，请对方只收一千万日元。”

之前小池说，可用两千万日元与对方交涉，听川原律师这样说，难道用一千万日元即可摆平吗？

“话说回来，妈妈桑你若坚强点，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法。一般来说，合理的定金约是卖价的一成。那四千万日元是几成？”

“卖价是两亿日元，所以是两成。”

“两成太多了。虽说签约时，你是迫于无奈同意支付两成定金，但怎么说都不合理。其实只需支付一成，即两千万日元，但你已经付给对方四千万日元，就算违约受罚，那些钱也足够了，没必要再付。”

“可对方不会同意吧？”

“是啊，所以他会告你不履行合约义务，官司一打得花费两年，但这样你就不必支付四千万日元。总之，就是把对方导向对你提起诉讼。所谓收了两成定金，违约时又要加收两倍的违约金，都是违反商业习惯和社会观念。”

“但对方不会要求扣押我的财产吗？”元子用手遮住话筒，不让别人听到似的问道。

“冒昧请问一下，你有多少财产？”

“我没有不动产，只有酒吧的预付租金。”

“扣押酒吧的预付租金，只是酒吧不能买卖而已，还是可以照常营业。就算预付租金被扣押，也跟做生意无关。如果你银行有存款的话，最好趁早藏到别处。”

川原律师的锦囊妙计果真与年轻的律师截然不同。

元子打电话到长谷川贸易公司，社长刚好在办公室里。

“早安，妈妈桑。”长谷川的语声显得格外高昂。

“早安！我知道社长非常忙碌，但我现在想去拜会您。”

“现在吗？”

“是的，我有急事想找您。”

“嗯，请等一下⋯⋯啊，没关系，欢迎您来。”

“那我就冒昧造访了。”

“妈妈桑，日期愈来愈近了。哈哈哈。其实我也正想去找您呢。”长谷川大声地笑着说。

长谷川大声朗笑，元子却愁眉苦脸。长谷川似乎贸然断定元子将把尾款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日元带来。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元子要解除合约，从他笑得那么开朗即可想见。

元子走出酒吧的时候，店里的小姐们无不惊讶地看着元子的表情，因为她的脸色苍白，连原本作势欲语的里子也吓得把话吞了下去。

元子已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就要与长谷川庄治展开决战。对方是酒吧业的龙头老大，绝不是简单的对手，她紧张得眼睛布满血丝。

银座的酒吧街上灯火通明。她从未像今晚感受到这街灯的明亮。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卡露内，一旦失去它，她岂止不能再回到银座，还可能就此流落街头。

“妈妈桑！”兽医牧野像蝙蝠般从走廊下走了出来。

“哎呀，是您啊！”

兽医莲步轻移似的走来，用女人般的声音在元子耳畔问道：“鲁丹的事情已经谈妥了吗？”

“嗯。总算⋯⋯”元子支吾其词。

“恭喜您啊。”

“⋯⋯”

“价格一定很贵吧？”

“是啊。因为也有其他买家有意竞购，所以我就⋯⋯”

元子承诺支付不合理的定金和罚款就是这个因素。

“有其他的买家？”兽医纳闷地问道。

“嗯。长谷川先生说是之前在他店里待过的小姐。”

“我怎么没听说呀。”

“什么？”

“若有这方面的消息，应该会传进我的耳里。您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在这方面消息可非常灵通呢。”

“⋯⋯”

“消息之所以没有传进我的耳里⋯⋯啊，我知道了。这是长谷川先生的策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故意说有买家竞购，目的是让您紧张早点签约。这是卖家惯用的手法。”兽医呵呵地笑着。

长谷川庄治独自坐在社长室里。长谷川贸易有限公司里只剩社长室灯光明亮。

长谷川看到元子走进来，随即停止书写的动作，连忙把敞开的衬衫领口扣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领带勉强地把它系上。正要伸手拿起淡灰色的西装时，元子开口了。

“社长，您不必这么郑重其事，自然就好。”

看得出肥胖的长谷川非常怕热。

“这样子啊。那我就不怕在您面前失态了。哎，我一向最怕夏天到来，接下来我可有的受了。来，您请坐。”

长谷川请元子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离开办公桌来到元子对面坐下。他那张圆脸从元子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几乎眯成了细缝，只是那宛如颜面神经麻痹的半边脸颊依旧不停抖动着。

他朝元子放在膝旁的手提包迅速瞥了一眼，似乎在想象着那里面装着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日元。元子紧张得全身僵硬。

“今天中午，我去了一趟芝 [26] ，白天已经热得像大火炉。走到车外，大汗流个不停，尤其像我这种胖子比一般人更容易出汗。我打算在芝盖栋公寓，所以去看看土地。最近繁华地段的土地很难购得，就算看中意，价钱也是贵得令人瞠目结舌。”

从他的语意听来，他为购得那块土地，须尽快拿到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

留守公司的男职员走了进来，放下附近咖啡厅外送来的冰红茶和切片蛋糕就离开了。

长谷川用吸管慢慢地吸着冰红茶时，鼻端的黑痣就会跟着抖动。他不时偷瞥元子，脸上逐渐失去笑容。因为看到元子变得沉默寡言、神情僵硬，让他联想起元子此行的目的，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疑惧。

元子自觉不能再犹豫不决，便从沙发上站起来向长谷川深深欠身说道：“社长，这次我是来向您致歉的。”

长谷川抬头惊愕地看着弓身九十度、双手摆在膝前致歉的元子。

“您怎么突然这样？”

“非常抱歉，因为发生突发状况，我想跟您解除购买鲁丹俱乐部的合约。我是专程为这件事情来向您赔罪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不买鲁丹了？”

“是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长谷川惊讶地看着元子半晌，后来像是接受了事实似的，连续点了两三次头。

“来，请坐下吧，这样比较好讲话。”

“谢谢！”元子低着头坐下来。

长谷川面有难色地拿着香烟，边打量着元子的表情，边抖动着半边脸颊点着了火。

“眼看着合约就要到期，你却突然说要解约，坦白说我简直难以置信。这可不是两三百万日元的合约，而是高达上亿日元的买卖，我没办法立刻同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吧。”

“您说得有道理。其实这要怪我估算错误。我原本以为可以筹到一亿六千万日元，可后来情况生变了。当初我就是确信可以弄到这笔钱，才跟社长您签下合约，不料这个盘算泡汤了。对不起，我只能谈到这里，恕我不能详细说明。”

长谷川吐着青烟。

“详细情形我不去追问，但我要告诉原口小姐，你没有把握筹到资金就跟我签约，这做法未免太草率了。”

在这之前，长谷川总是以“妈妈桑”相称，现在却改口为“原口小姐”，显现出长谷川的严厉态度。

“我真的太草率了。”元子咬着嘴唇说。

“我在商场上跟许多人签过合约，可就在付款期限将届的时候，一亿九千万日元的合约莫名其妙告吹，这还是头一遭。”长谷川用关西腔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我真的对您非常抱歉。”

“我原本以为你会依约把尾款付齐，因而计划了一些生意，这下子全被你搞砸了。”

“给您带来困扰，请您见谅。”

长谷川似乎真的动了肝火，扭着头吸着香烟，随后把烟蒂用力地在烟灰缸捺熄。

“原口小姐你是付钱的一方，到这节骨眼儿才说付不出来，这我可不能接受。那好，我们来计算一下。你什么时候把四千万日元的违约金带来？”

“社长，那四千万日元可否请您通融一下？我诚恳地拜托您。”元子又跪伏似请求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谷川俯视着欠身的元子，声音冷淡。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支付那四千万日元，因为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合约上写得非常清楚，如果原口小姐违约，除了定金之外，还得支付同额的违约金。你也是同意后才盖章的！事到如今才说付不出钱来，这道理说不通。合约可不是像你想象的那么随心所欲。”

“这道理我了解，可是我实在没钱可付。”

“如果因为没钱就不用付款这道理说得通的话，那又何必签约呢？恕我直言，这种女流之辈的想法太幼稚了。买卖合约讲求的是依约行事。”

“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行。”

长谷川坚决拒绝道，元子抬起头来。

“我已经付给您四千万日元定金了，直到现在我没拿到任何好处，好比把巨款丢到水沟里似的。而现在却又要我再付四千万日元。我什么也没拿到，岂不等于白白丢掉八千万日元。我希望您能了解这件事情⋯⋯”

“原口小姐，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你说这好比把巨款丢到水沟里似的，但你若履行合约，鲁丹俱乐部就归你所有。当然，定金只是总额的一部分，说起来，违反合约把大笔钱丢到水沟里的是你！可是听你的说法，好像是我平白拿了你四千万日元，又要勒索你四千万日元似的，实在令人遗憾啊！”

长谷川说得非常气愤，麻痹的半边脸颊频频颤动着。

“叫我不收四千万日元违约金，我可办不到。我清楚告诉你，一切依约行事吧。”

“那把定金四千万日元减半，比如收两千万日元怎么样？”

“咦？”

仿佛猝不及防受到攻击的长谷川，睁大眼睛地凝视着元子。他似乎终于了解此话的意思后，带着冷笑说道：“原口小姐，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

“如果把定金减半成两千万日元，那违约时只需再付两千万日元即可，加起来总共是四千万日元，就算一笔勾销。换句话说，你无须再付分文。而且也算是依约付了罚款⋯⋯原来如此，你设想得真周到啊。”长谷川惊叹地凝视着元子，“那么我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将定金减成两千万日元是依什么基准算出来的？你不觉得这种算法简直是乱来吗？”长谷川躬身向前，摆出欲听对方说明的姿势。

“是的，我觉得四千万日元的定金有点不合理。依一般买卖合约来说，定金通常只占卖价的一成。鲁丹俱乐部的卖价是一亿九千四百七十万日元，所以合理定金为一千九百万。两千万日元的定金就是以此为基准的。”

“噢，原口小姐，这方法是谁传授给你的？”长谷川泛着冷笑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是吗。你要这样认为也无所谓。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基准根本是大错特错。刚才你说得义正词严，说定金只需付卖价的一成即可，这是指一般买卖的惯例。但银座的酒吧业可不能跟一般情况相提并论！当初签约时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难道你忘了吗？”

“⋯⋯”

“你若忘记的话，我可以再说一次。”

——话说回来，如果因为我的因素违约，也就是我无法将鲁丹卖给您的时候，我当然会把四千万日元定金全数还给您。反过来说，倘若是您违约，我可要向您收取定金的两倍，八千万日元。因为我卖掉酒吧得事先跟银行协商，若是买卖中途喊停，银行对我的信用将大打折扣，以后便很难向银行贷款。不但如此，我还得存入巨额定存让银行安心。另外，秘密出售的事情，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到时候职员和小姐无不人心惶惶，纷纷求去。具体地说，若因为妈妈桑违约使得买卖泡汤，就算我重新执业，往来的厂商也会心存芥蒂，这些我都得花钱安抚他们。总之，在这种状态下，我的损失可惨重呢。

“当初，你不也是充分了解之后才在合约上签名盖章的吗？”长谷川抖动着半边脸颊逼问道。

“是这样没错。”

“我没说错吧？事到如今你才来跟我抱怨，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背后有高人指点的话，请你转告他，银座的酒吧买卖合约比较特殊，跟一般的商业合约非常不同。”

元子的指尖颤抖着。

“那时候在合约上盖章是我的疏忽。”

“什么？你的疏忽？”

“当时，因为我一心只想买下鲁丹俱乐部，失去冷静没多作考虑。况且社长又说有竞争者出现，所以我决定得更仓促了。之前您说过有个在鲁丹待过的小姐有意购买，请问她贵姓大名？”

“她叫什么跟你没关系。”

“我听熟悉银座酒吧业界的人说，除了我之外根本没有人要竞购鲁丹。”

“噢，我不知道是谁在乱讲话，难道你把它当真，专程来找碴儿的吗？你不也跟我讨价还价，像是店里有多少应收账款啦，小姐的签约金或定金啦，找了各种理由要我折让了三千五百万日元。”

“我这次是请求您只收总价一成的定金而来的。”

“这个绝对办不到。”

“为什么不可以？”

“你怎么这么鲁钝。我讲了这么多，你还听不懂？你到底要不要付四千万日元？”长川谷粗声粗气地说。

“我没有钱。别说四千万日元，我连一百万日元也付不出来。”元子目光坚毅地回看长谷川。

“你这个女人也真是倔强。我店里有许多小姐，但从未看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好吧，你若付不出来，我只好诉诸法律了。”

元子想起川原律师说的：尽量让对方提起不履行合约义务的诉讼，这样对你比较有利。

“您说要诉诸法律？”

“嗯，我要告你不履行合约义务，先要扣押你的卡露内，就算只能卖一百万日元，也要把它卖掉。”

这是律师教元子的：对方只能扣押卡露内的预付租金，而诉讼可能得费时两年，这不妨碍她继续做生意。

元子握紧拳头告诉自己，我哪甘心这样就失去卡露内！

“您要诉诸法律，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实在没钱了。”元子对情绪亢奋的长谷川冷静地回答道。

“好吧，明天我就到法院提起诉讼手续，到时候你不要哭丧着脸来求我！”

长谷川探出上半身，憎恨地瞪着元子。他那逼近的丑态让元子心惊胆跳。

二十三

从那之后，一个月内都没发生任何事情。

不，有个不容怀疑的事实。那就是与长谷川庄治签订的买卖合约已经到期了，而元子付出的四千万日元定金也平白被长谷川拿走了。

元子心想，今后要花费多少力气才能赚得四千万日元？自从失去这笔巨款后，她才深深体会到这笔钱的重要性。这笔钱在她手里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数额之大，一心只想赚更多，总觉得自己的财产那么少。可付出这笔巨款之后，她才幡然醒悟其中的严重性。

今后要赚到四千万日元可能得花费好多年的岁月。可她又安慰自己，也许这期间还有快速赚钱的机会，因为在此之前曾有过，以后肯定也会有机会的。

因此，她绝不能失去卡露内，只要拥有这间酒吧就有机会扳回一城。相反，若失去它，以后便毫无机会可言。卡露内就是反败为胜的基础与契机。她根本无法依照长谷川庄治的要求支付四千万日元违约金，而且差点失去那间酒吧。一旦失去重要的据点，她便得流浪天涯。就算付出再高的代价，她也得守住卡露内，绝不能把它交给别人！

这次购买鲁丹俱乐部完全是中了对方的诡计。首先是桥田常雄和安岛富夫共谋，制造“欲卖梅村”的假消息，由梅村的女侍，也就是桥田的女人岛崎澄江放出风声。医科大进修班的“行贿关说名单”，正是他们三人的杰作。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江口虎雄也大有问题。他不在家的时候，安岛的女人居然进了他家家门假扮成江口家儿媳妇，把所谓医科大进修班学生家长行贿关说名单交给了安岛，看来他“不在”只是借口，其实是安岛的帮凶。元子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桥田为了制造让渡梅村的假象，预先让安岛捏造医科大进修班的行贿数据，企图引导她去买鲁丹俱乐部，而长谷川和桥田以及安岛三人都是共谋者。这样说来，连放出鲁丹俱乐部欲找买主消息的兽医牧野也有嫌疑。若非他的耳语，她根本不知道鲁丹俱乐部要卖。当时她听得有点飘飘然，或许兽医也是长谷川的手下。

元子想不通的是，桥田和安岛为什么要这样逼害她？这点叫她百思不解，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憎恨她。

其中必有蹊跷。有人计划陷害她，而且是精心安排。桥田和安岛的背后肯定有个策划者，这些计划全是出自那人之手，而且对她的一切知之甚详，目的就是摧毁她。话说回来，可以操纵桥田、安岛以及长谷川三人，此人肯定来头不小。他会是谁呢？她猜不出谁是幕后藏镜人，总觉得似乎有个妖怪站在不远处，令人胆战心惊。

然而，元子觉得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若是遭到诈欺，当然就没必要支付四千万日元违约金。按正当手续进行的合约虽然有效，但若是诈欺，则法律不会予以承认。说什么她都不能放弃卡露内！

合约到期的翌日下午。元子收到了一封棕色信封的挂号信。信封上横写着“东京地方法院民事第九部”，收件人姓名的左侧印有“急件”的字样。

元子打开信封，里面共有三份数据。

第一份是：

决定假扣押

东京都中央区八丁堀四丁目五十二号

债权人　　　　长谷川庄治

东京都目黑区驹场一丁目四十七号　青叶公寓内

债务人　　　　原口元子

东京都新宿区市谷药王寺九十二号

第三债务人　　仓田道助

有关当事者间于昭和五十四年提出（己）第三百二十一号债权假扣押之申请，本院承认债权人之申请，判决如下。

主文

债权人为保全和执行对债务人之扣押，可扣押债务人之债权清册内之财物。

第三债务人必须依上述债权将债务支付给债务人。

第二份是：

债权清册

昭和五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债权人为卖主，债务人为买主，卖主基于买主不履行长谷川贸易股份有限公司四万股股票之买卖契约请求赔偿。

第三份是：

债权扣押清册

一、壹千万日元

但债务人可要求第三债务人退还位于东京都中央区银座七丁目三十七号该大楼十七号室每月底支付贰拾万日元租金期约两年之租约签订时所交缴之押金。

第三债务人仓田道助即卡露内的房东。

元子打电话到川原律师的事务所，他刚好在办公室。

“啊，不必在意那个东西。”

元子念完地方法院的通知书以后，川原律师说道：“那是法院的八股文章，外行人收到这东西都很害怕，总之就是对方要扣押卡露内的预付租金，妈妈桑。”

“这不影响店里的生意吗？”

“完全不会，它跟营业权没有关系。”

“对方为了拿到扣押的预付租金，会不会把我的店卖给第三者？”

“不可能。只要妈妈桑按时缴交房租，不但可以继续营业，而且谁也拿你没办法。”

“我该不该向法院提出假扣押的异议？”

“嗯，我是觉得没必要，但也许向法院申请异议比较妥当。这几天我会去店里，再跟你仔细商量。”

“万事拜托了，律师！”元子不由得拿着话筒欠身致谢。

傍晚五点左右，元子离开了寓所。这时间去店里还太早，所以她决定到丰川稻荷神社参拜，祈祷幸运再度降临。

艳阳照在洋伞上，那强烈的光线逼得人头晕目眩。地上的热气直扑而来，连正面东大校园内鲜绿的树丛都显得刺眼。站在月台上等车也不好受。

元子搭上电车。车厢内的冷气暂时令人舒畅，但来到涉谷的电车以及转乘地铁的颠簸让她感到不舒服。其实这距离不长，而且她时常乘坐，但从未像这样感到不适。或许是天气太热的关系，今天的气温特别高。

她乘坐地铁在青山一丁目站下车，犹豫着不想回到炎热的地面上，但最后还是朝出口走去。

从车站到神社有段距离。徒步而去感觉更加炎热，川流不息的车流令她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来到神社的石阶前，元子直觉得恶心想吐。

来到卖供神用品的贩卖部买了三个油炸豆皮，元子穿过围着栅栏的狭小的红色鸟居。她把供品供在小正殿前面闭着双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请神保佑我这次能渡过难关，今后运势更加昌隆，一切平安顺利。

因为天气太热，之前其他参拜者供放在正殿前的油炸豆皮已经馊掉。元子的鼻和胃非常敏感，连忙跑到洗手间呕吐。

顿时，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随即又消失了。

元子心想，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她只不过是因为天气太热身体不舒服而已，也许有点轻微中暑。再说之前她因为神经太过紧绷，导致胃肠不好，她应该放松一下。她决定这件事若告一段落，要找个悠闲的温泉旅馆静养两三天。

除了这样没有其他原因了，她告诉自己。

她在稻荷神社前坐上出租车。

“司机，请您尽量开慢一点。”

“您身体不舒服吗？”

这次是位满头白发的个人车行司机，显得格外亲切。车子开得很慢，一路没什么颠簸。

傍晚六点多，天边还挂着斜阳余晖。不过银座的商店街华灯已上，陪酒小姐正疾步地赶往各酒吧上班。

元子在卡露内附近下车，看到眼前异样的光景。停着车辆的步道上站着五个陪酒小姐和领口系着蝴蝶结的男子，抬头望着大楼的三楼。他们全是卡露内的员工。

发生什么事了？

润子看到下了出租车的元子，连忙喊道：“妈妈桑你来了啊。”

大家不约而同地凑上前把元子围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陌生人闯进我们店里来⋯⋯”

美津子正要说话的时候，调酒师来到元子的面前说明。

“我打电话到妈妈桑家里，没人接听⋯⋯”

“我因为有事很早就外出了。你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呢？”

“我们是被赶出来的。”

“被谁赶出来的？”

“我不大清楚，他们只说已经买下了卡露内。突然来了五个陌生人，他们直说从今天起老板已经换人，就把我们给赶出去。那几个人很像是帮派分子。我向他们抗议说妈妈桑没提过这回事，他们反而把我臭骂一顿，非常凶恶。”

元子抬头望着三楼的窗户。

元子朝大楼走去。

“妈妈桑，你不要进去，他们好恐怖。”

“你们在这里等着。”

走进店里，只见五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随意地坐着，拿着酒杯，看来他们自行从酒柜取出白兰地和威士忌。香烟的烟雾弥漫店内。其中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看似众人中年纪最大的男子，发现站在门口处的元子，旋即站了起来。

“您是妈妈桑吗？”他扣上西服前面的纽扣，欠身说道。

“我就是。”

“您就是原口元子小姐吧？”

“你是谁？”

“我是这家公司的⋯⋯”

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名片，从中挑出一张，脸颊上带着酒窝笑着递给元子。元子看着那张名片。

东都政财研究所　公关部长　田部睦四郎

东京都涉谷区神宫前五之一信荣大楼内

元子心想，就是那栋大楼。在表参道左侧，有栋用褐色花砖砌建的六层楼建筑，大楼正面挂着信荣大楼四个金属大字。前面有银杏的林荫大道，大楼旁有个红砖砌成的花圃。旁边有根如路标般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东都政财研究所。不仅如此，旁边就是圣荷西俱乐部三楼的招牌。

约有六十坪的圣荷西俱乐部想必规模豪华，这就是波子的店？当她如此想，望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背后出现一个眼神锐利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令她不寒而栗。那时她看到三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快步地走出那栋大楼，他们都是同伙⋯⋯

那些人现在就在眼前！

“请问现在是怎么回事？”

元子毫不示弱。尽管面对帮派分子，她照样态度坚强地正面交锋。

“我们是依所长的指示来的。这间酒吧，从今天起已由我们所长向长谷川庄治先生买下来，非常遗憾，我们要请妈妈桑离开这里。”

对方说话的口气还算温和，但抬起下巴用白眼仰看着元子的表情令人不悦。

“贵所长大名是？”

“他叫高桥胜雄。”

职业股东——元子想起兽医牧野的话来。东都政财研究所只是个幌子，其实他是不折不扣的职业股东。信荣大楼就是高桥胜雄的据点。

“我跟长谷川庄治先生有点纠纷，今天才刚收到法院寄来的假扣押店里预付租金的通知书，但印象中，我并未把这店卖给长谷川先生，是贵所的高桥所长搞错了吧。我还有营业权，没有理由离开。请诸位现在就离开这里，待会儿客人就要来了。”

分坐在各桌径自喝酒的黑衣男无不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真是伤脑筋。”

自称是公关部长的男子，故作夸张地回望着手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旋即走近。

“部长，我们是受所长的命令来的，这里的妈妈桑若有什么不满，请她直接向所长说，今晚我们先接管营业，客人就快来了。”

“嗯。”

公关部长对着部下，不，应该是说对着他的手下说了几句话，然后以锐利的眼神逼视元子。

“诸位要在这里营业？”元子问道。

“嗯，这里将是圣荷西俱乐部的分店，今后将由‘圣荷西俱乐部’的波子妈妈桑掌管。”

波子！

元子听到这个名字，旋即血冲脑门，怒火中烧。

“您是说⋯⋯波子要来接管这间店吗？”

元子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她因为过度气愤，连声音都变调了。她凝视着公关部长田部颧骨瘦削的黝黑脸庞，眼前一片模糊。

“我们买下这间店，本来就是要把它作为圣荷西俱乐部的分店，当然是由波子妈妈桑掌管。”田部吊儿郎当地慢慢说道。

田部的声音中，隐藏着充分的算计。看来他的目的是在激怒对方。

田部没有直接叫“波子”的名字，而是以敬称为“波子妈妈桑”，因为她是老大的女人。他是故意的。

“买下这间店？您是说波子买下这间店了吗？”

“买下店的是我们所长，经营则交由波子妈妈桑。”

“我可没把这店卖给高桥先生。今天早上，我收到法院寄来的假扣押通知书，那是长谷川先生把这店的预付租金作为未付款的抵押。不过这笔未付款，我可不承认。所以长谷川先生根本没有道理把这间店卖给高桥先生！波子若敢来这里，我绝对会把她赶走！”元子气得语声颤抖。

“这可麻烦了。原口小姐，我可没听所长说您跟人家打官司的事，但从今晚开始卡露内就是‘圣荷西俱乐部’的分店，所长交代我们来卡露内作准备，才会把店里的小姐和调酒师请到外面去。”

“这样不就是暴力胁迫吗？”

听到元子这么一说，各自喝酒的手下随即抬头看向他们。

“请您不要说什么暴力胁迫。我们又没做什么。”

田部的双手往旁一伸，扭动着手腕。他边做这个动作又回头看着那些部下。

“喂，你们也这样认为吧？”

“是啊，我们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那些男子时而像遭抢劫似的双手抱头转动着，时而冷笑着。

饱受嘲弄的元子大发脾气。

“你们都给我出去！”元子怒声喊道。

“哎，原口小姐，你冷静一点嘛。”田部做出劝阻的手势说。

“⋯⋯”

“那么这样子好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并没听所长说您跟人家打官司。其实我们可以把您的话向所长报告，但又怕问题愈讲愈复杂，难保我的报告不会出错，这样就更麻烦了。也就是说，只会徒增误会而已，倒不如由您直接向所长说明？”

“高桥先生会来这里吗？”

“不，劳您大驾到原宿的总公司去，这样我就不会挨所长臭骂。劳烦您了。”

田部点头致意道，跟在后面的手下也依样向元子欠身致意，这回看起来出自真诚。

照理说对方应该主动来访，用不着她专程前往，她很想予以拒绝。但转念一想，高桥不可能马上前来。他是个自视甚高的职业股东，为了摆出威严架势，总要花费时间，也许得等到明后天才会来，这段时间她可无法安心做生意。

另外，高桥若来店里，肯定会在店里的小姐面前争论，到时候她可能会露出丑态，失去镇静，对她不利的流言就会迅速传开。她若主动前往，多少可以免除尴尬。

再说，去信荣大楼可以见到波子，当面痛快地骂个够。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诡计绝对少不了波子，因为波子恨元子把她跟卡露内开在同大楼的酒吧巴登•巴登搞垮了。加上元子以逃漏税威胁波子的幕后金主、妇产科院长楢林谦治，使得她失去了金钱支持，波子对她可说是恨之入骨！

——妈妈桑，我的前途都被你给毁了！你用身体抢走我的男人，还毁了我辛苦开设的酒吧⋯⋯

——我抢走你的男人？啍，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冷静一点！

——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

元子想起了之前那一幕，波子泪流满面地跑了进来，伸出涂着红艳指甲油的手指朝她的脸颊抓去，另一只手揪扯她的头发。那时候波子的表情简直像个女鬼。那时的痛楚元子至今还记忆犹新。

波子跟楢林分手后，辗转成为职业股东的女人。这女人简直像个妓女，为了金钱什么男人都来者不拒。她之所以叫高桥出资开设气派豪华的圣荷西俱乐部，显然是为了报复卡露内。她真想撕下波子的脸皮，朝她吐口水臭骂一顿才会消气。所以，现在去原宿的信荣大楼岂不是个机会？

“好吧，那么我直接到信荣大楼拜会高桥先生。”元子断然说道。

“噢，您愿意前往？真是太感谢了。”田部脸颊上堆着深深的酒窝，眯着眼睛。不过他的笑脸仍显得阴沉。

“不过，我想先找个人商量，说不定也可请那个人一起拜会高桥先生。”

“他是什么人？”田部紧皱双眉。

“恕我不能透露，等他同意之后我再告诉您。”

“总共有几个人？”田部似乎以为来者势众。

“一个人。”

“一个人？”

这时田部才解除心防。

“没问题。您方便就是。”

“我现在打电话给他，请你们暂时离开一下。”

“嗯。喂，兄弟们，我们先到走廊去。妈妈桑要打电话给朋友，我们在场的话会妨碍她讲话。”

大哥一声令下，手下接连站起来推开门到外面去了。

元子拿出记事本看着通信簿，拨打电话之前先看了一下手表。不知川原律师是否还在办公室？

一个职员接起电话，轻声请元子稍等一下，川原律师还在办公室。果真是他的声音。

“律师，今天早上谢谢您的解说。”元子先感谢律师对法院寄来假扣押通知书一事的说明。

“不客气。”

“可是我到店里来，情况却变得糟透了。”

“什么情况？”

“我简直吓呆了。”

由于事发突然，元子没时间说清楚，只大略说明东都财政研究所自称向长谷川庄治买下卡露内，今天派了五六名男子占据店里的经过。

“他们那么过分？”听元子这样描述，律师怒然说道。

“⋯⋯今天早上，我已在电话中告诉您，酒吧的经营权还是归您所有，长谷川先生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径自把它卖给第三者是违法行为，主张当然无效。您这样告诉那些人，叫他们统统回去。”

“我已经说了，可那些人就是占据着不走，还叫我到他们原宿的事务所直接找所长洽谈。我不希望在店里发生任何纠纷，所以我现在就要去找对方。但是我一个人去又觉得孤立无援，虽然您事务繁忙，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与我同行？”

元子希望律师用法律条文驳倒对方。

“我刚回到办公室，跟您同行也无所谓。您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吗？”

“对方是东都政财研究所的所长，叫高桥胜雄。公司在原宿的信荣大楼里。”

“他叫高桥什么来着？”

“叫作高桥胜雄。”

“他不是超级职业股东吗？”

“好像是的。”

“嗯⋯⋯”律师在电话中沉吟着，“我跟您同行的话，有点不方便。”过了一会儿，律师的口气有点改变。

“咦？”

“我们干律师的不方便跟那种职业股东正面交锋。这次我不去了。”

川原律师听到高桥胜雄的名字后，突然取消同行的打算。一般人可能不了解，但他当然知道高桥胜雄是赫赫有名的职业股东。

职业股东向来是靠智慧借机敲诈，但近来的职业股东与暴力集团合作愈来愈密切。高桥胜雄是职业股东中的翘楚，他每年利用暴力集团的力量向各企业和金融机构勒索的钱财不计其数。信荣大楼就是靠这些钱盖起来的，与此同时，波子开设的圣荷西俱乐部资金也是来自这些不义之财。

元子并非不知道川原律师听到高桥胜雄的名字而感到恐惧。对川原律师而言，没有必要为了酒吧假扣押这等芝麻蒜皮小事，与有暴力集团撑腰的职业股东争执或起冲突。做律师的当然会这样判断。

元子推门而出。

田部从聚集在走廊下的男子当中走了过来。

“噢，您打完电话了吗？”

“打完了。我现在就去见高桥先生。”

“您的同伴呢？”

“我一个人去。”

田部睁大眼睛，但随即点头含笑着。

“很有胆识嘛。那就跟我来吧。”

“你们这伙人都要跟着去吗？”

元子望着乍见无所事事的那群黑衣男子。想不到一个弱女子的大声吆喝居然发生效用。

“我带路就行了。你们各自散去吧。”田部命令手下撤走。

元子走进电梯之后，只有田部随后跟进。

他们来到外面。站在路上担心事件发展的小姐和调酒师随即跑至元子的身边。

“我出去一下，你们赶快到店里准备招呼客人吧。”

“知道了。”

众人答道，但仍心有余悸地望着跟在元子后面的田部。田部一边对他们说，妈妈桑说得没错，你们赶快进去吧，一边笑个不停。那眼神好像是说，反正你们顶多只营业到今天晚上。

调酒师来到元子的耳畔低声说道：“要不要我陪您去？”

“不用啦，你不必担心。”

元子心想，调酒师跟去也无济于事。

田部见状，疾步走至调酒师的身旁。

“大哥，你怕什么嘛。反正只跟妈妈桑借一个钟头而已。”

调酒师听到那威胁的口气很快就走开了。

一辆黑头车从车流中驶出，停在田部面前。

“请上车。”田部打开车门说道。

这时正是银座行人众多的时刻。行人在路灯下悠闲地漫步着，年轻男女亲密地挽着手臂。不过，这些情景与车内的僵硬气氛毫无关系，车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田部坐在前座，偶尔与司机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司机只是一味点头。

元子觉得像是被护送似的，因而没那么紧张。或许是因为她单身赴会坐上车子后胆量大了起来，她想如果对方大有来头，应该会展现威严和度量。而且原本她就比较站得住脚，若跟对方恳谈细说，或许会给些通融也说不定。

元子听说像职业股东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公司和银行高层招待他们到高级餐馆用餐时，他们总是背向壁龛的立柱坐着，这表示他们地位崇高。而且他们还会被尊称为“先生”。虽说这是示弱者的追捧之举，但高桥胜雄既然被尊称为先生，大概不会做出不讲理的举动吧。

车子从赤坂驶往青山，在表参道左转，红色的车尾灯随即没入车流之中。对面车道的车灯炽亮地直射而来，来往的车灯交相照亮，照出银杏林荫大道的暗影。林荫下可见行人漫步着，有个女人的上半身几乎呈现半裸状态，这是元子习以为常的情景，但这时候显得特别遥远和新奇。

车子停下来了。

左侧是信荣大楼，在这一路整排像外国商店街的明亮灯光下，唯独那栋大楼像缺了洞似的幽暗，只有方形的入口处像白昼般敞亮。

田部走在前面，大楼里空荡荡的。他按了电梯按钮，元子抬头看着上方仪表板的数字等待的同时，立在旁边大理石地板上雅致的招牌——“Club San Jose”几个外国字映入眼帘。

元子突然惊觉，对了，她怎么没想到圣荷西俱乐部的波子呢！这次绝对是波子策动高桥这样做的。在此之前，她始终期待高桥身为重量级人物“宽宏大量”的一面，但这是她的错觉。高桥为了他的女人波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也料不准。

这时候，她想起波子跑来卡露内时撂下的狠话。

——你给我记住，你这个坏女人！我恨你！我会让你在银座无法立足！

元子想到这里，不由得全身颤抖起来。当她本能地看向紧急逃生口的时候，电梯缓缓而至，电梯门敞开了。

“来，请进吧。”田部推着元子的背后催促着。

走出电梯来到四楼，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灯光暗淡，只见各办公室的金属把手闪耀着。大概是冷气太强，元子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感到背脊发凉。走在前面的田部踩着亚麻布地毯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田部停下脚步，轻轻地敲着门，然后回头看着元子。他把门大大推开，带着元子走进去。

所长室十分宽敞，灯光明亮，不知情者还以为走进了画廊。三面墙壁上挂着各式大小幅油画，题材有风景、静物和裸妇，画布上的油彩与厚重的金色粗框相互辉映。

办公室后方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型画作，前方座椅上一个头发半白的男子抬起头来。他的脸孔与画框不成比例，显得很小，约摸五十岁，穿着衬衫，肩膀瘦削。

“所长，这位就是原口小姐。”田部移了几步，介绍站在他后面的元子。

“噢，来了啊。”

这是他初次见面的招呼。他拿下眼镜，把它放在正在看的资料上。他的眉间很窄，还有数道皱纹，鼻孔有点大，撇着薄唇，颧骨凸出，下巴扁平结实。

他就是职业股东高桥胜雄吗？他比元子想象的还要瘦弱。

“坐下吧。”高桥指着对面椅子说。

元子默默点头就座，却没说什么，她认为自己被叫来这里责任全在对方。

接着，田部把他在卡露内与元子的谈话经过向高桥作了报告。

高桥胜雄双肘立在桌上，十指交扣托着下巴，嗯嗯哼哼地听着，眼尾和嘴角堆着微笑，但眼睛直盯着元子，眼神冰冷而锐利。

“给您添麻烦了。”听完田部的报告后，高桥胜雄稍稍向元子轻点头，口气十分平和，“坦白说，我平常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不想插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有时候仍得听取年轻人的要求，否则他们以后就不听我的话了。这点实在很难拿捏。原口小姐，这件事您就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太计较好吗？”

元子原本想说，你所说的年轻人就是波子吧？但话到喉头又吞了下去。她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疼爱波子的人——有黑道背景的职业股东，其形象正如他的身材看起来格外卑微。

“所长先生。”

其实，元子很想叫他一声老大。

“您这样讲就不合乎情理了。我认为您根本不必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卡露内只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店而已。”

“嗯，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不想跟您谈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总归一句，我已经向长谷川买下卡露内了，也许您有诸多不满。怎么样，给您三百万日元如何？”

“是所长要给我的吗？”

“算是慰问金吧，因为您也有许多苦衷。”

“我不答应！”

元子断然回答时，站在旁边的田部面带怒容地动了一下。

“长谷川先生确实申请假扣押我店里的预付租金，但我并未答应把酒吧让出来，我还要继续营业。”

蓦然，电话响了。田部拿起话筒，旋即转身告诉高桥胜雄：“所长，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打来的，他说正等着您的光临。”

高桥看了一下腕表，交代田部回复对方，他马上就去。

这是来自银行的邀宴。高桥这名职业股东今晚又将在某高级餐馆接受招待。通常在营运上有若干弱点的金融机构和企业都非常畏惧职业股东借机捣乱，除了送上大笔捐款之外，还得宴请他们到高级餐馆加以奉承。那些职业股东食髓知味后，除了接受招待之外，平常在外面吃喝花费的账单也都由“老顾客”企业代付。

此外，那些职业股东手中多握有发行杂志这种恐吓利器。他们会在杂志上写些捐款太少或拒绝捐款的企业的负面消息。元子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时候，曾听过这些恶劣的行径。

这么说来，高桥胜雄应该也有发行类似的杂志。这栋大楼外面挂着一块展开出版社的招牌，也许高桥出版的杂志就是《展开》。

听说有些企业除了致赠捐款之外，还会送古董字画给职业股东。高桥似乎很喜欢收藏画作，挂满整个所长室墙上的油画八成都是来自企业的捐赠。所以全是高价的画作，光看那幅玫瑰画，就知道是某亡故大画家的作品。不过，这些画作风格殊异，热闹有余，但缺乏整体感。也许这就是职业股东的特殊趣味。

“原口小姐，您那么打拼也不算坏事。”

高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五六粒往嘴里咬磨着，那好像是壮阳剂。他边咬吞下，边说道：“就算您想继续做生意，一旦酒吧倒闭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已经打拼到现在，绝不会让它垮掉的。”

“可是客层会改变啊。”高桥的口气仍很温和。

“客层？”

“没错。不信的话您等着瞧，今天到您店里的那伙年轻人今后每天都会去喝酒，当然是以客人的身份去。他们会点杯最便宜的兑水威士忌，从晚上九点坐到打烊为止，那些上门的上班族和老顾客看到这场面不怕才怪呢。不仅我这里的员工会去，其他帮派的人也会去捧场。只要店里有脸上划疤的人在场，客层当然就会跟着改变。”

“所长先生，您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高桥摇摇头。

“这是所长给您的建议和忠告，原口小姐！”

田部插嘴道：“到时候店里的小姐和调酒师都会辞职不干，即使您一个人硬撑，不但会搞到酒吧倒闭还得背上一身债。我不跟您恶言相向，您就听从所长的指示，拿着三百万日元走人吧。”

“我不要！”元子抿着嘴唇说道。

“田部。”

“是的。”

“你还没有给客人上茶呢，去三楼端点饮料来吧。”

元子听到“三楼”这个字眼，突然像遭到电击似的。因为圣荷西俱乐部就在三楼，凡是波子店里的饮料，即便是杯红茶，她也不想沾上一口。

“我什么都不想喝，谢谢！”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田部拿起了话筒。

“呀，是安岛先生啊。”田部随即带着笑声说话，然后仰着下巴听着，“上次，谢谢您的帮忙。您还是老样子干劲十足嘛。哈哈哈⋯⋯”

元子听到安岛的名字时脸色突变，心脏狂跳不已。

“嗯，所长还在这里。是的，请您稍等一下。”田部用手遮住话筒，作势把它递给高桥。

“所长，是安岛打来的，他说现在跟桥田在赤坂的梅村等您，还说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等重要高层都在等候您的大驾呢。”

“是吗，你跟他说我马上到。”

“安岛先生。”田部将话筒摆回自己耳边，“让您久等了，我们所长马上就到。”

田部搁下话筒的同时，高桥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实在很矮。田部见状迅即趋前跑去拿取挂在衣架上的西装上衣。

元子之前的疑惑透过安岛这通电话终于弄明白了。果真是安岛富夫和桥田常雄以及职业股东高桥胜雄联手干的好事！这是一个设局精巧的计划！而且是个庞大而缜密的陷阱！

体格瘦小的职业股东伸手边让田部从后面帮他套上西装上衣，边对元子说：“原口小姐，您一个弱女子这么打拼事业，实在不简单。不过，至今您都能如愿以偿，接下来该是您恶贯满盈接受制裁的时候了。”

“我恶贯满盈？请您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我什么时候做过坏事？”

元子语毕，体格瘦小的职业股东开怀地笑着：“我什么事都了如指掌。原口小姐，我们的八卦杂志《展开》没有把您的事情揭露出来，您还得感谢我们手下留情呢。”

“咦？您说什么？”

“您还没想出来啊？我现在要赶去赤坂的梅村赴宴，再不去的话就来不及了。到底什么事您待会儿就知道。”

高桥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高桥自己接电话。

“哎呀，是澄江啊？”

元子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次来电的是岛崎澄江。

“我正要坐车去。嗯，我知道，让你们久等了。再过十五分钟就会到达。澄江，你的声音总是那么娇柔迷人。不，我是说真的。”

放下话筒后，高桥胜雄望着气急败坏的元子。

“对不起，我失陪了。”

高桥跨步迈出前的回头一瞥，予人远比他那瘦小的体格大上好几倍的威压感。

一个男子几乎与高桥擦身而过走近。由于他从元子的后方走来，站在她身后，所以她不知道是谁，心想可能又是高桥的部下。

“原口小姐，我按所长的指示，写了这张保证书，请您照抄一遍！”

站在后面的男子从旁递出一张纸放在元子面前。由于他长得很高，元子只看到他的手。

“保证书？”

元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保证书⋯⋯保证书——这不就是之前她为了获取梅村的土地，逼迫桥田写下保证书的报复吗？

保证书——本人同意并承认卡露内之经营权由长谷川庄治让渡给高桥胜雄，今后与卡露内没有任何关系。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原口元子

元子真想把那张保证书撕掉，直喊道：“我绝不可能签署这种保证书！”

元子抬头看见那个男子时，不由得撞倒椅子站起来。因为那名男子就是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前副经理村井亨！

田部边笑着边介绍道：“来，我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姓村井，是我们公司的会计部长。”

“好久不见了，原口小姐。”

村井亨说话的声音依旧没有改变，那好像是上年纪的人惯有的嘶哑声。

“当初，我和藤冈经理和总行的顾问律师跟您在银座的咖啡厅见面之后，算算已将近三年了吧？”

元子没有说话。

“村井，原来你认识原口小姐啊？”田部故作意外地惊声问道。

“我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当副经理的时候，原口小姐是我的部下，她担任存款部门的业务。多亏她做的好事，我的后半生全毁了。”

“为什么？”

“她利用职务之便盗领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全是来自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简单地说，她把别人的钱全偷走了，还扬言银行若敢报警，她就要向国税局检举客户逃漏税。她手上有本记载着人头账户和秘密存款名单的黑色皮革手册，我们拿她没办法。为了保护存款户，银行立场很为难，因此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就白白被她坑走了。最后一次谈判就在银座的咖啡厅，连我们总行的顾问律师都束手无策。”

“噢，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啊？”

田部明明听村井亨说过了，还故意瞪大眼睛望着元子。

“原口小姐拿了那笔钱开了卡露内是吗？”

“大概是吧。”

村井前副经理转身看着元子：“原口，因为你的关系，藤冈经理和我都被降调了。藤冈经理被流放一年后病死异乡，确切地说是郁闷而死。想必他对你是恨之入骨吧。”

“⋯⋯”

“后来，我被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分行，眼看升迁无望，干脆向银行提出辞呈。回到东京以后，开始找新工作，却在街头遇见当时的柜台员柳濑纯子，让她看到我落魄的模样，实在羞愧得要命。”

元子想起在赤坂见附地铁月台上遇见柳濑纯子的情景，村井副经理转调九州后辞职的事就是柳濑纯子在那时候告诉她的。

“现在，多亏高桥所长温情不弃，收留我在这家公司。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我的人生也不会这么凄惨！”

元子终于明白高桥胜雄笑着说“你待会儿就明白”的意思了。啊，原来如此⋯⋯

元子又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她来信荣大楼查看环境的时候，看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进大楼入口，当时觉得那人的身影有点熟悉，想不到他居然就是村井亨。

“原口小姐，你这个女人真是狠角色啊。难怪村井对你怨恨如此深，就算村井把你剁成八块，你也不得抱怨。”田部加油添醋地说。

元子用眼角瞥着喧嚷的田部，随后目光像火焰般瞪着村井亨。

“村井先生，您是因为对我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所做的事余恨未消，拜托高桥先生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的吗？”

这句话则由旁边的田部代答，他对元子的措辞已经从妈妈桑变成“你”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盗领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还威胁村井他们，害得村井和分行经理被降调到乡下，最后经理病死异乡，连村井都只好辞掉银行的工作。村井恨你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你却不知悔改，你实在是厚颜无耻啊！”

“我看村井先生不便说什么，那么我问你。”元子突然转身看向田部。

“什⋯⋯什么事？”田部退了一步。

“你的老大高桥先生就是受村井先生之托，设局来陷害我的吧。简单讲，这是医科大进修班的桥田和国会议员前秘书安岛等人联手合演的计谋是吧？”

“才不是什么计谋呢，你要怎么想随你便。”田部若无其事地说。

“看来当上职业股东后，连补习班老板和国会议员前秘书都要归顺在他的旗下吗？”

“我们所长交游广阔，各界人士自然慕名而来。”

“这都是金钱在作祟！职业股东抓住银行和企业的弱点，借机大捞黑心钱，干的勾当比我还要恶劣几十倍几百倍，没有理由只有我遭到这种对待。”

“你竟然敢批评我们所长。”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若不是女人，我早就把你痛扁一顿了。喂，村井，你还在拖拉什么，快叫这个女人写保证书！”

“是的。”

村井把纸笔放在元子面前。

“原口，你赶快照抄一遍吧。”

“不，我不写。”

“快写！”

“我不要。”

就在元子哀声叫着的同时，后面的门打开了。

“田部先生，你们在争吵什么？”

“噢，妈妈桑。”

元子循声望去，只见波子化着浓妆，穿着画着黑松图样的紫色和服，配上金色仿织锦腰带，露出红色腰带衬垫，脖颈细白如雪，面带微笑故作娇态缓缓走来。

“元子妈妈桑，好久不见了。”

波子走到田部的面前，轻轻地向元子点头致意。

“⋯⋯”

元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盛装的波子。她屏气凝神地看着波子的“蜕变”模样。

“你还是没变，很有干劲的样子。”波子从容不迫地对元子说。

元子没有回答，直瞪着波子。她知道波子在盘算什么。早在她来此之前田部即已知会波子，给予她盛装打扮的时间。波子穿着华丽昂贵的和服现身，不但可以向元子示威炫耀，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报复。元子看着更是怒火中烧。

波子回头看着田部，问道：“你为了什么事跟卡露内的妈妈桑争吵？”

“嗯，因为原口小姐不肯签写保证书。”田部抬手摸着头表示无可奈何，但看得出这个动作是刻意之举。

“这样子啊。”波子转身看着元子，“妈妈桑，以后卡露内就由我经营了，我就是老板，请多指教！”波子欠身致意道。

“⋯⋯”

“尽管事情已经谈妥，但为了今后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希望你赶快签写卡露内的让渡保证书。”

“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搞鬼策划的吧？”元子瞪视着波子。

“哎呀，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蒜！你为了夺走我的店，利用替你购买盛装的高桥先生来打击我是吧？”

“你要胡猜我也没办法。我夺走卡露内那间小店干吗？老实告诉你，我已经买下鲁丹俱乐部了。”

“什么？”

买下鲁丹俱乐部——元子想起长谷川庄治傲慢的脸孔来。职业股东高桥胜雄的“金钱”与“面子”果真发挥作用。

“所以，我才不管卡露内的死活，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绝对要让你在银座无法立足，我只是想兑现自己的诺言而已。”

元子看到波子骄傲自满的表情，加上那充满复仇快意的高昂声，不由得大声骂起来。

“你这个妓女！”

“你骂我什么？”波子脸色大变。

“难道不是吗？你先跟妇产科院长上床，然后又勾搭上职业股东，听说在此之前还跟几个男人搞在一起，只要对方有钱统统来者不拒，这跟妓女有什么两样？”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波子怒目对峙。村井吓得退到后面，田部则兴趣盎然地旁观。

“你居然敢这样侮辱我！”波子竖眉瞪眼地说。

“我没有侮辱你，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又算什么货色？听说你在所属的银行盗领了客户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还威胁银行不可声张，好个勒索不手软的女人啊！你数落我跟楢林院长如何如何，那你又有多高尚，还不是色诱楢林院长到宾馆，抓着他逃漏税的弱点，向他敲诈了五千万日元，用这些黑心钱经营卡露内。”

元子心想，波子知道她向楢林院长敲诈一事，肯定是楢林告诉波子的，这样看来，楢林谦治还跟波子持续交往了一阵子。

“妓女！”元子再度破口大骂。

“哼，你也好不到哪里。你不也跟安岛富夫搞过吗？”

“⋯⋯”

元子气得头昏眼花，这件事绝对是安岛告诉波子的。

“像你这种丑八怪竟然奢想有男人爱你，简直是天大笑话。你这种贪婪的女人只适合当个小店的妈妈桑，居然敢用‘女色’勾引男人，今天才会掉进这个陷阱。”

“你说‘陷阱’？”

“是啊。你若不使出女色的话，或许中途便可看出蹊跷，但因为你贪婪无度才无法看清事实。安岛先生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而且讲得非常仔细，包括你叫他怎么温柔对待你等。安岛先生干过议员秘书，辩才无碍，由他来形容，简直像在观赏色情电影似的。”

元子听到波子这样形容她跟安岛的情事，脸颊和手脚都颤抖起来。她想象着安岛猥琐地比手画脚的模样，而波子就站在他的旁边开怀大笑。

“安岛先生说，跟那种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女人打交道最恐怖了。他现在被你拼命倒贴的样子吓得无处可逃呢。”

元子低着头紧抿着嘴唇，波子则是愈骂愈起劲。

“像你这种女人只适合在乡下的银行分行整理发票，竟然野心勃勃干出这种事来，害得像村井先生这样的老实人走投无路。你知道你害惨了多少人吗？你即使被砍死也是死有余辜。”

始终低着头的元子猛然向前冲去。

“你这个烂女人，贱货！”

元子嘶喊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像野兽般扑向波子。

波子吓得倒退尖叫。元子的指甲迅即在波子脸上抓出两三道淡淡的血痕。元子见状旋即更疯狂地揪住波子的头发，用力拉扯着其白色的和服衣领，经这么一扯，波子立刻裸露出半边胸肩。这仅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啊，啊⋯⋯”

元子发出奇怪的吼声，咬住波子的肩膀。波子随即尖叫起来，和服的衣袖被撕破，腰带松开了，胸前也为之裸裎。

波子拼命地推开直扑而来的波子，边朝门口逃去，边大声喊道：“田部，快把这个女人杀掉！”

当元子正要追上死命逃开的元子时，田部迅即把倒下的椅子推向前去。元子只知道自己快要绊到椅子之前，倾身跌倒撞上附近的桌角，之后什么也记不得了。

元子之所以清醒过来，不知是因为路上颠簸或是过于疼痛所致。也许是太过颠簸的关系吧。她整个身体被固定在床上，耳朵只听见警报器的声音。当她知道自己躺在救护车上的同时，下腹部却觉得刺痛无比。

她想动动手脚时，才知道自己被牢牢绑住了。支架上挂着一个纺锤形的容器不停晃动着，一条白色细管连接着她的手臂，每挣扎一下，便觉得针刺难挨。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在打点滴。

一个头戴白帽身着白袍的男子靠近俯视。

“很痛吗？”男子凑近问道。

“我的下腹部很痛。”元子扭曲着脸低声说道。

“您再忍耐一下，快到医院了。”男子边帮她把脉边说道。

另一个身着白袍的医护人员也探身前来。救护车大大地往左拐弯，急驰而去。听得到周遭车辆的声音，街灯掠窗而过。

“我的伤口很深吗？”

“伤口？”

“我不是被刀子划伤吗？”元子以为自己被田部用刀子刺伤。

男子露出纳闷的表情说：“您在大楼里跌倒，因为撞击而流产了。”

“⋯⋯”

“您怀了四个月左右的身孕。这次撞击流了很多血，不过我们马上会送您到医院治疗。”

怀孕！

元子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昏厥。

“我们到处打电话，可是几乎所有的妇产科医院都没有空床。幸好，找到了一家好医院，您可以安心了。”

元子感觉得出黏稠的血液正从自己的下腹部往大腿内侧流淌下去。

我果真怀孕了？

而且怀的是安岛富夫的孩子？

我怀了那个坏男人的孩子！

当元子痛苦得直扭动身体的时候，男子大声斥责道：“您不可以乱动！您流了太多血了。”

因为大量出血的关系，元子只觉眼前模糊，睡意不断袭来。

救护车忽左忽右急驰而去，不时传出轮胎摩擦的刺耳声，直冲进车阵里。偶尔可以听到街上行人的谈笑声。元子又昏睡过去。

救护车“当”一声停下。

元子被抬了出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是躺在担架上。她仿佛浮在半空中似的，旁边有三四个女人在说话。她们好像是护士。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依稀看到天花板上暗淡的灯光，好像是在医院的走廊。她被推进一个房间，四周全是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她从担架被抬到手术台上，头顶上有个圆形照明灯，周遭传来金属工具的碰撞声，护士们在角落忙着消毒手术器具。她似睡犹醒地全听在耳里。有个护士在帮她把脉，另一只手则有人帮忙量血压。

其他的护士来了，褪下元子的衣服和内裤，立刻盖上白布。她听到一个护士说：“护士长，她流了好多血。”

“大概失血多少？”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对救护车的随护急救员问道，大概就是护士长吧。不过，元子没有看见护士长的身影。

“大概一千两百毫升吧。”

“立刻准备输血！”护士长命令道。

这也是元子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的对话。

接着，传来了拖着拖鞋的脚步声。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像太阳般更亮了。

“医生，患者失血了一千两百毫升左右。”护士长向医生报告。

“是吗。”

“收缩压是六十三，舒张压不知道，脉搏一百二十，蛮微弱的。”

“这样子啊。”

“准备输血。”

医生的脸孔凑到元子面前。他头戴白帽，身穿白袍，但没有戴上口罩。

元子凝目细看，医生也凝视着她。

他是楢林院长，脸上带着微笑。旁边又凑近护士长的脸孔来，元子知道她就是长脸的中冈市子。

元子大声尖叫起来。

“救命啊，他们两个人要杀我啊！”

元子的号泣声响遍密闭的手术室。  

[1] .在日本，人们都称呼医生、律师、政治家、画家等为老师。

[2] .受欧洲近代演剧影响的日本演剧。

[3] .指盗用别人身份或用虚假身份开立的银行账户。

[4] .日本年号，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5] .即1972年。

[6] .办理中小企业信贷服务的银行。

[7] .日本财政机关。

[8] .计量单位，一坪约等于3.3平方米。

[9] .阿尔·卡彭，二十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最有影响力的黑手党首领。

[10] .法国电影，曾获一九三七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

[11] .日本建筑中，构成家屋内部一部分的一种室内设计。

[12] .日本年号，指1912年7月30日至1926年12月25日。

[13] .指大城市边缘的小型新兴城镇。

[14] .指二月第一个午日。

[15] .泉镜花的小说《汤岛的境内》的情节。

[16] .日本一种价格高昂、地点隐秘的餐厅。

[17] .选举中在基层为候选人固桩拉票的工作人员。

[18] .从中给人说好话。

[19] .指常流连烟花场所捧场的人。

[20] .一种芋艿。

[21] .指在众多选择中，选中了最差的一个。

[22] .作者创作本书时苏联还未解体。

[23] .以代人撰写文稿为业的人。

[24] .指债的一方主体将其债权债务一并移转于第三人。

[25] .此处为双关语，“交给”与“超度”在日语中同音

[26] .地名，位于东京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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