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长大成人的难处

故事与神奇

青春就是梦和游戏

目录

第一章 青年期的挫折

1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2 难以理解的孩子

3 双亲的反省

4 挫折的意义

第二章 长大成人

1 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

2 启蒙仪式

3 现代的启蒙仪式

4 死亡和再生

第三章 心理和身体

1 和异性的交往

2 身体的拒绝

3 超越自我

第四章 与人的关联

1 孤独和归属

2 作为日本人

3 家和社会

4 援助者的作用

第五章 大人和孩子

1 何谓大人

2 在创造的人

3 发现个性

后记

补论：母性社会下，日本的“永远的少年们”

第一章 青年期的挫折

在现代社会，孩子要长大成人，非常困难，而且二者中间还夹杂着青年期[1]，作为一个无比困难的中期阶段而存在。某个高中生总是对自己父母愤愤不平：父母想要自己干活的时候(比如给他们搭把手)，会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想让自己做某事的时候(比如骑自行车)，就会说“你还不是大人呢”，完全只顾自己方便。这大概就是青年的心声吧。另一方面，大人们有时会觉得，“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再不靠谱点可不行”；有的时候又会认为，“明明还是个孩子，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不要紧吧”。那么，大人们应该怎样对待处于困难时期的青年呢？

本书的对象主要是父母及老师等大人，着眼于大人们应该怎样对待遇到各种问题、遭遇各种挫折的青年们。但是，本书并没有直接指示大人们该怎么做，而是希望厘清青年们的烦恼缘由。如果对后者没有深刻理解，就无法得出前者的答案。因此，本书并没有教授大人们“对待”青年的技巧，而是希望我们共同思考现代日本青年面对的各种问题。在采取这种态度时，我们不要以自己作为大人的经验去思考如何对待那些青涩的青年，而是要意识到我们自身也面临着“什么是大人”“自己是否已经是大人了”这一类的问题。希望大家带着这些疑问，和我一起思考“成为大人”这件事，这也是本书的目的所在。

作为心理治疗师，我在工作中遇到过很多遭受挫折的青年，以及他们身边的大人。为便于读者理解，本书使用了很多具体事例，但出于职业的保密要求，我对这些事例做了一定的技术性处理。同时，因为是与青年期相关的话题，所以本书谈论的主要对象是高中生和大学生。有人可能会认为大学生已经是大人了，但如下文所述，现在长大成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将大学生划入青年范畴是有据可循的。

在青年期，所有人都会遭受各种挫折，甚至可以说，没经历过挫折的人不是青年。下面，我将通过具体事例探讨该如何看待这些挫折。

1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离家出走是犯罪之始——确实，有很多走上犯罪道路的少年，堕落的开端就是离家出走。少年们其实并没有想犯罪的意识，仅打算“离家出走”，但大多数人最终会沾染上恶习。因此，大人必须努力防止孩子离家出走，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接下来，我们就根据以下事例，共同思考离家出走的问题。

模范学生的离家出走

某天，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来访，说是有要事咨询。他们是那种一见面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应该具有一定社会地位。咨询的内容，是上高中的独生子突然离家出走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看起来相当震惊。

以下简单总结这个故事。这对夫妇是邻居和老师眼中“热心教育，善于理解孩子的家长”，经常性地担任PTA[2]干事。儿子从小就是模范学生，学习好、品行端正、待人诚恳，是父母的骄傲。这样的孩子突然离家出走，实在让人吃惊，甚至父母现在都还在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他原本成绩很好，但进入初中二年级后成绩略有下滑，这时他又提出想要加入空手道社团。父母要求他必须提高成绩后才能参加，导致他最终不得不放弃。作为父母，应该反省。之后，孩子成绩未见提高，父母又觉得学习成绩不是特别重要，就没有勉强他努力学习，只希望他能上个跟自己能力匹配的大学，将来继承家业。他们认为，品行比学习成绩更重要，因此成绩不好也不要紧，只要在品行上能起到模范作用就行了。鉴于此，他们强调自己并不像其他家长那样强迫孩子学习。听完后，我却陷入了沉思，事实真如他们所说吗？

听起来，他们确实是“好”父母，孩子也是“好”孩子，但孩子仍然离家出走了。因此，他们对我说，“一定是我们对孩子做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坏事”“我们毫无保留全告诉您，希望您能坦率地告诉我们到底哪儿做错了”。

听了他们的话，我指出了以下两点：一、是否过于相信“孩子不好是父母的错”？现在会有父母做得好而孩子表现差的情况，也存在父母孩子都好而发生坏事的情况。二、现在都认为“离家出走”就是坏事，但这真的是坏事吗？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什么是离家出走”？对我提出的观点，这对父母感到无比诧异。因此，暂时抛开第一点，我们和这对夫妇先一起来思考“什么是离家出走”。

什么是离家出走

“什么是离家出走”？这对父母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于是，我说：“离家出走就是离开家的意思。”“离家出走”听起来很刺耳，但换成“离开家”就好多了。我认为，人要真正自立，有必要尝试离开家一次。

其实实情是，这个高中生认为不能老是被父母宠爱下去，为了尽早自立，才毅然离家出走。放弃了向父母撒娇，独自跨入社会，能独当一面后，再和父母一起过安稳的生活——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他离家出走了。这难道不值得称赞吗？但是，我们却不能完全鼓励这一行为，因为他的雄心壮志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大人们不能因为可以撒手不管就觉得松了一口气，还必须认识到这一行为中所包含的积极和消极的意义。如果我们拘泥于“离家出走=恶”这一简单的公式，就会忽视高中生离家出走行为中所包含的积极意义，而采取错误的应对方式。

可是，如果他告诉父母自己离家出走的想法，父母被他的雄心打动而施以援助，也是非常愚蠢的。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雄心壮志，最终都会遭受挫折和打击。如果不考虑对策，只顾着高兴，最终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判断绝对的善和恶并采取行动很容易。但只有在相对的善恶中，充分认识这两个方面，并正面采取行动，才能打开局面。这样，我们才能认识到青年所遭受的“挫折”中蕴含的积极意义。对于一切现象，我们在简单做出善恶判断前，必须深入思考它们的意义。只有明确其意义，才能最终决定我们的态度。

思考了离家出走的意义后，因儿子突然“变坏”而惊慌失措的父母终于恢复了平静，开始仔细思考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在说明这对父母采取的行动之前，我们先来思考一下一般情况下的亲子关系。

2 难以理解的孩子

这个高中生离家出走后，去了亲戚家。亲戚接到他父母的通知，知道他是离家出走，于是阻止了他，接到消息的父母也急急忙忙赶到亲戚家。然而，儿子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父母相见。曾经是模范学生的儿子对父母怒吼：“不准靠近这房间一步!”听到这话，父母束手无策，只好急急忙忙找我商量。想起当时的痛苦，母亲说：“以前伸手就能触及的儿子，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够到，他好像去了另一个世界。”这番话让我印象深刻。明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儿子，现在却渐行渐远，亲子之间出现了隔阂。

但是，这真的是“隔阂”吗？亲子间的纽带，强韧得出人意料，并不会简单被切断。即使本人以为亲子纽带已经断裂了，它仍会以意想不到的形态凝结在一起。我们在简单说出“断绝父子关系”“两代人之间的隔阂”这些话之前，必须再三考虑这一点。

我曾听一位母亲谈起过这个话题，她的孩子正在上中学。一天，儿子罕见地邀请她一起去看电影，她很高兴，就一起去了。一路上，两个人愉快地聊着天，可半路上儿子突然沉默下来，在电影院也是分开坐着看的电影。明明是按儿子的希望做的，为什么他却突然不高兴了？母亲百思不得其解，担心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没心情看电影了。回家后，儿子却似乎心情很不错，于是晚上母亲问他，为什么半路上突然态度就变了。结果儿子说，去电影院的路上，遇到了关系不好的同学，他们正巧也要去看电影。他担心以后会被他们嘲笑“都已经是中学生了，还要黏着母亲”，因此急忙和母亲保持距离。

这种事在中学生中很常见：虽然很高兴能和母亲一起行动，但又想向周围的人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在意母亲。他们有时会不知该如何表现这种情绪，有时则会表现出上文中的极端情绪变化，吓到母亲。在本例中，母亲事后询问了儿子态度变化的缘由，值得夸奖。当然，也要注意询问的时机。确认后，母亲理解了儿子的心情；同时，也不会自怨自艾，以为被孩子嫌弃，哀叹无法理解孩子，从而防止了亲子关系的恶化。

总之，这位母亲在一段时间内，确实觉得自己孩子的行为“难以理解”。离家少年的母亲对此应该有更强烈的感受。最近持续增长的家庭暴力例子中，一言以蔽之，在母亲看来，孩子的行为都确实“难以理解”。作为临床医师，我们常会听到这些母亲的疑问：“我家孩子是不是发疯了？”因为母亲感到儿子似乎处于“另一个世界”中。

正如下文所述，为了成长，孩子必须离开母亲。为此，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要暂时住到远离母亲的另一个世界。这时，我们主观上会觉得亲子的纽带被切断了，或者亲子关系断绝了。但是，只要双方稍加努力，仔细审视自身，就会明白亲子关系的暂时断绝是为了改变关系的本质。有关这一点，后文会以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为例加以详细说明。通过反复地切断和修复，可以加深亲子关系。若过于执着于亲子纽带的强韧性，它就越可能束缚对方的自由。亲子纽带能给予对方自由，同时也能让人相信它的存在。但是，我们为了增进彼此的关系，必须经历切断的悲伤，并努力克服这种痛苦。

修复已断裂的纽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即使想要修复，如上文所述，儿子已经去了“无法触及的世界”“异世界”中，让人无能为力。为什么孩子身上会突然产生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呢？

父母的世界·孩子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世界观。“世界观”这个词听起来比较夸张，其实就是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还是以上述父母为例，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听从他们意见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并保证好孩子会有幸福的未来。他们所谓的幸福就是继承家业，过上稳定的生活。但仔细想来，这只是一种“世界观”，无论是关于孩子还是幸福，都应该有不同的“观点”。我们会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是理所应当的，其实世界观会因人而异。

孩子也有世界观。但是，孩子的世界观会随着成长而发生极大变化。大人拥有较为稳定的世界观，而孩子在长大成人时，要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会经历很多困难。最初，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周围大人，特别是父母世界观的影响，慢慢长大；而进入青年期，世界观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原本稳定的世界观开始震荡，被破坏，再出现新的内容。这时，现有观点的负面内容会扩大，更容易受人关注。

孩子想要长大成人时，会突然察觉到守护自己长大的父母存在不好的一面。而且这些负面内容会像电影特写一样被放大。可以说，孩子不是在观察现实中的父母，而是在描绘自己心目中的父母形象。

人的内心存在着超越了现实中的父母，被称为父性、母性的超个体形象。我们有时候会感受到像被大自然环抱，有时候又像被雷击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时我们心中感受到的是超越了个体的父母，是更加伟大、更加严厉的形象。这一形象和我们的现实体验遥相呼应，加深了体验的程度。比如，当我们胆怯时，会觉得给予亲切安慰的女性如同慈母；受到稍许叱责，就会觉得对方是个恶魔，等等。

青年期会感受到世界观的剧烈变动，因此会受到内在形象的强烈影响。在此要特别注意的是母性形象，它可以简单分为正面和负面这两类。正面形象，是接受、养育孩子的慈母；负面形象，拥有强大的力量，掌控孩子不让其离开，会束缚孩子。极端的时候，这一形象就像吞噬孩子的女妖。如前所述，孩子自立倾向增加的时候，就会放大双亲不好的方面，再加上此处所说的内在形象的作用，孩子眼中的父母形象就会与现实产生很大的差异。

比如，因为要下雨了所以让孩子带伞，在母亲看来是“好心”，但孩子却觉得母亲是支配、监视自己行动的“烦人家伙”。当内在形象强烈作用时，甚至会觉得母亲是吞噬自己的魔女。在家庭暴力的例子中，经常有母亲说，自己明明只做了再一般不过的事情，而孩子却对自己拳脚相向。根据上述解释，就能理解这种现象了。

还是以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为例，在双亲和其他大人看来，他们的家庭很完美，父母对教育很热心，也能理解孩子；而在孩子看来，这个家庭却是束缚他自由的监牢。作为大人，我们必须知道父母的世界和孩子眼中世界的差异，不然大人就会认为孩子难以理解，甚至想给孩子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3 双亲的反省

我们再回到最初的事例中。上一章节讨论了普遍性的思考方式。其实，这是为了让这对夫妇理解离家出走的儿子的心情，而对他们进行的说明。这对夫妇非常善解人意，完全赞同我所说的内容，并表示自己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顺便说一句，我最初就判断他们是容易沟通的人，所以才尝试进行说明。更困难的情况下，在对方能完全理解的“时机”到来之前，要等待很长时间。)接下来，我会记录下这对夫妇的反省情况和之后的事情经过。

好孩子是什么样的

这对夫妇首先反省的是“好孩子”的定义。大人夸这个孩子是“好孩子”时，通常是指他很听父母和老师的话。极端地说，大人眼中的“听话的孩子”，要成长为拥有自主性和责任感的大人，反而更加困难。真正的好孩子，必须具备自我判断能力。

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非常难。为了培养自我判断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孩子必须根据自己的判断去行动，并根据自己的经验确认判断的妥当性。不管怎样，人有时只能从经验中获取知识，为了获得深邃的智慧，必须体验相应的痛苦。本例中的高中生，因为顺从父母而被贴上了“模范学生”的标签。被贴上“不良少年”的标签让人痛苦，但“模范学生”的标签也意外地让人苦恼。要响应这一称号，就很难提高自主性。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被抑制了，导致了中学时代成绩的下降。他说“想要练空手道”时，正是他的自主性想要破土萌芽的阶段，然而父母却轻易地将这个嫩芽掐掉了。父母被“好孩子”“幸福”蒙蔽了双眼，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面临丝毫的危险。

被抑制的自主性最终爆发，并通过离家出走的形式表现出来。长年被抑制的东西一旦凸显，便会非常危险。虽然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反过来我们也应该为孩子发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而高兴。“好孩子”要成长为真正的好孩子，必须击碎“好孩子”的外壳。这对父母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进行了反省。

恶的作用

孩子要获得自主性，有时必须违抗父母的命令。只有真正违命行动后，孩子才能真正明白父母的正确性，才会感到深深的懊悔，在和现实的碰撞中培育出自主性。如果不恰当地进行这样的“练习”，而被抑制的自主性凸显时，就会采用离家出走以求独当一面等脱离现实的形式表现出来。说起来，孩子要成为真正的好孩子，必须适当地体验恶。虽说如此，大人也没必要向孩子“推荐恶行”。我们当然要禁止恶的行为，同时恰当地保障孩子的自由，让孩子以自己的能力，“顺其自然”地完成善与恶的相对化课题。

但是，我们也必须意识到，这里所说的“顺其自然”最近变得非常困难。以前，虽然大人拼命阻止孩子的恶行，但因为孩子数量多，大人又很忙，所以并没有严密监视孩子。孩子拥有一定的自由，能够自然地体验适当的恶行。但现在孩子数量减少，母亲的家务劳动也变少了。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变得很高，所以大人不知不觉加强了对孩子的监视，失去了“顺其自然”的好处。因此，最近人为制造出来的好孩子增加了。

根据上述事实大家应该已经明白，大人完全没必要鼓励孩子行恶。但是，在给予孩子们包含可能行恶的自由度时，也必须相信他们。这里面有一定的危险性，因此父母会觉得难以把握。但是，即使人为制造出了好孩子，仍会遇到很大的危险——了解了这一点，应该就能忍受孩子的小小恶行了。

想要把孩子培养成“好孩子”的父母，看起来是全心全意为了孩子，但其实大多是出于利己心理，担心自己遭遇危险。这对父母也反省了这一点。他们的本意是为了孩子，想把他培养成好孩子，但更多是希望孩子沿着他们铺设好的道路前进，这样他们才能放心。这些话让我印象深刻。这对夫妇是非常了不起的，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马上赶到孩子那里，告诉孩子他们反省的态度，并保证会给他更多的自由，尊重他的自主性。原本愤怒的孩子听到这些非常高兴，最终回了家。

对话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如想象中顺利。这个高中生放弃离家出走，回到学校上学，但在家的态度却急转直下，不再是以前那个“好孩子”。跟以前相比，他现在基本不学习，在家就是蒙头大睡，让父母难以忍受。但因为父母保证过给予他“自主性”，也不能简单呵斥，对此十分苦恼，于是又到我这里来寻求帮助。

这是常有的事。过分束缚孩子，导致教育失败，于是采取放任主义。虽然设想得很好，进行得却并不顺利。呵斥孩子是好是坏？到底是管理还是放任？这种简单的二选一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轻易就能找到“好方法”，那大家早就照做了。即使是教育学和心理学专家，也会对自己的孩子束手无策。读到这里，大家就会明白没有通用的“好方法”了吧。

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也就是尊重父母的自主性。父母如果觉得孩子的态度太恶劣，就应该告诉孩子。但是，这并不是说要跟以前一样，父母绝对正确，孩子必须绝对服从。虽然不想剥夺孩子的自由，但也不能任其一直懒惰下去。这样，父母就不是单方面强迫，而必须用自己的人格打动孩子。要时刻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和遭遇的自由困境，同时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通过和我再次对话而意识到上述情况的父亲，最终面对儿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局出人意料，儿子很高兴地听完父亲的话，并说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内容。父亲答应会尊重儿子的自由，但自从许诺后就一直很焦躁，甚至会因小事而呵斥母亲。这是父亲表面上尊重儿子自由，而内心深处并没有接受的表现。听完后，父亲非常惊讶。一直被看成是小孩子的儿子，其实在仔细观察父亲，并实实在在地表现出来。

父亲有点生气，但也很高兴。他觉得儿子确实成长了，因此也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父母和儿子最终互相坦陈了彼此的想法，然后儿子才能比以前更自主地行动，父母也不会因此感到不安了。

家人间的对话，大人和孩子的对话，只要具有深刻意义，在某种意义上都会呈现对决的姿态，因为和风细雨的交谈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是这一对决并不是以战胜对方为目的，而是为了促进互相成长。同时，对决的姿态并不仅体现在面对对手时，在面对自己内心时也会体现。最后这一点我不再赘述，事实是，通过这样的对话，父母和儿子一起获得了成长。

4 挫折的意义

大家通过上述事例应该了解到，儿子离家出走这一“挫折”，不仅对本人，对于父母来说，也是成长的契机。确实，我们经常会在经历挫折后获得飞跃。即使如此，也有小部分人会认为挫折是损失。确实，这里举出的离家出走是一例还说不上是挫折的小事情。像我这样的临床医师，接触过为克服挫折而耗费数年的例子。但即便如此，只要能掌握挫折相关现象的全貌，就能够明白“挫折的意义”。因此，我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讨论挫折的意义。但在思考挫折的意义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挫折。

各种挫折

孩子在长大成人时，会遭遇各种挫折。包括反社会的行动，非社会性的行动，同时也包括生病、失败、事故等。而且，有时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还会遇到这些呢？最终只能归结于命运。我无法详细说明这些内容，只能说说大概情况。

盗窃、伤害，甚至杀人等反社会的行为，常见于青年期的前期。为了破坏现有的事物，再创造出新事物，青年不会隐藏内心产生的强烈破坏倾向，而是直接展露在外。随着年龄的增长，控制力增强，到了青年期的后期，这种行为自然就减少了。此时的青年虽然心理上尚未成熟，但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所以这一时期出现的反社会行为很难处理，也可以认为这个人遇到了非常大的难题。

对于没有反社会行为的人而言，挫折是由于非社会性的神经过敏症而产生的。下一章我将列举类似的例子，证明青年期确实会因各种神经过敏症而烦恼。有的很短暂，不久就消失了；有的却会持续很久。在某种程度上，青年期体验短暂的神经过敏症是很正常的。这时，如果周围的人过于慌张，反而会导致问题扩大化。即使症状相同，也有轻重之分，有时甚至只有专家才能判断。

相比女性，男性的反社会行为比例更高。此外，一般而言，女性在青年期前期会出现很严重的神经过敏，而同样的症状却出现在男性青年期的后期。简单而言，同样是长大成人，男性会采取主动获得的姿态，而女性则会采取被动接受的姿态。女性被动接受的姿态伴随身体变化而来，多数发生于青年期的前期；而男性进入青年期后期以后，为了“主动获得”职业和配偶，才会体验长大成人。因此，伴随而来的挫折更容易出现在女性青年期的前期，以及男性青年期后期。当然，这只是非常笼统的一般论。

此外，挫折还会表现为身体疾病。随着医学的进步，青年结核病现在已经消失了，但在过去这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很多有成就的青年因此失去了生命；但另一方面，很多人通过疾病获得了深刻的内省体验，并将其视为长大成人的重要阶段。人们认为疾病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其实它和整个人生都有密切的关系。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次考虑疾病的意义呢？

在长大成人的道路上，会遭遇各种失败或事故等挫折。考试、就业、恋爱中遇到的失败，具有较大影响力。这些和前面提到的神经过敏、疾病相关，有时甚至很难分清孰为因孰为果，或者只能怨自己“运气太差”。

提出问题

如前所述，孩子要想长大成人，会经历各种挫折。但正如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例子所示，其背后潜藏着某种问题。不仅是遇到挫折时去解决，而要解决更大的难题。而且，提出的问题不仅针对本人，很多时候也要求周围的大人积极参与。除了双亲和老师的参与，有时甚至要求整个社会共同面对。极端来说，是青年作为家庭、社会、文化的代表，提出了这个问题。比如前面谈到的高中生离家出走，其实这也是现在日本很多家庭面临的共同问题。越是深入思考，越觉得我们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去思考、观察成长过程，就会想要主张挫折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人的成长伴随着挫折。确实，在他人眼中，有的人似乎从未遭受挫折就长大了。但仔细确认，会发现其实他们也经历过相应的挫折。这要么是内在过程，要么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他人无从得知。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听过很多人的秘密，所以越发这么认为。他人看来未经历过任何挫折就长大的人，仔细询问的话，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大人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知道这一情况，但一涉及自己孩子，仍会尽力避免让其经历挫折，剥夺了孩子长大成人的机会。或者说，孩子的挫折是父母发现问题的重要时机，有的人却责备孩子，谴责老师，感叹社会现实，独独不响应孩子的提问。这样的话，孩子当然无法摆脱挫折的阴影。

因此，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作为能发现问题的挫折，不一定只发生在“坏孩子”或“坏父母”身上。即使是好父母和好孩子，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也需要提出新的问题。对于孩子面临的挫折，不要考虑到底谁对谁错，而要思考挫折的意义，这才更具建设性。

探寻意义

某个大学生不去学校，把自己关在宿舍不出门。一发生这种事，大人会马上想“原因是什么”。这时，大人急着想尽早解决问题，为找出原因和结果的关联，更容易焦虑，把原因归结为“孩子意志太薄弱”而叱责孩子，或认为原因是“大学的老师对孩子过于冷淡”而指责老师。另一方面，大学的老师却认为“原因在于父母对孩子的娇惯”而攻击父母。追本溯源有时成了“寻找恶人”，而且大人很喜欢将他人看作恶人，互相攻击，或者联合起来责备孩子，导致问题迟迟无法解决。

因此，当询问这个学生不去学校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的“意义是什么”时(不会轻易就能得出答案)，大家不用再急着去寻找恶人，不必再认为这是一件必须尽早解决的烦心事，而应当思考从中引导出积极因素的可能性。这种想法非常具有建设性。想要找出“原因-结果”关系的态度，很容易把目光专注于过去，找出其中的恶，然后攻击；或者会越发后悔，导致前进的力量减弱。而想要探寻意义的态度，关注未来，思考该如何重整旗鼓，更容易形成建设性的思考方式。

话虽如此，人更喜欢根据因果关系观察现象，这种立场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站在安全地带批判他人，因此我们很难摆脱这种思考方式。另一方面，采用探寻意义的态度观察现象，会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不再是局外人。“意义”会把周围的各种现象都关联起来。因果是线性的——虽然偶尔会和实际情况不符——最终会将某一事物和另一事物联系起来。意义除了将两个事物用直线相连，还会与更多的事物互相关联，最终形成一个整体。

大学生把自己封闭在宿舍里的行为，他的父母可能会视为逼迫其改变亲子关系的警钟；大学的老师可能会从更广阔的视角探寻日本青年自我认识的意义，甚至会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这些意义相关的线条缠绕在一起，从中可以探索出人类生存的意义；通过这一行为，这个学生也能找出人生的方向。

但是，在青年期，年龄越小，本人就越无法意识到这些能发现问题的意义探索，而只会在挫折的现象中感到困惑。对这样的青年说“寻找意义”是没有用的。大人要真正让他们站起来，必须安慰他们，帮助他们，鼓励他们。但贯彻这种实际援助的同时，我们更要采取探寻意义的姿态，这样青年们才不会觉得自己轻易就被认为是恶人，不会认为被蔑视，才能感觉到其中存在的积极意义，不会因无用的悔恨而烦恼，才能尽早站起来。

[1]青年期——一般指个体从14、15岁到27、28岁的时期。是个体从不成熟的儿童期、少年期走向成熟的成年期的过渡阶段。

[2]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合会的缩略语。

第二章 长大成人

上一章讨论了长大成人前会遭遇的各种挫折，并强调这是长大成人必须经历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接下来我将从不同视角进行阐述。

在原始社会，孩子和大人的区别很明显，人们通过成人仪式宣告孩子长大成人。而进入现代社会，正如上文所说，孩子和大人的区别非常模糊，青年到底属于什么范畴也不甚清晰，因此产生了各种社会混乱。为什么现在对于什么是大人以及长大成人都说不清楚呢？我们将就这一点进行探讨，现在先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1 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

不想上学

A是大学一年级学生。马上到学年末了，他却非常忧郁，一直不去学校上课。A不去学校，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会莫名地害怕。“害怕”这个词并不精确，这里暂且这么表达。他在人群中无法平静，会觉得不安，总之无法安静下来。特别是同学跟他说话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即使说了，也会觉得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他觉得自己这种状态已经成了同学们的笑柄。其实A在高中三年级时也出现过这种状态，并因此休过学。父亲认为他在偷懒，发火要他去学校，但A说什么也不去。他说不清楚自己的状态，也觉得不好意思，因此没告诉任何人。

没办法，他在高中三年级时向班主任提出退学，幸好班主任很热心，认为他退学很可惜，因此要他努力振作，并说服了其他老师。A勉强高中毕业，而且奋力考上了大学，并决定在大学好好努力。但大学比他想象中更艰难，导致高中时的症状复发。父亲认为孩子又开始偷懒，反复责骂，A完全手足无措了。因为这个大学采用班主任制，于是他去班主任那里，提出退学。他想要退学，和高中时的经历有关。他内心隐隐期待，认为这样一来大学的老师应该会在学年末的考试中给予某种恩典。没想到，听了A的申请，老师反而非常高兴，同意他提交退学申请。这位老师认为，不想学的人就应该早早终止学业。因为和自己设想的不同而沮丧的A到底该怎样做呢？这一点稍后再谈，这里先简单谈一下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

A的症状虽然很轻微，仍属于社交恐惧症。这是一种神经过敏症，当和他人在一起时，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和紧张，担心会给他人带来不快，或是被他人蔑视，因此坐立难安。于是，本人会尽量避开人际交往，严重时甚至无法外出。一般而言，与家人及很亲密的人，或是陌生人在一起不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棘手的是同学、邻居以及亲戚等。病情加重的话，甚至会认为自己目光敏锐会给别人带来灾难，或有奇怪的体臭(其实并没有)而被别人嫌弃。

有研究指出，相比欧美人，这种神经过敏症在日本人中更常见，正如后文所述，我们也应该从文化比较的观点注意这一症状。事实上，很多日本人在青年期都有过这种短暂的体验，一般表现为“在意他人的目光”而变得笨拙。或者以前没任何问题，到青年期突然就耻于见亲戚，或避免与邻居碰面等。即使是“普通”人，在青年期也会有这种体验。

但如果人际紧张感过于强烈，无法在众人面前讲话，畏畏缩缩，这种状况长年持续的话，就会成为完完全全的社交恐惧症(即神经过敏)。即便如此，很多人在长大后会自然痊愈，因此可知这种神经过敏和青年期的性情有很大关联。A还没到神经过敏的程度，症状较轻，只是短暂的症状。

死的决心

A希望多少能获得些同情而去见班主任，没想到却获得退学的许可。他也不打算马上回家，在外面游荡到很晚才回家。父母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并没问他到底去哪里了。A觉得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了。回到房间，他想了很久，却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真退学的话父亲肯定要他立即上班。以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没法去上班，可父母一定不会再管自己了。他甚至担心父母会要他滚出去，便恨起大学班主任来。他觉得班主任肯定很高兴少了一个坏学生，好像站在高处蔑视他。他越想越觉得未来一片黑暗，于是决定自杀。因为不想上吊，他打算买安眠药。夜已深，但药房应该还开着，他就准备出去买药。刚要出门，母亲被惊醒了，问他：“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里？”他说没什么，默默返回了房间，想法却突然改变了。

自杀真是太傻了。被那种老师当傻子就自杀，我才不干呢!现在开始努力学习，报复冷漠的老师和父亲!这样一想，一股莫名的愤怒袭来，他反复大喊“浑蛋”!A的眼前浮现出砰砰殴打老师和父亲头部的情形。此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谁而如此愤怒，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不中用而愤怒，脑海中幻想此起彼伏。最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期末考试中获得满分，班主任低头认错的情形，然后进入了梦乡。

A从第二天起开始学习。虽然在众人面前仍觉得很痛苦，但还是回到了大学，也开始上班主任的课。虽然不能像幻想中那样大声斥责班主任，但不久后，他提出撤回退学申请，参加考试。出乎意料的是，班主任并不是印象中那样冷漠的人，而是很高兴A不再想退学，还说缺课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A觉得很怪异，就好像浑身力气无处可使，当然他并不觉得讨厌。更不可思议的是父亲态度的改变。父亲曾说“你这种懒人没有上大学的资格”，现在却问他：“你什么时候考试？”开始关心起A的学习来。A当然不可能取得满分让老师低头认错，但他最终还是通过了期末考试。更重要的是，曾想报复老师和父亲、殴打他们出气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A的社交恐惧症也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

这里的例子并非社交恐惧症中的神经过敏，而是将一般学生的常见经历用稍微戏剧化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虽然基本类型相同，但神经过敏的人要战胜疾病，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努力，治疗者也必须更加细致。

希望读了这段话的人不再立即断定让神经过敏的人退学是好选择。此外，高中班主任的热心也值得称道。高中时感受到温暖，之后再经历严酷考验，正好合适。如果高中班主任冷酷地逼A退学的话，他一定会遭受真正的挫折。

总之，A先是想自杀，然后又从这里站了起来，这是长大成人的必经之路。从社会制度来看，这一流程等于原始社会的成人仪式。因此，接下来我们简单来看看原始社会是如何进行成人仪式的。

2 启蒙仪式

在原始社会，启蒙仪式不可或缺。如后文所述，启蒙仪式的消失是近代社会的一大特征，但我们却完全不明白这一变化的意义，结果导致了青年期的各种问题。启蒙仪式也可以翻译成通过仪式，它指的是在原始社会，某个人成长过程中，为推动他从一个阶段迈入新阶段而举行的仪式。宗教学者伊利亚德在《生与再生——启蒙仪式的宗教意义》(堀一郎译，东京大学出版会)一书中，详细论述了启蒙仪式。他指出：“启蒙仪式这个词最广的意义体现在一个仪式和口头教育的受众中。目的是决定性地改变加入者的宗教和社会地位。从哲学上来说，启蒙仪式等于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也就是说，通过启蒙仪式，一个人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他人”。他将启蒙仪式分成三种类型：一是少年迈入大人行列，即成人仪式、加入部落的仪式；二是加入特定的秘密仪式集团或宗教讲习集团；三是神秘的知识，原始社会中为了成为巫医和巫师的学习内容。我们关心的是其中的成人仪式，以下将对其进行讨论。首先谈一下男性的成人仪式，再接着探讨女性的成人仪式。

男性成人仪式

伊利亚德谈道，原始社会的成人仪式一般具有以下要素：1.准备“神圣的场所”。准备好区别于世俗世界的神圣场所，男性在祭祀仪式期间远离人群居住在这里。2.让修炼者离开母亲，或是更普遍的，离开所有女性。3.修炼者在隔离场所学习部落的宗教传承。4.接受某种手术或考验，一般是割礼或拔牙，也有些是在皮肤上留下伤痕或拔毛等。在此期间，修炼者必须忍耐这些痛苦。在启蒙仪式期间，必须遵从各种禁忌及考验。

接下来就上述四个要素进行简单说明。当然在实际的仪式中，不同的部族及社会会制定各自详细的规则和方法，并忠实地实施。对此我无法在本书中详细讨论，一般来说，每个行为都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在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赋予了必要且深刻的宗教意义。

首先，准备“神圣的场所”，并不是单纯指代与世俗世界不同的场所，而是要重现“以前的神”创造世界时的场所和空间。为了在真正意义上展现启蒙仪式，社会成员必须相信他们居住的世界完全是由“以前的神”创造的。孩子们要进入这个已建成的世界，就要参加仪式。因此，在这个“神圣的场所”中，修炼者再次体验“事物初始的神圣时刻”，和神话中的人物交游，最终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接下来的重点是要让修炼者“离开母亲”。此前，所有孩子都生活在母亲的庇护下。在长大成人前，和母亲的这种强烈联系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不可或缺，但在成为大人时必须切断和母亲的联系。但这经常表现得异常剧烈，和母亲的分离如同体验“死亡”。例如，伊利亚德提道，“几乎所有的澳大利亚部落的例子中，母亲均被告知她的孩子被一个恐怖而神秘的无名神杀害并吃掉了，这个神的声音如同吼板(通过振动发出声音的木片)一般吓人”。孩子先被神杀死，然后再作为大人被神复活，此时孩子会作为大人被赋予崭新的名字。和母亲分离时，孩子体验“死亡”，再作为大人获得新生。

第三，学习宗教传承，也可以称为“谒见祖先”，此时修炼者会回到远古，接触到祖先或远古神，学习部落代代相传的宗教传统。通过重现创造的技能，修炼者们不仅能继承与长大成人相符的传统，而且能改变他们居住的世界。

作为第四要素的考验，是启蒙仪式的附带产物。无论是举行割礼，还是敲断门牙，修炼者们都必须忍耐这些痛苦，此外还包括断食、沉默、遮蔽视觉等。这些肉体考验都包含精神意义，修炼者通过忍耐这些考验，获得长大成人所应具备的精神力和意志力。

通过上述方法举行成人仪式，孩子最终长大成人。我们必须意识到，通过这种仪式，修炼者的宗教和社会地位会发生决定性的改变，以及伊利亚德所说的“实际存在的条件的根本性变革”。在这样的社会中，孩子和大人的分界线非常明确，通过这种激烈的成人仪式，孩子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成为社会上名副其实的大人，拥有自觉性和责任感的大人。

女性成人仪式

文化人类学者仔细研究了男性的成人仪式，但女性成人仪式却鲜有提及。这应该和伊利亚德所说的女性成人仪式的以下特征有关。他提出了女性成人仪式的三大特征：“第一，女性的成人仪式在古代文化中也有记载，但并没有男性成人仪式分布广泛；第二，不如男性成人仪式发达；第三，女性成人仪式更具个体性。”

女性成人仪式伴随初潮开始，因此不能像男性一样集体进行，只能是个体行为。当初潮来临或是有此预兆时，女性就要与社会隔离。然后，和男性一样，女性要学习性和繁复的秘密仪式以及部落习惯等，或者是学习允许女性知道的宗教传承。之后，她们从隔离场所返回部落后出现在众人面前，最终作为成年女性被大家接受。然后，村里会举行各种祭祀仪式，如集体性的舞蹈，已成年的女性也会拜访村民接受馈赠等。

女性成人仪式并不如男性的广泛和发达，原因在于女性是通过初潮这一自然的秘密仪式成年，因此没有必要像男性那样举行烦琐的仪式。在某些部落，女性成人仪式始于初潮，终于新生儿的诞生。初潮、妊娠、分娩这类自然赋予的秘密仪式本身就是宗教体验，很难用男性用语表达出来。虽然伊利亚德说对女性成人仪式的研究并没有对男性的深入，但女性成人仪式的本质并不能通过学者的“研究”在语言上表达出来。

关于男性和女性成人仪式的特征，伊利亚德提道：“与女性不同，男性在成人仪式考验期间，会意识到‘看不见’的实际存在者，学习无法通过经验获取的神圣历史……对于少年而言，成人仪式可以引领他们进入虚幻的世界——这是精灵和文化的世界。而少女正好相反，女性成人仪式在表面上就与自然现象——性成熟的标志相关。”也就是说，女性通过“表面上的自然现象”进行启蒙仪式，而男性因为无法借助这种自然现象，只能通过意识到“看不见”的实际存在者获得启蒙，因此必须进行各种复杂的仪式。即使在现代，当谈论成年男女差别时，这一点也极其重要，必须考虑在内。

无论如何，在原始社会，男性和女性都要通过启蒙仪式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因此不会遇到“长大成人的难处”。不能忍受考验的人会被杀掉，因此也不存在不完整的大人。所以我不主张在现代复活启蒙仪式。如下一节所述，近代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基于当时的世界观取消了启蒙仪式。为什么这么做呢？在启蒙仪式消亡后，我们要长大成人的话该怎么做？接下来我们就来探讨这些问题。

3 现代的启蒙仪式

近代社会的特征

在上文介绍的伊利亚德著作《生与再生》一书的开篇中这样写道：“近代社会的特色之一，是具有深刻意义的启蒙仪式的消亡。”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近代人的世界观和古人存在根本的差异。前面已提到，要实现启蒙仪式，该社会就必须完全代代相传。极端地说，在古代社会，所有的一切都是远古时创造的，社会(世界)也已经建成，因此后面产生的事物“被允许进入”那个世界是最重要的。孩子要长大成人，作为进入那个世界凭证的启蒙仪式就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也就是说，那里不存在“进步”的概念，那个世界就是已完成的封闭世界，孩子在成人的那一刻被允许进入该世界。(图1)

与此相对，图2表现了近代社会的形态。近代人拥有社会进步的概念，并会置身于历史进步的潮流中。以图表形式表现为：孩子a作为大人被社会A接纳，然后社会进步，变成了社会B，如果a自己不改变的话，就会和孩子一样，无法进入社会B。或者是孩子c在长大成人进入社会C前，便已经达到了社会B的大人等级。

在古代社会，通过一次启蒙仪式，孩子就能成为真正的大人，从而放下心来。但对于不得不考虑社会进步的近代人而言，如上文所说，启蒙仪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即使孩子a成为社会A的大人，一旦社会A进步到社会B，而本人还维持原状的话，那么他的大人身份就不会被社会认可。这里使用了一张简图来表示，其实社会进步是无法简单地用图表示出来的。因此在近代社会，出现了很多既不属于孩子，也不属于大人范畴的情况。那么，生于近代的我们，该如何思考和对待长大成人这件事呢？

作为个人的仪式

到了近代社会，作为制度的启蒙仪式已经消亡。但是，仔细观察个人生活方式，会发现在个体中还存在着作为成人标志的启蒙仪式。比如前面提到的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例子。大学班主任同意他退学时，他决定要自杀，后来又决定振作。在这个过程中，他作为个体体验到了启蒙仪式。虽然这说不上是原始社会中修炼者体验到的“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但也可以认为是某种“死亡和再生”的体验。对于他个人而言，这就是启蒙仪式。

只要考虑到社会进步，重视人的个性，那么我们就无法以集体为单位进行制度性的启蒙仪式。当然，现代也有“成人仪式”，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仪式在本质上和上述启蒙仪式存在根本区别。因此，个人的启蒙仪式会以完全无法想象的形式发生。但本人及周围的人都未必能意识到这是启蒙仪式，而将其视为无聊或者倒霉的事情。

开篇提到的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例子中，“离家”这一行为不正是启蒙仪式的开端吗？他的双亲找到笔者寻求建议，了解了这一行为的真实含义，于是之后的经过就成为了真正的启蒙。如果不能了解其中的真实含义，父子也没有进行努力，模范高中生可能就会因离家出走而堕落。现代的启蒙仪式总是伴随着相当的危险性。

我们必须知道，现代的启蒙仪式不会进行过一次就结束，这是它的一大特征。在现代，一次经历可能就相当于“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如文字所示，这需要拼命才能达成——但一般而言，启蒙会反复发生，最终成长为大人。比如开篇例子中的高中生，他通过一次离家出走的体验，很难说就成“大人”了，而是会不断重复类似的经历，最终长大成人。我们在指导以及援助孩子时，应该要理解反复的必要性。不然，由于对启蒙仪式的理解不够充分，指导者与孩子接触时期待“跳跃式”的变化，就会导致失败。

相比原始社会，现代在各方面都更为复杂，人的意识也不再单纯。我们会享受这一复杂性，但与此同时，孩子长大成人也没那么容易了。我们放弃了原始社会中无比复杂的仪式，现代的启蒙仪式自然就会出现相当的反复。

权威的意义

在启蒙仪式中，权威者的存在不可或缺。修炼者在体验死亡和再生时，权威者扮演的角色会给修炼者带来死亡，再助其重获新生。更严格地说，出席启蒙仪式的长老们，作为远古神的中介或代理人，同时也作为绝对权威者而存在。也就是说，在他们权威的背后，隐藏着远古神这个绝对的权威。

即使是现代的启蒙仪式，也必须有权威者的存在。那么权威者该以什么形式存在呢？这一问题似乎需要相当深入的思考。因为现代人不会轻易相信“远古神”的存在，权威的问题就更加难以解决。

在现代，特别是日本，“权威”一词风评不佳。应该拥有权威的人，宣称自己毫无权威，人人平等，期待以此获取好评。但是，本章开篇所举的大学生例子中，大学老师作为权威者，明确表明没有学习意愿的学生不要来学校——虽然其中蕴藏着危险——但结果却是好的。对于这个大学生而言，如果只遇到“能体谅人”的老师，那他就很难真正体验到帮助他长大成人的启蒙仪式。

老师和父母到底是对孩子宽容好，还是严格好？对于这个问题，笔者希望大家不要仅仅从中选出一个答案。真正的权威者，超越了宽容好或严格好这种二选一的思考范畴。他们不会判断哪个答案会对孩子有帮助，而是会指出什么才是应该存在的事物。

前面提到，“权威”一词最近广受批判。但是，笔者作为心理治疗师和教师，接触过很多年轻人，从经验可以断言，年轻人不会反抗真正的权威。他们对真权威和假权威的差异非常敏感，对后者有相当大的抵触。真权威和假权威的差异，是根据权威产生的根源与此人的相关度来区别的。如果权威依赖于地位、名声、金钱，那就是假权威。去除会因环境变化而失去的内容后，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权威。

4 死亡和再生

前面说过，在启蒙仪式中，必须经历“死亡和再生”的过程。但在必须考虑“进步”的现代，不仅是修炼者本人，父母也要体验死亡和再生。虽然父母已是大人，却不能懒散，有时也必须体验剧烈的变化。

弑亲

孩子要长大成人，首先必须与母亲分离。在原始社会，这一活动通过启蒙仪式集体进行；但现代却变成了个人行为，并象征性地通过孩子弑亲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正如特别强调“象征性”一样，实际上并不会真正发生弑亲的行为。

一位父亲在祖祖辈辈工作过的糕点制作行业干了一辈子，对他而言，孩子继承这一荣耀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孩子从小就对父亲的工作很感兴趣，每当父亲谈论糕点制作的难点时，他总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倾听。但要考大学的时候，孩子突然说要进法学院，以后好当官，让父亲大吃一惊。父亲很愤怒，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想法，但孩子的解释也确实有道理。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听完孩子的解释后，父亲哑口无言。照孩子的说法，父亲一开口就说税收高、政治环境差等。那么，与其一边抱怨一边制作糕点，难道不是更应该努力去改变日本的政治和政府吗？父亲总是自以为是地夸耀“祖祖辈辈的工作”，同时却不停抱怨税收、官吏的管制等。其实父亲并非真正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父亲完全说不过孩子，虽然不情不愿，最终还是同意孩子报考法学院。

像这种例子，是典型的“弑父”表现。父亲以为孩子奔跑在自己铺设的道路上，而孩子却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道路，他不仅宣称这条路与父亲的不同，还直接批判了父亲的生存方式。

危险性

这里所说的“弑父”，现代日本随处可见。对孩子而言，象征性的“弑父”，是成长所必需的。但是，根据这一行为具体的实施方式，实际情况会产生很大的差异。

比如在刚才的例子中，孩子进入了法学院。但他开始学习后才发现，法学比想象更难，而且也很无趣；同时父亲因为孩子不继承家业而感到寂寞，却找不到诉说对象，怀着赌气的心情宣称要让大女婿继承店铺。孩子越来越不想学习，多次留级，最终把自己关在宿舍，什么也不干。很多时候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论是“弑亲”，抑或是站在父母角度的“弑子”，虽然是象征性的行为，仍然伴随着相当大的危险性，所有好事都有危险性。一个孩子要长大成人非常不容易，若他已经进入了既定路线，成长为了大人(当然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大人另当别论)，应该就不会有危险了吧？但是，孩子作为个体，只要想成长为具有个性的大人，就必须经历某种形式的“弑杀”。这时，这一行为若要有意义，就必须将死亡与再生连接起来。这一点极其重要。

还是用上一例来说明通往再生的道路。父亲听了孩子的批判，可能会愤怒：“随你的便!”孩子也可能会回嘴：“我才不会做什么糕点呢!”这种真情实感的碰撞，是亲属关系的特征。但是，若父亲反省“真是太意外了，孩子说话也成熟了啊”“应该充分相信他，我可能说得太过分了”等，那么就意味着父亲找到了通往再生的道路。孩子最终进了法学院，同时也觉得“老爸最近好像很寂寞”。虽然父子互相“杀戮”，但仍维持着彼此的关系，或是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而努力想要恢复彼此的关系，这应该称得上是“爱”吧。但是，死亡偶尔会突然降临，但通往再生的道路却漫长无比，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经历各种迂回曲折。只有互相杀戮的当事人共同努力走过这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才能发现家人之间爱的存在。

若“弑亲”或“弑子”不能象征性地实现，积蓄的能量就会爆发，导致严重后果。众所周知，有时甚至会导致真正的杀人事件。我们必须认识到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伴随着相当大的危险性。

虽然说是“弑亲”“弑子”，但由于都是象征性地进行，所以并不只限于父母和孩子之间。有时也会发生在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师兄和师弟之间。因此，不管是老师还是上司，只要打算认真指导年轻人，就必须认识到其中潜藏着“杀戮”的危险性。无所谓的态度是不能达成目的的，有时甚至会给彼此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老师和指导者必须明白，自己只有被年轻人“杀死”，才能达到真正的指导目的。当然，自己简单“死去”也是很无趣的，有时也要让年轻人“死亡”，所以在对决时双方必须拼尽全力。

自立和孤立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孩子要长大成人，必须离开父母自立，但这可能会造成极大的误解。因为过于重视“离开”，会忽略离开导致的二者关系的变化。比如前面提到的糕点师傅和他的孩子一例中，孩子在法学院认真学习，毕业后不断进步，最终高升，但和父亲的关系却变淡了。这时我们难道能说这个孩子是“自立”的人吗？他不再去探望父亲，而且高升后，为自己是糕点师的儿子而感到羞耻，只在父亲去世后参加了葬礼——这种人不能称为“自立”的人。

笔者在年轻时，发现自己误解了自立的含义。这是20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在瑞士留学时，对当地人频繁的亲子交流感到惊讶。最初我对自立的理解非常肤浅，认为欧洲人比日本人更加自立，因此父母和孩子的往来应该比日本少得多，然而事实完全相反。即使父母和孩子分开生活，也会经常打电话，得到了珍贵的物品也会彼此分享。由于跟自己的预想完全相反，最初我十分惊讶，但随即明白，正因为他们自立，才会经常往来。同理，正因为日本人没有自立，很多人害怕彼此之间有关联，才会孤立。自立和孤立看起来差不多，内涵却完全不同。

能离开父母完全自立的孩子，会作为自立的大人和父母往来。离开父母，任性生活的孩子，因为他们被允许任意妄为，才会在面对父母时无止境地撒娇。但如后文所述(参见118页)，我们也并不相信西方模式完全是好的，所以在和西方进行单纯比较时，我并不认为日本就不行了。若要追求“自立”，我们就必须深入思考它的内涵，它是否和孤立的概念混淆等。日本的孩子，大多都会错把孤立当作自立。

第三章 心理和身体

对人类而言，心理和身体的问题是永远的谜题。我们会把心理和身体分开进行考虑，但从经验来看，二者有相当大的关联性。身体状况差或生病的话，精神也会变差，无法进行逻辑思考；心里不痛快时，身体的动作会变迟钝，食欲也会减弱。就像这样，心理和身体互相关联，但若罹患上下文所说的身心疾病时，二者的相关性就会变得难以掌控。

难以控制性欲，是成年时会遭遇的一大问题。众所周知，精神分析创始人弗洛伊德很重视人类的性欲。关于这一点，荣格推测弗洛伊德可能是这样思考的：“人类的基本欲望中包含食欲和睡眠的欲望，为什么还要重视性欲呢？这是因为食欲和睡眠的欲望与身体紧密相连，而性欲既与身体相关，又属于心理的范畴，所以才显得尤为重要。”性是连接身体和心理的桥梁，具有深刻的意义。荣格认为，上至天堂，下到地狱，都有性的存在，这个观点也极具启发性。它既承接至高的善，也通往无尽的恶。

孩子在长大成人时，必须接受自己的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无法随意控制的、自己身体所拥有的各种功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后，孩子就会成长为大人。在这一章，我们不会谈论身体的发育，而是从自己该如何接受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一观点出发，思考身体相关的问题。

1 和异性的交往

找到异性伴侣，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笔者并不认为这是“绝对”必要条件，但一般而言，结婚、成家、生子，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为此，孩子必须学习该如何和异性接触，包括心灵的往来，也包括身体的接触，因此难度很大。而且进入现代后，与性相关的伦理观念急剧变化，大人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性观念赋予多少信赖度，因此相关的指导难度剧增。对此，我也会举例进行说明。

“不纯洁的异性交往”

进入青年期，年满20岁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这时无论保持什么样的异性关系，也不会被认为是犯罪。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却被认为是未成年人的失足行为。仔细想来，这一命名十分奇妙，在未成年人的异性关系脱离常规时，它确实可以算是一种失足行为。在此，我会举例来探讨此类问题的本质。

一个女高中生，家庭经济中等偏上，双亲健在，旁人看来生活优裕，而且初中时在班级里的成绩也很不错，是优等生。然而进入高中后，她的异性关系突然变得混乱，和多个非特定对象保持着性关系。因此，班主任对她进行了指导，但她却抗议，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错，自己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享乐，对方也表示欢迎，而且这一行为没有给任何人带来痛苦，为什么就是错的呢？这个学生智商很高，言辞尖锐，班主任一退缩，她就穷追猛打，要求班主任说明为什么自己的行为是“不纯洁的异性交往”。相爱的双方保持性关系再正常不过，自己只是做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不纯洁；相反，不纯洁的是大人。“明明不相爱，只因为是夫妻就保持性关系，这才是不纯洁吧？”她言辞激烈地反驳。班主任被驳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确实也有一定道理，特别是她最后说的话，确实可以看成是对现代日本大多数夫妻的批判。最后，这个厉害的女高中生被带到我这里。认真听完她的各种言论后，我严厉地对她说：“你的所作所为是错的，马上停下来。而且这种错误没有任何理由，正因为是没有理由的错误，所以不行。”万幸，她接受了我毫无道理的指示。她经历了无数次尖锐的逻辑性舌战，最终却遵从了我毫无逻辑性的指示。

当然，这个进展顺利的例子并不是针对不纯洁异性交往的“正确指导”范本。指导时这么说，对方很可能会一笑了之。其实，在我这么说的时候，这个高中生的自我治愈能力已经表现出来了。指导“顺利进行”的必要条件，是接受指导一方的“时机”要成熟。

这一点先暂且不论，我们还是以这个例子，就异性交往进行详细探讨。

身体接触

人出生成长的过程中，首先，从新生儿到婴儿期间，必须充分体验母子一体感。此时的母子一体感并不一定发生在母亲和孩子之间，只要有合适的替代母亲的人(无论是谁)，以这样的一体感为基础，孩子就可以健康成长。被母性所包围的感情，可以通过肌肤接触获得，很难用理性来衡量。之后，从婴儿期过渡到幼儿期后，和母亲的身体接触减少，但家庭中保护孩子免受外界侵害的氛围，支持着孩子的成长。这是孩子成长所必需的基本安全感。

从青春期到青年期，人迅速成长，相比婴幼儿时期的标准，此时需要的基本安全感有了很大变化。若不能从家庭内部获得，就会转向他处寻找，同时也会降低心理标准，强化“身体接触”的欲望，因为生理上已经是大人了，最终导致不加选择地与他人保持性关系。通过这一行动，他们能够体验到暂时性的快感和安全感，但也会品尝到深切的孤独和悲哀。大多数场合，为了向大人辩解自己的行为，他们会采取极端的攻击姿态，导致无法认清大人的感情。

如上文所述，笔者成功说服女高中生“你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就是错的”，其实也是因为她接受了笔者毫无道理的感情。她自己应该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对劲儿。如果我反复重申这一行为的错误性，她反而会生气，进而反驳我。她真正追求的，是等同于亲子之间身体接触的、超越逻辑且自己能面对的感情。对她的诉求，我毫无道理的言语反而在她内心溅起了涟漪。

对性的恐惧

现在，性解放在发展，人们在性方面已相当自由，但与此相反的现象也增加了。在临床上，前来咨询阳痿的青年男子越来越多。因为婚后无法进行性行为，于是来我这里咨询。

男性无法和异性进行性行为的心理原因之一，在于没有从心理上和母亲分离。前面描述的人从婴儿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从心理学的观点看来，是孩子从母子近亲相奸的状态分离并自立，然后获得和异性发生性关系的能力。了解这一过程的人，看到现在青年男子阳痿增加的现象，立即断定原因在于最近的年轻人不能做到母子分离，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笔者认为，无论是母子分离还是异性关系，其中都包含了各种情况。

孩子了解母亲和自己身体的差异性，是母子分离的一个重要阶段。进入青春期后反抗母亲，提出不同的意见，是另一个重要的阶段。但是，这里所说的母亲作为心理上“类似母性的存在”，已超越了个人意义上的母亲概念，实际上可以扩展为各种类型。因此，即使能独自在社会中居住和生活，但只会按照他人的指示生存的人，从广义上来说仍然未能实现母子分离。也就是说，自己所属的集团是类似母性的存在，个人被包围其中，遵循集体的生存方式，不愿展现自己的个性。无论是谁都会结婚，发生性关系，所以会有婚姻生活，但这其实只是扩大化的“类似母性的存在”，是基于家庭或者村落的同一化而采取的行动，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个人并未充分实现母子分离。无论是结婚还是与异性交往，根据对性的接受态度，每个人母子分离阶段的状态也不尽相同。

以下举例说明。有位青年因勃起障碍而前来咨询，他的问题在于蜜月旅行时无法发生性行为。但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新婚妻子之外，他其实已经和其他女性发生过多次性行为，而且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和他交谈后我马上就明白了，他以前和现在(新婚妻子)的女性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是个花花公子，对女性都是凭冲动行事，婚前的性关系差不多都是这种形式。但相亲对象恰好是个美人，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类型，于是产生了怜悯、温柔的感情。而且还有一点是他这种男性常会遇到的：她看起来比他高了好几个层次。

在蜜月旅行时，他很高兴，但在他不知不觉中，心理和身体已经背离，他越着急，越无法发生性行为。人类的性的确很不可思议，仅靠意志力什么也成不了。若仅是和女性进行身体接触的话，他以前也经常进行。现在要同时进行心灵和身体的接触，他就始终无法顺利进行。性关系的层次越高，蕴含的悖论就越多。若层次低，还只是肉体关系，其实并不难，所有的动物都有这样的行为。他只能发生动物级别的性行为，而一旦与心灵相关——换句话说，他可以很勇猛地和女性发生关系，而要温柔行事时——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和女性接触了。

通过这个例子可以思考以下两点。首先，相比过去，现代男女关系在不断变化，青年不知道该如何互相接触，涉及性关系时更是困难重重；其次，与此相关，一直以来年轻人就应该重视对性的恐惧感。人类(特别是男性)会实际感受到强烈的性冲动，所以听到性恐惧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只有保持与强烈冲动相匹配的恐惧感，并维持二者微妙的平衡，我们才能更好控制自己的行动。这种话听起来已经过时了，其实是符合实际状况的。有关第一点，现在周刊杂志上经常刊载的性的相关信息中，重点关注伴随着性而来的生理快感，因此我们会陷入错觉，认为对性的强烈压抑不是“现代的”。同时如上文所述，另一方面，男女间的心理关系也发生了变化，相比过去，男性更加平等地看待女性，认为女性是精神性的存在，这种态度在不知不觉间不断强化。将对方视为精神性存在，并高度评价，同时又希望进行肉体的结合，其中必然会存在悖论，因此无法简单实现。

若想要实现，需要相当长的犹豫期，同时要有可以锻炼人的必要烦恼。因此，年轻人在面对生理需求时，会不断产生意志难以控制的性冲动，另一方面又会被自然界中的某种恐惧感所侵袭，因无法简单发生性关系而苦恼。这一过程是必需的，然而在现代，人们对性解放的认识肤浅，对性关系没有任何恐惧感，或是希望能尽早发生性关系，导致青年期的性问题越来越难以解决。

前面谈到性问题中有很多悖论，但对性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必需的，当然过于强烈也会让人困扰。但是，现代过于蔑视性恐惧感，于是很多人强行抑制生来就有的恐惧感，或断定恐惧是可笑的，导致失败或问题的扩大化。因为动物也会有性行为，所以这一行为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不值得夸耀。但作为人类而言，背负着文化性要素的同时，再发生性关系，会使彼此关系发生改变。我们认为性没什么大不了——这话会让人觉得毫无道理——但与性经验丰富的年轻人交谈后会产生疑问：他们到底真正“体验”了多少？有个词叫“性自由”，但稍加疏忽，人就会被“性”的力量操控，更别提自由享受性了。我们应该接受并重视性恐惧感，当它在恰当时间造访时，我们才能享受期待的性关系。

如上文所述，在性恐惧的背后，潜藏着因母子分离而导致的不安。但是我们不能将其当作恋母情结立即舍弃，而应该仔细考虑它到底与哪个层次的母性相关。和母亲分离也分很多阶段，即使安于母子一体的世界观，人也可以拥有肉体的性关系，只是这种性关系中，身体性要素占了极大比重。我已多次谈到，根据精神的相关度，关系的层次会有所不同，而且和母亲分离时的“母亲”意义也会更加深刻。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无法解决现在青年男子的勃起障碍问题。

2 身体的拒绝

到了青春期，身体会迅速成长，与此同时，第二性征显现，进入青年期身体就完全和大人的一样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很难认为这种发生了剧烈变化的身体是“自己的一部分”。而且一般而言男女的接受程度也不同，女性一般是在接受时发生问题，而男性则是将身体作为自己的一部分积极采取行动而导致问题。因此，前面谈到的青年期严重神经过敏症状，常见于女性青年期初期，以及男性青年期的后期。接下来，我将举出拒绝接受自己身体的神经过敏例子，来探讨心理和身体的问题。

青春期厌食症

一个女高中生厌恶发胖，于是开始节食。因为她看起来并不胖，所以父母认为没必要减肥，可她意志非常坚定，通过节食慢慢瘦了下来。但是，她瘦下来后也什么都不吃，日渐消瘦。难以忍受的父母强迫她吃东西，结果她全吐了出来。旁人看来非常痛苦的减肥方式，她自己却觉得很不错。而且她是那种别人会疑惑为什么瘦成皮包骨了还什么都不吃的拼命三郎，不仅照常上学，体育课还有惊人的活动量。

这种症状被称为青春期厌食症，或青春期消瘦症，因为节食而营养不良，严重时甚至会导致死亡，必须多加注意。为了维持生命，有时必须入院治疗，没有相关经验的人来治疗的话会非常危险。以前青春期厌食症并不多见，最近则扩展到了日本全境，数量也变多了。这是青春期女性特有的神经过敏症，但非青春期的女性也会出现厌食症。某一天终于不再节食，却又发展成暴食症，导致身体肥胖而出现新的烦恼，因此也有胖瘦交替的病例。最近，有少数男性也出现了厌食症，但不能将其和女性的情况相提并论，所以这里不再赘述。

青春期厌食症患者会拒绝自己身体的成长甚至是存在，不想成长为大人。相比男性，女性心灵和身体的关联性更加密切。应该如何接受自己的身体，又如何审视自身——女性很难将二者分开进行考虑。长大成人，对男性而言是成长为男人，对女性而言是成长为女人。也就是说，人在长大成人时必须接受自己的性别。青春期厌食症患者不想长大成人，换句话说，就是拒绝成长为女人。这明显表现出对女性这一性别的厌恶。

女性体验初潮的经验十分重要。某个患有青春期厌食症的人，没有任何人教她相关生理知识(尽管她有母亲)，所以初潮时以为自己患上了重疾，惴惴不安。这个案例比较特别，但即使母亲教授了生理知识，母亲教育时的态度也会影响孩子的接受程度。在女儿初潮时煮赤豆饭庆祝，是日本自古以来的风俗。有的女性说，在那个时候，自己感受到身为女性的骄傲。也就是说，对于她成长为女人这一事实，周围人的态度非常重要。

有人认为，现在学校的卫生保健课上得很好，女孩子在学校已经学到了“科学知识”，所以母亲没必要再特别向女儿强调生理知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母亲向女孩子传授的并非“科学知识”，而是与生存相关的实用智慧。母亲传授的是作为女性、作为母亲，也是作为一个人的生存知识，对于女儿来说，是他人无法取代的支柱。“智慧”的传递不仅要触及心灵，也必须扎根于身体。

和母亲的联系

母亲和女儿之间的联系非常重要，并且它还必须是以母子一体感为基础的紧密联系。

孩子最终会离开母亲，但在必须分离时，需要先确认和母亲的联系。有时确认的程度非常强烈，已经进入青年期的孩子会像小时候那样向母亲撒娇。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外表已经是大人的孩子，会悄悄触摸母亲的身体撒娇。这时，如果母亲感到厌恶而强烈拒绝，促进孩子自立的功能就会扭曲。

母亲和孩子的联系非常重要，当父亲支持母亲的力量减弱时，亲子关系就会扭曲变形。

如果父亲在家庭中的态度软弱，母亲感受到这一点，不知不觉中就会扮演父亲的角色。因此，作为补偿，父亲会扮演起母亲的角色，最终导致亲子关系混乱。也就是说，在家里完全是母亲叱责孩子，做出决定；父亲则会同情、包庇、纵容孩子。在日本，很容易产生这种类型。

当然，父亲和母亲就像网球的前卫和后卫，有时也必须根据情况替换彼此的角色。如果被固定观念束缚，会难以采取行动，但父亲和母亲的角色完全颠倒也有问题。有时也会有一人分饰父母两个角色的例外情况。

类似于和母亲相联系的情况，不一定只存在于母子之间，联系的对象也可以是其他人。可以是老师，亲戚中的某个人，甚至可以是某个集团。事情进展顺利时确实可以这样。但青年强烈追求和母亲的联系时，母亲的替代者偶尔会觉得很难承担这一重任。

我们也可以从以上观点来探讨青年期沉溺于酒精饮料或药物的行为。强烈的酩酊状态，能给予他们类似于母子一体的安全感。当然青年偶尔也需要这种状态，但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个人就很难自立。大人想要鼓励青年重新站起来时，仅仅忠告他停止喝酒和嗑药，而不给予他类似于母亲般的替代品，是很难成功的。过于强烈地依赖药物，以至于嗅到生命危险时，他们会感受到与大地母亲的一体感，就好像在期待死亡。我们清楚地明白，此时援助者肯定会遇到非常大的困难。

3 超越自我

身体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既属于自己，又不全属于自己。比如手术切除了胳膊，胳膊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已经被处理掉了。我无法控制自己心脏的跳动以及胃的蠕动，当然它们也并非在随便乱动，会根据身体状况进行合适的运动。我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挥动着胳膊，但有时也会因紧张而颤抖、僵硬，无法流畅地运动。这样想来，身体中的很多要素，都必须放在人这个整体内进行思考。

家庭暴力

曾经有个青年，用金属棒锤杀了自己的父母。这确实是青年所为，但也是他从未预料到的事情。他甚至可能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受谁指使而做出这种事情。在最近日本不断增加的家庭暴力事件中，孩子情况好转后，询问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很多人都说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一旦对父母施以暴力，自己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停不下来。只靠言语交流不行，不进行身体性攻击会觉得内心不安。

在家庭暴力中，大多都是儿子对母亲施加暴力。而且其理由和程度都完全脱离了常规，所以在病理尚未明确的初期，家庭暴力常常被误诊为精神病。也就是说，我们以前经常无法理解这一行为。孩子会因为母亲很小的行为或话语而暴怒，进而殴打母亲，但其他时候又非常正常，也具有个人判断力。

青年期会破坏掉现在的家然后重建新家——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了。孩提时代，虽然会建起属于孩子的家，但那只是个临时住所，虽然会在此基础上工作，但最终也必须破坏掉这个临时住所，建立新家。当然，临时住所不牢固的话会妨碍新工作，但如果过于重视临时住所，结果建起一个接近正式的住所，重建就会很艰难。很多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在建立临时住所时，双亲过于重视，要求孩子建立起接近正式的住所，导致在破坏时需要相当的“暴力”。也就是说，在培养孩子时，父母过于想要培养出“好孩子”，结果孩子成了缩小版的大人。这在家庭暴力的例子中经常可见。

继续用家的重建进行比喻，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阐述。在进行家的重建时，想要建立一个大宅子的人，地基必须挖得更深。由于基础挖得太深而导致问题的可能性也会变大。也就是说，相比以前，现代的孩子必须深挖基础，这非常不容易。从心理角度来说，现代的孩子面临着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比如某个高中生在面对母亲时，并非面对作为个体的母亲，而是她背后存在的母性这一深渊。也就是说，这个高中生被迫要和自己内心深处类似母亲般的存在进行对决。于是母亲无意进入房间，表面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孩子而言就是“入侵”——而且是怪物——他要和它“战斗”，必然要施加暴力。其实他应该做的是在内心和类似母亲般的存在进行斗争，结果却将其和真实世界中的母亲进行了碰撞。

当然，青年要成长为真正的大人，必须自己面对这一深刻问题，而且必须在内心世界完成上述的象征性“弑母”过程。因为无法做到，他们才会做出殴打母亲这种傻事，而我们作为大人，必须了解从中延伸出的问题深度。现代青年们内心分裂非常严重，有的甚至到了精神疾病的程度。如果无法辨明这一情况，只是简单处理家庭暴力，最终也很难成功。而且我们也必须明白，即使不施加家庭暴力，青年也背负着如何治愈这一严重分裂的课题。简单认为“只要解放被压抑的情感就行”，是无法解决这一难题的。

身心疾病

上文提到现代青年内心分裂非常严重，与此相关，身心疾病患者在不断增加。“身心疾病”一词在日航客机事故后开始广为人知，但也因此常遭到误解。根据日本身心医学会医疗对策委员会的解释，身心疾病“以身体症状为主，但在诊断和治疗时，也要特别重视心理因素”。身心疾病的常见症状有哮喘、消化器官的各种溃疡、过敏性皮炎等，但学者中也分为狭义和广义定义身心疾病的人。比如上述青春期厌食症，有的学者会纳入身心疾病的分类中，有的则不会。这些细节暂且不论，青年期罹患身心疾病的人确实比以前增加了，最近甚至出现儿童患上胃溃疡的例子。

请注意，我将身心疾病描述为“也要特别重视心理因素”，并没有说“病因是心理因素”。有一种武断的误解，认为身心疾病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身体疾病”，这样会导致混乱。比如对罹患身心疾病的人说“你太粗枝大叶了”“意志太薄弱了”，或是询问“有什么烦恼吗”，建议“尝试更轻松地生活”，这些想法都过于简单地考虑心灵和身体的相关性。虽然被问及“有什么烦恼吗”，身心疾病却并非因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烦恼而产生，即使能讲清楚，也不可能通过简单改变心理状态就能解决。即使建议“轻松地生活”，但人们原本就不可能简单地“轻松”生活。虽然可以休假去泡温泉——但在泡温泉的时候，还要想工作怎么做，将来该怎么办，根本就没法轻松起来。

心灵和身体的纠葛并不简单，很多时候我们很难分清谁是因谁是果，因此我才特地使用了“心理因素的考量也非常重要”这一表述方式，而且其中的“心理因素”不能根据常理来进行简单类推或者处理。实际上，身心疾病可以不勉强考虑心理因素，只要进行身体治疗，很多时候都可以痊愈。在治疗身体的过程中，心灵也自然得到了治疗。

第三领域

为了深入思考心灵和身体问题的本质，这里举出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罗宾森著《记忆中的玛妮》(上下册，岩波书店)。主人公安娜是个饱受哮喘病折磨、无法与周围的人坦然相处的少女。为了治疗哮喘，安娜被寄养到在海边居住的一对老夫妇家中。常在海边自由散步的安娜，某天邂逅了一位叫玛妮的少女，两人成了朋友。安娜双亲早逝，是个孤儿，而且很贫穷，而玛妮家庭富裕。安娜很羡慕玛妮的“幸运”，又被玛妮的温柔所吸引，二人亲密起来。在和玛妮的亲密接触中，安娜身体渐渐好转，同时也了解到，看起来“幸运”的玛妮，虽然生活在富裕之家，却从未感受到父母温柔的爱。

安娜渐渐和玛妮亲密起来，某一天却误以为玛妮抛弃了自己，感到无比愤怒。但看到玛妮痛苦的样子，安娜又决定原谅她。安娜在体验到强烈感情风暴的同时，通过和玛妮的心灵交流，渐渐痊愈。在此要强调的是，玛妮并非实际存在的人物，而是安娜幻想的产物。详细情节请大家阅读原作。笔者在阅读时深刻感受到，只有这种活在幻想世界的人物，才能治愈安娜——这在真实的世界中没人能办到。那么，玛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巧妙出现在安娜身边，最后又消失的玛妮，到底住在哪里？

读了《记忆中的玛妮》后，笔者认为，在思考人类的存在时，除了心灵和身体这一二元领域，还应该假定存在第三领域，这个领域是由前两者共同构成的一个整体。安娜虽然身体不好，但心理并没有问题。因为她未能和自己的第三领域顺利接触，才会产生各种问题。她幻想中出现的玛妮，难道不正是第三领域的使者吗？虽然笔者现在还不能详细并确切地描述第三领域，但它自古以来都被称为：灵魂。

我自己都无法确认为什么要特地在此谈到灵魂。这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孩子在长大成人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的缘故。要是能像前述原始社会成人启蒙仪式时那样，社会所有成员都相信祖先灵魂或神灵等超凡者的存在就好了。这时，通过这些超凡者，才会集体发生修炼者“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性变革”。但是现代已经无法发生这种集体性变革，只能每个人独立长大成人。这时，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自己的方式触及自己的灵魂。认识到超越自我的存在，是长大成人必需的基础。

笔者并不是要通过这件事宣称长大成人必须信仰某种特定的宗教或者归属某一教派。虽然有时也会采取这种方式，但更重要的是要意识到超出自我控制的范畴，在此基础上才能思考自身。在接受意志无法完全控制的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背后，隐藏着这一行为。

安娜和玛妮的交往是无人知晓的秘密行为。人想要和自己的灵魂接触，想要确立自己成为独立个体时，需要某种形式的秘密存在。因此，连接心灵和身体的性，偶尔会因为和灵魂问题密切相关而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下。性不是被唾弃的肮脏之物，而应该作为具有深刻意义并被尊重之物而隐藏起来。误区在于，我们认为只要告诉青春期的孩子相关性知识就“万事大吉”，就解决了性问题。确实，有时也必须告知孩子性相关的生理学知识，但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如上文所述，女性首先面对的课题，是如何接受与意志无关的，通过初潮表现出来的性问题，因此必须掌握相关知识。与此相对，男性必须积极地解决性问题。青年因为想知道性的秘密而苦恼，也会因为知道了性的秘密而烦躁。因为苦恼，他不得不思考男女、身心、善恶等问题，也会重新审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思考得越深刻，越无法解答性的秘密。青年要长大成人，必须独自面对这些问题，锤炼自我。尽早教授他生理知识，他就会明白性的相关内容，大人没必要剥夺他来之不易的锻炼机会。

第四章 与人的关联

孩子有孩子的人际关系，大人也必须建立属于大人的人际关系。在孩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有的人际关系会促进或妨碍孩子的成长；并且原本是促进成长的人际关系，从某一时点开始会阻碍成长。这样想来，就能理解人际关系的难点和重点了。

1 孤独和归属

人在青年期会同时体会到相当程度的孤独和归属感。此外，大人要能忍耐孤独，同时也要和各种人往来。我认为，人在孤独和归属感的问题上也包含着很大的矛盾。

朋友

在青年期，交到好朋友非常重要。通过与朋友的往来，青年会认识到自己的个性，同时学到该如何理解和评价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是长大成人的必要条件之一。

孩提时代的朋友关系，偶然性因素影响很大，如住在附近，或是学校同桌等；随着成长，因为有了自己的个性，根据自我意志选择朋友这一因素的影响增大。无论如何，承认并接受自己，交到朋友，都能鼓舞人心。如前所述，要长大成人，孩子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和父母分离，因此朋友的支持是难能可贵的。

然而，这种与朋友的归属感简单结束时，本质上就会和母子一体感一样，反而会阻碍青年的成长。比如某个大学生A觉得读大学很傻，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来。觉得寂寞时，他也会去学校，可是没人理睬他。这时，他在附近餐馆偶遇一位同龄人，两人熟识起来。这个人高中毕业马上就工作了。他们彼此都有强烈的亲切感，于是经常互访，一起吃饭，非常亲密。对于A而言，朋友的陪伴让他心灵平静下来，而且不用特别说明，彼此也能相互理解。这样的友谊持续了一年，渐渐地，A觉得和他在一起很焦虑。虽然他没有任何地方让自己不满意，但总而言之，自己就是很焦虑。

产生这种现象，是由于A的朋友关系开始阻碍他成长的缘故。确实，这个朋友缓解了A的孤独感，这一点是有意义的，但A想要摆脱这种状况时就会感受到阻力。可能因为这种情绪，二人会因一些小事而争论，进而互不见面。A无比气愤，一直以来都是委屈自己和对方交往——其实他不知道，对方也有同样的感受——而对方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真是无聊透了。难道自己会和这种人往来一辈子吗？但另一方面，一个人吃晚饭，晚上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又觉得很寂寞，猜想对方会不会来——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他非常惊讶。

在这种状态下，某个深夜，朋友突然造访。A还是让他进了宿舍，结果对方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说了下面一番话。他认为上大学没有任何价值，高中毕业后立即工作，迄今为止也一直做得很不错。但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羡慕大学生。因此，和A成了朋友后，他通过安慰困惑的A，觉得自己比大学生靠谱、更厉害，以此获得满足感。争论都只是因为一些小事，但根源在于原本处于被保护立场的A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而自己似乎从未平等地看待过A。听了这番话，A很感激对方的坦率和深思熟虑，同时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共同的影子

听了朋友真诚的话，A想起了很多事情，于是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回想起来，A和朋友最谈得来的还是说其他大学生的坏话：比如其他大学生经常学些无聊的东西；或是只热心体育，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等等。在这方面二人意气相投。然而大约过了一年，A开始想回大学上学了。可他又觉得说出来会对不起朋友，而且自己一直说大学不好，现在突然说自己想去大学，真是太尴尬了，所以无法开口。二人都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A以为这么一来友谊就结束了，没想到两人的感情却比以前更好了，真是不可思议。

朋友关系由各种要素组成。只关注关系的紧密性时，很多关系看起来都很不错；然而有一种名为“共同的影子”的关系，会妨碍彼此的成长。无论是谁都拥有“影子的部分”，这是自己难以接受，甚至是拒绝承认的部分。

在这个例子中，A和朋友共同的影子是上大学这件事，因此二人只是说大学生坏话就可以意气相投。对于自己必须克服的影子部分，为了排解面对它的痛苦，我们有时会和拥有同样影子的人交往，忽视自己的影子部分，或以他人为笑柄，或是攻击他人，借此夸耀自己“坚固的友情”。可是，要把这种关系推进到“大人的朋友关系”，必须收回自己外向的批判目光，审视自我，就如A和朋友交谈的那样，直面彼此的影子部分。通过这种交谈，A开始回归学校；朋友虽然仍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但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不管他人到底选择哪条路，到底去不去学校，他都不再介意，就这样两人维持了朋友关系。

无论是谁，都有影子部分，也会脆弱，若不和拥有同样影子的人建立人际关系，就会痛苦得难以自拔。但是，我们不能永远满足于此。在这种关系发生改变时，正如A体验的那样，会感受到想要暂时断绝朋友关系的孤独，再以此为契机产生新的归属感。

恋爱

在孩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会有恋爱经历。当然具体经历因人而异，但本质都是男性和女性想要达到某种意义上的统一性。前面已经谈过性的问题，我们必须承认，即使在并未想要发生性关系的恋爱中，也流动着会动摇人类根源的能量。想要统一的意志背后，潜藏着人类追求更加完美、更加整体的倾向。即使本人只是怀着游戏的心态谈恋爱，但毫不夸张地说，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有想要互补缺陷的倾向。

无论男女，都希望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欠缺的部分，憧憬它，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同时也希望能响应对方的殷切期望。因此，很多男女经过恋爱都会成长。有很多无视父母和老师忠告及劝诫的青年，会因为恋人的一句话就改变态度。恋爱时产生的能量，不同于一般场合的层次。正因如此，危险也更大，有时恋爱甚至会成为堕落的开端。如本节开始时所述，如果恋爱的目的是不同的个体想要达到统一，那为什么会出现堕落的道路呢？

在东西方文化中，恋爱一直都是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从这一点就能明白我们无法简单刻板地描述它。恋爱含有永远无法捉摸的要素，但如果大胆地简单谈一下就会发现，双方要通过恋爱获得成长，必须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对立性。对立要素统一后，会产生新事物，但是如果对立倾向太强烈，就难以达成一致，而是互相背离。为了达到统一，双方必须具有共同的要素，作为推动统一过程的基础。简单来说，双方共有的要素能促进关系的稳定，没有发展性的对立要素可能会往前发展，但其中有很强的背离倾向。恋爱关系就是在这种矛盾中形成的。

为结婚而相亲时，双方会关注关系的稳定性，因此会在各方面强调双方的共同要素。与此相对，恋爱时会将赌注放在发展的可能性上(或是在无意中被迫下注)，所以会有很多对立要素。这时，即使双方的恋情很炽热，周围的人也会对关系的稳定性感到不安。恋爱时，会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行为，破坏统一的目的，最终导致分手。也就是说，双方之间的对立要素过于强烈，在达到统一前产生了破坏作用；或是心理尚未统一，但先发生了肉体关系；或是先产生了结婚这一社会性结合，导致二者的差距无法弥补，最终分手。

恋爱中常会有自以为是的行为，这是因为自己内心潜藏的可能性和欲望过于强烈，误以为对方拥有这些内容。比如强烈渴望温柔的男性，只要女性有一丝亲切的行为，也会感受到深切的温柔。然而，他强烈地渴求女朋友的温柔，导致对方抗拒，最终分手。这时，我们不要懊恼自己被对方背叛，或是以为自己的行为太过分，而应该思考为什么自己如此期待温柔，或是自己能否变得温柔。不要简单责备他人，而要接受所有事实，使之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拥有这种能力，才是长大成人的条件。

2 作为日本人

思考人际关系问题时，首先必须了解日本人的人际关系特征。若忽略这一点，只从一般论或者西方模型来考虑个人和家庭、社会的联系，只会得到和实际不相符的结论。不久前，我们都是以西方近代文化为模型，以为日本和西方的生活方式基本相同。但随着国际交流越来越频繁，和外国人的接触增加，更加了解外国的情况后，我们才知道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在各方面都和西方人不同。因此导致日本人论的盛行，读者对此大概都略有所闻。这一点本书不再详细讨论，但在考虑“长大成人”时又不能无视这个问题，因此在这里仅简单谈一下。上述“长大成人”只谈论了一般情况，严格地说，谈到“大人”，若需要分清到底是日本还是西方的大人时，问题都会变得复杂。

日本人的自我

谈到长大成人，大家可能都认为“自我的确立”是条件之一。但笔者认为，西方人和日本人的“自我”是不同的。先来举个例子。笔者在瑞士留学时，听说某个小学一年级学生因为成绩不好要留级回幼儿园，感到十分惊讶。结果幼儿园的老师反问笔者，日本不会留级吗？我说，小学是没有留级的。这次轮到那位老师惊讶了：“日本的教育如此不替学生着想吗？”对方认为留级是“替学生着想”，给当时的笔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说，西方认为让成绩差的孩子留级到合适的年级去，是为学生着想，那么成绩再差也要让其升级就是日本式的“替学生着想”了。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作为思考主体的自我不同。

西方人自我的特征是，与他人分离，成为独立的个体，并向他人宣布自己的存在；与此相反，日本人的自我都是与他人有关，他们不太会主张自我，更多的是会考虑他人的感受。用刚才的事例来说明的话，就是某个孩子进入一年级，无论他的成绩如何，都必须考虑到他的心情，大家一起升级。若是西方的教育方式，成绩差就要留级，如果不想留级就要证明自己会努力，能够升入下一个年级。如果是日本人，什么都不说也能“察觉到”对方心情的人，才能称为大人；而在西方，能够提出自己的意见才是大人。随着西方和日本的交流变得频繁，经常会产生这种混乱。比如长期居住在欧美的日本人回日本后，毫不犹豫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就会被指责为“装腔作势”“自以为是”；又或者长期侨居日本的美国人归国后，因为不提出自己的意见，而被友人忠告说这样在美国是活不下去的。

在形成这种自我观时，不同于西方人，日本人不会采取与他人对立的形态，而是会经历一个复杂的过程，将自己隐藏在其他人中，接受他人，同时消除自己的存在。但在此期间，如果完全优先考虑他人，“其他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不能被他人嘲笑啊”等想法太强烈的话，又有可能导致西方人所谓的“丧失自我”。

笔者并不打算在此比较日本和西方的自我，判断谁更好，应该怎样做。在战败时，西式的想法很流行，常会看到将日本人的自我批判为“他人支配型”的倾向。随着日本经济的腾飞并获得赞誉后，又出现了某种日本人论，认为日本人的存在方式富有弹性。但笔者认为，二者各有长短，不应该妄下结论。

育儿方式

前面谈到，我们难以区分日本和西方孰优孰劣，但一般而言，都是日本人受西方的影响，并不断西化。但是，当我们没有察觉到影响程度和影响方式时，就会带来很大混乱。

下面举例来说明这种情况。一位年轻女性在母亲的陪伴下前来咨询。她谈了两年恋爱后结婚，但公婆很不讲理，丈夫也不理解自己，所以就逃回娘家，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于是前来咨询。她对公婆有很多怨言，比如婆婆做了丈夫喜欢的饭菜带过来，丈夫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心情，很高兴地吃起来，还说“还是妈妈做的菜最好吃”，就不怎么吃她做的菜了。虽然很生气，但她还是忍住了。后来有一天丈夫给婆婆打了很久的电话，在挂断之前要求她接电话，感谢前段时间婆婆为他们做了饭菜。她觉得丈夫完全无视自己的心情，于是说“没必要接电话吧”，结果丈夫很生气，说她瞧不起公婆。或者和丈夫一起去公婆家的时候，她觉得跟公婆聊天没意思，就和丈夫待在他以前住的房间里聊天。于是公公就发牢骚，要他们考虑下父母的心情，结果丈夫马上就去了公婆的房间。

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丈夫完全被父母束缚，不能自立。丈夫和自己一起快乐地聊天时，公婆如果爱孩子，就应该为自己孩子拥有快乐的时光而高兴，然而公公却发牢骚，真是自私。同时婆婆也是，不管如何为自己的手艺骄傲，也不应该拿到孩子家，就好像在讥讽媳妇做饭的手艺不行似的……如此种种她都感到不满，而陪同前来的母亲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这种事情在日本随处可见。这位女士说得对，但又不全对。如果批评丈夫不能离开父母自立，那么因为一点儿小事就逃回娘家，还让母亲陪伴前来咨询的自己就自立了吗？她认为丈夫快乐地和自己聊天时，公婆应该无条件地高兴，这样才是爱孩子；她如果爱自己的丈夫，那么在丈夫高兴地吃着妈妈做的饭菜时，她也能无条件地高兴吗？其实双方都是一样的。

以前的媳妇都是哭着忍耐。不忍耐，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是西方的做法。但她若真是“西式”的话，就不会哭着回娘家，而是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丈夫，同样，丈夫应该也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在此基础上，两人再共同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做。这里应该注意，我们在责备他人的时候会仰仗理性，所以很容易使用根植于“头脑”中的西方观念——比如批评丈夫没有“自立”——但一回到“现实”，就会显露出根植于“身体”的一面，最终会根据日本的方式行动。如果从“育儿”的观点来看，我们应该反省自己的做法——在培育子女时不知不觉间采取日式，同时又根据理智采用西式。并且就像这位女士的母亲那样，她没有反省自己培养子女的方式，而是完全偏袒女儿。作为女儿，如果她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就像成绩差的一年级学生留级到幼儿园一样，就不会偏执于幼稚的想法，而是提出自己的意见。

谈到“育儿”， 从婴儿期开始，日本和西方的教育方式就有很大的差别。不了解这一前提，小时候采用日式教育，孩子成人后突然想采取西式教育，确实很难办到。在欧美，如果母亲很忙，父亲就会和孩子聊天，给孩子读书，陪孩子睡觉；而在日本，有的父母不了解欧美实情，为了让孩子“自立”，便打算学习西方，把幼儿扔下不管，导致孩子的发育出现问题，这也确实让人头疼。引进他国文化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

今后会怎么样？

那么，作为日本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如前所述，现在日本人有强烈的西化倾向，我们不能简单地回到过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到举行启蒙仪式的原始社会，即使说明治时代[1]很不错，也不可能再退回去，而且不同的社会、不同的时代，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我们奉为圭臬的西方，也面临着发展停顿的情况。

对于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我们没有现成模式可以遵循。明确存在某种模式时，可以谈方法论。现在关于“长大成人”，很难说得清楚；同时因为没有固定模式，也无法谈方法论。旧的日式不行，西式也不行，似乎可以说，没有模式可循，无法判断到底该怎样才能“长大成人”。基于此，我们可以认为所谓大人，就是能认识到没有现成模式可遵循，在没有模式时努力探寻自己的生存方式，并对此负责。不是说有“长大成人”这一明确目标，只要达到目标就可以了，而是要摸索出适合自己的道路，并为之艰苦奋斗，才可以说是长大成人。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长大成人”，就能明白第一章所说的“挫折”的含义了。可以说，通过挫折能找到适合自己前行的道路。还是以家庭暴力为例。虽然在第三章谈过这一点，但这里将从“日本人”问题的视点进行思考。在实施家庭暴力的孩子中，有一类人对父母的要求是渐渐升级的。他们最开始只是要求父母带自己去吃饭，然后变成去高级宾馆，可即使在宾馆吃了饭，也会抱怨说难吃，或是应该去其他宾馆。又或者在父亲忙碌的时候，要求一起去吃饭。也就是说，他们的要求会越来越难以满足，如果父母说这次不行，改下次吧，或是要求孩子忍耐时，他们就会施加暴力。之后，同样的事情会反复发生，有的孩子还会边殴打边质问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下来。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全是孩子的错，但深层次的原因，却是因为孩子在提出要求时，父母没有根据自己的判断力和责任感，明确说“不”。说起“自己的判断力和责任感”很容易，但日本男性却很难办到。如前文所述，基于日本人的自我特性，当需要决断时，他们不会依靠自己的判断，而是习惯性地担心“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或者是在遇到无理要求时，能妥协就妥协，尽量不引起纠纷。然而孩子们却不满意，他们在无意中期待着西式的父亲。

孩子们虽然是无意的，但问题却不容易解决。这里想强调的是，即使是乍一看毫无道理的家庭暴力中，也存在着能够“长大成人”的重要时机。并且，这一“成人”问题非常尖锐，旧的日式大人不够充分，需要增加西方的部分。有人认为，在家庭暴力中，父亲太弱了，必须变强，因此希望复活旧式的顽固父亲形象，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曾经的日式顽固父亲，从西方的观点来看，只不过是淘气鬼罢了，而且前面也反复提到，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也并非完全期待纯粹西式的父亲。虽然西方要素是必要的，但孩子仍然是日本人，是按照日本方式养育长大，当然也必须有日式要素。因此，在面对家庭暴力的孩子时，我们无法对父亲进行方法论的解答，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但是，我们也不能忘记孩子行为中包含的对大人的正当质询，他们也在尝试着探索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3 家和社会

上文讨论了作为日本人的问题，所以这里也讨论一下与此相关的家庭、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孩子在长大成人时，必须考虑家庭和社会。如果不能尽到作为社会成员的责任，就很难称为大人，所以这种考虑也是理所应当的。

家庭的情感纽带

本书开篇举出了离家出走的高中生的例子，这里要指出，孩子想要自立时，无论家庭条件多么优渥，都会觉得家会妨碍自己自立。但要真正离开家庭自立，对于日本人而言又是件难事。

一位年轻女性恋爱了，想要结婚，但父亲却坚决反对。她自杀未遂，最后找到笔者咨询。听她说，她的恋人非常不错，但各方面都和父亲完全相反。父亲是个稳重的职员，踏踏实实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她的恋人则很有胆量，虽然现在还在公司干着，但却有大胆的计划，打算近期跳出来单干。父亲不抽烟，也几乎不喝酒，恋人却又抽烟又喝酒。只要听他说话，她就觉得这人非常靠得住。可带他回家，父亲却断言这种胡来的人不行。仔细询问后发现，她其实非常喜欢父亲，父亲也非常疼爱她。她原本打算找个像父亲那样的人结婚，建立稳定的家庭，结果却被同一家公司的他所吸引。

据她所说，其实她非常理解父亲的心情。父亲应该也期待自己的女儿和一位稳重的男士结婚，建立起能让自己放心的家庭。然而她带回来的恋人，仅仅是抽烟喝酒这点，就已经不合格了。她想起父亲一直以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而自己却想和这种恋人结婚，太对不起父亲了，可是自己也不愿意放弃结婚。于是我问她：你既理解父亲的心情，又觉得愧疚，那么你的内心深处真的觉得对不起父亲吗？答案是否定的。我觉得这个答案真是太冷漠了，但仍问道：“对你而言，死亡比向父亲道歉更容易吗？”

想要离开家庭和父母时，不采取一定程度的强硬态度，就很难办到。就她而言，正如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主要还是和父亲的联系太强烈的缘故。通过选择和父亲完全不同的人，达到和父亲分离的目的——但这大多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她不得不服从内心深处产生的这种力量，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这对父亲而言是多么可悲。然而她却没有向父母说清楚，其实这是她在撒娇。想要自立的人，对父母也必须履行作为人应该履行的义务。只要觉得愧疚，就必须说对不起，这就是作为人应该履行的义务。

正如向笔者反复提到对父亲的歉意那样，她是那种应该向别人道歉时就能做到的人。然而在面对家人时，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也会获得原谅，所以相比克服这种骄纵心理，选择死亡更容易。(当然，在和笔者谈过后，她正式向父亲道歉，事态好转。)想要离家自立的人，必须做好和家人正式对话的觉悟。如果不这么做，仅仅逃离，如前所述，只会被孤立，而不能自立。

逃离家庭，如果未能切断和原生家庭的联系，就会产生仿生家庭这一新问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家出走加入黑社会。黑社会群体是强大的日本式家庭集团，其情感纽带比普通家庭更紧密。这种情况下，青年仅仅是离开了自己的家庭，从心理层面来看，却被“家庭”重重包围。也就是说，黑社会群体形成了一个仿生家庭。在讨论日本人自我特性时我提到，日本人不善于西式的自立，只有建立起类似家庭的人际关系时才会觉得放心。因此，很多时候自己以为已经离开家庭自立，实际上却满足于待在仿生家庭中。应该说，要长大成人，就不应该躲在这种假象中，而是应置身其中，直面家庭的情感纽带。无论如何，想要逃离家庭的情感纽带，是无法长大成人的。

和社会的关联

长大成人，就是成为社会的一员，接受社会规范，并为维持社会的运转做出贡献。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当今社会还和原始时代一样，是个一成不变的系统，现代社会是不断进步的。因此，成为社会的一员，不仅要融入现有的框架内，还要参与设计框架的变化过程。也就是说，成为社会的一员，而不是将自己填入现有的模式中。

前面提到，青年期是重建家庭的时期。在青年期，自身的变化和社会的变化会产生微妙的联系。视线朝外，热心于对社会做出贡献和变革的人，内心同时也会发生变化，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人；而致力于自己内心世界变革的人，不知不觉间也会成为一个符合社会规范的大人。这里分别提到内在和外在，但出乎意料的是，其实二者彼此相关，只要认真关注其中一方，另一方也会同时产生变化。当然，根据当事人的个性，会出现擅长某一方面的情况。

在青年期，内心会发生强烈的变动，自然会出现强烈追求新事物或变化的倾向。刚进入青年期时，极端情况下，他们对即使是会导致事态恶化的变化，也持欢迎态度。他们最难以忍受“大人们”喜欢的稳定性。如何将这种强烈的变革愿望，采用合适的方式融入社会这个基本已经完成的系统中，是青年期的一大课题。一般情况下，青年会通过穿奇装异服来表达；但有时也会通过强烈的异议来表现，用强有力的理论武器要求社会的变革。

已基本建设完成的社会，和青年在某种意义上想要进行变革的力量，这二者发生强烈的碰撞。在强烈的碰撞中，青年获得锻炼，成长为大人。大人们在面对青年强烈的变革要求时——尽管它有时会以蛮横无理的形式来表现——要深入理解，同时又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在青年面前竖起壁垒，阻挡他们前行。通过这样的锻炼，青年才能成长为社会的一员。职业的选择是展示社会接纳青年内心冲动的窗口，那么，应该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呢？

职业的选择

人需要工作，获得收入来养活自己和家人，通过这种方式满足长大成人的一个条件。此时，选择何种职业成了一个大问题。在现代，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相比身份固定的封建时代，我们现在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自由，但对人类而言，传统及血缘出乎意料地无比重要。

在前文举出的做糕点的父子例子中(第64页)，孩子最初反抗父亲的意志，可最终还是理解了父亲的职业。父亲的职业，或者说是祖先传承下来的工作，具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换句话说，即使孩子最终选择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职业，父亲作为职业人所具有的气质和态度，仍会在他新的工作中以新的形态被继承下去。现在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是自己的自由，我们会认为好不容易有其他可能性，若是被父亲和祖辈的工作束缚真是太傻了，但我们仍要考虑传承的价值。即使选择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工作，如果能思考作为继承人到底能从父亲那里继承些什么，也可以扩大自己职业选择的范围。人不会轻易地和养育自己的土地分离。

在选择职业和配偶时，有时会伴随意想不到的偶然性。职业和配偶是人生大事，却是偶然决定的。听起来真是傻透了，实际上，很多时候偶然的结果才是最好的。陪朋友去相亲，结果自己却被对方看中，获得了幸福的婚姻；常去光顾的店铺的店主邀请自己去帮忙，以此为起点渐渐成功——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反过来，有的人说长大以后要成为“××”，并朝着这一目标努力，结果却未能成功。如果说这是人生的不可思议也就罢了，然而它却告诉我们，一旦涉及选择职业或配偶这种重大决定时，只依靠人的意志和思考不会获得好结果。宣称绝对要完成这件事，或无论如何都认为这是最佳选项，态度就太认真了。就类似于棒球中击球者“肩膀用力过度”，或是投球者“想得太多，球反而被击中了”的状态。越是具有必然性的事物，乍一看越是偶然，内心能够从容运用这种偶然性，也是选择职业时必需的素质。当然，运用偶然性和被偶然摆弄这二者似是而非。即使拼命行动，也要留下允许偶然性能够潜入的空间，这也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

4 援助者的作用

通过上述内容，明确了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大人作为援助者发挥的作用。特别是在实际例子中，通过援助者的活动，各位也应该明白了要点。在此，我会在总结上述内容后，再进行简单的说明。

守护

在帮助青年成长时，“守护”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确实，给予恰当的忠告或建议很重要，然而能给予忠告或建议的人，多得出人意料。能通过忠告或建议就重整旗鼓、获得成长的人，本身就很优秀，这种人其实并不太需要帮助。成长是一条非常艰苦的道路，需要很长时间。这时，如果有人能够守护这一过程，就会让人备受鼓舞。

笔者作为心理治疗师，帮助过很多经历挫折的人重新站起来。笔者工作的核心，其实就是“守护”。很多人认为笔者能告诉他们从挫折中站起来的“好方法”，或是期待能给予一些建议，所以才找到笔者咨询。但是，前面已多次提到，一个人要真正成长，需要自己找到并走出“适合自己的”道路，这并不是他人简单指点就能达成的。因此，当自己行走在艰苦的道路上时，旁人能做的就只有“守护”了。话虽如此，大家能理解“守护”这件事的艰难和痛苦吗？

详细说明的话，“守护”可以理解为尽量给予对方自由，同时怀着期待，一直陪伴左右。下面举例说明。比如一个因失恋而伤心的青年，想着还是死了好。他说要去旅行，寻找自杀的场所，这时我们能“给予他自由”吗？如果他真的自杀，就无法挽回了。或者一个青年找到了工作，却因为小事和上司争执，最终辞职。这种情况多次发生，当他再次提出想要工作，我们能否“怀着期待”呢？一般而言，需要援助的人很难让人产生期待，也让人不想给予他自由。正因如此，怀着期待，并给予自由，才有意义。

要一直怀着期待，就必须学会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当所有人都说“那家伙不行”“期待也没用”时，他们可能只是根据目前观察得到的状况做出了判断。然而人类都有潜力和可能性，能够在和期待、守护自己的人建立人际关系后开发出来。这种事情不能只停留在嘴边，不实际体验的话很难明白。但是，如果有人对那些被他人完全抛弃的人，一直怀着期待，对方因此慢慢体验到自己的成长和变化，这将成为他今后的坚强支柱。

要一直怀着期待，我们就必须仔细观察事物。以前是和上司吵架后辞职，这次也是一样，所以就不抱期望了——我们不能这样简单地下结论，仔细观察会发现：上次和上司争论时，只强调自己的合理性，而这次则含糊地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很多人会感叹“完全没变化，没好转”，但世上不可能会发生“完全相同的事”。说这是重复和以前一样的事情之前，必须仔细考虑这次是否有变化。只要有一点儿好的变化，就可以寄予期待。

给予自由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当然无法给予自杀的自由，但是有的人虽然并没有阻止他人的自杀念头，但也会努力阻止对方的自杀行为。因此，没必要马上阻止，而应该一直关注对方的行动，直到自己能容忍的极限。这时，我们会感受到援助者的容忍程度和青年内心深处的破坏力的战斗。若对手很难缠，我们会深深觉得自己的能力太弱，但在努力坚持的过程中，自己也会得到锻炼，能力就会渐渐提高。

在第三章中谈到的《记忆中的玛妮》中，为了能够治愈不幸的少女安娜，收养安娜的老夫妇守护着安娜，并尽量给予安娜自由，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这对老夫妇的守护中，治愈安娜的少女玛妮从安娜的灵魂国度中出现了。治愈安娜的其实是安娜自己的灵魂，但这对老夫妇的守护，也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剂。

对决

说到要相信可能性，或是通过自己灵魂的作用而痊愈，听起来全是好事，但必须指出，其实这个过程伴随着极大的危险性。比如我们一直对拒绝上学的青年怀着期待，守护他，如果这个青年能振作起来也就罢了，但他有时也会提出“想要离家出走”。虽然能感受到离家出走行为背后的自立意志，但他如果真的离家出走，发生危险的概率也会提高。那么，阻止他离家出走会怎么样呢？如果简单阻止的话，就会扼杀他来之不易的自立意志。援助者已经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像这样，援助者被逼到绝路，感到烦恼，才能帮助对方成长。自己不会感到痛苦，又可以帮助他人，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守护”是非常不容易的。

某个大学生找到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说自己不仅是学习，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在断断续续的来访中，他不满地谈到，自己的父亲是个非常冷漠的人，基本不和身为大学生的自己交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毫不关心，认为只要给钱就行了。咨询师也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认为他非常不容易。突然有一次，他提出让咨询师家访，劝说自己的父亲，咨询师拒绝了，表示无法办到。他当场就发火了，强烈指责咨询师的冷漠无情，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但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对此，咨询师强烈反对，于是他生气地离开了，随后他正面批评了父亲冷漠的态度，父亲又惊又怒，但最终二人互相说出了心里话，从此关系渐渐好转。

有的时候，这种“对决”也是必需的。我不能说咨询师这时采取的态度绝对正确，比起咨询师，有时自己去和父亲碰一次面的效果可能更好。然而，只有在认真对待对方时，才能当场得到“就是这个”这一答案。本例中的咨询师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意愿，断然拒绝和父亲见面，并且这个大学生对咨询师的指责正巧也能用在父亲身上，因此他以和咨询师的对决为踏板，最终和父亲进行了对决。这种情况下，最愚蠢的回答就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以似是而非的态度来拒绝。这个回答太正确了，以至于对方只能默默撤退。援助者若摆出一副“你是个好孩子”的姿态，对方就什么都做不了。咨询师豁出去“断然反对”，对方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在第三章的例子中，笔者说“你的所作所为就是错的，没有任何道理”，也是同样的道理。

有个父亲很烦恼，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有家庭暴力行为的孩子。他听说有位父亲让施加家庭暴力的儿子变好了，于是去打听经验。据说这个人是赤裸身体和儿子对打，然后儿子才慢慢好转。他也想尝试，于是就赤身裸体，叫嚣让儿子尽管放马过来，结果却被儿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儿子更加瞧不起自己，让他烦恼无比。虽然做的事是一样的，可前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自然行动，后者却是依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方法，这两种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对决，而后者却完全缺乏对决的姿态。所谓对决，不仅限于自己和对手，如果自己内心没有严格执行，也很难说是真正的对决。孩子们能够直观而准确地判断对决的真伪。

背叛

想要对他人施以援手的人，应该都体验过背叛吧？下面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有个高中生，经常盗窃和离家出走。他的家庭很不幸，班主任很同情他，就让他住到了自己的公寓，然后他的行为发生了很大变化。其他老师也称赞班主任做得不错，班主任正觉得得意时，这个学生却偷了班主任的工资，再次离家出走。听了这个例子，大家怎么想呢？大概会认为不能相信不良少年吧。

这种事情其实经常发生，我们也可以进行各种反思。首先能肯定，班主任一定很不高兴。自己收留了这个学生，指导他学习，他进步了，因此自己认为他是值得骄傲的，这时学生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会不会认为老师对自己没有爱，仅仅是为了利用自己而做这些的呢？要是这样的话，学生想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或者也可以这样想。这个学生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可能被父母背叛过很多次。他以为这次应该能步入正轨，却因为长年被双亲背叛，于是希望亲如父母的班主任也可以亲身体验下自己所遭受的悲伤和痛苦。也许他想传达：“老师，你一定很生气吧。你也觉得人是讨厌的生物吧？这些事情我已经遭遇过很多次了。”

又或者是这样的情况。班主任非常热心，他也希望报答老师，成为个好孩子。但是仔细想想，人要变化，其实需要相应的时间。因为他跟着老师的节奏，过于努力，所以这段时间不太跟得上。他可能想对老师说：“老师，你太着急了。我们慢慢来吧。”

我将想到的可能性都写了下来。当然，这三种情况可能都对，也可能全是错的，还有其他可能性。重要的是，我们不要断定青年的行为就是“背叛”，而要将之看成是一种交流方式，考虑他是不是想通过这一行为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能够在面对他时仍怀抱期待。即使他暂时消失，只要我们满怀期待等待他，那么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仔细想想，仅靠一两次恩惠，人就能重新站起来的话，这未免太容易了。一般来说，同一件事情都会重复很多次，然后才会慢慢改变。若认为这就是“背叛”，那援助者实在是太傲慢了。

[1]明治时代——1868—1912年。

第五章 大人和孩子

谈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知道长大成人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为什么现在很难长大成人等问题的轮廓了。本章将做一个总结，再一次追问何谓大人，并思考在现代作为大人生存的意义。

1 何谓大人

在原始社会，大人和孩子的分界泾渭分明，社会上存在制度化的启蒙仪式，通过这一仪式，孩子长大成人。但正如上文所述，进入近代社会，我们开始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努力推动社会进步，自然就废止了启蒙仪式。从此，长大成人就变成了个人的工作，所以才会产生相应的困难。因此，孩子和大人的界限变得模糊，我们甚至难以明确定义大人。对这一点，笔者已经说明了自己的观点，在此以总结的形式再次展开讨论。

在不同的层次中

我们可以分别从生理、社会、心理等层面来考虑长大成人这件事。生理方面，当身体成熟、具备生殖能力时，就可以认为这个人是大人了。或者是从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法律责任的观点来看，法律规定年满20岁的人属于成年人。从以上观点来看，在生理和法律上已完全“长大成人”的人，其实有大部分人在社会和心理层面上尚未成年。正因为有这样的差距，现代人才会苦恼。

谈到社会意义上的大人，即使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但到底能不能说是社会意义上的大人，也是个问题。也就是说，从为了维持并推动社会发展而做出贡献的标准来看，这个人也许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近代人的一大特征是，随着社会变复杂，成年人所需承担的社会义务反而变得模糊，即使不考虑社会贡献，也能勉强算是个社会人士。而在原始社会，个人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反而更明确。

因为允许这种对社会的怠慢，同时也由于电脑普及推动了管理体制的发展，我们似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另一方面，我们又陷入毫无自由的窘境。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深入思考社会层次中长大成人的意义。

上文已经详细讨论过心理层次的相关内容。从结果可以看出，心理自立非常难。但这里要着重指出，不能将自立看成是与依赖完全对立的概念。我说过，自立不等于孤立，如果从这一观点来看，可以反过来说，能恰当依赖他人的人才是自立的。青年期只想一味地追求自立，很多时候会忘记依赖他人也能自立，这一点必须多加注意。

要长大成人，有时不得不学会放弃。单纯的放弃会阻碍个人的成长，但人有时也必须知道自己的能力限度。虽然这让人难以接受，但也没办法。单纯的放弃，和为了长大成人的放弃，二者的差别在于——后者会通过深刻的自我肯定感获得鼓励。对个人而言，当到了能力极限就到此结束，或者两者无法兼顾就放弃其中一方，抑或是放弃没有结果的恋情等，都会面临痛苦和悲哀。但是，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经历这些，会获得深刻的自我肯定感。

援助和指导青年的人，必须知道这一点。人不可能什么都能做到，有时也会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此时，指导的人必须清楚地知道，不能仅凭这一点来评价对方，即使他有很多缺点，比如不学习、无法和他人顺利沟通等，这也和人的尊严没有任何关系。通过和指导的人建立人际关系，青年才会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同时也才不会憎恶自己，最终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

前面比较了日本人和西方人，有的时候按照日本标准来看已经是大人了，但按西方标准却尚未成年(反过来也成立)，想来真是有意思。今后国际化还会深化，这样看来，我们更有必要探索长大成人的意义。但如前所述，如果将话题扩展到这个程度，就会陷入无模式可循的地步，长大成人就会成为一个难题——虽然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世界观

大人都有自己赖以依存的世界观。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从自己的视角来观察世界，也可以巧妙融入社会，找到自己的定位。深入思考，就会遇到“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对自己父母怒吼“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胡说八道，其实可以理解为向父母询问“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样的根源问题。孩子在尖锐地质问父母，难道只要让孩子吃饱穿暖，父母的义务就算完成了吗？孩子在形成生存必需的世界观时，父母到底做了什么？

无论是佛教世界观、儒教世界观，还是基于民族信仰的世界观，只要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持有相同世界观，上述内容便不会成为问题，这些世界观反映了人和世界的关系。然而，进入近代，自然科学兴起，自然科学知识在很多方面和宗教世界观所赋予的思考方式都不一致，人们的思想和宗教世界观渐行渐远。但是，虽然自然科学很强大，但对于根源问题，像“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它仍然无法解答。

自然科学在破坏宗教世界观的同时，建立了在某种意识形态支持下的世界观。基于意识形态的世界观理论上很完整，极具说服力，吸引了大多数年轻人的关注。然而，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对照世界局势，我们才渐渐明白想要基于意识形态去建设一个空想社会是一个多么大的骗局。依赖于意识形态时，理论上来说能够分清善恶，自然会受到年轻人的欢迎。然而，这是在忽视现实的基础上获得的理论完美性，现在的年轻人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点也反映出难以长大成人的现代特性。在某一宗教或意识形态赋予人们统一的世界观时，我们能够沿着这条线长大成人，同时也比较明确该怎样做才能长大成人。然而，如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青年就会面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局面。鉴于这一点，我们大人必须深入理解现代青年难以长大成人这一事实。

如果难以将某个意识形态绝对化，那怎么办才好呢？其实在对比日本和西方时，我已经间接谈到它的答案了。我们不能只依赖某一意识形态，形成单一世界观，而必须构建多层次的动态世界观，必须拥有可称为“观”的统领全局的视野。不要根据单一标准来判断善恶，而应该找出相应的“观”，包容乍一看是恶的内容，构建起整体世界。这做起来很困难，因此笔者认为，我们在长大成人时不要直接接受现有的世界观，而是不依赖现成模式，努力构建个人的世界观，并持续推进这一过程，最终长大成人。

男性和女性

长大成人，可以分为成为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出生时是男是女，这是人类的宿命，我们只能接受自己的性别长大成人。然而必须指出，对于什么是男女这一问题，充满了混乱和疑问，因此现在的青年体验到了长大成人的困难。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明确的模型可以解释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要从正面谈论男女的问题，一本书都讲不完。因此这里只打算简单探讨一下现代日本青年可能面临的课题。

男性和女性具有明显的生理差别，从人类存在的基础来看，二者确实有差异。但是，在生理差异基础上的，所谓男性气概和女性气质的概念，可能更多地受到文化及社会的影响。因此，前者被称为生理性别，而后者被称为社会性别，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应该重新思考社会性别的含义。因为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人，他们不再因为不合理的社会性别差异而困惑，想要随心所欲地生活。不再束缚于陈规旧套的男性气概和女性气质的人，最近突然增加了很多。

从心理视角观察，人类会发现，男性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女性气质，女性也在相当程度上具有男性气概。可以说，二者都潜在具有不可改变的可能性。然而自古以来，具有男性气概的性格和生活方式附着于男性，具有女性气质的性格和生活方式附着于女性，这两种气质很难同时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有人可能会想到同时具有双性的创造性生活方式，其实这也是非常困难的。不得不承认，我们又遇到了无模式可循的状况。

现在，女性比男性更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内在异性”。现代是男性处于优势地位的社会，当不想居于人下时，女性就必须开发自己内在的男性特质，现在很多女性读大学就是明证。这时必须注意，不要因为这个行为导致自己本来的性别被取代。取代现象不仅限于性别，也发生在其他领域，具有很强的效果，但不会持久。当取代结束时，会陷入痛苦的状态。

虽然这是男性处于优势的社会，但如上文所述，在日本，大家不会提出自己的意见，而是更推崇他人的意见。日本男性不得不学会抑制自己的意见，和他人协商合作，压抑的程度之深，甚至让孩子想要施加暴力。女性在成长过程中不会被迫学习这种日本式的态度，所以年轻女性初入职场时会提出自己的意见。站在男性的角度，虽然他们知道这一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但为了维持日本的整体平衡，他们不能支持该行为，因此最终会采取无视的态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女性，会认为明明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却因为是女性而被蔑视，因此更加强烈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导致周围更强烈的抵抗。大多数时候，这种恶性循环都会不断重复。

如果是日本男性，应该可以基于现有框架长大成人，而女性却必须考虑上述问题，因此她们在长大成人时面临着更多的课题。单纯按照现有框架长大成人心有不甘，可是想要提出新的框架时，又找不到简单的模型。以往的日本式做法，是让男性学会“考虑他人意见”这一广义的母性特性，而硬塞给女性“服从”这一狭义的母性特性，通过这种形式“长大成人”。虽然我们对这一点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并推行培养个体的教育，但男性仍旧维持着原来的方式，女性的服从——至少从理性层面——被抛弃，却从未有相关的训练，教导女性应该如何说服他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因此在具有母性特性的日本男性集团中，整体表现出以强硬姿态实现男性主张的情况。男性反对提出意见的女性，并非出于蔑视女性的心态，而是无法接受她们男性化的主张。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考虑在现代日本社会，女性的长大成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大成人可以在各种层面进行探讨，当我们关注生理层面时，如前所述，会发现女性启蒙仪式是个体基于自然力量发生的。从这一点来看，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长大成人。但是，从现代人的角度讨论时，会发现女性的成人道路荆棘丛丛——虽然因此也更具有人生的价值。

2 在创造的人

创造性最近似乎受到很高评价。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希望能创造出新事物。长大成人，也可以说是将某种新事物带到人类世界。然而，“创造”并不仅仅指发明或者发现，或者是创作出伟大的艺术作品等。前面提到现代人没有可以遵循的模式，那么在没有模式时探寻自己的生存方式，不也是一种创造吗？也就是说，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想象力

要进行创造，必须有想象力。通过在内心进行各种想象，我们能够找出创造新事物的可能性，但是这不能仅仅是充满愿望的空想。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和瞬间消失的空想之间的差距，会通过消耗的内心能量表现出来。前者需要相当程度的内心能量，后者的短暂空想有时也会创造性地达到前者的高度，两者很难明确区分。

青年期充满了想象力，而且现在是没有模式可循的时代，正好适合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但实际上青年的想象力非常贫乏，想象力的枯竭导致了青年“漠不关心”的态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物质充裕是造成青年想象力枯竭的原因之一。观察父母给孩子的玩具就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了。现在的玩具非常精巧，价格昂贵，因此父母会有种错觉，以为对孩子爱的深度可以通过玩具价格来衡量，所以会买很贵的玩具。精巧的玩具做得非常好，却没有容纳孩子想象力的空间。遥控玩具只能作为遥控玩具使用。但在物资缺乏的时代，木棍可以变成各种东西——可以变成刀，也可以成为魔法杖，它可以随着孩子的想象力改变形态。孩子们必须进行各种创造，才能用很少的玩具快乐地玩耍。

父母给孩子很多高价玩具，已经成了一种公害，它会污染孩子内心深处的想象力宝库。除了玩具，外部传输进来的大量信息也会导致想象力钝化，同时孩子们必须记住很多常识性的知识。被外部赋予或是强塞的东西太多，孩子就会丧失捕获内心信息的想象能力。关于这一点，生活在物质丰裕时代的父母们必须牢记于心。

大人内心中的孩子

想象力是创造的源泉，但有的人会认为它很孩子气，不屑一顾。其实这种“孩子气”正是创造的源泉。再次对比大人和孩子后发现，相对于孩子的不稳定性，如果过分强调大人的稳定性，这种稳定就会导致停滞。也就是说，每天反复进行同样的固定工作，并认为这就是大人的生活，会觉得这种生活非常无趣。认为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很可能“不想长大成人”。确实，如果简单地将大人和孩子这样分类的话，有的孩子确实不想长大成人。

但是，如上文所述，若是考虑到那些会体验创造过程的大人，情况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这难道不是正说明了，真正的大人，都是内心保留了孩子气的人吗？这里所说的孩子，他们不认为世上的东西都是决定好的，会对一切充满疑问，并充分发挥想象力。看到杯子，不会简单认为它就是杯子，而是会想这个杯子说不定会说话，或者是能飞翔——能够这样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人吧。即使已长大成人，他们也不会扼杀自己内心的孩子气。

虽然这样说，但要保留大人内心的孩子气其实非常难。如果内心的孩子气过于强大，无论看到什么都会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就无法履行作为大人的义务；反过来，内心的孩子气太弱，那么会认为一切都是决定好了的，而丧失创造力。

青年期是孩子和大人的分界线，这个时期会苦恼，希望早点长大成人，同时又希望一直当个孩子。这时只要告诉他，长大成人并不是要完全放弃孩子性情，真正的成人之路，是要在大人内心保留自己的孩子气，这样他应该会轻松很多。当然，这和永远当个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一个词叫“创造的退化”。退化是指人类的内心状态完全回到孩提时代，无所事事，沉溺于无聊的空想中。退化严重时，甚至会产生幼儿心性，呈现出病态。因此，退化最初被认定为疾病，常用于说明各种精神疾病。但是，仔细观察那些具有创造力的人会发现，他们在创造活动活跃时，会出现退化现象。当然，他们一直在进行有意识的探索活动，但疲劳时会发生退化，这时就会出现新发现的萌芽，而一般情况下这很难办到。虽然要将这种萌芽转换为真正有用的创造就必须再次进行有意识的活动，但基本构想在退化时产生，因此将这种现象称为创造的退化。

如果用本书的表达方式来描述创造退化现象，可以认为是大人想要和自己内心的孩子接触，在和孩子的对话中获得提示，再通过大人的智慧将其实现。这样看来，大人内心的孩子气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应该反省现在教育中想要尽早把孩子培养成大人的焦躁心理。难道我们不是夺取了孩子的想象力和游戏，强迫孩子尽早学习大人的知识吗？这样反而导致我们无法培养出真正的大人。

3 发现个性

要活出创造性的人生，换言之，就是要发掘自己的个性。发掘自己的个性，知易行难。特别是在日本，我们必须不时考虑周围人的想法，很容易丧失自己的个性。太在意如何将长大成人这件事恰当地融入到现有系统，就会导致失败。

喜欢的东西

一个高中生因盗窃体育用品被抓，然后被父母带来见心理咨询师。这是他第一次盗窃，本人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因此事情并没有闹大，对方立即原谅了他，但父母仍非常担心，所以才找心理咨询师进行咨询。这个体育用品很大，说是盗窃，其实马上就被店员抓到了，让人觉得他是为了被抓才这么做，所以父母才会担心他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

和他交谈之后了解到，他的父母都是音乐家，亲戚中也有很多人从事和音乐相关的职业。他也会演奏乐器，而且技术不错。但是，相比其他兄弟姐妹，他失色不少，作为职业演奏家的能力还略有不足。因为他盗窃的是体育用品，咨询师就以此为突破口询问缘由。他说，虽然自己喜欢体育，但和音乐相比，体育是野蛮的，想学体育这种话，他实在是无法对父母说出口。

每个家族都有相应的“家族文化”，家族成员会遵从这一文化，形成家族特有的价值观。他的家庭已经默认音乐拥有绝对的价值，体育是没价值的；相反，有的家庭“家族文化”可能推崇体育。这个高中生虽然生在音乐世家，却没有多少音乐天赋。可是他又不得不遵从家族文化学音乐，并达到了他所能达到的高度。但他内心对此却是“否定”的，于是才通过盗窃家人瞧不起的体育用品，举起了批判家族文化的旗帜。

后来，他和父母协商后放弃了音乐。虽然出于兴趣学了喜欢的体育，可是他并没有成为专业选手。但是，他找到了自己想学的学科，并会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无论如何，他通过练习自己喜欢的体育，释放了因为被迫学习音乐而被压抑的内心，最终找到了更适合自己前进的方向。

由于外来的信息或压力，导致人类内心反馈的信息被抑制。但是“喜欢”某物，其实就是内心信息的反映。无论如何，只要觉得喜欢就应该尽量去做。即使不会立即找到自己的道路，但如上文所述，很多时候我们都能从中开拓出通往个性的道路。

作为心理咨询师，笔者在和青年人会面时，常会询问他们是否有喜欢做的事。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他喜欢的，其中都蕴含着内心反馈的信息。无论是谁，都会热衷于谈论自己喜欢做的事。只要我认真倾听，就能够加深和对方的关系，同时能了解其中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有人说喜欢下象棋，我就可能真的和他下盘棋。懦弱的人下棋时会慢慢加强攻势，我也会毫不退让拼命反击，渐渐地，他在其他场合也变得强硬，问题得到了解决。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其实并不仅限于对话。

然而，询问对方喜欢做的事情时，有的青年会说“开摩托车到处乱窜”“打老虎机”，甚至是“吵架”。即使是这样，也要认真询问他为什么喜欢，具体喜欢哪一方面。这样回答的人中，有人是故意讥讽，但如果我认真反问，对方马上就会投降。然而，虽然我也头疼喜欢开摩托车飙车的青年，一方面烦恼他会乱来，但又理解他只有这一乐趣——我们心理咨询师的作用，就是在这两种心情的夹击下下赌注。要么自己精神分裂，要么在这一过程中对方能突破现状，找到前进方向。

对立之中

飙车族是不对的，理解年轻人不得不做飙车族的心情，支持上述某一观点很容易。

确实，飙车族很不像话，但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年轻人只能骑摩托车飙车的情况。这时，要置身其中非常困难。只要我说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年轻人就会给我施加压力，要我跟他们一起飙车。青年的母亲又会责备我“老师您竟然支持我儿子的流氓行为”。诚恳地面对双方，在被他们指责的同时仍然不断努力，我们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获得解决方法。并且，这一过程会凸显出青年、咨询师以及母亲的个性。个性并不是认真思考就能发现的。只有置身于自己人格即将分裂的边缘，个性才会自己浮现出来。

飙车族明明就是“恶”，为什么还要当飙车族呢？这是因为，现在的青年在数不清的对立关系中拼命寻求生存之道，这样才能成为个性化的大人，而飙车正好作为无数对立关系的代表出现在眼前。

如果大家能回忆起本书前面的内容，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关注了很多对立关系，如自立和依存、日本和西方、男性和女性、孤独和连带等。此时，我们很可能认为其中一方是善，然后形成简单明了的人生观或是理论。同时我们也能根据这一理论“长大成人”，事实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大人。

我们觉得现在的青年难以长大成人，是因为现在不能再完全依赖这种单纯的人生观和意识形态。青年们其实已经知道，原本完全信赖的内容已经不再绝对正确。在这种无尽的相对化中，青年要活得不那么“无聊”，就必须投身到对立关系中，学会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同时我们大人也必须首先经历这一过程。

对于人生中的无数对立关系，不轻易判断善恶，而是置身其中，对结果负责，这个人才真正长大成人了。这些对立关系像榔头和铁砧一样锤炼着我们，在这种痛苦中，锤炼出我们的个性。

后记

《长大成人的难处》这本书，编辑要求我写得通俗易懂，并且自由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作为心理咨询师，在和很多人的接触中，特别是和年轻人接触时，我时常感到要是周围的人能更理解他们的痛苦的话……虽然是说“理解”，但正如本书所言，如果轻视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管怎样，因为一直希望能谈一下这方面的内容，同时也由于出版社的邀请，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抖擞精神开始动笔。然而，动笔后才发现，要回答“什么是大人”非常困难，同时我也开始反省“自己是大人吗”？因此迟迟未能落笔。但也正因如此，我获得了很好的反省机会。

现代社会变动频繁，因此我们不能静态地捕捉大人的含义，也无法用方法论描绘出长大成人的方法。因此，看似简单的长大成人这件事，必须回归本质再次思考。因此，读者们阅读的时候会觉得我写得太深刻，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但对我来说，只有这么写，才能把问题讲清楚。虽然我想写得简单易懂，却因为上述原因，导致内容有些晦涩。其实这也反映了现在要长大成人确实不易。

希望读者们读了这本书后能独立思考，通过自己的力量找到长大成人的道路。父子、师生若能一起阅读、互相交流的话，可能会更有趣。虽然本书的对象是父母和老师，但年轻人阅读也是很有意义的。

在本书出版之际，对给予如此有趣的课题，同时予以帮助和鼓励的岩波书店编辑部的山田馨、柿沼真子致以衷心的感谢。

河合隼雄

补论：母性社会下，日本的“永远的少年们”

母性原理和父性原理

人的内心运行着很多对立的原理，其中的父性和母性原理的对立，对于人类而言非常重要。这一对立原理维持平衡的方式，最终会形成该社会和文化的特性。作为一个临床治疗师，笔者基本都是以个体为对象进行心理治疗，但也时常感到，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反映了他周围的社会和文化的存在方式。并且后面我也会举例说明，接触了罹患日本近期急遽增加的拒绝上学症以及极富日本特色的社交恐惧症(1)的人群后，我深切感到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本的母性文化特质。在这些事例中，自我确立的问题占有很大比重，其实这个事实本身就根植于日本的母性文化。

后来，笔者偶然读到松本滋的论著《父性宗教和母性宗教》(2)，他从宗教学的立场出发，获得了和笔者同样的结论，这一点让笔者觉得很有意思。身为临床治疗师的笔者的想法竟然和宗教学专业人士的意见相合，让人非常高兴，但笔者和松本氏的观点又有微妙的区别，这一点希望能在以下讨论中明确化。

母性原理体现出“包容”的机能，无论是好是坏都容纳在内。这样，所有事物都获得了绝对的平等性。“只要是我的孩子”，那么大家都一样可爱，和孩子的个性和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母亲不允许孩子擅自离开自己。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孩子免遭危险，同时也是不允许破坏母子一体这一根本原理的表现。这时，母亲会吞噬孩子，这在动物界中实际会发生。这样，从正面来说，母性原理是生育；负面则是吞噬，到死也不放手(3)。

如果认为这样说明太简单抽象，那么补充荣格提到的母性本质的三个侧面，应该就具体了(4)。荣格指出，母性的本质在于慈祥的抚育、狂热的情感、黑暗的深度。黑暗的深度表现出不加区别的平等性和吞噬一切的恐惧感。狂热的情感就像是希腊狄俄尼索斯教团举行的一切皆平等、体现自然冲动的仪式[1]。

与此相对，父性原理的特性体现在“切断”机能。它将一切切断、分割，分类为主体和客体、善和恶、上和下等，母性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孩子，而父性却根据能力和个性对孩子进行分类。极端来说，母性认为“我的孩子都是好的”，想要养育所有的孩子，而父性却遵从“只有好孩子才是我的孩子”这个规范，旨在锻炼孩子。父性原理包含两面性：能创造出强势事物的建设性方面，和切断能力太强导致破坏的情况。

这种所谓互相对立的两个原理，在现实世界中的宗教、道德、法律等方面达到了某种程度的融合，但也会发生一方占优势另一方被抑制的情况。笔者和松本滋持相同观点，认为日本是母性占优势的社会。以下将用一个极端事例来进行说明。

这是某个30多岁男性的梦境(5)。梦有时能生动表现出人类心理的深层倾向。

有一位女性。她的两个姐姐被某个强壮的男性抢去，甚至可能被杀害了。然后，这个男性又想来侵犯她(就像民间故事中的活人祭祀那样)。我和某人(好像是兄长)合二人之力想要守护她。但是，那个男的到来时我们才明白，他太强了，即使战斗也赢不了他。于是我想要做她的替身(虽然我是男性)。我躺下时，感到了身为女性的悲哀。

这里不详细对这个梦境进行解读，但这个梦境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做梦的男性没有战斗，而是通过屈服来拯救另一个人，为此，他甚至愿意变成女性。

谈到这里，笔者脑海里浮现出西乡信纲提到的亲鸾在六角堂参笼[2]时的梦境(6)。亲鸾梦境中显现的救世观音留下了偈语：“行者宿报设女犯，我成玉女身被犯，一生之间能庄严，临终引导生极乐。”

假如修行者现世和女性在一起，菩萨便将变成这个女性，并且最终将修行者引向极乐世界，这是通过彻底接受获得救赎。这里并未考虑犯色戒这一行为的善恶，只要接受现状就能获得救赎。与此相对，基督教是基于父性原理的宗教，教义中明确了只有遵守神的契约的选民才能获得救赎。

《马太福音》第12章中记载了基督明确否定亲生母亲的内容。耶稣在和众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兄弟站在外面，想要和他说话。听到这个消息，耶稣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兄弟？”他对门徒们说：“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又如《路加福音》第11章中记载道，有个女人大声对耶稣说：“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耶稣说：“不!听神之道而遵守的人才有福。”西方文化就是这样，建立在强烈否定母亲的基础之上。基督形象和上文的菩萨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类内心存在互相对立的父性和母性原理，而日本人更多具有母性的性情。那么，这在当今日本社会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以下就此问题进行简单讨论。

伦理观的混乱

根据笔者观察，现在日本社会中的很多混乱，都是因为父性伦理观和母性伦理观互相矛盾，而一般人又无法判断应该以谁为基准，同时又从其他方向寻找混乱的原因，最终迷失了问题的本质。因此，现在的日本可以说是名头带“长”的人受难的时代。领导们没有可以自信遵守的框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由下至上的压力”，感到困惑。

基于母性原理的伦理观，重视在“母亲膝下”这个场合中的孩子们的绝对平等。换言之，维持“场”的平衡状态具有最高的伦理性。若将其命名为“场的理论”，那么基于父性原理的伦理观就应该被称为“个体理论”，它更重视个体需求的满足，以及个体的成长。

以下以交通事故为例进行说明。如果加害方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去探望受害者，二人之间就会形成“场”，受害者就无法要求补偿，因为这可能危害场的平衡状态。此时如果要求赔款，加害方甚至可能会生气：“我明明认错道歉了，你还冲我要钱!”作为日本人，我们能理解这种感情，但西方人是绝对明白不了的。只要承认过错，那么加害方就必须承担责任，支付相应罚金，受害者可以主张正当的权利。然而在场理论中，责任与所有人都有关，受害者也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日本人的无责任性常被认为是大问题，其实这是由于混同、偷换了个人的责任和“场”的责任而导致的。

但在事故中，如果加害方支吾搪塞，就会被认为并未与受害者处于同一“场”中，于是就能彻底追究他的责任。也就是说，在日本，是否属于“场”，是一切的决定性因素。只要能被“允许进入”“场”中，甚至就能超越善恶获得救赎，处于“场”外的人是“陌生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里使用了“超越善恶”的表达方式，其实场理论的根源在于，是否属于“场”是理论判断的基础，越过这个基础进行善恶判断的话，因为判断标准不相同，所以没有讨论的意义。

在“场”中，一切区别都模糊了，全都变成了灰色，但“场内”和“场外”却表现出明显的黑白对立。谈论日本人性情时，有的人会发现模糊这一特征，而另一些人又会指出从极端到极端的倾向，让人觉得很矛盾，但如果从以上观点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了。

“场”的内外对比太明显，如果产生敌对情感，就会变成绝对化的对立，稍微妥协也会被认为是恶。然而在“场内”，在妥协前就会产生一体感，通过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的结合，一切都变得同样模糊。

虽然上文只举了交通事故的例子，其实在当今日本的各种场合，两种伦理观互相交错，导致了各种混乱的局面，同时还有其他因素助长了这种混乱。要保持“场”的平衡状态，需要为“场”中的成员排序。也就是说，当“场”这个整体进行决策时，如果每个成员都提出要求，就无法保持“场”的平衡，这时需要按顺序发言，避免混乱。

这里要注意，顺序的确立，是基于维持“场”平衡状态的原则，而并非个人的权力和能力。如果从社会结构来观察，这个特殊状态就会成为“纵向社会”的人际关系，这一点中根千枝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7)。有关这一点不再多加阐释。只是偶尔在和学生们交谈时，会发现他们有时会误用“纵向社会”这个词。也就是说，他们会把“纵向社会”这个词用于从上至下的权力支配结构中。这完全理解错了。

在纵向社会中，下级必须遵从上级的意见，这会通过压抑下级的个人需求和合理判断的形式体现，所以容易理解为权力者的压制。然而，上级因为肩负维持“场”整体平衡状态的责任，必须以此为出发点做出决定，也不得不经常压抑自己的需求。

因此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状态：日本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痛苦。下级感叹上级权力带来的压迫，上级则感慨手下的年轻人只会以自我为中心，双方都有很强的受害者意识。其实，在日本，所有人都是“场”力量的受害者。可现实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种非个性的“场”是加害方，而是互相都把对方认为是加害方。

将“场”的构造理解成权力构造的人，为了反抗，会脱离这个集团，建立新的集团。他们主观上认为新的集团是反抗权力、追求自由的集团。然而，因为他们并没有上述认识，新的集团也会沦为日本式的“场”。并且，为了对抗现有的集团，他们必须提高自己集团的凝聚力，导致“场”的压力不得不高于现有集团。因此就产生了以下矛盾：想要“革新”的集团不得不维持非常保守的日本式结构；批判、逃离大企业纵向社会的人，却建立了个体经营的小公司这种强有力的纵向社会。

即使是年轻人的要求，也是以母性原理的绝对平等观为基础，混入父性原理中主张个体权力这一点，最终难以收场。基于“场”理论时，要进入“场内”，必须有一切随缘的态度；遵从个体理论时，就必须坚持遵守个体责任和契约的态度。想要结合这两种伦理观的人，其实完全没有考虑到底该怎么做。

“场”和个体理论的问题说起来就没完，而且也和很多人谈过的日本人理论重复了，所以不再赘述，这里只举出一个如实反映现代日本人混乱状态的逸闻。

这件事是从事青少年指导工作的人谈起的。向吸食信纳水[3]的少年询问吸食体验时，他们均宣称有见到观音的幻觉，在这幻觉中，他们陶醉于难以言表的和伙伴同在的一体感。也就是说，仅关注社会禁止的信纳水游戏时，它是反社会、反体制的，但游戏追求的体验本质是回归母性，是自古以来支持着日本文化和社会的原理本身。

与此类似的事情处处可见，因此也是这些反体制的尝试容易遭受挫折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根源还是因为日本人无法脱离母性原理，同时不能建立基于父性原理的自我观。那么，接下来就探讨下这一意义下的自我确立吧。

自我确立的神话

基于父性原理确立自我时，可以通过各种方法把握并描述这个过程。在此，笔者想谈一下与笔者论点相近的一个人，荣格的高足之一，埃利希·诺伊曼的学说。这里不再详细说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学说，但可以认为，荣格假定人类无意识的深处存在人类共通的集体无意识，其中存在的原型通过人类意识表现出来就是神话和传说。

在人类发展过程中，应该成为发展阶段原型的事物，通过神话主题表现出来，所以通过体系化论述神话，可以掌握人类意识发展史。这是诺伊曼的著作《意识起源史》一书中的观点(8)。在神话研究领域，这是一个全新的见解，获得了很高的评价，接下来我们简单地谈一下。

在大多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伊始，都是混沌状态，意识和无意识没有分离。诺伊曼提到，古代的乌洛波洛斯象征性地表现出这个状态。乌洛波洛斯通过一条咬住自己尾部、盘成一个圆的蛇来表现，这一形象除了古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诺斯底主义[4]，还存在于非洲、印度、墨西哥等地，可谓遍布全球。最近，大室干雄还将中国古代的乌洛波洛斯[5]和老庄的象征主义联系起来，进行了有趣的讨论(9)。这一象征，头和尾，孕育和受孕形成了一个未分化的圆，表现出根源的无意识状态。

在乌洛波洛斯未分化的整体中，当自我萌芽时，世界就通过太母的形态展现出来。太母在世界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她的形象体现了本文开篇时讨论的母性原理。对于刚萌芽的孱弱自我而言，世界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是养育自我的母亲；另一方面是吞噬刚出现的自我，让一切回归混沌的可怕母亲。

若要举出日本的太母，在接受一切、养育一切的形象中，上文梦境中出现的观音菩萨就是其中一例；吞噬一切的恐怖太母，则是吞噬牛羊和货车的山中女妖。或者像鬼子母[6]，同时表现出太母的两面性。

这样的太母中孕育出的自我，在下一阶段会体验到父母、天地的分离，光影、昼夜的分割等。神话中的天地分离、黑暗中出现光明的故事就是这种例子，此时，意识从无意识中分离而出。也就是说，开篇提到的具有“切断”机能的父性原理生效，意识在与无意识区别的同时，也会学习将万事万物分为昼夜、男女等。

此时，人类心灵的发展迎来了划时代的变化阶段，并且通过英雄神话表现出来。这时诞生的英雄，可以认为是从无意识中分离出的意识获得了独立性并人格化的产物。全世界都有英雄神话，如果关注这些神话的基本框架，会发现它们都是由英雄诞生、驱除妖怪、获得宝物(女性)这些主题构成。

众所周知，弗洛伊德将驱除妖怪解释为俄狄浦斯情节。但是，荣格反对将这类神话解释为个体的父子血缘关系，而是将妖怪理解为原型的母亲或父亲的象征。也就是说，驱除妖怪同时具有“弑母”和“弑父”的两面性，弑母并非是杀害亲生母亲，而是和吞噬自我的太母战斗，是自我和无意识的力量对抗，最终获得独立性的战斗。

另一方面，“弑父”是指和文化性、社会性规范进行战斗。自我要真正独立，不仅要脱离无意识，也要从文化性的普遍概念或规范中获得自由，只有经过这种危险的战斗，自我才能获得独立。

然后，英雄就像珀尔修斯的故事那样，最后会与被妖怪抓去的女性结婚。简而言之，先经过“弑母”和“弑父”的过程，与世界分离获得独立的自我，继而以女性为媒介，再次和世界建立新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乌洛波洛斯式的未分化的统一关系，而是重新确立的自我和他人建立的新关系。

以上尝试着简单描述了自我确立的神话，但这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没有成功“弑母”的人会怎样呢？关于这一点，荣格派提出了“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

永远的少年

据说，“永远的少年”是奥维德用来称呼古希腊伊洛西斯宗教秘密仪式中的少年神伊阿科斯的词汇(10)。

伊洛西斯宗教秘密仪式源于太母神德墨忒尔和她女儿珀耳塞福涅的神话，是死亡和新生的秘密仪式。谷物扎根于大地母亲，冬天枯萎、春天发芽——这个仪式正是模拟这种自然现象，而以反复死亡和重生的谷物姿态显现的，就是“永远的少年” 伊阿科斯。永远的少年未成年便死去，在太母的子宫中重生，作为少年再次出现在世上。永远的少年不会成年，他是英雄，是神之子，是太母所赐之子，是破坏者，但又并非完全是这些角色，他的存在不可思议。

永远的少年会作为英雄尝试迅速上升，然后在某一时刻突然下落，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原应死亡的他，却以新的形态重生，尝试新的迅速上升。正如希尔曼所说(11)，他们的主题是“上升”，但主要特征却是水平扩展时和时空之间的实际联系过于薄弱。这种“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所有人无意识的内心深处。当被这种原型同化时，这个人就会成为字面所示的“永远的少年”。

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永远的少年”们，也会找心理咨询师咨询。荣格的弟子之一，冯·法兰兹准确地把握了这种现象(12)。他们难以适应这个社会，又觉得埋没了自己特殊的才能很可惜，于是告诉自己没必要融入社会，或是认为没有给予自己立足之地的社会有问题。总之，他们思虑万千，觉得时候未到，或者未能找到事物的真谛，一直身处“尚未”的状态。

然而某一天，这个少年突然尝试迅速上升，或是想要发表伟大的艺术作品，或是为了救济全世界而振作。此时他耀眼的敏锐性和十足的干劲让人感叹，可惜这些都没有持续性。这时，他们不畏危险，让人觉得很勇敢，其实背后的动力是回归太母子宫的愿望，在这种愿望中，他们亦会迎来死亡。

稍微聪明点的少年会免于一死，但在突然下落后，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所作为，然后突然有一天，又会以新的形态迎来上升。他们今天谈马克思，明天又说弗洛伊德，活得轰轰烈烈，但这些活动却缺乏连续性(参考图3)。

现在描述的个人活动中的行动类型，其实不正类似于当今日本整个社会的活动吗？在日本文化背景中，“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强有力地运行，这一点在浦岛传说中简单谈到过(13)，在此再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日本人引进外国文化时的巧妙，举世公认。起源于外国的思想或艺术马上就会进入日本，开始“流行”。但转眼间，一时风光无限的流行思想突然就销声匿迹了，然后又开始新的流行。像这样，虽然欧美的思想和艺术林立于世，但它们在穿过日本太母的子宫时，都本土化了。这和山本七平所谓的“日本只有日本教这一个宗教”也有相关性(14)。

在日本，这种经常变化、不断出现新活动的倾向和完全不变的基础同时存在。也就是说，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日本文化现象，可以认为它变化激烈，也可以认为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以太母的绝对平等观为基础，加上永远的少年的上升倾向，所有日本人都无视能力差异，相信无限可能性，努力向上。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日本的纵向社会结构。

然而，如果从母性和父性原理的观点来看，基于母性原理的社会正如印度的种姓制度，阶级最初就是“被赋予的”存在。正如中根氏指出的那样(15)，此时，即使位于下层种姓的人，一生也只会停留在“被赋予的”场所，不会体会竞争失败的凄凉，生活安定。

另一方面，基于父性原理的社会，就像西方近代社会那样，虽然允许上升，但对于“资格”有严格的规定，必须以能力差异和个体差异为前提。因此，欧美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必须知道自己的能力，在自己责任范围内获得相应的地位。日本人可能始终无法理解欧美的严格程度。

日本社会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虽然我前面提到日本是个母性原理占优势的国家，但严格说来，日本应该是以母性原理为基础的“永远的少年”型社会。在此，我们再进行最后一次探讨，从启蒙仪式的观点探讨日本人永远是少年、无法成人这一观点。

启蒙仪式

最初，原始社会的启蒙仪式(通过仪式)因其残酷和珍奇而吸引了文明社会的关注，但现在已确定，这是个具有深刻宗教意义的仪式。少年们忍耐启蒙仪式中的苦修，接受有关社会传承的口头教育，最终决定性地变更自己的宗教和社会地位，进入成人世界。对于传承社会的人而言，一切都发生在神之时代，他们通过获得进入神圣世界的许可，真真正正地长大成人。

然而，正如伊利亚德所说(16)，“相比传承社会，近代人所具有的崭新性，与想要承认自己是纯粹历史性存在的决心以及想要生存在完全非神圣化宇宙中的意志有关”，因此“近代世界的特色之一，就是具有深刻意义的启蒙仪式的消亡”。就这样，近代人建立的世界观认为人类社会在不断进步和成长，但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也就是说，某一个体很难像原始社会的那样通过根源体验“长大成人”，或者从社会角度来看，永远的少年增加和导致了各种问题。

然而，荣格派的分析家们认为，原本应该消亡的启蒙仪式，仍然在近代人的无意识中拥有生命力，对某一个体而言，在某个成长阶段，仍然会体验属于这个人的启蒙仪式。比如，亨德森通过多个事例指出(17)，很多人在梦中体验到了“弑母”“弑父”“死亡和新生”，通过这些体验获得启蒙。

如果从日本人自我确立的角度来考虑这一点，那么日本的年轻人应该怎样体验自我确立的启蒙仪式呢？他们东奔西跑寻找父亲，结果却总是和母亲相遇。并且，如果一直不能和母亲分离，他们也会产生急躁的武断行为。在启蒙仪式中，原本应该在内心进行的死亡和新生的秘密仪式，会突然在真实世界发生，最终沦落为自杀或他杀事件。年轻人追求改革、流血牺牲，但却未能确立崭新的自我、获得新生，而仅仅作为太母的牺牲品，滋润了大地母亲，却没有带来任何本质变化。

现代社会启蒙仪式的欠缺，是社会和教育的一大问题。观察年轻人的行动会发现，他们作为个人没有能够进行启蒙仪式的力量；然而现在也缺乏社会制度意义上的启蒙仪式，年轻人在无意识中为了追求这个仪式而东奔西跑。并且因为没有自知，即使追求根源体验，最终也不会升华为仪式，只会沦落成某个“事件”。新闻里喧嚣的流血事件，可以理解成以失败告终的启蒙仪式。

这样想来，作为长者的我们，应该努力将年轻人来之不易的无意识期望升华到更高层次。他们的“死亡”并非是对太母的叛逆，而是为了能够作为成年人重生，才会谋划这样的仪式。

母亲和恋人

正如诺伊曼所说，在自我确立的神话中，伴随着“弑母”的自我确立，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困难。自我的自立倾向，和想要吞噬这一倾向的母性之间的纠葛，在梦中会表现成恋人和母亲之间的纠葛。以下是这种梦境的典型例子(18)。

我在爱抚美国女友。母亲突然闯进来。我知道母亲已经失明了，心里涌起强烈的悲伤，同时很担心母亲发觉我和女性在一起。

这是一个单身的东方人的梦境，这个梦描述了他联想起的故乡民间传说：年轻男女想要结婚却难以实现，最后虽然结婚了，但母亲却失明了。在梦中，恋人(并且是个美国人)和母亲之间的纠葛，因为母亲失明而得以避免，最后可能也会像民间传说暗示的那样，他们会结婚，但母亲失明的悲哀却必须由母子共同背负。这样，避开死亡和对决后形成的自我和西方人的自我仍然有很大差异。

母亲失明，放弃“看到”(了解)儿子的状态，维持了和平。这不禁让人想起俄狄浦斯王，他只追求“知情”，在知道一切后诅咒自己的命运，最后刺瞎双目成为盲人。俄狄浦斯的强烈悲剧性和东方失明母亲的深切悲哀，体现出西方和东方的对比性。

失明暗示了黑暗世界，给黑暗世界带来火焰，意味着给黑暗的母性世界带来父性原理，这是很多神话的中心思想。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从神祇身边盗取了火种，而在日本神话中，太母神伊奘冉尊[7]自己生出火种，并因此被火烧伤而死去。如母亲般的神祇通过牺牲自我生出火种的神话，应该就是母亲用失明换取儿子婚姻幸福的原型。与此相对，在希腊，英雄反抗神祇，获得火种，因此普罗米修斯不得不承受重罚。

从俄狄浦斯王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中感受到的凄厉，会让人联想到启蒙仪式考验时的严酷，从这一点可以说日本人获得了启蒙。

日本人的自我

上面谈了这么多，最后有关“自我的确立”，必须表明笔者所感受到的强烈困境。当然，笔者也可以在本文末尾感叹日本人尚未确立自我，强调“弑母”和“弑父”的必要性后，就此搁笔。或者说，这样写的话主旨会更明确吧。

但是笔者的内心却不允许这样做。比如上文举出的失明的俄狄浦斯和失明母亲的故事，其实是不可能分出“优劣”的。其实，上文都是从西方父性原理中自我确立的角度进行讨论的，最终强调了日本人自我的不成熟。然而，如果强行推行父性的自我确立，正如荣格常强调的，离开了欧洲“土壤”的美国人的自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表现美国人自我缺陷的典型例子是美国很多人惧怕上学这一事实。日本也有很多惧怕上学的人，和美国的同类人一样，都是烦恼于“母性”问题，但二者的内涵完全不同。美国一直以来都面临着如何找回已抛弃的母性这个大问题，而日本则烦恼该如何与亲密接触的母性相分离。这一点不再详谈，仅从美国的情况来看，我们能充分感到与母亲割裂后的自我的危险性。在论及永远的少年时，我曾指出日本社会处于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之间，称日本社会为“永远的少年”，也是立足于西方的观点，对其持否定论调，但如果改变观察的视角，其实这个结构不正具有柔性和平衡性吗？

当认为日本人的自我建立于父性和母性原理平衡的基础上时，应该从哪里寻求支持这种模糊自我的基础呢？在此，我模仿诺伊曼的例子，把视线朝向日本神话，寻找确立日本人自我的基础。

开篇就已介绍过，松本滋认为日本文化是母性的。“这种基本价值指向的原型，我认为可以从日本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天照大神的神格中去寻找。”确实，很多研究指出，天照大神的神话和前文简单提到的希腊伊洛西斯秘密仪式有很多共同点，太母神德墨忒尔也和天照大神的形象相似 (19)。笔者也从日本文化是母性的角度出发进行论证，却无法赞同上述观点，原因在于：天照大神是太阳神。

从西方的象征主义看来，表示父性的是王-太阳-天右-意识，表示母性的是王后-月-地-左-无意识，而天照大神却是二者的混合形态，难以辨识。她从父亲的左眼出生，而月读命却生于父亲的右眼。松本氏谈到，天照大神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制裁、发怒、惩罚，而是许可、包容，但当须佐之男到达天高原时，她却披甲持弓，用力踏地，这种姿态又该如何解释呢？天照大神的形象，相比希腊的德墨忒尔，其实更接近同为女神，却是披坚执锐、喊着战争口号从父亲头部出生的雅典娜。这样想来，天照大神的形象就不能简单看成是母性原理的表现。

此外，如果认为天照大神的对抗者是须佐之男，那该如何看待月读命的存在，又该如何看待须佐之男因爱慕母亲而哀号，表现出和母亲的强烈联系呢？问题堆积如山，必须再根据前面的观点来总结日本神话(20)。这些问题留待下回详细讨论，这里只谈一下基本情况。

须佐之男的神话，加上大国主神的神话，完全满足了上文谈到的诺伊曼自我确立的神话循环。这一点意味深长。如果认为天照大神是主流，那么须佐之男就是反主流。但一般来说，某一文化被其他文化驱逐时，古代神话会被彻底破坏(21)。这样想来，或许是反主流的神话流传了下来，并被重新编排，衍生出了新的神话，这一事实更应受到珍视。也就是说，可以认为日本神话达到了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的巧妙平衡。

这样说来，笔者感受到的困境，伴随父性的自我确立的功罪问题，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也就是说，日本人自我中父性原理的弱势，从国际交流的强烈必要性来看，也应该视为一个大问题。而通过导入这种观点，应该能够整理出现在日本社会混乱的问题点，减少误解和纷争。

因此，我们更应该努力确立父性原理，当然这并不是简单认为西方模式就是好的。在确立父性原理的同时，不能切断和母性的关联。有关这一点，在开拓第三条道路时，日本神话的独特结构，不仅对日本人，对全世界而言都会有深刻的启发。

(1)参照河合隼雄《自我·羞耻·恐怖》，收录于《母性社会日本的病理》，中央公论社，一九七六年。

(2)松本滋《父性宗教和母性宗教——日本文化传统的一个视点》，《UP》一九七四年八·九月刊。

(3)关于母性的这种两面性，参照E.Neumann， The Great Mother， 1955。

(4)C.G.Jung，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the Mother Archetype，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Jung， vol.9， 1，p.82。

(5)详见河合隼雄《无意识的世界——梦的分析》，《创造的世界》16号，一九七四年。

(6)西乡信纲《古代人和梦》，平凡社，一九七二年。

(7)中根千枝《等级社会的人际关系》，讲谈社，一九六七年。

(8)E.Neumann， Ursprungsgeschichte des Bewusstseins，1949。

(9)大室干雄《古代中国的历史和时间——老庄象征主义概论》，《思想》，一九七四年八月号。

(10)C.G.Jung， 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Jung， vol.5p.304。

(11)J.Hillman，“Senex and Puer，”Eranos-Jahrbuch XXXVI， pp.301-360， 1968。

(12)M.-L.von Franz， Puer Aeternus， 1970。

(13)参照河合隼雄《浦岛和乙姬》，收录于《母性社会日本的病理》，中央公论社，一九七六年。

(14)山本七平《日本人和犹太人》，山本书店，一九七〇年。

(15)见注释(7)中根千枝著书。

(16)米尔恰·伊利亚德著，堀一郎译《生与再生》，东京大学出版会，一九七一年。

(17)Joseph L.Henderson，河合隼雄、浪花博译《梦与神话的世界》，新泉社，一九七四年。

(18)河合隼雄《荣格心理学入门》，培风馆，一九六七年已发表。此处与欧洲人的梦对比讨论。

(19)例如，吉田敦彦《希腊神话和日本神话》，美篶书房，一九七四年。

(20)笔者在荣格研究所取得分析师资格时，曾论述过这个问题。H.Kawai， The Figure of the Sun Goddess in Japanese Mythology， 1965。河合俊雄等译《日本神话和心的构造》，岩波书店，二〇〇九年。

(21)例如，阿拉伯南部最初将太阳神视作女神，美国文化入侵时，该神话被完全抛弃，如今已不为人知。S.H.Langdon，“Semitic，”Mythology of All Races， vol.5，1931。(最早出自《中央公论》一九七五年四月。收录在《河合隼雄著作集10：日本社会和性》，岩波书店，一九九四年。)

[1]狄俄尼索斯崇拜仪式——狄俄尼索斯崇拜仪式中明显地表现出对于母系社会的追忆与留恋。据考证，参加狄俄尼索斯游行队伍的人基本上都是女性。她们在特定的时候身披兽皮、头戴花冠，吵吵嚷嚷，疯疯癫癫，完全沉浸在一种感性的肉体的陶醉之中。

[2]指闭居于神社、寺院中斋戒祈祷。

[3]信纳水：将乙酸乙酯、乙酸丁酯、苯、甲苯、丙酮、乙醇、丁醇按一定重量百分比组成配制成的混合溶剂，被称为香蕉水。滥用后知觉受损，失去协调和判断能力，可以做迷幻药，可以作为毒品。

[4]诺斯底主义：一种宗教意识形态。

[5]中国古代的乌洛波洛斯：指红山文化的玉龙，形似乌洛波洛斯。

[6]鬼子母—原为婆罗门教中的恶神，护法二十诸天之一，专吃人间小孩儿，被称为“母夜叉”。被佛法教化后，成为专司护持儿童的护法神。

[7]又名伊邪那美，日本神话中的母神，也是黄泉污秽之女神，日本诸神是她与其兄伊邪纳岐所生。

目录

第一章 神奇与人生

1 神奇的体验

2 神奇中会诞生故事

3 神奇是人的支柱

4 “我”的神奇

第二章 自然与神奇

1 孩子与自然

2 与自然一起

3 自然中的“居民”们

4 自然与敬畏

5 与自然的融合

第三章 神奇的人物

1 可怕的人

2 神奇的快乐

3 另一个“我”

4 神奇的家庭

第四章 神奇的城镇 神奇的村庄

1 神奇的国度

2 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村庄

3 土地的精灵

4 幻想的世界

第五章 时间的神奇

1 时间的流淌

2 时间的循环

3 时间的到来

4 秘密的时间

后记

第一章 神奇与人生

1 神奇的体验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时候会不禁感慨：“啊，好神奇哦!”但这样的感慨也有大小之分。有时候虽然觉得很神奇，但那种感觉很快就从心里消失了，有时候却会想要把这种神奇探究到底。两者的程度差别相当大。

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夜里忽地醒来，听到奇怪的、细小的嗡嗡声，心想：“咦，好神奇啊。”因为很在意这件事而无法入睡。最终爬起身，顺着声音找过去一看——“什么啊，原来是冰箱的声音啊。”弄明白之后，才安下心来。“神奇”这件事，就是叫人的内心无法平静，直到弄个明白，有了“原来如此”的感觉之后，才能归于平静。

乘坐电车时，一位红帽子、红鞋，连包都是全红的大叔上了车。虽然会想：“啊，好神奇的一个人啊。”但如果大叔在某处下了车，就会想着“真是个奇怪的人”而内心释然，之后便把这件事忘了。这时虽然没有“原来如此”的感觉，但通过把他归为一个“怪人”，就把这件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影响的事从心中清除了，从而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好不容易找回了平静，第二天在另一个地方坐电车时，那个大叔又出现了。到这一步，可就不能放任不管了。“也许是偶然。”“是不是流行穿那样的衣服啊？”“那个大叔难道在跟踪我？不会吧？”诸如此类的想法就会在心里冒出来。也就是说，人是无法把“神奇”就那么放着不管的，总要想方设法，把“神奇”的谜底解开。

长大以后，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神奇”的事情就越来越少了。一旦认为自己什么都懂，就慢慢觉得没意思，而要去看那些提供“神奇”事物的电视节目和演出。这些东西都会让“神奇”的谜底最终被解开——带来一时的心跳，之后便是内心的平静。

理所当然的事

“神奇”的对立面是“理所当然”。大人基本上都是生活在“理所当然”的世界里。但是，也有人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有个人觉得这“非常神奇”。这个人没有放过这个想法，而是去探究了这份“神奇”，最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这种了不得的东西。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每个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牛顿来说，要把它“收服于内心”，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然后，他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被看作是对整个人类的巨大贡献。

“人终有一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有人却不认为这理所当然，而一直思考着“人为什么会死”这个问题。释迦牟尼为了把它的谜底解开，放弃了家庭，放弃了财产，就是没有放弃思索。他努力的结果是创立了佛教这一伟大的宗教。这也成了对人类做出的伟大贡献。

这样想来，人们能感知“神奇”，真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特别是那些能从大家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里发现“神奇”的人，似乎应该说是相当伟大。

那这样的人又会怎么样呢？这个人也被“人类会死”的“神奇”迷住了，佛教啊、基督教啊，读了各种各样的书，但还是不觉得满足。所以这个人一有机会就向别人发问，而因为被这个巨大的“神奇”所魅惑，根本无心去做其他的工作。然后非常遗憾的，这个人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变得越来越孤独，心态都慢慢不正常了。这样一来，这个人就变成了“讨人嫌的家伙”。

“别的人都是浑浑噩噩地生活，只有我思考着应该思考的事情。”因为总说这样的话，这个人越来越被大家讨厌。不仅没有凭自己的力量将“神奇”的谜底解开，反而搅乱了平静生活着的他人的内心，当然会被讨厌了。既然感知到了“神奇”，就有自己去探究它的责任。

儿童与神奇

孩子的世界里充满了“神奇”。小不点儿有时候会因为连着问太多“为什么”而被大人训斥。但是，对于大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小孩看来可以说全部都是“神奇”的。“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蝉会叫？”或者稍微复杂一点的“飞机飞走的时候越来越小，坐在里面的人会怎么样呢？”诸如此类。对于这些“问号”，有时候他们向大人寻求答案，有时候则是自己进行一番思索，孩子们就这样积蓄知识，渐渐构筑起自己的人生观。

六岁的大谷正宏小朋友的诗里有这么一段[1]：

爸爸是个

卖大米的

却在早上 吃面包

看到这些，会觉得“人类还真是很神奇”。在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从不同角度进行照射的光源，于是人们对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注意起来，有了一些关心。对于孩子们的“神奇”，虽然大人往往能轻易地解答，但如果和孩子一起感慨“好神奇哦”，自己的生活也许会变得比之前更加丰富、更加有趣。

2 神奇中会诞生故事

能够认可的答案

小孩子觉得一件事情非常神奇，他们通过向大人求教来吸收知识，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想到一些自己对神奇事物的解释。小孩子问为什么的时候，大人不马上回答，而是反问：是呀，为什么呢？有时候就会从小孩子那里得到非常有趣的答案。

“妈妈，蝉为什么一直嗡嗡叫呢？”孩子问。

“是啊，为什么一直在叫呢？”妈妈这样回应。

“蝉在叫妈妈妈妈呢!”孩子回答。并且他对自己的答案非常满意，不再继续提这个问题。这是孩子自己想到的解释吗？

也许这并不是单纯的、外部的解释，而是把一旦发生些什么就想呼唤母亲的自己的心情代入其中了吧。也许正因为如此，孩子才会非常认可自己的答案。母亲即使回答，没有为什么，蝉就是会嗡嗡叫的东西，或者回答蝉叫是因为那是它的工作呀。孩子也不会认同吧。

那个时刻，那个人认同的答案，也许就会成为故事吧。听到蝉的叫声，认为蝉在喊妈妈、妈妈，这已经是一个故事了。外部的现象，与孩子心中产生的东西合为一体，凝结成为故事。

讲述故事的这件事

人们开始运用语言，最初是否就是从讲述故事开始的呢。即使是简短的语言，那也是为了把人体验到的神奇等等收入内心而使用的吧。

在古希腊时代，人们已经知道太阳是有热量的球体。但与此同时，他们把太阳看作一个乘着四匹马拉动的金色马车的英雄，并讲述他的故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为了表现他们看到太阳打破夜的黑暗而出现的那种体验，以及从其存在中生出的感动，把太阳讲述成乘着金色马车的英雄，要更加合适得多。

就这样，各部落、各民族为了回答“我们是怎样存在于这里的”，这类对于人类来说的根本性的神奇问题，而产生了故事，也就是神话。那不单是为了解释神奇，而且也与存在整体息息相关，并能够升华这种存在，使其变得更加丰富。

但是如果把那些神话看作对现象的解释，又会怎样呢？的确，英雄每晚都与怪物作战，将其打败才在早晨出现，这样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够让人们认可太阳的神奇，但要解释其所有现象，有些地方明显是说不通的。比如，把蝉的鸣叫说成是在叫妈妈，即使一时能够认同，渐渐也会有说不通的地方。

于是，人们渐渐发现，解释现象的故事，最好尽量不要与人的内心世界扯上关系，这样才能更正确。而自然科学在这种倾向的最高峰时诞生。在解释神奇的现象时，将现象看作与人类割离开来的事物，进行观察，在此前提下编织理论。

像这样的自然科学方法，就像牛顿所尝试的，会产生解释神奇的普遍理论(也就是物理学的法则)。这是多么强有力的东西，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现在科技的发展已经把这种威力展示了出来。因为这种力量太过光芒万丈，所以现在的人讨厌神话，而太过依赖自然科学去观察世界。这对理解外部现象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如果完全放弃神话，就相当于是无视自己的内心，以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把蝉的鸣叫声说成在呼唤妈妈的男孩，从科学的解释来说他也许是错了，但从当时那个男孩与世界的关系来说，可以说是寻找到了最恰当的一个故事。

不过，如果刚才说到的那个人，他两次遇到穿红衣服的大叔，接下来第三次遇到，结果判断:“我知道了，那一定是CIA的人在跟踪我。”那么这样的解释，虽然也许准确地表现出了自己内心的状态，但却太过缺乏对外部事实的深入思考。或者可以说，内部事实与外部事实被扭曲了。这种时候，就只能说他是在胡思乱想了。

如果把这件事反过来想，虽然是精神病、胡思乱想，但也可以不只把那视作一种“异常”，而是把它看成那个人的一种努力。他想方设法试图对世界和自己的关系，做出自己能够认同的解释，试图将这种关系传达给别人。

如果把“故事”想成位于自然科学与胡思乱想之间的东西，那就会明白它的特性了。简单来说，自然科学是被外部事实、胡思乱想是被内部事实极端束缚住了的“故事”。那么，幻想又是什么呢？这个我们留待后面再进行说明。

3 神奇是人的支柱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神奇”经历，这些都会慢慢被消解，但总会有一些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神奇”的事情。对于这一点，让我们用实际的作品来举例，并进行思考。

神奇的黑石头

这里我要举出的是吉尔·巴顿·沃许的《神奇的黑石头》[2]这部作品。主人公是一个叫詹姆斯的少年，他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搬家了，对此非常不满。那是由曾经的啤酒厂改建而成的、大杂院一样的地方。房子又小又奇怪，要忍受的还不光这些。因为这个啤酒厂位于村子和集体住宅的分界线上，他成了既被集体住宅的孩子们疏远、也被村里的孩子们疏远的“外人”。

詹姆斯认识了邻居萨姆森爷爷。爷爷已经非常衰弱，到了濒临死亡的状态，他对自己小时候偶然从吉卜赛人那里得到的一块“黑色石头”非常在意。吉卜赛人把石头给他时说：“如果你弄丢了它，在季节变换之前你就会死去。如果你把它给了别人，你就会像普通人一样遇到各种危险。但是如果你一直保存着它，不管是在陆地还是海洋，你一生都不会遭遇灾难。”爷爷把它当作宝贝，一直藏在自己家中壁炉的石头下面。但他把它留在那里，搬到了这个啤酒厂改造的房子里。

詹姆斯和爷爷约定，会为了爷爷把黑石头找出来。但是，村里的孩子们把詹姆斯视作“外人”，不能忍受他骑着自行车在村里自在地逛来逛去，放出话来说一定要整治整治他。但是，要依靠萨姆森爷爷模糊的记忆，从已经废弃的旧房子里找到黑石头，詹姆斯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村中四处走动。

即使这样，詹姆斯还是决定要想办法为萨姆森爷爷找到石头。因此，故事最后发展成为了少年们赌上性命的对决。中间的经过省略不提，其中描写了很多少年应该经历的成年礼式的事例，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此外，对凌暴的描写也有很多让人深思之处。

也许有人觉得“神奇的黑石头”没什么“神奇”的，把它扔掉吧。但是，正因为感受到这种“神奇”并加以珍惜，才产生了故事，支撑了萨姆森爷爷和少年詹姆斯的人生。爷爷以此为慰藉安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詹姆斯则作为一个人格丰满的少年加入了伙伴们。

神奇的恐怖

詹姆斯把“神奇的黑石头”据为己有后，体会着以性命为赌注的恐怖。神奇带有某种意义上的恐怖。但是，如果是极度可怕的东西，首先就会感到害怕，而感觉不到什么“神奇”了吧。或者，有时候正因为对神奇的东西产生了好奇心，后来才会体会到性命攸关的恐惧。这样的情况，恐怕就不能只为“神奇”感到欣喜了。应该说，必须把“神奇”变成自己的故事，它才能成为支撑你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虽然有时候无法解释，但并不都能说成是“神奇”的。我在美国听过性虐事例的报告。在一个令人心痛的事例中，曾被父亲性虐的女孩虽然后来与父亲分开居住，但快二十岁了也还是非常惧怕男性，无法约会，甚至无法表达情感。在对这样的人士的治疗中，我们一般使用一种叫作箱庭疗法的治疗方法。让那个人在箱庭中展现自己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得以疗愈。

在这里没有办法一一介绍那个人制作的一系列箱庭，简单来说，她进行了非常深刻的表达，可以说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体验到了深刻的治愈，然后又回到这个世界。她制作出的就是这样的作品。她下降到了太过深层的世界，甚至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回不到“这边”的世界了。但就在此时，她放置出了回到自己普通生活世界的作品。当时，她借用了《奥兹国历险记》(又译《绿野仙踪》)里面的人物，把她自己当作故事的主角桃乐丝，在她周围是一起旅行的稻草人、铁皮人和胆小的狮子。看到这里我被打动了。因为我感到，这三个角色实在太适合表达一直以来为性虐待所痛苦的她的内心了。

稻草人的脑袋里被塞满了稻草，因此它无法思考。被剥夺了所有判断力，脑中只剩空空一片，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这位女性可怕经历的体现吗？失去心的铁皮人，也完全是她所经历过的。她也许连悲伤都无法做到吧。还有那无法发怒的狮子，对于父亲，对于世界，她难道不想发出愤怒的咆哮吗？但是，她做不到。她是否在责备自己的怯懦呢？

可能会有人觉得，《奥兹国历险记》的故事非常傻。可实际上，对于经历了深刻恐惧、对作为人类生存下去这件事都感到困难的人来说，这些故事确实可以为“治愈”他们提供帮助。

对神奇的挑战

在《神奇的黑石头》这个作品中，支撑少年詹姆斯的是“神奇的黑石头”。在刚才介绍的那个事件中，支撑被性虐女性的是《奥兹国历险记》的故事。不管哪一个故事，放到日常生活中，都可以说是“无意义”“太傻了”的事情。这就是人类的神奇之处。“不要欺负别人，和所有人都好好相处吧”，或者“拿出勇气去做正确的事情吧”，这些虽然是重要且正确的，但对作为个体的詹姆斯来说，这些却无法成为他的支撑。“即使遇到痛苦的事情，也要不服输地活下去”，或者“爱异性是非常重要的事”，把这些话告诉受到性虐待的女性，也完全没有什么用处。而像《奥兹国历险记》这样的，对有些人来说称得上是“无聊”的故事，却可以成为她的支撑。在有了这样的支撑后，刚才举出的这些标语，也许才会被她们承认。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人类在活着的过程中，和外界、内界都发生着关系。为了理解外界的情况，并对其加以控制，人类想出了“自然科学”。但是，在内界中，它却发挥不了作用。有一个经常被举的例子，当恋人在交通事故中去世时，对问“她为什么会死”的人，即使给出“是因为出血过多”之类的科学解释，对方也是无法接受的，这是人之常情。当面对自己与自己内界的联系时，像前面举出的例子那样，“神奇”的事情会有所帮助。这些事情在那个时刻，对那个人而言，会有其独特的意义。而这，会成为一个人的支撑。

如果是这样，与外界的自然科学研究一样，对内界的探究难道不也是非常必要的吗？如果勉力去挑战内界的“神奇”的话，会怎么样呢？这时就会产生幻想。人类的内界之中充满着“神奇”，日常世界的常识是不适用于这里的。通过勉力挑战那种“神奇”能产生幻想，但是千万不能忘记，这是很难与自然科学的研究相匹敌的，需要一定的训练。如果在探索内界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那就会像潜水者失去了与船连接的管子一般，产生极度的混乱。

要制造出幻想，就必须探索内界的现实。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仅仅靠自己的想象和单纯的空想去编织故事的话，那么不管最后的成果多么庞大冗长，也不过是“瞎编的故事”而已。这样的故事对于一些需要头脑体操的人来说也许可能算是娱乐，但不会成为前面说到的那种能够支撑人们生活的、有意义的作品。

作为幻想作品的先锋之作，标题就带有“神奇”二字的《神奇国度的爱丽丝》(又译《爱丽丝漫游仙境》)，其作者道奇森(笔名刘易斯·卡罗尔)是一个数学家。维多利亚女王读了《爱丽丝漫游仙境》之后表示，这个作者写了这么有趣的故事，非常期待读到他的下一部作品。道奇森听说之后，就写了一本数学方面的叫《行列式》的书送了过去，把女王吓了一跳。也可以说，不管是《爱丽丝漫游仙境》还是《行列式》，都是他花费了同等心血的工作成果。

4 “我”的神奇

说到“神奇”，没什么比“我”这个人存在于世间更“神奇”的事情了。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也并没有许下这样的愿望，不知怎的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更要命的是，姓名、性别、国籍、贫富程度，等等，人生中最重要因素的大多数都已经被擅自决定了。即使发出“怎么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这样的愤慨也完全无济于事。只能接受这个“我”，为度过作为“我”的一生而倾尽全力。

“我”是什么

“我”究竟是谁？对人类来说，这可以说是最根本性的“神奇”。关于这一“神奇”的存在，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切实认识到“这就是我”的话，是无法顺利生活下去的。观察孩子从出生到逐渐成长的过程，可能会明白他们是经过几个时期，逐渐把握住“我”这种感觉的。长到两岁，他就会明确表达出“我要自己做这个”的意志，又或者会表示出“不要”的拒绝。正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自我觉察到“我”的存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相对于外界，意识到了与之对立的“我”这个存在。

就像这样，孩子会慢慢把握住作为“我”的感觉，但是要产生“我”是什么这种明确的疑问，或者感受到与其他事物不同的“我”的存在，是在十岁左右。这件事的一个证据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中，主人公大多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菲利帕·皮尔斯的《幻想的小狗》中，主人公本在生日那天兴奋得早早醒了过来。生日是会让人意识到“我”的日子。虽然节日有很多，但那些都是“大家”的东西。只有生日，是仅仅属于“我”的节日。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日本国民一般不怎么重视生日。没有人会认为每个人是各自在生日的时候长大一岁的，大家更愿意认为所有人是一起在新年老去一岁，所以新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但是，站在重视个人的角度上思考的话，大家一起老去一岁的想法就变得很愚蠢，于是人们开始认真庆祝每一个人的生日。这是受到了欧美的影响。

回到之前的话题，本之所以抱着特别兴奋的心情迎接生日，是因为知道祖父母会送自己一只狗当生日礼物。“我的狗”，这也是支撑起自我存在的重要因素。但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因素，祖父母没能送狗给他。本为此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大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话安慰他。但当怎么安慰都没有效果时，就发怒说“不要因为狗之类的东西就这么垂头丧气!”他们没有发现，这是在否定本这个少年的全部存在。本陷入了非常危险的状态。在这样的时候，孩子们有时候会生病，甚至遇到事故死去。这部作品非常生动地把这些情况描写了出来。

在自我存在陷入危机时，本的灵魂试图通过向本赠送“幻想的狗”来度过危机。本对自己是什么、是否活着都感到迷茫的时候，本的灵魂送给他一只“幻想的狗”，并告诉他，“只要和这只狗好好相处就好”“当你了解这只狗的时候，也就能了解你自己”。之后，通过从中产生的“故事”，本作为一个少年成长起来。这其中的详细情况，请大家一定去读一读原著。

灵魂的神奇

在这个地方出现“灵魂”这个字眼，有些人大概会觉得很惊讶吧。在探寻“我”的神奇的过程中，是必然会遇到“灵魂”的神奇的。有很多人在活着的过程中没怎么感受到过“我”的神奇，这确实是事实。对这样的人来说，“灵魂”之类的，大概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人们各有各的生活方式，我也没有资格进行评判，但还是觉得那样的人生真的非常遗憾。就像是不管吃什么样的食物都品尝不出味道，而只会计算它们的营养价值。

要让那些在生活中忘记了“我”的神奇、忘记了灵魂的人明白那种“神奇”，儿童文学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喜欢儿童文学。作为“大人”生活，的确是一件很难的事，必须去赚钱，也必须去争取地位，还要努力和别人融洽地相处。这些都要付出很多的劳力，而成功之时，则会获得很大的满足感。但是，“灵魂”会说——“那些到底都有什么意义呢？”孩子们有善于倾听这种声音的耳朵。又或者说，孩子的眼睛更能看清“灵魂”的真相。用孩子们的这种清澈的五感捕捉到的世界，就被呈现在了儿童文学里。因此，我希望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去读一读儿童文学。灵魂这个东西，没有办法直接去定义它。但是，可以把它想成是死去时能够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妨把“卖火柴的小女孩”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拥有地位、名誉、财产的人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当然，像后者这样的人，就算想得到一个了不起的法名，最近也变成能做到的事了。那个人死去之后站在阎王的面前，报出自己闪亮的法名，阎王家的小鬼则不屑地说：“哼，那又有什么意义!”这么想象一下，也挺有趣的。

灵魂究竟是否存在，其实是说不清的。但如果选择认为它存在，就会一时突然觉得莫名恐惧，一时又感到有趣，人生变得比以前有滋味了好几倍。这也的确是事实。当然也必须明白，这其中并不全都是好事，也可能会因此连普通的人生都无法维持，对这种风险也要有所认识。如果爱丽丝无法从“神奇的国度”返回，那就是很麻烦的事情了。

“我”的故事

前面我解释了人生之中的“神奇”，以及把这种神奇收于内心的故事能够给人们带来多么大的支持。以前这样的事情都是由部落或民族这样的群体，通过共同分享神话故事来达成的。即使是现在，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是事实。所有的宗教都有成为其基础的故事。

但是像现在这样，个人主义不断发展，对于认可这种生活方式的人来说，拥有或者创作出符合个人气质的故事，是非常必要的。可是虽然这么说，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创作故事的才能。因此，有时候必须从他人的创作之中，寻找出对自己来说必需的故事，或者是与之类似的东西。那也许是古老的神话故事，也许是现代作家创作的儿童文学。但是，恐怕不会有刚刚好、完全适合自己的故事。如果认可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固有的存在，那就不可能找到刚好符合自己的故事。但是与此同时，如果想到自己作为人类，是和其他所有人互相依赖着而存在，那么就应该能理解，这世界上有着普遍适用于很多人的重要的故事。

这时应该就能发现，自己活着度过一生时，自己死去时，自己的整个人生，其本身在世界之中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我”这个存在的神奇，被收纳在整个故事之中。

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丰富多彩而富有意义，我们就应该多去了解一些有关各种各样的“神奇”的故事。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故事呢？从下一章开始到第四章，我将逐渐向大家说明。

[1] 灰原健次郎编 ，《儿童诗集：太阳放的屁》，Sunlead，1980年。

[2] 吉尔·巴顿·沃许作，远藤育枝译，《神奇的黑石头》，原生林，1990年。

第二章 自然与神奇

1 孩子与自然

大自然中充满了神奇，对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即使是那些大人们早已习惯的事情，如果用孩子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就会感到非常神奇。大自然给了孩子们丰富的体验，孩子们通过这些体验，能够学到很多东西。因为那其中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情感，所以孩子们能够有很多情绪上的体验。

“自然”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不简单的。如果要讲解这其中的复杂的话，恐怕需要很长的篇幅，所以在此就不说太多。简单来说，人有时是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在自然之中生活；有时又站在自然之外，观察、支配着自然。当然，也有时候是位于二者之间，并不会特别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对于人来说，自己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也好，站在外部观察自然也好，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孩子们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很好地处理着这两种关系。

自然学习

很抱歉我要用自己的家人做例子。家兄河合雅雄的《少年动物志》[1]中有着生动的展示，可以看出孩子们能从自然中学到多少东西。在此我想引用这本书“后记”中的两段话：

少年时期与大自然深入交往的经历牢牢地支撑着我的成长。即使不去学校，我也完全不觉得痛苦。此外，对于几乎没有好好学习这件事，我现在也不觉得后悔。

虽然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很少，但我却从大自然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即使没有人来教，也能自然地去学习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自学的习惯，长大成人之后也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技能。

这段文字实在是非常有趣。孩提时从自然之中学到了很多，没人来教也能自己去自然地学习很多，两处用到了“自然”这个词的两个意思，非常巧妙地交融在一起。本节的标题是“自然学习”，也可以像这样读出两种含义，是不是很有意思呢？现在的孩子们真是非常可怜，他们被强加了太多“不自然的教育”，“自然学习”的态度被弱化，到进入大学必须自己学习的时候，就已经被耗尽全力了。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教育的根本正是在于“自然学习”这件事。

就像我刚才引用的文章中所写到的那样，河合雅雄小的时候经常“不去学校”。这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的缘故。此外，“几乎没有好好学习”也是事实。但是，通过“自然地去学习”，他依然成为了一名了不起的学者。

同是生物学家的著名学者日高敏隆，也曾有过不去上学的时候。他虽然也有体弱多病这一问题，但他的情况更像是当下的那些拒绝上学的孩子。当时正是军国主义盛行的年代，因为讨厌像军队一样的学校，少年日高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不去上学了。关于他后来为什么又开始去上学，与他交谈时我曾听他说起过，也非常有趣，在这里就不做过多说明了。少年日高也是有着“自然学习”的态度。他非常喜爱昆虫，常去捕捉它们。后来比起捕捉，他更爱上了“观察”，特别是喜欢“观察”聚集在腐肉周围的埋葬虫，或是坐在猫狗的尸体旁边，兴致勃勃地看各种各样的虫子聚拢过来。在日高敏隆的成长过程中，自然学习的态度，也对他的成长和研究起到了很大帮助。

快乐的自然

如果孩子们通过亲近自然感觉到“快乐”，那难道不是最棒的事情吗？孩子是不停地在成长着的。当有一些体验能够丰富自己、令自己成长时，人就会感觉到“快乐”。反过来，觉得“快乐”时，会感觉有什么新的东西融入了自己，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孩子们的体验可以说就是这个样子的。

对于孩子来说，蝴蝶翩跹，花儿开放，从这些事物中都能感知到各种各样的“快乐”。因为那些都是新鲜的体验，总会有一些新的发现伴随其中。这种时候，性急的大人总是马上就想“教”给小孩。这样的想法如果对孩子造成了压力，他们的心灵就会紧紧收缩起来，快乐的感觉消散殆尽。当然，如果是呼应孩子“好奇”的心情去教导的话，效果是与此相反的，孩子大概也能学得非常开心吧。但是，想要产生这种效果，首先必须给孩子自由。

“快乐”的事情之中，当然也会混合着痛苦的事或者可怕的事。人生很少是只有快乐的。但是，这些事情孩子们也必须通过亲身体验去学习。快乐地在原野上四处奔跑时，有时会被芒草的叶子弄伤手脚，也说不定会有蛇突然出现，还会有蜜蜂。通过那些可怕的事、痛苦的事，“快乐”的情绪变得立体，变得生动活泼起来。这些都是通过孩子们的自主体验而“自然”产生的，这一点非常了不起。

但是，在父母看来，孩子们自然的求知欲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危险，让人觉得不能放任不管。蛇很恐怖!被蜜蜂蜇到就麻烦了!要是被原野上的枯枝戳到眼睛怎么办!这些事情仔细想起来真是令人坐立不安。这时，就不由得去限制孩子的行动，就会立刻大叫“这很危险哦”“不要这么做”。但是，小孩真的能不遇到任何危险就长大成人吗？正是有了痛苦、悲伤、危险等负面情绪的衬托，快乐才显得更加真实。父母不能剥夺孩子这种成长的机会。

最近因为孩子的数量变少，有很多女性都没有兄弟。这样的女性结婚之后如果生了男孩，因为不太了解男孩子的成长过程，所以无意之间就会更多说出“太危险了别这么做”之类的话。虽然母亲会认为自己的提醒是非常正常的，但男孩子会感觉不断地受到压制。对于这样的母亲，我的建议是希望她们去读一读前面提到过的那本《少年动物志》。读过之后就会感慨，“原来男孩子是这样的啊”，对待孩子的态度也就会改变。有时也会有人对我说，他们母子一起爱上这本书，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讨论，得到了很多乐趣。

草丛里的生物们

我在这里稍微介绍一些《少年动物志》中讲到的孩子与自然的接触吧。那是晚秋时节发生的事情。

傍晚待在家里时，“我”总是靠在窗边，欣赏傍晚向夜晚转化时那微妙的风景变幻。过了中秋，就会有大群的白头翁在透明的天空乱舞，描绘出像剪纸一般的图案。在冻结的天空中排成大编队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回翱翔，占据了整片天空，将日暮的景象变得更加充满幻想。

白头翁确实是会组成大编队在天空翱翔，仅仅这样已经足以让人感觉到自然的“神奇”了。在此之外，还有更加神奇的事情。草丛中那不停歇的吵闹声，到了晚上就戛然而止，完全安静下来。“我”的弟弟道男感到非常好奇，想知道白头翁在夜间是什么样子的。

“肯定是在睡觉吧。”“我”虽然这么说，但因为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我们两个人决定去亲眼确认一下。虽然这么说，但周围慢慢暗下来，两个人是战战兢兢地去草丛中探险的。听到“啪叽”的声音，就会想是不是踩到了蜗牛，还会想是不是会有“魔法师奶奶”出现。两个人的脚步慢慢变得沉重，“不知何时，我们俩依偎在一起，紧紧攥着竹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但还是鼓起勇气又向前迈出一步。这时，传来“扑棱扑棱”的振翅声，还有大鸟发出的“啾”的鸣叫。

“是夜鹰!”两个人想到这里，都觉得怕极了。孩子们都相信有一种叫夜鹰的可怕的鸟，它会突然飞扑过来，咬断小孩子的喉咙。所以，即使傍晚还在外面玩，一听到夜鹰的叫声也会赶紧回家。两个人赶紧拼命地跑向草丛外，逃回了家。“话说回来，白头翁到底消失在哪儿了？它们是不是融进了夜晚的黑暗之中，等黑夜过去、照到光亮，就又会结晶出黑色的形态，诞生于曙光之中呢？真是太神奇了。”

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事情。两个人的探险虽然没有成功，但却松了一口气。

“没被夜鹰袭击，真是太好了。”

道男抓了抓自己的喉咙。我也觉得喉咙那里痒痒的，两手抓住脖子，发出“啾!啾!”的声音。

“别吓人啊!”

道男这样说的同时，两个人大声地笑起来，“哇呀呀”地大叫着，在昏暗的田地里像小狗一样来回奔跑。

兄弟二人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体验，但其中也有着无法言喻的乐趣。为了表达那样的情感，才会“哇呀呀地大叫……像小狗一样来回奔跑”。快乐和与之相衬托的恐惧一起，在两个少年的身体里被体验着，并逐渐成为他们自己的东西。像这样的“学习”，大人真的能刻意地给予孩子们吗？

虽说让孩子们自由学习是非常好的事，但如果据此以为可以对孩子放任不管，那可就太轻率了。被大人放任不管的孩子，会被不安和恐惧所支配，根本谈不上享受“自由”。正是因为有大人们的守护，孩子们才能尽情享受自由。这一点千万不可忘记。

《少年动物志》的“草丛里的生物们”的故事后面，记述着下面这段表现亲子关系的小插曲。住在“我”家草丛的动物中，最可怕的就是“棒鸟”(其实是鼯鼠)。因为据说它不仅会发出非常可怕的声音，还会把人类的婴儿偷走吃掉。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生物更能让小孩害怕的了。“我”有一段时间总是爱撒娇，没完没了地哭叫。终于，父亲走过来抱起“我”，二话不说就把我扔进了马厩旁边的仓库里。“我”恐惧于夜晚仓库的黑暗和棒鸟的叫声，两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哗哗——”

从窗户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我竖起耳朵想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当我发现那是父亲小便的声音时，不由得差点笑了出来。肿胀的眼睑抽搐着，嘴角也扬了起来，我的脸成了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然后，我感到有一股温暖的情感，慢慢充盈了我的内心。父亲没有回到屋里，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他为了我静静地待在窗外。

正是有了守护下的自由，孩子们才能够“自然学习”。

读书这件事

在户外四处玩耍的小孩，与在室内读书(不是漫画!)的小孩，现在的父母会认为哪一种是“好孩子”呢？当然，不能简单地去判断哪种小孩比较好，但这种评价难道不是因时代而异的吗？现在的话，可能后者会被认为是“好孩子”，但我小时候却是相反的。特别是男孩子，在户外“健康地”四处玩耍的孩子是“好孩子”，安静读书的孩子则会被认为是“软弱的”。

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孩子，比起在户外玩耍，我更喜欢读书。我还记得，那时我总是抱着一种很内疚的心态在看书。我正欢欣地准备缩进被炉里读一读《少年俱乐部临时增刊号》之类的书，外面下起了大雪，眼看着就积了厚厚一层。哥哥说：“喂，咱们去打雪仗吧!”因为是哥哥的命令，所以我不得不出门。想读的书读不成了，外面还那么冷，可哥哥的命令绝不能不听。那种不情愿可又不能拒绝的心情，我现在还隐约记得。

不过，我们一旦玩起来还是非常有趣的。我的哥哥们不仅在享受大自然方面有着丰富的才能，也有足够的怜悯心去照顾年幼者。不管是打雪仗还是别的什么游戏，他们都会适当地让着我这个年幼者。打雪仗也有很多规则，若规则是被打中三次就“死”，我的话就是“四次”。他们总会用这种方式来照顾我。就像这样，兴高采烈地玩起来的话，寒冷也就被甩到一边了，我也乐在其中，觉得出来玩真好。多亏了兄弟们，我也从大自然中学到了很多。

如果我不去外面玩，而是一直读书的话，现在可能会成为更加满腹经纶的、了不起的学者吧，但我想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有趣。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让大家不要去读书。如果我是那么想的，也就不会写这种“请多读一读儿童文学”的书了。读书和玩耍，当然都是非常重要的。

2 与自然一起

我们在《少年动物志》中看到了孩子与自然的关系，那接下来再来看看另一本描写另一种不同关系的名作吧。这就是亚瑟·兰塞姆的《燕子号与亚马逊号》[2]。亚瑟·兰塞姆是英国的儿童文学作家。1930年，他46岁，出版了处女座《燕子号与亚马逊号》。此后，因为孩子们的喜爱，他不断地续写这个故事，一直到《保卫白嘴潜鸟》，完成了这部共十二卷的长篇作品。

这部作品中也能看到享受自然、自然而然地从中学习的少年们。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与《少年动物志》的主人公们相比，他们的态度是不同的。在后者中能强烈地感知到孩子们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与此相对，前者中的孩子们把大自然当作“对象”，试图从中寻找乐趣。甚至可以说，这些孩子是想要征服大自然的，这种意愿非常强烈。到底哪种姿态更好，无法简单地评判，但意识到这种不同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今后的孩子们能兼备这两种态度。

帆船

在《燕子号与亚马逊号》中，担当重要角色的一个道具就是帆船。不是电动船而是帆船，这一点非常重要。也就是说，不依赖电机之类的机械，而纯粹利用“风”，这一点很妙。在这部作品里登场的孩子们与日本作品中的小孩不同，我刚才说他们想要去“征服”自然，这里说的“征服”，并不是让其完全顺从人类的意志，而是既顺从自然、又好好利用它的意思。这其中有珍视自然、遵从自然法则的心情。但是能够了解自然法则并加以利用，正体现了人类的智慧，同时也是他们的态度。他们并不是与自然“融为一体”。

在《燕子号与亚马逊号》开头，有一段很符合这个故事的精彩描写。

从湖边到霍利豪威农场是一段陡峭的斜坡，罗杰从右边到左边、再从左边到右边，画着大大的“之”字向这边奔跑着。罗杰已经七岁了，不再是最小的孩子。霍利豪威是罗杰他们暑假期间会来玩几天的场所。罗杰先跑到小路边的栅栏，在只有一步远的地方转身，再朝着田野的另一端跑去，一直跑到那边的栅栏边。在那里再一次变换方向，又一次横穿田野。

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电影开头一样的画面。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正用尽全力奔跑在田野上。“我已经七岁了，不再是最小的孩子!”从他的表情中、奔跑的姿态里，可以感觉到那样的气概。但是，这孩子为什么不直直跑过田野，而是一定要走“之”字形呢？明明有“妈妈在农场的门口耐心地等待着他”啊。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罗杰现在是帆船——运茶叶的快速帆船兔子萨克号，不能迎着风直线前行”。

如果是蒸汽船的话，就能直线行进了吧。但是那天早晨，哥哥约翰说“蒸汽船不过是装了引擎的铁皮箱子罢了”。罗杰把哥哥的话记在了心里。绝对、必须是帆船!所以罗杰才特地斜着借取正面刮来的风力，让船能够前行。

这本书创作于1930年，所以书里既有蒸汽船，也有帆船。当然，这两种船其实根本没办法放在一起竞争，帆船渐渐就被甩在后面，没了影子。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明白，但是罗杰一家就是执着于帆船。这是为什么呢？

父性

约翰和罗杰执着于帆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父亲正是帆船的船员。父亲乘坐着巨大的帆船，正在外面航海，现在在马耳他岛附近。约翰、苏珊、提提、罗杰，这些孩子学习了驾驶帆船的方法，这个暑假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坐一坐放在霍利豪威农场里的父亲的帆船。四个孩子想驾驶那艘帆船，去湖中心的小岛野营，也包括七岁的罗杰在内，孩子们是否可以进行这样的冒险呢？母亲给父亲寄去了一封信，询问他的意见。孩子们也写了恳请父亲允许这次冒险的“请求信”，和母亲的信一起寄给了父亲，大家等待着他的回音。

那么，父亲在回信里说了什么呢？如同我在开头所引用的，罗杰忍住想直线奔向母亲的心情，耐心地斜着、破风奔跑。而这时的母亲，正拿着从父亲那里收到的电报，也就是父亲的回信。信中是这样写的：

要不是傻瓜淹不死，淹死也比当傻瓜强。

罗杰一下子没弄懂这是在说什么。母亲告诉他，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但是，哥哥约翰马上就明白了。他向弟弟妹妹们解释：“爸爸是说，我们几个谁也不会淹死的，要是有谁给淹死了，那可是给家里除害了。”

在这个故事里，父亲一次都没有登场过。他一直都在遥远的海上航行着。但是从这个故事里可以非常明确地感觉到，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父亲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也有一些家庭，父亲虽然一直待在家里，但他的存在对孩子来说几乎是没有意义的。说到父亲的存在，我们可以明确感觉出，在这个家庭里，父亲和母亲一起，充分守护着孩子们。正因为有了这份守护，孩子们才能尽情地享受自由。

从父亲那里学习在大自然中生存的技巧，这是很好的一件事。如果不能自如地操纵帆船，它就不会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行进。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不知道风向会在何时发生怎样的改变，大自然总是会做一些神奇的动作。但是，如果能充分理解这种神奇，并学会好好加以利用的方法，那么人类将能更充分地享受自然，生活得更加有滋有味。这其中，父性的原理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要在现代社会生活，这样的能力是必须掌握的。

父性的原理，也被孩子们很好地加以利用了。

船长…………约翰·沃克

大副…………苏珊·沃克

一等水手……提提·沃克

见习水手……罗杰·沃克

他们认真地分配好了职位，罗杰从哥哥或者姐姐那里接到命令时，不能回答“好的”，而要像个真正的船员那样，回答说“遵命，船长”。

父性在孩子们之中很好地发挥着作用，有一处情节很能看出这一点。约翰被说成是“骗子”的时候，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从《金银岛》的故事引发联想，约翰他们擅自把某一个成年人叫作“普林特船长”。那个人独自住在屋形船里，是个非常古怪的人。这位“普林特船长”对约翰产生了误会，说他是“骗子”。约翰为此非常生气。因为对方是成年人，所以他默默忍受了，但是内心绝对无法原谅这件事。

后来误会全部解除的时候，“普林特船长”郑重地对约翰表示了歉意。“我不应该说你是骗子。真的非常抱歉。你能跟我握手言和吗？”约翰紧紧握住“普林特船长”的手，两个人从那之后成了很亲密的朋友。

能直接面对面向孩子道歉的“普林特船长”当然很了不起，但是日本的孩子里，是否有人能面对大人坚定地指出对方的错误呢？这其中，文化差异也是个很大的因素，所以不能够简单地下结论。但是我想，正是因为成长在这样严厉的父性之中，孩子们才能独自驾驶帆船去无人岛野营，享受自然，从自然中学习，自然地学习。

地图

《燕子号与亚马逊号》的封面翻过来，印的是一幅地图。这幅地图实在是太有趣了。中间画的是燕子号航行的湖泊，霍利豪威农场也在上面。鲨鱼湾、燕子岛、鸬鹚岛，等等，他们取名字的地名也都写在上面。和一般的地图不同，这里面东在上面，南在右边，湖泊的最南边是“南极”，最左边，也就是最北边是“北极”。在北极的旁边，还特地写上是“未勘查”。

在湖泊的南边，靠近南极的东侧的陆地，被认为是住着“野蛮人”。就像这样，孩子们真的是在一个非常广阔的“世界”里活动着。这正是“自然”的神奇之处。它可以根据孩子们的内心自由变换形态。这个湖泊在孩子们的眼里，是和地球有着同样地位的“世界”。

“地图”这种东西，对于孩子(以及大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我无法忘记小时候读的《金银岛》中的那张地图。望着那张地图，我一次又一次幻想着那里能够看到怎样的景色。“基德船长的海湾”“远眼镜山”，这张地图里标注出的岛屿，对于我来说几乎可以说是真实存在着的。从一张地图中，我们可以想象出各种各样的风景。

我曾经兀自梦想着“神秘的岛屿”，并试着给它画过地图。也曾经以经常玩耍的河流、田野、大山等为素材，尝试制作地图。我们兄弟经常为各个地方起名字。通过这样的行为，环绕着我们的大自然变得更加亲近了。它成了我们自己的世界的一部分。

让我们回到故事中去。约翰他们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那是一艘由两个女孩子驾驶的帆船。那两个孩子把这片湖泊看作是自己的“世界”，乘船巡视着它。对于约翰他们来说，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们驾驶的是“亚马逊号”，而“亚马逊河”的河岸是它的艇库。燕子号和亚马逊号，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为了弄明白这件事，双方必须大战一场。他们之间的战争，“普林特船长”也会参与其中。整个过程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故事，希望大家通过读书去享受这个故事。在这里，咱们还是把思考专注于孩子与自然的关系吧。

暴风雨

暑假期间，孩子们享受着在湖泊之中的“大航海”，“天气对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上的孩子们展露出笑脸”。孩子们之间变得非常亲密，在紧挨着的帐篷里进行野营。但是，到了最后一天，天气突然转变。日落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暴风雨将至的诡异气氛。

“暴风雨和尖锐的雷鸣一同袭来，把营地里的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这时雨下得还不算太大，所以亚马逊号的南希和佩吉立刻把柴火抱进了帐篷。因为她们想起，之前遇到下雨，所有柴火都被淋湿了，完全没办法生火。罗杰和船长约翰睡在一个帐篷里，他在睡梦中，把雷鸣声当成了炮击。罗杰醒过来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大叫一声：“约翰!”约翰急忙安慰他，“没关系的”，“只是打雷而已”。

雷声轰轰，雨也越下越大。大家觉得最好还是把衣服穿上。帐篷中开始一点点积起了水。

燕子号的孩子们的帐篷是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网上，压住下面的是放进帐篷脚口袋里的石头。绑着网的两棵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帐篷的网也随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所以船长的帐篷里能听到石头动来动去的声音。

风刮得越来越猛烈，“啪”的一声，苏珊和提提的帐篷的网断了。两个人从倾倒的帐篷里爬出来，跑到亚马逊号的帐篷里避难。气压计的数字不断下降。最后，六个孩子集中到了一个帐篷里。很长时间里，孩子们都坐在帐篷中倾听着暴风雨疯狂肆虐的声音。突然，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船。年纪稍长的孩子去检查了船的情况，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这场暴风雨真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在此之前，孩子们把湖泊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任意玩耍。经过这次，他们一定深刻理解了大自然的可怕。这正是可贵之处。他们可以操纵帆船，却不能操纵大自然。孩子们应该已经学到了，大自然绝对不会按他们的想法行事。暑假最后不期而至的暴风雨，给了他们成长中一个珍贵的教训。

第二天，赶来的母亲在与其他大人们的对话中说：“他们的父亲觉得他们不是傻瓜，我有时候倒是会有一点怀疑呢。”约翰听了，抱怨似的大叫“妈妈!”

认为孩子们“不是傻瓜”的爸爸，和“有点怀疑”的妈妈。父母二人即使如此也尽量给孩子们足够的自由，而孩子们在这种呵护中，才能尽情享受大自然的神奇。

在这里我要画蛇添足一下。 我家有亚瑟·兰塞姆全集，在书架上占了一大排。孩子们读了《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之后非常喜欢，一本接一本不断想要读下去，我就以“下次过生日”之类的为契机，给他们以期待，花了很长时间才全部买全。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这部全集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过如果一开始就买齐十二卷的话，孩子们是否还能读完呢？对于孩子们对什么东西有所期待，最后终于将期待的东西拿到手的那种喜悦，我非常注意，尽量不去剥夺。

3 自然中的“居民”们

大自然中居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说起来，咱们人类也是其中的居民之一。人类居住在自然之中，却也能反抗自然，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因此，人类在生活之中，对于自然之中的其他居民，会在不同时候采取不同的相处方式。对于宠物狗，人类把其视为家人，甚至比家人还要重要。但同样是狗，对于流浪犬，人有时候漠不关心，有时候根本不把它们看作是有生命的生物。不只是动物，对于植物，人类的感情也是多种多样。有的人把植物看作是和自己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居民”，有的则把植物看作是单纯的“素材”。

对于孩子们来说，有时候甚至连没有生命的物体都是世界中的“居民”。与孩子们内心中的那个充满活力的世界相呼应，外部的世界中也充满了各种神奇的生物。而那些居民也和人类一样，会进行对话，当然也会哭、会生气。那是一个“神奇”却又“没什么神奇”的世界。儿童文学的名家为我们把那样的世界很好地描绘了出来。

幼儿期体验

前面讲到的《少年动物志》也好，《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也好，都是以作者少年时代的回忆为基础创作的。接下来要讲的，艾莉森·亚特利的《小灰兔丛书》，应该是作者基于更加年幼时的体验创作出来的。在这个故事里，兔子、松鼠、野兔等大自然的居民们大显身手。他们虽然和人类不同，但却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此外，这个故事中有关大自然的描写，也让人觉得非常像是孩子真实的体验。

根据本书的译者石井桃子女士所作的“后记”，作者艾莉森·亚特利生在英格兰的偏远乡村，“房子被黑暗森林围绕着，立在山丘顶上，是石头建造的古旧农家。爱丽丝(艾莉森的本名)在那里，与父母和一个弟弟以及雇工、女佣们一起，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幼年时代，就是那样满满地浸泡在大自然中度过的”。

《小灰兔丛书》中，有一则“野兔大冒险”的故事。野兔进入森林中时，有如下的描写：

不知不觉地，野兔周围慢慢变得宽敞、凉爽起来。头顶上，巨大的柱子一般的树木，伸展出的枝条交错在一起，像是一个大大的绿色屋顶。散落四周的大石头上，覆盖着非常柔软的苔藓。山路边的越橘树上，开着像宝石一样的粉色小花。阳光从蕾丝般交织着的枝条之间倾泻下来，在野兔的毛上，在蓝色的外套上，投下黄色的斑点。空气像泉水一般沁凉、清爽。

这不正是艾莉森·亚特利自己幼儿期时的森林体验吗？

幼儿期的体验往往停留在记忆深处，能从这样的体验中创作出这么有趣的故事，这正展现出了作者的才华。

小小的英雄

对于年幼的读者来说，故事里必须明确地分清“好人”和“坏人”。而且，惩戒坏人的英雄，往往是个头儿不大的小生物。这大概是为了让年幼的孩子们更能产生共鸣吧。

小灰兔和野兔、松鼠生活在一起，野兔非常自恋，松鼠则很霸道，两个人都总是做一些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事情。但小灰兔还是对他们俩非常好，在各个方面照顾他们。

小灰兔想要种萝卜，但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它向住在森林里的聪明的猫头鹰请教，猫头鹰告诉它，可以从村边经营杂货铺的奶奶的店里抢一些萝卜种子。作为报酬，猫头鹰拿走了小灰兔的尾巴。这个“杂货铺”是人类的店铺。小灰兔等动物世界的居民们，与人类的世界共存共处，这是这个故事的一大特征。此外，作为“好人”的小灰兔，被容许可以从人类那里掠夺东西，这一点也非常有趣。也许在艾莉森·亚特利成长的乡村，对待孩子们的伦理观相对比较宽容。对待孩子们的行为，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小灰兔丛书里，绝对的恶人是黄鼠狼。黄鼠狼会把兔子们杀掉。小灰兔外出时，野兔和松鼠被黄鼠狼抓住，塞进袋子里带回了黄鼠狼的家。这时，小灰兔开动脑筋，把黄鼠狼好好整治了一番。黄鼠狼被推进了烤箱，所以大概整个都被烤熟了吧。这个部分让人想起汉塞尔与格莱特的故事。邪恶被彻底地打败，这是这类故事的一贯套路。

野兔和松鼠道歉说，“我们之前的行为是不对的，我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霸道，不会再没有礼貌了”。他们变成了好朋友，愉快的故事继续进行下去。接下来，是小灰兔从聪明的猫头鹰那里取回尾巴的故事。这部分就请各位读者阅读原著吧，我就不再剧透扫兴了。孩子们通过阅读这样的故事，可以把自己和动物们看作是一体，也没准会放大自己和动物的距离。总而言之，孩子们一定会从中感受到在大自然中生活的自己的样子。

柳林风声

肯尼斯·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又译《快乐的河边》)[3]中，也描写了很多大自然中的“居民”。但是，这些居民的个性和《小灰兔丛书》中的居民有着微妙的不同。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这本书的目标读者的年龄要更大一些吧。这部作品，像很多同类的名作一样，是基于作者讲给儿子的故事创作的。那时作者的儿子有多大呢？我想大概应该是八岁吧。

这本书里也画有地图。在地图中间蜿蜒流淌的，就是作为故事舞台的河流。地图上标注着鼹鼠、老鼠、水獭、獾等动物们的“家”，但是并没有画出房子的样子。大家都是住在洞穴里的动物，所以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只有蟾蜍的家是不同的，明明白白地画着一座房子。这也显示出，蟾蜍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故事的开头，是春天到来，鼹鼠从家里出来了。在春意盎然之中快乐奔跑的鼹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河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它突然就来到了水花盈盈荡漾的河岸边。此时，鼹鼠感受到了无上的满足。从出生到现在，它还一次都没有见过河流——像这样闪着粼粼波光、蜿蜒曲折、像个胖乎乎的小生物般的河流。河流追逐、嬉笑，发出隆隆的声音，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秒却又高声大笑着放开手，接下来又立刻扑向它的玩伴。

这里的描写把河流当成了生物。

河流整体蠢动着、颤抖着、闪烁着，亮晶晶的、放着光、打着旋儿、低语着、冒着泡泡。

对于大人来说，河流只不过是“水在流动”而已，完全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但是，对于第一次见到河流的鼹鼠来说，它眼里的河流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作者格雷厄姆长大之后也没有失去能看到这些的眼睛，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鼹鼠在河边遇到老鼠，听从它的邀请登船去郊游。它们在船上看到的河岸，正可以说是“快乐的河边”，两个人的对话也随着景色变幻而越聊越投机。第一次看到河流，还坐船顺流而下。鼹鼠不由得感慨：“也就是说——这样的东西，就是河流吗？”老鼠是这样回答的：

“河流对我来说，既是哥哥又是姐姐，既是母亲又是朋友。此外，既是食物，又是饮料，(而且理所当然地)也是洗漱的场所。也就是说，河流就是我的全世界。”

的确，对于老鼠来说，河流就是它的“世界”。但是正如地图上所显示的，在那河岸之上，还充满了其他各种各样的世界。正像孩子们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一点点延展扩大，不断会有神奇的发现一样，鼹鼠和老鼠也逐渐接触到了河岸上的广阔世界。

潘神

老鼠和鼹鼠的经历真的是非常轻松愉快，可惜我们没有太多工夫在这里一一讲述。让我从中挑选印象深刻的地方来给大家讲一讲吧。

水獭家的公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所以鼹鼠和老鼠在晚上坐上船出去寻找。夜光下的河流美丽极了，不过这些描写我在此也不做详述。在夜晚的河流上不停地划着船，不知不觉已经临近破晓。这时，老鼠竖起耳朵，它听到了“非常美妙的、神奇的、没有听过的声音”。最开始鼹鼠没有听到，但是，“那快活的、流水般的笛声，也传到了鼹鼠的耳朵里，完全把它给迷住了”。

顺着这个声音，两人来到了一个小岛上。然后，它们感觉到一种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站在什么伟大的存在面前一般。笛声已经停止了，但它们就像接到了严格的命令似的，依然继续向前行进。

颤抖着、顺从地，鼹鼠郑重地抬起了头。大自然闪烁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瑰丽色彩，屏息凝神，在一旁静静观望着。就在这时，在黎明那清澈的光线里，鼹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动物的朋友、救星，那潘神的脸。在渐渐变亮的晨光中闪闪发光，那向后弯曲的犄角，那微笑着俯视二人的温柔的眼睛，夹在眼睛中间的威严的鼻子，微微绽露笑容的长着胡须的嘴巴，宽阔胸膛上延伸出的强壮臂膀，修长秀丽的手指中握着的是刚刚从嘴边拿开的潘笛。毛茸茸的腿勾勒出美妙的曲线，优雅地立在草地之上。

被保护在潘神的鬓角之间的，正是水獭家的公子。鼹鼠倒吸一口气，悄悄问老鼠：“你害怕吗？”老鼠是这样回答的：

“害怕？怕这位神仙？怎么会害怕呢，怎么可能害怕呢!但是——但是，果然还是——啊啊，鼹鼠兄弟，我还是，好害怕啊!”

二人不由得垂下脑袋时，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了它闪耀的身姿。被那光线晃住眼睛的瞬间，潘神突然消失了。二人陷入深深的悲伤中，茫然站在那里。但当清风拂过它们面颊的瞬间，二人把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位温柔的潘神，每次在为了帮助别人而显露身姿之后，一定会小心翼翼地送出它最后的礼物——忘却。为了不让那停留在脑海中的庄严记忆夺走喜悦和快乐，为了让自己救助的小动物们能像以前那样愉快、开朗地生活，这是潘神给予它们的特殊照料。

老鼠和鼹鼠在寻找水獭家公子的过程中体验到了“神奇”。这种描写，即使在儿童文学之中也可以称得上是杰作了吧？我只引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省略了很多内容。原文有更加深刻的滋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大自然的美丽，象征着这种美丽的潘神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最后，是“忘却的礼物”。说起自然的神奇，恐怕没有能超过这些的了。

心中的自然

《柳林风声》之中，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蟾蜍这个角色了。最初，老鼠和鼹鼠坐着船在河里航行，和水獭聊到蟾蜍时，水獭对蟾蜍是这样评价的，“那可真是个不错的家伙”。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鼹鼠请老鼠介绍自己和蟾蜍认识时，老鼠对蟾蜍的评价是，“真没见过那么好的动物”。

一般来说，讲到“好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指那些善于制造事端，给别人添堵的人。蟾蜍正是其中的典型。此外，“好人”因为自己的“好”，通常来说根本不会反省。而蟾蜍也完完全全就是这个样子。

老鼠带着鼹鼠去拜访蟾蜍，鼹鼠因此而欢呼雀跃。蟾蜍最近买了一辆吉卜赛的马车，邀请它们一起来一次伟大的旅行。

也就是说，在这个马车里，基本上有生活所需的所有东西。街道、接踵的人流、长满灌木的荒地、公有地、草地和平缓的山丘!露营地、村庄、城市、大都市!今天在这里生活，明天去另一个地方!流行、变化、兴趣、兴奋!整个世界都摊开在你的面前，地平线在不断地变幻!

鼹鼠被蟾蜍长篇大论的演讲完全迷住了。老鼠像平时一样，只是在一旁冷冷地听着。但看到鼹鼠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只好答应加入它们的旅行。实际开始旅行，情况当然不会是蟾蜍在演讲中所形容的那样，而是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可怕的事情。它们乘着马车旅行时，突然有汽车出现，发出很大的声响横穿而过。马受惊狂奔，马车掉到了水沟里。本以为蟾蜍会为此感到生气，没想到它的身心已经被崭新的汽车完全迷住了。

那之后更是不得了。蟾蜍买下了新式的汽车，可却撞车六次、住院三次。实在受够了的老鼠和鼹鼠，拉上獾，一起来劝说蟾蜍放弃驾驶汽车，但却完全没有效果。蟾蜍开着偷来的汽车引发事故，还对警官言语不敬，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但是，蟾蜍才不会因此沮丧。它巧妙地从监狱逃了出来，又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在这期间，它欺骗、耍弄别人，干尽了坏事。最后虽然是大团圆的结局，但是蟾蜍确确实实是不折不扣的“恶人”。

头脑顽固的老师一定会抗议，认为不应该让孩子读这样的书。其实完全没有关系。如果哪位老师不相信，大可以把这书给孩子们读读看。蟾蜍在孩子们中间，大概会非常受欢迎吧。但是，孩子们恐怕不会去做蟾蜍做的那些事。孩子们虽然嘴上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这样的蟾蜍住在每个人(包括老师在内)的心里。明知应该遵守规矩，可是……人的心里还是会存有侥幸。蟾蜍把“可是……”这种侥幸之心以一种欢快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这其中的幽默感，孩子们也是能够完全理解的。

要从孩子们的心里彻底消灭蟾蜍，就像用农药把蝴蝶和蜻蜓也一起除掉一样。这是心灵之中的“破坏自然”。这并不是让孩子们去像蟾蜍一样生活，而是要让他们了解内心中的“自然的居民”，思考与之共处的方式。

4 自然与敬畏

对大自然感到敬畏，这种感情对人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现代生活中，人类依靠科学、技术的力量，能在很大范围之内支配自然。如果因此以为所有事物都能按自己的心意运作，忘记对自然的敬畏之心的话，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在孩提时体验对大自然的敬畏，我认为这在一个人的人生中是非常有意义的。关于孩子们在自然中感受到的莫名敬畏，在前面介绍的《少年动物志》中也有让人印象深刻的记述。作者“我”像平时一样，领着弟弟们去权现山捕捉昆虫。他们已经去过权现山很多次了，除了大山南侧以外，他们对所有角落都了如指掌。但是，南侧作为可怕的秘密场所，一直让他们感到害怕。

南边的山脚下是墓地，灰暗的森林中，墓石冷冷地伫立着，沉静地悄无声息。大大的树荫下，有一座名为蟠龙庵的庙宇。他们毫无理由地畏惧那座寺庙。

但是有一天，“我”却带着弟弟们走入了那可怕的场所。几个人一边害怕，一边朝森林深处慢慢前进。正在这时，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突然向我袭来。要是再向前一步，就会被地狱般黑暗的沼泽突然吞食进去。我的心脏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不安了。每当黑色的树枝摇晃时，我都觉得会有死神的手从那里面伸出来，一把把我抓住。这样的恐惧，完全占据了我的心。

“我”全力以赴地奔跑着逃走，弟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全力奔跑逃窜。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害怕。

对自然的敬畏，在深处是与宗教性相联系着的。面对超越自己力量的存在，认可它，并对之感到敬畏，这正是宗教的起源。

孩子与老人

在可以被称作“自然的超自然性”的这个创作题材中，有一些儿童文学作家不断发表着杰出的作品。帕特里夏·赖特森就是其中之一。她出生于澳大利亚，并在那里长大。在澳大利亚，西方人曾经试图彻底破坏当地的自然。住在那里的土著居民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现代人恐怕根本无法把他们看作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白人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东西，反复侵略、破坏，土著居民几乎就要完全绝迹了。但是，由于近年来对那样的行为做出了强烈的反省，现在已经倾向于尊重土著居民的文化了。赖特森的作品被认为是“刻画了澳大利亚的灵魂”，她关注土著居民所传达的超自然的存在，写出了很多名作。

这里要说到的《塔克女士与小矮人尼姆宾》[4]中，描写了一种叫尼姆宾的超自然的小矮人，并由此展开了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但是首先，让我们先看看另一位主人公——塔克女士吧。塔克女士是一位老人。为什么儿童文学作品的主角会是一个老人呢？那是因为孩子与老人在本质上非常相似。与成年人相比，他们都与另一个世界离得更近。他们能从成年人认为“非常了解”的自然中，轻易看到超自然的事物。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成年人太专注于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生活方式了。

塔克女士住在一个叫作“夕阳山丘之家”的养老院里。爱操心的女儿女婿放心不下老人，把她送进了这个高级养老院。但是，我心里是明白的，塔克女士心想。上了年纪的人，会被当作小孩子一样对待。之前一直自己做的事情，慢慢都要依赖别人，随着身体和头脑逐渐变得迟钝，整个世界都要交给年轻人了。年轻的人们会打招呼说“哎呀，真有精神啊”“加油”等等，把我们当成是小孩子，把我们关进干净明亮的老人院。明明没有拜托他们，却会把温暖的内衣之类的东西擅自拿过来。被小心对待、被悉心照料，如果不小心的话，不知何时，就被关进多管闲事的牢笼中，变成了犯人，就像小孩子们一样。

塔克女士是个有勇气的人，所以她顺利从这样的“多管闲事的监狱”里逃脱，从刚去世的哥哥那里继承了遗产，一个人在开荒小屋住了下来。这真的可以说是“离家出走”了。儿童文学爱好者一定都知道克劳迪娅的离家出走。塔克女士的壮举可以说能与此比肩了。(少女克劳迪娅离家出走后住进了大都会博物馆。参照《天使雕像》[5])

塔克女士在开荒小屋里享受着一个人的自由生活。但是，因为那里还居住着地灵小矮人尼姆宾，所以生活过得并不容易。而她有时候也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

在远离人烟的内地，过自由自在、自力更生的生活，养养鸡之类的。也许对于这种生活，“我”的年龄已经太大了。自己也许只是一个脑袋已经不太灵光的傻婆婆，一个硬要从舒服、安全的养老院逃出来的、不听话的小孩子。

“舒适而安全”的场所，一般的成年人会认为那就是最幸福的地方。但是，被送进(或者要求送进)那里的老人和孩子，会觉得那里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监狱”。虽然这么说，但从那里出来也不是就会有单纯的“幸福”。因此，即使是塔克女士这样有勇气的老人，有时候内心深处也会掠过对自己行为的怀疑。即使是这样，在看到爱犬赫克托去招惹青蛙，却被跳起的青蛙吓了一跳时，“塔克女士捧腹大笑，夕阳山丘之家的护士们如果听到这种笑声，一定会被吓到吧”。

要触碰到大自然中真实的神奇，待在“舒适而安全”的地方是不行的。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多多少少的危险和不适。在此基础上，还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塔克女士过上了能充分满足这些条件的生活。她在这样的生活中遇到了大自然的神奇，澳大利亚的大自然，为她准备了足够的意想不到的“神奇”。

小矮人尼姆宾

塔克女士决定入住的开荒小屋，在她之前已经有了别的居住者。这就是地灵小矮人尼姆宾。

尼姆宾只是小小的精灵，但是在原始森林的树木静静生长的年代，人类到来后砍倒树木的年代，以及人类离开之后的时间里，它们都一直生活在这一带的山峦之中。尼姆宾曾经也和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一样，会进行狩猎。虽然这么说，它们的猎物不过是些暴躁的负鼠、狡猾的沼泽老鼠、敏捷的蜥蜴之类，和人类狩猎的对象相比，实在都是一些很微小的动物。

但是现在，整体的情况完全改变了。

尼姆宾一边和人类一样哀叹世界的变化，一边和人类一样，搭上了变化的便车。

尼姆宾不再自己狩猎，而是选择偷取人类制作的东西和狩猎的成果。又或者，它们会让老鼠掉入供水阀下生锈的空罐子，会给家畜打开食槽假装友好，等养肥了就用棍棒打死吃掉。

对塔克女士来说，小矮人尼姆宾个头儿太小，动作太快，她根本就看不见。她的狗赫克托虽然注意到了这个“没味道”的讨厌鬼，但是可悲的是，它无法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因此对于塔克女士来说，总是有一些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不管怎么说，尼姆宾是非常狡猾的。塔克女士准备好的物品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明明关好了鸡窝的门扣，却发现鸡跑到了鸡窝外面。她自己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

读到这里，我终于明白我自己的家里也住着小矮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大概不是尼姆宾。总而言之，经常有一些明明就在屋子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它们。最可怕的是，自己完全不记得买过的书籍却放在书架上。也就是说，我家的小矮人甚至还喜欢读书呢。但是，知道小矮人的存在之后，我不再感叹自己这些年慢慢有些老糊涂了，也不再疑神疑鬼，怀疑是不是家里有谁趁我不在的时候动了书房里的东西。

还是请读者们一定要去读一下这本书，享受有关塔克女士与尼姆宾之间的、由赫克托等参与的叮叮咣咣的愉快的战斗。在此过程中，也可以想想自己的家里住着什么样的小矮人，恐怕会有很多恍然大悟的地方。然后，家人之间的无用的争执也会因此而减少吧。

纳冈

读完尼姆宾的故事，接下来我推荐帕特里夏·赖特森的另一部作品——《纳冈和星星》。首先来看一看这部作品的开头。

纳冈开始活动起来是在夜晚。在峡谷陡峭斜面的最下方，失去平衡的纳冈动了动身体。向着栖身的山口，纳冈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爬行。长长的、漫无目的的旅行开始了。

只是读这些的话，并不能明白纳冈到底是什么，只是感觉上它一定是一种神奇的动物。但是接着往下读，会渐渐发现它是远超我们想象的神奇存在。纳冈并不是动物，而是一块“岩石”。不过即使是这样，它也是有生命的。抓住些什么东西吃下去，这有时是十年一次的事，有时则五十年连一顿饭也吃不上。巨大的纳冈前进时，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统统都会被压扁。

发现了可怕的纳冈并想要制伏它的少年是个孤儿，名叫西蒙·布兰特。除了纳冈，西蒙还和澳大利亚大自然中的其他超自然的存在，比如波克鲁克、图龙等神奇的生物，都有交集。

西蒙不知道波克鲁克和图龙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明白，它们是这个地球、这座大山的一部分。人类在这片土地上有来有往，但是那些生物却是属于这里的。西蒙想，这些家伙永远都是属于这里的。(中略)它们是自由的，和大山一样古老。而且，它们就像遥远的蓝色影子一样不可捉摸。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但西蒙心里是明白的。

一般人是见不到这些神奇的家伙的。那为什么西蒙就可以见到它们呢？秘密之一在于西蒙的遭遇。他是个孤儿，本来住在一家孤儿院里，后来被查理和伊迪丝这一对远房亲戚收养。他们俩虽然是兄妹，却像夫妻一样居住在大山中的牧场里。如果说查理和伊迪丝对西蒙来说就像父母一样的话，那么这个家庭的结构真可以说是非常有趣。在一般家庭里，父母分别和孩子有血缘关系，但父母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西蒙家却是相反的，父母之间有血缘关系，父母和孩子之间却没有。可能有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了，在儿童文学名著之中，有一部作品中的家庭构成也是这个样子的。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头发安妮》。安妮有一种才能，她能够看到很多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事情。西蒙也是一样。西蒙和安妮不同，他住在澳大利亚的深山之中。所以，在大自然的包围下，他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生物。

让我们回到故事之中。纳冈用它的蛮力把推土机给藏了起来，人们当然不知道纳冈的存在，所以大家对推土机的突然消失只是感到纳闷而已。就像刚才所讲的，只有少年西蒙逐渐接近了这个秘密。第一次知道纳冈的存在时，他问波克鲁克：“那家伙是好的吗？”波克鲁克的回答很简单：“什么是好？那是纳冈。”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过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喜好擅自决定的。纳冈就是纳冈，尼姆宾就是尼姆宾。“那是个坏家伙，所以要消灭它。”这类想法，在赖特森的作品中是不会出现的。了解这伟大的自然，对之感到敬畏，继而思考怎样与自然共存，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然后，只有通过与自然的共存，人类的生活方式才会变得更加丰富。赖特森想要通过那些作品传达的，就是这样的思想吧。

5 与自然的融合

我们已经讲过了与自然的共存，那么如果更进一步，去与自然融合的话，会发生什么呢？如果真的融合了，恐怕就不再是人类了吧。的确，咱们作为人类，如果死去的话就能够回归自然。但是，如果要在活着时得到与之相似的体验，并把这种体验转化为作品，那就需要只能称之为是天才的才华了。说起这样的天才作家，宫泽贤治肯定是其中之一。

在讲述与自然的融合时，不能忽略佛教在日本的影响。可以说“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思想，构成了他所有作品的基调。但还有一件事万万不可忘记，宫泽贤治在自然科学方面也掌握着丰富的知识，对其本质有着深刻的理解。与当时的日本人相比，他身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合理性。一方面，他几乎实现了与自然的融合；另一方面，他又保持了最后一点理性，没有失去客观记述的能力。但是，让这种事情成为可能的贤治，他的意识状态已经不同寻常，大概可以说，那其中有着宇宙的宏伟宽阔。

在这里稍微跑一下题。第一章我也提到过，在儿童文学的世界里可称得上是探索“神奇”方面的先驱的刘易斯·卡罗尔是一位数学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刚才介绍的艾莉森·亚特利，根据《小灰兔丛书》的“译者后记”，她从中学时代开始对科学感兴趣，后来进入曼彻斯特大学物理学专业学习。幻想小说作者们的理科天赋，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课题。

话题回到宫泽贤治身上，我们会发现，在他的作品里出现的动物，与《柳林风声》中的动物相比，跟人类的距离要接近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距离的。或者也可以说，人类与动物的联系是更深一个层次的。在《大提琴手高修》中，高修与动物们的对话能够在心灵的深处打动我们，从内心最深的角落为我们带来一阵阵悸动。

宫泽贤治非常清楚，这种融合体验是伴随着一定的危险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看《要求繁多的餐厅》。“两位年轻的绅士”，“从头到脚都是一副英国士兵的样子”。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现代化装备的保护之下，来到深山之中的。但是，在深山之中，那样的装备是毫无用处的。他们带进山的“两只狗”，本来可以承担起保护他们的工作，但是却死掉了。失去了狗的两位绅士，不知不觉地，以毫无防备的姿态进入了“融合”的世界。不过，深山里的世界出乎意料地平和可亲。“我们是家要求繁多的餐厅，还请见谅。”以此为开端，深山里的居民一次又一次向他们发出“警告”。但是，身为现代人的这两个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根本不把他们说的当一回事。

一不小心，二人差一点就要经历“融合”的最强体验了。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差一点被山猫吃进肚子，就要完全被融合进自然了，还好死而复生的狗及时赶到，他们才得以死里逃生。真是千钧一发的情况。

十一岁以下

人类和动物之间毫无距离的联欢，这是宫泽贤治作品的一大特点。这一点，在《度过雪原》中表现得非常明显。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这部作品吧。作品中描写了名叫四郎和完子的人类小孩，与小狐狸绀三郎之间的愉快的交往。

四郎和完子叫着“冰雪冰冰、冻雪冻冻”，玩着“穿上小小的雪鞋踢踢踢”，来到了被大雪覆盖的田野上。这时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它唱着“冻雪硬硬、冰雪冷冷”。两人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和狐狸之间是能正常对话的。在这里非常有意思的是，二者的对话是带有一定节奏的，是小孩子喜欢的“儿歌”的形式。

“狐狸咚咚、狐狸的小孩，不要老婆的话给你个饼吧。”

“四郎是小四，完子是小完，我来给你们黍面团子吧。”

他们就是这样对话的。也就是说，开头的“冻雪硬硬、冰雪冷冷”的节奏会一直贯穿整部作品。然后，三个人(两个人和一只神秘动物？)一起踢踢踢，快活地跳起舞来。

接下来，三个人一边跳舞，一边向着森林之中越走越深。厚朴树像精雕细琢的红色蜡烛，被风吹拂的枝芽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林中的雪上，满满地映着树木的蓝色的影子。阳光照到的地方，仿佛绽放着银色的百合花。

就像这样，四郎和完子进入到了人类和动物完全没有区别的世界。这和《要求繁多的餐厅》中的二位绅士的体验正好是相反的。四郎和完子不仅没有遇到危险，反而和狐狸们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甚至还拿到了狐狸灯会的入场券。

显示两者不同的一个关键词是“十一岁以下”。小狐狸绀三郎把入场券送给他们时，四郎说自己的哥哥们也想一同前往，于是小狐狸问“哥哥们是十一岁以下吗”，听说哥哥是十二岁，就拒绝说“那真是太遗憾了”。也就是说，超过十二岁的人——就像那两位绅士——进入动物的世界，不管对人还是对动物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办一次“精神年龄十二岁以上谢绝入内”的儿童文学集会的话，一定会非常有趣吧。

虔十公园林

虔十总是绑着麻绳的腰带，微笑着优哉游哉地漫步在森林里或是田野间。

看到雨中的青绿草丛，立刻高兴地睁着发光的双眼，发现天空中展翅高飞的雄鹰，便兴奋地拍着双手吆喝着同伴们快来看啊!

这是《虔十公园林》的开头。在这里出场的，也是有着“十一岁以下”资格的人士。虔十的笑容是真正的赤子的微笑。

但是，因为孩子们总说虔十是傻瓜，总是笑话他，所以渐渐地，虔十也装出看不到那些的样子。

孩子们是很神奇的，有时候会突然变成“大人”。但是，因为大人有时也会变成“孩子”，所以也可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虔十是“聪明小孩”的嘲笑对象。但是，正因为虔十是这样的，他才能够进入普通孩子无法进入的“幼小心灵”的世界。

虔十说，他想在屋后有体育场那么大的野地里种上杉树。所幸得到了父母的许可，种下了七百棵杉树苗。虔十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些树苗。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里、那里都可以听到模仿着喇叭在发号施令、整齐踏步的声音，然后还有像所有鸟儿一同飞起般的大笑声。虔十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看。

结果，令人吃惊的是，那里有差不多五十个从学校回来的孩子，他们排成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杉树林之中行走着。

这就是孩子们的可贵之处。虽然曾经把虔十当作笑柄，但是情况一旦发生变化，他们立刻就适应了新的情况。“虔十也非常开心，藏在杉树林的这一边，大张着嘴，哈哈哈地笑了。”

但是，住在旁边的平二，以遮住了自家田地的阳光为由，要求砍掉杉树林。虔十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绝对不砍”。“实际上，这是虔十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针对单独一个人的反抗。”

平二非常生气，打了虔十。虔十并不抵抗，只是默默挨打，平二觉得不是滋味，也就收手离开了。“然后，虔十在那个秋天染上伤寒死掉了。先于他的死亡正好十天，平二也因为同样的疾病死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虔十种下的杉树林就那么留了下来，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这时，一个出生于这个村子、已经成了美国大学教授的人回乡省亲，看到虔十种下的树林还留存在那里，心生感慨，提议说不如以“虔十公园林”这个名字把它保护起来。从毕业生那里也得到了很多资助，最后杉树林成了一片宏伟的公园林。虔十的家人流下了开心的泪水。

真是的，真是的，这片园林中杉树的墨绿清爽的气息、夏日凉爽的树荫、月光色的草皮，今后不知道会教给多少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在这部作品中，贤治告诉我们，人类和植物之间也会产生融合体验。也许人类的赤子之心，与动物、植物都是相通着的。一旦拥有了自我意识，就会产生“No”这个词语。意识到自己对外界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才能说出“No”来。

虔十说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No”，因此保护了杉树林，然后死掉了。这个事实之中隐藏着深刻的悖论。贤治对于由融合产生的各种悖论，应该是非常了解的。

[1] 河合雅雄，《少年动物志》，福音馆书店，1976年。

[2] 亚瑟·兰塞姆作，神宫辉夫、岩田欣三译，《燕子号与亚马逊号》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9，1993。

[3]肯尼斯·格雷厄姆作，石井桃子译，《柳林风声》，岩波书店，1963年。

[4] 帕特里夏·赖特森作，百百佑利子译，《塔克女士与小矮人尼姆宾》，岩波书店，1986年。

[5]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天使雕像》，岩波少年文库，1975年。

第三章 神奇的人物

人类社会之中，有着神奇的人物这样的存在。这种“神奇”表现在各个方面——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本来动着的东西不动了，在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物中发现了新的东西，本以为无法解决的事情找到了出乎意料的解决方案。总之，普通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普通。这有时候是因为这个人自身拥有的能力，也有时候，只是周围的人把这个人认定是“神奇的人”而已。不管怎样，神奇的人，为人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一些色彩。

儿童文学中当然也会出现很多“神奇的人”。前面介绍的那些作品中，也有很多神奇的人物。说起儿童文学中出现的“神奇人物”，马上就会出现在脑海中的就是宫泽贤治的《风又三郎》[1]。

在乡下那种很多个年级一起授课的小学里，来了一位转学生。他的名字是高田三郎，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而搬家过来的、上小学三年级的男孩子。如果要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那倒也确实是。不过其实，这孩子是“风又三郎”，拥有能够在任何时候随意让风刮起来的力量。总而言之，因为这个“神奇的孩子”转学过来，孩子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呼!呼隆!哗哗!呼!

就像这首神奇的儿歌的节奏所显示出来的，如果能够让孩子们感知到自然本身的韵律，那他们的生活就会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起来。与此同时也会产生很大的危险，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

宫泽贤治的高明之处在于，在这部作品中，我们不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是“风又三郎”，还是“普通的三郎”。不管怎么想，好像都是有道理的。但是，现实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一成不变的单层次的现实，是了无生趣的。孩子们拥有从普通中感知“神奇”的力量。变成大人而失去这种能力，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一件事。这一章，让我们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来看看儿童文学中出现的“神奇人物”吧。

1 可怕的人

对于孩子来说，“可怕的人”和“可怕的经历”是非常难忘的，会留存在记忆之中。如果这对孩子本人来讲是难以忍受的，那就会产生破坏性的作用，会扭曲这个孩子以后的成长过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尽量不让孩子去进行恐怖的体验。除了正面的情感，人还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也去体验一下负面的情感，这样才能变得感情丰富、具有深度。在这个意义上，儿童文学中的“恐怖的人物”是可以帮助孩子们成长的。

金银岛

小时候读的史蒂文森的《金银岛》[2]，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留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阿尔斯出过一套《日本儿童文库》的丛书，没记错的话，那其中以《金银岛探险故事》[3]这个标题收录了这个故事。我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在上小学三四年级。要知道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小时候没有多少书本的知识，这种整个一本书都是一个故事的书，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挑战。哥哥们对我说，“这可和格林童话什么的完全不一样!”我脑子里有的就是这么点信息。本来就是抱着努力挑战一下的心情翻开的，结果还被开头出场的可怕海盗们吓破了胆。

少年吉姆帮助病弱的父亲以及母亲经营着一家叫“本鲍上将”的旅馆，有一天，一个“可怕的人”出现了。“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看上去就很强壮、身体非常结实、长着一张像栗子般褐色的脸的男人。有很多卷的、编起来的头发，垂在脏脏的蓝色衣服的肩部，两只手粗粗硬硬全是伤口，黑黑的指甲已经裂开了。在一边的脸上，有一道肮脏的青白刀疤。”整个面相就让人感觉非常可怕。

因为这个男人住进了吉姆的旅馆，于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世界展现在了吉姆的面前。但是，这种体验最初却充满了“恐怖”的色彩。

首先是一个名叫黑狗的海盗——这家伙也长了一张可怕的脸——出现，和前面提到的这个叫比尔的房客吵了起来，用刀子打斗了一番。虽然黑狗逃走了，但是比尔也因为脑出血而倒了下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他变得非常衰弱，开始担心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海盗来挑战自己。正在这时，吉姆的父亲因病去世了。

读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真是感觉可怕极了。我本来就是个容易被吓到的胆小鬼，晚上读这种书，就担心会有海盗砸碎窗户闯进来，怕得读不下去。而且，想睡觉也完全睡不着，比尔和黑狗的形象会出现在脑海里。这样的恐惧，因为下一个海盗皮尤的出现而进一步加深了。

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吉姆沉浸在悲伤之中。正在这时，这个男人出现了。孩提时，这段描写让我感到多么害怕啊!为了展示这一点，虽然原文中使用了歧视性用语，我还是把它原封不动地引用在下面：

能够看到有个人沿着大路慢慢地走了过来。那个人用一根棍子一边敲击着地面一边走，而且眼睛和鼻子上面蒙着大大的绿色眼罩，所以肯定是个瞎子。此外，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因为身体虚弱，他弯着腰驼着背。他裹着一件破旧肥大的、带着个破头巾的船员外套，简直像一个怪物。出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外表这么恐怖的人。

这个男人用奇怪的腔调问：“有谁，有哪位好心人，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吉姆回答说，这里是“本鲍上将旅馆”。听了之后，男人用假模假式的温和声音说：“年轻人，能不能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去呢。”

我伸出我的手，那有着假模假式诡异声音的瞎子一下子就紧紧握住了，那力气简直像马力强劲的机器。我一惊，想把手抽回来，但瞎子却用力一拉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近前。

“喂，小子，”他说，“把我带到船长那儿去。”

“大叔，”我说，“那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到。”

“呵呵，”他冷笑了一下，“少废话，赶紧带我过去。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胳膊。”

他一边说一边扭了一下我的手腕，我惨叫了出来。

读到这里，我都觉得有人使劲扭着我的胳膊似的。恐怖是会对身体产生明显影响的。

可怕的场景还在继续。皮尤把被称为“黑券”的海盗的传唤书交给比尔就离开了，但是比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竟然突然脑出血死掉了。接下来，和同伴一起返回的皮尤，遇到了捉拿海盗的骑马队，跌跌撞撞跌倒在马蹄之下，惨叫着死掉了。这是多么可怕啊。

海盗西尔弗

就像我已经介绍过的，《金银岛》的开头，充满了各种各样可怕的人物的故事。但是，从这可怕之中，会生出非常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一切的源头就是比尔藏着的那张地图!以此为线索，海盗头子普林特船长为了找到宝藏调集了船只，而吉姆也作为一名水手参加了冒险。至于这冒险是怎么展开的，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这里就没必要重复了。吉姆此后也遭遇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但最终还是千方百计取得了成功。虽然离史蒂文森创作出《金银岛》已经过去了近一百年，但现在还有很多人去阅读这本书。这个故事实在是写得太有意思了，所以被大家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

《金银岛》的故事里并不都是恐怖的，出场人物也并不都是可怕的人。出场人物各自的性格被描绘得非常鲜明，这部作品之所以能称为不朽的名作，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其中最难以忘记的就是海盗西尔弗。因为西尔弗的存在，这个故事的有趣程度增加了好几倍。

以吉姆找到的地图为线索，乡绅崔罗尼先生和医生利布西先生等人试图出海。崔罗尼先生调集船只、召集水手的时候，一条腿的约翰·西尔弗出来帮忙了。西尔弗那时候是酒吧里的厨师，他很快就取得了崔罗尼先生的信任。吉姆听说西尔弗的事情时，明明觉得哪里有一些奇怪，但是见到西尔弗之后，这样的怀疑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西尔弗虽然只有一条腿，需要拄着拐杖，但是“他非常灵巧地使用着拐杖，像鸟儿一样四处奔来跑去。个子非常高，看上去很强壮。脸就像猪腿肉一样大大的，还惨白惨白的，非常丑陋。但是看上去脑子很好使，一直笑眯眯的”。

不管怎么说，西尔弗能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到开心，让人觉得即使是法官和警察也会立刻相信他。和他一起走在码头上，也会觉得“没有比他更有趣的同伴了。走过各式各样的船时，他会讲解这艘船的帆型、吨位、国籍等等”。吉姆渐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可多得的航海良友”。

但是，这个男人其实是一个大坏蛋。以前他曾经让普林特船长的海盗们扮成船员混上船，企图把金银岛的所有宝藏都据为己有。故事一次又一次反转，吉姆的同伴们，还有吉姆自己，都曾经陷入危险，不过还好最后化险为夷，是大团圆的结局。在这期间，西尔弗时而是可怕的敌人，时而出乎意料地成了吉姆的救命恩人，显示出多种多样的形象。但不管怎么说，他确确实实是个坏家伙。但是，这个坏家伙有时很开朗，有时很勇敢，让人没办法完完全全地讨厌他。

我不知道孩子们应该怎么去想西尔弗这个人。有些地方确确实实“非常帅气”，可是也会觉得这是个“坏家伙”。仔细想想的话，人类的世界本身就不是很单纯的，小时候读读有这样复杂形象出现的书籍，这对孩子来说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十岁的少年

吉姆十岁了。虽然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是大体来说，十岁在人的成长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在这个年龄，第一次开始意识到“我”是与其他事物隔离开来的独立存在。从出生开始，人逐渐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而且，就像在《虔十公园林》中讲过的，对外界说“No”，可以说是这种意识觉醒的开端。此外，在这种意识变得足够明确之前，“我”还是和外界事物混合在一起的，界限并不分明。特别是和父亲、母亲，在相当高的程度上混合在一起。而从十岁开始，人会开始把其他事物隔离开来，意识到“我”的存在。有时候，这种体验是非常明确的，会留下深刻的记忆，也有人把它称之为“自我体验”。

经历自我体验时，会感觉到自己与其他存在割离，有时也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想想也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叫“自我”的东西，确实是神奇而可怕的体验。十岁左右的孩子有时候会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之前本来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的，这时候突然要求和父母睡在一起，或者突然说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可是，一边叫着“好可怕、好可怕”，却又喜欢看、喜欢听可怕的故事。在这种时候，父母不要担心，不要觉得“都长这么大了”而去刻意勉强他们，只要包容他们的不安，孩子们基本都是能顺利度过这个时期的。就算允许他们来父母的床上睡觉，过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不来了。

在这个故事之中，吉姆父亲的死，和海盗的突然出现，被以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法讲述了出来。正因为如此，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才会被这个故事所吸引。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对这种不安感到非常恐惧的少年，最终成功地完成了这场大冒险。

知道“我”的存在，明白这世界上有一个“我”。这本身就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所以这个年龄的孩子才会喜欢这本书，向往着书中的世界。把它表现为“故事”的话，也就是说，即使是十岁的孩子，也可以和作为成年人的海盗相互理解。

吉姆和名叫伊斯利尔·汉兹的海盗——虽然说他当时受伤了——进行了正面对决。这里的故事也是一波三折，孩提时屏息凝神阅读的兴奋，到现在我还都清楚地记得。

少年吉姆从一开始被海盗比尔和皮尤的出现吓得瑟瑟发抖，到后面在冒险中不断成长，最后甚至能与汉兹交锋并打败对方。孩子们读了这个就会知道，即使是小孩子，只要他真的是对的，只要他足够沉着冷静，一样能够打败大人。《金银岛》之后也会一如既往地受欢迎下去吧。

2 神奇的快乐

人生中有可怕的事情，可也有快乐的事情。孩子们体验快乐，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快乐也有很多种，快乐的感觉从心底咕嘟嘟地不断上涌，这样的感受恐怕不是能经常体会得到的。那样的时候，人就会觉得，人生真的好温暖啊。儿童作品之中，也有能让人体会到这种神奇的快乐的作品。作为其中的代表，让我们来看一看杜立德医生的故事吧。

“杜立德医生”的回忆

洛夫廷创作的《杜立德医生航海记》[4]真的是一个非常快乐的故事。虽然也是出海冒险的故事，但是和前面讲到的《金银岛》比起来，风格真的是相差太大了。比比这两本书，真是不由得从心底感叹，英国的儿童文学真是包罗万象。

这部作品我是小时候读的，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当时《少年俱乐部》这本杂志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读物——虽然这么说，但当时买这本杂志的孩子，我们年级也就两三个吧——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杂志上连载的那些作品。我们家是从比我年长很多的哥哥开始就在订阅《少年俱乐部》，非常难得的是，哥哥们还把以前的连载剪下来装订在一起，做成了“书”。那些名作啊!高垣眸的《快杰黑头巾》、佐佐木邦的《出世俱乐部》、山中峰太郎的《太阳的凯歌》，等等，我都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们几个兄弟经常借用书中的故事来玩游戏，还会记下书中的金句，找到机会就扬扬得意地抛出来。于是，我也模仿他们想要做出本“书”来，可是总没有好的作品。哥哥们也感慨，“现在的《少年俱乐部》质量下降了啊”，我就更觉得就是那样。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杜立德医生开始在《少年俱乐部》上连载了。我记得当时的题目是《杜立德医生，乘船旅行》。从一开始，我就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这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时的事情。那时我感觉到，这个故事和之前那些刊载在《少年俱乐部》上的名著，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这种不同到底是什么，那时的我还没办法明确地解释。也许可以说，即使是孩子的心灵，也能敏锐捕捉到文学的芬芳。我赶紧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做成了上下两本书。

哥哥们也爱上了杜立德医生，我们使用的金句里，也有了很多那本书里的句子。如果被吩咐了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就会一边做一边说“我有异议——我反对——我抗议”之类的句子，然后笑作一团。其他还有“乔里金基的王子，卡布乌布·邦珀”，鸭子名呷呷，还有井伏鳟二的著名翻译奥希茨奥夏莱兹，光是说出他们的名字，就能感觉到快乐。

故事的节奏非常快，一个接一个的话题不断出现，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猴子奇奇千辛万苦回家的故事、隐居者卢卡的审判、大斗牛，到后面甚至连“移动岛屿”都出来了。虽然是没边际的故事，但读起来却不觉得荒诞不经，而是会被吸引进去。洛夫廷这个作者一定是个非常善于讲故事、也非常喜欢孩子的人。

我抱着怀旧的心情，又把这部作品重新读了一遍。果然不愧是名著啊!下面是我长大之后再读这部作品的一些感想。

动物的语言

这本书之所以成功，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塑造出了能够听懂动物语言的杜立德医生这一神奇的人物。在此之前，也有像《柳林风声》中的青蛙那样的描写，让动物与人类对话，这个构想很早就有了。但是，让动物还作为动物存在，另一边是能听懂它们语言的人类，这种构思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当然，名叫波利尼西亚的鹦鹉、名叫吉普的狗，这些动物都在很大程度上被拟人化了，但那也是以前的故事，其他故事中出现的动物都完全没有被拟人化。其中出现的大多数动物都没有被拟人化，而是以动物本来的姿态出现的。但是，博物学家杜立德医生通过训练，不仅能够听懂动物们的语言，自己也会说动物语。

杜立德医生对待动物的态度，可以说不仅仅是能够理解它们的语言那么简单，他是把动物们当成自己的“伙伴”来看待的，这是医生这个人的一大特色。对奇奇，对波利尼西亚，杜立德医生都是带着友情去相处的。医生的这种态度，不管面对的是乔里金基的王子，还是小孩托米，可以说都完全保持着一致。总而言之，医生是一个完全没有偏见的人。在这一点上，请大家一定要记得，这是一本出版于1923年的书籍。在当时，普通欧洲人不管是对小孩，还是对非欧洲人都抱有相当强烈的偏见。大人对待小孩的典型态度，可以从托米第一次见到——或者更准确说是撞上——杜立德医生之前，托米询问时间时，从贝洛斯先生的回答中看得很明确。他当时说的是，“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这样的小屁孩想知道时间，就特地解开外套扣子去看表吗”。

杜立德医生总会去帮助弱者和正在经历痛苦的人。隐居者卢卡因为被控杀人罪而站在法庭上时，医生为他辩护，救了他。这个时候，理解动物语言的能力帮上了忙。其中非常有趣的一段是，狗作为证人坐在了法院的证人席上。尽管检察官大喊“我反对!法庭的权威正受到威胁。我抗议!”但法官还是堂堂正正地让审判进行了下去，卢卡最终被判无罪。

能够听懂动物的语言，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如果这个真的变成可能，那会发生什么呢？比如有个大家都尊敬的德高望重的人，可那个人养的狗也许会说，“哎呀，那家伙可是有问题呢”。又或者，飞遍城市各个角落的小燕子，如果把在窗口看到的事情四处散布的话，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呢？我们应该感谢动物们的沉默。

在这里，如果我们把“动物”置换成不善于表达的人、表达出来也无法获得理解的人，然后再去读读这个故事，又会有什么感觉呢？首先可以想到的是小孩子。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是孩子却为此而苦恼，无法表达，或者是被那样的父母夺走了表达的权利。事实上，在他们之中，也有遇到“不懂狗语的检察官”，差点被当作“犯人”的例子。即使说孩子们是弱者，说他们经历着痛苦，可因为现在的孩子表面上都过着物质富足的生活，所以更难以被理解。希望大家都能更多地去倾听孩子们的声音。

接下来，可以试着把“动物”想成自己心中的动物们，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在自己的心中，有一只猫或者狗在八卦着“存那么多钱是要干什么啊”，或者“好像喝了太多酒呢”，那可能就会想要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吧。

快乐的权威人士

“权威”在英语里是“Authority”。在英语圈，“Authority”这个词引发的是比较正面的联想，但是在日本，对“权威”这个词感到厌恶的人还是很多的。因为日本人错误地把它和“权力”画了等号。说一个人是某一方面的权威，是指这个人非常了解这个领域，其在这个领域的意见最值得信赖的意思。我觉得杜立德医生就是个最高权威人士。但是，因为作者把他描写成了一个“快乐的权威人士”，所以虽然反权力的一面被充分显示了出来，但也容易让人忽视他是“权威人士”这个事实。在英国，这样的担心大概是多余的，但是对于日本人来说，这个问题还是有必要想一想的。

权威和权力的差别，在前面提到的隐居者卢卡的案子中被很好地表现了出来。在这个审判中，位列首位的权威人士就是杜立德医生。也就是说，在解决这个问题上，拥有最必要且正确的知识，又能把这些知识传递给其他人的，就是杜立德医生。与此相对，试图否决狗的证言的检察官则是一位拥有权力的人。而且非常有趣的是，他还特别提到了“法庭的权威”。拥有权力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而把自己说成“权威”，这样的情况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是挺常见的。

这个时候，值得庆幸的是权威战胜了权力。请大家注意，在这之中，幽默感也起到了一些作用。权威人士如果失去了幽默感，就会在不经意之间被卷入权力斗争中去。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审判结束后，大家欢呼“杜立德医生万岁”时，杜立德医生赶紧从那里溜了出去。权威人士如果脑子不清醒的话，很容易就成为权力斗争的祭品，陷入堕落之途。如果想要保持权威，就要懂得逃走的方法。不能总是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权威与权力的两难困境，在杜立德医生成为库摩萨鲁岛国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是要做博物学的权威人士，还是要做拥有权力的国王，这两条路相比较，杜立德医生当然还是想要选择前者。就算他选择后者，也不会去滥用权力，肯定会考虑岛上每一个居民的幸福。但是，如果切实为杜立德医生的人生着想的话，那样是不是真的好呢？

杜立德医生是一个充满善意的人，可难道不正是这份善意在切割杜立德医生的真实的生命吗？杜立德医生清清楚楚地对托米他们说：“我想继续自己的这场旅行，也想继续做博物学的工作。此外，我想回到帕德鲁比的家中。”但是，考虑到那些岛民，他还是会觉得“应该留在这里”。

虽说杜立德医生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不是一直都笑眯眯的，更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既有怒发冲冠的时候，也会像个“勇士”那样去战斗。但是，像上面这样的情况就无计可施了。打开困局的，是鹦鹉波利尼西亚的智慧——可能也可以说成是一种狡诈吧。只凭善意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对于波利尼西亚想出的妙(奸)计，杜立德医生虽然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退缩，但最后还是依计行事，成功地从库摩萨鲁岛逃了出来。为了逃出权力、保住权威，杜立德医生听从了动物的智慧。

小熊维尼

说到能让孩子们体会神奇快乐的书，就不能不提到大名鼎鼎的《小熊维尼》[5]。只要为小学低学年的孩子们读一读这本书，就一定能取得他们的欢心。傻乎乎却又无比可爱的维尼，在孩子们中间可是非常受欢迎的。

维尼去取蜜蜂的蜜。为了得到蜂蜜，它不得不去爬树。一边爬树，维尼一边唱歌：

好神奇呀

熊就是这么的

喜爱蜂蜜

嗡!嗡!嗡!

可是，那又是

为什么呢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歌曲，但这首歌却能抓住孩子们的心。哎呀，想要的东西马上就要到手了!这样的时刻，孩子们的内心就会欢欣雀跃。这样的情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歌曲。不管唱得好不好，也不管是不是好歌，它的有趣之处在于表现出了那种雀跃的心情。小熊维尼的作者A. A. 米尔恩在写出这部作品之前曾出版过童谣集，并且大获成功。他知道怎样才能与孩子们雀跃的心产生共鸣。

维尼为了得到蜂蜜而付出的努力，说起来真的是非常单纯的东西。要说单纯，《小熊维尼》中的所有笑话都是很单纯的。但是，孩子们就是会被它们逗乐。

维尼想要得到挂在气球下面的蜂蜜。因为感觉蜜蜂已经有所怀疑，所以为了把自己伪装成一朵乌云，它就让罗宾帮他打了一把黑伞。这样的情节，孩子们会觉得好笑得不得了。明明在家里，却一边说“我不在”，一边假装不在家。把自己的足迹当作是其他动物的，结果倒了霉。孩子们即使已经把这些笑话倒背如流了，也还是会央求“再读一遍”。不管给他们读多少遍，孩子们依然会笑得前仰后合。虽然看上去很单纯，但却是很有味道的笑话。

《小熊维尼》之所以能够打动孩子们的心，秘密也许就在于，作者是通过给特定的孩子讲述才创作出这个故事的。儿童文学的名作中，有很多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创作出来的。光是本书提到过的那些作品中，就有《爱丽丝漫游仙境》《柳林风声》《金银岛》等。

比起为了广泛意义上的“孩子们”去创作的故事，对存在于面前的一个孩子、为这个孩子去讲述的故事成为名著的概率要大得多。当去想象“孩子们”这一非特定多数人群时，人类灵魂所拥有的那种神奇也许就消失掉了。与其那样，还不如试着让面前这一个孩子——哪怕是年龄非常小的孩子——真正开心起来。这样做的话，也许会看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可能性。

3 另一个“我”

在第1节中，我陈述了“我”这一存在的神奇。在这个世界上“我”是独一无二的。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我”这一存在，人们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注意到还有“另一个我”这一命题。在面向成年人的文学作品中也经常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基于这个主题的创作，而《金银岛》的作者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6]也是其中非常著名的一部作品。杰基尔博士因为神秘药物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他自己恶的化身，也就是所谓的“海德先生”。杰基尔博士虽然正常地生活着，但偶尔会变为海德先生四处作恶。

明明觉得很荒谬，但人们还是会被这个故事吸引。之所以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隐隐能感觉到，在自己的身体中隐藏着“另一个我”。自己是善，另一个自己是恶，这样的设定简单明了，但实际的人生中往往不是这么单纯。儿童文学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基于“另一个我”这一主题的作品，这些作品涉及的内容要更复杂一些。关于这个主题，虽然在其他部分也已经有过论述，但作为“神奇的人物”，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提及。所以，就让我们稍微换一个角度，再来看看这个问题吧。

治愈的力量

《化身博士》中，海德先生是恶的化身。实际上，二十世纪初经常出现的双重人格的案例中，第二人格也经常被认为有浓重的“恶”的色彩。当第二人格被当作恶人，大家都在考虑怎么消除、消灭掉它的时候，精神分析学家C. G. 荣格很早就指出，第二人格中蕴含着新的人格发展的可能性。他认为，因为一方的人格中聚集了太多的“善”，所以当一种作为其补偿的、试图更加全面地去理解事物的新的可能性出现时，乍一看不免将其认作为“恶”。但是荣格认为，也许需要让这二者更好地平衡，人格才能变得更加丰富和柔软。

更进一步思考的话，甚至可以认为，“另一个我”其实具有疗愈“我”伤痛的性格。对于把人生、把现实看得很单一的人来说，“另一个我”大概只是徒增纷扰的东西。但深入想想就会发现，它难道不也拥有治愈的作用吗？特别是当所谓的第一人格，也就是在日常世界生活的这个“我”生病或者受伤时，这一作用就会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

把这个主题完美地转化成故事的，是罗宾森的《回忆中的玛妮》[7]。关于这点，其他部分已经有详细论述了[8]，此处只简单带过。书中的主人公安娜，是一个完全面无表情、不把感情表露出来的少女。父母早早去世的她，在孤儿院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变成了这个样子。除此之外，她还患有哮喘。

治愈了这样的安娜的，是一位叫玛妮的神奇少女。但其实玛妮可以说是安娜心灵中的居民，在这个意义上，她是安娜的“另一个我”。安娜通过与玛妮这个朋友的交往，逐渐找回了之前失去的情感，当然，安娜要经历这样的体验，也是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持她的。这样的支持，主要来自照顾她的佩格夫妇。但不管怎么说，疗愈安娜的最重要的人物，还是住在她心中的玛妮。玛妮突然出现，在安娜恢复健康的同时，她也消失了。

我与“乔治”

作为描写心中“另一个我”的作品，让我们再来看看柯尼斯柏格的《我与“乔治”》[9]吧。柯尼斯柏格非常擅长描写生长在现代美国的、远远看去似乎生活中没什么艰辛的——或者应该说生活得非常幸福的——中产家庭的孩子为了构筑起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是如何艰辛奋斗的。虽然看上去他们的人生都平凡又顺遂，但是一个一个的孩子其实都有自己的苦恼。在《我与“乔治”》中，作者通过描写一个小男孩与存在于他心中的、神奇的“另一个我”的关系，表现出了这种苦恼。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部作品的开头吧：

乔治是世界上最奇怪、最卑微的家伙，还总是说脏话。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两个人，霍华德·卡尔和他哥哥本杰明·迪金森·卡尔。本杰明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家伙就住在他的身体里。而霍华德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除了本，乔治出声与之讲过话的人就只有霍华德。

本(本杰明)和霍华德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却完全不一样。本是个“好孩子”，而且学习也非常好，所以进入了名叫阿斯特拉的实行精英教育的特殊实验学校。可霍华德却是个淘气包，简直可以说“没学会说话、光学会顶嘴了”，被从幼儿园里赶了出来。本身体中的乔治非常喜欢那样的霍华德。乔治会把自己找到的霍华德的优点告诉本，本也因此喜欢上了自己这个淘气包弟弟。在这个过程中，霍华德知道了乔治的存在，并且和他进行了对话。

本和霍华德以及乔治，这三个人(不过外面看上去只有两个人)非常要好。但是，本与乔治之间产生了一些嫌隙。那是因为，本作为优秀学生得到了与高年级学生一起学习有机化学等知识的机会，“本着迷于科学之后，乔治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乔治相信，人不仅仅要获得知识，更应该享受获得知识的过程。但是，本在学习科学知识的过程中向着目标义无反顾地一路狂奔，而住在本身体里的乔治甚至都没有空暇去闻一闻路边的小花。

在这里，乔治的存在意义被明确解释了出来。但是，在学校的学习之中(美国和日本的情况出乎意料地相似)，目不斜视地朝向目标努力的本才是好学生，是被大家喜爱的乖孩子，而乔治如果去学校上学的话，恐怕不会被认为是个“好孩子”。

本和乔治的关系之所以会产生嫌隙，原因在于一个名叫威廉的高年级优等生。本非常希望能接近威廉，但是乔治却非常讨厌他。威廉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还会空手道，做的饭也非常美味，连服装的品位都独具一格。“威廉是阿斯特拉的传说。”在美国，只是成绩好是不行的，还需要在各个方面“与众不同”。威廉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本会崇拜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乔治不喜欢威廉，这是为什么呢？“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刻意做出不一样的样子”，乔治讨厌这样的人。不是真的很聪明，而是刻意表现出聪明的样子”，乔治讨厌这样的人。“乔治喜欢有好奇心、能看到事物本质的人。威廉践踏了那样的能力(假使他有的话)，而把精力放在虚荣炫耀和提高成绩之类的事情上”。

本与乔治的纠葛因为威廉而被摆上前台，二人的矛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制度的阴影

实际上本他们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母亲和本、霍华德一起生活，而父亲则离开了家，与其他女性结婚，住在很远的地方。本以为父亲离开是因为霍华德实在太淘气了，以为自己如果更乖一些，也许父亲就不会离开了。他还不懂男女关系的微妙，所以不可避免地去反复思考、反复反省“抛弃了自己”的父亲与孩子的关系。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在美国，离婚的人非常多。离婚是在当事双方达成协议的基础上解除婚姻关系的行为，在这之中，可怜的是孩子们。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爸爸妈妈中的一方突然就不见了。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个问题，所以产生了孩子探访另一方父母的“访问权”制度。就像这样，不断思考怎样才能进一步改善制度，并据此去制定法律，这是美国非常好的一点。不像一些国家，一旦法律被制定出来，即使已经和现实情况不相称了，也还是要像金科玉律一样生搬硬套。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制度，只要是人想出来的东西，总难免会有“阴影”。因为想到一个“好主意”，所有事情就全都一帆风顺了，这样的美事，在人类世界中是不存在的。柯尼斯伯格用敏锐的笔触描写出来在大人们认为“好”的制度的阴影下，孩子们是以什么样的感受生活着的。

本抱着期待与嫌恶混杂的心情等待着去父亲家探访的日子。他总是这个样子，总会碰到幸福的西瓜中存在着的种子。与父亲相见时，他总是希望表现出更好的一面。他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已经成长了这么多、进步了这么多。如果自己真是货真价实的优秀人才的话，也许父亲就不会离开了。他总是被这样的想法折磨着。本想让父亲知道，他因为在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再婚而失去了什么。去父亲家探访前的几天，他的心中总是充满了在父亲面前显示自己的幻想，而探访回来之后的几天，脑子里又满是关于目的是否顺利达成的猜测。

本(和乔治)和霍华德在圣诞节休假期间来到位于诺福克的父亲家里探访。这时候，本的心情就像前面所写的这样。但是，从制度上来说，孩子们是去见自己“日思夜想”的父亲，而父亲的再婚对象玛丽莲也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去容纳他们。

玛丽莲告诉本和霍华德，希望他们称呼自己“玛丽莲阿姨”或者“阿姨”。但是，“霍华德从最开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决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去称呼对自己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的父亲的妻子。玛丽莲女士。既不比这更亲近，也不比这更疏远”。

父亲和玛丽莲之间的小女儿出生了，名字叫弗雷德里卡。看到为了弗雷德里卡而手忙脚乱的父亲，霍华德感到很不高兴。“只不过是吐了结块的奶，就比我认字的时候还大惊小怪。同父异母的妹妹吗？我看不光是母亲不一样，是心态就完全不一样吧。”霍华德非常生气。乔治安慰霍华德说，弗雷德里卡是“小小的、脑袋秃秃的、湿漉漉的。上面或者下面，总有一边是湿答答的。这就是她和咱们的不同”。孩子们在“好的制度”的阴影中，艰难地努力生活着。

割舍所需的知识

实际上，威廉和本他们的化学实验室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盗窃案，本被列为嫌疑人。乔治认为威廉很可疑，但一心想取悦威廉的本却不当一回事。在本去父亲家探访并住在那里的晚上，乔治终于大声责怪起本来。本也举出各种各样的化学知识，为威廉辩护。乔治很生气，对本提出忠告，希望他不要成为“化学技师”，而本听成了“化学家”，说自己就是想要成为那个。乔治怒发冲冠，大声论述了化学技师和化学家的不同：

“为了不让你成为只会用贴着精致标签的瓶子给化学品分类的精明、庸俗的化学技师，我一直在你的旁边守护着。把不符合现有标签的东西硬是塞进一个瓶子里，在找到合适标签之前封存起来，我不希望你成为这样的化学家。化学里面净是公式和界限，但是我，这个卑劣讨人厌的乔治，希望能把你稍微拽出到那个界限之外，走一走，晃荡晃荡。也就是说，我的身体本杰明，我希望让你成为一个人。”

乔治的这段话非常精彩。把所有东西都分类、自以为理解了一切时，人就不再是人了。人必须有自由和勇气，去探索未知的、神奇的世界。

乔治的论述虽然非常精彩，但是声音太大了。玛丽莲完全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因此非常担心。而且最糟糕的是，玛丽莲在大学里热心学习过心理学，结果成为了乔治所论述的“化学技师”那一类的人。玛丽莲把本明确地“分类”，宣布说“本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玛丽莲立刻行动起来。她马上就给本的母亲打电话，说服她带本去看精神科医生，并让她尽快带本回家，因为“这样做对你来说，对弗雷德里卡来说，都是最好的”。在这里，玛丽莲的心理学知识帮助她进行了分类和割舍，把本断定为“精神分裂症”，并把这一异常的存在尽快从自己正常的家庭中割离出去，她成功地做到了这些。现代社会中，不正是有太多拥有“割离”力量的知识在世间横行吗？

当然，人类知识的起源正是在于“分离”。正是因为天与地、烈火与黑暗等等的分离，人类才取得了知识，并因为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现在的生活才变得如此便利。就像玛丽莲所做的那样，立刻发现“危险物品”并将之排除，才能保障心爱的弗雷德里卡“正常的成长”。

但是，这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乔治想说的是，“人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玛丽莲如果不是仅仅依靠自己半吊子的分类知识，而是能把对人类来说神奇的、无法解释的“爱”这种东西稍微计入考量的话，对于本她就不会只想着怎么割离，而是会去思考怎么去“连接”。“连接”是需要故事的，如果不因为知识而去割离，又会创造出怎么样“连接”的故事呢？这样的行为，也许就是乔治所说的成为“人”吧。

虽然玛丽莲舍弃了本，但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消沉下去。乔治作为本的“另一个我”，作为把本连接在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核心继续活跃着。后面的情节就请读者们通过阅读原著来了解吧。一个人要“作为人”去成长，“另一个我”这一神奇的存在发挥着多么重大的作用，我已经解释得非常明白了。这一节就到此结束吧。

4 神奇的家庭

家庭这东西，真的是非常神奇。在这之中，夫妇的关系算是根据他们的意志结成的(当然也有不是这样的情况)，而其他的关系则是不由分辩的命运的安排。这件事情有种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神奇，不过在这里我们不深入讨论。接下来我想举出几个与普通家庭形态不同的神奇家庭，通过它们来思考一下家庭的问题。

假孤儿

在波兰，瓦文萨所领导的“团结工会”刚刚开始积聚起实力时，政府开始打压他们，并颁布了戒严令。波兰整体迎来了黑暗的时代，痛苦挣扎着。在这样时代背景下的某个冬天，马耳他·莱万多夫斯卡夫人正在准备饭菜，她希望在贫困的生活中也尽可能地做出可口的菜肴，让全家人一起开开心心地享用。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昂贵的皮毛大衣配着马海毛做的红色贝雷帽和松松软软的围巾，优雅的皮靴是外国产的”。夫人想，“这双靴子恐怕就抵得上我丈夫一个半月的工资了吧”。正在她惊诧之时，这孩子开口了，她说“我是来吃午饭的”。从她咽口水的样子来看，明显确实是饿坏了。夫人把孩子迎进门，一家人没有半句抱怨，和这孩子一起享用了饭菜。过了一会儿，大家问她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女孩回答说“死了”，“因为支气管炎而死了”。

得到了这么好的款待，女孩为表达感谢的心情，努力想要朗诵诗歌，可却忘词了。问她“是谁教你这些诗歌的？”她回答说“是爸爸”。到底父母是在还是不在呢？真是个神奇的小姑娘。

《库莱斯卡15岁·冬季结束时》[10]是波兰作家马格扎塔·米舍洛维奇的作品。如标题所写，故事的主人公是15岁的少女库莱斯卡。这部名著以动荡的波兰的社会发展为背景，描写了库莱斯卡实现符合她少女气质的爱情的过程。这其中为整个故事大大增光添彩的，就是这里提到的这位名叫吉诺维瓦的神奇的小姑娘。

吉诺维瓦一到中午就随便找一家敲门，说“我来吃午饭了”。虽然是粮食困难的年代，但是人们却总是会把吉诺维瓦迎进门。而这时她就会非常高兴，自顾自地说上一大堆，并说自己的父母已经死掉了。她重复做着这样的事。

但其实她的父母还健在，并且两个人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和其他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样，这了不起的双亲并不怎么讨人喜欢。虽然这么说，但这两个人并不是“坏人”。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生存方式，都各自努力生活着，但这其中如果出了一点分歧，就会变得非常麻烦。她的父亲是政府官员，非常忙碌。母亲是老师，也十分辛苦。两个人为了国家、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而竭尽心力，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但是，他们并没有疏忽照料。两个人出去工作时，就会把孩子寄放在邻居家里，不仅会好好表示谢意，还会留下充足的食物。可吉诺维瓦总是从那里跑出来，四处进行“午餐访问”。

她的母亲非常生气，训斥她“不懂父亲和母亲都是为了她而努力工作”，还训斥她“不懂父母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奥里利亚(吉诺维瓦的本名)想要的一切”。

给孩子“想要的一切”，这其实是不可能的。“明明已经为这孩子付出了一切”，“想要的一切明明都已经给了”，有这类想法的父母，需要重新好好想一想。之所以想证明自己做到了这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是因为下意识地明白，自己疏忽了为人父母必须做到的重要的事情，而试图压制这种隐隐的不安。

吉诺维瓦在别人家里能喝两碗罗宋汤，可在自己家却看都不看一眼。她的母亲特地去那家问了罗宋汤里放的调味料，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忍无可忍的母亲问：“你们不会是在里面放了鸦片吧？”对方回答说：“对，也许是鸦片。心灵的鸦片。”那是这个家里所没有的东西，吉诺维瓦想要喝的，是饱含着心意的罗宋汤。

吉诺维瓦虽然父母双全，但却并不是假孤儿，她是心灵上的孤儿。但可喜的是，她的心和母亲的心最后还是相通了。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这部作品主要描写的是青春期初期的男女爱情，但神奇少女吉诺维瓦这个形象实在太过鲜活，让人难以忘记。家庭内部的心灵的联系有多么重要，从冬季出现在物质匮乏的波兰小镇上的这位一身华服的假孤儿身上，我们就可以学到了。

家庭的羁绊

家庭内部的心灵羁绊有多么重要，神奇少女吉诺维瓦已经教给了我们。但是，家庭问题难就难在不能够就这么简单地结束故事。大江健三郎在以“‘家庭的羁绊’的两面性”为题的演讲中是这么说的。

我们自己组成家庭的时候似乎会有分工，一个负责养育孩子们，另一个则负责压制他们。而孩子们从父亲或者母亲那里受到深刻影响的同时，还必须能够反抗他们，不然是无法获得成长的。对于这样的两面性，不必去全盘否定。

关于家庭羁绊的两面性，如果我们不给予十分的注意，很容易导致失败。这么说可能有点蛮不讲理，其实日本在平安时代就非常注意家庭羁绊的两面性，这个话题也经常在王朝文学中出现。听到这个，可能有些人会觉得非常惊讶，但事实就是这样的。“羁绊”这个词出现在王朝文学中时，通常是读作“HODASHI”，一般的情节走向是，一个人因为家庭的羁绊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志，所以想方设法想去斩断羁绊。但是这种时候，这个人想要斩断家庭羁绊去做的事是出家。年老的人希望出家，可是囿于家庭的情感而无法出家。

到了近代，家庭羁绊的两面性通常是在孩子长成大人的时候被意识到。与此相对，在日本的平安时代，家庭羁绊的两面性一般是在成年人迎接死亡的时候被意识到的。这个事实，真是非常有趣。即使是现在，我也认为这两者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过当下的社会中，人一旦上了年纪，可能也就没什么值得斩断的羁绊了。

可能会有人这么认为，这个人净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就像我在前面已经讲过的，老人和孩子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性，甚至可以说，在思考有关孩子的问题时，完全可以平行思考关于老人的问题。从很多儿童文学中，我们也能学到有关年老的问题。作为能够在这个意义上让我们思考家庭羁绊这个问题的作品，下面提到的《小飞人彼得潘》[11]中的一节真的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关于大名鼎鼎的彼得潘，我就不用多费口舌去介绍了吧。和彼得潘一起回到家里的温蒂一行，和双亲紧紧拥抱在一起，“感觉没有比这更美的情景了”。另一方面，看着这一切的彼得潘“虽然知道很多别的孩子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无法细数的巨大喜悦，但是现在从窗口看到的景象，却是这孩子永远无法得到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快乐”。

从这段文章中，我读出了这样的意思——“沉醉于家庭羁绊的一体性的人，(与年龄无关)不可能体会到彼得潘所知道的那无法细数的巨大喜悦”。

温蒂和彼得潘一起体验到的事情，其精彩程度是无与伦比的。但是，为了感受这些，就必须斩断和家庭的“羁绊”。这一点，对于老人来说也是完全一样的。对于彼得潘来说，“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彼得潘杀死霍克船长，救了温蒂他们，可当后来温蒂再跟彼得潘讲起这件事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若无其事地说：“我杀完以后，就全部忘记了。”

彼得潘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真是太令人羡慕了。现代社会有很多“无法长大成人的少年”，但那些人只是无法斩断与母亲的羁绊罢了。希望大家能够明白，彼得潘与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

被虐待的孩子

在日本，厄休拉·勒古恩创作的《地海传奇》这个系列非常有名。在第四卷《地海孤儿》[12]中，出现了一位神奇的少女。这个叫瑟鲁(真正的名字是恬哈弩)的女孩子，在思考新的家庭关系这个问题上，给了我们很重大的线索。名叫格得的父亲，名叫恬娜的母亲，与作为这对父母的孩子的瑟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与父母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个主题我们前面已经讲过了，在《红头发安妮》和《纳冈和星星》中都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两本书中的孩子都是孤儿。但瑟鲁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她虽然有父母，但却被虐待、被抛弃了。瑟鲁的父母把她丢进火堆里，遗弃了她。

格得、恬娜和瑟鲁，这三个人组成的家庭是多么的神奇啊。格得以前是个大魔法师，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可现在的格得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说“我已经什么力量都没有了，一无所有。我已经把力量全部用尽了，把拥有的所有力量都使用殆尽了”。他如字面意义上的一无所有，并且虚弱无力。另一方面，作为母亲的恬娜，她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她本来是会成为地下的女王的。跟着格得来到地上世界时，她也一定是非常具有魅力的。但那之后她和一个叫希伍奇伊西的平庸男人，生下孩子，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希伍奇伊西去世，孩子也独立生活了，她几乎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妇人了吧。那么，孩子的情况又如何呢？瑟鲁的未来中似乎只看得到绝望。

格得对于三个人一起生活这件事，说“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无法治愈她，却还把她捡回来呢？明知这孩子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还要把她捡回来呢？她也许可以说是你生活过的时代的一部分吧。那是个黑暗的时代，破灭的时代，走向终结的时代”。

但是，正是这样的婚姻才更符合当下的状况，难道不是这样吗？魔法的力量，可以说是人类随心所欲去“支配”其他事物的能力。人类，特别是男人们，太过相信自己可以支配和控制所有一切了。他相信，只要所有一切都听他指挥，就会万事顺遂。女性通过顺从男性，虽然没有魔力，但利用魅力俘获男性，磨炼出被动地去支配事物的方法。孩子们试图通过自己的“灿烂的可能性”去支配父母。这样的时代已经渐渐结束了。想通过支配其他的人和物去获得幸福，这是不可能的。没有魔力也没有魅力的伴侣，共同抚养一个有着难以治愈的伤痛的孩子，家庭就存在于这样走投无路的情境之中。

也无法期待能有伟大的英雄来帮忙打破这个走投无路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像卢克那样可以称之为大贤人的人了”。已经没有可以为大家指明方向的人了。没了大贤人，就会有恶人横行于世。被那样的恶人抓住，格得和恬娜都受到了侮辱，但却完全无计可施。而拯救了这一对父母的，正是他们的孩子。瑟鲁，也就是恬哈弩，她是龙的孩子。她召唤来的龙，救了她的双亲。

龙是自古就存在的，非善亦非恶，超越了人类对善恶的判断。那是人类无法支配的力量。虽然人类无法通过意志和知识去利用它，但却可以通过被欺辱的人、弱小的人、被排斥在外的人去接近它。今后的人类社会中，家庭这一概念应该会发生很大变化吧。但即使人类的能力变得更强大，恐怕也很难脱离家庭而过上幸福的生活。

[1] 宫泽贤治，《风又三郎》，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9，1994年。

[2]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阿部知二译，《金银岛》，岩波少年文库，1967年。

[3] 平田秃木译，《金银岛探险故事》，日本儿童文库74，阿鲁斯社，1930年。

[4] 休·洛夫廷作，井伏鳟二译，《杜立德医生航海记》，岩波书店，1961年。

[5] A.A.米尔恩作，石井桃子译，《小熊维尼》，岩波少年文库，1956年。

[6]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岩田良吉译，《化身博士》，岩波文库，1957年。

[7] 琼安·G. 罗宾森作，松野正子译，《回忆中的玛妮》上下卷，岩波少年文库，1980年。

[8] 河合隼雄，《读读孩子们的书》，讲谈社+α文库，1996年(岩波现代文库，2013年)。

[9]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我与“乔治”》，岩波少年文库，1989年。

[10] 马格扎塔·米舍洛维奇作，田村和子译，《库莱斯卡15岁·冬季结束时》，岩波书店，1990年。

[11] 詹姆斯·马修·贝瑞作，石井桃子译，《小飞人彼得潘》，岩波书店，1957年。福音馆书店，1972年。

[12] 厄休拉·勒古恩作，清水真砂子译，《地海孤儿》，岩波书店，1993年。

第四章 神奇的城镇 神奇的村庄

儿童文学中真的是出现过很多神奇的城镇和神奇的村庄，或者可以把它们称作是神奇的场所。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净是神奇的东西，就会发生很多神奇的事。像接下来要向大家介绍的，有可能是一个村子住的全是傻瓜，也有可能是居住着神奇的妖精。又或者，是人类无法到达的国度。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场所，把发生在那里的事情讲给孩子听，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能会有人说，还是不要让孩子们去读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了，应该多让他们读一些陶冶情操的、能获得科学知识的读物。

但好好想想的话，认为我们现在居住、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没有神奇之处的人，是不是都有那么一点奇怪呢？镇子里的人都不怎么尊敬的人却当上了镇长，听到父母大声说着自己敬爱的老师的坏话，看到经常告诫自己“不可以撒谎”的大人若无其事地撒谎，孩子们觉得这些“好神奇啊”，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更进一步论述的话，即使只是长在村外的一棵杉树，如果认为它“神奇”的话，就能发现无限的神奇之处。为什么它会长在那里？它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都目睹了什么？它能不能把它看到的讲出来呢？它虽然被人叫作“杉树”，但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呢？一旦开始思考就无穷无尽。

人心中浮现出的“神奇”，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把这个人的心灵变得宽广、丰富。人们容易以为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平凡的、理所当然的，为了让这样的世界变得生动起来，到“神奇的城镇”和“神奇的村庄”走一走，或者听一听有关那些地方的故事，也许会有所帮助。孩子们之所以会喜欢听有关神奇场所的故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孩子们之所以能在大人们认为平凡无奇的地方发现神奇，也是这个原因。

1 神奇的国度

说到神奇，喜欢儿童文学的人是不是都会想起《爱丽丝漫游仙境》[1]呢？这部作品是儿童文学的经典之作，也是“神奇国度”的经典之作。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1856年，已经过去了大约130多年。在这期间，世界上有多少人读过这本书呢？而且，今后这本书也一定会继续被阅读下去。

这个故事也是面对真实存在过的一个叫爱丽丝的孩子讲述的。作者道奇森是牛津大学的数学老师，这一点也非常有趣。在构筑幻想世界时，讲道理、有逻辑的个性可能会有帮助。其实，《爱丽丝漫游仙境》中也有难以称其为真正的幻想世界的内容，反而倒是处处都能见到符合数学家趣味的理论游戏。

兔子洞

爱丽丝看见一只有点奇怪的兔子，于是就追在它后面，跟着兔子“跳进了洞里，根本没有去考虑之后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兔子洞里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迥然不同。不假思索地跳了进去，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呀。我作为读者瞎操心，总觉得虽然往兔子洞里跳也可以，但应该先想好出来的方法。但是，爱丽丝什么也没想就跳了进去，得到一番神奇的经历后平安归来。

让我们来稍微想一想“跳进”未知世界这件事。比如，“因为一心想要帮助别人，所以决定成为心理咨询师”就是其中的一种。这种时候，像我这样的老人就总想劝上两句。我会想说，“为了他人而竭尽全力”，如果以这种幼稚的想法跳进去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想说，你知道那是一个多么艰苦而困难的世界吗？但是仔细想想，“未知的世界”里有什么，是不可能“事先知道”的。这一点，不用去问身为数学老师的道奇森我也知道。想想我自己，其实也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只想着“要帮助别人”而选择了现在的工作。

没有必要去教训“想要跳进”兔子洞的人。其实跳进去之后才是问题，即使事先预想过应该怎么做，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有可能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想倒是可以说句“要是回不来我可不管”。至于爱丽丝跳进去的“兔子洞”，它通往的世界有着怎样的个性，我一会儿再详细叙述。

爱丽丝心无旁骛地跳进了“兔子洞”，可那并不是去往“神奇场所”的唯一方法。上野瞭在论述“儿童文学中的‘神奇世界’”时，分析了去往“神奇世界”的“通道”的重要性。他举了儿童文学名作《汤姆的午夜花园》(下一章会讲到)的例子。上野指出，汤姆进入心爱花园的“后花园的门”，正是起到了通往“神奇世界”的“通道”的作用。他论述说，“那不仅是把汤姆，也是把读这本书的孩子们带往‘神奇世界’的‘通道’”。关于“通道”，他做了如下准确的分析。

必须穿过它，才能进入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一直到它的门前为止，都是毫无异常的日常生活。穿过大门，是神奇的世界。从门里走出来，是普通的世界。从现实世界到不同的世界，从不同的世界回到现实，就是这样的往返运动。这样重复的乐趣，正是因为有了“通道”才得以成立。

在汤姆的故事里，“通道”是明确存在的，所以他才能享受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之间的“往返运动”。但在爱丽丝的故事里，“兔子洞”并不能说具有“通道”的功能。它虽然能作为入口，但爱丽丝并不能通过它回到这边的世界。整体的故事作为一个“梦”，爱丽丝最终回到了现实世界。作为文学作品，这种结构稍微有点遗憾。但想到这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作品，也就没什么可抱怨了。在此之后，儿童文学的历史上诞生出了像菲利帕·皮尔斯这样能设定出巧妙“通道”的作者，这么说也许才比较接近真实情况吧。

坐标轴的摇摆

学着道奇森老师用数学语言来描述的话，要明确标示某个人或物的位置，必须准确地确定好坐标轴。如果这时说X或者Y之类的，恐怕有的人看到这些就不想读了，所以就此作罢。作为替代，让我们来思考在京都这个城市与人见面的场景。比如可以约定“今天下午四点，在四条西洞院见面”。京都的城市布局是清清楚楚的棋盘形，而四条西洞院就在东西走向的四条大街与南北走向的四条大街的交会处(这正是X轴和Y轴!)。指定下午四点在那里碰面，就能顺利见到对方了。

不过，“兔子洞”里的情况可就麻烦多了。大家都知道，爱丽丝的身体时而变大、时而变小，也就是说长度是会变化的。如果四条路和西洞院路伸缩自如地变化的话，要走到它们的交叉点可就难了。也许要找到哪里是哪条路都会变得很困难。此外，更可怕的是，时间也是乱七八糟的。首先，兔子拿着的那块怀表真的靠谱吗？爱丽丝被邀请(是否如此并不确定)去的“疯狂茶会”上，兔子给怀表涂上黄油，还把它浸在红茶里。爱丽丝看了怀表以后惊叹，“多么奇怪的表啊!可以看到是哪天，却看不出是几点”。可这时这块表已经“错了两天”了，真是个了不得的物件。

话说回来，爱丽丝跳进“兔子洞”里往下掉时，就已经觉得时间的感受和平时很不一样了。“爱丽丝下落时，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环顾四周，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爱丽丝一边下落，一边还能把这个架子上的花瓶挪到另一个架子上。时间是以很慢的速度流淌着的。

我们相信所有的时间都是以相同的速度流动的，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约定几月几日的几点和谁见面，才能去出席会议。这一点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所以国际会议才能顺利召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就像这样，我们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时间和空间的尺度都能被轻易改变，所以“兔子洞”里的世界是乱七八糟的。定位事物的坐标轴都在摇摆，所以想准确定位根本是不可能的。爱丽丝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变大了，“哇!哇!今天真是彻头彻尾奇怪的一天!明明昨天还和平时完全一样。那是不是我在晚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嗯……早上起床的时候，我是不是平时的那个我呢？不知怎么，仔细想想的话，感觉好像是不一样的。但是，如果这不是平时的我，那么，‘我到底是谁呢’？这一点想不明白啊”。

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在时间和空间都完全一样的世界里吗？同样是一个小时，有时候会觉得很短暂，有时候又会觉得很漫长。同样的距离，也会有时觉得很远，有时又觉得很近。人类“生活着的”时间和空间并不都是完全一样的。如果忘记这一点，人就会被手表和卷尺束缚住，只会过毫无趣味的生活吧。从爱丽丝去到的“神奇国度”，回望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感觉似乎更能看清世界本来的样子。爱丽丝的经历也许非常“神奇”，但如果真的有时间和空间完全一样的世界，也许那样的世界才是奇怪的。

神奇的理论

爱丽丝的“神奇国度”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怪理论。从这些理论中，让我们挑一些最典型的来看一看吧。爱丽丝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时，鸽子看着她大喊：“蛇啊!”爱丽丝辩解说自己并不是蛇，然后她和鸽子之间产生了如下的对话。

“你就是蛇!想隐藏也是没用的!你现在八成会说，你根本没有吃过什么蛋吧。”

因为爱丽丝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她回答说：“我吃过蛋。但是，女孩子这种生物，吃的蛋可不比蛇要少。”

对此，鸽子说：“不要胡说八道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女孩子这种生物就是蛇的一种。”

这里鸽子用到的三段论可以整理如下：

蛇吃蛋。

爱丽丝吃蛋。

所以爱丽丝是蛇。

这样的理论被称为谓语逻辑。当然，鸽子的结论完全是错误的。这样的谓语逻辑理论，最开始被关注是在精神异常方面，被用来解释精神病人的幻想。比如，询问坚信“我是圣母玛利亚”的患者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她回答“因为圣母玛利亚是处女，我也是处女”。这样的答案正是基于谓语逻辑理论得出的。

另一方面，谓语逻辑式的思考方法也会出现在诗意的表达中，而且它还是创造性思维的根基。比如，如果说少女的眼睛是大海，那么就可以用谓语逻辑写出下面的句子。

少女的眼睛是_______。

大海是_______。

所以少女的眼睛是大海。

根据“_______”中填入内容的不同，所表达的含义也会不同。但是，这时我们并不是像前面的精神病人那样，坚信“少女的眼睛就是大海”。那么可能应该换个说法，说“少女的眼睛像大海一样”会更符合逻辑，但是这样一来句子的表现力就变弱了。硬要解释的话，可以说在某个时刻，确实感受到那仿佛是真实的。

这样看来，爱丽丝的神奇国度中经常使用神奇理论。用这些神奇理论得出奇怪的结论，或者令故事突然反转。我们在证明事物时，必须使用正确的理论。但是，在试图发现新事物时，就要有勇敢地在歪理中探索的态度。这种时候，奇怪的理论会帮助我们得到新的发现。当然，把新发现告诉别人时，还是需要想出合适的表达方法和理论体系。

就像这样，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的世界中，既充满了荒唐和错误，也到处都是有用的理论。

心灵深处

爱丽丝落入的“神奇国度”中，精神病性质的东西和创造性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疯狂”这个词也经常出现。扑克牌女王脑子里只想着“砍头”。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不过，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也许正是这个样子。

在这部作品中，爱丽丝所经历的一切最终都被归结为是一个“梦”。从文学上来说，把这所有一切都说成是梦，确实让人感觉稍微有点遗憾。不过我们晚上做的梦，不正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吗？梦境之中，时间和空间都与现实世界不同，正像爱丽丝的梦那样，现在和过去混杂在一起，一瞬间就能走过很远的距离，又或者，以为是朋友的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父亲。总而言之，日常生活中通用的尺度在这里全都不适用了。日常世界中我们遵守的道德，在梦境世界中也很大程度上是无效的。圣奥古斯丁也用“神应该不会连梦境中的行为都处罚吧”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就连“圣人”，都可能会在梦中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有很多人不把梦境当回事，认为梦里的东西都是毫无道理的。但是，进行深层次心理治疗的心理学家却认为梦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我已经在“谓语逻辑”的部分里论述过的那样，看起来毫无道理的事物中，隐藏着创造性的事物和新的发展的可能性。扑克牌女王总是在砍掉扑克牌们的头。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我们是不是也经常随便舍弃或者忘记使用存在于我们心灵之中的那许许多多的“牌”呢？

西方学者把这种心灵深处的活动称为无意识。最开始，人们以为无意识是一个病态的、异常的世界，但后来渐渐发现其中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创造性。如果把无意识界的内容和日常生活混淆，那就是病态。可如果是把无意识里的内容很好地应用在现实世界中，那就是创造性了。这种“应用方法”非常难以把握，跟每个人的个性有着很大的关系。那是一个非常危险、又有着巨大价值的世界。

因此，可以说爱丽丝的“兔子洞”也能够通往人们的内心深处。爱丽丝看到的、听到的“神奇”事物，也正是人们心灵的神奇。此外，当爱丽丝认为扑克牌其实完全没什么神奇的，大喊“不过是扑克牌罢了!”时，就是她回到“这边”世界的时候了。

2 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村庄

爱丽丝掉入的国度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国度，甚至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不过也有一些作品不是通过描写那样的世界，而是通过刻画普通的生活和场所，去表现人类、人生的“神奇”。下面，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样的作品吧。林德格伦的《喧闹村的孩子们》[2]和菲利普·特纳的《谢伯顿上校的表》[3]就是这一类。这两本书的故事都发生在普通的城镇或村庄里。在普通的城镇或村庄中，发生了不普通的事情。或者，有些东西以前觉得“普通”，事后再看才发现其不凡之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情况，人们才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生活。

生日

虽然说是“喧闹村”，但其实里面只住着三户人家——北屋、中屋和南屋。主人公是住在中屋的七岁小女孩丽莎。她有两个哥哥，分别是九岁的拉塞和八岁的伯塞。南屋住着一个叫欧莱的男孩子，北屋住着一对姐妹，分别叫布丽塔和安娜。书中描写的正是这六个孩子的愉快的日常生活。

书中讲述了在芜菁收获的季节，孩子们通过收割芜菁来赚取零用钱的故事。这其中有布丽塔和安娜的爷爷的故事，也有听这位爷爷讲述离家出走的事之后，丽莎和安娜计划离家出走的故事，还有女孩子们在干草堆中睡着的故事。讲的都是些住在乡下的孩子们的温馨有趣的日常生活。虽然没有书中写的那么乡下，但我长大的地方也算是乡村，而且我家兄弟也很多，所以读起来真的感觉非常亲切。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对于生活在现代都市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小故事可能就是很“神奇”的生活了。

先不说这些了。让我来给大家讲讲这日常生活中的特别的一天，也就是发生在丽莎生日这天的故事吧。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有趣了。

丽莎说，“一年之中最最开心的，就是生日和圣诞前夜这两天了”。对日本的孩子们来说，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不管怎样，对孩子们来说，有一个“最开心的日子”是件好事。如果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那可真让人受不了。丽莎这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不过她却假装还睡着。“你问为什么？因为生日这天，在别人把早餐端来床边之前，必须装作睡着的样子”。实际上这一天早晨，一家人笑眯眯地来到装睡的丽莎床边，母亲端着餐盘，里面放着“盛着可可的茶碗，插着花的花瓶，还有撒了糖、放了葡萄干的大蛋糕”。在那个蛋糕上，用砂糖写着“丽莎、七岁”的字样。

最好每个家庭都有一套独特的庆祝生日的方式。通过这样的形式，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紧密。一个家庭的历史和传统，是所有成员一起来创造的。

生日这天发生了件神奇的事，生日礼物找不到了。父亲对诧异的丽莎说，让我们一起去寻找生日礼物吧。他用手绢蒙上丽莎的眼睛，扛着她走出了屋子。父亲扛着丽莎四处走来走去时，哥哥拉塞和伯塞在旁边蹦蹦跳跳，还不时捏捏丽莎的脚趾，说：“你猜猜咱们现在在哪里？”终于被放在地上、摘掉手绢后，丽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没见过的屋子里。

其实这是他们的祖母以前住的房间，以前被母亲用作编织工作间。现在经过重新整理，换了壁纸，放了父亲为她制作的桌子、椅子、架子，等等，完全被改装成了一个很棒的房间。而这，就是丽莎的生日礼物。在此之前，丽莎一直是和哥哥们住在一起的。从七岁生日这天开始，她可以住在独立的房间里了。拉塞和伯塞麻利地搬来了丽莎的床，这下子就大功告成了。

回想起来，父亲确实连续好几晚都闷头在工作室里做着家具，母亲也把破布缝在一起做了毯子。但是，丽莎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是在为自己准备礼物。在整理编织室的时候，拉塞和伯塞一定也帮了忙吧。全家齐心协力，才能保证丽莎在生日之前不知道这一切。这份礼物中，凝聚着家中每一个成员对丽莎的爱。在日常生活中，营造了这样一个闪闪发亮的、特别的日子。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家庭啊。

可怕的大人

喧闹村离学校很远。学校在一个叫大村的村子里，孩子们总要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在喧闹村和大村之间正中的位置，开着一家叫斯奈尔的鞋店。“斯奈尔”的意思是“和善的”，但其实鞋店老板和这个形容词完全相反，他对孩子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他养着一条叫斯维普的狗，这只狗总是凶巴巴地对着人大叫。“我们都很害怕斯维普，绝对不会去接近它。还有，我们也很害怕鞋店老板斯奈尔”。斯奈尔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说着这样的话：“小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必须每天打一顿才行。”

我小时候也遇见过“可怕的大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把小孩子视为敌人，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孩子们虽然都很讨厌那个人，但又总是想去作弄他。明知不能做却偏想去做，孩子们虽然还小，却已经能感受到这其中的乐趣。不过，如果被发现的话，确实是非常可怕的。我小时候把这样的人称为“怪家伙”，这可能是对“偏执狂”的一种比较温柔的说法吧。不过另一方面，对小孩子来说，通过与这样的人对抗，能够形成自己对社会和文化现象独特的认识，也许还会成为重新认识自己父母的契机，会发现父母“还挺善解人意的”。这样的人，是有这样的存在意义的。当下，所有大人都对孩子们表现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装的。没有了“可怕的人”，孩子们的生活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回到我们的故事中来。有一次丽莎去上学了，却突然刮起了暴风雪。六个人觉得最好还是在天黑之前尽快回家，所以就开始往回走。可是暴风雪却越来越凶猛，他们只好一起躲进了斯奈尔的鞋店。斯奈尔虽然没把他们赶出去，但很不高兴。六个人都饥肠辘辘了，可是谁都不敢说，只是默默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斯奈尔若无其事地煮了咖啡，一个人吃着三明治。孩子们既想回家，肚子又饿得不得了，真是太痛苦了。

这时，传来了“丁零零”的马铃声。丽莎他们的父亲用马拖着除雪机来接他们了。孩子们真是高兴极了。

孩子们回到家时，妈妈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满心忧虑地看着外面。拉塞、伯塞和丽莎吃到了浓浓的肉汤和包子，那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美味。丽莎一口气吃了三盘。

孩子们的“冒险”

《谢伯顿上校的表》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故事构造很复杂，好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这个故事发生在英国的一个普通城镇，是围绕着三个孩子展开的。但在这本书里，有关于腿部有残疾、无法自由走动的少年戴维的腿的故事，有关于寄放在戴维家中的谢伯顿上校的表的故事(这个是主线)，还有偷铅的小偷的故事，这好几个主题巧妙地融会在一起，既有普通的生活，又有神奇的故事。在这里没办法把故事梗概全部介绍出来，只能省略了。请大家一定去读一读原著，直接去领会一下这个故事的魅力。探索谢伯顿上校的表的秘密，这部分的故事很引人入胜。不过这本书之所以并不仅仅只是一本“推理读物”，原因可能就在于，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它巧妙地把好几个主题交织在一起，并描写了这些故事之间的纠葛。

戴维和朋友阿瑟、皮特准备去冒险，他们想偷偷爬到教堂的屋顶上去。不过，通往那里的螺旋阶梯的入口被锁着，要拿到钥匙是很困难的。皮特是牧师的孩子，所以知道很多内情。钥匙放在牧师祭服室的柜子里，柜子本身也有锁，有钥匙的只有牧师，以及一个叫查理的教堂警卫大叔。他们不可能直接跟这两个人说“请把钥匙借我们用用”，因为对方一定会问“为什么”。而“我们想爬到教堂的屋顶上”，这种回答可行不通。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想爬到那种地方去呢？”回答也许是，“因为山就在那里”，克服千难万险征服了无数高山的人，被大人们视为英雄。可是，大人却不会因为孩子们说“因为屋顶就在那里”，就允许他们攀爬。大人和孩子，说起来都是神奇的生物啊。

孩子们制订了相当完备的计划，成功地登上了螺旋阶梯。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可是风吹开了门，令查理叔叔察觉到有孩子爬到上面去了。孩子们逃来逃去的过程中钻进了管风琴里，这虽然是非常有趣的经历，可他们却没有心思去享受。好不容易成功脱逃了，可最终还是没能瞒天过海。孩子们的冒险好像很多时候都会暴露。

牧师教训了三个男孩子，说“为了中和圣歌队中不遵循秩序的酸，必须使用谨慎这种碱”，准备处罚他们。这个恶作剧三人组是圣歌队的。这时，救了三个人的是查理叔叔。叔叔让牧师回想起，每个人都在孩提时代有过一些自己的“冒险”。他说了以下名句：

“关于危险这种东西，男孩子和危险，说起来就像洋葱和肉一样，唉，就是会紧紧粘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于是，三个孩子只受到了很轻微的处罚。这之后，查理叔叔对阿瑟说，“你做那个傻乎乎的恶作剧时，把戴维·休斯(也就是戴维)当成朋友一起带上，这做得真的非常好。那孩子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经历。但是，可不能把他带到危险的地方去啊”。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叔叔。一边维护了腿脚不方便的戴维，一方面又肯定了做“恶作剧”的阿瑟。不过最后还是必须叮嘱，“危险的地方”是不行的。

查理叔叔对于孩子们来说，大概也是“可怕的大人”的一员吧。不过在他身上有一种和善，与前面提到的鞋店老板斯奈尔完全不同。

对孩子们来说，“危险”是有必要的。正因为有容许冒险、又为他们担心的大人，这种危险才不会超过界限吧。冒险这件事，如果操作不慎，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必须有人在旁边守护他们。

3 土地的精灵

有一种观点认为，特定的土地和场所与其特有的精灵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那是邪恶的精灵，到了那里的人就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失败，或者发生危险。相反，如果是善良的精灵，一到那里人就会觉得心情舒畅，或者疾病被治愈，或者脑海里浮现出好的点子。这样的观点，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世界各地的人所相信。而对于邪恶的精灵，人们通过祭祀，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其侵害，或将这种力量反转过来为人类所用。这样的故事也非常多，有时候会因此建起神庙。

到了近代，人们突然开始否定特定土地本身隐藏着神秘的力量。站在启蒙主义的观点上，那些想法全部都是“迷信”。不管哪片土地，“引力”的强度都没有什么不同，也不是说到了特定的场所，气压就会突然发生变化。不过，如果太过推崇这样的观点的话，世界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就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性一样，每个场所也有自己特定的气场。虽说如此，最后其实还是和与之相关的人类的所作所为有着很大的关系。

现代人已经很难相信妖精、矮人、先于自己居住在此的亡灵的“存在”了，这实在是非常遗憾。不过，就像我在《爱丽丝漫游仙境》相关的论述中所讲到的，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领域，而就外界世界来说，虽然“科学上”能够理解的现实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现实，不过如果认定那就是“现实本身”，恐怕还是太急于下结论了。要体会多层次的现实，选择相信某个场所中有特殊的神奇存在、有土地精灵，这样去思考的话，人的生活方式会变得更加丰富。

接下来要讲的露西·波士顿创作的《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4]中，主人公是一位叫托里的少年，他第一次去曾祖母家拜访时，被安排睡在某个房间里，“少年虽然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过，但却感觉并不是第一次。他总觉得非常亲切，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也就是说，确确实实存在着这样的房子，明明是第一次拜访却让人觉得就是“自己家”。与此相反，有时候明明已经住了很久，也感觉不到“非常亲切，好像在自己家”。人与场所的关系中，隐藏着很多神奇的东西。

格林·诺尔德的房子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故事的舞台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房子。这座房子从十字军时代开始就一直存在，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城堡”。一位少年来到了这座“城堡”中。

少年只有七岁，名字叫托斯兰德。他的双亲都在缅甸，虽然这么说，其实“少年的亲生母亲已经过世了，他和继母一直没能变得亲密，只要继母在场，他就会战战兢兢的”。虽然住进了英国学校的宿舍，可假期要回缅甸的话，路途还是太过遥远。这时，住在格林·诺尔德的曾祖母说他可以在假期过去借住，所以少年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房间，简直就是城堡的一层。和托斯兰德在学校郊游时见过的荒废的古城堡非常类似，不过这个房间并没有荒废。甚至可以说，这个房间是绝无可能被荒废掉的。厚重的石头墙壁非常结实，既温暖，又充满力量。此外，还放着舒适的、被精心保养的旧式家具，让人一望即知可以在城堡里过上安稳的生活。

曾祖母说：“你终于回来了!”

少年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说回来呢？”曾祖母回答说：“大家总是会回到这里来。你和你的爷爷长得可真像，他的名字也是托斯兰德。名字一样真是太好了。今后我就称呼你为托里吧。你的爷爷也是被叫作托里的。”

托斯兰德，也就是托里，他出生之前就住在这里，所以是“回来”。

托里看到壁炉上挂着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三个小孩和两个女人组成的一家人。这些是这个家的祖先们。曾祖母逐一进行了介绍：“牵着鹿的是托比，拿着笛子的是亚历山大。女孩子是丽奈特，这孩子才六岁。穿着蓝色衣服的，就是这三个孩子的母亲。”此外，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孩子们的奶奶。听到这里，托里说，自己的母亲的名字也是“丽奈特”。

在外国，经常会用爷爷奶奶的名字给孙子或孙女起名。有的时候，还会一直传承同一个名字。父亲和儿子是同一个名字时，儿子的名字里就会加一个“小”，以示区别。这种做法，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连续性。托里发现，这幅画里的鸟笼现在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开始觉得，也许画里的孩子们还住在这里。

老住户

因为托里非常好奇，所以曾祖母就给他讲了很多她所知道的画中人物的情况。托里对这些孩子们的兴趣越来越大。他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总觉得可以“听到小小的光脚丫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声音，还听到嬉笑声、细语声、大大的书本的翻页声”。托里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境，“那是亚历山大和丽奈特在月光下一起看图画书吗”？

和孩子们一起居住的那种声音和响动越来越清晰，他们似乎在和托里玩“捉迷藏”。托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曾祖母，结果她完全不惊讶，仿佛那些是理所应当的。托里觉得很高兴，不过，“少年不知道，曾祖母到底是刻意迎合自己，做某种假装有别的孩子存在的游戏，还是和自己一样真的相信这房子有其他孩子存在”。

可是，孩子们逐渐会在托里面前出现，曾祖母也告诉他，她其实也会和这群孩子一起玩。之后，曾祖母会跟他讲，少年托比非常善于骑马，能很好地驾驭当时家里养的名叫菲斯特的马。还会跟他讲，丽奈特做了这个，亚历山大做了那个。也就是说，曾祖母和托里，已经可以说是和这三个孩子住在一起了。

更令托里开心的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三个孩子的玩具箱的钥匙，三个人拥有的玩具就由他继承了。托里拿起亚历山大的笛子，自己也学会了吹奏。曾祖母给他讲述了笛子的吹奏方法。

托里能够越来越多地看到“老住户”们的样子了，还会听到托比骑的那匹骏马菲斯特的嘶鸣。某个大雪的清晨，托里来到院子里，来到巨大的水松树枝上的积雪组成的帐篷下，那些孩子就在那里。

他们坐在水松的落叶组成的绒毯上。吹奏着笛子的，当然是亚历山大。

三个人说的话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聊得非常开心，托里也很想加入。正在这时，突然冒出一只孔雀大声鸣叫，于是，“就像被拿走了插片的幻灯机”一样，孩子们消失了。细细的雪花从树枝上飘落，“托里觉得自己好像从天空坠落到了雪里”。

这部作品非常巧妙地描写了托里、曾祖母以及“老住户”之间的快乐交往，读者很容易就能接受两三百年前居住在这里的孩子们又重新现身的设定。最后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和托比、亚历山大、丽奈特变得亲近了。仔细想想的话，最神奇的是，这本书整体上不会让人觉得那是“奇怪的事”，还是营造出了一种现实感。读了这样的作品，就会觉得住在没有“老住户”的住宅里是一件无趣的事。那样的住宅也许很舒适，也许很便利，但住在这种新兴住宅里的孩子们，为了学会丰富的生活方式，必须做出其他方面的努力。在这个方面，也许会需要“作为朋友的女巫”(关于这一点，在第五章的《女巫詹妮弗和我》中详述)。

奶奶

在这本书中，曾祖母这个形象起到的作用非常巨大。孩子如果要拥有这样丰富而快乐的经历，首先要处于离开父母“保护”的状态，此外，还需要建立与父母亲情不同的、别有一番风味的、温馨的人际关系。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在这里我把这种经历描述为“丰富而快乐”，但其实稍有不慎，就会偏离到疯狂上面去。处理不好的话，甚至有可能游离到外部现实之外，是非常危险的。父母不希望孩子遇到这样的危险，所以在有父母的守护或者监督的情况下，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托里正是远离了身在缅甸的双亲。而要把它变成不只是危险、而是有意义的经历，就需要与双亲性质不同的另一种守护了。在这一点上，这位曾祖母是最合适的。我想，甚至可以把这一类的形形色色的奶奶详细分析一番，以《儿童文学中的奶奶》为题写一篇随笔。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出版于1954年，作者露西·波士顿当时已经六十二岁了。而她在现实生活中也真的长期居住在一座建于1120年的房子里，这样的房子即使在英国也算是历史悠久了。因此，这篇作品中讲述的也许就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露西·波士顿女士一定是位很称职的“奶奶”。她从这部作品的成功中汲取力量，此后也发表了好几本“格林·诺尔德”系列书籍，每一本都非常精彩。特别是第四卷的《格林·诺尔德的客人》[5]，获得了1961年度的卡耐基奖。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这位“奶奶”的特点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托里以前放假无法回缅甸时，被学校的校长斯帕德女士和她的父亲收留。这两个人都是很和蔼可亲的人，但他们总是称呼托里为“小家伙”。

“多吃一点啊，小家伙。你要是瘦了我可不高兴”“穿上外套，小家伙。你要是感冒了我可不高兴”，他们对托里讲话时总是这个调调。还有，每次吃完早饭，他们一定会说：“快回房间去，小家伙，我们要读报纸了。”

曾祖母从来不会说这种“替人着想”的话。曾祖母听托里问她看不看报纸，“才不看呢。为什么必须读那种东西？这个世界并非每天都会发生巨大变化。在我看来，发生的都是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可是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完全就是这个样子。曾祖母时而和两百年前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时而哄四百年前的婴儿睡觉。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变化。对于那些认同为了度过“丰富的老年”生活，所以一定要多读读报纸，跟上世界发展的形势的“老人问题”专家，我想告诉他们，当老人与强大的次元相连结的时候，当下的时事变动这种七零八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曾祖母和托里累了，在心满意足的疲倦中休息时，从别的房间传来了唱摇篮曲的声音。某位生活在很久以前的奶奶在轻摇着摇篮，而摇篮中渐渐睡去的，是四百年前的婴儿。

曾祖母听着摇篮曲的低吟，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

“为什么要哭，奶奶？这首歌多美啊。”

“真是一首美妙的歌。不过，它的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可就是没来由地感到悲伤。”

与强大的次元相连时，会感受到存在于那里的、不明缘由的、深刻的悲伤。正因为了解这种悲伤，这位老人才能和七岁的孩子共同营造快乐的生活。

房子的主人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古老房子的“老住户”们的戏份很多。还有一种与此不同的说法也曾经被广为相信，也就是说，每座房子都有它可以称之为“主人”或者叫守护神的神奇存在。

在日本，以前这种“主人”经常以动物的形式，居住在那个房子里。我小时候，家里有两条巨大的青色大蛇，时不时会出来露个面。作为小孩子，本能地就想朝它们扔石子。但是奶奶对我说，“那是这座房子的主人，要好好对待它们”。听到这个，我心中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之情，并带着这样的心情注视着大蛇爬行的样子。

日本的古代传说中，也有类似这样的有关居住在房子里的守护神的故事，内容也非常有趣。在这些故事之中，有一个“贫穷神”[6]的故事是我特别喜欢的。因为贫穷神住在了房子里，所以这家人非常贫困，但是除夕夜会发生大反转。是一个非常有启示意义的传说。

在这里，让我们从西方儿童文学的名作中挑选一个来看看吧。这部作品，就是布里格斯创作的《妖精迪克的战斗》[7]。根据这本书的译者山内玲子女士写就的“后记”，可以看到作者布里格斯对妖精等超自然生物的世界有着强烈的兴趣，进行了详细的研究，接连出版了很多与民间神话或妖精相关的名著。她还曾就任英国民俗学会的会长，是一个伟大研究者。在这些知识的基础上，她创作了很多儿童文学名篇。《妖精迪克的战斗》就是其中之一。

故事发生在位于英国中南部的一个叫伍德福德的小村庄，时间设定为十七世纪。当时很多人都相信，妖精、女巫、幽灵等等种类繁多的超自然生物是真实存在的。这个村子里有一座叫伍德福德的大房子，那里住着名叫霍巴蒂·迪克的妖精。他已经在这座房子里住了几百年了。在这里住了两百年的卡鲁巴一家搬走了，房子空了下来。迪克知道，如果自己也离开，那这座房子很快就会荒废掉，所以他选择留下。

过了一段时间，维蒂森一家搬到了这座房子里，包括维蒂森夫妇，维蒂森先生已经去世的前妻的母亲丁布尔比夫人，前妻的孩子乔艾尔，维蒂森先生与现任妻子的孩子们，还有仆人等等。他们是从大城市伦敦搬到这里来的。妖精迪克“最喜欢乔艾尔。这个家庭里，只有乔艾尔似乎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乡下的生活”。此外，喜欢上乡下生活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丁布尔比夫人。孩子们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不适应，不过也都渐渐习惯了乡村生活。最感到无法适应的是维蒂森夫人。她喜欢城市，而且非常高傲。当然，迪克非常讨厌她。

故事中，作为维蒂森夫人的女仆，一位名叫安的性情温和的女孩来到了这个房子里。夫人对她非常刻薄，但是迪克暗中帮助她。夫人看不惯继子乔艾尔享受乡村生活的样子，硬是把他赶去伦敦工作。这之后，乔艾尔和安跨越身份差距，结成了纯洁的恋爱关系。于是，故事就围绕着二人的纯爱展开了。

妖精们的世界

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虽然书中讲述的是乔艾尔和安的恋情，以及与之相关的维蒂森夫妇及其孩子们、佣人们等人类世界的事情，但在各个关键节点上，都会有妖精迪克暗中插手，推动情节发展。

他会偷偷把食物放在女仆安的房间里，还会偷偷帮助安完成她的工作。另一方面，对维蒂森夫人，他则会踢她的小腿、拧她、让她倒霉。其实比起这些零碎的琐事，对于人类来说，“偶然”发生的那些重要的事、麻烦的事，很多都是妖精迪克暗中作的怪。除了迪克，伍德福德大宅西边的阁楼里时不时会有亡灵现身，维蒂森夫妇搬来时，他们的床铺上附着一个“好几个小时都在数钱袋中的钱”的幽灵。伍德福德大宅之外，村子里也到处都住着妖精和女巫。妖精之中，也有“品性不好”的。这些超自然生物的生活，出人意料地与人类的生活连接在一起。如果不知道这些事，人们大概会惊奇于这类“偶然”发生的事，有些人会心存感激，有些则会勃然大怒。

在村子里住得比较久的人，都知道这些事。维蒂森一家雇佣的管理农场的男人，甚至会“从自己的饭里分出一口，留给迪克”。维蒂森的孩子们中间，脾气温和的玛莎差点被村里的男孩子们欺负时，迪克帮助了她。她知道那似乎是“非常了解房子情况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大叔”做的，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朋友、村中少女玛丽恩时，玛丽恩说，“那就意味着，你已经真的是伍德福德的人了”。

读着这样的故事，我会想要相信，妖精们现在也都还活着、发挥着他们的魔力。比如说，会有中年女性因为被称为“不定愁诉[8]”的症状而来找我咨询。就是虽然医学层面找不到原因，可是身体就是会这边痛一下、那边痛一下，什么都做不了。现代医学如果找不出原因，马上就会归结为“心魔”，好像在指责那个人“意志”不坚定似的。与其这样，还不如认为，这是住在那人家里的妖精在作怪。这样想的话，也许更有利于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迪克是个很不错的妖精，有点算得上是“正义的盟友”了。不过妖精之中，肯定也有品性不好的、爱恶作剧的家伙。此外，妖精的世界应该也有不同于人类社会的、独特的规则或原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苦恼于“不定愁诉”的那位夫人，与其鼓励她说“坚强一点”，或者“拿出干劲来”，还不如去探究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精、出于什么样的意图在她身体各处拧来拧去，然后思考可以用什么样的方法把妖精赶走，这样的做法应该会更有效吧？大家怎么想呢？

又或者，人有时会因为神奇的偶然而获得巨大的成功，或者遭遇重大的失败。这种时候，与其耀武扬威地觉得自己真了不起，或者哀叹自己的不幸，还不如去思考在背后推动事件进展的超自然力量的意图或意志，会对之后的生活更有帮助。

与伍德福德之类的房子不同，最近建造的新房子里似乎既没有妖精，也没有房子的“主人”。不过他们的魔力好像直到现在也还在起作用。想想他们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啊。

4 幻想的世界

儿童文学中的“神奇世界”的极致，可能要说是正统幻想小说的世界了。这样的世界至少在地球上不存在，这被设定为故事的前提。比如前面讲过的《地海孤儿》，它是厄休拉·勒古恩创作的《地海传奇》的第四卷，这套书描写的故事并不发生在地球上某个特定的场所，这一点稍微读一读开头就能马上明白。这种可以说是“天马行空”“骗小孩子的”故事，为什么我们会觉得那么引人入胜呢？《地海传奇》这本书，日本的很多大人和孩子应该也都读过，并被其中的故事打动。这或许是因为，幻想小说一开始就否定了与外部世界的直接联系，反而得以在探索人的内心世界上深入挖掘。

人在长大成人之后，难免会忙于争权夺利，而往往疏忽了内心的世界。结果，虽然得到了很多东西，却过着极度荒芜、干涸的生活。在这方面，孩子们的内心是柔软的，也更有能力去关注内心世界。因此，他们才能够全然接纳幻想出来的世界。

幻想与现实

儿童文学中，有很多像刚才提到过的《地海传奇》那样的幻想小说名作。虽然每一篇我都想拿出来给大家讲一讲，但是在这里，考虑到其知名度和不长的、易读的篇幅等因素，我决定选择托尔金创作的《霍比特人》作为例子。不过，这个故事后面还有很大规模的推进，最后发展成《指环王》这部宏伟巨作。如果大家喜欢《霍比特人》的话，请一定接着去挑战一下《指环王》。话说回来，幻想作品的名作很多都是这样的大部头。因为要创作出“一个世界”，可能必须花上很长的篇幅吧。

《指环王》的作者托尔金为了让大家觉得作品中的世界曾经真实存在于他所居住的英国的“过去的某个时候”，着实下了很多功夫。他想让大家相信，很久以前，在英国居住着的不是人类，而是出现在这个故事中的精灵、矮人、地精，以及某种叫霍比特的小矮人。此外，还有被称为巨魔的无比高大的巨人。为了给《指环王》配插图，他准备了用“精灵文字”写成的“古文书”，并且还是有很多地方是被烧毁了的。 当然，这个“古文书”是托尔金自己制作的，不过他的“精灵文字”可并不是瞎编乱造的，而是有完整的语法体系。托尔金甚至还像煞有介事地附上了“解读”精灵文字的说明文。

这件事很好地显示出了托尔金的幽默感。不过在另一方面，他也明确显示出一种主张、一种姿态，即幻想小说并不是“胡编乱造”、可以轻忽的东西。正统幻想小说并不是随心所欲“胡编的故事”。

幻想的世界也有其相应的规则，并不是能简简单单就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霍比特人》中出现了魔法师，但并不是说魔法师就可以用法术搞定一切，魔法师也有魔法师的辛苦。《地海传奇》是关于“魔法师”的故事，他们可以用法术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那么他们是否就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支配这个世界了呢？《地海传奇》中，魔法师的长老说下了如下的戒训。“卢克的雨有可能引发欧斯基尔的旱灾。为东海域带来平和的天气，就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给西海域送去了风暴和破坏”。

我非常喜欢这段话。即使急功近利地去使用魔法，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而事实上，格得使用魔法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少了。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这也许也是一个理想的形象。

《霍比特人》讲述的是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意外地参与到了矮人们的冒险之旅中，一起夺回矮人们被龙抢走的宝藏，从而经历了各种各样险情的故事。我们读的时候之所以会觉得手心冒汗，可能还是因为，这样的故事与人类生活的“现实”有着深层次的联系吧。这样的故事拥有一种力量，它打动我们的心灵的程度，要比每天的“现实”深刻得多。之所以会想要使用“内部现实”这样的词汇，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霍比特人、矮人、巨魔，他们都是我们强大精神世界里面的居民。

地底的谜团

霍比特人是小矮人族的一种，他们“比矮人要小(矮人就是《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里面的那种矮人。矮人留着胡子，霍比特人则没有)、比小人国的小人要大(小人国的小人就是《格列佛游记》里出现的那种)。霍比特人虽然不会使用魔法，不过听力特别好。如果像我们人类这样的大块头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他们在一公里开外就能听到那大象移动般的巨响，然后悄悄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得无影无踪。这对他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在大山中建造了舒适的住所，就住在那里。主人公比尔博·巴金斯也是其中之一。不过，由于魔法师甘道夫的突然出现，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前面已经讲到过的那样，他和十三个矮人以及魔法师一起，为了夺回矮人们失去的宝藏，踏上了冒险的征程。按照合约，如果成功夺回宝藏的话，他可以分得其中的四分之一作为报酬。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这里也出现了地图!而且途中的危险也非常多。关于这其中的详细情况，为了保留大家阅读原著的乐趣，我就不多说了，在这里只讲一个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场景，那就是霍比特人比尔博遇到在地下生活的、极为神奇的生物咕噜时的情景。

比尔博和矮人们一起，误闯了可怕的地精们的洞穴。他们被地精袭击、四散奔逃之时，比尔博在洞穴中的某一条隧道里，捡到了一个小小的戒指。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事件，成为了他命运的分水岭。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时，比尔博在迷茫之中，走到了地底的水池边。

那个池子里，住着“除了两只圆圆、大大的蓝眼睛，全身都像暗夜般漆黑”的奇怪生物——咕噜。咕噜本来想吃掉比尔博，但发现他拿着剑，所以只好作罢。然后，咕噜给比尔博出了个谜语。

什么有脚却无人知晓，

高大胜过树木，

耸立直入云霄，

却永远不会长高？

不过这个谜语附加的条件是，如果比尔博猜不对，那就会被咕噜吃掉。而如果比尔博猜对了，咕噜就会告诉他从地底出去的路。这是货真价实的玩命，所以非常紧张刺激。

刚才的这个谜语，比尔博回答是“山”，得以平安无事。这时如果不小心答了“高楼”的话，说不定大楼会因地震倒塌，结果不堪设想。比尔博也出了谜语，咕噜也马上就猜出了答案。接下来又该咕噜出题了。

无嘴却会哭，

无翼却会飞，

无牙却会刺，

无嗓却会呢喃。

比尔博这一次多花了一些时间思考，说出了“风”这个答案。他们俩都很擅长猜谜，所以总也决不出胜负。比尔博摸着口袋里的戒指自言自语道：“这个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咕噜以为那个是谜语，陷入了沉思。结果咕噜答不出来，输了。

神话传说里经常会出现猜谜的故事，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赌上性命的。就像咕噜的谜语答案是“山”和“风”一样，这些谜语大多都与自然相关。也就是说，是与“自然的神奇”相关联的。人类是怎么理解自然的，这关系到人类的生死。因此，把谜题简化一下的话，其实问的就是“山是什么”“风是什么”。这可是人生的大课题。

与发生在地底世界的解谜问答类似的事情，其实也在我们的心底、或者在灵魂的世界中进行着，这么想是不是也很有意思呢？在地上的世界，也就是表层意识中，我们在计算如果买了这座山，可以产多少木材，能采多少松茸。而在心灵底层的世界里，咕噜在给我们出谜题，要我们回答“山是什么”。也有可能，我们忙于在地上的商业世界里赚钱，而忘了回答咕噜的谜题，结果“咕噜”一下，或者“咕嘟”一下，就被一口吞下去了。

咕噜的谜题既非常幽默，又让人毛骨悚然，听了就无法忘记。这正生动地反映出了托尔金幻想世界的深刻程度。

神奇的种族

矮人和比尔博一行，在漫长的旅途中碰到了各种各样的种族。这些种族的特点也被一一描写了出来，非常有趣。其中最有魅力的，可能就是魔法师甘道夫了吧。小时候爱上《霍比特人》的人，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也绝对不会忘记甘道夫的名字。当然，咕噜也是令人难忘的。

魔法师能够在很大程度上预知未来。邀请比尔博参加这次冒险之旅的人也是甘道夫，而比尔博本来是对冒险毫无兴趣的。飘然而至的甘道夫在比尔博的门口做了“招收忍者，高风险高报酬”的记号，把记号当真的矮人一下子来了十三个，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比尔博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加入了旅行。因为这一切都是甘道夫策划的，所以他当然也要一起旅行，遇到危险时则会用他的魔法帮助大家。

当他们差点被三个巨魔吃掉时，也是甘道夫的智慧救了大家。那之后也是这样，被地精袭击时，发生重大危机时，总会有甘道夫出来摆平一切。

虽然巨魔非常可怕，不过之后遇到的精灵们却很美好。“精灵是妖精小人中最快乐的一群人，比尔博本来就非常喜欢他们”。不过，矮人们却对精灵没什么好感。以矮人的头目索林为首，他们都看不起精灵，不愿意和精灵交往。但实际上，精灵们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

说起来很神奇，人遇到一些好事、度过了美好的一天时，三言两语就可以把这些说完。但如果遇到毛骨悚然或者惊心动魄的事情，反而能讲出更好的故事。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精灵们的住所发生的事被简单带过，下一个可怕的冒险故事开始了。

完完全全就是这样，也许比起“好事”，“坏事”更能激发人类的想象力。如果读一读佛教中有关极乐世界和地狱的记述，会发现极乐世界的部分写得很简单，地狱的部分则要生动和丰富得多。

路途中一行人遇到过很多神奇的人，贝奥恩就是其中之一。正确来说，大家并不确定贝奥恩是不是“人”，总之这是一个“强壮、黑发的高大男人”。不过甘道夫说，“那个人能够变换自己身体的皮肤。他有时会变成一头大黑熊”。贝奥恩是个强大而出色的人，但“除非出什么大事，否则他一般不会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去”。一行人不仅去了贝奥恩家，还吃了一顿大餐。当然，这其中还是少不了甘道夫的智慧。具体内容就略过不表了，不过一行人讲述的故事得到了贝奥恩的青睐，这应该是他们拜访他家时受到欢迎的原因，因为贝奥恩很喜欢听“故事”。贝奥恩说，“如果来我家寻求帮助的人，都能够给我讲这么精彩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款待他们的”。这句台词，表达的可能正是托尔金的真实心意吧。

和贝奥恩告别之后，甘道夫说自己还有其他重要的工作，就和众人分开了。魔法师并不会总是待在你的身边。魔法师必须为整个世界服务，为了保持整体的“均衡”，必须四处奔走，所以有时在，有时不在。总之，一行人心惊胆战地继续前行，克服了各种危险，来到了龙所在的大山，龙就在那里守护着宝藏。这期间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种族，因为与这些种族的接触，他们虽然经历了不少坎坷可也得到了成长，才能够最终来到宝藏触手可及的地方。

去而复返

比尔博和矮人们终于来到了龙的洞穴——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这里以前是矮人们的家，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得到了宝藏。比尔博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但事情却没那么简单。精灵们的军队来了，地精们也来了。而且，矮人们一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就头昏脑涨，失去了判断能力。这种状态之下，如果大家都能够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下就好了，可事情总是不遂人心意。特别是矮人的头目索林，在此之前明明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可一旦被宝物迷惑了心智，就立刻变得非常贪婪。比尔博希望推动事情和平解决，但索林却坚决反对。

读到这样的情节，难免会想起现在的少数民族纷争。如果大家都能稍微冷静一点就好了，可是人的感情一旦拧巴起来，往往就变得难以收拾。

很多小人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失去了生命，比尔博也一度昏了过去。不过一切总算得到了解决。最终，霍比特人没有收下属于自己的那份宝藏。“不收的话，我的心情能稍微轻松一点。这么多的宝藏，路上如果不经过一番战斗和杀戮，恐怕我根本没办法把它们都带回家”。他已经厌倦战斗和杀戮了，宝藏什么的，他并没有多在意。比尔博与甘道夫一起经历了漫长的旅行，最终回到了家里。

那之后，过了一些年，比尔博想把以前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写一本题为《去而复返，某个霍比特人的休假记录》。

“去而复返”，这真是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比尔博去了，然后又回来了。但是，他从这段经历中得到了什么呢？他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但他还拿着“戒指”。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比尔博不仅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而失去了一些。因为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就拍卖了他的家具。买回那些家具出乎意料地花了好多钱，“引以为傲的银勺子”也大都找不回来了。此外，比尔博还失去了更为重要的东西。他在村子里“完全没什么好评价了。确实，那之后他也一直都是精灵们的好朋友，也从矮人族和魔法师朋友那里，从经过这条路的旅人们那里，得到了广泛的尊敬。但是在他的故乡，他已经不是一个正经人了。现在，住在他家附近的霍比特人会说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那么，比尔博费了千辛万苦，难道失去的东西反而比较多吗？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呢？其实，比尔博得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这次“去而复返”的旅程。这旅程本身，这一份经历，就是他所得到的。这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他这里夺走。

比尔博和甘道夫一起回到故乡时，比尔博突然回忆起这次“去而复返”的旅程，吟起了诗。甘道夫认真打量了比尔博很久，然后说：“你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霍比特人了!”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因为经历了很多，所以比尔博变成了一个让人感觉很有内涵的霍比特人。住在他家附近的霍比特人不能理解这种变化，认为他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1] 刘易斯·卡罗尔作，田中俊夫译，《爱丽丝漫游仙境》，岩波少年文库，1955年。

[2] 阿斯特丽德·林德格伦作，大塚勇三译，《喧闹村的孩子们》，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18，1993年。

[3] 菲利普·特纳作，神宫辉夫译，《谢伯顿上校的表》，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7，1993年。

[4] 露西·波士顿作，龟井俊介译，《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评论社，1972年。

[5] 露西·波士顿作，龟井俊介译，《格林·诺尔德的客人》，评论社，1968年。

[6] “贫穷神”，关敬吾编，《一寸法师、猴子螃蟹大战、浦岛太郎——日本的神话传说III》，岩波文库，1957年。

[7] K. M. 布里格斯作，山内玲子译，《妖精迪克的战斗》，岩波书店，1987年。

[8] 不明原因临床主诉，患者含糊自诉有病而未见器官异常的现象，也指疾病开始阶段。

第五章 时间的神奇

前一章讲到的托尔金的《霍比特人》中，比尔博和咕噜进行猜谜问答时，咕噜说了下面这个谜语。

它会吞食一切，

虫鱼鸟兽花草树木。

咬破生铁，

蚀穿金刚，

杀死勇士，

屠灭城邦，

沧海化桑田，

高山成平原。

面对这个谜语，比尔博完全猜不到答案。他想到了一些“巨人和吃人鬼”的名字，但是都不符合谜语里提到的内容。如果答不出就要被吃掉，被逼到绝境的比尔博想说“再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结果大喊了“时间”，而那正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语把时间的可怕表现到了极致。没有人能抵抗时间的流淌，它就是那么无情地流逝而去，确确实实是“杀死勇士，屠灭城邦”。无论拥有怎样的荣耀与尊贵，都无法战胜时间的流逝，都注定是一败涂地。时间，绝对不会停止。

对任何东西、对任何人，可以说时间都是一样的流淌。虽然如此，但考量人类“经历的时间”会发现，那其实有着各种各样的风格。即使是同样的时长，有时候会觉得长，有时候会觉得短。有时候还能感受到时间的厚度和深度。又或者，对某一个人来说，一个瞬间也许有着能左右这个人一生的重要意义。

儿童文学中有很多有关“时间”的名作，这其中有一些我已经在其他地方论述过了。不过我决定，对于特别重要的作品，不会因为怕重复就舍弃，就让我们按顺序来看一看这些作品吧。

不过只有一个例外。说到有关“时间”的儿童文学的名作，大家首先都会想到的是迈克尔·恩德的《哞哞》[1]。这部作品在日本卖了100万册以上，大家都对它非常熟悉，而且我在其他地方也已经论述过了[2]，所以这次就不再提及。

1 时间的流淌

说到能让人切身体会到时间流淌的作品，就必须提到今江祥智的《富家子全一册》[3]。这里之所以会说是“全一册”，是因为这本书收录了今江依次发表的四部自传性质的作品——《富家子》《大哥》《我们的母亲》《牧歌》。四部作品集结在一册之中，是真的如字面意义上的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沉重的一套书籍。这套书描写了今江祥智从幼儿期到青年时期的经历，还穿插讲述了他母亲的一生，所以时间跨度从明治结束到昭和中期。完成这部作品，今江花了差不多整整二十年。在那期间，时间也一直在流淌。

星座也会移动

《富家子》的第一章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作为这部四部曲的开头，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主人公洋和哥哥洋次郎一起，去看当时号称“最新型”的天象仪。洋上小学四年级，洋次郎则是中学一年级。洋对星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只要找到了北斗七星，就一定能立刻找到北极星。只要找到了北极星，就一定能确定方位。这是绝对的”。

不过，天象仪的解说者却讲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他说，北斗七星组成的勺子形状，总有一天是会走样的。接着他说，让我们来看一看这种变形的过程吧。然后，他给大家看了十万年之后勺子的形状完全变形的情景。此外，甚至连北极星也是会发生改变的。“现在的北极星因为在地球自转的轴心方向上正好能看到的天空的北极，所以它指向的是北方。一万三千年前，是织女星在担任北极星的角色。”

兄弟二人非常惊讶。“那天，在兄弟二人的脑海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中的一个，静悄悄地崩塌了”。

这其实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故事，“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也会改变。在天空闪烁的星座会变，以为永远不动的北极星也会变。时间流逝所拥有的骇人力量，洋和洋次郎这两个少年，在昭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真切地感受到了。然后，这样的事情立刻发生在了他们的人生之中。

那天，父亲脚下滑了一下摔倒了，头磕在了石墙上。本来以为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三周之后，父亲竟然去世了。这对于还是小学生的洋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北斗七星开始慢慢走形了”。

那一年的十二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最开始的时候情况还可以，但是战势很快就急转直下，物资变得越来越少。洋所居住的大阪是一座商业城市。他在富裕的家庭中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可父亲突然去世，接下来就陷入物资不足的困境，最后房子也因为空袭被烧毁了。

洋次郎和洋这两兄弟借住在亲戚家里，他们走到二楼的晾衣台上，仰望着星空。因为是阴天，所以看不到星星。洋说，“在那片云的另一边，不知道北斗七星是不是还在发光”。兄弟二人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很多年前，在电气科技馆听到解说，十万年后，连北斗七星都会失去它们现有的形状。在这几年之中，以父亲的去世为开端，曾经对兄弟二人来说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有很多都改变了。而现在，连房子也失去了。

星座是星星们聚集在一起组成的集合，看似永远不会改变，但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当然，这种变化需要十万年这么漫长的时间。对每一个人来说，也有支撑其存在的星座。那不一定是父母或家人，说不定是氏神的神社，或者是庭院中的一棵树。各种各样的人和物，存在于一个人的周围，支撑着这个人。不过，这些都会发生变化。随着时间的流淌，《富家子》中的洋在几年的时间里，经历了相当于星座十万年变化的变迁。

以前和现在

读《富家子》四部曲时，有时候会因为太过感慨而不得不停下来。这是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代生活过来的，所以书中描写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切实感受到时间在我自己身上的流淌所留下来的印记。此外，《我们的母亲》中写到的洋的母亲，也和我的母亲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读的时候能想起很多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又不免感慨良多。

《我们的母亲》在每一章的最后，都会写下那一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所以人们能很真实地感受到，时间的流淌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在这里，就给大家看看洋出生的昭和七年的记录吧。

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

*三月一日——伪满洲国发表“建国宣言”。*宣布在警视厅设立特别高等警察部。*西方力士天龙等三十二人脱离相扑协会。*演员卓别林访日。*千田是也等组成东京演剧集团，首演作品是布莱希特的《三文钱的歌剧》。*诹访根自子(十二岁)举办小提琴独奏会。*举办第十届奥运会(洛杉矶)。*《慕影》《眼泪的候鸟》流行。*《人生指南》(苏联)、《给我们自由》(法国)、《三文钱的歌剧》(德国)等初次放映。*朱尔·罗曼的《善意的人们》、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发行。*唱片一张一日元二十钱。房租(东京独门独院)十二日元。牛奶一瓶七钱。新婚四件套一百日元。

读到这些，也许有些人会觉得非常怀念，而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是完全陌生的。这之后，就像刚才讲到的，爆发了战争，接着战败，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昭和二十年的谷底，一点一点爬上来，到昭和四十年的时候，人们的生活已经很安定了。洋的母亲是在昭和四十二年去世的。有关这一年的记述，我也像刚才那样引用如下：

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

*第三十一次总选举——自民党二七七票，社会党一四〇票，民社党三〇票，公明党二十五票，共产党五票，无党派九票。*佐藤首相(之后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与华盛顿发表共同声明，支持美国轰炸越南北部。*痛痛病，阿贺野河水银中毒的原因是工业废水。公害问题发酵。*西日本天降暴雨。死亡及失踪者共计三百七十一人。*抗议首相声明，反战人士由比忠之进在官邸前自焚。*安格拉流行。*《归来的醉汉》《世界只为两个人》《蓝色城堡》流行。*山本周五郎亡故(六十三岁)。吉田茂亡故(八十九岁)。*我国制作的电影数量为四百一十一部，观众数为三亿三千四百万人。*高见山[4]升为十两[5]，这对外国人来说是第一次。*理发费四百二十日元。砂糖(一公斤)一百二十五日元。电影票五百日元。咖啡八十日元。自行车两万四千日元。总理大臣的薪水五十五万日元。蚊帐(供六块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使用)五千日元。酱油(两升)两百零八日元二十一钱。小学教师的初级工资两万一千九百日元。汽水一瓶十五日元。

像这样比较一下的话，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了吧。这里比较的是“母亲”生下洋的时候，和她去世时的情况。如果和她出生时做比较，变化会更加巨大。

在读《富家子》的时候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个人“活着”这件事，以及这个人的生活轨迹。在那期间，时间也一直在流逝着。

浓缩的“时间”

《我们的母亲》的开头是洋从住在高知的哥哥洋次郎那里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踏上前往高知的旅程。可是去高知的飞机都满座了，难以成行。这时，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一边等待着洋，一边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度过着自己余下不多的的时光。

在前面我们讲到，洋在几年中所经历的，可以与星座世界中十万年中所经历的变化相提并论。但是，是不是也有与此相反的情况呢？常年的经历被浓缩在短短的一瞬之中。这就是时间流逝的神奇之处。

洋明知母亲病危却坐不上飞机，只能等待。之后终于买上机票，飞往高知，奔赴病房。在此期间，作者以回忆的方式描写了“我们的母亲”正子的一生，这种写作手法很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浓缩。正子年轻的时候，曾经打过在明治时代还相当新奇的“草地网球”。此后，她结婚生子，孩子们长大、丈夫去世，她在战中、战后的年代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这位女性的故事，还是留给大家去阅读原著吧。

我只想讲一点，那就是正子临死时在病床上回想洋出生的情景。生洋的过程并不顺利，经历了严重的难产，而且生下来没有马上哭。正子等待着他发出第一声啼哭。“宝宝快哭。哭一声，来给妈妈打一个招呼……”接着，她听到了“咕、咕”的声音，与其说是哭声，倒更像是把青蛙压扁时发出的声音。

一位女性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一个孩子将要来到人世的情景。不，不是将要来到，而是平安来到了。而现在，这个孩子坐在飞机里，为不知能否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煎熬。

洋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最后只差了一点点，还是没来得及。洋看着母亲的遗体时，看到了母亲的遗容“旅行”的情景。

母亲的遗容上，从母亲自己的母亲开始，闪过了有血脉联系的、各种各样的人的脸，正像遗容经历着“旅行”。

然后，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脸变年轻了。先是变成了自己叫她“妈妈”时的那张脸，接下来又变成了自己叫她“妈咪”时的脸，接着，变成了洋所不知道的、年轻少女的面庞，最后是小女孩的面容。洋好像在观看变脸的表演一般，屏息凝神，沉浸在这最后的“戏剧”中。

漫长一生的故事，就浓缩在这一瞬之中了吧。我认为，即使医学上断定已经“死亡”，也很难认为人就立刻变成了“物品”。生命这种东西，不是可以那样简单判定的。我承认医学是了解人的“身体”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但我认为医学并不能完全把握人这种生物的全部。正子死后的旅行体验，其意义对于洋自然毋庸讳言，而其实对于正子本人来说，不也是极有意义的一件事吗？

新的出发

让我们回到《富家子》这本书上。因为空袭造成的火灾，洋搬到了和歌山。他在那里等到了战争的终结，不知不觉就度过了两年的时光。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之后，某天，洋和哥哥一起去京都游玩。洋次郎的目的是去听日本共产党的演讲会，而洋的目的，是为了寻访当年看星象仪时认识的、怀有淡淡爱慕情愫的女孩——岛惠津子。

洋曾经去过一次岛惠津子的家，所以他就凭着记忆寻找。京都没有被烧毁，所以所有的东西“都和以前一样，被完好地保存着”。但是，她不在家。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般，洋离开了那里。岛惠津子家的房子还在，所有东西都在，一切都是以前的样子。但是，“我”却失去了一切——过去已经死去了……

洋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四条路，那里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体。这是祗园祭的花轿游行恢复了。

叮叮咚咚

咣咣当当

伴奏声响亮而热闹，与夏日的炎热非常匹配。洋离得越近，就越得仰视花轿。他盯着那花轿，在内心的角落里如咒语般低语：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我的家里却什么都不一样了。变了，一切都变了……)

就这样，《富家子》的故事结束了。但是，这里也描绘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崭新开始。洋经历了太过急剧的变化——感觉像是过了十万年一样，甚至觉得“过去已经死去了”。但是他现在看到的，是不会轻易变化的祗园祭的情景。洋在内心深处，一定感受到了一些“万古不变”的存在。而这种感受，一定可以促使他在与岛惠津子重逢的期待落空之后，接着开始新的出发。

在时间的流淌中，可以切实感受到亘古不变的生命洪流。这件事一定可以支撑着洋继续出发，开始新的旅程。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不被天皇制之类的当时看来似乎有着“绝对”力量的东西左右，而是带着自己的一份自信，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富家子》四部曲的最后一部作品《牧歌》之中，洋以“背叛”为动力开始新的出发的故事也非常有趣，不过这些已经在其他地方有过论述[6]，也与“时间”这一主题不符，所以这里就不再赘述。

2 时间的循环

时间不会稍作止息，只会浩浩荡荡地向前流淌，就仿佛河流一般。如同河流一样，其中流淌着的水奔腾而去，又不断有新的水滚滚而来。但其实，奔腾而去的水流有时也会回来。流入大海之后蒸发变成云，在山间变成雨，又流入同一条河流之中。这样的事，也是会发生的吧？毕竟水是不断循环着的。

与此相同，也许时间也是循环的。它并不是奔腾而去之后不再返回，而是如同河水中的一滴水一样，同样性质的时间在过去很多年之后，也会循环着再次来访。有时候，我们会有这样的感觉。其实，认为时间都是直线式流动的观点，是西方近代才产生的。在那之前，世界上很多地方的人们都觉得时间是循环的。认为时间是循环的，这么想可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

说到描述时间循环这种感受的作品，可以看看艾莉娜·法琼的《小麦与国王》[7]。根据作者的前言，她小时候居住的房子里，有一个房间是“小书屋”。那个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法琼常常待在那里，阅读随手拿起的每一本书。

蹲在地上，或是靠在书架上，身体虽然很憋屈，心却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这个时候，“我”的鼻子里跑进好多灰尘，眼睛也变得很痛。但是，“我”进入了比现实更加神奇的世界之中。又或者，去到事实经常比空想更加神奇的国度，踏上探险之旅。每次我都是从那里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保持着憋屈的姿势，察觉到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在这个“小书屋”之中，法琼一定多次有过神奇的时间体验。时间有时会变长，有时会变短，有时会交错，有时会循环。基于这样的体验，法琼创作出了很多优秀的作品。《小书屋》(The Little Bookroom)正是《小麦与国王》原来的书名。从这个事实也可以看出，法琼确实是把自己在小书屋中的体验，当作了自己创作的源泉。

小麦与国王

《小麦与国王》是一个短篇集，第一篇就是这个叫《小麦与国王》的作品。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这部作品吧。

在某个村子里，有个校长先生的儿子。按照父亲的期望，这个孩子闷头读了很多的书。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他就只是坐在田地里呵呵笑，几乎不再开口讲话了。不过，一旦有什么契机使他开口说起话来，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村民们叫他“老好人威利”。身为父亲的校长先生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其实村民们是抱着对这孩子的喜爱之情才这么叫的。

有一天，“我”正躺在收割了四分之三的麦田里，威利突然过来搭话了。

“我”曾经住在埃及。当“我”还小的时候，会帮爸爸播撒麦种。(中略)每年当田地被小麦染成金色时，“我”都会想，“我”的爸爸是全埃及最有钱的人。

然后埃及国王来了，和“我”聊天。“我”说“我”的爸爸“是全埃及最有钱的人”，国王就生气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断顶撞他。最后国王大叫：“国王比小麦更金光闪耀!”然后命令仆人把麦田烧掉了。父子二人正悲伤感慨，“我”却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半个麦穗。“我”把它播撒在田地中，第二年结出了十根麦穗。那年夏天，国王死了。埋葬国王的遗体时，“我”把那些麦穗，插在了人们为纪念国王而聚集的麦穗束里。它和国王一起被埋葬了。

老好人威利的故事还在继续。几千年过去了，就在“去年”，英国人发现了国王的坟墓并进行了挖掘，“和其他宝物一起，我的麦穗也还在那里。各种金色的陪葬品一遇到阳光，就损毁了，可我的小麦却不是那样”。它还活着。之后，威利把那小麦中的一粒种在了这片田地里，它依然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这些尚未被收割的小麦中。

然后，威利马上就指向了一株麦穗。它比其他任何麦穗都要高，比其他麦穗都要闪耀。

看到这些，威利绽露笑容，说：“埃及的国王和小麦，究竟哪一个更金光闪耀呢？”

听了这个故事，认为这是无聊谎言的人，同样也会认为埃及国王比小麦更金光闪耀。对这样的人来说，时间只是直线地奔流向前，人死之后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

圣仙子安妮

收录在《小麦与国王》中的《圣仙子安妮》，也是一部能让人感受到时间循环的杰作。主人公是一个叫凯西·古德曼的女孩子，是个“问题儿童”。她四年前被送到这里，交给维宁夫人照顾，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无法与人交流，也不做任何尝试”。

所谓“问题儿童”，是孩子对大人提出问题之后，大人没有进行解答而导致的。这是我的定义，在这里正好特别适用。凯西有一个她特别珍爱的、名叫“圣仙子安妮”的人偶。“圣仙子安妮就是凯西的全世界”。这个人偶她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她是因为失去双亲，才被送到维宁夫人所在的这个村庄的。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淘气的乔尼扯了圣仙子安妮的衣服，凯西因此非常生气，推了乔尼一把。而这个场面刚好被村里的人看到，于是凯西就被认为是“不好对付的孩子”。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天傍晚乔尼从凯西那里抢走圣仙子安妮，扔到了村子的池塘里，而凯西冲过去要打乔尼的情景，又被路过的村民看到，于是凯西就更被认为是奇怪的孩子了。从那之后，不管对谁，凯西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七月的某天，莱茵医生的法国妻子和小学女教师伯恩斯老师觉得大家实在是把太多东西扔在池塘里了，于是决定打捞一番。两位女性神采奕奕地打捞池塘，村民们也在一旁围观。虽然打捞出了很多东西，但是与凯西的期待相背，圣仙子安妮并不在其中。因为莱茵医生的妻子正好是站在人偶上面打捞池塘里的东西的。

悲伤的凯西在深夜十二点偷偷来到了池塘边，在池底寻找。听到声音赶来的莱茵医生的妻子也提供了帮助，最后终于找到了人偶。不寻常的情况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凯西开心得两颊通红，尖声高喊：“圣仙子安妮!”

可是，医生妻子却面色发青，叫道：“塞莱斯蒂纳!”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两个人都不明白。不过，二人在交谈之中逐渐理清了这个人偶所具有的悠长历史。这个人偶已经差不多八十多岁了，它本来生于法国，被一个叫塞莱斯蒂纳的小姑娘拥有，被起了和小姑娘一样的名字，是她珍爱的宝贝。小姑娘长大之后，把人偶送给了自己同样名为塞莱斯蒂纳的女儿。就像这样，人偶被代代相传，被珍惜、爱护着。但是，当传到不知道是第几代塞莱斯蒂纳的莱茵医生妻子这里时，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四处奔逃之时不小心把人偶弄丢了。

来到法国的英军士兵之一捡到了它，作为送给女儿的礼物带回了国，并取名叫圣仙子安妮(这个名字的由来也非常有趣，不过在此不赘述)。这个士兵的女儿后来也结了婚，继承人偶的正是她的女儿凯西。

这个人偶生活在一代又一代的塞莱斯蒂纳的时间循环中，最后，成为了将英国的时间与法国的时间联系在一起的纽带。问题儿童凯西提出的“问题”，以人偶为媒介，由一位法国女性做出了解答。此时，莱茵医生的妻子和凯西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联系。那之后她们选择在一起生活，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部作品，在我心中留下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圣仙子安妮是凯西的全世界”。人们只是认为，凯西拥有一个人偶。因此认为，那个人偶可以随时被别的东西取代，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人偶是全世界，也就是说，是人偶将凯西包裹其中的。人偶是凯西灵魂的具象，因此，它对凯西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也可以说是对莱茵夫人最重要的东西。通过实际感受并接受这个复杂的事实，人们能够学会在深层次上与他人分享这个世界。

桃次郎

接下来让我们换一换口味，看看日本的作品。阪田宽夫的《桃次郎》[8]也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其中也收录有能让人感受到时间循环的名作。从这之中，我选了《桃次郎》和《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这两篇来给大家介绍。《原野之声》也是能让人感到时间交错的杰作，不过这篇在其他地方已经有所论述[9]，所以这里就不再介绍了。

日本人里恐怕没有不知道桃太郎的吧。这个故事中，“性格温和力气大”的桃太郎去打鬼怪。尤其对战争前还是孩子的人们来说，桃太郎是被作为强大军人的理想形象硬塞给自己的。他们曾经被要求唱桃太郎的歌、跳桃太郎的舞、演桃太郎的剧。

阪田先生可能也是偶尔回忆起了那样的“孩提时光”吧。

从桃子里生出来的桃太郎

性格温和力气大

唱着这样的歌，现在的阪田先生的“时间”也重叠上去，一起流逝起来。于是阪田先生确信了一件事，“既然有桃太郎，那他肯定还有一个弟弟桃次郎”。不过，却完全不清楚桃次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确信“桃次郎一定存在”，这就是作家的厉害之处。于是，阪田先生决定，“在暑假期间写出桃次郎的故事”。一般来说大家写的都是自己知道的事，但抱着某种确信去写自己不知道的事，这可能才是创作吧。

阪田先生根本没有任何线索，灵机一动就去了冈山。在车站的吉备团子店里，他向看起来很和善的售货员姐姐询问：“能不能给我讲讲桃次郎的事。”售货员姐姐理了理长长的头发，跟他说让他到仓库去。

在仓库里，他遇到了神奇的小女孩。穿着夏日和服的小女孩拿着一个松塔，说是可以用来做天气预报。听到阪田先生怀疑“准不准啊”时，小女孩突然把松塔的果实按在他的眼睛上，开心地说：“很准吧？是吧是吧？”从这里开始，阪田先生体验到的时间就开始带有循环和交错的性质了。

具体情况还请大家阅读原著。简单来说，小学时在盂兰盆大会上跳桃太郎的时间重新回到了阪田先生的身上，而且与他现在对桃次郎的关心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桃次郎”的歌。很多穿着夏日和服的人排成三列纵队，踏着“哎呀，来了呀”的拍子跳着舞蹈而来。最开始以为那是桃太郎的歌，可中间却突然变成了桃次郎的歌。

和哥哥 长得不像的 桃次郎

胆小鬼 又怕冷

性格别扭的家伙

哎呀 来了呀

虽然长大了 可是桃次郎

被鬼吓住

尿裤裤

哎呀 来了呀

就是这样的一首歌。最后甚至连吉备团子店的售货员姐姐都出现了。阪田先生一时神志不清，从石阶上跌落，撞伤了脑袋，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阪田先生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曾经跳过刚才那首歌的舞蹈。然后又想起，那时的校长是一个会强调“第一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第二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第三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的人。阪田先生在内心反省，“明明是从那样的小学毕业的，我却到现在还是一个胆小鬼”，最后说“希望能努力成为一个有勇气的男人”。

阪田宽夫先生是一个非常有勇气的人，这一点从他能带着坚定的信念，公开认定桃次郎的存在中就可以看出。因为我也是个胆小的人，所以就想模仿自己所尊敬的阪田先生。于是我也特意跑到了冈山，向商店里的售货员姐姐询问，“能不能给我讲讲桃次郎的事”。就像神话传说中经常讲的那样，模仿别人果然是不好的，结果是惨败一场。这件事情我把它写在了《说谎俱乐部短信》[10]中，因为真伪难辨，所以这里就不再详述。

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

接下来介绍另一个短篇，《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位老人。“这位老人从七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就不太能说清楚东西了。即使想要说点什么，但因为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让对方非常焦躁”。这里说的“对方”是指老人的妻子，身体和头脑都还非常健康。老人如果问，“老伴儿，那个在哪里啊”，妻子就会厉声回答，“这个家里没有一个叫作‘那个’的东西”。

有一天，老人无视家人的禁令，一个人走到了二楼，打开了孙子书桌的抽屉。

这是一个两侧都有抽屉的、木制的旧书桌，在孙子之前，是老人的长女在使用的。而远在那之前，老人已过世的社长父亲曾把这桌子放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父亲去世之后，老人继任第二任社长的时候，在新的社长室里放了一张大大的不锈钢办公桌。而这个木质的旧桌子，就被作为纪念带回了家里。

这里也和圣仙子安妮一样，出现了体现时间循环的重要“物品”。拥有这种物品的人和没有的人，他们的生活大概会非常不一样吧。

老人在抽屉里找到了口琴，于是就拿出来试着吹奏。孙子也模仿着吹奏，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像蚊子飞一样的声音。“即使这样，孙子也还是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那双眼睛和老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四目相对，老人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响亮地笑出声了。孙子也笑了，又吹出了一次像蚊子飞的声音。”

就像这样，二人交换着秘密的欢笑时，老人知道，就如同微弱的、微弱的蚊子的声音一般，美好的回忆正向他走近。

时间的循环开始了。老人回忆起以前的事，磕磕巴巴地吹奏起了曲子。

啪啦 啪啦 落下

雨啊 雨啊

啪啦 啪啦 啪啦

不知为何 落下

在楼下听到这首曲子，性格强势的奶奶双眼湿润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和爷爷睡着之后，奶奶第一次对女儿以及女儿的丈夫，讲述了自己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和还是中学生的爷爷在教会学校组织口琴乐队的往事。奶奶的心，也因为“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而得到滋润了吧。

奶奶躺在老人旁边的床上，一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试着回忆歌曲的后续。

令干涸的土地

变得柔软

为了绽放出

美丽的花朵

而老人正在梦中攀爬松树。在松树下的路上，自己尚年轻的父亲正要去公司上班。

向父亲挥手的少年，“长得和孙子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令人惊叹的时间的循环。有了这样的体验，爷爷和奶奶应该能够安详地迎接死亡吧。

3 时间的到来

在刚才介绍的《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中，老人吹响口琴后，孙子也模仿着去吹，结果只发出微弱的声音，这时二人四目相接，老人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就像这样，二人交换着秘密的欢笑时，老人知道，就如同微弱的蚊子的声音一般，现在美好的回忆正向他走近”。

这一瞬间欢笑交换的“时刻”真的非常重要。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只是爷爷和孙子，家中所有人的心都渐渐敞开了，“为了绽放出美丽的花朵”的雨，开始在这个家庭中落下。像这样的重要的“时刻”，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有时候，那甚至会决定一个人的人生方向。这样的“时刻”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不过有时候也能感知到它似乎就要到来。只要一直等待，时机成熟时，这“时刻”就会从某处飘然而至。但是，当它好不容易到来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尚没有接受它的能力，那就毫无意义了。

通过仪式

人在一生中，会经历许多非常重要的“时刻”。小孩长成大人的时刻，女孩变成妻子的时刻，从这边的世界走去那边的世界的时刻等等，真是多种多样。这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会有差异，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去经历，是无法简单断言的。此外，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也有小学入学、就业等各种各样的“节点”的存在，这也是事实。一个人以什么样的形式自觉地通过这些节点，这个人之后的人生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一直到进入现代社会之前，在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中，“通过仪式”(initiation)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小孩变成大人的时刻，并不是按照各自的意愿随意行事，而是有统一的规定。比如说年满十五岁的男子，某一天通过经历该社会规定的“通过仪式”而变成大人。也就是说，要完成一个成人式。不过，说是成人式，可并不是现在举行的这种简单的仪式，而是非常严厉、真的需要拼命的。在接下来介绍的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创作的《太阳的战士》[11]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一点那时的情况。

研究非近代社会的成人式(initiation)的宗教学家伊利亚德说，“initiation这个词的最宽泛的意思是指一个仪式或口头教育的情境，不过它的目的是要决定性地改变加入其中的人的宗教的、社会的地位。哲学上来讲，initiation等同于存在条件的根本性变革”[12]。也就是说，通过经历这样的仪式，一个人要经历变成另一个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通常被象征性地表现为“死亡与重生”。所谓长大成人，就是在此之前的那个孩子死掉了，作为大人获得了重生。

到了近代社会，这种initiation的仪式逐渐消失了。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现代社会中，“长大成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有很多人不管长到多大，都还是孩子的状态。那么就必然要问，initiation的仪式为何会消失？现代人应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我已经在《长大成人的难处》[13]这本书里有过详细的阐述，在这里就不再重复了。但是必须强调的一点是，虽然作为制度的成人式消失了，但个人的成人式还是非常重要的，每个人都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去经历它。这种个人的成人式，即对个人来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时刻”的到来，描述这种情境的儿童文学作品可以说非常多。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可以从这个视点阅读的作品。

长大成人

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创作的《太阳的战士》，这部作品简单来说就是有关远古时代成人式的故事。故事讲述的是青铜时代，“基督降生前九百年左右，在相当于现在的英格兰的丘陵地带中，和部落的人们住在一起的叫德莱姆的少年”，如何成为大人，或者说如何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的故事。请大家一定读一读这本书，感受一下一个少年要“长大成人”，是多么艰难、需要豁出性命的一件事。现代人把长大成人这件事考虑得太过简单了，其实现在它的艰难程度也和青铜时代差不多。

德莱姆是一个九岁的少年，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但是，那必须经历各种考验，克服重重险阻。有一段关于德莱姆的母亲织布的描写是这样的：

母亲手中的梭子上粘着红色的毛线，那是属于战士的燃烧着的绯红，代表勇气的颜色。女人不能把这个颜色穿在身上，德莱姆的部落中的混血奴隶也不被允许使用这种颜色。这是属于支配者的、男性们的颜色。如果有一天能完成青年之家的考试，能一对一杀死狼，然后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成为部落的战士，学会使用祖父的盾牌，那时，母亲就会为了德莱姆把红色的线放在织布机上。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必须“完成青年之家的考试，能一对一杀死狼”。和狼对决，肯定是要拼上性命的。德莱姆梦想着那一天的到来。但是，德莱姆的右臂与一般人不同，“比左臂要细，感觉似乎非常脆弱，看上去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像枯枝一样折断”。因此，作为勇士而扬名的德莱姆的祖父已经完全放弃了要把他培养成战士这件事。

可德莱姆并没有放弃。他离家出走，从独臂战士塔罗阿那里学到了长枪的使用方法。这样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德莱姆进入了“青年之家”。“从十二岁的春天到十五岁的春天，部落的少年们就在这里生活，在族长身边成长”。

在这里，少年们学习长枪、盾牌和大刀的使用方法，还要学习弓术，学习怎样驾驭马和猎犬。然后，他们要和前辈猎人一起行动，“共同忍受寒冷和饥饿，习得面对艰苦不退缩的忍耐力”。这一系列的修炼，最终都是为那个重要的“时刻”准备的。也就是说，是为了要一对一打败狼，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伟大战士。

这期间，德莱姆经历了千辛万苦。“喂!一只手的德莱姆!”同辈的卢加对他大喊。“一只手的德莱姆无法同时使用长枪和盾牌，那样的话只能算是半个战士——半个战士可称不上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会有喜欢刁难和欺负别人的人。其他少年也附和卢加说的话，围在德莱姆周围，一边推搡着他，一边吵吵嚷嚷着“哎呀，哎呀，一只手的德莱姆”。

德莱姆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可脑子里想着“让他看看一只手也能打人”，他冲上去给了卢加一拳。卢加和其他的少年们也冲向了德莱姆。但出乎意料的是，族长的儿子伯特里克斯竟然站在了德莱姆这边。

德莱姆知道，自己之所以要战斗，是为了在部落之中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在这场战斗中赌上了自己的一生——这将是一个分界点，决定了他能否拥有一个值得活的人生。德莱姆发出反抗的大喊，粗暴地、没头没脑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少年们的群架正打得热火朝天，族长来了。族长制止了打斗，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打得这么厉害？”瞬间的沉默之后，德莱姆回答：“我们为了能够成为真正的战士，正在进行练习。”听了这个，族长哈哈大笑，事情就算过去了。而德莱姆和伯特里克斯之间则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少年在迎来长大成人的那个“时刻”之前，需要累积很多各种各样的“时刻”。在那之中，像这里写到的这种粗暴的“练习”也是有必要的。

“粗暴的练习”在那之后也以其他的形式继续着，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德莱姆和卢加之间也曾有过一瞬间心意相通的时刻。少年的友情就是在这样多姿多彩的事件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德莱姆错过了一个最重要的“时刻”。他所面对的那头狼格外凶悍，他差一点就要被杀死了。幸亏有伯特里克斯及时相救。德莱姆因此错失了成为战士的机会，但他在这之后还是打败了那头格外凶悍的狼，最终还是顺利成为了一名战士。这部分故事的戏剧性展开我就不详细叙述了。但作品要迎来戏剧性的高潮，叙述这样的故事梗概还是有必要的。从现代的视点来看，这个故事是非常合理的。不过如果是在青铜时代，德莱姆在失败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被杀掉了。我想，也许“时刻”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的沉重，容不得人重新来过。不管怎样，这部作品确实能让人品味到“长大成人的时刻”到来的深刻意义。

女性的“时刻”

在非近代社会，成人礼的仪式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虽然有为男孩举办的成人礼，有时却没有为女孩举办的成人礼。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男性如果不经历繁复的仪式就无法自然意识到“长大成人”这件事，而女性因为有初潮，按照自然的时钟就会“长大成人”。对于女性来说，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候迎来那个“时刻”。因为男孩子没有这种体验，所以需要专门举办一个仪式，让大家一起“长大成人”。

话虽如此，却并不是说女性的情况就要更简单一些。如果把目光转向发生在女性内心世界的情境，会发现它们与之前介绍的男性成人礼中出生入死的戏剧性情节是等价的。明知一定会到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对不受自己意志左右的那一“时刻”，女孩唯有等待。然后当这一时刻到来时，就必须接受它。这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经历。这个时期有一些女孩会在精神上出现问题，也可以说是能够理解的。

有关作为女性成人礼的内心世界的戏剧，在艾莉森·亚特利创作的《时间旅行者》中有过生动的描写。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叫佩内洛普的女孩子，她因为体弱多病，离开伦敦，来到大姨妈蒂奇居住的萨卡姿农场疗养。在大姨妈的旧房子里居住的过程中，她时光旅行到了三百年前的时代。那里有比大姨妈早好几代的蒂奇和蒂奇的远房亲戚佩内洛普，她很容易就被古代的人们接受了。在这里，因为蒂奇和佩内洛普这类名字都是代代传承的，所以即使穿越到三百年前，不管是现在的一方还是过去的一方，都没有太多的不适感。在论述“循环的时间”时我也曾指出，塞莱斯蒂纳这样的名字代代相传的事实也在其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在通常把时间的流动看作直线的西方社会，仿佛是作为补偿一般，慢慢形成了这样的风俗习惯。这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来到三百年前的佩内洛普见到了萨卡姿的年轻领主安东尼和他的弟弟弗朗西斯，还有仆人们。安东尼他们努力试图营救被伊丽莎白一世幽禁的、推崇天主教的英格兰女王玛丽。佩内洛普被安东尼和弗朗西斯吸引，也加入到营救的阵营中去。但可怕的是，佩内洛普知道，在英格兰的历史中，玛丽和安东尼都被伊丽莎白处刑而死。她明知最后会是悲剧收场，却还是不得不参与其中。

读着读着，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很神奇的故事。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和佩内洛普合为一体，想要参与营救玛丽的工作。可是却又发现，玛丽被处刑这一结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然后我突然发现，这讲的正是女性内心世界中无可避免的“时刻的到来”。注意到这一点，我深深地被打动了。

我们作为现代人，总是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有时候这种观念如此之强，会让我们错觉好像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少女必须长大成为女人，我们无法阻止这一“时刻”的到来。长大成人，意味着“少女的死”。不管是男是女，成长过程中都难以避免要有一些死亡的经历。即使千方百计试图反抗，“时刻的到来”依旧是无情和必然的。

非常遗憾，我在这里没有余裕向大家讲述佩内洛普的戏剧性经历，不过这确实是一部生动刻画了少女内心世界变化的杰出作品。极度美丽、非常有魅力的女性玛丽，为了她拼尽全力的优秀青年安东尼，他们都被伊丽莎白一世处刑了。佩内洛普虽然事先知道这一切，却依然要参与他们的活动。少女对“长大成人”这件事抱有的强烈抵抗这一心绪，在这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故事里，佩内洛普被关押在地下室里，面临生命危险。象征性的死亡体验经常会伴随着现实中的死亡的临近。这个年龄的少女自杀时，我们总是不得不思考她们那太过急促的“时光之旅”。要把她从现实的死亡里拯救出来，就要有能够把少女挽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深爱佩内洛普的大姨夫和大姨妈最终帮助她回到了这边的世界。

女巫的成人式

到了近代社会，作为社会制度的成年仪式已经消亡了。因此，每个人都要在各自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形式经历成人式。它有时候会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出现，有时候参与其中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成人式。青年人制造的各种各样的“事件”，如果把它们看作是失败的成人式，或者无意识的成人式，就更加容易理解了。

细细地观察人生的话，会发现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节点”。其实可以认为，“通过”这每一个节点，都需要大小不同、形式多样的通过仪式。谁都知道，成人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不过我认为，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这时候，“我”开始有非常清晰的意识，明确知道自己是独立于其他事物的存在。通常，这种认识会伴随着孤独和不安的感觉。在此之前，孩子在无意识中和家人、伙伴一同行动，这时却意识到，“我”是唯一的、不同于其他的存在。

描写这个年龄的成人式的作品，可以举出柯尼斯柏格创作的《女巫詹妮弗和我》[14]。标题中带有“我”，这是一大特色。这里的“我”，与前面已经介绍过的柯尼斯柏格的《我与“乔治”》中的“我”相当，两部作品分别描写了几乎同龄的女孩子和男孩子的故事。在《我与“乔治”》中，乔治这另一个我的存在更加放大了“我”的存在。而在《女巫詹妮弗和我》中，“女巫詹妮弗”这个神奇的存在，对“我”确定自身存在来说却是必要的。

“我”叫伊丽莎白，上学路上遇到了一个坐在树枝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神奇少女。这个少女说自己是“女巫詹妮弗”。詹妮弗是伊丽莎白的同班同学。虽然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但詹妮弗说自己“只是为了向老师施魔法，为了迷惑老师才来上学的”。

就这样，伊丽莎白和詹妮弗的神奇友谊开始了。虽说是友谊，其实是伊丽莎白为了要在詹妮弗的指导下成为女巫，而“拜她为师”了。成为见习女巫的伊丽莎白每天都体验着难以言说的神奇。让人不得不承认詹妮弗女巫身份的事件接连发生，见习女巫的训练也日益严酷。詹妮弗给伊丽莎白规定了十三条禁止事项。以“禁止事项一： 睡觉时绝对不能使用枕头”为开端，规定了“禁止事项十： 围着床转三圈之前不能上床”“禁止事项十三： 绝对不能在晚饭前哭泣”等，还要求伊丽莎白必须背诵下来。

伊丽莎白有时候也会有不太认同的地方，不过总是能被詹妮弗说服，把“女巫修行”继续下去。但是，决定性的“时刻”不知不觉之中到来了。这件事发生在她们为了制作“飞行药水”进行试验的时候。詹妮弗拿来了对女巫来说非常重要的青蛙，而伊丽莎白喜欢上了青蛙，给它起名叫希拉里埃兹拉(名字的由来这里就略过不提了)，对它宠爱有加。但是，制作“飞行药水”的时候，詹妮弗却试图把希拉里埃兹拉丢进煮沸的锅里。

伊丽莎白所拥有的少女的情感战胜了女巫的残酷，大叫：“住手!”她晃动着詹妮弗的手臂，令詹妮弗把希拉里埃兹掉在地上，救了它一命。这就是伊丽莎白的女巫修行的终结。

那之后，伊丽莎白发烧倒下了。人在越过节点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可能身体为了适应下一个新的阶段，需要发热、休养吧。

过了一段时间，詹妮弗来看望伊丽莎白了。两个人互相微笑了一下之后，就笑啊笑的，大笑不止。两个人都摆脱了女巫的束缚，作为优秀的少女，作为具有“我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常识的女孩，回到了这个世界。作为见习女巫经历的艰苦时期是有必要的，女巫的成人式失败之时，就是普通(虽说如此其实也并不普通)女孩的成人式成功之时。这部作品最后是这样结尾的。

两个人都已经不会再假装女巫了。现在，“我们”觉得保持自己本来的样子就非常开心。真正的詹妮弗，真正的“我”。“我们”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

她们所进行的女巫修行，是为发现“自己本来的样子”的时刻的到来做准备。

作为initiation(通过仪式)的死

非近代社会中，死亡被认为是最重大的initiation(通过仪式)。作为从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过仪式，其规格必须是最高的。但是到了近代，人们失去了这种思考“死亡”的能力，而倾向于把“死亡”看作是一种终结。但是，单纯地把死亡看作终结的话，又怎么能够找到“向死而生”的意义呢？试图理解生存意义的人，也必须去思考死亡的意义。

梨木香步的《西边的女巫死了》[15]中，主人公是一个叫“麻衣”的女中学生，她会思考死亡的意义。关于“人死之后会怎么样”这件事，她去询问了父亲。麻衣一边回忆，一边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

爸爸说，人死了就是最后的结束。他说，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自身的存在也会消失不见。他说所有一切都会消失，但是“我”说，即使“我”死了，早晨来临时太阳依然会升起，大家依然会继续过着平凡的生活。听了这个，爸爸说，确实是是那样的。

麻衣就像这样把这件事讲给奶奶听，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奶奶让麻衣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说：“那么，麻衣一直都很痛苦啊。”

经历着这种痛苦的孩子，比大人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孩子们并不总是在思考死亡，但就像前面已经论述过的，在人生的节点上，“死亡与再生”的体验是必要的，而在这个时候，很多孩子都会去思考“死亡”这件事。这个时候，感到寂寞的孩子想和妈妈睡在一起。有些孩子就因此被训斥说“明明都这么大了”，结果内心的创伤就变得更深了。

麻衣是拒绝去学校上学的。不过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有道理的。学校会教给人很多知识，比如“死”是一个什么样的动词，比如佛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还有青蛙解剖实验等等，真的是多种多样。但是，对于麻衣最想知道的“人死了之后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不仅没有人能够回答，甚至还有把沉醉于这种问题的孩子排除出群体之外的倾向。

但是，奶奶并不是这样。她很认真地把自己相信的事实告诉了麻衣。

奶奶觉得，人是有灵魂这种东西的。人是由身体和灵魂合并在一起构成的。灵魂是从哪儿来的，奶奶也不知道。(中略)奶奶认为，死这件事，就是被身体一直束缚着的灵魂终于离开身体，获得了自由。

麻衣听到这些，并不是马上就认可了所有的说法。但是，这确实给她的心灵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安宁。有这样一位奶奶，麻衣是幸福的。这位奶奶为什么是“女巫”呢？并不是说她会使用什么奇怪的魔法，而是因为她具有很多现代人已经忘却了的古老智慧。

听了奶奶的话，麻衣依然是半信半疑的——不过她还是去上学了。奶奶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对死了究竟会怎么样这个问题，按照约定给麻衣送来了信息。如果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送来的、什么内容的信息，还请一定去读一读原著。

4 秘密的时间

前面已经讲了很多有关“时间”的儿童文学作品，下面这个就是本书介绍的最后一部作品了。作为适合担此重任的作品，让我们来看看菲利帕·皮尔斯的《汤姆的午夜花园》[16]吧。菲利帕·皮尔斯曾经创作出过很多名作，这部作品算是其中特别优秀的。

十三点

因为弟弟得了麻疹，主人公汤姆被送到家人的朋友艾伦叔叔家暂住。孩子经历“神奇”的体验，并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作为产生这一类故事的条件，儿童文学中经常出现的是下面这种情况——孩子因为某一些问题离开(有时是失去)了父母，旅行到能够温暖守护孩子的人(很多时候是老人)那里。前面讲到的作品中，就有《纳冈和星星》《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时间旅行者》《西边的女巫死了》，还有这次没有详细讲述的《回忆中的玛妮》，都是这个样子。这种情况可以说是既离开了日常世界，而又有合适的守护，让孩子能进行深度的非日常体验。汤姆的情况和这些稍微有一点不一样，他虽然离开了父母，但是却不怎么喜欢住在一起的艾伦叔叔夫妇。不过，在汤姆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他和老人有着深刻的联系。

关于这一点，咱们后面再说。汤姆住进艾伦夫妇家之后，晚上总是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虽然闭着眼睛、头脑却十分清醒的汤姆听到了楼下的大钟报时的声音。不过，这个钟竟然敲了十三下。

“十三点？”汤姆的心惊了一下。“那个钟是不是真的敲了十三下呢？”虽然觉得很神奇，但是钟确实是敲了十三下。

这件事给汤姆带来了一些变化，他通过第六感察觉到了。想到这个，汤姆有些坐立不安。夜的静谧，让人觉得其中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整座宅邸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似乎在对汤姆提出这样的质问——来啊，汤姆。大钟敲了十三下啊，你怎么做呢？

左思右想一番之后，汤姆觉得这个是“多出来的时间”，决定到楼下看看。然后，当他打开后门出来，竟然看到了一个沐浴在月光下的美丽花园!

汤姆认为那是“多出来的时间”，不如说是“间隙中的时间”更确切一些。那是今天和明天之间的时间。但是，也许会有人说，那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读有关地下基督徒的书籍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拉丁语把灵魂称作“Anima”，日本的基督徒听错了这个词，把它写成了“Arima”[17]。“存在着的事物之间的间隙”，那就是灵魂。从普通意义上的物体的存在来说，灵魂是不存在的。但是，它存在于“Arima”中。存在于今天与明天的间隙、心灵与肉体的间隙中。

汤姆进入了“Arima”的时间。毋庸置疑，这对汤姆来说是“秘密的时间”。它是完全属于汤姆自己的东西，任何其他人都不能侵害。就像这样，能够拥有“秘密的时间”的人是幸福的。

虽然说是幸福，但汤姆一开始完全是手足无措的。从后门出来看到美丽“花园”的汤姆，以为说没有花园的艾伦叔叔是在撒谎。可后来他自己去确认却发现真的没有花园，感觉非常奇怪。最让汤姆困惑的问题就是“时间”。他在“花园”里见到的名叫海蒂的女孩子，每次见到年龄都不一样，时而非常年幼，时而又一下子大了好几岁。风暴吹倒的树木，下次看到时又好好地长在那里。“在花园里，时间是完全不可靠的，它以非常混乱的顺序流动着”。

最后，在时间的问题上想不出个头绪、脑子乱作一团的汤姆不由得问出了“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认真的艾伦叔叔拼命想要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去解释“时间”，但汤姆却总是在说一些奇怪的事——艾伦叔叔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很生气。即使这样，艾伦叔叔后来还是想了很多方式去解释说明，但两个人之间总是鸡同鸭讲。那也是当然的，叔叔说的是直线行进的物理上的时间，而汤姆想弄明白的却是“灵魂的时间”循环、交错的样子。所以他们说不到一起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秘密的花园

和艾伦叔叔交谈的过程中，汤姆没有提到“花园”的事，这是非常明智的。最重要、最核心的秘密，是不应该轻易向别人讲述的。汤姆在给弟弟彼得的信里讲述了自己的秘密经历，那封信不仅写着“亲启”，还写了“阅后即焚”。这种程度的小心翼翼是必要的。

说到秘密花园，在儿童文学的世界里，大家都会想到伯内特创作的《秘密花园》[18]。在那本书中，作为一个不幸少女的精神支柱，有一个别人不能轻易进入的“秘密花园”。想到这个是创作于1909年的作品，不由得要感慨，五十年的时间里儿童文学的世界真是变得深刻多了。《汤姆的午夜花园》写于1958年。英国儿童文学家唐森德在被问到“如果要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英国儿童文学作品中选出最优秀的一部，你会选哪个”时，他回答的正是《汤姆的午夜花园》。这确实是让人有认同感的一个答案。

有一个词叫“自我认同”(identity)。要给出严格的定义是比较难的，简单来说，就是自己认可“我是与众不同的我”这件事。说到“我是我”以及“我是什么”时，可以说的东西非常多。比如可以说我是公司老板、我是父亲、我的年薪有多少等等。但是，这些都是随着情况变化会突然消失的东西。要说虚幻也可以说是虚幻。而且，不管说自己是老板还是教授，那样的人在世界上都有很多。

对汤姆来说，知道这个秘密花园存在这件事，不正是证明汤姆是独一无二的汤姆的重要因素吗？而且，这一因素强大到谁都不能夺走，只要汤姆把它保持在心中，那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会消失。可以说，汤姆的“自我认同”有了一个非常坚强的支撑。第一次见到花园的隔天早晨，“醒来时，汤姆有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后，他终于想起那个花园”。这时，汤姆对花园所带有的重要意义还不是十分了解，但作为一种预感，他感知到了“非常幸福的感觉”。

“花园”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名叫海蒂的女孩子最牵动汤姆的心。海蒂是这么说的：

我是被关在这里的，是一个乔装改扮的公主。这里有一个人，她自称是我的婶婶，但实际上不是。她对我很凶。那些称为哥哥的人也不是我的真堂哥。现在我已经把秘密全都告诉你了。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公主。

海蒂当然不是公主，汤姆也隐隐知道这些不是真的。但是，海蒂身上确实有一些很像公主的地方。如果把这个花园想成是汤姆的灵魂王国的话，那认为海蒂是这个王国的公主，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汤姆通过与深夜花园中的海蒂交往，长成了一个自立自强的男孩子。曾经那么想回家的汤姆，竟然说想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令艾伦叔叔夫妇非常吃惊。汤姆切实感知到了，在自己的家庭之外，还有远比自己的家庭更有魅力的存在。

老人中的孩子

接近尾声时，谜题终于解开了。这所公寓的房东是个名叫巴沙洛缪的奶奶，她是那个敲十三下钟声的大钟的主人，而海蒂是她小时候的姿态。巴沙洛缪奶奶也住在这所公寓里，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忆过去的事时，汤姆“进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巴沙洛缪奶奶还是被称为海蒂的小女孩时，这所公寓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大宅邸，有一个汤姆看到的美丽的“花园”。

巴沙洛缪奶奶无亲无故，周围的人也对她敬而远之。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过去的“花园”的世界里。离开双亲，被送到自己并不喜欢的父母的友人家中暂住，深感孤独的少年汤姆来到这里。这样的两个人在“灵魂的花园”中相见了。然后，二人共同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孤独被治愈了。

读到这里，真是觉得做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巴沙洛缪奶奶并没有想要为汤姆做些什么，她只是在同一所公寓里，无所事事地打了个盹。虽然这样，又或者说，正因如此，她做了对汤姆来说最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老人的生存意义，很多时候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应该做这个、应该做那个。而老人也觉得自己应该要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但是，与其去教训小孩子，或者去教授关于时间的知识，有时候无所事事地打一个盹，反而会有更加深远的意义。

而这样的情况要成为可能，则必须像海蒂之于巴沙洛缪奶奶一样，老人心中的那个孩子必须还活着。皮亚斯自己也在卷尾题名为《〈午夜花园〉的故事》的文章中强调，这是因为“奶奶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孩子”。此外，皮尔斯还补充说，“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孩子”。而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孩子的身体里也住着“大人或者老人”。时间不是单纯地直线前进的。通过切实感受这件事，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将拥有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

题为《故事与神奇》的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我想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搬运故事的马》[19]中引用几句话作为结尾。辛格写道，自己的书是“不论老幼，献给所有思考长大成人的神奇、见证生与爱谜题的神奇的读者”。这个献词写得非常好，让我都恨不得直接拿来给自己这本书用。有一篇文章收录在辛格那本书里，叫“讲故事能手纳斐塔与爱马司乌斯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老人说了下面这段话，我想引用作为结语。

“今天，我们活着。但是到了明天，今天这个日子就会变成故事。世界整体，人类生活的全部，就是一个悠长的故事啊。”

[1] 迈克尔·恩德作，大岛薰译，《哞哞》，岩波书店，1976年。

[2] 河合隼雄，“《哞哞》的时间与‘我’的时间”，《隐藏在人类深层中的东西》，大和书房，1979年。

[3] 今江祥智，《富家子全一册》，理论社，1995年。

[4] 杰西·库霍卢亚，美裔相扑选手，后加入日本籍，高见山是他的日本艺名。

[5] 日本相扑段位之一。

[6] 河合隼雄，《青春就是梦和游戏》，岩波书店，1994年。

[7] 艾莉娜·法琼作，石井桃子译，《小麦与国王》，岩波书店，1971年。

[8] 阪田宽夫，《桃次郎》，榆出版，1991年。

[9] 河合隼雄，《孩子的宇宙》，岩波新书，1987年。

[10] 河合隼雄、大牟田雄三，《说谎俱乐部短信》，讲谈社，1995年。

[11] 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作，猪熊叶子译，《太阳的战士》，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6，1994年。

[12] 伊利亚德作，堀一郎译，《生与再生——成人式的宗教意义》，东京大学出版会，1971年。

[13] 河合隼雄，《长大成人的难处》，岩波书店，1983年。

[14]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女巫詹妮弗和我》，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19，1994年。

[15] 梨木香步，《西边的女巫死了》，小学馆，1996年。

[16] 菲利帕·皮尔斯作，高杉一郎译，《汤姆的午夜花园》，岩波书店，1967年。

[17] 译者注：日文意思是“存在的间隙”。

[18] F.H.伯内特作，吉田胜江译，《秘密花园》上·下，岩波少年文库，1958年。

[19] I·B·辛格作，工藤幸雄译，《搬运故事的马》，岩波少年文库，1981年。

后记

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人有一种固有观念，认为儿童文学这种东西，就是“小孩子读的书”。我已经在很多地方说过很多次了，我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儿童文学是大人和孩子都可以读的书。很多时候，它讲述的是现代人已经快要忘记了的“灵魂的真实”。因为比起大人浑浊的目光，孩子清澈的眼睛更能看清那些东西。

我想试着写一本书，引导尽可能多的人去阅读儿童文学的名作。不过，如果只是写些倡导呼吁的话语，那不管是写的人还是看的人，可能都会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好岩波书店编辑部的山田馨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最后决定，以“故事与神奇”这一关键词为中心，来构建这本书的整体结构，这最能传达我现在感兴趣的所谓“灵魂的真实”。这么决定之后，我们马上开始实施这个计划。我和山田一边讨论，一边决定要提到的书目。

最后我们决定，总而言之就是从对儿童书籍很感兴趣的人那里收集意见，以此为基础来选择书目。1995年是岩波少年文库创刊四十五周年，作为纪念活动的一环，岩波书店举办了由我主讲的以“故事与神奇”为主题的演讲会， 在六月和七月一共举办了四次(本书第二章到第五章)。听众们问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效果很好，十分开心。

但是，一旦需要把它们写成文章，感觉就不一样了。可能不同的人情况不一样，对我来说，说话和写字是有着极大不同的。说话的时候因为面前有听众，会产生相互作用，于是我就总是会想说一些能把大家逗笑的话，或者说出一些没必要说的话。因为能互相看到表情，所以如果对方显示出意料之外的兴趣，那我也会讲得更兴致勃勃。而这如果要变成文字，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于是，我奋力苦战一番之后，也还是没能来得及在去年把本书作为纪念版出版。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说一句抱歉。

为了写文章，我把这些作品又重新读了一遍。因为有些书以前已经读过，所以算是读了好几遍。不过名著真的是每读一遍都会有不同的发现，于是我深深确信，这些书确实是可以向读者们推荐的。因为太想让大家去读一读这些书，所以有些地方的表达比较激动，并不是冷静的表述。请大家理解我这种心情，还望见谅。

我作为作者，从这个工作中获得了很多的乐趣。不过如果没有山田馨的强力支持，我恐怕是走不到这一步的。在这里表示衷心感谢。

如果通过这本书，能够让这个国家有更多的儿童文学爱好者的话，我将感到无上的喜悦。

1996年1月

河合隼雄

目录

第一章 何谓青春

1. 青年期

2. 春天的到来

3. 心的构造

4. 现代的青春形象

第二章 青春的现实

1. 现实的多层次性

2. 体制的矛盾心理

3. 身体性

4. 青春的伦理

第三章 青春的梦

1. 浪漫主义

2. 梦与现实

3. 梦的实现

第四章 青春的游戏

1. 游戏的意义

2. 游戏与宗教性

3. 游戏与教育

4. 游戏的成就

第五章 青春的别离

1. 毕业

2. 永远的少年

3. 背叛

4. 无边界的青春

后记

解说

第一章 何谓青春

提到“青春”一词，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会联想起什么呢？有些人甚至觉得，“青春”一词已经是消亡的词语了。近些年，一些心理学家提出了“青春期消亡说”“青春期平稳过渡说”等学说，对于赞同这类理论的人来讲，探讨“青春”一词的意义，恐怕已经成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即使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也常常从年轻人口中听到“享受青春”一词。我总觉得，年轻人嘴里的“青春”，似乎已经变了味道。看到《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样的书名，相信不少年轻人会马上感觉到扫兴吧。

但是，如果我们认真观察，就会发现“青春”一词并未离我们远去，“梦想和游戏”也仍然存在。只是，我们不能否认，在近二三十年内，这些概念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很大变化。在我们探讨时代变迁中的“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一课题之前，我想先就“青春”一词的概念做一下简单的分析。

1. 青年期

在心理学中，有一个专门领域叫作“青年心理学”。如果我们把人的成长阶段分为幼儿期、少儿期、青年期和成年期的话，这门学科所研究的，就是成年期之前的青年人心理。笔者曾经担任过“青年心理学”这门课的讲师。当时，我曾经让学生写下自己对“青年”这一词所涵盖的年龄范围的判断，并加以统计。现在，虽然我不记得当时的统计结果，但是印象中（说起来，当时搞这个调查就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印象与推测），学生们所定义的“青年”的年龄范围，与心理学中的定义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心理学领域里，对“青年”一词年龄范围的定义，虽然因学者而异，但基本都在22岁到26岁之间。而在学生心目中，“青年”的年龄上限则是30岁，一部分学生甚至认为是35岁。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偏差”，是因为心理学注重通过“客观”指标对成年之前的时期进行定义，因此得出的年龄范围偏低，而学生则是从“主观”角度出发进行定义的，所以“青年期”涵盖的年龄范围被人为地拉长了。这个结果直接映射出了一个关于青年期的问题，那就是，虽然我们的身体达到了成年的标准，但心理上往往还是会觉得自己仍然处于青年期。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也反映了我们虽然成人了，但仍希望自己处于青年期的这一具有普遍性的心理状态。

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发现，“青年期”一词是一个很难明确下定义的概念。这个时期的定义会随着我们思考方式的改变而变化。这一现象，从本质来讲，源于现代社会里人们对“大人”一词的模糊认识。当今社会，我们在生理层面上、社会学层面上、心理学层面上对“大人”一词的定义都存在偏差，因此，如果姑且抛开生理层面的定义不讲，只是为“大人”一词的本质下一个定义的话，想必也是相当困难的吧。

虽然无法明确定义，但是姑且作为人生的一个时期而被我们加以关注的青年期，在近代社会以前，其实原本没有那么重要。更确切地说，那个时代，还没有产生青年期这一特定的概念。这一点是我们必须要明确的。近代社会以前，儿童与大人之间存在明显区别，儿童到达了规定年龄，通过参加“成人仪式”这一特殊仪式而“长大成人”。那时候，是不存在“青年期”这一儿童与大人之间的过渡期的。

当人类开始认真思考“进步”这一概念时，“青年期”这一概念的重要性才逐渐凸显出来。当我们把社会作为一个“已经完成”的产品进行思考时，由于社会方方面面已然发展健全，因此就不再存在“进步”的空间。这样，如何“融入”这个健全的社会，就变得重要起来，而如何进行社会“变革”等问题，也就不再需要我们去思考了。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在成长为“大人”并“融入”这个社会之前，只要作为小孩子安安心心地生活就好了，不可能出现反抗和苦恼等问题。

然而，人类如果十分重视“进步”的话，社会也应该随之而“进步”，这个时候，人们自然而然会对即将成为社会中的一分子的成年人预备队，也就是青年人，产生“进步”的期待。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人们也会对尚未成人、尚不能“独当一面”的青年人产生一种轻视。在这样的矛盾心理的影响下，青年人就被推向了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也就是说，青年人同时具备了超越成年人的可能性，和还未长大成人的卑微性，而这两点正反映了青年期的特征。

“青春”的概念

如同刚才我们提到的，随着人类步入近代社会，“青春期”这一概念突然间被大书特书起来。

在以这一时期为时代背景的文学作品中，“青春期”这一词语出现的频率也逐渐增高。我们在学生时代满怀心中共鸣所阅读的赫尔曼·黑塞[1]的《青春彷徨》[2]一书的书名中所提及的“青春”二字，正反映了当时人们对青春的理解与认识。在书中，青年在讴歌“春”的同时也产生了彷徨。这样的过程，既充满了苦恼，又伴随着甜蜜的伤感。可是无论怎样，书中描述的也是“春天”，一个嫩芽萌发、鲜花绽放、到处充满着生命力的季节。可以看出，在作者心中，这样的春天正适合被用来书写青年的故事。

说到这里，相信不少人会觉得我说的话已经过时了。他们也许会觉得，“青春”一词已经消亡了，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呢？的确，现在的青年人和过去已经大不一样了。但是“人”这个物种，虽然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改变，其中却也存在着一些永恒不变的地方。既有发生变化的地方，也有从未改变的地方。随着我们注目的地方不同，我们眼中所映射出来的“人”的形象也不尽相同。时代发展所带来的变化我们稍后再谈，现在先让我们来看看一般意义上的“青春形象”一词的含义。

在思考青春的问题时，让我们一起来读读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一书。也许有人会质疑，你怎么会引用这么老的作品啊。但是我觉得，所谓名著，不正是那些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永恒经典吗？因此在这里，我故意举出这样的经典著作来做参考。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将过去的经典名著与现代作品相比较，来领会时代变化所产生的影响。

但是，事先要向读者明确说明的是，接下来，在我的书中将会出现很多文学作品的名字。然而我引用它们并不是为了将其作为“文学”来品评，我也没有做文学评论的能力。我只不过是将它们看作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个实例，通过它们来阐述我想说明的问题而已。作为心理医生，我虽然接触过很多现实生活中的青年期问题，但是法律与道德并不允许我过分详细地描述这些实例。书中虽然可以描述一些实例的片段，但是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考虑维护当事人的个人隐私。将文学作品作为现实中的例子来引用，虽然有可能会背上亵渎名著的罪名，但我也只有请求读者高抬贵手，对我的苦衷予以理解了。

小说《三四郎》的主人公三四郎，从熊本来到东京后，满眼望去全是令他感到震惊的东西。“在东京让三四郎感到震惊之事不胜枚举。首先，电车叮叮的鸣笛声令他感到震惊，伴随着这叮叮的鸣笛声上下电车的大量乘客令他感到震惊。其次，丸之内[3]令他感到震惊，尤其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东京的手掌心。”就这样，夏目漱石在短短的一段文字里用了十次“震惊”这个词，充分描绘出了三四郎的心情。

青春是伴随着“震惊”的。如果当时和现在一样，有电视机这种方便的信息传播工具的话，想必三四郎也不会处处感到震惊了。但是，当今社会也有让当今社会的青年人感到震惊的地方。对于自己身体和内心世界中那些尚未了解的地方，我想青年人也会感到震惊吧。对任何事物都持反对意见是青年期的一大特征，虽然有些青年人不断强调自己遇到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但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逆反现象，其本质和其他青年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真的处变不惊的话，遇事时保持沉默就好了。可是有些青年人偏偏要反复大声强调自己“毫不感到震惊”，这其实正反映出了他们在令自己震惊的事物面前的不知所措。

在某些时候，我们会体验到一种超越了单纯的震惊，让我们自身的存在都受到动摇的感受。比如与异性相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夏目漱石关于三四郎在池边与美弥子初遇的那一段描写真的很不错，正反映出了青春一词的本质。与美弥子擦身而过之后，三四郎直愣愣地望着美弥子的背影发呆。

“三四郎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真是矛盾呀’。大学的氛围与那个女孩是矛盾的；那种色彩与那种眼神是矛盾的；当遇到那个女孩时，竟然想起了火车上遇到的女孩，这是矛盾的；此外，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出现了分歧也是矛盾的；面对令自己感到非常高兴的事情反而产生了恐惧，这还是矛盾的。对于这个来自乡下的青年人来说，这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解，唯有感到处处充满了矛盾。”

只是单纯地偶遇一个陌生女孩，一个青年人心中所持有的矛盾心态就全部暴露无遗了。青春是充满了矛盾的。因此，“三四郎魂不守舍，上课听讲时，心也飘向了远方。偶尔也会漏记一些重要的笔记”。三四郎初次品尝到了恋爱的苦恼，与此同时也开始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思念美弥子的时候，伴随在美弥子身旁的时候，三四郎都会感到心潮澎湃、兴奋不已。

三四郎所了解的这个“如春天般灿烂而充满活力的”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是最深邃的世界。这个世界就近在咫尺，但是，当你想接近它的时候，它却又如同远在天边的闪电。三四郎远远眺望这个世界，觉得是那么不可思议”。青春是充满不可思议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应做何事。在这个时候，美弥子提出了一个关键性词语——“迷途的羔羊”。

如果把青春比作是从处于“被管理下”的羊群中迷走的羔羊，我认为是非常合适的。有时候，为了摆脱管理、对抗体制而从群体中脱离的青年人，因为自己也无法把持方向，被说成迷途的羔羊，我想也是应该的吧。夏目漱石在书中，主人公在口中重复了两次“迷途的羔羊”一词的桥段，作为整部《三四郎》小说的终结。

青年期平稳论

我们以《三四郎》为例，对青春进行了论述。但是，这里提到的青春，充其量只能算是青春淡淡的身影。我想有人会说，青春应该是更加充满刺激的。的确，在青年期，谁都有过相当程度上的进行破坏与品尝失败的体验。并且，“疾风怒涛”（Sturm and Drang）[4]等词汇也经常被视为青年期的标语。

这样的青春在很多文学作品里都有所表现。例如，宫本辉的《二十岁的火影》一书，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作者以自身经验为基础写成的随笔。作者在书中很好地捕捉到了摇曳着的青春形象。高中时代，放学后所有的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小卖部，上演一场果酱面包与花生酱面包的争夺战。“这些廉价的、由人工色素和人工香料合成的东西，那时候对于我们来说是那样的美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表达方式啊。无论是谁，在讲述自己青年期时所经历的失败和所做的傻事之后，都可以加上这么一句作为结尾。宫本辉所描述的喝醉了从房檐上摔下来的场景，用消毒酒精兑着砂糖水喝差点死了的场景，正表现出了青春的形象。这样的青春属于20世纪60年代，其中也融合了一些来自更加久远年代的青春的影子。

但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青年人的形象却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这个时候，“疾风怒涛”这个词可以说已经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过去，一提到“自杀”人们就会联想到“青年”。但是，80年代，青年自杀人数逐渐减少，自杀现象高发年龄段也已经推移至四十几岁。因此，在美国和日本开始有人倡导起了“青年期平稳论”。持这种论点的人认为，处于青年期的人有体育运动等多种多样有趣的事可以去体验，可以为了将来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努力学习，“苦恼”“破坏”等词，与“青春”一词风马牛不相及。

1981年出版的田中康夫所著的《漫无目的，水晶》一书中，作者轻快地描绘出了一个平稳安定的青年形象。在作品的结尾，作者这样写道：

“淳一和我过着没有烦恼、无忧无虑的生活。

“漫无目的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漫无目的地听自己喜欢的音乐，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散步、游玩。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可以漫无目的地过着令自己高兴的、水晶般的生活。”

那些主观上认为青年人就“应该痛苦”“应该烦恼”“应该反抗”的人们，如果读到这部作品恐怕会感受到强烈的反差吧。这部作品里出现的，是与那一声“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的叹息相吻合的青年人的形象。也许有的人会觉得，把日本的未来交给这样一群没心没肺的青年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针对持有这样疑问的“成年人”，或者说是“大叔”们，书中是这样做出反驳的。书中的主人公“我”的身份是一名女大学生，与“我”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大学生，与“我”有着相同的生活感悟。针对“我”所发出的“生活一定就像是水晶，不可能会有什么烦恼”的感慨，男大学生做出了如下的回答：

“水晶吗……哎，现在我觉得，青春是什么，恋爱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像个哲学青年似的去思考。我们又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像傻瓜一样专注于一项爱好，不是吗？但是，我们的头脑中也不是空空如也、朦朦胧胧的，当然也不是非常清醒的。但是，我们脑子里没有进水，我们也不是那种单纯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可以看出，青年人并没有沦落到“成年人”所担心的“脑子里空空如也”“非常单纯”的程度。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去担心。青年人也好，老年人也罢，我们都不应该用“应该怎样”这样的统一标准去衡量、去判断。

但是，我们又应该如何去看待“青年期平稳论”呢？这个论点所阐述的青年期现象真的是事实吗？如果是事实，那么，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在这本书中，如果不能针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的话，那么这本书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但是，在以“何谓青春”为题目的章节里，我竟然引用了描写“从未思考过‘青春是什么’‘没读过什么书’”的“青年”的文学作品来反映当下青年的问题，也真是件有趣的事。我觉得，也许读这本书的人，都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也说不定吧。

2. 春天的到来

前文，我介绍了青春期平稳论等关于青春的论点。与以前的青年人相比，现在的青年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过着“平稳”的生活。如同《漫无目的，水晶》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状态。虽然多少带有一些青年特有的不切实际的色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多少也改变了一些人们曾经持有的“青年就应该烦恼”的观点。但是，现实社会并没有那么单纯，也有一部分青年人，正在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我们之后会谈到，这些青年人所面对的苦恼，比起过去的青年人还要严峻得多。

在本章中，我将列举出一些对“春天的到来”抱有深深恐惧的现代青年的例子。作为心理医生，我经常会接触到这样的青年。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状态虽然一般被称作“病态”，但是从本质而言，他们与那些“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青年没什么不同。健康与疾病、正常与异常的界限划分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经历打破这个界限的过程，正是“青春”的真谛。因此，虽然接下来我们要去探讨一些“病态”青年的例子，但归根结底我们所要探讨的，是所有青年身上具有的共性与本质。

对人恐惧

青年期容易患上的精神症状之一被称作“对人恐惧症”。虽然说，近二三十年来，这种疾病的患病率有所降低，但是作为开场白，拿它来举例我觉得还是很合适的。

对人恐惧症的症状虽然多种多样，但是最重要的表现就是患者在与别人接触时会产生强烈的不安。患有对人恐惧症的人，在与他人接触时，会因担心自己的脸是否变红了而感到不安，进而说话会变得结结巴巴，会担心自己的身上是否正发散着让别人感到不快的异味。有意思的是，这类患者在面对家人时并不会感到不安，有时候面对陌生人时也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反而是在与相识的人接触时会感到难以应对。这时候，他们会变得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和对方保持什么样的距离。症状严重时，他们甚至会对外出也感到恐惧，只想把自己关在家中不与外界接触。

到了青年期，“自我”意识会发生很大变化。在提到“我”这个词时，会产生“‘我’究竟是什么”的疑惑。可以说，人类的自我意识每天都在发生改变，我们几乎不可能去揭示它的庐山真面目。自己发生着改变，也就意味着自己与接触的人之间的人际关系也在发生着改变。但是比起自己，我们在主观意识上会觉得他人的变化更加强烈，因而会产生无法应对的苦恼。举例而言，我们有时会觉得以前一直对自己很热情的人突然冷淡了下来，与自己很亲密的人突然变得令人讨厌了起来。

还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位突然间对外界事物产生了恐惧进而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愿出门的女大学生来找我咨询。当时，因为快期末考试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连考试也无法参加，将不得不面临留级的命运，因此她才拼了命离开宿舍到我这里来寻求帮助。一开始我也奇怪，之前还在学校好好地上课，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慢慢地，我才从她的话语中发现了端倪。原来她会经常感到地震要来了，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在来我这里的路上，她也感觉到了道路在晃动，并担心大地将要裂开。她称自己患上了“地震恐惧症”，她突然觉得“地震来了！”的时候，冷静下来其实会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地震来了！”的强烈恐惧感一天会出现并侵扰她几十次。

山沟里的山民们把地震称作“母亲的摇晃”，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表达方式。大地母亲发生了摇晃。大地母亲带给我们的本应该是安定的感觉，然而，剧烈的摇晃却让我们产生了根基动摇般的不安。这正是这名女大学生对人恐惧症的发病根源。

春的印象

这位患有“地震恐惧症”的女大学生的话，让我想起了希腊神话里丰饶女神德墨忒尔与丰产女神贝瑟芬妮的故事。这两位女神是母女俩，是以依洛西斯城为中心的希腊部分地区祭祀的对象。在希腊神话里，女儿贝瑟芬妮在田野里采花时，冥界之王哈迪斯突然乘坐四轮马车出现，将贝瑟芬妮强抢回冥界。女儿的突然失踪令母亲德墨忒尔悲叹不已，并开始走上了寻找女儿的旅途。因为德墨忒尔是丰饶女神，她的悲叹引发了大地的枯萎，这令众神非常苦恼。于是，众神之神宙斯命令哈迪斯将贝瑟芬妮送还给她的母亲。

哈迪斯听从了宙斯的命令，但是在送还贝瑟芬妮时他心生一计，在贝瑟芬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劝说她吃下了四粒石榴籽。根据冥界的规定，在冥界吃下东西的人就必须要留在那里。于是哈迪斯提出，贝瑟芬妮必须要留在冥界。最后，宙斯提出了妥协的方案，吃下四颗石榴籽的贝瑟芬妮，一年中的四个月需要在冥界居住，剩余的八个月则可以回到地面上，陪伴在母亲的身旁，哈迪斯最后接受了这个方案。

在那之后，因为一年中有四个月的时间贝瑟芬妮无法陪伴在母亲德墨忒尔身旁，大地就在这四个月里出现枯萎，这便是冬天。而当贝瑟芬妮从地府回到母亲身边时，则带来了春天，并带来了大地的丰收。因此在希腊，为了庆祝贝瑟芬妮从地府返回大地，每年春天都会举行“春的祭典”。这个故事涉及了“死亡与重生”这一主题。在农耕民族的眼中，死亡的谷类植物，到了春天就会重生，这是非常不可思议，又非常值得敬畏的现象。生命的气息，在这时会强烈得让人心生恐惧。

因此，春天带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温和而晴朗的，不如说是值得“恐惧”与敬畏的。春之祭典，必定是让参加的人们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并表达出内心对“死亡与重生”的欢庆。现在的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春天这值得敬畏的一面。当现代的人们看到麦芽从泥土里破土而出时，恐怕很难再联想起象征着重生的少女——贝瑟芬妮的身影了。

在当今发达国家，虽然人们似乎在表面上已经忘却了春天值得敬畏的一面，但是当人们将目光集中在内心世界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来自远古的“春的意识”，仍在影响着人类的心灵。我们应该说，在被称为人生之春的青年期，在所有少男少女的心中，都有着哈迪斯、贝瑟芬妮这样的神在举行着春的祭典。

如果我们把那位患有“地震恐惧症”的女大学生的不安理解为对“突然从裂开的大地里出现的冥王哈迪斯”的恐惧的话，想必就不难理解她的心情了。对于她来说，那些“应该更好地享受青春”“好不容易到了青年期，就应该好好享受一下”的忠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所体验到的“春天”，是与恐惧的情感强烈地纠结在一起的，对于她来说，恐怕完全体会不到“春天”的快乐吧。体会了她所感受到的恐惧，并找出引发这种恐惧的本质原因后，我们就可以着手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对于她来说，也只有坦然面对心中的恐惧，并跨越过这道坎，才有可能慢慢学会如何享受青春所带来的快乐吧。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容易将春天的到来与恐惧联系起来，并在较早的年龄段里就产生强烈的反应。而大多数男性，都不会对春天到来这件事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感。我想，这恐怕与男女生理结构的差异有很大关系。对于男性来说，到了青年期的中期阶段，大多数人都会对如何实现属于自己的“春天”的价值这一问题产生烦恼。当然，这也只是泛泛而谈，具体情况是因人而异的。不管怎么说，对春天抱有“敬畏”的情感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必要予以正确认识的。

无精打采

“春天的到来”不一定会带给人们“恐惧”的感觉，也有一部分青年，会在春天那让人敬畏的力量的驱使下，变得鲁莽与暴躁。我曾问过当过暴走族的青年开飞车时的感受，据他们所讲，开飞车“暴走”时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而之后回想起来，则会觉得当时自己怎么会干那么危险的事情呢。用他们的话说，害怕的感觉在开飞车时完全感觉不到，但是，事后如果有人要让自己再干一次的话，则说什么也不敢了。这类青年，其主体意识仿佛被冥王哈迪斯所剥夺了，“春天的恐惧”借助他们的身体传播给了周围的人。而当他们事后找回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之后，则再也不敢去做之前那样恐怖的事情了。

无论是自己感受到恐惧，还是让周围的人感受到恐惧，这里都体现了青年对“春天的到来”主观上的认知。比起这些，其实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一种完全不具备任何感情的状态。在青年期常见的心理疾病中，有一种被称为“解离症”的疾病。患有这种疾病的患者，会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感情伤害，而将自己的内心包裹起来，宛如钻进了一个由厚厚的玻璃做成的胶囊里，完全无法与活生生的现实世界进行情感上的交流。

在患有解离症的患者眼中，“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幅画”。有的解离症患者，虽然会笑，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因为高兴而发笑”。在这里，我并不是想去详细地讨论解离症的问题，只是想强调，春天的风暴是那样猛烈，以至于有的人为了躲避它所带来的感情波动和随之发生的危险，而不得不把自己藏在玻璃胶囊之中而已。其实，解离症患者之中有不少人最后成了精神病患者，或者走上了自杀之路。这些人，我们可以看作是因为抵抗春天的风暴而耗尽了最后的精力。因解离症而自杀的人们，如果生前未能将自己的苦恼诉之于人的话，那么可能别人永远也无法了解到他们自杀的真正原因。

有些青年虽然没有上述的解离症的症状，但是会经常处在“什么都不想去做”的状态。虽然“什么都不想去做”也算是一种“症状”，但是在周围的人看来，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现象，这种无精打采的人只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厌烦。这类青年只是心理上觉得什么都不想干，并不是实际上有什么疼痛或苦楚，因此干任何事都让人感觉是虎头蛇尾、有始无终。虽然这类青年也会时常责备自己的“懒惰”，但是，却丝毫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这种“无精打采”状态的外在表现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学生在打工和玩耍时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在学校里无法认真学习、获得学分。这类学生虽然经常留级，但在旁人看来，却又是精力充沛的，因此，往往被冠以“放荡不羁”的头衔。

在与这类青年接触时我发现，虽然他们表面上与“春天”“敬畏”等元素无缘，但是，这些元素却在他们本人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作用于其内心深处，从而造成了他们做事“无精打采”的状态。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了他们的双脚，外人虽然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但是对于他们本人来讲，却已经陷入了寸步难行的状态。

如果我们按照因果顺序来分析的话，可以这样来解释“无精打采”症状的发生原因。藏于内心深处的元素将患者的心灵占据了，患者对于日常生活中学业、就业、恋爱等本应该加以重视的东西，反而觉得毫无意义，从而完全提不起精神去干这些事。但是，究竟是什么元素占据了自己的心灵，他们本人也无法具体领悟并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因此，虽然他们嘴上常说“上了大学也没啥用”“找工作真无聊”等消极的言语，但是，如果要问他们“究竟为什么无聊”“除了学业和工作之外，究竟有什么能让你觉得有意思”等问题的话，他们也是回答不上来的。结果，他们就给外人留下了一种“自以为是”“虚张声势”的印象。

与这样的青年进行对话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理解了我们之前所说的内容，明白他们并非只是在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言语，并在此基础上与他们进行接触的话，一段时间之后，就可以帮助他们把影响他们内心的元素通过梦境、绘画、盆景等方式表现出来。这个时候，作为治疗者的我们，往往也会体会到深深的感动。经过治疗，本来好几年都处于“无精打采”状态的青年，不仅能够毫无问题地重返社会，有时候还会成为一个非常活跃的精英。我想，作为治疗者，没有什么能比看到这些更让人高兴和感动的了。随着人寿命的增加，人生也在不断变长，耽误了几年时间，我想也不会对整个人生造成什么致命的影响吧。

3. 心的构造

目前为止我们谈到的内容可能有些过于通俗。现在，我想通过“深层心理学”的理念再做进一步的说明。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谈到“梦与游戏”这个话题呢？很抱歉，在谈“梦与游戏”这个主题之前，我们还需要进行一段相当长的铺垫。但是在这段铺垫中，也会出现梦与游戏等相关内容。“梦与游戏”在人生中的重要性怎么强调也不过分，而且，讨论这个主题可以说正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对于我来讲，在讨论这个内容之前，需要把工作与外在现实进行明确的区分和整理。用心理学的话来说，明确“自我”本位意识是一切心理学研究的前提。因此，在讨论本书的主题之前，我才不得不做一个长长的铺垫。

自我意识的形成

有一件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人们总是坚信自己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那些相信轮回转世的人，虽然相信“自己”曾有前世存在，死后也会以其他形式延续“存在”，但是，在他们的心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认为会有一个和自己相同的存在出现。对于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我们需要去认真把握自己的心理状况，进而在此基础上作为主体去决定自己的行为，并为之负责。与此同时，我们还需要让自己和他人都充分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具有连贯性的主体存在。这可以说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所必须要做到的。这样的主体，我们称之为“自我”。

只要是人，就会有“自我”意识。但是，“自我”意识会因所处的文化背景及年龄的不同而出现多样性。一个人如果想作为“成年人”被认可的话，就需要培养出作为所属社会的成员时能够履行其责任的“自我意识”。刚才在谈到“自我”的作用时，我提到“作为主体去决定自己的行为”这一观点，其实，严格来讲这个观点是有问题的。比如在古代，一个人如果想成为武士阶层的成年人的话，他就必须具备“对主公命令绝对服从、不惜杀身成仁的‘自我’意识”。这个时候“服从主公的命令”虽然可以看作是“主体决定自己行为”的一种表现方式，但是想必生活在现代的人是不会这么认为的吧。

不受主公等其他任何人的意志摆布，只服从自己的意志，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就是做到的所谓的“承担义务”（commitment），是被现代人高度认同的行为方式。换句话说，现代人追求的是能对自我需求进行判断并能为之负责（commit）的“自我意识”。但是，在西方社会步入近代化之前，却经常把“commit”一词作为贬义词来使用，比如“犯罪”（commit a crime）、“自杀”（commit suicide）等。这恐怕是因为，在当时西方人的眼中，人生来就应该去服从神的意志，而不应该自己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近代西方世界开始强调“自我意识的确立”，这在世界精神学历史上都可以算是非常罕见的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席卷了全世界，进而使得西方文明支配了整个人类社会。因此，对于日本来说，“自我意识的确立”也是非常重要的。在日本明治[5]、大正[6]时期的文学作品里，“自我意识的确立”都是非常重要的主题。在当时的日本社会中，为了确立具有主体性的自我意识，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切断与传统家庭的羁绊。为此，很多文学青年选择了离家出走，以至于当时的日本文学几乎可以被称作是“离家出走之人的文学”。

然而，“人”这个东西，并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急剧改变的。事实上，对于日本人来说，不可能形成那种和近代西方人一模一样的自我意识。比如说，那些离家出走的文学创作者，又自发构建起了一个被称作“文坛”的新“家”，并以此为中心产生了新的羁绊。如果处在完全孤立、毫无羁绊的状态下，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就会产生强烈的不安。日本人的自我意识与西方人究竟有何不同，我之前在别的作品中曾多次提到过，因此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我只想说，针对这个问题，日本人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日本人与西方人的自我意识的话，我们可以说，近代西方国家的自我意识，是建立在与自己以外的一切断绝联系的基础上的，而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则需要时刻与外界保持着某种意义上的联系。如果我们不能充分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的话，那么相互之间的误解与矛盾，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对我自己来讲，很难说这两种自我意识孰优孰劣。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一直在不断地吸收着西方文明的成果。因此，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去借鉴一些西方思想中的自我意识形态，也许，也是生活在国际化社会中的我们所必须要做的功课吧。

现代青年的自我意识

在瑞士留学并取得了荣格[7]派心理学分析师资格后，我于1965年回到了日本。回国以后，我接触了很多日本青年。这当中，不仅仅是作为大学教师与学生进行接触，同时也作为心理医生接触了很多前来治疗和前来针对自己的苦恼进行咨询的青年。这么多年来，虽然我积累了不少治疗经验，但是对于日本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很多时候仍感到束手无策。特别是对那些想成为心理治疗师的人，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对他们说：“你们的自我意识如此薄弱，心理医生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们，不如趁早放弃这个念头算了。”但是，后来我逐渐认识到，我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在盲目批判之前，应该更加认真地去探究这个问题的本质。

针对现代日本青年自我意识薄弱这一问题，我是这样分析的。首先，前面我们已经讲过，日本传统文化中的自我意识与近代西方国家所强调的内容完全不同。但随着日本人思维方式的变化，对“成年人”标准的定义也变得极为模糊和暧昧。可以说，在现代日本社会中，尚未构建起一个清晰明确的“成年人”培养系统。其次，不仅是日本，所有发达国家的青年人所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到了青年期，就不得不去面对一些深层次的无意识内容，这就使人们很难形成强烈的自我意识。再次，其实与前面两点有关，就是当今社会的青年们，很难通过某种哲学思想体系将自己的自我意识武装起来。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我们不应该去强烈地批判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与我们相比他们在青年期背负着与我们不同的课题。我们不能单纯地指责他们“自我意识如此薄弱，根本无法当心理医生”。当然，我并不是说自我意识薄弱反而适合做心理医生，要想成为心理医生的话，自我意识还是需要被强化的。但是，我们有必要认识到，自我意识的强化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努力的。

三田诚广所著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很好地描写了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书中的主人公刚上大学，就被卷进了一场激烈的学生运动中。毫无主见与判断力的主人公，在幼稚的正义感的驱使下随波逐流，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生活也变得乱七八糟、毫无头绪。最后，还是主人公母亲的出现，帮助主人公将生活安定了下来。最后，小说在主人公“我是个什么东西”的自我怀疑中落下了帷幕。

读完这部作品，大呼“现在的青年可真不像样子”，并对现代青年加以批判的“成年人”非常之多。他们觉得“我们在青年时代，可是更加具有判断力、更加具有自主性的”。然而他们并没有想过，正是这个培育了这些优秀的成年人的社会，才孕育出了这样一群主观意识薄弱的青年人。其实这些优秀的成年人，也有必要像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去思考一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可以看得出来，过去时代的青年们，正在向书中主人公这样的现代青年自吹自擂般地卖弄着自己的自主性。

为了明确过去与现代青年两者间的差异，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看十年前的青年们。那时候，青年们到达了一定的年龄阶段，就会离开家庭，住进集体宿舍。也就是说，那时候的青年们，在离开自己母亲的保护之后，转而被年轻人群体的感情纽带所支撑，借助社会的力量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新的母性集团保护伞。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母子关系的纽带也是很重要的。只是事实上，在那个年代，这种纽带由亲子关系所产生的天然纽带，转变为了借助成为母性集团中一员而实现的形式。青年人虽然离开母亲成为“成年人”，但其与母性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驱使下，青年人在离开母亲成为“成年人”之后，与所在集团的协调一致，却又成为他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因此，虽然在所属集团内部，他们可以说是具有自主性的，但是他们却不具备打破集团的内部协调、发挥自己的独立性的能力。

青年借助集体宿舍而过渡成为“成年人”的模式，在日本从近代开始就从未间断过。军队、同班同学、同年级同学、大学内的社团等，都在一定时期内起到了“集体宿舍”的作用。从特定的范围来看，与现在的青年人相比，过去的青年人确实做到了“自主地”“从母亲身边离开”。但是，如果我们从更宏观的角度去审视的话，会发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青年人的本质都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其实与过去相比，现在的日本人对近代西方社会所强调的人际关系的领悟更深。虽然小孩子也是在以家庭为核心的社会环境下成长的，但是日本传统的儿童教育体制已无法正常运转。与此同时，纯西方式的教育模式在日本也尚未生根。在这种社会环境下长大的青年人，自我意识薄弱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日本传统体系也好，还是近代西方体系也罢，现在的青年们，在没有经历过任何一种自我意识强化体系训练的前提下，就草草迎来了青年期。

“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刚走进大学校园时困惑的样子，在《三四郎》《我是个什么东西》等作品里都有着很好的描述。然而，出现在三四郎面前的与次郎，与出现在“我”面前的学生运动家，在水平与层次上还是有着明显差距的。与次郎的所作所为虽然接二连三地让三四郎感到震惊，但是归根结底，与次郎还算是在日本式母性的保护伞中成长起来的人。而《我是个什么东西》里的学生运动家，只是在一种“想要破坏日本式的一切”的冲动的驱使下盲目行动的人而已。也正因为他自己丝毫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才导致了学生运动一无所成，最后，只落得和小说主人公一样的被“母亲”所挽救的命运。

心的多层次结构

前文我们论述了自我意识在形成过程中与社会系统的关联性，现在，我们再从个人心理的内在经验角度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人在刚出生时，并不具备“自我”意识，随着与外界接触的加深，才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与外界不同的存在。我对这一过程虽然也极为有兴趣，但是在这里就先略过不提，而是让我们直接来看看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这一发展过程吧。在社会迈入近代化之前，通过“成人仪式”（initiation）这一非常巧妙的社会程序，小孩子可以一跃成为成年人。而到了近代社会，没有了这一程序，小孩子则必须经历“青年期”的磨合，才能逐渐成长为成年人。因此，如何顺利度过这段磨合期，就成了近代以后的青年所面对的最大问题。

儿童也会形成属于自己的“自我意识”，然而这种自我意识是必须要依附于成年人的。为了变成成年人，儿童需要打破对外界的依赖关系，作为一个具有独立判断力的人，培养起一个可以独自思考“应该如何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新的“自我意识”。与此同时，还不得不直面生理方面与异性的关系，摆正人类为了繁衍后代而产生的“性冲动”在“自我意识”中的位置。

这是人生中一件非常重大且充满着危险的工作。在前文中我们曾经提到过，在近代社会以前，儿童是可以通过成人仪式“一跃”成为成年人的。但是，如果仔细去研究的话，我们会发现，所有的这类仪式，都是如文字记载的一般，是需要用生命去拼搏、去完成的。与此同时，这些仪式都是在小孩子所在部族的仪式绝对信奉者的保护下，在遵守部族内部社会秩序的基础上进行的。

到了近代社会，在小孩子经历“长大成人”这一危险的过程时，首先为他们提供保护的是他们的家庭。当这个家庭信奉某种宗教时，这种宗教信仰也会为儿童提供重要的保护。当然，家庭背后的社会整体结构，同时也在守护着成长中的儿童。在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自我意识转变过程中，发生改变的是儿童的整体。这里的整体是指，儿童从身体到心理，都在发生着变化。用深层心理学的话来讲，就是儿童的“无意识领域”也被强烈地激活了。这样的激活过程，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作用于儿童的意识领域，以至于有些小孩子在进入青年期之后就出现了前文我们所列举的各种“病态”的症状。

关于荣格将人生分为前半生和后半生两段来研究自我实现过程的事情，我在其他作品里已经多次提到过了。他将“无意识”分成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两个层次。我们姑且先不管每个层次的字面意思。首先，我认为将人的内心深层构造分为两个层次来看是与现状非常吻合的。而且，当我们从自我意识与无意识的关系出发，去分析人类的行为原因时，以这样的理论为基础去思考会使问题变得非常简单。

如果我们借用荣格的理论去分析的话，会发现以前的青年，在自我意识与个人无意识的联系中，更加偏重于对自我意识变化的认知，而对更加深层的集体无意识的认知过程，则会留在中年以后去完成。因此，荣格认为，自我实现这一过程，一般会发生在人生的后半段。但是，在当今社会中，这样的区别却变得不甚明显。从普遍的倾向来讲，荣格的理论虽然不能算是错，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比起从前的来讲，会在很多时候更加直接地去面对集体无意识的内容。

这可能是因为，从近代开始，人们逐渐失去了由宗教信仰带来的来自社会组织的保护，同时，一直保护着青年们的家庭以及由单纯的价值观支撑着的比较简单的社会结构，也因为现代社会价值观的多样化而失去了效力。人类归根结底是追求“自由”的。前文中我们所提到的所有的“保护”，在某种意义上讲都可以算是一种“束缚”。因此，当人们为了自由而斩断了某种束缚时，这种束缚的薄弱性就会被当作社会问题而凸显出来。

这样的社会整体的变化，如果我们去讨论它是好是坏的话，那么就永远没法切入正题了。如果只是感叹一句“还是过去好啊”而聊以自慰的话，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在追求自由的努力过程中，个人责任的不断增大是必然的。因此，我们也不得不从上述问题出发，去研究青年的问题。对于青年来讲，在这样的社会变革下，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适应过去时代的模型的话还好说，如果不能的话，就要从青年期开始，面临荣格所说的与深层无意识的磨合，以及自我意识形成的双线作战。或者，就要把这种内在的心理学变化拖延至中年期去完成。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能做的，仅仅只是在外在层面掌握成年人应该具备的知识、技能与行动方式，在社会上扮演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角色生存下去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现代社会的青年很难用某种哲学思想体系来武装自己，因此自我意识也就理所当然地变得非常薄弱了。但这归根结底只是相对而言的，并不是说现代青年与过去的青年相比自我意识变薄弱了，而是随着“自我”承受的负担加大，青年处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自我”的环境下，因而使得自我意识看起来似乎变得薄弱了。如果认识到这点的话，那么作为成年人，就会发现青年们所面临的问题实际上也是我们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反之，如果不能理解这个问题而只是空叹“现在的年轻人啊”的话，那么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其实作为“成年人”，我们更应该去探讨一下我们的自我意识的存在方式，并且应该认识到，与现代青年们的接触，对我们自身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4. 现代的青春形象

现在，有的人强调“青春”一词已经消亡了。的确，过去所谓的“青春”，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然后，通过我们到目前为止的分析，我们渐渐可以看到一个属于现代社会的青春形象。这种形象虽然与过去并不相同，但是也在传递着“青春”的气息。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一部描写现代青春形象的作品，吉本芭娜娜[8]的小说《TUGUMI》[9]。

TUGUMI

小说主人公的名字可以引发读者很多的联想，因此也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主人公名叫“TUGUMI”，如果用汉字写成“继美”的话，应该算是个平凡的名字。但是，如果用假名来写的话，就会让人联想起鸟类的斑鸠[10]，从而显得不那么平凡了。在小说的开头，作者就明明白白地写到“TUGUMI确实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女孩子”。在书中，TUGUMI被描写为“心眼坏，行为粗鄙，满嘴脏话，极其自我，常常撒娇且非常狡猾，她在绝妙的时机，用最准确的词语毫不客气地说出别人最不想听到的事情并引以为傲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恶魔转世”。这样的女性形象，在以前的“青春文学”中可以说是不多见的。在小说中，TUGUMI只有20岁左右，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少女的特性，因此，与其称之为“女性”还不如称之为“少女”来得贴切。

小说通过记述一位比TUGUMI大一岁的大学生——白河真理亚的一段与TUGUMI共同经历的夏天的回忆而展开。在小说中，TUGUMI有一位比她大两岁，但性格品行与她形成鲜明对照的姐姐——阳子。小说就围绕着TUGUMI、真理亚、阳子三个女性在一个暑假里所发生的事情展开了。

小说中针对TUGUMI会具有这么坏的品行的原因也做了说明。TUGUMI在出生时身体极度虚弱，“医生断言她活不长，家人也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因此，所有家庭成员对她都极其溺爱。小说中对TUGUMI的胡作非为有着大量描写，这里我就不详细列举了。当家人对她的行为感到伤心时，她就冷笑着说道：“今晚我就突然死给你们看，之后的滋味可不好受，你们有种就别哭！”她的这种男孩子般的语言往往能收到奇效。

针对这样的TUGUMI，年轻的读者，特别是年轻的女性读者，可能会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魅力吧。当然，如果要感受到这种魅力的话，不读完整部小说是不行的。在这里，我们不能用太多的篇幅去介绍这篇小说，但是，我们可以看看，小说的作者在书中对于TUGUMI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魅力的原因的描写。TUGUMI的恋人恭一，提到TUGUMI时说道：“我吧，有时候在想起TUGUMI时，不知不觉中就会陷入对一种巨大的东西的思考之中。”“我觉得我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和一种巨大得难以想象的东西联系起来了。这种东西应该是人的生与死吧。倒不是说那个女孩身体弱的原因，而是每当我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生活方式时，就会产生一种无缘无故的严肃的感觉。”

作者在书中提到：“TUGUMI只是站在那里，就会和某种巨大的东西建立起联系。”之前我们也讲过，与以前的青年不同，TUGUMI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意识层次构建起了联系。这种联系一旦构建起来，那些能够让一般人怦然心动的东西，如财产、地位、名誉等，都会在一瞬间失去价值。现代的青年们所背负的课题究竟有多么深刻，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以至于有些人产生了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想法。关于这点，在TUGUMI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TUGUMI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具有破坏性的言行，我们也很好理解。对于她来讲，正是想通过对表层构建起来的东西进行破坏，来将深层意识的存在感表达出来。

伤感

从TUGUMI的身上感受到魅力的人们，是否为她那“反伤感”（anti-sentimental）的行为拍手称快呢？“黑色的长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单眼皮的大眼睛上长着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当她低下头时，就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的手足纤细而修长，仿佛都可以透过皮肤看见她手脚上的血管。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宛如天神精心制作出来的娃娃般美丽动人”。当这样美丽的女孩说出如下的话语时，是非常具有震撼效果的，想必会令那些悲天悯人的“情感家”听后晕倒吧。

TUGUMI非常喜欢一只名叫POCHI的小狗。但她却说，如果遭遇饥荒什么食物都没有了的话，“我愿意成为一个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当然，不是那种事后痛哭流涕，嘴里说着‘谢谢你为了大家而牺牲，对不起’等话，认真地将它埋葬，并拿起一根骨头作为装饰品一直带在身上的废物。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当一个完全不受良心的谴责，事后说一句‘POCHI的味道不错’而一笑了之的人。当然了，我说这些最多算是个假设”。这段话，可以算作是典型的“反情感家”（anti-sentimentalist）言论了。

可能是受到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止的德国学生所唱的学生歌曲的影响，日本旧制度下的高中宿舍歌，都多少带有一些“伤感”（sentimental）的色彩。在当时，提到青春，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伤感”，但是现代的青年对此恐怕会有相当大的反感吧。特别是在女性中，估计有不少人听到TUGUMI的言论后会忍不住大声叫好。为什么变成这样呢？

关于“伤感主义”，大江健三郎在《人生的亲戚》一书中，借用登场人物——美国天主教徒女作家弗朗利娜·奥克纳的话，做了如下的论述：“奥克纳说过，‘如果过分强调天真无邪的话，我们反而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她还说：‘本来，我们就已经丧失了天真无邪的心。即使是天主教中的赎罪，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事，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与努力，才能让我们重新找回到天真无邪的状态。’也就是说，想跳过现实世界中的努力过程，简单地去追求尼采所强调的天真无邪的话，就只能不切实际地空伤悲（sentimentality）了。”

如果我们把上面的叙述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进行解释的话，就是“理想的实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与努力’，当我们‘幻想跳过现实世界中的努力过程，直接去追求尼采式的梦想实现方式’的话，就可以被称为‘伤感’了”。这种“伤感”，是与现实中的努力脱节后产生的一种过剩的感情。过去，人们曾将对这种过剩感情的讴歌，当作“讴歌青春”来看待。

然而，现代的青年们，掌握着大量关于现实社会的信息，关于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他们深知是不可能实现的。相比之下，过去的青年们却没有想这么多，只知道怀着各自的“梦想”，为了实现理想而拼搏。话虽如此，但这些理想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实现的，因此，过去的青年们往往就陷入了“伤感主义”而无法自拔了。在这个问题上，现代的青年们，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那么天真，又或是为了否定长辈们所期待的那种青春形象，不得不将自己变为“反伤感主义”，进而变得和TUGUMI一样，“想成为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

这样的理想虽然与过去的青年不同，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想说这样的话的冲动，正是青春的表现。即使是头脑清醒的成年人，在有食物的时候，固然不会有想吃掉POCHI的想法，但是，当饥荒来袭时，如果有必要，也不得不杀掉POCHI来充饥。因为这时候，人们不再有能够去思考非现实问题的余力。《漫无目的，水晶》里的那位小哥所说的“没什么烦恼”这句台词，其实也反映出了同样的性格。现代的青年们其实想说的是，他们并没有过去的青年那样揪着头发、脸色青白、冥思苦索要去解决的“烦恼”。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反伤感主义”的表现。这样的表现，其实并不意味着现代的青年们没有“烦恼”。我们只能说，这里涉及的东西太过深邃，以至于青年们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让其他人明白的表达方式，才不得不这样说的。

死

我们前文提到过，TUGUMI的魅力源于她与自己内心深处建立起的联系。这同时也意味着，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死亡是那样的接近。人的生命与死亡虽然只是手心与手背的关系，但是，普通人的话，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往往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但是，当人们在面对死亡时，会看到普通人所无法看到的“真实”。TUGUMI之所以经常会说出让听者感到极为难堪的话，正是因为如此。虽然听上去她的话是那么粗鄙无礼，但是字里行间却隐藏着某种“真实”的意味。

TUGUMI因为体弱多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得不时刻面对死亡。在青年期，谁都思考过死亡。作为青年期心理激烈变化的一种表现形式，很多人开始思索“死亡与重生”这一命题，并总觉得死亡正以某种说不出的形式在向自己逼近。但是，与此同时，青年期又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时期。因此，虽然在这个时期很多人想到了死亡，但是却没有什么机会与死亡“亲密接触”。当然，在过去，也有人从青年期开始就不得不面对死亡，但是，在很多情况下，既存的宗教为这样的人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从这点上我们就可以看出，TUGUMI的状况是多么严重。

TUGUMI深邃的目光可以看到常人所无法看见的“真实”。但是，她并没有花时间去让别人理解她所看到的东西，而是一股脑地将所感受到的东西直白地表达了出来。从她的行为举止中，我们可以看出TUGUMI的年轻幼稚。拒绝“伤感”的感情，为了将所感触到的“真实”一股脑地表达出来，TUGUMI选择了男性化的语言。这样的表达方式非常有效，同时，也作为“反伤感”的代表性语言，将青春的特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这个地方，同时也反映出了我们之前提到的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的现象，与其说是TUGUMI自身过于弱小，不如说是她所领悟的“真实”过于沉重，而她自己又不具备“通过长时间的努力与积累”来经历“现实的过程”的坚强。

TUGUMI的恋人恭一的爱犬权五郎被一个高中生无赖杀死了。得知这个消息后，TUGUMI的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怒火。她不惜耗尽生命中最后一份力量，挖下了陷阱，将那个高中生无赖活埋了。姐姐阳子察觉了此事，在危急时刻将高中生救了出来，避免了TUGUMI成为杀人犯的事态，但TUGUMI此刻也因体力耗尽被送进了医院，生命也出现了危险。

“TUGUMI舍弃了自己的生命”，阳子是这样想的，“TUGUMI真的是想杀人，为此，她不惜去干一件远远超出自己体力的事情。在她心目中，对方的死，比自己爱犬的死要轻得多”。可是，这又该与她之前自己所说的“想成为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这句话，如何关联起来来看呢？其实，这里面并不存在任何矛盾。后者只是将支撑着前者行为的TUGUMI的情绪，通过“反伤感”的形式表达了出来而已。她为了一举实现自己的理想，已经做好了杀死对方，自己也随之力竭从而生病而死的心理准备。

从“为了理想而不惜牺牲生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举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个举动来看的话，TUGUMI与过去的青年们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过去的青年为了天下、为了国家才会这样做，而TUGUMI的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一条狗。像我们之前谈到过的，在居住于深邃世界里的TUGUMI的眼中，一条狗与一个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对于过去的青年们来说，天下也好，国家也罢，他们都看不到其中的“现实”，因此，才有了许许多多的理想。这点是两者最大的差别。

TUGUMI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并写信给真理亚，作者以此作为小说的结尾。但是实际上，作者已经在字里行间告诉了读者TUGUMI已然保住了性命。因此，我们可以说，TUGUMI体验了一次内在的死亡与重生。但是，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阳子这个老好人的姐姐，那么TUGUMI没准已经丧失了生命，而且，即使她能活下来，也将背负上杀人犯的沉重负担。因此，我们可以说，是阳子的存在让TUGUMI获得了重生。

像这样分析的话，我们可以发现，之前我所强调的“强大的自我意识”，应该是通过TUGUMI与姐姐阳子的合体才可以实现的。我们也应该会明白，这样强大的自我意识虽然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但是我们不能期待青年人立刻就具备它。我在一段时间内曾为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而感到无奈，后来之所以改变了想法，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点。

第二章 青春的现实

现代的青年生活在什么样的现实之中呢？如果我们将当今社会与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进行比较的话，就会发现青年们所处的现实社会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在这里，我并不想按照年代顺序，一一列举青年们在考试、就业、生活水准等方面的变化。这项工作交给相关领域的专家去做就好了。在本书中，我只想从本质角度和大家一起去探讨一下青年们所面对的“现实”。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去研究一下，在现代社会的人们眼中“现实是什么”这一问题。因为，现代的青年们，正生活在这样的“现实”之中。

1. 现实的多层次性

在前文中我们在研究心的构造，已经谈到了多层次性这个问题。在研究何为“现实”这个问题时，我觉得用多层次性的观点来分析也是很合适的。在佛教的哲学中，现实世界是由“心”而生的，然而，在另一些哲学体系中，则认为在“心”之外也是有现实存在的。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强迫自己在上述两种说法中进行二选一，如果将“心”与“现实”看作是平行的多层次结构，则更具建设性。或者，我们可以将“现实”看作是一个整体，为了表述方便，又可以将“现实”分为“外在的现实”与“内在的现实”两个层面来看待。

我在心理咨询室里见到的青年中，不少人都喜欢说自己父母的坏话。记得有一个青年抱怨自己的父亲既固执又爱摆出家长的架子来压人，他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冷酷的人。之后，我见到了他的父亲，发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当然，光通过外表，我们无法判断到底是儿子对父亲有误解，还是父亲在家中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总之，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发现，儿子眼中映射出来的父亲的“现实层面”是与众不同的。关于这个问题，有必要花长时间去慎重地分析和探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可以看得出来，“唯一正确的现实”是不存在的。

如果我们认为现实也是多种多样的话，那么，到底什么是现实呢？接下来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什么是现实

“现实”这种东西，其实是和“理想”相对而言的。过去，人们通常认为，青年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与现实发生碰撞，在体会到现实的残酷性后逐渐长大成人。但是，这种想法到了现代社会却变得不那么正确了。理想在与现实相对比时，还会呈现出“梦想”这种表现方式。关于这点，现在有不少成年人批判性地认为“最近的青年们都没有什么梦想”。与此同时，现代的青年们也许也会说“理想算个什么玩意儿”。

我们往往会在普通的意识层面上去捕捉“现实”。然而，很多报道都表明，癌症患者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对死亡时，往往会看到外面的世界散放着异常的光彩。我想，癌症患者们在得知自己患病之前，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竟是如此精彩。外界事物在人的眼中都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人际关系则更是如此。我们之前已经讲过，在他人眼中的“普通”人，从自己的子女眼中看去却如魔鬼般可怕。同一个人，从不同人的眼中看去，得出的印象有时是相反的极端。

对于这样的外界事物，人们在近代科学方法论中明确了“从人类应该观察的现象中将观察者自己排除，之后再去研究这种现象中蕴含着的因果关系”的法则。这样，当人类掌握了这些自然现象中蕴含着的普遍因果关系后，就可以去操纵这些现象，并让我们人类享受到极端便捷的生活。在这样的法则体系中一旦出现矛盾将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因此，人们曾一度热心于将现实世界用单一层次的体系化模型去概括和总结。

对于人类来说，生活当然是越便捷越好。因此，上述的对现实的认识方法可以说是非常有效率的。但是，如果人们将自然科学研究中的单一层次模型看作现实的本质的话，那么就会产生新的麻烦了。我认为，现实的本质应该是多层次的。虽然有人无法承认现实的多层次性，虽然自然科学中的模型更有利于我们去操纵现实，但是我想，他们也应该会承认，这些并不是现实的本质。

曾经人们提到“理想”时，会想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但是，近代以后，人们通过前面我们提到的单一层次的模型将理想变得具体化、可视化。因此，拥有这样具体、可视的单一性“理想”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很多青年正是为了这样的“理想”而激情燃烧，并遭受挫折的。当然，因为这样的挫折体验可能过于深刻了，以至于现在许多青年没有自己的理想，并觉得理想这个东西是无法拥有的。

但是，当我们成年人在强调理想的重要性，并为现代青年没有梦想而感到悲哀之前，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重新思考一下“现实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当然，如果有人只是想把现实与梦想、现实与理想等概念单纯地一分为二思考的话，那么也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将理想看作是在单一层次的现实的延长线上的产物的话，确实比较便于我们理解。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所面对的现实是多层次的。当现实呈现出与我们通常意识中所感知到的不一样的一面的时候，我们会变得无所适从。如果我们觉得通过操纵现实可以让我们变得无所不能的话，那么就会非常主观地认为现实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进行改变的。但是实际上，当结果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时，我们就会被一种强力的无力感所侵袭，进而觉得任何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当被表层的现实所影响而患得患失时，我们就会变得如同小丑一样，甚至到最后，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了。为了摆脱这样的状况，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审视我们所面对的现实。

两只羊

现代青年们所体验的“现实”，与过去相比真的在层次上有那么不同吗？为了说明这个问题，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个“羊”的例子。不用多说我们也知道，羊这个物种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明治时代的青年和现代青年的眼中映射出来的羊，确实是大不相同的。在拜读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时，我立刻就想起了另外一只羊，那只明治时代的三四郎所遇到的“迷途的羔羊”。这两只羊虽然都是那么神秘，但是却又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

在《寻羊冒险记》里有一段关于羊的非常有意思的说明。羊这个物种，虽然在日本安政[11]年间就被少量引进日本，但是真正的开始大规模引进则已经是明治时期的事了。因此，羊虽然位列十二生肖之一，但是对于日本人来讲，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在书中，作者总结道羊是“和龙、貘一样，只是想象中的动物罢了”“作为国家行为，羊被从美国引进到日本，在日本被饲养，最后又遭到抛弃”“想来想去，日本的近代化也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吧”。我们可以看出，在村上春树的书中羊这种动物，是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的。

让我们再来看看明治时期的情况。对于明治时期的大学生三四郎来说，东京是一个让他接二连三感到震惊的地方。在东京与“近代”的邂逅，让他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而出现在他目光焦点之中的，是一位名叫美弥子的女孩。这时，在三四郎心中出现了“三个不同的世界”。第一个是他在乡下老家感受到的“与次郎所说的散发着明治十五年（1882年）以前的香气”的世界。第二个世界是广田老师与野野宫先生为他所创造的学术的世界。“第三个世界如春天般绚丽多姿，这里有电灯，有银色的汤匙，有欢声，有笑语，有盛满泛着泡沫的香槟的酒杯，更有超凡脱俗的美丽的女孩。这个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是最为深厚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近在咫尺，然而当他想要去触碰时，却又忽然变得远如天外的一缕闪电”。

在被夏目漱石先生用独特的文笔勾画出来的三四郎的心中，那只生活在“最深厚的世界中”的羊，就是迷途的羔羊。三四郎的心被迷途的羔羊所夺走，以至于在大学课堂上也无心听讲。三四郎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去追寻这只羊，结果在小说结尾时，它却消失在了三四郎的眼前。对于三四郎来说，这只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作为明治时期的青年三四郎眼中的现实世界中未解之谜的象征，夏目漱石刻画了一名女性。三四郎与这名女性在书中只有一次肢体接触。在一个小泥潭前，美弥子拒绝了三四郎的帮助，想要自己跳过去，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双手落在了三四郎的两腕上。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三四郎在书中与美弥子发生肢体接触。

《寻羊冒险记》中的“我”所邂逅的羊，与三四郎心中的羊完全是不同层面的产物。这只羊以“羊男”的形象出现，根本说不清它到底是人还是羊，到底属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美弥子就是个谜，然而同样是谜，这与“我”心中的关于“羊男”的谜，也不在同一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说，现代青年所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已经超越了三四郎心中那“最为深厚”的世界。

羊男

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三四郎心中关于这个世界的谜，是通过一位异性体现出来的。而对于现代青年的“我”来说，“羊男”则可以算是同性中的另类。对于普通青年来讲，虽然有时候异性是比较难以接近的，但还是会想方设法去试着接近，并可以试着通过语言去搭讪。然而，如果对象是羊男的话，则连直视它都会变得非常困难。通过这点我们可以看出，与过去的青年相比，现代青年所面对的现实的层次，是多么的深邃。那么，现代青年所面对的“羊男”究竟是何方神圣，现代青年们为什么又会去面对它呢？接下来，我们就通过剖析《寻羊冒险记》这本书来为大家解答这些问题。

在《寻羊冒险记》这本书的开头，村上春树以“从报纸上偶然得知她的死讯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这一情节拉开整个故事的序幕。虽然小说的开头就提到了“女性的死亡”，但是这个消息是朋友偶然在报纸上读到的，也就是说，可能一不小心大家就会忽略这个事实。“我”是在20岁时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时她17岁。“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的女孩”，这便是她的名字。“我”也和她睡过。当然，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也并非“和谁都睡”，她也有自己的基准。她说：“也许，终归我是想了解各种各样的人。”

“那么……可多少了解些了？”

“多少了解了一些吧。”她说。

当脑子里出现与她的这段对话时，“我”是这样回忆的。

“那时我21岁，再过几周就22岁了。眼下从大学毕业是没有指望了，却又没有像样的理由中途退学。在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掺杂在一起的绝望之中，好几个月我都未能迈出新的一步。”

这里所描写的青年“未能迈出新的一步”的状态，与三四郎对那位名叫美弥子的女性抱着淡淡的爱恋，但是“没有为了接近她而跨出一步”的状态完全不同。可以看得出后者的心中是怀有梦想的，而前者则陷入了毫无梦想的绝望之中。三四郎心目中既是梦想又是谜团的异性，对于“我”来说则是早已了解了的事物。然而，这种了解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小说中的“她”说，自己只是“多少了解了一些”。之后我们也会提到，异性不是一个那么容易了解的东西。大多数现代的青年，只是“多少了解了一些”之后，便忽略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以至于后来吃了大亏。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不眠不休地运转，唯独我滞留在同一个地方举步不前。1970年的秋天，放眼望去，似乎无一不凄凄切切，无一不惨惨淡淡。就连阳光与青草的气息，以至于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令我感到焦躁不安。”

村上春树在这里所刻画的青年形象，准确地反映出了现代青年内心深处那种我们前文所提到的“无精打采”的精神状态。

非常遗憾，受篇幅所限在这里，我们不得不省略一些小说中的具体描述。在无精打采状态下的“我”，见到了羊男。更准确地说，正是因为“我”陷入了这种状态之中，才遇到了羊男。又或者说，正因为羊男在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才将“我”逼到了绝望与孤独的境地。在这里，我们不好说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不知为什么就发生了“这件事”。

在“我”遇到羊男之前，所遇到的一个神奇的人物“羊博士”也很值得玩味。我们在这里，不妨将羊博士与小说《三四郎》中所描述的那个被称作伟大的阴影的人——广田老师进行一下对比。当儿童变为成年人时，需要有人教给他们在成年人社会中应该具备的知识与习惯等。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为教育者或指导者。一般来讲，这些人只负责教给儿童“正确的”东西，因此他们的工作貌似不是很有难度（这么说，我有可能会被骂吧）。与此不同的是，一些教育者或指导者会根据受教育被指导的儿童的个性因材施教，为每个儿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这样的人，在世人眼中一般来讲是与众不同的，是必须要和普通人区别对待的，而广田老师和羊博士，则正符合了这样的条件。

广田老师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若无其事地妄言日本“将要灭亡”的样子，让三四郎惊讶得合不拢嘴。然而羊博士的“怪人”形象，却和广田老师完全不同。这种不同，反映了三四郎与“我”在生存的艰难程度上的差距。对于“我”来说，见到羊博士是件幸运的事情。因为，现代社会里，大多数青年都被“教育者”和“指导者”所包围，并被磨灭了个性，很少能够遇到一个可以帮助自己找到一条符合自己个性的路的人。或者说，即使碰到了这样的人，也可能被青年们当作傻瓜而忽视。或许在青年们的心中，觉得和这样的怪人接触是在浪费时间吧。

羊博士针对自己过去曾经吃过的苦说道：“你可以体会那种只有思念，而一切表象都被连根拔起的状态吗？”实际上，这句话中所提到的“思念”，其实并不能被称作“思念”吧。作为羊博士的体验，这种感觉应该算是“羊在自己的身体中”的反应吧。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羊”存在于体内，所以“表象被连根拔起”，进而苦不堪言。说出这话的羊博士，被贴上精神错乱的标签也是在所难免的。为这样的人准备的“医学角度”的病名，可谓不胜枚举。

在青年期，确实有这样与现实社会脱节的人存在。过去，荣格曾经用画图的方式诠释了这一现象，并指出人们往往到了中年以后才会开始慢慢体会到这一层面的现实。而且，能有这种体验的只是少数人而已。现代的青年们，也有按照荣格所描述的过程成长的人，然而与生活着大大小小的羊男们的世界发生过接触的人，则占了大多数。因此，羊男这一课题，与其说是属于“青年期”的，不如说是从青年期开始，在某种意义上人们一生都要去面对的问题。羊男在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存在方式，改变着自身的存在环境，并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人的内心世界里。事实上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中年人的世界里也出现过羊男这一角色。《寻羊冒险记》这本书，将现代青年所面对的艰难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2. 体制的矛盾心理

儿童将要长大成人时，其对成年人社会的看法，将会影响到青年期对儿童自身的影响与意义。在社会步入近代以前，特别是当人类社会还处于古老体制的保护之下时，人们相信所处的世界是由神所创造出来的最高形态，丝毫没有可以改变的余地。因此，人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尽早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在这样的社会里，儿童可以通过成人仪式一跃变为成年人，因此，青年期在那时并不具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安定中的不安

近代以后，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开始认识到进步的重要性，青年期的分量在人们的生命中也变得越来越重。青年人则担当起了为即将到来的进步而时刻准备着的预备队的角色。因此，近代以后的青年人，肩负着融入这个社会体制和改变这个社会体制的双重任务，而这两者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也就是说如果将重心偏向于变革，则会产生全盘否定现有体制的倾向，如果过度热衷于现有体制，则又会被批判为“没有青年应有的样子”。

即使我们抛开与社会的关系不谈，到了青年期儿童也在生理方面开始向成年人过渡。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在下一章会详细探讨，这里我想说的是，这种“改变”和外部没有关系，是发生在人的内部的一种变革。因此，青年们常常会体验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变革的冲动。这种内在变革很容易流于外在表现，这就是为什么青年们经常会觉得现实世界“不改变很奇怪”“应该进行变革”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年期是个不安定的时期。这个时期出现不安定的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记得在那个学生运动相当激烈的时期，有个学生因为在接触他人时会产生不安，所以很少外出，连学校也只是偶尔去几次而已。然而一次他去学校时，正赶上学生们在召开一个类似于学生大会的活动。他身后的人告诉他，学生领袖正在宣读貌似是教授会给学生们的答复之类的东西，旁边的另一个学生则在表达着胜利来之不易、我们要珍惜之类的意思，整个集会带给参与者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时，他突然被一阵不安所侵袭，进而脱口说出了一些过激的意见。没想到大家竟然为他鼓起了掌，这之后他就被推选为了学生领袖。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剑拔弩张的外部不安定环境下，他反而可以冷静、顺畅地行动，而当事态趋于平静时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则不断加深，以至于让他在与人接触时都会感觉到恐怖。也就是说，外界的安定会引起他内心强烈的不安。这种“安定中的不安”可以说是青年期的一大特征。不安定的感觉，与这个时期更加吻合。

《漫无目的，水晶》这本书，正是一部与我们所讲的青年期的纠葛有关，且带有反驳意味的小说。成年人眼中的青年期必须要经历的“苦恼”，实际上与现代的青年们毫无关系。这本书所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反驳的意见。小说的作者想表达的是，无论在大人眼中青年是怎样的“龌龊不堪”，在现实世界中青年们不仅不龌龊，反而纯洁得如同透明的结晶体一般。然而在小说中，无论作者怎样通过描写青年生活的平稳来讽刺成年人，都不能掩盖处在青年期的人们内心深处的不安。因此在作品结尾处，作者也不得不提到了“十年后的不安”这个问题。

《漫无目的，水晶》的女主人公虽然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青年期，但是当畅想十年后的生活时，心中也会产生隐隐的不安。所谓十年后的不安，并不是说女主人公现在心中就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存在。最大的可能是主人公内心的不安虽然正在蠢蠢欲动，但由于这种不安隐藏得太深，主人公要体会到它还需要十年的时间。实际上，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正因为它表面上是在描述青年生活的“漫无目的性”，但实际上也描写了这种生活背后隐藏着的青年对内心深处的不安的淡淡的认识。这也许正是这本书以水晶作为标题的原因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书中所描写的内容，最多只能称得上是玻璃球了。

体制与梦

在我们思考如何改变体制之前，还是先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自己的内心深处吧。我们人类，作为具有一定程度的整体性和一贯性的主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会形成一个被称为“自我”的体制。然而，“自我”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发生着改变。当“自我”要去构建体制时，就意味着与此相反的倾向与心理活动被深深地埋藏在了意识之下。

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尊敬自己的父亲，继承父亲的事业和遗产，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然而，有一位男子在这个时候却做了一个父亲烂醉如泥，进而大发酒疯的梦。梦境毕竟不是“现实”，然而这个梦带给他的冲击过于巨大，使得他不得不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分析得出，他的“梦”具有与他内心中的自我体制发生强烈冲突的倾向。

这位男子自我意识中“现实”世界的父亲，是非常优秀且具有绝对权威性的存在。尊敬父亲，对他的“自我”来说是可以获得利益的事情。然而，他在“梦”中所见到的父亲却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这时候，他认为梦境中的现实才是“正确的”，进而想要去反抗父亲，很多时候也很难取得成功。这是因为他并不具备可以和父亲所构建的体制对抗的能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会自我开解到“这只是个梦”，然后将梦中的事实丢到一边，继续去过以前的生活。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会不断为隐藏在安定的生活下面的不安感到烦恼。

对于他来说唯一一条路，就是将对父亲的尊敬与梦中“父亲烂醉如泥”的形象全部接受，在这样的纠结与矛盾中生活。解决这种纠结的方法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因为对于这样的问题，原本就不存在什么一般意义上的解决方法和普遍意义上的正确答案。如果将父亲看作是毫无缺点的至高权威，又或者是一无是处的人的话，可能答案会自动得出吧。因为如果我们将单一层次的系统作为模型的话，很容易找到所谓的“正确答案”，然而，这样做往往会与现实相违背。如果我们真的要去研究“现实”问题的话，那么就不得不将“梦”这个因素也考虑进去。因为从梦中，我们更容易理解到“现实”这种东西的不可思议。

个人内部发生的事情与社会内部发生的事情之间是一种并行的关系。任何社会都有相对应的“体制”存在。这种“体制”会在最大程度上被加工成一个不存在矛盾的统合体。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会造成一切与“体制”不相符的事物都被排除在外的倾向。被排除在外的思想与行为会越积越多，力量会越来越大，最后以民众的“梦”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这种“梦”的外在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有可能是在“体制”关注不到的角落里“窃窃私语”，也有可能是隐藏在艺术作品中被间接地表达出来。

这样的“梦”，有时会渐渐地拥有具体的表现形式。这时，有的人会为“梦”配上贴切的语言与口号。当这样的语言与口号传播出去后，“梦”就迅速显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并引发起一种“运动”。这种“运动”发展到极端就会转变为革命的形式。从古至今，如果我们认真去研究每一场革命或变革的话，就会发现这里面都有着“青春”的身影。青年们因为对从内而外的变化与梦想非常之敏感，进而对社会变革变得执着起来。

实现梦想的过程，实际上是充满着困难与危险的。因此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青年在实现自己的梦想的过程中体会到了困难与挫折。这其中有的人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梦想本身虽然是有价值的，但是由于梦想往往是和外在现实混在一起的，因此，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对外在现实的感知力也十分重要。当然，如果对外在现实的感知力过于强大，则有可能会造成对梦想反应的薄弱。

梦想有可能会立即引发“革命”，然而这并不是说梦想一定会导致这样大动作的发生。梦想也是有大有小的。梦想因人而异，有的人的梦想是与所处时代的潮流和发展趋势相吻合的，有的则不然。最近我渐渐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可以做明确判断的。换句话说，过去看到那些在时代大潮中随波逐流的人我只是觉得他们“浅薄”，但现在看来，与其这样轻率地做价值判断还不如认为，属于这些人的个性化道路与时代的潮流是相符合的。

意识形态的终结

在前文里，我们在用了“针对体制的梦想”等词语来阐述问题，对于那些更喜欢实际与知性表现的人来说，也许用“反体制的思想”或者“意识形态”这些词的话更加合适。确实在过去，青年的反抗是通过意识形态表现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小的时候，在乡下只是单单听到“思想”“意识形态”这些词语，都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呢。

对于大人们构筑的体制中的矛盾与缺陷，青年们利用条理清晰的意识形态去攻击。这个时候青年的意识形态与现有体制的冲突往往是尖锐的，而往往最后失败的是现有的体制。这个时候，体制就会用尽一切方法对新的意识形态进行弹压。正因为上述过程反复发生，因此，青年们就被贴上了“反抗”与“意识形态”的标签，而不具备这些特点的青年人，则被看作是“完全没有青年的样子”。

然而20世纪60年代，一种被称之为“意识形态的终结”[12]的潮流席卷了全美。十年后，日本也随美国之后出现了同样的社会倾向。在这股潮流的影响下，青年们将某种意识形态像标枪一样投向成年人的场面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经常被青年人当作“反抗”对象的大学老师，最近也开始哀叹现在的青年们无精打采的，完全“没有个青年的样子”。其实发出这样哀叹的老师，在之前学生大规模“反抗”老师的时候，也不会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现在的大学生们不会再谈什么“意识形态”了，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去上课，甚至会出现对“校方停课”表示不满的学生。这不禁让人感叹，现在大学生的样子真是变了。

关于“意识形态的终结”这一描述，众所周知美国社会学者丹尼尔·贝尔出版了同名著作，这本书之后还被翻译成了日语在日本国内出版。接下来我就简单总结一下贝尔的思想。贝尔认为，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意识形态已经失去了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力。其原因在于，在欧美等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那些励志于社会改革的仁人志士的思想与能量，已经渐渐被国家机构与政府政策所吸收。因此，社会中不再存在意识形态对立的激化，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意识形态的需求，都在现实社会中通过某种形式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满足。在这样的背景下，原本激烈的对立就得到了缓和。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在某种特定意识形态的驱使下，去追求某种非现实理想的热情逐渐被浇灭，人们不再去关注意识形态，而是把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追求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的知识与技术方面，寄希望于掌握科学实证研究的能力，以便于发现实现梦想的新的方向与方法。

让我们再回到青年的问题上来，随着时代的变化对于青年们来说，比起通过吸收新的意识形态去做实现理想的春秋大梦，他们更偏重于实际的学习与研究。这也正是贝尔所主张的“意识形态的终结”。与20世纪60年代相比，现在随着冷战的结束，过去被看作理想国度的共产主义国家已经基本不复存在，“意识形态的终结”这一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真实。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青年们是否就失去了“梦想”呢？现代的青年们是否都像贝尔所说的那样，都在老老实实地学习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必要的知识与技术呢？事实上，在像我这样的经常与现代青年接触的人看来，贝尔的想法还是过于单纯了。首先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到，他所说的“学习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必要的知识与技术”的意愿，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意识形态。也许，在贝尔看来，科学知识是“正确的”，因而与意识形态什么的没有关系。然而，这样对“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加以判断的行为，其实也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表现。

对于现代的青年们来说，追求超自然现象是寄托反体制之梦的一个方式。的确，从近代开始科学与技术的发展在不断加快，如果我们认为科学是可以解释一切的，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用科学说明不了的话，那么这就超越了科学原本的范畴，逐渐步入了“科学主义”的境地了。如果科学主义的力量变得过于强大，那么人类将会被禁锢在强大的体制范围之内而无法自拔。对这件事情极为敏感的青年们，对这个世界上科学所无法说明的现象开始抱有极大的兴趣，因此喜欢超自然现象的青年们开始逐渐涌现出来。我们可以认为，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正是这个世界尚未完全被合理化、被体制化的一种表现。

在过去，青年们会针对成年人的非合理性进行攻击。他们认为很多传统的行为都不过是迷信而已，应该通过社会的近代化去改变它们。然而，现代的青年们，却以超自然现象为武器，反过来去攻击成年人的合理性。但非常遗憾的是，现代青年们的力量并没有过去青年们那么强大。这是因为现代青年们并没有关于超自然现象的强有力的理论基础。这种对超自然现象的追求，在不知不觉中会转变成一种魔术信仰，让青年们的思维反而回到了古时候。实际上，每当看到那些追求超自然现象的青年时，我都不禁要感慨他们思考与判断能力的薄弱。

通过前文阐述的原因我们可以知道，青年们通过超自然现象去反抗体制是鲜有成功的。然而现代的青年们真如贝尔所说的，放弃了通过意识形态去反抗体制的行为，转而去学习成年人应该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了吗？或者如贝尔所说的，真的是现代青年人应该做的事情吗？的确，在现代社会里，意识形态的作用变得越来越不明显。然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不是可以认为是意识形态脱离了人本身的存在而独立出来了呢？在大多数意识形态里，人类都被当作是一个平面化的存在，思考“如何驾驭这样的人”成了一个重要的命题。但是当我们回过头来，去钻研我们自己在社会上的存在价值时，就会发现人类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被理论化的东西。社会主义是一个不错的构想，然而它却忽略了人类是不会按照理想去行动的这个事实。也许有人会反驳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类只有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生活，才能活出精彩。”然而说这些话的人，往往只是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而自己却给公众留下了一个狡猾的印象。

就这样，当我们必须去面对一个无法按照理想去生活的自己、一个充满矛盾的自己的时候，就无可避免地需要去重新树立一个符合现状的人生观与世界观。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是靠单纯的知识与技术的学习就可以做到的。现代的青年们，已经不再想去重复“将某种意识形态作为反抗的道具去与现实体制进行抗争”这件傻事了。虽然如此他们也绝不是对现有体制十分满意的。现在的青年们生活在为了“融入这个体制而不得不努力”，以及“为了改变这个体制而不得不努力”的两种心情的交会之下所产生的矛盾之中。当然，即使对于那些后一种心情较强的人来说，他们首先想到的也应该是“正确认识自己，重新构建一个可以正确包容自己的世界观”这件事，而不是将“反抗”的行为表现在外面。然而我始终坚信，在现代青年的心里也是有梦想存在的，只是这个梦没有过去那么甜蜜罢了。

3. 身体性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身体，人类就会失去“存在”感。因此，也许身体把持着人类这种说法更为贴切。身体实在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比如说，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截肢这样切除手足的手术。这个时候，“我的手”瞬间就会变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进而面临不得不被扔掉的命运。再比如说当我们胃疼的时候，虽然产生疼痛的是“我的胃”，但事实上胃疼这件事“我”是完全没有责任的。虽然如此，当有外人试图伤害我们的身体时，我们一定会奋起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这个时候我们想到的是保护自己，而“我”并没有想去保护“身体”的意思。因此我们可以说“我”会根据自身的情况，时而把身体放在“我”之内，时而把身体放在“我”之外。

“我”与“我的身体”的关系实在是非常微妙与神奇的，而这个关系在青年期时则会显得尤其重要。这是因为，在青年期，我们的身体变化会变得非常之激烈。在这里，我不想去探讨从客观角度看到的人类身体的变化，而是想去分析一下人类对“我的身体”的认识，换句话说，就是人的身体性在青年期的改变这一问题。

身体的发现

“发现自己的身体”，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大得不着边际。然而，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人们在青年期身体发生剧烈变化时的感受，恐怕再合适不过了。随着近代医学的发展，身体这个东西，已经完全变成了可以随意研究与操纵的科研对象。然而作为人类，我们在主观意识里还存在着一个“活着的身体”，并且这个身体与我们的心灵还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当我们感到悲伤与痛苦时身体就会失去活力，而当我们身体不舒服时心里也不会觉得好受。

有一个词叫作“青年期的笨拙”（adolescent awkwardness），用来形容人们处在青年期时身体会失去协调性，会出现在平坦的地方被绊倒等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与此同时在青年期，人们还特别容易产生紧张感，进而导致令人羞愧的失败，并在事后诱发人们心中的自卑。比如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最重要的客户身上，或者是在非常重要的仪式上突然摔了个跟头等。出现这样的现象是因为我们身体成长的速度，与控制身体的力量之间出现了失调。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孩子进入青年期后，会因为感受到了这种“笨拙”，而突然变得胆小怕事起来。本来很活泼的孩子突然变得胆小怕事、做事畏首畏尾，会让周围的成年人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相反在青年期，有些人的运动能力会随着身体的急速成长而不断变强。有些人在儿童时代并不觉得自己很擅长运动，但是从青春期到青年期，他们的运动能力会与日俱增，进而成为体育运动员。

身体的成长与对体能的控制，对于青年来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因此很多人在青年期会沉迷于以体能为基础的游戏。有很多体育运动是为青年们所准备的，但是对于所有体育运动来说，参与者的热情与认真程度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单纯为了玩而打网球，与为了成为网球选手而打网球两者完全不同，成为网球选手之后其参与的程度则又是另一个层次了。以体育为职业的人虽然不多，但是当人们在体育中融入了胜负概念，并不断提高参与的认真程度时，体育运动就不能被单纯地称之为“游戏”了。这点我们在之后讨论“游戏”问题时还会做进一步的探讨。

对于处在青年期的人们，特别是处在青年期的女性们来说，厌食症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患有厌食症的人，不论如何都提不起食欲。或者虽然想吃，但是自己那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却控制着自己不去进食。患有厌食症的人那瘦骨嶙峋的姿态在旁人眼里看上去是病态的，但他们自己却非常喜欢，生怕一旦进食，体形就会变得如常人一般“丑陋”。患有厌食症的女性，时刻梦想着自己的身体能够像妖精一般轻盈，并可以在空中翱翔。

但是如果长时间拒绝进食的话，女性的月经现象也会停止，严重的时候还会出现生命危险。这个时候，患者就不得不住院接受经鼻营养注射治疗。但是如果不注意的话，这些患者拒绝进食的意志力甚至会驱使她们拔掉插在鼻腔中的输液管。

这种厌食行为里，充斥着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对自己身体性的强烈拒绝。或者说，患有厌食症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的存在，而这种对自己身体的拒绝，也反映了对自身存在的拒绝意识。这样的拒绝感有可能会导致她们变得奄奄一息，但是在很多时候，患有厌食症的患者，其努力的精神与意志力往往高于常人一倍以上。拥有那种让旁人惊讶的瘦弱身躯的人中，有的竟可以作为体育运动员而保持着某项世界纪录。当我们看到她们那骨瘦如柴的样子而心痛不已时，同时也会为少女那为了保持身材而挑战自己身体极限的意志力、为了拒绝自己身体的存在而奋斗的坚韧精神感到震惊不已吧。

但是我们人类存在的方式，可能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对于我们来说，生与死的意识在我们的内心世界中是处于相互较量的状态的，而由于“生”的力量稍稍强过“死”，我们在通常的状态下只是单单意识到生命的力量。但是到了青年期这种不安定的时刻，生与死的较量，瞬间就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

从这个角度去分析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在青年期，青年们运用身体能力去进行游戏和体育运动时，时常会体会到生命的危险。而青年们正是有意地通过感受这种生命的危险，达到理解和体会自身诉求的目的。青年们在生与死相互较量、不分伯仲的心理状态下，验证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性的接受

提到青年期身体性的问题，恐怕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性”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谈弗洛伊德的幼儿性欲理论，单从生理角度来看，人类为了成年后能够通过性行为达到繁衍后代的目的，就必须在成年后学会正确对待自己的性冲动。然而在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并不能意识到这种感觉的名字叫作“性冲动”，而只是会觉得这是一种可以让自己预感到如同来自远方大地的轰鸣般的恐怖力量与危险的能力。与此同时，还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推向一个非常规的、未知的，且令人费解的世界。

对于很多女性来说，这种体验会具体表现为一个“被某种物体入侵”的梦境。在梦中本来应该被锁上的房门会突然被打开，梦的主人会隐约觉得某种东西进入了房间。这时候房间的空气会随之变得令人窒息，恐惧侵占了身体，令人无法挣扎移动，无法发出声音。这时候，侵入者会爬上梦境主人的身体，而整个梦境会随着梦境主人的一声恐怖的惊叫而结束。这种“侵入”之梦，往往会出现在女性的青春期及青年期前半段。虽然有时候梦中的入侵者也会呈现出男性的姿态，但是在梦中发生性关系的例子却少之又少。总之，身体被侵入而无法挪动是这类梦的主题。

梦中被侵入的体验，对于女性的成熟来讲，可以说是非常必要的。女性正是一边接受着这样的体验，一边被外界的学习、工作、交友等所吸引，在微妙的平衡下渐渐走向成熟。如果这种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女性则会陷入极端的无所事事和自闭状态之中无法自拔。原本这种“自闭”的生活状态从某种程度来讲是任何人都需要的。对于少女来说不可缺少的“自闭”时期，在过去的童话故事中均有描写，比如《睡美人》中的长眠不醒、《白雪公主》中的“水晶棺材里的濒死状态”等，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

自闭状态是必要的，然而如果这种状态走向极端的话，就会产生神经衰弱的症状，更严重时则会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与男性相比，女性会在青年期的更早期阶段出现神经衰弱的现象，而这种现象经常会表现为无精打采和无所事事。当然，男性在这个时期也会出现无精打采的症状，只不过出现的人数比例要比女性少得多。然而男性的情况，会出现对成年人一言不发、爱搭不理的现象。因为他们会觉得，所有成年人都有某些令人感到“聒噪”的地方。但是，男性可以通过和同伴一起“发疯”的行为，以及在体育运动中的奋力拼搏而缓解心中的郁闷与烦躁，因此，不会像女性那样过早地出现神经衰弱的现象。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女性会在面对“应该如何接受性”这个问题时出现心理问题，而男性则在开始思考“如何对性进行支配”这个问题时才会产生心理问题。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两者心理问题出现的时期不一致的原因吧。

前文我们已经举了“自闭”的例子。其实，有些青年会出现完全相反的状态，即完全被性冲动所支配。这些青年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有了性体验，并与不特定的多位异性发生过性关系。针对这种现象，成年人们发明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一词用来批判与对抗这些青年的行为。然而，青年的这种趋势不是必须要去对抗的。在这些青年中，也有一些非常彪悍的人。比如有个女高中生对不断教育她的老师说道：“我们互相喜欢才会一起做爱，而老师们呢，因为是夫妇，互相不喜欢也会做爱，这不才是不纯洁的吗？我们反而应该算是纯洁的！”听了这话，老师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点头表示赞同了。

之前我看过一部叫作《街头浪子》[13]的电影。这是一部反映美国西雅图小镇里流浪儿童生活的纪录片。影片将儿童们的生活身影完美地拍摄了出来，非常值得一看。对影片中十几岁的孩子们来说，不要说性，卖淫与毒品都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在犯罪与犯罪边缘的灰色地带里，孩子们以大无畏的精神顽强地生活着。当询问这些孩子长大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他们竟令人震惊地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他们生活在与普通人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其心中所勾勒出的梦，绝不是那种“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理想，也不是可以提供“崭新的家庭生活方式”的梦想，而是那种对父母双全、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传统家庭”的向往。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这里如果只谈“性”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享受性自由”是一件非常难以实现的事情。西雅图流浪儿们的生活，从传统的性观念来看是具有高度“性自由”的生活状态。然而他们所向往的，却是那种被传统性观念所束缚着的生活。这正表现出在人类心中，性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

心理分析学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曾经说过：“性存在于地狱和天堂的每个角落。”这是一句名言。性可以让人们充分了解自己的存在是何等卑微，也可以让人体验到快乐的最高境界。与此同时，性的意义，又同时涵盖了身体层面和精神层面。这样宽广与深邃的概念，用语言去描述它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上述层面去分析的话，我们可以说，性是与人类的实际存在意义息息相关的东西。因此，青年们围绕着“性”这个谜团所产生的困惑与苦恼，也可以说是在走向成熟的路上所必须经历的。但是，我们人类是一种从来都认为“已经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并可以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动物。我们并不喜欢被那些充满“谜团”的东西占据我们的生活。因此对于性，我们也自然而然地自欺欺人地认为“已经完全了解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其中，也有一些非常亲切的成年人，为了缓解青年们的苦恼，通过“性教育”的方式将所谓的“事实”传授给青年们。

如果我们承认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充满着矛盾的话，那么实施“性教育”的想法也不是不能接受。然而我认为，我们还是有必要认识到性这种东西，不是可以被“完全了解”的。作为与人类的实际存在意义息息相关的东西，围绕着性的梦想和游戏，以及相应的仪式等，远没有所谓的“事实”重要。因此这种想法我想还是放弃的好。

4. 青春的伦理

没有任何一个时期，比青春期更需要伦理去支持的了。特别是当我们谈起“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话题时，就不可能绕过伦理这个概念。那些赞扬青春期的堕落的人，其实都被一种认为“只要不断堕落，就会在深渊之底触摸到真实的底线”的强烈的伦理观所支撑着。如果不是这样，人类是不可能忍受得了彻底的堕落的。轻微的堕落可能会带来快感，但是如果想保持不间断的堕落，就需要那种可以战胜心中自然而然地出现的自我怀疑、罪恶意识以及厌倦感的伦理观来支撑。

话虽如此，但是从一般意义上来讲，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伦理这种东西动辄就会拥有毁灭梦想和游戏的力量。然而，事实上，与执着于伦理而放弃梦想和游戏的人一样，那些在梦想和游戏中没有伦理支撑的人的生活，也同样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反正我是没有兴趣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因此，在本书中，我们不得不去讨论一下伦理这个问题。然而，这个话题实在太过复杂，且很难用语言去表达，因此我也不知道会讨论出一个什么结果，姑且先让我试一下吧。

健全的年轻人

青年中也有一些所谓的“健全”之人。这些人被成年人所欣赏，被成年人所期待。同时，也有一些成年人正在致力于“培养”这样的健全青年。这些健全的青年，也并不是与“梦想和游戏”毫无瓜葛的。其实我们反而应该说，他们积极追寻着“梦想”的举动，是让他们变得健全起来的重要原因。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存在“健全的游戏”的。所谓健全的游戏，简而言之可以说就是指那些破坏性较低的游戏。

最近我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里接触了一些健全的年轻人，因此充分了解了他们的优点。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可以说是“既会学，又会玩”的典型。与日本学生相比，普林斯顿大学学生的学习量是非常大的，偷懒的人在那里绝对毕不了业。其实恐怕放眼世界，比日本学生学习量还小的国家也是不多见了。话虽如此，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也绝不是只专注于学习，学校里社团活动异常丰富，恋爱约会是学生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然而不管是哪个方面，普林斯顿的学生们都表现得十分健全。

在普林斯顿，我策划了一个让美国学生观看几部日本电影然后交流感想的活动，因为我觉得这样做，可以从比较文化的视点挖掘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通过活动我得出了各种各样的结论，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我从伦理观角度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是在观看新藤兼人导演指导的影片《鬼婆》时候的事情。这部影片里充斥着大量描写男女性爱的场面，对于日本人来说这些镜头应该算不上是露骨，然而美国学生在看过之后其反应却相当强烈。

具体的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美国学生的反应就是，“那样露骨的性爱场面，普通人会看吗”“给普通人看合适吗”等。也许有很多人主观上觉得美国是更具有“性自由”的国家，这里需要针对这点说明一下。在美国有一个非常严格的电影审查委员会，他们将面向一般群众的电影标记为G级，稍微有一些露骨的性爱场面的电影标记为X级，人们就遵从着这样的指导去观赏电影。比如和家人一起的话，就只会去观赏G级电影等。

当我问起普林斯顿的学生是否也会观看X级影片时，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当我又追问他们，如果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美国偏远地区，会不会偷偷观看这类影片时，他们回答道：“看这种电影本身会让自己觉得受不了。”这个例子非常清晰地揭示了美国青年的伦理观。对于他们来说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如何为自己做出评价。

当我在接触了这样健全的学生之后，身为一个提到美国，头脑里就浮现出“自由”“堕落的青年们”等词语的日本人，深深体会到了这样的青年在长大成人之后，才会成为支撑美国社会的栋梁。我没有认为这样的伦理观就是绝对正确的，但是，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正确认识到，这样健全的伦理观正在支撑着整个美国社会的发展。从这个事实中，我们也非常有必要反省我们自己该如何去做。

有个普林斯顿的学者对我说：“通过和你的交谈，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在遵从着基督教的伦理观念生活着。这点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那么日本又是怎样的状况呢？日本传统的伦理观点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关于性的伦理观更是如此。然而在现在的日本人中，又有多少人有着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一样的伦理观呢？也许很多人会说，普林斯顿学生的伦理观太过古老和死板。但是说这样的话的人请扪心自问一下，如果当别人问起你的伦理观是怎样的时候，你又会拿什么去回答人家呢？

伦理观的差异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伦理观这个问题呢？这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因为伦理观不清晰而造成自己和他人的不幸，并在人生之路上摔了大跟头的例子。当我问这些人“为什么会做这么傻的事”时，得到的回答无非是“那时候大家都是那样不是吗”“我觉得大家都会这么做”“看了周刊杂志，那时候社会倾向就是那样”等。对于青年们来说，周刊杂志已经成了伦理观的教科书，仿佛自己不按照周刊杂志上所说的去做，就会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似的。然而这些人事后往往都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傻。

遇到这样的青年，我连说一句“请向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学习”这样的话的心情都没有了。我只想对他们说，希望你们能看看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那个时候的倾向”，从而找到自己的伦理观。

提到关于性的伦理观，我想起小说《三四郎》开头部分里有这么一个情节。三四郎从熊本县坐火车去东京并在名古屋转车时，火车上的一位女性乘客因为害怕，拜托三四郎带她去找一家客栈住宿。三四郎被迫答应了她的要求带她去一家客栈。“两人本该在楼下进口处先说明不是一起的，不料一阵吆喝声‘欢迎——请进——带路——梅字四号——’使得两人只好闷声不响地跟着带路人进了梅字四号房间。”

虽然三四郎对前来铺床的女仆要求到“必须整理出两个床铺”，女仆最后还是只“铺了一个蒲团，安了一个蚊帐就出去了”。女乘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先一个人钻进了蚊帐。三四郎则说出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洁癖，没法睡别人睡过的被褥，因此先让我做一些除跳蚤的工作”这样奇怪的话，并把床单朝女子躺下的地方卷了又卷，做出了一道隔断，自己则在另一边铺上两条长毛巾躺了下来。“那天晚上，三四郎的手和脚一寸也没有越出狭长的西洋毛巾所铺盖的地方”。

当两人即将各奔东西三四郎对女子说“再见”时，“女子凝视着三四郎的脸，过了一会儿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你还真是一个没有气度的人呢。’说完女子就笑了。三四郎这时的心情，仿佛被什么东西弹射到了站台顶棚上。”在去往东京的火车上，孤身一人的三四郎思考着。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样的女人真的应该存在于世上吗？女人这种东西，真的就是那样的沉着冷静吗？是没受过教育呢，还是过于大胆奔放呢？”无论三四郎如何思考，都找不到想要的答案。想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可是心中不断涌现出“如果去接近一下那个女子就好了”的念头，这令三四郎感到恐惧。“分别时被指出没有气度时真的好震惊啊，仿佛二十三年的弱点被一下子看出来了似的，连我的父母也做不到那么一语中的……”

在经历了上述事件之后，三四郎在东京邂逅了迷途的羔羊。相对于三四郎的境遇，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遇到另一只完全不同的羊——“羊男”的《寻羊冒险记》的主人公的境况又是怎样的呢？村上春树以“从报纸上偶然得知她的死讯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这句话作为整篇小说的开头。交通事故中死去的女孩与小说的主人公曾经发生过性关系。当主人公与过去的朋友提到这个女孩时，恐怕只会做出如下的评价吧。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完全记不得了。我虽然也和她睡过几次，但现在真的不好说，恐怕在路上见到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吧。”

“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的女孩，这便是她的名字。”

小说主人公与女性的关系和三四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年龄虽然相仿，但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关于性的伦理观。这种差别与他们在今后的命运中遭遇的人的差别息息相关。三四郎与美弥子邂逅，而另一方则遇到了“羊男”。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这种邂逅完完全全地破坏了他们的人生。然而从程度来讲，遭遇“羊男”绝对是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可以是一件近乎于疯狂的事情。

现在的青年们也许会嘲笑三四郎的神经质，然而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三四郎的举动应该算是一种新的态度。当然，这种举动与三四郎的性格也不无关系。说到曾经的日本，“送到嘴边的东西不吃就是男人的耻辱”这种想法应该是相当普遍的。然而在三四郎事后闷闷不乐时，经过思考，他终于得出了“对于接受过教育的自己来说，没有什么比那件事更加不应该做的了”的结论，也就是说在明治维新的影响下，受过“新的教育”的人，已经不再遵从古时候的伦理观了。

当时的所谓新的想法是指从西方传到日本的思考方式，具体而言就是“只有彼此相爱，并且是决意彼此永远相爱的男女才可以发生性关系”的观念。不知道夏目漱石是否知道，在格林童话里的《两兄弟的故事》中，当两兄弟中的哥哥被误认为是弟弟，而不得不和弟弟的夫人同床共枕时，哥哥在两人之间放了一把双刃剑之后才敢去睡觉（关于这个故事，请参照我的另一部作品《故事传说的深层含义》）。在男女之间放置的这把双刃剑，正是格林兄弟所信奉的浪漫主义伦理观的象征。而三四郎在接受了西方传来的新伦理观之后，用卷起来的长长的床单，代替了这把双刃剑放在了他和那位女子之间。

探索式的伦理

当我们去研究现代的青年时，会发现他们的伦理观是非常多样化的。这里面，有很多人还是拥有着比三四郎的时代还早的旧式伦理观的。话虽如此，现代青年有可能把这种古老的价值观误认为是新生事物来接受。各种各样的伦理观并存，无法简单地判断哪个是对哪个是错，这也许就是现代社会的特征吧。然而，就如同迷途的羔羊与羊男的差别一样，伦理观的不同，导致人生的走向也会出现很大分歧。因此对于我们来说，要尽可能了解到自己依托于什么样的价值观在生存，并做好和这种价值观带来的现实影响力对抗的心理准备，进而培养起和它抗衡的能力。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等待我们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人们将从前就一直存在的，且已经成为习惯的伦理观称之为道德（当然，具体名字也因命名的人而异）。人类以道德为基础去行动的话就会比较安全，会遇到大致可以预测的事情，获得相对可以预测的结果。然而，从人类个体内部涌出来的悸动，往往会与既存的道德发生冲突。这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去选择并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遵循道德的原则当然没有问题，然而道德说到底，只是一个外在的标准，遵循道德去生活的话，我们就将继续面对“如何安抚自己内心”这一课题。当然如果选择违背道德，而遵从自己内心的实际想法去生活的话，那么我们就需要相当谨慎，并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如果存在一种以打破旧道德为目的而被创建的新伦理观，且我们愿意把人生的赌注压在它身上的话，那么这个逻辑还容易理解一些。然而，很多时候是没有这么明确的伦理观存在的。当我们想要优先照顾自己内心世界的悸动的时候，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自己的行为”与“从伦理角度的行为验证是否正确”之间构建起一个循环，并从中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伦理观。

如果简单地认为普林斯顿的学生们只是守护着“健全的”道德在生活的话，我总觉得有哪些地方还不够明确。因此，我试着继续追问那些说自己不看有性爱场面的电影的学生道：“村上春树的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且很多年轻人都在阅读，针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他们都回答说自己也在看，且村上春树的小说很不错。于是我又问道：“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性爱场面的描写，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他们的回答是：“如果像电影那样将性爱场面直接通过影像表现出来的话，则不太合适，如果将性爱的描写作为文学作品中作者整体构思的一部分来看的话，则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鬼婆》这部电影也只是将性爱场面放在了导演的整体构思之中，然而美国学生却貌似无法接受，这点我们就先略过不谈了。总之我是比较赞同美国学生关于村上春树作品的评价的。这部作品并不是为了性而描写性，性爱场面的描写只是为反映作者的观点与主张服务而已。

在认识了这一问题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读一下村上春树的作品。《舞！舞！舞！》这部作品中有着下面一段内容。在这部可以看作是《寻羊冒险记》续集的作品中，也有着“羊男”的身影。主人公“我”已经34岁了，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神奇的少女“雪”。“雪”的母亲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由放浪之人，她放任女儿不管，和恋人蒂克·诺斯一起到处游荡。“雪”对蒂克毫无好感，时不时还会恶语相向。然而，当蒂克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突然离开人世时，“雪”回忆起他，却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并为自己之前所做的过分的事情感到后悔。对此，“我”觉得这种想法很无聊，并尖锐地指出：“与其现在感到后悔，一开始你就应该公平公正地对待他。”

“可能我的话太过分了，但是先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只是不希望你有这样无聊的想法。知道吗，那种事情就不应该从嘴里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了也就只限于嘴上说说而已了……嘴里说自己‘干了很过分的事’，实际上自己并不希望别人也这么说自己吧。这是个关乎礼节的问题，也是一个关乎分寸的问题，你应该好好学学了。”

少女安静地听进去了这番话。“我估计她心中应该是在哭泣的，这是一种无声无泪的哭泣。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一位13岁的少女要求得有点太多了。还有，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资格说那么大义凛然的话的人呢？但是没办法，不管对方多大，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对她嘴里说出来的那种话，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不能忍的地方就是不能忍。”

在这里，“我”针对“礼节”和“分寸”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这是这部作品中非常罕见的“我”（有可能代表作者自己）直接表明自己的伦理观的情节。以传统道德为基础，认为主人公在男女关系问题上没有伦理观念的那些人，其实是没有看到“我”的伦理观，或者说是没有看到支撑着整部作品的伦理观。因此，作为小说的主人公的“我”也看不下去了，进而跳出来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伦理观。“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不能忍的地方就是不能忍。”这句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别人说的，这就是说这句话的人自己的伦理观。

第三章 青春的梦

青春与梦之间有着剪也剪不断的联系。“多梦”是一个经常被用来装饰青春的词语。这里，“梦”这个词，指的不是夜里睡觉时所做的梦，而是指青年心里抱有着的理想与愿望。与此同时，这里用到“梦”这个词，也说明了人们在心里觉得，这种理想和愿望很难与“现实”建立起联系。有的人认为，就如同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一样，当青年从青年期的“梦”中醒来，开始面对现实的时候，也就长大成人了。

但是这种想法毕竟太过现实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正因为梦的存在我们的人生才变得丰富多彩，如何对待自己的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这里同时也存在着相当大的风险。从古至今，有很多青年通过追逐自己的“梦”成就了一番大业，相反也有很多人因为执着于自己的“梦”而不幸殒命，或给他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梦有大有小，对待梦的方式也因人而异，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的是，每个青年心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梦。

现代的青年，似乎并没有过着这种“多梦”的生活。究其原因有二：其一，过去很多的“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被实现。在古代，虽然有很多人做过在空中翱翔的梦，然而似乎没有什么人做过月球旅行的梦。但是，上述这些事情在现代社会已经成为现实了。其二，现代青年已经过于了解“心中轻而易举勾画出来的梦，在现实社会中却会遭遇太多顿挫”这个事实了。

话虽如此，青年心中的“梦”在现代社会并没有消亡。接下来，我就想为大家讲述一下现代青年心中的“梦”与过去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当今社会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的。

1. 浪漫主义

在尊重梦想的各种想法中，有一种想法被称作浪漫主义。过去很多青年人都倾心于此，我们会发现，在过去的青年们所喜爱的小说与电影中，大多都被“罗曼蒂克”气氛所渲染，很多青年都将自己的“梦”寄托于男女的爱情之中。在这里，我想首先带大家去读一本浪漫主义的小说，之后再将它和现代的作品做一下对比。如果说差别的话，这两部小说之间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别的，但是我们也会意外地发现，两者之间也是可以找出很多共同点的。

两部作品都是可以在读后引发读者对“梦”的思考。作为浪漫主义作品，我想将E.T.A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作为例子。而作为与之对比的现代作品，我则想用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作为参考。前者是一部令青年时代的我读后极为感动的作品，而后者则是在现代青年中颇为有人气，且非常合适用来说明青年之梦的小说。这就是我们选择这两部作品的原因。

霍夫曼作为德国浪漫主义作家中的鬼才，曾经创作了很多为当时青年所喜爱的名著。或许，在当下提到芭蕾舞剧《胡桃夹子》与《葛佩莉亚》，还有不少人会想起他的名字。但是，读过他小说的人恐怕不多。这里，我就边为大家介绍小说的故事概要，边来分析一下《黄金之壶》这部作品中对青年之梦的描述。

笨手笨脚的大学生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安塞尔默斯是作为一个我们前文所提到的“青年期的笨拙”（adolescent awkwardness）的典型代表登场的。他在小镇上漫步时，竟然会“笔直地跳进一个外表丑陋的老太婆贩卖苹果与零食的筐子里”。他在众人的嘲笑与恶语相向中，将自己没装什么钱的钱包交给老太婆后就飞快地逃走了。那天正值当地的“升天祭”，他本来想着喝点酒，顺便看看衣着华丽的女孩子们，可是却突然变得身无分文了。他那“白日做梦般的乐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塞尔默斯边哀叹自己的不幸边自言自语，穿着新买的外套出门会刮到钉子，参见枢密顾问官时掉了帽子还摔个大跟头。“啊，那些描绘着美好未来的梦想啊，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可是曾经在这里放言自己将来会成为枢密秘书官[14]的人啊！”当他见到最有可能成为自己坚实后盾的枢密顾问官时，却也因为忍不住不断放屁，而被大骂了一顿。

虽然安塞尔默斯好不容易拥有的梦想最后破灭了，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他最初抱有的梦想其实是相当现实的。他抱有的较小的梦想是“喝点酒，顺便看看衣着华丽的女孩子们”，即使是较大的梦想也不过是“成为枢密秘书官”而已。然而，这些梦想却都因为安塞尔默斯的笨手笨脚而破灭了。

手脚麻利的青年世上也是有的。这些青年往往是心中没有什么“梦”的。这些青年的心没有被“梦”这种暧昧的东西夺走，因此可以专注于处理现实问题，进而使他们做什么事都看起来非常麻利。其次这些青年即使有“梦”，他们也会选择去追求那些比较容易实现的“梦”，并准备好实现梦想所必要的条件。这就让他们可以顺利成长成一个“做事麻利”的人。

安塞尔默斯究竟为什么会如此笨手笨脚呢？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因为成绩优秀，他甚至在众人眼中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枢密秘书官或是宫中顾问官的青年。因为看到了他的潜力，安塞尔默斯所在大学的帕乌鲁曼教授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维罗妮卡嫁给他，而拥有美丽的蓝色眼瞳的维罗妮卡也并不讨厌他。安塞尔默斯就是这样挣扎于实现“梦”的能力与毁灭“梦”的笨拙之间。他自己也不知道，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正是因为一个更深层次的“梦”将他俘获了。而他的笨手笨脚，正是通往深层之梦的阶梯。

我们与其说青年应该拥有梦想，不如说梦想应该去俘获青年。当安塞尔默斯拥有当宫中顾问官这样的梦想时，一个更大的梦想已经将他俘获。这就是他变得笨手笨脚的原因。当青年因为梦想破灭而悲叹自己的时运不济，并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苦恼时，如果仔细思考就有可能发现那个俘获自己的“梦”究竟为何物，并从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的道路。话虽这么说，但这个过程确实是伴随着相应的痛苦的。

当安塞尔默斯感到绝望并自言自语时，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他非常震惊，循声望去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三条青色的鳞片上泛着黄金色光芒的蛇”。其中一条蛇正在盯着他看。“那充满着诱惑力的青色双瞳，正用饱含着难以言状的憧憬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的胸膛瞬间感觉被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至高无上的愉悦与深深的痛苦交织起来的奇妙感情所撕裂了”。

看到被青蛇深深吸引而发呆的安塞尔默斯，路人都感叹道：“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被深层之梦俘获的人，都必须要面对被贴上“精神病”标签的危险。实际上，安塞尔默斯在后来也被各种各样的人说成“精神失常了”“又犯病了”“发疯了”等。通过与这些非议作战后，安塞尔默斯最终获得了幸福。

非日常的显现

肯定了安塞尔默斯能力的帕乌鲁曼教授与书记官海尔布兰德，因为同情他的贫穷，为他介绍了不错的打工机会，让他去身兼古文书研究学者与化学试验研究员的怪异老人——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那里抄写文书。这是一份报酬不菲的工作。安塞尔默斯非常高兴地前往琳德霍鲁斯特的住所。然而，当他要伸手拉开大门上那青铜质地的门把手时，门上金属的人脸却“朝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并变成了那个买苹果的老太婆的脸的模样，朝安塞尔默斯恶语相向起来。看到这个场面，安塞尔默斯吓得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住处。

然而，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实际上是“火之精灵”的化身。他的祖先霍斯霍鲁斯作为火神，打败了恶龙，并与百合女王喜结连理。琳德霍鲁斯特虽然有着具有历史渊源的血统，但是，人们听到此事却只是一笑了之，或是调侃道：“这只是个东洋的传说吧，琳德霍鲁斯特先生。”对此，琳德霍鲁斯特抗议道：“这不是胡言乱语，也不是什么传说，这是实实在在的真实故事！”

安塞尔默斯见到了琳德霍鲁斯特，得知发出声音并深深吸引住他的三条蛇，正是琳德霍鲁斯特的三个女儿，而令他感受到那只具有深深的魅力的青色眼瞳的蛇，正是小女儿塞鲁潘狄娜。因此，怀着能够再次见到塞鲁潘狄娜的兴奋之情，安塞尔默斯开始了在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那里的打工生活。

安塞尔默斯知道了文书管理员实际上是“火之精灵”，并且知道了蛇是“小女儿塞鲁潘狄娜”。就这样，他“完全失去了与平常生活发生外在接触的感觉，并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既期盼又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在躁动，这唤起了他心中的一种掺杂着欢喜的痛苦。这种痛苦同时又变成了一种憧憬，变成了一种期待着人类去参与进另一种更加高级的存在之中的感情”。

日常生活中，我们自身周围往往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平时的所见所闻，大概也都是自己认知的或者是可以预见到的事情。对于学生来讲，同一个大学教授，讲课的内容就不会有太大变化，甚至每年都在讲同一个内容，近乎成了笑话。当然，经常会有教授退休、副教授升为教授的事情，但是这也都在预期的范围之内。当学生们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日常生活就会变得极为无聊。他们会开始怀疑这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究竟有何意义，进而对生活中的一切失去兴趣。

然而，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也会有非日常的内容显现出来。表面上是文书馆里员的老人，实际上是“火之精灵”。并且，安塞尔默斯还看到过他变成雄鹰在天空中翱翔。与此同时，一条蛇实际上却是世间少有的美丽的女儿。“实际上是”这个词其实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应该没有过“看上去是人类，实际上是只狸猫，或者实际上是只鹦鹉”这种奇妙的体验吧。然而我们对于我们自己，真的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什么”吗？

一般来讲，我们不必如此较真，单单是知道“我是一名大学生”可能也就会感到满足了。特别是当我们所在的大学是一流大学时，这种满足感就会更加强烈。即使从大学毕业了，能去某某有名的公司就业也会让我们得到满足。青年们的“梦”，如果只和这些事情相关的话，那么就万事大吉了。即使是安塞尔默斯，一开始他的“梦”也只限于当上宫中顾问官，并和帕乌鲁曼教授的女儿维罗妮卡结婚。但是，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因为他邂逅了深层次的非日常性的显现。

在非日常的世界中，也并不是所有事物都是美好的。比如那个老太婆，就渐渐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并处处找安塞尔默斯的麻烦。她充分利用了维罗妮卡，让安塞尔默斯忘记塞鲁潘狄娜的存在，只是想着要和维罗妮卡结婚的事情。这就导致了安塞尔默斯陷入了混乱，时常会将塞鲁潘狄娜忘在脑后。

火之精灵与蛇的女儿，这种骗小孩子的故事可能很多人不感兴趣。但是，在维罗妮卡和塞鲁潘狄娜两位女性之间左右彷徨的心情，恐怕很多人是有所共鸣的。前者代表着这个世界上的幸福，这是不言而喻的。而后者虽然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是却可以让人感觉到超越了这个世界的幸福。在面临这样的选择时，经常会出现强烈的心里挣扎，这点恐怕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吧。

战斗

安塞尔默斯为了得到那份抄写的工作拜访了琳德霍鲁斯特。安塞尔默斯对抄写工作极为有信心，他拿着用最高级的中国墨汁抄写的文章给琳德霍鲁斯特看，而后者却毫不掩盖对其的轻蔑之色。与此同时，琳德霍鲁斯特还批评墨汁不好，并将安塞尔默斯的作品浸泡在水里，让字迹全部消失了。安塞尔默斯彻底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但琳德霍鲁斯特却安慰他道：“在我这里工作一段时间的话，一定会更加出色地完成任务的。”之后，当安塞尔默斯心中想象着塞鲁潘狄娜的面容并努力工作时，就会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在你的身边。”

安塞尔默斯在对塞鲁潘狄娜的爱的支撑下努力进行着抄写工作。这次，琳德霍鲁斯特对他的工作能力终于感到满意了。他主动找到安塞尔默斯对他说道：“听好了，我在你对我最爱的女儿产生感情之前，就知道你们俩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联系在了一起。”对此，那个老太婆虽然一直在反对，但是琳德霍鲁斯特却认为“只有不断战胜困难，才可以在更高层次的生活中获得幸福”。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常见的父女间关系的问题。当年轻男子找到自己的恋爱对象时，恋爱对象的父亲往往会通过“工作”来考验年轻男子。这种考验往往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困难，年轻男子往往会因此失去爱情甚至失去生命。当恋人之间的爱情极为深刻时，在爱情的支撑下年轻男子往往可以通过考验。有的时候，女子也会直接给予恋人援助。

在这里，年轻男子对于自己恋人的父亲的感情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恋人的父亲是一个恨不得将接近自己女儿的年轻人都杀了的恐怖形象；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幸福，而给予年轻人指导与磨炼的强有力的指导者。在琳德霍鲁斯特身上，虽然后者的意味更强一些，但是我们不能否认，这种围绕在一个少女身上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当下也是屡见不鲜的。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这种具有强大实力和智慧的长者，在现代社会也越来越少了。

从书中的描述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作为琳德霍鲁斯特的敌人，也同时是安塞尔默斯的敌人的女人，是从邪恶的黑龙的翅膀上落下来的一根羽毛，与砂糖萝卜相爱生下来的一个魔女。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魔女同时也是作为乳母照顾过小时候的维罗妮卡的莉塞婆婆。她在平常以预言家劳埃琳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维罗妮卡对劳埃琳的怪异行为感到厌恶的同时，当她知道劳埃琳就是莉塞婆婆时，又心生好感，并产生了想要帮助劳埃琳的想法。

在这里，一位具有双面性且还是位女性的人物登场了。莉塞婆婆是一位抚养并教育过维罗妮卡的温柔的女性。而当她变成劳埃琳时，虽然在努力成就维罗妮卡与安塞尔默斯的爱情，结果却扮演了要干掉安塞尔默斯的角色。琳德霍鲁斯虽然也具有两面性，但是最终还是被描写成了正面人物。与此相反，具有两面性的莉塞（劳埃琳），最后被描写成了一个极具破坏性的人物，并在与琳德霍鲁斯特的战斗中战败逃亡。

父亲的形象与母亲的形象（莉塞是乳母）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呢？这个问题我们之后会详细讨论。总之，正如琳德霍鲁斯特所强调的那样，要想获得更高层次的幸福，“战斗”是必要的。我们必须要认识到，浪漫主义正是由这种战斗所造就的。正是由于不明白这点，很多日本人才会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浪漫主义。日本人所说的“罗曼蒂克”，其实很多时候解释为“伤感主义”可能更为合适。

母性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敌人。幼年时的维罗妮卡在莉塞婆婆的养育下长大成人，可是到了青年期，当她想飞向诗一样的世界时，却遭到了魔女劳埃琳的阻挠。因此，打破这种阻挠就成了她的必修课。这里正显示了浪漫主义精神的优越性，即充满了强大的抗拒身体性的力量。这里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塞鲁潘狄娜的父亲琳德霍鲁斯特、维罗妮卡的父亲帕乌鲁曼教授都在书中登场了。然而书中却没有关于两人母亲的描写。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母性”的象征出现的莉塞（劳埃琳）在书中极为活跃，最后却落得了一个被消灭的下场。

浪漫主义是一个重视情感世界胜过重视人类的理性、重视梦境胜过重视外在现实的一种思维方式。我们可以去探求人类存在的最深层的意义，然而，我们真的能够杀死自己的母亲，全盘否定身体性对我们的影响吗？这也许正是浪漫主义所具有的悲剧性的根源，也是很多浪漫主义艺术家难逃自杀等悲剧命运的原因吧。

两对姻缘

霍夫曼也许已经很深刻地认识到了浪漫主义中所存在的矛盾。他自己本身也是边在分裂的痛苦中挣扎边生存下来的。接下来，我还将为大家介绍更多的霍夫曼作品中所存在的“双重构造”。让我们再回到现在正在讲述的作品中来，看看书中由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所构成的双重构造是如何被解决的。书中的解决方式可能看起来比较简单，安塞尔默斯在与塞鲁潘迪狄娜喜结良缘的同时，和帕乌鲁曼教授经常在一起的书记官海尔布兰德通过了宫中顾问官的考试，并向维罗妮卡求婚，而维罗妮卡也欣然接受了。也就是说，最后，书中成就了两对美满的姻缘。

之前那么想和安塞尔默斯结婚的维罗妮卡，在接受了海尔布兰德的求婚后，将目前为止所有的往事都说对海尔布兰德讲了出来，并坦言道：“我已经不想再和魔法有任何瓜葛了。我从心里祝福安塞尔默斯能够生活得幸福快乐。他和那条绿色的蛇最终走到了一起，那条小蛇比我更加美丽，也比我更加富有。我呢，从现在开始只想成为你——宫中顾问官海尔布兰德先生的忠诚的妻子，永远尊敬你，永远爱着你。”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到，维罗妮卡非常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因此最后才可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书中的故事到这里我们就讲完了。通过这部作品我们可以看出，霍夫曼虽然是浪漫主义作家，但他也是极为注重对“现实”的刻画的。他既从属于浪漫主义流派，其作品中又充满了对现实的描写，而且这些描写可以说是极为到位的。对于霍夫曼来讲，梦与现实同样重要。因此在作品中，他并没有去贬低维罗妮卡这位普通的大小姐，而是充满敬意地为她勾画出了一个幸福的结局。

作品结束了，然而现实生活中我们又应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问题呢？在心中去完成两对美满的姻缘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答案。然而，这种方式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我们首先会发现，认真地去追求梦想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一定还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提示，这部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完全感受不到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作为人的人情味，也就是说这两名女性只是生活在霍夫曼的想象中，现实世界里是没有这样的女性的。

抛开这部作品不谈，其实在所有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女性，虽然在男人眼里看来是极其有魅力的，但是在女性眼中，却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这是因为浪漫主义作家们没有按照人类的样子去刻画这些女性角色。有些时候，也有部分女性为了得到异性的爱慕，而向往浪漫主义小说中的女性们的生活。的确，如果成为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中所刻画的女性的话，会使异性趋之若鹜人气倍增。然而，这样的话也将不得不面临迷失自我的危险。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霍夫曼的作品是完全没有品位的呢？我觉得，就如同我们之前所讲的，他的作品在描述人类的内心世界，特别是男性的内心世界方面，可以说是堪称杰作的。或许是因为书中的舞台太过古老，在现代青年眼中看来可能没有什么魅力。但是书中所描述的问题，也是适用于现代社会的。那么在现代女性的眼中，又是如何看待我们所讲述的问题的呢？接下来，我想就此问题为大家做一下分析，因为在她们眼中梦与现实的界限是极为模糊的。

2. 梦与现实

霍夫曼的作品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巧妙地将“现实”与梦幻交织的世界。主人公安塞尔默斯曾多次被人当作“妄想”狂和精神病患者。然而，他却获得了一个非常圆满的结局，他所体验到的一切，都得到了事实的证明。换句话说，安塞尔默斯所体验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现实”。

到底“现实”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是否在很多时候错误地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了解到什么是“现实”了呢？对于古人来说，了解天地间各种自然现象已经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了。然而，在现代社会，虽然有时也会因为无法预测而受到自然灾害，但是我们已经了解这些灾害是由于地震、台风或火山爆发引起的，并充分理解了这些灾害发生的原理。最重要的是，这种理解是具有普遍性的，不同以往的“某人在某处见到了神”“某人看到过龙”这种偶然现象。也就是说对于任何人来说，“现实”都是同一且唯一的。

随着近代科学的飞速发展，这种现实认识的方式正在不断被强化。随着基于自然科学的现实认识论的“进步”，“人类可以支配自然”这种想法在近代也愈来愈强烈。在近代，虽然“梦”还是作为这种想法的延伸被对待的，但是到了现代这种梦已经被打破，人们对“唯一的现实”这种思考方式也开始产生了怀疑。当我们将现实与梦明确地区分开时，就会发现无论怎么样，也是梦的一方处在不利的地位上，不是被现实所忽视，就是被当作印证现实的陪衬。但是其实“现实”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明确的，如果我们开始就承认现实是一种多元化的存在的话，就会发现其实梦在某种角度上，也应该算作是一种“现实”。

不再将梦与现实做明确的区分，而是将它们作为同等的“现实”对待，这样的想法不是很好吗？当然，说到“同等”，可能有人会问究竟是指什么程度的同等。的确，这里我想说的“同等”，不是“完全一样”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两者在重要性上是一样的。当我们以这样的现实认识论为基础时，看到的“青春的梦”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关于这个问题，让我们一起来读一下吉本芭娜娜的《甘露》，并从中试着找到一些答案吧。

意识水平

《甘露》的主人公是年轻的单身女性朔美。有一次，朔美与男朋友龙一郎以及男朋友的友人小澄君一起乘飞机去塞班岛旅行。当朔美在飞机上睡得迷迷糊糊时，飞机一阵猛烈的摇晃使她惊醒了。这时她听到朋友荣子的声音：“都朝着我飞过来了”，也就是说“这种味道、这种画面、这种感触一股脑地雪崩般地向我涌来了”。“我惊慌失措，进而坐立不安、头昏脑涨”。朔美去厕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回到座位上时，小澄君说道：“刚才是不是有个女人在叫你？”“什么样的人？”朔美问道。“嗯……我没太看清楚，不过是挺漂亮的，身材纤细的一个人。声音也挺高的。”“真是她。”小澄君又说道：“飞机降落后，马上给人家打一个电话比较好。”

“与我内心的动摇相反，小澄君以理所应当的口气对我说了刚才的话，就好像在说天气冷了，带件外套比较好这件事一样。”

“天气冷了，带件外套比较好”这句话，与看到某人的幻觉时所说的“打个电话比较好”这句话，都被当作了一样的理所应当的现实。在这里，朔美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必须要面对这种‘现实’吗？”对，这就是所谓的“真实”[15]吧。

也许有人会觉得：“世上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吗？”然而，承认“有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他在梦中梦到自己的好友去世了，醒来后真的就收到了那位好友的死讯。说完后他问我：“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吗？”我回答道：“这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不是吗，因此当然是有的。”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甘露》这部作品，正是试图对这种真实进行描写。所谓的梦与现实，其实都是被包裹在这种真实当中的。

在《甘露》一书中，作者特地用了“reality”这一英语单词，这恐怕是为了明确地区分其要表达的真实与一般意义上的“现实”的区别吧。在描写朔美的体验时，作者用到了“看到了某人的幻觉”这种表达方式。但这也许并不是幻觉，而是所谓的“真实”吧。因此，接下来才会与“马上打个电话”这种现实行动联结起来。

一般意义上被称作“现实”的东西，指的是人类通过通常的意识感知到的东西。到了现在，除了通常意识之外，通过所谓的“变性意识”也可以对“现实”进行感知，以至于让人不知道那种意识才是正确的。这个现象，在之前我们讲述“现实的多层次性”这一问题时曾经提到过。

朔美同母异父的弟弟，11岁的由男是一个可以轻易感知到各种超自然现象的少年。朔美带着因不想上学而烦恼的他，一起来到朋友在高知县的公寓中疗养。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令人感到恐惧的晚霞”“红色透明、柔软而巨大的能量，展现出了压迫并穿透城市及空气中那道看不见的墙壁的强大压迫力，令人窒息般的活灵活现。当一天终结之时，我实际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令人怀念的、美丽的令人感到恐惧的东西在我们眼前谢幕而去”。

这就是“激烈的晚霞”。“这样的晚霞慢慢地退去，一种难以名状的难舍难分的感情中夹杂着淡淡的感激之情，让人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两人体验到的晚霞，与当天看到同一景色的人心中的体验是否一样呢？答案是否定的。虽然看到的是同一景色，但因观看之人的意识水平不同，其所体验到的感觉也是完全不同的。对于不了解这点的人来说，在一生中所见到的晚霞就单单只是晚霞，不会引发起任何的感动。

当读到这样的关于晚霞的描写时，我想起了之前介绍过的霍夫曼的作品《黄金之壶》中，安塞尔默斯第一次听到赛鲁潘狄娜窃窃私语，并因此而呆若木鸡时，作者关于主人公所在的易北河畔的景色描写。我觉得，很有可能霍夫曼与《甘露》这部作品的作者有着同样的意识水平，并体验到了同样的“真实”。但是，在当时的状况下，将这种体验作为真实去描写的话，是完全得不到世人理解的，因此，霍夫曼不得不将它以“幻想”的形式表达了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霍夫曼在他的作品中，强调了他所描写的幻想，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一种“真实”。

所谓的意识水平低下，并不是意味着意识模糊。如果没有意识水平低下与意识集中力共存的局面出现的话，超自然现象的体验就很难会发生。当这种平衡被打破后，人们就会生活在妄想的世界当中，或者有时候会随着心中不安的加剧而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我曾听到因突然的心中不安而陷入惊惶失措状态的人讲过，当时在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景色里的线条，全部如刀刃一般飞向他们的眼前。朔美和朋友们所看到的晚霞，与这种意识水平非常接近，当然，她们身上出现的不是惊惶失措，而是深深的感动。两者之间的差异既可以说如同一张纸那么薄，又可以说是极其巨大的。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最近的青年们都没有梦”。在现代社会里，梦与现实的区别在逐渐消失，两者共同构成了真实，在这中间生活的人类，经常会有陷入疯狂世界中的可能。如果过分刻意地去避免这种状况的发生的话，虽说会比较安全，但也会让自己陷入一个单调而没有任何感动的世界中。

两位女性

我们刚才介绍了霍夫曼的作品与《甘露》的一个相近之处，其实，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我们还会发现很多这样的共同点。在《黄金之壶》中，作者将维罗妮卡与塞鲁潘狄娜的对比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在描写。在《甘露》中，朔美与其妹妹真由的对比也是非常重要的情节。“真由天生丽质，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中略）小时候，她就可爱得宛如一个小天使娃娃。”正因为有这样的容貌，她从小就在文艺圈崭露头角，“以文艺圈为家，很小的时候就不和家人一起生活了”。

“说不上来有多丑”但是“长相平庸”，从小在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姐姐朔美，与妹妹真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妹妹真由因为神经衰弱而决定告别文艺圈时，作者对她当时的状态做了这样的描写。“引退前，她的容貌、她的体型、她的妆容、她的衣着，都仿佛是把单身男子的妄想幻化成了实际的女孩子一样”“她用一块又一块现成的板子，将自己的弱点弥补起来，进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自我意识。她的神经衰弱，也许正是来自她生命力的呼唤吧”。

“仿佛是把单身男子的妄想幻化成了实际的女孩子一样”，这种表达方式与我们在解读《黄金之壶》这部书时讲到的“有的人向往着像浪漫主义小说中的女性一样生活”这点不谋而合，而真由正是在这样生活着。在这种生活方式的影响下，我们曾经讲过，会有“迷失自我进而造成整个人的崩溃”的危险。真由正是如此，她“开着车撞向电线杆而惨死，原因是她酒后驾车且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补充一句，小说的故事发生在真由离世的半年之后。也就是说，真由在小说中并没有出场。也许有人会说了，这样的话朔美与真由的对比，不是不能像维罗妮卡与塞鲁潘狄娜那样被描写了吗？这正是区分两部作品的重要一点。我们曾经讲过，霍夫曼作品的一个重要创作基础就是将梦与现实完全分开。随之而来的是，两位女性在男性心中的形象也是分裂开来的。与此相对的是，在《甘露》中，作者描绘了女性眼中看到的女性形象，在这里梦与现实是融合在一起的。我还是先说结论吧，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讲述了一个朔美在某种意味上渐渐与真由合为一体，变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两者合二为一，变为一个女人生活的话，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梦与现实的界限就不存在了。

两个女性形象合二为一，需要某种重要的体验作为前提。对朔美来说，这个体验就是她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了头，进而丧失了记忆，连自己的母亲都认不出来了，因此需要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可以说，朔美曾经一度死过一次，当她重生之时，真由的形象慢慢地融入到了她的意识里。

作为揭示这种“合体”现象的一个象征性事件，朔美有一次与真由的恋人龙一郎“在恍恍惚惚中发生了性关系”。听到这件事情之后，朔美的朋友荣子惊讶道：“你说什么？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可是与真由的男朋友之间的事啊！”对此朔美回答道：“记得是记得，但是就是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记忆也是模模糊糊的。”“你是不是故意忘记的，原本就对人家有意思吧？”荣子追问道。“说实话吧，就是这点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朔美这样回答道。

龙一郎是一位作家，在真由死后一直在海外旅行。当他回到日本时听说朔美出事，震惊得马上给在医院的朔美打了电话。朔美问出龙一郎所在的酒店后，就从医院里逃出来去见了他。看到剃了假小子头的朔美，龙一郎感叹道：“朔美，你变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然而朔美却觉得：“他完全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他了。”结束了旅行的龙一郎，变得洒脱而更加成熟了。

“然后，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样子。我进了他的房间，并在那里过了夜。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从‘长期旅行的人对女性的饥渴’的程度，升华到了‘我手术后第一次外出，有些恍恍惚惚’，以及‘原本对彼此就非常感兴趣，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像完全遇到了陌生的人一样’‘这是一个奇迹，感谢神灵’这种美妙的程度。总之，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作为朔美与真由结合体的接触对象，需要龙一郎这样的男性存在。朔美与龙一郎的关系绝不是所谓的罗曼蒂克，但是讲到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正如我们前面所讲的，这种关系里混杂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而罗曼蒂克只是其中之一。

11岁的弟弟

在朔美将真由融入体内、重新塑造自己的过程中，龙一郎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和龙一郎同样重要的人物，就是一直在帮助她的11岁的弟弟由男。一位女性在塑造自己的青春之时，需要这样年龄段的少年的帮助，这是一个让人十分感兴趣的话题。

由男是一个对超自然现象非常着迷的少年。在他认为“非常有趣”并借给朔美的《世界上真正存在的神秘现象100例》这本书中，记载了一位“拥有两个人记忆的妇人”。这个故事讲述了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居住的玛丽·赫克托女士（42岁）自从遇到了交通事故，自己的记忆中就融进了一位17岁时死去的家住俄亥俄州的名叫玛丽·索顿的少女的记忆。在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当天的夜里，朔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朔美梦中的世界里，“天空蓝得令人生畏，遥远得好像可以将人卷走”，她见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人感到震撼的景色”。她与坐在自己身边的“玛丽女士”交谈着。玛丽女士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将另一个玛丽小姐的记忆融入到脑海里的。对此朔美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自己。”并指出，“自己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玛丽女士听后点点头笑了，并幸福地说：“有两个灵魂能够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如此美景，想起来就很开心。”在阳光照射下，雨水从天而降，眼前的景色呈现出了奇妙的美丽。

“眼前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且充满着甜蜜，愉悦的心情及绚烂的景色让自己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然而只有从天而降的雨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了下来。‘也许，就在现在，有四个人在同时看着这片天空、这片大地、这些云与雨。’听到我说这些，玛丽女士静静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梦，朔美觉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心中就是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也许就是朔美在找回自己记忆的过程中，预见到了真由将进入她记忆的一个征兆。与此同时，我们应该注意到的是，给了她做这个梦机会的人，是一个11岁的少年。

由男对很多超自然现象都有很深的体验，比如出现“幻听”等（其实这究竟是不是可以算作“幻听”，也是一个问题）。总之，他经常可以听到某人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平时学校里普通的学习生活对于他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进而总是不去上学。作为姐姐的朔美非常同情弟弟的遭遇，希望可以治愈他的心灵，因此无论是去朋友在高知的公寓时，还是和龙一郎一起去塞班岛时都会带上他。然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想去治愈别人的人，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为被治愈的一方。也许，我们更应该说，当治愈方法非常深刻时，会产生一种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当朔美带着由男散步时，朔美成为了由男治愈的对象。当朔美体内的真由“慢慢醒来”时，由男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由男曾经问过朔美，是否知道真由为了龙一郎“流过两次产”。朔美非常惊讶由男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由男回答说是“梦见的”。在梦里，他在演播室里见到了真由，当他“抱着久违的心情想去抱真由时却总也抱不到。真由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与笑容令他感到神秘与恐惧。梦中，他知道真由已经死了”。真由在梦里对由男非常亲切，并希望由男能够将她非常后悔没能生下两个孩子的事情转达给朔美。与此同时，她说：“我是自己太着急了，其实没有谁对谁错。”并忠告由男道：“由男你也很早熟，要自己小心，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像我这样着急。”她还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不知道实际上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是在演播室时可以看见很多东西。天空是蓝的，手指有五根。可以看到父亲和母亲，可以和陌生的人打招呼。这就如同咕咚咕咚痛饮甘甜的水一样。每天不喝水的话，人就活不下去。什么事情都是如此。不喝水的话，或者说明明有水却故意不去喝的话，人就会因为干渴而失去生命。”

真由通过具有超能力的由男，将很多事情传达给了朔美。“有两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非常不甘心”，这一信息或许表达了真由希望朔美能够生下龙一郎的孩子的愿望吧。与此同时，她将一般意义上的被称作“外在现实”的东西，通过“每天不喝水就会死”这种方式表达了出来。她想表达的是，需要将外在现实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加以消化。当我们听到她这些话时就会发现，在她的心中，外界与内在、梦与现实的区别其实是相当模糊的。这里面正蕴含着现代的青春。

撞到头

过去的青春，是将现实与梦进行明确区分的，因此，那时青春的意义就在于如何将梦变为现实。然而，我们渐渐认识到，那时的这种方法并不十分有效。在现代的青春中，梦与现实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将这两者都作为真实去接受，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这点，在《甘露》一书中，一位11岁的少年以“生活方式指导者”的形象登场了，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玩味的事情。其实这个少年，或许可以说是朔美“内心中的少年”吧。总之十几岁的孩子，是一个奇妙的存在。虽然不可以一概而论，但是在这个年岁的某些孩子的身上，确实有一种可以和青春产生共鸣的东西。

关于十几岁的孩子的问题，我在这里不能用太长篇幅去讨论，因此就简单地一带而过吧。但是，这个年岁的少年，像由男一样，有着能让青年都汗颜的关于死与恋爱的深度思考，以及关于对青春不安的最直观的感受。真由将现实形容成“每天不能不喝的东西”，这里面实际上隐含了我之前谈到过的“厌食症”问题，也就是拒绝将外界的能量吸入体内的心理。这样的心理问题，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会出现了。

朔美因为撞到了头导致记忆丧失，因此不得不面对恢复记忆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她也应该更容易回想起那些已经忘却的过去吧。因此，这时候的她，与十几岁的弟弟变得非常合拍。也许在这一过程中，朔美也体会到了和十几岁的由男一样的对青春的不安。

朔美在和龙一郎亲近的过程中，龙一郎的朋友小澄君和他夫人“佐世子”夫妇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这里又出现了两组夫妻的问题。小澄君夫妇居住在塞班岛。前面讲到的朔美在飞机里体验到的超自然现象，对于小澄君来讲只能算是家常便饭，对于佐世子也是一样。龙一郎与朔美在塞班旅行时，被小澄君夫妇的超能力所震惊了。

小澄君夫妇有时候可以说是住在神灵的世界中，有时却又会为了生活中的一些非常无聊的琐事而吵个不停。朔美被他们的举动惊呆了，感叹道：“究竟是一对如神灵般高尚的人，还只是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真是忙忙叨叨的两个人啊。”也就是说，这两人无法用简单的二分法去区分，在他们的身上，梦与现实、神圣与庸俗是交织在一起的。

为了体会到梦与现实、神圣与庸俗交织在一起的青春的真谛，需要我们将意识水平提高到一个相当的程度上。通常的意识水平，是无法理解这种问题的。朔美之所以能够有此体会，也是因为经历了妹妹的死与从台阶上摔下来而撞到头这两件事。朔美对青春的深深的体验背后是存在着死亡的。在一步踏错就会堕入黄泉世界的独木桥上前行，朔美充分体会到了现代青春的真谛。当朔美第一次遇到佐世子时，佐世子对她说：“你已经一只脚踏入黄泉了啊。”朔美“瞬间被雷倒了”。但佐世子又对她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并解释道，“总有一天，因为你的身体一半已经死了，另一半身体的全部机能会充分释放出来，让你重获新生。这可是瑜伽修行者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啊。”对于朔美来说，为了让潜能“全部释放”，“一只脚踏入黄泉”是非常必要的。

与死保持绝缘状态的生活是安全的。可是，真的有所谓“安全的青春”存在吗？真的有的话，恐怕也是一种毫无乐趣的东西吧。话虽如此，现实生活中，经历身边人的死亡，或是撞到头将自己弄个半死，怎么说都是不幸的事情。稍一不小心，这些事情就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或许也可以说不经历不幸与危险的话，就不会领悟到意义深刻的东西。因此，《甘露》一书以下面这句话作为了结束语：

“撞到头，还算是件好事呢。我敢肯定地说。”

最近在东京原宿散步的话，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出于好奇心去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有很多年轻人拿着棍棒一样的东西在互相敲打着对方的头。“难道现在也有内部斗争？”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发现年轻人的表情是不一样的。与内部斗争中年轻人那充满敌意的表情相反，这些年轻人以一种可以说是和平的表情在互相打闹着。“过去有着竹笋一族[16]，现在却变成香蕉族了。”一个围观的人以同样非常柔和的表情说道。

向四周看去会发现旗帜林立，上面写着“青年们，击打头颅吧”。这中间也有一些英语旗帜，上面写着“Boys be amritious！”。我渐渐也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了，但是开始担心年轻人互相打击对方的头部是否过于激烈了。有一些年轻人，脸上流露着极其幸福的表情的同时，头上的血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我忍不住劝道：“你们打头可以，但是用木棒子打就有些太过分了吧。”年轻人把头转向我道：“这可不是什么木棒子啊，这是用塞班岛上一种叫作甘露的大型香蕉树做的。”我还是不死心，为了阻止他们大叫道：“别什么甘露了，用充气棒子多好啊。再怎么说甘露也是木头的，充气棒子里面是空气，危险性小多了。都是KI[17]，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被自己的大叫声惊醒了，这才发现，原来是我读《甘露》太专注了，以至于梦中都梦见了它。好不容易梦见它，却由于我的原因将梦的情节变得非常奇怪，看来我的脑袋或许也被撞到了吧。

3. 梦的实现

说起梦，我们应该如何去看待夜里睡觉时所做的梦呢？一般来讲，我们所说的“青春的梦”等，都是指在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未来的一种单纯的畅想。有时候，这种梦想虽说是非常明确的，但是自己心中却没有任何关于实现它的具体计划。这样的“梦”虽说与夜里睡觉时做的梦有一定的关联性，但是却并不完全一样。睡觉时做的梦在意识水平上，远比清醒状态下的梦要深得多。然而，在一般情况下，我们很难与清醒状态下的意识直接进行沟通，因此完全不知道清醒时意识想要表达的是什么的情况非常普遍。但是，将梦正面进行解析的话，有可能会知道它的意义。

我在实施心理疗法的过程中，经常通过梦的解析的方法，去听取青年们的梦。然而，要是解释梦的解析方法的话，又不得不占用很大的篇幅，因此，在本书中，我只简单为读者介绍一下在这一方法的整体流程中，与本书有关的部分。

梦的意义

当我们早上起床后回想夜里做过的梦时，很多时候会觉得是那么的荒唐无稽。然而，正如我们之前讲述的，让我们把梦也作为现实的一部分来对待又有何妨呢？

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个例子。有一个青年在儿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去钓鱼，在他上大学后，做了一个与父亲一起去钓鱼的梦。在梦里，父亲在一个竖着“这里禁止钓鱼”的牌子的地方准备开始钓鱼。当他提醒父亲注意牌子上的内容时，父亲却无视他的提醒，仍然准备继续在那里钓鱼。

做这个梦的青年实际上是非常尊重自己的父亲的。在他的眼里，父亲是温和而严厉的，绝对不会做无视禁止钓鱼告示牌的事情。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一起去钓鱼，并教给他各种有关钓鱼的知识，在他眼中，父亲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因此，对自己梦见父亲无视禁止钓鱼指示的行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们进行梦的解析时，除了梦的内容本身，对当事人当时所思考的内容、所感受到的内容的把握与理解也是极为重要的。我们有必要去了解当事人通常的意识状态，但是，当我询问相关的内容时，我觉得，这位青年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极为有能力且极其厌恶违规的这一想法可以实现，然而，他梦中认为父亲正在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作是一种现实呢。这里最重要的是，不要马上去决定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而是让看似矛盾的事实就先这样矛盾下去，自己先试着与它们和平共处一段时间看看。

我在前文中多次提到了现实的多层次性这个问题。在这里，如果只是承认父亲是非常讨厌违法乱纪的这一事实是正确的话，那么梦中的情节就只能被当作是无稽之谈而一笑了之了。与此同时，也有可能会犯一些“爱好解梦”的人常常犯的错误，从梦中的情节判断“父亲就是一个违法乱纪的人”。这样，实际上就只是承认了梦中的情节才是事实了。上述两种倾向皆不可取。当我们忍受矛盾时，就会发现很多新的东西。

首先这位青年应该反省的是，自己在尊敬父亲的同时，是否正在试图将自己变为父亲，而有意无意地在模仿着父亲的想法与行为呢？是不是虽然认为自己在以一种“正确的”方式生活，但是，却对这种所谓的“正确”的基础产生怀疑了呢？认为是正确的东西有时候却并非如此，被认为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有时候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不管怎么说，父亲像没事人一样地做了违法乱纪之事）。从这点出发去考虑的话，就会发现青年的疑问已经不仅仅限于如何看待父亲这件事了，而是可以扩展到对世间普遍意义上的道德观的一种怀疑。

通过这样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学生虽然一直对父亲言听计从，但是可能有时候也想将自己的不同见解表达出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青年从之前一些被自己当作“违法乱纪”而从未去正视的事情中发现了一些新的有意义的东西，进而萌生了想去尝试一下的念头。当然，这样的尝试是伴随着危险与困难的，需要循序渐进，同时注意观察周围的反应以及自己今后梦中的内容变化，并基于观察去进一步深思熟虑。我把这一过程称为“梦的实现”。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一个25岁的美国青年所做的梦[18]。

“我身处一个巨大的美式橄榄球场之中。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想离开那里，便顺着倾斜的小道向下走。然后，我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处在青年期即将结束阶段的年轻人的典型的梦。梦中的美式橄榄球场是青年在大学时代狂热地去观战的大学美式橄榄球赛的赛场。在迷恋体育运动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切实感受到“母校”这种概念就在自己身边，并切实体会到自己的个性正在被母校这种概念所支撑。然而，在梦中，橄榄球场里却空无一人，并且梦的主人正想要离开那个地方。这个梦告诉自己的主人，他的人格即将离开大学集团的支撑，独自走上孤独的道路，或者暗示自己的主人必须要去找到新的可以依靠的集团。

在这里，如果我们想要尝试“梦的实现”这一过程的话，就可以让梦的主人不要太过拘泥于自己是“从某某大学毕业的”这件事，而是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努力探索新的个性。这样的话，梦就会传递给他新的信息。实际上在我所引用的书中，作者在接下来的文章中又介绍了一些表明这一方向性的梦境，这里，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到这里，我举了两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我们如果这样去对待夜里所做的梦的话，就会发现梦也是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的。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能将梦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全部当作正确的指示去接受。当然，有时候梦的内容确实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正如同我们从现实的多层次性中学到的一样，梦也是具有极其多的含义的。因此，我们需要忍耐梦的这种多重含义性，训练自己从梦的众多含义中找到真正对自己有价值的部分。

举个例子，在《甘露》一书中小澄君与佐世子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发现早已在梦中见过彼此了，并以此为缘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以这样的形式结合起来的两个人往往能够将婚姻长久地维持下去。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梦中曾经相见的人恰巧对方也是同样的情况，并因此走向婚姻殿堂的人中，也有难以将婚姻维持下去的例子。如何正确对待梦带给我们的信息，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是有道理的。在现实生活中，对于别人告诉我们的一些“好事情”，我们也并不会全部信以为真且全盘接受，肯定是要经过认真的思考与判断。那么，梦不也是一样的吗？

青年们的梦

在这一章节里，我想讲几个令我印象深刻的青年们所做的梦。首先我们来看一个女学生的梦，这个梦我之前也在别的刊物上发表过。这个学生成长于一个非常严格的家庭环境中，对性的话题是极其忌讳的。然而她经常会出现幻听，听到周围的人仿佛在说自己是“色情狂”。她忍受不了这种幻听而来找我咨询，在持续接受梦的解析的过程中，她又做了如下文所述的一个梦。

“梦里的主人公是一位自由奔放的公主。她不顾随从的制止坚持穿着超短裙。画面突然一转，我觉得自慰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做的，然后又梦到A先生在追逐我。画面又一转，最后公主因为羞耻而自杀了。”

这里又出现了我们在讲述《黄金之壶》与《甘露》时所谈到的，“我”与公主这两位女性的对照。公主的自杀与《甘露》中主人公妹妹的自杀可以说是平行的关系。然而，做这个梦的女生，说她意识到在梦中自杀的公主其实就是她自己。也就是说，梦中的两位女性之间的隔阂其实是非常薄的，甚至说不清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点，与《甘露》中所讲述的主人公朔美将自己死去的妹妹真由的人格融入自己体内的事情，实际上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梦中登场的公主，是一个以梦的主人无法做到的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在生活着的形象。在梦中虽然出现了梦的主人被男人追逐，以及产生对自慰的罪恶感等插曲，但是，因为最后出现了公主“因为羞耻而自杀了”的情节，就导致了梦的主人分不清之前出现的插曲究竟是关于自己的，还是关于梦中的公主的。就这样，两位女性融合在了一起。通过梦中公主的死，我们或许可以期待梦的主人可以成长为一个稍许带有自由奔放性格的女性。

接下来，让我们再来看一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已经从大学毕业并从事专业性工作的20多岁奔30岁的女性的梦。

“这是一个桌子上放有一些实验工具的实验室，里面还有一些其他各种各样的机器。我（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性实验指导员）走了进来。一位女学生对我说，她有些地方无法认同我的意见。我们两个开始交谈，一开始双方还心平气和，后来就变为了实力对决（但是好像并没有发生过分激烈的言语冲突）。然后我与这位女学生握了手。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位女学生变成了我自己，我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使我心潮澎湃，然后我与老师握了手。”

这是一个女性与男性建立起积极肯定性的关系的感动之梦。男女之间关系的构建，需要互相之间的理解，因此有必要站在异性的立场上去体验一下。这位女性在梦里化身为男性，与对某种问题“有异议”的女性进行对决，从而加深了关系。在梦中我们可以化身为异性，这恐怕算是梦的一个好处吧。

最后，我再来介绍一个青年期的梦在某种意义上影响了梦主人人生方向的一个例子。这是京都爱宕念仏寺住持，在佛教美术方面有过诸多著作的西村公朝大师自己口述的自己青年时期所做的梦[19]。

昭和十七年（1942年），西村作为日本军人在中国打仗时，从汉口向长沙急行军。因为疲劳过度，他边走边睡着了。这期间他做了如下的梦：

“我的右边是排列成一排的无数破损的、表情悲凉的佛像。我从他们面前走过，一尊一尊地审视着他们。这里有阿弥陀如来、药师如来、千手观音、地藏菩萨等各种各样的佛像，这些佛像有的手脚残缺，有的头部或身体部位破损，所有都面带悲伤的表情。这些佛像东倒西歪，相互倚靠在一起。我默默地审视了上百座佛像，可前面仿佛还有成千上万座。我边走边对这些佛像说：‘你们如果希望我来修缮你们的话，就保佑我平安回国吧。’到这里，我就从梦中醒来了。我旁边的战友，身体向我的身上靠过来在边走边闭目养神。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安心的感觉。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些佛像的样子，以及当时心中涌现出的莫名的喜悦感。”

做了这个梦之后到日本战败的三年半的时间里，西村一直留在中国，却从未在战场上放一枪一弹。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艺术大学学习雕刻的学生，日本战败后他回到日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开始专心从事佛像修缮工作。之后他进而皈依佛门。可以说，西村正是一个通过实现自己的梦而开拓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的一个典范。

他梦中那些残破的佛像，既可以说是身心都残破不堪的急行军中的战友，也可以说是在战争中杀伤对手的同时，也让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伤害的日本人。西村回到日本后从事的佛像修缮工作，算得上是一项治愈日本人灵魂的事业。可以说，他所做的梦真的很了不起。当然，在实现这个梦的过程中，西村所付出的努力想必也是非常大的。

通过上述例子，我们或许已经了解到了，夜晚做的梦也是具有相当深意的。与此同时，想必我们也已经认识到实现这些梦，与实现以理想和愿望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梦，并无很大的差别。不管怎么说，领悟这种多层次性的真实，对于青年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课题。

第四章 青春的游戏

我们讴歌青春时，实际上也是在讴歌“自我”这个东西所拥有的充满青春气息的存在方式。在工作中能够做到这点的人是非常幸福的。然而工作这个东西，一般来讲是受到很多限制的，因此很难做到这点。特别是在很多情况下，年轻人会在工作中受到年长者的管理，这就更加难以实现我们所说的幸福了。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在游戏的过程中，我们会获得更多讴歌青春的机会呢？

在青年期人的身体中会有两种力量共存，一种是身心向外扩展的力量，一种是向自己内心探索的力量。因此在处于青年期的人们中，既有只有一方力量强大的人，又有处在两种力量强烈纠葛状态下的人。因为所处的状态不同，每个人参与游戏时的样子也不同。有的人喜欢独自玩乐，有的人却喜欢参与群体游戏。有的人喜欢和体力相关的游戏，有的人喜欢的游戏却与体力毫无瓜葛。青年们有时会根据自己的状态选择这些游戏，有时候却因为游戏本身所具有的特性不同，青年通过参与游戏而发掘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接下来，我们就来研究一下青年游戏的方方面面吧。

1. 游戏的意义

游戏可以说是一个相对于工作的概念。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对工作的评价要比游戏高。“游戏人生”可以说是一个充满了轻蔑意味的词语。其实，在我们小时候，曾经流行过“既要学得好，又要玩得好”这句话。然而，多田道太郎却认为：“原则上应该以学为主，以玩为辅。”多田在他写的《现代风俗笔记》一书中，作为支持自己论点的例子，引用了明治二十七年（1894年）版的《普通小学读书教本》第四卷中的这样一句话：“人们要从小时候就珍惜时间，努力学习，在学习之余再参与各种各样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促进身心的全面成长了。”也就是说，游戏只是在学习“之余”从事的事情。

相对于这种一般意义上对游戏的认识，也有一部分作品是公开向世人讲述游戏本来的意义的，比如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的，约翰·赫伊津哈[20]的《游戏的人》一书。针对这本书的内容，虽然罗杰·凯洛依斯[21]做了批判，但是，我想以他的观点为基础，在接下来的文章中简单讲述一下我对工作与游戏两者关系的认识，同时以此为线索，我也想在更广泛的层面上去探讨一下游戏的意义。

工作与游戏

就像我之前曾经讲过的，在人们心中游戏一般来讲只是相对于工作来说的次要事情。因此关于游戏，流传着“休养论”“生活准备论”以及“剩余能量释放论”等理论，无论哪个都是基于以工作为主的思维模式而产生的。我们不能全盘否定这些论点，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一书中将游戏作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的论点，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

赫伊津哈彻底颠覆了人们将工作放在第一位的想法，提出了“文化是存在于游戏之中”的观点。的确，如果有人对我们说，在人类世界里被称作“文化”的东西是以游戏的方式开始的，相比任谁都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文化”这种东西，从生存的最低条件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完全是属于多余的东西。但是，因为有作为这样多余的东西而存在的游戏，文化才慢慢由之而产生。因此，我完全认同赫伊津哈所说的“游戏是任何文化的最基本的根源”的这一观点。

从上述观点出发可以看出，真正的文化如果脱离了游戏内容，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了。赫伊津哈曾经警告世人，在19世纪以后，随着社会生活的组织化进程的加快，游戏的要素正在逐渐丧失，人们开始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因此这里存在着现代文明的危机。的确，我在后面的文章中也会提到这点，现代社会是一个讲求“效率”的社会。如果人们在进行游戏时也追求“高效率”的话，那么就会出现赫伊津哈所提到的“游戏”将不再是游戏的情况。现代社会虽然也有娱乐等概念，但是这些娱乐全部被很好地“组织化”了，从而产生了不再有纯粹的“玩”这一概念的奇怪局面。

将游戏形容成“比任何文化都更古老”的赫伊津哈的理论，将一直被人们贬低的游戏的价值一下子提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因此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针对这一理论，凯洛依斯在高度评价了它的重要性之后，又加以批判。他认为在赫伊津哈的理论中出现的游戏这一概念，里面同时包含了游戏与“神圣”这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概念。让我们通过凯洛依斯的著作《人类与神圣的东西》来分析一下他的想法吧。

凯洛依斯认为，游戏与神圣都是与日常生活相对应的概念，在这个角度上两者是共通的。然而，两者与日常生活对立的方式却是完全相反的。神圣这一概念，是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与其相关的礼仪等，都是事先做了精密设计，且需要人们极其认真地去对待的。可以说，所谓神圣是指通过由礼仪孕育而生的超自然之力，对日常生活予以支配的一种概念。比如在古代，人们遵从神谕来决定战争的方式甚至决定是否终止战争。与此相反，游戏就没有如礼仪般精密的设计，是一种自由而放松的活动。如果人们更加重视实际生活的话，那么游戏的世界就会轻易地被破坏掉。在公司午休的时候，不管我们参与怎样有意思的游戏，不管我们玩得怎样尽兴，一旦开工的铃声响起，游戏都将不得不被终止。

在凯洛依斯的认识中，在神圣与游戏两者的中间地带存在着世俗（日常生活的世界）这一概念（请参考下图）。

神圣·世俗·游戏的阶层构造

（凯洛依斯）

也就是说，这三者之间是存在着一种阶层关系的。从势力强弱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三者的排列顺序是由上至下的，而从参与者的个人自由度来讲的话，其排列顺序却又变成了完全相反的自下而上。凯洛依斯的意见有他的合理性，然而赫伊津哈好不容易指出的游戏的本质，在这里有一种被“游戏与神圣”这样的对照比较所切断了的感觉。如果考虑到这点，我觉得我们不妨将凯洛依斯的理论做如下的改造。

神圣·世俗·游戏的环状构造

我们以游戏为例来思考一下。凯洛依斯认为世俗比游戏更具有力量。然而，我们就没有因为游戏而翘班的时候吗？当我们自己家乡的选手出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去看电视，为选手加油助威，不也是被默许的事情吗？如果像凯洛依斯所说的那样，神圣支配世俗的话，那么国家权力以及富豪等的力量，是远不及支配神圣世界的力量的。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如果说这是个例外的话，那么这样的例外是否太多了？从这些问题去看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凯洛依斯所提出的阶层构造，还是不够准确的。

特别是在“现代”，这样的阶层构造变得更加暧昧。当我们去观察人们的实际生活状态时，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举个例子，有一个商务人士非常严格地遵守文件的书写格式，部下的一点错误他都无法饶恕，然而在对待父母葬礼仪式的事情上却显得并不严谨，甚至觉得让亲戚里的谁代替他出席都可以。关于葬礼法事的“礼仪”，他也觉得不用刻意去遵守一些严格的规定。如果将这件事结合我们接下来要讲述的例子一起看的话，就会发现，神圣、世俗与游戏三者间，实际上呈现出的是一种环状构造的关系（参考下图）。

神圣·世俗·游戏的环状构造

这三者之间在很多层面上都处在一种极端的交互交流、相互渗透的状态之中。神圣世界中的礼仪逐渐变为游戏的例子其实有很多。摔跤这种游戏其实原本就源于宗教的礼仪，奥运会其实也可以说是这么来的。此外，僧侣根据布施的金额来决定戒名[22]的行为，与其说是神圣世界的事情，不如说更接近于世俗。“观赏庭园之美是否属于宗教行为”，这是在研究日本人宗教性时的一个重要命题，而“应该如何逃税”则是一个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问题。

游戏的世界也是一样。在现代社会出现了以游戏为职业的人，并且这类人的社会地位还在不断提高。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是“艺术家”这一职业。“艺”这个词本身指的就是游戏，然而当它被升华为“艺术”，并成为一种职业后，其在世俗的世界里就获得了较高的地位。与此同时，很多体育运动也出现了职业化现象。在现代社会，通过礼仪去感受神圣世界的方式已经不再被人们所信赖，因此通过游戏走上神圣道路的方法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艺术所带来的感动可以唤起人们对宗教的信仰，体育带来的感动有时也被赋予了近乎于宗教的色彩。不管我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当我们为职业体育选手的出色表现而狂热时，思想与行为已经接近了宗教的范畴。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当职业足球运动员破门后，有时会进行一种被称作“舞蹈”的“仪式”。这样的仪式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如果套用凯洛依斯的理论的话，那么这就不应该属于“游戏”，而应该属于“神圣”的范畴了。

在世俗世界中的工作，也在不断接近其他两个领域。与欧美相比，日本社会中的工作尤其有接近神圣世界的倾向。即使只是制作一个汽车部件，也不仅仅只是追求规格与尺寸毫无差错，而是要做到尽善尽美，这种态度可以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于宗教的色彩。在所谓的“匠人气质”的态度里，即使不要利益，也要严格遵守自己心中的准绳，这可以说是与宗教仪式相同的态度。与此同时，把工作当作游戏的人也不在少数。在有的人心中，即使不赚钱也无所谓，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能够把工作当作“享乐”来进行就会感到非常满足了。

通过我们的分析可以看出，与其将神圣、世俗、游戏三者看作是层级构造，不如将三者的关系看作是一个圆环来得更加贴切。特别是如果考虑到现代社会中游戏所蕴含的潜在宗教性的话，圆环构造的想法则更加显得有实际作用。我觉得，如果是在一神论的理论影响下只推崇一个神的话，三者之间会形成阶层构造，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的话，三者之间应该会呈现一种环状的关系。因此，在日本原本三者之间就呈现出了环状关系，而在欧美国家随着一神论影响的减弱，三者之间的环状构造也逐渐变得显著起来。

各种各样的游戏

游戏也有很多种类型。按照我们前面所分析的，有的游戏非常接近于工作，而有的游戏则非常接近于宗教礼仪；有的游戏需要身体的力量，有的则完全不需要；有的游戏是一个人进行的，有的则需要团体配合；有的游戏中的胜负概念非常明显，有的则与胜负毫无关系。总之，我们可以将游戏分成无数种类型。与此同时，我们都知道，凯洛依斯将游戏的原理分为竞争、机会、假装、眩晕四种类型。通过将这四种原理自由组合，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游戏。

在青年的游戏中有一点值得我们关注，就是所有的游戏行为不一定都是从“高兴”开始的。像体育运动这样的游戏，参加者为了变强大，一定要经历苦难，但这也算是遵循本人意愿的行为。然而还有一些游戏，本人觉得一定要戒掉，可是怎么也戒不掉。举个例子，有个青年对我说：“我觉得柏青哥[23]一点意思都没有，应该早早结束游戏回家，可是我边这么想边还在继续玩。换句话说，我好像是为了柏青哥带来的痛苦在玩着。”这位青年好像花费了大量时间与金钱，就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在很多情况下，这种通过游戏找罪受的人，往往都是想从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中逃脱出来。上面我们讲到的那位青年，他觉得“回了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做”，并哀叹因为家里没意思所以不得不玩柏青哥。但是，当我继续听他的吐槽时，就发现他从哀叹回家没事做渐渐转到了抱怨对自己母亲的不满。青年通过与母亲的对决逐渐改变了家中的状况，对柏青哥的依赖也逐渐减轻了。可是，当他从母亲身边独立出来自己生活时，又因为工作的困难重新萌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这个青年对我说：“老师，我觉得那些真正能从柏青哥中找到乐趣的人才是真正了不起的。”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句名言了。不管怎么说，真正能去享受的事情，也算是有意义的了。这位青年还说：“我放眼望过去，为柏青哥苦恼的人不在少数。”我觉得也许还真是这样。从固有的道德观念看去，也许柏青哥是“恶”事，但是我却对青年说道：“你要真是享受这件事，就去尝试吧。”我觉得，如果这件事对从事者没有意义的话，那么这件事所带来的乐趣也不会长久持续下去。

还有一种被称为破灭型的青年人的游戏，已经超越了为柏青哥苦恼的范畴。这种游戏方式与宗教的关联性，我将在下一章节里论述。

在我们研究游戏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概念，就是机械类的“游戏”。当车轴与轴承的直径完全一致时，就会因为套得过于死而无法转动。这个时候，将车轴与轴承之间的直径稍微做出一些差异，在日语中也称为“asobi”[24]。这个“游戏”过大时，轴在转动时就会碰到轴承，从而也就导致转动不畅。因此，适度的“游戏”是流畅的运动的保障。

为了让我们的人生顺利流畅地度过，也需要这样的“游戏”存在。这样的“游戏”在生活中具体表现为与人交谈时所讲的“笑话”。笑话往往与交谈的内容无关，说它没有，也真可以算得上是没用了。但是，这样的“游戏”可以促使交谈更加流畅地进行下去。虽然很多人认为在讲笑话这件事上，日本人与欧美人相比要差得远。但是，现在的青年们其实已经掌握了相当好的讲笑话的技巧了。随着目前国际交流越来越频繁，青年们还要更加磨炼自己讲笑话的技巧才行。

作为“游戏”的笑话可能很好理解，但有的时候笑话也会作为阐述“平时无法严肃地去加以描述的真实”的方式出现，有的时候从笑话中也会诞生一些突发奇想般的新主意。在这样的时候，笑话就超越了单纯的“游戏”范畴，成为通向“不同次元的真实”的通路。总之，游戏这个东西里包含了从价值极低到价值极高的东西，而且还包含了贯穿从低价值到高价值的悖论。因此，我不建议用单一逻辑的理论去研究游戏这个问题。

在凯洛依斯的理论里，游戏被认为是距离神圣世界相关的礼仪最远的东西。但是，如同我之前介绍的环状关系中显示的一样，这两者之间的神秘的联系才是最令人感兴趣的东西。想要将一切事物都加以合理且高效的分析，并且用与世隔绝的态度去做研究的青年研究者们，现在开始出现了强迫症现象。他们每次出门前，都必须要检查电灯和天然气是不是关好了，否则就出不了门。他们一边觉得自己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一边却把电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以确认确实关好了它们。他们一边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加不合理更加效率低的事情，一边却又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就会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这种强迫症行为和礼仪是何其的相似啊。这样的行为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人们会遵照既定方式强迫自己去执行它们。与此同时，这些行为可以说是与工作毫无关系且浪费时间的，但是不去做工作却又进行不下去。这点与“游戏”又是有着共同之处的。从结果上看，这些青年的高效合理的生活方式只是一个侧面，他们如果不进行这种既可以称作是礼仪又可以称作是游戏的活动的话，就无法保护自己的自我意识。这样的症状，已经变成了他们生活中的必需品。虽然他们自身否认宗教的意义，但是他们的症状却又表现出了潜在的宗教性。从这点出发去发散性地思考游戏这一课题的话，就会觉得问题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2. 游戏与宗教性

就像我们之前论述的，游戏出人意料地具有宗教性的特点。作为例子，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古事记》上卷中关于天若日子[25]死去时的描写。书中写道，天若日子去世时，他的父亲与妻子等亲人聚集一堂，为他建造了一间灵堂，“连续八日八夜不停地做着游戏”。书中在这里也许描写的是连续八天八夜不分昼夜的歌舞。可以看得出来，这明显是一种宗教性的仪式，或者是为了吊唁死者的亡灵，或者是为了驱除死亡带来的污垢。说不定在当时，“游戏”这个词本身就是带有宗教色彩的。

到了近代，游戏从神圣的领域堕落到世俗的范畴中。但是，随着神圣这一概念在人们心中逐渐淡化，游戏却在人们的无意识中渐渐具备了宗教的色彩。由于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此，这样的宗教色彩往往是以扭曲的形式呈现出来的。我虽然想尽可能地把讨论的内容限定在青年期这一课题之内，但是游戏的宗教性倾向也代表了现代社会的倾向，因此在这里也不得不做一下简单的介绍。

青年期的宗教性

究竟“宗教性”指的是什么呢？我在这里想要讨论的，并不是某一教派的具体事例，而是想去深究一下人类从根源上所具备的那种对超越自我存在的事物的深深的敬畏之情。每个人都知道死亡是无法逃避的，但是，如果将“自己的死亡”在自己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中进行定位，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可以从理性的角度理解死亡这个东西，但是却无法在活着的时候体验死亡。但是我们又无法忽视死亡，因此，究竟应该怎样将死亡这一概念融入到自己的世界观之中，成为人类一大难题。为了解决这一课题，从古至今诞生了很多宗教，而每个宗教，都针对这一课题制定了许许多多的教义、礼仪以及清规戒律。

当社会步入近代，随着自然科学知识的发展与普及，很多人开始怀疑宗教所主张的理论，既有宗教的教义变得越来越难以让人信服。现代人已经越来越无法去相信天堂与地狱是实际存在的。与此同时，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在告诉人类“应该如何去活着”这点上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大贡献。如果科学就按照这样的方式发展下去的话，人类会产生一种快捷与便利的生活可以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的错觉。

青年期是人生成长的旺盛期。当人们在青年期把目光集中到“如何活着”的时候，死亡就会被抛之于脑后。对于这样的青年来讲，宗教是完全没什么意义的，有时候甚至会成为他们蔑视的对象。这些青年们逐渐获得新的知识与技术，逐渐通过锻炼使自己的身体强壮，并逐渐体验到世间的种种乐趣。这样的处事方式无可厚非，但是被他们抛置于脑后的死亡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只要一有机会，它还会露出峥嵘。

人生中有一些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情，死亡就是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当我们了解到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情存在时，就会开始意识到有超越自我的事物存在。让我们以游戏之一的体育运动为例来看一看。在体育运动中，虽说强者获胜是一个体育运动的基本原则，但是谁也无法否认，决定胜负的过程中存在着很大的偶然因素。当人们在体育运动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自我存在的决定胜负之力”时，就会对这种力量产生敬畏之情，从而产生一种宗教性心理。

平时完全没有考虑过死亡这一话题的青年们有时会突然面对死亡。在某所大学的心理咨询室里突然闯进一名脸色煞白的青年，心中的焦虑令他坐立不安。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尊敬的一位前辈学者突然过世了。在葬礼上，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悲伤。走在大学校园里，他发现研究室、大学的景色并没有因前辈的死而改变，因此突然产生了“死为何物”“自己死的时候会怎么样”等焦虑。心理咨询师知道这位青年正在面对一个现代青年很少遇到的触及人类根源的问题。因此十分慎重地应对起来，并因为青年心中的焦虑实在太过严重，所以没有将下一次见面像往常一样约定在一周之后，而是叫青年三天后再来进行心理咨询。

在学生回去后，心理咨询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死亡对于本人来讲是件大事，但是周围的事物却并不会因为死者的去世而有丝毫改变。这对于心理咨询师本人来讲也是一个过于深刻的问题。但是，来咨询的学生本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是那么的认真，咨询师自己也不得不追随学生的想法。三天后，咨询师一直等着学生的再次到来，然而学生却没有出现，连联系也没有联系。

心理咨询师陷入了深深的不安，虽然觉得学生不太可能自杀，但是因为焦虑而离家出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然而一周之后，心理咨询师却看见那个学生正在和朋友们一起高兴地打球。学生看到咨询师，马上跑过来说道：“前段时间给您添麻烦啦。老师您能认真地听我说话，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活力。”老师发现，这位学生好像早已忘记了三天后的约定这件事情。

死亡虽然可以一时占据青年的心灵，但是他们对“活着”的兴趣与来自身边快乐生活着的同伴们的活力马上会重新占据上风，这样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而真正需要他们去认真思考死亡的时刻，应该会在今后的人生中到来吧。

游戏中孕育的各种“融合体验”也可以说是具有宗教性色彩的。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音乐演奏，又或是话剧表演，总会带给人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奇妙的融合感。在话剧表演过程中，演员与观众之间如果产生了“融合感”，那么演员就会发挥出连自己也会感到不可思议的高超演技。又或者在团体运动中，运动员们不用通过手势与打信号也可以做到心意相通，就如同被第三者操纵着一样。

如果我们将这种感觉中的“第三者”，作为绝对的第三方而命名为“神”的话，就会产生某种宗教信仰。但是，当这种感觉发生在体育运动等游戏中时，就与既有宗教毫无关系，而是折射出了我们刚才提到过的人类的宗教性。有时候我们会提到“如有神助”等词，也正反映出了这个问题。当“游戏”与这样的体验建立起联系之后，其魅力就会变大让人欲罢不能。

游戏与死亡

如果想要感受深层次的“融合体验”，我们就必须去接受游戏的训练。无论是体育还是艺术，只有经过相当程度的训练，才能从中感受到这种体验。当然，也有不必经历训练之苦就可以感受到深层次融合体验的方法。这种方法也存在于“游戏”之中，具体来说就是集团性的吸入涂料稀释剂。以集团为单位进行涂料稀释剂的吸入的话，有时集团的所有成员会产生相同的幻觉。这听上去虽然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却是一个偶尔会发生的现象。曾有一个不良少年集团，在一起吸入涂料稀释剂之后，全体成员都看到了观音菩萨的幻象，得到了心灵净化的体验。这种情况可以说更直白地映射出了人类所具有的宗教性。然而，如果持续进行这种“游戏”的话，极有可能造成大脑的损伤。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的。

然而，为什么会有“即使冒着风险，也要感受融合体验”的人存在呢？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独立、互不相同的存在。在出生与死亡的时候都是孑然一身的。而能够弥补人类骨子里所带来的孤独感的，正是与他人之间的融合感。这两者之间应该有一种很好的平衡。当人们过分倚重与他人之间的融合感时，就会失去作为个体的存在感，而无法忍受作为个体的孤独与寂寞。可以说我们任何一个人，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在通过自己固有的方式方法来保持着这种平衡。

当青年无法忍受孤独时，或者说，当孤独感强大到超过青年的承受能力之时，青年对融合感的渴求就会急剧加强，并会为体验到这种融合感而不择手段。在这种行为后面，经常隐藏着死亡的阴影。如果将死亡看作是人类回归自然的方式的话，那么也可以说，死亡是融合体验最有代表性的展现方式。

有一种破灭型的游戏方式。比如在打麻将时，将每把赌注加大，明明知道连赌连输的话就会背上沉重的负债，可就是停不下来。有很多体育运动都有稍不留神就让人丧命的危险，人们都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去避免这种危险。然而，有的青年却完全无视这些危险，他们的行为甚至会让人觉得像是在故意寻死。的确，看到这些人的行为，的确会让人觉得他们确实想通过自杀的方式来寻求心理上的寄托。

游戏之所以被死亡所驱使，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到了近代，我们丧失了成人仪式这个生命中的过程。关于这点，我们在前文中已经做了充分的论述，这里再简单提一下。在近代社会以前，小孩子在成为大人之时，需要参加成人仪式。而这种属于整个社会的宗教仪式，可以帮助孩子顺利过渡成为大人。然而近代社会以来，随着人类对社会“进步”这一概念越来越重视，成人仪式就丧失了其本来的意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虽然在社会整体机能中，丧失了让小孩子集团性地长大成人的方法，但是作为每个人自身的体验，成人仪式逐渐出现在每个人心中，成为人们成长过程中所必要的东西，这是我们研究深层心理学的人的见解。小孩子变为大人的过程，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革命行为。如同我前面所讲的，是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的。然而随着社会步入近代，神圣的东西逐渐变得世俗化，原本举行成人仪式的神圣场所基本上都消失了。这样剩下的唯一的路，就是游戏了。游戏的场所，开始成为我们举行人生中最重要的成人仪式的场所。

成人仪式中的核心部分是具有象征性“死亡与重生”的体验。小孩子通过死亡与重生变为大人。青年们在某种意义上必须要体验死亡，并感受到死亡的吸引力。这就是为什么一些具有生命危险的游戏能够那么吸引青年们的原因。或者说，凯洛依斯所指出的游戏构成要素之一的“晕眩”，其实就是一种濒死体验，具有“晕眩”要素的游戏才会有魅力。

当然，死亡与重生只是一种象征性的体验，如果一步迈错，就会出现真的走向死亡的令人遗憾的结果。但是，偶尔也会在摩托车飙车和涂料稀释剂吸入等青年人的游戏中出现死亡事故。这可以理解为成人仪式没有以适当的形式被举行，进而呈现出了扭曲的形态。又或者演员和作家等青年们心中的“英雄”，因为破灭型的生活方式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应该可以看作是年轻人体验死亡的代表选手吧。

因游戏而死可以说是非常之愚蠢的，然而也正因为游戏与死亡挂钩，才使得它变得极具魅力。职业体育观众在赛场上为选手加油助威时，会竭尽全力地用激烈的语言去攻击对方观众，在与体育选手产生一种融合感的同时，尽情享受着一种类似于“杀与被杀”的感觉。又或者，在体育运动或与胜负有关的游戏中，人们会频繁地使用战争用语，在决定胜负的过程中，频繁地使用“杀戮”“死亡”等词汇。可以说，即使程度较轻，人们也要把游戏与死亡加以联系，这才是为游戏注入热情的方法。

3. 游戏与教育

也许有人会问，游戏与教育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研究游戏时，需要将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课题去专门加以研究，因为这正反映出了日本现代教育所处的困境。也许，与其说是教育的问题，不如说是日本现代社会的问题来得更加贴切。只是这个问题在教育领域里展现出来了而已。因此，在研究这个问题时，与其研究应该如何开展教育，不如去研究全体日本人的生活方式。

日本被誉为一个非常热衷于教育的国家。的确，日本的大学升学率在世界范围内都能名列前茅。如果比较各个国家儿童的学习能力的话，日本也会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然而，从小学到大学，我们虽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在自己的生活中，如何将学到的知识学以致用，才是我们应该认真思考的。先不管那些上“专门学校”[26]的人，我们恐怕已经意识到了，在普通学校里是学不到什么与社会生存能力相关的知识的。

我们应该学习些什么

人生在世，需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与技术。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地学习与积累，逐渐变得可以“独当一面”，进而走向社会。然而，这个过程在现代社会里往往无法很好地完成。我曾经接受了一位一流企业的课长关于公司新职员问题的咨询。他部署的新职员是一位一流大学毕业的优秀且认真的青年，被寄予了很高的期待。可是，这位新职员表现出来的却是令人惊讶的无能，比如被高中毕业的女职员嘲弄，按照上司的命令工作却经常出差错等。那位课长甚至怀疑这位新职员究竟是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亲自见了一下那位新职员，在与他进行了交流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具备相当的“经济学”知识，可是这些知识在刚进入公司后却毫无用武之地。进入公司后首先应该去处理的是人际关系这个问题，可是他却完全摸不到边际。

在新的职场中遇到不会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问谁、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问。说得极端点，他连如何打招呼都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和别人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所以在公司里显得格格不入，也无法和别人闲谈。上述这些在公司的基本生存技能，却没有人作为“学校教育”的内容教授给他。他所具有的丰富的知识，与实际生活毫不相干。

在这里所提到的必要知识，是应该通过家庭教育或是通过孩子们的人际关系——也就是孩子们的游戏去学习的。特别是当不同年龄的孩子在一起玩时，上传下达的情况在集团内部就多有发生。但是，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在教育领域无论如何都更加注重与入学考试直接相关的知识。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与其说是教育制度或考试制度，不如说是日本人偏执于“序列”观念所造成的。在日本，无论是大学还是企业，日本人都爱为他们排序，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进入序列较高的地方，这样才会感到幸福。这种倾向可以说越来越严重。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学者在讨论，我在这里就不过多发表意见了。总之在日本，“教育”的重点被放在了吸收知识上，学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考取好大学这件事情上，而培养人“独当一面”的生存能力的教育机能，则被社会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让这种倾向愈演愈烈的原因，是成年人自信的丧失。现在成年人的自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就开始逐渐丧失了。之后，“民主主义”在日本虽然成了一面华丽的旗帜，但是因为日本的民主主义并没有承认权威的意义，同时社会变化又过于迅速，造成了成年人无法充满自信地教育孩子。这种现象在父母与子女之间表现得尤为严重。这就造成了拥有丰富的“学问”类知识，但毫无社会生存技能的人逐渐从大学毕业并走上社会，被迫勉强扮演起了“独当一面”的角色。

我把前面所讲的新职员的事情与一些大学在校学生进行讨论，大学生们的意见是“这个人在大学里一定没加入什么社团吧”“我在社团里实际学到了一些社会的生存技能”。有一位女大学生，在家中只是专注于学业，并顺利考入了一所一流大学。虽然她的父母都为她高兴，但她自己却对这样下去是否真的能够顺利走向社会这件事表示怀疑。然而，当她加入了学生社团后，逐渐通过露宿等活动学会了做饭等对生活有实际作用的技能。听到她的这些话，我觉得学生社团应该是具有可以弥补日本教育片面性的重要意义的。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有必要去深入研究一下学生社团的存在方式。

作为教育机关存在的学生社团

不管在哪所大学里，都会有很多学生社团存在。也有一类社团叫做同好会，这里，我就姑且把他们统一当作学生社团来分析。前面我提到过，学生社团在日本起到了弥补教育体制的片面性和家庭教育缺失的重要作用。现在的孩子们基本都和同龄人一起玩耍，很少有不同年龄层的孩子在一起游戏的现象了。然而，大学社团是由一年级到四年级的不同年级的学生构成的，因此，低年级的学生可以从高年级的前辈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日本的大学社团基本上都是日本性质的集团，并且很多情况下这种程度会表现得非常强烈。这里我所说的日本性质，想表达的是母性原则占优势的这个现象。集团最重要的是成员团结在一起，集团成员的个性有时会被整体所忽视和磨灭。与此同时，母性集团的一个重要特征是“长幼有序”，也就是说先加入集团的人对后来者有着绝对的优势。就这样，集团内部不承认所谓能力的差别，单单按照参加社团的先后顺序来排序。因此，“前辈”在“后辈”面前有着绝对的优势。这个优势只取决于加入社团的先后，即使后辈的年龄较大、能力较强也无法改变这种状况。

这种倾向可以说在体育类社团和文化类社团中都是共通的，但是如果比较起来的话，前者的倾向更为强烈。的确，在社团里可以学到很多本应该在家庭中学到的有关人际关系和日常生活的知识，但是因为社团中的“前辈”拥有绝对的权力，所以有时对于社团成员来说，会有被强迫灌输前辈的扭曲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风险。有很多学生因为自身拥有的极端古老的价值观而苦恼，进而找到了心理咨询师。当咨询师问他们是从哪儿学到这些价值观的时候，很多人回答是在社团里。现代的孩子们都想早日独立，对父母的说教不是反抗就是漠视。但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却在学生社团里找到了一种类似于家长的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类似于亲子关系的状态中。

母性集团的另一大特征是强调全体的一致性，而容易忽略成员个体的生活和个人意志。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哪个对、哪个错，在这两者的平衡中考虑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课题。但是，如果一个集团太过偏重于母性原理的话，个人的存在就难逃被忽视的命运了。

让人苦恼的是，如果集团的所有成员都具有同一倾向，那么有这个倾向的成员就会从伦理角度被看作是“正确”且“出色”的，而违背此倾向的人则会被当作坏人。这个时候，如果集团中的另类分子十分活跃的话，那么就有可能引发集团中对一边倒的价值观的反省，从而进一步引发集团的变革。如果另类分子的力量较弱的话，那么具有不同价值观的人往往会成为集团一体化的牺牲品。

如果将上述问题都考虑在内，并试图将社团营造成一个可以存在斗争的“教育”场所的话，那么允许在社团内存在一定的利益纷争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话剧或音乐的社团里，如果在公演前一天突然来一个“公演终止”，那么社团成员一定会大吵大闹起来，并为了第二天能够顺利公演而在最后达成一致，这种体验想必很多人都有。这就如同在社团中营造了一次死亡与重生的体验一样。

既尊重每个社团成员的个性，又要营造出一种可以理解集团一体化的优秀社团，这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是，作为现代的青年，也该到了改变传统母性集团的伦理的时候了。最近，在体育界，也出现了“悠闲式棒球训练”[27]这种宣传标语，这可以说是一个打破到目前为止的在棒球运动中单纯强调一体化局面的一个新的希望。与此同时，年轻人的兴趣开始从棒球转向足球，也正反映出了这种倾向。从体育运动的特点上来分析，棒球在很多时候都要在细节上严格按照教练的指示去做，而足球则更多地倚重于选手个人的瞬间判断能力。因此，在足球运动中更容易突出表现选手的个性。我觉得，最近在日本出现的足球热潮，可能成为一个改变母性原理占优势的日本体育界的动力。当然关于这点，还需要我们耐心地观察一段时间才好下最终结论。

游戏的指导者

有很多年龄很大的人常常以游戏指导者的身份出现。但是在大学体育社团从事教练工作的人，既有年轻人，又有年长者。或者，在初高中或者某某少年体育俱乐部里，也有青年从事教练的例子。考虑到这些现象，我想在这里简单谈谈游戏指导者的问题。即使不成为教练，就像我之前所讲的那样，社团里前辈经常会指导后辈，在游戏中，青年常常会扮演起指导别人的角色。

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的一位美国朋友来日本的初中观看中学生棒球队的训练。他感慨道：“我们小的时候是因为好玩才开展棒球运动，可是在日本貌似是为了吃苦才打棒球。”他又补充道，“为了吃苦在练习，可是实际上实力却不怎么强。”这个例子并不是说明外国人就没有艰苦的体育训练。任何体育运动，只要想认真去参与，都需要艰苦的训练。然而，日本人吃苦的方式方法，与其他国家相比，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个现象其实是源于日本文化中的修行观念。我们之前已经提到了游戏与宗教的关联性，在日本，很多游戏都被赋予了“道”的观念，因而具有很强的宗教色彩。简单来说，在欧美国家，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音乐艺术，人们参与这些活动的目的都是为了培养一个“拥有这些技能的强大的自我”。因此人们考虑的是，通过什么样的锻炼更有助于培养坚强的自我，并把这种可以培养自我的可能性尽可能地扩大。与此相反，在日本的“道”的理念里，则鼓励参与者放弃自我，并尊崇一种在脱离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获得新的感知的境界。后者可以说更近乎于一种宗教性的修行，而单纯地从体育锻炼的角度来看的话，西方的理念和方法则更具效果。进行了艰苦的修行般的训练，本应该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日本选手，在奥运会赛场上却完全无法展现自己的实力，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两种训练方式的效果差异。日本人的精神力量，在承受痛苦时可以发挥效果，但在充分释放自己实力的方面，却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在这里，我并没有批判日本修行的意思。虽然宗教也是多种多样的，但当把这种修行作为一种宗教行为，抱有明确的目的去做的话，还是很有效果的。但是问题在于，日本的指导者们，在完全没有确切的经验与知识的情况下，将修行的方法不加任何批判地融入到体育训练之中。在体育运动中，正像那位美国朋友所说的，不必经历修行般的痛苦，只要去充分扩大个人所具备的可能性，就可以使训练更加快乐、更加有效果。虽说轻易得到的快乐无法长久，先苦后甜才是深刻体会快乐的方法，但是为了快乐而去吃苦，与为了吃苦而去吃苦是有本质性的区别的。前者的效果怎么看都比后者要好。

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日本的指导者们却无法改变现状，这其实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目前的指导方式对于指导者来说，是维护自己地位的好方法。如果通过西方的方式去训练，那么作为指导者，就必须要竭尽全力去激发弟子的潜能，而训练没有起到效果的话，指导者则要负起相关责任。而在日本，只要不断对弟子说“加油”“不能这么懈怠”这些话就可以了。胜利了就归结于艰苦的训练，失败时只要说上一句“都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就可以万事大吉。也就是说，在日本指导者永远是高高在上，且位子永远是安稳的。

正因为有这样安稳的地位，日本指导者们的工作是非常轻松的。在日本，即使训练失败了，因为运动员们毕竟经历了如此艰苦的训练，所以对外辩解起来也非常容易。然而，最近日本社会开始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反省，如同我们前面所说的，开始出现了“休闲式棒球训练”等现象。在这种倾向的影响下，与之前完全相反，教练可以任选手自由发展，胜利也好、失败也罢，只要选手高兴就好。其实这种做法也是不可取的，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是完全相反的，但是实质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如果真的想提高选手的实力，并让选手享受到快乐的话，单纯的放任自由是不行的。作为指导者，需要让选手做必要的训练，作为选手，也要积极找出适合自己的训练方法。只有将这两者充分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创造出新的天地。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作为指导者可以充分享受指导的乐趣，作为被指导者也可以获得训练的积极性。这样理想的关系，目前在日本开始逐渐被体育界所认可。

4. 游戏的成就

虽说游戏因为是一种玩乐，所以想怎么玩都是可以的，但是我们不能否认，因为游戏的方法不同，游戏者所获得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也是不同的。比如外出旅行，有时候带给我们的仅仅是玩的不值得，或者身心疲惫的感觉。因此，即使是游戏，我们也有必要去思考和研究游戏的方法。

游戏的职业化

如果我们过分纠结于如何游戏，那么这时候，就会非常奇妙地让游戏接近“工作”。当我们去游山玩水时，如果过分思考如何有效率地玩，那么就会让自己的日程排得过满。这样的话，所有同伴就会感到烦躁，并觉得好像是为了劳累才来旅行一样。又或者，如果完全按照旅行社的安排来旅行的话，就会有一种自己只是在配合旅行社的“工作”而已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游戏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非常奇怪的东西。

游戏的职业化，是我们在现代社会里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个课题，因为目前有很多职业正是从游戏中衍生出来的。艺术、演艺、体育等，我们可以随性参与的同时，也出现了很多以此为职业的人。与此同时，这些人还在不断增多。这些职业所带来的收入也成了天文数字。普通的青年无论如何努力也挣不到的钱，这些专业游戏玩家就可以赚得到。有的青年游戏玩家甚至可以只用一年的时间就赚到一般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不仅是报酬问题，这些人的工作因为经常被电视、报纸、杂志等宣传报道而变得家喻户晓，进而成为了时代的英雄。在过去，英雄很多时候是和战争相关的，而在当今社会，以游戏为职业的人则成了英雄。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因为它象征着和平。成为英雄或女英雄的人，或者说被塑造成英雄或女英雄的人，正在担负起青年们的梦想。他们做的事情已经不能称之为游戏，而是成了艰巨的工作。我之前曾经谈到过，现代人中很多人失去了接近神圣领域的道路，因此游戏的世界里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开始呈现出了宗教色彩。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体育运动的英雄们开始抱有近乎于宗教性的狂热崇拜，开始把艺术家中的英雄当作神一样去膜拜。

如果将英雄或者女英雄与膜拜热潮中的人们心中的形象相融合的话，那么英雄与崇拜者们都将会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极端来说，这些英雄们将会以神的形象出现在人们心中。然而，人类说到底也是人类，很多情况下，英雄之路会以悲剧的形式收场。很多英雄因为在人们面前露出了人类的本性而被潮流所抛弃，又或者因为承受不了英雄所应承担的重担而崩溃。由于这些原因，有时难免会出现英雄自杀的悲剧。让我们回想一下《甘露》中真由的事例就可以明白这个问题。从事这些“职业”的人，既要按照周围人期待的印象去生活，又要时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所具有的局限性，可真是不容易啊。

有些人从很小的时候致力于成为担负起青年梦想的英雄或女英雄，并为之而努力。这些人如果获得成功的话，就会过上奢华的生活。然而，和普通上班族从事的工作相比，“职业游戏玩家”的工作成为英雄后一旦遭遇失败，则所受的挫折感将是非常大的。与此同时，这类工作的另一大特征就是，一旦英雄之路受挫，寻找新的出路也是非常困难的。

我到目前为止，接待了很多有着这样挫败体验的人来咨询。让我们以体育运动为例来看，在体育运动中，要想出人头地就需要相当程度的苦练，而这些选手可以说除了体育运动就一无所长。然而，一旦才能被周围的人所认可，在当地成为所谓的地方英雄之后，他们的梦想就会进一步膨胀。最后，其中有的人作为职业选手，却因为自己能力的界限而未能取得成功。这时候，这些失败的人如果想再转业去做别的工作的话，因为自己除了体育运动之外一无所长，所面临的困难将是一般人的好几倍。这时候，选手们就会出现自暴自弃的行为，患上抑郁症，甚至走向自杀之路。

在体育运动中，前辈与后辈的关系非常之坚固。因为在体育界，所有人都面临着因年龄关系而退役的结局，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悲剧性结局，体育界人士结成了非常紧密的组织，并对退役运动员进行事后关怀（正是因为如此，在日本体育界出现了非常极端的日本式集团，造成很多人被集团内部的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艺术与演艺领域的人际关系，则没有体育界那么紧密，与体育界相比，企业界的联系也比较稀松，因此这样因挫败而产生的悲剧更加严重。在青年期崭露头角的那些青年，往往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考虑到才能所带来荣誉的光芒之时，也要注意到光芒背后的阴影，并在此基础上认真决定自己的前途。将游戏单纯作为游戏，用一生去享受它的话，可能比将它作为职业更能触及游戏的本质吧。

自我表现的舞台

凯洛依斯也曾经说过，游戏是一个自由度极高的活动。但是当游戏成为“职业”时，可能已经不能如此一概而论了。在我们自己随性而游戏时，可谓相当的自由，但是当我们作为一个自然人，特别是作为现代社会中的成员时，每一个行为都在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在我们上下班的时候，虽说是服装自由，但是实际上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很多条条框框存在的。在我们日常说话中，也不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的。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这些事情，因此平时可能并没有特别在意，但是一旦对此产生厌倦，则这种厌倦之情止都止不住。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有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的感觉，而此时能带给我们解放与放松感觉的就是游戏。

游戏有的时候对人类来说有着更深层次的意义。这点到了我们心理治疗师手中，就转变成了偶尔会对小孩子实施的游戏疗法。所谓的游戏疗法，并不是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治疗者决定时间和场地，在尽可能尊重作为治疗对象的孩子的自主性的情况下，让孩子自由地玩耍。这样的话，小孩子会在游戏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攻击性、愤怒与悲伤等各种感情，从而让自己的心理疾病不治而愈。在本书中，我们并没有太多篇幅去论述小孩子的问题，因此这个话题就姑且一带而过。但是我想说的是，小孩子通过游戏可以加深自我表现能力，从而运用自身的力量使心理疾病不治而愈，这是一个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事实。

深度的自我表现可以起到治疗心理疾病的作用，这点在成年人的身上同样适用。这个道理的一个极端洗练的表达方式就是艺术作品。艺术可以让很多人的心理疾病得到治愈。在体育运动中，很好的自我表现方式同样可以起到治愈心理疾病的作用。有时候，像柏青哥一样的东西，也会在某些人的身上起到相同的治愈效果。

这样的自我表现方式，有时候不必自己亲身去做，光是看他人去做也可以达到心理疾病的治愈效果。来我这里咨询的一些人，就讲述了通过观看某些知名体育运动员的比赛而治愈了自己心理疾病的例子。近乎于完美的人类的表现，当然，这里很难用言语去具体描述，可以带给人们很多启迪，并治愈人们的心理疾病。听到这些话，我觉得比起我们这些心理治疗师，那些有名的体育运动员实际上治疗好了更多的心理疾病患者也说不定呢。

不仅仅是有名的体育运动员的出色表演，他们的挫败体验与对应失败的方式也同样可以治愈一些人。不管是怎样伟大的选手，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失败，这种失败或许只能算是命运所开的一个玩笑。在这样的时候，这些选手正面接受失败，因失败而淡然退出赛场的身影，可以传递给心灵受伤的人很多信息，起到心理治疗的效果。即使是失败，这些选手也在失败中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成就感，而这种成就感，也传递给了观众。在人类一生中，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衡量工作的成就。胜者王侯败者寇的评价方式，可能只是层次最低的一种吧。

艺术与体育等浓缩了游戏精华的表现方式，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游戏而言，比如放松的散步、旅行、与朋友喝酒聊天等，都具有相当的治疗心理疾病的效力。因为游戏具有的高度自由度，可以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非日常生活的世界。平时经常散步的小道的墙根突然冒出一朵小花，我们都会有忍不住停下来观赏的感觉。我们会感受到，平日被日常生活所埋没的小花，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生命力才绽放于我们面前的。

将日常生活的琐事里蕴含的非日常性加以提取和总结并表现出来，就变成了自我表现。其实并不需要去刻意表达自己的感情或思想，通过意识层次的变化，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促进自己与他人的融合。日本人最擅长将这种游戏的精神通过艺术的形式表达出来。俳句等可谓是这个领域的杰作。话虽如说，但是也没有必要勉强去写什么俳句。我们所讲的俳句的精神，其实就隐藏在看似无聊的游戏之后，我们需要做的，是认可它所具备的心理治愈的能力。

我们总是说游戏是自由的，可是游戏也有自己的规则，这又是为什么呢？所有的体育运动都有自己的规则。艺术说自由可谓是相当的自由，但联句[28]等文学创作形式却都有着相当严格的规则。这是由于“人类无法承受无限制的自由，没有规则的‘自由’无法带给人切实的感受”这个悖论造成的。游戏本身的性格与自由的悖论如果能很好地相互作用，就会产生规则，这也正是游戏有意思的地方。近乎于无限制自由的松散的游戏，是没什么心理治愈效果的。

游戏精神

游戏有时会被我们单纯地当作游戏去对待，有时候又会像我们之前提到的，带有一定的工作的色彩，有时候游戏也会被当成通向神圣空间的通路。过去有一个词叫作游击队，游击队往往在战争处于胶着状态时出现，实现有效的战术意图。游击队的一大特征是不拘泥于整体的战略布局，自由地出现在需要的地方，起到重要的作用。从这个角度来看，游戏也可以作为人生的游击队来使用。

一般来讲，上班的时间是确定的。即使我们想打网球，在上班时间内也无法去做，只能在下班以后或者周末去进行。外出旅行当然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想用一周的时间去旅行的话，那么很早之前就要进行工作的调整。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会出现“很想去旅行，但是没有时间”的情况。又或者为了一周的旅行，在一个月内都要做比其他人多得多的工作。现代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按照计划来进行。受此影响，游戏也被纳入了管理体制，变得无趣起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可以在对待礼仪和工作方面，都怀有一定的游戏精神。原本“游戏精神”一词一般来讲是一个价值比较低的词汇。但是，如果我们可以承认本来被贬低的“游戏”一词的价值的话，那么“游戏精神”一次的价值也会随之而提高。

过去在大学里，学生运动非常激烈，老师们常常处于非常不利的立场上。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学生运动最激烈的时候，我还没有在京都大学任教。我从稍微往后一点的1972年开始在京都大学任教，即使是那时候，学校里还存在着相当程度的残留问题。被学生称作“团交”的师生间的谈判还在继续着。我在学校里逐渐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是，长时间内，我在从事相关工作时其实也是抱着相当的“游戏精神”的。

通过我的观察发现，在学生里既有将学生运动作为“工作”来从事的人，也有当作“游戏”来从事的人。这些人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态度的人所属的集团也不一样。我对待抱着游戏心态的人的集团，通常也以游戏程度的心态去对待，不然如果我过分认真的话，那么缺乏认真态度的学生们就会有挫败感。其次，对待抱有工作态度的学生集团，我也很认真地与他们交往，但是令人感到难过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时间搭理我。换句话说，因为没有“游戏”的心态，我的贸然介入让他们感到很苦恼。我在享受“团交”的乐趣的同时，也解决了很多相关问题。

我在学校内，可能已经被当作了解决“团交”问题的高手。我在喝酒时曾经说过：“解决团交问题的终极理念就是怀有游戏精神去面对。”听到相关传闻的某专业的教授，决定按照我的方式去尝试，结果却非常可悲。游戏集团的学生抱怨这位教授有时过于严肃，而工作集团的学生则严厉指出这位教授有时过于儿戏。这位教授最后感叹道：“我还是做不来游戏精神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啊。”

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个传闻，我估计最多也是真假参半。但是，这些话中重要的一点是，这位教授将游戏精神误解为是“半途而废”的东西并因此遭到了失败。游戏精神这件事其实不全力以赴去做也是不行的。与此同时，这件事其实是很有难度的，要想做好它，需要相当努力的修炼才行。

仔细想一想的话就会发现，游戏精神的效果如果不经过相当时间的积累是发挥不出来的，因此可能并不适合在讨论青年期问题时拿出来说。青春，还是要做到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工作的时候就全力以赴工作，一开始就追求所谓的游戏精神可能还是不行的。

也许，关于这个章节里我写的游戏精神，读者还是不要当真为好。

第五章 青春的别离

无论我们觉得春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它都不可能永远地持续下去。夏天总是会到来的，青春也终究会离人们远去。这时随之而来的将是离别时的悲伤与痛苦。然而，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在因离别而获得的新的东西上的时候，也会感到一种喜悦之情。不经历离别就无法长大成人，但是，如何对待离别却又因人而异。

很多人都是在某个团体中体验到青春的。或者说，青春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和朋友一起体验的东西。然而，在某些时候，青春的终结也意味着将不得不和这些朋友告别。当然有时候，虽然在表面上，还是能和这些朋友一起生活，但是人们会在内心深处品尝到非常强烈的离别所带来的悲伤与痛苦。也有的时候，会出现朋友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的情况。有的人，正因为承受不了这种离别所带来的痛苦，而永远无法长大成人。

就像我们之前所讲的，在现代社会里，没有成人仪式这种可以让孩子一举成为大人的方法了。因此，我们实际上不能说青春一去不复返这样的话。现代是一个所有东西都变得没有边界的时代。我们既不能说体验了一次或两次离别就可以长大成人，也不能说长大成人后就与青春无缘了。如果我们不充分了解这其中的微妙关系的话，只有一次的人生就会变得单调、变得没有明确的方向。在本书的最后一章里，我就想针对青春的离别方式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观点展开论述。

1. 毕业

在学校里有一种仪式叫作毕业典礼。即使是在与日本相比“仪式”很少的国外，毕业典礼在很多时候也会被举办得非常隆重。毕业典礼在美国被叫作“commencement”，众所周知这个词是“开始”的意思。这是因为在美国，上大学是一件相对比较容易的事情，而毕业典礼就被当成了一种成人仪式。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种制度下的毕业典礼，与过去孩子们曾经体验的成人仪式那种实质上的变革并没有什么联系，因此真正的毕业，还需要每个人自己去体验。这正是现代社会里的难题和有趣的地方。

家庭

青年首先要学会离开家庭。离开养育自己、保护自己的家庭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也是青年的自立意志高涨时，不管是非黑白也想去做的一件事。在动物界，离开父母和离开孩子的事情被非常好地执行着，这点想必很多人都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直非常乐于与孩子亲昵的动物父母们，当自己的孩子到达一定年龄后就突然改变态度，孩子只要一跑过来，不是撞跑他就是上去撕咬他。孩子们在感到震惊与恐惧的同时，也渐渐学会了离开父母生存。这样的事情在自然界已经被程序化了，真的非常精彩。

与动物界相比，人类虽然热衷于对自然界施加影响并试图支配大自然，但是对于自己内在的自然环境的破坏则是相当的严重。因此，离开父母和离开子女这件事，人类往往无法做出很好的处理。关于这点，很多人都做出过相关论述，想必诸位读者也有所了解了。

然而，现代社会里的一个重大问题，或许应该是很多青年并不具备刻意被称之为“家”的离别对象。只有在家庭中体会到了必要的融合感，才可以去体验离开家这个平台时的离别之情。然而，当这种融合感的体验并不充分时，对于青年来说，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们所做的只是离开现在住的所谓的家，去寻找本来应该体验到融合感的真正的家庭而已。无家可归是现代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有的孩子虽然父母双全、家境殷实，但在心理上却是一个“流浪汉”。

心理上的无家可归者对于“家庭”的渴求是极为强烈的。随着这个梦想的膨胀，他们已经难以在普通的人际关系中得到满足。刚和某人亲近起来，他们马上就会让这种关系恶化。这是因为他们的诉求太多以至于对方无法承受，又或者他们一旦捕捉到对方的心理动向，就会感到对方在欺骗自己（并不是说他们太过敏锐，而是他们的判断基准过于严格），而主动与对方断交。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做出相当程度上的破坏性行为来。

心理上的无家可归者如果不从内心角度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的话，最后就会加入强调强烈的融合感的集团，如流氓团伙、涂料稀释剂吸入集团、某些宗教团体等。如果未能加入这些集团的话，他们则会陷入反复的自杀未遂、药物依赖，或者极端的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

如果讨论无家可归问题的话，又将占去很大的篇幅，因此我想就此打住。在这里我只想提一句，其实任何人都有成为内在的流浪汉的时候。成长在良好的家庭的人，在自立意识的驱使下，也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然而，这种人不会误入刚才所说的那些高风险的歧途中去，他们会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选择一条可以自立的道路。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去思考一下“家庭语言”这个问题。家庭中也有只在家庭成员中才通用的共同语言。比如，某个家庭成员突然说：“那个时候的那个东西可真称得上是杰作啊！”这时候，其他所有家庭成员都会明白他想说的是哪个时候，所谓的杰作又是指的那个时候的哪个东西。与此同时，家庭成员所说的“杰作”对于家庭所有人来讲，其代表的意义都是相同的。但是非家庭成员口中的“杰作”，可能其意义就不一样了。对于小孩子来讲，他们觉得“家庭语言”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因此会在家庭之外遇到“语言不通”的时候。当这个时候，小孩子就会明白，必须要牢记“外”这个概念的意义。

青年们有的时候会对家庭语言抱有强烈的厌恶感，并试图将外来语导入家庭生活中。他们很想大声宣布：“我不是依赖于家庭用语而活着的。”当这种情绪走向极端的时候，就会出现不和家里人讲话，或者索性搬出去不回家了的局面。

离开家庭之后，根据青年自立状况的不同，有时也会发生重新与家庭接触的情况。然而，与之前作为“被家庭的融合感包围着的”家庭成员不同，在这种接触过程中，青年是以一个自立的人的身份出现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欧美人与日本人相比，其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显得更加亲密和深入。这是因为欧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冲出“围栏”获得自由的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交流。也可以说，这是从家庭中“毕业”的毕业生校友会般的关系。在日本则相反，毕业校友之间的关系常常被炫耀为“家庭”式的关系。但是，在这些关系中，作为成员个人拥有着怎样的自立程度，才是我们最应该去关心的事情。

奎尔普的军团

大江健三郎的《奎尔普军团》就是一部描写一位身处青年期初期的青年，是如何从家庭关系中“毕业”，并借此向世人展示这里的深刻意义的作品。在这里，我们没有足够的篇幅去介绍这部作品的梗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读一下这本书。我在这里只是想围绕“毕业”这个问题来谈谈我的想法。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奥君的高中生，他离开家庭想去呼吸外面世界的空气。当他重新回到家里时，终于完成了“毕业”任务。但是，小说中对这个故事主线进行了重叠结构的加工。首先是奎尔普。在小说里，奥君为了学习英语，在忠叔叔那里读到了狄更斯的小说《老古玩店》[29]。在书中，奎尔普这个人物起到了重要的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在介绍这个人物时，作者大量引用了狄更斯的描写。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他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安分，显得阴险毒辣且狡猾。他的嘴边和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粗而硬的胡子，凸显出尖酸与刻薄。他的脸色也绝不是那种清洁且健康的样子。然而，最能表现出他的怪诞的容貌的，还是他那极其夸张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个奎尔普想要威逼霸占少女小耐儿。小耐儿是一位14岁的少女，她在书中被描绘成了一位“非常非常可爱的人”。

在书中，奥君的很多体验，与《老古玩店》中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重合。不仅如此，少女小耐儿也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中的一名叫娜丽的女性角色重合在了一起。随着小说故事的发展，连《圣经·旧约》中的亚伯拉罕[30]与儿子以撒的故事也出现了。与此同时，作为整个故事中的一个小插曲，奥君参加了越野识途比赛，因为在动物园关猛兽的栅栏地下挖洞，而差一点成为猛兽的牺牲品。小说中的所有情节，都以重叠的方式相互关联着。

作者在这里想表达的是，一个青年是如何背负起历史的。一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历史和文化，即使只做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也会与历史和文化建立起联系。有时候，我们觉得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可是解决起来却要花很多工夫，其原因正是在此。与此同时，有时候我们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周围人的帮助来解决其原因也正在于此。

忠叔叔虽然是暴力犯罪科的刑警，但也是一位能够阅读狄更斯小说的人。忠叔叔在偶然间保护了一位名叫百惠的马戏团的女性团员。百惠和丈夫孩子因为被追债而被迫躲进了东京周围的大山里居住。作为办案用的参考，叔叔那里收到了一份越野识途比赛的地图。正因为如此，奥君也在叔叔的邀请下，参与了营救百惠的工作。因为这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所以他们连奥君的父母也没有告诉。对叔叔把自己“当成大人”的行为，奥君非常高兴且异常兴奋。

当青年离开家庭时，生命中就会出现忠叔叔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将代替父亲的角色，帮助青年独立于家庭。有时候，青年也会在这种人物身上感受到诱惑。对于家长来说，这样的人既是帮助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恩人，又是将自己的孩子引诱到危险之中，破坏家族的融合性的令人头疼的角色。

奥君人生中重要的时刻正在到来。关于这点，奥君“曾几度做过同样的梦”。我们就来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在梦中，百惠走在马戏团帐篷里纵横交错的钢丝上，她变得如同“山口百惠”[31]一样美丽。她上半身穿着马戏团的T恤衫，“下半身却变成了裸露着的丘比娃娃雕像”！当百惠走到钢丝的正中央时，从另一侧流氓们追了上来。这时候，奥君穿着薄薄的越野识途比赛用的制服，跨上纵横交错的钢丝，前来营救百惠。然而，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跳过绳，却一次也没有练过走钢丝。这就是奥君的梦。

这是一个很好地具备了青年期梦的特征的梦。为了从流氓手中营救美女百惠，奥君不得不开始了人生的“走钢丝”。然而，“为什么钢丝上的百惠的下半身变成了丘比娃娃的雕像样子呢”？关于这点，在书中奥君用晦涩难懂的语言自己解释道：“也许这是到了我这个年龄的人身体中性冲动意识的一个表现吧。”可是，这里出现的为什么不是单纯的裸体，而是丘比娃娃雕像的形象呢？这与丘比娃娃非常有趣的诞生过程有关。丘比娃娃是丘比特的变形，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爱神。爱神原本不具备人类的姿态，是人类无法把握与理解的一种存在，古代的人充分认识到了爱神所具备的恐怖的力量。但这儿之后，人类逐渐变得傲慢，开始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控制一切。从这时开始，爱神就逐渐具有了人类的形象，到了最后，就沦落为可以以裸体形象出现在一般健全的家庭中的丘比娃娃。

奥君不得不去营救百惠、小耐儿、娜丽这样的清纯柔弱的少女，在这里，我们无可避免地要去探讨性的问题。然而“性”虽说就一个字，可是它却涉及了从丘比娃娃到爱神的相当广泛的领域。因此，我们有必要认识到，这不是一个用单一主线就可以阐述的问题。在这里，奥君回想起他虽然会跳绳，但是从来没有练习过“走钢丝”这件事。这说明了，脱离了家庭保护的青年们，需要做好将要遭遇到之前从没想象过的问题的心理准备。

对了，在追逐百惠的流氓们又是些什么人呢？这正是作者指出的“奎尔普军团”。流氓们以集团的形式在抓捕百惠，奥君能否与这样的军团作战呢？然而，令人感到奇妙的是，在读狄更斯的作品时，奥君竟然将自己的感情注入了书中奎尔普这个人物之中。奎尔普只是一个人，怎么又会成军团了呢？

迟到的人

梦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梦里出现的人物都可以看作是梦中“自己”的化身。不管是百惠（下半身是丘比娃娃）还是流氓，当然还包括梦中的奥君自己，其实都可以算作是奥君自己的一部分。奥君想要去帮助百惠，然而被“奎尔普军团”吓得发抖的清纯柔弱的百惠（其形象与小耐儿和娜丽重合在了一起）其实也算是奥君的化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百惠在奥君心中永远是小孩子的那部分感受，而奎尔普则代表了“成年人”，代表了大人的形象（特别是在百惠，或者说在小耐儿的眼中）。这样想的话，我们就会了解“军团”的意义了。大人们集结成军团，试图将小孩子们变为大人。

通过这点我们可以发现，人类长大成人的过程，就如同奎尔普侵犯小耐儿一样，是一个从清纯的世界通向污秽的世界的过程。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将奎尔普军团理解为一支来自成年人社会的军团。有人会觉得，怎么会这么荒唐呢？成为大人的过程，应该是与奎尔普军团作战，并将百惠纳为自己伴侣的过程。如果是这样的话，奥君一个人真的可以对抗流氓团伙吗？一个连“走钢丝”都没有练习过的人，真的可以在钢丝上与一个团体作战吗？真到了这个时候，恐怕青年早就命丧黄泉了。

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在这里不能再继续讲述《奎尔普军团》的故事内容了。简单说一句，奥君在营救百惠的过程中，卷入了与过激派的战斗中，虽然没有丧命，但是因为在离开家的过程中体验到了如此恐怖的事情，所以最后又回到了家中。之后，奥君因为肾脏也出现了问题而病得卧床不起。实在抱歉，我在这里没办法详细叙述书中的情节，但是从书中很多伏笔中都可以推测出，奥君实际上心中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奎尔普军团”中的一员，并因此而感到了恐惧。

在发着高烧的时候，奥君体验到了这样一种感受。在高烧中，奥君双掌做合十状，指尖却向外张开60度，并频繁地左右摆动。他说道：“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快艇，同时又是乘坐这个快艇的人。我拼命地掌着舵，在乘风破浪地疾行。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造成大事故。航行在暗礁错综林立且难辨方向的水路上，我不知道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炼狱，好像已经来到了这个分歧点。在梦里，我有着这样的体会。”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梦。以前一直乘坐在家庭这只大船上生活的奥君，自己却变为一只小船，在人生的怒涛中乘风破浪，与风浪做着艰苦的斗争。的确，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造成大事故”。经历了恐怖体验的奥君，在心灵受到创伤后重新回归家庭，想必他是可以得到治愈的。但是，并不是像过去一样，由父亲或母亲来治愈他的心灵。因为奥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

心灵的治愈经常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奥君的哥哥虽然在养护学校上学，但其实非常擅长作曲。当他们家帮哥哥自费出版这些曲子时，想为其中一首钢琴曲填词。然而哥哥却说：“我不擅长诗词歌赋。”他们想为一首名叫《毕业》的曲子填词，并借此让哥哥回想起从养护学校毕业时的心情，为此他们举行了家庭会议。

奥君兴致极其高涨，他说道：“只要将目前讨论的东西做一个总结不就行了。”并开始埋头于这项工作。当他不知不觉工作到夜里两点时，不禁感慨道：“自从生病之后，不考虑那件事而长时间埋头于一项工作，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都震惊了。”最后，奥君完成了诗歌创作这项任务。

“配合着哥哥作的曲子，将我作的歌词唱给家人们听，果然还是感觉不太自然。即使如此，当哥哥用准确的音程小声哼唱这首歌曲时，他清澈凛冽的心情中流露出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在苦涩的梦境里，我感到自己虽然躲过了地狱之劫但仍然想要前去炼狱。我双掌合十成拳头状拼命摇动……我想变成一个新的人，我想改变自己现在的性格。我觉得，我重新选定的方向，与这首歌在情感上联系了起来。”

当奥君一个人的时候，他自己哼唱起《毕业》这首歌来。“我觉得我所做的，就是把‘通过钢琴的音符将全部感情都表现出来的哥哥的音乐’，用语言描述出来而已。为了将哥哥的音乐用语言描述出来，我反复将曲子听了很多遍，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哥哥的音乐也治愈了我。”

“哥哥的音乐治愈了我”，这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情节。就在第二天奥君走出了家门，医院也对他说，今后没有必要担心肾脏的问题了。奥君虽然曾经说过自己不想上大学，想一个人学习，但是这时候却表明了想考取大学的意志，这让他的父母非常高兴。到了这个时候，奥君已经没有必要和父母产生冲突了，这时的奥君才可以说真正能够从高中“毕业”了。

与父母产生矛盾，背着父母前往危险的地方，在遇到了生命危险之后，奥君又回到了家庭中。然而，不是作为一个被家庭保护的小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具有自己的判断力的青年回到了家里。当然，在现代社会里，小孩子不可能通过一次成人仪式就变为大人，对于奥君来说，他可能还将面临下一次成人仪式。然而我们不能忘记，担任了这次成人仪式的司仪这一重要角色的，是动作比别的人“慢了一拍”的哥哥。奥君被哥哥所作的《毕业》一曲所治愈，也许这件事反映出了奥君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们，只想着超越别人、一心向前进的这一现代社会的潮流。

原本成人仪式这种东西是应该在绝对权威者的名义下进行的。因此，我们也可以将奥君的哥哥的形象看作是一个“迟到的神”。为了治疗现代青年心中的伤痕，是需要这样的迟到的神出现的。这点，我们需要时刻铭记在心中。

2. 永远的少年

奥君通过对自己内心深处伤痕的治愈，体验到了“毕业”这一过程。然而，也有一类“没有受过伤”的人，他们迈着跳跃的步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干着外表光鲜的事情。他们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仔细看过去，却又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在认真工作。他们会在某项工作的中途突然放手，而接替他们的人则会非常辛苦，有时还会伴随着伤痛。而他们本人对此则毫不在乎，并马上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新点子上。其实，这类人原本并不限于青年，在老年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对于这类人，有一个形容他们的词叫作“万年青年”，这个词既褒义又贬义，总的来说前者的意义更加强烈一些。

越境的不安

在荣格派心理分析家们所重视的心理原型中，有一类被称作“永远的少年（puer aeternus）”。这可能是因为有很多这样的人来做心理咨询，分析家们从中得到了启迪，才创造出了这个名词吧。这个名词所反映出的一个特点就如同刚才我们所介绍的一样。但是，在荣格派分析家的记述中，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并不是一类人，而是人类心中的一个“心理原型”，这点非常值得玩味。也就是说，在所有人心中都有这种“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存在。只是，每个人与它的关系都不尽相同，这点才是问题所在。

在思考原型与人生的关系时，我通常喜欢用交响乐来举例。种类繁多的乐器就好比是这些心理原型，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原型占据优势，这就像在不同的乐章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乐器也不同一样。当其他原型占据主导地位时，剩余的原型有的处在完全不工作或只是在一旁观看的状态下，有的则起到类似于伴奏的作用。然而，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在心中占据比较强势地位的人，就好像是试图为来听交响乐的听众演奏独奏的乐师一样。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这么认为作为心理原型的“永远的少年”，虽然存在于每个人心中但是当它占据优势，进而占据整个人的心灵时就产生了问题。

在北欧神话中，有一个关于巴德尔的故事。巴德尔重病缠身，他的母亲十分担心他，因此与万物订下不许伤害自己儿子的约定。然而，这项约定却没有传令给十分弱小的槲寄生[32]。众神因为生活的无聊，想出了一项有意思的游戏。他们让巴德尔站在面前，众神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投向巴德尔，即使这些东西能碰到巴德尔，他也不会受伤。

看到众神玩得十分尽兴的火神洛基从巴德尔母亲那里知道了槲寄生的事情。洛基偷偷地用槲寄生做了一杆标枪，并交给了因为双目失明而没有被邀请参加游戏，进而孤独地站立于场外的众神之一的霍特。洛基告诉霍特应该和大家一起高兴地做游戏，并让霍特握住标枪，指引他向巴德尔的方向投掷过去。巴德尔瞬间就被标枪杀死了，一直沉浸在游戏乐趣之中的众神也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在北欧神话中这个故事还有后续，这里我们就省略不谈了。让我们先针对前面这个情节来探讨一下。完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巴德尔神的形象很好地符合了永远的少年的定义。与此同时，母亲为了守护他而不得不做出的努力，也是我们应该关注的焦点。永远不会受伤的人是永远不会长大的。这个时候，想尽办法想让巴德尔受伤的人是洛基。洛基可以说就是北欧神话中的另类分子，他为旧制度的破坏与新制度的建设在不断努力着，可是在巴德尔这件事上，却造成了悲剧的结果。

巴德尔的故事，揭示了永远的少年变成大人的困难性。一不小心想要变成大人，结果却命丧黄泉。与永远的少年这一心理原型融合起来的大人们，当然也会对长大成人这件事抱有强烈的恐惧。这样的人往往是非常有才能，且能够经常想出好点子的人。如果将这些点子付诸实施的话将会有很不错的结局。他们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总是会在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溜之大吉，或者被其他东西所吸引，转而做其他的事情去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以总结为是对跨越一种边境时会感到强烈的不安。在没有越境的范围内，这些青年不断变换自己的注意点，给人一种工作极其有成绩的感觉，可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做。当要跨越这种边境时，则无论如何也会受伤。就像在巴德尔的故事中需要洛基这样的角色出现一样，这种过程会在某种意义上与罪恶产生关联。也许有人会觉得，只要和简单的恶势力结盟，就可以成为大人。因此，永远的少年常常与大人擦肩而过，不但没有跨越成人的边境，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对于创造性的工作来说是极为必要的。它上升的势头也是极其猛烈的。但是，如果任何时候都和这一原型融合在一起的话，是无法创作出真正的作品的。只有让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不断工作，同时又要注意不被它所同化，在这样困难的状态下，才可以真正做好创造性的工作。

永远的少女

与永远的少年一样，还有一种心理原型可以称作永远的少女。被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所同化的女性，将作为“永远的少女”而拒绝成为大人。她们会通过少女的双眼看透大人世界的种种把戏及“肮脏”的工作，并对此产生强烈的厌恶感。有时候，她们甚至会做出揭露大人世界肮脏面的近乎于残忍的事情来。而对于她们本人来说，这些事情不能算是残忍，只是将事实讲了出来而已。

前文中我们提到的小说《TUGUMI》中的主人公，可能也是一个背后有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在作怪的女性。她因为重病缠身而被父母极端庇护的样子，也会让人联想起巴德尔。在小说的结尾，作者暗示出TUGUMI通过体验死亡，摆脱了永远的少女这一心理原型的支配。

与永远的少年相比，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与身体的关系更加紧密。这是因为与男性相比，女性与身体的关联性更加强烈。作为永远的少女，她们无法忍受自己身体变得与被称作妻子或母亲的女性一样。因此，青春期厌食症这种病与永远的少女原型有着很深的联系。她们因为被“拒绝身体成长的强大力量”所支配，因此变得无法摄取食物。又或者，在他人看来仅仅是瘦弱的身体，在她们自己的眼中却是“美丽的”。而普通的体型在她们看来则显得非常“丑陋”。

少女般的脾气与清纯，再加上外在的美貌（永远的少女原型强大的人往往是美女），这让很多男人为她们着迷，并聚集在她们的周围。但当异性与她们的距离过近时，她们就会突然跑开，只留下一串少女般的笑声。她们通过明朗的笑声来展示自己的魅力，并善于通过笑容与异性保持距离。

在永远的少女原型的驱动下，当少女们在没有死亡威胁的情况下年龄逐渐增长之时，这些女性往往不能和自己的追随者或者是进入自己生活的男性建立起一对一的关系。男性们非常乐于单方面地追捧侍奉这些女性，但是却无法与她们发生更进一步的关系。这个时候，这些女性就会渐渐具有双性的特点，并在性格上融入进永远的少年的要素，从而变得更加有魅力。

在永远的少女原型支配下的女性，有时即使和很多男性发生过性关系，也可以过着如同巴德尔一样“不受伤害”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不会对与男性发生性关系这件事感到抗拒，也不会因此而受伤，所以无论与多少男性发生关系，她们都会保持着少女般美丽的外表。

被这样的女性所吸引的男性，往往都是比较柔弱的。他们与这样的女性发生关系后，会觉得这样的女性与自己的关系是最特别的，因而想更加进一步地去接近她们。而当她们的兴趣转移到别人身上时，这些柔弱的男性就会受到深深的伤害。如果我们将伤害看作是能让青年一跃成为大人的弹簧的话，那么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是错误的。永远的少女型的女性，有时会在不知不觉中扮演起为男性举行成人仪式的巫女的角色。

很多时候人们会感觉到，当原型的力量变得过于强大时，人类的力量会无法阻止它们。然而，某种原型的力量不会一直强大下去，到了某个特定时期，原型的力量会自然而然地变弱。在永远的少女原型的支配下，与很多男性发生关系的女性，随着原型力量的削弱，就会变得和“普通”的女性一样，过上普通女性的生活。与此同时，她们会在过上一般意义上的幸福生活时，突如其来地对过去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强烈的罪恶感。当接触到这样的例子时，我觉得之前关于她们没有“受过伤”的表达是不准确的，也许我们更应该说，她们所受的伤极为深刻，以至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在强烈的罪恶感的侵袭下，在旁人眼中幸福的人会出现严重的抑郁症，或是做出试图破坏这种幸福生活的举动，乃至于自杀。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当永远的少女原型的力量减弱，并回归于普通生活时，他们与我之间的医患关系也即将结束。在分别时我会对她们说道：“如果突然感到抑郁的时候，突然想要去死的时候，请务必联系我。”有的人真的回来找我并对我说：“我想死的时候，突然想起老师对我说过的话。”这个时候，我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投入到治疗她们受伤的心灵的工作中去。

3. 背叛

我们之前谈到了，受到伤害以及因伤害别人而产生的自责，可以促使青年长大成人。在受伤与被伤害的过程中蕴含着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背叛”。是不是有很多人觉得，在众多罪恶之中，最不想去碰的就是背叛呢？对于大多数罪恶，人们会意外地同情心泛滥，但唯独对背叛抱有着“绝对无法饶恕”的态度。这是一项没有辩解余地的行为。

当我们去阅读从古至今那些伟人或天才的传记时，往往会被他们那些意想不到的“背叛行为”所震惊，从而觉得“这样的人也会干这种事！”在传记作家之中，经常有人因为对传记主人公抱有很深的感情，试图在书中强调这样的行为算不上是背叛，又或者说主人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等。但对于读者来说，怎么看都会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不都是背叛嘛！”当我们接触到这种例子时，就会慢慢开始去思考背叛这个东西对于人生来讲的意义。对于青春来说，背叛也是一个重要的课题。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个话题，在这里，我想以今江祥智的作品《牧歌》为例来谈谈我的看法。

伙伴

书中的主人公洋作为休产假老师的替补，临时成了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一开始，他发现坐在教室最前排的男生总是在认真地削着铅笔，削好后又将铅笔芯折断，并重复着这一过程。通过查看座席表，他知道这个男生名叫根元。要是普通老师的话，肯定会马上上去告诫或者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洋认为根元的行为太过偏离常识，从而选择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洋是一位单身的青年老师。我也曾在大学毕业后，马上进了一家同时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校任教。青年教师这个职业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存在，在学生面前，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但是在校长和年级主任的眼中却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自己作为教师团队的一员要去面对学生，有时却又作为青年的一员想要去与成年人教师集团对抗，实际上我真的就这么做过。关于这点，学生们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因此很多时候“青年教师”会变成学生手中的棋子。

洋不同于其他的成年教师，他没有把根元看作是“客人”，而是首先对根元进行了家庭访问。第一次去的时候根元的父母都不在家，第二次事先约定好时间而见到了根元的父母。因为老师很少来家访，所以根元的父母显得非常高兴，不断地劝洋喝啤酒并告诉洋根元的哥哥其实成绩特别好，但是“因为不是日本人”所以找不到工作从而自杀了。根元看到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以无用功而告终，进而开始在学校里做削好铅笔又折断掉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其他老师对此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也是因为看到了根元的绘画才能，洋与根元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起来。根元非常喜欢洋，喜欢到连洋在哪家餐厅吃饭、喝什么饮料都想跟过去看看。不仅仅是根元，其他学生也非常喜欢洋，并为洋起了“小洋”这样亲昵的名字。一名学生被母亲问到谁是小洋时，这位学生答道：“是我朋友。”听到这个回答的人会产生一种“原来是朋友呀”的感觉，觉得洋和他的学生们变成了同年级的学生，连洋走起路来都充满了中学生般的活力。

洋的伙伴是中学生，而不是教师集团。洋可能也拥有之前我们提到过的“永远的少年”的要素，在人们的煽动下，他也会去参加游泳和田径等比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总之给人一种外在的“非常活跃”的感觉。总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人们震惊”的事情来。彻头彻尾的“成年人”教导主任，总是将洋看作是眼中钉，而作为他的伙伴的中学生，在非常好地照顾到了洋的心情。这里，作者非常好地描绘出了作为一个永远的少年的洋的形象。

那么，洋又是为什么会和根元很快亲近起来呢？这可能和洋所具有的正义感和性格中的某种因素有关。然而，从一般意义上来看，永远的少年往往会对弱者和受伤者给予同情。而成年人往往不会有这样的同情心，因为成年人都在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我们讲过，永远的少年是不会受伤的。然而，我们也分析过，也有可能是他们受伤的地方太深，以至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就造成了虽然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伤，但是却无法放下别的受伤的人不管。或者说，当他们看到弱小的人时，虽然并不能从中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但是却“无法置身事外”。在这样的时候，如果永远的少年本身无法改变的话，虽然他们会对别人产生一时的同情，但是当新的同情对象出现时，他们就会马上转移自己的情感。但是，当我们读到小说后面的情节时，就会发现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洋的伙伴中，出现了一位另类却非常重要的人物，她就是转校来的女生安芸伊代。伊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洋和其他老师，当然还有学生们，都以为她是哪位学生的姐姐或母亲。伊代的父亲是一名飞行员，在美国有了情人，因此给家庭带来了很多痛苦。也正因为如此，伊代变成了一个非常像成年人的中学生。洋渐渐爱上了伊代。洋虽说是一个永远的少年，但是也无法和普通的中学生谈一场危险的恋爱。然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又过于成熟了。就在这时，伊代刚好具有这两者中间的魅力，也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洋。就这样，伊代与根元都在洋长大成人的道路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不能说的事情

洋就如同夏目漱石的小说《少爷》中的主人公一样表现得非常活跃，并与成年人的教导主任进行了激烈的交锋。这里与《少爷》中的情节不一样的是，《牧歌》里有一位非常明白事理的校长经常会出来推动情节的发展。关于这点的具体描写，各位读者可以去阅读原著。洋非常不情愿地去参加了母亲推荐的相亲，并在回来的路上意识到了自己对伊代的爱。虽然母亲觉得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太远，但不管怎么说，洋还是将他的心思告诉了母亲。

顺便说一下，这个地方又出现了羊这个动物。然而，与其说这是本书里介绍的第三只羊，不如说是《三四郎》中的那只羊的再现。洋将自己对伊代的爱向母亲坦白时，伊代正在纽约。她的父亲想将自己的情人介绍给伊代认识。也就是说，父亲在考虑离婚和再婚，并想让伊代选择究竟要哪个“母亲”。因为伊代正在面临着这样一个困难，所以在等待着伊代的信件的洋没有收到一封来自伊代的信。然而，根元却收到了一封来自伊代的短信，上面写着：“纽约的大街很漂亮，然而我却感觉自己要迷路了。”

“迷路”一词让洋联想起了《三四郎》里的迷途的羔羊。“迷途的小羊，当洋自言自语说出这个词时，他仿佛感觉到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只羊。”在那个不眠的夜晚，洋做了一个浅浅的梦。这是一个可以堪称典型的永远的少年的梦，就让我借用小说中的描述来总结一下这个梦的内容。

在梦中，好像有人在轻声私语道：“哎，画一幅羊的画吧。”正在觉得厌烦时，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小王子”。洋在撒哈拉大沙漠里与小王子一起漫步，因为老被催促，洋画了一幅伊代的肖像。小王子说：“不对！这只羊生病了！”没有办法，洋又画了一幅高楼大厦林立的图，说羊就在这其中的某个地方。小王子很高兴，说要去找羊，就钻进了画中，只把洋一个人留在了撒哈拉大沙漠。这时候，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一眨眼就变得烈日当头，洋因酷暑而饥渴难耐。此时，地平线上刮起一阵龙卷风，并向着洋站的地方席卷而来，把洋刮到了天上。巨大的太阳近在咫尺，洋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要熔化了……

“洋被卷入了火球的热浪之中。

“‘手脚给我动起来！’有人在呵斥洋。

“洋的手脚总算能动了。热气总算从脚下渐渐退去，洋松了一口气，一狠心睁开了眼。

“在初夏的朝阳中，洋从梦中醒来了……”

梦从迷途的羔羊的联想开始。细细想来，“洋”这个名字中本身就包含着“羊”这个字，这点很有意思。而为了羊的画而来的“小王子”，就像各位读者所知道的，是永远的少年的代表（荣格派分析家冯·佛朗茨关于这点曾经做过很详细的论述）。对于小王子来说，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对于洋来说羊也极其重要。然而，洋心中的羊指的是伊代这只迷途的羔羊。

当了解到现代社会中迷途的羔羊不是生活在草原上，而是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之中时，洋彻彻底底地感到了孤独，继续体验着从过去就一直体验着的如同永远的少年的代表——伊卡洛斯[33]的感觉。伊卡洛斯打破父亲所定下的戒条，试图急速地去接近太阳，从而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永远的少年是与“急速上升”和“急速下降”相关的。虽然伊卡洛斯丧命了，但洋却保住了性命。这也是因为他遵从了“手脚给我动起来”这句命令。对于洋来说，“手足动起来”究竟有何意义，这点我们到后来会明白。

洋在酒醉之后的狂言成为现实之后，和前辈老师一起去看脱衣舞表演。在警察来了的时候，洋表现得过于夸张，大叫道：“条子来啦，快回去！”在回家的路上，他回想起自己在看脱衣舞时，一瞬间将脱衣舞娘的身影与伊代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进而产生了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感。“这是对在孤独中深深苦恼着的伊代的一种‘背叛’”。的确，这确实是一种背叛。然而比起这种背叛，洋还体验了更加严重的背叛。

洋在去看脱衣舞的时候，妨碍了坐在后排的流氓们观看节目，被流氓用木屐一通暴揍，在伤好后又因为盲肠炎住了院。当从纽约回来的伊代去医院看望洋时，因为有其他人在，所以没办法很亲热地说话。伊代见过父亲的情人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洋在出院后，看到了伊代寄到家中的信。“我听说了那件事。老师与父亲是一样的人吗？无论是好是坏，父亲都是一位男性。我这次去美国，很遗憾只看到了父亲作为男性的一面。老师也是这样的吗？”“背叛”立刻带来了报应。“那件事”无疑指的就是洋去看脱衣舞这件事。

洋的痛苦更加深刻了。“我听说了那件事”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洋心里猜疑心生起，并觉得是根元出卖了他。当与根元一起泡澡时，洋借着酒劲质问根元是不是将去看脱衣舞的事告诉了伊代。少年虽然知道洋已经烂醉如泥了，但还是哀叹道即使喝醉了“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事”并回了家。

洋带着酒劲回到家中躺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根元的话，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一夜未能合眼的洋早上六点就跑去根元的家，在看到根元母亲的眼睛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根元母亲对洋说，今天根元不去学校了。

洋做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背叛行为。对伊代的背叛，也许还可以用男人的本性等理由敷衍过去。然而，在根元这件事上却完全不同。也许，根元是一个数度遭到背叛，对于人类这个东西，或者说对于日本人已经完全无法产生信任的少年。而洋所做的事情，是向根元及根元的父母证明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信赖关系存在之后，轻易地背叛了他们。这不正如同向在大海中溺水的人伸出手，让溺水之人感到喜悦时，突然又将他推入水中一样吗？根元少年说了即使是醉酒“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事”这样的话。这句话非常有道理。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创作

洋在这件事之后又做了什么呢？洋下定决心向学校提交了休假申请假装返回了故乡，其实开始为了之前一直计划的个人画展而埋头于创作自己的作品。这里面有根元的肖像，也有伊代的肖像。“手脚给我动起来”这句建议，其实是暗示他通过自己的身体去专注于创作。在这样的时候，借助外来的伦理观于教育论去思考的话，恐怕什么答案也得不出来。

洋如同一个梦游症患者，整整两周时间都用于了创作。“洋凝视着画中的根元在认真地作画。只有在这时候，根元也好像要看穿洋的心理一样，在认真注视着洋。他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光芒，但并不是像那个时候一样，是一副抛弃洋的眼神。怀着赎罪的心情，洋认认真真地描绘着根元的画像。洋已经融进了根元的心中，用根元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

洋怀着赎罪的心情在画着画。读到这里，我觉得洋这个人，其实可以通过画作与根元这个人产生共鸣。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洋并不是可以在教师这条路上能与根元相会的人。洋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才决定辞去学校的工作，到东京来专注于绘画。洋已经找到了自己可以走上社会的正确方向。

如果洋没有经历过“背叛”的话，那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虽然人生是充满着不确定性且难以预测的，但是如果就这样拖拖拉拉地发展下去的话，洋与根元少年及其家庭的融合关系会不断加深，即使能够成为教师，也会走上多愁善感之路。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改变职业或改变学校，永远沦陷在永远的少年的情节里。想要帮助某人的方法并不是和这个人同化。就像我们之前曾经讲过的，同化在某种程度上是必要的，但是终归要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才行。

在同化程度很强的时候，也许除了背叛，没有别的方法是同化与被同化的人分开。前面我们已经讲到，这也许就是人们做出意想不到的背叛行为的秘密。并不是说看到了对方的缺点，或是两人的关系难以维持，而是通过自己背负着“背叛”的绝对的伤痛而与对方分开。这里无论怎么说错误都在自己，且毫无辩解的余地。带着这样的自我反省而与对方分开，也许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长大成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需要背负起跨越一个界限时所应承受的伤痛。但是，当这样的行为真正具有意义时，这样的伤痛也会转化为创作的源泉。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只有通过真正的创作行为，才能治愈这样的伤痛。洋所体验的梦游症患者般的创作活动，或许可以说是远远超越了过去生活的一种状态，也正因为如此，其作品才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与此同时，在作品的影响下，洋也获得了伊代与根元的原谅。这里没有说明与辩解，通过作品的内容反映出，伊代与根元也并不是在理性的思考后原谅洋的，而是直接感受到了洋无法避免“背叛”行为的苦衷。

在青年期没有体验到背叛的人，到了中年会体验到更加深刻的背叛。然而，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本书的范围，我们就不再继续讨论了。

4. 无边界的青春

洋与深深的伤痛意识一起，成为一个成年人。那他是否在与青春告别，成为成年人之后，就无法再次体验青春了呢？我并不这样觉得。比如说，在与具有创造性的人相遇时，如果这个人心中有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活动，哪怕此人是个老人，我们也会感受得到。关于原型与人生的关系，请回想一下我曾经举的关于交响乐的例子。

在人生的某个时期，或者是某个时候，某一种原型会占据优势，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原型就消亡了。这就如同在交响乐演奏过程中，有的乐器在演奏，有的乐器在长时间休息一样。话虽如此，从人类全体的角度看过去的话，我们也不能否认这里面有某种程度的倾向性。就让我从这个观点出发，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内容做一个总结吧。

人生的阶段

人在从生到死的过程中，可以分为几个相应的阶段。我们已经讲过，在社会步入近代之前，小孩子与大人之间的区别极为明确，小孩子到了相应的年龄就会变为大人。其实，比起这样单纯的区分，在古代，人们曾尝试将人生划分为更加详细的阶段。众所周知的有孔子倡导的学说[34]、印度的四住期[35]等。这里，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从近代开始，随着源自西方的心理学的发展，人们普遍将人生的阶段分为乳儿期、幼儿期、儿童期、青年期。与此同时，随着重视人类进步与发展的思想的繁盛，人们对青年期的关心开始日益增强。这时候，青年期不仅只是被当作成人的准备阶段，同时也作为具有新的进步可能性的时期被广泛关注。当然，在这个时期里出现一些错误与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本就应该是一个多梦的时期。

对于这样一个模式化的青年期的理解，最近开始急速瓦解。就像我们前文所讲述的，关于青年期中“梦与游戏”的模式化理解，也渐渐无法说得通了。现代社会的问题，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出现了无边界现象。从前非常明确的男与女、长与幼、教师与学生、工作与游戏、现实与梦想等概念区分，都开始变得没有边界了。随之而来的是，善与恶这一组概念也变得不那么容易明确地加以区分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即使有必要将人生的时期按成长程度等加以区分，以便于了解各个阶段的特征的话，将这个区分看作是一种绝对的概念，那么还是会让人感觉很奇怪。我们可以说，从极端的角度来讲青春是无处不在的。再来回顾一下我们之前所讲的内容，我们难道不能说《甘露》中的小学生由男在相当程度上触及了青春的本质了吗？这里虽然无法更多地论述，但在《奎尔普军团》里，在努力去帮助百惠这位女性的忠叔叔心中，不是也可能有青春在悸动吗？《TUGUMI》一书的主人公不是时而像幼儿一样对他人毫无防备，时而又如同老人一样狡猾吗？与年龄无关，有一种心中的悸动在影响着我们。

然而，我们并不能说对人生发展阶段的思考就是没用的、有害的。了解人生的发展阶段对于我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它是“科学的”，就把它看作是绝对不可颠覆的。如果真的通过科学的方法去研究的话，我们立刻就会明白，目前我们对人生阶段的区分是具有相当的局限性的。

在此基础上，当我们去面对“游戏与梦”这种可以说专门在破坏着既定概念界限的概念时，我们所提出的一切论点都会显得更加相对化。关于这点，我在前文中已经通过某种主线对其进行了论述。因为如果不按照某种主线展开论述的话，那么所有的论点就会变得极为混乱了。《牧歌》一书中的洋，虽然也可以说体验到了一种“毕业”，但是这与《奎尔普军团》中的奥君所体验到的东西完全不同。我们可以感受得到，果然年龄差这种东西还是清晰地存在的。

即使同样是青春，在每个人身上呈现出的样子也是不一样的。的确，到了70岁，可能青春会再次来到我们身边，但是如果单纯地认为这时就可以像年轻人一样行动的话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一厢情愿地将青春当作人生最好的时期，到什么时候都表现得像个年轻人一样的话，那将显得更加愚蠢。人生的滋味，是多样化且深邃的。

现代日本社会所存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高考前的“学习”过于严格，大学里的学习任务比起欧美来又过于简单，因此造成了大学生太过专注于“游戏”。并且，这个课题仅仅存在于“学习与游戏”这个单纯的对比概念里，与我们前文所讨论的“游戏的多样性”毫无关系，这里提到的游戏已经丧失了无边界性这一奇妙的感觉，变成了单纯的以休息或放松为目的的活动，显得毫无深意。

关于这一点，“奎尔普军团”里的高中生奥君，没有被拘泥在学习与游戏对立的模式里，而被卷入了难以区分游戏与工作、现实与梦境难的情境之中，最后意想不到地被“迟到的神”这一超越了时代的存在带入了成人的世界。这个情节对我们的启迪不可谓不大。

春的配置[36]——插曲

青春是我最不擅长的主题。到目前为止我写了很多本书，但没有一本涉及有关青春的问题。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的青春时代，是在战争中和战败后的灰色时代中度过的，基本上没有“青春”的感觉。比起查阅文献和在头脑中构思，我在创作时更多的是基于自己的实际体验的，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写不出关于青春的话题来。

从编辑那里拿到“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命题时，我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悸动，虽然对于这个课题没什么自信，但还是答应了编辑的请求。可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今年我从大学教授任上退休了。退休之后可以开始一些新的尝试了，或者说，我有一种想将目前为止积累下来的财富一点一点充分利用起来的心情。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心情，作为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客座研究员在今年春天去了美国。

在普林斯顿，我和学生们一起去听讲座去参与讨论，找回了久违的当学生的感觉。当时的一些经验我在书中也有所介绍。对了，在美国时我还经历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普林斯顿大学是每年4月开学。4月的时候，那里的树木花草都还是冬天的样子，慢慢才开始发芽，并从各个角落绽放出鲜花，春意进而浸满整个校园。5月，我被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参加讲座，正赶上那里的春天。那之后，5月末我在回国路上，又被安克雷奇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交流，又赶上了那里春天的到来。也就是说，我今天一年体验了三次春天。

我深感自己处在了“春的配置”之中，并在安克雷奇市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在梦里，我重新找到了工作。奇妙的是，我有一种自己刚从大学毕业，并第一次参加工作的感觉。梦里的工作单位是神户的一所高中。我毕业于神户工业专科学校，在神户有不少朋友，因此产生一种久违了的怀旧感觉。我想起了友人H，又想起了另一个友人I，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奇怪，I不是去世了吗？想到这里，我从梦中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梦。当我为退休之后应该干些什么、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等问题烦恼时，梦给了我一个应该成为高中老师的明确的指示。这与我大学毕业时曾明确表示自己想一生致力于高中老师事业这件事有着密切的关系。现在我还记得，当我仅仅在高中干了三年就跳槽去大学时，曾怀着一种“临阵脱逃”的愧疚感最后站在学生面前与学生们告别。在梦中，我有幸重返青春时代，并再次有机会去挑战高中教师这一职业。

梦中回想起友人H与I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两人是我就读于神户工业专科学校电气专业时非常要好的朋友。H成了高中老师，而I成了大学老师。I的离世是事实，而且就发生在最近，我因为未能去参加葬礼而一直深感遗憾。但是，梦选择了他们二人其实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大学老师的朋友去世，暗示着我从大学退休后，将重新成为“高中老师”。H或许将作为资深高中老师，成为我的向导。

在这里，我觉得没有必要按照字面意义去理解成为高中老师这件事。很遗憾，或许我已经无法成为高中数学老师了。但是，梦或许暗示我在今后的工作中，有必要去做一些能为有高中学历的人做出贡献的事情，或者没有必要像“大学教授”一样去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了。然而在梦的最后，在我作为青年成为高中教师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从大学退休了的老人。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分析的话，或许意味着我必须要成为“高中老师”了。

就这样，本书就成了我作为“高中老师”的处女作。读者们会怎么样看待这部作品呢？

后记

当编辑把《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书名交到我手里时，我觉得并不适合我，甚至有一种想一口回绝的想法。但是，当编辑对我说，我到目前为止写了很多书，“唯独没有关于青春的作品”时，我感到确实如此，并开始发生了态度的转变。的确，我写了《孩子的宇宙》《长大成人的艰难》《中年危机》《老年之路》《生与死的接点》等可以按照人生阶段排列的作品，唯独缺少了“青春”这一环节。关于这点，正像本书中所说的，青春是一个我非常不擅长的话题。

但是，当我被编辑高明的劝说所打动后，开始预感到这可能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从而接受了这项工作。在这期间，就像书中插曲中所讲的，因为在我的背后出现了“春的配置”，因此我比预想的更早地完成了这部作品（话虽如此，编辑应该是非常辛苦的吧）。我感到青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并借着这种感受运笔如飞，进而好像钻进了自己的梦与游戏的世界之中。这种表现在文中的“年轻气盛”之感，还望读者多多谅解。

夏天我去欧洲旅行，游览了德累斯顿市。学生时代我就非常喜欢这里，本书中也列举出来的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一书的舞台易北河畔就位于这个城市，我很早以前就非常想去看看了。刚到酒店，没等安顿好，我就马上去了易北河。在冷战时代因为工业污染，易北河被称为“世界上被污染得最为严重的河流”。非常遗憾的是，这个名字还保存至今，塞鲁潘狄娜也不知去往了何处，总之这个地方已经确实不适合居住了。

易北河畔居住着绿色的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抒写这样的现代的青春，我觉得是我的使命。但是，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现代青年们的深深的苦恼，连他们本人也难以表达出来。我在接触了现代青年之后，深深感到了自己能力的不足与界限。我虽然知道深渊之中有鱼在游动，但是无奈自己手中的渔线太短了。因此，我们采集表层的水与水藻用来分析的话，无论分析得多么正确，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我没有办法详细讲述在实际的心理治疗过程中遇到的人与事。但是文学作品是可以深度表现人的内心世界的，因此在本书中我引用了很多文学作品作为素材。对于这些作品的作者，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的同时，也为我对作品的擅自引用和解释表示深深的歉意。

很多人批评现代的学生们“不阅读”。我在写这本书时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本书虽说写的是“青春”，但归根结底写的是我心中的关于这个话题的想法。因此，可能本书也适合中高年龄段的人去读也说不定。正如同本书所讲述的，“青春只是一时的东西”的想法是非常之愚蠢的。但是，当各位读过本书之后，就会发现，不管年纪多大总觉得“年轻轻地”活着就好的想法也不是我想表达的。

本书的成稿，如同前文所讲，岩波书店编辑部的高村幸治先生给予了我非常大的帮助。在此，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1994年夏

河合隼雄

解说

河合隼雄与青春

就像作者在“后记”中写到的，这本书的诞生，是因为著作中没有关于青春的作品，河合隼雄在编辑的请求下创作的。的确，从《孩子与幻想》系列的成书过程可以看出来，河合隼雄最擅长关于小孩子的课题，以《孩子的宇宙》为开始，出版了好几本书。与此同时，他还创作了关于中年期与老年期的各种各样的著作。但是，就像他在本书中所讲的一样，他自己也意识到青春这个东西是他“最不擅长的主题”，因此不能否认他曾经逃避过这个话题。

关于这点，作者写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青春时代，是在战争中和战败后的灰色时代中度过的，基本上没有‘青春’的感觉。”的确，河合隼雄是家中的第五子，据与他生活在不同时代的长子仁伯父讲，旧制度下的高中与大学时代，真的可以算得上是青春的物语。也许这就是生活年代与经验的差异过大造成的吧。然而，如果站在一个心理学者的立场，特别是站在一个不是从生育史角度去看问题，而是重视超越个人存在的无意识状态与印象的荣格派心理学者的立场上来看的话，这种说法是很难接受的。他作为心理治疗师与很多青年期患者接触的经验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泪水与文学

在村上春树原著、蜷川幸雄导演的话剧《海边的卡夫卡》的宣传册上，登载了河合隼雄著作编辑中的一人——寺岛哲也的名为《田村卡夫卡与朱丽叶——走向青春期的森林之中》的文章。朱丽叶14岁，正所谓是从怒涛般的青春期中顽强地活下来的人。与河合隼雄一起去观看蜷川幸雄导演的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寺岛，注意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河合隼雄曾几度在擦拭眼泪。青春期这个东西，对于河合隼雄来说或许并不是完全不了解的，而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只能用泪水去表达的东西。并不是因为不了解，而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正说明了这个东西的重要性，也因此无法简单地写出来。

正如同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会使人想起青春期一样，能够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青春期表现出来的，正是文学作品这个东西。在本书中，作者从夏目漱石的《三四郎》开始，引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对青春进行了论述。三四郎来到东京后，处处令他感到震惊。就如同作者所说的，青春就是一个与“震惊”分不开的东西。然后三四郎遇到一件超越了单纯的震惊，让他体验到了“自我存在的整体都受到了震撼”的事情，就是与一名叫作美弥子的女性的相遇。

此外，作者在书中所指出的，所谓的青年期，在小孩子可以通过成人仪式顺利成为大人的非近代社会是不存在的，青年期的存在是近代社会特征这点，非常值得玩味。《三四郎》一书，正是创作于明治时代这一“前近代社会”向近代社会转换的时期。这一时期正可以称得上是青年期的诞生时期。在荣格心理学中，为了清晰地研究人类的普遍心理，经常会借用超越历史的神话和传说。而这些神话与传说在研究青年期问题时则没有什么作用，因此在这个时候，只有借助文学作品的力量了。

青年期与时代性

作者在本书中列举出的文学作品里，有很多相互呈现出鲜明的对比，这点很有意思。在第一章中，《三四郎》与吉本芭娜娜的《TUGUMI》是一组对照，作者通过分析指出《TUGUMI》一书重点表现了那种打破青春甜美印象的反伤感主义。在第二章中，《三四郎》中出现的那只有名的迷途的羔羊与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形成了对比。第三章中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与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也是一组对照。

青春与青年期不仅仅是近代社会的特征，它们在现代社会也发生着变化，这是造成上述对比产生的原因。但是，作者在本书中也指出“目前很多人认为青年期已经消亡了”。本书创作于1994年，20年过去了，这种倾向却变得越来越强。青年期变得波澜不惊，年轻人变得没有了远大的理想与目标，因年龄代沟造成的对立也越来越不明显了。

正像本书以《青春就是梦和游戏》为题一样，无论是代表了未来梦想的梦，还是晚上睡觉时所做的梦，都是本书的一个重要主题，也是本书展开论述的一个入口。然而，这种定义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着。“过去的青春，是将现实与梦进行明确区分的，因此，那时青春的意义就在于如何将梦予以实现。”同时，作者针对现代的青春却指出了：“外界与内在，梦与现实的区别其实是相当模糊的。在这里，正蕴含着现代的青春。”第三章《青春的梦》中蕴含着很多这样的观点。即使是在研究出现于本书创作之后的20世纪的发达障碍心理疗法时，书中的很多内容也值得参考。作者在论述青春与梦时，先从古典且本质性的东西入手，并以此为基础研究现代社会的问题，因此他的论述到现在也没有过时。

游戏

以游戏为主题的第四章《青春的游戏》，是作者的擅长领域。作者善于开一些恰当的玩笑，针对自己不擅长的青春的话题，在本章中一改以一些比较正统的文学作品为例进行论述的方式，开始了自由发挥。“游戏与严肃”的平衡关系、游戏/神圣领域/世俗领域的环状构造令人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作者在书中举了很多关于艺术与体育的例子，并指出，在现代社会，通往宗教世界或神圣领域之路，要靠归属于游戏范畴的艺术与体育去开拓。提到游戏，书中还穿插了一些可以被看作是作者的“具有创造性的梦”，这点也让人津津乐道。

青春的普遍存在

梦与现实境界变得模糊不清，虽然可以解释为青春的消亡，但反言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解释为青春出现了“常在”的可能性了呢？在第五章《青春的别离》中，作者针对现代社会中男女、年龄、现实与梦等的无边界化现象，通过逆向思维得出了“我们可以说，从极端的角度来讲，青春是无处不在的”这一结论。当青春变得无所不在时，我们在人生中就有可能再次迎来青春的到访。作者65岁时从大学教授任上退休，同年4月去了普林斯顿大学，当时那里正值树木冒出新芽的春天。5月初，当他被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当地时，也正赶上那里的春天。5月末在回国路上，被安克雷奇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交流，又赶上了那里的春天，也就是说作者一年体验了三次春天。

退休可以看作是某种意义上的迎接死亡与获得重生，正如作者在书中指出的，正是因为他身处“春的配置”之中，才使得他执笔本书这种自己“不擅长”的题目变为了可能。与此同时，一年经历三次春天的事情，也揭示了人生可以迎来多次重生的道理。

除了本书之外，河合隼雄基本上没怎么论述过有关青春的课题。何况他或许也不愿意过多谈论自己的青春吧。在他晚年撰写的可以算作自传的小说《爱哭鬼小隼》中，也只是写了迎接10岁时的危机，在将要看到克服危机的希望时，却因为疾病而倒下了的故事，并没有针对青春、针对应该到来的春天进行描写。这部小说，是以下面的这段话作为全书的结尾的。

然而，小隼感到了冬去春来的气息。“黄莺应该会啼鸣起来吧。”怀着这样晴朗的心情，小隼眺望着庭院中的景色。

就让我在期待春天能够再次到访河合隼雄的人生的祈祷中，结束这篇解说吧。

2014年

河合俊雄

临床心理学者

[1]　赫尔曼·黑塞（1887-1962），德国作家，诗人。

[2]　又译为《彼得·卡门青》。

[3]　日本东京地名，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是东京商务中心地带之一。

[4]　形容大动荡的时代。

[5]　公元1868年至公元1912年。

[6]　公元1912年至公元1926年。

[7]　卡尔·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根据荣格派心理学理论，人格可以分为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

[8]　吉本芭娜娜（1964-），日本小说家。

[9]　又译为《鸫》。

[10]　斑鸠在日语中的读音也为TUGUMI。

[11]　日本江户时代的年号之一，公元1854年至公元1859年。

[12]　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中，阶级斗争带来的变革会随着“社会美满”而失去效应的理论。

[13]　Streetwise，1984年美国出品的纪录片。

[14]　欧洲专门辅助君主制定法规政策的人。

[15]　与前文的“现实”在原文都为reality。有现实和真实的意思。

[16]　指20世纪80年代在日本原宿代代木公园附近的步行街上穿着独特服装跳舞的人们。

[17]　日语中，木头和空气都读作KI。

[18]　出自Joseph L. Henderson的Thresholds of initiation，日文版由浪花博、河合隼雄翻译，1985年由新泉社出版。

[19]　出自1986年法藏馆出版的《千手千眼》。

[20]　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1872-1945）是荷兰的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

[21]　罗杰·凯洛依斯（Roger Caillois，1913-1978），法国社会学家。

[22]　道号和法号的统称。

[23]　国内俗称“爬金库”，是在日本非常流行的一种合法赌博方式。柏青哥于1930年始创于日本名古屋，发源自欧洲的撞球机。

[24]　在日语中，游戏和齿缝同为asobi，这里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25]　日本神话中的神，《古事记》中，天若日子因背叛而被射死。

[26]　日本的“专门学校”相当于中国的高等职业学院，主要学习实用性的技术和知识。

[27]　强调加强选手与教练的一对一接触，按照选手的喜好与特性制订因人而异的训练方式。

[28]　联句是古代作诗的一种方式，是指一首诗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创作，每人一句或数句，联结成一篇。

[29]　《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长篇小说。

[30]　亚伯拉罕（Abraham）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是上帝从地上众生中所拣选并给予祝福的人。

[31]　山口百惠（1959-）日本著名影视演员、歌手。

[32]　槲寄生其实是长在树上的一种寄生攀藤植物。

[33]　伊卡洛斯（Icarus）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熔化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

[34] 特指《论语·为政》中的“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35] 所谓四住期，是指在印度教中将人生分成四种阶段，每二十五年为一阶段。

[36]　原文为constellation，是荣格派心理学中的专用名词，表示看似毫无关系，实际上又有着内在联系的群体。

注：本书中出现的以下书名，由于国内尚未出版（简体中文版），均为暂译名。暂译名与原名对照如下。

《二十岁的火影》二十歳の光影

《漫无目的，水晶》なんとなく、クリスタル

《我是个什么东西》僕って何

《人生的亲戚》人生の親戚

《故事传说的深层含义》昔話の深層

《黄金之壶》黄金の壺

《千手千眼》千の手千の眼

《现代风俗笔记》現代風俗ノート

《人类与神圣的东西》人間と聖なるもの

《奎尔普军团》キルプの軍団

《牧歌》牧歌

《长大成人的艰难》大人になることのむずかしさ

《中年危机》中年クライシス

《老年之路》老いのみち

《生与死的接点》生と死の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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