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道世之介（《怒》《同栖生活》作者吉田修一 令人爆哭爆笑的青春缅怀大作）
Author: (日)吉田修一
Date: 2018-05-31T16:00:00+00:0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横道世之介/（日）吉田修一著；林雅惠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ISBN 978-7-208-15203-8

Ⅰ.①横…　Ⅱ.①吉……②林…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IV.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9453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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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横道世之介

作者：[日]吉田修一

译者：林雅惠

责任编辑：卢茗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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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208-15203-8/I·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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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四月 樱
五月 黄金周
六月 梅雨
七月 海水浴
八月 返乡
九月 新学期
十月 十九岁
十一月 学园祭
十二月 圣诞节
一月 新年
二月 情人节
三月 东京

一个年轻人步履蹒跚地走到新宿车站东口前面的广场。步伐沉重的原因似乎不是身体有恙，而是肩上的背包太重了。不过才走了十步左右，年轻人便把肩上的行李从右肩换到左肩，又走了十来步，再把行李从左肩移到右肩。

背包里头装了高中的毕业纪念册、穿旧了的学校运动衫、从小用到大的台式闹钟。说到这个闹钟，由于底座是大理石制成的，所以沉甸甸的相当有分量。年轻人一开始并没打算把这些东西从九州的老家带出来，谁知道今天早上出发之际，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似的，便急急忙忙把它们通通塞进背包里。

新宿Alta
[1] 偌大的电子广告牌映入年轻人的眼帘，回头望去，触目所及尽是摩天大楼，到处都有台阶通往地下楼层。人潮汹涌，人多到比高中全校师生集合时还要多。年轻人一脸稀奇的表情，不停地东张西望，以至于没有半点前进的迹象。

他再次把背包换到另一边，正准备跨步向前时，广场的中央传来巨大的声响。年轻人定睛一看，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位少女站在灯光下，似乎在替新上市的口香糖做宣传。舞台前面零零落落地站了几个观众，大多数人并未驻足，直接经过。

年轻人被麦克风传出的少女声音吸引过去。他走向舞台，由于观众不多，轻轻松松就来到了最前排。少女对台上的男主持人说：“只要嚼一片我手中的口香糖，马上就会精神百倍、压力通通不见……”

年轻人不由得发出“咦？”的一声，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瞟了他一眼。

年轻人很喜欢看漫画，有一个叫作相田美羽的艺人最近常上漫画杂志的写真页。现在站在舞台上的那个女孩子不就是相田美羽吗？

年轻人环顾了一下四周。

假如台上的少女真的是相田美羽，广场上的群众怎会视若无睹、漠不关心？今天要是相田的本尊驾临他念的高中，不引起天大的骚动才怪。

年轻人想了一想，得出一个结论：“哈，肯定是山寨的相田美羽。”虽然这里是东京，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能够碰到明星、偶像之类的机会。

想到这儿，男主持人的嘶吼声突然窜进他的耳朵：“谢谢相田美羽小姐，各位观众，请送上最热烈的掌声！”只见被他认为是山寨版的相田美羽，轻轻地挥手步下舞台。年轻人急忙踮起脚尖、瞪大眼睛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

真的是相田美羽本人。

年轻人顿时懊恼万分，因为他误判台上的少女是山寨版偶像，所以看得相当漫不经心。原来在东京，真品也会被看成赝品，以后可得多小心一点才行。

年轻人仍然带着一丝后悔，兀自向舞台后面看了又看。他的名字叫作横道世之介，今年十八岁，为了念大学，今天刚到东京。

世之介并没有马上走开，心想也许相田美羽待会儿会再度现身。他从小就是个不肯轻易死心的孩子。但等啊等，露脸的只有拆舞台的工作人员。世之介万般无奈，正准备离去时，这次看到了对面的树篱下，有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本来打算靠近一点，听他唱首歌，但想到一直这样走走停停的话，恐怕今晚会到不了新家。再者，从今天起就要住在这个城市了，也并非一定要一开始就急着到处走走看看。

世之介开始沿着山手线的高架段向前走，走到地图指示的大马路，果然看到了西武新宿站。车站上方是共构的高层酒店。两个月前，世之介来东京参加考试时，就和朋友小泽住在这家酒店。酒店紧邻声色场所歌舞伎町，到东京之前，两人兴奋得想去逛一晚，但等到真的踏上了东京的土地，小泽突然改变主意说：“我觉得如果我们进去逛了，一定考不上。”结果，两人在歌舞伎町入口处的乐天利打住脚步，决定不再前进。

西武新宿站前的广场有一株樱花树。考试那会儿枝头应该还没有长出花苞。樱花树孤零零地伫立在水泥丛林间，相形之下，显得十分矮小，夹在绚丽多彩的广告牌当中，花瓣都失去了颜色。刚刚的相田美羽看起来不像本人，眼前的樱花树看起来也像假的。

世之介站在樱花树的正下方，两眼发直地注视着开了七分的樱花。

每到这个季节，世之介家乡的樱花也会应时绽放。花朵岂止是绽放，盛开的樱花整个占据了附近的中学、神社，漫天都是花瓣雨。不过，世之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过樱花。

啊，樱花确实很美。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也是第一次觉得日式酱瓜好吃。

世之介在西武新宿站搭上准急电车。电车沿途停靠高田马场、鹭之宫和上石神井。他从车窗内眺望这些停靠站外头的景色，只看到冷冷清清的街道。

感觉好像才到东京，却又已远离了东京。

实际上，世之介租的住址也很微妙。

房子位于东京都东久留米市。

想要以每月四万日元的价格在市中心租到一间有浴室，又是钢筋水泥建造的房子，无异于缘木求鱼。然而，这对只靠电视节目认识东京的世之介来说，根本无法理解。签约时，世之介一次又一次地向房产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老伯确认：“这里真的是东京吗？”

“不过骑个十分钟车就到埼玉了倒是真的。”

中介费收得那么高，态度还不好。

搭准急电车约三十分钟可到达花小金井站。由于上个月已经先来看过房子了，所以今天再次目睹车站前的景况，反倒不觉得失望。这里虽然不是东京，但只要搭三十分钟的电车就可以到东京，换个角度想，心情豁然开朗。

世之介在车站前换乘公交车。公交车沿着宽阔的小金井街道一路北上，沿途也有平价的连锁餐厅、便利店、占地辽阔的仓库，还有越看心情越畅快的风景。

他在第八站下车。一下车就可以看到一栋三层楼的公寓，一楼是卖什锦面的小吃店，他租的一室户在二楼，世之介即将在这里展开全新的东京生活。

世之介的东京生活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公寓的入口处并排停放了很多自行车，地上散落着传单、广告信。整栋三层楼的建筑物大约隔出五十间一室户，信箱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面墙。世之介找到了自己的二〇五室的信箱，信箱门上写着“葛井”，应该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杰作，他用手指沾了口水企图擦掉上头的笔迹，却怎么也擦不掉，大概是用油性马克笔写上去的吧。

世之介开始沿着台阶往上爬，隐约听见类似警铃的声音，而且每往上一阶，声音便越清晰可辨。到了二楼，左右两边都是紧紧相邻的房间，各自向两侧展开，连成一道长长的走廊。当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时，终于知道那个到底是什么声音了。

不知道是谁在隔壁二〇三室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纸条：“闹钟吵死了！”看样子住户并不在家。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离家独立生活就要开始了。打开房门的刹那原本应该是令人激动的时刻，谁知隔壁吵个不停的闹钟把气氛都破坏了。

咔嚓。

世之介终于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自己的王城。闹钟还是很吵，不过，他的心情很好。房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左右大小
[2] ，走进房间以后，闹钟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依然清晰可闻，又因为空无一物的关系，声音更显响亮。

大概没有人打电话到物业投诉吧？

世之介暂且坐在地板上，随手一摸，发现上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想起背包里有一条抹布，那是今天早上母亲硬把它塞进行李里的。对儿子来说，新生活代表着希望，但从母亲的角度来看，新生活似乎只是条抹布而已。

世之介开始擦地板。说也奇怪，身体一动起来，对于隔壁闹钟的噪声，竟然可以变得充耳不闻。心情显得有些浮躁的世之介，连纱窗的沟槽都没放过。

快递定于晚上七点左右把新棉被送到，离这个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世之介想打通电话给母亲，谢谢她替他准备了一条抹布。

二〇三室的闹钟依旧响个不停，抱怨的纸条也还在。

世之介走出公寓，然后走进对街的公共电话亭。接电话的人是父亲，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棉被送到了没有？”

母亲眼中的新生活是一块抹布，不过看在父亲的眼里，又变成了一床棉被。

“还没。”世之介答道。

“还没到啊，不管它了。你妈从早上一直哭到现在……”

“一直哭？为什么？”

“只有当妈的才知道她在哭什么。”

有点不耐烦的父亲隔着话筒叫母亲听电话，而母亲本人似乎就在旁边，现在也是用哽咽的声音跟他说话。

儿子只是到东京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悲伤呢？实在令人不解。

世之介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对了，行李里面有几节闹钟用的干电池？”听到儿子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母亲暂时把哭泣搁在一边。

不过，她还是把当年生世之介难产的事从头讲一遍，讲着讲着一遇到空当，便又低声啜泣起来。母亲本来就很有表演天分，无论是在亲戚的葬礼上，还是儿子离家独立之类的场面，绝不会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每每参加亲戚的葬礼，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定会来找母亲签收账单，因为她实在哭得太惊天地泣鬼神了。

和母亲打完长途电话，世之介筋疲力尽地走出电话亭，刚刚母亲在电话里缓急交织、娓娓道出的往事，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旋，以至于忘了闹钟的存在。猛一回神，隔壁房间的闹钟又开始响个不停。

世之介一爬到二楼的走廊，就看到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孩站在二〇三室的门口。她的一只手还戴着印花隔热手套，可能正在做晚餐。

女孩听到脚步声也转过头来问道：“你住这间？”同时用还戴着隔热手套的胖手指指了指二〇三室的门。

“不是。”世之介连忙否认，并指着二〇五室。

“那一间？二〇五不是空的吗？”

“我今天……”

“刚搬进来？”

小泽跟他提过，在大都市搬家不需要向左邻右舍打招呼，因此，他没有把家乡的蜂蜜蛋糕带来当见面礼。女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站得直挺挺的世之介。

“我是来东京念大学的……”

世之介最后也只告诉了她这么多。

“是啊，都四月了呢。”

女孩的印花隔热手套在她的手上一开一合地动着。

“……我听到门开开关关的声音，以为是住在这里的人回来了，可是等了好久，闹钟还是一直叫。”

这情景看起来就像隔热手套在说话一样。女孩注意到世之介的视线落在隔热手套上，于是说道：“我正在做奶油炖菜。”隔热手套又一开一合地动了起来。

她长得有点像小泽的姐姐。每次世之介到小泽家过夜，她就会向小泽的爸妈告状：“妈，那些小孩整晚都在看A片。”其实，小泽的姐姐称得上是美女。

女孩似乎没要离开的意思，世之介问道：“这个闹钟响了很久吗？”女孩一面把玩着隔热手套，又让它开开合合地动着，一面皱起眉头说：“很久了啊，听到就火大。对了，你要吃奶油炖菜吗？我做了很多哦。”

“嗯？”

“一个人独处，会觉得焦虑不安，两个人共处，就能彼此解个闷，不是吗？”

“啊，只是……”

“你吃过饭了？”

“还没有，只是……只是待会儿有人会送棉被来。”

“棉被？”

“是的。快递会送棉被来……”

“你就贴张纸条在门上，告诉快递说你人在二〇二室就好了啊。”

女孩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闹钟吵死了！”的字条。

“对啊，贴张纸条就行了。”

根据小泽传来的情报表明，住在东京这种地方岂止是左右邻居老死不相往来，更有甚者，连隔壁住了什么人都没有人知道，现在看起来，小泽说的话似乎不可尽信。

难得有人邀约吃饭，世之介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写好了一张纸条，并把它贴在门上，然后走到女孩的住处。他一按门铃，立刻有人来应门。“贴好了吗？”女孩问道。“贴好了。”世之介回头看了自家大门一眼。

女孩的房间格局跟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但跟他目前家徒四壁，连棉被也没有的房间比起来，油然生出一种压迫感。定睛一看，墙上挂了几张不知道是非洲制的还是波利尼西亚制的木雕面具，造型颇为奇特。世之介觉得这里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的房间，倒像是部落酋长的家。

她一面盛饭，一面告诉世之介她的名字叫作小暮京子，在附近的健身俱乐部教瑜伽。

“瑜伽？”

世之介坐在房间的角落，双手环抱膝盖复诵了一遍。

“你有兴趣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横道，横道世之介。”

京子拿起汤匙在奶油炖菜锅里画着汉字，笑着说：“你爸妈真是替你取了一个了不起的名字。”

世之介直到初中一年级上语文课时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他的小学老师们当然早就知道井原西鹤的旷世名著《好色一代男》里的男主角就叫世之介，只是要他们说给一个还在穿短裤的小男生听，内心必定挣扎得不得了。

教他语文的初中老师是一个快要退休、看起来色眯眯的老伯伯，大家都叫他“稻爷”。稻爷在第一堂课点名点到“横道世之介”，他大声回答“到！”的时候，稻爷笑嘻嘻地说：“哇，了不起的名字。”接着问他有没有请教过父母亲这个名字的由来。

“报告老师，我爸说世之介是古人写的一本书里的男主角的名字，这个男主角一直在追求理想的生活方式。”

世之介毫不犹豫地把父亲解释给他听的话铿锵有力地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太直接、太干脆的回答方式激起了老师的兴致，一时兴起的稻爷居然花了整整一个钟头，在一群还是懵懵懂懂的少男少女面前，毫不掩饰地讲述书里的世之介如何“追求理想的生活方式”。

当讲到妓院、妓女这一段时，班上的女班干们纷纷提出抗议，男生却是喝彩叫好。虽然课堂上闹哄哄的一片，稻爷依然兴致不减，最后总算讲到主人公世之介造了一艘名叫“好色丸”的船，满载着催淫道具出海寻欢，因为内容实在露骨不堪，他的同桌女同学终于按捺不住哭了起来。而世之介本人实在是坐立难安，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稻爷心满意足地离开教室，留下一整个教室骚动不安的学生。世之介听到女生说回家后要向爸妈告状，还有几个男生作势想脱掉他的裤子，大声嚷着：“有那么厉害的东西，让我看看！”

“咦？隔壁的闹钟好像不叫了呢。”

世之介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京子。刚才他见京子咯咯笑个不停，也就顺势把稻爷的事拿出来讲。餐桌上京子的盘子已经见底了，他也吃了三大盘。

“哎，真的，听不到闹钟的声音了。”

他模仿京子的动作把耳朵贴在墙壁上聆听，一张脸也跟着埋进木雕面具堆里。闹钟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住户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你的故事还真有趣。对了，世之介，你真的是今天才到东京的吗？”

京子的耳朵离开了墙壁，然后一边收拾杯盘，一边换了个话题又问道。

“是啊，刚到五个小时。”

“……你从今天开始就要过全新的生活了。男孩子是很浪漫的，像这样的晚上，就会像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角，一个人在屋子里偷偷想着喜欢过的女生啦，替将来打算啦，想要多愁善感一番吧，对不对？”

京子站起身来，把盘子拿到小小的厨房里去。

“不，没什么特别好想的……京子小姐，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世之介伸手去摸墙上的面具，没想到面具的眼珠子竟然掉了下来。他赶紧捡起来，把它藏在椅垫下面。

“住了快一年了。这里房租便宜，离俱乐部又近，所以就搬来了。不过下班回家顺道会去逛的地方只有西友超市。”

“那你之前住在哪里？”

“孟买。”

“什么？”

“印度的孟买，我去留学。你不知道孟买吗？”

“不不不，我知道。只是我问你之前住哪里，没想到会听到‘孟买’这个答案。”

“我老家在横滨。我念的是免试直升的学校，一路读到大学。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食品工厂上班。进入社会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唉，别提了，现在还不是一样，什么都不是。”

世之介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照片上，看起来应该是印度留学时期拍的。

“大学毕业，然后就业、辞职，接着到印度留学，学成回来当瑜伽老师……总觉得这样很了不起呢。哪像我，每次自我介绍只能说世之介由来的笑话。”

“你怎么这么说呢？从现在开始，你生命里的事物会一个一个地增加，不是吗？”

“也对哦。”

京子利落地洗着碗盘。世之介感觉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休息。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啊，应该是棉被送来了……你看，多快啊，马上就增加了一个。”

京子暂停洗碗的活儿，微笑着说。

人生只是多了一床棉被也没什么用，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只是一条棉被，好像也足以让人引以为傲。

才几天光景，染红整个东京街头的樱花已然开始凋谢。落樱如雪，乘风飞舞的花瓣轻轻地落在一群穿着新西装正朝武道馆走去的大学新生肩上。

今天是新生入学典礼。

蔚蓝晴空下，大批的新生仿佛被旋涡吸引一般进入武道馆。距典礼开始只剩五分钟，原本蜂拥的人潮就要散尽。可是，同样具有新生身份的世之介却还没有出现。

“穿上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真是又挺拔又有型。”

西装是祖母在家乡的百货公司定做来送给他的礼物，眯着眼睛频频点头的祖母非常满意世之介盛装的模样。世之介心想如果今天入学典礼不穿，以后就没机会穿了。

距典礼开始还有一分钟，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陆续撤离并向会场移动。这时有一个年轻人匆忙奔向九段下车站前的坡道，因为脚上的皮鞋不合穿，使得脚后跟沿路发出噗噗的声音。一位工作人员发现了他，赶紧招手催促：“快一点！典礼已经开始了！”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世之介。他也很着急，但越急越乱，脚后跟脱出了鞋。

“你进去以后，往左边走，然后上西侧的楼梯！因为正面的门已经关闭了！”

工作人员推着他的背交代该怎么走，但喘到上气不接下气的世之介根本没记住左边、西侧、正面这些话，反正先赶快跑进去。世之介终于进入了会场，可是该往哪边走呢？他想不起工作人员指引的方向，最后决定往右边走。

典礼正在举行。一个严肃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廊上有很多扇门，世之介不知道要从哪道门进去。“这扇门？那扇门？怎么办？”他一面向前小跑一面寻找入口，总算看到一扇没有关上的门。“哈，就是这里啦。”世之介二话不说，马上冲进去。

下一秒钟，他的眼前骤然开阔。

今年的新生有七千多人，为什么七千多双眼睛全部朝他这儿看呢？他似乎走错了门，出现在正于摆着金屏风的讲台上致辞的校长头顶上方。

台下的学生发现有人一脸惊恐地从校长头上冒出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没多久，整个会场响起低低的窃笑声，此起彼落。世之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加无所适从。

“喂，你过来，这边！”

忽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出去，台下顿时哄堂大笑。难得的新生入学典礼，以及穿起来又挺拔又有型的全新深蓝色西装，就这样被白白糟蹋了。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新生座位的最后一排，折腾了半天总算是入座了。隔壁正在打瞌睡的男生突然睁开眼睛向他问道：“典礼结束了吗？”一样是新买的深蓝色西装，可是他的领子都被口水沾湿了。

“不，还没有。”

世之介答道。他仿佛要做给背后还瞪着他的工作人员看似的，刻意拉了拉被对方抓皱的衣领。

祖母送的西装被抓得皱巴巴，隔壁同学穿的西装被口水弄得湿答答，武道馆里聚集了七千多个这样的新生。

冗长的典礼没完没了地进行着。照理讲这群新生应该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充满兴奋与希望才对，可是台下的新生十之八九都在睡觉。受到隔壁男生香甜的鼾声影响，世之介的眼皮也愈来愈沉重。就在睡眼蒙眬、意识模糊中，典礼结束了。

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邻座男生，睡梦中竟也能听到礼成散会的广播，他悠悠醒转，笑着对世之介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小弟弟都站起了呢，哈哈。”世之介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会场。

走出武道馆，世之介总算完全清醒了。接下来的安排是回到学校参加新生入学教育，因此，一群穿着全新西装的新生络绎不绝地走下坡道。其中，有几个小团体走在一块儿，他们应该是附属高中直升上来的毕业生。因为绝大多数学生都还没交到朋友，大家都是形单影只地走。

世之介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正要跨步向前，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问道：“你是哪个系的？”世之介看了一眼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刚刚坐在邻座睡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

“工商管理系。”

世之介并不想和这个人有交集，不过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很明显地摆出一张臭脸，对方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嘿，那不就跟我同系？”然后毫不客气地拍他的肩膀。

“说来说去，大学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择友。”

世之介忽然想起跟他一起到东京的小泽在飞机上说过的这句话，感觉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个入学典礼实在是又臭又长，不过典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不知哪来的笨蛋跑到校长头顶上缩头缩脑的，还真好笑。”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想不到自己正在跟那个笨蛋交谈。

“我叫仓持。你呢？”

看起来我行我素的仓持，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递给世之介。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的世之介，应该拒绝才对，可还是收下了，并且自我介绍：“我是横道。”

“横道，这里是你的第一志愿吗？”

仓持很快就把“同学”啦，“君”啦这一类礼貌性的称呼给省略了。世之介心想，就算是路边的野猫要亲热之前，也得花点时间互相熟悉一下，不是吗？

“我还报考了早稻田，不过没考上。”

“哦？我也是呢，没想到我们两个还真合得来。”

世之介当然知道合得来不是用在两个人念同一个科系的时候，也不会用在两个人同时落榜的场合，但听仓持这么一说，他居然产生了合得来的感觉，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议。

世之介和仓持嚼着口香糖，穿过外濠公园的樱花道，一起走回学校。两人问了彼此的出生地等等，虽说合得来，不过话题多从这个跳到那个，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深入。

世之介来到东京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就是仓持一平。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新宿区上落合，今年十九岁，因为复读了一年，所以和世之介同年级。

“老实说，我还是想进早稻田。”

前一秒钟世之介说想要考驾照，仓持还像个经验老到的过来人，跟他介绍哪个驾校的教练教得又好人又亲切，下一秒钟两人登上河堤的台阶时，仓持又跳回了之前的话题。

“是吗？”

世之介虽然做了回答，但他根本没在认真听。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河岸两旁摩肩接踵的赏樱人潮给吸引住了。

“所以，我想大三的时候去参加早稻田的转学考。”

“转学考？还要考啊？”

“我打算再去考。我当初就是为了进早稻田才决定复读的，人生的路还很长，如果这么早就妥协，算什么人生？”

对世之介来讲，“人生”这类字眼，除了开玩笑时会用到，平常哪里说得出口。眼前的仓持却是人不可貌相，他的认真态度恰好和他的外表成强烈对比。世之介目不转睛地看着仓持。他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在谈到“人生”之后，世之介痴痴地望着他光滑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简直就是释迦牟尼的化身。

“老师，东京有没有那种不必太用功也考得上的大学？介绍给我吧。”

他想起了自己在升学咨询时说的话。原来世界上有像他这种“先妥协再说”的人，也有像仓持那种“先考虑人生”的人。

堤岸旁的行人步道上都是蓝色的塑料布，一块块铺在樱花树下。樱花花瓣漫天飞舞，飘落在地。美则美矣，可掉在蓝色塑料布上，就什么情绪也引发不了了。

行人步道直通学校正门，一走进校园，立刻发现校内热闹非凡。每一个身穿深蓝色套装、正要前往各自教室的新生，无不被成群的开展社团招生的学长学姐包围簇拥。有拿网球拍的学姐，也有做美式足球运动员打扮的学长，还有在依旧寒冷的天气里穿着泳衣的前辈，他们并不是游泳社团的成员，似乎是摔跤同好会。

“横道，你决定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听到仓持的问题，世之介摇头说：“还没有。”

社团活动应该很有趣，不过对世之介来说，不先找到勤工俭学的机会，别说网球拍了，他连一个网球都买不起。

“你高中时参加了哪一个社团？”

仓持避开招生学姐学长的重重包围，一边闪躲一边问。

“应援部。不过，我就是个有名无实的队员。”

“应援部？就是穿着学生制服，喊着‘呼咧呼咧’的人，是吗？”

虽然世之介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其他类型的应援部，但仓持问话的表情十分认真。“是的。你呢？”世之介也反问他。

“我是曲棍球社团的。”

“曲棍球？你是说冰上曲棍球？”

“不然还有什么曲棍球？”

朋友果真是物以类聚。

他们总算冲出了学长学姐的招募重围，来到了日照不良的校舍区。不知道是地板铺大理石的关系，还是天花板太高了，感觉上校舍就像洞窟一样阴暗。两人按照新生手册上的说明，一起走进指定的教室，同学几乎已经坐满了。黑板上贴着新生名单，座位也事先做了安排。

“唉？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仓持嘴里嘟囔着。世之介也帮忙确认了一遍，真的找不到仓持一平的名字。

“我不是这个班的吗……？”

他从皮夹里拿出学生证换领券，边看边搔着头说。

“……啊，算了算了。新生培训结束后，我们在外头碰面。总要去逛逛社团招生的摊位吧。”

仓持说完，拔腿冲出教室。世之介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才回过头看向教室内。因为大家都还是陌生人，世之介目光所到之处，都是冷漠的眼神。教室里的陈设十分简陋。全班大概有四十个学生，女生只有两个。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好和班上仅有的两个女生同一排。也难怪，按姓氏拼音顺序排列，“横道”这个姓氏一向都让他排在男生的最后一个。

她们一个在听随身听，另一个低着头读新生手册，看见有人走近，连头都没抬一下。

世之介一坐下，老师就进来了。那是一位很滑稽的老师，特意想把气氛弄得热络一点，但学生们只是肃静地记录着注意事项。无趣的教室里，世之介越发怀念仓持的开朗。

老师做完如何选课的说明以后，便走出教室。有人马上起身离开，也有人和隔壁的同学简短交谈。世之介正准备站起来时，邻座的女同学叫住了他。

“这个要拿到学务处，是吗？”

她的耳机已经拿下来了。

“刚刚那个老师说寄去也可以。”世之介点了点头。

“寄去也可以啊，谢啦。”

她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刚哭过似的。想到这里，世之介不由得“咦”了一声，为什么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怪异？印象中有一种叫作双眼皮胶的东西，只要把白色的胶水涂在眼睑上，可以把单眼皮变成人工双眼皮。

“什么嘛，大学的老师也跟高中时候的老师一样，根本就没有变嘛，老想逗学生发笑，结果，搞得大家都很扫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啊，嗯。”

世之介明明一脸尴尬，但女同学浑然无觉。世之介眨眼眨个不停，仿佛自己的眼睑被胶水粘住一般。

“我刚才看了一下名单，你叫横道，对吧？你好，请多指教。这个班上只有两个女孩子，另外那一个看起来很不和蔼可亲。”

她皱起眉头说，手中折着简介资料。世之介瞄了一眼姓名栏，上面写着“阿久津唯”。

“喂，你待会儿要去逛社团的招生摊位？”

“是、是啊。”

“如果不麻烦，可以带我一起去吗？你要跟刚刚那个走错教室的男生去，对不对？我都没有可以一起逛的朋友。”

阿久津唯站起来，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也不等世之介回答，便一个人往外头走。这是一间阶梯教室，阿久津唯的身形也就越走越小。

“横道同学，你是应届毕业生吗？”

阿久津唯回过头来问道。世之介点了点头，并且应了一声“嗯”。

“你看河堤旁的樱花，很美吧？”

“嗯。”

校园的广场上，依旧是热情的招生社员团团围住大一新生。

“那是他吗？”

顺着阿久津唯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仓持。与其说他是按照约定在那儿等世之介，毋宁说他是被穿着桑巴舞衣的女生拉住手臂动弹不得。

“他好像加入了桑巴舞社呢。”

阿久津唯笑着说。

仓持听到了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马上跟穿着桑巴舞衣的女生说：“你看你看，来了吧，我早就说过我是在等朋友嘛。”

“好吧，那记得待会儿回摊位来哦，我等你。”

这位桑巴女生抹在脸上的五颜六色，好像不是化妆，倒像是涂的油画。她叮咛仓持还要回来以后，便又赶着去拉别的新生的手臂了。

“干吗画成这样？”

被浓得不像话的彩妆吓呆了的世之介喃喃问道。

“这个社团太惊人了。她一直怂恿我加入桑巴舞社，说我的体格适合跳桑巴舞。怎么样？看一下适合跳桑巴舞的身材吧。”

仓持一边说，一边将视线移到阿久津唯身上。

“啊，她是我的同班同学阿久津唯。”

仓持耳朵听着世之介的介绍，眼睛则是眨也不眨地盯着阿久津唯的脸。然后，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你干吗？这是……你把自己的眼皮翻过来做什么？”

世之介强忍住不愿戳破的事情，没想到鲁莽的仓持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挑明了。

“你、你……这……”

阿久津唯恼羞成怒，顾不得急得发慌的世之介，气得对仓持大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没有怎样啊，是你的眼睛、眼睛翻过来啦。”

仓持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捧腹大笑。

“住口住口，不要再笑了。你、你太没有礼貌了！”

世之介急忙推开仓持，让他离阿久津唯远一点。气到七窍生烟的阿久津唯，身高似乎因此拉长了一点。

“我这样很没有礼貌吗？你说……”

“喂，这种事不要当着本人的面说啦！”

“不说不是很奇怪吗？……咦？噢！你明明注意到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你这样才叫作没礼貌，不是吗？”

仓持现在已经笑到失控、不能自拔了。阿久津唯的身高因为愤怒又拉长了一些。

仓持笑到完全停不下来，世之介逼不得已只好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同时拼命地向阿久津唯道歉。其实，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一个声音说：“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要好好珍惜。”而另外一个声音说：“大学生活刚开始不久，不要管这两个人了，赶快归零，让一切从头开始吧。”

阿久津唯总算冷静下来了，世之介好说歹说劝她在长椅上坐着休息一下。想不到一个在教室里看起来那么开朗积极的女生，竟然会为了双眼皮胶这种小事气到快要掉眼泪。

站在一旁的仓持开口对阿久津唯说：“对不起啦，你干吗那么生气？”仓持的道歉真是不痛不痒，“……对不起，我诚心道歉。不过，我相信不管是谁，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翻过来的眼睛，一定都会……”

“够了，不要再说了！”

世之介瞪了仓持一眼，责备他连怎么道歉都不会。

“……我只是想要改变一下形象而已，却被你嘲笑成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坐在长椅上低头不语的阿久津唯突然开口说道。

“……我想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这样也不行吗？”

阿久津唯两手放在膝上，紧握双拳，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滴在拳头上。世之介心里嘀咕，难道她的高中生涯过得很悲惨吗？

由于眼前的阿久津唯和刚刚在教室里印象中的她，反差实在太大，世之介的脸上堆满了尴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本来想向仓持求救，但心想仓持一定也束手无策——才想到束手无策这四个字，耳边就响起了仓持的声音：“好啦，别哭了，是我不对，不应该乱开玩笑，请原谅我。”仓持人也坐到阿久津唯的旁边，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说道。

“……每个人都有重新做自己的权利，我也不例外，让我们一起改变吧，把从前的自己完全忘掉，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的。”

听得目瞪口呆的世之介，虽然一下子成了局外人，但气氛霎时变得很好。世之介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落幕了，谁知仓持竟然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不过哦……那个双眼皮胶不要再用了，那个胶啊……”

世之介正想踢仓持一脚，但是，阿久津唯的脚比他快一步。

沐浴在春阳下的广场仍然人声鼎沸，各个社团依旧使出浑身解数，热情有劲地向新生招手。

按照学生手册的指示进行选课登记、奖学金申请等等，整个四月眨眼间就结束了，日历一张张被撕去，仿佛凋谢的樱花一般零落散尽。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脸上还带着睡意的世之介急急忙忙地冲出公寓的大门。他中午约了表哥清志见面，现在要赶去幕张表哥住的县民学生宿舍。昨天，他确实把闹钟设定在九点，闹钟也准时响起，结果世之介无意识地按掉响铃声，又安心地睡了三个小时。

出门前，母亲一再交代他，到了东京以后，要立刻去找表哥，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彼此也有个照应。

世之介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等他真正采取拜访行动时，已经又过了三个星期。清志比他大三岁，两家人住得很近，也曾有一段时间，世之介把清志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崇拜，所以并不会不想见他。

清志这个人简直就像三年后的世之介。如果世之介经常给人呆头呆脑的印象，那么，清志就是在世之介的基础上再添了三年份的痴呆。因此，两人在一起，怎样都不觉得累。

清志念的大学正是仓持念念不忘的第一志愿，他今年四年级。当年发榜，乡亲父老得知他考取早大时，无不跌破眼镜，大家都强烈怀疑，清志要不是靠作弊怎么考得上？

当世之介正式在东京展开独立生活后，注意到了一件事。先举个例子来说，他平常把闹钟设定在七点起床，每天闹钟响起时，却只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它关掉，然后告诉自己再睡五分钟，结果眼睛连一下也没睁开过，继续呼呼大睡。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意识到再不会有人把自己从赖床中叫醒。

他在九州岛家里的时候，母亲总是在楼下扯开喉咙叫起床。如果这一招不见效，她就会踩着惊天动地、足以撼动整座屋子的步伐跑上楼来。世之介一向认为这是母亲的嗜好，她就是爱这么做。直到前些日子，仓持到他的住处过夜，第二天早上他整整花了半小时，才把有严重赖床病的仓持弄下床，这时世之介总算明白，这么多年来自己没被母亲宰了，实属万幸。

跟早上起床一样，大学也不和善。世之介只要哪天逃学，那一天就像是被丢弃在东久留米的套房里一样，无人问津，完全被这个世界遗忘。以前的高中老师会抓着他的鬓毛啰里八唆地唠叨：“横道！你的选修科目怎么还没去登记？！”从前老觉得这些老师就像念经一样烦，现在却怀念不已。

自己的事自己做。

喊口号很简单，但一个人在东京过日子才知道，“自己的事”竟然多到连做梦也想不到。

世之介抵达幕张车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过后了。他昨天晚上事先查过地图，想着走到清志的宿舍一点也不困难。谁知一出车站，明明只要花五分钟就可以走到的地方，居然怎么走、怎么找，也看不到目标建筑物。他往东找不到，便再折回向西走，等到他找到门口挂着小小招牌的学生宿舍时，已经过了一个钟头。

世之介走进宿舍大门，眼前有一间开了小窗，挂着粉红色布帘的小小传达室。玄关附近散落着几双经常可以在爆笑短剧里看到的墨绿色拖鞋。世之介把头伸向传达室的小窗。

“你好，我是来找川上清志的。”

一位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视的男人开口说道：“咦？他刚刚不是还在那里吗？”然后指了指世之介背后的方向。世之介转头往里面瞧了一下，有一处看起来像接待室的场所，沙发上丢了几张看过还来不及收拾的体育报，桌子上则摆了一个主人不详的脸盆，里面塞满了盥洗用具。

“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进去等一下吧。”

“好的，谢谢你……”

“世之介？”

世之介正弯下身去想找双比较干净的拖鞋来穿，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一回头就看到清志提着便利店的购物袋站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哦，没关系，你有你自己的时间流速。”

“什、什么？”

世之介觉得清志有点怪异。

“你没在生气吗？”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认识的清志表哥，这时候一定会碎碎念。”

“人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他对别人有所求。”

“什么？”

“因为对别人有所求，一旦求不到、希望落空时，就会转变为愤怒。说起来欲求啊什么的都是身外俗物，而且，生气一点用处也没有，只不过会让我们丧失公正、公平的判断力罢了。”

“啊、啊？”

面对性情丕变的亲戚，世之介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向管理员投以求助的目光，当然没有人理睬他。

世之介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内幕让清志完全变了个样，不过，还是跟着他爬上三楼。走廊上的每一个房间几乎都是大门敞开，从各个屋里传出的电视音响四处流窜。

清志朝世之介的背后推了一把，直接把他推进屋里。清志的房间比想象中的来得宽敞，阳光也可以跨过阳台照进屋来，日照十分充足。地板上堆满了书，一本叠着一本，学校福利社堆得跟山一样高的畅销书也在其中。清志之所以行事作风大异于前，大概跟这些书脱不了干系吧。世之介随手拾起一本，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

“清志表哥，我不记得你这么爱看书啊。”

“我想早日习惯别人的绝望。”

世之介愈来愈觉得同自己讲话的人不是清志，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习惯了以后又怎样呢？”

世之介其实可以置之不理，偏偏他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么说好了，如果习以为常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就不会想太多、钻牛角尖了。”

“不对啊清志表哥，你以前就不是那种会深思熟虑的人啊。”

只要是认识清志的人，通通都会举双手赞成世之介的话，就连清志自己听了也觉得尴尬。

“清志表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怪怪的？”

“没有啊，不曾发生任何事。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我遇见了一个令人心动的女孩。”

看到清志凭靠在窗边喟然叹息的样子，世之介快要忍俊不禁了。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发笑，因为憋着肚子强忍笑意，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清志表哥，你连说话的方式都很奇怪。”

世之介再也克制不住了，终于放开了哈哈大笑。清志只是冷冷地看着笑到不能自已的表弟，然后按下窗台边的音响开关。

音乐开始播放，世之介听到了非常经典的爵士曲目。

“清、清志表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这种音乐的？”

世之介捧腹大笑，已经笑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每个星期都会把十大金曲录下来，录了一段时间了。”

清志似乎忘记了世之介对他的过去知之甚详，径顾着用手跟着音乐打起拍子。

“你今年十八了？”

“嗯，是啊。”

“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失去的痛苦。”

“啊，原来如此。”

谈到这里，世之介茅塞顿开，恍然大悟。简单说，就是清志被他心仪的女孩子甩了。

世之介遵照母亲的嘱咐前来拜访表哥，不过，当他得知表哥性情大转变的理由以后，反而觉得跟清志谈不上话。清志就是清志，表弟难得来一趟，他居然自个儿躺在床上看没看完的书。两个人在一起既然无话可说，不如各自解散，可是，世之介并不急着表态“我要回去了”，清志也没有开口表示“你可以回去了”。

“世之介。”

“嗯？”

“跳舞吧！”

“啊？”

“我说‘跳舞吧’，趁年轻的时候。”

“什、什么？”

“不要去想为什么要跳舞，尽管跳舞就对了。脚步一旦停了下来，就会往另一个世界走。”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就是另一个世界，以后你就会懂了。”

清志啪嗒一声合上书本，叹了一口气。

“世之介。”

“嗯？”

“记住了吗？跳舞吧！”

“好好好，我跳我跳。”

世之介懒得再问，敷衍地回答。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知道啊，就是叫我跳舞啊。”

“正是如此。”

“跳舞就对了，其他担心什么的都是多余的。”

清志霍地从床上弹起来看着世之介。

“我加入了桑巴舞社。”世之介向清志说道。

“什么？”

“桑巴舞社啊，你不是叫我跳舞吗？”

“跳桑巴舞？”

“是啊。”

“为什么？”

“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怎么个流法才能流进桑巴舞社？”

“说来话长。”

即使世之介本人也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加入桑巴舞社。仓持取笑阿久津唯用胶水粘出来的双眼皮，把阿久津唯气哭了，仓持拼命求对方原谅，于是阿久津唯提出条件说：“如果你是真心道歉，就加入桑巴舞社。”仓持当然一口回绝，但阿久津唯也相当坚持，仓持看到哭回单眼皮的阿久津唯只好认输，打算暂且加入，以后再退社。到现在世之介还是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他们两人的冲突之中。

结果，仓持和他在阿久津唯的监视下，一起在入社申请表上签了名。只是，站在旁边盯着他们签名的阿久津唯也被赶鸭子上架加入了桑巴舞社。总之，演变到最后，看起来就像三个好朋友志同道合地加入了桑巴舞社一样。

“喂，你也找个正经一点的社团嘛。”

世之介很快地交代完入社的前因后果后，一脸诧异的清志开口说道。

“桑巴舞社很正经啊，它可是一个有历史、有传统的社团呢。”

“那么辛苦才考上大学，干吗挑个桑巴舞社？难道没有其他社团了吗？”

“清志表哥你刚刚不是告诉我，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太多，只要跳舞就好了吗？”

“那是小说里的对白。”

“你耍我？”

“耍你？我可没那个意思。”

有些人开口闭口净说些厌世的话，可是，一看到厌世的人却会气得直跳脚。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世之介，要来点啤酒吗？我这里有比利时的啤酒。”

“我还未成年。”

清志从小冰箱里拿出比利时啤酒。

“什么未成年？去年，还是前年，我们不是在家乡的居酒屋碰过面吗？”

“啊，我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那年的事，世之介在市内的居酒屋巧遇清志。那一次，他跟小泽他们总共五个人跑到居酒屋试酒胆。不过，清志并不知道世之介离开居酒屋后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世之介非常喜欢一个叫作大崎樱的女孩子，才两杯黄汤下肚就不胜酒力的世之介，借酒壮胆跑到她家去进行爱的告白。

初尝酒精滋味的五个人，个个情绪亢奋，原本说要去电子游戏厅大展身手，后来又说要去电影院看色情片，趁大家七嘴八舌进行讨论的时候，世之介悄悄走开，一个人搭公交车到大崎樱住的街上去。

世之介坐在车里醉到不时傻笑，说也奇怪，到了目的地一跳下公交车，竟然酒意全消。世之介心里十分明白，假使错过了今天，以后就不可能再鼓起勇气告白。为了让自己继续沉浸在醉意当中，世之介不停地自我催眠：“我醉了，我醉了。”还故意走得东倒西歪，一会儿碰到这根电线杆，一会儿又晃向下一根电线杆。晃呀晃地终于来到大崎樱的家门前，此时此刻别说找不到半点醉意，头脑甚至比平常还要清醒千百倍。

大崎樱的家是位于都市新兴住宅区的白墙住宅，她的房间在二楼。世之介看到二楼亮着灯，而且运气不错，窗户是开着的。

“大崎！”世之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样。他喊得这么小声，对方应该听不见，但世之介还是继续站在楼下等待。可能这股意念太强烈了，大崎樱也感受到它的可怕，居然出现在窗前。

“横道？”

大崎樱充满疑惑的声音自二楼窗户飘了下来。

“对，就是我。我、我有点喝醉了。”

世之介开始念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明明说自己喝醉了，站姿却跟军人一样标准。

“你喝醉了……等我一下，我现在就下去。”

站在窗前的大崎樱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了笑颜，又转眼失去了踪影。世之介大概只等了三十秒，而这三十秒对世之介来说，仿佛延续至今。

“世之介，黄金周有什么节目？”

正沉浸在回忆中的世之介，突然被清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黄金周哦，我要跟社团的人一起去清里……”

“去清里跳桑巴舞啊……我正在读的书，概括说来确实是这么个思想，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儿不对。”

“清志表哥，不要再读书了，读书跟你的形象不符啦。”

“读书哪有符不符的？”

“怎么没有？原本就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却硬要看寓意深远的书，这对当事人的身体来讲，是一种毒害。”

“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哦。”

“我说的全是实话……”

从窗外看出去，对面正巧是京叶线的高架桥，宛如地平线一般向蔚蓝的天际延伸开去。原来东京也有天空，更严谨地说，应该是千叶的天空。

大伙约在新宿站中央本线列车尾端的站台碰面。眼前是人潮拥挤的车站中央大厅，世之介无法笔直通过，不自觉地便斜向前进。其实，他大可以穿梭在人群之间，循着空隙迂回前进，但不知道是不是生性胆怯的缘故，竟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推得更远。假如有高尔夫球童在旁边，一定会大叫：“偏了！偏了！”

尽管如此，世之介还是慢慢地接近目的地。再过去一点就是通往站台的阶梯，世之介突然瞥见仓持和阿久津唯两个人站在柱子后面不知道谈些什么。他本想出声叫他们，但眼前人潮汹涌，就算喊破喉咙，声音也传不到。世之介心想反正他们也会到集合地点，于是直接爬上台阶，先行走向中央本线的站台。

跟中央大厅恰恰相反，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十位左右桑巴舞社社员。新生入学后在学生会馆举行的社团会议，他也参加了，所以认得每个人的脸。

“早安！”世之介开口道早。

“啊，来了来了。”清寺由纪江一听到招呼声立即回头说道。

清寺由纪江就是入学典礼那一天，拉仓持进桑巴舞社的学姐。这位学姐在社团招生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五颜六色的舞蹈服装，脸上画的也是五颜六色的浓艳彩妆，火辣得令人吃惊，不过，她平日却是个戴玳瑁眼镜的朴素法律系大三学生。世之介他们私底下都叫她“桑巴阿姐”。

“另外两个呢？”清寺问道。

世之介正要把在中央大厅看到他们的事告诉清寺时，背后传来招呼声：“大家早。”仓持来了，不过，却没见到阿久津唯的踪影。

“咦……”

世之介正想开口询问，阿久津唯现身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各自前来一般。

“都到齐了，我们去搭电车吧。”

清寺比了一个手势，其他人开始行动。而仓持和阿久津唯两人竟然寒暄起来，还说一些什么“好久不见”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横道，你是第一次去清里吗？”清寺问道。“是啊，我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那里有一些艺人开的店，对吧？”世之介答道。

一进车厢，仓持和阿久津唯自然地双双相邻而坐，本来打算跟仓持一起坐的世之介，一下子不知道该坐哪里才好。“来坐这儿。”开口邀请他入座的人是法律系大三的石田健次。

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石田可是桑巴舞社的尖子社员。

世之介把背包放在头顶的置物架上，坐了下来。“你叫横道对吧？桑巴舞社虽然是狂欢作乐的社团，不过，像这种集合的时候，应该要早点到才对。”石田冷不防地叨念了一下。

世之介看了背后的仓持和阿久津唯一眼。他们两人明明坐在一起，为什么要将脸别开，各自把视线转向不一样的方向呢？

“唉，没关系。桑巴舞社这个社团，做得越认真，看起来就越散漫吧。”

“不，不是这样的……”

“我有时也会这样想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跳桑巴舞。之前开会的时候，我也曾经说过，我们并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跳。”

根据上次开会时的说明，桑巴舞社一整年的练舞时间只有一个月左右，目的是为了参加八月举办的浅草桑巴舞嘉年华会
[3] 。其余十一个月的主要活动，不是打网球、滑雪，就是吃吃喝喝。

“石田学长，你参加这个社团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真正的原因？为什么参加……？清寺拉我来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自己也想认真地做件事，只是啊，现在认真做事反而显得很傻。所以我就想，把很傻的事情做得很认真，大概就很帅了吧。这叫作逆向思维。”

什么逆向思维，世之介根本不了解，只好发出“嗯”的声音，装作认同的样子。

“对了，之前你说正在找打工的地方，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现在在饭店替客人送餐，要帮你介绍吗？这个工作的性质是客房服务，所以大部分时间要上到很晚，不过很轻松，钱也很多哦。”

“一小时大概多少钱？”

“一五。”

“一五，你是说一千五百块？！”

世之介正想去花小金井站前面的一家西式居酒屋应征。石田说的数字比那家店给的时薪足足多出一倍。

“我要做！”

“你答应得好快啊……”

按照石田的经验，一星期只要上两天的夜班，一个月就有十万日元左右。像石田就是从昨天晚上一直做到今天清晨，仔细一看，他果然睡眼惺忪，满脸倦容。

“我下星期也有排班，如果你要做，我就去跟组长说一声。”

石田说到这里，世之介低头鞠躬说道：“万事拜托了。”

他一边吃着从前面座位传过来的糖果，一边和石田聊天。从谈话当中得知，石田也在东久留米市租房子住，还跟人同居。

“这么说，你回家以后，家里就有人啰？”

听到世之介多此一问的问题，石田笑着说：“下次欢迎到我家来玩。”

桑巴舞社的外宿团练行程并不是一整天都在跳舞。世之介一行人在中午前抵达清里以后，便先到车站前一家充满教堂气息的餐厅享用午餐，然后在办理酒店入住前，租自行车骑到树林里驰骋游荡。

世之介心里嘀咕，都是大学生了，真不想做这种事。但高原上凉爽的风，教人心旷神怡。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开心地朝着骑得老远的仓持和阿久津唯大喊：“喂，等等我啊！”

在柜台办妥入住手续，社里马上安排大家欣赏去年的浅草桑巴舞嘉年华会的录像带。回放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新社员观看，不过，清寺和石田这些学姐、学长可能太久没看了，竟自顾自地看得津津有味。

“喂，你看，就是这里，羽毛掉下去啦。”

“快看快看，等一会儿就会跟警察相撞。”

新社员完全被晾在一旁。

说到新社员，也只有世之介、仓持和阿久津唯三个人而已。所以，像局外人的当然也只有这三位。

看完录像带后，大伙儿轮流沐浴梳洗。石田等人具有学长、学姐的身份，所以先洗。依序排到最后，自然只剩下世之介和仓持两个人。世之介已经很久没有泡澡了，此时此刻，他把自己浸在大浴池里，尽情地伸展手脚。

“我觉得我们两个跟这个桑巴舞社还蛮合得来的。”正在洗头的仓持笑着说。

“我今天本来不想来，可是，每次在校园碰到阿久津唯，她就跟我说非来不可。那家伙真是个桑巴舞狂。”

讲到阿久津唯，世之介忽然想起早上集合时，仓持和她之间的怪异举止。

“我今天早……”

世之介正想发问，仓持好巧不巧地打断他的话：“喂，横道，你还是处男吗？”

“我？你干吗突然问这个问题？怎么了？”

“没有啊，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早就不是了。你呢？”

“你问我？”

仓持转过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肥皂泡沫跑进了眼睛，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刚遭人痛殴一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世之介突然灵光闪现。

“哦，你跟阿久津唯该不会已经……？”

“没有！前些时候，我们在路上碰到了，然后就一起回家。她跟我说买了一个书架，可是组装不起来。事情就从这里开始。”

“嗯？噢！你们正在交往？”

“唉，问题就在这儿，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正在交往……我老觉得她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

看来那副惨遭殴打般的表情，似乎不是因为泡沫跑进眼里那么单纯。

仓持说有一天上完产业概论后，他一个人沿着外濠公园的散步道往饭田桥站的方向走，远远地望见了一个背影。背影的主人也是一个人信步而行，和他欣赏着相同的风景。仓持觉得前面的背影好眼熟。

“阿久津！”

自从上次发生双眼皮事件以后，两人虽然没有正式握手言和，但后来大家一齐加入了同一个社团，偶尔上大课或在学校餐厅遇到了，倒也会点点头、打声招呼。

听到仓持的呼唤，阿久津唯回过头来。从那天开始，她便以有点浮肿的单眼皮示人。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因为被仓持取笑，受到刺激的缘故。仓持赶了上来，一开口又口无遮拦地说：“这就对了，你还是保持单眼皮比较好。”阿久津唯瞅了他一眼，全然没有欣喜的表情。

饥肠辘辘的仓持跟阿久津唯说自己正想去车站前的乐天利，阿久津唯附和说：“那我也吃点东西再回家好了。”

“好啊，一起走吧。”就这样，两人面对面坐在人声鼎沸的店里，一边吃薯条一边聊天。

当聊到哪一科的成绩是交报告，哪一科是考试时，阿久津唯提及刚买了一个书架，自己一个人组装不起来的困扰。

“你住在哪里？”仓持问道。

“中野。”

“中野，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嘛，我帮你装。”

于是仓持跟着阿久津唯回到她的宿舍。

一开始，仓持既没有紧张的感觉，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和一个单身女子独处一室，因为他还没有明显地感受到阿久津唯的女性魅力，只是觉得有事情做、可以打发无聊的午后时光，心里还挺高兴的。

阿久津唯租的房子是一栋小型的独门独户，房东住在一楼，她的房间则位于四楼的正中央。

在往阿久津唯住处的途中，仓持得意扬扬、口沫横飞地讲述自己在高中文化祭活动时，组建乐团演出的光荣事迹。当他走进狭窄的玄关，脱掉鞋子的那一刹那，仓持猛然惊觉自己的运动鞋散发出极具杀伤力的恶臭。从这一刻开始，仓持变得不敢和阿久津唯视线接触，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

“就是这个。”

只见白铁管制的书架材料仿佛占领了狭小的房间一般，四处散落。不过是组装书架而已，仓持却感到身体的动作极不自然。阿久津唯站在一旁看他工作，他的目光无法避开阿久津唯赤裸的脚丫。“步骤1”才刚开始，仓持已是大汗淋漓。明明只是把书架顶板翻过来，仓持却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胆大妄为的事。

蹲着做事的时候还好，但接下来要进到“步骤2”，必须站着才能组装。

“唉，这个要先装啦。”

仓持愈来愈后悔，今天早上他不该嫌换衣服麻烦，就直接穿着运动裤出门。

“你怎么了？怎么满脸通红？”

阿久津唯侧着头询问迟迟不站起身的仓持。到底要佯称肚子痛，还是干脆承认算了？仓持的脑中掠过好几个念头，最后猛地站了起来。像是在现场监工的阿久津唯，这一瞬间视线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仓持的胯下。

“啊，啊！讨厌！”

“我、我哪有办法啊！谁叫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尽管又羞愧又难堪，仓持弯着腰躲闪却仍理直气壮地回话。不知道是太过震惊还是吓呆了，阿久津唯的单眼皮眼睛睁得好大，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书架的支柱。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仓持根本无从记忆。

“我回过神以后，发现自己站在她的旁边。大白天呢，窗帘还拉开了，我不是在组装书架吗？可是，我居然抱着阿久津唯！”

“那阿久津唯的反应呢？”

“她刚开始用力挣扎，拼命想把我推开，她越是抗拒，我就越用力地抱紧她。如果我放手，我那元气十足的小弟弟只能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了。”

没有人知道仓持究竟认真到什么程度，其中玩笑的成分又有几分。可是，他那张被肥皂泡折腾得挤眉弄眼的脸，看起来那么正经。

“然后，我就吻了她……我吻得脑中一片空白，觉得书架好像快要倒了，还有，我的手里还抓着一大把螺丝。”

下一刻，阿久津唯终于推开了仓持，手足无措的仓持则仓皇地夺门而逃。

“螺丝呢？”世之介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呀，问题是螺丝还在我身上。”仓持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回答。

原来仓持回到家后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把螺丝带走了。没想到单纯地帮忙组装书架竟演变成强行索吻、落荒而逃，此时此刻怎么能够若无其事、恬不知耻地拿去归还呢？

结果，仓持一连三天都把螺丝带在身上，打算在学校巧遇阿久津唯的话，就还给她，然而，他们两个一直没有碰到面。仓持没有勇气拿去还她，带着螺丝的这三天，脑海里整天盘旋的都是她的影子。强吻时嘴唇互相碰触的感觉，还有从横亘在彼此胸前的那根支架传来的冷硬触觉，宛如昨日事般鲜明。

三天后，仓持终于鼓起勇气打了一通电话给阿久津唯。桑巴舞社的通讯簿第一次派上用场。阿久津唯在电话的另一头埋怨道：“书架你到底打算怎样？”组装到第二个步骤的书架，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房间里。

“我现在就过去装，好吗？”仓持问道，手里的螺丝被握得很紧。阿久津唯答道：“你如果不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仓持在三天后再次走进阿久津唯的房间，草草打过招呼后，马上开始组装作业。两人之间除了确认组装的顺序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书架总算装完了，阿久津唯为了表示感谢，特地做了奶油炖菜请仓持吃。他和她绝口不提三天前发生的事，两人聊的都是世之介的睡相如何如何之类的趣事。

“那女人，自己煮的东西自己也不吃，害我吃了三大碗。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接下来就那样啰。”

接下来到底怎么样，世之介很想弄清楚，但他也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改口问道：“所以，你们在交往，对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而且从那天开始，我也去她家过了几次夜，可是，她老爱问：‘仓持，你没有心上人吗？’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这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的心意啊。”

“我明明白白说了喜欢她呀，还要怎么确认？！”

“我、我哪知啊。”

就在这时候，浴室门打开了。石田露出一张脸不悦地吼道：“你们两个洗太久了吧？要吃饭了！”

·

停在D栋入口前的警用巡逻车已经开走了，刚刚被车子占据的地方只剩下路灯发出苍白的光线。虽然没有下雨，但柏油路看起来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朝向东南一字排开的阳台，只有疏疏落落的零星光点，绝大部分走廊都是漆黑一片，还挂在晒衣绳上的衣架正附和着夜风摆荡不止。

加完班离开公司回到家大约十点。整个黄金周假期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拖着疲累指数已达临界点的身体从车站走回家，竟看到一辆没有人的巡逻警车停在D栋的大门前。与其说是不祥的预感，不如说是确信警车必定为我而来，于是立刻掉头折返车站。

我走进位于车站前面的一家连锁居酒屋。黄金周已经结束了，店里冷冷清清的，服务生见我一个人上门，明明店里没半个客人，还是直接把我带到吧台的位子。

吧台的位子很小，坐在这里，就好像做错事被罚面壁思过似的。我叫来点餐的女服务生说：“你们店里都这么空吗？”女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不是的，我们店里的客人大多是全家一起来用餐，所以休息日人比较多。”

“你是工读生吗？做很久了吗？”点了生啤和几样小菜后，我继续问道。

“没有很久，我四月才来的，只做了一个月而已。”女服务生答道。听她讲的日语语调有些异样，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别在制服上的名牌，上面写了一个“张”字。

“你是留学生？日语讲得很好。”

“没有，还要加强。”女孩摇了摇头说，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其中又掺杂着几分自豪。

“真的，你真的讲得很好。在念大学吗？”

“是的。”

她点了点头，同时说出一个令人怀念的学校名字。

“哈，这么巧，你是我的学妹哦。哪个系的？”

“国际文化系。”

“现在有这个系啊？我那时候还没有。”

“是吗？”

“虽然没有这个系，但是有留学生，只是我那个年代的留学生，几乎都是年过三十的男人，没有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他们大多已经结婚，所以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很少打交道，现在想起来很后悔啊，那时候应该多跟他们聊聊才对。”

时光倏地拉回大学时代，往昔一幕幕跃然眼前，我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当年。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年轻人，对中年男子的陈年往事应该都不会感兴趣，女服务生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我还想往下讲，但厨房传出呼唤声。服务生微笑着说道“我去拿生啤”，随即转身离去。女孩奔回厨房后，和一个看似店长的男人愉快地说笑，望着她露出洁白牙齿的侧脸，我忽然觉得身体的疲惫通通不见了。

一直待到快打烊才离开居酒屋。其间，店里进来了几组客人，一下子变得好热闹。一个人忙进忙出的女工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大概是下班了吧。虽然喝再多也醉不了，不过，原本如针扎般的胃痛倒是消停了。

通过方才巡逻车停驻的地方走进大门，已经十二点多了，四周只剩下前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发出低沉的电机运转声。进入电梯，闻到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这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浮出女儿智世站在警官的身旁，一起搭乘电梯的画面。

一打开门，便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妻子阿唯，正一只手撑着下颚坐在餐桌前。她应该已经回来很久了，可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下。

“我回来了。”我招呼道。

妻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向厨房。前头的房间传出嘈杂的音乐声，间歇夹杂着智世的说话声，应该是在和朋友打电话。

我经过走廊，来到餐厅。

“我打了好几通手机给你。”妻子在厨房说。

“对不起，我关机了。之前跟你说过了，今天晚上约了浦和商店街协会的理事长见面。所以，一直到下电车，才听到你的留言。”

妻子似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的解释，厨房的灯也没开，就开始切葡萄柚。“智世呢？”我来到妻子背后问道。“在房里。”妻子没有多说一个字，握住手中的刀子哧的一声切开葡萄柚。

“你去接她回来的吗？”

明知道只会得到否定的答案，我还是问了。妻子摇了摇头，扎在背后的马尾当然跟着左摇右晃。

最先察觉到女儿异于往常的是妻子，那是智世念初中三年级的时候。

“最近那孩子怎么老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字？”

原来妻子无意中看到智世上课时抄的笔记，“她写的字就像我们在闹市区店家的铁卷门上，还有天桥上看到的那种涂鸦的字体。”

“可能是学校流行写这种字吧。”我毫不在意地回答。

“大概是吧。可是，那种字看着就教人精神萎靡、心情不好，怎么会去写呢……？”妻子皱着眉头回应。

妻子发现笔记本上的怪字之后不久，智世开始隔三岔五地在不同的朋友家留宿。不过她的朋友也会时不时到家里来过夜。朋友来了，她们也只是在房间里压低嗓门、嬉笑谈天聊到凌晨一点多而已，所以，我认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到家里来的朋友个个都是有教养、有礼貌的好孩子，偶尔还会一起做料理，代替加班迟归的妈妈煮晚餐，让我这个一样很晚才下班的爸爸回家就有饭吃。

女儿暑假结束、开学以后的周末也依旧如此。智世在学校的成绩不错，既没有染发，也不穿奇装异服，我还常笑着跟妻子说：“跟我们当学生的时候比起来，现在的孩子认真多了。”

因此，当辖区的警察局第一次打电话到家里，说智世被带回警局教育时，我和妻子不约而同地认定是一场误会。担忧当然免不了，不过，我们还是认定智世顶多是三更半夜从朋友家外出到便利店买东西，然后被巡逻的警察看到，因而被带回警局保护。

我和妻子立刻赶到警察局。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以后我们会特别注意，不会再让孩子深夜到便利店买东西了。”我已经拟妥了台词，内容只是这样。

可到了警局一看，除了被警察带回的智世以外，还有一个脸上冒出一层薄薄胡楂、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我和妻子从头到尾都认定智世和朋友在一块儿，所以妻子问道：“你不是和小桃她们在一起吗？”智世一脸歉疚地只顾摇头。既然没有和朋友在一起，那么，一定是这个男生强行要把智世带到哪儿去。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幅画面，顿时火冒三丈，狠狠地瞪着站在一旁的男孩。“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正在交往！”智世开口说道。

根据警察的描述，智世和这个少年一起在车上，因为男生开车闯红灯被拦下来。警方觉得可疑，所以将他们带回警局。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事后回想，似乎应该当场甩女儿一个耳光，或者一把揪住那个少年的衣领，要他交代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载着只是初中生的女儿在外面游荡。然而事发当下，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全然无法思考与反应。

面对还没弄清楚状况的父母，智世表现出不曾有过的沉着与冷静，反倒是那个长了一层薄薄胡楂的少年，方寸大乱、急躁不安。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在车上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当然可以把女儿痛骂一顿，但在内心深处，应该要狠狠教训的女儿和自己心目中的女儿根本无法联结在一起。

回到家后，妻子首先开口：“让我们两个先谈一下。”说完便把自己和智世关在房间里。

什么时候认识那个男生的？到朋友家过夜都是胡说八道？情窦初开的初中女生口中说的交往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急于知道的事情排山倒海般涌来。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非得向女儿提出这些露骨的质问。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妻子才从智世的房间走出来，满脸倦容地喃喃说道：“我们两个要先冷静下来……生气发飙、破口大骂也没用，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熟。”

“不可能，她还只是个孩子……”

这是那天晚上进家门后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的话将自己的心情毫无保留地表露出来。

妻子说跟智世在一起的少年是个高中辍学生，十八岁，目前在加油站上班。两个人是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认识的，交往了大概三个月左右。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你没有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吗？”

我打断妻子，问道。

“都说了，骂也骂过了，没半点用处……”

“所、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继续见面？”

“你不要那么大声。”

“智世呢？去把她叫来！”

妻子使劲地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而我已经无法分辨遏止不住的颤抖，究竟是来自自己的身体，还是妻子的双手。

“那孩子自己也很清楚，现在定下来还太早了。”

“什么？什么现在定下来……？鬼扯，鬼扯！她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她现在什么都还不懂，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啊。”

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全身瘫软，再度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抱头发怔。

“这些话我都说了。我说女儿你以后还有很多事必需去做，谈恋爱这种事将来要谈几次都可以，不用急于一时。结果智世问我：‘那要等到几岁比较好？’‘几岁谈恋爱才OK？’‘喜欢就是喜欢，我也没办法啊。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心就会痛，请问究竟要到几岁才有资格遇到这样的人？’”

“这不是几岁的问题，她现在瞒着我们半夜偷偷跑出去约会，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初中生该有的行为。”

“她不让我们知道，就是怕我们担心。她还没有把那个男生介绍给我们认识，就是因为还没想到可以让我们接受的说法。”

“初中生不需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和妻子一直谈到不得不出门上班才各自解散。不管妻子怎么劝我，我都无法认同，她说要给女儿时间，但我觉得这只会让她离我们愈来愈远。

那天晚上，智世虽然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但我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听我们的谈话。隔天早上，我并不是舍不得休假不想和智世谈一谈，只是妻子一再交代要给女儿时间，再加上原本就安排了一个工作，要替客户新开幕的店铺配置清洁管理系统，于是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在玄关穿鞋时，智世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可能是整晚都没有睡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哭得太伤心，浮肿包住了整张脸，眼睛也充血发红。

“爸爸不会答应的，你不要再跟那个男生见面了，听明白了吗？如果你一定要见他，现在就出去，出去了以后就随便你了。”

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不敢正视女儿。认定女儿会逞强地回应：“好，我现在就出去！”然而，走出房间的智世却说：“……我懂的，我会忍耐。可是，可以请你告诉我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吗？”

“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一时为之语塞。

到初中毕业？不行，还太早了。那就到高中毕业？也不行，另一个全新的世界正要展开。从今而后，还有很多这个孩子没做过、不知道的新事物在前面等着她去体验。

“这、这个问题，你自己想！”

声音不由得慌张起来。

“你这样太、太不讲理了。”智世现在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只是一个初中生，什么都不会，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你叫我现在出去，我什么也不能做，我也不想给恭平添麻烦。可是，只要我能够工作，我一定会认真养活自己，请你让我住到那时候。”

说到最后，女儿满脸眼泪鼻涕，嗓子更是哽咽到无法再说下去。看着女儿紧握拳头、凄然落泪的模样，直教人错愕又傻眼。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气急败坏地大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可以再见面！”然后逃也似地夺门而出，狂奔而去。

回想起自己大学念到一半退学，然后到一家小型的房屋中介公司当业务员的往事。找到的是一份酬劳不稳定的工作，幸好从小就不怕生，口才也还不错，业绩算是差强人意。当然，也不是没遇到过不如意的事，例如，谈好要签约的客人，在签约的前一刻变卦不签了；上司喝醉了，就殴打自己一顿。尽管如此，还是咬紧牙关撑下去，因为家里有妻子，还有一个会用小手抚摸自己被揍过的脸颊，安慰道“不痛不痛”的小智世。

和妻子是在大学的社团认识的，当初是同学之间很轻松的交往。有一天，她说她怀孕了，虽然做了避孕措施，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怎么能够否认？我还记得自己在被告知的瞬间，胆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大了，大到掩盖了惊慌与焦虑。两个人连续讨论了好几天，最后得出“生下来”的结论。其实，彼此都是怯懦的人，女人害怕假如听到男人说生下来吧，自己会说出拒绝的话，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而男人也害怕如果听到女人说想生，自己会反对。所以两人根本从一开始就都没有勇气说出“拿掉”之类的话。

父母当然是反对到底，而且扬言不给任何援助。然而，大人反对得越厉害，男人的意志就越坚定，就算真的被父母说中没有未来也在所不惜。这一定是年轻气盛在作祟。

我离开大学校园，马上投入职场。和妻子的日子过得很苦，幸亏还有朋友帮助。如今回想起智世平安出生的那一天，仍然会泪水盈眶。虽然周遭的人依旧冷言冷语，说什么把婚姻当儿戏、人生就此断送，但当自己怀抱着智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嘲讽都烟消云散，算不了什么了。

智世上幼儿园之前，我不曾有过假日。妻子说想念夜大，完成大学学业，为了达成她的心愿，我拼命地赚钱。没多久，妻子开始一边带孩子，一边念书，最后终于拿到了大学文凭。因为已婚已育的身份，妻子在求职的过程中到处碰壁，后来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在瑞士独资的保险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

成为双薪家庭以后，生活变得轻松多了，每个月也都能够存下钱来，作为智世将来的准备金。智世曾经在小学的作文簿里写道，非常尊敬在工作的母亲，也很钦佩让妈妈去上大学的爸爸。或许都是一些有口无心的童言童语，但我的内心还是塞满了笔墨无法形容的喜悦，那种感觉就像女儿给了我们一张毕业证书，宣告我们这对年纪轻轻就有孩子、饱历人世风霜的父母苦尽甘来了。

也许是这个因素，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又因为任职的房产中介公司景气不好、生意冷清，于是在智世升初一的那一年，我断然辞去工作，自行创业，开设了一家专门为餐厅的厨房提供清洁服务的公司。

虽然号称公司，但实际上只是在赤坂的写字楼里租了一张桌子、请秘书代接电话而已。尽管跑起业务来无法如预期般顺利，也常常睡眠不足，不过由于之前在中介公司上班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负责店面租售业务，因此公司经过一番惨淡经营，也渐有发展。常觉得自己在公司大有一国一城
[4] 之主的气势。

智世被警察送回来就是这之前不久才发生的事。

开导女儿俨然成为妻子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智世似乎吃定了妻子婉言相劝的温柔态度，后来连“初中毕业就出去找工作，然后跟那个男的结婚”之类的话都说出口。我的做法跟妻子恰好相反，从警局领回智世的第二天早上，就对她咆哮嘶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可以再见面！”从此父女俩无法再好好对话。

我深信此时此刻父母必须展现决不妥协的坚定态度，而且，讲到为女儿的将来打算，更有着满满的自负，天底下没有人会比我更替女儿着想。

促使我主动去找那个少年的，是智世开始不去上课，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那次我发觉智世正在和那个少年打电话，便飞也似地冲进她房间，夺过话筒，强行叫那个少年约定以后不会打电话给智世，也不会接智世的电话。这些话在智世听来当然刺耳，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我单独前往妻子打听出来的加油站找那个少年。看到他时，他正满身大汗地在工作。少年认出我来，与我四目相接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挺直腰杆，低下头去。少年没有染发，也没有穿耳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就是个老实的孩子，倒是个头长得很高。

少年说快要到休息时间了，于是我约他到附近的家庭餐馆说话。少年说要到办公室讲一声，没多久一位大概是店长的中年男子快步跑过来，郑重地向我鞠了一个大躬说道：“这孩子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这一瞬间还让人误以为他们是父子，但从两人之间的互动来看，感觉又不像有亲子关系。

我们一同走进家庭餐馆，坐定之后，少年也不等点完餐，就深深地低下头去，似乎在为智世被警察带走的事情赔罪。

“你既然知道要道歉，就不应该三更半夜把一个初中生带出去。”

我不知不觉地越说越大声，害得正要走过来的服务生刹住脚步不敢靠近。

妻子告诉我，那天恰巧是少年的生日，可是少年必须工作到很晚，原本不答应智世的见面要求，是智世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少年拗不过女儿，才会深夜还在外头逗留。

服务生端来咖啡，我不留情面地说：“总而言之，智世只是一个初中生，她现在这个年纪不是交男朋友的年纪。”

少年除了用手搔搔汗水流个不停的脖子，身体连动也不敢动一下，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咖啡。

“你也只有十八岁，不是吗？”

“是的。”少年答道，头依旧是低得不能再低。

“十八岁，人生正要开始，不是吗？从现在开始，你有很多事情要学、要做，从现在开始……”

“可是……”

少年首度抬起了头，目光中闪动着一丝诘问的眼神，似乎在质疑我：“你自己不也年纪轻轻就结婚了吗？”智世可能跟他提过我和妻子的故事。

“你听好，我和她妈妈当时已经上大学了，跟你现在和智世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这一点我知道，我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可是，我并没有游手好闲，我很认真地在加油站工作，很努力地存钱，因为我将来想开一家小小的修车厂。”

“我已经说过了，智世还只是个初中生！”

一听到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少年随口说出的天真想法，我当场拍桌怒吼。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所以，我会等到智世初中毕业……”

“认真？认真什么？你知道什么叫作认真吗？你只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替智世想过，不是吗？”

“不是的……”

少年紧紧咬住牙关，额头上瞬即青筋暴露。

“请你想一想，请你替智世想一想，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才念了初中而已，不久要去念高中，然后会交新的朋友，会发现自己想上大学，一切的一切都正要开始，你应该让她看到自己的未来。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替智世想过，才会动不动就把认真这种话挂在嘴边。你有把握现在的你可以给智世幸福吗？”

全身僵硬的少年缓缓摇头。

“如果你真的为智世好，请立刻从她面前消失，你希望智世将来能够幸福吧？如果是，请给她时间，让她冷静下来。她还只是个初中生啊……”

少年抬起头来，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一个月以后，得知少年辞去加油站的工作后便失踪了，智世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少年果然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处与下落。

披头散发的智世怒不可遏地跑来兴师问罪：“爸爸，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我连对妻子都不曾提过那天的谈话内容，况且也找不到少年的人了，所以坚持自己只说过“希望两个人不要再见面”。

少年失踪后，智世濒临崩溃边缘。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竟然用那种听了叫人心痛欲裂的声音，每天哭到天亮，她的内心真的感到那么绝望吗？

少年明白了我的苦心。

少年对智世的珍视程度，也远超大人的想象，所以他悄悄离开了。一个才十八岁的大男生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他曾想带着智世一起去看看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到底对不对，越想就越对自己的判断没信心，越想就越觉得是自己亲手毁掉了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

智世三天两头不去学校，最后总算是初中毕业了。但她过得十分痛苦，分不清楚究竟是父母还是男友背叛了她。她也不再升学，任凭我和妻子说破了嘴，终究不肯念高中。

从这一年的四月开始，智世无处可去，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突然心血来潮就跑出去，然后好几天不回家。偶尔会像今天一样，被巡逻的警察带回警局教育一番，再用巡逻车送回来。

我洗完澡出来，妻子倒了一杯刚榨好的葡萄柚汁给我，说道：“我今天到市谷办事，好几年没去过了。”

“市谷？”

“因为还有点时间，就顺道走去大学附近看看，原来校舍全部改建成大楼了啊。”

“是啊，我也见过改建后的照片。”

“那里原本有什么来着？”

“是啊，有什么来着？”

妻子喝了一口葡萄柚汁，接着喃喃自语道：“对了，刚刚警察送智世回来，智世一脸忧郁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突然想起了横道。”

“横道？”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

“横道世之介，还蛮想念他的，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其实，我们两个会认识、在一起，还得谢谢他咧。你还记不记得桑巴舞社聚会，去清里的那一次？”

“嗯，我也去了啊。”

“那一次，我在澡堂里跟他聊你的事。”

“聊我？什么事？”

“早忘光了。”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累到睡着了的缘故，刚刚还从智世房里传出来的音乐声，已经听不见了。

·

一个年轻人被人群推着走出涩谷站的站前广场。在一波又一波各有去处的人潮中，年轻人大概没办法顺利地迈开步伐，所以，他有时候是蹦蹦跳跳地迂回前进，有时候又是同手同脚地跨步。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世之介。

今天他约了和他搭乘同一班飞机到东京，好久不见的同乡小泽。他明知道自己迷路的概率相当高，应该直接走去约好的咖啡馆，但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太重了，经过电子游戏厅，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瞧；看到旧衣店，就顺便进去逛一下；碰见有摊子卖章鱼烧，也跑去买来尝了。一如以往，老是前进不了。

明明荷包空空，世之介还是在旧衣店里东瞧西看，有位晒成小麦色的长发店员殷勤地招呼他，让他差一点就买下一只连用途都不知道的银质别针。

他们约在PARCO大楼里面一家叫作“Renoir”的咖啡馆见面。世之介到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很多，但并不见小泽的影子。世之介不得已，只好让服务生带位。这里的椅子大到整个人躺上去都绰绰有余。世之介摊开菜单随手放在椅子上，菜单咻地自动弹回合上。一看到菜单上的咖啡价格，世之介也被吓得从椅子上咻地自动弹起。

他心想，与其花那么多钱买一杯咖啡，还不如把钱拿去买两个炸鸡便当当晚餐。

邻桌坐了几个好像跟演艺圈有关的客人，正在讨论下次的碰头会时间。

“下个星期，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行程都排满了。”

“我也是。星期一、二要去地方采访，三、四要去录像，星期五要去轻井泽，偶尔总要玩一下嘛。哈哈哈。”

说到约日子，只要各自把有空的日期说出来，不是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了吗？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拿出一本《圣经》一般厚的日程本，告诉彼此这一天要做什么，那一天又要做什么。

咖啡送来了，世之介正想喝一口的时候，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穿豆沙色套装、打扮得相当花哨的男生。因为邻桌的男生也是类似的打扮，让世之介当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坐错位子了。

“不好意思，前一个约会拖了会儿。”

话音一落，世之介马上抬起头来，穿着豆沙色、双排扣西装的小泽，也把他那张长了青春痘的脸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啊，穿成这样！”

世之介差点把喝下去的咖啡喷出来。

“你是说这套西装吗？因为最近很多场合都要穿，所以我就买了，在丸井用分期付款买的，才分十期而已。”

除了入学典礼需要穿西装，世之介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机会能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泽看。

“我加入了大众传播研究社。我们刚刚还在讨论今年的学园祭，要和学长他们一起去拜访经纪公司。”

“经纪公司？”

“是啊，像S MUSIC……”

小泽一边说，一边把那本厚到不行的日程本摆在桌上。

“啊，对了，这是我的名片。”

小泽从那本厚到不行的日程本里抽出一张名片。

豆沙色的双排扣西装、日程本，还有名片。

如果小泽是为了自娱娱人故意搞笑，那他可真是下足了功夫。世之介老早就知道小泽喜欢打扮成潮男，他在念高中的时候，就会拿压岁钱去买COMME ÇA DU MODE
[5] 的T恤。不过，看到他今天这样子，世之介蓦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小泽会走偏。

“……对了，你这个星期六有空吗？”小泽问道。

“有空啊。”世之介回道。

“你回答得好快啊。”

小泽露出嘲弄的笑容继续说道：“有空的话正好，这个星期六，我们社团办了一个舞趴，我这儿有多出来的票，你带朋友一起来。”说着便把入场券放在桌上。

“舞趴？”

“就是舞会、热舞派对啊。”

“我知道啦。”

听到跳舞、社团这几个字眼，世之介马上联想到桑巴舞，他看着桌上的入场券，读出地点是在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而且连入场的服装都有规定。

世之介正看得入神，忽然有只手高举过他的眼前，原来是小泽向服务生招手。

“如果你要叫咖啡的话，我这杯只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部给你，不过，钱要一人出一半。”

听到世之介的提议，小泽脸歪嘴斜地说：“不要讲那么小气的话，好不好？”接着，十分大方地说，“这杯咖啡，我请。”

“你为什么要请客？”

“嘿，我卖舞会的票，赚了蛮多钱的。”

“什么？这张票是要卖给我的？”

世之介急忙把入场券推回给小泽。

“你的票是免费的。我们社团办的舞会很受欢迎，我不需要卖给你，我只要拿去女子大学卖，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这么好卖啊？那一定赚很多啰？”

“还真是赚不少，以我们整个社团来算，几百万日元跑不掉。”

“几百万日元？”

“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要。”

“要几张？”

“给我三张。”

另外两张要分给仓持和阿久津唯。

走出Renoir，世之介问小泽：“接下来要干吗？”高中时代，他们很爱一问一答，一个问：“接下来要干吗？”另一个就答：“没有要干吗。”一个又问：“那回家好了？”另一个就会回答：“回家也没事做。”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动动嘴巴打发时间而已。现在，世之介准备重温一下旧梦，他先开口提问，正等着小泽回答“没有要干吗”，不料却听到小泽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约。”

“啊？你说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这有什么？你都已经拿到免费的票了啊。”

主动约人见面，又要放人鸽子，连世之介都不高兴了。不过，就算硬把小泽留下来，两个人也只是不断地重复“接下来要干吗？”“没有要干吗。”“那回家好了？”而已。

世之介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目送小泽离开，看着身穿豆沙色双排扣西装的小泽，潇洒地走在斑马线上横过马路。

世之介觉得一个人被丢在涩谷街头，孤单无依地站在路边，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不如就此打道回府，但想到回家以后，还不是变成一个人自问自答“接下来要干吗……”

于是，他循着看起来忙碌不堪的小泽刚走过的路线，信步走到公园路，正巧瞥见路边有个红色电话亭，心想何不打个电话给仓持。

他认为仓持现在必定跟他一样，正在一个人自问自答“接下来要干吗……”，不过，接电话的是仓持的妈妈，而且告诉他：“平平不在家。”仓持妈妈的语调听起来非常高雅。

听到仓持的妈妈叫仓持“平平”时，世之介强忍住不许自己笑出来。

“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近他很少回来。你是他学校的朋友吗？”

“是的，我叫横道。”

“咦？平平偶尔也会去你那儿过夜对不对？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呢？”

“没有、没有。”

“听平平说，你厨房的锅碗瓢盆那些东西都还没弄齐全是吗？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到我们家来吃饭，不要客气哦。”

“谢谢。”

“平平最近好像交了女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呢。”

“有女朋友应该介绍给大人认识啊，大概是害羞吧，什么都不告诉我。”

为了解决时间过剩的问题，世之介才想要打电话。电话接通后才发现别人好像也有时间过剩的问题，而且比他的还严重。

终于结束了和仓持母亲的通话，世之介走出电话亭，继续沿着坡道往上爬，打算到代代木公园看看。

他慢慢地爬上坡道，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喃喃叨念。

“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右脚、左脚，每踏出一步就无意识地念个字，待蓦然回神，才察觉自己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一旦意识到自己的碎念，也就刻意地越念越大声。

“有什么不一样。”

“是、什、么、呢？”

“有什么不一样。”

“是、什、么、呢？”

配合心灵发出的节奏，世之介试着去探询答案的所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人是自己，寻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哪里不一样”的人也是自己，那么，一定要有另外一个自己跳出来回答问题给出答案，否则不就没完没了吗？

“有什么不一样。”

“是、什、么、呢？”

按着步调一步一字往前迈，不知不觉走到了代代木公园的入口。世之介站在坡道的高处回头往公园路方向眺望，似乎在确认自己刚刚走过的足迹。

来到东京快两个月了，眼看着五月就快过完了。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他还是分辨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东西哪里不一样，他还没有对这块土地产生落地生根的感情。他当然明白刚到一个新的地方，才认识几个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也不过起头而已，不能期盼所有的一切一开始就要一拍即合，但总也不能任何事物都像沙子从指间滑落一般，那么轻易地就溜走了吧？明明许多事情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是，他却感觉不真切。

世之介挑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护栏坐下。从代代木公园出来的情侣经过他的身边时，免不了好奇地看一眼好似坐困愁城的他。

那应该是发生在初二那年暑假的事吧。那时候学校流行男生不穿内衣，直接穿开襟的衬衫制服去上课。影响所及，连一向都温驯地穿着母亲买给他的运动衫去上学的世之介，也迫不及待换上开襟衬衫，露出胸前的肌肉去学校。学校里面一定有流行什么，就想阻止什么的老师。大隈就是一个视敞胸露肌为大敌的老师，而且是一个很粗暴的体育老师。每次看到袒胸露乳的学生，大隈就会用他那肥肥短短的手指死劲地拧当事人的乳晕。有人痛得呼天抢地地号叫，胸部马上瘀青一片，也有人得意地炫耀：“看，多了一个乳头。”

有一次，世之介在走廊碰到大隈迎面走来，心中暗自叫苦，该来的还是来了，终于轮到自己了。他想象乳头被捏的痛感，想到嘴歪眼斜。大隈一步步地靠近，就在两人擦肩交错时，大隈烦不胜烦地说：“来学校记得穿内衣！”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世之介当然不是被虐狂，一心一意想被捏乳头，可是，没有被捏又感到一丝失落。说大隈带着厌烦的口吻或许不太恰当，总之，那是一个颇像大人数落小孩的声音。

大隈的猎物都是一群在学校赫赫有名的学生，也就是所谓的不良少年。被大隈盯上的不良少年，在乳头被捏的当下，夸张的哀号声，俨然变成一种现场秀，每天的午休时间定期在走廊上演。而且，这些学生都敢对老师说：“少管我！”老师当然不会因此撒手不管。世之介那一年正值十四五岁的叛逆期，他也很想放肆一下，跟老师抬杠：“不要管我！”谁知道不用他开口，老师就放过不管了，世之介居然连挑衅的机会都没有。

哎呀，那时候我只要跟大隈说“喂，捏我的乳头啊”，不就有机会了吗？

坐在护栏上的世之介突然灵光闪现，想到这个主意，不过下个瞬间急忙摇头连呼“不对、不对”，再次坐正身体。

“加油，好好干！”

前辈拍了拍他的屁股，就像在拍一匹出闸比赛的赛马一般。年轻人推着客房服务用的餐车转身走向客房。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世之介。目送他披挂上阵的人是社团的学长石田。石田面露忧色微微点头，一直看着世之介走进员工专用电梯里。从今天开始，世之介就得独当一面，自己一个人送餐到客房了。

“都记住了吗？总而言之，饭店里的客人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你进到房间以后，一定要巧妙利用防盗扣，绝对不可以让房门完全关起来。”

已经在这儿打工很久的石田学长告诉他，这里虽然是赤坂知名的高级饭店，但入住的客人里面，也有喝醉酒纠缠不休的男客人，还有把送餐的服务生当作酒店男公关的女客人，更教人跌破眼镜的，竟然有做爱做到一半嚷着要人喂饭、丝毫不把羞耻当回事的客人。

“……你想想看，说不定还有想自杀的人，那你的工作就是在给他送最后的晚餐。总之，在客人没签名、你还没走出房间之前，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当初石田介绍他来这里打工时，乐天的世之介并不认为送餐到客房有什么大不了。现在，听到石田以及其他前辈同事们语带威胁、恫吓一般的殷殷叮嘱，他觉得这家在赤坂数一数二的高级饭店跟鬼屋一样可怕。

在此之前，他和石田一起送过几次餐，但并没有碰到前辈口中那种棘手的客人。只有一次，一对从乡下来东京参加婚礼的老夫妇问他们：“我们不想泡那种可以躺的浴缸，有公共大浴场吗？”

总之，饭店里有各式各样的客人。有喝得烂醉如泥的，有特殊职业的，还有暴露狂，前辈们异口同声地提醒他小心再小心。不过老实说，世之介觉得有一种人比这些人都来得可怕，那就是肯花两千日元买一个饭团的人。

电梯停在二十楼，世之介走出电梯，踩着又厚又软的地毯前进。二〇一五，确认房号后，他按了一下门铃，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您的餐点送来了。”

打开房门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位客人仍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世之介照着石田交代的话去做，利用防盗扣使门半开着，再进入房间。“请问要放在哪里呢？”世之介问道。“桌上乱七八糟的，先放在电视机前面好了。”客人答道。

整个桌面的确都被一些画着建筑物图面的文件占据了，世之介猜想中年男子从事的可能是房地产之类的工作。

“不好意思，那么晚了还麻烦你。”

中年男子一边按遥控器找电视频道一边说。

“不麻烦、不麻烦。请问味噌汤要倒到碗里吗？”

“不用，放着就好。”

世之介把包在价值两千日元的饭团上头的保鲜膜剥掉。中年男子站在窗边，眺望窗外的夜景，喃喃说道：“好不容易谈妥了一笔大生意，我却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吃饭团，真是情何以堪。”

一笔大生意，一个人吃饭团。

世之介连忙在脑袋里翻开《客房应对手册》，搜索标准答案，可是记忆中并没有写到这一条。世之介决定当作没听见。

“您用完餐点以后，只要拨9，我们会立刻来撤走。”

“啊，我知道，谢谢你。”

中年男子在账单上签完名，世之介正准备退出房间时，中年男子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还有什么吩咐吗？”

世之介转过身来，看见中年男子从西装的内口袋拿出皮夹说：“我给你小费。”跟在石田身边实习的时候，曾经收过美国客人给的一百日元小费，倒是没碰到过给小费的日本人。

“哎呀，没有一千日元的纸钞，算了，这个拿去吧。”

中年男子居然掏出了一万日元的纸钞！世之介当然没办法找零。

“这、这……”

“不用客气，拿去拿去。”

中年男子把一万日元塞给他。

“可、可是……”

“你放心好了，这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一万日元，世之介得做一天工才赚得到。桌上还摆着两千日元的饭团。

“都拿出来了，你就拿去吧。”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谢谢。”

一开始想要拒绝的世之介，还是很干脆地收下了。

世之介一退到走廊，就立刻拿出客人给的一万日元，迎着天花板的灯光举起钞票看个不停。那是一张半点折痕都没有，几近全新的一万日元纸钞，当然不会是假钞。

上次，世之介拿到美国人给的一百日元硬币，马上跑到休息室投进了自动售货机。这次拿到的是一万日元，可就不是自动售货机能够解决的了。

想到这里，世之介大约在一个月前看到的一则新闻突然从脑袋里蹦了出来，那则新闻是说日本的国民生产总值正式超越美国。

世之介又想到另一则东京招不到出租车的新闻。新闻报道说因为东京经济繁荣，所以民众在深夜很难叫到出租车，你得手挥万元钞票，才有空车肯停下来载你。当时正在租屋处斤斤计较到底要不要买一台录放机的世之介，看到这则新闻时的反应就是嗤之以鼻，不相信有这种演小品似的事情会发生，而他也绝对没想过自己居然在这种地方亲身感受到了。

世之介跑过走廊，高高挥舞着一万日元纸钞，在天花板下方左脚、右脚单脚跳个不停。员工专用电梯迟迟不来，不过因为拿到了一万日元小费，世之介等再久也无所谓。岂止是无所谓，简直心花怒放到想唱歌。

“不、不、不，该有的地方就会有——。一万日元的钞票，飞——呀飞——。东久留米不会有——请到东京赤坂六本木——该有的地方一定有——。

“嘿，不要留在家乡——嘿，不要留在家乡——快来——东京啊——。

“如果你来东京——请做客房服务哟——来买NTT的股票哦——。”

当的一声，员工专用电梯的门打开了，世之介连忙立正站好，一动也不动。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是正要去送餐的石田。他皱起眉头问道：“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笑什么？会吓到人呢。”世之介急忙把一万日元钞票藏进手心里。

“客人给你很多小费哦？”

石田一眼就识破他的心事。

“……不要声张，不然小费会被没收。”

“学长，你常常拿到小费吗？”

“偶尔啦。不过，多拿几次，就不会有心情认真工作了。”

“对呢，像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NTT的股票。”

石田不屑地瞄了瞄眉开眼笑的世之介，继续推着餐车往长长的走廊走去。餐车上摆的是一个要价两千五百日元的汉堡包。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世之介值完夜班，搭上准急电车回到花小金井站。天空正在飘雨，这场雨从天快亮时开始下，雨势离都心越远就越强，现在正乒乒乓乓地打在刚好和高峰车阵反方向、零星开在路上的三两部车的车窗上。没有带伞的世之介走出检票口，倏地爬上恰巧停在车站前的公交车，至于平常代步的自行车，他决定暂时寄放在自行车停车场。乘客只有世之介一人，公交车就像在等他似的，他一上车，便开动了。世之介坐在摇晃得相当厉害的公交车上，再次从裤袋里掏出昨晚客人给的一万日元钞票。

他摊开钞票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钞票上头的福泽谕吉
[6] 都在笑。他打算今天晚上去Volks，大啖一客好久没吃的牛排。

下车以后，世之介迎着雨跑向自己的公寓。上了一整夜的班，全身上下都黏糊糊的，这时候让冰冷的雨水浇一浇，实在是畅快极了。

他一个箭步冲进公寓的门厅，一脚踩在散落一地、早已湿透的传单上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世之介一爬到二楼，就看到两名年轻男子站在走廊上，正用锐利如刀的眼神注视着他。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穿了西装打着领带，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上班族。

世之介特意不去看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你住这个房间？”其中一位脑袋上有剃痕的男子开口问道。

“嗯。”

“我们是来找住你隔壁二〇三室的人。”

连一面都没见过的邻居，只知道那个闹钟。

“……他不给我们开门——！我知道他在里面，假装不在家——！”

年轻男子越叫越大声，当他说到“假装不在家——”时，还狠狠地踢了二〇三室的门。世之介目睹这一幕，不由得惊声尖叫。

“给你们这些邻居也添了不少麻烦吧。”

年轻男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世之介的肩膀。世之介二话不说，马上逃回自己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着急过度使然，他差点就把打工时的习惯搬出来，一进房立刻扣上防盗扣，但让门半开着，逃进去也没用啊。

世之介在屋内仍然听得见那两名年轻男子破口大骂的吼叫声。他打开电视，想要转移注意力，电视正巧在回放水户黄门
[7] 。说到害怕，的确是害怕得不得了，不过，电视多多少少替他分散了一些注意力，再加上整晚没合过眼，世之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世之介仿佛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也依稀记得自己在拼命地找印笼，大概是受了剧情的影响吧。

大约下午两点多，世之介被电话铃声吵醒。雨还没停，不过，走廊上已经没有叫嚣声了。世之介睡眼惺忪地拿起话筒。

“喂，喂，世之介吗？”

原来是穿豆沙色西装的小泽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没有来？”

小泽劈头就问了一个不知头、不知尾的问题，世之介很快想到应该是指免费的舞会入场券。

“我去了啊。”

“咦，你来了？可是我找遍整个会场，都没有看到你啊。”

“不是，你听我说。我被挡在门口，没办法进去。”

“你穿错衣服了吧？”

“不是我，是跟我一起去的另外两个人，他们都穿牛仔裤。”

“那就难怪了。”

“参加舞会的服装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啊？”

仓持和阿久津唯穿牛仔裤，被判定不能进场；而世之介穿入学典礼那天的西装，入场就没问题。

那晚遭到谢绝进场的三个人，决定接受仓持的建议，改去新宿的迪斯科。

“新宿的舞厅我们是可以进去，不过，反过来你这身会很抢眼哦。”

仓持说得一点也没错，世之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原来那是一场冲浪社团办的舞会，只有世之介一个人穿着正式服装，那景象就好比穿着西装去海水浴场一样，真是蠢到抢眼。

一直到凌晨，他们跳到手脚不听使唤才走出舞厅。可是，已经没有电车可以搭回家了，世之介当然也没有可以搭出租车回东久留米的钱。阿久津唯对他说：“你也到我那儿去睡。”

听说仓持最近都在阿久津唯那里过夜，两人已处于半同居状态。世之介怎么会想躺在他们身边睡觉，不过，他也不会想带着身上仅有的一千日元留在歌舞伎町度过下半夜。

最后，三个人还是各出四百日元，搭出租车一起回阿久津唯的宿舍。

阿久津唯的房间里摆着仓持提过的书架，床放在靠窗的位置，床上有两个枕头并排在一起，床下有一盒面纸。那是一盒极其普通的面纸，但说也奇怪，世之介就是不敢用正眼去瞧它。

由于三个人都跳得很累，所以一到家便轮流洗澡，好赶快上床睡觉。其实，仓持和阿久津唯大可以跟平日一样，一起躺在床上睡，但阿久津唯抵死不从，好说歹说就是拒绝和仓持同床，大概是不好意思在朋友面前跟男朋友一起睡吧。

“我们平常不就睡在一块儿吗？”

世之介火速把坐垫铺在地板上，并迅速躺下。

那两个人继续拌嘴，世之介把他们的口角当成摇篮曲，一下子就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世之介醒来一眼就看到仓持躺在矮脚桌的桌脚边，正蜷着身子睡觉，看样子人家还是没有让他上床。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了进来，仓持和阿久津唯沉睡的呼吸声，不经意地重叠在一起。

小泽的电话并没有谈到什么重要的事，挂断之后，世之介很想知道外头的现况。他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人声全无一片寂静；接着扣上门锁链，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窥看，隔壁的房门口多了两个空饮料罐，应该是昨晚那两个男人留下来的，除此之外，确认没有人影。

世之介松了一口气，心情一放松，肚子就叫起来了。他想，是先到Volks去享受欢乐美食，还是啃片吐司填个肚子就好，先把法语作业做完，再慢慢品尝垂涎已久的牛排？

这次的作业是翻译一位叫作列维—斯特劳斯
[8] 的学者的作品，世之介只知道这位大师用一堆他完全不认识的字，写些他完全不懂的东西。老实说，他连自己究竟哪里不懂都不清楚。

还是先去吃牛排好了。

虽然烦恼，但还是干脆地做出了决定。他沙沙沙地搔了搔屁股，电话铃声又响起了。由于房间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他觉得不是只有电话在响，而是整个房间都在叫。

“喂、喂。”

世之介一听是母亲的声音，心头震了一下，为了节省电话费，母亲通常都会等到晚上八点以后，费率较低时才会打来。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现在打电话？”

“你听说了吗？”

母亲的语气异常兴奋。

“听说什么？”

“清志说了不找工作，要去写小说。”

“嗯？”

“就是你那个表哥清志啊……”

“我知道他是我表哥。”

“我叫你去看他，你去了吗？”

“去过了。”

“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就说一些什么想要习惯绝望之类的话。”

“什么？”

世之介的陈述也很奇怪。

“该不会想去自杀吧……？”

“为什么要去自杀？”

“他说要成为小说家啊。”

“妈，如果每个想当小说家的人都跑去自杀，天底下就没有小说家啦。”

“说的也是。”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按门铃，同时听到住在二〇二室的邻居——小暮京子的声音。

“谁来了？”母亲在电话那一头问道。

“住对面的邻居。”

世之介拉着电话线，走过去开门。“啊，你在家，太好了。”京子的声音从打开的门缝钻进屋里。

“好久不见！”

他向京子打招呼，手上还拿着话筒，世之介的母亲也听到了，连忙问道：“你刚刚讲什么？”

“啊，没有啦，有人来找我，我要挂电话了。”世之介对母亲说，京子看见他正在打电话，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

“咦？有女孩子的声音？”

世之介根本弄不清楚谁在跟谁说话，只好先把电话挂了。

“对不起，害你电话讲一半。”

“没关系，是我妈打来的。”

“你妈妈打的？独生子一个人住在东京，她一定不放心。”

“跟我没关系，是我表哥他……”

“表哥？”

“算了算了，没什么……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

京子双手按在世之介的肩膀上，侧身走进狭窄的玄关。

“……你今天早上碰到了吗？”

“碰到什么？”

“讨债公司的人啊，来找你隔壁二〇三室的人要钱啊。”

“啊，那两个人真的是来讨债的？”

“是啊，就是来讨债的，吓得我都不敢离开房间。”

京子问也没问一声，就擅自走进别人的家里。她现在仍然全身发抖，指着墙壁压低嗓音说：“你看隔壁那个人还躲在里面吗？”

世之介后来也发现，二〇三室的邻居一大清早，他还在梦周公时就出门工作，直到晚上快十二点才会回来。尽管知道邻人的作息时间，但他始终没见过邻居的庐山真面目。有一阵子，世之介实在好奇隔壁到底住着什么样的人，只要一听到那边响起开门声，就立刻跑到玄关门从猫眼往外看，可不知是他反应太迟钝，还是对方动作过于敏捷，世之介没有一次成功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你最近晚上好像都不在家？”

进到屋里的京子席地而坐，开始折世之介换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衬衫。

“我开始打工了，在饭店做客房服务。”

“难怪一天到晚不在。”

“讨债公司的人晚上也会来吗？”

“会啊，大概两三天前半夜一点多的时候，还来闹过一次。你看我们要不要打电话给物业？”

“……这个吗……”

对于小暮京子的提议，世之介不置可否。

“你待会儿要去上班吗？”

世之介看京子提着运动背包因而问道。

“我今天只有一堂课。”

“我是不是也该去练个瑜伽，最近运动不足。”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喂，快出去看一下，顺便跟他说，他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京子突然伸手去推世之介的肩膀。

“我？”

“你是男人吧？喂，快去啦！”

京子站了起来，使劲地拉世之介的手臂。用拉的不成，京子改用推的，世之介也顽强抵抗，不过，一下子就被推出门外。

走廊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看样子二〇三室的邻居应该已经走了。

“都是你啦，畏畏缩缩的，人都跑了。”

京子从门缝探出头来，世之介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世之介冒着倾盆大雨走出原宿站，凝视着眼前的街道，感触颇深。这条街道叫作竹下路，即使是不上班的周末，仍旧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五颜六色的伞在狭窄的通道里相互碰撞着，即使是站着不动的世之介的伞也难以幸免。他只是轻轻握着雨伞的把手而已，经这么一撞，手中的伞骨碌骨碌地转了好几圈。

对世之介而言，说到竹下路，就会联想到竹笋族
[9] 。竹笋族，早就是明日黄花，不复存在了，但他记得很清楚，小学时听过这个群体的名字。有一年，伯父家的堂姐离家出走，回来以后告诉大人“自己加入了竹笋族”。

他也记得父母亲在第一时间，从伯母那儿得知堂姐平安归来的欣喜表情，又在同一时间听到这个来历不明的竹笋族的慌乱样子，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

“小明回来了，可是，莫名其妙地进了什么竹笋。”

伯母用夹杂着愤怒和不安的语气，还有抖个不停的声音向母亲报平安。母亲挂上电话，马上告知父亲。

“钻进竹笋里了？哪里的竹笋？”

因为母亲自己就没听明白，即使再怎么危言耸听，父亲也感受不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过，因为接到报信电话的人是自己，母亲觉得有义务转达情况，因此也很努力地说明。

“东京，东京啊。”

“确定是竹笋吗？不是竹子？”

“难道是竹子……？竹子就能钻进去吗？”

“你说小明吗？”

“应该进不去吧？”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哑然失笑。不过当时，世之介听都没听过竹笋族这个名字，他站在一旁聆听父母的对话，心里一直在想堂姐到底钻进哪里去了，想到全身汗毛直竖，害怕得不得了。

那个原竹笋族的堂姐现在已经嫁作人妻，堂姐夫是任职于地方政府单位的公务员。世之介回想着堂姐的往事，脚下的步伐不曾停下。其实，竹下路是出了名的艺人商店街和可丽饼街，人潮汹涌，绵延不断，哪里有空隙让你停下不动？世之介好不容易挤出了竹下路，开始寻找和小泽约定的地点。从竹下路出来走明治路，到表参道转弯，看见巷子走进去，没多久就可以看见一家店……

商量见面地点时，世之介要求小泽换个比较好找的地方。不过，深染演艺圈习性的小泽，连与朋友约会的地点都很讲究，也很坚持。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地点不变，但小泽会到路口来接他。世之介抬头望着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行道树，往前走不到几步，就看到了小泽，他今天穿了一身翡翠绿的套装。

“你迟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

小泽带着世之介来到一家充满时尚感的咖啡厅“竹”。这是一家标榜设有露天咖啡座的名店，经常高朋满座。不过，在这种倾盆大雨的日子，户外的桌伞全被收了起来。“今天的关键词是‘竹’字。”世之介一边想，一边走进店里。

店里的展示柜前，有好几个女孩排成一列正在点餐。店里卖的餐点只是一般的三明治，不过，站在柜前的那些女生却不是一般的女生，她们明显与在电车上或校园里看到的女孩不同。全国各大小乡镇最正点、最漂亮的美女都在这里排队了，不是吗？

小泽推了裹足不前的世之介一把。

“你紧张什么啊？”

“我没有紧张，只是这里……”

“这里？啊，很多圈内人都会来这里。”

“圈内人？”

“就是模特儿啦，明日之星啦。”

“啊，模特儿！”

听到世之介惊叫的女孩，纷纷转过头来露出嫌恶的表情。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小泽的质问，世之介急忙点头说：“在在在。”其实，小泽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世之介现在正置身于一个左边是模特儿、右边是明日之星的时尚咖啡店，小泽的话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想和大我一届的学长跳出来，自立门户。”

“哎？从哪儿跳出来？”

“你这个人……我讲了那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世之介完全没有在听的那段内容，大致是说小泽现在是社团里面辈分最小、资历最浅的一个，社团举办的舞会，他得负责张罗一切，但分到的钱却最少，因此，他打算和大一届的学长另组一个新的社团。

“……就是这样了，你也一起来。”

“什么？我？”

“很简单啦，先定下场地，接下来卖票就好啦。”

“我？不行不行。你还记得高中学园祭的游园会吧？我站在摊位前面，结果一块可丽饼也没卖出去。我一旦想要卖点什么给别人，就会目露凶光。”

“学园祭的可丽饼不能和舞会的入场券相提并论。你没问题啦，再说你来东京后，也变帅了那么一点点。”

“真的？”

“我是说一点点、一点点啦。有些人先天过度不良，能改变一点点就不错啦。”

“你要夸人，就应该夸到底才对啊。”

世之介的一双眼睛一直在店里忙碌地来回穿梭，忽然间停了下来。

靠窗的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位女性，一个人静静地凝视着滂沱大雨中的露天咖啡座。直到刚才，大雨只是落个不停的雨水，但现在落在她目光前方的雨滴却像是掉入玉盘里的大珠、小珠一样，奏出美妙的乐音。店里的女客哪一个不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可不知为什么世之介的目光独独停驻在她的身上。

世之介这辈子第一次禁不住想把语文课学到的一句成语讲出口：“美若天仙。”

世之介的视线太露骨了，小泽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歪着脖子嘟哝：“咦，那个人是……”

小泽歪着头站了起来，然后保持歪着头的姿势朝那位让世之介两眼发直的女子走过去。

小泽话讲到一半，就抛下世之介。世之介一个人被丢在座位上，心里委实焦虑难安。

小泽走到那位小姐身旁，用非常客气的声音跟她说话。她抬起头来用非常凶悍的表情瞪了他一眼。小泽则是神情慌张地自我介绍，接着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皮夹，取出之前给过世之介的名片递给她。

那位小姐接过名片，“嗯、啊”地不耐烦地点着头，随手把名片丢在一旁。

小泽不知道又在跟她说些什么，但那位小姐已经连头都不愿意抬了，自顾自地吃着三明治。世之介看到小泽的窘况，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几乎遭到视若无睹般对待的小泽无功而返，重新回到世之介身边。其实，不能说小泽无功而返，因为他的情况更接近兵败溃逃的程度。

“她、她是谁？”世之介迫不及待地问道。

“啊，我们刚好认识，她叫片濑千春。”小泽连一点虚张声势的机会都不放过。

“片濑千春……你们两个真的认识？我看她根本无视你的存在啊。”

“像她那种女人……”

小泽压低嗓门开始说三道四。

“哪种女人？”

“哪种女人，怎么说才好……？你知道交际花吧？”

“交际花？那是做什么的？”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真正来历，只知道她们会陪有头有脸叫得出名字的男人，参加各种舞会、派对。”

“她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真正来历。”

“哪些是有头有脸的男人？”

“譬如说演艺圈的人啦，有名的演员啦，有钱的少爷啦，硬叫别人搬家的拆屋大队啦。”

“硬叫别人搬家的人……难道是大哥的女人？”

“不是啦，交际花就是交际花。”

世之介再度将目光投向那名女子，虽然小泽的解释无法让他全盘了解，但他越看就越觉得对方充满了危险的吸引力。

片濑千春吃完三明治，瞟了他们一眼。世之介不知道心虚些什么，赶紧拿起菜单遮住自己的脸。

片濑千春起身离开座位，手上拿着账单晃啊晃地走近。世之介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瞬间退化了，否则怎会看到她一直盯着自己瞧个不停呢？

啊——唉。

世之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明明没有在听教授上课，但一张脸看起来却比上课的人累一倍。这堂课是产业概论，下课后，学生们纷纷走出大教室。

久违的太阳终于露了脸，校园里的树木仿佛吸取了晴天日照一般，散发出新绿的光芒。带着夏日香气的微风吹进空荡荡的教室，只有曳地的窗帘跟着轻轻摇摆。透过窗帘洒向室内的光束，仅仅触及黑板的一隅。

世之介趴在一张有女性性器官涂鸦的桌子上。他才把脸颊靠在冰冰凉凉的桌面，就有人咚咚地拍他的肩膀。世之介抬头一看，原来是阿久津唯，嘲讽地对他说：“这是做什么？脸上大写一个丧字。”

世之介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阿久津唯坐在他的旁边继续说道：“喂，你偶尔也要来练习一下嘛。”一面说一面还用圆珠笔戳世之介的侧腹。

“我现在哪有什么心情去记桑巴舞步。”

世之介趴在桌上回答。

“你没有在打工的地方遇到石田学长吗？他都没有教训你？”

“班表改了，我们最近都碰不到。说到这个，我最近也都没有看到仓持，他来上课了吗？”

“他几乎都没有来上课。岂止是没有来上课，他还把自己整天关在家里，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今天星期二，他大概又关在家里看《From A》
[10] 。”

“那家伙要开始打工了？”

“想打工倒还好，不过他并不是。杂志每一页的最边上不是都有一行励志格言吗？他竟然是在读那行字，而且一个人边读边笑，超可怕的。”

世之介发觉阿久津唯站了起来，自己也跟着抬起头来，看着她劈头就说：“仓持真好，喜欢上的是你这种女生。”

“你什么意思啊？存心损人吗？”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觉得同年级和同年级谈恋爱挺不错啊，就不用像我这样烦恼了……”

“所以？你碰到了喜欢的人？”

阿久津唯问了问题，却不等世之介回答，径自往教室门口走去。

“喂，你都开口问了，就让我回答嘛！”

“我下一节还有课。”

“你们两个还不是我撮合的！”

“我又没求过你。”

阿久津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但此时此刻，世之介哽在喉咙里的话一定得找人倾吐才行。他环顾了教室一周。

之前在学生餐厅向他借了五十日元的一个男生，现在刚好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世之介竖起小指
[11] ，对那个男同学微笑着说道：“我现在正在为这个烦恼。”

那男生立刻撇开视线，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拿出随身听换磁带。可人若是碰到想说话的时候，就非说不可。

“你下一节有课吗？”世之介不依不饶地问道。

“没有。”那男生迅速回答了世之介的问题。

世之介离开座位，然后满不在乎地坐到那男生的旁边。对方虽明显露出不欢迎的表情，但世之介见他把耳机线绕起来了，似乎有意和自己对话。

“你吃过午饭了吗？”世之介问道。

“还没。”那男生摇着头说，眉头一皱反问世之介，“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你忘了吗？上次在学生餐厅，我借了你五十日元。”

“五十日元？”

“是啊，你站在餐券售货机前面说：‘糟糕，缺五十日元！’正想走开的时候，我借你了。”

“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吧！”

世之介羞得面红耳赤，那男生没有理会，站起身来掉头就走。如果让他这样离开，自己不就成了笑话？世之介想到这一点，赶紧开口叫住他。

“喂、喂，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有车站前面那家乐天利的招待券，我请你吃薯条。”

“不必了，我待会儿跟朋友还有约。”

“你们约什么时候？”

“傍晚。”

“那还早。走啦走啦。”

不知道是世之介友善示好奏功，还是当事人懒得拒绝了，那男生在半推半就下答应了世之介的邀约。

“你叫什么名字？”

“加藤。”

“我叫横道。”

两人一起走出校园，沿着外濠公园的散步道前行。加藤大概是横下心硬聊了起来，话也变多了。

原来他在大阪出生，也在大阪长大，不过却很讨厌大阪腔，所以才要来东京。其实，他说的每句话句尾，还是带着大阪腔。

加藤的自我介绍告一段落后，世之介暗自窃喜，因为终于轮到他开口讲话了。他兴冲冲地开始陈述原本要说给阿久津唯听的事。

“老实说……我正在为这个烦恼。”世之介再次竖起了自己的小指。

加藤对世之介讲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不过，自己刚刚讲完，也不能不顾人情义理，不让他说下去。

窗外依旧雨势惊人。世之介在原宿这家叫作“竹”的咖啡厅里，吓得拿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片濑千春正一步步靠近他们的桌子。

“喂，你可以假扮成我的弟弟吗？只要一个小时就好，我会付钱给你。”

片濑千春走到世之介的面前向他提出要求。世之介想或许这话是对小泽说的，但他把菜单从脸上稍微挪开一点偷窥了一下，发现片濑千春的一双眼睛果然在盯着自己看。

“我介绍一下，他是我高中时候的朋友……”

片濑千春制止半路插嘴的小泽，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一个小时就好。”

“哎？哎？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世之介用假音问道。

“是啊，不然还有谁？”

小泽在她的面前，似乎成了隐形人。

“装作你的弟弟一个小时，是吗？是弟弟吗？”

“你这样正好适合。拜托你啦！”

片濑千春突然双手合十，恳求世之介答应。

“可、可是……”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边走边告诉你。快一点，没时间了。”片濑千春催促着。

“唉？可是……”

“求求你啦！”

片濑千春又双手合十，对他眨了一下眼。世之介看在眼底，当下说道：“这、这有什么？！我答应你！”其实，世之介之所以会答应，并不是被她眨眼的动作打动，而是抵挡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

“啊，这、这没什么……”

片濑千春一把抓起世之介他们的账单走向柜台。小泽吃惊地向一头雾水、尚未搞清状况的世之介确认：“你真的要去？”

“不不不，我不去！”世之介连忙摇头否认。

“可是，你刚刚答应人家说要去？”

“嗯，是说了……”

“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世之介朝柜台望过去，片濑千春刚好回过头来，一看到世之介随即露出魅力十足的笑容，粉面含春地向他招手：“快点、快点。”

“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哎？你真的要去？”

世之介像掉了魂似的站起来，小泽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片濑千春走出表参道，马上叫到一辆出租车。她钻进后座，告诉司机到某家饭店，而那家饭店恰巧是世之介打工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片濑千春拿着蕾丝手帕，一边擦拭被雨水淋湿的颈子，一边看着世之介说话。司机冷不防地转了一个大弯，片濑千春的性感双唇倏地凑了过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在问你，你有没有在听啊？”

片濑千春重新坐正身体，又问了一遍。

“啊……哦，我叫横道，横道世之介。”

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可世之介却觉得她的声音好远。现在的感觉跟初二那年冬天，感冒发高烧的状况好像。

世之介用昏昏沉沉的脑袋听完她要他帮忙的事，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原来片濑千春想和某个男人分手，现在就是要去找他谈判的。如果她一个人去，按照那个男人的个性，一定会上演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正在想该如何处理时，刚好看到了世之介，于是灵机一动，假如带弟弟一起去，那男人多少得顾一下自己的面子，也就不会执拗不休了。

“所以，我要装作你的弟弟？”

世之介反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他真的是一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要提分手，所以你们本来在交往？”

世之介正经八百地问，千春愣了一下。

“那个人有老婆、有儿子，这样你了解了吧？”

“啊？是吗？”

千春没有回答世之介的问题，兀自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依旧大雨倾盆。

就在沉默当中，出租车缓缓地驶入饭店的正面玄关。

“为了谢谢你的帮忙，你回去的出租车费，我也会帮你出。”

千春一说完，世之介立刻接口说道：“可是，我住在东久留米呢。”

“那就请你住得近一点。”千春微笑着说。

“刚刚没机会说，其实我就在这家饭店打工，做客房服务。今天晚上刚好有班，不过现在时间早了一点。”

“你在这里打工呀？”

千春走进铺着大理石的门厅，骤然响起嗒、嗒、嗒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啊，他在那里。”

一位坐在大堂酒吧最里面的中年男子，一看到他们马上站起来。中年男子身穿白色真丝夹克，虽然打扮得很年轻，但年纪看上去至少也有五十岁。

“唉，人一旦失去了自信，连衣服都穿得那么寒酸。”

千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失去自信？”

“那个人的公司快倒啦，谁叫他净做一些欺诈的生意。”

钢琴的乐音行云流水般回旋在大厅的酒吧里。

“哎，不好意思，打断你说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讲你的小指啊？”

加藤忍不住插嘴问道。世之介拈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歪着脖子自言自语道：“我的小指？”

他们现在正坐在乐天利饭田桥店的二楼。放眼望去，店里几乎坐满了学生。不知道是谁把自动点唱机的磁带换成了凯莉·米洛的新单曲，播到现在。

“你不是在为女朋友的事情烦恼吗？不是要讲给我听吗？忘记啦？你刚刚不是比了小指？”

加藤咬了一口鸡块。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世之介不满地质问不情愿的加藤。

“当然在听啊，你说你跟朋友去表参道的一家咖啡厅，在里面碰到了一个长得很漂亮、很像蛇蝎美女的女人，她要你冒充她的弟弟，你们一起坐出租车去赤坂，去你打工的饭店，去找一个中年男人……我听着呢。”

加藤说着把手中的鸡块蘸满烤肉酱，正准备塞进嘴里时，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停止动作。

“……难道……你说的小指就是那个女人？”

“就是她呀，不然还有谁？我就是为千春小姐的事在烦恼啊！”

世之介无奈地拈起鸡块。

“等、等一等。你跟她后来怎么了？”

“后来？”

“是呀，你们在赤坂的饭店，跟那个专门做诈骗生意的男人见面以后呢？”

“我正要说，你就吃着鸡块打断了我的话啊。”

“啊，对哦。抱歉抱歉……不过，那个女的大概几岁？听你讲的内容，我觉得她应该很大了吧？”

“几岁啊？我不知道。”

“用眼睛看啊，多多少少也猜得出来。”

“用眼睛看？”

世之介的脑海里浮现出千春的影子。当她坐在窗边凝视外面的大雨时，看起来只有二十一二岁。可是，在出租车上时，世之介闻着她身上微微散发出来的香水味，感觉上她应该不止这个岁数。

在赤坂那家饭店里的大堂酒吧，片濑千春和中年男子面对面坐下，她简单地介绍世之介是弟弟后，旋即导入正题。

自称根岸的中年男子抬起充满恨意的眼睛，瞪着这个不懂回避、任性地跟到这里来的弟弟。千春说得没错，这个男人专做欺诈之类的不法勾当，仇家不知道有多少，他先用锐利的目光确认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后用几近疯狂的眼神望着千春，再次确认他们的背后确实没有其他人以后，又带着憎恨的眼神看着世之介。

千春的谈话归纳起来就是，她要求中年男子把借给她的车过户成她的名字。这部车应该是一部宝马，千春管它叫“BM”，那男人却一直喊“宝马”，光从两人对车名的叫法不同来看，也知道他们很难达成协议。

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也错综复杂。男的说车子从一开始就只是借女的用而已，女的却坚持从一开始就说好要送给她，还指证历历地说男的当初说过虽然车子登记在公司的名下，但将来一定会变更到自己的名下。

“你就是这样拖拖拉拉，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千春怒吼道。坐在他们附近的客人无不吃惊地回头看。

中年男子试图从车子的话题跳到自己和千春的未来。

“我知道在你弟弟面前说这些话很丢脸，不过我是真心的，公司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想带着你一起走，尽管没有把握让你幸福，但如果未来是不幸的，我也希望陪在身边的是你。”

对中年男子而言，这可是一番用情至深的告白，但千春今天带了一个假弟弟在旁边，更何况她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想继续下去的意思，她听完后立刻转移话题，又向那个男人提出车子过户的事。

两人持续争吵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男人同意把车子过户给千春。得出结论后，千春站起来就要走，中年男子苦苦哀求，拼命挽留，但千春一丝眷恋都没有，无情地拂袖而去。

扮演弟弟的世之介也追了上去，跟着假姐姐一起离开。

“有你在真好，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那个男人把一些没有任何用处的土地硬卖给一些老人家，赚了不少黑心钱。”

听到千春这么说，世之介又回头向酒吧望去，不过因为盆栽挡住了视线，已经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了。

“世之介弟弟，你在这里打工？几点开始？”

外头依旧大雨倾盆。千春请泊车小弟帮忙叫出租车，趁这空隙问了一下，世之介回道：“五点半到就可以了。”

“那就没办法喝杯茶了。”

出租车缓缓地驶入上下客的地方。

“世之介弟弟还是学生吗？”

“是的。”

“希望你将来做个好男人。”

自从进饭店后都没笑过的千春，正甜甜地笑着跟世之介说话。

“好男人？”

出租车的门打开了。

“是呀……会让我迷恋的男人。”

这一瞬间，千春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青涩少女。呆头鹅似的世之介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酒吧。

“别闹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刚才那种男人？”

浅笑盈盈的千春一头钻进出租车里。

“谢谢你，再见！”

“啊，不客气……”

世之介目送渐行渐远的出租车，千春始终不曾回头。

那天晚上，世之介满脑子都是千春的身影，他一边送昂贵的饭团、汉堡包、肋排到客房，一边想着乘车扬长离去的千春。等工作结束回到家时，已是翌日早上七点。

他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东久留米的公寓，突然很想找人说话，下意识地打了一通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准备出门上班的父亲。一大清早就接到电话，父亲以为出了什么事，语气中透露着担忧。

“没什么事。”世之介笑着说。

“东京怎么样？”父亲问。“没有什么特别的。”世之介答道。

父亲猜想他这么早打电话回家大概是缺生活费。就在快要挂电话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说：“我会寄钱给你。”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加藤把汉堡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后说道。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告诉世之介“听腻了、听烦了、不想再听了”。加藤听到后来，只有在世之介和片濑千春话别的时候，才产生一点点兴趣，没想到期待中的剧情没有上演，千春毫不留恋地搭出租车离去，之后世之介打电话回家，根本是虎头蛇尾、脱序演出。

世之介一把拉住准备离开的加藤：“我好不容易说完了，给我一点意见嘛。”

厌倦到极点的加藤不耐烦地说：“你会碰到那个女人是命运的安排。”

“是、是吗？我也这样想呢……”

世之介话才说完，加藤随即冷冷地啐道：“命运个鬼哦！你们才认识多久？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不要忘了，那个女人是向诈骗犯要宝马的女人啊。对了，说到宝马，你有驾照吗？”

世之介无力地摇头。

“既然你要为开宝马的女人烦恼，最起码先拿到驾照再说吧。”

世之介也不甘示弱地反问自以为是的加藤：“这么说，你有驾照啰？”

“我没有，不过，我打算下个月去驾校。”

“咦？哪里的驾校？”

“小金井。”

“没骗我吧？！我可以骑自行车去那里呢，学费很贵吧？”

“我当然是用分期付款……对了，要不要一起去？如果两个人一起报名，现在打九五折。”

两人之间的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驾校的学费折扣。加藤重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简介，世之介也很认真地阅读着。关于学费的部分，为符合打工族的实际情况，还可以分成很多期缴纳。

“你什么时候去报名？”世之介问道。

“明天。”

“明天的话，我可以在打工前先绕过去。”

“那就一起去，5%的折扣很多呢。”

两个人又站起来，收拾餐盘后，一边传阅简介，一边走出乐天利。

在走向饭田桥站的路上，加藤说如果拿到驾照，想开迷你罗孚上路，世之介耳朵听着加藤的话，脑袋里居然在幻想自己正开着千春的宝马四处兜风。

一辆自行车疾速狂飙，车身倾斜着冲进练车场。骑手不是别人，正是世之介。因为内外高低落差的关系，世之介又来不及刹车，导致车体整个腾空而起，世之介“啊”地惊叫连连。自行车冲到停车场刹住，世之介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直奔教室。尽管全身汗如雨下，但他没有时间擦汗。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待会儿要上课的大楼，接触到强烈冷气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走廊上，加藤正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投币买饮料。

“赶上了、赶上了……”

世之介滑步来到加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上过这个课程了吗？”

加藤转头看见满身大汗的世之介，忍不住退后一步问道，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上一次只迟到三分钟，就不让我进教室。”

加藤不想听世之介发牢骚，径自走向教室。

“……才三分钟而已呢！”

世之介跟在加藤后面走进教室，马上发现坐在前排的某个女生一直盯着加藤看。其实，那女生不只是一直看而已，简直已经看到出神忘我的地步。

他们两人找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前面那个女孩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你。”世之介拍加藤的肩膀说道。

“哦。”

虽然那个女孩假装对邻座的女孩笑，但世之介非常确定她的笑靥是冲着加藤绽放的。

“哦什么？你们认识啊？”

“刚刚被搭讪。”

加藤回答得很干脆。

“搭、搭讪？为什么？”

“找我去约会啊，你看，这是电话号码。”

“约会？！”

看加藤的反应这么冷淡，世之介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那个女生。他又定睛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女生长得不错啊，挺可爱的，坐在她隔壁的女生也很可爱。

“她叫我找朋友一起去，你要去吗？”

加藤语气平淡地问道。

“唉？两对一起？跟那两个女生？我也可以去？”

“不想去也没关系。”

“怎么会不想？！”

世之介正准备探出头去再看一眼，很不凑巧，教练进来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钟头的时间，大家全被关在拉上厚厚窗帘的教室里，观看车祸现场的幻灯片，没有一张不是触目惊心、鲜血淋漓的画面。尽管如此，世之介还是不敌睡魔。而坐在隔壁的加藤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例如“有拿到驾照的人，也有因此死于非命的人”，拜此之赐，世之介边睡边做噩梦，连打个盹都不安稳。

课程结束，厚重的窗帘也被拉开，夏日的阳光迤逦进教室内。世之介伸了个懒腰，加藤在一旁喃喃自语：“啊，是蝉呢，今夏的第一声蝉鸣。”

“蝉？”

世之介侧耳倾听，果然有唧唧的蝉鸣声声入耳。

“蝉不重要啦，约会的事情到底怎么样？”

坐在前面的女生已经站起来往教室外头走，目光还有意无意地瞥向加藤。

“喂，去啦去啦，先把日期和时间定下来啦。”世之介猴急地催促。

“你不是对那个开宝马的女人念念不忘吗？”

加藤嘲讽地对焦急的世之介说道。

“又见不到面有什么用？何况我连怎么联络她都不知道。”

“哎？你没有问吗？”

“哎？一般都要问吗？原来要开口问啊。这个先放一边啦，快，约会！约会啊！”

加藤看着急躁的世之介，一脸不耐地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出走廊，世之介连忙追上去。被加藤叫住的女孩喜滋滋地回到走廊。

“刚刚你跟我提的事情，你看这个星期六好不好？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叫作横道，他也想一起去。”

那女生扭扭捏捏地走到加藤身前，简直在用身体动作诠释“扭”这个字。另一个女生，也就是世之介的约会对象，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世之介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抛向她。不抛则矣，一抛刚好四目相交。她跟加藤的对象分属两种不同的类型，毫无羞涩之态，而是如恶犬发动攻击要猛扑过来似的瞪着世之介，吓得世之介赶紧别过头去。

“那就这个星期六下午一点下北泽车站见。”

名叫睦美的女生决定了碰面的地点后便向加藤道别，又“扭”着走回朋友的身边，而她的朋友到现在仍然像恶犬一般瞪着世之介。两个女生并肩走向阳光刺眼的教室外头。加藤轻轻地挥着手。

目送两人离去后，世之介一把抓住加藤的肩膀。

“你到底是左右逢源、应接不暇，还是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干吗这样问？”

“女孩子主动找你约会，这不是随随便便碰得到的，你也稍微表现得慌张一点嘛。”

“正常该慌张吗？”

世之介更仔细地看了看加藤，这才发现他有张明星脸，很像最近当红的一个偶像演员。

“我对女生不太有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你突然这样问，我也说不上来。”

“我可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同学。”

“是吗？”

两人一起步出室外，夏日的艳阳火辣辣地照着地面，一丝风都没有，练车场四周树木枝丫上的叶子，就像画上去的一样，一动也不动。如果世之介现在回家小憩一会儿，醒来刚好赶上上工的时间，可是，他的房间别说没有空调，就连电风扇也没有，这种天气根本就没办法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好好睡觉。

“加藤，你的房间有空调吗？”世之介问道。

“有啊，房东装的。”

“离这里很近吗？”

“不远。”

“我过去待一会儿可以吗？”

“你不是打算回家睡一觉就去打工的吗？”

“我骑自行车回去再出来很麻烦……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会安安分分地躲在角落里睡觉。”

“你这样，就叫打扰。”

加藤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所以，世之介就把它朝好的方面解释。

加藤租的房子离练车场只有三分钟路程。房子盖在小溪环绕、绿荫夹道的河畔，从房间的窗户还可以看到流水潺潺的河岸风景。

世之介在沿途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便当，很快地吃完以后，便把加藤借给他的毛巾毯裹在身上，准备就寝。

“你刚刚说对女生没兴趣，可不要趁我睡觉的时候偷袭我。”

加藤对世之介的冷笑话采取冷处理，哼都不哼一声，一骨碌跳上床倒头就睡。世之介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不过因为有空调的关系，汗液一下子就干了，他的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空调吹出来的凉风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窗外的小溪淙淙呢喃。世之介从小就是一个上床容易下床难的人，很容易入睡又很不容易叫醒。

“什么？现在去练舞？不可能、不可能……”

第二天早晨六点，世之介刚结束工作准备离开饭店时，石田伸出双手从背后架在他的腋下，硬要带他去排练桑巴舞，世之介当然抵死反抗。最近已经习惯了打工的生活，躺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就能熟睡，但要通宵达旦工作后的第二天一早接着去练舞，精神、体力无论如何都吃不消的。

“你身为桑巴舞社的一员，难道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今年的新社员只有三个人而已，你跟仓持几乎都不来社团，所有的杂务全是阿久津一个人包办，你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会参加桑巴舞社，又不是因为自己喜欢……”

浅草桑巴舞嘉年华会下个月就要登场了，社团的彩排、练舞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几天前，世之介才被阿久津唯硬拉去跳了一次。

世之介所属的桑巴舞社由于人数太少，没办法自成一队，因此，每年都会和喜爱桑巴音乐的社会人士团体“忘我”合组一队报名参加。这个社会人士团体真的认真到忘我，根本没有节制、不知限度。他们竟然要求世之介这种在迪斯科舞厅只敢面对墙壁挥舞四肢的超传统日本人，表现出和拉丁民族一样的热情奔放。

嘴巴嚷着不要、不要，抗拒不从的世之介，最后还是被石田揪住衣领，拖去汤岛的里民文化馆练舞。

在公交车上，世之介累到手抓吊环呼呼睡去，石田看到这一幕也于心不忍，于是在进文化馆之前，先请世之介到吉野家吃了顿早餐套餐。

两人迟了一些时间才抵达文化馆。那群上班前先来集合练跳的“忘我社”社员，还有桑巴阿姐清寺由纪江已经到了，他们正随着活泼热闹的节奏忘情地扭腰抖臀。世之介瞥见阿久津唯站在礼堂的角落，朝一堆瓦楞纸箱里瞧个不停，不知道在看什么。发觉有人走近，阿久津唯抬起头来：“哎呀，你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着说着，她用手从箱子里拉出一条鲜橘色、剪裁怪异的布，递给世之介，“这是男生的舞衣……把它套上去，从头顶开始套。”

“什么？套、套这个？”

从阿久津唯手上接过来的布，有点像向日葵，也有点像太阳，总之就是一块怪模怪样的布，中间开了个洞，好让人露出头跟脸。

“要穿这个？”

“是啊，没看见箱子上写着男用舞衣吗？”

世之介摊开了这件奇怪的衣物。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东京的大学，如果爸妈知道我穿这种东西，一定会痛哭流涕……”

世之介被迫套上了舞衣，接着阿久津唯又硬把一顶巨大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这时候，离他稍远、原本在跳舞的“忘我”人纷纷靠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世之介恨不得立刻脱掉身上的衣服，可能是尺寸太小了，他怎样都解不开扣在下巴的纽扣。

“哎，你不要乱拉，会扯坏的！”

“绑在下巴下面的绳子再长一点比较好。”

“整体的颜色还蛮协调的。”

一群人围着面红耳赤的世之介认真地讨论服装。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世之介总算把衣服脱下来了，他把衣服丢给阿久津唯走开了。

世之介看到在礼堂的另一个角落换运动服的石田，哭丧着脸走过去。

“学长，我不敢穿成那样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

“你太夸张了吧？夹道围观的人里面，有谁认识你呀？”

“万一碰到认识我的人，我一定会当场死去。”

“那就死啊，我会帮你收尸。”

“学长，去年也穿这个吗？”

“去年的服装不是这种感觉，颜色更鲜艳，是鲜紫色的……”

“鲜紫色……从争奇斗艳的角度来看，的确是惊人的焦点。大家可真是不怕死。”

从头到尾都认为不像话、不成体统的世之介，转身就要离开，石田一把抓住他的衬衫，挡住去路。本来这些一大清早就在文化馆热舞、狂舞的人是罕见的异类，不过，在这一群人的面前，害羞拘谨的世之介反倒是少数中的少数，站着不跳舞的人反而变成了异类。

虽然世之介连舞步的步字怎么写都还搞不清楚，但还是先进入舞圈之中，看着别人的动作，依样画葫芦地摆动腰身。小幅度的扭腰倒也还好，但当动作进行到必需举起双手，搔首弄姿、纵情狂舞时，世之介无论如何都放不开，只会站得直挺挺的，僵硬得像一个只有腰部会动的奇怪玩具。

“你到底要害羞到什么时候？”

石田冷不防地朝他的臀部踹了一脚，世之介向前倒去，摔了个狗吃屎。

“……把一切都忘掉，只要快乐就好，渐渐地、渐渐地你就能够享受桑巴舞的乐趣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快乐地跳啊！”

“你要去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世之介重新调整了姿势，而站在他身边的石田已跳出了华丽的舞步。

走出下北泽车站检票口的世之介，迈着O形腿匆匆忙忙地跑下阶梯。今天并没有迟到，不过，看起来冷酷薄情的加藤完全不能信任，万一晚到一分钟，说不定他就会先走一步，把自己丢在车站。

世之介赶到站前广场，幸好加藤还在，旁边站的正是在驾校邀他约会的户井睦美。为什么他们两个都穿蓝色的牛仔布衬衫呢？

“啊，来了来了。”

加藤迎了上去，世之介向他和睦美打招呼。

“祥子应该也马上要到了……”

睦美望向人山人海的广场。

“请问你们两个为什么穿一样的衣服？”

不识相的世之介问道。睦美马上红着脸解释：“啊，这、这纯属巧合啦……”站在一旁的加藤则说道：“穿这种衬衫的人，多到你拿石头随便丢，都会丢中。”加藤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薄情郎。

睦美站在加藤的身边显得很紧张，老实说，连站在一起的世之介都觉得别扭。他们两人开始聊驾校的课程，世之介蹲在地上重新绑好运动鞋的鞋带。

“那个可能是祥子……”

听到睦美的话，世之介抬起了头。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12] 竟然横冲直撞地开进了商店街狭窄的道路。

“你、你是说那辆车？”

连加藤都吃惊地向睦美确认。睦美点了点头，并向车子挥手。

站起身来的世之介和加藤互望了一眼。黑色的丰田世纪也不管是否会造成行人的不便，径自斜停在广场上。

“开车来下北？有人会开车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

加藤的看法是正确的。

只见一位穿着制服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快速走到另一侧打开车门，走下车的人果然是和睦美一起上驾校的祥子。

祥子一脸焦急的样子。既然心里也急，为何不直接下车，非要等司机来开门呢？但她不管就是要等。

“非常、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祥子一面挥手，一面跑向世之介他们。她对周遭的事物漠不关心，摆地摊卖杂货的年轻人不悦地瞪着她，她也视若无睹，岂止是视若无睹，还一脚踩在摆满商品的塑料垫上。

“哇，气势惊人啊！”加藤忍不住抱怨，又冷冷地附加了一句，“……既然有司机开车，何必去考什么驾照。”

睦美向世之介介绍这位刚跑过来的女生。

“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作与谢野祥子。”

介绍仅止于此，睦美又转向加藤，继续他们的谈话。

“好棒的车啊，是你家的车吗？”

世之介看着开进商店街拥挤道路的黑色丰田世纪慢吞吞地离去。

“我本来也想搭电车来，可是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安住先生。”

“安住先生？”

“就是您看到的那位司机先生……安住先生最近刚结婚，太太长得很漂亮，安住先生高兴到一定要对我秀恩爱，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安住先生一路讲个不停，连下车的时候，都还在讲。”

这个话题太突然，世之介并不是听得很懂，不过，他猜想，即便是她这样的女生，生活中也肯定有自己的烦恼。

“我们走吧。”

加藤一声令下，各自与各自的对象并肩前进。

“世之介先生，您已经开始上路练习了吗？”

与谢野祥子主动和世之介攀谈。

“哎？”

“我是说驾校的上路练习。”

世之介当然不是听不懂她的问题，只是不太习惯她的措辞用语。

“还没……对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世之介先生，听起来很像做油纸伞的失意浪人，不是吗？”

“哈——哈哈，您说像浪人？哈——好好笑。”

“喂，你一直都是用敬语、用那么客气的语气跟人家说话吗？”

走在前面的睦美回过头来看着吃惊的世之介，连忙替祥子道歉：“不好意思啦，不过，你听久了就会习惯了。”

“讨厌！睦美小姐，您这么说，简直是……”

祥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由于话讲到一半就打住了，让还在等待后续的世之介一行人乱了步调。

“……等一下，简直是什么？”

等不下去的睦美回头反问，祥子则若无其事地答道：“哎呀，实在很抱歉，我一下子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明明是自己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祥子却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加藤选的餐厅叫作卡布里乔莎，看起来应该是很有名的意大利餐厅，等候用餐的队伍已经从店门口排到楼梯口了。

“如果我们也跟着排队，可能要改吃晚餐。”

世之介很快就举白旗投降，于是加藤又提议道：“那去意大利番茄，可以吗？”

祥子和睦美都没有异议。

四个人又改到意大利番茄，结果也是人山人海，服务生表示店里只剩下两张分开的双人座。似乎想快一点和加藤独处的睦美，忙不迭地说：“分开坐就分开坐，有什么关系？”并且快速走向座位。

“哇，睦美那么喜欢加藤啊？”

就这样，四个人分成两组人马各自带开。世之介一边用叉子戳着先送上来的色拉一边说。祥子望了望坐在窗边的另外两人，毫不在乎地说：“睦美小姐本来就只看脸。”

“嘿，你直接这样讲，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可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咦？难道……难道你们其实感情不好？”

“才不是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起，而且，我常常梦见睦美小姐发生车祸，没办法走路，都是我帮她推轮椅……”

世之介听不出来哪些是真心话，也许字里行间另有隐情，不过，交浅不言深，世之介也就不再多问。

“祥子，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很有钱对不对？”

“我的爸爸吗……？有点难以解释……”

“该不会是做黑道生意的吧？”

“不是黑道生意，您听过废土处理业者吗？就是负责填东京湾的人。”

“还好是填土的，不是填人的。”

“哈——哈哈哈。”

祥子对世之介讲的笑话非常捧场。露齿而笑的笑容的确魅力十足，不过，笑声的分贝未免高了一点。

“很好笑吗？”

“是啊，我今天晚上要跟爸爸说，把人填到东京湾的笑话。”

“不可以，你不要说啦，如果你爸爸知道我和他的宝贝女儿约会，我不被他填到东京湾才怪。”

“哈——哈哈哈。”

“这个也很好笑吗？”

“世之介先生，您真的好幽默哦。”

总比被人认为无趣要好。但邻座的情侣显然对他们的对话厌烦至极。

“祥子，你参加什么社团？”

“吟诗社。”

“这么巧，我是桑巴舞社的。”

“哈——哈哈哈。”

“别笑啦，我真的参加了桑巴舞社。”

“嘻——嘻嘻嘻。”

世之介觉得自己愈来愈心里没底。他将目光转向窗边，意欲求救，却只看到加藤冷漠的背影，以及失魂落魄地盯着加藤看的睦美。

祥子总算收敛了笑声，服务生也端来了他们点的意大利面。一看到意大利面，世之介立刻联想到一个谐音双关语，不过，他怕祥子又会笑得惊天动地，竟然说不出口。

世之介打开柜子拿出毛巾毯当凉被，接着把坐垫卷成一团当枕头，咚的一声躺在地板上就要睡觉，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竖耳倾听，窗外有潺潺的流水声。这里是加藤的房间。

“唉，这个房间的租金多少？”世之介问道。

躺在床上准备午睡的加藤答道：“六万八。”

“那我每个月伙食费少花一点，也能租个这样的房子吧。”

“你每天都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怎么少花？”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

学校的期末考陆陆续续开始了。世之介要值大夜班，又要去驾校上课，还要被逼着去跳桑巴舞，所以，他的日子过得飞快，别说每一天，就连一个星期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想要节省时间也是原因之一，总之，世之介最近都泡在加藤的房间里。虽然加藤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但他的父母在大阪开了一家很大的超市，每个星期都会寄一大箱食品给他。有世之介这个吃白食的帮着消灭，总比他一个人吃不完让食物坏掉好，所以加藤内心也挺欢迎世之介的。

“对了，加藤，我都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世之介又擅自将空调的风量调到“强”。

“雄介。”

“……很普通嘛。”

“比起你世之介三个字，的确是很普通。”

窗外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原来是沿街叫卖的豆腐店摊车经过楼下。

“对了，最近怎么都没看到祥子来驾校上课？”

等摊车走远后，加藤才开口问道。

“她上第一堂驾驶课，就跟教练吵架，所以放弃不考了。”

“你们有联络吗？”

“她打了几次电话给我，不过，最近我都假装不在，没有接电话。”

“为什么？”

“那个人怪怪的，我随便说一句谐音梗，她就笑到要趴到地上……不要说她啦，你跟睦美发展得怎么样了？”

“啊——啊。”

“啊——啊是什么意思？”

“自从我跟她说我有意中人以后，她在练车场碰见我也当作没看到。”

“加藤，你有意中人？”

“嗯，在大阪，我单恋人家。”

“哎？是怎么样的人？”

世之介等了老半天，并没有得到加藤的回答。远处又传来一阵一阵愈来愈清楚的叫卖声，看样子刚刚走远的豆腐店摊车又绕回来了。

加藤晚上得到花店打工，因此，傍晚四点过后，他和世之介一起离开住处。出门前，加藤还做了炒饭，世之介不声不响地在一旁准备好自己要用的盘子和汤匙。

加藤一边吃炒饭，一边跟他聊打工的事。他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开在银座的花店，每到傍晚便会有坐台小姐之类的女客来买花，说要买回去装饰在店里；入夜以后，就换成中年男子来买花，一面看一面询问花语，说要买去送给哪家店的小姐。

世之介边听边拿起盐罐往炒饭上头撒，接着又撒上胡椒粉，最后还拌了番茄酱。他的抗议动作已经做到这么明显了，加藤就是毫不在意。

事实上，加藤本来就不擅做菜。不仅今天做的炒饭如此，上一次炒青菜还炒出一股臭水沟的味道。世之介不满地抱怨，结果他居然用“我本来就不擅长食欲”这种答非所问的理由来回应。

“你知道人有五欲吧？就是指色欲、财欲、食欲、名誉欲和睡眠欲，五欲当中，我最不擅长的就是食欲。”

“我听说过有人不擅长吃青椒，不擅长食欲？倒是第一次听到。”

世之介只是想知道青菜到底要加什么调味料，才能炒出这种怪味道，加藤却提出难解的佛教问答来搪塞。

两人在公寓前分开，加藤要走路到车站搭电车，世之介则跨上自行车骑回自己的住处。自行车只要沿着小今井的大马路一直往北走就可以到家，不过，世之介想到回家后不知道要做什么，而且晚上又热得不能好好睡觉，自行车也就越骑越慢。世之介有气无力地蹬着车，一辆掀斗式的大卡车飞也似地疾驶过他的身旁，引起一阵风压，差点害他连人带车一起被卷入车底。

大约骑了三十分钟，总算到了公寓门口。他跳下车，挥汗如雨，全身湿黏不已，连把手伸进裤袋里掏钥匙都觉得不舒服。世之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水龙头，把浴室里那个小巧迷你的浴缸注满水。对连电风扇都没有的世之介来说，洗个冷水澡，可以换来两个小时的凉快。

浴缸的水量注满三分之一以后，世之介脱掉衣服，慢慢地把脚放进冰凉的水里。刚刚在小今井的大马路上，一面顶着呼啸而过的卡车所排出来的废气，一面费劲踩自行车的世之介，全身上下就像着火似的热到冒烟，不过就在脚指头浸到水里的刹那，汗水、热气瞬间消退。他再下沉到腰际，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哇——噢——”

小小浴缸的水位因世之介的体积而上升，他捏住自己的鼻子仰着头钻进水里。头部一潜入水下，双脚只得跨到浴缸外面，水龙头哗啦哗啦流不停的水正巧打在他的胯下，让世之介在水里疼得吱吱叫。叫声和着水声化成气泡浮出水面，波波作响。

第二天早上，世之介感觉到屋里那一股热气像盯着自己的睡脸那般，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虽然窗户整晚没关，但在这种热带的夜晚，如果连电风扇都没有，怎么睡都不会舒服。世之介翻来覆去，一整晚都在窄窄的床垫上寻找比较凉的部分，热醒了又睡，睡了又被热醒，直到天亮。

他把被体温烘得热乎乎的枕头丢到一旁，把头埋进刚才放枕头的地方，让自己稍微凉快一点，准备再睡。

就在这时候，听到有人按门铃的声音，世之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摆在床边的闹钟，还不到八点。

他心想，大概是家乡寄来的快递吧。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世之介先生！请问这里是世之介先生的住所吗？”他认得这个声音。

祥子？

世之介睡觉的姿势很奇怪，再加上老睡到脖歪颈斜，所以有点落枕的感觉。

“等、等一下！”

他只穿了一条内裤，赶紧捡起丢在脚边皱成一团的毛巾毯，围在腰间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见祥子戴着一顶帽缘宽到不像话的白帽子站在眼前。

“哎呀，您还在睡觉啊？”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早来找我？”

祥子并没有回答，闪过焦急的世之介就想进屋。

“等、等一下！”

世之介连忙挡住她的去路。“难道里面还有别人？”祥子露出狡黠的表情，往屋内探头窥视。

“没有别人……就是这个！你看，我的房间那么小，你的帽子这么大，进不来啦。”

“哎哟，您又在说笑话了，哈哈哈。”

“喂，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打电话问加藤先生的啊。我打给您，您都不在，原来您一直住在加藤先生那里。”

“我没有一直住在那里……说真的，你这么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啊，我都忘了。我想找您一起去海边。”

“海边？现在去？”

“对呀，去海边心情会变得很好，那里的天空好蓝、好漂亮。”

祥子那顶白色大帽子仿佛压顶而来似的，世之介往后退了一步。

“你突然找我去海边，不行啦……”

“难道您已经有其他安排了吗？”

“没有，没有什么安排……”

其实，世之介只要回答“有”就结束了，偏偏他又照实说，这究竟是因为诚实过头还是脑筋不够灵活呢？

“反正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你看，我现在衣衫不整，而且房间里面都是黄色书刊。”

世之介当然是开玩笑，但祥子听到这句话却愀然变色、铁青着脸。

“你、你怎么了？”

“……我拒绝听下流的笑话。”

带着愠色的祥子看起来很可怕。平时听到谐音梗就大笑的祥子也有死穴，世之介根本弄不清哪些事对祥子来说，是千万不能踩到的地雷。

“反正你等一下就对了，我换衣服很快。”

世之介把脚套进昨晚脱下来扔在一旁的牛仔裤。他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盯不放，回头一看，祥子正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喂，你转过头去，不要这样盯着看，我会害羞。”

“没关系啦，我哥哥在家有时也穿成这样啊。”

“不一样、不一样。”

世之介一面发牢骚，一面拉上裤子，再把手臂穿过T恤的袖子。房间还是像火炉一样炽热，只要稍微一动，就汗如雨下。世之介蓦地想起扑向大海、投入万顷碧涛中的痛快，开始想象瞬间冷却的肌肤，接受头顶上太阳热情亲吻的画面。

“海边……去海边好像也不错。”

世之介一边将鼻子凑近穿过还来不及洗的T恤，确认汗臭味的程度，一边对祥子说。

“是啊，说不定会很好玩哦，一起去好吗？”

祥子稍微用手抬了一下白色帽子宽阔无比的帽缘，微笑着邀请世之介同行。

世之介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拖拖拉拉的人。他很快从柜子里的瓦楞纸箱中找出泳裤和泳镜。

“车子在楼下等我们，从这里到海边大概要两个小时。”

“车子？你是说那部全黑的高级车？搭那种车去哪像要去海边游泳？根本像老人家坐车玩嘛。”

“啊，这样啊？”

“年轻人就是要带泳圈和泳镜，然后搭电车。”

其实，世之介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不料祥子欣然接受：“对，搭电车才像年轻人。”世之介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我是开玩笑的。”这次轮到祥子摇头，并用坚定的态度说：“不行，年轻人就是要搭电车。”

司机一直拜托祥子让他载他们去海边，祥子则一再坚持要像年轻人一样搭电车，世之介当然明白坐车去最轻松，但他也害怕穿短裤短袖坐在真皮座椅上，最后折中三个人的方案，由司机开车送他们到东京站，他们再从东京站自行搭电车去目的地。

钻进车内的世之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为什么要到东京站？……不是要去湘南海岸吗？”

世之介身穿短袖T恤，外罩短裤，膝盖内侧满是汗水，他坐在真皮座椅上，皮肤跟皮椅都粘在一起了。

“我们要去稻毛海岸，您不方便吗？”

“没有不方便，只要是海边，哪里都可以。不过，请问稻毛海岸在哪里？”

“浦安再过去一点……”

“浦安？迪士尼乐园在那里对不对？那个地方有海吗？”

坐在奔驰的车内，御风而行的快感，超乎想象的畅快。明明是同一条道路，但是，坐在天皇级座车里的视野跟搭公交车所看到的风景，就是不一样。

“我在短裤里面穿了泳裤，硌着肉不太舒服。”

世之介好几次抬起臀部，拉扯夹进股沟里的泳裤。

“……我老家那边的海，大多是岩岸，很少有沙滩，我们都是从大石头上跳进海里采海胆、挖海螺，这就是我们那边的海水浴，一点都不浪漫，所以，我对东京的海水浴还蛮期待的。”

世之介勾勒出自己躺在遮阳伞下做日光浴的景象，祥子却听得一脸困窘。他们在东京站搭京叶线直达稻毛海岸，然后换乘出租车到目的地。一下出租车，世之介霎时明白祥子窘从何来。

“咦？这里是……？”

世之介睁大了双眼，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极其豪华的游艇港。

“因为世之介先生您一直在想象海滩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才好……不过，请放心，游艇出海以后就可以游泳了。”

“游、游艇？”

世之介刚才在稻毛海岸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游泳圈，现在已经套在自己的腰上了。一对披着夏季针织衫的情侣从他的身旁经过。

碧海连天，不过，眼前并非只有海水绿而已，世之介的脸更绿。祥子使劲地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他抓着腰间的游泳圈，也使劲地抵抗不肯走。这当然是白费力气。

“等、等一下，祥子，你刚刚提到了游艇，对吧？”

世之介被拖着走到停满了顶级车、高级车的停车场。

“是啊，不过，只是一艘小型游艇而已。”

“小型游艇也是游艇啊，就像斗牛犬，就算是小型的，也是斗牛犬，不是吗？”

“哈——哈哈哈。”

“不好笑！”

“今天是我哥哥和他的朋友开船上派对，我哥哥他们都是性格随意的人，世之介先生您一定会觉得很愉快。”

放眼望去，停车场里的车竟然只有奔驰、宝马、捷豹，还有兰博基尼……兰、兰博基尼啊！

“祥子，你也见过我住的地方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都跟游艇扯不到一起。像我这种人，还是比较适合海边小吃店的清汤乌冬面！”

“啊，您要清汤乌冬面的话，可以在船上的厨房煮。”

“噢，不是乌冬面的问题！”

世之介已经被拖到栈桥了。眼前又是另一番游艇、帆船参差泊岸、闪着耀眼光芒的景象。此情此景，世之介只在每周五晚上的电视节目——西洋剧场的片头看到过。

“啊，在那里，看，我哥哥正在跟我们挥手。”

顺着祥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有一艘白得发光发亮的游艇在水面上晃动，甲板上则有七八名男女手拿香槟跟着摇晃，当然，没有人像世之介一样腰间挂着游泳圈，别说游泳圈了，连穿泳装的人都没有。

以前世之介看到设计给男性穿的夏季针织衫，曾感到不可思议，到底有什么人会在什么地方穿这种衣服？啊，原来这里有……这里就看到了三四个人穿着这样的衣服。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因为我们是搭电车来的。”

祥子拉着其中一位男性的手，跳上了甲板，那男子应该就是她的哥哥。甲板上的人无不瞪大眼睛看着初来乍到的世之介，起码把游泳圈拿掉也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发窘的瞬间，世之介的视线无意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春小姐？

毋庸置疑，他看到的人确实是片濑千春。那个在赤坂的饭店向中年男子索讨宝马，告诉世之介“要做个好男人”之后便扬长而去，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世之介套着腰间的游泳圈走到甲板，他的打扮显然并不适合这个场合，不过，这次他没有被明示谢绝入场，大家是用一种更隐晦、更不露声色的方式，表面上亲切地招呼他，“哎呀，真难得啊，祥子带了男朋友来呢”，眼睛里却不带一丝笑意。

甲板上，祥子的哥哥和两位男性朋友都穿着夏季针织衫，一手拿着香槟，一手取用小菜。女性包含片濑千春在内共有四位，全都穿着小礼服。光是这几件小礼服的送洗费就足够世之介买一套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游艇派对的习惯，新加入的世之介并没有被特意介绍给大家认识，相对地，也没有人上前来向他进行自我介绍。

世之介在只会摇来晃去的船上备感无聊，祥子递给他香槟，他取过香槟也只能笨手笨脚地和祥子干杯。

“我去拿太阳眼镜。”

祥子走进船内，失去踪影。正在眺望海面的千春，仿佛等待这一刻似的立刻靠过来。

祥子的哥哥和他的朋友们绕到船头，潮风带着他们的笑声轻拂过耳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人家请我来的啊。”

千春在世之介的耳边嗫嚅，声音听来很可怕。

“你真的在跟胜彦的妹妹交往？”

“没有，我们没在交往，我没有女朋友。”

“你、你不要那么大声说话嘛。”

“对了，片濑小姐……”

“总之，之前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千春用纤细的手指放在自己性感的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们两个认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世之介回头一看，祥子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

“是、是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原来他就是上一次我住的那家赤坂饭店的服务生。”

虽然祥子的哥哥微笑以对，但看得出他不相信千春的谎言。“你跟祥子是在哪里认识的？”

祥子的哥哥伸手去揽千春纤细的腰肢，世之介不自然地将视线瞥向别处。

“在驾校，汽车驾校。”世之介答得很快。

从大家在甲板上的畅谈当中，世之介对片濑千春这个女人到底从事什么工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其实，他顶多只能从这一群手拿香槟的游艇客的天南地北的闲聊内容里去获取只言片语的情报，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旁若无人的祥子，不停地问他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世之介先生是天蝎座的吗？”“世之介先生的血型是B型吗？”使得他很难整理出一个头绪，大致就是千春任职于专门替个人或企业团体筹划、举办舞会、派对（例如LV展店的开幕庆祝酒会等）的公司。

她跟祥子的哥哥胜彦刚认识不久，两个人就是在千春公司所策划的六本木派对上认识的。

不知道是不是世之介想太多了，他觉得其他女人看千春的眼神很不友善，她们应该是胜彦和其他男性的旧识，很明显把千春当成突然闯入的局外人，只要千春一开口说话，就不约而同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一直在聊千春不知道的往事。

“到底可不可以啊？”

世之介忽然听见祥子的声音。他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口应了声“可以可以”，始终没有把盯着千春的视线收回来。

堆在天边的积雨云，看起来都像是为了衬托千春美丽的侧脸。“真的可以吗？世之介先生，您刚刚说可以，对吧？”

“对对对。”

“真的？”

“真的。”

“太高兴了！我还没有去过九州岛呢。”

“你要去九州岛？”

“世之介先生的故乡不是在九州岛吗？”

“是啊。”

“您放暑假的时候不是要回去吗？”

“是啊。”

“就是我刚跟您提的事啊，您回家的时候，我也要一起去玩。”

“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谈到这件事的？

世之介连忙收心，正要向祥子问清事情原委，胜彦站起来宣布：“我们现在就收锚出海去！”甲板上随即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声。世之介也因此错过了时机，再也无法取消这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了。

世之介因为不知道要参加游艇派对而穿错衣服，心里原本不太舒坦，不过想到自己即将搭游艇乘风破浪，机会千载难逢，也兴奋地等待起航。期待之情甚至盖过了心里的不痛快，但万万没想到游艇的下锚处并不是离陆地太远的海域，让他油然生起一种期盼落空的失落感。

虽然船行不远，但洋面的水就是和港口里浮着垃圾和藻类的水不一样，这里的海水能见度大增，从甲板上往下看，大海既深邃又透明，而沐浴在夏日艳阳中的海面，波光粼粼，无边无际。

第一个从停泊的船上跃入海中的人是胜彦。胜彦入水时溅起的水花伴随着欢呼声一起迸开四散，船上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胜彦深深潜入海里的洁白身体。

“世之介先生，您也跳下去！”

被水花溅到脸颊的祥子兴奋地催促，并推了推世之介的背部。不久，胜彦浮出水面，大叫一声：“好冷！”声音传遍了整个海面。

世之介不再迟疑，飞快地脱掉T恤和短裤，站在甲板的前端，惦了惦脚尖，随即一鼓作气，纵身跳起。世之介只觉得胸膛一热，原来是太阳轻啄他的胸口，接着身体很快地接近水面。

世之介以脚尖先入水，冷冽的海水迅速没过他的头顶，汗流浃背的肌肤倏地冷却下来，他尽情地划动双脚，徜徉在大海中。

世之介浮出水面，甩了甩濡湿的头发，眼前是一艘悠闲地飘荡在海面上的游艇，千春和祥子双双站在甲板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千春小姐也一起下来！”他很想这样说，但硬是把这句话吞回去，强迫自己改口叫道：“祥子也下来玩！”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海天一色间。

接下来，世之介和祥子两人一起跳进海里，然后一起回到甲板，再次跳水，再次回到甲板，不停地重复跳水、回甲板的动作。

虾跳、章鱼跳、蜘蛛跳、空中转体三周半跳、飘移跳。

想得到的跳法，两个人全跳过了。千春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世之介多少有些害臊，不过，碰上了拼命问“下一个要怎么跳？”怎么跳都跳不腻的祥子，他想不跳都不行。

世之介拿起笔在考卷的背面写下“Je suis somnolent, Je suis somnolent……”，写到第五遍时，考试时间到的铃声响起。他写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想睡觉”，也是他这三个月来唯一学会的一句法语。

助教开始收答卷，教室内也接二连三地传出叹息声、哈欠声以及呻吟声。这一群仿佛身上长虫一般开始躁动的学生当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对起答案，世之介听到的每一个答案都跟自己写的不一样。突然肩膀被人砰地拍了一下，世之介抬头一看，竟然是难得来学校的仓持。

“看你这样子，大概得重修了。”

仓持用卷成一团的问卷，敲了敲世之介的脑袋。

“重修就没有暑假了啊——”

“不要讲这个啦，最近你怎么都没有来找我？”

仓持说着说着就坐了下来，然后递给世之介一粒曼妥思。

“又要打工，又要去驾校，忙得要命啊。”

“之前唯不是找你出去吗？”

“那天我刚好跟别的朋友有约。”

“别的朋友？”

世之介口中说的别的朋友就是指加藤。其实，那天世之介一如既往赖在加藤家过夜，对方一脸不快，但他还是跟加藤说“游艇事件”一直说到天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懒得说给仓持听，最后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一个叫加藤的人，你不认识。”

“对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阿久津唯跟我说，你没来学校，也没去打工，一天到晚都关在房间里。”

“唉，这要怎么说才好？简单地说，就是纵欲过度。”

“纵欲过度？你还真坦白。”

“真的，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发誓不可以讲出去。我现在就像刚学会打手枪的猴子一样，每天从早到晚都……唉，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毛病了？喂，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唯。”

“我哪说得出口啦。”

“哎，你难道没有类似的经验吗？啊啊，我想大概没有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啦……”

世之介心虚地喃喃自语。仓持又拿起卷成团的考卷敲了敲他说：“没有就没有，干吗那么爱面子。”

其实，事情发生到现在也还不到两年，但世之介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高二下学期，他借酒壮胆，跑去向大崎樱告白。大崎樱看到世之介半夜忽然出现，心里觉得诧异，于是从二楼的房间跑下来。世之介开始做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告白，大崎樱也很认真地听着。告白告一段落后，大崎樱困窘地说：“你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话……”

女生不禁要问：“你喝醉了吗？”男生连忙否认：“没有，我没醉！我只是装作喝醉的样子！”

世之介事后问起大崎樱才知道，当时打动她的话，并不是第一段的告白：“我一直很喜欢你。”而是后来他那听了也似懂非懂的解释，“我会装醉，是因为清醒的时候就会一直喜欢你。”

世之介已经记不太清，那天晚上大崎樱说了什么话来回应他的告白。不过，他很清楚地记得大崎樱目送他离开，而他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有女朋友了！”“哎，我真的有女朋友了？”所以，应该是令人满意的答案才对。他还记得，他高兴到沿路只要碰见电线杆，就会跳起来。

翌日，大崎樱和平常一样坐在教室靠窗的位子。对世之介来说，每天到校后先确认大崎樱有没有来，再走到自己的座位，已成为例行功课。告白后第二天，世之介一如以往先看一下窗边。不过，今天的情形跟以往大不相同，以前只是世之介单方面行注目礼，但那天早上大崎樱不但与他相视，还向他道早安。

第一节下课，休息时间太短促，世之介来不及跟她说话。第二节下课、第三节下课，不仅没有讲到话，连人都看不到。到了午休时间，小泽硬把他拉去学生餐厅，害他又错过了交谈的时机。下午的第五节课、第六节课和选修课，他和大崎樱分别在不同的教室上课。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从昨天晚上开始交往了。

世之介不停地自我暗示，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没有说上话。终于等到放学了，世之介留在教室里头。小泽总是一下课就不见人影，偏偏这一天他就是不走。好不容易等到小泽离开，他满怀期待地回头看，教室里只剩下大崎樱一个人，她为他留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世之介不好意思地说。

“你太慢啦。”大崎樱笑着回答。

这应该是双方宣告交往后的第一次对话。从那天开始，世之介每天都和大崎樱一起回家。他虽然因为捧小泽的场加入了应援部，不过基本上属于不现身的幽灵会员，而大崎樱初中参加的游泳社，高中部并没有，所以实质上，两个人都是“回家社”的，放学以后，几乎都是自由时间。

他们从学校搭公交车到热闹的市区，再各自搭公交车回家。不过，交往之初，两个人难分难舍，刚好候车亭有板凳，便坐了下来，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就只是坐在椅子上一会儿聊初中时的好朋友，一会儿共同数落老师的不是，一坐就是好久。

世之介还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那就是虽然是在说老师的坏话，但因为陪他聊天的对象是大崎樱，自己的下半身竟然会变得兴奋。

交往两个星期后，世之介第一次踏进大崎樱的家。两个人在公交车站牌下越聊越起劲，天气也愈来愈冷，他们实在没有钱天天去麦当劳。

“去我家好吗？”

世之介先开口邀约。其实，他很担心母亲看到大崎樱可能会反应过度，甚至于非要烤蛋糕给他们吃不可，说到蛋糕，母亲平常根本就不可能做。

“可是，你家好远哦。”

大崎樱说得没错，世之介的家从市区搭公交车过去，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扣掉乘车来回的时间，再加上大崎樱必须在七点以前回家，算起来她只能在他家待半个小时。

“虽然你在我家只能待三十分钟，不过，我们在公交车上就可以讲话了啊，坐在这里很冷，还是坐在公交车里面比较温暖。”

大崎樱于是对不死心的世之介建议说：“这样吧，我家比较近，去我家好了。”

大崎樱的家是双职工家庭，她的妈妈在美术馆上班，下班后回到家的时间最快也要七点过后，如果去她家，两人还可以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比回自己的家吃不好吃的蛋糕好。

从市区搭公交车去大崎樱的家，七八分钟就到了。她家是一栋落成还不到三年的白墙独门独户，玄关前面的庭院种了很多玛格丽特。世之介还记得在玄关脱鞋时，深感害臊，为了隐藏害羞之情，故意高声喊叫：“我回来了。”先行爬上楼梯的大崎樱回头骗他说：“我爸爸在家哦。”吓得世之介抓起鞋子就想往外跑。

大崎樱的房间看上去就是十足的女孩家的闺房。她不好意思地说：“所有布置都是我妈妈的嗜好。”世之介笑着回应：“我老妈的嗜好就是在房间里塞满参考书。”

几天前，世之介借给大崎樱的唱片，静静地躺在这个可爱的房间里。这张唱片是麦当娜的专辑，世之介曾经一连好几个夜里，一边听着专辑里的歌曲，一边想念大崎樱。

而现在这张唱片就摆在大崎樱的房间里。

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的大崎樱问他：“要喝什么？”世之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连大崎樱的手都还没有牵到，此刻却在她的房间里。大崎樱那双只穿袜子踩在地毯上的脚，充满诱惑。他不停地吞口水，一步一步地靠近一只手还放在书包上的大崎樱。一靠近才发现大崎樱好娇小。世之介紧张得不得了，他也知道一开始就把嘴唇凑过去，会显得难看，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大崎樱娇小的身躯。大崎樱的发旋就贴在他的鼻尖，闻起来真是香甜无比。

“世之介，你的书包……”

大崎樱笑了出来。原来他一心一意只想着什么时候出嘴亲吻，并没注意到书包还背在身上，以至于变成连人带包一起熊抱住大崎樱。

他当然想把书包放下来，可是，又不愿意离开搂在怀里的大崎樱，于是肩膀一沉，让书包自由落地，没想到运气太差，书包的锐角竟然不偏不倚地正好击中他的脚指甲。

无论如何一定要忍耐。世之介痛到泪水都要溢出来，但他缩着脚指头，拼命地忍耐。对世之介来说，初吻的滋味只有止不住的疼痛。

那一天，他在大崎樱的房间待了将近两个钟头，直到大崎樱的妈妈下班回来。在这两个小时里面，只要一听到麦当娜的歌，他就凑过去亲吻大崎樱，两人的鼻尖互相磨蹭，睫毛互相触碰。世之介还战战兢兢地伸出舌尖去探寻大崎樱小巧而洁白的前齿。

始终认为初吻那一天就只是亲嘴、接吻而已的世之介，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也许那天应该吻到床上去冲本垒才对，不过，毕竟一切都是头一遭，而且杂志上也都说女孩子不喜欢太猴急的男生，再加上自己一直在不可轻举妄动和再进一步之间拉扯，结果，两个小时过去了，除了吻个不停以外，什么事也没发生。

从那一天起，下课后到大崎樱家成了世之介每天的例行公事。每天一放学，世之介就直接去大崎樱的家，一直待到七点左右，也就是大崎樱的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对大崎樱的妈妈表示，两个人利用这段时间温书、复习功课。大崎樱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她明知自己回到家一定会碰到世之介，还故意带一些色情画册回家给他看，然后含笑看着形迹可疑的世之介。

那一阵子，只要放学后一跨进大崎樱的房间，世之介猴急的性子就会发作，一发作起来连放书包的时间都不愿意等。

“你也先让我把书包放好嘛。”

“好好好，快放、快放。”

“我现在一点儿心情也没有，你不能稍微等一下吗？”

“稍微等一下？既然你问了，我就老实告诉你，你知道我每天要等多久吗？从上课开始等，等课全上完了，还得等搭公交车来你这里的时间，我每天都等得快要死掉了。”

“你太夸张了。”

“一点儿也不！我每天早上会起床，不是为了去上课，而是为了来你这里。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从昨天跟你说拜拜开始，就一直等、等、等，等到现在了。”

世之介当时说的都是真心话。对那时候的他来讲，在大崎樱房里的两个小时，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时序进入冬季。两个人冷得直打哆嗦地回到家里，大崎樱的房间也冷得像冰窖。在电暖器还没温暖冷空气之前，他们一起钻进冷冰冰的被窝，靠谈天说笑来取暖。

两人会聊到，将来结婚以后，房子要如何布置？要用什么方式教养子女？要做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在床上认真地讨论，讨论到没有时间下床。世之介以为床上的两个小时就是未来幸福人生的保证。

他万万没想到大崎樱突然终止了两人的关系。冬去春来，升上高三后不久，有一天，大崎樱丢下了一句分手宣言：“我们只是在逃避未来吧。”

直到昨天为止，还跟自己耳鬓厮磨的女生，怎么一夕之间完全变了个样？那个世之介一直认为是永远的幸福所在的地方，被大崎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加上了重锁。大崎樱大概是恢复了理智吧？可是，在铁石心肠的大崎樱面前，世之介始终精神恍惚。

世之介睁开了眼睛，他刚刚梦到自己抱了一大堆换洗衣物，在路上徘徊，寻找自助洗衣店。开了一整天的空调，让他的手脚感到些许凉意。

世之介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急忙跳下床，连滚带爬躺到地板上去，假装睡在地板上的样子。

这里明明是加藤的房间，他却当成自己的家。

“我已经看到了！你睡在我的床上……”

加藤站在玄关冷冷地说。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由此看来，世之介今天又没去上驾驶课。

“你不是打算上午去练车场上课，才先来我这里睡觉的吗？”

加藤手上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板着脸、厌烦透顶地呵斥世之介。今天早上离开饭店后，世之介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了，忙着练舞的石田要求他代班，让他变成天天都有班得上，加上还得去驾校上课，世之介实在抵挡不住到加藤家睡觉的欲望，当然，加藤这儿有空调也是很大的诱惑。世之介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因此，现在已经不是买得起或买不起电风扇的问题，而是他忙着赚钱根本没时间花钱，如果他挤得出半小时去逛电器行，他宁可拿来睡觉。

“别人家的空调，就不用省电是吧！”

加藤拿起遥控器，哔一声关掉空调，又唰的一声拉开窗帘，接着打开紧闭的窗户。西日正斜，夏日的余晖仍然刺得刚睡醒的世之介睁不开眼。

“最近，我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干脆帮你买个空调，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可怕。”

坐在床边的加藤开始享用刚在路上买回来的冰棒。

夏天的热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拂过世之介因空调而感到凉飕飕的身体，令他觉得舒畅无比。

“对了，今天早上我看你困得要命，也就没告诉你，我已经考出了临时驾照。如果继续等你，恐怕暑假过完了也等不到，所以我就先考了。”

加藤咯吱咯吱地用前齿啃着冰棒，冰棒冒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我也只要再上一个小时就可以考了，所以只要再等我一星期嘛。”

但说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世之介不但天天排班，还要去练车场上课，而且下星期就是浅草桑巴嘉年华会了，世之介抓了抓小腿，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分身有术。

由于已经很久没有睡足十个钟头，所以，世之介现在感到身体十分轻松。他看加藤吃完冰棒，便伺机站起来去开冰箱，当然没向冰箱的主人打招呼。

“这个水蜜桃可以给我吗？”

也不等主人回答，世之介就一口咬下去，加藤这才说：“不可以。”

“加藤，我忘了告诉你，洗发精没了。”

“被你用光的。”

“你怎么了？吃了炸药吗？该不会是欲求不满吧？”

水蜜桃甜而多汁，沁人心脾的果汁一口接一口滑入干渴的喉咙。

“晚上我要出去，你回去吧！”

加藤转身躺到床上。世之介看到他脚上穿的脏袜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借我冲一下澡。”同样不等主人回复，就进浴室去了。

他加了一些水到所剩无几的洗发精里，开始洗头。水声加上抓头声让他听不清楚浴室外面的声音，不过，加藤好像在跟别人说话，大概是来拜托订报纸之类的推销员吧。世之介不以为意继续洗头，突然听到加藤咚咚咚的敲门声：“世之介，祥子来找你了！”

自从上次从稻毛搭游艇出海做“海水浴”以后，祥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音信全无。世之介心想可能是海水浴那一天，自己对千春的爱慕之意表现得太明显了，因而遭到唾弃。世之介顶着洗了一半的头，从浴室的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果然看见一脸无所谓的祥子站在狭窄的玄关入口。就跟上次一样，她戴着那顶帽缘大得惊人的帽子，使狭窄的玄关显得更狭窄。

“找我干吗？”

世之介用手擦了擦跑进眼睛里的泡沫问道。

“是这样的，这两三天我请旅行社到我家来介绍长崎附近的饭店，我想住风格可爱的饭店，再顺便替我排一下有效率的观光行程，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还不知道世之介先生是哪一天回去呢。”

祥子就在满头满脸都是泡沫的世之介面前，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等、等一等。有效率的观光行程？祥子，你真的要去我们那个乡下地方？”

“是啊，我要去啊。饭店我都选好了，很可爱哦。”

祥子并没有意识到世之介婉转的拒绝。加藤听到他们两个站在玄关的对话，乐不可支，忍不住插嘴说道：“哎，祥子，你要跟世之介回九州岛吗？既然如此，饭店就不用订了嘛，住他家就好了呀。”

世之介马上瞪了他一眼。祥子则是眉开眼笑又羞答答地说：“哎呀，如果加藤先生去就可以啦。我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你要知道我哪一天回去，打电话问就可以了，用不着跑到这里来啊。”世之介勉强抗议道。

“我打过电话了啊，可是您都不在家，您的电话语音信箱里都是我的留言。”

“我的语音信箱可以录十通三分钟的留言呢。”

“咦？有三分钟这么长吗？我一直以为只有三十秒呢。”

世之介觉得越讲越离题，于是决定回到浴室，至少先把泡沫冲掉再说。

他一边冲水，一边想象祥子出现在他家附近的情形。世之介的老家倒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是十五年前填出来的海埔新生地，原本是座小岛，自然有拥有渔船的人，不过，绝对没有拥有游艇的人。别说没人有游艇，恐怕连见过游艇的人也没有。世之介曾经带大崎樱回去过一次，碰巧被鱼市场的大婶阿婆们看到，每个人都兴奋地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喝彩声。

世之介凝视着被排水孔团团卷入的泡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出浴室，祥子还在外头等着，也不好当作没看见、不知道。跟加藤说再见以后，他走出房间，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停在公寓前面，祥子就坐在后座，喜滋滋地看着旅行社的旅游简章。

世之介敲了敲车窗，随即钻进车内。刚坐下，就看到司机安住把车上的电话话筒递给祥子说：“小姐，您哥哥的电话。”

“今天晚上？不行啦，今天晚上我要整理去玩的行李，没有时间。”

世之介坐在忙着说话的祥子旁边，透过后视镜向安住打招呼。

“……是啊，我现在跟世之介先生在一起。哦，是吗？可是真的不行啦。嗯，那就拜托你替我向千春小姐问好。”

一直在等祥子讲完电话的世之介，一听到千春的名字，马上精神抖擞。

“刚刚你说千春，是跟我们一起搭游艇的那位千春小姐吗？”

祥子把话筒递还安住，世之介几乎是吼着问她。

“是啊，就是她。我哥哥今天晚上要搭直升机绕东京湾一圈，问我要不要带朋友去，可是，今天晚上我一定得把行程定下来。”

祥子对世之介的激动心情置若罔闻，又开始翻阅旅行社的简章。

“只有你哥哥和千春小姐两个人？”

“我哥的朋友，就是上次也在游艇上的大河内先生他们，本来也要去，但临时有事，都不能去了。”

“我要去！我也想飞！”明明话已经到嘴边了，但世之介心想在祥子面前，不应该把自己对千春的感情表现得太露骨，当下硬是把话吞了回去。他故作镇静，改采声东击西的策略：“祥子，你们兄妹的感情很好哦。”

“大概因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吧。”

祥子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什么？同父异母？”

“是啊。我爸爸是非常热情奔放的人，我妈妈是他的第三任太太。”

“原、原来如此……你哥哥特地找你去玩，就这样拒绝，不好吧？”

“你说什么不好？”

“直升机啊。”

“世之介先生，你想搭直升机吗？”

“我？搭也可以，不搭也没关系啊……”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千春小姐相处。”

“为、为什么？她人看起来不错啊。”

“我哥哥觉得有趣，所以想跟她交往看看。可是，她好像是高级应召女，您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高、高级什么女？”

世之介心里一震，那吃惊的模样，仿佛要是这辆车有天窗，他马上就会像直升机一样飞出车外。在如此错愕的世之介面前，祥子依然语气平静地重复一遍：“高级应召女。”

“她、她不是派对的策划吗？”

“好像那家公司就是负责介绍这类生意的。我也是听大河内先生说的，其实她专门……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谈她了，您看，这是我挑的饭店，很可爱对吧？虽然离市区有点远，可是离您的家很近哦，它是仿希腊的圣托里尼岛建筑哦。”

祥子把画了记号的那一页摊开摆在世之介面前。世之介一直想着高级应召女，心中的震惊久久挥之不去。

时序进入八月，连日溽暑逼人。初次在东京体验盛夏凌人的世之介，简直就像无处可躲的流浪狗一样，每天对着一日热似一日的天气吐舌喘息。世之介的家乡现在当然也是夏天，不过，白天把人和地面一起晒得发烫的太阳，偶尔也会被云朵遮蔽，到了晚上，还有习习凉风扫去炎夏酷热，这些都是东京没有的。在家乡或许有较难入睡的夜晚，但从来不会彻夜无眠。

七月的最后一天，桑巴舞社翘盼已久的浅草嘉年华会终于登场了。世之介当然也是表演者之一，不过，他的学长石田为了让自己能够在最佳状态下参与演出，不容分说地硬叫世之介代班。接连好几天没日没夜工作的世之介，穿着色彩缤纷的服装，在中午前赶到集合地点准备上场。就在“忘我社”等待出发的空当，世之介竟然因为睡眠不足和中暑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世之介恢复意识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办单位临时搭起的急救帐篷里。世之介依稀记得自己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心里还挂记着游行的事，还向其他队员梦呓道：“我没关系，你们出发吧。”

世之介以为大家会因为放心不下，最后决定取消游行，一起围在床边守护他。很显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忘我社”的舞者就不用说了，就连硬要学弟代班的石田，也只是目送担架把世之介抬出去而已，大伙儿仍旧高高兴兴，又无情无义地跟随游行队伍到大街上去狂舞了。

嘉年华会圆满落幕。傍晚时分，全体与会队员一齐在浅草的居酒屋举行庆功宴，世之介这才知道自己被如此无情地对待了。全体队员仍然情绪高亢，大家手举啤酒互相干杯，只有世之介一个人躲在角落，为自己的遭遇长吁短叹，感慨自己竟碰上一群没心没肺的人。

世之介虽然在嘉年华会昏死过去，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也发生了令他喜出望外的事。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没办法在回九州岛老家之前拿到驾照，没想到笔试及格，路考也通过了。

“喂，你又在看嘉年华会的录像带了？”

加藤刚从公共澡堂回来，世之介一如往常，厚着脸皮赖在有空调的加藤家里。其实，世之介靠打工也存了一点钱，最近正在考虑要不要搬到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他心里盘算着与其在现在的住处装一台空调，不如再咬牙忍耐一个月，找一间有空调的房子。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只要设法不被加藤赶出去就可以了。

世之介躺在地板上爽朗地说：“欢迎回来。”加藤笑着说：“你不是说跳桑巴舞很丢脸吗？结果还不是去了。”

加藤看到屏幕上的“忘我社”随着轻快的节奏，在浅草的大马路上扭腰摆臀的舞姿，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他随口问了世之介：“对了，你后天要回老家是吗？”

“是啊，不过，只待两个星期就会回来。”

世之介眼神含恨地看录像带，现在的他非常后悔当初没能好好练习，更是憾恨自己不能在嘉年华会上露脸。

“叫你不要来，你还是来了。你来了不打紧，还随便动我的录放机。我只要听到这个音乐，做梦都梦到你在跳舞。”

“我在你的梦里跳成了吗？”

“什么？”

“我没有在出发前昏倒？”

面对还不死心的世之介，加藤只能感到错愕。他转身走进浴室，想看看从傍晚就浸在浴缸里的西瓜冰凉了没有。

“喂，加藤，你看千春的事是不是祥子捏造的？……就是祥子之前说她是高级应召女的那件事啊……我一直在注意千春，祥子该不会因此嫉妒吧……？”

世之介躺在地板上，一边做着蹬自行车的运动一边说。加藤抱着西瓜从浴室走出来，啧了一声说道：“你又要说她的事了？……我知道你现在不用去打工，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可是，像这样不是每天看嘉年华的录像带，就是讲千春那个女人的事，你这个人，一点建设性也没有！”

“建设性？没有没有，我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你既然那么在乎那个女人，直接去找她确认心意不就得了？要不然就拿你打工存下来准备搬家用的钱，买她一晚嘛。”

“哇，你这样讲很过分，我可从来没有打过那种歪主意。”

“鬼扯！你连说梦话都在跟她讨价还价，不记得了吗？”

“……我有吗？”

抱着西瓜的加藤一脚跨过世之介的身体。

“看吧，你根本就打算要跟她做买卖。”

高级应召女这个行业究竟在做什么，世之介自己也调查了一番。自从入学以后，世之介不曾踏进过学校图书馆一步，为了查“高级应召女”，他特别去办了一张借书证，第一次进图书馆借了爱弥尔·左拉写的小说《娜娜》。

“娜娜出生在贫穷的劳动阶级家庭，原本是演员，后改卖淫当高级应召女，凭借淫荡的肉体魅力征服上流社会。那些跟她一起厮混的上流社会绅士，纷纷沦陷在性欲中，一个个破产并失去地位，落魄潦倒在街头。而恣情纵欲又穷奢极欲的娜娜，悲惨的结局已经在前面等着她了。最后，娜娜凄凉地死去……”

摘要写得很清楚。世之介光是看完摘要，就觉得自己简直像在诅咒千春会死于非命一般，他实在读不下去。

“喂，加藤，这本书你能不能替我先看一下？”

西瓜应声被剖成两半，加藤已经开始拿汤匙挖果肉吃。世之介把《娜娜》朝他扔了过去。

“我待会儿吃完西瓜要出去。”

加藤霍地改变话题，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已经十一点多了，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只是出去散一下步。”

“如果是散步，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有空嘛。”

“你不要跟来，还是留在这里看高级应召女的小说比较好。”

“我看不下去啦，太恐怖了。”

世之介走到厨房拿出自己的汤匙准备对西瓜下手，实际上，加藤从未表示他可以吃另一半西瓜。

“我想千春绝对不是一开始就是那种女人，说不定她的背后有个大哥什么的，逼良为娼、逼她下海。”

世之介开始大口大口地挖着西瓜吃。加藤不理也不问，打开房门就要出去。

“等一下，我也要去。”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要跟来。”

世之介捧着西瓜、带着汤匙紧跟在加藤后头。

“你连西瓜也要带去？”

“西瓜还没有吃完啊，而且只是去散步，有什么关系？”

加藤懒得再说什么，不发一语直接走出玄关。

世之介边走边吃西瓜，亦步亦趋地跟在加藤后面。“那个千春哦……”他对着加藤的背影喊话，试着绕回这个话题，不过，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人默默地走了三分钟左右，加藤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还记得之前我告诉过你我对女孩子没兴趣吗？”

“哦，记得记得。”

“你说你第一次跟同年级的女生约会，还问我对什么有兴趣。”

“对啊，我确实说过。”

“我……喜欢男生。”

加藤说得还是很干脆的，但冷冷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紧张。

“哦，是吗？”

“哦，是吗……这就是你的反应？”

这下换加藤吃惊地看着世之介。

“啊……？难道……你真的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上下其手？”

“你想太多了，像你这种型的，完全不是我的菜。”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吧？”

“……总而言之，我喜欢男生就对了。所以，你要是觉得没办法继续和我往来，那就这样吧。”

加藤又开始往前走。

“啊……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叫我不要去你那儿借地板睡觉？”世之介急着问道。

“不是啦……我说了这些，你一点都不震惊吗？”

“震惊啊，我马上要没有空调吹了。”

“因为这个原因？”

“对啊。”

“反正该说的都跟你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以后还是可以去你那里睡觉的？”

世之介的话又听得加藤张口结舌，他回过头来看了看世之介。

两人走到一个林木茂密、苍翠蓊郁的公园。夜晚的气氛在园内灯光与群树枝叶相互掩映下，更显得梦幻迷离。

“世之介……”

加藤挡在正悠哉地挖着西瓜吃的世之介面前。

“……唉，算了算了……我就是这样子的人，像我们这种放浪形骸的人，每晚都会到这个公园来寻求一夜的刺激。今天，我也来了。”

加藤的情绪逐渐攀向焦躁的峰头，在他背后的是一个幽暗无光的公园。

“什么？这里是干那种事的地方吗……？”

连世之介都仓皇起来。

“没错。”

“那我在这儿不是不合适吗？”

“没错，很不合适。”

加藤的情绪已经超越了焦躁的界限，几乎暴怒地咆哮道。

“……那我坐在那边的长凳上等你好了。”

加藤原以为世之介会就此离开，不料他竟然一边捧着西瓜一边走向公园。为之气结的加藤也一时无语。

“等我？”

“我不会妨碍你的，你赶快去啦！”

走进公园的世之介找了一张最靠近的长凳坐下。总的来说，吃西瓜还是坐着吃比较顺手、容易。

就这样，世之介在加藤的住处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又一天，转眼暑假也过了快一半。假如不是早已计划返乡，他一定会继续赖在加藤的房间，吹着凉飕飕的空调，直到铃虫开始鸣叫。

说到返乡，这可是世之介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世之介顶着一张睡脸走出当地机场的航站楼。第一次回家，他的肩上扛了一个很大的背包，里面装了一个大理石台式闹钟。四个月前，他带去东京的闹钟，现在又带回来了。

他在航站楼外等着搭利木津巴士到市区。在等车的空当，世之介忽然抬头看着天空，今天看来也是个大热天呢！他不经意地转了转脖子，一副悠哉样。不过，除了炙热，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湛蓝无垠的天空以及洁净壮阔的高积云，看得世之介忽然感动得要掉泪，多么令人怀念的夏日晴空。不过，煞风景的世之介很快就感到不安，生怕自己会中暑，一定是之前参加浅草嘉年华会，临出发前昏死过去所留下的后遗症。

世之介搭上利木津巴士前往市区，到了市区得再换公交车。从市区到家里，搭公交车大概需要一个多钟头。说到世之介的老家，连住在乡下的当地人都说他们那里“很乡下”。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终于到达目的地，因为世之介在公交车上呼呼大睡，所以下车时还不停地揉着惺忪的睡眼。他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才走两步，就低头猛看自己的脚，怀疑自己是不是错穿了别人的鞋。

世之介环顾四周，这一带的景物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故乡风景，为什么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四个月前还是每天都得走的路，说它是世之介的专属道路一点儿也不为过。

可是，这条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

他的身高应该和四个月以前一样才对，但道路两旁的石墙为什么变矮了？世之介再次确认自己并没有穿错鞋，他脚下踩的的确是自己天天穿、早已布满脏污的运动鞋，然而，不论是道路、石墙，还是小时候曾经跌下去过的水沟，看起来都变得好小，就连杂货店的店面，尺寸也缩小了一号。

世之介从高二暑假后，身高就停止生长了，怎么可能到东京四个月又突然长高呢？

世之介晃呀晃地朝家里走去。坐在豆腐店前面晒太阳的葛井大婶一看到他，马上叫道：“哎呀，世之介，你从东京回来了呀。”

“啊，大婶，你好。”

豆腐店的大叔听到他的声音，也赶紧从店里走出来揶揄一句：“世之介，你变得有气质多了啊。”

“噢，大叔，你好。”

世之介爬上陡急的斜坡道，终于望见了自己从小住到大的老家，没想到自己的家变得比道路、石墙，还有跌落过的水沟还要小。

啊，对哦，我现在住在东京……

世之介恍然大悟，不禁脱口而出。他抬头仰望天空，第一次发现原来九州岛夏季的天空蓝得如此透彻，九州岛夏日的蝉鸣一波又一波，如此喧嚷鼓噪。

搭飞机时忙着看空姐的世之介，一双眼睛简直累坏了，此时突然眼前一亮，因为令人怀念的家就在眼前，浓浓的乡愁排山倒海般袭来，老实的世之介根本招架不住，他几乎是含着眼泪拉开玄关的门，迫不及待地朝屋内大喊：“我回来了！”

他一踏进玄关，熟悉的味道立即扑鼻而来。斑驳磨损的窗框、摆在鞋柜里的除臭剂，所有的陈设都跟四个月前离家时一样。

四个月前，他独自背着沉重的行李，带着即将展开新生活的心情走出家门。

各种情感交织，在世之介心中隐隐涌动，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你回来了。”世之介闻声很快将视线从鞋柜里的除臭剂移开，看到穿着围裙的母亲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好想对母亲说：“妈，谢谢你把我养育成人。”不料，母亲只看了感慨万分的世之介一眼，就连珠炮似的念了一串：“你怎么这么慢？跑到哪儿去玩了？祥子小姐人都已经到了。”

“我哪有跑去哪里玩……”

世之介话说了一半，突然打住。

“……咦？你刚刚好像说到祥子？”

世之介歇斯底里地大叫出声的同时，祥子也冷不防地从他母亲的背后探出头来。

“祥、祥子……”

“欢迎回来！”

“为、为什么？……你、你不是明天才来吗？”

“本来是预定明天……哎呀，说来话长，你知道skymate
[13] 吧？”

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自顾自地说话。

“知道啊，学生优惠票嘛，我就是买这种机票回来的啊。”

“就是说嘛。可是，我不知道有这种机票啊……学校的朋友告诉我，我才知道。我知道了以后，当然很生气，我是学生，本来就有权用skymate，对吧？可恶的商人为了赚取佣金，竟然没告诉我，还叫我买一般的机票，您不觉得他们很过分吗？所以，我马上打电话给旅行社，请他们更改。因为明天的机票很紧张，恐怕排不到，所以就临时改成今天了。”

祥子愤愤不平地陈述着，听得世之介的乡愁啦，感慨啦全都消逝无踪。母亲从看起来精疲力竭的世之介手中接过背包，还不忘称许祥子：“实在是一位很有金钱观念的小姐，了不起。”世之介则在心中呐喊“不是！不是！”，可惜这等心声母亲根本感受不到。

“既然如此，你也该先来个电话打声招呼吧？”

世之介明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向来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他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您说得没错，可是，我一直在机场等退票，今天早上才排到的。”

“你特意等别人取消订位，就为了改搭skymate?”

“有什么不对吗？当省则省本来就很重要。”

母亲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在一旁插嘴说道。

就在你一言我一句中，世之介踏进了久违的客厅，可是，为什么端冰麦茶给他的人是祥子？从进门抬杠到现在，世之介总算弄清了事情的大概。

今天早上，祥子运气很好排到了早班机的退票，她立刻打电话给旅行社更改饭店的入住日期。虽然拿到了机票折扣，却也需多付一晚的住宿费，但祥子对这个矛盾视而不见，仍旧欢天喜地地强调skymate的折扣有多高。

祥子从机场搭饭店的接驳车，抵达饭店、办好入住手续，不过早上十点。祥子在饭店绕了一圈，游泳池也去过了，咖啡也喝完了，土产店也逛遍了，百般无聊之下，她打电话到世之介家，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接电话的是世之介的母亲，她第一次听到祥子的名字，以为是世之介在东京交的女朋友，惊喜得不得了，转念又想儿子的女朋友特地从东京来找他，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饭店，实在太可怜了，于是问道：“要不要现在来我们家？”

母亲还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传真到饭店给祥子。

算起来，她们两个人也不过相处了几个小时，为什么感情如此融洽，看不出半点隔阂？看来看去，反倒是他这个儿子像客人。

“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觉像外人的缘故，世之介的口气明显不悦。

“大概七点吧……啊，祥子，砂糖不是放在那里，在那个橙色的橱柜里面。”

“知道了！啊，找到了。哇，从料理台的窗户看出去，风景好漂亮啊。”

“因为我们家的地势比较高，连海都看得见。”

祥子和母亲的心情都很好。

“你都不问我在东京过得怎么样吗？”

世之介终于按捺不住。母亲回应说：“你不是一天到晚往朋友的家里跑吗？你那个朋友叫作加藤。还有，你参加了桑巴舞社，就在重要的公开表演那一天，昏死过去。我说的对不对？”

关于独子在东京生活的状况，看样子她已经问过祥子了。

阔别四个月之后重返故里的感动，通通不见了。世之介他们等父亲回家吃晚饭，由于儿子很久没有在家吃饭了，所以今晚的餐桌上有世之介最爱的汉堡肉。不过，看到站在厨房的母亲和祥子两个人越聊越起劲，他心里就越来越有喧宾夺主的感觉，也就越想越不舒坦。

尽管如此，世之介也有新发现。他发现出门都有司机接送、硬将游艇派对当成海水浴的祥子，其实很擅长烹饪。煎汉堡肉就不用说了，就连父亲爱吃的炖菜，她也能够在母亲的指点下做得有模有样。

世之介看着她们在厨房忙进忙出，越看肚子越饿。他决定带着“既然此处容不下他”的心情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变，就和四个月前一模一样。他躺下来睡觉，似乎明天早上又要顶着睡眠不足的脸去上学。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逐渐蒙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父亲叫醒：“喂，你回来了！”

“爸，你下班了。”世之介边揉眼睛边说道。

“晚餐煮好了。”父亲说道。四个月以前，父亲也是这样招呼他吃饭的，一点都没变。

“好，我马上下去。”

他的回应也跟四个月前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正要关上房门离开的父亲，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应该没有对那个女孩子做什么奇怪的事吧？”父亲问这句话时，眉头都纠结在一起了。

世之介打了一个大哈欠反问：“什么奇怪的事？”

“就是……让人家怀孕之类的。”

“你说什么？”

父亲问得非常认真。

“别闹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没骗我？”

“绝对没骗你。”

世之介拉高了嗓门回答。事实上，他本来就问心无愧。

父亲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关上房门。世之介听到他一边下楼一边对母亲说：“孩子他妈！世之介说没变胖。”这句话恐怕是他们夫妻俩传递信息的暗号。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把吊扇的叶片吹得团团转。世之介走出房间，才下了一半楼梯，就看见祥子露出脸说：“世之介先生，吃饭了哦。”

“嗯。”

“对了，伯父说吃完晚餐，要带我们去他跟朋友常去的小酒馆。”

“小酒馆？是那家叫作‘幸’的店吗？”

“伯父说他的梦想就是等世之介先生考上大学，然后父子俩一起去喝酒唱歌。”

“我爸真这么说？”

“不是伯父说的，是伯母偷偷告诉我的……像这种令人感动的时刻，如果我也能够在场一同分享，一定会很幸福。”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女生，世之介仿佛是推着祥子的肩膀走向餐桌的。而他的父母挥别怀孕疑云后，笑得更加开怀。“世之介，东京来的小姐说话就是好听、有礼貌。”“没错、没错。”夫妻俩心花怒放，高兴地干杯喝啤酒。

·

冰箱里找不到红酒，原本冰红酒的地方摆了几盒即食蘑菇浓汤。不记得自己买过浓汤，应该就是他买来的。自己开开关关冰箱也有好几天了，为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幸好整箱买来的法国桑塞尔葡萄酒还剩下一瓶。把蘑菇浓汤往里推，腾出空间放葡萄酒。已经七点了，现在才放进去冰，待会儿他来了一定不够冷，或许应该到楼下的便利店买包冰块。

这套房子大约是在三年前买下的，很幸运抽签抽到顶楼的一间，有前后阳台，所以，新宿的夜景从阳台就可一览无遗。只比自己的房子低一个楼层的深川夫妇，偶尔在晨跑时会遇到，总是抱怨他们的房子正对隔壁栋的散热塔，视野全部被挡住，害他们根本看不到新宿的摩天高楼群。

买这套房子时，正巧是房价荡到谷底、房贷利率最低的时候。以距地铁新宿站仅两站的地理位置来说，能够用五千万日元买到六十平方米两室两厅卫的房子，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大学毕业后，我很快在一家知名的中型广告公司找到工作，一做就是八年。这八年间，主要负责手表、汽车和香水等奢侈品的营销业务，因而累积了不少人脉。后来，有一家新创刊的杂志大力延揽我出任广告业务主管，我顺势跳槽并在杂志社待了四年。之后便自立门户，目前拥有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

当时之所以会兴起购屋买房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公司的经营已上轨道，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大四开始交往的对象，突然因为身体不适，住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入院的原因是心脏异常。

或许是他生性高傲，向来不轻易示弱，可是那一次，他竟然在病床上低声啜泣。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也许是自己的求婚宣言。所幸手术很成功，术后的复原状况也不错，因此三个月后平安出院。出院以后，我们很有默契地都不去谈住院时发生的事情。只是每个星期在家里的阳台上一边喝酒，一边天马行空无所不聊时，偶尔会觉得彼此并没有忘记当时说过的话。

那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说自己倒在房里无法动弹，要我“快叫救护车”。我马上拨了急救电话，并飞奔到医院，但医生却将我挡在门外。

可能是激动过度的关系，我竟把两人交往已经超过十五年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医生。医生不但不为所动，反而露出嫌恶的表情，冷酷地告诉我：“你并非家人，看着也不像妻子或未婚妻，无权见病患。”

院方已经通知他的家属。两个小时以后，他母亲赶到医院。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后，开始抱怨：“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一直要你们赶快结婚，不是吗？”我也只能苦笑着回答：“他太受欢迎了，不愿意安定下来。”

蓦地又想起他住院那会儿的情形。当时，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揪着心抱头枯等，不知道他病情严重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治疗的状况。由于走廊上偶尔会有护士经过，我勉强还能够保持正常，要是四下无人，眼噙泪水的自己一定是当场跪地，浑身战栗。来到一楼的便利店买冰块，顺便站在书报架前翻了一下杂志，眼前忽然掠过了白天发生的事，再也无法集中精神读完手中的文章。

今天下午，我约了饮料公司的客户在青山的咖啡厅见面。我们在业务上已经往来很久了，今天主要是为了讨论饮料公司下个月即将举办的新品发布会，除此之外，她还聊到最近迷上了越南。

我坐在窗边的位子，正好面向十字路口，熙来攘往、纵横交错的行人一一映入眼帘。一面听她叙述如何在越南认识那位画家，一面眺望人来人往的街景，忽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穿越马路。

“哎？”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却想不起来那个年轻的男性身影究竟是谁。不但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就连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也都无从记忆。

“怎么了？”

她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也立刻转头朝着外面的马路望。

“刚刚过马路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我的目光始终停驻在马路上，当然，年轻男子早已走远。

“是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吗？”

“不是，那个人很年轻。”

“是你喜欢的那一型吧。”

她又眺望了外头的大马路一会儿，看见有服务生走过来，便请服务生续杯红茶。

“也许是吧。对了，你们俩最近还好吧？”

“我们？还是老样子。”

“之前你才因为她三心二意的事大发雷霆，不是吗？”

“唉，那件事早过去了……只是想到她都这把年纪了，还一心以为自己很受欢迎。看了只觉得可悲而已。”

“什么话？你们都正值壮年不是吗？”

“碰到这种事的时候，你必须用普通女性的生理年龄来看。”

“哦，是吗？……啊，我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我也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啊。”

“那家伙也这么说。”

“可不是吗！自己跟自己说这种话倒还好，可是如果换作同年纪的普通女性跟我说这些话，我就会觉得有点悲哀。”

“你也有这种感觉，对吧？”

接着，两个人的话题又回到越南，并且约定下次协调好休假的时间，一起去越南走走。走出咖啡馆时，那个在无意中发现、万分眼熟的年轻男子身影，已自脑海悄然退去，不留痕迹。

提着冰块回到家里，一开门就看见他人已经到了，正端着小菜去阳台。“今天怎么这么早？”我开口说道，对方则一面抱怨“怎么又是伊势丹的菜色”，一面把切好的鸭肉盛到盘子里，顺便用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你不是去大阪出差了吗？”

我把冰块倒进冰桶里问道。

“是啊，这次的工地就在你老家那个超市附近。”

“什么老家？早就卖掉，变成别人的店了。”

“超市还是超市。虽然重新装潢，也换上新潮的西式招牌，但我问附近的人，他们还是叫它‘丸万’。”

他任职于大型跨国建设公司，因为工作的关系得跟着建案的地点到处跑，老早就把整个日本跑遍了。近几年来除了日本，还得飞到亚洲各国频繁出差。频繁出差往返的地方，一定会经过数年的建设，再度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据点。这几年，我已经完全不回老家了，但从他频繁出差大阪的现象来看，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应该有很大的变化。

抱着冰桶走到阳台，他已经安坐在椅子上了，而且还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到卧室换了运动衫。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用餐，虽然天色微暗，却可以享受晚风的轻抚，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幸福的感觉溢于言表。

“酒还没有冰透。”

看见他拿起开瓶器就要拔出软木塞，我连忙出声阻止。他则叼着烟皱起眉头说：“没关系啦，我快渴死了。”

我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站起来准备回头去拿的瞬间，不知道在什么魔法的催化下，顿时想起下午在青山咖啡厅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到底像谁。

“啊……”

他葡萄酒开到一半，听到我的叫声，不由得停住手抬起头来。因为力道还没自固定在开瓶器上的软木塞卸除，所以喉咙里发出咿呀使劲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所有回忆既鲜明又地熟悉地跃然眼前。那个走在路上，被我无意中看见的年轻人，不就像大学一年级时的好朋友世之介吗？只是二十年过去了，世之介不可能一如当时的模样就那样走在路上。

“喂，你到底怎么了？”

他一边拔软木塞，一边偏着头问。

“我今天下午约了丸野在青山喝咖啡，看到了一个过马路的年轻人。那个人……”

我话都还没有说完，便忍俊不禁，自个儿笑个不停。

“你在笑什么？真吓人。”

“我念大一的时候，有一个跟我很好的朋友。”

“男的吗？”

“是啊，我们念同一所大学，他真的……啊，对了，我们会认识是因为他一开始认错人，主动跑来跟我讲话。”

我想起了世之介明明睡在别人的床上，却假装睡在地板的样子，也想起了他在深夜的公园，坐在长凳上吃西瓜的模样。

“……他的名字叫作世之介。对了，我都忘了，我们还一起去考驾照哩。”

“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傻笑，看了让人心里发毛。”

“对不起啦……”

我拿起他倒的酒，啜饮了一口，又禁不住笑意浮现，掩也掩不住。

“……那个叫世之介的家伙，那时候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那个女的好像是高级应召女，比他大好几岁。咦，当时好像正值泡沫经济的高峰期。反正世之介就是对她念念不忘，连睡觉说梦话都在出价讨论夜渡资。啊，对了对了，那时候还有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千金小姐对他一往情深……世之介还跟着她带着救生圈去参加她哥哥的游艇派对呢。”

明明知道他听得索然无味，但话匣子打开了就是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高兴地聊大学时代的事情。”

“是吗？”

“是的。我们是在大四那一年认识的，从那时候开始，你总是说‘我念的大学很无聊，没半个有趣的人’。”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我记得很清楚。”

“是吗……？那一定是我当时没发现。”

“没发现什么？”

我不禁陷入沉思，如果没有遇见世之介，自己的人生是否会不一样？我思索了一下，自己应该不会因为世之介的存在与否而有不同的人生。年轻时没遇到过世之介的人多得不可胜数，想到这一点，我突然觉得自己比别人多了一份幸运。

“喂，赶快去拿筷子啊，肚子饿扁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的途中，又笑了起来。两个男人围着阳台的小桌子说说笑笑，璀璨的新宿夜景，正在眼下展开。

·

“等一下，你真的可以吗？”

世之介的母亲冷不防地把头伸进车内，嘴巴则跟着世之介的一举手、一投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世之介就是世之介，胸有成竹地频呼：“没问题、没问题！”因为父亲的车和在驾校学开车时用的车种不同，他甚至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去。

“你车上还载了祥子，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他想调整一下后视镜的位置，一按按钮，才知道是车窗的开关，差点就夹到母亲的脖子。

祥子并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他正想开口问为什么，坐在后座的祥子抢先一步说：“我坐在司机的旁边容易晕车，而且，坐在后面跟司机说话比较容易。”

虽然她和世之介还不是男女朋友，不过世之介第一次开车，她也不应该坐在后座。

“对不起……可以请您先开一下空调吗？”

昨天晚上，世之介打电话告诉朋友栗原：“我回来了。”栗原是他的高中同学，念的是当地的大学。原来不管是东京的大学生还是九州岛的大学生，到了暑假都无所事事，备感无聊。因此，栗原提议说：“世之介，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海边玩，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次郎和小池。”

想到四个月以前，四个人还凑钱合买色情杂志轮流看；四个月以后，其他三个人都成了当地大学的新生，也都交到了女朋友。初步决议各自开车带女朋友一道去。

“你呢？在东京有没有女朋友？”栗原问道。

“没有。”世之介原想如此答道，但祥子正和母亲在厨房吃西瓜。

“说到女朋友嘛，有个朋友从东京来了。”

“男的？”

“不，是女的。”

“女的？是个女生？……那跟你讲应该没关系。”

栗原拐弯抹角地说。

“别兜圈子了，什么事快说！”

“嗯……那我就说了哦，次郎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是大崎樱。”

“什么？！”

“他们一起在比萨店打工，然后就看对眼了。就是那家叫Zattsu的比萨店啊，你以前也去过。”

怎么会没去过？当然去过，而且，还是跟大崎樱一起去的。

“走一下就到海边了，为什么还要特地开车去呢？”

世之介还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后视镜，坐在后座、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祥子忍不住出声问道。

“我家附近的海全都是岩岸，没办法游泳。”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都要带他们的女朋友去，是吗？”

“是啊，大家一起去，连我们在内，总共八个人。现在要走了，可以吗？”

“可以呀，我都坐在车上等了十五分钟了。”

世之介总算放下了手刹，脚也离开了刹车踏板。等到耐性全失的母亲早就离开了车库。世之介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慢慢将车子开出昏暗的车库。一出车库，马上碰到陡坡。这部车的刹车和驾校的练习车比起来，实在是灵敏太多了，世之介稍微一踩，坐在车内的两个人就跟着前后晃动。

“我好紧张哦。”

“啊，对不起。”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应该都是很有趣的人，对吧？”

“啊？你是因为这个紧张呀。”

“嗯？不然呢？”

世之介集中精神开车，没空搭理祥子。车子滑下陡坡，转进狭窄的乡村小路。世之介学开车的时候，最拿手的就是L弯道。他穿过村庄，进入县道。除了出发前耽搁了一点时间外，上路之后可说是一路顺畅。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都有车吗？”

“大家都有哦。你看，这里跟东京不一样，家家户户都有停车场，所以一拿到驾照，就会去买车。”

他们沿着临海县道继续前行。世之介暗想：“啊，原来这就是兜风。”世之介对自己生平第一次开车就上手，感到十分骄傲，当然，如果同行的祥子能够坐在驾驶座旁边，就更美好了。

“祥子，你热吗？”

“不热，很舒服。”

“要听音乐吗？”

“哎呀，车上有石川小百合的专辑呢，是您父亲在卡拉OK点唱的歌。”

“拜托，别闹了。这是我第一次开车兜风呢。”

“那听渥美二郎的好了。”

世之介再踩油门持续加速，车子犹如在冰上滑行一般行驶在县道上。他开始尝试人生的第一次超车，被他追上并且超车的是以前上下课时搭的公交车。

第一次开车兜风，超乎世之介想象地顺心惬意。

他们约在亚热带植物园前面的大马路集合，世之介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三辆车并停在路边，栗原一群人正坐在烈日下的栏杆上说话。世之介把车开到最后面停妥，大伙马上朝他一拥而上。

“等了很久呢。”

先一步跑到的栗原向世之介抱怨，同时看向后座的祥子。

“你好，我叫栗原。”

“您好，敝姓与谢野，名叫祥子，今天承蒙您的招待……”

“够了够了，可以了。”

世之介急忙下车，叼着香烟的小池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世之介“哦”地应了一声，眼睛不停地搜索次郎和大崎樱。栗原和小池的女朋友则继续坐在栏杆上，向世之介问好。

“次郎呢？”世之介开口问了栗原。

“最前面那辆车就是。”栗原扬了扬下巴。

世之介踩在热腾腾的柏油路上，慢慢接近白色丰田卡罗拉。次郎和大崎樱也从后视镜看到世之介正一步步靠近。世之介看到副驾驶座的瞬间，忽然犹豫了一下，发觉自己走错边了，下一秒钟很快地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世之介敲了敲驾驶座的门，车窗马上打开了，次郎“噢”的一声露出一张脸。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当然是大崎樱，她穿着雪白的Polo衫，顶着日照、闪着光影的脸上有轻微的晒痕。

“好久不见。”

这句话是对次郎说的，不是说给大崎樱听的。但，开口回应他的却是大崎樱：“你回来了。”

“嗯……唉……啊，你们两个的事，栗原都已经告诉我了。你们一起在那家比萨店打工，对吧？卖跟白开水一样的咖啡给客人哦，哈哈哈。”

次郎听到世之介的玩笑，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下来。

“你在东京去找过小泽吗？”次郎转换话题说道。

“小泽那家伙总是穿得光鲜亮丽，在搞什么大众传播研究社。”

“他以前也说过想当电视节目主持人。”

“哎，真的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世之介回头一看，祥子和栗原、小池的女朋友不知道聊到什么事，笑得花枝乱颤。

世之介跟着其他三辆车，各自载着朋友，开往位于半岛突出处的海水浴场。大家的女朋友都坐在副驾驶座，只有祥子坐在后座。一行人在十一点左右抵达目的地。高中时代常去的海边店家“小滨屋”，在沙滩上临时搭起一座可以一览整片美丽海景的看台。趁女生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栗原问世之介：“你跟祥子吵架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裹着浴巾换泳裤的世之介偏着头反问。

“因为她没有坐在副驾驶座啊。”

“她说她坐在副驾驶座会晕车。”

世之介挑了一个最简单的理由说，栗原“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栗原和小池的女朋友都是擅于交际的人，所以，新加入的祥子也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她坐在后座开心地说：“我是第一次跟情侣档一起出游呢。”

世之介换好泳裤，先到小滨屋设置的洗脚池等祥子她们。没多久，女生全都换上泳装依序走下楼梯。世之介平常看到的祥子都穿着饰有褶边之类的衣服，把自己包得紧紧的，但他从来没见过祥子的胸部竟如此丰满壮观。这实在是一个令他吃惊的发现。当然，祥子今天穿的也是一件镶了荷叶边的连体泳衣。

栗原的女朋友和小池的女朋友高中时就认识了，她们不约而同地穿了分体式泳衣，最后下楼的是身穿白色比基尼的大崎樱。

世之介仿佛特意不去看大崎樱似的，他牵起祥子的手，故意孩子气地朗声对她说：“沙滩很烫哦，所以我们要快速跑着去海里。”两人手牵手奔向快被太阳烤焦了的沙滩。“好烫、好烫！”祥子一边尖叫，一边紧紧地跟在世之介的后面。世之介一头栽进万顷碧涛中，祥子也跟着扑进海里，突然一个大浪打来，祥子险些被吞没、卷入汪洋大海，吓得世之介赶紧把她捞起来。大伙站在水边，看见他们俩嬉闹玩耍，笑得好不开怀。

大家开始玩沙滩球，世之介则一个人朝海面上的浮标游去。游到一半，他翻过身让身体漂浮在水面上，脸部马上感受到太阳的热度，清凉的海水伴着阳光不断舔舐他的胸膛，令人感到无比舒畅。世之介一边踩水，一边隔着晃荡摇曳的水面眺望沙滩，只见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还有，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大崎樱正向自己招手。

哎？

世之介迅速地搜寻祥子的身影，结果看见她追球追得比其他人拼命好几倍。世之介也对大崎樱挥挥手，海面的风轻轻拂过他被海水润湿的肩膀。

大家很晚才到小滨屋吃午餐。世之介当然不否认游艇上的鱼子酱很美味，但他还是认为游完上岸以后，来一碗清汤乌冬面加饭团才够味。

刚刚太阳还当空高挂，不一会儿工夫已缓缓隐入背后的山。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后背一个个被阳光染成了橘红色。

用餐结束后，大家感到一丝凉意，纷纷披上浴巾和衬衫，慢慢踱步返回沙滩。在往岩岸的路上，一群人很有默契地拉开彼此的间隔。世之介离大家最远，他和大崎樱并肩同行。风一吹来，大崎樱绑在腰间的T恤就这样贴在被水濡湿的腿上。

“祥子个性很开朗。你们交往很久了吗？”

“算交往吗……”

世之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崎樱见状又说：“祥子很喜欢你，对不对？”

“你看，她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呢。”世之介答道。

“你讲的那是什么话？我不是也和你交往过吗？”

大崎樱瞄了一眼世之介的侧脸，害世之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胸口。

“别光说我的事。次郎怎样呢？”世之介故意转移话题。

不知为何，大崎樱突然收敛起笑容。

“是次郎向你告白的吗？”

“我们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大崎樱跳了一下，跃过被海浪推上岸边的海藻。

“你们交往得很顺利吧？”世之介问道。

“当然啰。”

大崎樱又露出了笑容，不过，那并不是世之介熟悉的笑容。

“先别聊我和次郎的事啦。祥子真的很喜欢你。”

“是吗？”

“你看她为了让你的同学喜欢她，多拼命啊。”

听大崎樱这么说，世之介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祥子。

“她平时就是那样啊，我行我素。”

“世之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迟钝。通常，年轻女孩子是不会在紫外线这么强的海边，像祥子一样跟男生玩在一起、打成一片的。”

世之介又抬头看了一眼祥子，发现她的肩膀不知为何晒得比其他人还要红。

“总觉得你和祥子真的很般配。”

大崎樱喃喃低语。一波潮水冲走了祥子他们留下的足印。

“配吗？”

“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没有这么多的笑容。”

“哎哟，误会大了。我会笑是因为她老在搞笑，状况很多。”

“你看，还说没有？一讲到祥子，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后指指点点，祥子忽然转过头来大喊：“世之介先生，那家海边商店有卖烤整只海螺呢！”

“哎！你还要吃啊？！”

世之介吃惊地大叫回道。他的声音伴随着错落有致的浪涛声回荡在黄昏的沙滩上。

晚餐一定是祥子和世之介一家人共进，已成为这几天的惯例。当然，祥子仍然住在饭店，只是她的三餐，从早到晚都在世之介家解决，甚至于沐浴洗澡，也都在世之介家做完才回饭店。

“你送祥子回饭店之前，先帮我把这盒水羊羹拿去给初野大婶。”

母亲一面就着腌萝卜吃茶泡饭，一面吩咐世之介。正在吃饭后点心的世之介，一面吸着凉粉，一面应道：“方向恰好相反，不顺路啦。”

阔别四个月后，回到家的当天以及第二天，餐桌上还有庆祝的气氛，但接下来的几天，世之介自不用说，就连祥子，他们两夫妻也不太把她当成客人。

“你现在正在吃的凉粉，就是初野大婶拿来的。”

“是吗？早知道不吃了。”

“你们听听看，这孩子说的话多可恨啊。”

世之介的父亲早就习惯了母子俩的斗嘴，所以悠哉游哉地在客厅看棒球。初来乍到的祥子应该不会跟世之介的父亲有相同的反应才对，可是，她也把这对母子的口角当成耳边风，若无其事地咬着腌萝卜，继续吃茶泡饭。

“世之介先生，绕过去一下有什么关系呢？就当作散步嘛，我跟您一起去。”

“祥子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我才不要你呢。”

“好好好，我去，我去！”

一个母亲已经够麻烦了，现在连祥子都跟她站在同一阵线，世之介毫无胜算可言。

就这样，世之介吃完晚餐，带着祥子，状似亲密地踏出家门。夏天的晚风熏熏然地吹在刚沐浴过的脖子上，令人身心舒畅。

“既然出来了，要不要到海边走一走？”

“去海边？风景一定很美！”

“虽然都叫作海边，不过不是沙滩，是岩岸哦。”

“您是说防波堤那边吗？”

初野大婶的家就在通往防波堤的路上。世之介走进院子，看见玄关门敞开着。他懒得进去，直接把水羊羹放在玄关处，朝屋内叫道：“大婶，我把水羊羹放在这里了哦。”初野大婶连忙从屋里走出来：“哎呀，你带女朋友回来啦。”

“没办法，谁叫我在东京那么受欢迎。”

世之介看准了祥子等在门外听不到，所以随口胡诌，信口开河。

世之介和祥子沿着陡峭的斜坡往海边走，只花了些许时间，便来到了低矮的防波堤。两人一翻过防波堤，脚下立刻踩在海岸线的礁石上。

海滨的礁岩在皎洁的月光映衬下，发出幽幽的蓝光，让祥子连呼“好美！”。祥子明明是为了美景沉醉，但世之介却越听越飘飘然，觉得祥子完全是在为自己陶醉。他拉起祥子的手往更突出的海岸尖端走去。

“哇！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这么近距离地看海。”

世之介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让祥子坐下。祥子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水平线，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晚风也轻轻掠过她的发梢。

世之介蓦地想起大崎樱在海水浴场跟他说的话：“祥子为了让你的同学喜欢她，多拼命啊。”

祥子出神地看着海浪撞击在脚边的岩石上，激起朵朵浪花。世之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在祥子的身旁坐下。由于石头的面积不太，他们只能屁股紧贴着屁股坐，而且只要稍一失衡，自己就会被祥子的屁股挤出去。世之介用力夹紧人字拖，鞋绊都快嵌到趾缝里去了。

“祥子，大崎樱对你大为称赞呢。”

“大崎樱小姐？”

祥子转过头来，两张脸的距离倏地变得很近。海水不停地在脚边的礁石间摇来晃去，碰到礁石又破碎成无数水花，不断发出嘭、嘭、嘭的单调声音。

“你很在乎我的同学，所以他们玩什么，你就玩什么。你看，你也去坐香蕉船，还跟着一起游到跳台。”

“哎呀，我并没有特别花心思在他们身上，香蕉船和跳台都是我提议的啊。”

看到祥子满不在乎的反应，世之介不由得感伤起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风撩起阵阵舒爽，海面遍洒月光，气氛很是浪漫迷离，但在这种氛围的熏染下，两人却相对无语。

“……我、我就说嘛，真的是大崎樱想多了。”

世之介尴尬地笑了笑。他原本以为祥子会跟着一起笑，不料祥子出其不意，深深地垂下头去，沮丧得都能听到她低头的声响。

“你、你怎么了？！”

面对祥子突如其来的反应，世之介显得手足无措，眼睛直盯着祥子。

“世之介先生，您一点儿都不了解女孩子的心。”

“什么？”

“我是个女孩子，看见您跟前女友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怎么会不难过？”

“没有的事……嗯，如果让你心情不好过，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我已经向您表示过我心里的难受了。”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哎，可以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我不是很大声地跟您说‘世之介先生，那家海边商店有卖烤整只海螺’吗？那时候，我就已经……”

“咦？是吗？我听不出来啊——实在是太奇怪了……我还一直以为你嘴馋想吃呢。”

“我对贝类过敏！”

“啊，对不起哦。”

世之介此时觉得坐在身旁的祥子，看起来比平常幼小很多。

“世之介先生……谢谢您带我到您的家乡来玩，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吗？一开始我也在想，你来了会怎么样。到头来，我也觉得很快乐。”

远方的水平线上缀着点点星光。

世之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在祥子的肩上。被圈在臂弯中的祥子，感受到世之介手臂上传来的缓缓力道，似乎连一秒钟都无法再等，急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结果用力过猛，一头撞在他的肩胛骨上。

“好痛！”

“哎呀，对不起。”

“没、没关系。”

两艘船通过海面。由于船行速度飞快，所以不是渔船。不过，船只双双并行，一起投射在水面的船灯波光，煞是美丽。

“我对大崎樱已经没有感觉了。”

“嗯。我知道啊。”

“可是，你刚刚……”

“我想套您的真心话啊。”

“啊？是这样吗？”

“两个人像现在这样一起看海，心情实在很好。”

“祥子，我可以……可以亲你吗？”

四下鸦雀无声，一片寂然。

世之介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祥子……”

世之介双臂用力，紧紧地箍住她的身体，不过，祥子没有回应世之介的热情拥抱，取而代之的是用如梦初醒般的声音询问世之介：

“哎……？这个时候怎么……”

“你说什么？”

“……那里啊，刚刚有船靠岸呢。”

“船？”

“嗯，在那里……您看，大家都下船了……”

祥子的眼神呆滞、恍惚。世之介心想那附近一带沿岸确实有渔港，不过，船并不会在这种时间收网回港，就算是渔船返航，也不应该在布满暗礁砾石的岩岸停靠下船。他以为祥子又在搞笑、说莫名其妙的话了，一边纳闷一边回头看，只见月光照满海岸，岸边的岩石微微透着绿光。世之介再顺着祥子的视线朝更远处看去。

“咦？哎？！”

祥子并没有胡说八道。

“哎？那是……到底是什么？”

离他们不远处的岩岸，停了一艘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小船。在月光的照射下，世之介清清楚楚地看到小船又破又旧，好像随时都会沉入海中似的。污秽不堪的船上，用合板隔了一个看起来像房子的小舱，舱房打开了一部分，祥子一点儿也没有说错，一个又一个的人自船内钻出，从缺口处跳到遍布礁石的岸边。

“那些是什么人？”

祥子望着那群从船上迅速移到岸上的男子，慢条斯理地问道。她完全处于状况外。

“不、不知道。”

事出突然，世之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先行上岸的男子已经攀着礁石，冒险沿着陡峭的岩石往上爬，直逼他们而来。这一群人的人数超过二十人，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泛蓝的月光照得他们个个身影分明。

“反、反正快走就对了。”

世之介急忙抓住祥子的肩膀。大概是太急着站起来，世之介用力过猛，使得脚下的石块晃了一下，脚步随之踉跄，身体紧接着向前栽倒。

“那些人看起来不像住在这附近的人。”

彻底处于状况外的祥子，仍旧慢条斯理地说道。

“反、反正快走就对了。”世之介又强调了一次，“他、他们是难民！坐船漂流到这里的难民！”

“难民？”

祥子总算是搞清楚状况了。她紧张地抓着世之介的手臂。

“应、应该是。反正我们赶快回到镇上去……”

“等、等一下！您看！好像有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呢。”

“不、不要看了，快走！”

定神一看，那一群人和世之介、祥子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带头的年轻男子在石隙间匍匐前行，一爬上高处的某个大凹洞，马上看到了手牵着手的世之介和祥子。男子立时停止不动，跟在他背后接连爬上来的其他人，也跟带头的男子一样，一个个当场定格。

两阵营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米。世之介直接弯着腰站起来，并把手伸进祥子的腋下，以便随时可以把她抱起来。

全部趴在岩石上停止不动的男子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瘦弱的女人，精疲力竭地抱着一个婴儿。就在双方对峙的当下，她打破僵局，开始摇晃着脚步朝世之介他们走来。

海风将她的黑色长发吹得四散乱飞，纷飞的头发遮住了她那张略嫌黝黑的脸。那女人也不去拨开脸上的头发，只顾着用世之介他们听不懂的话不停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想要喊叫却无力喊叫。她每跨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办得到，而这么做只为了让世之介他们看一看她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女人吃力地走到半途，那群男人纷纷在她背后咆哮、怒吼起来。然而，她丝毫不予理会，仍然一步步接近世之介他们。一个大浪打来，浪头冲向礁岩，破碎成无数浪花，飞溅在世之介和抱着婴儿的女人之间。

“世之介先生，小婴儿……小婴儿……”

世之介猛回神，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祥子，而祥子正在他的臂弯里一直重复念叨着小婴儿。

“您希望我们救这个婴儿，是不是？是不是？”

祥子几乎是哭着问已经来到眼前的女人。

“世之介先生，如果他们被抓到了会怎么样？我们要救那个小婴儿！世之介先生，您快说要怎么办啊？”

听到祥子的嘶吼声，世之介也吼回去：“不、不知道！”下一个瞬间，抱着婴儿的女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眼看就要摔倒，世之介下意识冲到她面前，从她那软弱无力的手中接过奄奄一息的婴儿。

女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却还在不成语调地拼命说话。世之介无言地点头，女人推了推他的背，似乎示意他们快逃。忽然，四周有如白昼般光亮，两艘状似巡逻艇的船只不知何时开到附近的海域。

只见两盏强力探照灯，从摇晃的船上发出太阳般的光芒，朝他们直射而来。探照灯照亮了每个角落，那一群男人慌了手脚，到处都是亮晃晃的一片，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巡逻艇透过扩音器发出阵阵怒吼，却因为受到涛声、风声的干扰，连一句话也传不到世之介的耳中。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巡逻艇上跳下来，由于他们身手太过矫健、机敏，相形之下，那些四处乱窜的男子，动作慢得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一般。

而那位瘦到脱形的女人，此时竟似万般绝望地蹲在世之介的脚边，嘴巴虽然不停地开合，但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势要世之介他们“快逃，快逃，快救小婴儿”。

揽在怀里的婴儿好轻，手臂又细又小，正和世之介不断冒汗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体温真实地从手臂传到世之介的胸前。小婴儿还活着。

世之介如坠梦中，开始拔腿狂奔，躲避从巡逻艇下来的警察的追捕。他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抓着几乎一路都在尖叫的祥子。

这里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即使黑暗中也知道该踩哪一块石头。警察在他们的背后高声叫喊、奋力追赶，世之介一跃而起，企图跳过两块巨石之间的大缝隙，祥子的手竟然在跃起的刹那松开滑落。世之介落到对面的岩石，回头一看，祥子被石头绊倒了。

“祥子！”

世之介用双手抱着婴儿呼喊祥子。海浪扑岸，海水在两人之间激起偌大的飞沫。

“快逃啊！您快逃啊！不要管我，快跑！您一定要救小婴儿！快跑！”

仿佛要掩盖海浪不时碰撞所发出的声音一般，祥子扯开喉咙狂喊，喊声响彻整个海岸。世之介转身想跳回祥子的身边，却目睹原本跑在祥子后面的那群难民，一个接着一个被逮捕。另外有几名警察一脚跨过仍然蹲在地上的婴儿的母亲，很快地追了上来。

“赶快逃！”

祥子这一叫，让世之介恢复了神志。他马上改变方向往前跑，每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怀中婴儿的细小手臂就会剧烈地晃一下。

“等一下！不要跑了！”

除了警察要他停步的声音以外，还夹杂着祥子的叫声：“快跑！不要停下来！”世之介不由得停下脚步，被警察抱住的祥子无力地挥舞着双手，想要甩开他们的手。

“你们是日本人？”

扶着祥子的警察远远地向站着不动的世之介高声问道。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世之介仍然抱着婴儿，同时目不转睛地注意着祥子的状况。祥子应该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身子瘫软到站都站不起来。防波堤的另一边刚刚还是一片黑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灯火齐明，把附近一带照得通亮。白色的防波堤上还有红色的警车灯不停闪烁，世之介思忖着下一步该往哪里逃，左思右想除了回到镇上以外，哪儿都没有藏身之处。从镇上赶过来的警官接二连三地翻过防波堤。

“你们是在这里等这些人吗？”

面对警官的询问，世之介无力地摇头。他想要开口讲话，喉咙却像着火似的烫到发不出声音。

“你想逃到哪里去？不要再轻举妄动了，我现在到你那里去。”

世之介以为自己踩到了一块不稳的石头，而实际上，嘎啦嘎啦地晃动、不停颤抖的是他的膝盖。

“你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的责任，请把那个孩子交给我，否则你带着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世之介在听警官劝说的同时，也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刚才翻过防波堤的警官个个手握腰际的手枪，躲在离他仅有数米远的岩石后面，正全神贯注地窥伺这边的一举一动。

“你们应该是恰巧路过这个地方吧？”

“是的。”世之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警官的问题。

“你仔细听一下，可以吗？我们会马上带那个孩子去医院检查，孩子的妈妈也会一起去。你不用担心，你如果是这附近的人，应该知道有一个叫大村的临时收容所。他们在医院接受适当的治疗后，就会被送到那里去，暂时给予保护。总之，请你冷静下来。我去你那边，你不要动，可以吗？”

世之介安静地听警官说话。虽然警官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明白，但话里的内容他却怎样也听不进耳朵里。

扶着祥子的警察忽然松开了手，祥子的身体软绵绵地当场瘫倒在岩石上。

“祥子！”

世之介见状慌张地高声大叫，而声嘶力竭的祥子早已哭成泪人，哑着声音喊：“世之介先生……”

时序已然进入九月，气温却没有下降的迹象。世之介这一觉已经睡了超过十个小时了，但他仍然把脸埋进满是汗臭味的枕头里，似乎还可以继续睡。如果说这是三天没睡的现象，自然可以理解，然而，他从九州岛回到东京以后，一直郁郁寡欢，成天大睡。夕阳余晖穿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世之介从被窝里伸出手，找到闹钟拿近一看，闹铃的确设定在早上七点半。

七点半……

世之介真想不到自己会把响铃的时间设在七点半。他看了一整晚电视，直到清晨六点才上床睡觉，怎么有可能在一个半小时后起床呢？他只是凭着一股“上课去吧”的冲动，愚蠢地设了闹钟，说穿了根本是徒劳。

总之，这两个星期以来，世之介天天过这种日子。每天看综艺节目看到天亮，明知道自己绝对爬不起来，还是把闹钟设定在七点半。果不其然，他天天睡过头，而且一睡就是十个小时以上。

唉，今天晚上又要失眠了……

咬咬牙整晚不睡，然后去上课，说不定可以恢复原本的生物钟，可是，世之介没有力气付诸行动。相反，他还在想怎样才能连续睡二十个小时。

因为睡了十个小时，肚子自然会饿，饿了当然就要填饱肚子。世之介嫌出门太麻烦，所以都在住处楼下的小吃店解决。他每天吃套餐，吃到哪一天的配菜是什么，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像星期一是紫苏泡菜，星期二是萝卜干，星期三是腌小黄瓜等等。

世之介的脸不曾离开过臭气冲天的枕头。门外忽然有人按门铃，世之介心想一定又是来推销报纸的业务员，根本连下床开门的意愿都没有。

“世之介！是我，加藤。你在家吗？”

世之介听到了加藤的叫门声。向来只有他往加藤家跑的份儿，加藤还不曾来过他这里。

“加藤？”

世之介磨磨蹭蹭的，加藤就从门上的投信口朝里头瞧。

“我在我在，等、等一下。”

世之介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一边用手挠背一边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见加藤穿着崭新的Polo衫，一脸明快地瞪着他。

“你现在才起床？！”

不等世之介开口，加藤径自走进屋里。

“你房间里的空气怎么这么混浊？”

加藤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眼尖的世之介倏地伸手去取：“这是什么？”

“章鱼小丸子。我在车站前面的超市摊车买的。”

“我刚起床，你就叫我吃章鱼小丸子。”

世之介并不是不想吃，只是爱发牢骚而已。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新学期刚开始，就不来上课，连打工也不去了，竟然从暑假一直休到现在？”

加藤毫不客气地踩过世之介的棉被，好不容易在电视机前面看到一小块地板露出来，随即坐了下去。

“你该不会是担心我，特地带章鱼小丸子来看我吧？”

虽然对章鱼小丸子不是很满意，但世之介还是打开了包装盒。

“你给我找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哪有？”

“你和祥子在长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世之介拿着竹签正戳着章鱼小丸子的手，霎时停止动作。

“快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祥子去过你那里了？”

“不是祥子，是睦美，你还记得吧？就是祥子的朋友，上次我们四个一起去下北，跟我约会的对象啊……她每天打电话给我，说祥子从长崎回来以后，变得很奇怪，每天都闷闷不乐，一直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

世之介把章鱼小丸子塞进了嘴里。第一个章鱼小丸子竟然没有放章鱼。

“怎么没有章鱼？”

“嗯？”

“就是章鱼嘛！我刚吃的第一个章鱼小丸子，里面没有章鱼。”

“你干吗？心情不好吗……？”

加藤逃难似的跑进厕所，一边上一边抱怨厕所脏兮兮。从厕所出来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祥子从长崎回来后，几乎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睦美放心不下，便到她家去探望，见面后不管问她什么，祥子的回答除了“嗯”以外，就是“哦”，还动不动就唉声叹气。

“祥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睦美还说祥子到厨房端红茶给她时，忘了拿糖包，只是忘记拿糖包而已，她就哭得稀里哗啦，一直说自己是个没用的人，连端个茶给客人都做不好。睦美越想越不安……你在长崎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事？”

世之介的脸颊因为嚼章鱼小丸子而鼓胀。讲到最后，加藤伸出脚冷不防地抵住正要将章鱼小丸子往嘴里送的世之介的背部，章鱼小丸子就这样咚地从竹签前端掉落到棉被上。

“你干什么啦？”

“啊，对不起。快点，这里有面纸。”

“我也要哭啦！”

“啊？”

“我是个连章鱼小丸子都不会吃的人……我也要大哭特哭啦！”

加藤一直盯着世之介看，世之介却故意移开视线。这两个星期以来，一直压在他心中的某种莫名的块垒，终于随着祥子“连端茶给客人也不会”的悲叹，一股脑儿地全部宣泄出来了。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一无所悉、难得为别人的事焦急的加藤，这下子也发急了。

世之介的记忆只到自己把奄奄一息的小婴儿交给海巡署的警察为止，至于之后的事，几乎毫无印象。他猜想警方应该是带他们从礁岩越过防波堤，回到了村子里。不过，他连当时自己和祥子究竟是一起被带走，还是分别被带走，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当他惊魂甫定时，发现自己坐在警车的后座。虽然夜已深沉，但车窗外仍明亮可辨。世之介猛一回神，看到了好多住在附近的熟面孔，他们都把脸贴在车窗上瞧着他。俄然惊醒后，世之介连忙询问驾驶座的警官：“祥子在哪里？”警官透过后视镜答道：“她在前面那辆车上。”世之介一眼就看到了祥子的后脑勺，她和女警并肩坐在前车的后座。

警车里的无线电不时传出连珠炮似的指令。突然，车窗玻璃好像快要被打破似的遭到外力的猛烈敲击，世之介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看见了面无血色的母亲。由于母亲实在是拍得太用力了，世之介只好向旁边的警官说：“对不起，那是我妈妈。”

“原来是你的母亲。”较年长的警官摇下了世之介那一侧的车窗。

“等、等一下，你做了什么事？”

母亲发出了几近惊声尖叫的声音，然而，世之介却觉得母亲的声音离他十分遥远。

“这位太太，请您冷静一下，我们只是带他到署里做个笔录而已，笔录做完就可以回家了。”

那位警官似乎被母亲来势汹汹的样子给吓住了，使劲地想把车窗关上。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我只是叫你把水羊羹拿去给初野大婶，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母亲也受到了惊吓。围在警车四周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听到母亲的话以后，全都掩面窃笑起来。

警车沿着防波堤缓缓前行，前面还有一辆警车，祥子就坐在上面。车内空调很强，世之介不禁感到全身发冷，可能是因为衣服被海水和汗水弄湿了。冷得打战的身体，却有一处烫得跟火焰一样，那就是刚刚抱着婴儿的手臂。小婴儿的体重明明很轻，但它留在世之介手腕上的重量感，却始终存在，挥之不去。

他只记得在侦讯的过程中，警官问到他和祥子的关系。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不过，当时她似乎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女朋友了……”

几个小时后，世之介被释放回来。

那个晚上，祥子住在他家，没有回饭店。一直到快天亮才回到家的世之介，一踏进家门，就被父亲押着去客房看祥子。他悄悄地拉开纸门，从门缝里看见哭到睡着了的祥子。

第二天，祥子决定回东京。母亲替他们做了早餐，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吃着，完全像扒石头一样地把饭扒进嘴里。

在前往机场的巴士上，两个人也很少开口讲话。

“……对不起，你特地来长崎，却……”

“世之介先生……”

一直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祥子，用沙哑的声音叫世之介。

“什么事？”

“那个时候，您看到那位妈妈的眼睛了吗？那位妈妈真的相信我们，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救她的孩子，所以，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小婴儿托付给我们。”

世之介也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如果这时他抬起头看祥子，泪水会流下来。

“我们背叛了那位妈妈，对不对？我们真的很没用，对不对？那个小婴儿……”

“小婴儿……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真的吗？”

“……已经在医院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彼此的抽泣声。前面坐了一对情侣，正兴高采烈地计划到了东京迪士尼以后，要怎么逛才能全部玩遍。

可能是因为终于把海边发生的事说给了前来关心的加藤听，也可能是因为加藤请他到乡村风的居酒屋吃饭，喝了几杯啤酒，世之介总算好好地睡了一觉。他昨晚并没有设定闹钟，不过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世之介就起床了。虽然赶不上第一堂课，但可以好整以暇地准备上第二堂的“综合体育”课。

下学期的体育课主修篮球，世之介想着正好可以锻炼一下生锈的筋骨。说到上课，世之介读的大学分成两个校区，一个是地处都心的市谷校区，另一个是位于市郊的多摩校区。本来体育课都安排在多摩校区上课，不过，每个班级还是有几个人可以留在市谷校区的体育馆上课。谁要去哪里上课，就靠抽签决定。世之介的同学都不愿意从市中心花两个小时搭电车到多摩校区上课，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世之介也希望自己不要抽中多摩校区，结果，他很幸运地成为多摩校区的中签者。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世之介住在离市中心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东京郊区，对他来说，多摩校区才是首选，搭电车到市郊校区绝对要比搭公交车到市中心的校区近很多。

世之介很久没有搭电车了。他坐在电车里头摇呀摇地摇到了学校，暑假刚结束不久，校园里还是一片寂静。他悠闲地走在校园里，漫不经心地想着，其他学生也像自己一样很久没踏进校园了吧，大家度过了各自的夏日时光，现在也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中，无法立刻回归校园生活。世之介思忖着，仿佛在思考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世之介走进体育馆，已经换好运动服的仓持一看到他，立刻狂奔而来。看仓持匆忙的样子，他的暑假似乎并没有什么意犹未尽的事。

“你在干什么？不是早就从九州岛回来了吗？我才在想如果今天还碰不到你，晚上就要到你住的地方去找你。”

世之介站在体育馆的角落一边换运动服，一边听仓持连珠炮似的说着。

“我打电话给你也不接，你不是在家吗？”

世之介把换下来的衬衫卷成一团塞进袋子里。球场上已经有学生开始练习投篮了。

“有什么急事吗？”

世之介蹲下身系着鞋带问道。

“……也不是多急的事，不过，你说它急，也的确很急。”

“到底急不急？”

世之介系好鞋带，体育老师也来了，吹了一声哨子，提醒全员集合。世之介站起身来就要跑过去，却被仓持一把抓住肩膀。

“下课以后，我有话跟你说。我请你吃午餐。”

“我要B餐加乌冬面。”

“你这么会吃啊？”

“你说有话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世之介边跑边问。

“唉……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跟她有关就对了。”

“她？阿久津唯吗？”

“对啦。她……唉，要怎么说才好？她、她怀孕了。”

“什么？！”

世之介光顾着大叫，竟忘记下一步该踏左脚还是右脚。仓持应该伸手去扶他一把，但他被世之介的叫声吓到停住脚步不敢动，双脚不听使唤的世之介就这样砰地摔了一大跤。

汗水从头、脸一直流到胸前，满身大汗的世之介和仓持跑到体育馆旁边，用清洁池的自来水冲洗。体育课一结束，满腹疑问的世之介迫不及待地想向仓持问个究竟，不过，他认为还是找个学生餐厅坐下来慢慢讲比较好，所以，特意和仓持保持距离。

未婚先孕！

这是经常出现在电视连续剧里的桥段，不过，世之介倒是第一次碰到。他擦干身体，换好衣服，便朝学生餐厅走去。

“你要B餐加乌冬面，对吗？”仓持问。

“对。”世之介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学生餐厅，跟着长长的人龙一起排队买餐券。

“你要B餐加乌冬面？”

“你已经问过了。”

“我点C餐好了。”

“喂，是阿久津唯告诉你的吗？会不会弄错？”

世之介终于按捺不住了。

“是阿久津唯告诉我的，她很确定，自己用验孕棒验过了，而且也到医院检查过了。”

仓持也巴不得快点全盘托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你对阿久津唯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没说啊。”

“阿久津唯当着你的面说她怀孕了，你却什么都没说？一般总得说点什么吧？”

世之介压低嗓门问道，仓持认真地回想，最后还是答道：“我真的一句话都没说。”他的语调里夹杂着心虚。

“……她呀，自己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只丢下一句‘反正我决定了’就扬长而去了。”

“决定？决定什么？”

“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是这个意思吧？”

听到这个答案的世之介呆了半晌，正要再度开口时，刚好轮到他们买餐券。他记得仓持说过，和阿久津唯在一起的时候，都戴了安全套。只是他后来又补上一句：“尽量啦，尽量戴了。”仓持究竟尽量到什么地步，世之介当然不知道。

“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老实说，连自己要烦恼什么、该怎么烦恼都搞不清楚……”

仓持边说边吸着淡而无味的味噌汤。他真的在烦恼吗？

“……她感觉也跟我一样。唉，到底要怎么说呢？遇到这种事情，如果立刻想到打掉孩子，感觉很不人道，所以她也是在逞强，抢着说‘我决定了’。”

“阿久津唯是这么说的？”

“不是，就是因为没法直接说，所以，来了一招曲线救国……”

“曲线救国地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嗯……”

“你虽然重考了一年，但也才十九岁，不是吗？”

“啊，上个星期刚满二十岁。”

“真的？那恭喜啦。”

“谢谢。”

仓持就是在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得知阿久津唯怀孕了。

“二十岁，就成年了，算大人了。”

“算吧。”仓持说道。

讲到这里，两人都注意到自己偏离了话题。

“喂，你还没说，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世之介连忙把谈话拉回正题，却见仓持深深地垂下了头，“呼”地叹了一口气。“我接下来要说的是认真的，你听了以后不要笑哦。”仓持先替世之介打了一支预防针，然后语气平静地接下去说，“我只要在她面前，就会变得很有自信。其实，她并没有特别跟我说过什么，可是，她让我觉得，即便我这种人，也一定能有所作为。”

“你考虑结婚吗？”

“我的确不想分手，但要说到结婚还言之过早，毕竟上星期才过完二十岁成年礼……唉，既然有了就生吧，生下来也好啊。”

面对支支吾吾的仓持，世之介突然焦虑起来，他再次感受到手臂上有重量，那重量正是他在海岸边所怀抱的婴儿的体重。

“小婴儿可是很拼命的，拼命想要活下来。”

“哎？”

“反正你们两个要好好谈一谈，要开诚布公。”

“……啊，嗯。”

他们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台，一起离开学生餐厅，一路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走出校园，踏上外濠公园的散步道，朝车站走时，仓持先开口说道：“这么年轻就把以后要走的路都决定好了，是不是很愚蠢？”世之介坦率地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我撑得下去吗？”

“这要看你自己。不管你最后决定怎样，我都挺你到底。”

“世之介，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不正经、爱扯淡的人。说真的，本以为跟你讲完，你会云淡风轻地一笑置之，我也能暂时逃避，心里轻松一些。”

新生入学典礼那天，他们并肩走这条路回家，这不过是五个月以前的事。就是在这条路上，仓持说：“升上三年级以后，我想去参加早稻田的转学考。”

世之介在员工专用置物柜前换好制服，迅速到工作人员休息室报到。休息了一个月，再度回到职场的世之介，看到了几张新面孔，当然也看到了桑巴舞社的学长石田，他正坐在墙边的电视机前，认真地读赛马报纸。

“早安！”

“噢，你还活着啊？”

“活着啊，我只是趁暑假回了一趟老家而已。”

“你自从嘉年华会那一天昏死过去以后，就音信全无，我们都好担心哦。”

“是吗？那怎么都没有人跟我联络？”

“那是因为大家的脸皮都很薄。”

“脸皮薄的人才不敢穿那种衣服在大街上走呢。”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哎，又加薪啰。”

“真的吗？又加薪了？”

“所有人的时薪一律调高七十日元。”

“哇塞，我赚的钱该不会已经超过这附近的上班族了吧？”

“你说什么傻话啊？这附近的上班族一次奖金领下来，就是好几百万日元呢。反正打工就是打工，你要是被时薪的糖衣给骗了，不去找工作，到头来就是那样。”

石田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原来是一看到本人，就会令人呼吸困难的主任。这位主任性情十分乖僻，听说连参加洛杉矶奥运女子马拉松比赛，即使摇摇晃晃还是奋力抵达终点的安德森—希斯
[14] ，他都能批评。

明天是周末，客房服务直到清晨都没有停过。一整夜下来，世之介不知道送了几次一瓶好几万日元的葡萄酒到客房。他还推着餐车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餐车上载的当然是比外头的价格贵十倍的餐点。一接到用餐完毕的电话，世之介就立刻赶到客房收拾餐具。绝大多数客人都会把餐盘、碗筷放在走廊上，有时候他会觉得客人叫餐并不是为了用餐，而只是想用刀叉把做好的料理弄得一塌糊涂，使食物变成大量的厨余，再让他用餐车送回厨房而已。

厨房的垃圾桶一下子就被残羹剩饭塞满，而这些残羹剩饭十分钟前都还是美味可口的料理。垃圾袋根本来不及换，世之介每次换垃圾袋就觉得自己在喂这家饭店吃饭，装食物残渣的垃圾袋好比饭店的胃袋，客人们吃剩的饭菜全被这栋盖在市中心的大楼吃了进去，大楼也就越长越高。某几个晚上，世之介还会听到这个大楼怪物的打嗝声。

清晨五点刚过，世之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揉了揉厚重的眼皮，走出饭店。因为是星期六的早晨，亮晃晃的地铁站台好不热闹，到处都有昨晚不知到哪儿玩到现在的上班族男女，男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女的妆都花了，个个神情疲惫。除了疲态，他们的脸上还有醉态，更有着一份意犹未尽。

世之介从地铁换搭私营铁路，一坐上座位就开始睡觉，一路睡到花小金井站，然后从花小金井站骑脚踏车回家。由于工作了一整夜，加上还得骑一大段路的关系，世之介老觉得家在远方呼唤他：“不用回来啊。”

虽然越骑越慢，他还是挤出全部力气，使劲踩着踏板沿花小金井大街北上。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只要回到家，就可以睡一整天，甚至可以睡到星期一。他在每天经过的十字路口左转，住处楼下的拉面店立马映入眼帘。说也奇怪，世之介觉得拉面店的附近不太一样，可是，招牌、景物等并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是拉面店前面停了一辆全黑的高级车。

祥子？

世之介当下一阵加速，果然看到祥子坐在后座，专心地织着毛线。

“祥子！”

世之介拼命敲车窗，祥子似乎吓了一跳，将手上的棒针挡在胸前。

“是我呀，我啊！”

祥子发觉敲窗的人是世之介，于是开始叽里呱啦说话，却没有摇下车窗。

“哎？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世之介比出开窗的手势，祥子这才摇下车窗，他终于听到祥子说：“……就是这样！”

“哎？什么？”

“真是的！我刚刚不是讲过了吗？”

“祥子，你刚刚在车子里面讲的话，我全部都听不见。”

“哎呀，我忘了……对不起哦。”

“怎、怎么了？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小婴儿……”

“小婴儿……是海边那个小婴儿？”

“是的！那个小婴儿获救了。他后来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虽然有严重的脱水现象，幸亏救治得当，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被送到一个叫大村的保护中心，回到母亲的身边了。”

“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世之介几乎是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祥子确认。从那天开始，祥子一定也是每天都过着辗转反侧、夜不成眠的日子，不然就是成天蒙着头睡，睡到日夜颠倒、不辨晨昏。祥子很快就感受到世之介的心情，她也哽咽着说：“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世之介先生，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祥子……”

“世之介先生……”

再也按捺不住的世之介一头钻进车窗，努力把上半身塞进车内，硬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扑倒在他怀里的祥子。他的胸部正好抵住窗框，当然是痛得要命，但再怎么疼痛难当也敌不过雨过天晴的喜悦。

“你知道吗，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担心、一直担心……”

“我也是。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直担心、一直担心……”

祥子的眼泪已经溅湿了世之介的衬衫。

“祥子大小姐，您还是下车比较好。像现在这个姿势，横道先生可能撑不住。”

听到司机语气平静的建议，两人的身体总算是分开了。

祥子告诉世之介，自己虽然回到了东京，但一直无法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吃饭的时候，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小婴儿吃了没有；洗澡的时候，也在想小婴儿洗了没有。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婴儿是不是还活在世上。想到这些，不管是在家中餐桌前，还是浴室里，就会开始号啕大哭。不过，祥子有一点和世之介不同，那就是她多了一份行动力。

世之介坐立难安的时候，他会选择遗忘，祥子刚好相反，她会拜托拥有坚实人脉的父亲打听消息。

根据祥子的父亲打听到的消息，世之介和祥子在海边所遇到的，是来自越南的海上难民。他们驾着船从越南的一个小港口出发，前前后后在海上漂流了三个星期，船上早已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大家拼着最后一口气撑到世之介家乡附近的海岸，不过，也有人撑不下去死了。虽然有关部门还没有决定要让他们留在日本，还是送他们到第三国，但他们现下被收容在保护中心，衣食无缺，身体有异状的人也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听完祥子的叙述，世之介再次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祥子接受司机的建议下车后，世之介带她到对面马路边的一家麦当劳。不过早晨七点的光景，店里已经有好几位母亲在叽里咕噜地交谈着，她们的孩子个个看起来都精力充沛，正在户外快乐地溜着滑梯。

“世之介先生，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才明白自己多么没用。”祥子望着窗外那群玩得不可开交的孩子幽幽说道。

世之介也看着那群穿得漂漂亮亮的孩子答道：“我还不是一样。”

上完贸易概论课，世之介仍然留在大教室里，用一双半闭半开的睡眼看着外面。虽然阳光还很刺眼，不过，从窗外钻进窗内的风送来了些许凉意。难得偷闲，此时此刻应该好好欣赏一下秋天的跫音才对，无奈饥肠辘辘，已经饿到无暇他顾，世之介只好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他走下楼梯，打算到地下室的学生餐厅去祭五脏庙，背后忽然响起几近悲鸣的呼唤声：“啊！世之介，你果然在这里！”只见仓持三步并作两步狂奔下楼，差一点就跌倒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

世之介不记得自己跟仓持有约，不过，仓持的语气却显得十分愤慨。

“……你不是去上贸易概论了吗？手嶋说刚刚还在教室看到你，大概到学生餐厅去了，所以我就赶快跑来这里看看。”

“手嶋？”

仓持径顾着说了一大串之后，世之介问了他第一个问题。

“手嶋？啊，对，反正你不认识这个人啦……手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都没课了，可以借你一点时间吗？”

“我今天晚上有班，可以跟你到六点。”

仓持看了一下手表。

“还有两个小时，绰绰有余了。”

“你要跟我说阿久津唯的事吗？现、现在怎么样了？有结论了吗？”

“结论……大概是双方像两条平行线朝生下来的方向走吧。”

“平行线朝生下来的方向走？”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说，咖啡店也行，我请你。”

两人走出学校。一片枯叶飘呀飘，正巧落在世之介的头上。

结果，为了省咖啡钱，仓持带世之介到外濠公园的散步道，找了张可以俯瞰护城河的长椅坐了下来。途中经过自动售货机时，仓持硬要世之介选一样：“你要喝什么？别客气，自己挑。”世之介拗不过，一面说“那就芬达好了”，一面按下按键。

两人坐定之后，仓持劈头就说：“我想休学。”

“休学了以后呢？”世之介问道。

“我以前呢，觉得景气不错，想找一份听上去就很酷的工作，像是广告文案撰写人，或是助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找一份实在的工作更要紧……”

“阿久津唯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

“嗯……”

仓持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点头。世之介实在无法从他的表情去判断他的心境究竟如何。

“办不到就说办不到，不要逞强，不要意气用事啊。”

一直盯着小石子看的仓持听世之介这么一说，马上不同意地回道：“我没有意气用事……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本来以为结婚啦怀孕啦，会发生得更戏剧性一些。”

“你们还不够戏剧性吗？”

“不，我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

“总之一句话，我觉得一切都太仓促了。像我这样的心情，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吗？一般来说，当爸爸不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吗？”

“对了，跟双方父母谈过了吗？”

“还没。”

仓持还在用脚踢着小石子。踢这些小石子有什么用呢？小石子也不可能给他指点迷津。不过，世之介其实跟这些小石子没两样，他也不知道该给仓持什么意见。

奶奶情况不佳　速回电　母

一大清早打完工、回到家，世之介就看到了这封电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正要开门，发现投信口夹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信封。他从来没有收过电报，因此心里极度恐慌，恐慌到连钥匙都还没有拿出来，就使劲想推门进去，后来赶紧伸手到背包里找钥匙，一掏出来就掉到地上，正要去捡，脚尖却不小心把它踢得老远。好不容易捡起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终于打开了，世之介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话筒就要拨号，但竟然忘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电报上头说的奶奶是母亲的妈妈，也就是世之介的外婆，一个人住在市区。说起这位外婆，大概是年轻时就在饭店工作的缘故，一点也不像生在明治时代的女性，她喜欢一切新鲜事物，一直走在时代的前端。世之介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九州岛开了第一家麦当劳，外婆马上带他去见见世面。他生病住院时，外婆也赶了趟时髦，叫了比萨店的外卖到病房，让他尝到人生中的第一口比萨。上次暑假回去，听说她身体硬朗如昔，世之介也就没有特别去看她。

世之介总算是想起了家里的电话号码。铃响后母亲接起电话说“喂，喂”。母亲没去医院而在家里，世之介判断这是一个好兆头。

“喂，喂，是我，是我！奶奶怎么了？喂，喂！”

“世之介？！你看到电报了？”

母亲的声音显得急促不安。

“看到了，所以我才打电话的呀。”

“啊，哦，对对对。我正要出门去医院，你今天赶得回来吗？”

“哎？今天？情况这么糟吗？”

“唉，嗯……不对不对，孩子他爸，不是那一个，要放在这个红色的袋子里！”

通过电话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一头母亲慌乱的心情。

“喂？喂喂？妈，你还在听吗？”

“总之，奶奶的情况很不好。我现在要去医院，你赶快回来就对了。有钱买机票吗？”

世之介还来不及回答，母亲就挂上了电话。看母亲连电话都没办法好好讲的慌张模样，世之介不难想象外婆的情况有多危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什么事情做起。首先要确保机票没问题，然后去银行取钱，接着简单收拾一下行李。世之介在脑海里定出应执行的步骤，可是，手上还一直握着话筒。

他想起四月要来东京之前去向外婆道别的时候，外婆称赞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奶奶的八个孙辈里面，奶奶最喜欢世之介了，虽然你这孩子老是少根筋，有点傻，可是一点都不贪心，很好很好。”

世之介乍听之下，不好意思地说：“谁说我不贪心？我想要讨奶奶欢心，得到奶奶的遗产。”这真是触霉头的话，但是外婆却笑呵呵地说：“你贪心的程度就只是想要奶奶的遗产而已，这样更讨人喜欢。”

世之介一回神，发现自己仍然紧紧握着话筒蹲在地上。眼前必须马上去做的事情多如牛毛，譬如订机票、收拾行李等等，然而一想到外婆的点点滴滴，手脚硬是不听使唤。

世之介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然后打电话给104问到了全日空的订票电话。就在他拨电话到全日空的时候，突然鼻头一酸，哽咽起来。

“对不起，我奶奶快死了。请问今天飞长崎的班机还有空位吗？”

对接电话的人来说，世之介实在是个不祥的客人。不过，接他电话的客服人员仍然以客为尊，十分亲切地替他想方法。

外婆的遗照已经安放在祭坛上。遗照里的外婆戴着一顶缀满花朵的帽子，淡紫色的帽子应该是为了搭配太阳眼镜的颜色，浅色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好像两条在游泳的迷你小海豚。

难道外婆早已预知自己的告别式将在“紫云厅”举行，所以特地拍了这么一张清一色紫色调的照片？外婆的照片被数不清的花朵团团包围，她笑得十分慈祥，世之介越看越觉得那笑容分外明亮。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只有世之介一个人还坐在空荡荡的礼厅里。外婆的女儿们，当然也包括了母亲，刚刚还在休息室里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为什么要租这么大的会场？”

“你们一个说这样，一个说那样，一下子要这个，一下子又要那个，我都听得脑袋一片空白了！”

“大姐，你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

“好啊，那全部由你来决定！”

这会儿收敛了音量是怕吵醒稍作休息的姨丈们。她们正在商量归还丧服的时间，音量很低，只能听到嘀嘀咕咕的低语声。

老实说，这间可以容纳一百五十人的“紫云厅”，对外婆的告别式而言，真的太大了。外婆正好出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战那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一四年，享年七十二岁。她从女校毕业后，或许有什么缘由吧，一直拖到二十九岁才结婚，二十九岁在那个年代可说是相当晚婚的年龄。外公开了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在他被征召入伍之前，外婆生了两个女儿；外公打完仗退伍回来，又生了两个女儿，所以，外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终战前后，总共生育了四个女儿。

世之介不久前才点的香已经燃尽了，他站了起来，打算再上新的香，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猛一转身，面对的是清志。

“是你啊，世之介……”

“啊，清志表哥，你现在才到？”

“我买不到末班机的票，只好飞到福冈，没想到这个航班延误了很久、很久。”

“你从福冈搭火车回来的？”

“不，我搭的出租车。”

“从福冈搭出租车？哇塞，你花了多少钱？”

“刚好五万日元。”

清志走过整齐排列的简便座椅。

“奶奶……”

清志目不转睛地看着遗照，叹息似的低声喃喃自语。

“世之介，你赶上了吗？”

“嗯，差一点就没赶上。”

清志上了一炷香，又双手合十做了很长的默祷。

“要看奶奶吗？”世之介问道。

“啊，唉。对了，你穿这身套装，看起来好像哪儿来的大叔。”

“哦，就算是我也知道参加葬礼要穿丧服啊，因为这一间礼厅的租金比较贵，为了节省经费，我老妈差点叫我穿以前的学生制服。”

“你呀，穿学生制服就绰绰有余了。”
[15]

他们俩当然不是特意要在打开的棺盖前说笑。外婆躺在棺木内，面容看起来又小又安详。清志伸出手去轻轻地摸外婆的脸颊，不由得喃喃念道：“……奶奶，谢谢。”然后笑着对世之介说，“奶奶是个美女。”

“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了，奶奶曾经称赞我，说我是她所有孙辈中最棒的那个。”清志一边抚摸外婆的脸颊一边说。

“不是吧！”

“你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因为奶奶也跟我说过，所有孙辈中，世之介最好。”

“不是吧！”

“是真的！奶奶说：‘虽然你这孩子老是少根筋，有点傻，可是一点都不贪心，很好很棒。’”

“奶奶是这样跟我说的：‘清志很会照顾人，将来一定很有出息。’”

两人不约而同地睨了棺内一眼。不怕哄小孩的话有朝一日会穿帮的外婆，看起来好像在暗自窃笑。

“奶奶，你好坏哦。”

清志走到后面的休息室向阿姨们打招呼，里头又喧哗起来。

“哎呀，你回来了。”

“看过奶奶了吗？”

“大概还没吃饭吧？”

“来，这里有饭团。”

曾经有一段时间，亲戚们都很担心不去找工作，立志要当小说家的清志。可一旦人回来站在大家面前，这些长辈还是先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世之介盖上棺盖，又上了一炷香后，重新回座坐好。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宽敞的礼厅显得更加空旷。

几个小时以前，刚在这里举行完守灵仪式。虽然外婆的许多朋友都来上香，但足以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大型礼厅还是到处都有空座位，结果，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现场工作人员还要忙着撤去后方的椅子。

世之介接到母亲的电报后一个小时，即出发前往羽田机场。他在机场买票值机，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在最后一刻冲到登机口。他一直担心自己是最后一位乘客，没想到刚开始办理登机，准备上飞机的队伍排了一长列。不过，世之介还是等到走进机舱、坐上自己的座位以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飞机却迟迟不起飞。空服员已经广播了好几次，说还有旅客没登机，请大家稍待。等啊等，已经等过了出发时间，飞机仍然一动不动，又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还是等不到人。世之介也明白航空公司一向以客为尊，即便是对待迟到的乘客，也是友善之至。如果今天迟到的人换作自己，也会对航空公司的耐心等待感激涕零。然而，现在机上应该有跟自己一样在和时间赛跑、分秒必争的人吧，应该有人希望飞机赶快起飞吧。

平常，世之介若是在餐厅碰到态度恶劣的服务生，总是自认倒霉，从来不会去投诉，不过今天——

“不要管迟到的人！我赶时间！”

世之介猛一回神，发现自己居然解开安全带，站在迟迟不飞的飞机上，气急败坏地大吼。

机舱内的空气瞬间为之冻结。明明大家都很焦急，却没有人出声附和，只有空服员大惊失色地跑过来，向世之介郑重地再三道歉，然后婉言相劝，拜托他回座坐好并系上安全带。

世之介正要坐下，令人感到不快的汗水又倏地喷出。周遭的乘客冷冷地打量着他，就在这一瞬间，原本还存于心中的乐观霎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不祥的预感，世之介直觉自己刚才要求航空公司抛下迟到乘客的行为，似乎会引来死神带走外婆。世之介心头一震，吓得面无血色。

结果，外婆一次都不曾再清醒，而且就在凌晨两点刚过，生命画下了休止符，连天亮也没有挨过。而外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世之介偏巧离开病榻，到一楼休息区的自动售货机帮大家买饮料。

被父亲推着走进病房的世之介，眼睁睁地看着连同母亲在内的外婆的四个女儿，围在病榻的四周，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呼天抢地地喊：“妈妈！妈妈！”

世之介站在后头喊“奶奶”，原以为母亲会注意到他，然后挪个地方让他看看外婆，然而在这种时刻，母亲已经不是母亲，她不过是外婆的女儿而已，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身旁的儿子，只是一味地抚摸外婆瘦弱的手，不停地落泪呜咽：“妈妈！妈妈！”

母亲四姐妹围着外婆做最后的话别，世之介则跟着姨丈和其他表兄弟一块儿退到走廊上等待。看到自己的母亲哭倒在外婆的枕边，犹如孩子一般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世之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候他才体认到，原来自己和外婆的关系浅之又浅，不对，应该说母亲和外婆的关系，远超他所能想象地深。

姨丈他们正在走廊上低声讨论今天晚上几点开始退潮。

那个晚上，世之介一个人在灵堂点香，直到天亮。偶尔从休息室出来的姨丈和姨妈看到他，劝他稍事休息：“世之介，你最好去睡一会儿，明天要忙一整天哦。”不过，他并没有离开灵堂一步，他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回来，却没能在外婆临终时陪在她身边，现在这样做可以减轻一点罪恶感。

破晓的阳光从走廊的窗子透了进来，世之介正打算稍微闭目养神一下，香又燃尽了。一直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陆续出现时，姨丈和姨妈也回到了礼厅，接下来就交给他们了。世之介走进休息室，一碰到棉被，马上像昏死般沉沉睡去。

告别式从上午十点开始，世之介大约睡了三个钟头。他被母亲叫醒，换好丧服后，和清志一起担任签到接待。大概是没睡饱的关系，世之介一坐下去就昏昏欲睡，让清志踩了好几次脚提醒。

所有的表兄弟负责为外婆抬棺。世之介没想到外婆的灵柩竟然轻到让他感到泄气，不由得脱口叫了一声：“好轻！”站在身边的清志又踩了他一脚。

灵柩抵达火葬场后，姨丈们开始在休息室喝带来的酒。由于火化需要两个小时才会完成，所以，世之介便和清志走到火葬场外。他们默默注视着自火葬场的烟囱不断升起的白色轻烟，清志开口问道：“世之介，有一张照片叫作‘火场的少年’，你有没有看过？”

“‘火场的少年’？”

“嗯。那张照片是原子弹爆炸后，一个随军的美国记者拍下来的。”

根据清志的描述，照片上的少年背着一个熟睡的幼童。少年身体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的熊熊火焰。火焰来自一个大坑，坑里正在火化战争死难者的尸体。据说记者拍完这张照片后，执行火化的人员走向少年，从他背上抱起幼童，一把丢进火坑里，原来幼童早就死了。少年咬着嘴唇，一直盯着燃烧的火焰，因为用力过猛，嘴唇都咬破流血了。

外头传来小货车沿街叫卖蔬菜的声音。外婆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好几天，憔悴的母亲既没跟他说“没事了，你可以回东京了”，也没有给他任何指示，世之介也就继续留在家里。

小货车的叫卖声听得更清楚了，连带着也听到了左邻右舍的大婶们出来买菜的声音。世之介昨晚帮着母亲整理外婆的照片，整理到很晚才去睡觉。他从至今放在饼干盒内、尚未贴到相簿里的照片中，挑出只有外婆的照片，按年代做了一本外婆的照片专辑。伤心欲绝的母亲每拿起一张照片，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压抑不住地哭得死去活来。

世之介被电话吵醒已经是中午过后的事。家里大概闹空城吧，一楼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爬出被窝，并不是为了接电话，而是为了上厕所。世之介下楼走向厕所，电话铃声刚好断掉，当他经过话机前面时，电话铃声又响起了。虽然尿意急切，他还是先接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大崎樱……”

“小樱？你怎么打电话来？”

“世之介，你还没回东京？我听说你外婆的事了。”

“所以你特地打来。”

“嗯……辛苦了。”

大崎樱没有问他“很难过吧”，也没有对他说“请节哀”或“很遗憾”之类的话，只是一句“辛苦了”，这三个字却落到了世之介的心坎上。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所以连告别式都没去。”

“没关系、没关系。”

“我很喜欢你的外婆。”

世之介之前和大崎樱交往的时候，常常带她到市区去找外婆。外婆每次都会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晚餐，还会给他零用钱：“世之介，拿着，带小樱去看电影。”大崎樱似乎和外婆很聊得来，偶尔还会跳过世之介，自己跑去找外婆学织毛线。

“我没有去告别式，可以去给奶奶上香吗？”

“上香？你是说墓前上香吗？骨灰都还没有入塔呢。”

“噢，是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去我阿姨那里。”

“阿姨？”

“喔，就是清志的妈妈，我那个表哥，你还记得吗？”

“就是那个乐天派的表哥吗？”

“对对对。我那个乐天派的表哥，现在可是立志要当小说家哦。”

“小说家？”

“他说从现在开始要习惯绝望。”

世之介讲到这里，开始跺脚。他还没去厕所呢。

“对不起，我要去小便了。”

“什么？”

“反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世之介抓着胯下，直奔厕所。

世之介跟大崎樱约好在附近超市前的公交车站牌见面。他算了算，等待期间总共遇到了六位认识的大婶。

“咦？世之介，你不是在东京吗？”这是对他的近况有些了解的大婶；“哎呀，世之介，你长大了呀，读哪一所高中啊？”也有大婶对他的印象一直停驻在过去的某一点。

第一班公交车走了，没有看到大崎樱，第二班公交车来时，总算等到了大崎樱。市区到这里的公交车，一个小时只有两班，因此，世之介起码等了三十分钟。

“我不是跟你说到了再打电话给你吗？”

“因为清志表哥的家离这里很近，我想先过来比较快。”世之介指着对面的坡道说。

几年前，对面路口处还是个养牛的牛栏，现在已经变成了汉堡店。

“世之介，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经大崎樱这么一问，世之介才想到重要的“回程日”都还没有决定。

“那么多天没去学校，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已经请好假了，连打工的饭店也都说好了。”

坡道的尽头就是清志的家。世之介来之前，已经先在家里打过电话了，所以，到了以后也就没按门铃，直接走进去。

“姨妈！”

世之介开口叫道，马上从二楼阳台传出响应：“世之介，你来了啊？姨妈正在收衣服，你随便坐一下。”

“清志表哥呢？”

“奶奶的葬礼一结束，他就回东京了。”

“他绝望了吗？”

“哎？你说什么？”

外婆的灵位就设在玄关旁边的房间。房间没有开灯，遗照上的外婆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盈盈微笑。佛坛用的蒲团大概被姨丈拿来当枕头，已经折成了一个ㄑ字形，世之介用脚踩回原状，把它推到大崎樱的脚边，说了声：“请用。”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混合了红烧鱼和线香的味道。

大崎樱在灵位前屈膝端坐，然后从包里拿出奠仪，世之介连忙上前阻止：“不用、不用，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

世之介原本想回答：“因为我们还是小孩子。”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以现在的年纪来讲，哪里还有资格大言不惭地说“我们还是小孩子”？大崎樱不理世之介，径自把奠仪放在漆盆里。

“你都会这么做吗？”

世之介问正在点蜡烛的大崎樱。

“你是指奠仪？”

“对呀。”

“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

世之介到现在还不曾一个人独自去参加过葬礼，应该说除了亲戚以外，他尚未遇到过身边的人死亡。如果是亲戚的告别式，他总是跟父母一起出席，自然不用考虑奠仪之类的事。

大崎樱闭上双眼，在外婆的遗照前双手合十了好久、好久。世之介觉得真的太久了，正准备开口提醒她“够了，可以了”，突然听到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他的姨妈抱着一大堆洗好的衣物从楼上下来。

“哎呀，抱歉抱歉，世之介说要带朋友来，我一直以为是男生。我马上去泡茶。”

姨妈把手上的衣物通通抛在脚边，急忙转身到厨房去。

“我们这就走了。”大崎樱说道。

世之介也赶紧呼应道：“不用了，姨妈，我们真的要走了。”

“是吗？”

“姨妈，为什么男生就不用泡茶，女生就要泡茶？”

世之介偏偏纠结在奇怪的问题上。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两个人朝公交车站的方向，沿坡道往下走时，世之介说道。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啰。明明以前经常搭公交车来这里，根本不觉得累。现在习惯坐车了。”

“我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去接你，你一口拒绝……我还以为次郎会送你过来。”

“次郎这个星期不在家，他去参加研讨会合宿了。”

“那家伙已经加入研讨会啦？我们大三才有呢。”

“他念的是理工科啊，这次的课题是要让自己做的机器和人造卫星交换信号。”

“哎？”

除了哎以外，世之介也没有其他话可说。

他带大崎樱回到家里，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家里没有人在，应该不会有人用车，不过，世之介还是留了一张纸条：“车子借一下，马上回来。”

他钻进车内，手忙脚乱地检查刹车，调整驾驶座的位置、后视镜和侧视镜等等。大崎樱担心地问道：“你在东京也开车吗？”

“从来没开过。虽然想要车，可是停车位很贵，像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要三万日元才能买到一个大车位，换作东京市中心，可得花上十万日元。”

“这种事情听得多了，你难道不会想自己怎么就没出生在东京呢？如果在东京有套房子，现在可就是亿万富翁了。”

“这样说是没错，不过，把房子卖了要住哪儿？想再买一套，得花更多钱。”

“说的也是。”

总算一切就绪，世之介把车开出车库。这里的车位不仅不用花钱，而且占地很广，因此车辆非常容易进出。

“你在东京没有租过车载祥子去玩吗？”

“没有没有，祥子可是那种会坐全黑的高级车去租车店的女孩。”

车开上县道后，沿海岸线开往市区。今天是工作日，车子在无人的午后县道上畅行无阻，两旁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虽然只是防波堤和地平线。以前认为百般无聊的景色，现在看来都觉得是奢侈的享受，因为想要在东京兜风，必须先忍受并通过绵延数十公里的堵车车阵，才能一窥这样的景致。不可否认，从打工的摩天饭店鸟瞰东京的夜景，也是美不胜收，不过，对世之介来讲，还是家乡的风景最美。

世之介蓦然想起生在东京、长在东京的仓持，是否见过这样的风景？即便他见过，他会觉得这样的景致是乏味无趣的吗？也不知道哪一种才叫奢侈。

“世之介，你待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没有、没有，我哪会有什么安排。”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大崎樱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没有，兜个风可以吗？”

“……好啊，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像这样，常常和次郎一起去兜风？”

“可不是吗，不过我们也只能兜兜风啊。”

“什么意思？”

“这里又不像东京，有那么多可以约会的地方。”

大崎樱也没说错。县道的地平线和东京的夜景比起来，美则美矣，但没有办法在地平线上玩，东京就不一样了，可以玩到天亮的地方多得很。

沿路几乎都是绿灯，世之介愉快地握着方向盘。这是父亲的车，所以车上不会有自己喜欢的录音带，不过有收音机，只是离市区越远，FM频道的收信质量就越差，能接收到的电波只剩下专播超市促销广告的AM频道。

虽然是大崎樱找世之介去兜风，但一路上她却不怎么开口。

“你想上厕所吗？”

世之介以为对方不说话是因为想上厕所，又不好意思说。

“还好，不想啊。”

“那肚子饿不饿？”

“世之介呢？”

“我中午吃了很多，所以不饿。不过，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找一家公路餐厅，我还吃得下一客蛋包饭。”

大崎樱并没有回答世之介的问题。世之介看她没有反应，心想大概还不饿吧，于是再次集中精神，专心开车。

“你在东京过得快乐吗？”

“东京？快乐吗？”

世之介歪着头想了一下，他试着回想快乐的生活景象，不过，那景象怎样也浮现不出来。

“……快不快乐，我不知道，不过呢，倒是忙得很。”世之介笑着说。

“那就是快乐啰。”

“是吗？”

“是啊。我在这里都快无聊死了。”

他正想转头去看大崎樱，后方的车却毫无预警地超了上来，世之介也就不敢乱动。

“之前和次郎开车兜风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次郎开车，我坐在他旁边，我们的孩子坐在后座吵翻天。”

世之介透过后视镜看到大崎樱朝没半个人影的后座望了一眼。

途中，他们经过当地一家非常出名的点心铺，于是停车进去吃了冻米粉。这是一种先把汤圆泡在当地涌出的冷泉中冰凉，然后捞起蘸果糖吃的甜点。世之介小的时候，爸妈曾经带他来吃过，现在自己开着车来吃，旧地重游，着实感触良多。

他们再度上路，走国道南下。从沿着海岸线修筑的国道放眼望去，不论近看、远看，都是海天一色的风景，车子再怎么开，还是躲不过单调的地平线。虽说刚才还觉得，和东京的夜景相比，眺望水平线也饶具趣味，但每一转弯看到的还是单调划一的景色，不免心生厌倦。

“要不要搭渡轮到对面去？”

一块竖在路边、画了渡轮码头的立牌倏地往后退去。大崎樱突然提议搭船渡海。

“……好是好，不过，今天赶得回来吗？”

“嗯，好像不太可能赶回来。”

“如果回不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晚上睡觉的地方啊。”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大崎樱应该不是真的想到对岸去，只是偶然看到了渡船口的广告牌，随口问问罢了。

“我不想就这样回去……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才这么说，换作真纪，或是我爸爸，我也会这么说。”

“我了解，你不用解释那么多。”

“抱歉、抱歉。”

“没关系。要去吗？要搭渡轮过去吗？”

“哎？你是说真的？”

“不是你说要去的吗？”

“是啊，可是，晚上要住哪里？”

“情人旅馆啊，我都还没去过呢。”

“瞧你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车子继续前行，已经看得到远处的渡轮码头了。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都到这里了，就去好了，可是先说好，我可不要去住什么情人旅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次郎说。”

“不要说就好了啊。”

“世之介，你对我还有意思吗？”

“没有。”

“哎呀，我就是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情人旅馆啦，万一我们真的去了，一起躺在床上睡觉时，我一定会捧腹大笑。”

“捧腹大笑？什么嘛！”

“哎，这里要左转，不是往停车场，是往码头！”

听到大崎樱这么说，世之介连忙打方向盘。

码头的登船处停了几辆车。停车场的管理人员告诉他们，前一班船刚开走，下一班船要一个小时以后才开。他们只好坐在车上等。

“世之介，你会一直留在东京吗？”

“这种问题，我还没想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

“什么时候？找工作的时候再想好了，对吧？”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这种问题，不会现在就决定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决定？”

“就是找工作的时候嘛。”

海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夕阳余晖。

从码头到对面岛的航程很短，只需三十分钟。世之介牵着大崎樱有些冰凉的手走到甲板上。海风扬起阵阵凉意，远处被夕阳染上一抹淡淡嫣红的风景，还有乘风破浪的船只搅起白色浪花的景致，真是百看不厌。

“我们以前交往的时候，如果稍微有点钱，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到处去玩。”

海风把世之介说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你说得倒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有空，你就会把我推倒在床上……其实，那时候就是因为没有钱才觉得快乐。”

渡轮抵达对岸时，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了。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岛，不过，住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间。世之介走错路，开到了连盏路灯都没有的山径。偶尔碰到有照明的地方，就是情人旅馆。别说想找一家像样的餐厅了，连普通的小吃店也遍寻不着。

“你不打电话回家，这样好吗？”

车子走在黢黑的山路上，大崎樱问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车子，你忘了？你一声不响地就把车子开出来了。”

“对哦……哎呀，没关系啦，我留了纸条啊。”

“纸条上写的是‘车子借一下，马上回来’，对吧？”

“啊，是这么写的。别说这个了，今天真的回不去了，你不要紧吧？”

“我刚刚在码头打过电话了，我跟我妈说和你在一起，你猜她说什么？”

“向他问好之类的吧。”

“差不多啦。我妈比较喜欢你，她一直觉得你比次郎开朗。”

“你看，伯母真是有眼光。”

“看什么啊。重要的是我，我觉得次郎比较适合我。”

世之介觉得和大崎樱聊天是一件快乐的事。说得更正确一点，两个人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很快乐。

前女友。世之介只和大崎樱交往过，前女友这个称号当然非大崎樱莫属。不过，这时他才蓦地发觉自己生平第一次拥有“前女友”。

“那里好像有什么。”

世之介朝大崎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招牌灯在黑暗中兀自亮着，原来是一家汉堡餐厅。

“得救了，我们到那里吃点东西吧，我都快饿死了。”

世之介一进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汉堡牛肉饼店，马上点了一份超级芝士汉堡牛肉饼，又加上三碗饭。吃到第三碗时，盘底已经没有菜了，他拿起桌上的盐罐，撒在白饭上，照样吃光。

“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超能吃的。”

大崎樱看得目瞪口呆，想起以前跟世之介一起吃饭时，曾经对他说过：“我很怀疑等一会儿是不是连我都会被你吃掉？”虽然她觉得世之介食量大得夸张，但其实她也一吃就吃掉了一份加大汉堡牛肉饼，只是不自觉罢了。

享用完饭后的咖啡和蛋糕、走出餐厅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整座岛都进入了梦乡，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声。

餐厅附近有一间古老的教堂。他们想既然来了，就该去看一看。两人沿着昏暗的阶梯往上走，覆着瓦片的砖造教堂小巧可爱，可惜上了锁无法进入，不过，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彩色玻璃窗，玲珑剔透，十分美丽。由于教堂建在高台上，因此可以俯瞰港口的点点渔火及零星灯光。

他们离开教堂，再度上车。世之介担心起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他心知肚明吃完汉堡牛肉饼以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搭头班船回去的这段时间，无事可做。

“你真的不去情人旅馆睡觉？”世之介问道。

“干吗去呢？我们把车停在港口附近的岸边，在车上待到早上就好了。地平线的日出，一定很漂亮。”

“你是说真的？”

世之介不死心地追问，大崎樱则是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他只好把车开到岸边。辽阔无垠的海面布满银色的月光，车子熄火后，收音机也没电了，只剩下海浪拍打海岸的潮声。

“咦，今天是二十三号吗？”

世之介把手伸到后座，想拿靠垫来当枕头时，大崎樱突然问道。

“是啊……哎？”

“你想到啦？明天是你的生日呢。”

这几天每天都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世之介早就忘了今夕何夕。

“没错，明天是我的生日。”

“不会吧，你自己都忘了？”

世之介看了一下手表，时针刚好走到十二点的位置。

“啊，生日快乐！”

大崎樱瞟了世之介的手表一眼，连忙出声道贺。

“谢谢。”

“十九岁了。”

“嗯。”

世之介心里也明白自己不会永远停留在十八岁。只是，十九岁来得太唐突了，使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当然，之前也过过十五、十六、十七和十八岁的生日，可是，每次都是跟大家（例如班上的同学）在一起，感觉上是每个人都大了一岁。独独十九岁这一次，为什么会跑到海的另一边，置身于陌生土地的堤岸边迎接呢？世之介竟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变成了十九岁。

“你的生日还没到吗？”

“嗯，我的生日在二月……咦，你怎么了？”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世之介却显得闷闷不乐，大崎樱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没什么。”

世之介凝望眼前的大海。浪头在明月的照耀下仿佛有了生命。

“啊，我想到了。”

大崎樱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到后座去，不知道要从纸袋里拿什么东西。

“你在干吗？”

“……啊，找到了，找到了。”

大崎樱拿出在码头的店里买的蛋糕卷。

“哎？又要吃？你刚刚吃掉一块超大的芝士蛋糕呢。”

“这是代替生日蛋糕的，虽然没有插蜡烛。”

大崎樱把蛋糕卷放在仪表盘上，问道：“要唱生日快乐歌吗？”世之介干脆地拒绝：“不用，不用！”说也奇怪，明明是一条蛋糕卷，但有人说它是生日蛋糕，它看起来就像生日蛋糕了。

“真教人感叹啊，我们都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大崎樱盯着蛋糕卷一脸严肃地喃喃说道。

“是吗？”

“跟你一起兜风、一起搭船，我觉得很快乐，可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结束了。”

“……明天，我该回东京了。”

世之介口中喃喃自语。猛一回神，心头震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刚刚自己说“回”东京，而不是“去”东京。这是他第一次对东京用“回去”这个字眼。

午后的学生餐厅挤满了逃课的学生，还有从午休开始就聊天聊到忘记时间的学生。世之介又没去上他觉得无聊的课，独自留在餐厅里打发时间，等待下一堂课。不过，打发时间本身就是一件无聊的事，他当然倍感无聊，却又没有其他可做的事。

很久没有去桑巴舞社了，去看看吧。

世之介带着这个念头离开了学生餐厅。

到了学生会馆，走进活动室一看，里面也是清一色看起来无聊透顶的社员，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石田。他一看到世之介，马上叫道：“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星期啊。”

其他社员纷纷对形同幽灵社员的世之介投以冷淡的目光。世之介一点儿也不介意，仍然朝他们走去。

“主任上个星期还在念叨：‘横道那小子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下星期开始排班，昨天晚上我已经跟主任通过电话了。”

“对了，我还忘了问，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这位稀客？难不成你也觉得自己已经变成桑巴舞社唯一的新生，应该负起责任了？你呀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招揽新社员。你有没有对桑巴舞感兴趣的朋友？”

听到石田滔滔不绝的叨念，世之介想到了加藤。夏天的时候，为了吹空调，天天厚着脸皮赖在人家家里，现在天气转凉了，又现实到完全没联络。

“喂，都没半个人有兴趣吗？惨了惨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变成末代社员了。”

世之介能够理解石田的烦恼，可是，对任何事物都是冷眼旁观、敬而远之的加藤，怎么可能对桑巴舞感兴趣？

“……唉，没有可以找的人啦。”

这一瞬间，世之介突然察觉石田刚才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石田学长，你刚刚怎么说我是唯一的新生？”

“唉！”

“阿久津唯和仓持不是吗？”

“你还不知道啊？他们两个不但退社，而且休学了。”

“什么？”

“早就休学了。没错吧？”

石田向背后的社员确认道，大家像是对陈年旧闻已感到索然无味似的点了点头。

世之介为了去找仓持，翘了第四堂课。仓持的家从高田马场换搭地铁，只要坐一站就到了。这一带的地铁车站和世之介住的西武新宿线车站截然不同，一通过检票口，爬上阶梯，马上就是一般的民宅，不像其他路线的车站至少还有超市、商店街和停自行车的地方。感觉就像硬在住宅区的下面挖了个洞，盖了座车站，显得十分突兀。

世之介抬头望着立在人行道上的地图，重新翻开自己的通讯簿。通讯簿是按英文字母排列的，世之介越看越后悔，因为他并没有认真把仓持的住址记到所属的那一页，而是随手记在第一页，字还写得歪七扭八、潦草难辨，怎么看也看不懂。

总算确认了门牌号码，还好仓持家离车站不远，不过，他家附近并没有醒目的路标，而且位于窄窄的巷弄里，得左转、右转好几次才到得了。

“第二个路口右转，然后马上左转，再走三个路口右转，一直走到底。”

世之介离开地图，小声地复诵路径走法，开始向目的地前进。

世之介沿途看到的都是老房子，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不过，每一户人家都有藩篱或石墙，围着小小的庭院，还有小小的门。看过去是一排排的纱窗门，但有缘廊的人家也很多。

跟其他房子一样，仓持的家也有低矮的围篱，而且还是山茶树篱，看起来品位独具。

世之介走进关得不太紧的门，站在玄关的拉门前，朝庭院的方向探头叫道：“请问有人在吗？”

很快地，有人打开玄关旁边的小窗应道：“谁呀？”应该是仓持的母亲。

“您好，我是横道，请问一平在吗？”世之介话还没说完，玄关的拉门就被拉开了。

“你是平平的朋友？”

世之介点点头说“是的”，响应仓持母亲的问题。

仓持的母亲是个身材娇小纤瘦的人，有着明显的鱼尾纹，看起来十分温柔。她大概在插花吧，因为手里拿着一朵还在滴水的菊花。

“平平应该在房间里……平平，有朋友来找你了！”

仓持的母亲对着走廊的另一头喊道。虽然走廊有点暗，但仍然可以看到地板擦得光可鉴人。

“要进来吗？”

听到仓持母亲的招呼声，世之介正想踏进玄关时，这次听到了仓持的声音：“世之介？你怎么突然来了？”仓持从黑得发亮的走廊尽头走了出来，可能正在午睡，头发翘得一团乱。他也不把世之介当外人，当着世之介的面就把手伸进内裤里，咯吱咯吱地挠着屁股。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看到你了。”

世之介原本想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你休学了？”可是，气质高雅的仓持妈妈还微笑地站在一旁，他实在无法单刀直入。

“哎呀，先进来再说吧。”

“打扰了。”

走廊干净得像打了蜡似的，走起来滑不溜丢的。世之介跟在仓持后头，他的母亲交代说：“平平，记得来拿蛋糕给客人吃。”

仓持的房门上贴了一张“谢绝会客”的纸条，世之介用手指弹了一下说：“这样有点蠢呢。”仓持似乎忘了自己贴过这张纸条，只是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

仓持走进一间有太阳夕晒的西式房间，约六张榻榻米大小。与其说这是一间西式房间，不如说是一间采用西式装潢的房间，房子已经很老了，窗框还做了圆拱的造型。

仓持又躺回刚刚一直躺着的床上。世之介拉出书桌的椅子坐了下来，书架上没有一本教科书，只有一字排开的唱片。

“你到底在干什么？”

世之介想要先声夺人，所以一开口就没好气地问，还踢了床一脚。仓持抱着裹着印花布巾的枕头苦笑着说：“我现在是单身的最后一次归乡。”

“你真的办休学了？”

“办了，办好了。”

“阿久津唯也一起？”

“没错，一起办了。”

“你们两个真的要……？”

“嗯。先登记，然后去找工作和房子。”

“你爸妈怎么说？他们赞成吗？”

“我爸已经不跟我说话了，我妈气急攻心，已经昏过去两次了。幸好还有小唯的妈妈肯帮忙，她们家是单亲家庭，她妈妈问我要不要过去一起住。”

看仓持在床上躺得那么随心所欲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他马上就要被逐出家门了。

“所以，你要搬到阿久津唯家去住？”世之介问道。

“会暂时过去住一阵子。在外面租房子也要钱，反正我得先找到工作才行。”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着急。”

“谁说我不急？我就是急过头了，早就急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仓持重新抱了枕头说道。

仓持说阿久津唯已经见过他的父母，因为肚子还不明显，所以两位老人家还算平静，不过，之后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在仓持看来，父亲似乎以为只要自己不理不睬，那么这件事终有一天会自行落幕，问题也会随之消失不见。至于母亲，她似乎也幻想着只要像往常一般插插花，儿子的朋友来访时，像招待世之介一样准备蛋糕，那么这场风暴自然就会过去。

“你爸妈是这种态度，那你自己呢？”

世之介插嘴问道，不想再继续听仓持对父母的抱怨。

“我自己？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找工作，养她和孩子啊。”

仓持虽然抱着枕头，但是他的语气相当坚定。这一瞬间，世之介突然迷惘起来，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所为何来。

他在学生会馆听石田说他们两人退学了，内心一阵慌乱地匆匆赶来，但抵达仓持家前，他完全没有思考过自己到底怀抱何种心情而来。是为了阻止两人退学？或者是觉得他们在人生道路上跑到了自己前面，唯独自己被丢在原地，所以才焦急不安？仓持说他计划下星期就搬到阿久津唯家去。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世之介问道。

“借我钱啊。”仓持不假思索地回答，玩笑中又带了一半认真。

“我打工也存了一点钱，不是很多，但借你没问题。”

“真的？世之介，只有你，只有你站在我这一边，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这后一句应该全是玩笑话。

最终，世之介还是不知道自己去仓持家的目的，吃完仓持母亲做的蛋糕后，就告辞离开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可心里老觉得不痛快。他决定到新宿看场电影再回家，借此转换心情。

世之介出了新宿车站，在通往歌舞伎町的地下街吃了一碗猪排饭和荞麦凉面。他用餐的店虽然是卖面条、快餐的小吃店，但装潢得颇具时尚感，店里以黑色和白色做基调，其中一面墙还做了一整面的镜子。店里设计了一长排吧台式的座位，那些恐怕是入夜后才出勤的客人，每个人都自动空一个座位坐着，然后各自对着镜子默默吸着面条，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五一十地映在眼前的镜子里。从入口看过去，仿佛所有的客人都在跟另一个自己一起吸面条。

世之介吃完了猪排饭和荞麦凉面套餐后，独自走向歌舞伎町的电影街。他在路上绕进书店找了本《Pia》杂志翻了一下，可是，从头翻到尾都找不到有趣的电影。

看样子只能看忠犬八公的故事了。

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先到电影街吧。世之介再度迈开步伐，忽然看见公共厕所的前面站了一位像是从乡下上京的大娘。那位妇人并没有把在田里干活的作业服穿在身上，但她那一头吹得极不自然的发型，加上手上的包袱巾，明显与这充斥着流行色彩的地下街格格不入。

世之介不由得边走边看着妇人，此时从厕所传来高跟鞋嗒嗒嗒地踩着地板的声音，有位女子从厕所里走出来。她的侧脸被长发遮住，所以看不太清楚长相，不过，世之介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千春小姐？

走在世之介后面的大叔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来，就这样撞了过来。“啊，对不起！”那位小姐听到世之介的声音，好奇地回过头来，果然是片濑千春。千春也看到了世之介，同时惊讶地“哎？”了一声。

“你、你好！我是横道，横道世之介。”

他飞也似地跑向千春。“哎呀，好久不见，上一次还是在千叶的游艇派对上碰到的，对吧？”千春微笑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听千春这么一问，世之介语无伦次地答道：“不是，忠犬八公……”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像乡下村妇的大娘忽然走到千春身边。

“这是我妈，到东京来玩。”

千春发觉世之介正在看妇人，不太情愿地向世之介介绍道。

“您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世之介向千春的母亲鞠了一个躬。

“你是千春的朋友？”

她的妈妈一问完，千春不耐烦地接口回答：“学弟，学弟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千春和站在她身旁的妇人都不像母女。此刻站在地下街的千春妈妈，就好像伫立在田地里的千春，只给人突兀和不协调的感觉。

可能是世之介的目光太赤裸裸了，千春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说：“待会儿有空吗？”

“有空？有有有！”

“我现在送我妈去车站，待会儿一起吃饭。”

“真的吗？好啊。”

世之介明明刚吃完猪排饭和荞麦面不久，却答应得毫不迟疑。

“你先到那家咖啡厅等我，我送一下我妈，很快回来。”

“好！”

千春说到这里，用手推了推母亲的背部。

“千春承蒙你照顾，谢谢，谢谢。”

千春的母亲冷不防地低下头去行了一个大礼，世之介急得澄清道：“没有照顾，没有照顾，我们没那么熟。”千春的母亲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千春又推着她的背催促说：“好啦，快走。”

“临走前能碰到你在东京的朋友，妈妈很高兴。”

千春的母亲话还没说完，就被千春拉着往前走。

“你在那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没问题。”

“我回去了，再见！”

千春的母亲又向世之介行了一个礼，世之介也深深地低下头去回礼。千春和母亲一起通过人来人往的地下街，千春拨着头发往前走，她母亲的步伐显得凌乱不稳，好几次都差点被出站的人迎面撞上。每一次她拉住母亲时，脸上便流露出关心的温柔表情，和方才与世之介讲话时的表情迥然不同。

世之介目送她们离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走进千春指定的咖啡厅，很不凑巧，已经客满，而且还有三个人在等位。世之介放弃排队，决定到店门口去等千春。

窗外是秋高气爽的天气。仿佛为了触碰到教室的窗子而生长的银杏，叶片已悄悄染上颜色，似乎风一来，就要满地飘散。教授知道快要下课了，课也就越讲越快。坐在窗边的世之介正在听教授上课，一颗脑袋还随着落叶飘飘飞坠的节奏摇来晃去，一副幸福洋溢的样子。

“喂，你的头不要一直摇，我看不到黑板啦。”

坐在世之介后面的同学突然用圆珠笔戳他的背。世之介猛回头，戳他背的男生顿时提高警戒，准备听他回骂，岂知世之介一边摇头，一边笑嘻嘻地说“对不起”，仍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好可怕……”

听到同学这么说，世之介也无所谓，继续有节奏地摇头，然后转过身去坐回原来的姿势。任谁看了都觉得世之介举止怪异，有些瘆人。下课铃声响起，铃声一结束，教授立即合上课本，学生也三三两两起身离座。

“松井，这个星期六的校际联谊到底怎样？”

戳世之介后背的男生向邻座的男生问道。

“我们要跟哪一校联谊？”

“大妻女子大学。”

“我要去！我要去！大妻离我们学校这么近，我们最适合和大妻的女生交往了。”

世之介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说：“不好意思，我这个星期六已经有约了。”

“咦？”

“你谁啊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瞪着世之介问道。

“我就是这个星期六要和千春小姐约会的横道世之介。”

世之介径自抛下两个听得目瞪口呆的人，扬长而去。他的头又开始像飘飘飞落的银杏叶那样摇摆，韵律感十足。

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出教室，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站住，世之介！”只见石田肩上披着一件看起来硬邦邦的白色毛衣，寒着一张脸走过来。

“石田学长，你好！”

“好你个头！昨天已经开始排练了，你知道吗？”

“排练？排练什么？”

“当然是桑巴舞啊，难道我跟你还有其他需要排练的东西吗？”

“哦，排练桑巴舞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学园祭的时候我们要表演桑巴舞，顺便招收新成员。”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今天晚上记得到学生会馆的活动室来。”

“哎？！在那种地方跳桑巴舞？”

世之介跟在石田的后面走下台阶。

“石田学长。”

“什么事？”

“你披着这件毛衣，看起来好像背了一头羊。”

“你到底懂不懂啊？这是现在最流行的造型呢。”

“是吗？”

明明是一件这么臃肿的衣服，但自诩为潮男的石田说这是流行，那就一定是流行。

“这件毛衣多少钱？”世之介问道。

“你要买吗？”

“看价钱啰。”

“别闹了你，我才不要跟你穿一样的衣服，多丢脸啊。”

石田一口气咻地跳下最后几个台阶。

“那我跟你借，一天一千日元。”

世之介也想学石田三级跳。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运动不足的缘故，落下着地时，膝盖剧烈颤抖，差点跪在地上。

“你要穿去哪里？会流汗的地方不行。”

被石田这么一问，世之介歪着头喃喃自语：“流汗？”先是一脸苦恼，没多久就笑逐颜开地连呼，“流汗……”

“你干吗？笑得那么恶心。我才不要借你衣服。”

石田快步走到户外，世之介追了上去。日照移进校园，落了一地秋天的光影。他们两人从外面走进学生会馆，立刻感到些许昏暗。就在入口处最显眼的地方，桑巴舞社的社员正围成一圈练着舞。

副社长清寺由纪江一看到他们，马上跑过来叫道：“喂，石田，你排的这是什么练习进度？这样根本赶不上正式演出。”清寺手上拿着应该是计划表的纸张伸到石田眼前，同时注意到了站在石田身后的世之介，于是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哎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清寺学姐，你换眼镜了啊？”

世之介试着缓和气氛，却得到对方冷冷的响应：“已经换了半年了。”

“世之介君，你越来越吊儿郎当了，想跟石田越来越像，是吗？”

听到清寺这么说，石田赶紧撇清道：“别闹了，好不好？”

“你们要怎么样，我没意见。反正，这个排练计划不行。”

石田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清寺丢给他的纸张，嘴里嘟囔着抱怨：“又不是要登台表演！”

“没有舞台吗？那要在哪里跳啊？”世之介问道。

“校园啊，就只是在校园里走一圈嘛。”

石田回答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走一圈？！”

世之介明明用高八度的声音惊呼表达内心的动摇，却没有半个人理他。石田和清寺两个人开始讨论进度，他左顾右盼想找个人做伴，可是，其他社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世之介不得已，只好离开桑巴舞社的排练点，看到靠窗的桌子边围了一群貌似苦闷的男生，便靠了过去，碰巧里面有一个男生和他一起上体育课，于是开口问道：“这里是什么社？”那名男生答道：“电研，电影研究社。”

“啊，我当时进了这个社团就好啦，充满了文化气息。”

“你喜欢电影吗？最近看过什么电影？”

“本来想去看《忠犬八公的故事》。”

“那条小狗的故事？那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

“《壮志凌云》。”

聊到这里，电研社的社员们全部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算了，算了。

世之介在心里嘀咕着。找了一张晒得到太阳的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

世之介回想起上个星期，他站在因满座而无法进入的咖啡厅前面等千春回来。千春送她的母亲去乘车，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千春的人。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离开，原本在入口处排队的客人也一组一组依序进去。

世之介不由得懊恼起来，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跟着大家一起排队，虽然排队的客人进去了好几组，但在等待期间又来了好几组，如果现在去排队，还是排在最后面，而前面有五六组人马在等。

千春回来的时候，到底是要让她看到跟着大家一起排队的自己，还是让她看到在店门口等待的自己？世之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哪一个自己看起来比较英明睿智。世之介想了想，最后决定不排队，选择等在店门外。

过了整整半小时，就在他怀疑自己与千春的咖啡之约是一场幻觉时，千春终于回来了。

不慌不忙从地下道走过来的千春，劈头就问：“你还没排到座？难得有机会一起喝咖啡，好可惜。”

千春说得好像已经放弃了喝咖啡似的，世之介赶紧说道：“要喝咖啡，还有其他店可以去！”

“嗯，其他店……”

迫于世之介的气势，千春后退了一步。

“我对新宿不那么熟，世之介君呢？”

“我？我也不熟……”

“那你平常都去哪一带？”

“哪一带哦……”

此时，世之介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校园里踢罐子的自己。千春等不到答案，只好往前走，世之介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走这个台阶出去，有一家王子饭店，你知道吧？它连着西武线的车站，我们去那里的酒吧，可以吗？”

“有有有，有一家饭店，连着西武线车站！”

“你为什么要重复一遍？”

世之介跟在不知所以然的千春后头，绷着一张脸，十分认真地回答：“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饭店酒吧的空位很多。他们被带到靠墙的L形沙发座位，墙上挂了一幅很大的画作。世之介显得局促不安，一坐下就东张西望。千春向点餐的服务生点了洋甘菊茶，世之介开口要了一杯“金汤力”，满以为那是鸡尾酒之类的饮料。

服务生面无表情，不过，千春却夸张地惊呼：“大白天的，你就喝这种酒？”

世之介骑虎难下，只好说：“没错，喝了能放松心情。”事情被他越弄越糟。

“我今天时间不是很多，喝完茶以后，有事得先走一步。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找你来的……我猜，跟你喝酒，一定会很快乐。”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向都是自己一个人喝酒。”

“是吗？那找个时间一起喝吧。”

“真的吗？！”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点也没错。世之介摆出紧咬不放的态势问道，千春慑于这股威势，不由得连连点头。

“什么时候？哪一天？”世之介再问。

“哪一天……？现在就要决定吗？”

“好，那什么时候决定？”

“现、现在决定也可以。”

“那就这个星期六。”

“这个星期六……可以是可以……”

“那就星期六见。”

“星、星期六，哦？”

世之介为了逼出这个结果，只觉得自己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顿时感到全身瘫软。刚刚在咖啡厅前面等千春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见到千春要做些什么。虽然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但现在已经订下了周末的约会，油然生起达阵成功的成就感。

“对了，你最近跟祥子还好吧？”

世之介端起服务生送过来的金汤力，正一小口一小口啜饮时，千春问起了祥子。

“最近？很久没见面了。”

“是吗？”

“千春小姐跟祥子的哥哥……？”

“胜彦先生吗？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千春点了一根烟。

“我到底想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毕竟我们是那样认识的，我对你说谎也没什么用，所以就告诉你吧……”

千春凝望着吐出的烟雾，世之介凝望着她。说到这里，千春沉默了。

在灯光的照射下，酒吧里到处弥漫着香烟的紫色烟气。离他们不远处坐着一位世之介在电视上见过好几次的某大学教授，正被几个看似学生的年轻女孩团团包围，教授仿佛身在龙宫似的乐得咧嘴而笑。

“我出生在东北的乡下地方。家乡虽然不是很落后的穷乡僻壤，不过，全镇只有一栋五层楼建筑物，就是车站前面的保龄球馆。我就在那种地方待到高中毕业……”

“你一定是风靡全校的万人迷，对不对？”

世之介忍不住插嘴。他看着眼前一边搔弄着飘逸长发，一边落寞地抽着烟的千春，想象几年前她扎着两条辫子，骑自行车上学的样子，想着想着，问题就脱口而出。

“是不是万人迷，我不知道……可是，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初中也好，高中也好，只要一入学，高年级的男生就会跑来看我。”

这些话如果出自别的女生口中，一定是教人听不下去的自我吹嘘，不过说也奇怪，从千春口中道出时，却教人感觉到她是真的为此困扰。

“……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该怎么说呢？我可以在小镇里头找一个喜欢的人，然后结婚生子，过幸福的日子……但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从小好强、好胜，我并不是想要什么，而是想丢掉一些东西。”

讲到这里，千春又静默了，而世之介也没有勇气打破这个沉默。千春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抬起纤细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走一步，星期六再见。”

已经约好了，当然还会再见面。然而此刻，世之介把所有的气力都拿来品尝幸福的滋味，以至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千春伸手去取账单，世之介连忙制止说：“我付就好。”千春拒绝道：“有什么关系？是我约你的啊。”

“可是……”

“下次让你请。”

千春拿着账单匆匆忙忙离开酒吧。世之介独自一人静坐冥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方程式：下次让你请=完美的餐厅+酒吧=马上去买《Popeye》
[16] 。

一眨眼到了周末。若说世之介这一个星期都是为了星期六的约会而度日，一点也不为过。

星期六早上八点多，世之介打完工回到家里。他觉得为了晚上的约会，应该立刻钻进被窝睡饱一点，不过回头一想，还是再确认一次行程，才能睡得安心。他快速把《Popeye》和《BRUTUS》
[17] 翻到贴有浮签的那一页。

他订了一家看得见东京塔的意大利餐厅，虽然靠窗的座位全部被订光了，不过，订位的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一定会替他安排只要伸个头就可以看到亮灯的东京塔塔尖的座位。另外，写着葡萄酒名称的纸条已确定放进皮夹里，因为酒名很长，他打算在去六本木的电车上背熟。

他们定于晚上七点在六本木Almond甜点店前见面。世之介打电话告诉千春见面的地点时，千春扑哧笑出声来，但也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哪里是比较显著的地标，也只能这样了。

世之介计划用完餐后，往六本木里面的巷子走，去一家洞窟造型的酒吧。当然，世之介还没想到喝完酒之后的节目。总之，之后就顺其自然吧，万一操之过急，可是会让好不容易才从天上掉下来的幸运之神溜走的。但就算是顺其自然，只知道Almond甜点店、Wave唱片行也太不像话，因此，他也买了一份东京都宾馆地图，而且已经调查过了，待会儿要去的酒吧附近就有两三家情人旅馆。

幸福满溢的一星期。世之介觉得自己对千春的爱情，终于来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刻。

世之介提早了一个小时抵达约定的地点，为了打发时间，他走进Wave试听英国摇滚歌手斯汀的新歌，当然，这其中也含有镇定紧张情绪的目的。顺便一提，到Wave听歌一开始就在计划里。

世之介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时回到Almond甜点店。当然，这也在计划内。周末将近晚上七点时分，Almond甜点店的门前站满了等待的人，一旦等到相约的人，便很快离开消失在六本木的夜色里。每走掉一对，世之介心里就窃笑一次，因为每个来到的女性，都不及千春的万分之一。不知道为什么，世之介甚至觉得连通过十字路口的法拉利和保时捷，看起来都平凡无奇。

头顶上的时钟终于走到了七点，世之介整理了一下服装仪容。

七点零五分、七点十分。

因为有上一次在新宿地下街等待的经验，所以，世之介还能够从容以对，想象着千春等一会儿就会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跟他说：“抱歉，我迟到了。”

七点二十分。世之介一直在脑海里勾勒的千春款款走来的影像，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他也开始怀疑六本木是不是还有第二家Almond甜点店。

时间无情地流逝，来到了七点三十分。

跟世之介差不多时间到的人，全部走光了。当然，世之介并不记得所有人的脸，只是有好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性，世之介原本等着看他们见到千春出现时的表情，结果，一个个等到约会对象也都离开了。

他想打电话联络一下，可附近的电话亭没有一个是空的，甚至还有大排长龙的。

世之介大可以过马路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找电话亭，可是，他又担心万一这期间千春来了会找不到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就在他不敢离开、站着枯等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也开始担心餐厅的座位不保。要是千春再慢一点才到，说不定连只能看见东京塔塔尖的座位都没了。斑马线的通行绿灯开始闪烁，世之介无意间瞥见马路对面的电话亭空了，当下采取行动，用手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他怕千春这时候出现，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甜点店。

说时迟那时快，世之介一个箭步冲进电话亭，刚好比另一个手上拿着电话卡的男人快一步。他翻开通讯簿，迅速按了电话号码。虽然他认为千春正在赶来的途中，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语音留言，但当“嘟——嘟——”的接通声响起后，电话的另一头居然传来千春的声音：“喂，喂！”

“喂，喂？我是横道。”

“啊，世之介吗？太好了，我打电话去你家，没人接，我想你可能已经出门了……”

咕哝！世之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前只看得到塔尖的东京塔，越看越黯淡无光。

“我好像感冒了，今天没办法去了，对不起啊，真的很对不起。”

感冒了就无可奈何，而且电话里头清清楚楚地传出咳嗽声，只不过听起来很假罢了。

“没关系啦没关系，请你不要勉强……”

世之介竭尽全力掩饰，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挂上话筒，怅然若失地走出电话亭，恍惚地挪动自己的脚步。不管是《Popeye》还是《BRUTUS》，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碰到约会对象不来时，该如何是好。

·

在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正准备搭电梯上楼时，背后传来导播前原的呼声：“千千！”前原挺着鲔鱼肚跑了过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不过看样子他刚吃完午餐。

“最近真是愈来愈像大腹翁了。”前原自嘲似的摸了摸肚子说道。

“你穿Polo衫不就更明显？还有，已经十一月了，穿成这样不冷吗？”我一边说一边走进电梯。

“录音室里面暖气很强，热得要命。”

电梯无声地载着两个人一直往上。置身于六本木新城这栋巨大建筑里，常让人搞不清楚一楼在哪儿。有时候以为自己在地下楼层，可是往前走几步却有照得到太阳的门廊。既然如此，那往上就应该是二楼，谁知上去以后，看到的竟是正面玄关。在六本木新城里面的广播电台上班已经五年了，到现在还是经常弄错，不知道要到哪一个门去接来宾。

“咦，那个雷曼兄弟的广告牌还不拆掉？”

电梯停在应该是一楼的时候，前原指着入口的外面说道。自从雷曼兄弟宣告破产以后，有一阵子电视新闻天天出现这块写着公司名的广告牌，还有人站在广告牌前拍照留念。

每个星期日下午，我都会在这个频道主持十五分钟的音乐节目，今年已迈入第五年。十五分钟的节目，基本上有十分钟是在接听听众热线，剩下的时间则是选播配合咨询内容的歌曲，偶尔需要插播重大新闻。当初因缘际会替一位请产假的知名广播主持人代班，或许是好胜心驱策，我展现出明快流畅的主持风格，回答听众的问题一再引起共鸣，因而大受欢迎。最后，电台决定为我另开一个新节目。“拥抱欲望，但不肤浅！”这句自己喊出来的口号，不但佳评如潮，也带来更多的人气，尤其深受年轻女性听众倾心。

电梯直达设有录音室的楼层，一走进接待处，就能看到窗外的东京塔，距离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东京塔的灯光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得高中毕业刚来东京的时候，东京塔只是用橘色的小灯泡拼出一个塔形而已，而现在打上璀璨灯光的铁塔好像浮在半空中一样。

拿着咖啡一走进音控室，助理导播冈本马上递过来一个简单的脚本。其实，节目都做了五年了，所谓的脚本，不过就是歌曲播完之后电话导购的广告词罢了。这个月主推的商品是洗面奶。

“我也是用这一支呢。”我对还在长青春痘的冈本说道。对方坦率地赞美道：“片濑小姐，你皮肤超漂亮的。”

“小冈，你会出人头地哦！”

“真的吗？”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这一套？”

“称赞女人的方式啊。”

“你又拿我寻开心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皮肤真的很漂亮嘛。”

我拿着剧本敲了敲冈本的头，转身走进录音室。从三十三楼的窗户向外望去，东京街景尽收眼底。

前原导播一进音控室，节目就要开始。我们已经是合作了五年的伙伴，默契好到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还曾差点和他发展成密切交往，那时候我刚从伦敦的艺术学校短期游学回国，前原只是个小小的助理导播，已是有妇之夫。

“千千，可以了吗？”

耳机里传来前原的声音，我轻轻点头，耳边马上响起节目的片头曲。窗外，火红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入摩天楼群的狭缝里。

“各位听众好，我是片濑千春。星期天的下午，各位朋友都是怎么度过的呢？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录音室就在六本木新城里面，前一阵子才把全球金融搞得天翻地覆的雷曼兄弟之前也进驻于这栋建筑物。刚刚我在入口处买咖啡，还看到来这里玩的游客，兴奋地和雷曼兄弟公司的广告牌合影留念呢。”

讲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下音控室，前原正在苦笑。

大约一分钟的开场白结束后，紧接着就是热线电话时间。因为是现场直播，又是第一次和打进电话的听众交谈，在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之前都神经紧绷。

“接下来是听众热线时间。各位朋友有什么烦恼呢？说出来让我跟你们一起想想办法。现在就来接听我们今天的第一个电话，喂，喂？”

一个听起来还很稚气的男生声音，透过耳机传进耳中。

“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裕太。”

“裕太先生，你好！请问你的年龄和职业？”

“我还是学生，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的学生……嗯，光听这个头衔，就让人觉得烦恼只会多不会少。”

“是吗？”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不要介意哦。请问是什么样的烦恼让你打电话进来呢？”

“我很喜欢一个人。”

“我想也是这方面的问题。”

“是吗？”

“抱歉、抱歉……请继续！”

“她的年纪比我大，每次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好快乐；只要见不到面，就觉得心慌不安，我知道一个男生这样说实在很丢脸……虽然我想跟她一起到处去走去看，可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顺利走下去？”

“她拒绝你，不肯跟你一起出去吗？”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跟她在一起我很快乐，那她呢？她到底开不开心？我很烦恼这个问题。”

“你没有自信吗？”

“自信吗？举个例子来说，我和她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很新鲜，但她肯定以前就已经跟谁一起做过相同的事。当然，她没有这样对我说过，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会给我这种感觉。”

“裕太君，先听我讲一句话好吗？”

“请说。”

“假设裕太君第一次品尝的食物，她早就吃过了，但我认为对她来讲仍然是第一次，因为她跟裕太君你一起品尝是第一次，不是吗？”

面对麦克风一边回应，一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玻璃帷幕上映出自己戴着耳机的脸，正好和东京塔重叠在一起。

节目进行到一半，助理导播冈本拿着一张新闻稿，表示有新闻快报需要插播。广告结束后，我开始念新闻稿：“代代木车站傍晚五点十三分左右发生人身意外，一度造成电车系统停摆。受到这起事故影响，目前山手线内环线仍暂时停驶，外环线的发车时间则大幅延迟。这起事故正好发生在下班高峰时间，请各位听众注意本台的后续报道。”

见前原打了一个手势，我接着介绍起斯汀一首令人怀念的老歌。

“辛苦了！”

离开录音室一走进音控室，前原和冈本不约而同面露忧色地看着我。“千千，你怎么了？”前原问道。“我？为什么这么问？”我反问道。“因为你接完热线电话后，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变得有气无力。”

“是吗？抱歉，我待会儿约了人见面，先走了。”

穿过他们两人中间走出音控室。在他们面前，还能够强自镇定，装作平静无事的样子，但实际上，我内心深处早已掀起阵阵涟漪。刚刚那个大学生在电话里提到自己的姐弟恋，我始终觉得这个情节似曾相识，可是，却怎么也勾勒不出一个具体的所以然来。

那个大学生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难道之前也接过类似的热线电话吗？

和新晋画家海野约好在饭仓十字路口附近的日本菜餐馆见面，六本木新城离那儿不远，所以，可以好整以暇地散步前往。第一次看到海野的画是在某美术大学校友会所举办的作品联展上。海野的画不是摆在主展场，而是挂在最里面的小房间。邀请我来参观的人是之前便一直很照顾我的镰田。镰田是一家老字号画廊的老板，诚如他所言，挂在主展场展示的画作，不论哪一幅都具有超完美的技巧，不过，也同时让人感受到创作已濒临界限的遗憾。镰田碰到朋友聊了起来，我一个人走向会场最里面的房间，海野的画孤零零地挂在白色墙壁上，绝不是惊为天人、教人叹为观止的那一种，却有一股气势直逼而来，令人不敢忽视作画者那颗想要超越极限、追求突破的野心。我对稍后进来的镰田使了个眼色，微笑说道：“不虚此行。”

回首年轻的时候，自己漫无目的地把精力都放在结交朋友与来往应酬上，过着以收集名片为乐的生活，举凡大企业的第二代、名医、大律师、艺人等等的名片，我都有。拜此之赐，除了累积了不少人脉，如今那段日子只剩下厌恶和恶心。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当初竟会乐此不疲，甚至被别人当成妓女看待。就简单地把一切都归咎给时势使然吧，再说当时一起饮酒作乐的朋友里面，也有很多人找到了合适的归宿，现在正过着所谓“幸福”的婚姻生活。

不可否认，当时的确为自己能够攀龙附凤感到兴奋不已。除了兴奋，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就在兴奋过头，开始意兴阑珊的时候，我遇见了本间礼。本间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也没有生活能力的男人，他只会画画。

我交游广阔，拥有坚强的人脉，想找人买下本间的画并不困难。当然，我也相信他确实有潜质。不过，越是才华洋溢的人，就越没有生意头脑。

我动用所有的关系，把本间介绍给各种不同的人。当时日本经济正走下坡，他那似祭典落幕后般的一系列风景画，获得佳评。

本间于是拜托我做他的经纪人，我便也舍我其谁地承担了下来。我既不懂画，也不懂美术，对艺术又没半点素养，可是凭着一股要让本间礼成为重量级画家的冲劲，开始踏上艺术经纪人这条路。年轻时常常一起喝酒的酒伴镰田，原本就开了一家画廊，在他的支援下，我自个儿在代代木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廊。每天都有想要成为第二个本间礼的创作者带着画前来。以前用来交际应酬的时间，自此以后，通通拿来学习美术。虽年近三十，仍然拼命读书，不但考取了大学的美术系夜间部，还兼做本间的经纪人，最后连学艺员
[18] 的资格也拿到了。老朋友前原认为我的经历与众不同，便邀请我在广播节目里开一个单元，专门介绍东京都内举办的各项展览会。

没有人知道人生这条路究竟会在哪里转弯。正因为对这句话有着深切的体认，所以我相信自己可以通过节目，扮演称职的人生顾问。纵使自己无法提供所谓的正确答案—如果人生本就无解—那么我也能满怀自信地提出建议。

走进和海野约定的餐馆，一眼便看见海野坐在吧台的座位喝啤酒。从一幅作品也没卖出去的事实来看海野的生活，他在店里应该不会感到轻松自在才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大胆的关系，他在开店已经四十年的老板面前毫不羞怯，两人一直谈笑风生。

“抱歉，等了很久吗？”

“我想每次出门都会迷路，所以就提早出门，没想到今天竟然没有走丢，真稀奇啊。”

海野笑着说，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泡沫。

我在海野的邻座坐了下来，并且向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笑吟吟地说：“这孩子了不起，赞！一定能成为大画家！”态度半是认真半开玩笑。

“这话听起来怎么带刺啊？”

海野非常夸张地响应老板说的话，似乎连人带椅子都要一起向后倒去。

“喂，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我才喝了两公分啤酒而已。”

我向老板点了生啤，然后取出一根烟点燃。

“片濑小姐，看你抽烟的样子，好像很美味、很享受。”

“是真的很享受啊。”

老板拿来了啤酒，放在白木吧台上，说道：“大概只剩下我这个店还可以让客人在吧台抽烟，你们要是不好好珍惜的话……”

“我今天去做节目，电台全面禁烟，也不能在六本木路上边走边抽。所以，现在一次就想抽个两三根。”

老板把色香味俱全的鳕鱼炖芋头盛到小碟里，我和海野当着老板的面干杯，我提醒海野说：“其实现在干杯还早了点。”海野马上反驳道：“我是越干杯越有灵感，喝了才画得出好作品。”

“那你到底画得怎么样了？开舞会、开派对都没关系，可是，要是没有上得了台面的作品，就什么都甭谈了。”

“没问题，这次画的肯定没问题。”

“完成了？！”

我惊讶得猛地将脸凑过去，海野则是自信满满地点头。

“太好了，我刚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发邀请函呢。”

“你不相信我？！”

“这下子我们真的要干杯了。”

“没错，干杯吧！”

“老板，不要啤酒了，有没有香槟？”

我打从心底想要早日看到海野的画。一个青年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完成的作品，自己可以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到，这项工作可说是奢侈之至。自年轻时起就一直追求奢侈的东西，如果最后得到的是此等奢侈，这一生也就有意义了。

享用完老板的拿手料理和辛辣的日本酒后，带着飘飘然的微醺感离开餐馆。刚刚在用餐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海野的画，所以一走出店门，随即拦下出租车。

为了让海野专心作画，以公司的名义在清澄白河的仓库街为他租了一间画室，最近一个月，海野都在这里闭关作画。

“你真的要现在过去？白天有太阳还好，现在太阳下山了，画室很冷啊。”

海野一坐进出租车，就嘟嘟囔囔地说道。

“你现在是对所属的画廊不满？因为公司没有帮工作室装暖气？”

“啊，对哦，我现在也是和画廊正式签约的画家，所以我可以像本间礼一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本间才不会这样。”

“那他为什么现在人在冰岛？”

“他是花自己的钱去的。”

“什么？原来是自费啊。”

本间礼原本就是擅长表现“不可思议的白色”的艺术家。据他本人表示，自己还有十种白色尚未了解，为了把这十种白色通通找出来，他决定周游列国，第一个造访的国家就是冰岛。

“还有，本间已经不是专属于我画廊的画家了，他还跟很多国家的画廊签了约。从现在起，我不靠你赚钱不行啊。”

“啊？你怎么可以跟艺术家讲这种话？”

“你说的又是什么话？只要为了赚钱，管他是艺术家、艺人，还是什么人，我都可以做他的经纪人。”

海野一脸无奈地看着车窗外头。一片静默当中，只有收音机不停地播送。

“……稍早为您报道的代代木站意外事故，有了进一步的消息。山手线内环侧代代木站今天下午五时发生一起人身意外，一名女子不慎自站台跌落轨道，当时刚好在附近的两名男子，奋不顾身跳下去想把人拉上来，却被刹车不及的进站列车直接撞上，造成三人当场死亡的惨剧。落轨女子的身份尚待确认，两名见义勇为的男性死者分别是二十六岁的韩国留学生朴顺炯，和四十岁的日本摄影师横道世之介。”

“片濑小姐，已经到了。”

“啊？”

飘远的思绪被海野的叫声拉回现实。出租车已经停在租来当画室使用的仓库前面，我急忙付钱下车。画室位于老旧仓库的三楼，我们搭着老旧的电梯上到三楼。

“片濑小姐，你怎么了？”

“哎？”

“我觉得你的样子有点怪怪的。”

“是吗？……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办法，年纪大了嘛。”

“没礼貌！”

我们走出电梯，海野用力推开厚重的门，“啪”地打开灯，原本漆黑的屋子瞬间大放光明。海野的最新作品就摆在被照得亮晃晃的画室中央。那是一张两米多长的超大幅画作，却只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快要消失的人影。

我在画前呆立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海野终于沉不住气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语气里尽是担忧与不安。

眼前的作品让人无可挑剔。在凝眸注视的当下，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画面中即将消失的人影拉进画里。

“我想去抓住那个人的手。”

“是吗？……只要抓住他的手，他就不会消失了吧。”

“你画的你最清楚啊。”

“作画的人是当局者迷。”

海野的声音在偌大的室内回荡。

这一瞬间，我感到躬逢其盛，因为又有一位画家诞生了。想到这里，我不禁为眼前的作品内心激荡不已。

·

花小金井车站前的大众澡堂附设有投币式自助洗衣店，里面有八台洗衣机和五台烘衣机，空间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用来练习刚学会的桑巴舞步倒是刚好。配合着烘衣机的隆隆电机运转声响，开始练习跳桑巴的人正是世之介。洗衣店开在略微阴暗的巷子里，使得店里的落地玻璃窗成了视野良好的镜面。不过，正因这样对着镜子跳，世之介才发现自己就像石田大动肝火骂他的那样，舞动中腰部还是放不开。

他进桑巴舞社已经八个月了，自认为已经抛开了害羞和自尊，但或许残留在心头的那一丝迟疑还是束缚住了自己的腰肢，怎么扭都不自然。

烘衣机的蜂鸣器响起，世之介踩着扭腰摆臀的舞步靠近烘衣机，查看衣物烘干了没有。半湿不干的运动衫拎起来颇重，果然尚未干得彻底。他又扭着腰从裤袋里掏出硬币，又扭一下腰，投入硬币，烘衣机开始嘎啦嘎啦作响，他也随着嘎啦声扭腰并且转动身体的方向。世之介本来想在玻璃窗上检查自己的舞姿，却看到另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看她抱着一个大塑料袋，应该是要来洗衣服，可是女孩的表情却显得紧张不安。

“哎呀，惨了……！”世之介连忙停下舞步。

原本打算跨进店里的女孩也裹足不前。

“抱、抱歉！我不是什么有毛病的人，请、请进！”

抱着一大袋衣服好不容易走到洗衣店门口，却看到一个男人在店里跳舞，如果转身就走，直接把衣服抱回去又嫌麻烦，可是，进去又觉得不安，女孩的心思流转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连世之介都看得懂。

“我是大学桑巴舞社的社员，因此要在学园祭的时候表演，所以稍微练习一下。”

世之介大可不必向陌生人交代这么多，但不这么说明，又觉得无法让对方了解状况。

“原来如此。突然看见有人在店里跳舞，吓我一大跳……”

女孩的面部肌肉总算放松下来，并且回以苦笑。

“对、对，是我也会吓一跳的。”

世之介也挤出一个笑容响应苦笑的对方。

“之前我还曾在这里碰到过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当时也吓了一大跳……难道说洗衣店是会让人这样的地方？”

女孩一边说，一边咚地放下塑料袋，然后从里面拿出混杂着男生运动短裤的衣物往洗衣机里丢。

“会让人这样，是指会让人怎么样？”

“就是会让人敞开胸怀，情难自禁啊。”

“不不不，我是因为身为桑巴舞社社员的关系，才在这里练舞，绝不是因为情绪亢奋而跳舞……而且，其实我现在也没有跳桑巴的心情，我说真的！”

对于世之介的解释，女孩面无表情地听着。

“……唉，最近我和一位女性朋友讲好要约会，结果却被放鸽子。她告诉我说因为感冒不能来，我问了八个人，有学长也有朋友，其中七个人斩钉截铁地说：‘根本是故意放鸽子！’只有一个人说：‘应该不是故意放鸽子。’那个人刚好那一天也说自己得了感冒，正想请假不来练跳舞。”

年轻女孩一直盯着世之介看，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道：“够了够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你别误会，我也没有要特意告诉你的意思。”

“真的够了。”

女孩受到惊吓似的走出洗衣店。世之介不死心地对着女孩的背影大喊：“我真的是桑巴舞社的社员！”

“没想到还蛮有趣的！”

世之介拍着石田的背，用兴奋的口吻说道，嘴里塞满了鸡肉，他正在吃社里准备的炸鸡便当。学生会馆的活动室腾出一个角落给桑巴舞社作休息区，社员们就在这里吃便当，因为空间狭小，盛装打扮的石田挨近世之介坐下，长长的羽毛不停搔他的脖子。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只要放开了跳，根本没空理会别人的目光。”

“我自己也想不到跳桑巴舞会这么快乐啊。既然这么快乐，就不应该在小小的校园里跳，一下子撞到这个，一下子扫到那个，好想在浅草嘉年华会上跳给广大观众看啊。”

“是你自己要贫血昏倒的。”

“老实说，那时候还觉得庆幸，幸好昏倒了。”

桑巴队伍上午从正门出发，经过排列着很多炒面摊的校园，再进入正在举行各种展示的校舍。虽然世之介偶尔也会感到犹豫，但仍然奋力演出，尽情舞动，以至于到现在依然情绪高涨。

“下午的路线是什么？”

还有多出来的便当，一群人决定用猜拳来决定便当的归属。世之介一边忙着猜拳，一边问石田。

“体育馆不是有现场演唱会吗？我本来打算抢占演唱会开始前的那段时间去那儿表演，不过，被太鼓社的人抢先了。”

“哎？有这种事？”

“所以，稍事休息后，我们反方向走回去，到正门口结束。”

结果，世之介没赢到多余的便当，又蹲回地上。因为他站着嫌背后的羽毛装饰累赘，而坐着，太阳形状的头套又会刺到石田的脸。

“没想到我还挺能跳的。”

“是啊，腰确实在扭动就好。还有，快找新社员，不然等我们毕业，桑巴舞社就要关门了。”

今天是学园祭的第一天。学生会馆里里外外都充满了学生的笑声和呵斥声。不论是在炒面摊忙进忙出的学生，还是正在舞台上准备演唱会的学生，每个人的情绪都比平常更亢奋、更激动。

“啊，世之介先生！找到您了！”

世之介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转头朝入口处望去。岂料用力过猛，头上戴的太阳头套正好戳到石田的眼睛。

“好痛！”

世之介赶紧向捂着眼睛的石田道歉，又看向入口处。只见祥子跨过话剧社散落一地的道具，朝他跑过来。

“祥子！”

地上躺着一颗泡沫塑料做的佛像头，祥子有点迟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一脚跨过去，最后还是跨了过去，然后一边挥手一边喊：“好久不见！您好吗？”

“我很好。祥子你呢？”

世之介也跑向祥子。自从上次在长崎遭遇难民事件以后，一直到今天，两人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上次祥子来告诉他婴儿和婴儿母亲的现状。这段期间，一方面因为祥子极度沮丧，一方面世之介又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惭愧，也就鼓不起勇气打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跑来了？”世之介问道。

“我从加藤先生那儿听说您要在学园祭的时候跳桑巴舞。”

“加藤？哎呀，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你在哪儿碰到他的？”

“我们两个现在一起上英文会话课，是补习班的同班同学。”

“那家伙偶尔也要跟我联络一下嘛。”

“加藤先生说：‘世之介只有夏天需要用到空调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啊，对了，加藤先生最近好像恋爱了，他可没有空理您哦。”

“加藤那家伙恋爱了？”

“我请他下次把恋人介绍给我认识，他说：‘介绍没问题啊，可是怕你会吓一跳。’我很好奇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加藤的恋人当然是男生，世之介觉得如果是祥子，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也不会太惊讶。

“……世之介先生，我实在忍不住要问，您头上戴的是什么，向日葵吗？”

“不是，是太阳。”

“啊，对哦，您在跳桑巴舞。”

“……啊，因为是跳桑巴舞，所以才戴着太阳……我现在才意识到。”

桑巴舞社的其他社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世之介他们看。方才置身于社员中间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从远处看桑巴舞社的摊位，才明白它有多醒目。

和祥子互相聊过近况之后，下午的活动也差不多要开始了。吃完便当，直接穿着夸张舞衣就地休息的社员们也开始走动，准备出发。

“祥子，不好意思，我得再去跳舞了。”

“我要看您跳。”

“可是，我不是在舞台上跳。”

“那是在哪里？”

“在哪里？就是在校园里边走边跳。”

“要站在哪里看得最清楚，屋顶吗？”

“在外面跳的时候，站在屋顶可以看见，不过，进校舍以后就……”

“那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好了。”

“这样好，这样就可以一直看到了。”

桑巴队伍开始整队，扛着一台巨大录音机的石田站在最前面，世之介则退到队伍的最后一排，以便和祥子走在一起。音乐响起，队长一声吆喝，全体队员一起扭腰款摆。

正在学生会馆休息的学生不是摆出“受够了”的表情，就是用“没救了”的眼神目送这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队伍离去。

“世之介先生！”

“什么事？”

听到祥子的呼唤，世之介一边扭腰一边回头。

“请问活动结束后您有空吗？好久没见面了，我想和您一起吃个晚餐，不知道可不可以？”

祥子毕恭毕敬的口吻实在和桑巴舞的调性非常不符。

“跳完以后，我还有事。”

“要去参加庆功宴吗？”

“不是。我有一个朋友叫仓持，我要去帮他搬家。”

世之介一说话，就跟不上音乐的节拍，或者应该说他没办法配合乐曲的节奏来说话。

“您要帮朋友搬家，那就没办法了。下次再约好了。”

“抱歉、抱歉。”

无法和祥子共赴晚餐约会的世之介，继续扭着腰走进热闹得不可开交的校园里。他每扭一次腰，就掉一根羽毛，祥子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捡。

“这么说，你和那个叫作祥子的女孩现在在交往啰？”

坐在副驾驶座的仓持，一边摸着裂开的指甲一边问。世之介重新握了握方向盘，喃喃说道：“应该不算交往吧。”

小货车载着仓持的行李，沿着山手路开往仓持的新居，一路顺畅。社团在学园祭那天跳完舞后，移师到神乐坂的居酒屋举行庆功宴。世之介婉谢参加，心甘情愿来帮仓持搬家，不过，人到现场却让他感到泄气，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叹。

首先，让他吃惊的是，仓持的行李出人意料地少。当初听说要搬家，世之介脑海中马上浮现书桌、书架等大型家具，可是，仓持整理出来的行李竟然只有十个瓦楞纸箱，而且箱子里装的几乎都是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搬上了小货车，完成了所谓的搬家。

除了行李少得让世之介吃惊外，仓持父母的冷漠态度也让他震惊。仓持的父亲明明在家，却始终没有露脸，仓持的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纸箱，却不肯送即将自力更生的儿子出门。总之，他们的表现让世之介不寒而栗。

唯一的儿子重考一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却因故退学，才二十岁而已，就要和有孕在身的女孩共组家庭，展开新生活。像这样的情节，当然不能要求做父母的高呼万岁欢送儿子，但无论怎样，儿子收拾行李离开家门都是一件大事。他还记得要上东京的时候，母亲就像舞台剧女演员一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父亲就像热血青春电视剧里的老师，真情流露地拍着他的肩膀，两相对照之下，仓持实在可怜极了。

“啊，那里！那个红绿灯左转，然后第二个红绿灯右转。”

沉默了半晌的仓持有气无力地指着前方的信号灯说。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打包行李一整晚都没睡。对了，谢谢你借我钱，幸亏有你这笔钱，替我出了一半的搬家费，让我在小唯妈妈面前稍微有点面子。”

“就算阿久津唯之前租的公寓不允许有小孩入住，你们也没必要两个人出来租房子住啊，为什么不跟她妈妈一起住呢？”

听到世之介的询问，仓持叹了口气。

“她妈妈住在两室户的公房，我们如果住进去，房门一打开，就看到岳母在睡觉哦。”

世之介一面听仓持说，一面转动方向盘。

“……不过，这次租的公寓离她妈妈家很近，走路一分钟就到了。住近一点，将来孩子生下来了她妈妈也能帮着照应。”

“唉，‘怀孕了’真的就是到了时间，孩子就会生下来呢。”世之介嗫嚅着。他自以为所言深刻，道出了真理，不过，却没能打动直面现实问题的仓持。

“对了，找到工作了吗？”世之介问道。“那里、那里，就是那栋公寓，就把车停在电线杆的前面吧。”仓持连忙指示世之介停车，然后回答刚刚的问题：“暂时找到了，有一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间领半薪。”

“半薪也没关系。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房产中介公司。”

“房产中介公司？就是那种玻璃门上贴满房产广告单的小屋子？”

“不是，我是做房产经纪人。”

“房产经纪人？听起来就觉得不太正派。”

“那可是一家正规经营的公司，虽然很小，只有六个人，不过，现在似乎很景气。”

世之介停得太靠墙壁了，以至于没办法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只好从仓持坐的副驾驶座下车。“我先去开门，是二〇二室。”仓持跑上楼梯说道。果然如猜想一般，仓持租的房子是一间没有公共门厅的老旧公寓。

世之介抱起看似重量最轻的箱子爬上楼梯。二〇二室房门大开，世之介探头瞧了一眼，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仓持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

“这个要放在哪里？”

世之介正想把箱子放在墙边，却听到仓持哽咽地对他说：“谢谢！”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抬起头来，竟然看见仓持哭了。

“……世之介，我一定会努力的，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努力。只有你愿意帮我，还替我搬家。总而言之，我跟小唯一定会加油的，谢谢。”

世之介的父母从老家寄了一箱包裹给他，里面除了杯面等食品，还有一件蓝色条纹的宽袖棉袍。高中三年都是这件棉袍陪着世之介过冬，所以，棉袍上面有世之介偷偷背着父母抽烟，烟灰掉到衣服上的烧焦痕迹，也有一边念书一边吃泡面，汤汁滴在衣服上的油渍痕迹。这并非世之介的父母主动寄来，而是他开口要求的。

“棉袍又不是很贵的东西，你在那边买就好了，为什么要特地从家里寄那件旧棉袍去呢？”世之介的母亲说。

的确，母亲说的没错。车站前面的西友百货卖的全新棉袍又漂亮又便宜。不过，棉袍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家里有现成的就会拿来穿，没有也就罢了，不会特意去新买一件。

世之介从箱子里拿出棉袍，一解相思之情似的飞快穿上。手刚穿过衣袖，突然无来由地很想吃橘子。说不定箱子里面有，世之介一边想一边在箱子里翻找，在箱底找到了一个白色塑料袋，打开一看，真的是橘子。

不愧是我妈。

上个星期，世之介用打工赚的钱买了一个便宜的被炉。他租的房子是三层楼的建筑物，跟老家那种老旧的独门独户当然不一样，不但建材采用钢筋水泥，而且还有坚固的纱窗、纱门。他原本以为只要电暖器就足以应付东京的冬天了，不料他想要倚赖的水泥房子却出奇寒冷。

世之介穿上棉袍，坐在全新的被炉前，翻开西洋史的教科书。明天就是提交报告的最后期限。

“从城邦的角度综述希腊的没落”。

不知是题目的关系，还是穿了棉袍使然，世之介一摊开书本，眼皮就沉重起来。他一再提醒自己明天非交作业不可，所以绝对不能睡，然而，他的脚伸进暖乎乎的被炉里，一伸手就能拿到橘子吃，等到再度有意识时，赫然发现自己早已躺平一段时间。

原来世之介嘴里还含着橘子，就进入了昏睡状态。棉袍加上暖和的被炉，让他昏昏欲睡，朦胧之中，他梦见自己变成了最近很红的一部动漫——《心形鸡尾酒》的男主角，站在充满现代感的海滨饭店，不过身上穿的是棉袍。

他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正梦见自己开着敞篷车奔驰在滨海大道上。

世之介像青虫一样从被炉里爬出来接电话。太阳已经下山了，不过，被炉的电热器发出的红光，却染红了小小的房间。

“喂。”

世之介的声音听上去就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喂？世之介吗？是我啊！”电话的另一头传来高中同学小泽的声音。

他大概打的公用电话，因为同时传来了尖锐的电车发车警示音。

“小泽？”

“好久没联络了，你在干吗？”

“我在被炉里睡觉。”

“喂，你想不想上电视？”

“什么？”

“我说上电视，就是上电视嘛。有一个节目叫作《红鲸团》
[19] ，我们社团要替制作单位找人来试镜。这个节目很受欢迎，报名想参加试镜的人一大堆，可是，他们突然要做一个特别节目，男主角一定得是来自日本各地方的男生，他们要和东京的女生配对。虽然试镜在后天，但人员还是召集不够，制作单位于是联络了各大学的大众传播研究社，看有没有人可以来试镜，可惜我们社里找到的人几乎都是东京土生土长的男生，所以我就想到你啦。”

小泽只顾着自己说话，全然不理会世之介的反应，说完再次叮嘱一遍：“别忘了后天星期四试镜！”

“喂？”

“我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马上跟你联络的。对不起，电车来了。”

“喂，喂……等一下啦！”

“干吗？你后天没空吗？”

“不是有空没空的问题。你刚刚说《红鲸团》，是吗？”

“是。”

“那个节目的主持人就是石桥贵明和木梨宪武搞笑兼歌手二人组，对吧？”

“对呀，不然还有别的吗？”

世之介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能用仍处于头昏脑涨状态的脑袋整理小泽刚才说的话。

“我可以上电视？”

整理的结果，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泽不耐烦地回答。

“你说我只要通过试镜，就可以上电视？”世之介问道。这句话的逻辑是对的，所以，小泽答道：“是的，没错。”

“不过，我话说在前面，你可能没希望，因为你长得普普通通，又没什么特殊才艺，应该不会入选。”

听小泽这么说，世之介陷入了深思。他的长相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也找不出值得夸口的才艺。

“反正我一知道详细的时间和地点，会马上跟你联络。”

小泽挂上了电话。电话明明已经断线，但电车关门的警示音仍然萦绕在世之介的耳际。

世之介放下话筒，开始想象自己上电视的样子。虽然他对演艺圈从来不曾有过憧憬和向往，不过，一辈子要是能够上一次电视倒也不错。

记得念初中的时候，有一年的正月初一，他和朋友一起到市内的神社走春参拜，恰巧遇到地方电视台做新闻采访，也就接受了他们的访问。回到家以后，自己的父母就不用说了，附近的邻居、朋友们全都赶来，就为了告诉他：“世之介，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呢。”不过是小小的地方电视台，威力都如此惊人了，现在可是全国播送的节目……

世之介想到这里，又钻回被炉里。因为他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没有可以通过试镜的条件，一个穿着棉袍、咬着橘子的大学生哪里上得了电视？

大约有一百位男学生塞在挤到不能再挤的空间里。这里是试镜的会场，制作单位只准备了一半的座位，剩下的人只好靠着墙壁排成长长的人龙。世之介当然也是靠墙壁排队的一员，要他像小泽一样厚着脸皮往中间挤，他不但办不到，而且眼看着就要被挤到门外头去了，因为他现在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正跨着门槛。

他到底还是想上电视的。

“待会儿每十个人分成一组，到另外一个房间参加面试。听到唱名的人，请站出来。还有，我们不会再回到这里，带行李的人，请带着一起走。”

仿佛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年轻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宣布接下来的流程。最先被叫到名字的十个人，缓慢地站起来，然后被带出房间。

工作人员一离开，会场就开始传出谈笑声，世之介一个人也不认识，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只能伸长脖子找小泽。小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开始和某某大学看起来很像现场指挥的男生交换名片。

方才小泽在电视台的大门口一直等不到世之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世之介明明看到小泽经过自己的面前，可是因为对方忙着低头看那本随身携带、厚如《圣经》的记事本，再加上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一度让世之介误以为是电视台的人。

世之介长这么大第一次到电视台，显得相当紧张，小泽正好相反，一派轻松地告诉前台自己的来意，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电梯。

电梯十分拥挤，世之介迫不及待地对小泽说：“有艺人呢。”小泽一句话也没回答，脸上尽是嫌弃他丢人现眼的表情。

世之介倚墙而站，无聊地打量着其他对手，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刚刚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又出现了：“下面叫到名字的同学请出列。”

叫到第十位的时候，世之介听到自己的名字。由于他就站在门边的位置，与其挤到前面去，不如退到走廊比较快，所以世之介就先到走廊上等他们出来。

“这十位同学请跟我来！”

世之介和其他九个人，一起跟在那位没什么干劲的工作人员后面。

正在进行面试的房间里，摆了一排椅子，数一数刚好是十张，椅子的前面坐了五位评审。这些评审当中，有人西装笔挺，也有人着装休闲，好像等一会儿要去参加网球比赛似的。不过，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有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大家按照唱名的顺序一一坐定，很快地从一号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疋田高志，早稻田大学三年级”；“我是久保真矢，专修大学二年级”，等等。

各自报完姓名和就读学校后，那些长得像凶神恶煞的评审会挑一两个问题，例如“你的兴趣？”“有什么特殊才艺？”“目前有女朋友吗？”之类的。

大家都回答得很空泛，像“我的兴趣是车子，我有国内B级驾照”或“我很会吃”这样的答案，实际上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言过其实，实在无从判断。

其中有一个人说自己“曾经打进甲子园的总决赛”时，那些凶神恶煞纷纷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发出“哎？”的声音。

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世之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报上姓名和就读学校。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的缘故，已经有评审合上档案夹，等待下一梯次的面试。

世之介一报完姓名，评审中一个长得最凶狠的人问道：“你的特殊才艺是什么？”他左思右想苦觅答案，结果，一个也想不出来，只好回答：“没有。”话才说完，又有一个评审合上档案。

“没有特殊才艺……难得有机会来到这里，展现一下自己吧。”另一位评审开口道。

不习惯这种场合的世之介坐立难安，哑口无言。

“那你在大学参加什么社团？”

问话的人问完问题，也合上了档案，同时用眼睛示意工作人员去带下一批人来面试。

“你没有参加社团吗？”

“有、有啊……学了一点桑巴舞。”

“哎？”

“学了一点桑巴舞。”

“桑巴舞？你会跳吗？”

“……会、会啊。”

评审用眼睛告诉他：“跳一段来看看！”事到如今，现场的氛围不容世之介说“我不会跳”。于是，他双手插腰，转了一圈以后，开始扭腰摆臀。可是，没有音乐的桑巴舞实在跳不起来。

跳了一会儿，最后一位评审也无情地合上了档案。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世之介落选了。

下午四点多，世之介搭准急电车来到西武新宿站。他和祥子约好了在这里碰面，他们两个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因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世之介也就在新宿街头漫步闲逛。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蓦地想起今年四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初到东京时的情景。那一天，他在西武新宿站往靖国路方向的出口处，看到一株开了七分的樱花树，背着沉重行李的世之介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樱花。

今天，世之介出了车站又走到相同的地方，樱花树当然还在，只是花朵凋谢了，叶子也掉光了。不过，树看起来好像比八个月以前长高、长壮了一点。他还想起那一天是自己生平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樱花瞧，尽管家乡的学校、神社等地方到处都有盛开的樱花，但他都不曾像这样看到两眼发直。

世之介突然感到背后有一股视线袭来，倏地回头，原来是一个在寒风中铺着纸箱、躺在地上睡觉的流浪汉诧异地打量着正望着樱花树的他。这一幕让世之介想起自己来到东京以后，才知道有流浪汉的存在。记得刚到东京不久，每次在车站的百货公司或市中心的公园看到铺纸箱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世之介总会多看好几眼。老实说，他一点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在外头流浪。他曾百思不解，想不透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工作，也曾纳闷他们难道都没有家人、亲戚可以伸出援手帮忙吗？生平第一次和流浪汉那么接近，他们的存在对世之介而言，除了匪夷所思，还是匪夷所思。

尽管讶异不解，也只是头几个月的事而已。后来，世之介也在上课的路上、打工的路上，不管走到哪儿的路上，都能看到流浪汉的踪影，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不再为他们为什么要过这种生活而感到疑惑了。

世之介又想起有一次他要从原宿去涩谷，路过一座小小的儿童公园，看到一个流浪汉躺在树下。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倒在地上。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世之介初到东京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大声呼救，有人倒在路旁是何等不得了的事。然而那一次，世之介只是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习惯成自然，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世之介从歌舞伎町走地下通道横穿靖国路，来到JR新宿站。因为走到口干舌燥，所以在Alta地下街的咖啡馆喝了一杯橙汁，然后踩着狭窄的台阶走出地面。

Alta前面人山人海。由于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祥子应该不会在此时出现，不过世之介依然不自觉地往人群里探头探脑，寻找祥子的身影。寒风中，人们无不瑟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世之介看着看着，再次强化了他认为东京鲜少不良少年的想法。

那是和加藤一起上驾校时聊过的想法。有一次驾驶课中场休息时，他问加藤：“东京好像没有不良少年呢。”加藤疑惑地说：“是吗？”世之介又笑着说：“在我们家乡的闹市区，捡起石头随便一丢，都可以丢中不良少年。”这时，加藤回答道：“其实是因为东京的不良少年都很会打扮，所以就不觉得特别突出、特别醒目吧。”

世之介又往人群看了一眼，或许加藤说的对。既然有年轻人，就一定有不良少年。世之介家乡的不良少年不是剃三分流氓头，就是留着流里流气的发型。不过，东京的不良少年既不剃头也不留着流里流气的发型，他们都把自己的头发烫得像杰尼斯的偶像一样蓬松柔软。

“时髦归时髦，不过不良少年就是不良少年，走在涩谷或哪里，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恐怖。”

对于加藤的看法，世之介点头如捣蒜，深表赞同。光是从造型容易辨别这一点来说，世之介觉得乡下的不良少年可爱多了。

从Alta前面信步而行，经过My City百货，沿旁边的通道直走，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就会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甲州街道的高架段下方，有一处在都市更新中没有被铲平的断崖残壁，陡峭的残壁下方有几栋很像战后的黑市、地下钱庄的建筑物，全是居酒屋。

世之介没有钻进高架下方，而是左转往巷子里面走。这里的风景和矗立着Alta、伊势丹的新宿路迥然相异，时间仿佛停止在二十年前，狭窄的巷内有小酒馆、古老的小钢珠店，还有专门播放色情片和黑社会影片的电影院。往右看是手捧着丰满胸部的裸女广告牌，往左看是袒胸露点的古惑仔海报，世之介每次经过这里，就觉得胯下蠢蠢欲动，全身热血奔腾，生理、心理都忙得不得了。

六点半终于到了，但祥子并没有出现。Alta前面人潮涌动，当然有可能祥子人已经到了，只是世之介没看见而已。其实在这种到处人挤人的地方，只要稍不留神，连自己都会走失。

世之介在某处站了一分钟后，便会换个地方再站一分钟。只要祥子不是巧到刚刚好晚他一分钟到同一个地方，他就可以利用走到新地方的三四分钟从各个角度搜寻Alta前面杂沓的人群。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世之介发现路边停了一辆全黑的高级车。由于先前祥子在电话里头说：“司机安住先生那一天刚好请假，所以我会搭电车过去。”他也就没去理会车道上的情况。

偏偏这时候来了一辆全黑的高级车，世之介心想应该是，于是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近一看，从驾驶座下来的不是安住，而是一位比安住年长的司机，他很快绕到后座并打开车门，只见一位披着像刚做好的皮草大衣的中年女性走下车。

啊，搞错了。

世之介喃喃自语，正准备走回原来的位置，突然瞥见祥子跟在那位女性身后下了车。

“祥子！”

祥子抬起了头，拍拍身边女性的肩膀说：“啊，他在那里！”世之介一脚跨过护栏，朝车道跑去。

“真的很抱歉，我们迟到了，明明算好时间出门，没想到路上塞车塞得好严重。”

站在祥子身旁的女性抢先祥子一步向世之介赔不是。直觉告诉世之介，眼前的女性应该是祥子的母亲，可是，祥子的母亲怎么会出现在两人约会的地点？世之介感到困惑，不知道该不该认定她就是她的母亲，祥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妈妈，不好意思，她今天一定要跟来。”

“啊，初次见面，您好您好，我是横道世之介。”

世之介连忙打招呼，还装作现在才知道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有谱了。

“今年夏天，我们家祥子去你们家玩，谢谢你们那么照顾她。”

“啊，没有、没有！”

世之介慌张地直摇头。

他想待会儿要跟祥子约会，祥子的母亲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就要搭高级车回去，可是，她却迟迟没有回到车上的意思。

“现在要去吃饭，是吗？”

祥子的母亲为什么往混杂的Alta前面看个不停？

“……订位了吗？有没有预定哪家餐厅？”

哪家餐厅？毫无心理准备的世之介急忙答道：“没、没有订位！”

“哎呀，你看我！这样才像年轻人的约会，感觉真好。我们一起找餐厅吧！”

祥子的母亲眼中闪烁着光芒。世之介看着祥子，发出求救的信号，可是，祥子不但连一丝要救男友的意思都没有，还追问道：“您怎么了？世之介先生，在想什么？”

“没、没有……”

实际上，世之介稍早才从一栋商住混合大楼走出来，正在斟酌要吃里头便宜的大阪烧还是平价的意大利面。虽然他可以不用考虑祥子，但是，他没有勇气带胸前别着一朵大玫瑰花的祥子妈妈去那里吃饭。

“久保先生，我们还没有决定到哪儿吃饭，需要你来接的时候，我再打电话告诉你。”

祥子的母亲根本不理会世之介的犹豫。趁她和司机说话的空当，世之介赶紧把祥子拉到旁边。

“你妈妈真的要一起来？”

看到世之介那么吃惊的样子，祥子也很吃惊，道歉说：“我妈妈也没事先告诉我。”世之介看不到祥子有一丁点想要改变现状的意思。

“我们先往前走吧，站在这里很危险哦。”

祥子的母亲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他们站在车道上，赶忙催促大家离开。

“既然你们还没有决定，我倒是想去一家餐厅看看，可以吗？”

“在哪里？”

“三越百货后面。我当学生的时候，常和男朋友去那边的一家天妇罗店吃饭，现在应该还在。”

看她们母女俩往前走，世之介只好默默地跟在后头。祥子的母亲一边说大学时代的往事，一边走向炸虾店，看起来是家有历史的老店。他们钻进布帘，祥子的母亲问道：“世之介先生，这里可以吗？”

“可、可以……”

世之介偷瞄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套餐价格，一客要三千日元。如果点三千日元的套餐，三个人要九千日元，世之介心想皮夹里有一万两千日元，还够付，但要是加点饮料，就岌岌可危了。

世之介一面暗中计算，一面跟在她们母女身后走进店里。吧台还剩三个空位，正好可以让他们三个人依序入座，不料祥子的母亲说：“我是左撇子。”世之介只好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服务生端茶上来的时候，这位母亲看也不看菜单一眼，就直接说：“麻烦厨师替我们配菜。”

理着小平头，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内场人员很有元气地应了一声：“没问题！”贴在墙上的菜单中也有“厨师精选套餐”，价钱是六千日元一客。世之介恨不得张口说“我只要茶就行了，因为肚子很饱”，这时祥子的母亲先开口说道：“今天让我请，祥子在你家的时候，每天都吃山珍海味呢。”世之介的视线越过祥子母亲的肩膀，看了祥子一眼。

“让我妈妈请吧。”祥子附和道。

“这样好吗？”

真是虚伪，还问什么好不好，明明祥子母亲点的菜，他身上带的那点钱根本付不起。

“当然好啊。不够的话再点，不要客气。世之介先生的妈妈很会做菜吧？”

“没有啦，普普通通而已……”

“不过，很大条的鱼也可以片得干净利落，对不对？”

“我们家附近有个小渔港，因此常常会有邻居送鱼给我们。一直到高中，我还会跟朋友划小舢舨去捕鱼玩，有一次还抓到大龙虾。”

“哇，野生的龙虾？这种东西在东京根本吃不到。”

“怎么可能？东京要什么有……”

世之介突然说不下去了。经祥子的母亲这么一提，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确尝遍了珍馐百味。他想起最近只要在电视上看到美食节目和旅游节目，就忍不住垂涎三尺，可是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那些料理有什么好吃。以前在家随时打开冰箱，都可以看见螃蟹，他实在搞不懂电视上那些年轻主持人为什么一见到螃蟹，就要大惊小怪、夸张地叫喊：“螃蟹！螃蟹！”现在，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东京生活，总算有点明白了。世之介看着盘子里刚起锅的炸虾，立刻说道：“哇，看起来好好吃哦，我先开动了！”说完立刻伸出筷子去夹。

仿佛受到世之介的引诱一般，坐在两旁的祥子和祥子的母亲也食指大动。

“刚炸好的炸虾就是好吃。”

“妈，那个鱼的名字要怎么念，公的鱼？”

“公鱼吗？应该念作wakasagi，对吧，师傅？”

母女俩一边吃天妇罗，一边鼓着双颊说话。被询问的年轻工作人员答道：“是的，念作wakasagi没错。”手上还忙着把香菇下油锅。

“对了，世之介先生。”

“什么事？”

“我们家祥子的事，你有什么打算吗？我今天见到你，觉得你跟祥子实在很合适。”

世之介正鼓着腮帮子嚼第二只炸虾，想都没想过会听到这么突然的话，害他一下子吞咽不及，结果卡在喉咙，引起一阵剧咳。祥子的母亲吓了一跳，连忙端茶给他。

“为什么这么吃惊呢？……你不是已经带祥子回过老家了吗？”

祥子的母亲一面替咳个不停的世之介拍背，一面笑着说。

事实的真相并不是他主动带祥子回去的，而是祥子自己硬要跟去的。不过，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世之介应该已经在夏天的九州岛海岸亲吻了祥子。从这一点来看，也就不方便反驳祥子母亲的话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世之介抬起了头。

“找个时间到我们家来玩，我好好把你介绍给她爸爸。”

世之介忍不住望向祥子。祥子正在认真地为撒两种盐中的哪一种而为难，犹如事不关己的其他客人。

不久，端上桌的是公鱼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的公鱼，吃得世之介的嘴巴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是一家人气餐厅，入口处大排长龙，很多人等着进来。世之介只要知道有人排队等用餐，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不过，祥子和母亲却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仍然慢条斯理地嚼着白饭和酱菜。看在形同狼吞虎咽的世之介眼底，她们两人简直就是一粒米一粒米在嚼。

“世之介先生，你年底会回九州岛过年吧？”

祥子的母亲咯吱咯吱地咬着酱瓜问道。世之介回答说：“会啊，留在东京也只是排班打工而已。”

“说的也是。你的母亲他们一定很期待和在东京自立自强的儿子共享天伦之乐。”

“看起来不像。被当成宝的也只有回到家的那一天而已，从第二天开始，就会叫你做这个、做那个，做完一件又一件。”

“这也是母亲爱你的表现啊。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把你从小捧在手掌心。”

听到这里，世之介开始担心，祥子的母亲是不是拐着弯在嫌弃他刚刚狼吞虎咽的吃相。就在这个时候，祥子突然插嘴说道：“妈妈，您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只要看到世之介先生吃东西的样子，就会觉得东西很好吃、非常好吃。”

之前有人嫌过他吃相难看：“你三天没吃过东西，是吗？”“拜托你多嚼两下行不行？”因为吃相被人赞美倒是第一次。

“吃饱了吧？我们该走了。”

祥子的母亲喝完杯子里的茶，站起身来，很快拿起账单走向柜台。世之介故意慢一拍站起身，并悄声询问祥子：“真的要让你妈妈请客吗？”世之介明明压低了音量，祥子的母亲却回过头来说：“我请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是快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世之介接下来想说“您先回吧”，但说不出口。

“祥子，如果世之介先生愿意，我们请他去家里玩好吗？时间还很早，而且，你爸爸应该已经回来了。”

世之介在心里拼命祈祷：“祥子，不要答应，快拒绝！”但是，事与愿违，祥子还补充说明：“对呀，世之介先生，我家没有这么吵，你觉得怎么样呢？”“不，我……已经很晚了！”

“咦？才八点半而已，不是吗？”

正在柜台付钱的祥子母亲，一句话就解决了世之介微不足道的抵抗。

付完钱，祥子的母亲向店家借电话联络司机。世之介再怎么不愿不想，也没有机会拒绝了。

世之介坐上了停在三越百货前的黑色高级车，将被载往位于世田谷的祥子家。母女俩心情很好，一路上吱吱喳喳说个不停，还跟司机一起讨论如何走、要抄哪条小路才不会塞车。

坐在一旁的世之介只能暗自纳闷，本来不是要和祥子约会的吗？怎么会被她们母女俩牵着走，演变到最后，竟然要去她家见她的父亲？

祥子的家是不折不扣的“闹中取静的高端住宅”。附近的住户无论哪一户都有大庭园，还有后门。车子停在一栋东西合璧的建筑物前，房子以古老的日式家屋为主体，又融入了西式洋房元素。大门居然是自动门，还设有一条虽然不宽，却可以让人上下车的回车道。祥子的家根本不像民宅，说它像小型美术馆也不为过。

“这、这里？”

世之介忍不住问道。祥子答道：“看起来很老，对不对？这原本是我妈妈娘家那边的别院，我读小学的时候，爸爸把它买了下来。”

司机打开车门，祥子的母亲先行下车。世之介趁机问道：“祥子，你妈妈的娘家是做什么的？”

“也没有做什么啊，如果一直往上追溯，妈妈的祖先是萨摩藩的武士。”

祥子回答得十分无所谓。虽然是武士，但也有等级的分别，光是别院就这么大一栋，可见一定是不得了的高阶武士。

世之介走进玄关。玄关的氛围和房子的外观显然不同，带给他比较庶民的印象，也许这个庶民印象只限于出来迎接他们的用人吧。世之介蜷着脚尖蹑着脚走过铺着高级地毯的走廊。

把两间和室打通，改成洋室的客厅，空间并没有很大，不过，到处摆满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茶壶和花瓶。世之介暗想，万一发生地震，到底要先救哪一个？忽然，屋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什么？祥子的男朋友来了？”嗓门大得像打雷。世之介连吓一跳的时间都没有，一个理着五分头、身材和野猪没两样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在他眼前。

“爸爸，这位就是之前我向您提过的横道世之介先生。”

猎人应该是枪不离身才对。不过，他们毕竟是父女，所以，祥子仍然撒着娇跟他说话。

“您、您好！”

世之介用比平常高八度的声音问好。祥子的父亲看了他一眼，就走到一张像法国公主坐的洛可可风沙发一屁股坐下。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世之介赶紧别过脸去。

“你是学生？”祥子的父亲问道。不，应该说咆哮道。

“是、是的。”

“你跟祥子交往多久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交往吗？世之介也搞不清楚，可是他没有带枪，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回答。

“从夏天到现在吧？”

“爸爸，我上次就跟您说过了，不是吗？我们还是学生，我们的交往和你们想象的交往不一样啦……”

“管他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男的跟女的交往就是那么一回事。”

世之介第一次遇到能够打断祥子讲话的人，竟然觉得有些感动。

“你在大学念什么？”祥子的父亲问道。不，是咆哮道。

“工商管理。”

“工商管理？”

祥子的父亲是企业家，念工商管理算得上是先驰得点吧？没想到他说：“大学念什么工商管理，还不是念到不知所云。有前途吗？说来听听看。”

“哎？”

“我在问你，身为一个男人，你觉得自己有前途吗？”

前途？

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下被问到这种问题，应该没有人能立刻答出来。世之介世当然也是吞吞吐吐地说：“前途嘛……”

“爸爸，您问完一个又一个，世之介先生没办法回答啦。”

祥子终于伸出援手。可是，她的父亲却冷冷地说：“你竟然和一个没有前途的人交往？”

“谁说世之介先生没有前途？他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有前途的人！”

啊，不对……

世之介噤若寒蝉。

“你说有前途就有前途，用不着那么生气嘛。难得到家里来玩，不要拘束哦。我去下围棋了，等一会儿再来。”

听了祥子的话，祥子的父亲端出令人生畏的严父面孔。他从洛可可风的沙发站起身，拍了拍世之介的肩膀，便离开了客厅。世之介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仿佛潜水多时终于露出水面一般，“呼”地长长叹了一大口气。

“对不起，我爸就是这个样子。他一直认为我交往的对象，就是他将来的左右手。”

祥子说了一番话安慰他，只是，这些安慰的话语令他心情更加沉重。

“有些话我本来想留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说。嗯，就是我们……正在交往，是吗？”

被世之介这么一问，祥子害臊起来，而且还是非比寻常的害臊。她用洛可可风的窗帘布把自己的身体一圈又一圈地卷在里面。

“祥、祥子？”

“……世之介先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我……”

世之介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情显然和与大崎樱开始交往时不同。和祥子在一起的时候，虽然都是她噼里啪啦地主导一切，不过事后总是回味无穷、饶具乐趣。

“我、我喜欢你！”世之介说道。

“我也是！”祥子也给出肯定的回复。

“那算在交往啰……”

“……不好吗？”

世之介几乎看不到被窗帘布层层裹住的祥子。他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另一面窗帘布也把自己裹了起来。

“祥子？”

“什么事？”

“我们从窗帘里面出去吧！”

把自己卷在窗帘布里面的祥子，做了一番爱的告白，从窗帘出来后又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世之介当然明白互吐心声后的羞怯心理，可是也用不着躲在房间里啊，这样一来，世之介该如何自处？

幸好祥子的母亲端了红茶来，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世之介便告辞离开了。

说到两人的谈话内容，聊祥子父亲的事比聊祥子还要多。祥子父亲的公司最近准备上市，假如上市成功，就会有一大笔获利进账云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和女朋友的妈妈聊这种话题实在奇怪。

后来直到圣诞节，祥子都音信全无，打电话找不到人，请接电话的用人转达，用人竟直接回说“小姐让我转告您她不在家”。世之介无法理解女孩子的心思，与其说他不懂女人心，还不如说愈来愈不了解祥子。两个人还没有交往时，祥子一天到晚来找他，一旦正式交往，祥子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音信全无。

今天是平安夜。世之介来到西友百货二楼的杂货卖场，琳琅满目的圣诞节饰品看得他眼花缭乱。世之介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像样的圣诞节。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电台、电视台就会强力播送圣诞歌曲，受到感染的也只有心情而已。高三，也就是去年，世之介已经和大崎樱分手，所以一个人穿着棉袍在圣诞夜复习，准备隔天的考试。前年虽然和大崎樱是男女朋友，但圣诞夜那一天，世之介补习补到很晚，下了课匆匆忙忙赶到大崎樱的家，结果最要紧的人物小樱却得了重感冒，症状还很严重，讲不到两句话，鼻子就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鼻水直流，世之介只好早早离开。至于高一的圣诞夜，可就没有印象了。初中三年，他每年都借机向母亲索礼：“买圣诞礼物给我！”母亲也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你早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不是吗？”世之介依稀记得童年时，父亲从城里的小酒馆喝完酒回来，总会顺便把店里的圣诞帽带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被撞得一塌糊涂、早已不成形的蛋糕。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仍然相信有圣诞老人存在的世之介，对圣诞节的到来充满期待。

要有圣诞节的气氛……

世之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杂货卖场里绕来绕去。今天晚上，祥子要带亲手做的蛋糕来和他一起过圣诞节。鸡肉已经在途中买好了，当然不是火鸡，而是肯德基的炸鸡，剩下的工作就只是房间布置了。虽然世之介不认为买一棵便宜的圣诞树回去摆，就可以让十九岁男生的房间变得充满圣诞气氛，不过，在聊胜于无的心理作用下，他还是挑了一棵最小的圣诞树。无意中瞥见旁边有白色喷漆，可以在窗户上喷圣诞图案，他也随手拿了一罐放进购物篮。这样一来可就愈来愈有圣诞气氛了。最后，他又买了纸制的三角锥帽和圣诞老人造型的蜡烛，然后离开人山人海的西友百货。

世之介踩着自行车转回住处，一路上纳闷不已，怎么今天尘埃这么厚，满天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再仔细一看，是雪，下雪了！

世之介惊讶到叫出声来，忙不迭地跳下自行车，抬头仰望天空。九州岛当然也下雪，但他却像在路边捡到一千日元那样稀奇、兴奋。

雪花从黄昏的天空纷纷飘落，世之介张开嘴巴想要尝尝它的味道，不用说当然是淡而无味的。

他刚完成房间的布置，门铃就响了。一如以往，祥子仍旧搭着黑色的丰田世纪翩然到来。

世之介一个箭步冲到玄关，一打开门就兴奋难抑地对祥子叫道：“你看！雪，下雪了！”不过，他的兴奋并没有传染给祥子，毕竟每年正月祥子都要和家人一起去滑雪。对祥子而言，下雪并不值得兴奋。

“别管下雪了。世之介先生太棒了，把房间变成圣诞屋了！”

“全部都是从西友买回来的。”

祥子没等对方开口，就自个儿走进室内，歪着头站在窗前看写在玻璃上的英文。

“Merry少拼了一个r。”

“少一个r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快坐下，快坐下。”

世之介把毛毯折了折当成坐垫，要祥子坐下。

“蛋糕在这里，虽然样子不好看，可是味道保证好。”

世之介飞快地打开纸盒，果然是一个歪七扭八的畸形蛋糕，但是上头排了一圈鲜红欲滴的草莓，还正确拼写了“圣诞快乐”几个字。

“我本来没什么自信，现在看了你做的蛋糕以后，突然觉得好有圣诞节的氛围。”

“哎呀，世之介先生，您好有品位哦。”

“什么品位？”

“圣诞节的品位。”

圣诞节的品位到底是什么样的品位，世之介根本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两人吃了很多炸鸡，蛋糕也吃了一半，这时候世之介参加试镜失败的配对节目开始播出。自己没有参与演出的节目一点也不好玩，可是，他们两人还是盯着屏幕看。祥子问道：“世之介先生，这几个女生里面，您喜欢哪一个？”

“哎？这里面？”

祥子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世之介却想到自己原本也是这些男主角里头的一个，当下走到电视机前面。

“我很想知道世之介先生究竟会选什么样的女孩。”

女生组总共有十几名，世之介一个个仔细斟酌，花了相当的时间。

“世之介先生，您不需要那么认真……”

祥子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会让世之介认真到这种地步，连忙提醒他，可是，世之介一动不动，仍然紧盯着画面。

世之介就这样斟酌、沉吟到节目结束。一旁等得不耐烦的祥子，就在世之介贸易理论的笔记上开始画漫画《凡尔赛玫瑰》里的奥斯卡。节目打出“下周再见”的字幕时，世之介终于离开了电视机。

“我决定了。”

“什么？”

祥子正为自己笔下栩栩如生的奥斯卡感到心满意足。

“你问我什么？你刚不是问我喜欢哪一个女生吗？”

“啊，是啊是啊。”

祥子早就没兴趣知道，现在奥斯卡比答案还要重要。她连头都没抬地直接问道：“您选哪一个？”

“就是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十九岁女孩，她的兴趣是油画。”

“啊，是那一位啊……世之介先生，原来您喜欢不食人间烟火、像千金大小姐的女生啊。”

世之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刚完成一件大工程似的。他伸着懒腰，目光不经意地瞥向窗外，似乎发现了什么古怪。他用手指头擦了擦布满热气的玻璃窗，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隔壁人家的屋顶积了一层雪。

“祥、祥子！雪！积雪了！”

世之介连忙打开窗户，一股冷冽的空气瞬间蹿入屋内，又飞快地掠过阳台向外逸去。雪在不知不觉间染白了街道、染白了行道树。稍后才探头张望的祥子也禁不住发出赞叹声：“哇，好漂亮哦。”

“我们去踏雪，好不好？”

世之介牵起祥子的手。

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知道是降雪的时间太短，还是原本就行人较少的缘故，积了三厘米厚白雪的步道还没有人踩过。

出得门外，世之介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沙沙沙踩在雪上的声音仿佛鼓励他再往前走。

“世之介先生的家乡不下雪吗？”

祥子跟在后头，踩着世之介的脚印问道。

“下呀，可是自从初三下过一场大雪以后，我就没见过这样的雪景了。下大雪归下大雪，我们用雪堆出来的雪人，还不都沾满了泥巴。”

街灯清清楚楚地照着世之介的脚印，他正在想积雪被自己这么一踩，美景岂不是被白白糟蹋了？想着想着，天空又飘下了雪花。

“冷吗？”世之介问道。

“没关系，我们去那里买热饮好吗？”

“好啊，买了热饮以后，到儿童公园看看好不好？”

世之介买了两罐热咖啡，牵着祥子的手走进公园。雪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熠熠白光，连垃圾箱罩上一层雪后都显得美不胜收。双手握着咖啡取暖的世之介和祥子站在灯下。

“世之介先生，您后天就要回九州岛了，是吗？”

“嗯，这次回去还要去奶奶的坟前上香。你要去滑雪了吧？”

祥子吐出来的气息就像摸得到、抓得住一样浓厚。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用敬语跟你讲话。”

“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

“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直呼你的名字。”

祥子说完忽然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咬着柠檬般的表情。虽说从小就听说接吻的感觉和吃柠檬的口感差不多，但也该是吻完才是柠檬的味道。

世之介无暇瞻前顾后，只确认了脚下安全无虞后，便缓缓地将自己的唇靠近祥子的唇。四片唇瓣若有似无地轻触在一起，是刚吃完的蛋糕的香甜滋味。世之介温柔地拥抱着祥子。

“祥子……”

“嗯？”

“你还没喊我呢。”

祥子再次合上双眼，安心地依偎在世之介的怀里。雪花轻轻地、静静地自天空飘落。

今天是世之介回家过年的日子。他准备搭下午两点二十五分自羽田飞长崎的班机，为了打发时间，世之介逛到了机场书店。书架上摆满了《沙拉纪念日》
[20] ，他随手拿起一本，啪啦啪啦地翻着，心想自己也来试吟一首诗，只可惜文学素养不够，又缺乏韵律感，结果，作出来的东西连短诗都称不上，只能说是内容空洞的无病呻吟之作。世之介无奈地把书放回架上，走到柜台买了一本周刊便离开了书店。买来的杂志原本是要在飞机上看的，但坐在候机楼等待登机的时候，一下子就翻完了。

杂志的封面是大韩航空飞机失事的照片，内文有大篇幅的报道。说到韩国，世之介跟它的接触顶多是韩资企业在他打工的饭店聚餐，饭店因为人手不足，把他调去补餐点而已。至于对它的印象，也仅止于韩国人在聚餐结束会一起合唱《阿里郎》而已。当他看到报道里自称是日本人、口咬着防自杀器具被引渡到首尔的女性嫌犯照片时，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他怀疑另一个世界是不是也存在着另一个自己，是与跑到西友百货买圣诞节饰品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世之介合上杂志，走到附近的公用电话拨了电话给祥子。很难得的，今天接电话的竟然是祥子本人。“到了吗？……世之介？”祥子用不熟练的语调问道。

“还没有，现在刚要登机。”

圣诞夜那一天，他们在雪花纷飞的公园里亲吻。回到世之介的住处后，祥子竟说：“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世之介以为是自己不会接吻、吻得不是时候，所以让祥子早早打道回府。第二天清晨六点，祥子才来电告知昨天是因为害臊才提早离开。

“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世之介说。

“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嗯。你去滑雪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受伤了。”

“嗯，我知道。”

“我走了，等我回来。”

“一路顺风。”

世之介挂上话筒，通知登机的广播同时响起。他默默走向登机门，蓦地想到现在东京也有一个可以让自己说“等我回来”的对象了。

世之介整个人窝在客厅的被炉里看电视，怎么看都看不腻。他的正月新年就是典型的吃饱睡、睡饱吃。被他拿来当枕头的坐垫还很新，以至于头一躺下去，四个角立马上翘，因此老是遮到他的视线。世之介只要把头稍微往前挪一点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偏偏他连移动一下身体都懒，只好任坐垫翻翘，又忙着用手把四个角压下去。角一压下去，坐垫马上膨胀起来，结果，缝在四角犹如马尾般的流苏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从元旦开始，家里接连几天都有访客，大家一起围炉用餐，倒也热闹。不过，喝屠苏酒的新年氛围已经结束了，就连二十四小时无休的搞笑节目已经开始重复昨天的梗了。世之介伸手到枕边想拿遥控器，却遍寻不着。他一边摸一边喊着人在厨房的母亲。

“妈！遥控器呢？”

世之介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找的明明是遥控器，却摸到了一个橘子。虽然晚饭吃得很饱，不过既然拿到了，就把它吃了吧。世之介于是利落地翻了个身，在肚皮上剥起橘子皮，接着便一瓣一瓣品尝着甜美的果汁。

电话铃声响起。

“接电话！”

母亲在厨房叫道，世之介半晌不出声，母亲从厨房走出来一探究竟，差点踩到他：“哎呀，你这个讨厌鬼，原来你在呀？”

“在呀。”世之介答道。

“在为什么不接电话？”

想象不到儿子竟会懒成这样的母亲拿起了话筒。世之介一边看着母亲的背影，一边伸手想拿第二个橘子。结果这次却摸到了遥控器。

电话好像是父亲打回来的，他和学生时代的朋友一起去参加新春聚会了。母亲对世之介说：“你如果没事，就开车去接你爸爸回来。”

“什么？我才不要呢！”

母亲丝毫不理会表态拒绝的儿子，自顾自地回复电话道：“马上就去。”

“我不要去。”

“那家叫作‘幸’的小酒馆，你知道吧？”

“不知道！”

“暑假的时候，跟祥子一起去唱歌的那家店啊。”

“哦，是那一家呀。”

“赶快去！”

“干吗不搭出租车回来？！”

“特地打电话回来，就是为了跟儿子喝酒啊。”

“谁？”

“当然是你爸爸啊！”

想象不到儿子竟会懒成这样的母亲，一边走回厨房一边说：“你爸爸提过好几次了，他做父亲的梦想就是等你长大，跟你一起喝酒。”

“好小、好小的梦哦。”世之介笑着说。

“你爸爸也绝对想不到，他的儿子会变成这样。”

世之介无计可施，只好离开被炉。大概连要弃壳的寄居蟹都比他要来得干脆吧。开车到市区接人当然麻烦，不过，待在家里继续看电视，看来看去还不都是相同的戏码。世之介总算站起来了，直接把牛仔裤穿在睡裤上面，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母亲说道：“哎，你变胖了？”

“是吗？”

世之介不由得摸了摸肚子。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发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只好把皮带孔往后放松两格，并且用力吸气憋住，收紧小腹，好不容易扣上了，一吐气，皮带整个勒进肉里。“对了，回去的机票订好了吗？”

“还没。”

“来得及吗？”

“订不到票。”

“那怎么办？”

“阿鲸要回福冈的时候，我跟他一起乘车去，然后在他的公寓住一晚，再从福冈回去。福冈飞东京的航班好像还有空位。”

“阿鲸现在在福冈念大学？”

“不是大学，是补习班。”

世之介拿着汽车钥匙走出家门。自海上吹来的冷风仿佛受人之托，要把挂在门上的新年稻草绳饰摇下来似的，拼命对着它吹。

世之介开车来到市区，把车停在中华街的停车场，然后步行前往母亲交代的小酒馆。由于还在年假期间，很多店家还没有开市营业，整条街显得冷冷清清，至于开店做生意的店家则不约而同地传出热闹的歌唱声。河川沿岸的商店里，其中一家挂着“幸”的招牌。

暑假的时候，世之介和祥子、爸妈四个人逛完中华街要回去时，喝醉酒、心情万分愉快的父亲硬拉着他们去“幸”。一进到店里，之前最嫌麻烦的母亲就握住麦克风不放，祥子则是兴高采烈地嚷着：“我第一次来这种店呢。”坐到一半，甚至还走进吧台学做服务生，跟着店里的人一搭一唱一起怂恿老客人开新酒。

“幸”是一家小小的酒馆，店里只有五十几岁的妈妈桑和她的侄女美加。世之介一走进店里，马上看到坐在里头包厢座的父亲和一位看起来像父亲同学的大叔，大叔身边还坐了一个年轻人。

“哎呀，世之介你来了啊。”

妈妈桑拉开嗓门向他打招呼，音量一点儿都不输给正在唱《冰雨》的客人。

“我来接爸爸回去。”

世之介赶紧说道，一开始就表明无意久留。当然，没有人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妈妈桑从吧台走出来，手推着他的背把他带到包厢座。

“我马上要走。”

美加在吧台陪两位大叔。

“噢，世之介，坐这里！妈妈桑！给世之介调一杯威士忌。”

结果，世之介被迫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的父亲身边坐下。妈妈桑飞快地把冰块放进杯子里，看着世之介说：“哎呀，你好像变胖了啊？”世之介一脸不开心，坐在他旁边的父亲则咯咯笑着说：“每天不是睡就是吃，不胖才怪。”

父亲的同学中尾伯父就坐在他前面，中尾伯父旁边的年轻人则和世之介一样，是被叫来接父亲回家的。他叫正树，是中尾伯父的儿子。世之介向他们两人问好。

“世之介，你和东京的女朋友交往得很顺利吧？”妈妈桑喊了一声干杯后问道。

世之介喝了一口威士忌，整张脸被浓烈的酒精呛到变形，只好嘴歪眼斜地回答：“嗯，托您的福！”

“什么？世之介已经交到女朋友了？”

中尾伯父用吃惊的语气夸张地问道。他的脸好像是画里头喝醉酒的人脸。

“那位小姐对这小子来讲，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父亲一边忙着捡从手中掉落在桌上的花生一边说道。

“那位小姐很有教养，虽然说起话来谦卑恭敬得教人忍俊不禁。”

听妈妈桑这么说，世之介点头如捣蒜。

“她说话很奇怪，对吧？我还以为没人注意到，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怪呢。”

“这次为什么不带她来过年？”

“她们家每年正月新年，都要到那须高原的别墅去滑雪。”

“去别墅滑雪？哎呀，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

“是啊，像世之介这种小子，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甩。”

故意挖苦世之介的父亲，毫不避嫌地抱着妈妈桑的肩膀。世之介一开始还会想，当着儿子的面，好歹也该顾一下形象，但吧台的客人正在唱《白兰地酒杯》，实在是不忍卒听，加上刚刚喝了浓烈的威士忌，渐渐地，世之介进入了怎么样都无所谓的状态。

沙发上有几处烧焦的痕迹，世之介早先忍着不去管它，有点醉意以后，就巴不得用手指头去戳那些痕迹。

“……你也是好不容易才能上东京，下次也带个女朋友回来看看嘛。”

中尾伯父翻开歌本，突然对儿子正树说了这些话。世之介一直认为这里是饮酒作乐的地方，在座的人只有快活的份儿。现在他才注意到自从自己来了以后，这位正树先生还没开口说过话。

正树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世之介于是用敬语跟他说话：“您住在东京是吗？”

是的，我现在住在哪里哪里。

啊，您住在那里啊。

世之介原本以为他们会如此展开交谈，没想到对方竟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世之介又想该不会是自己看走眼，对方大他不止一两岁，而是更年长，于是改用更客气的敬语又问了一遍：“请问您府上在东京吗？”世之介心想要是这样问还不行，就用英文问，想着想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东京的大学生，没一个正经的。”正树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一瞬间，场面显得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被吧台客人正在唱的《白兰地酒杯》掩盖过去。

“东京的大学生，都不是正经东西。拿老爸老妈的钱到处玩，还自我感觉良好。”

正树似乎嫌气氛不够尴尬，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次。

“对了，正树已经在上班了，听说是在羽田机场对吧？冬天在飞机跑道上面工作一定很冷哦？”

妈妈桑出面打圆场，不过，几杯黄汤下肚的正树开始发酒疯，已经制止不了了。

“只要到涩谷走一趟，就可以看到满街都是这种白痴大学生，用父母辛苦赚来的钱，一天到晚不是去校外联谊就是去参加舞会，成何体统！走在路上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了不起，干吗不自己去赚钱？”

世之介的父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中尾伯父看起来也不像大学生，妈妈桑就是妈妈桑……如此看来，正树口中的“这种”白痴大学生不就是指世之介吗？

“喂，闭上你的嘴！”

中尾伯父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儿子满口胡言乱语，连忙出声制止，但早已无济于事。

“你倒是说说看啊！全部被我说中了，所以哑口无言，对不对？”

正树猛地站了起来，而且作势要出拳揍人，妈妈桑赶紧按住正树的肩膀。基本上，世之介并不擅长与人争吵，不过，要他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说“妈妈桑，拜托帮我输入C-C-B的《停不了的浪漫》”，他也办不到。总而言之，正树的一番话连世之介都激怒了。

“在下我并没有一天到晚都在玩！学校的课，在下我都去上了，下了课也去打工啊！”

说也奇怪，世之介从小只要一发火，就会用奇怪的敬语说话。

“打一下工也叫工作？你唬我啊？”

“在下我为什么要唬大哥您呢？”

世之介越讲越语无伦次。他吼完“在下我为什么要唬大哥您”后，情绪更加激动，怒火也愈发猛烈。

“看到像你这种样子的大学生，我就一肚子气！”

“你根本是来找碴的，我才一肚子气！”

世之介还嘴声刚落，正树的手就像冷不防弹出来吓人的惊吓盒子玩具一样一拳挥过去。他已经接近烂醉，脚下一个踉跄，桌上的玻璃杯砰地掉地摔成碎片，妈妈桑应声发出沙哑的惊叫。

下一个瞬间，世之介相当走运，一出腿就踢中正树的肚子，正树惨叫一声，倒在妈妈桑的膝上。

“喂，住手！”

两人的父亲不约而同地开口呵斥。

客人的《白兰地酒杯》也唱不下去了，只剩音乐继续流转。

正树从妈妈桑的膝上爬起来叫嚣：“你把我惹毛了！”气得出拳狂殴，世之介也不甘示弱地上前狠踹了几脚，可惜他的脚没有正树的手快，正树扎扎实实地一拳正中世之介的脸颊，如果用松竹梅来区分轻重程度，这一拳应该有竹的档次。

“好痛！”

“喂，住手！住手！”

两位父亲同时站起来，试图拉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儿子。不过，刚刚挂彩的世之介，痛感还没消失，恨得牙痒痒，见正树跌倒在地，马上扑到他的身上，用尽吃奶的力气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有种到外面去！现在就去！”

脸色惨白的正树大声挑衅道。世之介心里暗叫：“老子跟你走！”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在下跟您走！”

正树用手抓住世之介的肩口，正为自己刚刚的措辞后悔不已的世之介也抓住正树的袖子。一个搭肩、一个抓袖，看上去就像在跳土风舞一样。

“出去，出去！真是受够了！”

两位不堪其扰的父亲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你就到外面去，然后和正树打了一架？”

在厨房听得目瞪口呆的母亲问道。世之介回道：“是啊，没错。”他正在被炉前替眼角的伤口换新的创可贴。

“这我听懂了。我想知道的是后天的航班不是全部客满吗？为什么后来突然订到了票，这和你们打架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也讲过了嘛。”

世之介一脸不耐地一边回答，一边皱着眉头撕创可贴。胶布拉扯到伤口，让他忍不住哀号出声：“好痛、好痛！”

昨晚，世之介和正树两个人煞有其事地相偕到“幸”的外面。不过，一个天生不是打架的料，另一个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老实说，这两个人的单挑就算野猫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连看热闹的酒客都抱怨说：“看你们打架，看到都要打瞌睡了”。不过，正在你推我挤、缠斗不休的世之介和正树却很认真，不管看热闹的人如何挖苦，他们仍然互不相让，以至于打完后，两个人都觉得全身虚脱，筋疲力尽。其实，他们也只打了五分钟而已。之后便互相肩靠着肩瘫坐在路边。两个人的父亲就在店里面，照理说应该出来瞧一瞧才对，可是，“幸”的大门纹风不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什么时候回东京？”安静了半晌，正树突然怒吼似的问道。

“本来是后天要回去，但是订不到票！”世之介也吼回去。“你去排退票，我能把你的等座顺序提前。”正树咆哮道。

“为什么？”

“我在羽田机场上班，有熟人！”

“要是没有人退票，我还不是一样没飞机可以搭！”

“你只要排在一号或二号，一定搭得上飞机！”

不打不相识的两个人，尽管说起话来依然生硬粗暴，不过，世之介却因此订到了回东京的机票。

“这么说，你要跟正树一起回东京？”

人在厨房的母亲笑着问道。

“嗯，座位一定要分开。”

“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有座位了啊。”

世之介把揉成一团的创可贴丢向电视机旁边的垃圾桶。世之介一向屡投屡不中，没想到今天居然擦板得分！

就这样，一场打斗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果，让世之介和正树搭同一班飞机回到东京。他们俩名义上虽然是分开坐，不过，因为世之介拿到的是候补机位，运气差到刚好和正树隔着走道相邻而坐。正树脸颊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辨，世之介的右眼也还带着红肿。隔着走道并排而坐的两个人都带着伤，谁都能看出这伤是两人斗殴的结果。说到固执的程度，两个人倒是不相上下，明明彼此之间的距离只要伸个手就勾得到对方的肩膀，却偏偏谁也不肯拉下脸先开口，一直到东京，始终一个字也没有交谈过。直到飞机降落羽田机场，在出关的途中，世之介追上走在前面的正树，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不然我就回不了东京了。”

就在通关的时候，世之介语气僵硬地向正树道谢。

“哦。”

正树一脸不耐地应了一声。

“那我告辞了。”

世之介转身正要往单轨电车的乘车站台走，正树叫住他：“你住哪里？”

“东久留米。”世之介答道。

“是在田无的隔壁吗？”

“没错……”

“什么嘛，你住在那种地方？我现在要去田无，有车，你要搭吗？”

世之介实在搞不清楚，这个叫正树的年轻人到底是和蔼可亲还是鲁莽失礼。

“你住在田无吗？”

“不是我，是我女朋友，她家在田无，待会儿会来接我。”

“你有女朋友嘛！”

既然有女朋友，在“幸”的时候为什么不大方说出来呢？说出来说不定就可以避免那场冲突，也不必互殴受伤了。世之介有点恼火，不过，他也不是笨蛋。如果自己从这里搭电车回家，得先搭单轨电车到浜松町，再从浜松町换山手线到高田马场，然后再换西武线，光搭电车就得花上一个钟头。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绝对是搭正树女朋友的便车来得轻松。

“真的可以吗？”世之介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可以干吗问你？”

“说的也是。”

世之介跟在正树的后头走。在家乡跟人家打架，出外又要靠人家帮忙，世之介也替自己感到汗颜。

“哎，不好意思。”世之介叫住了正树，“……我想给女朋友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回来了，可以吗？”

老是做无谓争执的两个人。世之介绝对不会因为打了一通电话给祥子“报平安”，就比正树多一份男人的价值。

被叫住的正树扬了扬下巴，告诉世之介公用电话的方向。世之介跑了过去，从皮夹里拿出电话卡，拨了祥子家的电话。自从初一那天祥子从别墅打来“恭贺新禧”以后，这几天两人都没有通过话。电话响了几声，一如往常，祥子家的用人接起了电话，世之介请她去找祥子来听电话，“麻烦您稍等一下！”世之介听到话筒被放下的声音，然后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拿起话筒说“喂”，然而，怎么是祥子的母亲呢？

“新年好。我是横道，请问祥子在吗？”

世之介慌慌张张地向祥子的母亲打招呼，眼睛瞥向外面，看到正树在和一个女孩子讲话，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也正朝他这儿看。

世之介刚才在想，不肯介绍给父亲认识的女朋友，该不会是太妹之类的坏女孩吧？不过，正树的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害正在跟祥子母亲讲电话的世之介一下子心不在焉起来。

“……喂？喂？世之介先生？你听到了吗？”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祥子母亲的呼声，世之介连忙出声回应。

“是、是、是。”

“祥子怕你担心，所以叫我不要告诉你。”

“哎？”

“就是祥子啊，过年的时候去滑雪，不小心骨折了。”

“啊？”

“你怎么这么惊讶？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对、对不起。不、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孩子一个人穷紧张，说什么‘也许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

和祥子的母亲通完电话，世之介跑回正树身边。正树和他的女朋友看到脸色大变的世之介，不由得后退一步。

“发、发生什么事？”

“我女朋友受重伤了，不，不是重伤啦，反正现在人在医院就对了。”

世之介边说边喷口水，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场架打下来，演变到后来又成了正树和他的女朋友送世之介到医院。虽然世之介向他们表示：“不顺路，我自己搭单轨电车去就好。”可是，正树的女朋友是个非常体贴的人，她说：“反正我们要先去新宿买完东西才回家。”一听就知道是故意安慰人的谎话。

开车的人是正树。不过，看摆在后座的靠垫和仪表板上的装饰，车子的主人一定是他的女朋友。

三个人在车上的时候，正树的女朋友问：“是你家乡的学弟吗？”正树也不好好回答，反而一脸不耐地说：“算是吧。”其实，两人在“幸”偶遇，发生争执互殴，然后他替世之介弄机票这一段，要说明也很麻烦。世之介也只好装作正树的学弟，他们两人在她的眼中，可能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吧。

正树的女朋友说：“在滑雪场受伤，既然已经转到都内的医院了，应该不用太担心。”她和正树不同，非常细心体贴。

世之介也这么想。不过，自己连感冒都很少得，所以，一听到住院就不由得心生恐惧。

世之介小学四年级时，班上有个男生出车祸，一辆正在倒车的轿车撞到他的自行车，幸好只是小小的擦撞意外，人受了点轻伤而已。班上要派三个人去医院探望这位受伤的同学，世之介莫名其妙被选中。其实他心里暗自窃喜，因为课都不用上了。到了医院以后，他一想到马上就要看见包着绷带的同学，想到绷带渗着血渍的画面，竟然在走廊上晕死过去。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和同学躺在同一张病床上。相形之下，他的同学比他还精神。

多亏正树一路上横冲直撞，让世之介比搭单轨电车还要早一步抵达新宿的医院。下车后，世之介向驾驶座的正树和他的女朋友深鞠一躬，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去。他没有向正树要电话，他女友的姓名也没有问。车子缓缓驶出院区，汇入车流，成为大道上的一分子。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两人了，世之介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直到看不见车影了，世之介才走进一楼的前台询问祥子的病房号码。他按照前台人员的指示，搭电梯来到祥子病房所在的楼层。他一心一意以为走出电梯门后，自己将在略为阴暗的长廊走道找病房，最后在走廊的尽头找到和其他病人同住的祥子。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眼前就是祥子的病房，门没关，里面还传出祥子的笑声。

世之介的心情百味杂陈，一半是如释重负，另一半又觉得虚脱无力。他敲了敲打开的门扇，出来应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她对着里面说：“有人来探望你了。”

“知道了！”里面再度传出祥子的声音，听起来元气十足。“祥子，是我！”世之介在门口喊道。

“世之介先生？……不对，是世之介，你已经到了？”

看样子她还是不习惯直呼世之介的名字。“我先出去了。”护士几乎同时说道。护士走了出来，向世之介点点头，两人仿佛交换班似的一出一进。刚刚站在外面的时候，世之介已经先探头张望了一下，病床上的祥子上半身坐起，左手左脚夸张地缠了一圈好大的绷带。

“祥、祥子……”

除此之外，世之介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世之介小心翼翼地走向病床。

“……刚刚护士就是来告诉我，世之介先生，不，世之介可能会来，是我妈请她来传话的……对了，你不是从羽田过来的吗？怎么会那么快？”

“我乘车来的。”

“出租车？”

“不是，是朋友的车。”

“朋友？”

“……怎么说呢，我家乡的学长啦。”

世之介也懒得解释自己和正树的事了。

祥子的病房是VIP室。床头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大花瓶，插满了百合花。和煦的冬阳透过打开的窗户恣意洒落。世之介把附电视、浴室的房间看了一遍后，忽然愤愤不平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你难得回家过新年，我怕你担心，所以……”

“这种时候不担心，要什么时候才担心呢？”

“嗯……”

世之介忍不住抱怨，祥子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要是受伤了，一定会马上告诉祥子你的。”

应该还有更合适的说法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但祥子已经充分了解了世之介的心意。

世之介双目无神地望着前面的使用者。他正在等图书馆的复印机，看到前面的人脚下摆着一大堆资料，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他要复印的是花了五百日元向同学借来的地理学笔记，这个周末以前必需交一份报告——“文化和地域”，笔记就是参考资料。同学上课抄的笔记拿在手里十分有重量，稍微翻一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一丝不苟的图表，笔记的主人还用透明胶带贴上了各种补充资料。

世之介顿时感到向头脑灵光的人借笔记，实在是一大失策，因为他认为如果是马马虎尾的人做的笔记，一定只会写重点中的重点。

成日昏睡的寒假已经结束了。假期一结束，世之介的生活就变得异常忙碌。

先是遇见正树，之后是一回到东京就得知祥子住院的消息，他每天去探病，又刚好碰上学校的考试期间，实在没有理由再逃学。除此之外，现在每周的打工时间增加为三天，似乎要把寒假期间没去的份补回来。

前面的用户总算把脚边的资料复印完了，世之介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准备复印，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教科书放到复印机上头。

“请问你大概还有几页要复印？”

世之介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那个人回过头来，顶着一脸青春痘既无奈又烦闷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让世之介看，大概有五十页之多。

“有这复印的工夫，如果能够当场把它们全部装进脑袋里就好了。”那人叹了一口气说。

世之介也啪啦啪啦翻着借来的地理学笔记响应说：“我真想撒点盐把它吃下去。”

那人用苦笑代替回答，转过身去继续复印。现在他连复印机的盖子都懒得盖上了，因此，每按一次按键，就有一道绿光扫过他长满青春痘的脸。

世之介蹲了下来，翻开自己的日程本：英语一、英语二、西洋史、法语、经营学、产业概论、贸易概论……短短两个星期之内，要交的报告、要测验的科目写了满纸满篇。

又过了一会儿，总算轮到世之介复印。印完之后，因为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他便到医院去看祥子。祥子只有脚部属于复杂性骨折，医护人员建议她最好下床拿拐杖练习走路，忍痛做复健。可是，祥子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穿睡衣的模样，自然就不肯走到外面去，在病房里又不能拄拐杖步行，所以，世之介不管什么时候去探病，祥子都是带着一脸疑惑的表情在看报纸。

这一天，世之介又在车站的小卖店买了三份体育晚报，当礼物带去给祥子，因为一般的晚报在医院的便利店都买得到。

“祥子，我买体育报来了。”

一踏进病房，就看到祥子果然在看报纸。不晓得她又看到了什么新闻，似乎看得一头雾水。“京成杯的比赛结果出来了吗？”祥子问了赛马的事。

“你又没有买马券，干吗那么关心比赛的结果？”

世之介把晚报递给她，顺手拉出椅子坐下。

“我就是无聊啊。日本的政治已经陷入僵局，一天到晚在喊经济改革，也只是口号而已，都是旧闻了，没半点新鲜事。”

“所以，你就猜测赛马的冠军？普通人不会是这个脑回路吧。”

“对了，世之介……考、考试考得怎么样？”

“你要是说得不顺口，就把先生再加回去，像以前那样就好了。不然，你每次都要停顿一下，我都想替你加‘先生’了。”

“不行，我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随你、随你。”

“啊，对了，我可以出院了。”

“真的？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天，以后只要复诊就可以了。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要往返医院，真是一件大工程……”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会陪你来啊！”

“那来医院之前，车子先到你那儿去接你。”

“不用不用，那样要绕一大圈，我去你家就好了。”

“可是，这样你不就要到新宿来了吗？”

“那倒没错。”

“我看我们直接在这里会合好了。”

“这里？你是说医院？”

“对啊，这里刚好是中间点。”

“啊？你说的没错，是中间点。”

世之介瞄了一眼祥子看完的报纸。她的确非常空闲，连讨论消费税的报道，都用红笔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反对”。

每天忙着期末考、打工和探望祥子的世之介，今天晚上哪儿也不想去，只想早早上床睡觉。就在准备钻进被窝的时候，接到了仓持打来的电话。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仓持突然掉泪，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的缘故，今天仓持的声音听起来开朗了很多。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却都没跟你联络。”

仓持一开口，就说了些正经八百的话，实在与他的个性不符，世之介听了，不知不觉也跟着客套起来：“我也很担心你，正想打电话给你呢。”

新年期间，世之介整天游手好闲，年假过后，一下子忙得焦头烂额，老实说，世之介根本没有空想仓持的事，不过，用嘴巴说就是这么方便，自己说什么，对方就听到什么。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向你借的钱都还没还呢。”

“钱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

“十二月的奖金，我领不到，不过，七月的奖金，我好像有，到时候一领到，一定马上还你。”

“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有时间再一起去喝酒。”

虽然世之介嘴巴这么说，但是一只脚已经偷偷伸进被窝里了。

“你看我都忘了，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跟你喝一杯。我现在人在武藏小金井车站，刚刚下班，最近我都在这一带工作，心想你家离这里很近，假如你有时间，一起喝个酒好吗？”

世之介一只脚已经伸进被窝里了，而且仓持出奇客气的邀约方式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打算婉拒，看了一眼时钟，才七点，“今天很晚了”之类的借口实在说不出口。

见世之介沉默不语，仓持接口说道：“抱歉，你明天还要上课。”明天的确要考法语，不过，睡得再饱，也无助于提高分数。

“走吧，去喝酒。”

“真的？”

“我二十分钟可以到。”

“我等你。”

世之介把运动衫当睡衣穿，所以，他直接穿上牛仔裤、披上在丸井分期付款买的棒球外套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还叼了块吃到一半的天使派在嘴里。就在下楼时，刚好碰到住在对面的京子从外面回来。

“哎呀，是世之介啊！”

“啊，好久不见，你好吗？”

“你房间一天到晚乌漆抹黑的，我还以为你偷偷搬走了。”

“我整天忙着打工，回来倒头就睡，家只是睡觉的地方。不过，这不就是大都市的生活吗？”

“你在说些什么呀？”

“像我家那样的乡下地方，最多不超过三天，就一定会碰到邻居的婆婆。”

世之介似乎想继续聊下去，京子连忙提醒他说：“你不是要出去吗？”

“哎呀，差点忘了。我跟朋友约好了在武藏小金井见面小酌一番。”

“真的很忙呢。”

“都是白忙。”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还真替你担心，怕你这样没办法在东京过日子。你看现在，感觉就是如鱼得水、正在挥洒青春，不是吗？”

“我看起来像吗？”

“像啊。我们见面的第一个晚上，你还为没收到棉被心神不宁呢。”

“是啊，现在想起来，京子是我到东京以后，第一个说话的对象。”

“可不是吗？我是世之介在东京的第一号朋友。”

“你看我有没有变？”

针对世之介的问题，京子开始上下打量世之介，一番审视之后，点头说道：“变了！”

“是吗？”

“如果你是现在才搬来这里，我大概不会主动跟你说话。”

“哎？！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变得面目可憎了吗？”

京子表情认真地思索起来。

“……你不是面目可憎。”

“那到底是什么？”

“嗯……你跟刚到东京的时候比起来……”

“比起来怎么样？”

“……没那么缺心眼了？”

“缺心眼？”

“对，没那么缺心眼了！”

“不是我自说自话，大家都说我缺心眼。”

“当然是这样啊。说到世之介，肯定就是缺心眼的，但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层防备……”

“听起来像是半吊子啊。”

“你如果不是半吊子，就不是世之介了。好好保持下去哦。”

“半吊子该如何保持呀？……等一下，我才不想保持半吊子呢。”

看到世之介着急的样子，京子笑了出来。

“你不是约了人吗？”

“啊，对呀。”

他告诉仓持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可以到，结果自己还没跨上自行车，却已经过了十分钟。

他跟京子说再见后，立刻到一楼的停放场牵车。踩着自行车的世之介，蓦地想起自己初到东京的第一个晚上。

他遇见了曾到印度留学、拥有精彩经历的京子，而自己在她的面前只能讲述世之介这个名字的由来，深为自己的乏善可陈感到惭愧。

“你怎么这么说呢？从现在开始，你生命里的事物会一个一个地增加，不是吗？”

当时，京子说了这些话安慰他，现在京子说他“比起刚到东京的时候没那么缺心眼了”。世之介不由得思索自己究竟增加了什么。只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其实，即便找到了答案，谁又能保证这个增加的“什么”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呢？

小金井街道正在塞车，不过，骑自行车往南走的世之介并没有这个困扰。途中经过一处交通量很大，车道却缩减的场所，狂啸而去的大卡车扬起一阵风压，让他抓不稳把手，差点就被卷进车底。

世之介心想，如果刚刚手滑一下，自己不就连人带车瞬间翻覆并被大卡车卷入车轮下了吗？想到这里，世之介竟觉得眼前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白线，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踩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后，世之介到了和仓持约定的车站检票口。他东张西望，寻遍整个站前广场，就是找不到仓持。难道会在另一侧出口的检票口？他正想换个方向，一个大叔走过来开口叫住他：“喂，你要去哪里？”世之介朝他看了一眼，大叔怎么变成了仓持？

“仓持？”

“是我啊。我从刚才就一直对你挥手，可是，你都不理我。”

“误会了，我以为是哪里的大叔这么有精神地一直挥手……”

“大叔？”

世之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颓废”这个词语用在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可是，对词汇贫乏的世之介来说，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形容眼前的仓持。

“大概是提了个公文包下班回家的关系吧。”

“你这样子也太夸张了吧。”

即使只在入学典礼那一天穿西装，之后便不曾再穿过的世之介，也忍不住伸出手去重新调整仓持松掉的领带，接着把好像脱臼似的西装垫肩挪回原来的位置。

“这是谁的西装？”世之介问道。

之所以会这么问，就是因为尺寸太不合身了。

“我只有一套西装，社长就把他的旧西装送给我。”

“难怪，怎么看都觉得是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房产公司老板的尺寸。”

仓持不想再谈这套旧西装，没接世之介的话，径自往前走。

“要去哪里？”世之介对着仓持的背影问道。

“这条暗巷里有红灯笼，去那里可以吧？”

暗巷。红灯笼。穿着别人不要的旧衣服，连讲出来的话都嗅得到老气。

他们来到一家生意不错的居酒屋，找了吧台的位子坐下后，世之介马上问起仓持的新婚妻子—孕妇阿久津唯的近况。服务生送来生啤酒，两人干杯后，仓持回答说：“现在肚子变得好大。”同时用双手比了一个大肚子的形状。

“是不是像电视演的那样，害喜害得很严重？”

“孕吐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你们住在一起对吧？”

仓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多亏有阿唯的妈妈照顾她，帮了我们很多忙。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绝对过不了这种生活。”

“那肯定，你们两个自己都还是小孩呢。”

世之介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正伸出筷子要去夹关东煮鸡蛋的仓持，筷子霎时停在半空，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仓持一边点头一边咬着蛋。世之介望着他的侧脸，觉得和他所熟悉的仓持并没有什么两样。纵使他现在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但只要脱掉，换上T恤、夹克，似乎马上就会说出：“喂，翘了下节课，一起去打台球吧。”

不过，换成是大腹便便的阿久津唯应该就不会跟他们一样，世之介想得入神，昨天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父亲母亲？

那大概是在阿久津唯告诉仓持怀孕了之后，仓持说过“一般要怀抱更神圣的心情去当爸爸吧”之类的话，但那种心情绝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世之介看着正在吃鸡蛋的仓持幽幽地想。

“现在是考试期间哦。”

跟仓持现在面对的问题比起来，学校的考试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对世之介而言，目前想得到的“难题”也只有考试而已。

“升上大二没问题吧？”

“这个没问题。我和你不一样，我课都去上了。”

仓持把另一半鸡蛋放进世之介的盘子里。世之介蘸了酱汁，一口塞进嘴巴里。

“你真的有大人的样子了。”

“因为我分了一半鸡蛋给你？”

当然不是，不过，世之介也无法贴切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电梯来到了二十五楼。一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染红天际的灿烂朝阳。世之介推着客房餐车，准备送汉堡包给客人。这个时间点汉堡包，当早餐太早，当消夜又嫌晚。

站在市中心的高层饭店内，世之介凭窗眺望，东京街景尽收眼底。现在已经不是夜景，而是晨景了。世之介整个晚上都在地下层的休息室，所以一看到窗外的景色，心情就特别雀跃。冷灰色的建筑物被朝阳染成一片绯红淡紫，还没点灯的窗户在旭日的照耀下，宛如鱼鳞般闪闪发光。城市慢慢地苏醒过来，街道也活跃起来。

点这个汉堡包不知道是要当早餐还是当消夜的客人，好像是来日本洽商的美国人。

世之介走进房间，照本宣科地把手册上的英文问候语背了一遍，房客用流利的日语回答说：“谢谢，谢谢。我等一下再吃，请放在那儿就可以了。”

之后世之介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小睡了半小时左右，接下来又是手忙脚乱的晨间工作。一如既往，他和石田一组，按照客人指定的时间送早餐到各个房间。

“世之介，你考完试了吧？”

搭电梯的时候，石田顶着一脸睡容问道。石田习惯把好几张椅子拼在一起睡觉，他刚刚从椅子上爬起来，蝴蝶领结还在，不过已经歪斜凌乱。

“一直考到前天，总算全部考完了。”世之介叹了口气说。

“难怪你这张脸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呆。”

石田看不到自己睡到头发东翘西塌、乱七八糟的样子，怪不得会五十步笑百步。

“学长，你春假有什么计划？……大学生有两个月的春假，大家都是怎么过的？”

“我嘛，就是打工存钱啊。”

“存钱做什么？”

“我想去旅行。等到大四那一年，我要找时间去环游世界。”

“啊？”

“一旦步入社会上班以后，就不可能有这种机会了，一个人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吧，你呢？”

听到环游世界这个答案，世之介着实无言以对。

既然没有任何计划，那就排班打工吧。可是，赚了钱又没有像石田一样有明确的目标等待执行。

“整整两个月呢，要做什么……？”

“你还是计划一下比较好，不然，两个月也是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电梯来到他们送餐的楼层，世之介推着餐车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不过三十分钟的时间，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晨光正从窗外摩天楼群的缝隙间射下来。

“啊，对了，你要A片的录像带吗？”

他们继续往前走，石田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要啊。”

世之介被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就答“要”。

“我家要重新装潢，那些带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又不能拿到和女朋友同住的公寓去，丢掉又觉得可惜。”

“给我，给我！”

“那你找时间来拿。”

“大概有多少？”

“三十片左右吧。”

“真的？没有特殊癖好之类的吧？”

“什么特殊癖好？”

“例如鞭打、滴蜡烛这种啦。”

“你不看那种东西？”

“相比之下，还是穿着泳衣在海边晃来晃去比较赏心悦目。”

“太小儿科了吧。”

他们来到了订餐的客房，世之介敲了房门，敲到第三次，才得到响应。

“早安！客房服务。”

明明无心道早安，但因为每天都要说上好几次，习惯也就成自然，因此只要一开口，语调自然铿锵有力。

世之介结束工作，步出饭店的时间，大约是七点刚过。按照平常的习惯，他会直接走向车站，不过，今天太阳露出了脸，难得有一个温暖的冬天早晨，世之介信步走到饭店后面的小公园。一踏进公园，就听到小猫的叫声。虽然觉得不妙，但或许是天性使然，他也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出所料，世之介找到了一个纸箱，发现了一只小猫。他本想当作没看到转身离开，不料素未谋面的小猫竟对着他发出悲惨的叫声，仿佛是在伤别离一般。世之介无可奈何只得抱起了瘦弱的小猫。

世之介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外婆带他去参加庙会，世之介跟着大家一起钓小鸡，结果钓到了一只毛茸茸的紫色雏鸡。他喜出望外地把小鸡带回家，爸妈泼冷水说：“这么可爱的小鸡，大概活不过三天。”世之介丝毫不受影响，铆起劲来饲养小鸡。也不知道养了多久，小鸡开始换毛，一天比一天茁壮。

世之介的雏鸡终于变成成鸡了，他一边享受成鸡“咕——咕——咕——”的叫声，一边盼望鸡生蛋的日子快点来临，后来才知道庙会卖的鸡全是不会下蛋的公鸡。

世之介养大的鸡虽然不会下蛋，不过，他把庙会上的雏鸡养大成鸡的事很快传开，一下子变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每天放学，都有同学跟他一起回家看鸡，就连住在附近的大人也倍感稀奇似的跑来看。

世之介抱起箱子里的弃猫后，心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他租的公寓禁止养宠物，而且还不晓得它是否上得了电车。被世之介抱在怀里的小猫露出安心的表情，开始舔他的手。

他想这个时间从都心开往郊区的电车很空，至于小猫最后的归宿，等自己睡饱了再想也不迟。于是，世之介把小猫藏在外套的口袋里，带回了住处。

小猫一开始在外套的口袋里不安分地乱抓乱动，不过，要进车站的时候渐渐安静下来，等到搭上电车以后，小猫出奇地安静，一动也不动地窝在口袋里，害世之介一度怀疑它是不是死了。当他偷偷地往口袋里头望时，小猫也睁着一双眼睛忧虑地看着世之介，似乎在为自己的去处担忧。

世之介感觉到别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原来是坐在他对面的高中女生发现了口袋里面的小猫，对他笑了一下。世之介收下了这个亲切友善的微笑，并用唇语说：“被丢掉的小猫。”有着一张圆润、可爱脸庞的高中女生“嗯”地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以后，世之介喂小猫喝温牛奶，又看了它一会儿。由于工作了一整晚，身体也疲倦了，世之介便直接躺在被炉里睡觉。

小猫的叫声吵醒了世之介，这一觉他睡到了下午两点。一起床就觉得肚子饿，他开始做没有放肉丝的炒面，炒到一半，忽然想到小猫也许可以养在祥子家。事不宜迟，他马上打电话给祥子。

还必须仰赖拐杖行动的祥子当然在家，世之介一边炒没有肉的炒面，一边告诉祥子。

“小猫那么可爱，我也很想养，可是，我们家真的不行。”祥子抱歉地说道。

“为什么？这只猫真的很可爱。”

“我妈对猫过敏。”

“有这种过敏吗？”

“是猫的毛，一碰到猫毛，我妈就会不停流鼻水。”

要人家整天整年流鼻水来养猫，世之介也说不出口。他和祥子约好了三天后医院见，便挂上电话。

仓持和阿久津唯那里也不是养猫的时候……世之介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饲主。

小猫似乎已经将被炉当成自己的落脚处，闭着眼睛打盹，一点儿也不知道世之介的烦恼。他吃完炒面，又准备躺回被炉睡觉时，突然想到了加藤。

为了吹空调，整个夏天都泡在加藤家的时候，他曾经看到过好几次，不知道哪来的猫跑到加藤房间的窗边来玩，还记得加藤说过：“一楼的房东养猫，所以，这栋公寓允许养宠物。”

加藤也是倒霉，不该多嘴说这么一句。世之介拿起电话，已经很久没有和加藤联络了，最近一通电话还是好几个月以前打的，尽管如此，世之却觉得两人昨天还在一起说笑。

“世之介？你还好吗？”

“好好好。问你件事儿，你要养小猫吗？”

“不要。”

“我找不到人养它。如果你愿意养，我附赠一大堆A片。”

世之介想到石田要送他的A片，就这样脱口而出。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到加藤兴趣缺缺。

“我会尽量帮你找都是肌肉猛男的片子。”

世之介一面抚摸无处可去的小猫，一面说道。

世之介把小猫放进大衣口袋里，踩着自行车前往加藤的住处。可能是被关在家里好几天的缘故，小猫从浅浅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流逝的风景。这几天，小猫都是世之介在照顾，又碰巧遇到世之介休假不用上班，这一人一猫便成天黏在一块儿。小猫很安静，不吵也不叫，让他一度产生何不继续养下去的念头。只是，如果养在这里，小猫就会被关在六张榻榻米不到的狭窄房间里，从此与世隔绝了。

世之介前思后想，决定不替小猫取名字。理由之一，是怕取了名字以后会舍不得放手，另一个理由则是好名字难求。他曾试着用自己去过的一家迪斯科舞厅的名字——“特利普”去叫它，结果，小猫毫无反应。他又试着喊它“小花”“球球”，小猫竟伸长脖子喵喵叫，实在是一只对时尚流行完全迟钝的猫。假如取小花、球球这类名字，恐怕很难找到愿意收养的主人。

到了加藤的公寓，世之介替小猫擦掉眼屎，又替它把乱翘的毛抚平，设法使它看起来可爱讨喜。加藤在电话里头说：“我不会养，不过，房东太太或许会收。”原来有一次他去缴房租的时候，房东向他透露之前常跑来的小猫现在都看不到了，好寂寞。

世之介抱着猫走向加藤的房间，正好碰见加藤在走廊上使用洗衣机。他虽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不过，一看见猫，马上把它抱在怀里，看起来似乎不讨厌。

“你在哪里捡到的？”加藤一边抚摸小猫一边问道。

“赤坂的公园。”

“赤坂那种地方会有流浪猫？”

眼前最迫切的问题莫过于房东的意愿。对世之介来讲，他恨不得马上确认是否有人愿意收养这只猫。加藤抱起小猫下了楼。

“你还在跟那个傻乎乎的女生交往啊？”加藤说。

他是指祥子吗？所谓今非昔比，祥子现在可是他的女朋友，世之介佯装糊涂地反问：“傻乎乎的女生是谁？”

“她叫祥子，不是吗？”

“哪有说人家的女朋友傻乎乎的啊！”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既然没有，就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两个人聊着聊着，已经走到了房东家门口。

“有人在吗？”

加藤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直接走进屋里。

“你怎么好像回自己家一样？”世之介惊讶地问道。

“房东家以前也提供寄宿，住户们都习惯了随意进出。”

加藤拉开房间的拉门，朝着里面喊：“房东太太好！”世之介伸长了脖子趁机往屋里瞧了一眼。简单地说，房间十分肃穆，屋里有佛坛，有被炉，桌上当然有橘子，还有一个像画里画的典型老太太，正拿着烟管吸烟草。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画面的确唯独还差一只猫。

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加藤来之前已经跟老太太说明过，世之介把小猫抱到连站起来都嫌麻烦的老太太面前。“哎呀，真是个小美人啊。”她说完就把小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猫也不认生，趴到一半便蜷起了身体，仿佛要在膝上待一辈子似的。

“小猫就麻烦您了。”世之介向房东太太鞠了一躬，过河拆桥的小猫看也不看他一眼。世之介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不过，与其见不得人地养在小小的套房里，不如让它待在老太太的膝上，看起来幸福多了。

“它叫什么名字啊？”房东太太问。

“还没有取名字。”世之介回答。

“那就叫小花好了。”房东太太说道。

小猫一听到这个名字，马上喵了一声。

房东太太收下小猫后，世之介跟着加藤回到他的住处。因为加藤没有主动邀他来，也就对他不理不睬。加藤自顾自地在窗边晾脱完水的衣服，晾完后拿出读了一半的书开始看，还是本英文书。

“你这样对客人不会太狠心吗？”

“啊，抱歉抱歉。”

语气里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哎，你在看什么？”

“《紫禁城的黄昏》。”

加藤一面翻书一面回答。

“紫禁城？中国的紫禁城？”

“是啊。”

世之介若是稍微有点知识，还可以切入这个话题跟加藤聊一聊，可惜除了“中国的紫禁城”之外，其他毫无所悉。

“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因为我看了《末代皇帝》这部电影，觉得很有趣。”

“啊，那部电影啊，我听我们桑巴舞社的学长说很好看。”

“我今天想再去看一次。”

“去哪里看？”

“吉祥寺。”

说到世之介爱看的电影，不是《夺宝奇兵》就是《尼罗河之宝》之类的动作片。不过，跟加藤一块儿到吉祥寺走走也不是一件坏事。

“那我也要去。”世之介说。

“你别跟来。”

遭到断然拒绝的世之介委实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一直认为妥协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

“我喜欢一个人看电影。”

“电影院里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在电影院里，有熟人坐在我旁边，我很介意。而且，电影演到一半，你一定会问东问西。”

加藤还是跟以前一样难伺候。

“那我们分开坐，隔远一点。”

世之介并不是很想看电影，也没半点当真的意思，可是，不知不觉中就脱口说出这句话。

“所以，你们后来分开坐看了同一场电影？”

听瞠目结舌的祥子这样问道，世之介点了点头。今天是祥子拆石膏的日子，世之介陪她到医院复诊。

和祥子约在医院见面，今天是第三次。两人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聊天，度过等待看诊的时间，诊察结束后又回到长椅上再待上一个小时左右。

对世之介来说，虽然祥子拄着拐杖，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跟她到附近装潢时尚、风格不凡的咖啡厅去小憩一番。然而，想带连住院时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穿睡衣的祥子到外面去，可是千难万难。所以每次到最后，总是世之介到便利店买咖啡回来，和她一起坐在候诊室硬邦邦的椅子上喝。

“祥子，石膏拆了以后，你想去哪里吗？关在家里这么久，要不要出去散一下心？”

祥子想了一下说：“除了滑雪场以外，哪里都行。”

“那我们就去一个跟雪完全相反的地方，你看海边怎么样？”

“海边……”

世之介认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但祥子的表情为什么瞬间沉了下来呢？

“……好是好，不过，最近只要看到海，就会想起那件事。”

“那件事？”

“就是去年夏天，在你老家发生的事。”

“哦，原来是那件事。”

“嗯，是的。”

“你是怕到海边以后，又遇见难民吗？”

世之介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蠢问题，但还是问出了口。

“不是这个原因……该怎么说呢？我一看到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海的那一边，到底有多少困苦无助的人……”

祥子的想法，说单纯的确很单纯，但对世之介而言，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不过，我们也无能为力。”

“你说的没错，可是……”

祥子越说表情越忧郁。这时候，护士出来叫祥子的名字。

祥子进入诊室后，世之介百般无聊地在候诊室东张西望。由于看诊时间已近尾声，所以，刚刚还坐在椅子上大排长龙的患者身影少了许多。

世之介没生过什么病，能想到的病痛顶多就是上次参加桑巴嘉年华会时，因睡眠不足引起的贫血晕倒。说实在的，他连伤风感冒都没得过，身体好到让他不觉得身体健康硬朗有什么可喜可贺或值得感激的地方。

世之介在走道的墙壁上看到一张生理解剖室的海报，那是一张人体解剖图，画了心脏、胃部、肝脏等各种脏器，并以不同的颜色加以区分。世之介果真无聊透顶，开始用手抵在胸口，像医生触诊一样边摸边对照着看：“这里是心脏，这边是胃，肝脏在这附近……”

他闭上眼睛感受心脏的存在，心脏的鼓动清清楚楚地传抵掌心。他忽然想到：“这里如果停止了，人就死了。”

世之介初到东京时，曾有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因为觉得说出来很丢脸，也就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那是他生平头一遭置身于新宿站的站台，他沿着站台的白线走，耳畔蓦地响起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前方随即出现疾驶而来的电车。电车咻地通过他的身边，和他的距离仅几十公分，电车卷起强大的风压，将他完全笼罩其中。

“我如果不是站在这里，而是站在那边，就被撞死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世之介却想得入神。他第一次体认到“生”与“死”原来只有一线之隔。

世之介津津有味地数着心跳，而且百数不厌，不知道数了多久，诊室的门打开了，祥子走了出来。虽然还拄着拐杖，但拆掉跟了她好几个星期的石膏，整个人看起来轻盈了不少。

“石膏总算拆掉了。”世之介说道。

“感觉光溜溜的，好奇怪哦。”祥子涨红了脸，仿佛是赤裸的胴体被窥见一般。

“祥子，今天晚上我想跟你在一起。”

听起来像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好啊，到我家来吧。”

祥子熟练地用拐杖支撑着身体，爽快地应允。

“我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世之介补充说明。

这个提议来得太唐突，祥子不是不懂世之介的心意，原本涨红的脸更红了，而且几乎红得发紫。

“怎、怎么了？太……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一向顺着祥子的意思，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世之介，说也奇怪，今天就是坚持到底，寸步不让。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们可以去这附近或是哪边的旅馆……”

“旅、旅馆？！”

祥子失声大叫，恰巧经过走廊的护士们无不投以注目礼。

“不、不要那么大声嘛。”世之介连忙提醒她降低音量。

“世之介先生，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祥子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世之介先扶她到椅子上坐下。

“你不要那么激动嘛！……又不是要去杀人放火。”

“可、可是……上旅馆……”

祥子激动到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愤怒。

“如果吓到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们两个是男女朋友……”

“这、这个我知道，可是，我刚在诊室拆掉石膏。”

“这我也知道，但今天晚上我怎样都想和你在一起。”

世之介毫不退缩地着盯着祥子的眼睛看。

“我……我对这一天的事……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您这样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被祥子这么一问，世之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毕竟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提议，如果非要给个理由，就归因给受到心脏跳动的鼓舞吧。

“……对不起。可是，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世之介罕见地打死不退。

·

化完妆，离开梳妆镜，窗外，出租车就到了。车顶的黄色信号灯一明一灭，照得古老的门柱亮晃晃的。

好久没回自己的房间了，总觉得房间变得异常寒冷。母亲说，房间的窗户每天都会打开，去年岁暮年终还做了大扫除，不过，少了体温的房间似乎连各种感觉也跟着消失了。房间冷得出奇，除了自己长期不在家，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几天前，人还在白天气温超过三十度的坦桑尼亚，一下子回到二月的东京，难怪什么都觉得冷飕飕。

穿上之前就拿出来放在床上的外套，走到一楼。母亲听到脚步声，走出起居室。

“祥子，你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每天往外跑……”

“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见面的朋友又那么多。”

“说的也是……今天晚上要赴谁的约呢？”

“睦美。”

“哎呀，好久没见到睦美了，她好吗？人家一定跟你不一样，我想她应该已经结婚了，也有小孩了吧？”

自从父亲离开后，偌大的宅院便只剩母亲和帮佣两个人。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抛下还等在门口的出租车，留在家里陪母亲一直聊下去。可是，如果现在不走，母亲肯定会对我仍然单身的事实，还有现在做的工作念叨个不停。

“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家，晚上我们两个一起做晚餐来吃，好吗？”

“好是好，不过……祥子，你要穿那种鞋子去吗？”

母亲的视线紧盯着我脚上的运动鞋不放。

“没关系啦，又不是要去什么高级餐厅。我走了。”

“回来的时候小心一点，最近这一带不太安宁。”

母亲一边叮咛一边送到玄关。难道她忘了自己的女儿在非洲的难民营工作吗？是真的忘了还是想遗忘呢？看到母亲因为世田谷住宅区不安宁而替自己担忧的面容，不禁怀疑我是在这个家长大的吗？

坐进出租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家。这个家现在只剩下年迈的母亲和长期帮佣的女管家居住了。每隔一段时间回国，就觉得房子又老旧了一点，似乎整座屋宇就要随着岁月的流逝尽数凋敝。

父亲因脑溢血离开人世，一晃十五个年头过去了。当年得知这个晴天霹雳时，我已经完成了都内的公主养成教育，正在伦敦留学。一接到消息，连行李都没有收，便立刻赶最快的航班回到东京，可惜仍然晚了一步，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重要的亲人过世却未能见最后一面，或许是宿命吧。

父亲刚走不久，我就像和母亲比赛哭泣一样，日夜不停地哭，怎么哭都嫌不够，终日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当中。十五年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是在他人生中最灿烂辉煌的时刻谢幕的，不是吗？

当时正值泡沫经济时期，父亲却大幅扩张事业版图，以致进退失据。如果全部放手，退回年轻时白手起家的废土处理业务也未尝不可，然而，膨胀了的不仅是事业蓝图，还有父亲的虚荣心。但时不我予，新事业陷入胶着，进退两难。

父亲离开后，扩张的事业几乎被清算、裁撤殆尽，幸好最后仍保住了本业。不过，公司的经营无法托付给哥哥胜彦，也不能交给连家计簿都看不懂的母亲，最后直接让渡给曾与父亲同甘共苦、一起打拼的常务董事。这样一来，一向养尊处优的母亲依然可以不愁吃穿地安享余年，父亲也算是让他心爱的女人得到了幸福吧。

而我每每想到自己后来变成联合国的职员，转战各个难民营工作，便会为这人生变化感到不可思议。在日本接受完整的公主养成教育，一路直升到大学，毕业后就待在家里，也不用上班工作。倒不是特意要到所谓的新娘学校学做贤妻良母，只是时间太多了，为了打发时间便去上插花课和烹饪课。不过，无论学什么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提不起劲来，所幸身边还有个每天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母亲，也是出生至今连一天班都没上过的人。

我每天过着悠哉的生活，一旁的母亲可是成天打算，一见时机成熟，便要求我去相亲。宜嗣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一表人才，彬彬有礼，脚踏实地，脾气又好，说他是“名门子弟”一点也不为过。而事实上，他的家族拥有庞大的纺织事业，宜嗣正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接班人。

“他是个好人，可是，我就是不喜欢。”

相完亲以后，我老老实实地向母亲表达毫无意愿。母亲也直截了当地说：“结婚的对象就是要好人，只要对方人好，很快就会喜欢了。”

事情进展得很快，来年六月，我与宜嗣举行婚礼，当时我只有二十三岁。婚后的生活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只是真的连一点火花都没有。

在平淡无味的新婚生活中我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宜嗣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是“婚姻体系”，即便结婚对象不是我也可以。婚后大约一年，我向宜嗣提出想到海外留学。

当时正好宜嗣任职的商社派他到纽约工作，听说公司替他安排的宿舍站在阳台就可以俯瞰中央公园。坦白说，我有点动心，但最后还是摇着头告诉自己：“不，这不会是我要的留学生活。”

宜嗣绝不是个差劲的人。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与我促膝商量、讨论，纵使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有“我想重新遇见你”这种荒诞的愿望，最后还是顺着我。

我和宜嗣从此一个在伦敦念书，一个在纽约上班，形成暂时分居的局面。无论是纽约或伦敦，两地的距离都比任一地到东京近，但我们两人几乎没有联络。

我在伦敦一心扑进政治学的课业，而宜嗣在异国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女。收到信时，我忍不住替他高兴：“宜嗣先生总算碰到命中注定的人了，太好了、太好了。”

父亲过世时，讲得难听一点，我们趁机把婚离了。不过，对母亲来说，女儿离婚和选哪张照片做遗照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就这样，自二十四岁开始，我在伦敦的大学念了四年的政治学，后来又接受指导教授的建议，读了研究生。蓦然回首，自己竟成了联合国的职员。

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睦美，约在市谷一家小小的法式餐厅。由于开在住宅区，出租车在窄窄的巷子里绕来绕去，司机没把握地说：“不是这里吧？”又一次右转，继续前进。走到底，总算找到了约定的餐厅。

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睦美。将近两年不见，睦美愈来愈有女主人的架式，洁净的白色桌巾，桌上的餐前香槟，和她相得益彰。

“抱歉，我迟到了。”

我一走近，睦美就睁大眼睛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不可置信地笑着说道：“祥子，你怎么愈来愈像野人了？”

“你是说我晒黑了吗？没办法，每天都在非洲的草原上跑来跑去。”

“原来如此……对了，有一个很有名的女演员，现在是冒险家，你知道吧？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过，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她那样……”

服务生趋前推荐餐前酒，我还是要了库存酒目录，因为想喝冰得沁凉又香醇够味的白葡萄酒。说也奇怪，自己几天前还津津有味地喝着井水，盛赞它的甘甜可口呢。

“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两人举起白葡萄酒干杯后，睦美问道。

“还不错，可是，最近很容易累。”

“当然啰，都已经四十岁了。”

“回国前，还在为分配蚊帐的事忙得团团转……”

“哎？什么？”

“蚊帐啊！”

看到睦美一副吃惊的样子，我也不想对难民营因为蚊帐问题发生暴动的始末多做解释。蚊帐的数量本来就不够，难民们平日累积下来的不满，终于被这条导火线引爆。难民们不再听从指示，最后是通过和难民的领袖卢班加对话，才解决掉这个烫手山芋。

“对了，小爱好不好？”

话题一改变，睦美的话随即变多。

“那孩子真叫人伤脑筋。原本以为只要在幼儿园让她考个好学校，以后就可以放心了，谁知道……”

“应该念初中了吧？”

我向不断唉声叹气的睦美问道。

“是啊，都念二年级了。”睦美的表情越发凝重。

“她不喜欢学校吗？”

“不是这个问题……认真说起来，祥子你也有责任。”

“我？”

“就是你啊！你在联合国那么活跃，上次我收到的联合国难民署杂志，上面还有你的照片。”

“啊，你是说那篇报道啊，那是我去视察新营地时拍的。那张照片怒发冲冠，很像面目狰狞的女魔鬼吧？”

“是吗？我觉得很有活力、很有生气啊。小爱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天起，就把你当成偶像，现在还跟我说要去瑞士念住宿制高中。”

“这样很好，不是吗？”

“事情说说都很简单，但她都无法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像这样的孩子……”

看到睦美愁眉不展的表情，我不由得微笑说：“何必想这么多呢？既然本人想做，就让她去试试嘛。至于你担心的问题，你看我，当初比小爱还糟糕，更是什么都不会，不是吗？”

睦美闻言，凝视了我老半天，最后总算露出了笑容，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

睦美只有小爱这个女儿，我十分清楚小爱从小就被睦美捧在手掌心般照顾，包括择校在内，睦美拼了命也要给她最好、最珍贵的。这样的妈妈当然很了不起，不过，我自从进入社会工作以后，愈来愈深切地体认到真正捧在手掌心上的栽培，并不是给孩子“珍贵的东西”，而是要让孩子学会在失去“珍贵的东西”时，如何承担、如何渡过难关。大人必须教给孩子这样的韧性和坚强，不是吗？

“你还会在日本待一阵子吧？”

听到睦美询问归期，我点头说道：“嗯，下个星期还在。”

“那可以找个时间跟小爱聊聊吗？”睦美脸上仍然挂着愁容。

“当然可以啊，我也很久没看到小爱了。”我答道。似乎松了一口气的睦美去叉端上桌的一块鹿肉。

我们聊到九点多才离开餐厅。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先送住在代代木的睦美回去，再回自己家。车子经过新宿御苑时，往新宿方向看，可以看到一栋奇形怪状的大楼。

“那栋长得像茧的大楼是什么？”我向睦美问道。“最近才盖起来的，好像是学校。”睦美不确定地回道。“那一带是哪里？”我从车窗望出去问道，睦美随即说出一个令人怀念的医院名字，并且表示大厦就在医院附近。

出租车一会儿就到了六本木，司机按照睦美的指示开进窄巷，停在一栋石造的华厦前面。

“再联络，我随时都有空。”

我向走下出租车的睦美挥手再见。

出租车钻出小巷，再度回到干道。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蚕茧一般的摩天大楼不停地后退。大楼附近就是当年滑雪受伤，接受骨折治疗的医院。

我回过头来坐正身子，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事隔二十年，但此刻世之介在那家医院候诊室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却历历在目，言犹在耳，仿佛我不久前才拆掉石膏一般。世之介用少有的认真表情告诉我：“……今天晚上我想跟你在一起。”世之介的声音像刚刚听到一般新鲜复苏。一开始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所以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啊，那就来我家吧。”没想到世之介听到这个天真的答案脸色煞白。想起他那慌慌张张的表情，至今仍会哑然失笑。

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呢？世之介以罕见的顽固，毫不退让地带着拄拐杖的我，到医院附近一家有钟点房的城市宾馆。当世之介说要去旅馆时，我还以为去的是京王大饭店或凯悦大饭店之类的豪华饭店。

“世、世之介先生……我已经做好了要去旅馆的心理准备，可是，我并没有心理准备要来这种地方，应该是要到那里吧……”

我站在只有十层楼高的小宾馆前面一边说，一边指着身后的京王大饭店。

“什、什么！京王大饭店？！”世之介瞪大了眼睛，表情无比夸张。

“不一定要京王，凯悦也可以……”

看到我一脸不安，世之介赶紧接口道：“你、你没说错，一提到这附近的饭店，当然会想到京王、凯悦啦。”

“我并没有非去那里不可的意思，只是在下定决心和你去旅馆的时候，我脑海里想到的就是京王饭店……”

“祥子你没有错，怪我，我对那些大饭店只有打工的印象。”

感受到别人的视线，我顿时自回忆中醒来，从后视镜望见司机满脸狐疑的表情，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傻笑出声。

“司机先生，麻烦你过环八以后，第二个红绿灯右转。”

为了缓解尴尬，我一脸正经地说道。司机重复了一遍“第二个红绿灯右转”，随即将视线移向前面。我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离开后视镜的视野。车内还依稀留着睦美身上的香水味。

那一天，世之介在城市宾馆前的公用电话亭拼命打104，询问饭店的电话号码。他没办法记住那么多数字，于是一边听一边喊：“祥子！帮我记一下号码，344—01……”世之介急躁的模样倏地浮现在眼前。

结果，那一天不仅京王、凯悦没有空房，其他喊得出名字的饭店也全部客满。颓然走出电话亭的世之介，一张脸垮得比刚从洗衣机里拖出来的全绵针织衫还要长，还要乏力。我实在不忍心说出“下次再去好了”之类的话。

于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眼前的小宾馆，也就是情人旅馆，而且还拄着拐杖。

我记得很清楚，世之介在前台挑选房型的时候十分紧张：“我要这间！”最终，他选了一间以天空为主题的房间。房间很小，门一打开就看到正中央摆了一张床，床与地板之间还有五个台阶的距离。这间房的设计理念是“云端上的梦乡”，然而对刚拆掉石膏，还拄着拐杖的我来说，这个梦乡显然太高高在上了。

那一晚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心上人共度。不过，我只记得世之介光着身子一下子从床上爬下台阶，一下子又从台阶爬到床上，就这样在台阶之间来来去去好几回。毕竟我还是个必须借助拐杖的行动不便者，床又高高地摆在云端，口渴了想喝果汁，只好请世之介去拿；嘴馋了想吃包里的糖果，只能拜托世之介去找；三更半夜肚子饿了，还是得叫世之介拿菜单给我看，消夜送到了，也得麻烦世之介下去端上来。

当初的自己向往浪漫的爱情，曾无数次幻想过躺在情人怀里沉沉睡去的情景，然后第二天早上，情人会端来热腾腾的早餐，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美梦成真。

当然，世之介的亲吻也令人心醉神迷，他的手则是不停地在我身上游移，开始觉得痒痒的，后来便也陶醉其中。总之，是世之介让我了解到原来男人的身体竟然可以火热到烫人。

我回到家，母亲立刻从自己的房间下楼。“睦美好吗？”母亲问道。“好啊。”我简短回答后，转身正准备进浴室，母亲从柜子上拿出一个包裹喊道：“对了，快递送了一个包裹来，是给你的……这位横道多惠子女士是什么人？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从母亲的手中接过包裹。包装盒的体积很大，分量却很轻。

“我念大学时的男朋友——横道世之介先生，你还记得吗？她是世之介先生的妈妈。”

“啊，记得记得，就是那个个性很开朗的世之介先生。当然记得啊，你们还交往了一年多，对不对？”

“嗯。”

“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络？”

“没有。前几天我忽然想起他，就打了一通电话到他九州岛的老家去。”

“好想念世之介先生那个人啊。他好吗？”

我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拿着包裹不发一语地走回自己在二楼的房间。轻轻地摇了一下盒子，听到盒内发出沙沙的声响。边爬楼梯边拆包裹，从盒子里掉出了好几张照片。

四驱车行走在颠簸不平的路段，头灯照着前方的道路，只见红土路面满是裸露的石砾。路况很差，一踩油门加速，四驱车就弹跳得更厉害。坐在副驾驶座的希薇亚，因为长得高，两手直接撑在车顶，以免撞到头。

“祥子，青霉素还是要叫达累斯萨拉姆那边快点送过来比较好。”

我一边响应着希薇亚的期望：“刚刚已经跟办公室联络过了。”一边往反方向使劲地转方向盘。月亮出来了，四周虽然没有陷入一片漆黑，但视线所及之处仍晦暗不明，偶尔经过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的树木，常误以为是人影。

“你刚从日本回来，第一天上班一定很累吧？”

对于希薇亚的体贴，我回以微笑。希薇亚自己已有大半年没回法国了。

从工作人员的宿舍到难民营，开车只要十分钟。其实，和大家一起住帐篷也很轻松愉快，不过，只要一想到营区没有电器用品和通讯设备，便很难留在帐篷里过夜。

最近有一对从刚果逃出来的十多岁的姐妹住在营区。我傍晚结束工作，和希薇亚一起回去，刚踏进宿舍，就接到通知说妹妹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于是我们现在正在返回营地的途中。

“那对姐妹到今天还是没有开口讲话，看样子先前的遭遇一定很凄惨。”

希薇亚在摇摇晃晃的车内喃喃说道。

逃进难民营的女性通常每个人都有一段惨绝人寰的斑斑血泪史。我刚开始接触这个工作时，每每听她们陈述自身的遭遇，常听到失神恍惚得无法自已，每次都得靠其他前辈当头棒喝，才能从中抽离。

世界上有很多人同情她们，替她们感到悲哀。不过，对我们这群人来说，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同情她们或为她们伤心难过。既然不是为同情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必须靠自己去找出问题的答案。

道路的前方透出一块光明，广袤无垠的大地只有零星散布的帐篷，帐篷灯宛如坠落人间的星光一般。

我们一抵达营地，马上到帐篷去看那个喊肚子痛的女孩。女孩可能疼得呼天抢地了吧？帐篷四周挤满了前来关心的人。希薇亚用英文对难民的领导人卢班加说：“我先了解状况，会很快让你们知道的。”卢班加于是走出帐篷向其他人翻译说明。

帐篷内，忧形于色的姐姐蹲在满头大汗的妹妹的枕边。卢班加的妻子温柔地用毛巾替她擦去汗水，卢班加被叫进来做翻译，希薇亚一边听，一边准备注射青霉素。

不知道谁在帐篷外唱歌，曲调十分悲沉。卢班加解释道：“那是祈求消灾解厄的祝祷歌。”

给女孩注射了青霉素以后，她原本紊乱、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均匀，人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冷汗直冒。卢班加的妻子松了一口气，和希薇亚一起到公共水井换干净的水。

看着煎熬万分的妹妹解除痛苦，沉沉睡去，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姐姐终于松开手，安心倚靠在帐篷的柱子上。我用当地的语言跟她说：“没事了，你不要担心。”姐姐疲惫不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并用英文回答：“谢谢。”

“你会讲英文？”我惊讶地询问。

“嗯，我去学校读过书。”姐姐用流利的英文回道。

“她也会吗？”我转过头看着沉沉睡去的妹妹问道。“会！”女孩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帐篷外头传来开心的嬉闹声，一群男生正在踢爱心团体捐赠的足球，玩得不亦乐乎。

“还不习惯是吗？你们先暂时在这个帐篷住下，好好调养身体。如果你有什么事或想说什么，随时都可以找我讲。”

女孩静静地听我说话，不断地点头。我于是接着说：“……等到稍微安定一点，我们再来聊聊以后的事。”女孩十分吃惊地反问：“以后的事？”

“是啊，你和妹妹两人以后的事啊，我就是为了安顿你们的未来，才来这里的。”

女孩累到无力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

“想找我的话，告诉卢班加一声，我们马上就会到。”

我双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再度叮嘱。女孩抱着行李站起来，虽然惦记着睡梦中的妹妹，但仍然送我到入口。

“加油！”

我用当地的语言跟女孩说。身形单薄、弱不禁风的女孩轻轻点头。

希薇亚和卢班加正在车上谈话，也不知道谈些什么，不过借着月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脸上凝重的神情。

上车后把手提袋塞进行李箱，侧耳聆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好像是营地转移遇到了阻碍。原定下个月要搬去新营地，但有多户人家顽强抵抗，拒绝迁移。

新营地不论在居住环境、生活设施等各方面，都比这里好上数倍。不过，这里是临时避难所，新营地的兴建则是以永久定居为目的的，换句话说，一旦搬过去，就等于宣告短期内不能回归祖国了。

希薇亚从计划之初，即不遗余力地劝导难民加入搬迁的行列。以身为工作人员的判断，搬家才是明智之举，但她仍希望最终是难民认同此举自愿前往。

两人谈完后，由希薇亚开车回宿舍。心情郁闷的希薇亚开起车来显得有些粗暴，她并不是恼怒卢班加他们不明白自己的苦心，而是为了自己明明了解他们的想法，却还是得继续执行迁移计划而生闷气。

“那么久没回日本了，这次回去有什么感想？”

希薇亚突然冒出这句话，大概是想转移情绪吧。

“……嗯。”我并没有多做表示，径自将目光投向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荒野看不到边际，星空隐没的附近便是地平线。

“有什么坏消息吗？”

见我沉默不语，希薇亚又问了一句。

“希薇亚……你还记得自己的初恋情人吗？”

“初恋……？小时候我曾经喜欢过大我五岁的表哥。”

“不是那种。再长大一点以后。”

“那就是高中时候的男朋友。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匪夷所思，搞不清楚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上那种人。”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进没有铺设柏油的道路。每转一次弯，两个人的身体就跟着摇晃。

“你突然问我初恋情人的事，难道是这次回日本见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

我简单地回了她一句：“没有。”

“……他是什么样的人？”希薇亚问道。

车灯照得道路两旁的碎石闪闪发光。

“什么样的人……？”

我试着在一望无际的星空下、荒野中回忆世之介。二十年前的世之介面带笑容跃然眼前，仿佛时空交错一般。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能够让祥子动心的男人，一定很优秀。”

“优秀？一点也不，他刚好相反，老是成为别人的笑柄。”

“是吗？”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反正别人说什么，他都是‘YES’。”

希薇亚握着方向盘，朝我瞥了一眼。

“……所以，他常常失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说NO，还是继续说YES……”

“祥子，你真的喜欢他吗？”

“……嗯，我非常、非常喜欢他，有时候太喜欢了，喜欢到连我自己都生气。不过，都已经分手很久了，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分手。毕竟那时候才十几岁而已，也不是什么需要做决定的年龄。”

“你们大概交往了多久？”

“一年多……现在想起来，分手的理由肯定很无聊。”

“像我们这种在富裕国家长大的年轻男女，分手的理由除了荒唐、无聊以外，找不出第二个……”

听了希薇亚的玩笑话，我无奈地笑了笑。希薇亚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竟慌张地急踩刹车：“你、你怎么了？”

我自己也没有察觉。辉映在后视镜里的满天星斗什么时候因泪水而模糊不清了？我并不想哭，但泪水就是如此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

我对希薇亚说了一声“抱歉”，慌忙转身下车。辽阔的荒野只有隆隆作响的引擎声，以及往黑夜尽头坠落的星空。

去年十一月，世之介在代代木车站发生的意外事故中死亡。他为了救一位因贫血而跌落站台的女性，和一位韩国留学生奋不顾身跳下去，当两人合力抬起失去知觉的女性时……

或许是一种感应吧。自从大二那年暑假，因为至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鸡毛蒜皮小事和世之介吵架、分手以后，我们就不曾联络过了。这一次回日本，无来由地忽然很想听听世之介的声音。当然不知道他现在的住处，不过还保留了他老家的电话。

世之介的母亲娓娓道出整起意外的始末，这件事当时还是轰动全日本的大头条。一直到挂上电话，世之介的母亲都没有哭，反而笑着说：“我都已经哭累了。”电话的那一头隐约传来大海的声音。大海，依旧漫无边际。

几天后，我收到了世之介母亲寄来的包裹。包裹里面有一个很旧、很大的信封，信封上是世之介的字，写着“非与谢野祥子本人，严禁拆阅”。世之介的母亲在电话中表示，大信封是她在整理世之介房间时发现的，也许世之介自己都忘了这个东西。

拆开了这个老旧泛黄的信封，从里头掉出几张照片。

有一张照片是一位年轻男性和一位老太太站在婴儿室，隔着玻璃窗看着一整排睡得香甜的婴儿；还有一张应该是在成田机场拍的吧，照片上有一个小男孩远远地看着一对忘情接吻的白人情侣，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另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应该也是成田机场，因为画面上是一位年轻人把机票交给一位长者。还有一张，为什么连狗屁股都要拍呢？接下来的一张是拿着铁盘子的老婆婆的背影，看不出来是在哪里的公园拍的。再往下是一张樱花的照片，只拍了一根从树干长出来的枝条，枝条上面只开了一朵樱花。最后一张一看就知道地点是在新宿站东口广场的派出所，照片里是一位打哈欠的年轻警官。

照片上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明白世之介为什么要留这些照片给我。我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世之介走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摄影记者了。我凝视着这些照片，不禁胸口一紧，世之介是何等出色的摄影家，因为他的镜头里从来没有绝望，而是不断地呈现全日本，不，应该说是全世界的希望。

·

“祥子——！”

把自己裹得很臃肿的祥子站在驹泽公园的入口。而毫不避讳别人的目光，一面大声呼喊，一面跑过来的人，当然是世之介。人行道两旁尽是装潢摩登、充满现代感的咖啡厅，以及打扮时尚，牵着毛发梳得整齐发亮的圣伯纳犬散步的情侣。世之介破坏气氛似的大呼小叫，引来情侣们回头向他行注目礼。“你迟到了！”又是一声吼叫，这次情侣们把目光转向同样大呼小叫的祥子。

世之介全然不把这些时尚、优雅的情侣之流放在眼里，只顾着冲到祥子的身边。春寒料峭，祥子冷得直打哆嗦，不过，她为什么不是左摇右摆，而是上下颤动呢？

“电车里面太温暖了，不小心就睡着了……对不起。”

提议到这个寒风中的公园来约会的人是祥子。世之介一开始当然持反对意见，因为“户外太冷了”。祥子拆掉石膏那一天，他拉着半推半就的她去旅馆。自从两人有了亲密接触后，世之介就说什么都想只待在房间里，于是祥子只能使出苦肉计，到户外约会。

“跟世之介先生……哎呀，要怎么说才好……？总之，我并不是不喜欢跟你做那件事，可是，我的个性是什么都要分得很清楚，吃饭的时候就是吃饭，读书的时候就是读书，再说得明白一点，如果意大利面的旁边摆了饺子，或者炒饭的旁边放着比萨，我就会觉得乱七八糟、没有心情。所以，像你这样不知道是要吃饭，还是要做那件事，我的心里实在很不舒服。”

原来世之介就像刚学会手淫的中学生一样，在房间里吃饭吃到一半，就靠过来亲吻祥子。祥子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不能不考虑她的心情。

所以，今天就到外头约会了。

“我们进公园吧。”

祥子冰冷的手拉着世之介就要往公园走，世之介这时猛然想起自己刚才一边喊祥子，一边急着跑过来的原因。

“啊，对了，差点忘了。先别着急进去。”

原本是祥子拉着世之介的手，现在反过来换世之介拉住她。

“怎么了？”

世之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上的缎带已经被解开又重新绑上，所以缎带歪七扭八的。不过，这显然是一个礼物盒。

祥子喜不自胜地问道：“咦，这是什么？”她误会了。

“……不是给你的，是有人把这个盒子投进我的信箱。”

“投进你的信箱？”

“是啊。我想大概是情人节那天，不知道谁投进去的。”

“情人节不是上个星期吗？”

“是没错，不过……”

“你现在才发现？”

“我又没有订报纸，而且每天都只有广告单而已，所以一星期才会开一次信箱。”

“是巧克力吗？”

祥子一把抢过世之介手中的盒子。

“是巧克力。”

“谁送的？”

“一个叫作井内芳子的人。”

“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

“不认识的人会送巧克力给你？”

“什么？我还以为是你在恶作剧……真的不是你送的吗？”

两个人盯着礼物盒注视良久。其实，情人节那天，祥子做了一个超大的心形巧克力送给世之介。世之介越吃越高兴，当天就把巧克力全部吃光，结果，当晚就流了鼻血。

他想这盒巧克力该不会也是祥子要给他的惊喜吧，不过，祥子并不喜欢拐弯抹角。除了祥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女孩会送自己巧克力。他想了整整一晚，还是茫无头绪。

“你真的想不出来吗？”

世之介站在满腹疑惑的祥子旁边，自己也满腹疑惑。

“……不对，情人节有别的女孩送巧克力给你，所以你故意拿到我的面前来炫耀，是吗？”

祥子才想到似的咆哮起来。

“我哪有炫耀！”世之介连忙否认。

“不是炫耀是什么？”祥子越说越火大。

“你是我的女朋友，难道你不清楚吗？我看起来像那种万人迷吗？你想会有人爱慕我、偷偷送巧克力给我吗？……虽然，我很不愿意这样说自己。”

“你看起来当然不像！……我也很不想这样说我的男朋友。”

“是、是吧？我看起来哪会像万人迷呢？”

“我说过了，不像！”

“对吧！所以，我担心的是……”

“担心什么？”

“……这会不会是别人的礼物，误投到我的信箱？”

世之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祥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世之介，冷不防地把手中的盒子塞回给他。

“……我打开过了。”

“又来了！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打开？”

“它就躺在我的信箱里……”

“你不是一星期才开一次信箱吗？”

“这跟那没有关系啊……”

两人原本要到公园约会，却始终没走进园内。

“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重新包好、绑好缎带啊。”

“一看就知道已经打开过了。”

“会偷偷放进信箱，一定是很喜欢这个人……”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没有人会偷偷送义理巧克力
[21] ，偷偷送的巧克力就不是义理巧克力啦。”

两人站在公园外面讨论到最后，终于达成共识，那就是不能让这位井内芳子希望落空，而且只有一个方法可行，那就是挨家挨户去敲整栋公寓五十间套房的门。

“去掉我和住在对面的京子……还有四十八间……”

祥子听也不想听，径自往车站走。

两人取消公园约会，回到世之介的住处。他们站在公寓入口处的信箱前面，不多不少刚好排列着五十个信箱。

“光看这些信箱，就知道这是一件大工程……”

五十个信箱里面，一定有一个的主人是“井内芳子小姐”思念的人，想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恐怕是旷日费时的事。

“从一〇一室开始一间一间问，好吗？”

祥子点点头，赞成世之介的提议，不过，她却裹足不前，迟迟没有行动。

“……世之介的房间是二〇五，如果真的是投递错误的话，应该是二〇五附近的一〇五或三〇五最有可能，所以，从这两间开始比较能够事半功倍。”

虽说从祥子口中听到事半功倍这个词很没说服力，不过世之介也同意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如果房号有‘五’的房间都找不到，我们就再按顺序找起。”

“就这么办，祥子真的很聪明。”

“……啊！”

他们才往走廊跨出一步，祥子突然大叫一声。

“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会叫得那么大声……？祥子，你有话就说啊。”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不是你想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万一这位井内芳子小姐不是弄错房间号码，而是弄错整个住址的话……”

假如有钢琴，这里就是个不协和音。

“别闹了……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万一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只好从这个町的一丁目找到五丁目。”

世之介的双脚不由得沉重起来。

“是、是啊。不过，应该不会有人迷糊到这种地步。我们先从一〇五问起吧。”

祥子重新调整好心情，开始往前走。世之介望着她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她喜不自胜。

“祥子，你很高兴，是吗？”

“不，我很严肃。”

分明口是心非，祥子根本就是一副很起劲的样子。

他们按了好几次一〇五室的门铃，始终没有人应门。想不到满怀希望的第一役，竟然扑了个空，世之介和祥子的心情霎时由云端跌落。

“我们接着去三〇五室吧？”世之介问道。“嗯……”祥子的眼睛一直盯着隔壁的一〇六室。

“祥子，你刚才不是说从房号有五的房间开始问，比较有效率吗？”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是……现在一伸手就按得到一〇六室的门铃，不是吗？再怎么看，都是先问一〇六比较有效率……”

“哎，你又……要按吗？要先按一〇六室的门铃吗？”

“房间都长得一样，到后来我们会搞不清楚哪间问过了，哪间还没问，所以，一定要拿纸笔记下来……”

世之介等不及祥子打开包，立刻按了门铃。这一次很快得到了响应，应门的是一位男性。

“你好，我是住在二楼的横道。”

一〇六室的门打开了，从门后露出一张长满胡楂的脸。眼前的男子大概二十四五岁，看起来刚刚才起床的样子。

“冒昧打扰你，请问你认识一位叫作井内芳子的人吗？”

“嗯？”

“井内芳子，你认识吗……？”

世之介很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应门的男子说明。他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才问了第一家便误打误撞，正中红心。所以讲到一半，就随随便便交代过去了。

男子大概还没睡醒吧，连个回答也没有。站在一旁的祥子见状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〇六”，正要打叉时，突然听到男子喃喃自语：“井内小姐把巧克力……”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认为自己有好运气的世之介，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却听见祥子急忙插嘴问道：“井内芳子小姐……您认识是吗？”

“确定是井内芳子？”

世之介赶紧把装巧克力的盒子递给他。

“对不起……就像我刚刚跟你提过的，我是在我的信箱发现的，所以就打开了……不过，里面的巧克力我都没有吃，一块也没有少。”

接过巧克力的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盒子。

世之介坐在新宿站东口的咖啡店，望着楼下的站前广场发呆。苦涩不堪的蓝山咖啡早已喝得一滴不剩，掉落在盘子上的配咖啡的黄油曲奇饼干的饼干屑也用手指头沾起来舔光了，世之介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几天前，他和祥子挨家挨户去找巧克力的主人；此刻，他等的人正是巧克力的主人，也就是和他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邻居——室田惠介。

原来巧克力是室田分手两年的女朋友送给他的，却被误投到世之介的信箱。早先，室田已经在家庭餐馆向世之介道过谢了。当时他只说：“分手时，我对她很残忍。”然后就再也没提此事。世之介不懂恋爱的微妙之处，身旁的祥子更不清楚，短暂的沉默之后，世之介装作完全了解的样子说道：“感情的事本来就很难说清楚。”老实说，怎样做才称得上“残忍的分手”，世之介连半点想法也没有。

和室田道别后，祥子问他：“什么样的分手方式叫作残忍？”几分钟前才装出一派了然的样子，现在可不能回答不知道，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当然是把对方伤得很重。”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连本人都搞不清楚，不过，祥子却有感而发地说：“室田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伤害别人的人……”

“越是好好先生，一旦做出伤人的事，越会使对方加倍受伤，不是吗？”世之介说道。

“哇，世之介，你这句话说得好有哲理哦。”

祥子看着世之介，眼神里尽是钦佩之情。

世之介边和祥子说话，边回想自己是否伤过谁。念小学的时候，弄哭过班上的女生，不过，应该还不到伤人的地步。和仓持约好一起逃学打台球，结果自己爽约了，仓持虽然对他说“我受伤了”，但两个人都明白此受伤非彼受伤。世之介很快得出结论，直到今天，他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这时，走在旁边的祥子走进了他的视线。

世之介顿时恍然大悟，其实不是自己没伤害过别人，而是还不曾与谁亲近到能伤害对方。

挂在咖啡店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世之介赶紧转头去看，进来的人不是室田，而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客人。她们还没就座，就告诉服务生：“我要柠檬茶。”“我要咖啡。”

世之介又俯瞰了一回新宿站东口的站前广场。车站吞吐聚散了大量人流，进站的人和出站的人在交会的瞬间，近乎完美地错身而过。

大约一年前，自己抱着一大袋行李也是从这个出口走出来的。世之介突然意识到，经过了一年，自己如今也成了在那个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一分子了。

他看了店里的时钟一眼，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室田明明告诉他：“十分钟可以到。”他向经过的服务生加点了一杯咖啡。

室田是个摄影师。不过，他和世之介住在同一栋公寓，租相同格局的房间，由此可见不是什么知名的摄影师。其实，室田现在应该还称不上摄影师，用未来的摄影师形容他更贴切。室田立志做一名摄影记者，只要存够了钱，他就要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一边摄影一边做报道。

最近新宿的一个小画廊举办了一场摄影联展，室田也有作品参展，所以，世之介挑了今天前往观赏，恰巧碰到室田本人也在会场。室田便邀他：“看完后如果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吧。”

室田这次参展的作品，是摄于前年阿基诺当选总统的菲律宾。室田的镜头一开始就对准了支持的民众，拍下他们的神情、面容。世之介明明只是在看照片，却觉得自己听到了激情的吼声。

说到拍照，世之介一直认为就是把大家集合在一起，然后说：“笑一个！”朋友要拍照，他就勉为其难地配合演出，每每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就只有一个感觉——自己从照片里瞪着镜头看。

服务生送来第二杯咖啡时，室田终于出现了。原来他要离开会场时，朋友正好来找他，也就耽搁了一些时间。室田再三道歉，反而让世之介惶惶不安。为了追查巧克力的主人，第一次看到满脸胡楂的室田时，世之介心想这个人怎么如此不修边幅；而一旦得知他是个摄影师，顿觉邋遢的胡子不再邋里邋遢，而是不折不扣的艺术家胡子。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你觉得我拍的照片怎样？”

要了一杯咖啡的室田一面点烟一面问道。

“哎……很好……很好……”

刚看完展，被问到这种问题是意料中的事。世之介要是脑筋灵活一点，早一步想到，也能准备几句中听的话，可惜他一点儿也不机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室田见状马上改变话题。

“对了，刚刚跟你提到的照相机，我带来了。”

室田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台二手的徕卡相机。虽然是旧型机身的相机，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妥善保管的。

“你真的要借我吗？”

世之介接过室田手中的相机，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世之介觉得这台相机很适合他的手，拿得非常习惯。

“当然啰。不过，就像我刚跟你说的一样，这台相机的速度比不上现在的相机，你可能会觉得不好用。”

方才在会场，室田曾就自己使用的相机向世之介略作说明，两人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世之介想要借相机一用。在此之前，世之介从来不曾对相机、照片产生过兴趣。不过，很容易受人影响的世之介，在看过室田充满震撼力的作品以后，也跃跃欲试。

“你要是有兴趣，我还可以向朋友借暗房，教你怎么洗照片。”

“真的吗？”

世之介一面听室田说话，一面点头，眼睛很快地瞄准相机取景框。从取景框看出去，画面上出现了坐在墙角的一群中老年女性，镜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她们每一个人的表情，明明刚才还挺喧哗吵闹的一群人，怎么在镜头下看起来悲伤多过吵闹呢？

“你打算拍些什么？”

看到世之介举起相机屏气凝神对了老半天焦，室田忍不住问道。

“没有特别想拍什么，大概就是拍人吧……”世之介答道。

“要替你的女朋友拍裸照，对不对？”室田笑着说。

“不可能、不可能！她连穿睡衣的样子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世之介把镜头朝向外面，被取景框框取的东口广场依旧拥挤，但似乎和他最初看到的有所不同。

春风初拂。

大概是密闭性不佳的缘故，风一直从铝合金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咻咻咻地叫个不停。世之介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的全副心思都摆在向室田借来的相机上。祥子正红着一张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祥子之所以面红耳赤，当然事出有因。他们刚刚聊到世之介去参观室田的摄影展，然后向他借徕卡相机，室田还在咖啡店跟他开玩笑说：“要替你的女朋友拍裸照，对不对？”明明是一句玩笑话，祥子却十分认真。

“……室田先生说初学者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可是，我觉得好不容易有一台相机，还是要有主题比较好。”

世之介言者无心，却让听者羞红了脸，他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又自顾自地说别的事，仿佛自己也是个摄影师似的。

“祥子，你觉得呢？刚开始拍风景之类的主题，你看好不好？”

相机还没有装底片，世之介边按快门边抬头。这一抬头，顿时大惊失色，高叫出声：“祥、祥子，你怎么了？噎到了什么东西吗？”

世之介虽然着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放在桌上后，才跑过去抓住祥子的肩膀。祥子的脸的确像吃年糕被噎到一样涨成大红色，不过，世之介当然是误会了。

她推开了世之介的手，用冷静的口吻回答：“我没有噎到任何东西。”

“吓死我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面对世之介的质问，祥子极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看到被炉的被子缝线绽开了，便用手指去拉它。

“啊，不要再拉了……”

“……我现在很认真地在考虑你刚提到的事。”

“我？刚提到的事？”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裸体……模特儿……”

对世之介而言，这个话题已经是昨天的过去式了，现在旧话重提，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才好。

“……如果你要练习拍艺术作品，我可以答应。”

按理说相处了这么久，世之介也应该对祥子的脑回路见怪不怪了，但该如何形容她这种思维模式才好呢，总之就是眼看着她一步步在变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感觉，世之介至今无法泰然应对。他只是很单纯地转述室田的玩笑话而已，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但现在看来，“要替女友拍裸照”竟变成了正式邀请，而且对方还有条件地答应了。

“……祥子，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看你这么有心，我很感激……”

在爱钻牛角尖的祥子面前，世之介不得不小心措辞，以免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对方硬要胡思乱想，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事情愈来愈复杂，世之介也愈来愈搞不清楚祥子的思考回路，但他能感受到，祥子为了满足男友的要求，可说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相机我才借来不久，我想应该稍微练习一下再来拍祥子比较好……”

听到这里，祥子又脸色丕变。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要去拍别的女孩，我是想从风景或其他什么开始练习。”

世之介面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裸体模特儿，又是解释，又是说明，搞得满头大汗。

“你说的也对。在还没有把底片装进相机的摄影师面前，也不能太心急。”

“没错没错……对了，祥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等会儿带相机出去散步，好不好？”

“好啊。散步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找到你刚刚说的摄影主题了。”

祥子飞快地站起身。

“哎？现在就要去？”

说要去散步的人屁股就像有千斤重似的抬也抬不起来。祥子伸手去拉世之介的手臂。

“要去哪里呢？机会难得，你看去六义园怎么样？”

“又不是要拍相亲用的照片。”

“也对。那就拍些日常生活吧。”

世之介半推半就地被拉到外面。被拉着到外头走走倒也没什么，可是，说到要拍照，到底要拍什么呢？世之介一点头绪也没有。公寓外面的风景平淡无奇、千篇一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如诗如画的意境。世之介想烦了，开口叫住祥子。祥子则是一心惦记着拍照的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被拍，以至于走起路来怪模怪样，极不自然。

“祥子，请你坐上那边的护栏。”

“护栏？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拍照啊。”

“坐是没问题，可是，你的主题就这么简单吗？”

“还没有到设定主题的地步，我只是想试拍一下。”

尽管祥子十分不以为然，但还是配合地坐在护栏上面，她原本想让世之介抓拍自己自然走动的样子，因此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要自然一点比较好吗？”

“嗯，对。”世之介答道。祥子随即一脸倦怠地凝望远方。

“啊，抱歉！还是不自然好。”世之介修正了自己讲的话。

世之介把镜头一下子拉近，一下子又拉远，前一秒钟把祥子摆在画面的正中间，下一秒钟又把她摆在画面的最边上。他试着用取景框做各种构图，早已坐得不耐烦的祥子突然说：“……我下下星期要去巴黎游学两周，上语言课。”

“哎？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太晚申请，早就没有名额了。没想到有人取消不去，学校就通知我了。”

“你要去学法语？”

世之介提了一个多此一问的问题。不过，祥子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啊，因为是去法国嘛。”接着又回到拍照的事，“你找到主题了吧？”

“我才看了一会儿，没那么快啦。”

“那位室田先生在菲律宾拍照，那么，世之介就在东京拍，这样不是很好吗？”

“东京？拍东京的什么？这里又没有革命。”

“……你可以拍东京的真实面貌，或是世之介眼中的东京啦。”

“这也算主题吗？”

“当然算啊，你可以用犀利的观点披露社会黑暗的一面。”

连坐在护栏上的女友都拍不好，怎么可能拍出祥子说的东西？

“世之介，我肚子饿了。”

“再忍一下嘛。”

“你感受到了没有？是春天的气息呢。”

世之介一张照片都还没拍，祥子却早已没了兴致。

上午八点，世之介结束工作，离开赤坂的饭店。明明是尚未出现车水马龙的早上八点，世之介却觉得自己的生理时钟走到了晚上八点。不知道是不是前天睡得太多的缘故，即使整夜工作到天亮，世之介也没有半点睡意。说得更明白些，世之介还有充沛的精力可以去夜游。只可惜，他并没有可以在早上八点陪他一起去“夜游”，不，是陪他去“晨游”的朋友。以前又要上课又要打工的时候，一下班只想赶快回宿舍蒙头睡觉，连一秒钟也不肯放过。现在学校放春假，只需打工，不用上课，世之介完全过起了日夜颠倒的生活。

他从饭店的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向地铁车站，一路盘算着该如何挥霍这些多余的精力。他正走下台阶，要到地铁站台时，一位孕妇慢慢地步上台阶迎面而来，世之介顿时想起了仓持。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和仓持见面了，偶尔会在电话语音留言里听到仓持的留言，但因为对方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也就没有回电。世之介不是不想回电，而是怕仓持误会他打电话是为了讨债、催钱，也就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世之介希望仓持再打来，只是仓持打来的时候，他都不在家。

母亲曾经责怪父亲把钱借给朋友，那是发生在世之介念小学的时候，他还有印象，父亲借出去的钱并不是什么大数目，父亲说：“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才跟我借这么一点点钱，他也不会觉得别扭的。”母亲不赞同地回道：“欠钱的人不会觉得别扭，会觉得别扭的人是借钱给别人的你啊。”当时，世之介百思不解，一直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为什么？”如今把钱借给了别人，才体会到母亲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世之介看到附近有个电话亭，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仓持。接电话的人是阿久津唯，简短的问候之后，阿久津唯说仓持今天不用上班，所以还在睡觉。

“我刚刚下班，有点无聊，可以过去找你们吗？”

“当然好啊，横道，你还是老样子。”

大概是怀了孩子的关系吧，阿久津唯讲话的口吻简直跟做妈妈的没两样。世之介说：“待会儿见！”便挂上了电话。

他换搭地铁，在离仓持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然后先到便利店，因为马上就要做妈妈的阿久津唯托他买牛奶和黄油。买去了以后，当然能蹭一顿早餐。

世之介上次帮仓持搬家，因此，他知道怎么从车站走到仓持家。现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时间，赶着上班的人行色匆匆地从四面八方涌向车站。气温还很低，呵气成雾，飘散在暖暖的阳光中。

拐个弯就是仓持租的房子。世之介悠哉地继续往前走，一转弯就看见刚睡醒的仓持顶着一头乱发，匆匆忙忙地跑下老公寓的楼梯，一看就知道事态紧急。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世之介毫无心理准备，以至于微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跌跌撞撞跑下楼的仓持，仿佛想到自己忘了拿什么似的，又转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仓持！”世之介总算叫出声了。

下一秒钟，表情痛苦的阿久津唯抱着肚子出现在楼梯上。不用别人多做解释，世之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忙向两人奔去。

“仓持！”世之介站在楼梯口大喊，仓持扶着阿久津唯朝他大叫：“要生了！要生了！快叫出租车！出租车啦！”

听到仓持的吼叫，世之介又连忙转身，正想跑到路口拦车时，阿久津唯开口叫他：“横道，我不要紧！”

到底是要出去拦车还是回到两人身边，世之介着实无所适从。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仓持已经扶着阿久津唯走下楼了。

“预产期根本还没到！”仓持对着世之介大吼，世之介被吼得莫名其妙，却依旧无所适从。

“门锁了吗？”

相对于两个男人的慌乱无章，当事人阿久津唯显得冷静多了。

“世之介！快去锁门！钥匙在玄关的架子上！”仓持又对他咆哮，不过，这一次他知道要往回走上楼。世之介看了和他错身而过的两人一眼，发现仓持只穿了一只拖鞋就出了门，但眼前的状况不适合指正，世之介只好当作没看见，飞也似地跑上楼。

世之介在楼梯上狂奔，这时仓持家隔壁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来。应该是被他们吵醒的吧？世之介赶紧向他低头道歉：“对不起。”

“小唯他们呢？”年轻男子问道。

他说的日语有口音，八成不是日本人。世之介用手指了指楼梯下面，年轻男子赤脚走出来往下瞧，抱着肚子的阿久津唯一看见他，立刻说道：“小金，要带去医院的袋子！”站在她身旁的仓持马上接口道：“在衣橱！衣橱的旁边！”

叫作小金的邻居听到两人的话，连忙跑进仓持他们的房子，世之介也焦急地紧随在后。

“我先带小唯去医院！”楼下传来仓持的叫声。

冲进屋内的小金毫不犹豫地往最里面的房间跑，一把抓起衣橱旁边的波士顿包，同时告诉正在玄关翻箱倒柜、找不到钥匙的世之介：“就在那里！鞋柜的上面！”

世之介几乎是和小金撞在一起似的走出屋子，大概是着急过头，门怎么都锁不上。好不容易锁上了，一转身就看见小金穿着运动鞋也锁好了自家的门。

“走吧！”小金说道，世之介也点头应允。

两人迈着O形腿跑到楼下，已经看不到仓持和阿久津唯的人影，接着又跑到路口，刚好看见对面马路的仓持正要钻进出租车里。

仓持也看到了世之介他们，于是高声叫道：“小唯产检的医院！”人一坐进出租车，司机立即加速疾驶而去。

两人目送出租车离去，直到车子消失在转弯处。这时，世之介问道：“小唯产检的医院？”

“在车站的另一边，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小金答道。

“我们拦一辆出租车去吗？”世之介又问。“跑过去比较快。”小金回道。

“那就跑吧。”仿佛一声令下似的，两人开始在小小的巷弄里穿梭奔跑。世之介边跑边问：“你是留学生吗？”

“嗯，从韩国来的。”

“跟仓持很熟？”

“嗯，就住在隔壁嘛。”

偶尔为了避开电线杆，两人会收不住脚步撞在一起。

“我叫横道，跟仓持是大学同学。”

“我姓金。”

“大学生吗？”

“是的。”

“几年级？”

“三年级。”

两人跑得相当快，世之介逐渐感到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体格壮硕的小金跑步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后来，交谈的次数慢慢减少，世之介勉勉强强还跟得上。

这一年多以来，世之介几乎没做过运动，不过，他想自己平常赶上班、赶上课，经常在车站的台阶上拔腿狂奔，应该还应付得了。

小金越过铁道口，回过头来指着前方一块很大的医院广告牌。“那家？”世之介气喘吁吁地问道。他以为目标在望，可以减速慢慢跑过去，没想到小金竟然加速向前。

“不行了，不行了……”

世之介决定各跑各的，只见小金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他深切感受到了运动不足的弊端。

结果，世之介比小金晚了很多才赶到医院。这是一家很大的医院，一大清早，候诊室就坐满了等待看诊的人。世之介沿着地板上指示妇产科方向的粉红色贴纸往里面走，来到中庭就看到了面不改色的小金。他手上的波士顿包不见了，应该是见到仓持并交给了他。

“小金，他们两个呢？”世之介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小金回过头来，指着走廊最前面的待产室。

“马上要生了吗？”

“大概吧。”

两个大男生也帮不上忙，于是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等。刚坐下来，待产室的门就打开了，他们看见松了一口气的仓持走出来。

“……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我先跟岳母联络一下。”

仓持说完便走向公用电话，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对小金说：“小金，谢谢你，不好意思把你搞得鸡飞狗跳的。”接着又对世之介说：“世之介，不好意思，也谢谢你。”

“没什么！没什么！”世之介和小金不约而同地答道，像二重唱似的。

仓持要打电话给小唯的母亲，很快消失在候诊室，留下世之介和小金面面相觑。早上的紧急警报算是暂时解除了，应该可以各自解散了，可是，仓持并没有做任何表示，就这样一走了之好吗？

“生孩子大概要花多久？”世之介忽然开口问道，仿佛要掩盖沉默。

“我姐姐上次生小孩，大概花了两个小时。”小金回答道。

“你有姐姐？”

“我还有弟弟。”

“哎？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孩子。”

“哎？”

谈话中断之际，两人将视线转向诊室的门，门始终没开。

“对了，你跑得好快哦。”

“我去年刚退伍。”

小金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待会儿有事吗？我闲得很，可以留下来。”世之介问道。

“现在在放春假，没关系。”

“对哦。”

早上九点，前台已是大排长龙。刚才还静悄悄的妇产科，现在也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孕妇。

世之介闲得发慌，从包里拿出徕卡相机。这几天他天天背着相机走，虽然一张照片也没拍。

“哇，徕卡相机呢！”小金兴奋地说。

“我跟朋友借的。”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世之介径顾着把玩相机。小金说要去便利店，问他要不要买什么回来，世之介托他买面包和拿铁咖啡。

小金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两人吃完面包、喝完饮料，阿久津唯的诊室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耐不住百般无聊的世之介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小金听了似乎松了口气，也点头表示同意。

“可能要到晚上才会生。”世之介提醒了一句。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站起来，走到待产室请护士把仓持叫出来。走到门外的仓持一脸吃惊地问：“你们怎么还没回去？生了的话，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

听了仓持的话，世之介和小金静静地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世之介收到了小婴儿诞生的消息，阿久津唯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打电话通知他的人不是仓持，也不是阿久津唯，而是不久前才在医院分手的小金。仓持拜托他通知世之介。

世之介离开医院回到家，便开始睡觉。他在睡梦中接到小金的电话，揉着惺忪的睡眼说：“终于生了，太好了！”

沉默了半晌，小金问道：“你要去看小宝宝吗？”

今天晚上没有班，世之介也不是不想看仓持和阿久津唯的孩子，只是懒得出门。

“……你要去吗？”世之介反问小金。

“如果你去，我就跟你一起去。”

小金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应该和世之介有一样的心情，想去却嫌麻烦。

“那去好了？”

世之介问道，内心期待听到否定的答案。

“要去吗？”

小金也反问道，语气听起来带点迟疑。

“哎？你不去吗？”

“去也可以呀。”

“那就去吧……从我这里出发，大概一个半小时可以到医院。”

结果，事情反向发展了。

世之介挂上电话，开始准备去医院。他一面刷牙，一面回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一个刚刚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生命的诞生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也实在太神奇了。

世之介瞪着眼前的镜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刷牙刷得满嘴泡沫，又一副睡眼蒙眬的模样。自己原本就在这个世界，现在突然有一个婴儿呱呱坠地，闯入了这个世界。他一想到这里，反而觉得不是婴儿来到了这个世界，而是阿久津唯的身体创造了另一个新的世界。这么说来，这个新世界是仓持和阿久津唯共同创造出来的。当然，那两个人一开始发现他们即将创造一个新世界时，是多么惊慌失措啊，但还是成功地创造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太厉害、太伟大了。

世之介不由得脱口而出。他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角堆着眼屎，刚睡醒的刘海像向日葵一样仰天乱翘。

世之介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很久才到达医院。他和小金约好在大厅碰面，小金当然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询问了走近的护士，直接到病房探视阿久津唯。在通往病房的长廊上，有一扇门上挂着写有“婴儿室”的名牌，世之介开门走了进去。

小金和一位老太太脸贴在婴儿室的玻璃窗上，朝里头指指点点。玻璃窗的另一边有好多刚出生的婴儿躺在高脚推床里，满足地酣睡着。

世之介看到小金眯着眼睛往里瞧，想必仓持和阿久津唯的小宝宝就在里面。他向室内跨了一步，正想出声叫小金的时候，站在小金身边的老太太对他说：“好可爱哦。”

“……你看，那个眼尾长得跟你多像啊。”

小金听到老太太的话，眨了眨眼睛答道：“那是我朋友的小孩，不是我。”

“哎呀，原来不是你的小孩，真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连忙道歉，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慈祥。世之介以为老太太是阿久津唯的妈妈，原来只是个陌生人。

不论是小金，还是老太太，都眼含爱意地隔着玻璃眺望别人的小孩，他们那深情的样子连世之介看了都觉得害羞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包里拿出照相机，心想第一张照片就拍婴儿室，于是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听到快门声的小金转过头来，用手指着最靠窗的婴儿床说：“啊，你来了。快看，这个小婴儿就是仓持和小唯的宝宝。”

世之介也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向里面张望，裹着毯子、包在襁褓中的婴儿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小婴儿睡得深沉香甜，看到她安稳的睡脸，就仿佛听到了轻匀的呼吸声一般。

“长得很可爱吧？”

偶然邂逅的老太太问了世之介，他点点头答了一声：“对！”站在一旁的小金也跟着点头，最后连发问的老太太也一起点起头来。

世之介坐在西武新宿线的快速电车上，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刚刚抱了仓持和阿久津唯的小孩，现在双手还感受得到婴儿的重量。

世之介正在回忆怀抱婴儿的那一幕，不过，他一脸沉思、摊开双手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极了杀人犯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等他回过神来，一抬起头就瞥见前座的女士神色惊恐地别过脸去。

刚刚在医院也碰到了仓持的父母。虽然他们一直无法接受年仅二十岁的儿子和别人同居、奉子成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长大成人，完成人生大事，但家中的第一个孙辈出生可就另当别论，他们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赶到医院。

病房里，最重要的主角婴儿，婴儿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婆，大家都到齐了，之前的种种已烟消云散。和乐融融的团圆气氛让世之介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他和小金都觉得留在这里当电灯泡不太好，于是同时向仓持说：“我们有事先走一步了。”便相偕离开了医院。

世之介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车内开始广播花小金井站到了。他站起身，想着婴儿的重量走出电车。

他看见站台上的公用电话，下意识地走过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中握着话筒。世之介掏出只剩下两百日元通话费的电话卡，电话拨通后，另一头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喂，是我啊。”世之介应声说道。

“世之介？有事吗？我正在洗衣服……”

“没事，打个电话而已。”

“上次寄给你的八朔橘，收到了吗？”

“早就吃光了。”

“那些橘子有点酸对吧？”

“是吗？”

说到这里，世之介发现自己没有话要对母亲说。

“祥子下周要去法国游学两星期。”世之介向母亲报告祥子的事。

“哎？要去法国？”

“嗯，去法国。”

还是没有话对母亲说。

“我衣服洗到一半，如果没什么事，我要挂电话啦。”世之介闻言，也不再啰唆地放回话筒。刚刚提到祥子，那就顺便打个电话给她。接电话的人依旧是祥子家的帮佣，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叫人，等了好久，总算听到了祥子的声音。

“世之介？”

“下周就要出发了吧。”

“是啊，行李都还没有准备好……”

“现在到我家来玩吗？”

“哎呀，我还没出国，你就觉得寂寞了吗？”

“还好啦。”

“好的，我现在过去。”

“真的？对了，仓持的宝宝今天出生了，母女平安。”

“哇，太好了。”

“那个跟我一起逃学打台球的人，现在竟然当爸爸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世之介说着说着，想到了他在婴儿室拍的第一张照片。

“还有，我今天终于用那台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小宝宝吗？！”

“不是，我拍的是去看小宝宝的留学生小金，和一位刚好也在婴儿室的老太太。”

电话的另一头并没有任何响应。

“喂？喂？”

难道是线路不良？世之介摇了摇话筒。

“……好创新的题材！”

“什么？”

“世之介果然有艺术细胞。”

祥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是、是吗？”

会拍留学生表示有国际观，会拍偶然在场的老太太又能让人感受到他者的视线，祥子的解释满是赞美和褒奖，世之介也很想再多听几句好话，可是，他的电话卡余额已经全部讲完了。

“你应该要进去了吧？”

世之介在成田国际机场的离境大厅不时东张西望。生平第一次到国际机场就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见什么都新奇。他当然在电视上看到过国际机场，不过，实地看到写着世界各地名字的巨大航班告示牌，以及在大厅穿梭往来的各色人种，对世之介来讲，是一连串的惊奇。反观祥子，从领登机牌到进商店买变压器，都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而世之介就像个小孩，踩着碎步跟在祥子的后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祥子出发前几天都住在世之介那里。世之介不曾有过女朋友要去法国两个星期之类戏剧性的分离经验，因此他希望和祥子浪漫地度过最后几天。不过，祥子可就完全缺乏世之介的浪漫想法。对她而言，去法国游学两周，就跟说“下星期要到轻井泽的别墅度假”差不多。祥子难得到世之介家小住了几天，哪知道她一心挂念法国的学业，每天都埋首于预习功课。

世之介因此电视也不敢看，连洗澡哼歌也要降低音量，他要的浪漫变成了束缚。又因为是自己主动请祥子来家里的，也就不好意思赶人家回去。

“你现在不去登机口，真的没关系吗？”

世之介望着啪啦啪啦翻转的巨大航班告示牌，忍不住再次询问祥子。

“我已经说过了，时间还没到。”祥子继续看她手上的留学指南。离他们不远处的长椅上，一对白人情侣应该正在吻别，一个年约三岁的日本小男生经过他们的身旁，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世之介飞快地从包里拿出照相机，对着小男孩按下快门。小男孩的表情看起来担心多过疑问，或许他也疑惑那两个人在做什么，但更担心待会儿谁会吃掉谁。世之介又将目光转向别处，这次看到一位貌似参加团队游的老人家，他的机票不小心从西装外套里掉了出来。

世之介下意识站起身，立刻看到一个走在老人家后面的年轻人，快速捡起机票并追上去还给他。世之介赶紧用相机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你在拍什么？”

祥子讶异地问道。“没什么。”世之介答道。他的答案显然触怒了祥子。

“反正艺术什么的，我也不懂。”

“我拍的东西不是什么艺术。刚刚有一个人机票掉了，另一个人捡起来，我只是把捡机票的那个人拍下来而已。”

“哇……果然是创新的题材。”

“是、是吗……？”

“对了，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够答应。”

祥子露出异样的表情，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指南。

“……什、什么愿望？”

“相机里的底片还是第一卷，对吗？”

听了祥子的问题，世之介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照相机看。

“是第一卷没错。”

“世之介的第一卷底片拍出来的照片，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可以吗？当然，你第一个看，我第二个看也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啊……”

“那就这么约定啰？”

“需要约定吗？我想我拍的照片，除了祥子以外，应该没有人想看。”

“我想成为全世界第一个看到你作品的女人。”

世之介觉得祥子夸张的说法，反倒像在取笑自己。

“说作品太夸张啦……总之，我知道了。在你回国之前，如果照片冲洗出来了，我就把它们密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我还会在封套上面写‘非与谢野祥子本人，严禁拆阅’。”

两人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之后，祥子终于站起来：“我得走了。”世之介也立刻站起来，本来想送她到边检的关口前，但祥子却对他说：“我不习惯别人给我送行。”

“什么？！那你应该来机场之前就说啊。”

“你可以先回去吗？我送你。”

“什么？这……”

祥子相当坚持，世之介无奈，只好答应：“那祝你一路顺风，多保重！”随即转身离开。他边走边回头，只见祥子不停地挥手说：“我走啦！”

“一路顺风！”

世之介也高声回应。

“我走啦！”

祥子不甘示弱，提高分贝喊道。

两人的话别演变到最后，似乎成了“扩音器”比赛。世之介原本想再大叫一次，不过，料想也喊不赢祥子，当下决定不再回头，直接走出机场。

漫长的春假终于要在下周结束了。春假一结束，世之介就是大二的学生了。不过，无论在心态上还是实际上，他都没做好迎接新学期的准备，大概是值大夜班的缘故，他依旧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昨天晚上接到祥子从巴黎打来的电话，两人已经很久没有通话了。世之介到成田机场送行回来的第二天早上，祥子打电话来报平安，说她已经到了目的地。世之介本来还有些担心，不过，电话那头虽然杂音很多，仍听得出来祥子精神饱满，她正为多年不见，变得更美的巴黎感到兴奋。

想象祥子所在的巴黎街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世之介总觉得没半点真实感。他们的确通过电话在交谈，此时此刻祥子就在那个遥远的国度给自己打电话，但世之介却无法把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与祥子所在之处联系在一起。

“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和世之介一起在塞纳河畔散步。”祥子说道。“好，那我从今年开始，一定认真上法语课。”世之介答道。

世之介今天比平常早结束工作，清晨五点刚过便离开了饭店。朝阳从空中直射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眩光。这几天白天愈来愈长了，世之介把脸朝向在群楼大厦间升起的太阳，仿佛正在接受阳光洗礼一般。

路上几乎没有车辆，马路因此更显宽阔，高架桥也更形巨大。世之介正要走下通往地铁的台阶，忽然停下了脚步。市中心难得见到流浪狗，但眼前就有一条狗正在过马路。它原本的毛色应该是黑的，只是沾染了灰尘，看起来就像一条灰狗。它的脖子上还戴着项圈，可见应该不是流浪狗。

小狗跑过斑马线，只顾着走自己的路，一点儿也不把世之介放在眼里。小狗前进的方向明明和车站相反，但世之介却下意识地跟在它身后。小狗频频回过头来瞪着他，似乎警告他说：“不要跟来！”世之介不以为意，一边配合小狗的步调，一边从包里拿出照相机，咔嚓一声给小狗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小狗根本不介意被拍，继续往前走，一个转弯便从步道走进林木蓊郁的公园。

小狗进入的公园正巧是世之介上次捡到弃猫的地方。公园的四周尽是高楼林立的知名饭店，公园是土地开发后仅存的一小块绿地。

世之介跟着小狗走进公园，才清晨五点，园里空荡荡的渺无人烟。悠哉而行的小狗来到广场，找了张角落的长椅便安分地窝在椅子底下。世之介靠近一看，原来有人在那里放了食物。不知道是谁准备了一个铁盘，盘子里放了满满的狗粮。

世之介心想：“小狗会不会逃走？”他试着在旁边的长椅坐下，小狗不动如山，继续享用它的早餐。世之介看了一会儿，觉得腻了就躺在长椅上。整个人一躺下来，视野豁然开朗，明明是被高楼大厦包围住的狭小公园，上头的天空竟也如此开阔。

“啊……”世之介不禁低声沉吟起来。

小狗听到声音，抬头望了世之介一眼，但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回食物上头。

世之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看天空，看到入神处，竟感到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心里一惊，急忙伸出手抓住长椅的边缘。世之介吓了一跳，小狗也吓了一跳，瞬间往后跳开。他翻过身来，把手臂当枕头再度躺下，然后又盯着继续吃东西的小狗看。小狗从不介意世之介的目光，仍然只管享用美食。

世之介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连忙坐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老婆婆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老婆婆看他坐了起来，便开口说道：“这条狗好能吃啊。”世之介再次把目光投向小狗。

“……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狗，我把食物放在这里，它每天都来吃。”

小狗吃完美食，舔了舔嘴角，满足地离开长椅。老婆婆看小狗吃饱走开了，也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捡起空盘子。

“它连一声谢谢都没有！”世之介笑着说。

老婆婆望着小狗离去的背影，也笑着说：“就是啊。它只要汪一声，我会更疼它。”

老婆婆仿佛要去追狗似的走出公园，世之介无来由地拿出相机，拍下了老婆婆的背影。

世之介离开长椅，慢慢地走出公园。微风迎面而来，轻抚双颊，带来春天的气息。这气息不正是他初来东京时嗅到的气息吗？世之介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东京的春天气息和九州岛不一样。

虽然工作了一整夜，但世之介的脚步还是很轻盈。他自忖应该可以一直走到花小金井的住处。从这里回去，光搭电车就得花上一个多小时，照道理光靠步行可能走不到，不过，此刻的世之介安步当车。

他清楚路途遥远的事实，所以决定走到走不动为止。先从赤坂走到新宿，走累了就到西武新宿站搭电车回去，假如还有力气，就往下一站高田马场走，还可以的话，就继续沿着西武线再往下落合、中井、新井药师前……一直走到走不动、不想走为止。

世之介沿着饭店旁边的坡道，意气风发地往新宿方向前进。爬上陡急的坡道后便是河堤，河堤从这一带开始一直延伸到市谷，也就是世之介的学校附近。堤岸旁的樱花开时尚早，但枝头已有小小的花苞露出，随风轻轻地摇曳在晴空下。世之介似乎受到了花苞的引诱，一口气爬上了河堤，一到高处，视野大开，堤下的运动场和棒球场一览无遗。

世之介在俯瞰运动场的同时，发现一枝纤细的枝丫自横亘在眼前的樱树树干伸展出来，枝丫的末端开了一朵还未完全绽放的樱花。

世之介用指尖轻触樱花的花瓣，修长的枝条婀娜轻垂，花朵微颤。他拿出照相机，将这朵迫不及待的早开樱花收录在自己的底片里。满树都只是小小的花苞，唯独这朵樱花已开。世之介蓦地想起了祥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朵早开的樱花会让他想起她。世之介用指尖弹了一下细细的枝丫，又开始他的回家之路。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世之介一时兴起，模仿附近的乌鸦叫声，结果引得其他乌鸦也跟着叫起来。

他又突然想到清晨的那位老婆婆，每天都会带食物来喂那条狗。老婆婆笑着说：“它只要汪一声，我会更疼它。”世之介环顾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后，压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汪”。

有心要走就走得动。世之介从赤坂穿过四谷，一回神，新宿车站已然在望。也许他走得十分悠哉游哉，远眺挂在车站东口的大时钟，都快七点了。这个时刻距上班的高峰时段还很早，站前广场显得寂寥而空旷。昨晚留在歌舞伎町玩到天亮的人，个个顶着苍白的脸走进车站，他们比出站的人不知醒目多少倍。

世之介走到东口广场，看见两个初中女生坐在护栏上。挑这个时间到这里来玩未免太早，如果是玩乐结束准备回家，这个时间又嫌太晚。她们满脸倦容，染了颜色的头发早已失去了光彩。

派出所前面站了一位年轻的警官，世之介按下快门，捕捉警官强忍哈欠的瞬间表情。两只鸽子停在警官的脚边，低着头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在啄些什么，碰巧行人经过，惊得振翅飞起。世之介的目光追随着展翼高飞的鸽子，突然间觉得围绕在广场四周，由摩天大楼串起的天空轮廓，犹如旋涡般疾速旋转，令人头晕目眩，吓得世之介赶紧闭上双眼。一闭上眼睛，便只剩下盘旋在耳际的声音。

有呼啸而去的汽车引擎声，有穿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还有乌鸦的叫声，以及风卷起塑料袋的声音。

绿灯一亮，过马路的人潮涌向横道线，犹如万马奔腾，原本逗留在他们脚边的鸽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逃。眼看着要被踩到了，结果有惊无险；看似要被踢到了，却又安然无恙。

世之介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于是，他通过新宿站的东口广场，沿着电车路线向前走，很快就抵达西武新宿站。世之介过站不入，继续沿路线往北走，这样一路可以走到新大久保、高田马场，走累了就进站去乘车。

世之介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一带。平常总是搭电车从车窗眺望经过的地方，现在自己就置身于平常眺望的景色中，世之介油然生出不可思议的感觉。一列自己天天搭的电车隆隆地通过高架桥，世之介站在下方往上看，每一扇车窗都看得既清楚又分明。

目送电车离去以后，世之介又开始前进。或许是决定还要继续走的缘故，肚子也突然开始饿了。

世之介走到职安路，找了一家咖哩店填饱肚子。为时尚早，店里空无一人。世之介走到吧台的最角落坐下来，菜单都没看，直接点了一碗大份的猪排咖哩饭。

从世之介进店到吃完饭，始终没有其他客人进来。女服务生闲到发慌，从刚才便一直盯着自己的指甲看。她大概感应到世之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走上前来替他加水。

世之介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眼前的女服务生会对他留下多少印象呢？纵使女服务生不会当他一离开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但不多久，客人便会一个接着一个上门，等到过了午餐的高峰时间以后，她必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同样，世之介会记得女服务生多少，他也没把握。就拿上星期闲逛随意进入的拉面店来说好了，世之介连服务生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更遑论他对服务生的长相还有多少记忆。

世之介从大份猪排咖哩饭得到了满足，摸着肚子走出了店。本打算继续前行的世之介，一吃饱喝足，就懒得动了。他的运气不错，前面就是新大久保站。

今天就走到这里吧。

世之介站在横道线等绿灯，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小金满脸惊讶地站在前面。

“咦？小金！”世之介也大吃一惊。

自从上次两人一起去探望仓持和阿久津唯的宝宝以后，便再也没见过面。

“世之介，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金，我才要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现在还很早呢。”

绿灯亮了，两人一起走向横道线的另一头。

“我昨天晚上住在亲戚家。”

“哎？你亲戚住在这里？”

“就是那家烤肉店。”

“我打完工，正要回家。”

“你在新宿打工？”

“我在赤坂的饭店打工，因为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下班后就一路走到这儿来了。”

“从赤坂走到这里？”

“我今天精神不错，觉得可以走回家，可是，刚吃完咖哩饭，就懒得走路了。”

听完世之介的说明，小金“哈哈哈”地笑起来。

“你后来去医院看过仓持他们吗？”世之介问道。

“他们早就回家了。”

“这么快？”

“因为小唯和小智世都很好，不用住在医院里啊。”

“智世？”

“就是小宝宝的名字。”

“哎？仓持的小宝宝叫作智世啊。”

小金告诉他，小唯的母亲每天都会到仓持家帮忙。

“隔壁有小婴儿，一定很吵吧？”

“是有一点。不过，自己认识的婴儿再怎么哭，都不觉得烦。”

“你说的没错。对了，你为什么要那么早回去？昨晚不是住在亲戚家吗？”

“我现在要去成田机场？”

人要去机场，却没带半件行李。

“你要去接人？”

“没错，我要去接未婚妻。”

“哎？小金，你有未婚妻？”

“要看照片吗？”

他们正好走到售票处，小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的女孩子。

“长得好漂亮啊。”

两人买好车票，一前一后通过检票口。电车刚到站，车厢宛如倾卸口一般倒出无数乘客，塞满了楼梯。他们穿梭在下楼的人群缝隙之间，闪闪躲躲地往上走。

“日本怎么样？”

世之介想问的是他对如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电车的感想，不过，小金给的答案却是“很悠哉”。

“悠哉？”

“嗯，韩国现在就很紧张。”

“为什么？”

“因为一堆人在搞民主化运动什么的。”

其实，世之介可以顺着话尾接下去，不过，身为悠哉国度的年轻人，世之介反而不知该如何回应。

晨光照进站台，楼梯口附近站满了人，越靠近站台两端人越少。两人往里面走，小金似乎这才发现世之介脖子上挂着相机。他指着相机问道：“你在拍照吗？”

“拍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世之介笑着回答。

世之介经过自动售货机，顺便买了一罐咖啡。站台上响起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世之介要搭的电车马上就要来了。

一位戴帽子的女性站在他们前面，她戴的帽子就像祥子常戴的那种帽檐宽大的遮阳帽。追随着世之介的视线，小金的目光也移到了那位女子身上。突然一阵风刮来，瞬间吹走了她头上的帽子。

她急忙用手按住头部，但已经来不及了，帽子倏地飞落脚边，又被风吹得在站台上骨碌碌打转。

世之介反射性地向前跨出一步，小金也向前跨了一步，几乎和世之介同时，两人都想抓回被风刮走的帽子。而猝不及防的女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帽子飞走，双手仍按在头上。

那顶帽子聚集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动作再不快一点的话，就要飞落轨道了。世之介和小金又同时行动，想去捡那顶帽子。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伸出手，但轻飘飘的帽子又乘着风飞走了。

两人又向前冲出去，可是，站台到此为止，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啊！”

就在背后传来尖叫声的同时，世之介抓住小金的手，小金也抓住世之介的手，虽然不清楚谁先抓住谁，但他们确实互相拉住了对方。电车疾驰而过，两人眼前轻飘在空中的帽子被吹飞了。

完全像电影的慢动作一样，列车进站的风压又将飞在空中的帽子吸落地面，卷回两人的脚边。电车开始减速进入站台，世之介就不用说了，周遭的每个人都紧盯着掉在站台上的白色帽子。

最先行动的人是小金，他伸手拾起帽子，交还给受到惊吓的女子。女子接过帽子，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列车完全静止下来，车门一打开，车厢内的大批乘客蜂拥而出，站台顿时忙碌起来，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什么事。

世之介和小金四目相交，不由得相视而笑。

“……世之介，你的电车来了。”

“啊，是呀，再见啰！”

“嗯，再见！”

年轻人挥了挥手，跳进车厢，他叫作横道世之介，今年十九岁，一年前来到东京上大学。如果问他这一年来在东京成长了多少，他应该会耸耸肩答道：“我也说不上来……”纵使如此，他的确在东京度过了这一年。

世之介一进电车，车门就关上了，发车音响起。载着世之介的电车缓缓驶离站台。世之介贴着车窗，不停地挥手道别。

与谢野祥子小姐

前几天接到你的电话，很高兴，也很谢谢你。那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还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教人怀念。在电话里也曾向你提过，世之介有一个包裹指名要给你，这就寄过去。既然是世之介的东西，应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世之介已经离开三个月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送的又是唯一的儿子，当然是悲伤到不能再悲伤，只是，总也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

每次眼眶一泛红，眼前就会浮现出世之介的脸，他那张总是悠哉游哉的脸。

祥子小姐，我最近常常在想，这辈子能够和世之介做母子，实在是我的福气。也许很少有母亲会这么说，不过对我而言，能够拥有世之介这个儿子，真的很幸运。

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意外发生当时的情形。明明已经来不及了，世之介那孩子为什么还要跳下轨道呢？

不过，这几天我有了不一样的想法，那孩子在事发的一刹那，脑袋里想的绝对不是“不行，来不及了！”，而是“没问题，我一定能把她救起来！”。世之介临危产生这种想法，我觉得他真了不起，连我自己都感到与有荣焉。

如果你有时间，欢迎随时来玩。我们一起聊聊世之介，一定会笑到肚子痛。

末了，祝你工作顺利，也请多保重身体。

世之介的母亲

[1] 位于新宿站东口，流行小店汇聚的时尚购物大楼。——译者注，下同

[2] 约十平方米。

[3] 日本最大型的桑巴舞庆典，时间通常定在每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4] 江户幕府于1615年8月颁令规定各诸侯国只准留下一个城，作为居住及行政之用，其余城皆需拆毁，此为一国一城令。

[5] 日本知名设计师上田稔夫创立的时尚品牌。

[6] 1835—1901，日本近代最伟大的思想启蒙家、改革家，他的肖像被印在最大面额的一万日元的纸钞正面。

[7] 德川家康的孙子德川光圀的别称，日本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带着两个随从到处打击犯罪、伸张正义。每当要惩奸罚恶时，水户黄门就会掏出印笼（装印信的小盒子），表明身份。

[8] 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法国人类学家，结构主义主要创始人。

[9] 20世纪80年代初期，聚集于原宿步行街与代代木公园一带的年轻人，穿着宽松、鲜艳的夸张服装，提着录音机跳集体舞。虽然流行时间不长，但有人认为其穿着大胆、表现自我的精神影响了后来的Para Para舞跟Cosplay的热潮。

[10] 日本知名的求才求职周刊，每周二出刊。

[11] 代表女朋友的意思。

[12] 丰田顶级的座车，为皇室、政商名流常用的轿车。

[13] 日本各航空公司提供给学生的优惠机票，学生乘客可以在启程当天于机场柜台购买半价机票，优惠适用于国内与海外各航线，但有效期只到本人二十二岁生日。

[14] Gabriele Andersen-Scheiss，1984年代表瑞士参加奥运的选手，安德森忍受中暑的痛苦，拒绝医疗人员的协助，在最后阶段已疲累不堪，但她坚持走完最后一圈，在通过终点线后直接摔倒在地，为该届奥运会的英雄人物。

[15] 在日本，参加告别式的学生一般均着学生制服。

[16] 月刊杂志名，为男性专属时尚杂志。

[17] 月刊杂志名，专门提供给男性的生活情报。

[18] 即在博物馆、美术馆、科技馆、动物园、植物园等机关任职的专职职员，以及具有能够担任前述职务的国家资格取得者。

[19] 1987年到1994年间的日本电视交友节目。

[20] 《サラダ記念日》，日本诗人俵万智于1987年5月8日出版的短歌集，口语化的内容以及清新动人的风格，使这部作品在六个月内狂销两百五十万本。

[21] 日本女性在情人节这天送给并非恋人或心仪对象，如同事、同学、朋友等人的巧克力。

YOKOMICHI YONOSUKE by YOSHIDA Shuichi

©2009 YOSHIDA Shuichi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THE MAINICHI NEWSPAPERS, in 2009.

Republished as paperback edition by Bungeishunju Ltd.，in 2012.

Chinese（in simplif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Horizon Media Co.，Ltd.，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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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新雨出版社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