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虎案

月黑风高，天地萧条。

马蹄踏在遍布枯黄野草的湖滩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成勇勒住马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纵马狂奔百余里，猛然停下，豆大的汗珠便如群蜂出巢般蓦地迸出来，蛰得身上的伤口针扎似的疼。成勇却浑然不觉，只小心翼翼地撩起抱在怀中的少女额前的头发，柔声道：“玉淑？”

少女嘤咛一声，吃力地道：“哥……冷……”她脸色惨白，四肢干瘦，活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成勇顿时惶急无措，手忙脚乱地托住玉淑的身子，一抬腿溜下马背，将她轻轻放在一片松软厚实的枯草上，又一把扯下身上的粗布单衣，顿时痛得“哎哟”一声。被皮鞭撕裂的单衣和背上的血粘连在一起，成勇动作粗猛了些，将几片尚未结痂的血肉揭了起来。

“哥……”玉淑的声音几不可闻。

成勇将血津津的衣服盖在玉淑身上，见她仍是气息奄奄，只急得连连搓手，泪流不止。

玉淑眉头一皱，急促地喘息几声，道：“哥，我只道是再见不到你了……老天有眼，我什么都不图了，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由远及近，欢快喜庆的婚乐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不协调。

“那是……娶媳妇么？”玉淑努力吸了一口气，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成勇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拨开眼前的苇杆，兄妹俩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望去，只见一支二十余人的送亲队伍簇拥着一顶精致排场的八抬花轿向湖边的小码头走去。

玉淑听着唢呐声，轻轻闭上眼，喘息道：“我要是能穿一回新娘子的衣裳……该有多好。”

“好好好，你千万挺着，等咱逃到虎烈找不到的地方，哥一定给你寻个好婆家，我家玉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说也要嫁个读过书的，还要模样俊俏……”成勇见玉淑脸上现出一丝血色，顿时喜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却全然没有去想这披红挂绿的送亲队伍怎会在夜半三更走到空旷无人的旷野湖滩，又怎么会有人抬着三牲五供跟在轿子后面。

玉淑抿着干裂的嘴唇，浅浅一笑，道：“哥，把我扶高些。”

成勇忙坐直身子，扶玉淑靠在自己肩上。

玉淑出神地望着轻轻落在码头上的描龙画凤的花轿，喃喃道：“真好。”

“是啊，真好……”成勇轻声答应着，“等你出嫁的时候，哥一定……咦？”他忽然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两个彪形大汉丢开锣鼓，粗鲁地掀开轿帘，将五花大绑的新娘子扛了出来，抛入河中，干净利落，像是随手扔下一个麻袋。

“这是怎么回事？”成勇目瞪口呆。

靠在他胸前的玉淑久久没有回应，成勇头皮一凉，忙唤道：“玉淑？”

玉淑还有一丝气息，只是看到那新娘呜咽着沉入湖里，一时吓得说不出话。

夜风吹来，低垂的苇叶扫过成勇赤裸的脊背，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透过层层苇幕，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码头上，送亲的乐手卖力地吹打着小锣、唢呐和不知名的土琴，一个个神色肃穆，眉间透着几分悲凉。身强力壮的轿夫默默地望着沉入湖底的新娘，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成勇骇然无语，玉淑身体也不可抑制的扑簌簌发抖，停在一旁的瘦马一仰头，发出几声焦灼的低鸣，用马蹄不断地刨蹬着松软的、积满了干枯苇叶的滩地。

夜风吹来，苇叶飒飒作响，诡异的送亲队伍并未注意到芦苇丛里的异常。为首的轿夫双掌合十，向水面拜了几拜，又挥挥手命乐工停止了吹奏，率众匆匆离去，那顶巨大的花轿却被留在码头上。

成勇呆坐良久，猛地一拍手，抱起玉淑，向码头跑去。

“玉淑，哥现在找不到喜服，你先坐坐这顶花轿。”成勇伸手掀开轿帘，轻轻将玉淑扶了进去。

“我不要，咳咳……”玉淑皱眉道，“晦气得紧。”

成勇咕哝道：“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顾忌的……唔？”话音未落，只觉肩上一凉，像是被什么湿答答的东西从背后扣住了肩胛，顿时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玉淑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骨软筋酥，脑袋一歪瘫在轿子里，牙齿咯咯打颤：“哥……鬼……”

“玉淑……”成勇大急，身形一矮，缩肩退步，倏地从那“鬼”手中挣了出来，只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道：“好快的身手。”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

成勇猛一转身，正与那人打个对脸，登时“哇呀”一声，脚步一软跌坐进轿子里。

那穿着喜服、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正歪着脑袋站在轿前，浑身湿淋淋的向下淌水，许是那件漂亮喜服质量并不高，浸水后褪下的淡红色在女鬼脚下聚成一片水洼。

湖边旷野一望无边，了无人迹，只有小小码头上的两人一鬼默默对视，夜风吹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枯黄的芦苇簌簌作响，透着几分阴森。

成勇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你是人是鬼？”

“你猜呢？”那新娘子憋着笑说，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成勇见这鬼似乎没有恶意，便壮起胆子上下打量，“你是男人？”

“哟，你这小哥好不晓事，哪有男人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掐着嗓子变了娇滴滴的女声。

成勇头皮一阵发麻，向轿子里缩了缩，又低头一看，道：“你有影子。”

“我当然有影子。”新娘子嘿嘿一笑，掀起盖头，摘下假发，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成勇兄妹都是一愣，穿着喜服的是一个清秀白皙的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年纪，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弯眉凤眼，透着几分书卷气。

玉淑打量了那男子一眼，倚着成勇的肩膀道：“你是假扮新娘，李代桃僵……”

“猜得没错。”假新娘笑道。

“一个男人，个子又高，脚又大，怎么可能瞒过那些送祭人？”玉淑喘了几口气道，“而且你被扔到湖里时，绑的像粽子一样，怎么可能挣开？”

成勇见已近油尽灯枯的玉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心中一阵欢喜。

假新娘眉毛一挑，笑道：“小姑娘好聪明，不过在水中割断绳索并不难。”说着一扬手，亮出一把柳叶大小的薄刀片道，“我自幼在水边长大，假意做出苦苦挣扎，筋疲力尽后沉入湖中的样子便能轻易骗过那几个蠢货。你再仔细看看我脚上穿的这双大鞋，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女式红绣鞋。”

“鞋的主人是个大脚女子？”玉淑恍然道。

“不仅如此，那丫头身材也不比我矮，五大三粗的活像个牛犊子，不过心眼儿太瓷实了些，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那帮又蠢又势利的村民被神棍一挑唆，就要把她送给这千里湖的龙王做媳妇。”假新娘坐在轿子抬杆上，快手快脚地脱下喜服，揉成一团。

“你也是附近村里的人么？从湖边到村里有多远？”见对方不是鬼怪，成勇便放下心来，开口询问。

“我？我既不是附近村里人，也不认识那个傻丫头，我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江湖人称‘九舌张仪’。”假新娘道。

“九舌张仪薛恕！你？”成勇霍地站了起来，“咚”的一声撞在轿顶上，揉着脑袋道，“你骗人！九舌张仪明明是个留着长胡子的算命先生！”见那男子含笑不语，又迟疑道，“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戏子……或者是个卖凉粉的老婆婆……”

“啧啧啧。”那“九舌张仪”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哥，九舌张仪是什么人物？”玉淑小声问道

成勇道：“听师父说张仪是古代的一个大骗子，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骗得一个国王丢了地盘还丧了命。江湖人都说，那个薛恕好比九条舌头的张仪，狡猾的很！”

“客气客气，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薛恕笑着拱拱手。

“那他也是个该死的骗子了？”玉淑皱眉道。

“咳咳，小姑娘，这叫什么话？我自幼行走江湖，骗钱不骗色，骗强不骗弱，骗恶不骗善。我刚还帮那傻姑娘骗回一条命呢。”薛恕道。

“你能不能帮我骗一条命？”玉淑突然问道。

“你想要的，不会是屏州黑虎帮帮主虎烈的命吧？”薛恕神秘兮兮问道。

“你怎么知道？”成勇大声嚷了起来。

“那是你们的马吧？”薛恕冲从芦苇荡里走出的瘦马一努嘴，道，“虽然瘦骨嶙峋，但叫声浑厚，毛色鲜亮，步伐矫健，可不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得出的，那套鞍鞯辔头也不是凡品，连马带鞍下来，怎么也得五六十块大洋，这方圆三百里，只有屏州城能养出这等品相的‘干草黄’。”

“那三百里之外呢？”玉淑轻笑一声，问道。

“不可能。”薛恕望着小跑着奔向码头的干草黄道，“马匹脚步轻捷，呼吸匀称，不像是飞奔了三百余里的样子。”

“就算我们来自屏州，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要杀虎烈？”玉淑又问。

薛恕一指成勇道：“这位小兄弟背上的伤是‘蝎尾鞭’打的，这种鞭子每拧一股都会穿上几个榆钱大小的铜片，一鞭下去，便能连皮带肉扯去一大块，不过粗短笨重，无法使出精妙招数，江湖中人不屑使用，他们更喜欢轻便的刀剑，军中更不会使用，他们用的都是火枪大炮，想来想去，只有黑帮的家伙最喜欢这种东西，你们很有可能得罪了屏州的黑帮。虎烈此人，蛮横霸道，手段酷烈，还好吃独食，屏州城里只有他黑虎帮一家独大，因此打伤他的最有可能是黑虎帮的人。”

正说着，那匹干草黄已走到近前，伸着颈子直往轿中拱，薛恕笑着一抚马头道：“马颔下的辔铃沉甸甸的，还铸着‘黑虎’二字，想必是你从黑虎帮夺来的，这位姑娘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头发上夹杂着稻草，衣服上一股异味，多半是被殴打之后关入马厩，而你在闯入黑虎帮救人时便顺手夺了这匹马作脚力。”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成勇几眼，道，“你肩上的一片细小伤口，是透骨针打的，胸前的两道擦伤，是铁蒺藜划的，左臂有一处刀口，右肋有一道剑伤，腹部有一个青紫的掌印，应是同时被至少数十位黑道高手围攻，可你竟能带着病恹恹的小姑娘全身而退，我几乎不敢想象你的身手有多强！负伤十余处，纵马狂奔百里，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儿和我说话，你的体质和心志强于常人何止十倍！小子，说实话，我对你很感兴趣。”说着伸手捏了捏成勇硬实的肩膀，又笑道，“只要改掉怕鬼的毛病，不失为一位盖世英雄。”

成勇红着脸一闪身，伸手拉过“干草黄”的缰绳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九舌张仪，只要你能帮我杀掉虎烈，这马就是你的了。”

薛恕笑了笑，“倒是桩好买卖，不过要再等些时日。”说着不知从何处摸出几块银元，抛给成勇道，“你们需要找地方安置，这位妹子绝食日久，又一身的旧患新伤，也要请大夫调养。向东十五里有个朱家村，你们去那儿买下朱四姐家的房子，暂作安身之所，村里的郎中医术平平，但治疗外伤还算拿手。”

“朱四姐是谁？”成勇问道。

“嫁给龙王的倒霉蛋。”薛恕道。

“你打算怎么做？”玉淑见薛恕转身要走，忙爬出轿子问道。

“朱四姐的事儿还没完，我收了人家的酬金，总要送佛送到西。”薛恕摇摇手道，“等我的信儿吧。”

屏州城不大不小，四四方方，一水穿城而过，背起数座石桥，城中尽是青砖绿瓦的老房子，灰蒙蒙的夹杂着几座灯火璀璨的小洋楼。从不知建于何时的城门洞子里进进出出的，有民国政府委派的市长委员，还有留着辫子的满清遗老，有巡警、有黑帮、有大学、有教堂、有老古董、有新花样，街头巷尾遍是三教九流诸般行当，还有缩头缩脑的东洋探子、飞扬跋扈的西洋贩子，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倒也热闹非常。

西峰子懒洋洋地摇着法铃走进屏州城西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这道士白净面皮，吊梢眉，桃花眼，唇上粘着两撇假胡须，虽有几分高士气派，脸色却差得出奇。他行骗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一夜之间被人偷个精光，本欲衣锦还乡买房置地的西峰子再度品尝到了几乎被他忘记的贫穷滋味，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来到陌生富庶的屏州城重新打拼。

西峰子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屏州钟灵毓秀，遍地黄金，是一等一的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他明白，自己想要迅速重振旗鼓就必须闯进这个冒险家的乐园拼杀一番。他还听人说过，屏州人笃信鬼神，打从骨子里就信，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僧道祆巫又敬又怕，巫祭之事格外频繁。但三年前政府委派来的新市长硬气得很，上任第一天就下令巫婆神汉、和尚道士一概不许入城，违者严惩。此令一出，屏州百姓在颇感失落的同时也长出了一口气：不用再担心被人作法魇杀了，只可惜市长不敢把那些教堂里的洋和尚一并赶出去。

西峰子这种游走江湖的半吊子道士是留洋归来的新市长最痛恨的一类人，因此他只敢在屏州附近的小村小镇做生意。第一次走进屏州城门，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西峰子有些紧张，毕竟只是个靠诓骗无知乡民为生的江湖骗子，他的那套野狐禅在这样的大城市不知能不能吃得开。不过在僧道巫师几乎绝迹的屏州，总会有几个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鬼神的人，“物以稀为贵”，冒险踏足屏州的西峰子这样安慰自己。

行走江湖近十年，西峰子自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明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比如几个挎着蝎尾皮鞭站在城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出城行人的汉子，小臂上都纹着一个黑虎头！这应该是赫赫有名的黑虎帮的人吧，还是不和他们说话为好。西峰子招呼着身后的道童，远远地避开。

道童名叫进宝，是西峰子从老家街边捡的乞儿，戴着小鸭舌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背着一个笨重的包袱。

此时虽已入秋，但时过正午，烈日当头，师徒二人又赶了数十里路，早已浑身燥汗。进宝贪婪地嗅嗅街边酒馆传来的饭菜香气，呼呼拉扯着衣领道：“师父，咱歇歇脚吧，我肚子都饿瘪了。”

西峰子掏出汗巾子，仔细地抹去额角细汗，斜睨进宝一眼，冷哼道：“好吃懒做的东西。”却也没有拒绝，一边迈着四方步向前走，一边四下打量着街边的小菜馆。

屏州百姓日子过得细致，也愿意在口腹之欲上下些功夫，即便是街头小店，也各有几道拿得出手的珍肴细脍。西峰子吞着口水走走停停，心中暗恨：若不是金银被盗，这些美味佳肴还不是想吃便吃，今日落魄如此，竟连街边小馆子都进不起了，道爷若真会五雷之法，早就引天雷勾地火把那小贼劈成齑粉……这天杀的屏州城，难道连一个卖馒头咸菜的小摊子都没有吗……

西峰子走走停停，终于在街角一条小巷边上站住了脚，回头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进宝道：“就这家了。”

进宝走到近前，抬头一看，咧嘴道：“素面馆啊……师父，咱们不是荤素不忌的吗？”

西峰子脸色一黑，抬手便揍了进宝一个爆栗，怒道：“你以为还是从前吗？老子没钱！”

进宝咕哝两声，揉着脑门暗骂假牛鼻子。

西峰子掸掸衣袖，切齿道：“有道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屏州这地界灵秀得紧，且看道爷翻云覆雨，重振……咦，谁啊？”

西峰子话未说完，忽觉有人扯他的衣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佝偻着身子蹲在素面馆门边，直勾勾盯着自己。

西峰子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忙甩手挣开，掸掸袖口，喝道：“哪来的小叫花子，坏了道爷的兴致。”

那少年也不恼，只沉着脸望着西峰子，半晌方道：“你是道士。”

“你……你胡说什么!”西峰子大惊，扑上去要捂少年的嘴，那少年却淡淡一笑，像小鹿一样轻巧的躲开了，还顺便伸腿绊了狗熊似的扑过来的进宝一个狗吃屎。

西峰子瞪了那少年一眼，缩头缩脑地四下打量，所幸素面馆所处的小巷极为偏僻，左近并无行人，面馆里也冷清得很，只有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昏昏欲睡地趴在柜台上翻账本，一个小杂役满头大汗地擦洗着已经干净得发亮的地板和桌椅。

西峰子略略心安，恶狠狠地盯着那少年道：“你这小狗好生混账，道士哪敢进这屏州半步？”

“是呀，所以说你胆子不小。”少年道，“你们两人鬓角和脑后的头发都是向上梳起的，帽子下面一定压着长发，这年头还留长发的，不是满清遗老，就是巫师道士；还有，你的长衫虽然盖住了脚面，但走起路来还是会露出脚上的白袜麻鞋，看来你很穷，穷得连布鞋都没钱买。”

西峰子一咬牙：老子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买布鞋？若不是包袱里常备着两套俗家衣裳，我们师徒连屏州的大门都进不了。

少年又对进宝道：“还有你，你背上包袱系得也太不结实，连符纸都露出来了，那个朱砂写的字是‘敕什么什么……’”

西峰子脸色一黑，沉声喝道：“没用的东西！”抬手又是一个爆栗，打得进宝泪花直冒，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少年。

少年淡淡一挑嘴唇，转头对西峰子道：“帮我杀个人，我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西峰子师徒都是一怔，半晌，进宝才嗤的一声笑道：“杀人？就你？”说着撇了撇嘴，“你若真有钱的话，怎么不自己去请杀手？大街上拉两个道士帮你杀人，脑袋坏掉啦？”

“你承认自己是道士了？”少年叹了口气，道，“我要杀的人，杀手是近不了他的身的，只有出其不意作法咒杀才有三分胜算。此人身边养着蛊师和降头师，蛊术和降头怕是伤不了他，你们既然带着符咒，应该是咒术师吧？”

“不是，我们不是！”进宝嚷道。

“哦？那我这就去找巡捕，把你们抓进巡捕房好好验看。”少年道。

“你……你……”进宝眨着小眼睛四处寻找逃生路线。

“你要杀谁？”西峰子定下神来，闷声问道。

“师父！”进宝嚷道，“你还真被他讹住啦？瞧他那副邋遢相，能给你几个钱？”

西峰子瞪他一眼，小声骂道：“有眼无珠。”说着又堆着笑问那少年，“小官人要杀谁？”

“虎二龙。我给你他的生辰八字，不管你是用茅山术还是用厌胜法，只要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少年道。

“虎二龙？这是个什么人，你和他有什么仇？”西峰子忙问道。

“这你不需要知道。”少年道。

西峰子无奈道：“贫道法力不济，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和生辰还不够呀。”

“什么？”少年狐疑道，“还有这一说？”

西峰子一摊手道：“我若真有那通天本领，又何至于落魄至此？屏州这地界儿，真正的大修行人是绝不会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半吊子才敢冒着挨枪子儿的风险来碰碰运气。”

进宝也服了软，揣着手一个劲点头。

少年皱皱眉头，道：“好吧。那虎二龙是个歌舞厅老板，还开着赌场、妓院、烟馆，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西峰子点头道：“我说怎么敢在新市长眼皮底下养蛊师和降头师，果然是个有钱有势的人物。那……小官人家是做什么的？”

“这和咒杀虎二龙有关系么？”

“我总要知道雇主是什么人。”西峰子陪笑道。

“我……我家是……茶商。”少年支吾两声道。

“茶商？”

“对，上个月虎二龙趁我南下贩茶时，带人烧了我家的祖宅，还抢走了我的妹妹。”少年咬牙切齿道。

“嘶……”西峰子轻吸一口凉气，道，“这虎二龙好生霸道。”

“少说废话，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治死他？”少年轻喝道。

“这个……我若帮了你的忙，你来个翻脸不认帐，我找谁哭去？怎么着也得先给我一笔定金吧。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总得告诉我呀。”西峰子道。

少年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一个咒术师？定金么……倒是好说。”说着把手伸进脏兮兮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递给了西峰子。

“爽快。”西峰子接过存折，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直了，“一、二、三……这是……五个零！”

“这是真裕银行的存折，你先拿着，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密码。”少年道。

“嘿嘿，小子倒是机灵。”西峰子高深莫测地笑笑，道，“给我那虎二龙的生辰八字吧。”

“光绪庚辰十二月初九辰时二刻生人。”少年道。

“嗯，好。”西峰子摇头晃脑道，“记下了，记下了。三日之内，我便以这‘五鬼索命符’取他性命。”说着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色纸包，轻轻打开，“瞧，就是这个。”

少年好奇地凑上前去，见纸里包着黄白色的粉末，便问道：“这是……”

“索命符啊，呼——”西峰子猛吹一口气，一包粉末全部扑在少年脸上，少年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师父，我们还进去吃面吗？”进宝望着昏倒在地的少年，愣了半晌，才吞了口唾沫道。

“想不想像从前一样顿顿吃肉？”西峰子诡笑道。

“想！想啊师父！”进宝兴奋地擦擦口水，他已经半个月没吃过肉了。

“咱们的第一顿肉就着落在这小子身上。”西峰子道。

“他？为什么？”进宝不解。

西峰子哼哼笑道：“他要杀的虎二龙是什么人？”

“大老板，开赌场妓院的。”

“笨蛋，最重要的是他姓虎！虎这个姓太少见了，而且敢碰赌场、妓院、烟馆这些买卖的人，总免不了和黑道扯上关系。”西峰子道，“别忘了屏州黑虎帮的头子也姓虎。”

“那这个虎二龙……”

“可能是黑虎帮帮主虎烈的亲戚。”西峰子道，“你看这家面馆。”

“面馆……”进宝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师父，咱们要不先去吃碗面，素面也成。”

“蠢货！睁眼瞎！”西峰子一瞪眼，抬手又是一个爆栗，一指门帘上绣着的黑色虎头道，“你几时见过黑帮开面馆的？”

“黑虎帮？这……也许城里的黑帮和镇里的不一样。”进宝呲牙咧嘴揉着脑门道。

西峰子轻轻掀起门帘，一把扯过进宝，压低嗓子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面馆的门面又小又破，里面怎么会这么干净，地上、桌上连块脏印儿都没有？看日头应该还不到一点，为什么连一个吃饭的客人都瞧不见？你提鼻子闻闻，除了满屋的脂粉味，哪有半点饭菜香气？这狗日的面馆分明就是个暗娼寮的门面。”

“妓院啊！”进宝险些叫出声来，西峰子一把捂住他的嘴道：“瞧那小厮忙得脚不点地，把桌子擦得比他的脸都干净，可这大白天的又没客人来，他忙活个什么劲？再看柜台上那个娘们手边摆着一大摞账本，怕是把大半年的账都搬出来了，定是帮中的大人物今日要来这堂下的买卖盘账，你猜这个大人物是谁？”

“虎二龙？”

“嘿嘿……”西峰子踢了踢昏厥在面馆门口的少年道，“这小子和虎二龙有仇，对吧？”

“是啊。”

“瞧瞧他，细皮嫩肉，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左手大拇指上还有一圈印痕，这分明是戴过扳指的印子，嘴角的油斑像是吃了炸鸡留下的，身上还揣着上万大洋的存折，他家里有多富我想都不敢想。这样一个孩子，穿着乞丐的衣裳，脸上胳膊上都抹着灰土，藏头缩尾流落街头，为什么？”

“为什么啊？”进宝的黄鱼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弯了。

“还记得城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虎帮小头目吧？”

“嗯，怪吓人的呢！”

“挎着鞭子站在城门口，眼睛一个劲的往出城的行人身上瞅，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溜出城去，你猜这个人是谁？”

“是这小叫花子？他扮成这样是为了躲黑虎帮！”进宝恍然大悟道，“那他到底是什么人？总不会真是个茶商吧？”

“茶商？嘿，还说什么八月份南下贩茶，当道爷是傻子么？茶商南下都是仲春时节，哪有商队初秋贩茶的？分明是不想透露实情，随口扯谎。还有，黑帮一般不会轻易招惹城中富户，那虎二龙却把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逼得如此凄惨，可见两家定有深仇。”

“噢，难怪派人守着城门生怕他跑了，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这小鬼说虎二龙抢了她的妹妹，烧了他的房子。”西峰子摇头笑笑，“抢他妹妹我信，可这年头屏州城外方圆百里的小村小镇地皮都贵得紧了，城里还不得寸土寸金啊！我若是虎二龙，可绝不舍得烧房。”

“对啊，大户人家的老宅，怎么也得值上千大洋啊！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进宝俯下身，在少年身上翻翻捡捡，从他脏兮兮的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和银毫子。

“这小子连黑虎帮中大人物的生辰八字都门儿清，多半也是道上的人。”西峰子一把夺过银毫子，掂了掂道，“他身形匀称，筋骨强健，显然是个练家子，他和黑虎帮之间多半是江湖恩怨。”

“哎哟！”继续在少年身上摸来摸去的进宝轻呼一声，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幽幽蓝光。

“看来今天来‘面馆’盘账的真是虎二龙，这小子冒险现身，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伺机刺杀。好死不死的碰到了我们两个在屏州城里几乎绝迹的道士，心念忽转想借鬼神之力成事，还抖机灵说破道爷的身份，嘿嘿，那就别怪道爷拿你换条富贵出路了。”西峰子道，“小草人儿还有吗？”

“有啊。”进宝笨手笨脚地打开包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草人，扎得十分精致。

西峰子用唾沫洇开了一点朱砂，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杆细小的毛笔，蘸着朱砂在小草人胸前的白麻衣上写下了虎二龙的生辰八字，又取出几枚钢针，插在草人咽喉心窝等处，笑道：“妥了。”

“师父，咱们怎么办？”听西峰子的意思，这回要和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大佬打交道，进宝多少有些紧张。

“屏州人从骨子里便相信鬼神咒术，那虎二龙身边养着降头师和蛊师，想来也不能免俗，如果我们把这个‘怀揣诅咒草人’的小子献给虎二龙，一定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赏赐，说不定还能在黑虎帮里谋个差事！”

西峰子越说越得意，手舞足蹈地哼起小曲来。

“什么人啊，吵吵闹闹的？”面馆的小杂役嘟嘟囔囔地掀开门帘，一脸的不高兴。

“哦，贫道……”长衫礼帽的西峰子打个稽首，正要开口，却听那小杂役“哇呀”一声，大叫起来，这才注意到那插满钢针的小草人还拿在自己手上。

“你……你说……‘贫道’？这……这个是……”小杂役牙齿咯咯打颤。

“小哥莫怕，贫道并无恶意。”西峰子垂下眼皮，长叹一声，道，“贫道路过此地，见这乞丐眉间杀气重重，便上前询问，谁知此人竟手持匕首欲刺杀贫道，贫道不得已，作法将他制住，却不料他倒地之时，怀里滚出一个草人……”

话音未落，只见面馆门帘一甩，那趴在柜台上翻账本的女人扭着粗笨的腰胯挪了出来，劈头便问：“你这道士，乔装改扮潜入屏州，是要做甚？”

“呃……”西峰子眼珠一转，如实道，“只为图个温饱罢了。”

“草人给我。”女人伸出蒲扇大的手掌，粗声粗气道。

“女善人请。”西峰子毕恭毕敬将草人奉上。

“咒杀术？”女子一看那草人，顿时惊得脸色发白，忙将草人掩入袖笼，咬牙道，“狗胆包天，真他娘的狗胆包天！这鬼东西是从那乞丐身上掉出来的？”

“正是。”西峰子道。

“反了，反了！”女子怒冲冲地一脚踢在乞丐肩上，踢得他飞起三尺来高，直挺挺落在巷子里。“敢对虎爷下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这回落在我血海夜叉金翠娥手里，非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进宝吓得缩在西峰子身后，小声道：“师父，我害怕。”

西峰子微微冷笑，低声道：“怕什么，你我师徒身上又不是没有人命。”

金翠娥走到那乞丐少年身边，提着他的耳朵扳过脸来，仔细一看，惊道：“唉哟，这不是魏老二家的小杂种吗？”

那面馆小杂役也凑上前去，道：“对对对，就是他，好像叫……魏仙芝。”

“魏仙芝，好名字……”幼时读过几卷经史的西峰子暗道。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虎爷找了他半个来月，想不到这小子自个儿送上门来。”金翠娥兴冲冲地挽起袖子，一把将魏仙芝扛在肩上，回头道，“道士，进来说话。”

西峰子师徒答应着走进面馆，在靠近柜台的桌旁坐下，偷偷打量那金翠娥，见她身材肥壮，面色红润，鹰鼻大嘴，小眼粗眉，头上金的、银的、玉的，杂七杂八戴了不下七八种首饰，胳膊上文着一个虎头，把一个少年男子扛在肩上毫不费力，走起路来呼呼带风，不禁暗自咋舌：果然黑道多奇人。

“道士，怎么称呼？”金翠娥将那少年扔在柜台下，抬脚踏着条凳，拎起茶壶咕咚咚灌了两口水，一抹嘴问道，“何处修行，修的哪一道？”

“贫道西峰子，太淇山中修行，专修咒术。”西峰子微笑道。

“那我问你，这小子在虎爷身上下的咒，你能破么？”金翠娥问道。

“自然能破，不过……”

“不过怎样？”

“贫道要当着这位虎居士的面作法，方可破此巫咒。”西峰子淡然一笑道。

“当着我们帮主的面？”那小杂役一咧嘴，道，“你以为自己是谁？”

“闭嘴，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干活去！”金翠娥浓眉倒竖，厉声喝退小杂役，又打量了西峰子几眼，道，“你可有把握？”

“十拿九稳。”西峰子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我的姥姥！这虎二龙原来就是虎烈！姓魏的小子连虎烈的本名都知道，他和黑虎帮的干系一定不浅。

“好，你等着。”金翠娥拉开侧屋的小门，快步走了进去，顺手关了门。西峰子匆匆一眼，似乎看见屋里桌子上摆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电话？”西峰子暗暗心惊：一个小小的暗娼寮子里竟然能有这东西，黑虎帮的财力果然不容小觑。

“三哥……对，是我……可不是嘛……去，连老娘都敢调戏，没正形的……哎哟快别玩笑了，我有大事要说……虎爷今儿是要来城西盘账吗？哦……已经出门啦？嗯，你说……啥……嗨，又去了荆氏茶楼啊，那可不知要逍遥到几时了……我跟你说，虎爷被人下了咒，就是那个魏家的小子……可不就是他嘛，赶紧的赶紧的，给荆氏茶楼打个电话啊……”

侧屋的木板门隔音效果并不好，金翠娥和电话那边“三哥”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钻进了西峰子的耳朵。

“三哥……荆氏茶楼……”西峰子觉得要尽一切可能掌握和黑虎帮有关的消息，便留心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金翠娥一脸焦躁地回到面馆正堂，对西峰子道：“道士，你得辛苦一趟了，城北的荆氏茶楼你晓得吗？”

“贫道初来乍到，劳烦女善人指教。”西峰子稽首道。

金翠娥从怀里掏出一个虎头铜牌，塞到西峰子手里，又数出几个铜板，招呼小杂役道：“阿荣，你先去给道长师徒叫两辆黄包车，我饬饬随后就赶过去。”

“随后？您化妆少说要半个时辰呢，不如我陪道长过去？”小杂役一吐舌头道。

金翠娥怒道：“少贫嘴，雇好车就给我看店！小心盯着后面那些姑娘们，谁要再生出逃走的念头，直接宰了。”

西峰子一激灵，打了个寒战，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不安。

荆氏茶楼离城西着实有一段距离，那车夫足跑了小半个时辰，才气喘吁吁地站住了脚。

站在豪华气派的茶楼下，西峰子心口咚咚直跳，回头望着瑟瑟缩缩的进宝，低声喝道：“还不快跟上，没出息的东西。”说着深深吸了几口气，迈步向楼上走去。

茶楼里的客人不多不少，弥漫着一股奢靡的脂粉气，西峰子微笑着推开涌上前来的莺莺燕燕，遵照金翠娥的吩咐，走到二楼西北角的雅间门口，两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警惕地盯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地逼上前来。

“二位好汉且慢。”西峰子满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扬手，亮出虎头铜牌。

“嗯？”左边脸上有疤的汉子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才狐疑地打量西峰子两眼，道，“进去吧。”

西峰子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雅间的门。

房间正中的茶几后坐着一个黑面长须的中年男子，手中轻轻拈着一个径不过两寸的黑釉茶盏，停在唇边，双目微闭，轻轻嗅着茶香。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姬娇软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戏谑地瞧着西峰子。

“你说，有魏仙芝的消息。”黑面男子轻轻啜了一口茶，睁开眼盯着西峰子。西峰子与他四目相对，顿觉头皮一阵发麻，好像满心龌龊都被这黑面人瞧去了似的。

“虎爷，您吓到他了。”歌姬咯咯娇笑。

黑面人放下茶盏，轻不可闻地冷笑一声，道：“只带一名小童单刀赴会的好汉，岂会如此胆怯？”又抬眼一瞥西峰子，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这个……”西峰子只觉得这黑面人的声音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像是阴寒的古井般让人捉摸不透，心下便先怯了几分，暗暗一咬牙道：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铁齿铜牙舌灿莲花，怎的今天一见这虎烈，竟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了？

“说呀，虎爷让你提条件呢！”歌姬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道。

“我……想留在虎爷身边。”西峰子深吸一口气道，“虎爷麾下有蛊师和降头师，唯独缺个咒术师，贫道不才，愿为虎爷分忧。”说着摘下礼帽，露出一头干枯打卷的长发。

“口气不小。”虎烈笑了笑，摇摇头道，“想留在我身边……你真觉得我是傻子？”

西峰子有些莫名其妙，迟疑片刻，才道：“我可以破除魏仙芝给虎爷下的毒咒。”

“什么？”虎烈微微一皱眉。

“难道那个三哥没有告诉虎烈魏仙芝给他下咒的事？”西峰子暗自狐疑，随即小心道，“魏仙芝用傀儡人给您下了咒。”

虎烈冷冷摇头，阴恻恻道：“他是托你给我下咒的吧？”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左轮手枪，轻轻拨弄着弹轮。

“我的老娘！”西峰子险些咬了舌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是面馆姓金的婆子电话里说的？不对，不对啊，金婆子也不应该知道啊……慢着，他莫不是在诈我？

战战兢兢站在西峰子身后的进宝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两条小短腿不住地打颤。

“虎爷说笑了，我与魏仙芝素未谋面，他怎会雇我下咒？”西峰子心惊肉跳地辩解。

“呵呵。”虎烈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把手枪放在桌上，道，“写几个字吧。”

“写……写字？”西峰子不解。

歌姬笑吟吟地取了笔墨纸砚，摊在西峰子面前道：“道长请吧。”

“写什么？”西峰子问道。

“嗯……就写‘荆氏茶楼’吧。”歌姬道。

“是是……”西峰子提笔便写，他幼时读过书，字写得也算方正，但此时心惊肉跳，哪还有心思雕琢笔墨，四个字写的如发抖的蚯蚓一般。

“啧啧，道长字写得不错。”歌姬咯咯一笑，道，“人的笔迹是掩藏不住的，道长故意把字写成这样，是在戏耍老娘么？”说着一把抽过纸来，递给虎烈。

虎烈接过纸扫了一眼，微微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黄色纸条。

“瞧，‘荆’的‘草头’和‘开’字，写得像两竖贯穿三横，‘氏’的头上一撇，从左往右写成横笔，‘茶’的最后一点写成长捺，至于‘楼’么，下边的‘女’字写的像‘又’字出头，四个字的书写方法都和这张黄纸上的一模一样！就算你再怎么掩藏笔画起落的劲道，平日养成的书写习惯是断断改不了的。”歌姬道。

“这……这是什么？”西峰子骇然：那张纸条上的字分明也是他的笔迹，可他从未写过这么个东西啊！

虎烈盯着两张纸条看了好久，缓缓抬头，两指捏着那张黄纸，盯着西峰子道：“你把这封信塞进虎家仆妇的菜篮子里，约我到荆氏茶楼，就只助我找到魏仙芝，好以此为功在我黑虎帮求个前途？”

“我……约……您？”西峰子暗暗心惊：不对，这事儿不对！有人给老子下套！

“怎么，不承认？”歌姬噗嗤一声笑道，“你也够贪的啊，蛊师苗先生名下有一家赌场，降头师马先生手里有两座红馆，都是虎爷赏的，你出卖一个魏仙芝，开口便要和他们平起平坐，胃口可真不小。”

“啊……不不，我主要是来给虎爷破除咒术……是城西的金翠娥让我来的啊！”西峰子终于明白了：他娘的真是有人给老子下套！

“金翠娥？那是谁？”歌姬一歪头道，“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死……死？”西峰子凭一张巧嘴、一手骗术行走江湖，早就见惯了生死，可此时听这娇滴滴的歌姬一个“死”字，却吓得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这小女子身上好重的杀气！

“你就是魏仙芝的姘夫吧。”虎烈冷冷道。

“姘……姘夫？那魏仙芝不是个……”西峰子目瞪口呆。

“勾走了虎爷的五姨太，还敢巴巴儿的送上门来，你脑子有坑啊？”歌姬道，“还说什么与魏仙芝素未谋面，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虎爷？”

“五……五姨太？”西峰子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那贱人失踪后，我搜查过她的房间：床下铜盆里有一堆纸灰，灰烬里有一片未烧尽的黄纸，上面还有红色的笔划，这明显是一张符纸；她抽屉里的金银首饰都已被带走，却落下了一个小瓷瓶，瓶里有汞和朱砂的粉末，说明这瓶子装过丹药。她房间的后窗大开，窗外的墙头上留着一个完整的鞋印，是道士常穿的圆头阔底麻鞋留下的，鞋的大小、样式都和你脚上的一模一样。这一切都说明，魏仙芝那贱人瞒着我和一个你、这、样、的、道、士、有、染。”虎烈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手却伸向了桌上的左轮枪。

“不，虎爷，这是个圈套！”西峰子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圈套？你左边袖口里是什么？”歌姬出手如电，一把攥住西峰子左腕，从他袖口里抽出一条手帕，帕上绣着两株连理枝。

“这是仙芝妹妹的手艺，瞧这针脚，多匀多细啊。”歌姬一抖手帕，赞叹道。

“这不是我的东西！”西峰子骇然退步，踉踉跄跄跌在一旁，险些绊倒在吓得屁滚尿流的进宝身上，他怀里掉出一个草人，滚落在茶几下。

“哦？”虎烈俯身拾起草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我的生辰八字和本名，屏州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你从何处得知？”

“是魏……魏仙芝，啊不……魏仙芝是个男的……不对，那个小子说他叫魏仙芝！”西峰子语无伦次地大声辩解。

“男人？男人怎么会起名叫‘仙芝’？”歌姬嗤笑道，“瞎话都说不圆，就敢来虎爷面前耍花腔？”

“那唐朝的大将军，也有个叫仙芝的……”西峰子有气无力地解释，但名为二龙的黑帮帮主和扮作歌姬的杀手岂会听说过大唐安西节度，又岂能明白“仙芝烦弱，既匪足双；虫虎琐碎，又安能匹”的韵味？西峰子第一次品尝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草人上的字，也是你写的吧？果然是那贱人想要我的命呢。”虎烈轻轻将草人掷在西峰子脸上，道，“她被你拐走那天，冉城青龙帮帮主，藏州麒麟帮帮主都在我府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等着她来演奏琵琶助兴，可谁曾想，留给我的是一个印在墙头的男人的脚印……道士，你知道那天我有多丢脸么？青龙帮帮主深感同情的神色，麒麟帮帮主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烟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折了虎爷的面子，自然是不能活的。”那名叫烟儿的歌姬笑道。

“那就杀了吧，连那小鬼一起。”虎烈道。

“哎？不用从他嘴里问出五姨太的下落么？”烟儿问道。

“不必了。”虎烈收起枪，摇着头走到床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点起一支烟。

烟儿轻轻一叹，正襟起身。

西峰子伸手入怀，摸出一包无往不利的“五鬼索命符”：给老子好好睡一觉吧！

烟儿一扬手，一条玉簪自西峰子左眼入，后脑出，脑浆喷涌，死尸倒地，一包尚未打开的“索命符”还夹在指间。

进宝早吓得作声不得，屎尿齐下，连滚带爬向门口跑去，烟儿掩鼻笑道：“小弟弟，不忙走啊。”足尖轻点，眨眼间绕到门前，轻舒玉臂，咔嚓一声，折断了进宝的脖子。

“把尸体处理掉吧。”虎烈弹了弹烟灰道，“他是怎么来的？”

“坐黄包车。”烟儿道。

“车夫拿下了吗？”

“拿下了，兄弟们仔细盘问过，道士是在城西一家新开的面馆前上的车。”

“好，派人把面馆监视起来，魏仙芝那贱人多半藏在里面。”虎烈森然道。

“虎爷放心，都办妥了。”烟儿道。

“这蠢货自己送上门来，五姨太的事情倒是了了，可是六姨太……”

烟儿脸色微变，道：“虎爷，那劫走六姨太之人武功极强，中了妾身一簇透骨针，尚能单枪匹马迎战我们几十个好手，两人一骑全身而退，绝非等闲之辈！”

虎烈面色阴沉，把烟蒂重重按在窗台上，冷冷道：“无论如何，给我把他找出……”话音未落，虎烈突然眉头一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咕噜噜吐了几口黄水，脑袋一歪栽在窗前。

新月初升，屏州城西小面馆后院的卧房里，“九舌张仪”薛恕脱掉脏兮兮的乞丐服，赤条条跳进浴桶里，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气，“啊，好舒坦。”面馆小杂役用木瓢舀着水浇在薛恕头上，又挤了一团香波，乖巧地为他揉头发。

“嚯，这香波可不便宜吧，丽人楼的头牌歌女用的就是这个牌子。”薛恕提了提鼻子道。

“哥哥，你鼻子真灵，这就是从丽人楼偷来的。”小杂役忽闪着大眼睛道。

“净偷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薛恕伸手捏了捏小杂役的鼻子，弄得他满脸都是泡泡。

“哪稀奇古怪啦，明明实用得很……”小杂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调皮地一吐舌头道。

“还嘴硬！”薛恕撩起浴桶里的水扑在小杂役身上，小杂役哈哈笑着满屋乱跑。

二人正玩在闹，只听门外一声怒吼：“两个小王八蛋，老娘的翡翠簪子到哪去啦？”

薛恕一怔，瞪着躲在墙角坏笑的小杂役道：“你连花姐姐的首饰也敢偷？”

“我……我就是觉得，哥哥戴上一定很好看……”小杂役哧哧笑道。

“你……”薛恕险些吐血，“我是短发啊！”

“砰！”卧房大门崩开，一个袅娜高挑的旗装女子踩着高跟鞋闯了进来，一把揪住薛恕的耳朵，将湿淋淋的他提出浴桶，厉声喝道：“我的簪子呢？”

薛恕舞着两只手不知该遮什么地方，只好扯着脖子嚷道：“我又没有妙手空空的本事，你找我作甚？”

“小容都是你教坏的，哪桩生意不是你在后面出的阴谋诡计？说，是不是你指使小容偷了我的簪子？”女子道。

“我冤啊……”薛恕惨然咆哮。

“可是哥哥，你明明就说过那根簪子很值钱的，还说用这种成色的首饰去哄女孩子，一骗一个准……”小杂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坏了！”高挑女子咬着牙道。

“别揪耳朵！你敢先让我穿上衣服吗……”

成勇和玉淑兄妹俩坐在面馆正堂，听着后院一阵鸡飞狗跳，不禁面面相觑。

一刻钟后，洗得香喷喷的薛恕穿了一身咖啡色小格子西装，揉着通红的耳朵坐到了正堂的大桌旁，高挑女子和小杂役坐在两侧，成勇兄妹坐在薛恕对面，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块面，桌上还摆了一壶白酒、几碟小菜，五色缤纷，香气扑鼻。

“快尝尝，别客气。”女子笑着招呼成勇兄妹。

“哦，多谢姐姐。”成勇红着脸道谢。

“你谋划了一个多月，只是借虎烈的手杀掉了那个叫什么西峰子的道士？”玉淑攥着筷子，不满地瞪着薛恕。

“我不是说了吗？要先去把朱四姐的事情了结了。朱四姐的请求是：救她的命，要西峰子的命。”薛恕道，“那西峰子来到朱家村时，正赶上村里有个孩子在湖里摸鱼时溺亡，这道士敏锐机巧，立刻便想到借此机会大捞一笔，却不料在村外的龙王庙和他那傻徒弟谋划骗局时被前去清扫供桌的朱四姐撞个正着。西峰子情急之下，径直闯入朱氏宗祠，玩了几套江湖骗子的魔术花活儿，哄得那群蠢老儿纳头便拜。又说自幼父母双亡的朱四姐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村，还说她眉下有痣，触了千里湖龙王爷的晦气。那朱家村上下最信龙王，一时间人人自危，连朱四姐家的邻居都跑到邻村亲戚家去借宿，可怜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竟被自家宗族的长辈下令投湖祭龙王。”

“她不是没死成么？西峰子师徒可是死得极惨。”玉淑道。

“屏州附近信鬼成风，据我探查，西峰子师徒招摇撞骗玩弄愚民，前前后后断送了不下十条人命，而被救下的只有朱四姐一人。”薛恕道。

成勇和玉淑相顾骇然。半晌，玉淑才开口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西峰子怎么会乖乖送上门去给虎烈杀？”

“哦，简单，第一步，先把虎烈的五姨太偷出来……”薛恕道。

“慢着，你怎么偷出来的？”成勇瞪圆了眼道。

“哦，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弟弟薛小容。”薛恕一拍小杂役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是九臂哪吒薛小容？”成勇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漂亮的小后生，有些难以置信。

“客气客气，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薛小容呼噜呼噜吃着面条，故作老成地说。

“什么叫九臂哪吒？”玉淑小声问。

那高挑女子笑道：“哪吒太子是位三头六臂的神将，而这小子却号称九臂哪吒，比哪吒多出了……”

“三只手！”玉淑恍然道，“他是个小偷！”

“玉淑姑娘，你这是什么表情……”薛小容大口大口吃着鸡块，“而且什么叫小偷啊，应该叫我侠盗。”

“噗……还侠盗，市长小情人的肚兜，军政府司令的大印，教堂鸽房的鸽子蛋，青楼歌女的洗头香波……哪个侠盗会偷这些东西？”薛恕正优雅地抿着酒，却不料噗的一笑毁了形象。

“不管小偷还是侠盗，那虎府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混不进去，何况那五姨太也是个大活人！”成勇难以置信地用筷尾戳着桌子。

“大摇大摆走进去就行啊！”薛小容道，“那天青龙帮、麒麟帮的人都在虎家，乱哄哄的足有百十来人，虎府的家丁哪能个个都认识？再说那五姨太本就是虎烈强娶过去的，是她雇我哥哥帮她逃离虎口。五姨太天生怕水，虎烈却把她的房间安置在虎府正西，她窗外便是围墙，围墙后是又宽又深又阴暗又偏僻的鬼泉河，这对她来说，简直比铜墙铁壁还难以逃脱。”

“那你是怎么带她离开的？”成勇深知惧水成疾的人是断断不肯靠近河边的。

“那还不简单？先扮成麒麟帮的人混进虎府，再扮成侍女混进内宅，和五姨太搭上线后，一拳打晕，背到窗外，扔出院墙，守在河边的哥哥会把她捞上来，淹不死的。”薛小容夹了一筷子凉拌肚丝，津津有味地嚼着，又补充道，“不过她醒来以后把哥哥的脸挠花了。”

薛恕一瞪眼，“去！”

“偷出来之后呢？”玉淑忙问道。

“我在她的床底下烧了一张符纸，在烧干净之前踩灭；又在她的首饰盒里藏了一个装过丹药的小瓶，翻墙逃走之前，还用一只麻鞋在墙头的苔藓上狠狠印了一下。”薛小容用筷子沾了沾薛恕杯中的酒，抿了抿，眯着眼一吐舌头道，“这么一来，虎烈必然暴跳如雷，而且会立刻在屏州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追捕魏仙芝和一个道士。”

“那你们是怎么在虎烈眼皮底下把五姨太送出屏州城的？亦或是她被你们藏在城里的某个地方？”玉淑道。

薛恕笑了笑，一指那高挑女子道：“这位是花如映。”

“千面罗刹花如映！天下第一易容高手！”成勇大惊道，“我竟然和三个鼎鼎大名的旁门高手坐在一桌吃面条！”

“‘易容高手’这说法不准确，姐姐是天下第一的造假名家，还是天下有数的名厨。”花如映粲然一笑，拍拍成勇的肩膀道，“还想吃点什么？姐姐去做。”她这一笑可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语开”，成勇毕竟是个少年男子，被她美目一照，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玉淑咳嗽一声，道：“你们改变了魏仙芝的容貌？”

“没错，花姐姐把魏仙芝打扮成一个卖煤球儿的老太太，在黑虎帮的眼皮底下送出了城。”薛恕道。

“难怪，我还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送朱四姐去祭龙王的村民不慎碰掉了盖头，你的计划会不会露馅，现在看来，盖头下面确实是一张朱四姐的脸。”玉淑道。

“不错。”薛恕赞许的点头。

“那西峰子呢？你们是怎么对付他的？”玉淑又问道。

“我把他的钱都偷走了。乖乖，这年头当个神棍真是富得流油！”薛小容已经把一大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舔舔嘴唇道，“这些钱足够朱四姐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薛恕笑了笑，继续道:“当西峰子发现自己积攒多年的财富一夜之间被偷个精光时，定会万念俱灰，暴怒欲狂。不过此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也晓得‘卷土重来未可知’的道理，但要想过回之前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他必须去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寻找机会，而摆在他面前最好的去处就是鱼龙混杂的屏州城。当然，西峰子身上那几个铜板也不足以支持他去到别的地方。如果他一蹶不振或是去往别处，我们至少还有七八种手段把他引向屏州。”

玉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家面馆？”

薛恕道：“西峰子一直在屏州城西的几座小镇招摇撞骗，他要进屏州，当然会走西城门，西城门附近到处是菜色精致、价格离谱的酒馆茶舍，西峰子是绝对消费不起的，他只能往人少路窄的小巷里钻，花姐姐租下的这座小门面，就在与城西大街交错的第一条小巷边的岔路里，而这附近除了租金昂贵的门面，就是屏州地产商新盖起的、还没有正式销售的豪宅，可谓人迹罕至，作为我们的舞台实在是太合适了。

“接下来的事，你们也大致知道，我假扮怀揣利刃的‘魏仙芝’，识破了西峰子的伪装，并要挟他咒杀虎烈，却故意在自己身上和面馆里都留足了破绽，花姐姐和小容也扮成黑虎帮堂下的金翠娥和小杂役配合我把戏做足。西峰子生性自负，有几分小聪明，也喜欢向他那个傻徒弟卖弄聪明，当他识破我的‘谎言’和‘面馆’的‘真面目’时，定会沾沾自喜，不可一世，以为找到了一个晋身上位的好机会，殊不知身负大仇的落魄少年魏仙芝和笃信鬼神的黑虎帮主虎烈都是我们塑造的人物，真正的虎烈和寻常屏州百姓不同，他对鬼神一事只是半信半疑，养着两个神棍也不过是抱着‘宁信其有，莫信其无’的心思，图个放心罢了。”

“那接下来呢？”玉淑又问。

薛恕优雅地夹着面条道：“小容不仅偷了西峰子的钱财，还顺手拿走了他写的咒文和符纸。花姐姐是被九省通缉的造假名家，模仿西峰子的字迹给虎烈写一封信再容易不过了，信的大致内容自然是：我知道魏仙芝的下落，咱们荆氏茶楼面谈。”

“所以当一个有意毛遂自荐的道士满怀憧憬跑到荆氏茶楼，故作高深地卖弄本事时，在虎烈眼里，他其实是挟着魏仙芝漫天要价。”玉淑道。

“不仅如此，别忘了小容留在魏仙芝卧房里的‘线索’。而且在送走魏仙芝前，我们还请她绣了一块手帕，小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进了西峰子袖口里——那手帕上绣的是连理枝。”薛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

“也就是说，在虎烈眼里，西峰子这个道士和五姨太魏仙芝勾搭成奸，却为了身份和财富出卖了她，这道士不仅给他虎烈戴了绿帽子，还对他的女人始乱终弃？”玉淑啧啧道，“西峰子想不死都难啊！”

薛恕提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道：“最关键的，小容还把那个本应已经交到‘金翠娥’手里的草人一并塞回了西峰子身上。”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那条手帕足以要了西峰子的命。”回过神来的成勇喃喃道，“你们费这么大工夫，只为除掉一个道士？你们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不不不！”薛恕哥俩异口同声道，“我们不会亲手杀人的，杀人是要枪毙的。”

“而且……”花如映笑道，“谁说草人无关紧要？虎烈每做完一件要事，总要抽一支烟呢！”

“什么意思？”成勇不解。

“难道你们在手帕和草人上做了手脚？”玉淑道。

“对极了，我们在草人上下了药。”花如映笑眯眯地说，“虎烈用摸过草人的手抽烟，一定会中毒的。”

“你们不是不杀人么？”玉淑也有些糊涂。

花如映笑道：“别误会，毒药的剂量并不致命，只会令人昏迷。不过离荆氏茶楼最近的医院今天值班的内科大夫和虎烈有夺妻之恨——虎烈的四姨太本是他的未婚妻，在被虎烈强娶两个月后便郁郁自绝，最令我叹服的是，这个女人从未向虎烈透露过自己在欧洲留学的未婚夫的名字和身份。据我们所知，这个刚刚从国外归来的医生在得知噩耗之后便开始秘密制作炸药、毒药、催眠药和……各种药，还在研究虎烈每天的行动路线，甚至还从虎府粗使丫头那里打听虎烈的饮食习惯。”

“他要谋杀虎烈？”玉淑惊道。

“我们把机会送到他面前，就看他有没有能力把握住了。”薛恕道，“不过我丝毫不担心，这个西医博士至少能配出一百种药剂让虎烈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薛小容又从后厨端了一碗面，笑嘻嘻地抄起筷子道：“对呀，那个医生哥哥很聪明的，他的小本子上写了十多种刺杀虎烈后全身而退的办法，就算我们不出手，虎烈也活不过这个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本翻了翻，坏笑道，“哎呀，里面还夹着医生哥哥和四姨太的照片呢，四姨太真漂亮，和五姨太各有千秋呢！”

“赶紧给人送回去！”薛恕调转筷子在薛小容头上敲了一下。

“等等，也就是说，这时候虎烈可能已经死了？”成勇一拍大腿道。

“对呀，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薛恕道，“那个医生的杀意可比你们浓烈得多！”

成勇沉吟良久，道：“你们接受朱四姐和魏仙芝的委托，得了多少报酬？”

薛恕一摆手道：“吃饭呢，别谈钱。”

“杀死虎烈算是我们的委托，我总得知道你们行里的定价吧。”成勇脸一红道。

花如映笑道：“每一笔买卖的价格都不一样，帮助魏仙芝逃离虎府，收费三十大洋，毕竟她出身小富之家，出逃之前还从虎府卷走了两盒金银首饰和一个虎头铜牌；救朱四姐一命，顺手帮她除了西峰子，收费五十个铜子儿，因为朱四姐只是个养蚕女，家里并没有什么积蓄。”

“那我们……”成勇一咬嘴唇，“你打算收多少钱？”

“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和虎烈结仇。”薛小容扫荡着桌上剩余不多的荤菜道。

玉淑用筷子搅着面条，淡淡一笑，“你们连虎烈的生活习惯都一清二楚，难道猜不出我是谁么？”

花如映道：“那么我猜，你本是虎烈府中的烹茶女，只因拒绝做他的六姨太，被虎烈毒打一顿关进马厩。幸亏你有个身手了得的哥哥，竟能趁虎烈率人外出之机夺马劫囚，并在黑虎帮封锁城门之前逃出屏州，着实称得上是少年侠客，孤胆英雄。”

说着，她赞许地拍拍成勇的肩膀，成勇脸顿时红得像酒枣一样。

薛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晃了晃空空的酒壶，意犹未尽地吟唱：“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人间遍地不平处，红尘自古多仇冤。歧舌妙手解烦策，只道沧桑不道钱。”

“你是说……”成勇心中依稀有几分憧憬。

“你看着给呗。”薛小容道。

玉淑忙从随身的锦绣小包里取出一个径约三寸的竹编小盒，道：“如果虎烈确实毙命，就拿这个当作酬金。”

“这是……”薛恕接过小盒，打开一看，顿时懵了。

“这是我从虎烈府里顺来的。”玉淑道。

薛小容一咧嘴，“这年头全民三只手，这么漂亮的小妹妹都来抢我的饭碗。哥哥，你的表情好精彩。”

“这是……”薛恕俊脸一阵抽搐。

“虎烈珍藏的南宋建窑兔毫盏，有什么不妥么？”玉淑有些奇怪。

“呵……”薛恕把盒子递回成勇手里道，“这是花姐姐仿造的。”

“什么？”玉淑大窘。

花如映揉着肚子笑弯了腰，“前年想买个貂，手头却不富裕，便烧了几个盏子骗钱，没想到今日物归原主。罢了，算我和它有缘，这‘酬金’我收下了。”

“这……不行！我成勇从不欠人情！”成勇脖子一梗道。

“可是我们仓促逃命，身上什么都没有了。”玉淑忙在成勇腰间掐了一把道。

“没有钱，就拿你哥哥来抵债！”薛恕眼前一亮，搓着手奸笑道，“加入我们吧，我身边正缺一个武功高手，看你手指有薄茧，应该会使枪吧？”

“会！”成勇一拍胸脯道。

“好，只要以后再见了‘鬼’腿别发软就行。”薛恕笑着捏捏成勇的肩膀。

“不行！”玉淑断然拒绝，“我不能再让哥哥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薛恕啧啧两声，摇头道：“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薛小容随即附和道：“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说得好！”成勇热血沸腾道，“那……那什么，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死什么死！”玉淑恼道。

“如果不跟我们走的话，你们身无分文，又能去往何处？”花如映道。

“而且此时面馆外面恐怕已经布满了黑虎帮的眼线，如果这些冲着五姨太来的家伙惊喜地发现未过门的六姨太出现在面馆门外，他们会怎么做？”薛恕道。

“我去宰了他们！”成勇拍案而起。

“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薛恕笑着一摆手道，“四姨太的未婚夫养着一只德国牧羊犬，鼻子灵得很，而小容偷回来的那个本子上有一股浓浓的药香，算时辰，他也该追来了。”

话音未落，面馆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狗叫。

“请进。”薛恕道。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牵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走了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默默一扫在坐众人，道：“本子还我。”

薛恕一挑眉道：“虎烈呢？”

“死了。”青年道，“高浓度尼古丁。”

“门外的眼线呢？”

“死了，南洋束喉香。”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花如映问。

“递了辞呈，为她守墓。”青年道。

“死者已矣，和我们一起做些事情吧，孙时先生。”薛恕起身道，“乱世之中，虎烈之流何其多也！”

“行。”孙时道，“本子还我。”

“太好了，先坐下吃碗面。”花如映笑眯眯地从薛小容手里夺过牛皮本，塞到孙时手里道，“我们要连夜搬家了。”

猎鹰案

华灯璀璨，歌舞升平，柔乡歌舞厅的开业典礼如期举行。

应飞皱着眉头在香车美女之间往来穿梭，腥甜的洋酒气味和聒噪的莺莺燕燕令他的脑袋一阵阵发胀。他是赫赫有名的大记者，思维活跃，文笔犀利，精力旺盛，唯独有个早睡的习惯，可那个该死的社长竟然一个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让他来跑这个毫无价值的歌舞厅开业的新闻。

“随便拍几张照片就好。”应飞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打着哈欠吩咐岳亭道，“已经九点半了……”

岳亭是应飞的小助手，这孩子不识字，但聪明乖巧，老实能干，尤其是在摄影方面无师自通的天赋，令报社的许多同事刮目相看，不过应飞更看重的是他自幼练就的一身好功夫，毕竟应飞自己也不是普通的记者，他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贼鹰”。

江湖人不知道老谋深算的贼鹰正躲在风流富贵的屏州城耍笔杆子，屏州人也不知道妙笔生花的应大记者是个以勒索为生的黑色侦探，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岳亭两个人知道，至少应飞是这么认为的。

出席开业典礼的名媛政要为数不少，连洋行老板和督抚大帅都露了面，各家报社的记者当然也是蜂拥而至，镁光灯嚓嚓的闪个不停。

“你看，那个是不是《世局报》的应飞？”一个胖乎乎的女记者忽然眼睛一亮，捅捅身边的同事道。

“哟，可不是，想不到应大记者也来报道这种没油水的新闻。”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酸溜溜道。

“那个就是应飞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记者捧着相机转向站在人群外的应飞，“听说去年那起银行大劫案的内情就是他报道的，还有养老院杀人骗保案和逸香楼鼠肉包子案的内幕都是被他挖出来的！”

女记者道：“这还不算什么，最神的是去年冬天的聋哑女校老师上官雪勾结江湖匪盗拐卖少女案！那案子邪乎得紧，连警察都放弃了，要不是应大记者坚持调查，怎么能把上官雪那个毒妇绳之于法？”

男记者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道：“哼，说她是毒妇都算抬举了她，那些小姑娘才十四五岁，那畜生还真能下得了手！我听说应飞带着警察冲进上官雪家时，还在她家卧室救出一个昏迷了的女学生，后来那孩子认了应飞做干爹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洋记者凑上前来道：“我听说，应飞马上就要做《世局报》的副总编啦。”

女记者道：“可不是嘛，实至名归哟……”

眼看自己就要成为话题的焦点，应飞无奈地笑笑，招呼了岳亭，转身离开。

岳亭兴奋地蹦蹦跳跳：“头儿，我拍到银嗓子白虹了，还有百灵公主何青青和女校书韩月儿。”

“你的镜头总盯着那些穿得‘肉’隐‘肉’现的女明星……”应飞点起一支烟，迎着夜风吞云吐雾。

“哪有！”岳亭红着脸道，“我还拍了申大帅、柳副官、罗姆行长、乔治公爵、魏董事长还有……还有那个恨你入骨的欧阳院长，他好像在求申大帅什么事情。”

“欧阳度也来了？”应飞一怔，随即笑道，“难怪，济昌医院有军方背景，草包司令申殿魁就是欧阳度的靠山，申大帅都亲自来了，欧阳度这老家伙怎么敢不给面子？再说，黑虎帮帮主虎烈上周刚死在他的济昌医院里，主治医师神秘失踪，欧阳度恐怕已经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了，说不定是想求申殿魁出面震慑黑虎帮，以解除眼下困局。”

岳亭一咧嘴道：“用军队震慑黑帮？小题大做了吧。”

应飞道：“我倒觉得，申殿魁未必斗得过黑虎帮，那可是地下世界的庞然大物。”他冷笑着摸摸唇上修得见棱见角的一字胡，“黑虎帮层级绵密，高手众多，虎烈生前对屏州城的控制如臂使指，用一句不恰当的话，‘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现在黑虎帮还是铁板一块，屏州城里那些小帮会蠢蠢欲动，但没一个敢出来蹦跶的。”

岳亭一吐舌头：“哦！好可怕。”又笑道，“不过虎烈已死，现在的黑虎帮是女人当家，难道几个寡妇敢和欧阳度、申殿魁叫板？”

应飞笑着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道：“三句话不离女人，年纪不大，色心倒不小。等麒麟帮帮主追杀到屏州，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岳亭尴尬地笑笑：“那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应飞暗暗好笑。麒麟帮豢养的这些少年杀手，被称为猎童，他们像白纸一样，不明善恶，无知无畏，轻忽世人与自己的生死，因此悍不畏死，暴烈狠戾，可当他们渐渐长大时，在情欲面前也丝毫不知掩饰，像是草原上的猎豹一样剽悍放浪。被称为“血刃童子”的岳亭是这些猎童里最特殊的，他的手段比其他猎童老辣得多，心性比之其他猎童要成熟得多，懂得些许人情世故，也知道惜命，所以在不小心给麒麟帮帮主戴了绿帽子之后，便识趣地逃之夭夭。胆大如斗的血刃童子隐姓埋名逃到屏州的报社打杂，叱咤风云的麒麟帮帮主一头惨绿憋屈得气冲牛斗，应飞想想都觉得有趣。 

繁华的长安路正在铺设地下水管，因此从柔乡歌舞厅回应飞和岳亭的家——准确地说是应飞的家，岳亭借住在这座小复式的阁楼里——需要路过屏州城里最荒凉的所在，万寿花园。

颓垣败井，廊庑倾欹。

屏州城寸土寸金，难得有这么一大片荒芜人迹的房舍，据说经营这片大型楼盘的是一个黑心的洋买办，光绪二十九年卷了大笔的银钱款逃之夭夭，这片本就有些偏僻的宅地竟就这么荒了，而且一直从前清荒到了民国，整整二十年无人问津。房子荒得久了，总会传出些邪门的故事，万寿花园也不例外，屏州孩子把这里称作“鬼城”，应飞觉得再贴切不过，白天走到这附近都觉得鬼气森森，到了晚上，连打更的都不会靠近这里半步。

应飞、岳亭都是胆大心黑的角色，此时竟也在万寿花园里直冒冷汗。

街角的石阶下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穿一身灰布短打、黑色大腰撒口裤，剃着板寸，面色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大张着嘴，一手握着一支针管，拇指按在针管推进器上，后脑枕在石阶一角，血流满地，显然已死去多时。另一人年纪也不大，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穿一身墨蓝色西式套装，戴一副细黑框眼镜，清秀文弱，像是个毕业不久的学生，他的左手攥着一个钱夹，右手捂着脖颈，蜷着身子静静侧卧在路边，像是睡着了一样。

岳亭吞了口唾沫，喃喃道：“常走夜道终遇鬼啊……”

应飞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不缓走到街角，伸手去探两人鼻息。

岳亭取出相机：“明天的头条有了。”

“这个还有气。”应飞拍拍那文弱青年的背，又在两人身上摸索翻弄了好一阵，才道，“头条？你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吗？”

岳亭挠挠头，思索片刻，道：“这人年纪轻轻，细皮嫩肉，还戴着眼镜，像是个读书人，他穿的衣裳并不算差，头发却打着绺儿，应该很多天没洗过，可能最近过得有些狼狈。他旁边的尸体左手上文着一个黑色虎头，当然是黑虎帮的人，这个眼镜小子一定和黑虎帮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应飞笑问。

“我怎么知道？”岳亭一摊手道。

“一个文弱书生，一个黑帮混混，怎么会深更半夜来到寂静无人的鬼城？”应飞冷笑一声，从那文弱青年手中抽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打开铜扣，只见里面塞满了剪成钞票大小的废报纸。

岳亭笑骂道：“嘿，这死穷酸还装阔呢。”

应飞取出一块手帕，在黑虎帮混混鼻翼下轻轻一抹，道：“瞧这些亮莹莹的粉末，在眼镜小子的袖口上也有。”

岳亭用手指在手帕上捻了捻，轻轻一嗅，顿觉一阵晕眩，忙跳到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道：“这是南洋束喉香，早些年江湖上有人用它做迷魂药，比外国人鼓捣的那个乙……乙什么还好用！但是用量不好把控，一不小心就会搞出人命。”

应飞点头道：“不错，这药是极名贵的麻醉剂，一般的江湖人是搞不到的，倒是兼汇中西的大医院药剂室里可能会有些存货。”

岳亭道：“难不成这眼镜小子是个大夫？”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应飞问。

“呃……黑帮混子见财起意，持针杀人，遭劫医生袖藏剧毒，拼死反抗，结果两败俱伤？”

“你见过跑到这鬼地方剪径的强盗吗？”应飞笑道，“我猜，是这个黑虎帮的混子以给钱为名，约他来到鬼城。”说着指指昏迷在墙角的文弱青年，又道，“名为给钱，实为灭口，所以钱包里放着的不是真的钱。却不料这小子早留了心眼，在袖子里藏了一包剧毒的束喉香……”

岳亭继续道：“这小混子趁眼镜小子拿到钱包放松警惕的时候，突下杀手，眼镜小子垂死反抗，一把束喉香洒了出去，小混子头晕脑胀，一跤跌倒，后脑勺正撞在青石台阶上。”

“不错。”应飞点点头。

“可是黑虎帮的人为什么要给他钱？”岳亭不解。

“也许他为黑虎帮做了一件事，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到鬼城来是为了拿酬金。”

“拿酬金去哪儿不好，为什么偏偏跑到鬼城？”

“也许他已经无法在阳光下露面了。”应飞高深莫测地笑笑。

“为什么？”岳亭道，“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他是谁。”

“你还记得吧，上星期黑虎帮帮主虎烈突发暴病，被下属就近送往济昌医院治疗，当天晚上便不治身亡，而他的主治医生，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天才药剂师孙时也神秘失踪。人们都说他是害怕黑虎帮的报复，连夜逃出了屏州，更多人说，他是被黑虎帮杀死泄愤，总之，这个年轻的医生已经彻底从屏州城消失了。”

“难道这个眼镜小子……”

“孙时是留法博士……”应飞说着指指文弱青年左手袖口，“这枚袖扣是法国普莱公司去年生产的限量款，普莱三世把十二枚袖扣奖给了当年从巴黎大学毕业的六名最优秀的博士，虽然我不知道这六位天才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中有几个华裔，但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接受我的采访时曾无意中提过，这个孙时正是去年从巴黎大学毕业的。”

“哇……”岳亭两眼放光，“这东西一定很值钱吧。”

“呵，有价无市。”应飞道，“奇怪的是，这小子右腕上的袖扣不见了。”

“也许是和那个小流氓厮打时扯掉了。”岳亭瞪着大眼睛在地上瞄来瞄去。

“不大像。”应飞摇头道，“袖口平展笔直，针脚、布料都毫无损伤，像是有人把扣子仔细拆了下去。”

岳亭抓抓头发，小心问道：“你觉得，这个孙时到底帮黑虎帮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应飞幽幽道：“黑虎帮帮主死在手术台上，孙时是他的主治大夫，现在一个黑虎帮喽啰要给孙时钱。”

“难道是黑虎帮出了内鬼，有人买通孙时暗杀了虎烈，又在交付赎金时杀人灭口？”岳亭一拍大腿道，“惊天大新闻啊！”又一缩脖子，小声道，“这可涉及到黑虎帮，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啊哈哈哈哈哈……”应飞突然拍拍岳亭的肩膀，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笑得岳亭心惊肉跳。

“头儿，你怎么了？”岳亭躲得远远地问。

“啊？啊哈哈……我刚才说的，你都信了？”应飞喘匀了气，摇着头问。

“你又骗我？”岳亭鼓着腮道。

“瞧瞧，这鬼城里到处堆放着施工用的沙土，多年没动过，早就被风吹得满地都是，那两人鞋底上连半粒沙子也没有，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应飞冷笑道。

岳亭顿时呆住了。

“那个‘孙时’脖颈右侧的注射孔已经愈合结疤，说明他至少在半天前就已经被注射了毒药，但我们一个小时前路过鬼城去歌舞厅时并没有看见这两人，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我们在柔乡采访的这一个小时当中出现在鬼城的。再看这个所谓的黑虎帮的人手里的针管，活塞已经推到尽头，难道这个孙时在遇刺时不会挣扎么，怎么可能任人把整整一管毒液全部打进体内？”不等岳亭回答，又继续道，“他当然挣扎了，他把藏在袖中的一包束喉香‘全部’扑在杀手的脸上，竟然连一粒粉尘都没有落到地上！这可能吗？”

“那……那这是……”岳亭心里一个劲发毛。

应飞道：“有人搭了一个西洋景，希望发现现场的人推理出这样一个结论：黑虎帮的内鬼买通济昌医院医生孙时谋杀了虎烈，事成之后约他到鬼城来领取酬金，实为杀人灭口，却不料孙时早有防备，拼死反击，用藏在袖中的束喉香结果了杀手的性命。尸体、注射器、束喉香、装满纸片的皮夹，甚至是杀手手背上的黑虎文身，都他妈是假的。”应飞眼中杀气弥漫，冷冷哼了一声道，“那个什么鬼杀手手脚粗大，皮肤干涩，肩胛、腰椎都有病变，多半是个在码头拉活摆渡的船工，而且他的尸体太干净了，脑后致命的伤口被清洗过又被撞开，血液滞而不流，所以石阶上的血迹不是喷溅状。而且这家伙身上还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分明是刚送进医院停尸房里的一具斗殴而死的尸体！”

“那他手上的文身……”

“线条僵硬，有形无神，活像一只黑猫。”应飞嗤笑道，“这个布局者花了这么大心思制造假的斗杀现场，却不肯在细节上多下工夫，真是可笑。”

“那这个什么‘布局者’到底想干什么啊！”岳亭扯着头发道，“又是束喉香、又是注射器，又是假大夫，又是假杀手，连医院里的死尸都能偷出来，难道是传说中的易容女王‘千面罗刹’和神偷‘九臂哪吒’动的手？”

应飞冷笑一声：“我想这个布局者还请不到这等级数的江湖怪客。尸体、束喉香、注射器，他用不着偷，只需要大大方方地去拿就可以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孙时是假的了？我摸过他的脸，没有易容化妆的痕迹，确是真人无疑。”

“孙时是真的？他不是在虎烈死后就失踪了吗？”岳亭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了，挥舞着双臂踢着路边的石子，闹腾了好一阵，才一拍脑门道，“济昌医院！这个‘布局者’是济昌医院的头子，所以能搞到注射器和束喉香，也能弄到刚死不久的尸体，甚至还能趁虎烈身亡医院大乱之机掳走孙时！”

应飞微笑着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知道我为什么怀疑到医院吗？那个钱夹里被剪成钞票大小的废报纸，有不少是《杏林周报》，除了医院还有哪里会订这种冷门的报纸？”

“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岳亭急问道，“就是……就是那个……动机！他的动机是什么？”

应飞笑而不答，反问岳亭：“你知道济昌医院的欧阳院长为什么恨我入骨吗？”

“还不是因为萧融的事。”岳亭道。

“是啊，少年侦探‘猎豹’萧融勇闯匪穴，击毙毒枭罂粟皇后，活捉大盗过江龙，射杀东洋谍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弹，跌落悬崖，命悬一线，如此壮烈事迹，闻者扼腕。萧融被总巡捕刘速送到济昌医院的时候，济昌大道上挤得人山人海，列队护送的警察自不必说，还有闻风而动的记者和手捧鲜花的学生，屏州人笃信鬼神，可市长大人最厌鬼神，当天竟有不少愚夫愚妇抬着泥塑，揣着符纸去为萧神探祈福，那场面之大可想而知。可谁想到济昌医院的院长欧阳度和他侄儿外科主任欧阳南竟然异口同声说萧融伤重不治，呵，当时那场面，万众唏嘘啊！幸亏总巡捕刘速的表哥，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临危自荐，及时手术，才保住萧融的性命。”应飞絮絮叨叨地回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抢救，缓缓吐了个烟圈，自嘲地笑笑，“我报道了这件事，遣词用句也许有些不大讲究，一手把起死回生的吕德谦捧上了天，一脚把拒绝收治的欧阳度叔侄踩进了十八层地狱。听说欧阳南看了那期《世局报》，险些羞愤自尽，欧阳度那老头子也一口气吃了半瓶速效救心丸……”

“那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济昌医院分为两大派系，以院长欧阳度为首的日系和以副院长吕德谦为首的法系，那篇报道一出，日系声誉一落千丈，欧阳度年逾花甲即将退休，一年后便是院长竞选，恐怕到时候他的亲侄儿欧阳南要被法系的吕德谦斩落马下。欧阳度正急得焦头烂额时，黑虎帮帮主虎烈暴病入院，随即不治身亡，主治医生恰好是吕德谦看好的法系新秀孙时，如果这件事不好好利用一下，绝不是欧阳度的风格。区区一起救治失败的案例，不会对法系造成太大的冲击，但如果在医德上做些文章，便足以让吕德谦灰头土脸。

“所以欧阳度趁乱掳走了孙时，等黑虎帮帮主之死的新闻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把他扔到鬼城，又伪造了一具‘黑虎帮杀手’的尸体，就是为了诱导发现尸体的人推理出‘黑帮内鬼买凶杀人，事后灭口惨遭反杀’的剧情？”岳亭说着，又狠狠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索性杀死孙时，把两具尸体一起丢在鬼城，伪造一个同归于尽的现场？”

“不错，无论从哪一点考虑，欧阳度都应该杀死孙时，造出他和黑帮杀手同归于尽的场面。万一孙时获救苏醒，他的证词便足够把欧阳度送上法庭。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欧阳度失手了，他高估了那一针毒药的威力。说来好笑，一个黑帮杀手杀人灭口，竟然会选择注射毒药，拿他们惯用的刀片来解决问题不是更好吗？只有欧阳度这种资深药剂师才会选择这种文绉绉的杀人手段。”应飞道，“没有人会在夜里到鬼城来，等明天早上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时，被冷风吹了一夜的尸体早就僵了。警察会在第一时间查出孙时的身份，而黑帮混子的身份却很难辨明真假，我猜欧阳度还在别处制造了一些‘证据’，比如在孙时家里或是办公室里藏一份买凶杀人的书信，或是买通参与手术的护士做一个模棱两可的伪证。一旦这件案子被曝光出来，不仅吕德谦一党顷刻倒台，黑虎帮内部也会自相攻讦，真是一箭双雕啊。”

“可老小子没想到头儿你会从这里路过。”岳亭道，“这回他的计划可要泡汤喽。”

应飞抚弄着腕上金闪闪的手表，微笑道：“我看到了赚钱的机会，把这小子背回去，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啊，把他捏在手里，便是捏住了欧阳度的软肋。”说着用脚尖点点那文弱青年。

“哦？”岳亭眉毛一挑。应飞对财富的欲望十分强烈，对财富的嗅觉也敏锐异常，他觉得能赚钱的买卖，从来没有亏过。岳亭见应飞自信满满，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又道：“那这尸体……”

“拍照了吗？”应飞问。

“拍好了，各个角度都有。”岳亭道。

“那就不必再操心了。”应飞笑着说，“老规矩，去赵氏酒馆，正好离得不远。”

应飞家住在太平街，那里繁华热闹，治安也好，为了不引人注目，应飞总喜欢钻在僻静的赵氏酒馆谋划计策。酒馆开在一条狭窄偏僻的小巷里，开酒馆的赵贵夫妇憨厚老实，他们那个又聋又哑的女儿梨花还被应飞救过一命，就是从那个人面兽心的聋哑女校老师上官雪手里，因此赵贵夫妇都对应飞这位传奇大记者感激涕零，还撺掇着梨花认了应飞做干爹。不管应飞在酒馆里谈什么，他们都不会起疑，也不会外传，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早些年山西军阀混战，赵贵两口子在逃难的路上被大炮震伤了耳朵，时至今日还耳背得厉害，应飞在酒馆里说的话他们都听不真切，也不会有意去听。

“赵氏酒馆啊……”岳亭道，“昨儿我去买酒，应门的是老赵的侄女，叫杏花。老赵两口子收到一封家书，说是战乱中走散的弟弟已经回了老家，而且下月就要成亲，老赵高兴得什么似的，带着老婆女儿回山西探亲去了。”

应飞一怔，岳亭又道：“不过没关系，那杏花姑娘耳朵虽然不聋，但也是个哑巴，而且老实得很。”

“也漂亮得很吧？”应飞横了岳亭一眼道。

秋寒夜冷，月落乌啼。

整条巷子里只有赵氏酒馆亮起了灯火，哑女杏花在后厨忙碌着，岳亭在井边洗过了手，逗弄了一番养在笼里的鸽子，又钻进厨房，凑在杏花身前调笑了几句，羞得杏花脸红耳赤。应飞跷着腿坐在酒馆雅间的小方桌旁，轻轻抿了一口酒，一边玩赏着腕上的金表，一边哼哼冷笑。雅间不算大，摆着一张方桌，四把靠椅，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

岳亭回到雅间，瞧了瞧倒在躺椅上的文弱青年，道：“这小子还没醒啊。”

应飞夹起一块醋拌海蜇，咯吱咯吱边嚼边道：“不会那么容易醒的。”

“吱呀——”杏花怯生生地用肩膀推开雅间虚掩的房门，端来一盆热腾腾的鸡汤。她身材瘦弱，面色白皙，低眉顺目，静默不语，像一枝默默含羞的杏花。

应飞道：“姑娘辛苦了，大半夜的还给我们张罗出一大桌子菜。”

杏花摆了摆手，抿嘴微笑。

应飞道：“能听不能说，也怪可怜的。”又问道，“你也是山西汾阳人？”

杏花点了点头。

应飞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杏花眼前，杏花见了，连连摇手。应飞笑了笑，抓着杏花的手，将铜板塞到她手里，道：“再去烫一壶酒来，我们要出去一趟。”

杏花攥着铜板，满脸担心。

应飞道：“我要去确认一个人的身份，这件事耽搁不得。”说着冲摊在藤椅上的文弱青年一努嘴。

杏花打量了那人几眼，忽然轻抽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比划起来。

“杏花姐姐，你怎么了？”岳亭见杏花红涨着脸咿咿呀呀的娇憨样子，不由得心摇神荡。

“你认得他？”应飞问。

杏花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柜台上的账本和一支秃秃的铅笔来，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应飞和岳亭凑上前去，见账本背面的空白处写着：“我冈来时，走失半倒，脚尖受伤，玉到孙医生，代我到他家，上药，包扎。”

“这小子姓孙，还是个医生！肯定就是孙时，头儿你果然没猜错。”岳亭兴奋地戳戳满是错别字的账本，又问杏花道，“你去过他家？”

杏花点了点头，提笔写道：“騰龍巷14号。”

“騰龍巷！这地方我知道，离济昌医院不远，离这儿也不远。”岳亭道。

“去瞧瞧吧。”应飞站起身来。

“现在就去吗？”岳亭望着桌上的鸡汤，咂了咂嘴。

“现在。”应飞的语气不容置疑。

岳亭无奈地耸耸肩，拎着相机晃晃悠悠走出雅间，杏花随后跟上，应飞走在最后，合上房门，又吩咐杏花道：“他若醒了，就告诉他，《世局报》的应飞会替他伸冤。”说罢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踏入夜色。

杏花目送应飞离开，在门外伫立良久，才轻轻冷笑一声，关好酒馆大门，走到后院，清清嗓子道：“都出来吧。”

屋檐下人影晃动，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像蝙蝠一样轻飘飘落在井沿上，软糯糯地笑道：“花姐姐，你这么一打扮，好像年轻了十岁似的呀。”

“杏花”轻笑一声，伸手提住颔下皮肤，用力一扯，轻薄柔软的面具轻轻弹落，露出一副皓齿明眸的绝世姿容。“千面罗刹”花如映揉揉酸胀的面皮，一伸手捏住那少年的脸蛋，咬牙道：“小东西，老娘有那么老吗？”

“啊……痛痛痛！快放手，快放手，花姐姐绝世独立，倾国倾城，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春风……”少年咧着嘴连声告饶。

“唉，好好一个孩子……”花如映笑眯眯松开手，叠起双指，在少年脸蛋上轻轻一弹，回头望着夜色迷蒙的屋顶，叱道，“都被你那个骗子哥哥教坏了。”

“咳咳。”一个身穿咖色小格子西装的青年一脸无奈地从房檐上垂下双脚，晃着一对亮油油的小牛皮鞋道，“花姐姐太高看我了。‘九臂哪吒’薛小容这种神偷怪盗，一出生就是满肚子黑水儿，哪用得着我来教。”

薛小容扁着嘴，揉揉脸蛋，满怀恶意地为哥哥辩白：“花姐姐别怪罪哥哥，他天天夸您千年不老，万年长青。”

“你敢骂我是王八？”花如映脸色一寒。

“哎呦，原来这是骂人的话啊。”薛小容忽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道，“难怪江湖人都管哥哥叫‘九舌张仪’，我还以为是夸他骗术高超，原来是说他骂人不吐骨头啊。”

“九舌张仪”薛恕气得直扯头发。

“那个……”倚着柴房大门的布衣少年扶额道，“要不……先说正事吧，我妹妹可还在虎狼窝里潜着呢。”这少年虎背蜂腰螳螂腿，生就一副铁打的筋骨，此时却一脸忧色搓着手，有些羞涩地咬着嘴唇道，“那个应飞真的上当了吗？”

薛小容笑嘻嘻道：“成勇哥哥，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哥啊，玉淑妹妹已经是我们的同伴，哥哥绝对不会让她身涉险地的哟。”

薛恕跃下屋檐，拍拍成勇肩膀道：“放心，那个应飞已经掉进我挖的坑里了。”

“可他毕竟是贼鹰啊。”成勇还是有些忐忑，“几年前贼鹰在江湖上名头很冲，凡是豪商巨寇犯下的案子，不论多精巧的局，他总能看出破绽，挖到证据……”

“他还总是拿着这些证据去敲诈勒索，只要凶手愿意破财免灾，他便不去告发，甚至还能帮忙把罪名转嫁到别人头上。”薛恕笑道，“江湖人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才给他取了‘贼鹰’这么个绰号。两年前他得罪了‘天目冥王’，在江湖上无法容身，才躲到屏州来当了个记者。现在的应飞格外在乎自己的名声，为了成名，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的委托人做过他的棋子，也了解他的性子。你只管放心，所有关节我都已经安排妥当，现在你要考虑的，就是怎样对付那个血刃童子岳亭。”

“放心，他不是我的对手。”成勇干脆地说。

“好。”薛恕笑着拍拍成勇的肩膀，“该出发了，咱们要赶在应飞之前到。”

夜已深了，应飞叼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走在狭窄的小巷里，默默走过三个路口，才伸了个懒腰道：“有人想玩我，我就好好跟他玩玩。”

“什么意思？”岳亭一怔。

应飞话锋一转，问道：“我在屏州城的名声怎么样？”

岳亭莫名其妙，呆了呆，答道：“人人都说您眼光独到，文锋犀利，精明睿智，胆大心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记者。”

应飞笑道：“是呀，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故意把这条新闻送到我的手里。”

岳亭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应飞走到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门前，坐在干冷的台阶上，笑着对岳亭说道：“我要推翻之前说过的话，欧阳度安排的凶案现场并不是要等待明早的行人，而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深更半夜，鬼城绝无人迹，但今夜长安路检修，从我家往返柔乡歌舞厅只有横穿鬼城这一条路可走，如果我去执行采访任务，就一定会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欧阳度精心炮制的画面。现在我不得不怀疑，那个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的电话到底是不是社长打来的，毕竟《世局报》对这路新闻素来不屑一顾，社长更没理由把我这个‘头牌’派到那种地方。”

“噗，头牌……”岳亭偷笑，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那个欧阳度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有些证据，他不想让警察发现，别忘了，总巡捕刘速是吕德谦的表弟。”

“什么证据啊？”岳亭有些跟不上应飞的思路，“所有的证据不都摆在街面上么？”

“别忘了杏花刚刚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这个地址不会有假，否则我们一查便知蹊跷，欧阳度没这么傻——如果我们现在赶去腾龙巷14号，一定会找到对孙时甚至是吕德谦不利的证据，当然这一定是欧阳度安排的假证据。如果等到明早有人发现尸体后报案，巡捕房的人介入此事，发现这些证据的只可能是刘速的手下，这些证据最后也会被送到刘速手里，从而销声匿迹。我和刘速关系一向不好，对警察也很不信任，按照惯例，我看到这幅场面，一定会自己调查，自己报道，自己承担后果，养老院骗保案和逸香楼鼠肉案都是如此。而这篇‘黑帮内鬼买凶弑主，无良医生为财杀人’的报道一出，无论是刚因虎烈之死而折了面子的吕德谦一党，还是骚扰济昌医院多日的黑虎帮，都会被狠狠地抽一记耳光，尤其丧失医德的医生更会被全城人唾骂，曾经让欧阳度叔侄大跌面子的我，也可能因报道这则新闻而遭黑虎帮报复，这就叫一箭三雕。”

“可欧阳度怎么知道杏花会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在他的计划里，孙时应该已经死了。”岳亭道。

“很可惜，我之前的推理有误，欧阳度是故意把孙时搞成活死人丢在现场，我们便不得不救他，毕竟这是一个‘活口’，他的新闻价值远高过一个冷冰冰的现场。我家离鬼城不近，这附近更没有医院诊所，只有我常驻的赵氏酒馆近在两条街外，我们只能把孙时暂时安置在那里。他一定事先调查过我，知道我们几乎把赵氏酒馆当成了第二个家，也习惯在那里谋划事情，所以，他安排了一个所谓的老赵侄女提前控制了酒馆，老赵收到的那封家信，十有八九是假的。”

“啥？”岳亭大惊，“这么说老赵一家是被骗走的？那杏花也是假的吗？”

应飞笑道：“老赵夫妇讲得一口纯正的山西话，如果这个从老家来的侄女不会说山西话，岂不是立刻漏了馅？所以她只好装成哑巴。老赵曾和我提过，他侄女杏花是个小寡妇，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可看今天这个杏花的腰胯体态，分明还是个处子。世人皆知山西人面食做得最好，还喜欢用醋调味，老赵媳妇最拿手不就是刀削面和醋溜排骨么？再看今天这一桌饭菜，全是地道的淮扬风味。而且，我给她铜板时摸过她的手，柔软细腻，连个茧子都没有，哪像是老赵口中做惯了粗活的小寡妇？还有，老赵柜台靠里的抽屉放着便签，她何必用账本的背面来写字？所以，她根本不了解这座酒馆。她扮的是一个不通文墨的小寡妇，所以故意把‘刚’‘绊’‘遇’‘带’写错，但为了明确告诉我们孙时家的地址，笔画复杂的‘騰龍’二字却写得丝毫不差……”

“不好！如果欧阳度留孙时一命是为了让我们和假杏花碰面，现在他已经失去价值了。”岳亭突然打断了应飞，“孙时还留在酒馆里，假杏花一定会对他下毒手的！”

“她没有这个机会了。”应飞笑了笑，道，“行走江湖，总要有个安身立命之法，你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敲诈勒索！”岳亭不假思索道。

“是用毒，用毒！臭小子！”应飞笑骂道，“我不懂西方药剂，但是对川滇毒术颇有涉猎，我关上雅间的门时在把手下粘了三条淬了毒的刀片，那个女人现在估计已经浑身酥软瘫成烂泥了，所以孙时很安全。”

“那我们……”

“先不急，今夜还很长，我们完全可以设计一个让欧阳度出血的计划。”应飞冷冷地望天，“而首先，要去孙时家里找些蛛丝马迹。”

“怎么找？”岳亭一咧嘴道，“那是欧阳度送来的线索。”

应飞自嘲地笑了笑：“江湖上都叫我贼鹰，我觉得应该是秃鹰才对，从狮子老虎撕咬过的骸骨上剥肉吃的主儿，孙时的家和办公室被搜刮得再干净，总会有藏着血丝碎肉的。孙时家里一定被欧阳度做了手脚，我倒真想看看老家伙会送给我什么样的‘证据’。不过，我们不能一直顺着欧阳度的思路走了，还有一个地方，一定还留着孙时的蛛丝马迹。”

“哪儿啊？”岳亭问道，随即一拍手，“他的办公室？”

“没错。”应飞点头道，“孙时‘失踪’多日，但尚未确定死亡，他的办公室一定还留着，你去那儿看看，注意不要惊动了欧阳度，我们三小时后在赵氏酒馆见。”

月黑风高，狭小的疏霖巷显得格外逼仄。

孙时租住在巷尾一座小小的公寓里。客厅不大，只摆着几把木椅，一张方桌，两套橱柜，后厨与厕所还算干净整洁，应飞粗粗扫了几眼，便径直往里屋去——读书人，总喜欢把重要的物件藏在书房。里屋较客厅略为宽敞，靠门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宽大的天蓝色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书桌和书柜，书桌正中用镇纸压着一张纸条，上写一行小字：“今夜十点，万寿花园东二巷见面。”应飞暗笑不已：这种要命的消息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摆在桌上？分明是要送给我看的嘛！摇了摇头，伸手拉开抽屉，只见一个牛皮纸的信封端端正正摆在抽屉正中，应飞抽出信纸，扫了几眼，笑道：“果然是买凶杀人的书信，欧阳院长哟，你老人家栽赃陷害，也做得太明显了些，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招儿。”说着摇了摇头，又在书架上翻弄了好一阵，见除了精心收集的医药类剪报便是些晦涩难懂的外文医书，叹了口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抹额上渗出的虚汗，自嘲道，“也是糊涂，真正有用的东西怎么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未落，床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应飞头皮一麻，一抖衣袖，掌中已多了一柄淬毒的小刀。

“谁？”应飞低喝道。

床下却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喵呜”声，应飞反手持刀，缓缓靠近箱床，伸手捏住床单一角，猛地一掀，只见一道黑影呼的窜了出来，三蹦两跳，跃上书桌，回头望了应飞一眼，“喵呜”一声，跳上窗台，正撞在种着一大株令箭花的花盆上，那花盆晃了两晃，“啪擦”一声摔碎在地上。

“该死的猫。”应飞皱皱眉头，走到窗前，伸脚拨开残枝黑土，忽然眼睛一亮。那花盆形如铜簋，底部是一个高高的喇叭形圈足，圈足内上端竟有一个二层台似的收束，尚还完好，贴着盆底卡着一本硬皮日记本。

“哈哈！皇天佑我！欧阳度，你万没想到孙时会把日记本藏在这种鬼地方！”应飞大喜，把日记本揣进怀里。

孙时的办公室在济昌医院后楼三层尽头的药剂室旁，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岳亭抱着双手，一脸嫌弃地盯着缩在办公桌下抹眼泪的年轻男子。

“喂！别哭啦，是不是男人啊！我又没下重手，有那么疼吗！”岳亭不耐烦地跺跺脚，“你丫谁啊？”他刚从窗户溜进办公室，就看见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子拿着一只两寸来长的小手电鬼鬼祟祟地在墙角的花盆里翻着什么，不由分说便上前一顿拳脚。

那男子一抹眼泪，指着胸前的工作证道：“我是骨科医生张暄，你……你又是谁呀！”说着捂着腰胯哼哼唧唧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岳亭。

岳亭嗤笑一声，道：“骨科医生？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吗？为什么不开灯？”

“我……我……”张暄抽抽鼻子，咬牙啐道，“你个飞檐跃户的小贼，还敢来质问我，你……你信不信我叫人啦！”

“你叫啊。”岳亭逼上前去，冷笑道，“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还敢在小爷面前……咦？这是什么！”

张暄的衣领被岳亭撕扯得歪七扭八，一个金色的挂坠露了出来，岳亭上前一把扯住。

张暄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你放手！”

“放手？哼！”岳亭一用力，扯断了挂坠的线绳，高高举起，“法国普……普什么公司去年生产的限量款袖扣，我猜这东西应该属于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药剂师孙时，为什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你……你怎么知道！”张暄骇然失色。

“因为袖扣的主人在我手里。”岳亭森然一笑，伸手道，“交出来，把你刚才从花盆底下拿的东西交出来。”

张暄却目瞪口呆地盯着岳亭，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说孙时他还活着？那你是欧阳院长的人？”

“什么欧阳院长？”岳亭心中一动，“你是孙时什么人？”

张暄一把抓住岳亭的手：“带我去找他好不好，我把照片都给你！”

“照片？”

“对，上个月孙时偷拍的欧阳院长私卖申大帅军用药品的照片！”

“头儿！我回来了！”岳亭兴冲冲地推开赵氏酒馆雅间的门，把瑟瑟缩缩的张暄拖了进来。

应飞合上手中的日记本，揉了揉眉头。

张暄轻呼一声，飞身扑向睡在躺椅上的孙时。

应飞微微一怔，打量了他几眼，随即轻笑摇头。

“咦？哪来的小猫？好可爱。”岳亭一把扑住蹲在桌上吧唧吧唧吃着早已冷掉的鸡汤的小灰猫。

“我从孙时家带回来的，这小家伙在床下窝了好几天，饿惨了。”应飞抚着小灰猫的耳朵道。

“灰灰……”张暄小声唤道。

“喵！”小灰猫叫了一声，纵身跃下饭桌，跳到张暄怀里。

“你认得它，这是孙时的猫？”应飞把手中的日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嗯……”张暄点头。

“我猜你就是……”应飞笑吟吟的正要开口，岳亭却先嚷了起来：“等一下！那个杏花呢？”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应飞道，“雅间门把手后的刀片上沾着血迹，还有一行踏着后厨油污的脚印歪歪扭扭向酒馆门外走了。”

“中了你的毒，竟然还能逃走？”岳亭大惊，“那……那欧阳度会不会已经有了防备？”

“呵……”应飞轻笑一声，“我追出去看过，那行脚印走到鬼泉河边，在青苔上打了个踉跄，消失了，河沿的青石上还沾着血，腥臭的毒血。”

“她想沿着鬼泉河跑回济昌医院，却不料昏昏沉沉，脚步不稳，失足掉进河里，还扶了一把河边的青石？”岳亭啧啧道，“中了你的苗毒，本来就不能剧烈活动，她跑了一路，血行加速，又被河水一激，不死也难啊！”

应飞悠闲地跷着腿道：“所以，这个女人已经无需再担心。”又看向张暄，“这位想必是……”

“济昌医院骨科的张大夫。”岳亭唾沫横飞地把一个小时前发生在孙时办公室里的事说了一遍。

“张暄。”应飞眉毛一挑，“去英国留学的张暄。”

“是……”张暄有些不敢直视这个杀气凛冽的儒雅男子。

“头儿，你怎么知道他的？”岳亭奇道。

“孙时的日记上写到过他。”应飞翻开日记本，促狭地轻声念道，“‘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张暄，他干净、善良、热情，还有些天真，不像我这样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对我的好……’”

“啊……”张暄轻轻抽了一口气，把头伏在孙时膝上。

“还有这段。”应飞又翻了几页，念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颗扣子送给他，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情感，只好故意躲着他，故意疏远他，甚至缺席了他的生日宴会，他却好像一只北欧的雪橇犬一样毛茸茸地围着我转。我有些不忍心，便又约他去钓鱼了。’”

“噗……雪橇犬。”岳亭捂着嘴笑得直漏气，张暄回头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日记本里夹着你们钓鱼时的合照，小伙子，你笑得确实好像一只……雪橇犬。”应飞笑道。

张暄皱了皱鼻子，起身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阴谋？我为什么叫不醒他？我赎走他要多少钱？”

应飞一愣，随即大笑：“放心，我们不是绑票的匪徒。孙医生被欧阳度注射了某种药物，醒不了也死不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狠狠教训欧阳度。”说着指指日记本道，“孙时日记里写着欧阳度以供应军方为名，大量倒卖药品，这是真的吗？”

“是，孙时在药剂科的账目上发现了蹊跷，就开始偷偷调查欧阳度，发现他把本应供给申大帅的珍贵消炎药卖给了他在东京留学时认识的几个日本医生。”张暄轻轻抚着孙时的头发道，“孙时从法国的朋友那买到了微型相机，就是一战时美国人用的那种，偷拍了欧阳度和日本人交易的场面。”

“难为他了，一个文弱书生，竟敢搅进这种掉脑袋的大案子里。”应飞摇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瞧，倒数第二篇日记里写着：‘……和院长交易的日本人朝我藏身的树丛看了好几眼，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还以为他发现了我。可最后他们还是像从前那样，交钱拿货，沿着鬼泉河向南走了……’而最后一篇日记写着：‘按之前的规律推算，今天应该也是院长和日本人见面的日子，但他们都没有出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在树丛里蹲了半宿，好累，明天要值一天的班，还是早些睡吧。’第二天值班时，身患重疾的黑虎帮帮主被送到医院，孙时救治失败，然后离奇失踪。第二天，便不知从何处传出了黑虎帮杀医泄愤的谣言。”

“一定是那个日本人发现了孙时，但又不好当时动手，所以让欧阳度趁机对他下手。”岳亭道。

应飞摇头笑笑，靠在椅背上道：“有趣，有趣，看来我想得还是太简单了，所有事情的直接起因并不是欧阳度急于通过孙时一事打压吕德谦一派，而是急于除掉孙时灭口！欧阳度这老家伙，长了八个心眼儿，做什么事都要谋取最多的好处，让孙时消失是势在必行的，如果能在除掉孙时的同时，借我的手搞出一则拷问医德的报道，由此扳倒吕德谦，再顺势挑起黑虎帮内讧，最后连我这个狠狠打过他老脸的记者也被卷进去，那才叫完美。一箭……嗯……一箭四雕啊！只可惜圈套设得太糙了些，无论是尸体还是‘杏花’，到处都是破绽。”

张暄听得目瞪口呆，讷讷道：“你……你在说什么？”

“照片在你手里？”应飞冲他一扬下巴，问道。

“是。”张暄从衣服内揣里取出一个纸袋，又一缩手，狐疑道，“你们真的不是欧阳院长的人？”

“当然不是。”应飞声音一冷，“否则我大可杀了你，在你的尸体上找照片。”

张暄悚然退步，极不情愿地把照片交到了应飞手里，嗫嚅道：“欧阳院长本来只知道孙时偷看了他们的交易，不知道他还拍了照片，可是……我今天晚上下班前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在了欧阳院长的办公桌上，照片背面写着：交出孙时，给你胶卷。凌晨四点，院长室见。”

“糊涂！愚蠢！打草惊蛇！”岳亭大喝道，“我算是明白欧阳度在柔香歌舞厅求申殿魁什么事了！他在找人助拳，要把这个偷拍他的家伙捏死！”

灰灰一个激灵，“喵”的一声跳了起来，惊恐地望着岳亭。

“我……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张暄扁了扁嘴，带着哭腔道，“孙时从小在慈心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家人，就我这么一个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总要尽力去找他！”

“你为什么认为是欧阳度绑了他，而不是黑虎帮下的手？”应飞沉声问道，“你应该没看过他的日记，难道他对你说过‘差点’被发现的事？”

“那个黑老大死的当晚，我也在手术室外，我好像听见黑帮的人气势汹汹地要找什么‘道士的同党’，他们根本没把老大的死算在孙时头上。孙时刚回屏州不久，不可能和别人结仇，他还没有什么积蓄，也不大可能是为财杀人，算来算去，也只可能是他的调查被欧阳院长察觉，所以……”张暄抽抽嗒嗒地低下头去。

应飞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道：“你有个胶卷，对吗？拿来。”

“我……我信不过你们，胶卷还在白大褂口袋里，出门前挂在孙时办公室的折叠屏风后面了。”张暄低头道。

岳亭大怒，一挽袖子道：“小白脸，你敢在小爷眼皮底下耍花招？”说着举拳就打，张暄吓得连声惊叫。

“慢着。”应飞抬手制止，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离你和欧阳度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敢和我一起去会会欧阳度吗？”

“敢！”张暄一抹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应飞笑笑：“孙时中毒很深，需要大笔的治疗费，这笔钱，理所当然要欧阳度来出。”

“要很多钱吗？”张暄忧心忡忡。

“不要担心，我一定会让欧阳度乖乖把钱吐出来，倒卖了那么多药品，老家伙富得流油呢。”应飞道。

“不……不行啊！”岳亭急道，“欧阳度一定从申殿魁那儿请了高手助拳。”

“傻小子，如果你是欧阳度，你私卖了申殿魁急需的军用药品，还被人发现并以此要挟，而这个要挟你的人手中捏着你的罪证，你敢不敢找申殿魁帮忙？”应飞笑道。

“哦，对哦。”岳亭尴尬地挠挠头，“这事儿绝不能让申殿魁知道，否则大草包肯定会一枪把老小子毙了。”

“不久前屏州各大报纸都报道过，草包司令申殿魁和商人大帅胡大通正在太淇山中交火。有战斗必会有伤亡，申殿魁肯定需要大量的药品支援，而搞出大笔亏空的欧阳度是拿不出这些药品的，所以我猜在柔乡歌舞厅，欧阳度一定是在求申殿魁宽限他些日子筹集药品。”应飞道，“欧阳度还是养着些打手的，但是身手嘛……我记得关于萧融的那篇报道出来后，欧阳度把身边两个最厉害的高手派来找我的晦气，一个被你打折了一条胳膊，一个被你削了一只耳朵。”

岳亭笑道：“哈！红毛蟹和断山虎，那两个三流货色小爷还没看在眼里。”

应飞一耸肩：“所以，我们还怕个什么？”

月淡星稀，树影轻摇，院长办公室里没有亮灯。

欧阳度神色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前，枯瘦的手掌平放在装满了钞票的皮箱上，望着窗外树木投映在办公桌上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呵……”墙角的立柜里传出一声轻笑，“欧阳院长不必忧心，不管那个张暄是什么人，他敢打申大帅的主意，就不要想活着离开济昌医院。”

“张暄……”欧阳度咬牙切齿地冷笑两声，心却放回了肚子里。

“笃笃笃！”院长室的门被叩响，不等欧阳度答话，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便施施然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也蒙着面，脚步轻巧，像一只矫健的狸猫，另一个则是令他恨入骨髓的张暄。

“张——医——生！”欧阳度狞声道。

“哼。”张暄躲在应飞背后，轻轻哼了一声。

“胶卷呢？”欧阳度嘶声道。

“你……你先拿钱来！我要一大笔钱……”张暄道。

“咳咳。”应飞忙清清嗓子，道，“欧阳先生，在下‘贼鹰’。”

“贼鹰？”欧阳度一惊，“那个……贼鹰？”

“江湖朋友抬举。”应飞笑道。

“原来是你在暗中搞鬼！敲诈勒索的事情做多了，是会遭报应的。”欧阳度冷冷道，“胶卷拿来，要多少钱，报个数吧。”

应飞嗤地一笑：“欧阳院长倒是很上道。”说着冲张暄点点头，“去把胶卷取来。欧阳院长别急，这胶卷就在济昌医院里。”

“什么？”欧阳度大惊。

张暄愤愤瞪了欧阳度一眼，转身走出院长室，岳亭随后跟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欧阳度叉着手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鸟鸣声，长长舒了口气，道：“阁下觉得，你还能活着离开济昌医院吗？”

应飞放声大笑：“欧阳院长果然暗藏杀机。你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小树林，那里面满是夜莺，我们刚来时，院长室窗户大开，却听不到夜莺的叫声，窗外一定埋伏着杀手吧？张大夫和我的助手离开院长室去取胶卷后不久，夜莺的叫声便星星点点地响了起来，想来是那位杀手尾随张医生而去了吧？”说着一抖风衣坐在客座上，道，“欧阳院长小瞧了我的助手，任何杀手在他面前，都像婴儿一样不堪一击。”

“好，那我拭目以待。”欧阳度对守在窗外的杀手同样充满信心。

“欧阳院长觉得我像是不留后路的人吗？”应飞微笑道。

欧阳度脸色一寒：“哦？阁下还有什么底牌，不妨亮出来。”

“人证。”应飞道，“我还有人证，就是拍摄照片的那个医生，你注射的毒药没取走他的性命，酒馆里的那个女人也没有。”

“毒药？女人？”欧阳度一怔。

“欧阳院长何必装傻？”应飞笑道，“鬼城里的那出戏唱得还算精彩，但是服装、道具都有些粗糙。”说完便是一阵后悔：那场戏是搭给应飞看的，我现在是“贼鹰”而不是应飞，我不应该看到这一幕，一夜没睡，脑袋有些糊涂。

“鬼城？我们要谈的事情怎么会和那种地方扯上关系？”欧阳度有些糊涂了，又不耐烦地一摆手，“你少跟我绕弯子！我明告诉你吧，申大帅今晚进城了，我已经去问过他，他的军营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张暄的军医逃走！”

“什么军医？”应飞瞧着皱纹堆叠的欧阳度，有些莫名其妙。

“还有，申大帅和胡大帅昨天已经秘密停火结盟，共同对付北方的张大帅，所以胡大帅不可能派你和张暄来我这里诈钱！”欧阳度嘶声道，“你——露——馅——了！”

“等一下！”应飞骇然道，“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情！孙时，我说的人证不是张暄，是孙时！他拍到了你和日本人交易军需药品的照片。”说着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你瞧，这是你，这留着仁丹胡的是日本人，这打开的箱子里的就是……我操这是什么？大烟膏子！不对啊，我看的时候明明是消炎药，申殿魁军队里用的英国进口的消炎药！”

“孙时？他还活着？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消炎药？”狐疑满腹的欧阳度没有看照片，却连问了四个问题，脸色愈发难看。

“吱呀……”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灰绿色长衫的蒙面人手提一把滴血的长刀走了进来，一扬手，把胶卷抛进欧阳度怀里。

“呼……”欧阳度拉开胶卷，对着月光看了良久，抹了抹额前的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你……你……我的助手呢？张暄呢？”应飞骇然喝问。

那军装男子默默不语，抬手在颈边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应飞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使长刀的长发男人，难道不是那个断山虎么？他不是岳亭的手下败将么？不对，他的耳朵怎么都是全的？

军装男子倏地一挥手，一把短刀“咚”的钉在应飞脚下。这把刀应飞再熟悉不过，“血刃童子”岳亭的成名兵器——湛血刀。

欧阳度幽幽笑道：“贼鹰先生，看来你的助手也不过如此啊，还是刀先生更胜一筹。”

被称作“刀先生”的军装男子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刀先生？江湖上从未听过这家伙的名号，岳亭可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杀手‘血刃童子’啊！应飞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裂了，他不明白张暄怎么会成了军医，也不明白一直与草包司令申殿魁为敌的商人大帅胡大通怎么会突然和他结盟，更不明白这个刀先生是何方神圣。

呆立半晌，应飞干笑一声，一咬牙，纵身向欧阳度扑去，他知道这个干瘪的小老头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制住他，便有一线生机。

“哧——”墙角的立柜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枚柳叶形的飞刀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应飞的后心，应飞身子一颤，扑在办公桌上的钱箱边，痉挛一阵，便不动弹了。

欧阳度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让我们看看这位贼鹰先生的真面目。”

“欧阳院长，我更想知道你的真面目。”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高大男子走出立柜，倏地欺至欧阳度身前，用飞刀点指着他的额头道。

“柳副官，你要做什么！”欧阳度失声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到医院之前，一沓照片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口袋里，和那个叫张暄的小家伙拿来威胁你、而你又转交给大帅看的一样，都是你和日本人在郊外梨树林里交易毒品的照片。”柳副官阴恻恻道。

“我是奉大帅之命贩卖鸦片筹集军资的……”

“是么？塞在我口袋里的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两个字：看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张照片里的梨子已经被摘完了。大帅之所以选定这片梨树林作为交易场所，是因为那里是他小舅子的产业，收摘梨子是在这个月十七号，也就是说，照片记录的你和日本人的这场交易是在十七号之后。每一位代理人每一次交易所得的收入都会交给大帅处置，可你最后一次上交收入是在十二号。”柳副官波澜不惊地说，“也就是说，你私藏了一批毒品，在你上报的所有交易结束之后又偷偷和日本人做了一场交易，欧阳院长，你中饱私囊，辜负了大帅的信任，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欧阳度的尿水顺着裤腿流下，无论账目还是日本人他都打点得妥妥帖帖，本以为收拾掉这些横插一手的江湖骗子，便可高枕无忧，谁知最后竟会栽在几个梨子上，早知如此，就不找申大帅求助了。

孙时长长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见薛恕、薛小容、花如映、成勇、玉淑五人正围成一圈，直勾勾看着自己，忙揉揉眼睛道：“我睡了多久。”

“和你计算的一样，二十四小时，气息微弱，脉搏几停，像活死人一样。”薛恕连声赞叹道，“你配的什么药啊，太神了！”

孙时笑笑：“术业有专攻。”说着戴上眼镜，又问道，“计划如何？”

“喏，你瞧。”含着一块水果糖的薛小容递过一张报纸，道，“传奇记者原是江湖巨骗，今晨横尸城郊疑遭仇杀。”

“看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孙时点头道，“现在我可以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和计划的具体内容了吧？”

“当然可以。”薛小容伸腿勾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哗啦一声打开一把折扇，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道，“话说大盗过江龙，诱拐聋哑少女，卖与东瀛人贩……”

“好好说话。”花如映在薛小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那有什么意思。”薛小容扁扁嘴道。

“事情很复杂，这小子说不清楚，还是我来解释吧。”薛恕笑道，“那个过江龙做事太不干净，被猎豹萧融抓住了把柄，把他和罂粟皇后夫妇二人连带九个东瀛人贩子一网打尽，萧融身受重伤跌落悬崖，被刘速所救，留在匪穴中尚未被卖出的聋哑少女梨花趁众人打斗之机，磨断绳索，跋涉两天三夜，在第三天夜里逃回了屏州，正遇到值完夜班回家的老师上官雪，小姑娘心弦一松，竟然昏死过去。左臂微有残疾，但体格壮实得像个男子的上官雪将她扛在右肩上，带回了自己家，这一幕被刚刚采访完救治萧融的吕德谦、准备回家正巧路过此处的应飞偷偷拍了下来。

“应飞如获至宝，连夜赶回报社，以照片为底本，写稿印发。再说那个萧融，虽然被吕德谦救回一条小命，但这三日来一直昏迷不醒，刘速始终搞不懂一直在城外活动的过江龙一伙是怎么把聋哑学校的姑娘们拐出城的，只好宣布结案，那时正是梨花回城之日的黄昏，几个小时后，应飞那张上官雪扛着梨花的照片刊登在连夜印发《世局报》上，还被配上了‘邪恶教师助纣为虐拐卖聋哑少女’的标题。当应飞和警察冲进上官雪家时，这个还在为梨花擦洗伤口的老实女人慌了手脚，挥舞着手脚阻挡着那些五大三粗的警察的视线，不想让他们看到梨花裸露的身体，应飞趁乱大嚷‘她要拒捕’，不知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小警察开的枪，等人们回过神来，上官雪已经满头鲜血死在床前。”

“也就是说，那个被全城唾骂的上官老师其实是被冤枉的了？”孙时愕然。

“对，而且这场冤案是应飞一手炮制的，他还趁乱在上官雪家偷藏了几份伪造的她与过江龙的信件。”薛恕道，“梨花足足睡了三天才苏醒过来，此时上官雪已经凄凄凉凉地葬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包上。被蒙在鼓里的梨花父母对应飞感恩戴德，还让梨花拜了他做干爹。梨花的记忆还停留在她逃回屏州后见到上官雪的那一瞬，她不知道其后又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细细询问。但应飞和他的助手岳亭很快与梨花的父亲赵贵打成了一片，还常常跑去赵氏酒馆商谈事情，梨花虽然又聋又哑，但上官雪教过她读唇语，应飞对他灵光一闪随手炮制的上官雪事件得意至极，常与岳亭提起，在一旁侍候的梨花便把事情真相‘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自己最尊敬的老师竟然被一个记者设计冤杀，而这个记者的动机竟是要炮制一场惊天动地的假新闻，藉此成名立万！梨花无法忍受，又不愿去找功利的父母、开枪打死老师的警察和急于撇清与上官雪关系的学校说明此事，能帮她报仇的就只有我了。”薛恕道。

孙时拈起一块雪梨，又问道：“这算是事情的起因吧，那你们是怎么帮梨花复仇的？”

“首先，让梨花撺掇父母回乡探亲，赵氏酒馆就空了出来，从而为我们提供一个表演的舞台。”薛恕道，“你也知道，我们是从不亲自动手杀人的，所以一定要找一个能够处死应飞的大boss，我们盯上了欧阳度，准确地说，是欧阳度背后的申殿魁。我事先在欧阳度那里做了安排，这还要多亏你提供的消息。”

“欧阳院长和申大帅做的是丧尽天良的买卖。”孙时摇摇头道，“那两吨鸦片足够把成千上万的人送进地狱。”

薛恕笑道：“放心，这些鸦片我一撮都不会留给他，但我也不敢曝光这则消息。申殿魁为了筹集军费，勾结欧阳度贩卖鸦片，此事一旦被曝光，申殿魁怕是要被百姓的唾沫淹死，对屏州这块宝地虎视眈眈的大帅们也有了征伐他的理由。消息若遭泄露，搞不好会让屏州徒遭兵祸。

“这个月十九号，小容跟踪欧阳度到郊外的树林，偷偷拍了几张照片。以小容的身手，欧阳度和那几个日本毒贩绝对发现不了。昨天一早，我去见了欧阳度，自称是申殿魁的军医张暄，无意中发现了申殿魁和欧阳度贩卖鸦片的勾当，担心被灭口，便伺机逃出军营，以几张照片为投名状投奔了胡大通。我把这几张照片拿给欧阳度看，老头子险些吓得尿了裤子。大家都知道胡大通是典型的商人做派，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只是一味求财，但还算讲诚信，所以我告诉欧阳度，只要他肯拿出十万大洋，胡大帅就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这是一锤子买卖，胡大帅说到做到。欧阳度身边虽然养着两个杀手，但一来我抬出了胡大通这个靠山，二来我并没有带着胶卷，所以欧阳度没敢把我怎么样，我约他第二天凌晨四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到时候胡大帅手下的江湖异士会亲自来和他谈买卖。”

“欧阳度一定会立即派人去和申殿魁联系吧？”孙时道。

薛恕摇头道：“不不不，从屏州到太淇山路程不近，而且当晚柔乡歌舞厅开业，申殿魁肯定会来，因为柔乡的老板是他少年时的死党唐淮，欧阳度一定会趁此机会去见申殿魁。人人皆知申、胡两路军阀为争夺太淇山打得不可开交，却不知道北方的张胡子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申、胡二人权衡利弊，已经决定结盟抗张，胡大通最能分清利弊，他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勒索申殿魁。还有，申殿魁的军医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没有一个名叫张暄的小年轻，所以申大草包一定会当即识破这个敲诈欧阳度的张暄是个浑水摸鱼的混子。草包司令天生就是火爆脾气，又极好面子，自己做下的腌臜事被几个江湖混混发现，还打着胡大通的旗号拿照片来威胁自己，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他一定会派身边最高明狠辣的角色——‘七胴切’刀四郎和副官柳粲去和欧阳度一道对付张暄和他口中的‘江湖异士’，也就是我和到时我会带去的应飞、岳亭。当然，申殿魁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动明山’高岭和‘一夫当关’韦固会留在柔乡保护他。”

“以上这些就是小骗子在欧阳度这边做的局。”花如映笑吟吟总结道。

“那应飞这边呢？”

“啊，这边就要复杂一些了，应飞可不像欧阳度和申殿魁那么好骗。”薛恕笑道，“应飞贪财、自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非常善于发现机遇，头脑极其聪明，思考、质疑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我只能顺着他的本能一步一步地把新的证据推到他的眼前，让他局部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一夜之内不间断的质疑、否定和发现会让他感到兴奋和满足，同时也会让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一切都像他最初推理的那样顺利进行，应飞难免会产生怀疑，所以要让他不停地‘恍然大悟’，不停地‘推陈出新’，甚至要让他发觉自己也在‘欧阳度’的计划当中，这样更会激起他的斗志和怒意，这个自负的家伙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的，更不会让自己成为他人一箭多雕中的那只雕。他会根据这些判断不断调整计划，让自己获得最大的收益，直到不得不直接与欧阳度正面交锋。但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并不是老朽无用的欧阳度，而是残忍暴戾的申殿魁，因为我交给他的照片，是花姐姐做过手脚的。”

“照片也能做手脚？”孙时奇道。

“当然，花姐姐可是天下第一的造假高手‘千面罗刹’，连脸都能变，还有什么是她造不来的？”薛恕道。

花如映笑道：“这个简单得很，我只是把照片上的鸦片换成了消炎药，你想换头换脸换人换景我都能做。其实这个照片造假不算新闻，1865年著名摄影师马修•布莱蒂为歇曼将军和他的同僚们拍摄合影，照片中最右面的富兰西斯•布莱尔将军就是后来加上去的。这种技术现在鲜有人知，但我敢断言，百年之后人人都能玩两手。”

薛恕继续道：“接下来就是我的具体安排。小容从济昌医院偷出了一瓶束喉香和一具在街头斗殴中被开瓢的小混混的尸体，花姐姐在他的手上文了一个似像不像的黑虎头。此时你已经按我的吩咐拆下了右腕的袖扣，注射了自己调配的药液，陷入重度昏迷，而被‘社长’的电话叫起的应飞也已经穿过万寿花园，赶往柔乡歌舞厅。我们把你和那具尸体放在万寿花园街头，在那个小混混的口鼻处撒了几撮束喉香粉，在你的手里塞了一个放满旧报纸裁成的‘钞票’的钱包，造出了一个破绽百出的凶案现场，等着采访归来的应飞来‘发现问题’。哦对了，那个打电话叫应飞去采访的‘社长’也是花姐姐扮的，她连声音都能造假，神吧？”

“哟，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嘴甜啦？”花如映眯着眼笑道。

“神！”一直默不作声的成勇大声应道。玉淑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白痴哥哥，你眼睛不要一直盯着那个比你大十多岁的女人！她腰胯那么瘦，生不了男孩子的。

成勇红涨着脸低下头去，又抬眼偷偷瞄了瞄花如映，见她巧笑嫣然，不禁有些痴了。

薛小容捂着嘴哧哧坏笑，孙时无奈地耸耸肩：这孩子情窦开了。

“咳咳……”薛恕有些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咳嗽两声，道，“应飞当然能发现破绽，也能从我们留给他的线索中推理出你的身份和所谓布局者的身份——欧阳度。接下来，他把昏迷的你带去赵氏酒馆，也就是梨花的家，而在那里迎接他的，是前一天就和岳亭打过照面的‘杏花’，也就是花姐姐。花姐姐身上也留足了让应飞起疑的破绽，也正是在此时，应飞发觉到自己可能也是局中人，所以他偷偷在雅间门把手上藏了毒刀，拉着岳亭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局的切入点是你，你是个孤儿，又刚回国不久，虽然你那场‘失败’的手术和你的离奇失踪搞得满城风雨，但应飞对你的生活并不十分了解，他仓促间所能想到的和你有直接关系的地方只有你的办公室和家。应飞是个自负的家伙，他多半会根据‘欧阳度安排的女骗子’的提示去你家里挑战欧阳度的设计，而岳亭自然被派去了你的办公室。当应飞看到书桌上的字条和抽屉里的信，会立刻认为是欧阳度故意留下的线索，毕竟这东西太明显了。当应飞摩拳擦掌想要在你家的犄角旮旯找些有用的线索的时候，躲在床下衣箱里的玉淑控制的小灰猫蹿了出去，按照玉淑之前的训练，撞翻了花姐姐特制的有夹层的花盆，日记本掉了出来。”

“小姑娘，你会训兽？”孙时惊奇地望着玉淑。

“是御兽。”玉淑迎着孙时的目光道，“飞禽、走兽、小虫都能为我所用。”

“了不起，真了不起！”孙时赞不绝口。

“如果她不会御兽术，也没法在黑虎帮的烈马厩里活下来，那些马可是能屠狼搏虎的。”薛恕道。

玉淑眉头一皱：“别提那件事，恶心死了。”说着身体颤了两颤，成勇忙把她搂在怀里。

“抱歉抱歉。”薛恕歉然一笑，继续道，“日记本这个意外收获，应飞一定会仔仔细细地研读，他会读到你跟踪欧阳度并偷拍他私卖军需药品的事，也会读到你和我，呃不，是你和张暄的复杂情感，还会发现咱们的照片。”

“日记本也是花女士伪造的吧。”孙时道。

“嗳呀，别这么见外啦，你年纪比我小，也叫我花姐姐吧。”花如映笑吟吟地拍了拍孙时的肩膀。

“好，花姐姐。”孙时抿嘴笑道，“那天你要我和薛恕去拍照，还要我们做出……那样的动作，我真的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微妙的感情让人不好深究，也更容易取信于人。”薛恕道，“在应飞拿着日记本心惊肉跳的时候，戴着那枚金袖扣的我在医院里和岳亭碰了面，并说出照片的事引导他带我回到赵氏酒馆。这时候我只需要拿出那些照片，坐实日记本上的内容即可，这时候的应飞会认为欧阳度在瞒着申殿魁私卖军需消炎药品，却不知道欧阳度其实是申殿魁贩卖鸦片的代理人。我又说出自己已经用照片惊动了欧阳度，还约他凌晨四点见面，目的是为了寻找并搭救你。应飞一定会好好利用这场会面，在他看来私卖军需药品的欧阳度绝对不敢向申殿魁求助，而没了申殿魁撑腰的欧阳度，就好像没了主人的断脊之犬，可以任他揉圆搓扁。”

“却不料欧阳度收到的是未经修改的真实照片，还率领着申殿魁麾下的两名高手摩拳擦掌地等着张暄自投罗网。”孙时道，“你是和应飞一起去的吧，那你怎么脱身的呢？”

薛恕道：“成勇潜入医院，打昏了埋伏在欧阳度窗外的刀四郎，剥下他的衣服和面罩穿在身上……”

“等一下！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那可是刀四郎！”孙时惊道。

“嗯，那个日本人很厉害，我打昏他用了足足五招，还差点惊动了欧阳度。”成勇有些羞愧地说，“我轻敌了。”

孙时愣了好久，才骇然道：“小怪物……”

薛恕笑了笑，继续道：“我和岳亭去取留在你办公室里的胶卷，扮成刀四郎的成勇也随后跟去。留下欧阳度和应飞，他们越聊越不对路，直到应飞把一叠照片摔在欧阳度面前。”

“欧阳度就会知道照片被人做了手脚。”

“不，医院夜间也是会有人活动的，小容就混在病人当中，在楼梯的转角和应飞擦肩而过时，把他口袋里的那袋照片换成了未经修改的原照，也就是欧阳度私卖鸦片的照片。在拿出照片的那一刻，应飞便会发觉自己被人坑了，而欧阳度看到与要挟自己的一样的照片，则会更加确信应飞手里有胶卷。”

“那你们呢？你和成勇。”

“成勇跟着我和岳亭走到后楼前的小院里，出手打昏了岳亭。”薛恕道。

“那个小子比刀四郎难缠得多，不愧是杀手榜排行前十的人物，那个刀四郎是绝对斗不过他的，加上柳粲也不行，有这样一个妖孽傍身，难怪贼鹰敢单刀赴会。”成勇大眼睛忽闪忽闪，透着几分意犹未尽，“我已经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然后呢？”孙时忙问。

“然后成勇用小容偷来的一袋血浆染红了刀四郎的长刀，拿着胶卷回到院长办公室，把胶卷交给欧阳度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这完全符合刀四郎孤僻冷傲的性格，他又蒙着面，欧阳度不会起疑的。拿到胶卷的欧阳度没了后顾之忧，躲在暗处的柳粲自然就能随意处置应飞了。不过，气急败坏的应飞是无法察觉柳粲的存在的，他发觉自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却想不明白这坑是怎么挖的，一定羞怒异常，又急于从济昌医院脱身，极有可能会狗急跳墙袭击欧阳度。应飞身手比之刀四郎尚远有不及，躲在暗处的柳粲要结果他再容易不过。”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们走了啊，事情已经解决了。”薛恕一摊手道。

“贩卖鸦片的事呢？难道没有委托人，你们便不管了吗？”孙时惊道。

“日本毒贩我孙子鸦太郎把所有毒品囤积在鬼泉河码头的一艘渡船上，存放毒品的箱子密封得很好。这艘船明晚自水门驶出城外，溯流而上，三日内即可驶入黄河，荼毒华北。”薛恕道。

“那你要怎么办？”

“那个被伪造成黑虎帮杀手的因街头斗殴而死的小混混就是我孙子鸦太郎收买的汉奸船工，我设计让他和日本人械斗而死，然后自己揽下了修整船只的活计。”薛恕坏笑道，“听过‘昭王南征而不复’的故事吧？我就是汉水之畔的造船匠。”

“你够狠，不过我喜欢。”孙时点头道。

薛恕笑着一伸手：“欢迎正式加入诡盗团，博士。”

龙涎案

张老七撩起眼皮，瞧了瞧风尘仆仆的张如庆，重重打了两个喷嚏，惬意地合上鼻烟壶的小盖子道：“你确定玲珑茶舍的后院地下真的有座古墓？”

张如庆兴奋难抑，搓着手道：“绝不会错，那几个河南汉子租了玲珑茶舍斜对街的一座空仓库，鬼鬼祟祟，昼伏夜出，每晚四更都要偷偷运一车土出城，这不是盗洞清土是什么？我注意他们已经半个多月了，昨儿半夜我命人引井水浸塌了盗洞，从仓库这边下去，把尸首搭了上来。”

张老七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要动这墓里的东西？”

张如庆凑上前道：“难道爹不动心吗？那些盗墓贼随身的铁家伙上都挂着漆皮，盗洞边上还撂着几块湿朽的黄心柏木，再瞧瞧孩儿从盗墓贼身上翻出来的宝贝，玉龙、玉蝉、玉人、玉刚卯、马蹄金，还有这种叫不出名字的玉佩，瞧瞧这质地，瞧瞧这做工！这些还只是方便携带的小玩意儿，鼎、钫、壶、剑、玉璧甚至玉衣、玉耳杯、玉辟邪都还在墓室里，这十成是座前汉王侯墓，爹，这个发财的机会咱可不能错过！”

张老七沾了一指头鼻烟，摇摇头道：“难，难啊！盗墓贼挖开的通道已经被你灌塌，四周围土层也都松动了，人是不能下去的。你若想动手，怕是只有去玲珑茶舍后院，探出墓室所在，直接破土，来个大揭顶。”

张如庆打了个响指道：“我正是这么想的。”

张老七道：“可玲珑茶舍是琰少爷名下的产业，你区区一个管家，哪能大摇大摆地跑到他的地盘动土？”

张如庆道：“我是为爵二爷办事的，何必怕他一个小毛孩子？再说，鬼泉坊这片地界，十之八九都是爵二爷名下的生意，而且都交由我来打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茶舍把控在归琰那小东西手里。说实话，老太爷把归琰宠得像眼珠子似的，爵二爷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是碍着层叔侄情分，不好明着对他下手，我若能‘体察上意’，提前动手把归琰除了，那这间茶舍还不是妥妥地落到我手里？到时候这茶舍后院如何破土如何整饬，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张老七眼睛瞪得滚圆，呼地站起，扯起拐杖照张如庆头顶便打，张如庆一闪身，反手攥住杖头，笑道：“爹，您怕了？”

张老七怒冲冲道：“你难道不知道琰少爷是老太爷的心头肉？你难道不知道爵二爷怕老太爷怕到了骨头里？你这是直接和老太爷叫板！你这是作死！”

张如庆冷冷一笑，鼻中“嗤”的一声。

张老七急道：“你……你以为老太爷是什么人物？他可是当年袁大总统身边的老牌暗卫！捕谭嗣同、擒赵三多、杀宋教仁、毒赵秉钧、揽杨皙子，几乎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这些暗卫的影子，说句不地道的话，袁大总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你这小子也敢……”

不等张老七说完，张如庆便笑着一摆手，道：“时代变了，他也老了，老人最怕的就是死，就像你一样。”见张老七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笑道，“你只晓得老太爷是何等人物，却不知道爵二爷是何等人物，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怕把您吓死。”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张老七耳边，轻声道，“知道‘金主会’和‘金龟’么？”

张老七闻言，顿觉一股凉气从脊梁直窜头顶，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了，呆坐良久，才道：“他……竟然是金主会的人！”说罢摇了摇头，闭目叹道，“你觉得，爵二爷是实打实地信你么？”

张如庆一怔，摇着头道：“爵二爷这样的人物，怕是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不过我能为他把一些暗地里的事情办妥，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一旦事发，你这个‘谋士’就成了替罪羊。”张老七冷笑道。

张如庆一咬牙：“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房玄龄谏唐太宗杀兄，贾公闾助司马昭弑君，不都是如此吗？”

张老七挥挥手：“好，任由你去，一旦事败，不要拖累我和你兄弟。”

张如庆笑道：“好说。”

归绍贤颤颤巍巍地放下白铜錾花水烟袋，倚着厚实的灰熊皮靠垫努力坐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撩起眼皮望着站在榻前的次子，摇摇头道：“还请什么郎中啊，你爹我活了快九十岁，知足啦，别再瞎折腾了，咳咳……”

“父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归爵眉头一皱，一抬腿坐在榻边，轻轻为归绍贤捶着背道，“您老人家福泽绵长，还要花甲重逢，古稀双庆呢！”

归绍贤却只是摆手：“算啦，不折腾啦！我老头子这辈子揍过罗刹，宰过长毛，剿过捻子，杀过鬼子，吃过御宴，喝过洋酒，拜过老佛爷，保过袁总统，攒了一屋子觚爵鼎彝，藏了两柜子汝官哥钧，也算是阅尽兴亡，没什么不知足的，就想再好好清静几年。你没事的话也不用每日过来伺候，咱家这后院险得很，若没有人引着，你进来时容易困住。”

归爵惊道：“父亲，孩儿愿每日在父亲榻前……”

归绍贤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生意忙，让琰儿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归爵听见“琰儿”二字，脸色顿时一沉，又陪着笑道：“您养好身子，也好多栽培琰儿几年，他现在还小……”

“小？眼力可比你这五十来岁的人毒辣得多！”归绍贤眼中寒光一闪，归爵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紫檀嵌百宝屏风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爷爷，二叔的话有几分道理，讳疾忌医可不好。”

归爵闻声便是一个趔趄，忙定定神，笑道：“琰儿在啊。”

一个清癯高挑的白衣少年手持书卷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淡淡一笑，道：“二叔安好。”又转向归绍贤道，“爷爷还是听二叔的话，请个郎中来给调养调养吧。”

“哦，那好，既然琰儿这么说，那就请个先生来瞧瞧。”归绍贤拉着归琰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笑呵呵道。

“那孩儿这便命人去约回春堂的石先生。”归爵轻轻吁了口气，又坐在榻前竹椅上，零零碎碎地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沉着脸走出院子，归爵突然低喝一声，狠狠一拳捶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震得枝叶乱颤。

早早候在院外的张如庆吓了一跳，忙缩头弓腰凑上前去。

归爵咬牙切齿，恨恨地低声咒骂道：“老头子只听归琰的话，等他一死，这偌大的产业岂不都给那小畜生分了去？也是我福薄，娶了六房姨太太也没生下个儿子。”

张如庆堆着一团谄笑为归爵宽心：“归家七成的家业在您手里，您还怕一个小毛孩子翻了天？”

归爵惨然道：“归家的生意，明面上是我主事，可油水最足的地下买卖都是老头子暗中操持，我恨他不死，又怕他死，嘉庆皇帝不好当，背后有个太上皇！”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又道，“若不是为了保住那块能延续子嗣的‘万岁香饼’，我才懒得找那个姓石的江湖郎中来给他瞧病。”

“哎哟二爷，回春堂的那位石先生可不是骗钱的江湖郎中，那可真是回春妙手，鬼神莫测！”张如庆道。

归爵意味索然地摆摆手，道：“我不在乎他医术如何，只要他能劝说老头子最近不要燃掉那块香就足够了！等那个九臂哪吒薛小容入了套，那块万岁香饼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张如庆点点头，说道：“是是是，我会吩咐石先生的。”

归爵点点头，又道：“对了，这些日子官府查得严，我的赏格也从一千大洋提到了三千，你暂时不要和黑虎帮来往了，若叫巡捕房的人查出我的身份，你的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张如庆忙点头称是。

屏州新任市长杜成湘手段酷烈，趁着黑虎帮主虎烈新丧，对屏州城内的黑帮势力来了个大清洗，黑虎帮羽翼折损颇多，可任凭杜成湘和租界总巡捕刘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古玩商归爵就是操控五省黑帮的“金主会”成员之一，一枚金钱令递出去，便能令黑道高手蜂拥而出收割一条性命的“金龟”。

张如庆擦擦布满光头的冷汗，暗道：黑虎帮做事张狂不知收敛，最近风头太紧，还是少搭理为妙。

归爵漫不经心地走回书房，坐在书桌前的鹿角椅上，轻轻拍着扶手道：“还有，那箱甲骨的价格给我咬死了，一分都不能少。我孙子鸦太郎是只肥羊，这箱甲骨一出手，我在河南的生意便能打通了。”

张如庆忙上前几步，小心应道：“我孙子先生说，他前些日子刚损失了一船烟土，怕是手头不大宽裕。”

归爵冷哼一声，道：“都是托词！你跟他说，他若不买便罢了，我拿去屏阳书院半卖半送，还能赚个好名声。我孙子鸦太郎是个古痴，若是眼睁睁瞧着这箱甲骨从指缝里溜走，恐怕会悔得切腹自尽。任他把屏州城翻过来，都找不出一片八十九字的龟腹甲！”

秋深露重，月色朦胧。

贺宁躲在四人合抱的老柏树后，被夜风吹得直打哆嗦，忙裹了裹还算精致的绒衣，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又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剑。

“嘿，兄弟，我劝你不要莽撞。”层层柏叶中传来一声轻笑，吓得贺宁跌了个跟头。

“你是谁！”贺宁手脚并用爬起身来，怒冲冲瞪着这个像松鼠一样蹲坐在树上怪人，压低了嗓子问道。

“你真以为你能杀得了他？”隐在柏叶中的黑衣人眼睛一扫归府大院门外那辆阔气冲天的福特轿车，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贺宁浑身直冒冷汗，伸手去摸别在腰间的短剑，却摸了个空，正手忙脚乱时，只觉颈间一凉，一片薄薄的短刃横在颔下。一个懒懒的声音在脑后低声问道：“是不是在找它？”

贺宁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又觉眼前人影一闪，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两腿勾着树枝倒挂在自己面前，眨着大眼睛嘻嘻直笑，短剑在他指尖灵活地翻着花样。

“哇，小宁，这匕首称手极了，好想要！”少年兴冲冲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贺宁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贴在树干上，定了定神，借着月色仔细一瞧，不禁轻呼道，“小容？”

“哈哈，瞧你吓成什么鬼样子，这点胆子还敢去刺杀归府的人，不是作死吗？”被唤作小容的少年笑嘻嘻道。

“你……你怎么才回来？”贺宁一把扑住那少年，瘪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啦，我路上耽搁了几天……你怎么总是动不动就哭鼻子，像只小兔子似的……别咬嘴唇，真咬成三瓣子嘴怎么办，等着嫦娥姐姐收你回去？”小容跳下树来，伸手揽住贺宁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嘴怎么这么损啊！”贺宁又羞又恼，眼泪汪汪地一拳捶向薛小容胸口。他说话声音大了些，归府门前几个戴着墨镜的灰衣壮汉互相递个眼神，无声无息地向老柏树逼来。

“笨死了你！”薛小容抄住贺宁的手腕，小声道，“先离开这儿，归府的保镖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我和他们拼……”贺宁话未说完，身子早被薛小容一把揽住，移风踏火似的挟走，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八条街外的贺家大门外了。

贺宁脑袋一阵发懵，踉踉跄跄站稳身子，又抱着肚子吐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眼巴巴地望着薛小容。

薛小容坐在路边的墙头上，晃着两条腿道：“归家不过是夺了贺家一箱甲骨而已，有必要动刀动枪的吗？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贺宁霍地站起，跺着脚道：“我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我大哥大嫂都死了！归家那个秃头恶管家为了一箱甲骨，把他们的船炸沉了！我大嫂还怀着孩子，归家欠贺家三条命，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薛小容顿时呆住了，半晌才讷讷出声：“贺老板……死了？你信里没写啊。”

贺宁气急：“你胡说，我明明写了的！”

“慢着，慢着！事情不对头。”薛小容脸色一阵发白，纵身跃下墙头，一把抓住贺宁的手道，“你家这儿也不安全，快跟我走，我们先去找我哥哥……啊呀！”

话音未落，薛小容便觉后颈一阵冰凉，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似的，软绵绵扑倒在地，在失去意识前，仿佛听见贺宁尖声哭叫：“是你！你这个魔鬼……”

不知过了多久，薛小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挣了挣身子，只觉胸腹、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禁“哇”的一声惨叫，忙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上身赤裸，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牢牢捆住，稍一挣扎，那金线便往肉里勒去，鲜血丝丝溢出。薛小容咬着牙叹了口气，颓然瘫倒，暗道：沥血丝，这回栽了……

贺宁也被捆着缩在墙角，一边呜呜咽咽地抽泣，一边恨恨地瞪着那个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的光头汉子。薛小容环视四周，见眼前是两座空空如也的花梨木博古架，不远处横着一张铺着金绣褐绒垫子的紫檀长榻，榻上两个案几，角落里几把红木椅子，零落散乱，横七竖八。薛小容认得这是贺家经营的古玩店“秀木居”的内厅，而那个懒洋洋靠在太师椅上油光满面的光头，腰上挂着一块雕着“歸”字的玉牌，多半就是贺宁所说的归府的“秃头恶管家”了。

那光头汉子见薛小容醒了，一挑眉毛，笑道：“鄙人张如庆，久闻‘九臂哪吒’薛少侠的大名，今日请少侠前来，是想谈一桩买卖。”

薛小容苦笑：“篡改书信，暗箭伤人，捆缚囚禁，你就这么个请法？”

张如庆依旧满脸堆笑：“薛少侠是江湖上有名的梁上君子，做的多是暗地里的小生意，世人皆知你空空妙手，来去无踪，虽乖张顽劣，却从不敢伤人性命。而我刚刚经手的这桩买卖涉及数条人命，贺老板夫妇又死状甚惨，只怕薛少侠年幼胆怯，见信不敢助拳，所以擅自截下了贺公子求救的信鸽，请了摹写笔迹的高手，避重就轻地改了书信。”

“我和贺宁书信往来非常隐秘，你是怎么截下的？”薛小容满腹怀疑。

“这个么，说起来有些传奇，薛少侠要耐着性子听。”张如庆微笑着欠了欠身子，说道，“前些日子，贺公子的哥哥贺安和我家主人归爵同时看上了豫北流出的一箱殷商甲骨，两家争执数月，这甲骨还是让贺老板买了去。”说着咂了咂嘴，摇头道，“要说这人啊，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得看清楚、想明白，否则会无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像贺安那样不知进退的愣头青，结局就是炸成一船碎肉焦骨，喂了洛水中的鱼鳖。”说着一低头，见贺宁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噗嗤一笑，继续道，“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张某受爵二爷恩惠颇多，自然要为他剪除后患，所以找了几个江湖上的弟兄，连夜端了贺家的秀木居，杀了值夜的伙计，将满阁竹雕、木器、象牙、犀角连同珍贵香料一起收入囊中，伪造成外来流寇劫财杀人的样子。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晚贺公子流连书寓不曾回家，故而逃过一劫。”

薛小容幽幽地瞧了贺宁一眼：“流连书寓？你才多大啊，就学会逛窑子了……”

贺宁又羞又恨，低着头说不出话。

张如庆悲悯地躬下身子，拍拍贺宁的头，继续说道：“第二天，我们在清点抄来的货物时，发现从贺公子书房搜出的一件檀木匣子里有夹层，夹层里藏着几封书信，落款都是‘小容’，信纸一角还印着风火莲花的图样，几位江湖上的朋友都认得，这是薛少侠前些年惯用的恶作剧‘图腾’，每每画在被你光顾过的苦主家大门上，抑或印在熟睡中的苦主脑门上，两三个月都洗不掉。我们当然拆阅了你与贺公子的书信，知道你们两人是自幼熟识的密友，这让我感到非常兴奋！”张如庆眼中精光灼灼，背着双手飞快地踱了几步，带着几丝颤音道，“我有一个捅破天的计划，需要薛少侠这样的江湖异士相助，但薛少侠这样的人物，多是行迹飘忽，踪影难觅，能从贺公子这里得到你的消息，真是苍天助我！”

贺宁本就对张如庆又恨又怕，此时见他举止癫狂，更是心惊肉跳，把头偎在薛小容肩后，瑟瑟发抖。

薛小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如何找到我，却知道毫无江湖和官府背景的贺宁在家破人亡、束手无助之时极有可能找我求救，所以你没有继续追杀他，而是暗中监视，截下了他放出的信鸽，换掉了信件，又将信鸽放走。这只信鸽会找到我，而我见信后当然会火速赶回，来帮贺宁这个‘小’忙。”

“不错。”张如庆赞许地点点头道：“薛少侠果然重情重义，一接到书信，便马不停蹄赶来相助。你来得实在及时，这些日子贺公子心灰欲死，竟买好了短剑要伺机刺杀归二爷，你若晚来一步，我少不得要先出手将贺公子处死，到时候怕是找不到挟制薛少侠的筹码了。”说着一把捏住贺宁的下巴，将一粒香气浓重的墨蓝色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薛小容大惊：“你给他吃了什么？”

“裂腑丸。”张如庆笑吟吟道：“等事情办妥了，我自会把解药给他。”

薛小容望望几近呆滞的贺宁，仰起头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你这边先不急。”张如庆微笑着又掏出一枚裂腑丸，塞进薛小容嘴里，呵呵一笑，抚摸着贺宁的头道，“贺公子，薛少侠吃下的这颗药丸，毒性比你吃的剧烈十倍，你要帮我办一件事，如果能在十分钟内办妥，薛少侠的性命便能保住。”

“你……要我……做……做什么？”贺宁颤抖着问。

“瞧，这是秀木居的账簿，上面记着一块明代宫廷所制的‘内府龙涎’香，可我在店里并没有找到，想请贺公子提点一下，这里你比我熟。”张如庆微笑着取出一粒黄色药丸道，“喏，这就是解药，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如果你在十分钟内说不出香的所在，我就……”说着作势把解药投向烛火。

“慢慢慢，我告诉你，那块香在我哥哥床下的暗格里！”贺宁惊叫道。

“贺公子，你在说谎，那个暗格我早就发现了，里面除了几根俗不可耐的金条，别无他物。”张如庆森然一笑，两指捏得解药咯吱吱作响。

此时薛小容腹中已如火烧一般，惨叫着满地打滚，身上被沥血丝勒得鲜血淋漓。

“我没说谎！暗格底下还有一层套格，那些金条是蒙人用的，如果小偷找到暗格，看到里面的金条就不会注意下面还有一层了。”贺宁急道。

张如庆一怔，摇头笑笑：“看来，是我低估了贺安。”说着身形一晃，出了后堂，不一会儿便眉开眼笑地托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回来，俯下身来赞许地拍拍贺宁的肩膀道，“贺公子果然仗义。”说着从袖口中的一个青玉葫芦状小瓶里取出一枚黄色药丸，双指一弹，射向薛小容面门，薛小容一偏头，张口含住，吞下肚去，腹中灼痛立时缓解。

张如庆跷起腿来坐在榻上，打开锦盒，抚摸着精致的褐色香饼，瞧着薛小容道：“怎么样，薛少侠，滋味不好受吧？”

薛小容喘息着怒视张如庆。

张如庆莞尔一笑，道：“贺公子所服的毒丸生效虽慢，可一旦发作起来，比你方才痛苦万倍，那感觉就像成千上万只浑身冒火的小蜈蚣在心肝肠胃里乱蹿乱咬一样。”

贺宁骇得肝胆俱碎，薛小容攥了攥他的手道：“别怕，有我。”又扬起头对张如庆道，“你要我做什么？”

张如庆手掌一伸，道：“瞧，这块明代御制的‘内府龙涎’，香质绝佳，价值连城。”

“那又如何？”薛小容年纪虽小，却见过不少世面，轻轻一嗅，便笑道，“这种东西我在唐大帅私库里见过，香质绝佳不假，价格也贵得离谱，可这里面并没有龙涎，只不过是把沉香、檀香、乳香、丁香、甘松、零陵香、丁香皮、白芷、龙脑、麝香研成细末，用热水将雪梨糕调化注入，揉成小团，模制成饼阴干成型而已。”

张如庆连连赞叹：“薛少侠果然是见闻广博！我想请薛少侠做的，便是拿它去归府后院藏宝楼换出一块和它大小色泽几乎一模一样的‘万岁香饼’。”

“万岁香饼？”薛小容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跳了起来，那沥血丝又往肉里陷入三分。

张如庆笑着瞧瞧痛得泪花直冒的薛小容，道：“不错，正是嘉靖皇帝到死也没能享用几枚的以真正龙涎香为主料的‘万岁香饼’。”

“你……你想做什么？”薛小容有些怕了，万岁香饼比贺家那一箱甲骨要烫手得多。他小时候被哥哥“九舌张仪”薛恕强迫读书，曾清楚地记得，明嘉靖时，世宗皇帝大索龙涎香，除了用于斋蘸之外，皆供于方士陶仲文炮制一种名曰“万岁香饼”的不死药，但龙涎香存世极其罕见，《明实录》曾记载“内阁自访取龙涎香以来，二十余年，所上未及数斤”，且皆毁于嘉靖四十一年的一场大火，故此传世明宫所藏龙涎，珍罕之极，而陶仲文所制的万岁香饼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宝。

张如庆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着手摇头晃脑道：“据说，这种以龙涎为主料调配的奇香能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三十年前，此物被归家老太爷归绍贤所得，为了这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惨死在归府后院的迷阵。”他说着神色一变，挥舞着双手道，“可恨的是，归绍贤这个老东西为了长生不死，竟要在明晚将这块香饼焚了，这是暴殄天物！他活了快九十年，补药吃了不下三百斤，早该够本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万岁香饼’的真正功用是什么！”

“是什么？你知道？”薛小容问道。

张如庆道：“今年初，归二爷搜购古籍时，发现一本托名王世贞所著的无名书册，这本书里把陶仲文真正进阶的凭借写了个通透：‘仲文立朝几二十年而不废，唯其内宫子嗣延法为最。’薛少侠，贺公子，应该明白我的目的了吧？”

贺宁一惊：“归爵中年无子，要用‘万岁香饼’治疗不育？这才是暴殄……哎呀！”话未说完，便被张如庆一脚踢了个跟头。

薛小容侧身挡住贺宁，用下巴一指张如庆手里的香饼道：“你绑我来，不是要偷走那块万岁香饼，而是要用贺家的内府龙涎把它换掉，也就是说，你要得到万岁香饼，又不希望归家的人发现东西丢了。”

张如庆点点头道：“不错，我希望整件事情能办得风平浪静，悄无声息。否则老头子发起怒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小容疑道：“那能瞒多久呢？虽然都是明宫旧制，大小色泽相同，但这些内府龙涎的香味和万岁香饼总不会完全一样吧？明晚那个归老太爷燃香时一定会发现破绽的，还不如直接偷走省事。”

张如庆笑笑道：“这个没关系，老家伙年纪大了，嗅觉不好，他连酒和醋的味道都闻不出来。而且他的手抖得厉害，到时候为老家伙燃香的是他的小孙子归琰，那小鬼不懂香，更没有见过三十年前便被放入藏宝楼封存的万岁香饼。”

“那在燃香之前呢？珍藏了三十年的宝贝，总不会最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拿去烧掉，至少也要道个别吧。”

“不错，薛少侠要做的，就是在老太爷与香饼‘道别’之后，归琰拿到香饼炮制焚烧之前，用内府龙涎把它换掉。”

薛小容伸手搔搔头：“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对，但……”张如庆话刚出口，便猛地一愣，继而大惊道，“你怎么脱开沥血丝的？”

薛小容眯着眼道：“你以为我‘九臂哪吒’是浪得虚名么？你以为我刚才满地打滚是为的什……哎呀我去！”张如庆眼神一寒，猛地一掌击出。薛小容惊呼一声，忙侧身要躲开道：“别动粗，你不是要和我谈生意吗？”

“我不喜欢爱逞能的小滑头，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功夫。”张如庆狞笑着收了手，从身边的方桌上拿起一件衣裳，轻轻抖开，是绣着一丛兰草的青色短褂，里面裹着一条宽松的深褐色软缎裤子和一双黑色暗工云纹软缎滚金边的布鞋。

“如何？归家外面店里的小伙计都这么穿。”张如庆笑道，“尺码小了些，但将就能穿，今晚我就带你进府。”

“只换身衣服就行吗？你确定我这张生面孔不会被归家的人发现？”薛小容道。

“只要骗过门卫就好，入府之后，以薛少侠的身手，若能被人发现，那才是怪事。”

“也就是说，这件衣服只是为了方便把我带进府去，至于进去以后我要如何施展，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错。”张如庆笑道，“守门人根本不知道归家在外面的店里有哪些下人。可后院只有老太爷和归琰两人能进去，也就是说，你在前院可以随意行动，如果被人撞见，只要说是我从外面店里叫来的伙计就行，但到了后院，你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否则……我不会替你收尸的。”

薛小容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事后不会杀我灭口吧？第二，我进入归府后，你不会对贺宁下毒手吧？”

张如庆呵呵一笑：“薛少侠，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愚蠢吗？就算我明说我要卸磨杀驴，你又能奈我何？你没有其他选择，毕竟贺公子的性命还捏在我的手里。”

薛小容轻哼一声，一扬眉道：“谁说的，你瞧这是什么？”摊开手掌，一个青玉琢成的葫芦形小药瓶躺在掌心，薛小容笑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刚才给我吃的解药，就是从这只小葫芦里倒出来的吧。”

张如庆长长地吹了声口哨，拍拍自己的光头道：“薛少侠不妨看看这葫芦里还有些什么。”

薛小容一愣，忙拔了瓶塞，把一葫芦药丸全部倒入掌心，只见深黄、浅黄、明黄、暗黄、金黄、土黄、橙黄、米黄，尽是绿豆大小油光闪亮的黄色的药丸，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区别。

“薛少侠还记得刚才吃下的药丸是哪一种么？”张如庆笑道，“我知道薛少侠的手段，来此之前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真正的解药只有一粒。”

薛小容气冲冲一跺脚，将一把药丸重重掷在地上，咬牙道：好，在归府这一天，我会好好寻找那块龙涎，包括你手里的解药。”

张如庆哈哈大笑：“有趣，我倒要看看江湖第一神偷的手段。”

“好啊，还你。”薛小容手一扬，抛起一个亮闪闪的皮带扣。

张如庆一惊，急忙伸手抄住皮带扣时，宽松的裤子已滑落至脚踝处。

“小子，一天！你只有十二个时辰时间！”张如庆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红涨着脸尖声道，“归府后院是龙潭虎穴，你最好别死在里面！”

“嘁，小爷取军政府的大印、杨大帅的胡须、黑虎帮的姨太皆如探囊取物，还会怕了一个古玩商人。”薛小容撇撇嘴道。

张如庆恨恨哼了一声，道：“口气倒不小。门外有马车，薛少侠随我来吧。”

“慢着，我这一身的血，怎么进去？”

“我自会带你去清洗、包扎，更换衣物，不会让薛少侠带着一身血污去闯鬼门关的。”

四个小时之后，欲哭无泪的薛小容缩在归府后院的假山缝里，浑身冷汗直流，被沥血丝勒破的伤口被汗水浸透，又开始阵阵作痛。

“我去你大爷的鬼门关！”薛小容好容易喘匀了气，不住声地咒骂归绍贤，“老乌龟真缺德，一座破院子的大门竟然用了九宫八卦锁，还把假山和树布成六丁六甲阵，幸亏小爷练过，否则非陷在里面活活困死不可。”说着仰面躺在窄得不可思议的假山缝里，扭曲地伸开手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窝在石缝里的一对松鼠都看愣了，它们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肢体可以像猫那样轻灵柔软，触物无声。

薛小容笑了笑，拾起几颗掉在石缝里的松子，递给松鼠，轻轻把它们推到一边，又把脸凑在假山的孔洞后，借着黎明前的月色望向几棵老松下的一个石桌。石桌后不远便是几座古意盎然的房舍，最西边是一座攒尖顶的二层小楼，应该便是张如庆所描述的藏宝楼了。石桌旁坐着一个长须老者，一个白衣少年，薛小容看不真切，望望四周，轻轻呼了口气，纵身越上假山后的松树。

归府后院的二十余棵百年老松连绵成片，枝干交叉，冠叶层叠，薛小容趁着夜色未尽，腾跃攀爬，不多时便来到石桌正上方绵密的松枝间，悄悄隐住身形，拨开枝叶向下看去，见二人拈起落满了露水的棋子，轻轻敲打在墨晶棋盘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落子时快时慢，像是在棋盘上敲打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琰儿，听过曹操刺董的故事吗？”归绍贤落下一子，笑呵呵问道。

归琰一笑：“这个自然，曹操趁董卓侧身睡觉之机，拔刀欲刺，却不料董卓已经从榻上的镜子里看到了他的举动……”

归绍贤点头笑道：“爷爷这个棋盘是墨晶做的，被露水打湿后可比镜子还亮。”

归琰道：“所以，被棋盘映出的藏在树上的这张脸，就是个自以为得计的曹操。”

薛小容皱皱鼻子，叹了口气，像燕子似的一个侧翻跃下树枝，轻轻站在石桌旁的草地里。

“哎哟，是个小家伙，来坐。”归绍贤笑道，“琰儿，你猜猜他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多半是万岁香饼吧。”归琰眼看要输，索性一把拂乱了棋局。

归绍贤叹了口气，负手起身道：“看来在他心里，求个儿子远比保住我这个父亲的命重要得多。”

归琰见归绍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心中一惊，急道：“爷爷，您没事吧！药呢？”

归绍贤一摆手，打量了薛小容几眼，笑着道：“我可不记得外面店里有个身手这么灵活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做的是什么营生？”

薛小容挠挠头，强行转开话题道：“你早就知道归爵可能会找人来偷万岁香饼？或者说，你打算燃香续命的事儿本来就是个幌子，你要借此试探归爵的态度？”

归绍贤见薛小容不愿透露身份，便呵呵一笑，点头道：“算是吧，他盯上这块香有一阵子了，为了不让我把香用掉，他也动了不少脑筋，又是请中西名医，又是买养生方子，参茸虫草灵丹妙药成车地往家里送，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个孝子。”

薛小容抱着胳膊一歪头道：“那么，这块香饼到底是能延年益寿还是能助人生育？”

归绍贤笑得白须乱颤：“不知道，不过我猜都不能。万岁香饼的主料是龙涎香，龙涎香的功效不过是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罢了，这陶仲文不过是一个方士，他焙制万岁香饼也多半不会像书本上写得那么神，只是我那个逆子求子心切，连这种满是仙道秘辛的杂书里的骗人鬼话都信。”

“你知道归爵得了那本古籍？”薛小容又是一惊，“赫赫有名的爵二爷竟然被据传早已不问世事的老太爷拿捏得死死的。”

归绍贤摇摇手道：“啊，惭愧惭愧。权力这东西，一旦拿到手里，便再不舍得放下，只是小狼崽贪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生意交给他做，他倒也做得风生水起，算是学到了我老头子三成道行。”

“不过我猜，这位爵二爷的心思，恐怕不只是求子。”薛小容道，“那个秃子让我做的是偷梁换柱，不是顺手牵羊。”

“哈哈，他是怕我老头子发现香饼被盗，一怒之下拿他们开刀！”归绍贤笑道。

“只怕不然。”薛小容从怀里取出一只硬邦邦的松鼠道。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归绍贤白眉一蹙，问道。

“这个先不必多问。归老太爷如果信我，不妨帮我演一出戏给那个张如庆看。”薛小容眨着大眼睛道。

“哦！这倒有趣得紧，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看戏看了不少，可还真没演过戏！”归绍贤兴致勃勃地点头。

“爷爷……”归琰有些担心，不满地看了薛小容一眼。

“别怕，不会伤着老爷子的。”薛小容挑挑眉毛道，“老爷子以演戏为辅，看戏为主。”

“你是替归爵和张如庆办事的吧？怎么倒兴致勃勃地给我这个苦主出起主意来？”归绍贤饶有兴趣地问。

薛小容大大方方解开上衣，归绍贤、归琰都是一惊，只见他雪白的胸腹手臂上横七竖八满是细长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薛小容道：“这都是拜爵二爷手下那位张管家所赐，现在我的朋友被他喂了剧毒，正等着我盗出那块万岁香饼换解药救命。”

“那你就该老老实实地把香饼偷去给他。”归绍贤道。

“这不是被你发现了吗？”薛小容一摊手，无奈道，“反正香饼偷不成，我又恨死了那个臭秃子，还不如就地倒戈，先把他给收拾掉……呃，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能对付得了那个秃子不？”

“哈？”归绍贤闻言，放声大笑道，“我杀他如屠一狗耳！”

归琰皱皱眉头：“那你怎么弄到解药？张如庆可是个硬骨头，就算拿下了他，他也未见得会把解药交出来。”

“所以，我想借万岁香饼一用。”薛小容道。

“这个……”归琰看了归绍贤一眼。

归绍贤微笑道：“倒不是我老头子不肯给你，只是这张如庆对香道一窍不通，也从未见过万岁香饼的样子，没必要拿真家伙去给他，我给你一块明宫御制的‘太宰龙涎’如何？”

“行，只要能瞒过他就行。”薛小容满不在乎道。

次日夜半，张如庆卧房外间的小桌旁。

薛小容抬腿踏着长凳，修长的手掌里托着白润如玉的香饼，一挑眉道：“一天，准确地说，还有一个时辰才满一天，现在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

张如庆微笑着拍了拍手，道：“薛少侠好手段……”

“少废话，解药呢？”

“年轻人性子就是急躁，我还有话要问你。”张如庆轻轻啜了口茶道，“藏宝楼中藏香何止千匣，薛少侠是如何找到藏香处的？又是如何把香换掉的？”

薛小容道：“找什么找，只要在那个归老头儿的卧房守株待兔就好，等归老头儿取回香饼，交给归琰，自己闭目打坐时，我再从归琰那边下手。我的身手你也见识过，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更不会被归琰察觉。”

“厉害的小家伙。”张如庆抚掌赞叹。

“解药呢？”薛小容又问。

“不急，等一等。”张如庆微笑道。

“等什么，莫非是等归老头儿毒发身亡？”薛小容跷着腿把玩着顺手从归绍贤书房顺来的玉珠串道。

张如庆猛地一惊，森然道：“薛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薛小容浓眉一挑，笑道：“你把我当小孩子来骗，却忘了一点，小孩子都贪玩，偶尔还有点手欠。归家后院种满了松树，松鼠这种可爱的小东西跑得满院子都是，我一时贪玩，捡了几颗松子喂给一只藏在假山缝里的松鼠吃，它吃下后没多久便死了，浑身僵硬，连舌头都变了色，像是中了什么剧毒。从树上落在石缝里松子一定是没有毒的，那么有毒的就只可能是我的手了，从你带我去包扎沐浴之后，到我进入归府后院之前，我的手所接触过的，只有你交给我的那块用来替换万岁香饼的内府龙涎，所以，你用内府龙涎换掉万岁香饼的目的，并不是要得到香饼，而是毒杀归绍贤！”

张如庆打个响指，指尖挑出一枚暗黄色的药丸，低声道：“那么，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做呢？”

薛小容笑道：“不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古玩生意最重累积人脉，归爵看似风光，可归家最重要的几条人脉都掌握在归绍贤手里，归爵谋夺那箱甲骨不正是为了借此打入河南的圈子吗？做了五十年太子，老皇帝却还不肯让权，归爵对归绍贤又恨又怕，怀有杀心也是理所当然了。”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张如庆厉声低喝。

薛小容一摆手，笑道：“别急嘛，我还有话没说完。归绍贤深居简出，后院树木房舍所布成的阵法玄妙无比，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这老头儿的饮食起居也讲究得很，想要除掉他实在不容易。我不知道归爵和你是否真的相信这块香饼能够帮一个快五十岁的半大老头生孩子，但归绍贤燃香续命实在是一个很好的除掉他的契机。我不确定这块能把松鼠毒死的香饼是否能置人于死地，但无论归绍贤是暴病还是暴毙，大家会怀疑到谁的头上？自然是和归绍贤朝夕相处，且能随意进出后院的小少爷归琰了，如果你能趁机在归琰的房间里藏一些‘证据’的话，便能坐实他的罪名了。不过归琰的房间也在后院，你进不去，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便要在潜入后院的我身上做文章。”

张如庆暗暗将手伸向腰后，却摸了个空。

薛小容将一把泛着绿光的匕首放在桌上，笑道：“我们这种以轻身功夫为立命之本的江湖人，腿脚比常人利索许多，对鞋袜的材质触感自然也比常人敏感许多。所以当我穿上你给我的布鞋时，立刻感觉鞋底有些沉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鞋底应该沾满了和内府龙涎里一样的剧毒，当我的脚步走遍后院的阵图、藏宝楼和归绍贤卧房后，这些毒便也布满了归府后院。除了我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归府后院只有两个人能进去，归绍贤一把年纪，懒得动弹，这满院子的毒脚印当然最有可能是归琰留下的，而这个留下毒脚印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下毒的凶手。当然，愚蠢的警探多半不会发现这些极为模糊的脚印，但在调查时你这个管家一定会旁敲侧击提供线索，比如‘警官您瞧这地上有些东西，那儿还有个脚印，哎呀这好像是什么药膏融化掉了啊，哎呀这个脚印的大小像是个女子或者少年啊’之类的。”

薛小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打量着张如庆，见他脸色铁青，又笑道：“我在后院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爷，一定是归琰吧。”说着抬起脚来摇了摇，“这双布鞋是云纹软缎滚金边的软底布鞋，价格可不便宜，分明是富家公子穿的，怎么会是店铺里小伙计的套装？我仔细看了归琰的脚，这双鞋应该是按照他的尺码和穿着风格准备的，我穿起来有些夹脚。归琰应该有几双和它类似的鞋，甚至还有从同一家鞋店里买来的，只要你撺掇巡捕拿着毒脚印的图样和归琰的鞋子一一对照，一个黑锅立刻便会扣到那个倒霉孩子头上。

“其实以我的身手，要想悄无声息潜入归家根本不是难事，你张管家应该也明白，可你为什么要让我换上你拿来的衣裤鞋袜，扮成小伙计从正门混进去？我想多半就是为了让我能不起疑地穿着这双鞋进入后院，好在行动时留下那些和归琰相符的脚印。好个一箭双雕啊张管家，换掉香饼的是我，亲手燃香的是归琰，你们主仆倒是置身事外，可计划一旦得逞，归家便会彻底落入你的主子归爵手里。”

张如庆静静听薛小容说完，摇头微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欢抖机灵。归家落到谁的手里与你何干？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事情办妥了吗？”

“这个么……自然是办妥了。”薛小容道，“快把解药给我。”

“那样，便好……”张如庆高深莫测地笑笑，两指捻着药丸道，“我们权且等等，等归琰发现老头子……”

话音未落，便听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张如庆心突地一跳，猛地站起身来，几步扑到门边，将脸贴在门上，侧耳细听，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句青嫩的哭叫，像是归琰的声音。不多时，前院的仆人也忙乱着叫嚷起来。张如庆直挺挺贴在门上，紧紧攥着拳头，无声无息地急速喘着气，光溜溜的头上渗满了汗珠。

薛小容看得浑身难受，暗道：“这副模样，活像柴狗找不到电线杆子解决问题似的。”

直到隐约听见几句“老太爷不好了”“快请大夫”之类的叫喊，张如庆才长长舒了口气，重重挥了挥拳头，低声嘶笑道：“没有用的，这毒入肺封喉，老头子一旦倒下，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薛小容道：“看来我猜得没错。”

张如庆点头道：“薛少侠是个聪明人。”

薛小容摆摆手道：“我若真是聪明人，就不会被你拿捏住。”

张如庆笑道：“还谈什么拿捏不拿捏的，那颗解药刚刚不是被薛少侠趁机摸去了吗？再说，我一个跑腿办事的，哪有如此高明手段？篡改书信请薛少侠入局，偷梁换柱焚香杀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爷谋划的。”

“这可是弑父，他就不怕天打雷劈？”薛小容摇头道，“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儿子。他为的是归家的家业，还是那块劳什子万岁香饼？”

张如庆道：“爵二爷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不过既然得到了能助人生育的万岁香饼，总归要试试吧，毕竟膝下无子是爵二爷的一大心病。”

薛小容撇撇嘴，道：“说真的，帮你们办了这种亏心事，我都觉得自己脏！我走了。”

“慢走不送，贺公子就关押在贺家老宅的地窖里，你可以去那里找他，你刚才从我身上摸走的那颗解药尽管放心给他吃。”张如庆微笑道。

“哎？你就这么痛快地放我走？还以为你会杀我灭口呢！”薛小容奇道。

张如庆依旧笑容满面：“薛少侠也是局中人，说出此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聪明的孩子都会把它烂在心里。”

薛小容挠挠头，一吐舌头道：“糟糕，我好像把这事儿告诉了别人。”

张如庆瞳孔一缩，喝问道：“谁！”

“就是归家的老太爷和小少爷啊！你也不想想，外面一阵大乱，怎么就没有人来找你这个管家呢？”薛小容说着轻轻一跳，站上窗台，回头笑道，“臭秃子，等着老太爷收拾你吧。”说着纵身跃入夜色，眨眼工夫形影全无。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多个膀阔腰圆的护院拿着绳索棍棒扑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的归琰和面无表情的归绍贤，还有举着手枪，拿着警棍的两个巡捕，小小的房间一时间无处下脚。

张如庆一跤跌在椅背上，七八个护院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压住，三两下捆得像粽子一样。

归绍贤受不了吵闹，携了归琰退出房外，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望着被护院和巡捕押出的张如庆，重重顿着拐杖问道：“归家待你如何？”

张如庆满面淤青，仰起头冷笑道：“爵二爷待我极好，老太爷的话……你竟也知道归家还有张如庆这个人么？”

归绍贤一窒，脸涨得通红，哆嗦着抬起手来指着张如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归琰嫌恶地横了张如庆一眼，道：“快把他带走，忘恩负义的东西！”

“慢着！”归绍贤起身上前，对两个巡捕拱拱手道，“逆子弑父，刁奴害主，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归家名声怕要一败涂地。望二位警官看我几分薄面，不要在外宣讲此事。”说着取出十根金条，命归琰交与带枪的巡捕。

那巡捕眉开眼笑地收了金条，又犯难道：“归老太爷相求，我们哪能不答应？但人犯拿回巡捕房，总要审问、登记，如果这位张管家在牢里胡说乱讲，被下面的人听去，我们也无能为力。”

归绍贤森然一笑，颤颤巍巍把手横在颈边，轻轻一抹。

那巡捕大惊道：“归老太爷，这玩笑可开不得！我们吃公家饭的不能擅动私刑，而且人犯杀人未遂，罪不至死。”

归绍贤笑道：“别忘了，二位吃公家饭的警官身上还揣着我归家的金条。啊，别往出拿，现在吐出来也来不及了，早有人把二位收金条的模样照下来了，用的是美国人造的小玩意，影像清楚得很。”

归琰扬了扬手里火柴盒大小的照相机。

那巡捕怒道：“你给我下套！”

归绍贤眯缝着眼道：“二位警官若只敢吃公家饭，怕也不会入套。”说着将一把勃朗宁手枪塞进那巡警的口袋里，压低嗓子道，“用这把德国枪。必要时在自己胳膊上开个窟窿，推说是张如庆背后的黑手杀人灭口，刘总巡捕不会怀疑到你们头上的。”

薛小容飞身跃入贺家老宅的后墙，脚刚一沾地，便觉脑后一阵凉风，忙侧身缩头，闪在一旁，仔细一看身后那人，眼眶顿时红了，大叫一声：“哥！”飞身扑了过去。

九舌张仪薛恕笑着抱住薛小容，揉揉他的头发道：“早告诉过你不要自己乱跑，你就是不听，吃苦了吧？”

薛小容把头扎在薛恕怀里，嘟嘟囔囔道：“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来挖苦我，我嘴巴毒就是随你。”

薛恕抬手一弹薛小容的脑袋，道：“少说废话，把这两天的事情仔仔细细给我说明白。”

“等一下，我要先救贺宁，他在地窖里面！”薛小容揉着脑门道。

“那个地窖门四周地面潮湿，遍布青苔，上面没有脚印，显然最近没人进去过。”薛恕道。

薛小容大急道：“那个张如庆，果然在骗我！”

“所以，你要赶快把事情说清楚。”

薛小容扁着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仔仔细细地把接到贺宁求救信之后事情说了一遍。薛恕抱着胳膊靠在树上，静静听完，摇头笑道：“恐怕，你还是没玩过这个张管家。”

“为什么！他落到归绍贤手里，不死也得废！”薛小容不服气地说。

薛恕道：“你觉得……他的目的真的是归绍贤和归琰祖孙么？”

“难道不是？归绍贤用了那块内府龙涎，必死无疑，被人怀疑的只有能进出后院的归琰。”

“别忘了还有你，你刚进后院，就被归绍贤祖孙逮了个正着，可一个老头子，一个小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发现你这个赫赫有名的神偷？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你要来。”

“没错，归绍贤早就防备着归爵派人盗香，只是他没想到，归爵不仅要香，还要他的老命！如果不是那只松鼠替他试毒……”

“如果不是那只松鼠吃了被你摸过的松子，死的便会是归绍贤呀？别傻了。”薛恕笑道，“张如庆知道，你原本和他不是一条心，一旦落到归绍贤手里，十有八九会把他的阴谋一股脑儿说出来，归绍贤、归琰都是古痴，一定会讨要那块明代的内府龙涎来玩赏，归绍贤毕竟是功力深湛的香道名家，岂能看不出那块香饼上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一旦我被归绍贤发现，张如庆的阴谋就一定会败露。”薛小容道，“无论有没有那只松鼠结果都一样，张如庆也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没错，不过你能凭一只松鼠揭开张如庆的第一重布局，恐怕还是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薛恕道。

薛小容不服气道：“他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被老头子发现？”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后院的人早就知道你要来。恐怕，张如庆背后的主人并不是归爵，而是当时坐在院中下棋的两人之一。寻常人不会大清早就坐在潮乎乎的院子里下棋，除非他们在等什么人。”薛恕道，“等那个被张如庆放进后院的人。”

“所以是……张如庆反手卖了归爵？”薛小容惊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贺宁恨归爵入骨，张如庆却任由你从他身上偷走能救贺宁性命解药，他明明没有杀你灭口的打算，却大大方方地当着你的面说‘篡改书信请薛少侠入局，偷梁换柱焚香杀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爷谋划的’。一个对归爵忠心耿耿的管家，会这么说吗？”

“反骨仔才这么说……”

“还有，张如庆在你面前欺辱贺宁，绘声绘色地描述贺安夫妇被杀的惨状，还又是沥血丝，又是裂腑丸地折磨你，恐怕也是为了让你恨意勃发，连他身后的归爵也一并恨上。一旦你有意或无意地把今日之事在江湖上散布开，归爵的名声便臭透了，要知道以子弑父比以奴弑主可鄙得多。”

“那这个张如庆到底在替谁卖命？”薛小容有些糊涂了。

“我猜，是归琰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吧。”薛恕道，“如果归绍贤要对归爵动手，完全不必这么麻烦，这个手眼通天的老牌暗卫弹弹手指就能让归爵灰飞烟灭。归琰则不然，他虽然深受归绍贤宠爱，但一无市场根基，二无江湖势力，只是一条依附归绍贤生存的藤蔓，比起归爵，只怕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没有安全感，归爵忌恨他，他更忌恨归爵。他要想除掉这个至少握有归家明面上七成产业的叔叔，只有借助归绍贤的手，而要让归绍贤对归爵动起杀心，除非让老头子发现归爵已起了‘篡弑’之念。”

“所以这一切都是归琰布的局？”

“我没有证据，只能随口猜测，那个软绵绵水灵灵人畜无害的小少爷，肚子里全是黑水。”

薛小容气鼓鼓道：“果然是小白脸没好心眼，我还兴冲冲地替他抱不平，真是窝火！”又一皱眉头，道，“难道那个张如庆就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拉着归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只怕未必。”薛恕叹道，“在你到这里前不久，在距警局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传来两声枪响，等附近的巡捕闻声赶去时，只发现两具穿着警服的尸体。”

“张如庆跑了？”薛小容惊道，“他哪来的枪？”

“自然是他的主子交给他的，如果坐视他身陷牢狱，难保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薛恕道。

薛小容抱着头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雾蒙蒙的月亮道：“真想不到，那个什么能延年益寿、助人生育的香饼是个可有可无的幌子，始终不曾露面的归爵也是个千里背锅的冤大头！”

薛恕道：“当然不是，归绍贤以万岁香饼试探归爵是归琰得以展开一系列计划的幌子，归爵中年无子，只怕确有盗香之心，不过归琰串通张如庆，以你为媒，把单纯的偷梁换柱，变成了借刀杀人。那个归爵也不是什么冤大头，他为了一箱甲骨命张如庆杀害贺安夫妇，也算死有余辜。”

“只怕归绍贤不会杀他，毕竟是亲生儿子。”薛小容道。

“那么这件事，就由我们掂量着办吧。”薛恕道，“我刚刚接受了贺宁的委托，正打算联系花姐姐他们商量这桩生意怎么做。”

“你找到贺宁啦！他在哪儿？”薛小容大喜道。

“地窖里啊！我已经联系孙博士为他解毒了，张如庆给的解药虽然八成不假，但还是不要用为好。”

“你不是说地窖门很久没开过了吗？”

“贺家有两个地窖，后院这个是银窖，前院那个是酒窖。你梁上君子做久了，没事总喜欢往人家藏银子的后院跑，哈哈，贼娃子……”

“你……气死我了！我要去花姐姐那儿告你的黑状，说你欺负我！”薛小容张牙舞爪扑了过去，被薛恕黑着脸一把提住脖领子拎走。

张如庆“砰”地推开房门，一头撞进屋去，正吸着鼻烟的张老七吓出一声冷汗，水晶鼻烟壶啪地掉在地上。

张老七怔怔地望着张如庆，定了定神，低声喝道：“你还敢回来？我就料到你成不了事！”见张如庆喘息不止，又问道，“那两个押送你的巡捕是怎么死的？”

张如庆几步扑到床前，伸开手脚瘫在床上，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笑道：“爹怎么知道孩儿成不了事？”

张老七冷笑道：“我早得着信儿了，你昨儿晚上陷了，老太爷给了俩巡捕一把德国枪，让他们结果了你！我一早都打发你弟弟们去买棺材了。”

张如庆翻了个身，瞧着张老七笑道：“老太爷给他们的那把枪，没上子弹！两个土老帽儿没玩过德国枪，掂不出分量来。”

“什么？”张老七一愣。

张如庆继续道：“那几个护院绑我的时候，遵照老太爷的指示在我手腕处系了个活结，一挣便开。那两个蠢货扣不响枪，正发愣的工夫，孩儿便顺手了结了他们，就像捏死两只老鼠一样容易，因为老太爷命护院在我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说着亮出一把巴掌大的三发弹小手枪，枪柄上刻着一个“歸”字。

“你帮着爵二爷造反，老太爷为何要帮你？”张老七奇道。

“我已经弃暗投明，转投老太爷麾下了。”张如庆道，“爵二爷要的只是那块能生儿子的龙涎香。爹说得不错，爵二爷怕老太爷怕到了骨头里，还真没有胆子造反弑父，反倒是老太爷想找个由头废了爵二爷，因为爵二爷瞒着他和日本人做了几笔大买卖，最近还要把一箱甲骨卖给日本商人我孙子鸦太郎。老太爷在古玩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年轻时还在东北打过毛子、山东杀过鬼子，又保着袁大总统和日本人周旋，他最恨的便是中国人的宝贝落到洋人手里，爵二爷此举，算是触到了老太爷的底线。”

“老太爷要收拾爵二爷，一句号令即可，何必设下这么繁琐的圈套？”

“因为金主会啊。我不是说过吗，爵二爷绰号‘金龟’，是金主会十二理事之一，在会中很有些威望，除非犯下卖国、弑亲、叛会三大罪名，才可能被金主会除名。老太爷这一招，是为了断去爵二爷的后路。”张如庆摇头叹道，“都说虎毒不食子，咱这位老太爷的手段，真真儿猛于虎也。”

张老七抡起胳膊在张如庆光秃秃的头顶上狠狠拍了两巴掌，喝道：“你这孽障，连老爹都蒙在鼓里！我还道你要对琰少爷下手，这几天慌得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

“爹，不是我有意瞒你，你耳根子软，嘴里也藏不住话，咱家这地界，爵二爷手下的伙计常来常往，万一你说漏了嘴，我岂不死得骨头都不剩？”

张老七老脸一红，气哼哼地又抽了张如庆一巴掌，问道：“你怎么投到老太爷手下的？”

张如庆揉着脑袋笑道：“我原本便是归府的管家啊。”

“少打太极！我是问你为什么卖了爵二爷，转而替老太爷办事！”

“因为……去年我接待了一位去归府拜访老太爷的客人，无意中捡到了他落在客房的一本名册，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老太爷在暗地里的势力有多大！我从前跟着爵二爷，是因为归家明面上的产业都在他手里，老太爷生有三子，彝大爷英年早逝，觯三爷遁迹江湖，入世者只有爵二爷一人，他成为归家下任家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直到彝大爷的儿子琰少爷渐渐长大，仍然健朗的老太爷动了‘易储’之心。说实话，我这心里早就开始打鼓了，又生怕老太爷退居日久，斗不过爵二爷。直到看见那位客人手中的名册我才明白，爵二爷行中势力虽然不小，可在老太爷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所以当老太爷传我去后院，交代我听他吩咐办事的时候，我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这个客人是谁！”张老七沉声问道。

“江湖人，叫白隐君。”张如庆道。

张老七悚然作色，呆坐半晌，才道：“我晓得他，这个年轻人同时担任三位大帅的秘密幕僚，三大商会的秘密顾问以及两大邪……嗯……教派的祭司，手段神妙，纵横捭阖，江湖人称他‘八印苏秦’。”

“不错哦，正是此人。”张如庆点头道。

“他很欣赏琰少爷。”张老七幽幽道。

“说起琰少爷，他也该上门了。”张如庆突然一拍手。

“琰少爷？来咱家？”张老七惊道，“你又搞了什么鬼名堂？”

张如庆道：“老太爷给的赏金虽然不少，但毕竟比不上琰少爷茶舍地下那座汉墓有分量，孩儿最近胃口见长，想把这座宝藏一并吞下去。”

“你终究是要对琰少爷下手！”张老七急得直扯胡子。

“琰少爷应该是来送玲珑茶舍房契的，这是我替他办事所得的酬劳。”张如庆得意扬扬道。

“什么意思？你替琰少爷办了什么事？”张老七气得跳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少卖关子！”

张如庆坐起身来，跷着腿道：“老太爷要废掉爵二爷，是因为他这些年打着归家的旗号和日本人作买卖，琰少爷要做掉爵二爷，是为了他手里那些产业。老太爷忌惮金主会，所以要先设局毁了爵二爷的名声，琰少爷无财无权，所以必须借助老太爷的力量下手。这爷孙俩都是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货色，爵二爷这些日子为着那块叫什么‘万岁香饼’的龙涎香上蹿下跳，又顺着从贺家抄来的几封书信拿下了九臂哪吒薛小容这个江湖神偷，还想出了一个以香换香的计划，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给人捅嘛，所以老太爷和琰少爷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树上开花之计。”

“树上开花？”

“三十六计之一嘛，就是借势布局，将计就计之意。古语有云：‘此树本无花，而树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老太爷和琰少爷都想让别人知道爵二爷意图弑父，只不过一个是想让金主会知道，将爵二爷驱逐出会，一个是想让老太爷知道，废了爵二爷的继承权。”张如庆笑道。

“也就是说，这爷孙俩都要对爵二爷下手，用的手段一模一样，却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反倒让你小子捡了便宜，干一样活，拿两样钱。”

“对喽，爹你总算还不糊涂。”

“我不糊涂，你是真糊涂！从今以后，你便是逃犯，当心有命挣钱没命花！”

张如庆哈哈大笑：“逃犯又如何？等我拿到那座汉墓里的金玉珠宝，便带您老人家和兄弟们下江南找个富贵温柔乡享乐去，这年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大帅们都在争钱争权争地盘，谁有工夫去管我一个杀人犯？只要出了屏州，天大地大任我驰骋！”

张老七呆坐良久，才叹道：“他们一家三代角力，却坏了两个无辜巡捕的性命，真是……”

张如庆鼻中“嗤”的一声，满脸不屑地摇头冷笑。

归琰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慢悠悠出了城，走了足有半日，来到山村旁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贺老板，这段时间过得可还好？”归琰故作老成地拱了拱手，问道。

“舒坦极了，琰少爷这处别院依山傍水，风景宜人，仆人也乖巧得很。”贺安道，“琰少爷请。”

两人进了屋，在暖榻边坐下，有仆人端上水果茶点。

贺安命仆人退下，迫不及待问道：“琰少爷，大事已成？”

归琰笑道：“全仗贺老板‘以死相助’。”

贺安心下稍定，搓着手道：“琰少爷出手实在阔绰，我若错过这笔买卖，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归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扁的紫檀小盒，道：“这是玲珑茶舍的房契，现在茶舍的房产和地下的古墓，全是贺老板的了。”

贺安大喜，忙接过盒子，不住手地轻轻摩挲。

归琰道：“贺老板，你打算瞒令弟到几时？他为了替你报仇，可是被张管家揉搓得惨不忍睹，整日里哭哭啼啼像是掉了魂似的，好不可怜。还有，尊夫人身怀六甲，成天闷在这里，也不大方便吧。”

贺安神色一僵，讪讪道：“等风头过去，再待拙荆生下孩子，我自会与小宁相见，到时我们会远走江南，另起炉灶，这座汉墓足够我贺家数辈吃穿不愁，我绝不会亏待了他。另外……张管家从贺家抄走的那些东西……”

“自会归还贺老板。”归琰道。

贺安闻言大喜，像吃了定心丸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归琰抿了口茶，道：“说起来，令弟竟然与那个九臂哪吒薛小容相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若非小宁与薛小容交好，琰少爷也不会拉我入局吧。”贺安道，“无论是安排我去争夺甲骨，激怒爵二爷，还是让我和张管家演那几出炸船、抄店的戏，不都是为了逼小宁向薛小容求助吗？”

“不错，除了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败神偷九臂哪吒，还有谁能打开九宫八卦锁，闯过六丁六甲阵，把我们需要的证据送到爷爷面前？要说那个薛小容真有几分机灵，竟然能从一只死松鼠身上推断出张如庆的‘真正目的’，倒是省得我再多费口舌讨要那块内府龙涎来给爷爷看了。”归琰道。

“可是……琰少爷是怎么知道小宁认识薛小容的？”贺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归琰弯眉一蹙道：“这个……不是贺老板应该关心的事。”

“是我唐突了，琰少爷莫怪。”贺安识趣道。

归琰放下茶盏，整整衣襟，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若回去晚了，只怕爷爷惦记。茶舍那边，贺老板动手时务必当心，一来此处的土被张管家引水灌透，只可揭开，不可掏挖，虽有茶舍院墙遮挡，还是要当心被旁人发现；二来这墓室大得出奇，只怕外圹、耳室延伸至茶舍外，若要动土，可能会惊动外人，所以这些油水不肥的边边角角，贺老板能舍便舍了吧。”

“这是自然，毕竟是不光彩的勾当，一切小心为上。琰少爷慢走。”

贺安把归琰送出院外，目送他打马离开，便忙不迭地回屋，一把捧起盛着房契的盒子，笑道：“横财就手，横财就手！”轻轻扳开盒子的铜合扣，那盒盖便“砰”的一声弹了起来，一支精钢小箭直奔贺安面门。贺安大惊，没等喊出声来，便觉眼前一花，只见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小箭牢牢钳住，箭尾嗡嗡直颤。

“吓尿了吧？张如庆就是这么死的，那口棺材倒没白买。”

贺安湿漉漉的腿瑟瑟发抖，望着眼前一身黑衣的少年，吞了口唾沫道：“你……你是小容？”

“对，就是被你骗来的那个冤大头！”薛小容咬着牙道，“要不是看在贺宁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救你！”

“你……你怎么进来的？”

“别忘了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贺宁委托我哥哥设局取归爵的性命，为你报仇，他自然要去查查你是怎么死的，这一查便查出不少破绽。”

贺安缩起身子退了几步，道：“什么破绽？”

薛小容大模大样坐在暖榻上道：“那么大的爆炸，需要多少炸药？那么小的一艘船，船舱里摆满炸药，还有坐人的地方么？你贺老板又不是傻子，坐在满是炸药的船舱里，竟连一丝气味也闻不出来？这样一艘船，正常人都不会带着怀孕的妻子坐上去吧！那艘在河心爆炸的小船上可能根本没有人，爆炸也是使用定时装置来控制的。另外，你自幼不通金石，不懂上古文字，你们贺家做的是竹木牙角和香料、漆器的买卖，你为什么突然远上洛水去和归爵争那箱甲骨？作死吗？”

贺安轻轻哼了一声，道：“就凭这个，你哥哥就断定我没死？”

“当然不止，他还去秀木居看过。”薛小容道，“张如庆带人抄了贺家的秀木居，但只是拿走了货物和陈设，大件家具却丝毫没有损坏，也没有被搬走。如果是我带人抄家，绝不会放过这些上好的黄花梨和紫檀家具，就算无法运走，也不会在翻箱倒柜时那么小心翼翼轻拿轻放，以至于一丁点的磕碰都没有留下。这一切只能说明，劫匪和主人可能是一伙儿的，这场抢劫只不过是一场演给贺宁看的闹剧，目的就是让他以为自己家破人亡，不得不向我这个江湖朋友求助。把自己弟弟折腾成这副模样，我说你也真忍得下心！”

贺安讪讪地哼了一声，道：“我自会补偿他。”

薛小容冷笑道：“用什么补偿？秀木居的产业还是玲珑茶社的汉墓？归琰这支精钢箭明摆着想要你的命，秀木居的货物恐怕早就进了他的口袋，那座汉墓也是归琰一手炮制的骗局，就为了哄你和张如庆两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上贼船，还想着一夜暴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汉墓……是假的？”贺安顿觉一阵眩晕。

“不信？他拿给你们看的那几件玉器和马蹄金倒是真品，不过都是归琰从他爷爷的藏宝楼里顺来的，那几个死在盗洞里盗墓贼就是些码头扛活儿的苦力，茶舍的地下根本没有什么汉代王侯墓。”

“你……你有什么证据？”贺安慌得头大汗，颤声问道。

“我偷偷去看过那几个所谓盗墓贼的尸体，一侧肩骨微微下陷，显然是长时间扛运重物所致。还有那个你们叫不出名字玉佩，是东汉才有的‘司南佩’，怎么会出现在西汉的王墓里？喏，你再看看这条玉珑，和从‘盗墓贼’尸体上搜出来的那条是不是一模一样？甚至连玉纹理走向都一样！这是我从归家藏宝楼顺来的，两条玉珑本是一对，成型对开，那个……那个……”说着挠了挠头，暗道：花姐姐还说什么来着？这些佶屈聱牙的话我可学不来，反正这些玉器是归绍贤的旧藏没错……

贺安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还有你店里的几个伙计，你为了把戏作真，竟然默许张如庆杀了他们，你可真够狠的！”薛小容越说越气，跳起来在贺安头上狠狠抽了两巴掌。贺安又惊又怒，大吼一声，抄起茶盘向薛小容劈头便打，薛小容轻轻闪过，斜刺里伸过手去，一把扳住贺安下颚，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嘿嘿，这是跟张如庆学的。”薛小容拍拍手道。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贺安脸色发紫，抠着喉咙干呕着道。

“你不是马上要当爹了吗？那就算是有后了，我用这药阉了你也不算对不起贺家。”薛小容道，“这算是替那几个无辜冤死的伙计出口气，他们虽说是张如庆杀的，可你这个老板也是个助纣为虐的货色。”说着暗道：孙博士也真阴损，这种歹毒的药也配得出来，以后可不能得罪他，小白脸都没好心眼，尤其是戴眼镜的……

“你……你……我掐死你！”贺安红着眼大吼一声，跳起来扑向薛小容。

薛小容抱着胳膊仰在榻上，伸脚抵住贺宁胸口，道：“对了，秀木居的货物、陈设我都已经偷回来了，选了四件给那四个伙计的家人，香山九老犀角杯、麻姑献寿象牙雕、绶带枇杷剔红捧盒和紫檀嵌宝御制如意，你意下如何？”

贺安闻言，顿时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薛小容“哇”的一声，猛地闪身躲开，贺安一跤跌在暖榻上，半晌爬不起来。

薛小容皱皱鼻子，道：“此药并非无解，什么时候给你解，就看你的表现了。”

“你……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你只敢对我下手，怎么不敢去对付归琰？”贺安呼呼喘息着抱怨。

“谁说的？有个能御兽的小妹妹早就等在路上，也许这时候，归琰的马已经载着他滚进泥塘里了。”薛小容道。

“只有这种程度么？他才是主谋！”贺安冷哼一声道。

“不不不，在回程的路上，这个熊孩子还会被马蜂蜇，被狼狗撵，被野猫挠，被公鸡啄，被大鹅咬，被牛撞，被羊顶，只可惜这一路坦途除了农庄什么也没有，如果有几片林子的话，兴许还会遇到只老虎豹子大蟒蛇什么的。哦对了，我还写了一封匿名信，把他的全盘计策告诉了归爵，要知道这位爵二爷可是大名鼎鼎的金龟啊，让他们叔侄两个斗去吧，想想都精彩呢！”

薛小容呲牙一笑，纵身腾跃，转眼间消失在阳光刺目的窗外。

夺凤案

薛恕慵懒地靠在藤椅上，饶有兴趣地望着竹帘后的三道人影。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高挑女子，一个像瓷娃娃似的卷发少女，一个头发花白的阴沉老者。

“我们的要求，薛公子可听明白了？”长衫女子轻轻展开折扇道，“杀三个，留一个。”

薛恕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好，这生意我接，那三个人的确该杀，至于那个孩子……”

“我不杀他，但一定要让他尝尝魏夷受过的委屈，尝尝替人背黑锅蹲大牢的滋味！”紧张地坐在竹凳上的卷发少女突然攥着拳站起身来，大声道。

“嗯……好，那就让他替我弟弟背锅吧。”薛恕展颜笑道。

坐在中间黑衣老者突然抬起头来，沉声道：“动手时，不要伤及无辜。”

薛恕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我想，到时芄兰号的贵宾舱内，除了杀手就是猎物，没有无辜。”

归绍贤翘着雪白的山羊胡子，促狭地望着薛小容。

薛小容郁闷地扭过头去：真是背到家了，本来想去归家的藏宝楼顺两件小玩意给玉淑妹妹玩，没想到哥哥竟然在他家！

“实在抱歉，归老先生，我会好好教训他的。”薛恕幽幽地瞪了薛小容一眼，冲归绍贤拱了拱手，“我们继续谈那只玉凤。”

归绍贤咕嘟咕嘟抽了两口水烟，叹了口气道：“知道华尔纳和梅原末治吗？这帮家伙在洛阳金村掘开了八座大墓。”

“我听说了，那个日本人说是秦墓。”薛恕道。

归绍贤冷笑着摇头：“梅原末治学问粗鄙，见识浅陋，故有此论。”说着凑上前去，压着嗓子道，“那是八位东周天子的陵寝！”

薛恕一惊，道：“东周王陵？”

归绍贤捶着大腿，摇头道：“金玉满圹，一旦遭劫！你知道我看到那些像被掏空了脏腑一样曝露荒野的墓圹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薛恕默不作声，伸手打开归绍贤放在桌上的紫檀木扁盒，见盒中一只周身布满淡淡水沁的龙身玉凤，昂首弓背，卷尾短足，弯翎钩喙，肩上生着短而上翘的小翅，通体皆是圆润灵动的谷纹，身体线条潇洒流畅，细微处又带着几分违和的憨态（如图）。

“这是洛阳金村大墓流出的凤形玉佩，本是成型对开的一对，这只被我截下，另一只即将乘坐‘芄兰号’前往青岛，接着会被梅原末治带去日本。”归绍贤道，“既然你有生意要在芄兰号上做，那不妨顺手把它拿回来，我想九舌张仪不会令我失望。作为报酬，这个喜欢溜进我家藏宝楼的小神偷如果被捉住，我可以放他离开三回。”

薛小容红涨着脸道：“谁会被你捉住！太瞧不起人了！”

薛恕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道：“成交。”

归绍贤狐疑地打量他几眼，道：“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薛恕谦和笑笑：“归老先生放心，我不会让小容把您的藏宝楼搬空的。”

归绍贤翻了翻白眼，又道：“对了，那个姓花的闺女呢，她怎么没来？”

薛恕神秘地笑道：“花姐姐有另一桩买卖要谈，也和芄兰号有关。”

“废话不多说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钱都行，我再也受不了这个清汤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珠翠满头的红衣女子有些不耐烦，瞪着眼前的竹帘道。

“但你不想失去财富，所以你不敢选择离婚。”竹帘后的千面罗刹花如映一针见血地戳中红衣女子的心事。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数字。”红衣女子咬牙切齿道。

“三千大洋，不讲价。”花如映张口便喊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哈，不贵！千面罗刹对付男人的手段，我还是信得过的。”红衣女子放声大笑，满头翠玉簌簌打颤。

“别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须在下月初三乘坐芄兰号去青岛。”花如映道。

“为什么？”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儿做，正好顺手为夫人除了他。”花如映波澜不惊地说。

“芄兰号……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红衣女子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其实夫人的委托我很感兴趣，自从你上次来过以后，我就开始调查鲁滨，这里有几张照片。”花如映笑道。

“啊，你误会了，你可千万别碰他！鲁滨他……还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杀的也不是他……”红衣女子慌得站了起来。

“夫人请先看看照片。”花如映神秘地笑笑，命身旁的侍女将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红衣女子狐疑地打开信封，翻了没几张，便嘶声怒吼起来：“这个搂着鲁滨的女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这很好调查。”花如映道。

“你还想赚我一笔钱对吧？”红衣女子强压怒火，转身坐下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人？”

“当然不。”花如映笑道，“夫人手上的人命绝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银海下面怕是埋着不止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会杀了她，亲手！”红衣女子恨恨道。

“乐意效劳，酬金三千。”花如映再次喊出了天文数字。

“我是说，我亲手杀她。”红衣女子一怔，怒道。

“我是说，我可以让夫人毫无顾虑地亲手杀她。”花如映道，“毫无顾虑。”

红衣女子一愣，沉默良久，咬牙道：“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时候不早了，夫人也该回去休息了。”花如映拍拍手，站起身来。

“慢着，江湖上都说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听你的声音却是个男人，你把帘子打开，我想看看你的脸。”红衣女子缓步走向竹帘。

“这个恐怕不行，请夫人不要坏了我的规矩。”花如映波澜不惊道。

“请夫人止步。”面无表情的侍女挺身拦在竹帘外，向着红衣女子伸出双臂，只见雪藕似的胳膊上满是细小的蛇蝎盘旋游走，腹底鳞片刮蹭着柔嫩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潘翼裹着厚厚的浴袍，伸展手脚躺在卧室中央高台上的大床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唐湛秋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潘翼伸个懒腰，很不讲究地撩起浴袍擦着湿淋淋的头发道：“唐探长，犯得着这么长吁短叹的吗？那只玉凤我一直贴身戴着，还有你这位探长随身保护，我就不信有人能偷走。”

唐湛秋道：“华尔纳先生说，我们携带玉凤登船的消息已经泄露了，现在那个被江湖人称作‘九臂哪吒’的神偷薛小容就混在贵宾舱的乘客里，这个怪物从没失过手，说实话，我没把握对付他。”

潘翼把手探到枕头下，取出一把勃朗宁M1911道：“那又如何，小爷我有枪，任他什么狗偷鼠窃，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再说，那条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只提到持有玉凤的人住在芄兰号的贵宾舱，但从没提过这个人是谁，薛小容要偷玉凤，总得先找到这个人吧。刚才上船的时候，住在5号房的那个傻乎乎的公子哥儿神秘兮兮地抱着一个木盒子，不让任何人碰，还用谁都能听见的‘耳语’对他表弟说‘这块玉价值连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当时贵宾舱的十二个乘客都在等着检票，如果薛小容真的混在这些乘客里，十有八九会盯上那个傻小子，叫什么张粟的，对吧？”

唐湛秋摇头笑道：“你知道这个叫张粟的‘傻小子’是什么人吗？”

“好像是南阳丰益粮行的少爷。”

“南阳根本没有什么丰益粮行。”

潘翼惊道：“那他是什么人，小偷？”

“小偷哪有故意卖狂露富惹人注意的？”唐湛秋道，“登船前我接到华尔纳先生的电话，他也害怕玉凤出事，所以事先在船上安排了诱饵。也许你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张粟和他的表弟阿泷，这两人身形矫健，脚步扎实，后腰有异物突起，手指上还有一层薄茧，我想他们都是会使枪的练家子，绝不是什么纨绔少年。”

“那他们是……华尔纳先生安排的诱饵？”

“我想用挂着诱饵的鱼钩来形容更准确，这两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小子，眼神锐利，举手投足爽利干练，虽然穿着浮华，衣服却整理得一丝不苟，我猜他们是两个年轻警官，毕竟华尔纳先生在河南经营多年，和官面上交情很深。”唐湛秋微笑着亮出一张警官证，上面赫然是张粟的照片，“瞧，这是我从张粟身上摸来的。”

“哇，想不到靠挟案勒索为生的唐探长也做起了小偷，你发财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多了。”潘翼拍手笑道。

唐湛秋道：“做我们这行的，整天和鸡鸣狗盗之徒打交道，必须学些偏门手艺。”

潘翼翻着张粟的警官证道：“这家伙直接来和我们接头不好吗，何必装疯卖傻演这出猴戏？”

“你哪知道华尔纳先生的良苦用心。”唐湛秋笑道，“万一这两只诱饵见财起意怎么办？所以华尔纳先生根本没有告诉诱饵们是谁拿着那只玉凤，他们的任务只是吸引薛小容的注意。”

潘翼道：“这洋鬼子就是老奸巨猾……咕噜……”

“什么？”唐湛秋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我肚子在叫啦！”潘翼红着脸道，“晚饭时间到了，你还不回屋洗澡啊！”

“不洗了，先去餐厅，我很期待芄兰号上丰盛的美食。”唐湛秋理理西装，藏好手枪道，“你也带上枪，晚饭后会有谋杀案发生。”

“谋杀案？”潘翼大惊，“你怎么知道？”

唐湛秋笑道：“我在码头电话亭等华尔纳先生的消息时，不小心听到了别人的通话。”

“你要阻止谋杀吗？”潘翼忙问。

“不，我要再赚一笔钱。”唐湛秋道。

芄兰号贵宾舱二层的餐厅宽敞得不可思议，正中是一张排场的橡木餐桌，左边一扇半隔屏，后面是桌球案、飞镖盘、乒乓球台和各种不知名的棋盘桌，右边则是高大厚重的古典式书架和十几个环绕着宽大茶几的单座软皮沙发，再后面是吸烟室和洗手间。

潘翼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台球杆，却听唐湛秋道：“贵宾舱一共有九间客房，六个单人间和三个双人间，住着十二位客人，你都能对上号么？”

潘翼道：“我住7号房，你住8号房，其他人……我管他呢，我只管把玉凤全须全尾地交到梅原先生手里，抓小偷不是我的任务。而且你刚上船就买通船员搞到了贵宾舱所有乘客的资料，还要我来操心什么？”

唐湛秋四下看看，小声道：“那个像铁塔一样站在门口的白发老人，是新任船长海中澜，据说是北洋水师出身，甲午年曾重创过日本战舰。和他说话的胖老头儿是住在1号房的实业家孟禾，瞧他的眼镜、西装、手表、皮鞋都考究得紧，天生一副笑模样，人也格外健朗，是个有品位、有身份、有亲和力的老家伙，只是笑起来带着几分奸商固有的虚伪做作。”

潘翼笑道：“评价精准！那边的几个美女呢，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么……你就不要打主意了，那个穿得活像柿子成精的热辣美人是住在2号房的尹若华，据说她父亲在澳大利亚有五六座牧场，恐怕身家不在你父亲之下。”

“腥膻恶臭的，我还懒得搭理呢。”

“和她一起玩飞镖的古典美人是住在4号房的书画收藏家陈棠，这个人我还是有几分耳闻的，她在华北画坛的地位也不低。”

“美则美矣，可是眼角已经有鱼尾纹了。”

“站在她们身边的小家碧玉，是和陈棠一起住在4号房治玉名家洛丹，在京津两地被称作‘千丝镂’，她的玉雕纹饰绵密，细如秋毫，堪称绝品。”

“人也是绝品！”潘翼两眼放光。

“不要妄想了，她不知是多少豪商大帅、鸿儒耆宿的座上宾，怕是连你父亲都高攀不上。”

“啧，没劲，你就不能鼓励我两句。”

“我向来比较现实。看见书架旁边故作姿态地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硬皮书的瘦子了吗？”

“啊！《世局报》的副主编商野，我哥哥的案子全靠你和他帮忙。”

唐湛秋捂住潘翼的嘴道：“商野住3号房，你一会儿说话注意些，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这人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一杆生花妙笔最擅翻云覆雨拨弄人心。你哥哥的案子风声还没全过去，我们最好装作不认识他，这贵宾舱里全是聪明人物，一旦被人察觉出我们和商野相熟，难保没有人会联想到你哥哥的案子上去。”

商野听见棋牌桌这边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回头看见唐湛秋，笑着点了点头，将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唐湛秋会意，将目光转向别处。

“坐在那边沙发上看报纸的是安孝通，这人是晋商出身，家底丰厚，做的是茶叶生意，南至武夷山，北至恰克图，都有他们安家的买卖。旁边那个像饮牛一样喝红酒的混血美女是他的妻子沈凤，他们夫妇住在6号房。”

“嚯，瞧那‘美女’大马金刀的作派，活像水泊梁山的孙二娘。”

“眼光不错，传言沈凤是中俄混血的塞北马匪之女，安家和她结亲，一则为保茶路太平，二来也为袭扰走这条商路的同行。”

“借助马匪垄断商路？够损够霸道。”

“台球案那边和我们一样紧张兮兮地打量着其他乘客的，就是住在5号房的张粟和他的表弟阿泷，看他们一脸丧气，应该是已经发现警官证丢了。”

“哈，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有一个人没来，9号房的赵嘉儿，身份不明。据说她身子不舒服，也不愿扎堆，所以没有来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是那个又瘦又小的卷发女生吗？”潘翼想了半天，才道，“上船时和她打了个照面，实在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

“不用想了。”唐湛秋神秘地笑笑，“你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什么意思？”潘翼一惊，随即恍然道，“你在电话亭听到的杀人计划？”

唐湛秋点点头：“没错，不过我劝你不要插手，那个凶手不是你能轻易得罪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潘翼见唐湛秋如此说，便断了英雄救美的念头。

“凶手找了个身份尊贵的替罪羊，我要掂量一下谁能给我更多的好处。”唐湛秋道。

“噢，又要干你的老本行了，想不到唐探长在船上也能捞到生意做。”潘翼笑道。

两人正悄声细语地品评一众名流时，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海中澜向孟禾道声“少陪”，挥挥手命传菜的服务生离开，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到桌旁，清清嗓子，努力在天生一副军人式的严肃面孔上挤出笑容，邀请乘客入席就座，品尝芄兰号特制的全鱼宴。

众人围着大餐桌坐下，尹若华、陈棠、洛丹三人坐在一处，商野坐在旁边，孟禾与海中澜坐在对边，安孝通夫妇挨着孟禾坐下，那沈凤望着对面满眼妩媚风流，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小声骂道：“都是骚狐狸。”唐湛秋听见，暗暗好笑。潘翼见身边的张粟兄弟拘束得浑身僵硬，暗笑道：俩土包子估计是头一回坐这么豪华的客轮，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安孝通最爱吃鱼，望着眼前香气四溢的全鱼宴，不由食指大动，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怀里，却抓了个空，不由连连抖手道：“糟糕，我的药不见了。”

海中澜问道：“安先生用的是什么药？船上也许备着。”

安孝通摇头道：“是家里特制的药，要饭前吃。我出门前特意带了，也许落在房间里，我回去找找，各位先吃。”

过了足有十五分钟，才见安孝通取了药回来，笑道：“瞧我这记性，把药落在抽屉里了，这一通好找。”

众人不过是同船而渡，行业间也不搭界，自然无需深交，一顿饭吃下来，只是记下了彼此的名字，言语间都是随意寒暄。只有尹若华、陈棠、洛丹三人打得火热，尹若华似乎对书画、玉器格外喜欢，拉着陈、洛两人问东问西。

众人吃饱喝足，又在餐厅两边玩起了熟悉的游戏，海中澜见左右无事，正要告辞离开，却忽听尹若华道：“我听说一件从洛阳金村流出的玉器就在这艘船上，洛姐姐，这个拿着玉的人不会是你吧，整艘船上恐怕数你最懂玉器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寂。正心不在焉地喝着红茶的唐湛秋呛得直咳嗽，张粟兄弟也猛地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尹若华，潘翼忙暗自摸了摸贴身戴在胸前的玉凤。

洛丹忙摇头道：“那种先秦玉凤多半是抽象的片状佩饰，我擅作圆雕人物山水，对这些简拙的风格很不擅长……”

尹若华嘻嘻笑道：“露馅了吧，我可没说那玉器是什么，洛姐姐怎么知道是玉凤的？”

洛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听说……哎呀，你这丫头好狡猾，真是……”

陈棠见洛丹尴尬，一展手中折扇，笑着解围道：“倒不是洛妹妹有意隐瞒，我也曾听说有一件玉凤要乘芄兰号辗转送去东洋，尹妹妹你不是也知道么？对了，张公子，怪我耳朵太贼，上船时好像无意中听你提过有一件古玉什么的，能不能赏我个面子，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张粟猛地一惊，挠着头道：“啊……这个，这个么……”

玩耍着台球杆消食的潘翼噗地笑出声来，压低了嗓子道：“这个张粟纯属作茧自缚，他想引混在宾客里的薛小容上钩，故意‘告诉’大家他带着古玉，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顺杆爬了上来。”

唐湛秋小声道：“张粟摆了个空城计，陈棠却直接进了城，小家伙接下来的戏不好唱了，他此时若是拿不出玉来，薛小容是多半不会光顾5号房的。”

《世局报》的副主编商野轻轻拍着手里的相机：“张公子有好玉的话不妨拿出来让大家赏玩一下，我也给它留个影。”

孟禾也操着一口陕北腔道：“老夫眼力虽然不济，但对古玉也有些兴趣，我拉下这张老脸，求张公子给我饱饱眼福，看看那件被美国人和日本人惦记上的宝贝是个什么模样，好不？”

晋商安孝通的妻子沈凤像是对玉器颇有兴趣，也凑上前道：“就是嘛，小伙子，把玉拿给大家看看也不会少一块肉。”

唐湛秋摇摇头，小声道：“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玉凤在芄兰号上，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能是薛小容假扮的。”

潘翼笑道：“管他呢，瞧好戏吧！”

张粟慌得满头冒汗，正要开口，却见阿泷直勾勾望着洛丹，操着一口软糯糯的嗓音道：“姐姐呀，要说玉呢，你戴的那个才是极漂亮的，又绿又透亮，就像……就像……就像啤酒瓶子一样呀！”

洛丹听他夸赞自己的首饰，心中暗暗得意，略带羞涩地托起垂在胸前的翡翠灵芝形佩，还不及答话，却被一句“啤酒瓶子”震翻在地。她素来嘴笨，先前便被尹若华两句话引到沟里，此时对着阿泷一副乖巧的小模样，便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众人见洛丹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都忍不住好笑，连海中澜也不禁莞尔。尹若华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着洛丹的肩膀道：“洛姐姐，你这件清宫御制的翡翠被这小子说成是啤酒瓶子呢。前儿我听了段相声，那里面说什么倭瓜味儿的栗子萝卜味儿的梨，大概就是这场面了。”

阿泷眨着眼睛道：“哇！还是宫里的宝贝啊，是不是哪个娘娘戴过的？”

尹若华笑道：“洛姐姐，给这小子说道说道，好叫他长长见识。”

唐湛秋小声道：“这小鬼够机灵，拿陈棠的招数现学现卖，装疯卖傻地一搅和，也算给张粟解了围。”

潘翼轻轻哼了一声，道：“也就仗着那张团子似的脸蛋讨女人喜欢。”

洛丹无奈，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翡翠，柔声道：“这件是乾隆年的翡翠灵芝形佩，翡翠古称滇玉，徐霞客称作翠生石，这件东西翠色浓绿均匀，透光性也好，说是极品也不为过了。上面这颗雕成菡萏形的珊瑚配珠，是我最有灵性的一个弟子雕的，雕工也算绝妙了，大家随意赏玩。”说着将翡翠放在茶几上。

沈凤忽然凑上前道：“洛小姐，镯子你懂么，翡翠的？”

洛丹道：“懂的，安太太有翡翠手镯么？”

阿泷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上船时我看见安太太戴着一个橙红色的镯子，漂亮极了，就像冰糖葫芦上的……”话没说完，便被张粟黑着脸一把捂住了嘴。

洛丹笑道：“红色为翡，绿色为翠，若真如冰糖葫芦般橙红透亮，也算佳质难得。”

沈凤有些得意地呵呵直笑：“洛小姐稍等，我这就拿来给你看。”说着便兴冲冲地起身回屋，高跟鞋踩得地板嗵嗵响。

安孝通无奈道：“那东西是她上月买的，喜欢得不得了，只是不曾请高人看过。这回有幸遇到洛小姐，怕是要麻烦您给掌掌眼了。”

洛丹红着脸轻轻点头：“不麻烦，我很乐意的。”

众人围在茶几旁，玩赏着洛丹的翡翠，商野的相机响个不停，孟禾两眼放光，啧啧称赞，尹若华又撺掇着洛丹摘下宝石耳坠和白玉手钏来看。又过了近二十分钟，才见沈凤气喘吁吁地回来，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一伸手戳着安孝通的鼻子嚷道：“你把我的镯子放哪儿去了？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见！”

安孝通见她放肆无礼，不悦道：“我可没碰过，不是你放的吗？”

沈凤杏眼圆睁，怒冲冲道：“我记得清楚，镯子就放在小立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现在不见了！”

沈凤嗓门大得出奇，震得餐厅四壁嗡嗡直响，洛丹低吟一声，皱了皱眉头。商野、孟禾、潘翼目瞪口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沈凤。

海中澜道：“安太太，轻声些，洛小姐身子不好。”

“你闭嘴。”沈凤翻着白眼，一手倒叉腰，一手指点着海中澜道，“还豪华客轮呢，我的镯子可是在你船上丢的，你这船上莫不是有小偷吧！”

潘翼暗道：你猜的还真没错。

“阿凤！”安孝通按捺不住道，“我先随你回屋看看，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又道，“向海船长道歉，我乘芄兰号不下十次，对这艘船了解得很，这里安保系统很完善，不会有可疑的人混进来。”

潘翼暗道：这话可说早了。

沈凤晃着脖子嘿嘿冷笑：“你就是个被陈醋泡软的面瓜脾气，胳膊肘还朝外拐。”

海中澜轻轻叹了口气：“多谢安先生信任，如果安太太的手镯确实在船上失窃，我负全责。”

安孝通也不说话，拖了沈凤转身便走，海中澜紧跟在后。潘翼捅捅唐湛秋，小声道：“有热闹看！”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张粟冲阿泷使个眼色，也随后跟上。

安孝通满面愠色打开房门，强压着火气埋怨道：“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这是山东，不是塞北，出门在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要撒气也不能冲海船长……”絮絮叨叨地走进卧室，打开顶灯，便被地上一件东西抓住了眼睛，凝目看去，顿时失声惊叫，一跤跌在地上。

沈凤吓了一跳，喝道：“一惊一乍的搞什么鬼！”跨进卧室一看，登时发出一声像防空警报似的惨叫。

潘翼捂着耳朵直跺脚，张粟飞身蹿进屋去，见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倒在衣柜下，脸色铁青，眼珠外凸，嘴唇青紫，狰狞可怖，伸手在她颈边一探，便回头喝道：“人已经死了，都退出去，保护现场！”

唐湛秋慢悠悠戴着手套踱进屋来，笑道：“张公子，这里是命案现场，不适合小朋友玩侦探游戏，还是交给警方处理吧。”

张粟一窒，扁扁嘴站起身来，一把拉住跑进屋里左看右看的阿泷，极不情愿地退到外间客厅。

海中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紧张：“唐探长，赵小姐她……”

“海船长不妨先去安排停尸间，这里交给我。”唐湛秋道。

海中澜沮丧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死者是贵宾舱9号房住客赵嘉儿，女性，妆容精致，身材瘦小，身高不超过150厘米，体重应该不超过45公斤。尸体尚未出现僵硬，死亡时间应该就在我们进屋前不久，不会超过一刻钟。体表无外伤，仅后颈有针孔，唇色青紫，口中有异味，通体肌肤有暗紫色斑痕，死因是中毒，毒物不明。”唐湛秋不紧不慢地说着，拿起尸体旁边的一个暗绿色手包，翻翻检检道，“死者随身带着手包，包里还装着9号房的钥匙，她应该是自己离开房间来到6号房的……”

“唐探长！”唐湛秋话音未落，海中澜便大步跑了回来，沉声道：“贵宾舱的大门从外面封死了，用钥匙打不开，像是用钢条封住的。我试过联系其他船员，可电报打不出去，电话线也被剪断了!”

“什么！”唐湛秋一惊，暗道，“是薛小容出手了吗？莫非赵嘉儿的死和他有关？难道他就是给凶手打电话教授杀人手法的人？不对，他的目标应该是那只玉凤……”正惊疑不定时，只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忙回头看去，见孟禾、商野、陈棠、洛丹、尹若华都站在6号房外间的客厅里探头探脑，商野满眼兴奋之色，捧着相机拍个不停。

陈棠忧心忡忡，望着海中澜道：“贵宾舱的大门从里面打不开吗？那我们岂不是……”

“巡夜的船员应该会发现异常的。”海中澜笃定地说。

张粟不甘被唐湛秋排挤，抢着分析道：“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除了赵小姐之外，我们所有人都在二层餐厅，如果赵小姐在我们吃晚餐时没有进出过贵宾舱的话，最后离开贵宾舱的应该是那几个传菜的服务生。”

阿泷补充道：“那么贵宾舱被封锁应该就在服务生离开之后，尸体被发现之前。可能是凶手杀死赵小姐，逃离贵宾舱时，从外面将大门封死的。”

海中澜脸色极差，摇头道：“贵宾舱和其他客舱距离不近，而且出入贵宾舱的大门钥匙只有我和各位贵宾才有，普通乘客无法随意进出，所以凶手……”他说到此处，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不可能是其他客舱的乘客。”

张粟补充道：“而且贵宾舱每间客房的门都会在打开后自动关闭上锁，6号房这种双人套房的钥匙应该只有两把，分别由安先生和安太太带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如果凶手是外人，赵小姐，或者说赵小姐的尸体是无法进入6号房的？”

“哈，一定是有钥匙的人带她进来的！”潘翼兴奋地指点着安孝通夫妇道，“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沈凤柳眉倒竖，喝道：“小王八蛋你放屁！”

潘翼下巴一扬道：“在发现尸体前的这段时间，回过6号房的也只有你们，晚餐前安先生回来拿药，晚餐后安太太来拿镯子，然后回到餐厅大闹了一场，被安先生拖回房间，发现了赵小姐的尸体。”

尹若华若有所思道：“先是安先生，之后是安太太，再之后便发现了尸体……”

商野将相机对准了沈凤：“也就是说，发现尸体前最后回到6号房的人是安太太！”

阿泷道：“而且赵小姐是一刻钟之前被杀的，刚好是安太太回房找镯子的时候。”

沈凤大怒，正要发作，却听唐湛秋轻咳一声，抬起女尸的右手道：“死者留下了死亡讯息。”

众人听了，纷纷挤进卧室，只见女尸手掌下的软木地板上赫然有一个扭曲的“沈”字。

“是用黑咖啡写的，地板上洒着一些黑咖啡，已经干了。”唐湛秋道。

潘翼吹了个口哨道：“真相大白，安太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凤又气又急，一挽袖子便要撒泼。

张粟突然蹲下身子，用手抹了抹地上的黑咖啡说：“赵小姐刚死不到一刻钟，可用来写死亡讯息的咖啡已经干透了，咖啡壶放在外间的客厅，却有少量咖啡洒在里屋的衣柜旁边，好像是专为濒死的赵小姐写字准备的‘墨汁’，这个死亡讯息不对劲。”

沈凤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着头道：“对对对，这是假的！”

尹若华道：“有道理，从时间上看，安太太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真是凶手耍了什么花招来陷害她的话，顺势写个沈字加重她的嫌疑也是有可能的。”

“奇怪。”商野小心地拍下写得工工整整的“沈”字道，“凶手怎么知道安太太会心血来潮回屋拿镯子？”

尹若华歪着头道：“除非他是非常了解安太太的人，他知道安太太有个翡翠手镯，就算安太太没想请洛姐姐鉴定，这个人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她。”

张粟道：“凶手留下了假的死亡讯息，说明他早已选定安太太来当替罪羊。安太太刚才回屋找手镯时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被安先生带回房间时便发现了尸体，可在这之间，并没有任何人进过6号房！”

唐湛秋微笑道：“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尸体之前就被藏在房间里，在安太太气急败坏地离开后，自己从某个地方钻了出来，这不过是凶手玩的一个小把戏罢了。”说着一指铺着鹅绒被的高大双人床道，“除进门处的卫生间和浴室外，芄兰号贵宾舱的房间都是套间，分外间的客厅和里屋的卧室两部分，卧室非常宽敞，床也被做成欧式风格，在卧室门正对着的墙壁中央垒砌一座小台，将高大排场的双人床摆在台上，客人上床休息需要踏着五级台阶走上台去，很有些欧洲贵族的情调，我想凶手正是利用了芄兰号的这份情调。我记得每间客房都有救生圈，对吧？”

海中澜点头道：“没错，双人间四个，单人间两个，就放在……唔？”

“不见了对吧？”唐湛秋笑道：“这四个救生圈就是让尸体自动现身的推手。”说着几步踏上台阶，掀开垂至地面的宽大床单，将床下的东西拖了出来，赫然是四个救生圈，两两摞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毯子，其中两个救生圈已经趋于干瘪，另外两个则饱满鼓胀。

“为什么救生圈会放在床底下？”海中澜道：“而且……我记得所有救生圈都是充满了气的。”

唐湛秋道：“其实凶手的小花招非常简单，将四个充满气的救生圈两两叠摞放在床下，盖上一层毯子，将毯子边缘压在救生圈下，并将瘦小的死者放在毯子上面，给靠衣柜一侧的两个救生圈做些手脚，让它们慢慢放气。床单非常宽大，两侧下垂几乎触地，会把床下的死者和救生圈遮挡得严严实实。等承托着死者上身的救生圈渐渐干瘪，两边的救生圈高度差达到一定程度时，铺在上面的毯子就会成为一个坡面，穿着光滑丝绸旗袍的死者顺着毯子从床下滑出来，冲开下垂的床单，顺着铺了更加光滑的羊绒毯的五级台阶溜下去，撞在衣柜上。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靠衣柜这边台阶上的毯子与台阶并不是非常贴合，这也许是凶手刻意制造出一个平滑无棱的坡面，可以让尸体更顺利地滑下去。”

潘翼连连惊叹：“厉害呀唐探长！你怎么想到凶手会用这招的？”说着眨了眨眼睛，暗道：原来这就是你躲在电话亭外偷听来的杀人计划。

唐湛秋道：“其实张公子分析得很对，这个死亡讯息多半是假的。”

张粟擦了一把冷汗：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

尹若华奇道：“就算是假的，你又是怎么想到用救生圈慢跑气儿来让尸体出现的？”

唐湛秋道：“第一，案发现场虽然非常凌乱，但桌椅家具一件不少，唯独少了四个救生圈，所以我猜它们多半是被凶手拿来玩什么把戏；第二，这位女士的发质非常差，所以当她头下脚上一路滑下时，有不少卷曲的长发留在地毯上和地板上，我顺着这些头发向上望去，自然会把目光锁定在床底；再结合丢失的救生圈、台阶上被拉展的地毯、莫名其妙打翻在卧室的咖啡和出现得非常不合时宜的死亡讯息，凶手玩了什么小把戏还不是显而易见么？”

尹若华连连拍手道：“不愧是探长，果然厉害！”

张粟却道：“还有一个问题，洒在地上的咖啡已经干透了，说明凶手留下死亡讯息是在至少一个小时之前，而死者遇害不超过十五分钟，如果凶手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回过房间的话，他是用什么手段杀害死者的？”

唐湛秋道：“这个很简单，当凶手将赵小姐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时，她还不能被称为‘死者’，应该只是被注射了大量安眠药。”

张粟讶然道：“她后颈的针孔是注射安眠药留下的？”

唐湛秋点头道：“想来不会错，死者被下毒确实是在一个小时之前，但她真正接触致命毒物的时间，应该是在安先生和安太太回房前不久。至于延缓死者毒发的手段么……多半是给她喂下裹着厚厚蜡丸的剧毒。”

张粟奇道：“这你怎么知道？”

唐湛秋蹲下身子，托起赵嘉儿的头道：“仔细看她的嘴角，妆都被咖啡冲花了，门牙上还挂着蹭下的蜡。很显然，凶手喂她吃了裹着毒药的蜡丸，用咖啡把药冲了下去。”

张粟又问道：“那唐警官认为凶手是谁？”

唐湛秋起身道：“从安太太大闹餐厅到安先生发现尸体，其间相隔不超过五分钟，要将尸体滑出的时间如此精妙地卡定在这五分钟内，既需要精确的计算，又需要对死者的体重和客房的布置有足够的了解，包括这种救生圈、这种地毯、这种地板和这种矫情的床。”说着转向安孝通道，“我记得安先生自称是芄兰号的常客，对吧？”

安孝通一惊：“对……但我绝不是杀人凶手，我不认得这位女士！”

唐湛秋道：“那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的手包里？”说着一扬手，亮出一张小巧的黑白照片，正是风度翩翩的安孝通，又一翻手指亮出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两行漂亮的小字：吾爱赵嘉儿惠存，孝通。

“怎么回事？你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她的包里？”沈凤愣了一下，继而大怒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吾爱’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安孝通急得满头冒汗，抖着手道：“我从没见过她，真的！”

“还胡说！我认得你的笔迹！”沈凤戳着安孝通的鼻尖，尖声吼道。

张粟幽幽道：“如果安先生是凶手，他的作案时间倒是很充分。”

潘翼道：“对呀！安先生说要回房拿药，其实是去杀人。先到9号房约出赵小姐，将她带回6号房，注射安眠药之后又灌下毒药，把她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给其中两个救生圈做些手脚，在地上写下死亡讯息，再装作刚刚找到药的样子回到餐厅。”

阿泷挠挠头道：“如果安先生真的和赵小姐有私情，在杀人后应该会仔细搜查她的随身物品，拿走可能牵扯到自己的东西，不会把照片这么明显的线索留在现场吧？”

唐湛秋笑着摇摇手指道：“照片的用途并不是为了指证自己，别忘了凶手留下的死亡讯息是‘沈’。你瞧刚才安太太看到一个死人珍藏着安先生的照片都会歇斯底里醋海生波，如果她和赵小姐正面对峙争执起来，后果就无法设想了。”

张粟道：“所以这张照片是安先生故意留下的，为了给杀人嫌疑最大的安太太提供一个合理的动机。安太太是案发前最后回到6号房的人，现场留着指证她的死亡讯息，这张明显带有暧昧留言的照片还为她提供了杀人动机，这一连串的设计几乎可以把安太太也置于死地。”

唐湛秋眯着眼点头道：“从现场来看，确实如此。安先生此计可谓一箭双雕，同时除掉了两个与自己有关的女人。”

安孝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湛秋的鼻子道：“你……我要告你诽谤！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安家……”话还没说完，便听沈凤虎吼一声，狠狠一个耳光将安孝通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客厅的茶几上，砸得杯盘飞溅，鲜血淋漓。

躲在客厅的洛丹尖叫一声，一头钻进陈棠怀里。潘翼也吓得一哆嗦，拍拍胸口，小声道：“好家伙，吓死小爷了……”

唐湛秋将昏死过去的安孝通反剪双手铐住，抹了把汗道：“安太太，下手太重了些。”

沈凤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打死他都算轻的！”

潘翼瞧了唐湛秋一眼道：“这案子……这就算破了？”又悄悄做了个口型：那你问谁要钱？

唐湛秋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算是破了吧。”也用口型回答道：安孝通不是凶手。

久未开口的孟禾终于沉不住气：“唐探长，我们还被锁在贵宾舱里！”

张粟也道：“安先生要杀人，完全没有必要封锁贵宾舱，更不需要切断电话和电报。”

阿泷从张粟胁下探出脑袋道：“更何况舱门是从外面封住的，一直在贵宾舱里的安先生绝对办不到。”

唐湛秋沉吟不语，潘翼抱着胳膊，紧紧护住戴在胸前的玉凤，暗道：一定是薛小容开始行动了。

客厅房顶一角的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嗡嗡的杂音，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懒懒的声音说道：“喂……咳咳……能听见么？哦，算了，就算你们回答，我也听不见，哈哈。大家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薛小容，不客气地说，是个劫富济贫的神偷……”

唐湛秋头皮一阵发麻：你终于出现了！

商野一愣，继而兴奋难抑：“九臂哪吒薛小容？这可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神偷！大新闻，大新闻啊！唐探长，你拿下他，我写报道，咱们一起扬名立万！”

唐湛秋一惊，冲商野连使眼色。

喇叭里带着鼻音的慵懒自白仍在继续：“……贵宾舱的一位乘客向我订购了赵小姐的死亡，死亡订单已经结算完毕，我想此时大家应该见到她的尸体了吧？不要担心，我是说，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因为向我订购死亡的乘客不止一位……”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唐湛秋小声道：“海船长，这个喇叭的传播范围……”

“仅限贵宾舱内。”海中澜道。

喇叭里的薛小容继续懒洋洋地说着：“各位应该已经发现贵宾舱和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也就是说，所有死亡订购者和猎物全部身处贵宾舱内，都能听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和身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嗯，现在请大家移步二层餐厅，那里宽敞些，还有座位。”薛小容道。

“我们要听他的话吗？”尹若华瞧瞧海中澜，又看看唐湛秋，小声问道。

“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不要惹恼这个疯子的好。”海中澜一把扛起安孝通，向餐厅走去。

众人回到餐厅，又过了不到一分钟，喇叭里传来薛小容的声音：“大家都坐好了吗？我们现在进入正题。如我所说，我是个神偷，不是土匪，我的目的只是求财，不是要命，如果各位能交出两样东西，我就可以中止接下来的死亡订单。”

唐湛秋、潘翼心中一动：他要用这种方法索要玉凤吗？

喇叭里的薛小容继续道：“有一位乘客身上带着一件出自洛阳金村古墓的玉凤，这件东西我志在必得，请这位乘客在九点整之前将玉凤放在餐桌上，到时我自会取走。还有，陈棠小姐带着一卷沈周的《溪山眺雪图》，这件东西也很对我的胃口，请陈小姐忍痛割爱，在九点之前把这幅画也放在餐桌上。”

陈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一阵发白。

“希望各位能按时把事情办妥。哎呀，离九点只剩十分钟了，没有时间考虑了哦。再见！”薛小容笑着结束了播音。

众人各怀心事，闷声不语。

过了足有一分钟，尹若华按捺不住，抓着唐湛秋连珠炮似的问道：“我们要听这个家伙的话吗？死亡订单是什么意思？是他提供杀人方法，还是他亲自动手杀人？如果是他提供杀人方法，他要怎么保证在拿到玉凤和画之后这个订购死亡的人不会对猎物下手？如果是他亲自动手杀人，他会不会已经躲在贵宾舱里？”

唐湛秋有些烦躁，挥着手道：“我们没时间考虑这些问题，现在离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陈小姐，那幅画……”

陈棠冷笑道：“唐探长要《溪山眺雪图》，是引蛇出洞，还是割地事秦？”

唐湛秋道：“自然是以画为诱饵，引薛小容现身。”

“我能信你吗？”陈棠嘴角微挑，“唐探长应该没有订购某位客人的死亡吧？”唐湛秋一窒，陈棠却掩口道，“哎哟，是我唐突了，唐探长可别生气。如果我和《溪山眺雪图》都能平安下船，我会向你道歉的。”说着款款起身，“我这就回去取画。”

尹若华一拉洛丹道：“我们陪你一起去，那个恶人可能就躲在贵宾舱里，陈姐姐可千万不能落了单。”

陈棠微笑道：“多谢二位妹妹关心。”

唐湛秋见三人离开，不经意地与潘翼对视一眼，见他满不在乎地向张粟努了努嘴。

唐湛秋揉了揉眉头，对众人道：“那么……哪位客人带着那只玉凤？”

商野看向张粟：“张公子，现在可不是藏私的时候。”

孟禾金丝边眼镜闪着寒光：“是呀张公子，我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再贵重的玉，也抵不上一条人命。”

潘翼暗道：这两个惜命的家伙平日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生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

张粟叹了口气，拉着阿泷默默离开餐厅，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回来，轻轻打开盒盖，只见一只古拙的玉凤静静躺在褐色软缎里。

唐湛秋的眼珠险些喷到张粟身上，潘翼一个激灵从软皮沙发里蹦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胸前乱摸。

海中澜吃了一惊：“潘公子身子不舒服？”

“啊……没……没有。”潘翼确定玉凤还贴身戴着，轻轻舒了口气。

张粟轻轻把木盒放在餐桌上，孟禾、商野、潘翼都凑上前来。

阿泷凑在张粟身边，眼泪汪汪道：“哥，如果玉凤丢了，舅舅会打死我们的。”

张粟轻不可闻地冷笑几声，望向唐湛秋：“你能保证玉凤不被盗走么？”说着一翻手指扣上了盒盖。

唐湛秋双眉紧蹙望着木盒，定了定神道：“现在只等陈小姐拿画来……”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面无血色的陈棠抖着一卷画轴扑了进来：“画不见了！我的《溪山眺雪图》不见了！”

尹若华拉着瑟瑟发抖的洛丹随后赶来，扁扁嘴道：“画轴还在，镜心被一个叫花如映的人揭走，还贴了一张纸条。”

张粟眉毛一拧，惊道：“花如映？那个精于易容的千面大盗？”

商野惊叹道：“九臂哪吒薛小容，千面罗刹花如映，这些下三门的高手都聚集在芄兰号了么？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唐湛秋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一把从陈棠手里夺过画轴，见镜心处贴着一张纸条，用从报纸上裁下的单字拼凑成一句话：“此画格法非俗，诚合吾心，暂借旬日，以资摹绘，本月十三，承当奉还，其时必有重谢。陈女史惠鉴。”

“偷就是偷，还说什么暂借！”尹若华不忿道，“还有三分钟就到九点，如果我们拿不出画……”

红着眼坐在角落的沈凤突然道：“不会是陈小姐舍不得那幅画，故意拿了个空画轴来蒙人吧？”

尹若华恼道：“安太太这是什么话？画轴盒是陈姐姐当着我和洛姐姐的面打开的，她哪有时间作假？”

沈凤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三个串通好的。”

陈棠凤眼微睁，正要回击，却听唐湛秋冷冷道：“无论如何，薛小容是会来取玉的，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轻轻摩挲。

尹若华轻呼一声，拍着手道：“这家伙够霸道。”

张粟却道：“我听说九臂哪吒薛小容来无影去无踪，连大帅府的护卫队都奈何他不得，唐探长自信能拿下他么？”

潘翼撇撇嘴道：“唐探长枪法冠绝华北，破过的大案数不胜数，拿过的悍匪大盗也能拉两卡车，捉一个小偷还不是轻而易举？”

孟禾突然阴阳怪气地干笑两声道：“勃朗宁M1911，0.45口径，弹匣容量7发，有效射程50米。枪法冠绝华北的唐探长如果是死亡订购者，我们这些人恐怕毫无招架之力吧？”

唐湛秋本就心烦意乱，闻言顿觉恼怒，海中澜忙拍了拍桌子道：“先把画轴摆好，九点马上就到。”

唐湛秋随手把画轴卷起，放在桌上。

陈棠摇头叹道：“我们要面对下一场猎杀了，各位，这可怪不得我，只怪那个花……”

话音未落，贵宾舱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众人惊骇之下，尖叫粗口此起彼伏。

“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有重物重重摔在地上，像极了尸体倒地的声音。尹若华、洛丹失声尖叫，沈凤仰天嘶吼，声如狼嚎，孟禾、潘翼一老一小骂着娘左冲右突，张粟高声唤着阿泷，只有唐湛秋失声高喊：“枪！我的枪呢？”整个餐厅里一片混乱。

海中澜大喝道：“别动！闭嘴！给我趴在地上！”

众人横七竖八地趴了一地，眼前一片漆黑，屋里也静得吓人，只听见纷杂凌乱的喘气声和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屋顶墙角的喇叭嗡嗡响了几声，薛小容慵懒的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悠悠传来：“各位，东西我收下了，不过你们做事太不地道，竟然敢开枪哦，吓死我了。我会让接下来的第三份死亡订单变得非常有趣。大家不妨猜一猜，能活着离开芄兰号的贵宾共有几人？猜对有奖哦！拜拜。”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过了好久，才听张粟道：“我的玉呢，被取走了么？”

“啪”的一声，灯又亮了起来，众人揉着眼睛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向餐桌望去，只见画轴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檀木盒子敞开着，玉凤早已不知去向。

张粟捧着木盒浑身颤抖，转身指向唐湛秋道：“唐探长，这就是你的引蛇出洞？”

唐湛秋偷偷望向潘翼，潘翼用手拍拍胸口，示意玉还完好。

唐湛秋轻轻舒了口气，只听身后海中澜带着几丝颤音道：“唐探长，刚才是你开枪么？”

唐湛秋心一沉，猛地回头，只见商野满脸鲜血倒在桌下，额头处一个鲜红的血洞，后脑破开一个大窟窿，脑浆涂了一地，昂贵的相机也浸在血泊里。

沈凤像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洛丹向后一仰，昏厥过去，海中澜面色灰败，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怒喝道：“是谁！谁干的？”

张粟默默将洛丹抱起，放在软皮沙发上，回头道：“这是第二份死亡订单？”

孟禾皱纹堆叠的脸簌簌发颤，指着商野被爆开的头颅道：“0.45口径，是勃朗宁M1911。唐探长，断电枪响后我听到你喊了一句‘我的枪呢’，这是什么意思？”

唐湛秋被接二连三的事件轰炸得喘不过气来，一抬手制止了孟禾的继续发问，走到茶几旁坐下，抬起右手，只见手腕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针孔？”张粟一惊。

唐湛秋脸色灰败，摇头道：“枪被人夺走了，我的手现在还不听使唤。我们先梳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再作打算。”

众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只有海中澜脱下外衣，盖在商野身上道：“今晚发生的事，不都是那个叫什么薛小容的搞出来的吗？”说着转向沈凤，“我们应该好好问问向他订购赵小姐死亡的安先生……安先生还没醒过来么？”

满面淤青的安孝通戴着手铐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对劲。”唐湛秋几步扑到安孝通身边，使劲掐住他的人中，安孝通却依然轻轻打着鼾，沉沉睡着。

“他被人下了药。”张粟指了指安孝通颈侧的针孔说道。

沈凤大惊道：“我一直在他旁边，没见到有人过来！”

张粟道：“如果薛小容的手段真的像传说中一样神奇，他完全可能在停电时悄无声息地摸到安先生身边下手。”

尹若华突然一拍手道：“船长，船上的播音室在哪儿？薛小容通过播音喇叭和我们说话，他应该在播音室里吧？”

“不会。”海中澜摇头道，“播音室在控制舱，贵宾舱已经从外面封死，薛小容再神，也不可能在拿走玉凤后闯出贵宾舱，赶到播音室，再气定神闲地和我们说话。”

张粟道：“所以他现在他一定就在贵宾舱里，也许就在餐厅里。”

唐湛秋道：“停电时餐厅大门开着，不能排除躲在暗处的薛小容从走廊潜入，给安先生注射药剂并偷走玉凤。”

“看来我从侦探小说里学来的招数派上用场了。”尹若华挑挑眉毛，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空空的脂粉盒，得意地抛起又接住，“在大家都进入餐厅后，我偷偷把一盒铅粉洒在大门内外，如果薛小容曾经从走廊进出餐厅的话，这层铅粉上应该会留下脚印，可是大家来看……”她说着弯下身子，指着门前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色粉末道，“没有被人踩过，说明偷走玉凤的薛小容就在这里，就在我们当中！”

张粟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的玉凤还在餐厅里！”

“薛小容就在这里，那花如映呢？我的画呢？”陈棠道，“还有……在喇叭里说话的是谁，薛小容有同伙？”

海中澜道：“也许是同伙，也许是录音，毕竟我们没法和他对话，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就算是录音，我们也无法发现破绽。”

唐湛秋道：“同伙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在通话中断期间，喇叭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播音带转动的杂音，应该是有同伙按事先约定好的时间讲出要对我们说的话，这个同伙也许就是封死贵宾舱的人。”

孟禾突然道：“等等！贵宾舱的隔音效果很好，对吧？”

海中澜点头道：“没错。”

孟禾颤声道：“那么，在播音室的同伙是听不到刚才那声枪响的，对吧！”

海中澜一怔，继而惊道：“对啊，他听不到！”

唐湛秋悚然道：“那刚才薛小容为什么在喇叭里说‘你们竟然开枪’？他怎么知道有人开枪？”

“而且他说‘宝贝我收下了’。”陈棠也道，“薛小容要的是两件宝物，却只拿到了玉凤。他为什么对画的事只字不提？”

阿泷道：“在播音室说话的同伙不可能随时掌控被封闭的贵宾舱里的情况，当然不会知道那幅画被花如映偷走了，他还以为我们会乖乖地把两件宝物拱手送上呢。”

张粟道：“这次断电是薛小容早已策划好的，目的有二：其一是趁乱盗走玉凤和《溪山眺雪图》，其二是便于第二位死亡订购者在黑暗中开枪打死商野。薛小容的同伙当然会知道有人开枪，因为这场枪杀案原本就是薛小容的第二份死亡订单。”

“所以不要管什么薛小容了，重要的是第二个死亡订购者！我们的命随时捏在这个家伙手里，他有枪！”慌了神的孟禾有些歇斯底里。

海中澜“啧”了一声道：“别慌，我也有枪，他不敢轻举妄动。”说着一抬手，亮出一把比手掌还小的古旧斑驳的小手枪。

众人吃了一惊，只有孟禾无奈摇头道：“这种私制的小玩意，工艺糙得很，最多只能打三发超小口径的子弹吧？说实话海船长，这东西有效射程顶多二十米，还不如一把弓箭，在M1911面前就是个玩具。”

海中澜微恼道：“孟先生，请不要侮辱……”

孟禾不等他说完，便粗暴地挥手打断，又转向唐湛秋：“凶手是怎么把枪夺走的？”

唐湛秋大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只觉得手腕一麻，枪就不见了！”

孟禾步步紧逼：“枪被夺时，你就应该喊出来吧！我记得枪响后你才大叫‘我的枪呢’，这是为什么？”

唐湛秋道：“那是因为在枪响后我的枪才被夺走！”话音刚落，只见众人都愣愣地望着他，心中一慌，顿觉不妙。

“也就是说，枪响时，那把枪在你手里？”尹若华吞了口唾沫。

唐湛秋急道：“是……不是！打死商野的不是我的枪！”

“不是你的，难道是那把玩具？”孟禾毫不掩饰自己对海中澜手中枪的不屑，“那玩意只能在人脑袋上钻出一个黄豆粒大的小孔。”

“等一下，唐探长的意思是，除了你和海船长，这贵宾舱里还有其他乘客带了枪，而且也是0.45口径的枪？”张粟惊道。

“怎么可能？”孟禾撇嘴道。

“那……需要搜身吗？”海中澜迟疑道。

“不可！一旦逼急了凶手，我们都制不住他。”唐湛秋大急，心想：潘翼身上也带着一把勃朗宁M1911，还是我特意提醒他带上的，一旦被搜出来，可是大大不妙。

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吱吱地响了起来。

“难道又有死亡订单了？”尹若华惊道。

“嗯，咳咳，大家好，我想第二份死亡订单已经到位了吧？”喇叭里的薛小容笑嘻嘻道，“再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有一位朋友和我一样在芄兰号上发出了死亡订单。按说大家都是同行，良性竞争就好了嘛，可你偏要拿我当棋子，这我可不答应哦！大家来听一段录音吧：

“废话不多说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钱都行，我再也受不了这个清汤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

“但你不想失去财富，所以你不敢选择离婚。”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数字。”

“三千大洋，不讲价。”

“哈，不贵！千面罗刹对付男人的手段，我还是信得过的。”

“别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须在下月初三乘坐去青岛的芄兰号。”

“为什么？”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儿做，正好顺手为夫人除了他。”

“芄兰号……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

“其实夫人的委托我很感兴趣，自从你上次来过以后，我就开始调查鲁滨，这里有几张照片。”

“啊，你误会了，你可千万别碰他！鲁滨他……还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杀的也不是他……”

“夫人请先看看照片。”

“这个搂着鲁滨的女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这很好调查。”

“你还想赚我一笔钱对吧？你以为我不会杀人？”

“当然不。夫人手上的人命绝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银库下面怕是不止埋着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会杀了她，亲手！”

“乐意效劳，酬金三千。”

“我是说，我亲手杀她。”

“我是说，让夫人毫无顾虑地亲手杀她。毫无顾虑。”

“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时候不早了，夫人也该回去休息了。”

“慢着，江湖上都说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听你的声音却是个男人，你把帘子打开，我想看看你的脸。”

“这个恐怕不行，请夫人不要坏了我的规矩。”

众人听着录音，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录音中订购自己丈夫和“那个女人”死亡的，分明就是安孝通的妻子沈凤，而那个千面罗刹花如映的声音，竟然与驰名华北的神探唐湛秋分毫不差。

众人默默与二人拉开了距离，只有目瞪口呆的潘翼愣愣地站在当场。

“这……这算什么！”沈凤大怒欲狂，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唐湛秋的衣领喝道，“我们说话的录音怎么会被那个薛小容录到？你是怎么办事的？”

唐湛秋反手一拧，将沈凤掀翻在地：“你这蠢妇，那不是我的声音，我从没见过你！”

陈棠幽幽道：“花如映说在芄兰号‘有其他生意要做’，说的是《溪山眺雪图》吧。”

尹若华道：“那录音里那个‘还不是安太太的丈夫’的名叫鲁滨的人是谁？”

陈棠默默收起画轴，轻声道：“多半是她养的面首。听这录音里的意思，安太太买凶杀夫，也许就是为了和那个叫鲁滨的男人在一起，没想到花如映拍到了鲁滨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照片，安太太气急之下，又花了三千大洋买那个女人的命。”

阿泷凑上前道：“姐姐说的在理，我猜那个女人多半就是死在6号房的赵小姐。”

“如果唐探长是花如映的话，他推理出安先生是杀人凶手，就是为了把他送上绞刑架，好完成安太太的委托！”尹若华惊叹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演得一场好戏啊，只可怜蒙在鼓里的安先生。”

“哪……”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安孝通和赵嘉儿两条人命，你从安太太那里收了六千大洋，转身便花四千向我订购这两人的死亡，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两千块白花花的银元入手，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对了，还有安太太，是时候向大家坦白你的罪行了哦，如果你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和花如映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讲清楚，我可以考虑销毁这盘录音带。”

沈凤又气又怕，浑身瑟瑟发抖，恶狠狠瞪着唐湛秋道：“花如映，这就是你‘天衣无缝’的好计划？”

唐湛秋气得发昏：“那不是我的声音！我不是花如映！”

张粟平静地说：“那么，我们再回过头来想想赵嘉儿的死。如果情况真如唐探长推理的那样，安先生利用叠放跑气的救生圈来让尸体自行出现，那么这个计划最难实现的一点，就是时间上容不得半点误差：凶手必须保证尸体在安太太离开6号房之后、安先生和安太太回到6号房之前从床下滑出，一旦安太太在屋里寻找手镯的时间稍长一些，就会惊奇地发现一具尸体从床下滑了出来。所以，如果凶手是安先生的话，他无法掌控安太太寻找手镯的时间，也就无法设置尸体滑出的时间，更无法准确设置救生圈放气的速度。还有，这个计划要想成功，必须保证安太太不去床下翻找手镯，这是绝对无法控制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可是在船上啊，虽然芄兰号航行平稳，可万一遇到大风大浪颠簸起来，尸体随时可能滚出来。另外，当时是安太太主动提出拿手镯来给洛小姐看的，也就是说，这场布局的一切时间点都由安太太把握。对吗，安太太？”

沈凤怨毒地横了唐湛秋一眼，幽幽道：“好吧，反正也不知在场诸位有几个能活到下船，我索性把从这个饭桶那里买来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薛小容对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别忘了到时候让你的同伙履行承诺，毁掉那盘录音带。”说着将自己扔在沙发里，重重吐了一口气道，“在上船前，我依照花如映的指示在码头的电话亭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向我讲了杀人计划。他生怕我记不清楚，要我在电话里逐句复述，还在电话机下压了一个盒子，里面有模仿安孝通笔迹写了字的照片，一个用来杀人的注射器和一张写了详细杀人步骤的字条。他让我上船后便找机会把药瓶从安孝通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他放小件物品的小立柜抽屉里。在晚餐之前，我假装要补妆，让安孝通先到餐厅。在他离开之后我把救生圈拖到床下，铺好毯子，拧松气阀，再把小半杯黑咖啡洒在衣柜旁边，在地上写一个‘沈’字。

“晚餐开始前，安孝通一定会回房找药，那个小药瓶塞在抽屉最深处，他找到药要花不少时间——足够用来杀人藏尸的时间。那个写在地上的‘沈’字根本不用担心被他看到，一来地面颜色偏深，二来卧室灯光很暗，三来安孝通有轻微的夜盲症，四来衣柜里挂着的都是我的衣服，他不会去那里找药。

“花如映还说，著名的玉器鉴赏家洛丹就在船上，我可以在晚餐后假称请她鉴定手镯，去9号房见被他约好的赵嘉儿。他说只要我敲开房门，赵嘉儿就会乖乖跟着我到6号房去，事实确实如他所说，也不知道他给那个小贱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带着赵嘉儿回到6号房，让她先进里屋，从背后将她一针毙命，那个小鸡仔似的贱人在我手里根本没法挣扎，而且那注射器里的毒液确实厉害，过了不到半分钟，那小狐狸精就不动弹了。

“我把尸体拖到衣柜旁边，用她的手盖住‘沈’字，拉直床下台阶上的地毯，扯下她几根头发，均匀地撒在衣柜到床底之间，把安孝通的照片塞进她的手包里。对了，那个盒子里还有一个蜡块，花如映让我用蜡块在赵嘉儿门牙上刮一下。最后，我把房间乱翻一气，装作翻找过手镯的样子，又回到餐厅装疯卖傻地大闹一场，安孝通脸上挂不住，自然会把我拉回房去。我从没用过安眠药，尸体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在那些救生圈上，救生圈只是用来对付安孝通的工具。

“花如映最后说，只要我按照要求将现场布置妥当，他自会负责将安孝通送上死路。对了，他还说赵嘉儿是左撇子，要用她的右手盖住‘沈’字，这是帮我脱罪，让我成为受诬者的关键，这一点他在推理时倒是忘了提出来。”说着恨恨望向唐湛秋，“你还不承认吗，千面罗刹花如映？”

唐湛秋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花如映！”

沈凤怒极反笑：“你敢写几个字吗？你写给我的字条我随身带着！”说着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

不等唐湛秋回答，海中澜便道：“贵宾舱乘客登船时填写的表格我都带着，安太太不妨把那封信拿出来，和唐探长的签字对比一下。”说着从风衣的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硬皮本。

众人凑上前去，看看沈凤手中的信，又看看唐湛秋填写的登船表格，都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唐湛秋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陈棠一手拿着信，一手拿着硬皮本道：“起笔、落笔、行笔、收笔，字体结构和笔力章法都完全一致，字条和表格确实出自一人之手。唐探长，不，应该是花如映，我的《溪山眺雪图》呢？”

唐湛秋低吼一声，红着眼大步扑上前来：“这不是我写的！有人诬陷我，把字条拿来我看！”

陈棠花容失色，张粟、阿泷疾步上前，齐声低叱，伸手擒住唐湛秋双臂，唐湛秋收脚不住，一个趔趄跌在地上，风衣呼地扬起，口袋里滑出一叠绘着水墨的丝绢，内揣里还掉出一本证件，滑到孟禾脚下。

孟禾伸手捡起证件，打开一看，惊道：“这是张公子！”

张粟一愣：“啊，是我的警官证！”

尹若华惊道：“难怪呢，你年纪轻轻，分析起案子来头头是道的。”又看向阿泷，“小弟弟，难道你也是……”

没等阿泷回答，便听陈棠惊叫一声，一把抓起那叠水墨丝绢，颤巍巍地展开，赫然是一幅朴素淡雅的雪景图。

“陈姐姐，这就是《溪山眺雪图》？”尹若华道。

陈棠喜得热泪横流，连连点头。

张粟回头看着唐湛秋：“花如映，你还要嘴硬吗？”

唐湛秋大怒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偷的！”又奋力扭过头向潘翼道，“告诉他们啊！不是我偷的！”

“那我的警官证怎么到了你的口袋里？我要逮捕你！”张粟伸手去摸藏在腰后的手铐，唐湛秋臂上压力一松，急运足力气向张粟胁下一记肘锤，张粟闷哼一声，负痛跌倒。阿泷力气弱，被唐湛秋挣起身来，一脚踢在胸口，惨叫着跌在茶几上。唐湛秋两指在腰间一抹，手中多了一柄小小的匕首，急退两步，袭至尹若华背后，用刀尖抵住她的咽喉。尹若华惊叫着奋力挣扎，颈间的肌肤顿时被划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陈棠急道：“你别动！”

唐湛秋呼呼喘着气道：“我不是花如映！这是薛小容在给我下套！我……我可能是第三份……”

“砰！”的一声脆响，唐湛秋的额角被爆出一个细小的血洞，海中澜手中的“玩具枪”冒着青烟。

唐湛秋直挺挺向后栽倒，尹若华被溅了一脸鲜血，尖叫着瘫坐在地。

海中澜忙收了枪，上前抱起尹若华，将她放在沙发上，沉声道：“让尹小姐受惊了，我很抱歉。”

众人噤若寒蝉，呆呆地望着海中澜。

潘翼眼见唐湛秋死于非命，早就吓得如鹌鹑般抱着胸口抖成一团。

张粟、阿泷眼睛瞪得滚圆：唐湛秋大半个身子都躲在洛丹身后，要想一枪毙命难比登天，海中澜这样如鬼神般的枪法他们从未见过。

孟禾喃喃道：“海船长好枪法。一枪爆头，就像商野一样……”

“你怀疑商野是我杀的？”海中澜道。

“啊不不不！”孟禾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我只是随口说说，这枪小巧得很，打不出那么恐怖的伤口。”

海中澜退出弹匣：“瞧，只打出过一颗子弹。”

孟禾吁了口气，连声道歉。

陈棠坐在刚刚苏醒过来还一个劲打颤的洛丹身边，轻声道：“花如映死了，那薛小容呢？他应该还在餐厅里吧。”

阿泷也道：“没错，我哥的玉凤还在他手里。”

张粟揉着胁下道：“要想抓出薛小容，最好的办法就是搜身，各位有意见么？”

潘翼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不好！我胸前戴着一只玉凤啊！我腰后也别着一把M1911啊！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薛小容啊！我冤啊！这个玉凤本来就在我身上啊！我要不要拔出抢来反抗啊！我会不会被那个船长一枪崩了啊！”想到此处，不禁一个激灵，连牙齿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潘公子，你怎么在打摆子？”尹若华道，“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墙角不吭气，你身子不舒服吗？”

张粟皱着眉打量着潘翼，抬手一指道：“你先来。”

潘翼惊得头发直竖：“我？哦……我还……那个……我没有拿你的玉……”

“那你慌什么？”张粟步步逼上前去。

潘翼慌得冷汗涔涔，举起双手道：“你听我解释，我确实戴着一只玉凤，但这不是你的那只，是华尔纳先生交给我的，要我交给梅原先生！”说着一提挂在脖子上的细绳，将挂在胸前的玉凤拉了出来。

张粟惊道：“我的玉凤！”

潘翼大急：“这是我的！”

尹若华像看苍蝇一样看着潘翼：“如果玉凤是你的，那在薛小容要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潘翼语塞，“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反正大家都以为是他带着……我就索性……”

“别狡辩了！玉就是你偷的！”阿泷气呼呼地嚷起来。

海中澜举枪指着潘翼面门道：“潘公子，这分明是张公子刚才拿出的玉凤。”

潘翼急得泪花直冒：“张粟！你不是华尔纳先生请来保护我的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粟莫名其妙：“你说什么胡话？”

海中澜沉声喝道：“潘公子，请把玉凤交出来！”

“好好好，给你给你！”潘翼被黑洞洞的枪口逼得喘不过气来，极不情愿地摘下玉凤，拍到张粟手里。

张粟接了玉凤，交给阿泷，又取出手铐道：“潘公子，请把双手背到身后。”

潘翼惊道：“干什么？玉不是已经给你了么！”

张粟冷笑道：“难道我就这样放过你，纵横江湖未尝一败的神偷九臂哪吒薛小容？”

“我不是！”潘翼抹着眼泪大声嚷道。

张粟不由分说，将潘翼反剪双手压在书架上，潘翼本能地挣扎着，突然腰后落下一件硬物，砸在张粟脚背上。

“哎哟。”张粟疼得一蹦，“这是什……我去！”

“唐湛秋的勃朗宁！”孟禾像老兔子一样蹦了出去，一把扑住落在张粟脚边的枪，颤声道，“原来商野是你杀的，小小年纪够狠的啊！”

“不是我！”潘翼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抬脚一阵乱踢，“你们……呜呜……你们都冤枉我……呜呜……我爸饶不了你们，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是总统也救不了你。”张粟被潘翼连踢带打惹得心火直冒，抬手一掌打在他的后颈。

孟禾一把抄住昏厥的潘翼，回头望着张粟，心中一阵翻江倒海：这孩子刚才出手快得吓人！以他这样的身手，怎么会被唐湛秋挣脱出去？

“看来薛小容既出售杀人诡计，也亲自动手杀人。”尹若华若有所思，“他自己混在乘客里，控制死亡订单的结算节奏，让一个同伙在播音室按照他们事先安排的时间向我们喊话。”

张粟将潘翼铐住，回头道：“可是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薛小容只是个出手杀人盗窃的‘劳力者’，那个在播音室说话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是他一直控制着整件事的节奏，无论是逼我们十分钟内拿出玉凤和画，让我们无暇思考，乖乖听命，还是播放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录音，逼死花如映……”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薛小容会被我们拿住。”阿泷道。

“所以……我们应该暂时安全了吧。”孟禾将枪交给张粟，小心翼翼道，“千面罗刹死了，九臂哪吒也被捕了。”

张粟道：“可贵宾舱的大门还被封着。”

海中澜道：“巡夜的船员总会发现的，除非播音室里的那个人还有其他动作。”

播音喇叭再次响了起来，众人心中顿时一阵抽搐。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现在贵宾舱里情况如何呢？”说着闷声笑笑，“别紧张，我应该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被麻醉的巡夜船员马上就会醒来，各位自由了，再会。”

众人愣了好久，才听尹若华莫名其妙道：“这……这算什么？画没拿到，玉也没带走，连薛小容都陷在这里，这个家伙还一副心满意足的腔调，他到底得到了什么？”

海中澜倚着餐桌坐下，长长嘘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这一灾都算是过去了。”

一直闷声不语的沈凤蓦地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扑到墙角下，抬头望着喇叭嘶吼道：“录音呢！你把录音毁了吗？我不要坐牢啊！”

“归老先生，怎么样，东西没错吧？”薛恕有滋有味地品着归府特制的玫瑰露。

“没错，没错，就是它……”归绍贤轻轻抚摸着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凤道，“我听说那个小神偷在船上被抓了？”

薛恕笑道：“被抓的不是他。”

归绍贤道：“我很想听听你的具体计划。”

薛恕道：“那就请屏风后面那位喷着海棠味香水的女士来一起听听吧。”

归绍贤抚掌大笑：“蓝女史，我就说你藏不住的，这小子鬼得很。”

“我看是鼻子灵得很吧。”陈棠一展折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薛恕几眼，笑道，“看着眼生，你不是贵宾舱的客人。”

薛恕道：“我在播音室里。”

陈棠在薛恕对面一把花梨太师椅上坐下，大笑道：“我便猜到是你。说说吧，你的设计。”

薛恕清清嗓子，一口喝光了盏中玫瑰露，抹抹嘴道：“除了这只玉凤外，我们还接到了两件委托，第一件案子的委托人是孟禾，目标是沈凤，第二件案子的委托人是以书画鉴赏家‘陈棠’的身份活跃于华北画坛的下三门高手蓝海棠、南洋华侨尹若华和芄兰号新任船长海中澜，目标是‘杀三留一’。”

“先说说那个沈凤。”归绍贤道，“一个妇人怎么会和孟禾那样的枭商结下死仇的？”

“沈凤是个简单粗暴的人，年轻时率领着一队马匪的她尤其如此。”薛恕道。

“马匪？”归绍贤一愣。

“不错，马匪，孟禾的次子孟召和长女孟琳就是在三年前押运货物经过阴山时被沈凤率队截杀，全队近百人无一存活。”薛恕道，“那批货物是送往绥远前线的稀缺药品，被沈家转手卖给了日本人。

“孟禾手里没有军队，但这个老家伙是个天生的纵横家，在找到我之前，他已经说动西北马家和山西阎家协力剿除塞北匪患，不出意外的话，塞北沈家的势力将在一个月内被拔除干净，只有嫁入安家的直接凶手沈凤可能逃脱这次清洗。沈凤毕竟是安家太太，无论是出于维护颜面，还是为了重组塞北残匪，惯于勾结沿途悍匪来垄断商路的安家都不可能撇开沈凤，所以孟禾找到了我。他交给我的任务很简单，设计让安家彻底放弃沈凤。

“我的具体操作，算是投其所好，一箭三雕吧。沈凤活像唐中宗的韦皇后，一心想着杀夫夺产，不久前她曾向多位下三门高手发出委托，但只有花姐姐接了单。”

“其他人呢？”归绍贤笑问道，“被你们截下了？”

“不，小容直接偷走了沈凤的所有去函。”薛恕道，“花姐姐把沈凤和安孝通骗上了芄兰号，一来为了方便处理沈凤，二来也是为‘杀三留一’的委托备下一个棋子，说到‘杀三留一’，就不得不谈谈半年前发生在屏州的一件案子，案子不算大，却搞得满城风雨，这个由委托人蓝小姐讲更合适。”

陈棠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道：“其实，我和那件案子的被害人并不相熟。海中澜是甲午海战的幸存者，三十多年前，他收养了十多个北洋水师阵亡将士的遗孤，在半年前的案件中自杀的女老师云鸥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被诬入狱的魏夷，这孩子虽然没有手眼通天的父母，却有一个胆大心细的秘密恋人：尹若华。至于那个叫燕乔的女孩子，她是洛丹最疼爱的弟子，名为师徒，实为姐妹，洛丹痛惜燕乔惨死，求我来委托薛公子取赵嘉儿的性命。”

“杀三留一？半年前的案子？哎呀，我都听糊涂了。”归绍贤的脑袋有些乱。

陈棠道：“所谓杀三留一，即是杀死唐湛秋、商野、赵嘉儿，留下潘翼。半年前的那件案子，归老想必也有些印象，潘翼的哥哥潘举酒后乱性，和几个同学……轮流……把被他们强拉去party的燕乔给……”

“我明白，说后面的事。”归绍贤道。

“当天在场的几个男生，只有潘翼和一个叫魏夷的没有碰燕乔，这两人酒量不济，当时都在厕所里大吐特吐。他们本来可以互相作证，但当调查此案的唐湛秋和负责追踪报道的商野联袂找到潘家，拿着山一样的铁证拍在潘举父亲潘荣烈面前时，潘翼这小鬼张口便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那天在场的男生个个出身显贵，只有魏家是个成日里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的‘书香门第’，与军政商三界皆无交集，任他喊破嗓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魏夷这种人用来当替罪羊再合适不过了。”

归绍贤胡子一挑：“小小年纪如此阴损，丝毫不顾同窗之谊，该死。”

陈棠道：“潘荣烈是最护犊子的，当下拿了一盒金条交给唐湛秋和商野，二人斡旋运作之下，一口黑锅便硬生生扣在魏夷头上，当然，潘翼作了伪证。”

归绍贤拍拍脑袋：“这个案子……我好像听说过，我记得那个姓魏的孩子曾经被放出来过。”

陈棠点头道：“没错，他们的老师云鸥生怕那几个纨绔学生酒后生事，连夜赶去party时，亲眼目睹了在昏迷的燕乔身上施暴的潘举和互相搀扶着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潘翼、魏夷，就是她的证言救了魏夷。”

归绍贤点头赞道：“这位云老师也算不畏强权的奇女子。可我记得那个魏夷后来又被抓了进去，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陈棠道：“那是唐湛秋和商野的手笔。唐湛秋身边聚拢了一大批鸡鸣狗盗之徒，这些人依照唐湛秋的吩咐，将云鸥迷晕之后脱光衣服塞进了魏夷的被窝，再由商野纠集一批门生弟子拍照撰文，把云鸥魏夷师生通奸的消息演绎成几十个版本在各路报纸上连续轰炸了十多天，诸多香艳露骨情节，令人匪夷所思，一时满城哗然。唐湛秋趁机推翻了云鸥的证词，云鸥不堪其辱，割腕自杀。”

归绍贤喟然道：“好个探长，好个记者。那么，赵嘉儿又是怎么回事？”

陈棠道：“她是压死燕乔的最后一棵稻草。这个暗恋潘举的姑娘嫉恨燕乔也不是一两天了，她截下了燕乔托她送给父亲燕忠的家信，又伪造了一份燕忠写给‘不洁之女’的断情信，言辞激烈，令人不忍卒读，燕乔见信当晚，便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不过赵嘉儿没想到的是，燕乔自杀前给洛丹写了一封绝笔信，当又悲又怒的洛丹拿着信质问‘狠心无情’的燕忠时，赵嘉儿的阴谋才露了馅儿。洛丹的心肠软得像水，可一旦被惹恼了，就是惊涛骇浪。”

“所以她托你找到了薛公子？”

陈棠点头道：“洛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会全力配合薛公子的行动。”

“哦？蓝女史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归绍贤问道。

陈棠道：“简单得很，我带着一卷贴着花如映留言的空画轴上船，把真正的《溪山眺雪图》镜心交给那个小神偷，好让他在断电时把画藏在唐湛秋的风衣里。”

“所以唐湛秋就成了花如映。”归绍贤大笑道，“好损的招数。那其他人呢，薛公子怎么对付？”

薛恕道：“这场大戏的两个切入点，一是玉凤，二是沈凤。我们有意无意地向每一位客人透露了玉凤在芄兰号上的消息，但没人知道玉凤有两只，这就为成勇假扮的张粟和小容假扮的阿泷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先来说说沈凤。花姐姐接下了她的委托，模仿唐湛秋的声音和她隔帘交谈，最后还甩出了沈凤的姘夫鲁滨和赵嘉儿在一起的照片，沈凤大怒之下，顺手订购了‘无忧杀戮’的服务。但她没想到的是，花姐姐把她们最后一次谈话的内容录了下来。当然，那张照片是花姐姐伪造的，赵嘉儿从不认识什么鲁滨。”

陈棠道：“花如映号称千面罗刹，江湖人只知她善于易容，却不知道她是天下第一造假高手，也是天下第一拟声奇人。”

薛恕继续道：“唐湛秋和潘翼受华尔纳之托护送玉凤前往青岛，在他们出发之前，花姐姐用华尔纳的声音给唐湛秋打了一通电话，称玉凤在芄兰号上的消息已暴露，九臂哪吒薛小容盯上了这件宝物。唐湛秋当时就慌了，去年小容在他的辖区做过几桩大案子，这位唐探长忙了一个月，连小容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被戏耍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巡捕房都被点了两次，从那以后，他便对薛小容这个名字有了心理阴影。

“花姐姐扮演的‘华尔纳’在电话里安慰了唐湛秋几句，让他在开船前40分钟在码头外电话亭等电话。当忐忑不安的唐湛秋来到码头外的电话亭时，被花姐姐约到电话亭接受杀人计划的沈凤接起了电话。花姐姐在电话里把杀死赵嘉儿、栽赃安孝通的计划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装作害怕沈凤听不懂的样子，让她逐句复述。沈凤复述的计划，被躲在电话亭门帘外的唐湛秋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惯于挟案勒索的唐湛秋见猎心喜，自个儿跳进了我们挖好的坑里。

“沈凤依花姐姐的指示取走了压在电话机下的盒子，盒子里是灌满毒液的注射器、安孝通的照片和写着谋杀计划的字条。沈凤离开电话亭后，花姐姐又把电话打了过去，这回模仿的是华尔纳的声音，唐湛秋接起电话，得到的便是华尔纳放出两只诱饵的消息。所以，成勇当着所有贵宾舱乘客的面透露了自己携带玉凤的消息时，负责保护玉凤的唐湛秋和潘翼并未起疑。对了，他一时手贱摸走了花姐姐为成勇伪造的警官证，倒真算是意外之喜。

“赵嘉儿那边，花姐姐模仿潘举的声音给她打了一通充满暗示意味的电话，将她撩得意乱神迷后，让她去看门口的信箱。信箱里是我们为她买好的芄兰号贵宾舱的船票和一封模仿潘举笔迹写给她的情信，‘潘举’在信中暧昧地吩咐她：当一位泼辣的女子在晚餐后敲响9号房大门时，什么话也不要说，跟着她去6号房，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你。赵嘉儿对潘举有一种走火入魔式的痴恋，她连被潘举丢掉的考卷、扔掉的烟头都会如痴如醉地珍藏，见到这样一封信，兴奋得几乎昏迷过去。当她打扮得风情万种上了船，又看到潘举的弟弟潘翼时，对这份惊喜的存在已经确信无疑。当然，潘翼并不认识他哥哥这位平平无奇的同学，自卑到极点的赵嘉儿几乎从未抬头看过潘举，更没有接触过他的家人。

“到此时，准备工作就算是完成了，哦，当然，还需要孙博士配制几种药剂：沈凤取走的注射器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还有一种强力迷药，用来保证安孝通在后半场戏中昏睡不醒，我用在巡夜船员和播音室船员身上的也是这种迷药，最后是一种微效麻醉剂，淬在细针上，方便小容在黑暗中夺取唐湛秋的手枪。”

“接下来呢，该正戏了吧？”归绍贤兴致勃勃地剥着花生问。

“没错，晚餐后，我封死贵宾舱，赶去播音室，沈凤则按照花姐姐的指示杀死了赵嘉儿，引大家发现尸体，唐湛秋也依照从电话亭听来的信息，顺着沈凤留下的线索把黑锅扣到了安孝通身上，以备下船后挟案要价：如果安孝通肯花钱买命，唐湛秋便揭开案件真相，反手将沈凤送进大牢，如果沈凤出的钱更多，唐湛秋便把安孝通彻底钉死，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在此时，我通过播音喇叭向贵宾舱喊话，索取玉凤和《溪山眺雪图》，小容则趁机把一点荧光涂液滴在商野的头发上。我结束喊话时，距九点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任何人都无暇思考，海中澜也会依照我之前的吩咐，安抚大家顺从我的意思去做。此时成勇会拿出归老先生交给我的那只玉凤，坐实所有贵宾的印象：张粟就是玉凤的持有者。九点整，我切断电源，餐厅里狼奔豕突，海中澜隐蔽在书架旁，用一把勃朗宁M1911击中了那一丁点没人注意到的荧光。海中澜带着两把枪，一把M1911，用于击杀商野，一把是云鸥亲手制作的微型手枪，用于击杀唐湛秋，也就是说，当天在芄兰号上，一共出现过三把M1911，分别在海中澜、唐湛秋和潘翼手里。

“商野中枪毙命，餐厅里一片大乱，小容趁机夺下唐湛秋的枪，再把放在桌上的玉凤取走，贴身藏好，用注射器将被沈凤打昏的安孝通麻醉，最后把那卷《溪山眺雪图》放进唐湛秋的风衣口袋里。小容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四分钟的停电时间足够他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一切。

“电力恢复后，孟禾遵照我事先的要求向唐湛秋发难，接着我会播放花姐姐和沈凤谈话的录音。花姐姐和沈凤交谈时模仿的是唐湛秋的声音，在唐湛秋意气风发地指定安孝通为凶手时，沈凤应该已经凭声音认定他就是花如映了，此时见罪行败露，气急败坏之下，难免迁怒。心中头绪混乱如麻的唐湛秋此时也应该明白自己被人下了套。

“这时我会要求沈凤坦白她和‘花如映’的交易，成勇也会恰到好处地揭开唐湛秋推理中的破绽。唐湛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就是花如映，所以沈凤从电话下取走的字条就派上了用场，那是花姐姐模仿唐湛秋的笔迹写的。我本想让成勇和小容旁敲侧击提醒沈凤拿出字条，没想到沈凤在这个时候倒是清醒得很，主动送出了这张催命符。海船长拿出唐湛秋填写的表格来对照笔迹，蓝小姐这位书画鉴定名家当场指认两者为一人所写，唐湛秋按捺不住，扑上来抢夺字条，成勇便会迅速将他制服，小容也会趁机扑上去擒住唐湛秋的手臂，暗中抖出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溪山眺雪图》，这下唐湛秋才算是百口莫辩了。

“其实以成勇的身手，要想一招拿下唐湛秋再容易不过，不过海船长坚持要亲手击毙两个害死云鸥的仇家，所以我安排成勇被唐湛秋反制，好让海船长名正言顺地出手。让我没想到的是，唐湛秋竟然挟持了尹若华，若不是海船长出枪快准狠，事情恐怕还要出些小变故，成勇这孩子控场能力不够，回去我得打他一顿。”

陈棠失笑道：“你打得过他吗？那孩子功夫强得邪性。”

薛恕皱皱鼻子道：“哼，他不会还手的。”

归绍贤用水烟袋敲敲桌子：“别打岔，继续说，杀三留一，那三个家伙已经干掉了，要留下的那个呢？我的玉凤呢？”

薛恕道：“潘翼身上的那只玉凤根本不用小容动手去偷，大家会逼他交出来的。尹若华按照我事先的吩咐用一盒铅粉将‘薛小容’锁定在贵宾舱乘客当中，唐湛秋被杀后，海船长拥有绝对威慑力，搜身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海船长完全不必担心被搜身，更不必担心他的M1911被发现，因为成勇会先行搜查潘翼，让事情提早结束。大家都认为成勇假扮的张粟是玉凤的主人，勃朗宁M1911是杀死商野的凶器，这两件东西都在潘翼身上，这个顽劣懦弱的小纨绔是绝对不敢和海船长硬拼的，除了乖乖交出玉凤，他没有别的活路。”

“万一他狗急跳墙拔枪反抗呢？”陈棠问道。

薛恕笑道：“成勇会教他做人的，潘翼就算拿着枪也伤不了成勇一根汗毛。”

归绍贤道：“可我听说潘家小子后来被放了出来。”

薛恕一摊手道：“只要下了船，潘翼想洗脱罪名再容易不过：他身上没有硝烟反应，枪里的子弹也没有打出，更重要的是，张粟、阿泷这两个一下船便消失的警察根本不存在，所以潘荣烈只要花些钱就能把潘翼保出来。不过在下船之前，尹若华会唬潘翼详详细细地说出燕乔案的真相，并把录音交给法庭。不过，按我的意思是直接交给广播电台，把事情搞大才刺激嘛。”

陈棠也道：“尹若华只是想让潘翼尝尝魏夷受过的委屈，并没有想要他的命，薛公子办事真是恰到好处。对了，还有那个沈凤，她的杀人罪可是板上钉钉，险些含冤送命的安孝通恨她入骨，安家绝不会再为她说一句好话，花一分钱……哦不，花钱买她速死还是很有可能的。不过这样一来，安家想要再度集结塞北匪帮就难比登天了。薛公子这一手真是漂亮。”

薛恕微微欠身道：“多谢蓝小姐夸赞。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轮到归老先生和蓝小姐说说了，燕乔的老师、魏夷的恋人、白鸥的养父，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沈凤为什么恰在此时发出了杀夫的委托？华尔纳为什么会把押送玉凤的任务托付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纨绔？唐湛秋、潘翼、商野为什么会同时乘坐芄兰号前往青岛？归老先生怎么会知道那只玉凤的下落？我可不信这是巧合。”

归绍贤突然站起身来，摇摇头道：“年纪大了就容易犯困，我要休息了，二位小友随意。”说着拄着竹杖，晃晃悠悠绕到后室。

陈棠起身送归绍贤离开，回头向薛恕一笑道：“没错，这不是巧合，这些人是我凑到一起的。”

薛恕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江湖人皆道‘南有花如映，北有蓝海棠’，蓝小姐确实有些手段。”

陈棠道：“不敢当，花前辈鬼神莫测的仿造手艺，我是万万不及的，所以要骗赵嘉儿上船送死，还得诡盗团出手。”

薛恕轻笑一声，撩起眼皮道：“‘诡盗团’是我心血来潮信口胡诌的名字，尚未外传，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九舌张仪、九臂哪吒、千面罗刹拧成了一个队伍，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前些日子小容无端端被卷入归家的一件家务事，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你的……你们的手笔吧？”

陈棠眸中异光闪烁：“白先生在寻找有实力的合作者。”

薛恕抱着胳膊翘起腿来，一歪头道：“我喜欢简单直白的客户。”

陈棠道：“可那白先生喜欢在帷幕中拨弄风云。”

薛恕“啧”了一声道：“那么，请你转告……”

陈棠微笑道：“薛公子先不忙回复，白先生的测试还没有结束，准备接招吧。还有，诡盗团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烹鱼案

“如棋世事局初残，共济和衷却大难。豹死犹留皮一袭，最佳秋色在长安。”

茶花树下，青石桌旁，两个少年默默对弈，穿褐色小格子西装的眼看要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口念了几句邵雍的《梅花诗》。

坐在轮椅上的精悍少年浓眉一皱，笑骂道：“好啊薛恕，你咒我。”

薛恕伸手拂乱了棋局，起身道：“我是劝你惜命，你做起事来太壮烈了些。”

这年年初，屏州各大报纸的头版几乎全被一件事情霸占：少年侦探“猎豹”萧融勇闯匪穴，击毙毒枭罂粟皇后，活捉大盗过江龙，射杀东洋谍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弹，命悬一线，幸得济昌医院副院长吕德谦及时手术，才保住性命，但双腿皆废，此后只能与轮椅为伴。

薛恕抛给萧融一枚橘子，问道：“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会去闯罂粟皇后的老巢么？”

萧融倚在轮椅靠背上，抬头望着薛恕的眼睛道：“会。为这妖女破家丧产者无计其数，罂粟皇后不死，屏州永无宁日。”又自嘲地笑笑，“我没有你那种隐藏在帷幕里拨弄人心的手段，想要斩奸除恶，只能豁出命去和那些恶棍拼个你死我活。再说，罂粟皇后和过江龙都是金主会理事金鲲麾下的悍将，有人有枪，有财有势，不是你平日里拾掇的那些靠花花肠子谋食的小奸小恶。”说着捧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薛恕捻着冰凉的棋子，慢吞吞道：“那……金主会十二理事之一的‘金鲲’，算不算小奸小恶？”

“啊咳咳——”萧融被橘子瓤呛得险些窒息，拍着胸口道，“金鲲？他来屏州了？”

薛恕道：“正是，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要对付他……还是你已经和他交手了？”

“嗯……我弟弟陷在他手里了……”

“我怎么帮你？”

“你的一切计划照常进行，如果出现什么预设剧情外的事情，你和你的人不要干涉就好。”

朔月残喘，天如墨染，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老鸦嘶叫。

穆鲸生握着一只半旧的手电，“吱呀”一声打开了藏在灌木丛里的后院大门。

“喵呜——”一道黑影倏地扑了出来，从穆鲸生两腿之间蹿了过去。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只衔着老鼠的灰色小猫踏着假山跳上墙头，回头望了穆鲸生一眼，纵身跃出墙外。

“妈的，哪来的野猫。”穆鲸生被一对绿莹莹的眼睛瞧得心神不宁，骂骂咧咧地走进破败的小院，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小屋旁，掏出钥匙打开了精钢铸造的房门，用手电向屋里晃了两晃。破旧的木架上锁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手电的强光刺得他两眼生疼，泪花直冒，不禁闷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被铁箍牢牢钳锁住的手脚顿时磨出几道血印。

“哟，这么快就醒啦？”穆鲸生似笑非笑地伸手在挂满刑具的墙上挑选着称手的家伙。

“你……你要干什么？”少年眯着泪盈盈的眼睛，望着在满墙皮鞭、烙铁和各种不知名的铁家伙上来回扫动的手电光柱，慌得连连惊叫。

“我想知道你的雇主是谁。”穆鲸生将手电放在桌上，伸手取下一条黑黝黝的皮鞭，轻轻抚弄着鞭梢道，“但是没有经过拷问得来的答案，我信不过。”

“我说实话，我一定说实话，你别……别用那些东西。”少年连声乞求道。

“嗯……”穆鲸生满意地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少年，用鞭子轻轻一点他的鼻尖道，“你的雇主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让我叫他‘秦爷’。他和我见面的地方在云露巷19号，是一座中式小院子，那儿的家具陈设妖气得很，应该不是他家，也许……是他养小老婆的外宅。他和我见面时总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竖着衣领，还戴着墨镜，我没看清过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儿。”少年一股脑把关于雇主的信息倒了个底掉。

“唔，还算诚实。”穆鲸生阴恻恻地笑了两声，随手放下鞭子，从腰后抽出一只白铜烟袋，用火柴点燃烟叶，慢悠悠吸了一口，喷吐着烟雾道，“那座院子门口有两棵柿子树，院门涂着红漆，已经泛白脱落，院子里住着一个女人，云露巷铺着横条石板，巷子口有一个卖醪糟的小摊，对吗？”

少年目瞪口呆，讷讷道：“你……你怎么知道？”

穆鲸生晃晃受伤的肩膀：“和你同来的那个穿一身黑衣的小子功夫高得出奇，只是年纪还小，江湖经验欠些火候，在把我打伤之后，只顾带着盒子逃之夭夭，却没防备我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粉末。”说着打声唿哨，一只巨大的黑色狼狗呼哧呼哧地闯了进来，围着被锁在木架上的少年来回打转。

穆鲸生拍拍黑狗的头道：“黑煞循着气味带我找到了那座院子，也看到了一辆黄包车拉着那个满身药味的家伙进了院门，还听到他和一个叫‘阿娴’的女人调笑。如果不是那个黑衣小子虎视眈眈守在院子里，那个秦爷现在已经躺在法医的解剖台上了。”

少年轻轻舒了口气，忙道：“你看，我没骗你吧……”

穆鲸生点点头，又问道：“下一个问题，那黑衣小子是什么来路？我纵横江湖十多年，还没人能在近战中伤了我，那个秦爷手下怎么会有这样霸道的高手？”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不是秦爷的手下，只是合作人。这次的活儿，我负责偷那个盒子，他负责保护我……”少年说到此，咬咬嘴唇，轻轻咕哝了一声。

“保护你？”穆鲸生嘿嘿直笑，“他一拿到盒子便逃之夭夭，你在后面吱哇乱叫，他都懒得回头看一眼。”说着用烟袋杆在少年头上轻击一记，讥道，“到底是个雏儿，竟然把自己的退路交代在合作者手里。”

少年恨恨低头，穆鲸生用烟锅挑起他的下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秦爷说，你们是金主会的人。”少年稍一迟疑，小心翼翼说道，“盒子里的东西好像和罂粟皇后的宝藏有关，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穆鲸生奇道：“明知道对手是金主会，你竟还敢来送死？那个秦爷给你多少钱？”

“五百大洋。”少年小声道。

穆鲸生啧啧叹道：“好大手笔，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怪你敢来捋金主会的虎须。不过你妙手空空的本事实在惊人，能从我手里把东西偷走的，你是第一个。”说着抬手拿起鞭子，少年大骇，奋力挣扎起来。

穆鲸生将鞭子挂回墙上，少年心下稍定，轻轻吁了口气，头上汗珠滚滚落下。

穆鲸生轻笑一声，又取下一个锈迹斑斑的烙铁，凌空挥了两下，回头道：“时候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闭眼，很快就好。”说着抬手一挥，“呜”的一声，沉甸甸的烙铁挂着风砸向少年的太阳穴。

“我知道！”少年瞳孔一缩，尖声嘶吼。

穆鲸生硬生生将烙铁停在少年额边两寸处，伸手拽住被惊得嗷嗷直叫的黑煞，沉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少年死中得活，整个人像筛糠似的簌簌发抖，下垂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裤管也被尿水浸得透湿。

“说话。”穆鲸生喝道。

少年努力抬起头道：“我说了，你……你别杀我……”

“说。”穆鲸生向来不喜欢别人和他讨价还价。

“明天早上，秦爷要在‘往来人’把那个盒子交给一个‘知情者’，他说，只要那个人拿到盒子里的东西，就能解开罂粟皇后的秘密。”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往来人”是屏州城里最有格调的酒楼，临桥傍水，高挑檐牙，三进院落，两层小楼，俱是一水的竹木结构，在满城半中半洋的红砖绿瓦里显得格外出挑。楼中八座雅间，一层以“天地玄黄”为名，二层则是“宇宙洪荒”。洪字号雅间外飘着两挂长长的蓝底金字酒旗，绣着范仲淹的《江上渔者》，随风招摇，颇有几分宋时风韵。操刀的主厨叶舟早在光绪年间便已名满天下，据说他烹鱼的手段出神入化，不少宫里的御厨都是他的门人弟子。此时叶舟年近七旬，手底的功夫丝毫未减，架子却已大得离谱，常以袁枚、王小余自比，颇有些隐世狂人的味道。不过屏州自古便是文章荟萃之地，那些风流矫情的文人名士偏就喜欢他这份傲气，连杀伐决断的市长杜成湘都引用曹植诗赋称赞叶舟剖鱼的手段：“蝉翼之割，剖纤析微，累如迭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

黄字号雅间里，屏州巡捕房法医聂长清指点着桌上的饭菜介绍道：“我跟你们讲，这套鲈鱼脍是叶舟的拿手菜哦。四菜一酒，酒呢，叫‘梅子黄时’，这名字是化用赵以夫《燕春台》里的句子‘金鼎调羹也，梅子黄时’，说白了就是餐前开胃的梅子酒。四道菜一凉、一热、一饭、一汤，分别是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菰米沉云饭和莼蚬鱼头羹，鲜得很嘞。”

聂长清身材瘦小，面色白里透红，疏眉小眼，尖嘴薄唇，三七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着一层头油，穿一身紧窄的西装，典型的上海小男人气质。

方桌两侧坐着两个俊俏少年，陆诩戴一顶浅灰色鸭舌帽，穿深蓝色小夹克，面容精致，却敞着衣裳，挽着袖子，帽舌扭在脑后，浑身透着一股小痞子味。李修留着齐肩的长发，穿一套雪白的西装，弯眉凤眼，嘴角总含着浅浅的笑，举手投足儒雅从容，却带着几分淡淡的邪性。

“这个叶老头儿刀工实在厉害。”陆诩夹起一片薄如丝绸的雪白鱼脍，对着窗前的太阳晃了两晃，那鱼肉竟如玉般通透滋润，又蘸了蘸青瓷碟里的酱料，扔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足地眯起眼睛道，“哇，好吃，这个酱料味道真是绝了。”

李修微笑道：“这酱料叫‘八和齑’，是《齐民要术》记载的古代美食，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盐、酢八种料制成，用来佐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再美味不过。”

陆诩一扬眉毛：“小哥，懂的很多嘛。”

李修脸色微微一红：“哪里，既然要来屏州考试，总要做些准备，屏州的风土人情，名流佳媛，美食物产之类我都粗粗看过。”

“哦哟，那这些菜你都能说出门道的哦？”聂长清兴致勃勃道。

李修轻轻点头道：“这道稻花砌鲈思，语出许浑诗‘早炊香稻待鲈鲙，南渚未明寻钓翁’，是将切成细丝的雪白的鲈鱼肉用清油焯过，堆叠成一穗稻花之状，浇上秘制的金汁，以呈金玉交辉之观；这道菰米沉云饭，典出杜甫‘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是备受古时雅士推崇的雕胡饭，以茭白所生之菰米炊制而成，屈子曾道‘五谷六牣，设菰粱只’，枚乘《七发》中有‘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杜工部亦有‘秋菰成黑米，精凿传白粲，玉粒足晨炊，红鲜任霞散’之句……”

他操着软软的江南口音娓娓说来，听得聂长清摇头晃脑，十分惬意。

正此时，忽听与黄字号雅间正对的地字号雅间的客人大声喝骂起来，往来人的房间都是竹木搭成，隔音效果差得可怜，那客人嗓门又大，措辞也不大讲究，聂长清听得大皱眉头，扫兴不已，背对雅间门坐着的陆诩却来了兴致，转过身来，一伸手推开门，向对边望去。

地字号雅间的门半敞着，八仙桌旁一男一女对面而坐。那男子五十来岁年纪，身躯魁伟，浓眉虎目，唇边颏下布满短钢髯，活像没刮净胡子的张飞。对面的女子却只二十岁上下年纪，长发盘起，零星点缀着些水晶首饰，穿一件走金线绣牡丹的红色旗袍，杏脸桃腮，娇怯可人。跑堂伙计张小六躬身缩首，一边不住地道歉，一边用抹布细细擦抹着桌面。细细听去，原来是小伙计毛手毛脚，上菜时不小心洒了一点鱼汤在那客人桌上，那男子便恼怒起来，指着张小六的鼻子大声喝骂。陆诩只听得一句：“你嘴里还剩几颗牙？”便笑倒在桌前道：“这个家伙骂起人来倒有趣。”

李修小声道：“这是个什么人物？他刚才和我们前后脚来的，我听那伙计称他‘秦爷’。”

聂长清剔着鱼刺道：“他叫秦喜，是秦氏药业的老总，厉害得很嘞。”

李修一怔：“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啊……”

陆诩伸个懒腰道：“那么，好戏就要开始了吧。”

不多时，跑堂伙计张小六敲敲房门，把压轴的莼蚬鱼头羹端了上来，赔着笑道：“往来人叶公秘制，莼蚬鱼头羹，三位客官慢用。”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聂长清伸出竹筷虚点汤盆道：“李公子，此汤典出何处？”

李修不假思索道：“莼蚬鱼头羹，自然是得名于欧阳修的‘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是用蚬肉、莼菜和鲈鱼头炖成的汤羹，鲜美纯粹，遥寄晋人莼鲈之思。”说着眼望满桌雪白翠绿，连连点头，“这套鲈鱼脍，寒、热、汤、饭、酒齐备，五味道洽，余气芬芳，风流蕴藉，颇具古意。”

聂长清笑道：“妙哉妙哉，李公子真是个妙人。”

陆诩大口吃着软糯的雕胡饭，变魔术似的一抬手，将一枝淡粉色的茶花插在李修鬓角，笑道：“人面茶花相映红，这样才是绝妙璧人，对吧小哥？”

李修一惊，脸色红到了耳根，伸手取下茶花，小声道：“陆兄从哪折来的花？——哦！是楼西小巷里那个送茶花树苗的老先生？”

陆诩嘻嘻笑道：“正是正是。”

聂长清皱眉道：“陆公子呀，不好这样淘气的呀。”

陆诩眨眨眼睛，浑不在意。

一阵东风吹进窗子，把虚掩的房门推开，只见骨瘦如柴的张小六正站在大厅里，用扫把咚咚地杵着地教训一个高挑的少年：“阿青，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足足晚回来了半个小时，难道买菰米和蘑菇还要排队不成？还有，你去哪踩的这一脚黄泥巴？大厅的地我刚擦过！”

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的少年低着头，小声道：“天谷巷那边车多，人也多，路不好走……”

张小六又装模作样地训斥几句，才道：“去吧，磨磨蹭蹭的，当心老板吃了你。”

少年低着头应了一声，拖了麻袋便往后院走，忽听地字号雅间里“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不由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绊倒在长凳上，脑门重重撞在桌角，痛得泪花直冒。

“出事了！”陆诩像一条金毛猎犬一样飞也似的蹿了出去，绕开大厅里摔成一团的少年和方桌长凳，几步跳到地字号雅间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秦喜直挺挺躺在地上，嵌大理石心的红木圆凳翻倒在身边，雪白的酒盅摔得粉碎，瓷渣溅得满地都是。那年轻女子趴在秦喜身上，嚎哭不止，满脸浓妆被手背衣袖擦抹得一塌糊涂。

张小六两腿发颤，像见了鬼似的惨叫着扑向后厨：“老板！老板！死人啦！”

叶舟素来是被满城名流捧在手心里的“食神”，也是个骄纵惯了的老小孩，所以在面对眼前的尸体和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咄咄逼人的盘问时，一副狂人脾气又不可遏制地顶了上来，重重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喝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没有下毒！”

“叶先生，您千万别见怪，我们不是针对您，只是例行询问。”李修温和地笑了笑，冲叶舟抱了抱拳。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身白色西装的年轻人长得儒雅清秀，谈吐举止也算斯文有礼，实在让人恨不起来。叶舟“哼”了一声，目光让过李修，狠狠地剜了陆诩几眼：这个小子实在可恨，油头粉面，满身痞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呀？这炖鱼的还敢瞪我。”陆诩懒洋洋地一抬屁股坐在桌角，用手里的折扇戳戳叶舟的肩膀，半睁着一双死鱼眼道，“你丫给我搞清楚，这家伙是吃了你做的鱼才死的，你这个厨子现在是杀人嫌犯，叶老头儿。”

叶舟哪受过这种气，眼睛一翻，险些昏死过去，忙捶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瞧瞧缩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方娴和摆弄着尸体的聂长清，只觉得脑仁阵阵生疼：屏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药商在往来人中毒身亡，我的金字招牌不保啊！更可气的是，聂法医竟然请和他同桌吃饭的两个年轻人来处理这桩人命案，还说他们都是小有名气的侦探，简直胡闹！这可是命案！更奇怪的是，我今天早上一共做了四套鲈鱼脍，除了地字、黄字雅间的秦喜夫妇和这两个小侦探，天字、玄字雅间都有客人在用餐，可这两座雅间现在静得吓人，似乎这些贵客对这件命案毫不在意。叶舟心里直打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修见叶舟满头渗汗，忙拉拉陆诩的袖子，小声道：“叶先生年迈，气性又大，你收敛些，可不要把他气出个好歹……”

陆诩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哎哟，是氰化钾，救不得了。”聂长清站起身来，脱下风衣盖在秦喜身上，一推眼镜，看看手表道，“九点三十九分，确认死亡。”

早就哭花了妆的方娴又悲嚎一声，一头扑在秦喜身上，一口一个“秦爷”叫得凄惨。

“秦太太，节哀顺变。”聂长清绅士地伸出手去，搀起方娴。

“咦？你怎么知道她是秦太太？”陆诩奇道。

“啊哟，你看啊，他们手上戴着同款的结婚戒指嘞。”聂长清扶着方娴在地字号雅间外一张干净的八仙桌旁坐下，又回头望着往来人的三个伙计，“你们谁去告诉下巡捕房刘探长？”说着取出一枚硬币，在秦喜餐桌上的几道菜里戳来戳去。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谁都没动地方。叶舟的帮厨牛硕身材肥壮，粗眉大眼，光溜溜的脑袋上铺满汗渍。负责采买食材的袁青身材颀长，眉目舒朗，穿一身蓝布短衣，绞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低着头一言不发。跑堂伙计张小六呲着两颗夸张的兔牙，偷偷摸摸地抬眼瞧着叶舟。

“我去吧。”牛硕见袁青、张小六直往后缩，一咬牙道。

陆诩上前一步道：“慢着。老聂，这些个采买、帮厨和跑堂的都有机会接触那桌菜，也是有杀人嫌疑的，你让他们去巡捕房报案，万一放跑了凶手怎么办？”

聂长清道：“哎哟，陆公子，你也太小心了哦，几个小伙计，哪里有杀人动机的呀？”

陆诩急道：“凶手就在眼前这帮家伙里，除了仨伙计，就剩下叶老头儿和秦喜老婆，难道今儿这案子就是个二选一？”

一直蹲在秦喜尸体旁的李修也起身道：“聂先生且不忙惊动巡捕房，这里由我们处置便可。方才秦先生一进门，跑堂便迎了上去，口称‘秦爷’，想来他是常客，之前和伙计们起过冲突也不是不可能。”

陆诩道：“对呀，刚那个跑堂伙计，叫张……张小六的给秦喜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把鱼汤洒了一点在桌上，被秦喜劈头盖脸地骂了几句，还问他‘嘴里还剩几颗牙’。”说着用扇子一指张小六道，“说，这怎么回事儿？”

张小六心咚咚直跳，吞了口唾沫道：“是……是这么回事。上个月，大概是初七八的样子，秦爷为了抢雅间——就是这个地字间——和一位贵客起了冲突，还动了手。秦爷抄起一盆鱼汤朝那客人泼了过去，把墙上挂着的《恶墨芭蕉图》给毁了，那幅画可是老板在宫里做事的弟子送他的寿礼，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我气不过，上去理论了两句，谁知道秦爷练过拳脚，一拳就打掉小的两颗牙，小的现在说话还漏风呢。”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都有杀人动机。”陆诩眼睛一亮，指点着叶舟和张小六道。

李修皱眉道：“为了一幅画，两颗牙，还不至于杀人吧。我倒觉得帮厨更可疑，你叫牛……”

“牛硕。”牛硕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道。

“对，你刚才搀着叶先生从后厨赶来，发现秦先生的尸体时，还兴冲冲地啐了一声，说了一句‘该’，对吧？”李修不急不缓道，“这是为什么，秦先生和你有仇？”

牛硕圆乎乎的脸胀得通红，吭哧好久才道：“我妹妹用了秦氏药业的眼药，险些失明，现在跟个半瞎子似的，成日里哭个不停。我妹妹从小又贤惠又乖巧，不仅女红做得好，还打理着家里的糖霜铺子，原本上门提亲的媒人都踢破了门槛，现在连街头的瘸子都嫌弃她是个废人。”

“那你去法庭告秦喜个王八蛋呀。”陆诩一挥拳头道。

牛硕苦着脸道：“屏州城主管民事的法官是秦喜的表哥。”

“官商勾结？”陆诩眉毛一挑，又道，“那你索性去报社，把这件事捅出去，那些记者最喜欢这种血泪控诉型的新闻。”

“我去了，所托非人。那个记者收了秦喜的钱，倒把我家写成了寻衅滋事的刁民，我老娘气得直吐血。”牛硕恨恨道。

陆诩摇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自己动手杀人。”

牛硕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瞪着眼睛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陆诩“嘁”的一声：“没诈出来。”

李修轻声细语道：“你是叶先生的帮厨，完全有机会在佐料和配菜里做手脚。”

“我没有！我都不知道秦喜这杂碎今天要来！”牛硕急得浑身冒汗。

叶舟将牛硕护在身后道：“不是他，我每做好一道菜，都要亲自尝尝味道，如果他在佐料和配菜里下毒，第一个被毒死的是我。”

李修、陆诩对视一眼，狐疑地盯着叶舟。

“哦哟，毒是下在汤里的。”聂长清推推眼镜，指着盛在浅绛彩瓷汤盆里的莼蚬鱼头羹道，“就是这盆汤，仔细闻闻，还有杏仁味，味道蛮重，这个毒的量还是不小的哎。哦，秦喜的汤碗里也有毒。”

陆诩抱着胳膊扫了几眼鱼汤，眯起眼睛望着叶舟道：“每道菜做完之后，你都要亲自品尝，然后才由跑堂伙计端给客人吃，对吧，叶老头儿？”

叶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没错。”

“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在尝过汤之后，趁牛硕不备，把毒下在汤里，交给跑堂的张小六端到秦喜桌上。”陆诩道。

“混账话！”叶舟怒道。

李修也道：“陆兄谬矣，叶先生毒杀自己店里的客人，岂不是自砸招牌？”

陆诩打个哈哈道：“也许叶老头儿觉得那幅画比往来人的招牌重要得多。”

叶舟大怒，正要发作，却听张小六道：“不是老板。”

“为什么？”陆诩没好气道。

张小六一缩脖子，壮着胆子道：“我刚从后厨取了汤，就被袁青养的一只猫扑在肩膀上，我吓了一跳，洒了一些汤在地上，那猫还舔了几口。当时我叫了一声，牛硕还掀起门帘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看见那只猫在舔洒在地上的鱼汤的。”

牛硕连连点头。

“猫没死？”陆诩道。

“喏，那就是。”张小六朝大厅通往后院的小门下一努嘴，只见一只胖乎乎的黑白花猫正坐在门帘下惬意地舔着爪子。

李修微微一笑：“这倒有趣，鱼汤炖好时叶先生尝过，并未出现不妥，说明帮厨牛硕没有下毒，跑堂张小六传菜途中洒下的鱼汤被猫吃过，猫也安然无恙，说明叶先生没有下毒，那么……”

陆诩一拍大腿道：“张小六，原来是你！说，你是不是在那只猫舔过洒下的鱼汤后才偷偷把毒下在汤盆里的？你在牛硕面前演了一场戏，就是为了让他和那只猫成为你的证人和证猫。”

“我没有！”张小六满腹委屈。

李修道：“你把汤端到秦先生面前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桌上，对吧？”

张小六眼睛一亮，一把扬起搭在肩上的抹布道：“对对对，我当时是用这块抹布擦的，你们随便检查，上面一定没毒。”

握着一捧瓜子坐在门边小桌旁的聂长清道：“没错，抹布上没毒。”

陆诩揉着抹布直咧嘴，李修微笑道：“陆兄计穷了？”

“你才计穷了……慢着，慢着！”陆诩眼睛一亮，像只大狗一样呼地跳到杯盘狼藉的餐桌前，用大汤勺在鱼汤里搅来搅去，忽然露出一副极其嚣张的笑容，回头道，“叶老头儿，这道叫什么莼的鱼汤，里面只有鱼头、莼菜、蚬子三样主料吧？”

“对……”叶舟被迫习惯了“叶老头儿”这个称呼。

“不会放糖块吗？”陆诩将汤勺递到叶舟面前，里面赫然是一块几乎融化的糖。

“我从没放过这样的东西！”叶舟惊道。

陆诩得意地冲李修拱了拱手道：“小哥，看来这回是我拔了头筹。”说着兴奋地蹦了蹦，对聂长清道，“老聂你瞧，汤盆的内壁距口沿半寸左右的地方有一条油乎乎的细线，这是鱼汤表层的油花儿留下的印子，说明鱼汤刚端上来时，几乎是满满一盆。秦喜老婆的汤碗和汤匙干干净净，汤盆里却只留下小半盆汤，连蚬子和鱼肉都吃得一块不剩，所以，秦喜这个老饕至少喝了三大碗鱼汤。”

聂长清惊道：“哎哟，这个不得了哎，氰化钾这个东西，不到一分钟就能把人搞死的哦，他怎么可能连喝三碗！”

陆诩兴冲冲道：“没错，秦喜喝下三碗鱼汤才死，说明汤在刚端上来时，里面是没有毒的……不对，准确地说，是毒还没有溶解到整盆鱼汤里！”说着回头一指牛硕，“如果你把毒裹在糖块里，在鱼汤出锅前悄悄丢进汤盆，那么无论是品尝第一口鱼汤的叶老头儿，还是舔食洒在地上的鱼汤的胖猫都不会中毒。等鱼汤上了桌，秦喜连吃带喝干掉三大碗后，这块硬邦邦的糖块外壳化开，毒才溶进汤里。”

牛硕愤然大叫：“不是我！”

聂长清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确定凶手是他？利用糖块包裹剧毒来延时，张小六也可以做到的呀，那只猫、那块抹布，都可能是他脱罪的筹码哟。”

陆诩自信满满道：“牛硕了解叶老头儿贪嘴偷尝的小毛病，张小六可不知道袁青的猫会突然扑到他身上。牛硕的妹妹从前打理着一间糖霜铺子，他制作这个夹心糖块再方便不过，我甚至怀疑这次毒杀是他们兄妹一起谋划的。”

叶舟坐在桌边呼呼喘气，也懒得和陆诩计较“贪嘴偷尝”和“品鉴味感”的区别。

聂长清点点头，又看向李修：“李公子有什么想法？”

李修抿抿嘴唇，走到桌边，伸手一指被陆诩盛在汤勺里的仅剩黄豆大小的糖块道：“我倒觉得，牛硕也许是凶手诬陷的对象。”

聂长清挑挑眉毛，笑道：“啊哟，这下可有趣了哦，你仔细说说。”

李修道：“我想，这次毒杀绝不是临时起意，如果凶手利用藏毒的糖块来杀人，那糖块应该是提早备下的。牛硕只是一个帮厨，他怎么知道秦先生今天会来往来人？”

“呃……”陆诩一怔，解释道，“秦喜是往来人的常客，牛硕既然动了杀心，可能提前备下了藏了毒的糖块，秦喜哪天来，他就哪天下手。”

李修微笑摇头：“今天一共来了四桌客人，叶先生应该也烹制了不止一份鱼汤，至少我们这桌也点了一盆，一直在后厨工作的牛硕怎么知道哪一盆汤会被送到秦先生桌上？”

陆诩懵乎乎挠着下巴，半晌才道：“是张小六！这个跑堂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走动，如果他是杀人帮凶的话，完全可以悄悄告诉牛硕‘下一份鱼汤是秦喜点的’。哦，对了，张小六利用那只猫碰洒鱼汤，还把汤洒在秦喜桌上，都是在为自己脱罪。”

李修笑道：“可是，那只猫是袁青养的，它怎么会乖乖地听张小六的话，那么恰到好处地扑在他身上，人不倒，盆不翻，只洒出一点鱼汤？”

“那……也许是袁青帮忙训练过这只猫。”陆诩指着窝在墙根下打哈欠的猫说。

李修连连摇头：“这样一来，牛硕、张小六、袁青，全都成了谋杀共犯，你觉得这会是正确答案？”又回头瞧瞧满脸委屈的张小六和袁青，笑道，“这样吧，我们再来看看这张餐桌。”说着走到桌旁，指着四盘饭菜和两套餐具道：“叶先生的‘鲈鱼脍’共四道菜，其中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和菰米沉云饭，秦先生和秦太太都吃过，但秦太太的汤碗和汤匙却干干净净，说明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那盆剧毒的莼蚬鱼头羹。”说着转向坐在墙角呜呜咽咽的方娴，“秦太太事先知道这汤有问题？”

方娴一个激灵，忙抽泣着起身道：“我从不吃鱼头，也吃不惯蚬子的味道，所以没有碰那道汤。”

李修笑道：“如此说来，也许这个一心要杀害秦先生的凶手非常了解秦太太的饮食习惯，特意把毒藏在您不吃的莼蚬鱼头羹里。秦太太是往来人的常客么？”

方娴脸色一变，偷偷瞟了叶舟一眼，小声道：“算……算是吧。”

李修回头望向叶舟等人，却见牛硕神色古怪，张小六满脸不忿，袁青雪白的面皮阵阵发红，不禁讶然道：“她真是这里的常客？”

陆诩也奇道：“怪了，看她年纪比秦喜小了足有三十岁，手指又细又白，指尖却有茧，嗓音柔得吓人，身段也软得出奇，分明是个弹琴卖笑的歌女，怎么可能是往来人这种地方的常客？”又冲方娴甩个响指道，“喂，你从良几天了？”

方娴脸色一黑，怒视陆诩道：“我不是歌女！我和秦爷领过结婚证，我们是合法夫妻。”

“也就是说，你现在可以继承秦先生的遗产。”李修道。

方娴一惊，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捶胸顿足道：“天地良心！秦爷花了那么多钱把我救出火坑，我怎么会害他？再说……秦爷这一死，他那个如狼似虎的儿子还不把我生吞活剥！”

叶舟见方娴撒泼哭闹，叹了口气道：“阿娴她……原本是往来人弹琴唱曲的歌女。秦爷性子虽然暴戾，可毕竟是大清朝的末代翰林，宣统二年还做过翰林院典簿，是个通晓音律的雅致人物。他对阿娴十分喜爱，加之丧偶多年，所以……”说着截住话头，指了指大厅东窗下空空的琴案。

李修笑道：“秦喜是前清翰林？这倒真是出人意料。”

陆诩挠挠头：“什么意思？这个奸商还当过大官？”

李修忍笑道：“典簿而已，从八品。”又问叶舟等人道，“那么，各位是否了解秦太太的饮食好恶？”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方娴怒哼一声，暗暗咬牙。

“唔……”陆诩用扇子轻轻敲着脑门道，“这个女人和秦喜对面而坐，如果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多半瞒不过秦喜的眼睛。就算她能在秦喜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也无法处理掉携带毒药的容器，无论是纸包、药瓶、注射器还是戒指、项链、指甲缝，只要细细搜查，总会找出藏毒的所在。”说着毫不顾忌地打量着方娴颈上莹光闪闪的首饰和水葱似的指甲，又伸手拽过她随身的小皮包，倒了个底朝天。

方娴又急又恼，又不敢说话，生怕惹得眼前的痞子犯起浑来，只好恶狠狠瞪着眼睛表示愤怒。

“啊……一无所获。”陆诩扫兴地摇摇头，翻弄着小镜子、口红、钱夹、梳子、便笺、糖果和戏园子的票根，“根本没有能藏毒的家伙。”

李修微笑道：“但缺了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诩瞪大了眼睛，盯着满桌零碎左看右看。

“手帕。秦太太方才哭得涕泪横流，却没有用手帕来擦眼泪，甚至没有用手掌去擦。”李修盯着方娴问道，“你的手帕呢？”

“我……我忘记带了。”方娴道。

“秦太太想来是记差了，再仔细想想，你那块质地很差的红色手帕呢？”李修笑吟吟问道。

方娴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是红色手帕，还质地很差？”陆诩奇道。

“因为秦先生唇边像短钢丝一样的又粗又密的胡须上挂着一条细不可见的红色纤维。”李修道。

陆诩没好气地嚷道：“老聂，你怎么检查尸体的……”

聂长清尴尬地吐出两片瓜子皮：“哎哟，我的眼镜又该换了哦。”

陆诩皱皱鼻子，又对李修道：“你的意思是，秦喜老婆拿浸满了剧毒的手帕给秦喜擦嘴，使氰化钾沾满他的嘴唇？”

“没错。”李修道，“桌上杯盘狼藉，连最后端上的汤羹都已经被喝掉大半，秦先生此时应该已经酒足饭饱了。秦太太拿出一块浸满了剧毒的手帕给他擦嘴，再诱骗他把壶中残剩的梅子酒喝掉——和秦先生的尸体一起倒地，摔得粉碎的是酒盅而不是汤碗。”

“慢着慢着。”陆诩急道，“可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块手帕，老聂是在汤盆和汤碗里发现氰化钾的。”

李修小心地取下挂在秦喜唇边的纤维道：“秦先生和秦太太在地字号雅间用餐，我们是听到秦先生中毒挣扎的响动和秦太太的尖叫声才赶来的，黄字号雅间和地字号雅间分处大厅对角，两边的房门也关着，秦太太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善后：藏起手帕，将随身携带的氰化钾滴入汤盆和汤碗里，再将小半块糖放入汤盆，嫁祸牛硕。你曾是往来人的琴师，应该知道牛家有一间糖霜铺子，也知道牛硕对秦先生恨之入骨。”

“随身携带的氰化钾？”陆诩瞪着满桌杂物道，“她怎么带来的？”

李修拿起便笺本道：“我刚才说，秦太太包里缺了两样东西：随身带着便笺，却没有带笔。你平时是用什么写便笺的？”

方娴忙解释道：“我今日出门匆忙，忘了带笔。”

李修道：“当我们拉开房门时，发现秦太太扑在秦先生身上嚎哭，对吧？”

“对，眼泪鼻涕满脸都是，用手背和手腕子抹来抹去，就是不用手掌擦，听你这么一说，应该是她把手帕递给秦喜的时候，自己手上也沾了氰化钾。”陆诩道。

李修走到秦喜尸体前，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白色镶金边的钢笔道：“你很聪明，选用男士钢笔来藏毒，事后可以借扑在尸体上哭叫之机把它插在秦先生的口袋里，但你忘了一点，秦先生这位老翰林是用不惯钢笔的。”说着抬起秦喜的手臂，展示着中指与无名指骨节处的薄茧道，“秦先生用了一辈子毛笔，这支钢笔出现在他胸前太显突兀。而且……”说着拍拍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又一指秦喜的深灰色西装和深棕色领带道，“秦先生的衣着搭配雅致气派，显然是个有品位的人，这只白色戗金的钢笔出现在一身暗色调的西服口袋里实在太刺眼了。”

玄字号雅间的客人猛吃了一惊，手中的竹筷掉落在地。

陆诩道：“小哥你……太厉害了，居然能从穿衣搭配上看出问题。”

李修脸微微一红，忸怩道：“因为我穿衣服好讲究，所以很在意这些。”

“那手帕呢？她把手帕藏哪儿了？”陆诩上下打量着四米见方的雅间，如果能找到这块手帕，案子的最后一个缺环就填上了。

地字号雅间的装饰摆设与黄字号大同小异，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搭配四只圆凳，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案上套盒里是各色干果，墙上挂着名人书画，窗前一挂竹帘半卷，窗台上摆着一盆细弱的兰草。

“这屋里干净得连根头发都藏不得，除了扔出窗外，我想不到什么地方能藏手帕。”陆诩道，“但窗下是我们来时路过的小巷，虽然过路行人很少，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这剧毒的手帕被路人捡到……”

“不会啊，可以被某个特定的人捡到，对吧？”李修眯着眼道。

方娴满眼怨毒，李修却不以为意，只莞尔一笑，转向袁青道：“你一早便出门购买菰米和蘑菇，直到九点半才回来，满脚都是红黄色的泥土，为此还被张小六损了几句，对吧？”

“对……”袁青低着头，声如蚊蚋。

陆诩一拍手道：“对啊，红黄色的泥土，我真笨！我们来时，正从往来人西侧的小巷路过，碰到一个推着平板车运送山茶花苗的老头儿，花苗的根上裹着厚厚的红黄色泥土，洒得满街都是。那条小巷正上方，恰好就是地字号雅间的窗户！”

李修道：“没错，你今天回到往来人的时间比往常足足晚了半个小时，或许是因为你在窗下等着秦太太丢出那条红色的手帕。”

袁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我是因为路不好走才……”

李修摇摇头：“张小六问你为什么回来晚了，你解释说，天谷巷那边路不好走。天谷巷，应该是你购买菰米和蘑菇地方，我看过屏州地图，记得那条巷子在城东，房舍稀疏，街道宽阔，应该不会发生交通拥堵。还有，你去的是城东，在回到往来人时应该不会路过西边那条小巷，除非你刻意绕路去过那里，脚上才会留下那些红黄色的泥土。”

袁青嗫嚅着说不出话。

陆诩道：“这下就好办啦，搜搜这小子的身……可是，如果他一拿到手帕就把它毁掉怎么办？”

李修秀目一寒，轻声道：“那就请秦太太吮一下自己的手指。”

方娴顿时一窒。聂长清大骇：“哎呀，这个不可以的呀，秦太太，你可别听他的……”

“喵——”肉乎乎的黑白花猫跳上桌子，用肉垫啪啪地踩着方娴的便笺本。

“太极，你怎么了？”袁青急道。

“这只猫像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陆诩道。

“便笺……”李修一手轻轻托住太极的肚子，将它抱在怀里，一手拿起便笺本举在眼前，轻轻晃了晃道，“叶先生，请给我一支铅笔。”

“铅笔？”叶舟一愣，转头对袁青道，“我记得你随身带着，买菜记账时用的。”

“是。”袁青小声答应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支铅笔。

“哈，我明白了，小哥你还真有点小聪明。”陆诩冲李修挤挤眼睛。李修接过铅笔，在便笺本上轻轻涂画，被均匀地涂黑的最上面一页便笺上清晰显露出已被撕去的前页内容。

“……这五行十四列的数字是什么东西？下面是写着两句诗么？这是什么意思，秦太太？”李修拿着填满数字的便笺问道。

房门紧闭的天字号雅间的客人手一抖，茶盏“哗啦”一声落在桌上：“薛恕，你给我等着。”

方娴目瞪口呆，嘴角抽动两下道：“我……我不知道……应该不是这样的……”

“归来天子钦赐物，思之复有沧洲心。”陆诩念着写在数独下方的诗句，苦着脸道，“这是什么意思？沧州？沧州离屏州可远着哪。还天子钦赐，大清都亡了十多年了好么！”

李修道：“和字面意思无关，这两句诗应该是化用王维的《送从弟蕃游淮南》：‘归来见天子，拜爵赐黄金；忽思鲈鱼脍，复有沧洲心。’这个‘归来天子钦赐物’的‘物’是‘黄金’，‘思之复有沧洲心’的‘之’是‘鲈鱼脍’。写下这两句诗的人刻意省去了原诗中的‘黄金’和‘鲈鱼脍’，应该是借此向拿到便笺的人传递消息，又生怕被别人看见，才把真正需要的信息隐藏起来。”

“难道鲈鱼脍和一笔黄金有关？往来人里藏着一笔宝藏？”陆诩愕然道。

“也许鲈鱼脍里藏着有关黄金的秘密，有意思。”李修微笑道，“往来人的鲈鱼脍，四菜一酒，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菰米沉云饭、莼蚬鱼头羹还有梅子黄时，可这些和上面的数字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忽听往来人门口有人道：“有人在吗？”声音软软糯糯，动听之极。

众人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身学生装，梳两条马尾辫，目光清澄明澈，嘴角梨涡浅绽，袅娜娉婷，容色照人。她见众人围在地字号雅间门口，齐齐回过头来望着自己，不由脸色发红，忽地眼睛一亮，又展颜笑道：“阿娴姐姐也来啦！”说着笑吟吟走上前来。

“啊……别过来，我们这边……”张小六手忙脚乱地阻止。

“秦爷在吗？我叫细荷，和他约好的。”

“你是……”方娴有些恍惚，她并不认识这个叫细荷的姑娘。

“阿娴姐姐，你怎么哭了？”细荷眉峰一蹙，坐在方娴身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你要找的秦爷死了。”陆诩道。

“死了？”细荷大惊，探着脖子望向雅间，站在门口的李修忙闪身退开。

“而且是你的‘阿娴姐姐’杀的。”陆诩继续道。

细荷轻呼一声，急道：“那……那钢笔呢？秦爷的钢笔呢？”

“你是指……那支钢笔？”陆诩指了指李修手中俗不可耐的白色戗金钢笔。

“就是这个！”细荷欢叫一声道，“快给我。”

“慢着！”陆诩一把夺过钢笔道，“你是说，这支笔是秦喜的东西，不是方娴的？”

“对呀，这笔是秦爷前些日子得到的，宝贝得紧，一直插在胸前的口袋里，轻易不给人看的。”细荷道。

“那么……”陆诩用拇指挑下笔帽，用钢笔在纸上划了两划，又嗅了嗅，对李修道：“小哥，这里面是普通墨水，不是氰化钾。”

李修愕然：“那方娴是用什么来藏毒的？直接把毒涂在小糖块的表面吗？不对，这样黄豆大小的糖块，表面所能沾附的毒非常有限，可聂先生说汤盆和汤碗里的氰化钾含量很大……”

细荷像是对秦喜的死毫不在意，只朝陆诩一伸手道：“把钢笔给我看看。”

陆诩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就是……看看嘛……”细荷懒得解释，索性撒起娇来。

聂长清幽幽道：“给她看。”

陆诩犹犹豫豫地递出钢笔，细荷拧开笔杆，只见吸水皮囊上包裹着一张老旧的细麻纸，上面掏着几个圆孔。

“五个孔。”李修心神一动，两指拈起便笺道，“这便笺上的数字，也是五行。”

细荷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取过被铅笔涂黑的便笺，铺在桌上，将细麻纸覆盖上去，掏出的小孔里端端正正地露出几个数字：1、12、12、6、8。

“这是什么意思？”陆诩一个劲发懵。

细荷抿嘴一笑：“多谢两位小哥哥，再见。”说罢向李修、陆诩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哎，你……”陆诩一头雾水，正要追上去问个清楚，细荷却回头道，“不准跟来。”

陆诩急道：“你这没头没尾的搞的哪一出啊！”说着几步赶上，拦住细荷，正要说话，忽听李修惊叫道：“陆兄小心！”

众人却觉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黑衣少年如一阵旋风般袭至陆诩身前，劈面便是一拳。陆诩惊叱一声，侧身闪过，反手一记掌刀斩向那少年颈侧，少年伸手拨开，沉声道：“我妹妹说了，不许跟来。”

话音刚落，玄字号雅间里的客人也一个恍惚打翻了酒盅。

“你谁呀！”陆诩手腕生疼，咧着嘴叫道。

“不该问的别问。”黑衣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揽着细荷转身便走。

“站住！”陆诩伸手扣住黑衣少年肩胛，用力一压，那少年浑不在意，缩肩退步，将力气尽数卸了出去，陆诩只觉手底一松，收脚不住，险些栽个跟头。黑衣少年顺势一拳，陆诩避无可避，只得顺势扑倒，就地一滚闪开，攀住房中木柱一跃而起，挥拳迎上，两人拳脚相交，转瞬间拼了十七八招。聂长清等人像鹌鹑似的缩在雅间里，一个个瞠目结舌，眼前二人拳脚厮杀的骨肉碰撞竟能发出这种骇人轰鸣，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细荷一脸诡笑道：“小哥哥，这样可不乖了。”纤手轻抬，袖口里窜出一条翠绿色的小蛇，血口大张，扑向陆诩咽喉。

“我去！”陆诩措手不及，破口大骂。

“铮——”一声轻响，一根尖锐的鱼骨穿过小蛇七寸，钉在陆诩身后的木柱上。

细荷心疼之极，“啊”的一声痛叫，怒视李修道：“你可恶！”

李修施施然拦在细荷与陆诩之间，微微欠身道：“抱歉，‘薤叶娘子’是剧毒蛇，你带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东西到处乱跑，太危险了……啊！”话音未落，蹲伏在桌上的太极喵呜一声，直扑倒李修背上，太极又肥又壮，撞得李修一个趔趄，忙伸手撑住身前的桌子。陆诩吃了一惊，稍一分神，被那黑衣少年照肩窝里一拳，打得连退几步，撞在柜台上。

“我们走。”黑衣少年面色如常，拉了细荷便走。

“喂，你们……嘶……别走……”陆诩哼唧着起身要追，被提着太极颈皮的李修一把拉住，“别追了，眼前的案子还没个着落。”

“可这两个家伙算怎么回事儿！”陆诩气呼呼扯过太极蹂躏了一把，那猫也没个脾气，软乎乎躺在陆诩怀里任他欺负。

“1、12、12、6、8……”李修两指轻轻弹拨着叠印在便笺上的细麻纸道，“细荷并没有把便笺和纸条带走，说明她需要的只有这些数字……”

“喂，小哥，咱们‘眼前的案子’应该是这个毒杀案吧，如果钢笔不是秦喜老婆携带氰化钾的工具，那她是怎么把大量的剧毒下在汤里的？”陆诩道。

李修依然盯着便笺和麻纸，心不在焉道：“我疏忽了，没有注意脚下，秦太太是用瓷瓶下毒的，瓷瓶的质地颜色都和往来人所用的酒盅相同。如果把地面上的碎瓷渣拼合一下，应该能拼凑出一只酒盅和一个小瓷瓶，瓷瓶内壁上应该能检测到氰化钾残留。”

“对哦！”陆诩恍然道，“秦喜临死前碰翻的酒盅绝不会摔得这么碎，这是秦喜老婆故意砸碎的。”

“没错。”李修道。

“那个……陆公子，李公子，咱们要不先把嫌疑人带回去，交给刘总处理好不啦。”聂长清望着轻轻合上的天字号雅间房门，忙不迭提醒道。

李修点点头，依然小声念叨着：“1、12、12、6、8……”

聂长清摇摇头道：“哦哟，你可别魔怔了哦。”又对方娴、袁青道，“秦太太，袁先生，和我们走一趟吧。还有，叶先生，你和两个伙计也和我们一起去做个笔录。”

叶修疲惫不堪，点点头道：“好，好……”

被推开一条缝的玄字号雅间房门也被轻轻合上了。

白云观地处屏州市郊的禾阳镇，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道观，在这里修行的道士不知何宗何派，总归是个信奉财神爷的。禾阳镇是个被香火熏透的地方，僧、道、祆、巫、傩，包括没听说过名字的洋教，隐世千百年的古法在这里都有坛庙道场，屏州人素来笃信鬼神，所以小小的禾阳镇曾是屏州下辖镇区里最繁华的所在。但民国政府委派的新市长杜成湘最恨巫妖僧道愚弄民众，自上任之后连下数道严令，打压得各派神佛抬不起头来。自从西郊刑场接连毙了三十个大法师后，禾阳镇便彻底地没落下去，白云观这样的小地方，自然是早早关门大吉，到如今竟成了黄大仙的道场，一到晚上更是阴森可怖，仿如鬼域。

穆鲸生用手电光束驱走了几只吱吱乱叫的“黄大仙”，拂起幔帐，用烟杆拨开神龛下的蛛网，一个不小心碰倒了烛台，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

“罂粟皇后啊，你的金子藏得可真够严实的。”穆鲸生喃喃抱怨着，用烟杆在巴掌大的神龛里敲敲打打，除了震落一些灰尘，一无所获。

“难道是佛像？”穆鲸生将手电卡在龛顶木架缝隙里，一纵身跃上供台，伸手扳起半人高的佛像，失望地摇了摇头：木头的，还是个空心瓤子，佛像下也没有什么机括。

穆鲸生无奈，只好跳下供台，又在道观里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遭，连柱础都仔细敲打过，别说黄金，连一个铜板都没找到。穆鲸生有些烦躁地靠着柱子坐下，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理解错了？鲈鱼脍……一酒四菜……1、12、12、6、8……白云寻黄金，没错啊，屏州城里以白云为名的地方，只有禾阳镇的白云观，禾阳镇也是罂粟皇后生前管的场子，罂粟皇后又最喜欢吃鱼，叶舟的往来人她一定常去，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你的推断没错，那一串数字的意思，确实是‘白云寻黄金’。”白云观门外，一个端坐在夜雾中的少年似笑非笑道，“你很聪明，也很博学，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贩，我是不是该叫你‘金鲲’？”

穆鲸生只觉一股凉气从后背窜至头顶，定睛看去，见来人肤色惨白，浓眉星目，穿一身灰衣，坐在一辆精钢打造的轮椅上，软弱无力的腿脚隐没在黑暗里，胸前手臂肌肉坟起，撑满了薄薄的绸衣。

“你是谁？”穆鲸生一跃而起，与少年对峙。

“我叫萧融，是和你一起听到那串数字的人。”少年慢吞吞说道。

“你是天字号雅间的客人！”穆鲸生惊道，“你……你和那个黑衣小子还有玩蛇的丫头是一伙的？你们也解开了罂粟皇后的密码？”

萧融点点头：“我和他们不算一伙，而且……哈，这样小儿科的玩意儿也能叫密码？”

“小儿科？”穆鲸生一时没回过神来，只着恼道，“你能解开这个密码？”

萧融失笑道：“简单极了。先用一串数字隐藏核心内容，再以“归朝天子钦赐物，思之复有沧洲心”这两句蹩脚的诗来化用王维的《送从弟蕃游淮南》，用隐现信息，将‘黄金’‘鲈鱼脍’和上面的一组数字联系起来，再用一张细麻纸覆盖在五行数字上，最终得到1、12、12、6、8这五个数字。

“鲈鱼脍是一酒四菜，自然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每一个数字对应一样菜品。鲈鱼脍的上菜次序是酒、凉菜、热菜、饭、汤，也就是梅子黄时酒、八和生鱼脍、稻花砌鲈思、菰米沉云饭和莼蚬鱼头羹，叶舟是屏州第一名厨，也是个喜欢攀附风雅的老家伙，每道菜的名字都化用古代诗文，我们来看一下这些字句：

“梅子黄时酒，出自赵以夫《燕春台》：‘金鼎调羹也，梅子黄时。’第一个字，金。

“八和生鱼脍，出自贾思勰《齐民要术•八和齑》：‘蒜一，姜二，橘三，白梅四，熟栗黄五，粳米饭六，盐七，酢八。’第十二个字，黄。

“稻花砌鲈思，出自许浑《夜归驿楼》：‘早炊香稻待鲈鲙，南渚未明寻钓翁。’第十二个字，寻。

“菰米沉云饭，出自杜甫《秋兴八首•其七》：‘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第六个字，云。

“莼蚬鱼头羹，出自欧阳修《无题》：‘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第八个字，白。

“‘金黄寻云白’，倒过来念，就是‘白云寻黄金’，你想的没错，以白云为名者，屏州仅白云观一处，这里曾是罂粟皇后的势力范围，我在搜捕她的时候，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你搜捕她？”穆鲸生大惊，猛地醒悟道，“你是……你刚才说，你叫萧融？‘猎豹’萧融！”

萧融道：“没错。”

穆鲸生一摊手：“看来我们的目的相同。”

萧融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我们都是冲着黄金来的，你没有带巡捕房的人来，应该也是有意吞掉这笔横财。”穆鲸生道，“罂粟皇后的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杀的，包括她的丈夫过江龙还有和她交易的日本人都折在你手里，你应该知道这个女人留下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黄金，可这笔财产属于金主会，属于我……”

“金主会是非法组织。”萧融道。

穆鲸生摇头笑道：“别这么激动，小朋友。这么说吧，罂粟皇后是我的人，这些金子本该是我的，可罂粟皇后骤然事败身死，我所能得到的关于这笔财产的线索，只有一个鸡翅木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支钢笔，笔杆里藏着一张剪了五个小洞的细麻纸，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久前，我的暗线得到消息，罂粟皇后生前把一条关于黄金的线索交给了她在屏州的一位‘合作者’，只有这条线索和我手中的细麻纸两者叠加，才能得到关于这笔黄金的明示。我并不知道这个‘合作者’是谁，还听说此人的胃口不小，有意独吞这笔黄金，我无奈之下，只好亲自赶来屏州。我此来没有掩藏行迹，果然，一个人称‘秦爷’的家伙盯上了我。”他说着叹了口气道，“失策呀，我本欲以身为饵，钓这个‘合作者’出来，谁料他请来的盗贼和打手功夫强得出奇，我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合作者’的面都没碰着，那盒子倒被人家夺了去，好在我用几只吹箭把那个盗贼留了下来。”

“盗贼……下三门的人物，想来没什么操守吧？”

“没错，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秦爷’的情况，不过听他的意思，这个‘秦爷’好像只是负责从我手里夺走盒子的马前卒，他并不知道如何提取其中的线索。”

“也就是说，‘秦爷’不是罂粟皇后的‘合作者’。”

“想来没错，据那盗贼交代，一个‘知情者’约秦爷今早在往来人见面，这个‘知情者’多半就是罂粟皇后的‘合作者’。”

“所以你早早来到往来人，定了一座雅间。”

“不错。可谁能想到秦喜这家伙竟然被自己老婆杀了，黄金的线索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那个叫细荷的‘知情者’面前，幸好我记下了那些数字，也了解罂粟皇后最嗜鲈鱼，还恰好知道那些菜名的出处，自然能想到这些数字所指何意。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秦喜老婆会把那个‘知情者’掌握的线索写在便笺本上，被撕下的那一页便笺给了谁，难道她和‘知情者’有联系？可就当时的情况来看，那个细荷认得她，她却不认得细荷，这倒怪了。”

萧融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无奈一笑道：“这个我暂时没法和你解释，不过秦喜没死，方娴也不是他的妻子，也从未在往来人弹琴卖唱，还有牛硕、袁青、张小六，他们都不是往来人的伙计。”

“什么意思？”穆鲸生心一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还不明白？为了罂粟皇后的案子，我丢了半条命，下半辈子不得不坐着轮椅过活，所以我必须找一个助手。我的名声还算不错，来应聘的人也不少，可通过前三轮测试的只有两人，就是今天和聂法医在一起的李修和陆诩。这次招聘的最后一项测试是实战，也就是今早发生在往来人的案子。

“我当然不能为一场招聘去杀人抢劫，所以只好设计一场谋杀案，从警队内部和屏山大剧院找了几名演员，在李修和陆诩面前表演出来，有情有景有仇有恨，当然也有线索、有证据，如果他们能根据我预设的线索推理出凶手，便算是通过测试。你不是屏州人，所以不了解屏州的名角，那个被‘毒死’的秦喜是屏州赫赫有名的净角邬天鸣，牛硕是他的儿子邬宝，你没发现牛硕的身材容貌都像绝了秦喜吗？跑堂的张小六是个丑角儿，叫吴小怪，至于合谋杀死秦喜的方娴和袁青，是巡捕房法医聂长清的两个学生。只有叶舟还是叶舟，老头儿说，如果不让他过一把戏瘾，就不让我租用往来人的场子。”

“都……都是假的？”穆鲸生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当然。你不觉得奇怪么，怎么会有人一大早便去吃鲈鱼脍这样的膏粱厚味？”萧融无奈地看着穆鲸生，“叶舟不想耽误中午的生意，只把往来人借我三个小时。你就算没在意这点，也该听到李修和陆诩说的话吧，往来人的房间，几乎没有隔音效果的。李修曾说‘既然要来屏州考试，总归要做些准备’，他查过屏州所有名流的资料，却没听说过秦喜这么个人物，听到这些，你还不明白这个著名的药业集团总裁是个虚构的人物么？在案发后，陆诩不准伙计们去报案，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凶手就在眼前这帮家伙里，除了仨伙计，就剩下叶老头儿和秦喜老婆，难道今儿这案子就是个二选一？’，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像是在做选择题的考生说的么？他们明白我设计的案子不会那么简单，也知道我一定在某个雅间里观察他们，所以不敢有半点松懈。陆诩在自以为发现案件真相时曾对李修说‘看来这回是我拔了头筹’，听到意指如此明显的对话，你竟然没有发现这是一场竞赛性质的考试。”

萧融说着摇了摇头，像看白痴一样瞧了穆鲸生一眼，继续道：“张小六说，他曾被秦喜打掉两颗牙，现在说话还会漏风。可这个小丑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哪里像漏风的样子？这句话只是向应试者提供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作案动机罢了，我总不会为了一次招聘真的打掉一个名角的两颗牙。张小六希望通过检测擦过鱼汤的抹布来洗清自己的嫌疑，聂长清连碰都没碰那块抹布，就断言上面没毒，这样的漏洞简直大得丧心病狂，你竟然没有发现蹊跷。更重要的是，直到李修推理出真凶，这帮人都没有去通知巡捕房，就算不放心店里的伙计，完成验尸的聂长清总可以抽空去街边打个电话吧？可这个家伙竟然坐在店里嗑瓜子，你就不觉得奇怪么？你听完了从秦喜被杀到李修锁定凶手的整个过程，居然没有发现这是一次考试，如果你来参加我的助手招聘，连初试都过不了。”

穆鲸生脸色阵阵发青，羞恼地盯着萧融，恨声道：“那个细荷，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子，也是你找来的演员？”

萧融道：“不是。”

“那他们是谁？”穆鲸生怒道，“难道秦喜老婆便笺上的线索是假的？”又冷笑摇头道，“不对，你在骗我，我记得我那杆钢笔的样子，如果秦喜真是你安排的演员，那支钢笔怎么会在他身上？我还敢断定，今天那个黑衣小子就是‘秦爷’的人。我和他交过手，他的每一个杀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有，昨天晚上，我跟着他去过‘秦爷’落脚的小院，就在云露巷，秦喜的身材、动作、声音都和我看到的‘秦爷’一模一样，还有那个什么阿娴，声音又软又媚非常特别，我记得很清楚，她就是‘秦爷’养在云露巷19号的小老婆！所以，我非常确定，今天被毒死的秦喜，就是派人偷走盒子的‘秦爷’！”

“随你怎么说。”萧融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道，“跟我走吧，金主会理事，我会为你安排一个高档的囚室。”

穆鲸生怒极反笑：“我想知道，我的赏格是多少钱？”

萧融道：“金主会的十二理事，除了从未显露行藏的金仙、金麟、金影，其他人的赏格，一律是一千大洋。高得丧心病狂。”

“你认为值吗？”穆鲸生玩味地转着手中的烟杆。

“金主会以庞大的资产为后盾，暗中操控五省黑道，一枚金钱令传出江湖，便能令黑道高手蜂拥而出，共杀一人，共谋一事，俨然一个黑道盟主，这种经营模式的危害程度远远超过了江湖上任意一个杀手组织。除此之外，毒品、文物、军火、私盐、西药，这些要命的买卖金主会都有涉及，十二理事当中不乏文物专家、枪械专家、药物学家、心理学家和民俗学家，这些精英人士作起恶来，要比普通的黑道混混可怕得多，所以，我觉得这样的赏格还是合理的。”

“那就来试试吧，小瘸子。”穆鲸生狞笑道，“那个细荷多半知道这段密码的意思，和她在一起的黑衣小鬼一身拳脚功夫强横得吓人，我自诩不是他的对手。我今天既然敢来白云观，就不可能没有后招，你不会以为金主会理事会蠢到孤身面对一个武功高手吧？”说着将食指上的金戒指含在嘴里，重重吹响。

萧融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枚戒指，半晌才道：“这是暗号吗？”

穆鲸只觉生浑身发冷，心直往下坠：从黑虎帮调来的打手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融拍了拍手：“加试时间到。”

“砰——”陆诩一把推开白云观的大门，风风火火闯进院子，几步跳到萧融身边，兴冲冲道：“融哥，我干掉十三个，全撂在外边巷子里了。”

李修施施然走在陆诩身后，不急不缓道：“我那边有五个，都睡着了。”

“嘿，一共十八个，对吗？”陆诩朝穆鲸生打了个响指道。

“兔崽子……”穆鲸生羞怒之极，连声调都变得尖厉起来。

“我问你话呢，这数对吗？”陆诩急不可耐，能否在规定时间内把藏在白云观附近的黑虎帮打手清除干净，直接决定他的加试成绩，毕竟在最后一轮考试时，他的成绩比李修差了一大截。

穆鲸生的手藏在袖笼里，轻轻转动着烟袋。

“不要搞这些小动作。”萧融道，“如果昨晚抓到那个小贼的是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九臂哪吒妙手空空的本事非人所能，稍有疏忽，便会被他乘虚而入，从你身上摸走某些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大大方方地把那个藏着微型枪管的烟袋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子弹还在不在。”

穆鲸生几乎要崩溃了，三颗淬了毒的微型子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三颗枣核形的软糖，难怪拿在手里感觉不出重量有变化。那个小贼是九臂哪吒？这种级别的江湖怪客怎么会出现在屏州？那个黑衣小子是谁？细荷是谁？我那天看到的秦爷又是谁？今天那个秦……秦……不对，我怎么……好晕……这些软糖……有问题……

陆诩、李修望着软绵绵倒在神龛下的穆鲸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萧先生，是你么？”李修迟疑片刻，小心问道。

“不是，那些软糖上涂着非常霸道的药物，通过接触皮肤产生作用。”

“您刚才说，江湖第一神偷九臂哪吒薛小容也卷进这次的案子，是真的么？”

“没错，能把金鲲这样的人物玩弄于股掌的盗贼，怕是只有他一个了。哎，你既然做了我的助手，就不要叫得那么生分，我年纪比你们稍大些，像陆诩一样叫我融哥就好。”萧融拨转轮椅道，“你们两个我先暂且收下，试用期半年。”

“哇！真的？谢谢融哥！”陆诩兴奋得跳来跳去，抱着从房梁上捉下的“黄大仙”转了几个圈。

“谢谢融……融哥赏识。”李修也难掩喜色。

“先不忙谢，你们负责把金鲲和门外的十八个家伙运回巡捕房，我要去见一位朋友。”

时近黎明，萧融把脸埋在轮椅松软的靠背里，打了个哈欠。

“抱歉老朋友，久等了。”薛恕从柿子树上一跃而下，把一个拳头大的柿子抛在萧融怀里，“刚摘的，可软乎了。”

“还不错。”萧融剥开柿子皮，吸了一口甜腻的汤汁，抬头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利用我的招聘考试对付金鲲的？”

薛恕坐在树下的石狮子头上，歉然道：“其实小容被金鲲捉住，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我的目标是金鲲，金主会十二理事中最末流的货色。金鲲是罂粟皇后的直接上线，对那笔消失的黄金垂涎已久，他手下的探子几乎塞满了屏州城的黑色区域，所以，我适时地放出了有关宝藏线索的消息。当然，我并不知道罂粟皇后留给金鲲的线索是什么，只知道金鲲这个笨蛋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到那些金子，所以我虚构了一个罂粟皇后的‘合作者’，还虚构了一个能与金鲲手中线索组合对照的密钥，当这些消息被探子传递给金鲲时，这个老家伙果然沉不住气亲自跑来屏州。我本来想通过那些探子的动向来判断金鲲的藏身处，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自作聪明玩了一手愿者上钩，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吩咐小容和成勇去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说实话金鲲的准备还是非常充分的，他藏匿的地方非常隐蔽，周围埋伏着不少黑道高手，那个盒子也被藏在一个机关重重的密室里。不过，那些高手在成勇面前像婴儿一样不堪一击，破解密室里的机关对小容来说就像玩翻花绳一样简单。”

萧融笑道：“你身边高手还真不少。”

薛恕继续道：“小容顺利拿到盒子，交给成勇，自己故意被金鲲擒住。成勇在和金鲲交手时也卖了个破绽，让金鲲把惯用的追踪粉末洒在他身上。成勇武功太强，被卸了一条膀子的金鲲不敢直接追赶，只能在成勇顺利脱身之后，带着那条大狗循着粉末的味道找到我们在云露巷租下的院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窝在院子对面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上。

“我事先找你了解过这场招聘考试，也知道你会雇佣哪些演员，花姐姐便可据此施展她的变声功夫和易容术。所以那天晚上，趴在对街屋顶上的金鲲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墨镜，操着北方的口音，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的高大男子走进那座院子。金鲲这个老不修急于夺回盒子，居然猥琐地跑去听墙根，花姐姐趁机转变嗓音，模拟秦喜和方娴调情对话，还零零碎碎夹了几句有关黄金的线索，撩拨得老家伙心痒难耐，又忌惮成勇，不敢杀将进去拷问这个可恶的‘秦爷’……”

“你好像很喜欢看别人抓心挠肺的样子。”萧融嫌弃地吐出一颗柿子籽。

“那是，有趣极了。”薛恕坏笑道，“等他又急又恼快把牙咬碎的时候，花姐姐再含含糊糊地说出‘秦爷’和‘知情者’在往来人的约会，这时候的金鲲估计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开心。接下来他一定会回去审问被捉住的小容，得到的答案和他在云露巷看到、听到的完全一致，两相印证，应该能进一步打消金鲲的疑虑，至少他会亲自去往来人打探情况，摸摸这个‘知情者’的底细。

“至于我们这边，在拿到那张戳了五个小洞的细麻纸后，为研究出一个相对合理的假秘钥与之对应，足足熬了一个通宵，我现在还有黑眼圈呢！第二天一大早，金鲲离开住处前去往来人，被他关在密室的小容趁机脱身——那些粗笨的枷锁在他眼里就像玩具一样……”

“慢着，我知道你弟弟身手不凡，可金鲲毕竟是个老江湖，下三门的高手落在他手里，浑身上下一定会被搜个遍。你弟弟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工具被扒个精光，赤手空拳的怎么对付那些镣铐？”

薛恕道：“玉淑妹妹养的一只小灰猫在小容被捉当时就从气窗潜入了密室，给已经被金鲲搜过身，锁在木架上的小容送了一条铜丝，小容十四岁时就用一根鱼刺捅开过刘大帅的保险柜，一根铜丝足够他对付那些傻头傻脑的枷锁了，在金鲲拷问他的时候，小容的手脚都已经能自由活动了，他可以随时跳下刑架，逃之夭夭。”

“玉淑就是那个能控制小动物的小姑娘？”

“没错，她是个天才。”

“所以能操控袁青的猫去踩那个被你们做过手脚的便笺本？我很纳闷，你们今天一早才拼凑出一套可以和细麻纸契合的密码，那么我为‘方娴’准备的写着她和袁青密谋的便笺本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花姐姐给金鲲透露的信息是‘秦爷’今早会在往来人和‘知情者’碰面，并没有说明具体时间，小容作为被‘秦爷’雇佣的小偷，也不知道约会的明确时间，所以金鲲为求保险，不到七点便出了门。小容回到云露巷换好衣裳时，时间还不到八点。我吩咐他等在‘方娴’和‘秦喜’赶到往来人的必经之路上，扮作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开撞倒‘方娴’。那个首次出演大反派的女法医在正式登台前非常紧张，无暇顾及这个小鬼有没有换掉她包里的便笺本，邬天鸣急着扶‘方娴’起来，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冒失的小子在他‘戏服’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

萧融摇头叹道：“在两个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只有你那个滑溜溜的弟弟才能做到。”

薛恕得意道：“这是自然。为了保证金鲲不被叶舟拒之门外，花姐姐一大早便扮作巡捕房的秘书赶到往来人，叮嘱叶舟说：‘稍后要来的老先生是刘总巡捕特意为萧公子的助手选拔考试请来的评委，你们不要声张，权当他是个普通客人，小心接待便是。’叶舟自然满口答应。

“接下来，‘方娴’‘秦喜’和两个小侦探几乎同时赶到往来人，你设计的这场好戏便正式开场。缩在玄字号雅间的金鲲全程观看……哦不，是半程旁听，半程偷看了小媳妇伙同旧情人毒杀老丈夫的戏码，怕是脑子都乱成一锅粥了。

“你设计的便笺本上写着袁青和方娴的密谋，我换掉的便笺本写着可以和细麻纸对应的假密钥，很可惜，两个小侦探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道具，玉淑只好操纵那只叫太极的胖猫跳上桌子给他们提示。当李修用铅笔涂画出上页便笺的内容时，便轮到剧本之外的玉淑登场，她干脆利落地从钢笔里取出细麻纸，筛取出便笺本上的五个数字，大声念了出来，接着转身便走。一头雾水的小侦探自然不会放她离开，和随后出现的成勇厮打起来。

“金鲲是见过成勇的，对他的相貌、声音、招数都十分了解，此时他应该已经能够确定‘细荷’就是‘秦爷’约见的‘知情者’，也极可能是罂粟皇后在屏州的‘合作者’，而那五个数字和数字下方诗句隐含的提示词‘黄金’‘鲈鱼脍’，应该便是指黄金的所在和鲈鱼脍有关。金鲲还算有些小聪明，能将五个数字与鲈鱼脍一酒四菜名字的出处一一对照，得出‘白云寻黄金’的答案。这样的小把戏，当然也难不住你，在来找我之前，你应该已经在白云观里拿下金鲲了吧？对了，小容把金鲲烟袋枪里的子弹换成了软糖，上面还涂抹着孙博士配制的剧毒，如果金鲲拆开枪膛去取‘子弹’的话，嘿嘿……”

萧融将柿子皮丢到树上的喜鹊窝里，点头道：“我大致明白了。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突然对金鲲出手？是接到了什么人的委托么？”

薛恕挠挠头道：“整件事的起因，说起来讨厌得很，白隐君这个人你知道吧？”

萧融一愣：“呃……知道，江湖人称八印苏秦。这个人……怎么说呢，亦官亦盗，亦正亦邪。传说他身兼三位大帅的秘密幕僚、三大商会的秘密顾问以及两大邪教的首席祭司，这样的人物，是非善恶搅成一团，谁能说得明白。”

薛恕苦恼地揉着头发：“上个月我接到一封署名白隐君的信，委托我干掉金鲲，拿到他手中的那张细麻纸，准确地说，是那张细麻纸上小孔的位置。”

“白隐君？他和金鲲有仇，还是和金主会有仇？”

“不知道，那封信非常详细地介绍了金鲲的形貌、性格、势力、喜好、惯用招数和行事风格，还提到了他最近的处境：麾下第一干将罂粟皇后败亡，势力十去六七，人、财、物诸多方面捉襟见肘，没有贩运罂粟所得巨额收入支撑转圜，多处生意寸步难行。金鲲此时的境况大大不妙，他急需大量的财物来扭转颓势，所以才会冒险潜入屏州寻找罂粟皇后囤积的黄金。金主会十二理事明面上的身份都是普通的学者、商人，平日里行事低调，身边更没有前呼后拥的打手保镖，金鲲的隐藏身份是一个普通小贩，惯于独来独往，身边没有一僮一仆，可他毕竟是金主会的理事，所以在进入屏州后会使用金钱令迅速纠集起大批本地黑道打手为之服务。”

“看来这个白隐君对金鲲和金主会都非常熟悉。”萧融皱眉道，“他借你的手除掉金鲲，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薛恕一耸肩道，“白隐君是邪人，金鲲是恶棍，权衡之下，我还是选择接下这单买卖。至于白隐君得到的好处么……他要金鲲手里的那张细麻纸，多半真的得到了关于那笔黄金的另一半线索。”

萧融道：“哦？如果真是这样，他近期就会在屏州有所行动吧？”

“那岂不是更好，到时候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些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年的黄金。”薛恕笑道，“不过，你做掉了金鲲，等于直接对金主会开战，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萧融道：“兵来将挡，管他明枪暗箭，我接着就是……不对，这条大鱼是被你这家伙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白隐君打包好送来的，怎么好像我成了冤大头？”

薛恕打趣道：“谁让你在明，我在暗呢？”

萧融佯怒道：“我才想起来，我是侦探，你是江湖第一大骗子！”

薛恕调笑道：“可不是嘛，你刚来屏州时，最想捉的大鱼是我呀。”

萧融无奈道：“你且等着吧，我新收的两个小助手也不是吃素的，你以后可别犯到他们手里。”

薛恕笑道：“好，我等着他们。”

盗马案

花如映一袭红衣，站在被枯黄的野草覆盖的土堆上，脚下的乱坟野冢密密麻麻一望无边，磷火忽起忽落，惊走了叼着枯骨的野狗，汪汪乱吠又引得远处怪鸟嘶声长啼。

好在月色尚可，花如映俯下身来，伸手一抚膝前一块写着几行潦草小字的木牌，幽幽道：“找到你了。”说着冷笑一声，“你贪得无厌，滥杀无辜，竟然为了几幅画欺负到自家师叔的头上，说来死不足惜，我为你收尸，一来是看爷爷的面子，二来是尽同门之义，自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薛恕摇头道：“这家伙说起来也算一代传奇，最后竟然死在那么个老家伙手里，实在是阴沟里翻船。花姐姐，你打算把他迁葬到哪里？花爷爷墓旁？”

“他不配。”花如映轻声道：“好了，掘墓，拣骨。”

薛恕攥了攥镐头，一抿嘴道：“花姐姐，还记得我们刚接的那单生意么？”

花如映狐疑道：“这时候怎么提这些事？那单生意时间仓促得紧，我们怕是找不到他手里的底牌。”

薛恕轻轻咬牙道：“于公于私，马一侬都必须死，所以……”说着一指脚下的坟包，“我想拿他做些文章。”

花如映弯眉一挑道：“好啊，你打算怎么做？”

薛恕道：“我们何必去找那家伙手里的底牌呢？给他来个偷梁换柱，咱们自己造一套底牌。”

“自己造？”花如映奇道。

薛恕目光灼灼：“对，自己造，造一套对他们没有威胁的底牌，由我来摊牌。”

莫书骐脱下法官袍，一步一挪地走出审判庭，半躺在办公桌前的靠椅上，疲态毕露。

秘书李芬堆着一脸甜腻的谄笑，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屋来，莫书骐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命她出去，李芬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咬咬嘴唇，转身离开。

莫书骐小心翼翼地从西服内兜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从十天前的早上开始莫名其妙出现在咖啡杯里的，那天莫书骐喝得猛了些，险些被这个小纸团噎死，现在他对咖啡这东西有些犯怵。

我知道，你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来精一茶馆二楼东阁雅间一叙。

莫书骐盯着几行行文蹩脚但写得还算方正的小字，心情格外沉重：这有些像被我赶出法院的前任秘书林济的笔迹，难道这个迂腐的家伙手里握着我的什么把柄？不应该啊……难道，他知道那件事？又或者他看到了那个……不，不可能……可是，万一他……

莫书骐像游魂一样飘出了法院，一头扎进马路对面的精一茶馆，轻轻呼了两口气，努力做出一个凶狠的眼神，用力推开了二楼雅间的门，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到他的脸上，刺得莫书骐一阵晕眩。

俊美儒雅的白衣少年是初露锋芒的侦探李修，他的推理初步锁定了震惊屏州的三桩割喉案的凶手——屏阳造船厂董事长马彪的儿子马一侬。

满脸沧桑的光头老者是巡捕房的探长何骏——亲手拿下持刀拒捕的马一侬的老巡捕。

头发花白，浑身酒气的瘦小汉子是屏州下辖天回镇的老牌治安官王驹，他曾目睹马一侬出入第二位受害人租住的公寓。

粗眉大眼，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是巡捕房的新人鲁小骅，他在马公馆找到了和第三位受害人生前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项链。

莫书骐脑袋一阵阵发涨：今天下午就要审判马一侬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在下午出庭，包括莫书骐自己。前天晚上马彪的秘书送来的礼金丰厚得吓人，瞬间便压断了莫书骐的脊梁，可随后登门的黑虎帮出手更是阔绰，用天阳路的一套别墅换马一侬的人头——马一侬的第一个猎物是黑虎帮三号人物“渊哥”的女儿。莫书骐素来是荤素不忌的，可是现在锁在书房保险柜里的存折和房契就像是两枚烫手的山芋，吞下一颗，就注定要被另一颗炙得皮烂骨焦。

雅间里的气氛阴抑得吓人，莫书骐迟疑片刻，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各位……”李修见莫书骐坐定，便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道，“各位前辈都是被人约到这里来的吧？”说着亮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潇洒爽利的行楷：我知道，你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来精一茶馆二楼东阁雅间一叙。

鲁小骅惊叫出声，何骏脸色阴晴不定，王驹醉眼朦胧，不动声色，莫书骐轻轻握了握攥在拳心的纸条：内容一模一样，可字迹完全不同！

李修环视周遭，沉声道：“大家彼此都不陌生吧？”说着咳嗽几声道，“抱歉，我最近有些感冒，嗓子痛得厉害。”

何骏眉头微皱，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约我们来的人，十有八九和马一侬有关。”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样的纸条我是从十天前开始收到的，最后一张今天早上出现在我的公文包里，文字内容和你收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字迹像极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和你那张完全不同。”

“我的也是！”鲁小骅瞪着大眼睛叫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一张淡粉色的纸条。

李修点点头，咳嗽两声道：“那么……莫法官，王巡长……”

“我也……一样……”王驹满口酒气，轻轻拧开随身的锡制酒壶的盖子，伸手一弹，一枚湿哒哒的纸团从瓶盖里滚了出来。

莫书骐将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上，无奈道：“看来，大家都收到了一样的……或者说，是内容一样的字条。”

李修微笑道：“看来，大家都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呢。”

莫书骐脸色一黑，何骏眉头一跳，王驹打了个酒嗝，鲁小骅眼珠乱转。

李修轻轻晃着纸条道：“每张字条上的笔迹各不相同，但好像都是我们各自的一位熟人所写。”

何骏道：“假设约我们来的是同一个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局外人的笔迹？又怎么可能把他们的笔迹模仿得如此逼真？他一定调查过我们，还查得很深很透。”

鲁小骅缩了缩脖子道：“我感觉浑身发冷。”

何骏天生的川字眉又紧了几分，沉声道：“慌什么？坐直了！”

鲁小骅一个激灵，像弹起的竹子似的挺直了脊梁。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抬头看去，见一个瘦削的男子走了进来，头上扣着一顶淡褐色毡帽，高耸的鹰钩鼻上戴着一副银丝框大墨镜，唇边颏下生着一丛密密麻麻的胡须，系一条黑色围巾，穿一件灰色长风衣，活像个裹在套子里的人，只是鼻尖的一点黑痣格外扎眼。

“阁下是……”李修率先回过神来，起身问道。

“在下方骥。”瘦削男子傲然道，“看来，凶手们都到齐了。”

众人都是一愣。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何骏道。

方骥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随身的公文包道：“听不明白么？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凶手。”

“你说谁是凶手？”鲁小骅尖声道。

“纸条是你写的。”莫书骐慢吞吞道。

王驹撩起眼皮瞧了方骥一眼，手指缓缓摩挲着酒壶盖子。

方骥也不回答，只不紧不慢地打开档案袋道：“不久前，有一个贫穷的少年惨死在城北太平巷，莫法官，你当庭宣判凶手无罪，并将死者六十多岁的祖母逐出法庭，这实在令我无法理解。”

莫书骐一愣，随即道：“太平巷这案子我记得，你所说的‘凶手’是广德书局总裁韩通的小女儿韩采，死者阎三儿是一个持刀抢劫的小混子，韩小姐开枪将他击毙，只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杀人’。而那个泼辣的老妇人，陈词前后矛盾，关键信息含糊不明，甚至连死者的体貌特征和衣着打扮都说不出，世间哪有这样的祖母？那根本就是个携事诈富的刁妇。”

“正当防卫？”方骥发出一声轻蔑之极的冷笑。

“没错，正当防卫，你没听过这个词么？”莫书骐很反感方骥的态度，不禁提高了声音道，“宣统三年《大清新刑律》里引入的西方法律词汇。”

方骥似乎很满意莫书骐的愤怒，嘴角一挑道：“你确定，那个开枪的女人是正当防卫？”

莫书骐略一迟疑，道：“鲁警官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证词。”

鲁小骅挺了挺脊梁道：“没错，案发时我就在现场。”

方骥用鼻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这是你处理的第一件案子吧？也难怪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你把话说明白！”鲁小骅怒道。

方骥一摊手道：“瞧瞧，一点就着，果然是个雏儿。”

鲁小骅嫩脸通红，正要发作，何骏轻轻咳了一声，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鲁小骅顿时安静下来。

方骥瞥了何骏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道：“十八日晚十一点四十六分，下班回家的鲁警官路过太平巷东口，隐约听到巷子里有女子呼救，还夹杂着撕扯搏斗的声音。当他跑进太平巷中段的拐弯处时，看到一个神色惊慌的年轻女子狼狈奔逃，手里还握着一把微型无声手枪。”说着斜睨鲁小骅一眼，继续道，“前行不远，便发现太平巷内有一少年男子横躺于已打烊的当铺大门外，衣着敝旧，左手持刀，胸部中弹，当场毙命。另有一学生打扮的女子半躺在巷尾高墙下，手臂受伤，血流不止。鲁警官当即逮捕持枪女子，并将伤者送往医院。

“后经调查，死者身份未明，户籍档案中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鲁警官和其他办案巡捕推测他是个外地来的小流氓，没有继续深究，直到韩采被一个自称是死者祖母的老妇人告上法庭。伤者名叫李梅，屏阳书院学生，是行凶女子韩采的同学。我说的没错吧？”

鲁小骅有些紧张地转着手指道：“没错。”

方骥盯着鲁小骅的眼睛道：“最初判定这是一起自卫伤人案的，是你。”

鲁小骅似乎能感觉到墨镜后透出的寒气，不禁退了退身子道：“是……是我。”

“为什么？”方骥似笑非笑问道。

“伤者的证言！”鲁小骅为自己刚才不经意的胆怯感到羞恼不已，坐直了身子道，“李梅亲口对我说，她和韩采当晚路过太平巷时，遇到那个持刀劫匪，三人撕扯搏斗时，阎三儿刺伤了李梅，又持刀追杀韩采，韩采情急之下才回身开枪……”

“一个小丫头，用射程不足三十米的微型手枪，慌乱奔跑中转身射击，竟能一枪正中胸口要害，这枪法也太好了些吧。”方骥笑道，“你就不觉得有蹊跷？”

“这是……巧合而已，他若真瞄准了强盗开枪，还不知会打到什么，怪只怪那个阎三儿命不好。”鲁小骅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这案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方骥不答，又问道：“阎三儿要的是什么？是财？是色？”

“是劫财。”鲁小骅道。

“那为什么两个小丫头要和他争斗，直接把身上的财物交出去不就好了？”

“两个姑娘已经把钱全都交了出去，那个家伙连韩采的项链和手镯都没放过，还有她随身带着的一个镶满宝石的十字架。”鲁小骅道，“可阎三儿的面巾掉了，韩采和李梅都看到了他的脸！”

“也就是说，阎三儿刺倒李梅，追杀韩采，是为了灭口？”

“对！”鲁小骅确然道。

“倒也说得过去，可如果阎三儿一心求财，怎么会钻在太平巷那么个偏僻无人的所在？流金坊、天盛街还有八里市那些灯红酒绿的边角到处是狭窄的小巷和醉醺醺的夜归人，这些地方才是劫匪的首选。”

“也许……对了，阎三儿年纪小，八成是头回上道，不敢去那些水深的地方冒险。”鲁小骅有些心虚。

“还算讲得通吧。不过两个女学生怎么会在临近午夜时出现在太平巷？”

“她们刚刚参加完同学的生日宴会，搭伴回家时路过太平巷，我查过地图，太平巷是她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鲁小骅对这一点倒是非常有信心，眼睛一翻道，“我早就问过，她们至少有五个证人。”

方骥轻笑一声，摆出五张照片道：“你所说的证人，是不是这几个学生？郑宣台、罗月、杨少棠、冯榷、陆咏。”

鲁小骅一怔，忙接过照片定睛细看，过了好一阵，才点头道：“没错，一个不差，你是怎么……”

方骥冷笑道：“案发当天，这五个学生和李梅各自收到了一笔汇款。这件事你调查过么？”

鲁小骅大惊：“还有这种事？”

“没错。李梅收到的钱是其他人的三倍。”不等鲁小骅回过神来，方骥又道：“汇款人叫肖冕，这个名字，你也许很陌生，但是他在屏州书画收藏圈很有些名气。”说着视线一偏，望着若有所思的何骏。

“这能证明什么？这和韩采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劫匪又有什么关系？”鲁小骅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件案子的事？你从哪里找到证人的照片？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就……”

何骏轻轻一咳，鲁小骅头发一竖，立即噤声。

“方先生……”何骏道，“肖冕这个名字，我倒有些耳熟。”

“你当然耳熟，你这个老糊涂可是这一系列糊涂事的始作俑者。”方骥不再继续逼问鲁小骅，转而向何骏发难。

何骏沉声道：“哦？我洗耳恭听。”

方骥笑道：“这回，你来讲，我来听。”

“你要听什么？”

“自然是何警官处理过的和肖冕有关的案子，我们权且称之为……盗马案吧。”方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背上。

何骏轻笑道：“盗马案？倒是贴切……”

“丹青四骏”是屏州人对蒋、沈、韩、杨四人的敬称，这四人画技称不上高妙，眼光也算不得独到，彼此间还有些看不顺眼，只因他四人各自收藏有一幅古代画马名家的墨迹，故而扬名一方。屏州藏界有一首小调：“饮马曲江侧，调良芳树前。番骑朝汉地，双骏踏胡天。”说的便是蒋希介珍藏的马轼《饮马图》，沈柔钲家传的沈希远《调良图》，韩自冉南下江陵所得任仁发《番骑图》和杨弼昔自清宫逃奴手中收购的高其佩《双骏图》。

可此时蒋、沈、韩、杨四人，都缩在曲水园中一个险峭假山旁，望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小小亭榭，满眼羡妒之色。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污秽的驼背老乞丐端坐在曲水园正北“集鸿榭”外老柏树下的一把花梨太师椅上，单手托着一只青瓷茶盏，眯着眼望着被百盏灯球照得亮如白昼的“曲水园”和园中来往谈笑的文人雅士，不时地轻哼一声，神态做派煞是嚣张，如果不是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倒真有几分前清老贝勒的派头。

蒋希介轻轻哼了一声，低声抱怨道：“也不知这怪人哪里得来韩干的《照夜白图》，竟把我们手中的宝贝都比下去了。”

沈柔钲微笑道：“自盛唐而今千余载，太平有数，乱离无算，一纸翰墨流传至今，实属不易，我等细细观摩便好，何必枉争虚名？”

蒋希介冷笑道：“你倒会说漂亮话。此画一出，‘丹青四骏’的名头，怕是再叫不响了。”

韩自冉也酸溜溜道：“就是，也不知这老家伙什么来路。”

杨弼昔苦笑道：“瞧他行为做派，定不是寻常人物，否则也不会得到肖先生青眼。”

原来在半个月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只身来到屏州，在众目睽睽之下叩响了肖府的大门，请已封刀多年的肖冕亲手装裱一幅古画，正是唐代名家韩干的《照夜白图》。肖冕见画骇然失态，几乎喜得昏厥过去，那老乞丐却狂得紧，竟在屏州放出话来，“古来丹青第一马”就此现世，屏州藏界一时为之哗然，“丹青四骏”不忿而来，见画之后，无一不俯首称拜。

肖冕是爱画如命之人，当下邀请老乞丐住在肖家，那老乞丐却独得很，不愿与人同住一宅，肖冕只好安排他独自住在肖家在西城郊外偏僻处的私家花园“曲水园”。数日之后，肖冕在老乞丐的怂恿下发帖邀集“丹青四骏”至曲水园，议定十日之后，集合四人所藏名画连同《照夜白图》共五件珍品在曲水园中的集鸿榭一并展出。

消息一出，屏州画坛震动，展出当日，小小的曲水园里几无下脚之地。集鸿榭极为狭小，一次仅容十余人进屋参观，好在曲水园景致绝好，花木假山，亭台楼榭一应俱全，一片寸许粗、两丈高的竹子密密麻麻填满了园林一角，一条弯曲的水道引鬼泉河水入园，注入一座八角池塘“思理池”后又自南墙下水门“泻玉闸”流出，汇入太阴桥下的太阴渠，几条石板小路旁也摆了十多套极讲究的方桌圆凳，桌上是各色点心果品，酥酪香茶，屏州画坛人士难得聚得如此齐全，在园中小坐饮茶，吹牛谈笑的也不在少数。

肖冕笑吟吟地指挥几名小童将画挂在集鸿榭，四角为“四骏”留有位置，画轴都收在锦盒内，尚未展开，正中已横挂《照夜白图》，只见一匹白色骏马系于木桩之上，昂首嘶鸣，双目圆睁，四蹄腾骧，似欲脱缰而走，鲜活灵动，摄人心魄。更有吴说、李煜、林唐臣、徐尊生、章士孟以及乾隆皇帝的题词、印鉴，续纸连卷，铺天盖地。画纸的几处破损早被肖冕一双回春妙手修补完好，装裱一新。

园中游人皆是慕名而来的画坛中人，至不济的，也是爱附庸风雅，能玩弄笔墨的人物，见挂出画来，顿时一拥而上。

肖冕被小僮搀扶着站在集鸿榭外，轻摇折扇笑呵呵分隔人群：“不可拥挤，不可拥挤。”

《照夜白图》已经正位，肖冕和老乞丐满意地欣赏着满园懂或不懂装懂的看客涕泪交流地惊叹，肖冕挥了挥手，又有两名书童缓缓展开了蒋希介所藏的《饮马图》，展至一半，一张淡黄色布条不知自何处飘然而下，自画纸前飘过，顿时抓住了众人的眼睛。集鸿榭窗户打开，四面通透，小风一扫，薄薄的布条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屋角一个肖府仆人脸上。

“请关闭曲水园大门。”仆人轻轻念出了布条上的一行小字，一脸茫然地挠挠头，又翻过布条背面，顿时骇然变色，“否……否则杀一人……先生！”仆人惊叫着望向肖冕。

肖冕白眉紧促，轻咳一声，制止了众看客乱哄哄的惊呼。

“怎么回事？”蒋希介只道是《饮马图》出了什么差池，忙拨开众人，几步跨进集鸿榭。

“好像有人和我开了个玩笑。”肖冕白须微颤，强笑道，“只是这玩笑有些吓人。罢了，且不理他，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便听集鸿榭东窗外传来一声惨叫，肖冕身子一颤，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靠在窗前的年轻看客像木桩子一样直挺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目外凸，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便断了气。

曲水园中老老少少近百人，大都是自诩风雅的书画名家，哪见过这种场面，静了片刻，满园中便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离尸体近的一个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离得远的还探头探脑要过来看个究竟，“丹青四骏”一心顾着放在集鸿榭的画，疯魔似的直往进闯，那驼背老乞丐也被撞成了滚地葫芦，再拿不起那副盛气凌人的派头，一时嘈杂哄乱，满地斯文滚成一团。

“安静……各位不要慌……”肖冕早慌了手脚，被几个小僮搀扶着来回乱转，忽的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人影从身前晃过，待他回过神来，手里又多了一张布条。

“啊！又一张！”肖冕身边的小童扯着嗓子惊叫起来。

肖冕揉揉眼睛，颤抖着把布条凑到眼前。

“关闭曲水园大门，否则杀一人。”和前一张布条一模一样。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肖冕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扑通”一声，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儒倒毙在石桌下，口中白沫突突直冒，众人大惊，肖冕浑身汗出如浆，正束手无措时，又有人在桌角下发现一张布条：“关闭曲水园大门，否则杀一人。”

众人呆了片刻，发疯似的往园门外跑。

肖冕几步跑上集鸿榭前的石阶，挥着手高声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先关闭园门，先关闭……”

话音未落，便有年轻气盛的破口大骂：“姓肖的，你要大家都死在你家园子里么？”一边骂，一边横冲直撞地往园门处挤。

肖冕还要再说，却见一个已挤到门边的肥胖画师眼珠猛地一鼓，一头栽倒在曲水园门口，身子抽搐两下，便气绝身亡。已经挤到门口的人像水花似的瞬间弹开，肖家仆人冲到门前，在肖冕一叠声的催促中紧紧关上了园门。

眨眼工夫，三人丧命，众人疯魔似的闹了一场，都泄了力气，气喘吁吁地或站或坐或趴或躺，瘫得满地都是，一个个怔怔地说不出话。肖冕目光浑浊，满脸颓丧，顿着拐杖走到门前，吩咐早吓得手脚发软的仆人将三具尸体移到集鸿榭内，自己跌坐在树下石桌前呼呼地喘气。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肖冕口中干渴难耐，顺手捧起一个茶盏，颤颤巍巍揭开盖子，只见雪白的盏盖内写着一行小字，肖冕一愣，忙把盏盖凑到眼前。

“不要妄图向园外传递消息，否则杀一人。”

肖冕大骇，呼地站起身来，阻止了几个试图踏着假山向园墙外爬的年轻人，颤抖着念出了盏盖上的字，众人又是一阵大乱。老乞丐正扶着桌角喘气，听了这话，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胳膊一晃，打翻了盛放水果的漆木盖盒，柑橘柿子滚了一地，只见盒子底部写着一行小字字：“画展继续，否则屠尽园中人。”

肖冕满是皱纹的脸扭曲得像一个包子，抬眼环视满园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藏界名流，重重地叹了口气，仰头嘶声喊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肖先生，先不要慌，按照这个人的意思来。”一个魁梧老者慢悠悠走向肖冕，摘下礼帽，露出光光的脑袋，“在下何骏。”

“何骏……何探长？”肖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跳了起来。

“是我……”何骏有些无奈地一摊手。

“这是怎么回事？”肖冕还彻底没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满怀希望地盯着何骏的脸道。

何骏摇摇头：“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也被推来搡去乱了方寸，总之有一个可怕的疯子控制了这场画展，还在片刻间夺走了三条性命，我们不知道他杀人的手段，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对付他，权且按他的指示做吧。肖先生不必过分忧心，关闭园门之前，已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我想过不多久就会有巡捕赶来。”

画展继续进行，作为《照夜白图》陪衬的四幅名画缓缓展开，众看客却像木偶泥胎似的怔怔地坐在原地，敢进屋观看的十不足一。

何骏细细看过三具尸首，见三人皮肤裸露处皆有一个血点，像是极细小的针孔，不禁心头一跳：他就在这里，就在人群当中，操控着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发射毒针的机关匣子就在他身上，这样的针筒藏的毒针应该不超过十根，但是……我不能搜身啊……他在明，我在暗，一旦我提出搜身，第一个遭毒手的就会是我……

众人正束手无策时，忽听园墙外越来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多时，整座园子已被杂乱的呼喝声团团围住。

“巡捕来了……”何骏轻轻舒了口气，心里又打起鼓来：巡捕为什么不敢进来？对了，最先逃出去的人会报告巡捕房，那个家伙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一定还留有后手。

园墙外的巡捕用老套的说词向园内喊话，何骏听了片刻，顿觉一阵泄气：原来曲水园后墙挂着一张布条，上面的几句“有炸弹，强入则爆，半小时后自动解除”的鬼话竟像空城计般把巡捕挡在了墙外。

老乞丐突然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肖冕身边，操着浑浊嘶哑的嗓音道：“假山下面，有一个袋子，袋子口用一张布条扎着，我看那布条，和刚才那些写字的材质颜色一样。”

肖冕悚然一惊，何骏几步赶到假山前，伸手从山石缝里抽出一个大口袋，扎着口袋的布条上写着两行小字：“所有人互以布巾蒙眼，筋绳束手，不依此言者杀。”布袋里满满地都是裁剪成一段一段的厚实布条和坚韧的鹿筋细绳。

何骏大惊，这样一来，所有人无法视物，更无法挣扎，完全成了待宰羔羊，而贸然暴露警察身份的自己，无疑是行凶者的首选目标。

“这个家伙在哪儿……”何骏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无影无踪的细针，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不按照布条上的指示来做，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何探长……”肖冕双手颤抖，瞪着浑浊灰白的眼睛望着何骏。

“照他说的做吧。”何骏叹了口气。

众人像木偶一样满怀怨气地互相捆绑，有两个火气冲得受不得如此挟制，破口大骂起来，何骏刚要出言阻止，却见那骂得最凶的西装男子一头栽倒，死状与前三人无异。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多时，曲水园中近百人都已被蒙住双眼，捆住双手，何骏无奈地绑住了肖冕，蒙上自己的眼睛，用牙齿拉紧了手腕上的绑绳。

整座曲水园安静得吓人，隐约能听见集鸿榭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丹青四骏”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沈柔钲、韩自冉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何骏凝神细听，只觉得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回走动，似乎是进了集鸿榭，紧接着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划火柴的声响，一股焚烧绢帛的味道伴随着硫磺味随即弥漫开来。

众人正惊疑不定，忽听肖冕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放了我们吗？”

“大家……大家……注意……”老乞丐也开口说话，浑浊的声音裹着浓浓的惧意。

何骏大惊，抬起双手松开遮眼布一角，却见老乞丐和肖冕战战兢兢地靠在一处，遮眼的布条和双手的绑绳已被松开，正捧着一张淡黄色的布条瑟瑟发抖，何骏一愣神，肖冕已把布条凑到眼前，念道：“等大门打开，所……所有人一起冲出去，否则十秒内倒毙……”

“不可！”何骏大声叫道。

“吱呀呀——”一阵厚重刺耳的声响，曲水园大门被得到“绑匪”指令的巡捕打开，众人像疯了一样又哭又叫一涌而出，只有老乞丐和“丹青四骏”屁滚尿流地撞进集鸿榭，接着发出几声绝望至极的哀鸣——五幅名画的画轴都还完好，只是画心连同画心后的覆背一起被人割去了。

何骏长叹一声，抬手扯下遮眼布，走到院门外，见整座曲水园被警车和巡捕团团围住，蒙着眼睛，双手捆缚的画坛名流被巡捕组成的人墙牢牢挡住，一个个涕泪横飞，狼狈至极。

“枪上膛！一个人都不许放走！”何骏大声喝道。

方骥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道：“案子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何探长出马，三言两语指出凶手，找回古画了，对吗？”

何骏捧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喝下大半，道：“不敢，不过这凶手确实是何某亲手击毙的。”

“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不知道？”身为法官的莫书骐非常不痛快。

何骏有些尴尬，沉声道：“当天……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巡捕脱光了衣服搜身，丑态毕露，谁愿这事情传出去？杜市长和刘总巡捕当晚便下了死令，禁止此事外传。所幸曲水园位置极为偏僻，所以事情阵仗虽大，知道的人却不多。”

鲁小骅满眼崇拜地望着何骏：“前辈，您是怎么找出凶手的？”

方骥轻哼一声，冷笑摇头：“当然是命人在园内刮地三尺，仔细搜索喽。”

何骏道：“不错，可是除了在花园角落的方桌下找到一个手指粗细内藏机括的精钢针筒之外，再无他物，搜身也没有任何结果，当时那些古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除了《照夜白图》，我们发现一块一寸见方的墨彩分明的古绢残块掉落在水池一角，边缘有被焚烧过的痕迹，经肖先生验看，正是《照夜白图》。”

鲁小骅惊道：“难道前辈闻到的焚烧丝绢的味道，是有人烧毁了《照夜白图》？”

何骏点头道：“当时看来，确实如此。”神情却淡定得很，丝毫不见痛惜之色。

“那其他四幅画呢？”鲁小骅挠头道：“当曲水园中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的时候，您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响声对吧？会不会是有人翻墙进来把画偷走？”

何骏摇头道：“不可能，当时曲水园已经被巡捕团团围住，不可能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墙。”

“那把画埋起来呢？”鲁小骅又道。

“也不可能。”何骏道，“曲水园除了树丛假山，地面上都铺着石板，我仔细查看过，石板严丝合缝，没有撬动过的痕迹，花坛、树丛这些露出地面的地方也没有被翻起的新土。”

李修道：“也就是说，偷走画的人就在曲水园，就是被蒙住眼睛，绑住双手的看客之一，当大家慑于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段，不敢擅动时，凶手自己却摘下遮眼布，挣脱绑绳，割下了五幅古画的画心，用巧妙的手法带出了曲水园……对了何警官，你们搜身的时候，肖先生和那五位失主……”

“一视同仁，照搜不误。”何骏道，“‘丹青四骏’和肖冕身上溜光水滑，老乞丐身上满是污泥，但都没有藏画。”

“那画是怎么被带出去的？”鲁小骅挠头道，“难道是有人操控了猫或者鸽子什么的爬墙、飞天？”

何骏连连摇头：“曲水园被巡捕严密包围，如果有动物身背画卷出现在墙头，一定逃不过巡捕的眼睛。”

李修微笑道：“除了飞天遁地，只剩一条路可走。曲水流觞，风流雅致，此当为‘曲水园’得名典故，我猜那条追慕魏晋古意而修造的水渠为凶手盗画提供了一条捷径。我看过屏州的地图，记得曲水园外的水道上盖着石板，肖家修建曲水园引入鬼泉河活水，自园南流出，经一条笔直的地下水道在太阴桥下汇入太阴渠，包围曲水园的巡捕绝不会想到脚下的石板下流淌着几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凶手完全可以事先在地下水道注入太阴渠处拦一张藤网截住古画，等搜查结束后，再偷偷取走。”

何骏含笑点头：“一语中的。”

鲁小骅道：“怎么会走水道？那可是几百上千年的纸和绢，一旦被水冲过，可就全完了……”

王驹轻轻打了个酒隔，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用瓶子装起来？”鲁小骅道，“可是有钱人家院子里的水道都有石条闸封着，每个走水缝隙大概只有一两寸宽，就算把画卷成筒状，大些的也足有两三尺长，一时半会儿哪去找那么细那么长的瓶子？而且这些画不是被揭下来的，是连着画心后的覆背一起被割下来的，四张叠在一起也不算薄，太细的家伙还塞不下。”

何骏道：“确实，经过肖先生确认，曲水园中的容器陈设虽有破损，却一件不少，而且园子里平时无人居住，并没有可以用来藏画的容器。”

“那……除非凶手事先携带容器进入曲水园……不可能，那么大的东西放在身上扎眼得很。”鲁小骅直挠头，“前辈，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我记得我说过，曲水园一角有一片竹林，寸许粗的竹子种植得非常细密。”何骏道。

“伐竹为匣，好雅致的手段。”李修笑道。

“不对，不对。”鲁小骅直摇头，“前辈说过，那竹子有近两丈高，高出园墙，如果凶手在园子里砍伐竹子，竹梢急剧颤动，包围曲水园的巡捕一定会注意到的。而且园子里的人有没有被堵住耳朵，怎么会听不到砍竹子的声音？”

何骏点点头：“小子不错。”又对李修道，“你觉得呢？”

李修略一思索道：“凶手是那个老乞丐？”

何骏微笑点头。

“为什么？”鲁小骅瞪圆了眼睛道。

王驹、莫书骐也竖起了耳朵。

李修道：“很简单，因为竹子在画展前已经被砍断了。肖府在屏州城中，地处偏僻的曲水园无人居住，只有孤身一人住在此处的老乞丐有充足的时间砍倒一棵竹子，截取一段长短、粗细合适的竹筒，打通竹节，浅埋于竹林内，或者仅用落在竹林内的厚厚的竹叶盖住——我记得何探长说过这一丛细竹栽种十分稠密，画展时不会有人踏进竹林，所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以供到时将四幅古画的画心一并卷起插入，再用一块巴掌大的兽皮或油纸之类轻薄的可以藏在身上的防水之物配合鹿筋绳之类封死竹筒口，从水闸缝隙放出。老乞丐孤身一人携画而来，身无长物，又不能擅自动用曲水园中的容器盗运古画，所以这一丛竹子就成了他藏画的首选。竹子高出园墙，人皆可见，也许老乞丐携画入住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用竹子盗画的方法。更重要的是，盗画者只拿走了‘丹青四骏’的藏画，却烧掉了最珍贵的《照夜白图》，这太反常了，除非他知道这幅画是赝品，而且一根细细的竹子塞不下五幅裱着厚厚覆背的画。”

何骏连连赞叹：“李公子果然才智过人，不过凶手封死竹筒口用的是更加保险的蜡，我摘下蒙眼布后发现园子里有几根巨烛烧得太快了。”

李修“哦”了一声道：“不错不错，案发时是晚上，曲水园里灯火通明，凶手有很多蜡可以随手取用。”

“他只藏了一段竹节，那砍断的竹子呢？”鲁小骅道，“连枝带叶那么大一团，不论丢在园子里还是抛到墙外，都很容易引起注意。”

何骏道：“深深插在竹林最深处的土里，冒充没有被砍断的矮竹子。为了不使竹子枯萎惹人注意，砍伐竹子截取竹筒应该是在画展前夜进行的，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那个独自住在曲水园的老乞丐。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确实找到了那棵被砍断后插在土里的竹子。”说着看向方骥，“我想不通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鲁小骅也道：“就是嘛，那个老乞丐可露出不少破绽呢，那个装着布条和鹿筋的麻袋是他发现的，最先被揭掉遮眼布的也是他和肖冕，而且他竟然不能和别人同住一宅，世上哪有这么矫情的家伙？他的行为太可疑了。”

方骥轻笑道：“到此为止，暂时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你继续往后说。”

何骏皱皱眉头，迟疑片刻道：“我命巡捕到太阴桥下搜查，果然发现地下水道注入太阴渠的入口处拦着一张藤网，藤网截住了一个用蜡封死的竹筒，竹筒里正是《饮马图》《调良图》《番骑图》和《双骏图》。到此为止，这个老乞丐的一切计划已经一目了然，他的目标是‘丹青四骏’收藏的四幅古画：先携带一幅仿冒极精的《照夜白图》来到屏州，利用颇具威望的肖冕钓出互不来往的‘丹青四骏’，将四幅名画聚合在曲水园中，在画展上下手盗取，先杀人立威，把这些在士林藏界颇有些名望的人物困在园内，再迫使所有人蒙上眼睛，他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水道和竹子将画运出，把累赘的赝品《照夜白图》付之一炬——毕竟一根一寸粗的竹子要塞下五幅画还是有些吃力的，而任这幅画留在现场无疑会暴露自己，只可惜那一把火烧得不够彻底，留下了一块要命的纸片——最后，只要揭下肖冕的蒙眼布，再假装自己的蒙眼布也是刚刚被人揭开，和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肖冕一起念出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张布条上的内容。此时恰好是门外布条上所写的‘炸弹’被‘解除’的时间，曲水园大门被巡捕破开，园中百十来人一涌而出，被巡捕包围截住。接下来，这个‘老乞丐’只要等这些搜查现场的巡捕一无所获地离开，再伺机到太阴桥下取走竹筒便可。

“那老乞丐被我识破，恼羞成怒之下暴起打伤了巡捕，还妄图用藏在头发里的另一只针筒射杀我，身手矫健凌厉，绝不是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天知道他这只针筒是怎么躲过巡捕搜身的。”何骏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黑透了，我险些着了他的道。”

“可是……如果《照夜白图》是赝品，又怎么可能瞒过肖冕的眼睛。”对屏州画坛多少有些了解的莫书骐惊道。

“是白内障吧？古称‘白翳’。”李修道，“肖冕几年前突然宣布封刀，看来是因为白翳，他连看清眼前的事物都很困难，又怎么分辨画的真伪？”

“咦，你怎么知道？”鲁小骅奇道。

李修道：“何探长不止一次提到肖先生目光浑浊，看清布条上的字需要凑到眼前，除了视力不好，肖冕的手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样一个衰迈不堪的老人，不说装裱鉴别书画，怕是连自己亲人的笔迹都不易分辨了。恐怕那个老乞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请肖冕亲自装裱那幅所谓的《照夜白图》，看来这个家伙对肖冕十分了解。我猜，肖冕恐怕是让自己的徒弟或是子侄动手装裱。他断定此画为真，应该是另有依据。”

何骏拍手赞道：“李公子果然了得！没错，事后肖冕坦承装裱《照夜白图》的是他的孙子肖珍，他认定此画为韩干真迹，是因为画角钤有他已故去多年的师兄花柏生的鉴定私章，而肖冕对花柏生这个老妖的眼力万分信赖。”

“何探长说的是‘品墨人’花柏生？那可是一代传奇！”李修愕然道，“传说此人是不世出的鉴古大师，有瞑目识画之能，如今第一作伪高手‘千面罗刹’花如映是他的孙女，数年前名动江南的大盗‘窃藏人’骆函是他的弟子。那这幅画上的印鉴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何骏道，“事后我在那个老乞丐尸体上搜到了那枚所谓的花柏生私章，是很普通的青田石刻的，字口还泛着新茬……”

“你所说的‘事后’是何时？”方骥骤然发问。

何骏道：“自然是发现他的尸体时。”

“发现他的尸体？”鲁小骅奇道，“不是前辈亲手将他击毙的吗？”

何骏道：“当时天黑得很，那个老贼身手又快得出奇，巡捕房配备的那些手电根本摸不到他的行迹，只依稀听到向西逃走的脚步声，我们追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没能将他擒住，直到他逃上飞虹桥时，才被桥头的红灯照出身形。当时我们离桥头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我生怕他再次逃走，情急之下用巡捕的步枪将他射落水中。当我们追上飞虹桥时，只看到桥栏杆上的血迹。”

“那尸体……”李修看了方骥一眼，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问题多半就出在这具落水的尸体上。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城外十里鬼泉河下游的泥潭里找到了这个老乞丐。”何骏道，“尸体已经被河水泡透，裹满了烂泥，腥臭无比，巡捕房的聂法医断定死亡时间是前夜十点到一点之间，和我击杀凶手的时间一致。”

方骥微微向前欠身，盯着何骏的眼睛道：“你确定，这具尸体就是被你打下飞虹桥的老乞丐？”

何骏道：“当然，尸体穿着一身肮脏破旧，处处露着黑棉花的旧棉袄，鬓发散乱，满脸胡须，肌肤紧致，不似老人。腹部有一处贯穿枪伤，发射毒针的针筒和那枚伪造的花柏生的印章就藏在他的袖筒里。”

“你记得他的相貌么？”方骥幽幽道，“鬓发散乱？满脸胡须？什么样的眉毛，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鼻子，什么样的嘴，你仔细观察过么？在一片漆黑之中开枪射杀百米开外的凶犯，你能确知子弹击中的是腹部么？一方用来哄骗肖冕的印章，用完之后还有必要揣在身上么？”

何骏“啧”的一声，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道：“我非常确信，我没有杀错人，被我打下飞虹桥的确实就是……”

“你当然没有杀错人，你没有杀死任何人。”方骥冷笑道，“那个‘老乞丐’只不过被子弹擦伤了手臂，借势跳入河中逃之夭夭，你所找的那具尸体么……”

“是谁？”何骏不动声色，望着方骥的眼睛道。

方骥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笑道：“你们在鬼泉河下游搜索到的浮尸，相貌衣着都与当晚在曲水园的老乞丐非常相像。”

“当然，他们是同一个人。”鲁小骅为何骏助势。

方骥幽幽叹了口气，像看傻子似的扫了鲁小骅一眼道：“那天晚上在曲水园杀人盗画的‘老乞丐’，并不是孤身携画拜访肖冕的老乞丐。”

“你是说……”何骏若有所思。

“拿《照夜白图》登门请肖冕装裱的老乞丐绰号‘许邋遢’，在前清时曾是不亚于花柏生的传奇人物。”方骥道。

“许邋遢！他还活着？”李修大惊，“不是说他在二十多年前庚子拳祸时就死了么？”说着又敲敲脑袋道，“对了，还有人说他趁乱卷走了清宫珍藏的几十幅古画，就此销声匿迹，还有人说他……”

方骥挥挥手制止了李修，缓缓道：“此人年纪实不算大，但性情古怪，自幼白发，素来以肮脏丑陋的乞丐形象示人，由于脸上满是毛发污垢，所以数十年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更没有人知道这个携《照夜白图》独闯屏州的老乞丐就是许邋遢，当然，除了肖冕。”

“那你的意思是，画展之前，许邋遢就被换掉了？”李修奇道。

“没错，当晚从何探长枪口下逃生的‘老乞丐’是杀害四条人命的凶手，而次日下午出现在城外泥潭里的尸体是真正的许邋遢。”

“搞这么一套花样，动机何在？我需要一个解释。”何骏微怒道。

“很简单。这桩‘盗马案’是演给来看画展的那些‘文人雅士’看的一场闹剧，只是有几个不幸的家伙观众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方骥冷笑道，“你真以为肖冕老不中用？别天真了，肖冕可不是‘丹青四骏’那样的半瓶醋，这老家伙虽然年过八旬，但眼力之毒几可通神，他一眼就看出那天许邋遢带来的《照夜白图》是真迹，从那时起，他就起了杀人夺画心思……”

“杀人？肖冕？”鲁小骅连声惊叫。

方骥继续道：“可目睹老乞丐携画登门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知道此画被肖冕鉴定为真迹，如果老乞丐莫名失踪，而《照夜白图》落在了肖冕手里，那老家伙可就说不清了。所以他设了一个极为毒辣的局，请人用古绢——肖家可不缺这个——仿造一片一寸见方的《照夜白图》的边角残块，用火熏燎残块边缘，再以‘丹青四骏’所藏古画和《照夜白图》为引子，筹办一场画展，让《照夜白图》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是在众人耳闻鼻嗅中灰飞烟灭，仅存一块火后劫余的残角——不然你以为以凶手安排之精妙，怎么会让一小块未烧尽的画留在现场——当然，还要让一位化妆高手装扮‘老乞丐’，让这个藏有《照夜白图》的世外高人摇身一变成为携带假画赴屏州‘抛玉引砖’夺取‘四骏’藏画的‘盗画人’。当然，为了保证这个盗画贼的威慑力，他在画展当日随机挑选了四个无辜者作为牺牲品，这个老疯子为了这样一幅旷绝古今的名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虽然何探长出现在画展现场是个意外，可就算你没有揭穿竹筒藏画的手段，肖冕也会安排他的未来孙媳——韩采来道破此事，你那天就没有注意到画展现场有一个瘦小的姑娘么？”

“韩采是肖冕的孙媳妇？”鲁小骅的下巴险些落地，他想不通这两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方剂冷笑着甩出一张照片，韩采一身学生装，巧笑嫣然，身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手拄文明棍，儒雅秀气，正是肖冕的长孙肖珍。

“等一下，等一下……”何骏被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信息压得喘不过起来，嘴唇微颤，“什么人能仿造《照夜白图》的残块？又是什么人假扮的老乞丐？”

“作伪，易容，天衣无缝，惟妙惟肖，你认为什么人能办到？”方骥反问。

“花柏生的传人？是骆函，还是花如映？等一下，我记得花柏生是肖冕的师兄！”何骏失声道，“难道肖冕私下里还和花柏生的后人有联系？这两个都是下三门的大盗！”

方骥道：“当然，你以为肖冕是个干净人？”

“那许邋遢呢，他怎么死的？”何骏又问道。

“他的死自然是肖冕早早安排好的，画展现场出现第一个牺牲者时，曲水园大门还没有关上，一定会有不少人趁乱逃出去，想来也有不怕事的跑去巡捕房报案，那么之后赶来的巡捕自然就成了这场闹剧的免费助演，他们的作用，一来是包围曲水园，使那条水道成为沟通园墙内外的唯一通道，二来是在韩采揭破凶手身份时，被盗画人假扮的老乞丐闪展腾挪戏耍一番，无论花如映还是骆函，都是纵横江湖多年的怪盗，这些普通巡捕在他们面前就像三岁小孩儿一样。”

鲁小骅不忿，重重哼了一声。

方骥轻笑一声，继续道：“最后，盗画人被韩采用随身的手枪‘击伤’落水，就此远遁。何探长，你解开诡计，找到四幅古画，揭破凶手身份并将她打落水中，都是肖冕和花如映早早为韩采备好的剧本，你抢了那个小丫头的戏，还开枪打伤了那个盗画人，这着实让肖冕捏了把汗。当然，事情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盗画人逃出生天，被肖家枪杀后抛尸城外的许邋遢被你何探长当作凶手，‘丹青四骏’虚惊一场，许邋遢带来屏州的《照夜白图》成了肖府的珍藏，而被剥光衣服斯文扫地的一群赏画人和参与此案的巡捕都对当晚的惨案三缄其口，似乎这场小众的画展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盗画人呢？”何骏涩然道。

“当然是顺着鬼泉河出城了。”方骥道。

“你有什么证据？”何骏道。

“你要证据？那可把眼睛瞪大了。”方骥说着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锦盒，打开搭扣，取出一卷精心装裱过的古画，轻轻打开，何骏、李修不禁惊呼道：“《照夜白图》！”莫书骐、鲁小骅也凑上前来。

鲁小骅愕然道：“这是真的？”

李修无奈道：“我可不会鉴别画的真假，不过看画轴、画纸古意盎然，画工、画意妙入毫巅，而且装裱手段和肖冕分毫不差……方先生，这画你是从哪得到的？”

方骥用手一指画角，众人凑上前去，只见一方指甲大小的阳文印章，看上去刚刚钤印不久——“知老识藏”。

“这是肖冕的鉴藏私章。”莫书骐道，“他自号‘知老’，肖府收藏的所有古画都盖着这样一方印。”

何骏惊道，“如果这一系列事件是肖冕安排的，他怎么可能把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照夜白图》交给你。”

方骥轻笑一声，轻轻翻转画轴，只见画纸背面盖着一方风火莲花形的印章，透着一股嚣张顽劣之气，“我请了一位江湖怪杰从肖府地库里偷来的。”

“风火莲花？这是九臂哪吒薛小容的标志！你请动了那个神偷？”李修大惊。

“你这是勾结盗匪！我要抓你归案！”鲁小骅愤愤道。

方骥嗤笑一声：“你应该先去把肖冕抓来，而不是对着我喷口水。”

何骏沉着脸道：“盗画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方骥反问道：“何探长，如果你是盗画人，在从水路离开屏州城后会如何规划逃跑路线？”

“选择最偏僻的地方走，比如……天水镇？”

“一点不错。”方骥点头道，“当夜的天水镇里，几个喜欢收藏古玉的年轻人正在一起喝茶赏月，当然，少不了端茶倒水的侍僮在一边伺候。

李修身子一颤，轻哼一声，抬眼道：“阁下是说，天水镇西的山英小馆？”

“正是。”方骥道，“李公子在那天晚上，亲手断送了一个穷苦少年的生路。”

“他是贼，还是家贼！”李修冷冷道，“山英小馆的主人祝敏收留他做侍童，就是看他可怜，给他一条生路，谁知道这个叫阿瑗的小子手脚不干净，趁我们品茶赏月时偷了祝敏新得的西周小玉马。”

“是吗？”方骥摇头冷笑，“可你们并没有在他身上搜到那只玉马。”

李修道：“从我们发现玉马失窃吵闹起来，到集合山英小馆的所有仆人、侍童搜身，其间足有一刻钟的工夫，那个小子见势不妙，完全可以先将玉马扔掉。”

“扔到哪儿？山英小馆里被你们刮地三尺搜了几遍，连灌木丛都铲掉了。”方骥道。

李修道：“山英小馆里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寒井，祝敏平日煎茶只用这井里的水，还有像曲水园一样引入的活水，还有，事发时是在午夜一点左右，山英小馆周遭寂静无人，他完全可以将玉马扔到从小馆东侧流过的河道里。”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脚印？”方骥哂笑道。

“当然，我们在祝敏收藏玉马的药庐间发现了踩着黑紫色泥土的脚印，山英小馆里是没有这种土的，只有小馆外种着玉冠花的小花园里才有，当夜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过小馆，只有那个叫阿瑗的小子被祝敏派去折一枝在夜间盛开的紫色玉冠花。”李修道，“还有，那只玉马被祝敏藏在药庐，小馆中的仆人、侍童和宾客都不知道，只是几天前祝敏藏玉时，被在药庐捣药的阿瑗撞了个正着，也怪祝敏太信任他，没有将玉马另藏他处。”

方骥连连摇头，顺手从皮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我想你们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是什……这是山英小馆的药庐，这边是药橱，这上面是……什么东西滴落的痕迹？”李修皱眉道。

“是血。”方骥指点着照片道。

李修略一思索，脸色大变。

方骥幽幽道：“天水镇是屏州下辖小镇中最偏僻的所在，山英小馆又地处天水镇西，这四周哪怕白天也寂无人迹，遑论午夜。而且小馆中仆人、侍童并不多，如果有人偷偷翻墙潜入，很难有人发现。而这个趁夜潜入小馆的人，极可能曾踏足馆外花园，沾了一脚黑紫色泥土，而且此人身上带伤，虽然处处揣着小心，但在翻找止血药时仍不慎将血滴落在药橱下，可惜，山英小馆的人没有发现。”

鲁小骅道：“如果有人从外面潜入，在山英小馆里应该留有一串黑紫色的脚印，可李公子说脚印只出现在药庐周围。”

李修叹道：“花园后就是小馆东墙，东墙内就是药庐。”

鲁小骅讷讷无语。

方骥道：“山英小馆药庐藏药既多且杂，颇负盛名，被何探长射伤逃走的盗画人应该半是顺路，半是是慕名而来。我猜祝敏藏玉马的地方，应该是放三七、紫珠草、小蓟这些止血药的抽屉吧？无论骆函还是花如映，都是精通古玩的大行家，当此人翻找止血药时，看到抽屉里竟然藏着一只玉马，岂有不顺手牵羊之理？”

“没错，是放紫珠草的抽屉，小馆里平时用不到这个。”李修脸色一暗，随即道：“对了，现场留下的脚印大小和那小子的完全一致。”

方骥道：“一个成年女子和一个少年男子脚的大小正巧相同，这有什么稀奇？

“成年女子？这么说这个盗画人是千面罗刹花如映。”何骏脸色一苦，叹道：“看来那一块被火烧过的古绢就是她的手笔。”

方骥不置可否，自顾自说道：“可怜的阿瑗，当夜便被赶出了山英小馆，孤苦无依，只好连夜赶路回家。”

“那是因为他死不认罪，还出言不逊顶撞贵客！”李修微恼道，“祝敏素来宽和，打发阿瑗离开前还顺手赏了他一个紫竹小盒，说是里面有几枚古钱，找个古玩铺子卖掉足够保他三五年吃穿不愁。”

醉蒙蒙伏在桌上的王驹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他是哪里人？”方骥也不多做争执，又问起了阿瑗的出身。

李修道：“好像是城西真笃村人，去年真笃村遭了水灾，人口十去七八，那小子安置好祖母之后，就孤身一人来屏州打拼，机缘巧合被祝敏收留，取名阿瑗，带去天水镇。”

“从天水镇到真笃村，要路过一个地方。”方骥冷冰冰道。

“什么地方？”李修秀眉紧蹙，随即一惊，“鬼泉河下游的那个泥潭，巡捕发现老乞丐尸体的地方！”

“不错！”方骥喝道，“那么你猜，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李修已经猜到了方骥接下来的话。

“有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泥塘边，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把一具肮脏体丢进了泥潭，而那位公子他正好认得，是常与祝敏来往唱和的肖珍。”方骥把一张照片中重重甩在李修面前，正是肖冕之孙肖珍、山英小馆主人祝敏和几个年轻收藏家同桌宴饮的场面。

“李公子，想必你认得站在祝敏后面的那个孩子。”方骥用手指点点照片一角一个稍显模糊的身影。

“这是阿瑗。”李修道。

方骥冷笑一声，一把抽过照片，走到桌子对面，递给了鲁小骅：“想必鲁警官对他也不陌生。”

“这是那个抢劫韩采和李梅的小混混！”鲁小骅惊道，“他不是叫阎三儿么？”

瘫坐在桌角的王驹眼睛蓦地亮了起来，重重打了个酒嗝。

何骏思索片刻道：“方先生是不是想说，肖珍的未婚妻韩采枪杀阿瑗，是精心策划的灭口，而不是正当防卫？”不等方骥回答，又道，“那肖珍为什么不直接在抛尸现场杀了这个目击者？”

方骥道：“阿瑗在暗，肖珍在明，他并不知道树丛后的小路里藏着一个目击者。”

鲁小骅叫道：“那韩采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阿瑗自己送上门去的？”

“没错，阿瑗被赶出山英小馆，衣食无着，只有铤而走险，将一封勒索信寄到了肖府，而鲁警官所谓‘抢劫伤人’，莫法官所谓‘正当防卫’，就发生在肖家和阿瑗约定的交付封口费的地方，屏州城北的太平巷。”

何骏道：“方先生不觉得你的话前后矛盾么？”

鲁小骅也兴冲冲拍着桌子道：“就是！你刚才还说祝敏赏了那阿瑗几枚古钱，足够他三五年吃穿不愁，怎么转口又说他衣食无着？”

方骥拿起摆在鲁小骅面前的那张照片，不急不缓地走到桌角，递到王驹眼前道：“这就要问王警官了，你凭什么夺走祝敏赏给阿瑗的‘和田马钱’，交给那个英国人？”

众人都是一惊，齐齐看向王驹。

王驹淡灰色的眼珠左右一滚，推开杵在自己面前的照片道：“一个破衣烂衫的乡下娃娃，一个西装笔挺的英国绅士，同时声称是那几枚和田马钱的主人，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相信谁？”

“和田马钱？那是什么？”鲁小骅问道。

方骥又取出一张照片道：“想必王巡长对这几枚钱币并不陌生。”

照片上是几枚呈不规则圆形的无孔铜钱，钱币正中有一圆圈，圈内有一抬腿欲行的骏马，圈外有一周奇形怪状的文字，背面则是散乱无章的汉字：重廿四铢铜钱。

“汉佉二体钱，这种文字是佉卢文。”李修惊道，“这种钱是最早是道格拉斯•福塞斯爵士曾在克里雅附近的一个废弃遗址中发现的，我看过一些报道，那是1876年，就是前清光绪二年的事。后来福塞斯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举办的研讨会上作了一场报告，曾在欧洲引起轰动。后来斯坦因和他的团队在新疆找到不少这样的钱币，英国探险家对它非常痴迷。”

“祝敏倒真大度，竟然把这样的宝贝送给一个小贼。”鲁小骅一撇嘴道。

李修叹道：“祝敏嗜玉成痴，对古钱币倒真不大在行。也怪我当时没有讨来那个小盒多看一眼。”

王驹冷哼一声，喷着酒气道：“听你们的意思，倒像只凭这个姓方的几句话，就把这些古钱当成了那个小贼的东西。我非常确定，那些和田马钱是黑斯廷斯爵士刚刚从益古斋买到的！”

方骥眉头一挑道：“哦？凭什么？”

“凭益古斋汤老板的证词！”王驹道，“而且黑斯廷斯爵士能清楚地说出这些古钱的年代、归属、文字和辨别真伪的方法，那个阿瑗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方骥嗤笑道：“他当然不知道，这种和田马钱冷僻得很，连祝敏这样的高段玩家都不甚了解，何况一个乡下孩子？所谓的‘证词’更不足采信，黑斯廷斯是益古斋的常客，汤老板当然会为这个大金主圆谎。”

李修见王驹脸色阵阵发黑，又问道：“听方先生话中的意思，是阿瑗和黑斯廷斯爵士在一家叫益古斋的古玩店前起了冲突，黑斯廷斯坚称是阿瑗偷了他刚刚从益古斋买的和田马钱，而益古斋的汤老板也证实爵士所言不假，那阿瑗当时怎么说？”

王驹冷笑道：“这小子说，他拿着和田马钱到益古斋，本想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结果被坐在店里的一个‘洋鬼子’一把夺了去。这不是满嘴放屁么！如果黑斯廷斯爵士真的看上了他那小玩意，花钱买了就是，黑斯廷斯又不是花不起那个钱！我问他钱的来历，他也说不清楚。”

“他当然不敢说，他是因为被李公子莫名其妙地扣上了小偷的帽子才被祝敏赶走的，这时候怎么敢说这些钱的来历？还有，‘他拿着和田马钱到益古斋’，他把钱装在什么地方？钱袋里，裤袋里，包袱里，还是拿在手里？”方骥问道。

王驹一愣，他可从来没注意过这些，那天他巡视到益古斋附近，拨开围观的人群时，那几枚马钱已经被暴怒的黑斯廷斯握在手里。

“李公子想必认得这只盒子。”方骥将一张照片递给李修，照片上是一只两寸见方的紫竹小盒，色泽凝重，古意盎然。

“这就是祝敏赏给阿瑗的那个小盒子，和田马钱就装在这里面。”李修惊道，“这照片你从哪儿拍的？这后面像是一个砚台，旁边是……笔架？”

“在益古斋汤老板的书桌上。”方骥道，“这只明代的小盒子虽然精致，却还入不得黑斯廷斯的眼，正便宜了那个汤老板。黑斯廷斯吃肉，汤老板喝汤，可怜阿瑗被逼无奈，只好铤而走险虎口夺食，生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王驹狠狠盯着紫竹小盒的照片，喷着酒气道：“李公子，你确定这就是祝敏赏给那小贼的盒子？”

李修无奈点头：“独一无二，盒盖上有一道浅痕，是祝敏不小心划伤的。”

方骥望着一脸苦涩的王驹，冷笑道：“看来王巡长根本就没注意过这只盒子……”

“够了。”莫书骐有些不耐烦，“方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骥道：“我想说的是，在座诸位自恃聪明的庸才，都是害死阿瑗的凶手。何探长放走的盗画人潜入山英小馆盗走玉马；李公子仅凭几个脚印便断定阿瑗行窃，令其含冤被逐；还有个不明就里的王巡长乱判葫芦案，断了阿瑗最后的生计，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好投书敲诈；肖家祖孙则设下毒计，由未过门的孙媳韩采杀人灭口。肖冕、肖珍祖孙事先谋算好了这场谋杀的一切环节，包括根据鲁警官每日的回家路线和时间与阿瑗约定见面地点，为韩采设计一个合乎情理的路过太平巷的原因，寻找为了几百大洋甘愿使苦肉计刺伤自己的‘同学’李梅和其他五名证人，这一切谋算牵涉的人太多，实在算不得高明，但骗骗初出茅庐的鲁警官已经足够了，令我没想到的是，莫法官这个老江湖竟然未经深究便采信了鲁警官的证词，将韩采无罪释放，说到底，还是你老人家没把阿瑗这条贱命放在眼里吧。也许你不知道，在败诉之后，阿瑗的祖母在真笃村那间四面透风的老屋里自缢身亡，尸体直到三天后才被发现，逼死她的凶手就是你。”

莫书骐大惊，脸孔一阵抽搐，随即便镇静下来道：“她在法庭上语无伦次，口出秽语……”

“她当然语无伦次！”方骥大声道，“第一次上法庭的乡下老妇，你指望她能说出什么锦绣文章？至于口出秽语，那只是伤心过度，一时口不择言罢了。”

莫书骐沉着脸闷坐片刻，抬眼望向方骥：“方先生，你到底要做什么？要钱，还是要我们办什么事？”

方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正在转动的录音机，咔嗒一声关上了录音开关：“刚才和诸位的谈话我都已经录了下来，如果我把这盘录音带卖给广播电台或是报社，应该会得到不少报酬吧？”

莫书骐腮帮子一阵发酸，他升迁在即，可经不起这样的波折，舆论这东西，一旦被人引上岔路，就再难改变走向。

鲁小骅手脚冰凉，这是他入职以来办的第一件案子，错则错矣，不为人知便罢，如果这桩错案被小报广播大肆宣扬出去，他鲁小骅就算不被刘总巡捕踢去坐冷板凳，也要被那些惯会幸灾乐祸的同事戳穿脊梁骨。

何骏光头上渗出津津细汗，他就要退休了，一旦这件错案被小报电台铺天盖地地报道开来，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说，那些被扒光衣服搜身的名流怕是难免迁怒。

王驹将瓶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唇道：“你想要多少钱？”

方骥抬腕看了看表，笑道：“我不要钱，不过，如果诸位能在半小时后的审判庭上高抬贵手，饶马公子一命，方某必有重谢。”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录音机，重重掷在地上，“啪擦”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瞧，我已经表示了诚意，接下来，就看诸位在法庭上的表现了。”说着提起公文包，摇摇晃晃向门外走去，走到桌角时，顺手收回了摆在王驹面前的照片。

众人目送方骥离开，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李修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是马家的人。”

“说起来，我只是在马公馆找到一条和第三位受害人生前照片上所戴的一样，呃……有些相似的项链，这个算不得什么证据吧？”鲁小骅瞟了何骏一眼，惴惴不安道。

王驹摸了摸酒糟鼻道：“我只是看到了马一侬出入第二位受害者的公寓，这个……说起来也不算什么铁证。”

何骏攥紧了拳头，恨恨道：“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马一侬就是杀死三个女子的割喉魔！”

莫书骐眯着眼靠在椅背上，轻声道：“我们出发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庭了。”说着一抖衣服，站起身来。

“等一下！事情不对！”李修猛然起身道：“每个人！三十分钟后的庭审，我们每个人都要出庭，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能将马一侬送上绞刑架的筹码。但我们每个人在不久前所做的一件事都成为了导致一个叫阿瑗的少年和他祖母死亡的环节，各位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何骏低头沉思片刻，突然道：“李公子，祝先生赶走阿瑗时，你们在赏月品茶？”

“是啊。”李修不知何骏为何有此一问。

何骏哼了一声，咬牙道：“这个方骥满嘴扯淡！”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便笺本和一支钢笔，飞速写写画画，“按照方骥的意思，事情发生的顺序是这样的：肖冕和花如映谋划杀害许邋遢，吞掉《照夜白图》；当晚九点，我在曲水园给出了错误的推理，还让花如映在重重包围下跳水逃生；就在当天夜里，肖冕杀害了许邋遢，命肖珍连夜出城抛尸；逃出屏州城的花如映潜入天水镇的山英小馆，盗走了祝敏藏在药庐的玉马；李公子误指阿瑗为窃贼，祝敏一气之下赶走了阿瑗；阿瑗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在泥潭抛尸的肖珍；次日上午，出城搜捕盗画人的巡捕在泥潭发现了许邋遢的尸体，我急于结案，不等仔细验尸便将尸体草草焚化。也就是说，杀人、盗画、窃玉、驱逐、抛尸都发生在同一天夜里，至多到次日凌晨，我说的大致不错吧？”

“不错。”李修点头道。

何骏眼中灼灼放光：“可是曲水园盗画杀人案发生在十月六日，阴历九月初二，那时候有什么月可赏？”

李修愕然道：“祝敏赶走阿瑗那天是十月十九日，农历九月十五！”

鲁小骅大惊：“这中间足足差了十三天！这么一来，方骥的故事就圆不上了。”

王驹缓缓抬头：“益古斋的事，是十一月三日。”

鲁小骅兴奋得直搓手：“可是韩采在天水巷打死阿瑗，是十一月一日！”

莫书骐轻轻吁了口气：“时间对不上，看来这些事件中的所谓‘阿瑗’，未必是一个人。”

何骏道：“我和莫法官是方骥杜撰的整个事件的起始和结局，我们都没有见过阿瑗，李公子、王巡长、鲁小骅，你们说说这个阿瑗的相貌。”

李修道：“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长，短头发，细眉毛，眉梢下垂，眼睛很小……”

“不对不对！”鲁小骅兴奋不已，“死在天水巷的那小子粗眉大眼，身板比我还结实，虎气得很！”

王驹脸上难得地泛出一丝喜色：“在益古斋偷马钱的小子，五短身材，三白眼，吊梢眉，塌鼻梁，薄嘴唇，一脸的穷酸相。”

鲁小骅道：“可是……他刚才拿照片给我们看过，好像还是同一张照片，就是祝敏和肖珍同席对饮的那张……”

“但我们没有一起看过这张照片。”李修道，“大家还记得吗？他先把照片拿到我面前，又转到桌子对面递给了鲁警官，再走到桌角拿给王巡长看，这张桌子可不小，如果这位方先生是一个手上功夫了得的江湖怪客，完全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调换三张照片，至于这种在照片上‘改头换面’的小技巧，从上世纪起就是欧洲摄影圈常见的花活儿，我猜这个方骥多半是搞到了一张肖珍和祝敏同席的照片，将其中一个侍者的脸换成了我们各自印象中的‘阿瑗’。”

何骏点头道：“‘阿瑗’是被祝敏赶走的侍童，我想他的原名一定不是阎三儿，王巡长，那个和英国人争执的少年……”

“他当时自称叫张狗儿。可那个姓方的只说‘阿瑗’这个雅致的名字是祝敏取的，我也就没再多想。”王驹扶着额头长叹道，“好算计，好算计！”

李修思索片刻道：“说到照片，不知道各位还记不记得，方骥拿给我们看的那张照片，肖珍举杯的左手无名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而方骥曾说韩采是肖珍的未婚妻。”

“难道是娶来做妾？大户人家的少爷，三妻四妾倒也正常。”鲁小骅心里轻松下来，也随意说笑道。

“不，方骥在说谎。”何骏道，“你刚才亲口说过，阿瑗……不对，是天水巷的那个强盗阎三儿抢走了韩采的镶满宝石的十字架，这位韩小姐应该是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基督徒，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委身他人做妾？这个肖珍和韩采一定没有任何关系，曲水园盗画案和天水巷抢劫案也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案子。”

李修也道：“对，我刚才也在想，如果真如方骥所说，肖冕和花如映的目的是所谓‘许邋遢’的《照夜白图》，他完全不必搞那么大的场面，只要偷偷将‘许邋遢’杀死，对外宣称老乞丐已经将《照夜白图》转让给肖冕，再请花如映扮成老乞丐的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屏州，这样一切都能解释得通。可事实是一个扮成老乞丐的凶徒在曲水园连伤四命，还玩了一出不知所谓的竹筒运画，如果这一切只是乔装改扮的花如映和肖冕演的一场戏，那这场戏的代价和风险未免也太大了，实在犯不着。所以我认为，何警官当时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个扮成老乞丐的人就是曲水园盗画案的真凶，而肖冕和‘丹青四骏’一样，都是被他用一幅钤有花柏生私章的伪造的《照夜白图》骗出的棋子，肖冕也确实老眼昏花，无法判别古书画的真伪。至于什么‘许邋遢’，根本就没有来过屏州，方骥只是借这位江湖前辈的名号抛出一个噱头而已。”

何骏嘴角微微上挑，轻轻打开方骥留在桌上的画轴道：“方骥提供的所谓‘证据’，除了这幅《照夜白图》，就只有几张照片。照片真假且先不论，如果这幅画是伪造的，那方骥所说的一切都无法成立，如果是真的……”

“咦？”李修突然伸手攥住了画轴，指着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透的画纸一角。骇然道：“看！”

鲁小骅斜过脸凑近一看，愕然道：“是一张鬼脸？”

何骏接过画轴，来回翻转道：“这倒真是奇了，这张鬼脸在被阳光斜照时才会显形，稍偏一偏角度，便全然不见。”

李修颤声道：“这是‘赝魔’，是千面罗刹花如映的印记，就像九臂哪吒薛小容的风火莲花印一样！据说花如映仿造的每一件器物上面都有这样的图案，只是一般人发现不了。这幅画是花如映伪造的！这是方骥撒谎的道具！方骥不仅勾结了薛小容，还拉拢了花如映，不，也许那个所谓风火莲花印也是花如映伪造的！照片，对，还有照片，这些半真半假的照片一定是出自花如映之手！这个造假高手炮制这么几张照片简直容易之极。”

何骏愣了片刻，拍着桌子放声大笑：“姓方的满嘴胡话！老子没办错案！老子没办错案！”

李修道：“至于那些照片……除了祝敏和肖珍同桌宴饮的场面之外，还有太平巷那件案子的五个证人，山英小馆药庐前滴落的血迹，祝敏赏给阿瑗的古钱和竹盒，韩采和肖珍的合照。最后一张合照可能也是被花如映‘改头换面’的假货，而剩下的几张，都需要对我们最近办过的案子了解得非常透彻，知道哪些地方有空子钻，三分真，七分假，亮出真货说假话，才能恰到好处地捏住我们的痛脚。

“韩采和肖珍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是未婚夫妇的事纯属子虚乌有；五个证人的照片是真的，但是他们收到肖家汇款的事只是方骥红口白牙；古钱和竹盒是真的，但未必是在益古斋汤老板那里拍到的；山英小馆药庐前确实有几点血迹，但不能排除是前几日方骥为了伪造照片去滴下的鸡血。这几件案子，我们都没有办错！是这姓方的颠倒黑白，恶意攀诬，意图讹诈！”

“不管怎么说，他调查过我们！”鲁小骅怒冲冲道，“我感觉……感觉非常不好！”

莫书骐叹道：“看来马彪为了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脱罪，下了不少工夫！不仅搞到了我们熟悉的人的笔迹，还联络了千面罗刹花如映这个江湖巨盗，把我们五个人处理过的四件案子用一个牵强的故事组合起来，恰到好处地拿住了我们的命门——不愿错，不敢错，错不得。高明的把戏。只是不知道方骥这号人物，马彪是从哪里找到的。”

何骏眼中寒光暴露，切齿道：“我不喜欢当棋子，更不喜欢有人拿我当白痴耍。”

鲁小骅尖声应和道：“我也是，我要那个马一侬上绞刑架！”

王驹揣起酒壶，起身道：“各位，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开庭了。”

李修道：“好，我们这就去送马公子上绞刑架。”说着一抱肚子，“各位先走一步，我要去方便一下，我们法庭见。”

方骥呻吟一声，从长满杂草的污泥塘里挣起身来，一个不小心拉动了被铁棍敲断的右臂，喉中迸出一声鬼哭似的惨叫。

“好个鲁小骅，好个何骏，好个……咳咳……好个王驹！”方骥喘息着爬上岸来，浑身裹满了粘稠的灰黑色烂泥，每吸一口气，都有一股浓浓的恶臭撞进鼻腔，激得心口一阵烦恶。

“他们……怎么会知道是我？”方骥掩着左胸处一个细小的伤口哧哧喘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约好在天一茶馆见面的几只猎物，竟然会提前联手向自己发难，若不是他身手尚可，早被鲁小骅这一记匕首送进地狱。

“这个小警察的身手，强得不可思议啊……”方骥藏进泥塘边的一丛芦苇里，咬着牙剥下裹满烂泥的风衣，哀叹道：“不，若不是何骏那一记肘锤，鲁小骅绝没有击中我的机会，还有那个糟老头子王驹，装模作样地和我握手，掌心里竟然藏着淬了麻药的细针……嘶……开车把我扔进泥潭的，就是那个斯文败类莫书骐吗？好……好，我本来只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没想到你们竟然要我的命，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嘶……真以为……金主会是好惹的么？”

薛恕眯着眼躺在竹椅上，轻轻搔弄着怀里的灰色小猫，孙时坐在门边，为大狼狗梳理着打卷的毛。

“说起来，你这次的行动可险得很，那四个人都不笨，你的故事又漏洞百出……”坐在一旁的精钢轮椅上的萧融摇头道。

“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识破。”薛恕笑道，“反正李修是花姐姐扮的，她始终控制着那四个人的思路，如果他们慌得失了方寸，花姐姐最后会点出一两个漏洞，帮他们找出破绽。”

萧融兴趣满满道：“哦？你仔细说说。”

薛恕道：“很简单，马一侬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李修那小子干得真不赖。不过马一侬的老子马彪也不是什么善茬，马彪的私人秘书方骥是金主会理事‘金蛛’的弟子——这是白隐君提供的消息。”

萧融听到白隐君的名字，不由皱了皱眉头。

“马彪的造船厂是金蛛的钱袋子，方骥是金蛛在屏州的代理人，这个家伙深得金蛛真传，手里控制着一张恐怖的消息网络。在马一侬被捕后，方骥略施手段梳理了将在十月二十八日出庭的法官、警察、受害者家属和证人的信息，恰好发现其中四个家伙身上为人不齿的污点，于是他开始连续不断地用一张含义模糊的字条来骚扰这四个人。”

“就是这些天各家报纸像疯了一样报道的莫书骐、王驹、何骏和鲁小骅？”萧融道，“马一侬受审后不到三天，这四个人的黑料就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屏州各家小报上。”

薛恕点头道：“没错，方骥是个聪明人，那些小纸条上的字迹都来自这四人昔日的同事、同学和亲戚、邻居，当然，都是些近而不亲的人。换句话说，字迹的主人极有可能或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这四人的黑料，也极有可能为了金钱、美色、良心等等把这些东西透露出去。”

“所以那四个家伙就慌了神？”萧融道，“也难怪，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成日里被这样模棱两可的诡异字条骚扰，却不知道对方握着自己的什么把柄，真比钝刀子割人还难受。”

薛恕道：“所以啊，当方骥在庭审当天中午约这四人到法院对面的天一茶馆摊牌的时候，所有人都早早地赶了过去。”

萧融一指孙时道：“可是据我所知，在马一侬受审那天，方骥被你、薛小容和成勇兄妹痛殴了一顿，丢进了城外的一个烂泥塘里。”

孙时揉揉大狗的头道：“我可从不动手打人，我只是和那位方先生握了握手而已。”

薛恕笑道：“没错，那天出现在天一茶馆的方骥是我假扮的，花姐姐自己扮成了李修的样子。这四个人都不认识方骥，但很熟悉李修的声音，我不会拟声，花姐姐可是数一数二的易容拟声高手。

“我们的时间非常仓促，没空去一一确认这四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把柄握在方骥手里，所以，我只调查了他们最近办过的案子，选了其中最合用的几件，用花姐姐伪造的《照夜白图》和几张照片、假称自己收到字条的‘李修’、子虚乌有的‘山英小馆盗玉案’把整个故事串连起来，再由‘李修’引导他们发现‘方骥’所说的少年之死其实只是一场骗局，他们处理的案子本无过错，方骥也没有掌握任何人的罪证，只是空手套白狼，想要挟他们为马一侬脱罪罢了。方骥约这四人在茶馆见面的目的是让那他们在法庭上闭嘴，而我的目的让他们放心大胆地说出实情，将马一侬彻底钉死，至于事后恼羞成怒的方骥会怎么对付他们，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萧融仰着头靠在轮椅背上，思索片刻道：“是了，要把曲水园盗画案、益古斋争钱案和太平巷枪杀案串连成一条线，其间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就是引出‘阿瑗’这个人物的山英小馆盗玉案，所以‘李修’也必须作为‘方骥’指出的‘凶手’之一出现在天一茶馆。”

薛恕道：“没错。山英小馆确有其处，祝敏也确有其人，但他和李修根本不认识，也从没有丢失玉马，赶走侍童，更没有什么紫竹小盒、和田马钱，这两件东西是花姐姐的私藏，我最后抖出的那张《照夜白图》也出自花姐姐的手笔，不是我吹牛，这幅画足可乱真，比骆函仿造的拿去骗肖冕的那一幅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萧融又道：“也就是说……你横插一手截断了方骥的计划，偷梁换柱、树上开花、瞒天过海三计并行，自己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又引导所有人发现这个故事是假的，把事情引向了一个方骥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马一侬当庭判死。真正掌握着那四人罪证的方骥在庭审当天受困泥潭，无力回天，狂怒之下一股脑儿地把手里的底牌抛了出去，所以莫书骐多次受贿索贿、鲁小骅少年时欺凌同学致死、何骏办案时误杀同僚毁灭证据、王驹数年前酒醉奸污妇女的事被各路小报传得满城皆知。”

薛恕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没错。”

萧融又道：“太平巷、曲水园和益古斋的三件案子，其实都没有办错。”

薛恕点头道：“当然，这些案子办得中规中矩，曲水园盗画案尤其精到，何骏勘破骆函的诡计并将他一枪击毙，实在……”

“曲水园的盗画人是骆函？被花柏生逐出师门的弃徒？”萧融惊得连吸几口凉气道，“想不到这个臭名昭著的大盗竟然死得无声无息，也怪他手脚不利落，连一幅画都烧不干净。对了，这个案子的委托人是谁？”

薛恕道：“白隐君。”

萧融苦恼地哼了一声，挠头道：“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他每次出手都和金主会有关！你就真敢放心大胆接他的委托，还把金蛛的弟子打成重伤？你知道吗？何骏这个老巡捕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天全城巡捕都像疯了一样搜索一个叫方骥的人，连马彪都被传讯了三次，金蛛埋在屏州的这个弟子怕是藏不住了。马彪之于金蛛，就像罂粟皇后之于金鲲，马一侬脱罪未果，无疑把二者间的信任一刀斩断，这一次金蛛元气大伤，我都不敢想这个从未在江湖露面的老妖会怎么报复屏州巡捕。金蛛成名已久，他的手段可不是金鲲那个草包能比的。”

薛恕揉揉眉头道：“我有不得不接的理由。”

萧融忙问道：“什么理由？”

孙时拍拍大狗的头，施施然离开。

薛恕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道：“白隐君不断寄给我这样的照片，说实话我已经有些怕他了，在这家伙面前，我好像被人剥得精光，一丝秘密都藏不住。”

萧融接过照片，顿时脸色大变：“这是十五年前被烧毁的孤儿院！这个被烧掉半个脑袋的……是春盈先生送给你的小熊！”

薛恕道：“没错，他知道我成为‘九舌张仪’就是为了查这件案子，我甚至怀疑白隐君是当年孤儿院的某个教习先生。”

萧融悚然一惊。

薛恕继续道：“我一直没有摸到他的影子，但我能肯定，他一定是那件案子的知情人。”

萧融道：“白隐君的身份多得吓人，我怀疑过‘白隐君’是一个组织，但是……”

“他是一个人。”薛恕有些烦躁，挥着手道，“一个非常可怕的人！”怀里的猫蹭地蹿了出去，踏翻了桌上的茶碗。

“你……”萧融一惊，既而笑道，“我几乎没见过你这么失态。”

薛恕一怔，讪讪地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

萧融道：“你太过执着于那场大火了。”

薛恕揉揉脸颊道：“凡人心里难免藏着几个打不开的结，那场大火就是我一辈子的魔障。”说着攥了攥拳头道，“你等着吧，我迟早把这个躲在帷幕里拨弄风云的家伙挖出来。”

焚蛛案

雪留满地半融冰，月照一窗枯枝影。

迟印恒将乱蓬蓬的头发细细梳理了一番，脱下破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忽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珐琅胸章轻轻碰在胸前口袋的铜扣上，迟印恒眉头一皱，苦笑一声道：“说来我也不配为人师表。”说着摘下胸章，轻轻放在在窗下书桌一角的小木盒里，又划了一根火柴，点起三支细香，默默走到神案前。

神案布置得简单精巧，拳头大小的马槽形铜香炉里积了半炉细细的香灰，两只白瓷碟子，盛着鲜亮的水果蜜饯和翘着酥皮的小点心，碟子旁边摆着一个半寸来厚的日记本，封皮上别着一支半旧的法国钢笔。案上没有神佛仙圣，只供着一张黑白五寸相片，相片里是一个身穿学生装的短发少女，双目含笑，轻咬下唇，纤纤瘦瘦的身子倚着一棵丁香树，伸手撩起一簇新苞，兰瓣般翘起的手指上停着一只矫健气派的大鹦鹉。

迟印恒一手颤悠悠捏着香，一手推了推玳瑁框眼镜，喃喃道：“云善，云善，一年了，你这本日记藏得……可真够严实。”说着望了望照片，神色似是有些恍惚，“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绝对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迟印恒目光蓦地凶狠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放心，爸爸都已经准备好了，过不多久，爸爸会亲手掐死那个小贱人，为你报仇雪恨……”

“然后呢？你再为那个‘小贱人’偿命？值吗？”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迟印恒大惊，猛地一回头，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推开了窗户，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大眼睛少年一欠身坐在窗台上，眯着眼笑道：“你说的‘小贱人’是住在福寿坊的阎惜媚吧，我记得杀死迟云善的不是她，她只是诱骗迟云善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你是谁？”迟印恒心里一阵慌乱，瞪着眼低吼道。

少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阎惜媚白天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学生，相貌标致，交友广泛，喜欢摄影、骑马、打网球，可到了晚上，这个‘富家小姐’就摇身一变，成了白柳街的陪酒女，放荡张狂、恣……那个，恣什么来着……哦对了，恣行无忌。去年冬天，她在登山摄影时无意中发现几个阔少和黑虎帮交易神仙粉，便偷偷拍了照片，用一封匿名信讹了不下二十大洋。这个鬼丫头收钱的法子也够绝的，让对方每个礼拜天一早把钱放在教堂的某个座位底下，她在远处看着放钱的人离开后，才会偷偷进去把钱取走，教堂里人来人往，那些守在远处路口的公子哥儿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钱在哪位进出教堂的小姐的包里。聪明人啊，洋教堂是最恨鬼神的市长大人都不敢碰的地方，几个纨绔子弟，哪敢在这附近撒野。

“阎惜媚拍了不下二十张照片，可对方每交一回钱，只能得到一张底片，一来二去，这帮愣头青公子哥儿终于毛了。阎惜媚在陪酒时打听到其中一位少爷托人买了十字弩，便知道大事不好，想收手不干，又怕对方不肯放过自己，终于想出个恶毒的法子，和对方在电话里约定了下一次交易，这回她把交易地点改成了寂静偏僻的双月桥，时间也改成了晚上九点半，金额更是提高了十几倍。那天晚自习前，阎惜媚假称家中有事，故作扭捏地把一个密封好的信封交给同班同学迟云善，请她把这封‘信’拿去双月桥，交给一个‘外校男生’。迟云善单纯善良——你教育得不错——见阎惜媚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还以为信封里是情书之类的东西，双月桥又离她家文苑街不远，便一口答应下来，却不知当晚等在桥上的是索命的阎王。那天晚自习后，迟云善拿着信封来到双月桥，却发现桥上空无一人……”

“住口……你给我住口……别说了，求你别说了……”迟印恒牙关打颤，双眼赤红。

少年望着迟印恒，轻轻叹了口气：“阎惜媚的如意算盘打得精，那些躲在双月桥旁树丛里的恶少用弩箭射死迟云善，捡走了装着底片的信封，便想当然地认为事情已经了结了，可第二天下午，阎惜媚拿着剩下的所有底片去报案，谎称是受同学迟云善之托保管的，在得知迟云善遇害的消息后，她心里害怕，只好拿着底片找到巡捕房，希望能借此抓到凶手。有了这些照片，不出一天，巡捕便将那几个恶少抓捕归案，阎惜媚还因此受到褒奖。可她万没想到，迟云善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天晚自习时，提前做完了所有功课的迟云善写了一篇日记，把阎惜媚找她递信的事也记了下来，这本被她藏在校内私人储物柜中词典里的日记，终于在您整理遗物时被发现。”

迟印恒捶胸顿足，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少年跳下窗台道：“迟先生，我能帮你报仇。”

“你怎么知道云善的事？跟踪我的人……是你？”迟印恒悲意难消，怒意又生，“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人跟着我，是不是你！”

少年见迟印恒瞪眼咬牙，故作凶相，两腿却簌簌打颤，脸上也挂满泪珠，不禁“嗤”地一笑：“跟踪你的人不是我，是一只专钻金库的老鼠，我九臂哪吒薛小容怎么可能被你个教书匠察觉？放心吧，阎惜媚自有取死之道，不劳你动手。白柳街是个是非之地，你为了监视阎惜媚，成日里装疯卖傻在那附近卖画，杀阎惜媚的人会拿你当替死鬼，你这场牢狱之灾是注定免不了的，但我能救你出来。”

“那个人是谁？你又是谁？”迟印恒还没回过神来，薛小容却呲牙一笑道：“我哥哥在苏兰家的酒馆等你，你赶紧准备准备，咱们一道过去。”

迟印恒几乎要疯了：“你怎么知道苏兰的！”

薛小容坏笑道：“哎哟！风情万种的酒馆老板单恋疯疯癫癫的卖画先生，这桃色新闻多劲爆啊，万年巷的三姑六婆地痞无赖早为这个把舌根子嚼熟啦！”

迟印恒面皮一阵发烫，大怒道：“这不是坏人名节么？我和苏老板是清白的！”

薛小容眉毛一挑道：“你若真为苏老板名节考虑，就不该住在苏记酒馆后院。一个独自一人操持酒馆的年轻寡妇，一个丧女后举止痴癫被学校开除的中年鳏夫，孤男寡女同住一座院子……”

迟印恒顿足道：“住口！我住在她店里是为了……为了……”

“为了监视时常路过万年巷的阎惜媚。”薛小容眯眼笑道，“这个靠出卖色相为生的女学生每晚应酬之后从白柳街回家，总会经过街尾的万年巷，而苏记酒馆后院客房的窗户，正对着万年巷口。这事儿苏兰知道，自从她无意中在你床头发现了那本日记和你的跟踪记录以后，就知道你这个画画儿的老疯子不简单。你不过是借她的场子打自己的小算盘，她却对你动了真情。”

迟印恒老脸一红，又怒道：“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说三道四？你到底是谁！牢狱之灾是怎么回事？”

薛小容有些扫兴，道：“屏阳造船厂马家有一口大锅要送你，跟我走一趟，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一侧身跳到窗外，迟印恒一阵恍惚，重重“嘿”了一声，拔腿追了出去。

马彪瞪着一对充血的牛眼，不剩几根头发的天灵盖上热气直冒，手里紧攥着一对油亮亮的核桃，喀啦喀啦地快速搓动着，听得人心焦气躁。

黄冲穿一身紧窄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默默站在马彪身后，紧紧盯着桌前那个不紧不慢打着哈欠的小个子——

诸葛缜五十来岁年纪，身高不足五尺，瘦小枯干，肤色黝黑，活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一对招子亮得惊人，却偏偏戴了一副雾蒙蒙的黑框眼镜，围了一条起球的灰毛绒围巾，穿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还提了一个蒙着印花布的菜篮子——这个鼎鼎大名的“金蛛”看起来就像个菜场会计一样毫不起眼。

倒茶的服务生被紧张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腕一抖，几滴茶汤溅在了诸葛缜的衣襟上。

“啊！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慌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鞠躬赔罪：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可坐在他下首的，是屏阳造船厂的马董事长啊！

“滚。”不等马彪发作，黄冲忙沉声叱喝，服务生连滚带爬地扭头便跑。

“别忘了我的吩咐。”黄冲道。

服务生一个趔趄停在门前，一叠声地点头称是。

马彪心如火烧，按捺不住道：“诸葛先生，我儿子一侬还在大牢里关着！”

诸葛缜咂着茶点头道：“当然，这个疯子杀了三个白柳街的应召女郎，人称‘白柳街割喉魔’。”

“我知道！”马彪不耐烦地一摆手，“你从来看不惯一侬……”

诸葛缜轻笑道：“他不是也看不惯我吗？”

“别扯这些没用的！”马彪一摆手道，“你那个徒弟方骥说抓住了法官和巡捕的软肋，能把一侬救出来，结果呢？那些家伙在法庭上像疯狗一样咬得我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庭判死！方骥自己也被人一刀捅翻在城外的泥坑子里，现在还下不了床。废物！简直是个废物！”

“阿彪，现在我们可是在天湟酒店，不是你的别墅，你再这么扯着嗓子嚷嚷，当心被人听见。养出这么个儿子，你马总现在也算个话题人物，走到哪儿都有小报记者跟着。”诸葛缜不紧不慢地说。

马彪一惊，随即哼了一声道：“放心，这一层的所有房间都被阿冲包下了。”说着回头用鼻尖指了指黄冲道，“阿冲知道我天生这副大嗓门，早就吩咐送茶水的服务生在楼梯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能上来。”又狠狠嘟囔道，“一个小后生都比你那徒弟顶事。”

诸葛缜放下茶碗道：“普洱很好。”又抬头看了黄冲一眼，黄冲浑身一阵激灵，躬身道：“诸葛先生好。”

诸葛缜轻轻“嗯”了一声道：“好。你是阿彪的秘书？”

黄冲道：“是。”

诸葛缜道：“说说吧，你的计划。”

黄冲一愣：“计划？”

诸葛缜撩起眼皮，理所当然道：“救你家公子的计划。”

黄冲感觉有些难堪：如果我有计划，还请你来干什么？

马彪强压火气道：“老哥哥，我请你来，就是想求个法子。”

诸葛缜呆板无痕的脸上出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黄冲按捺不住，沉声道：“处理马公子这件案子的法官莫书骐、警察何骏、鲁小骅和巡查官王驹，身上都不干净，我们这些日子在各家报纸上把他们的腌臜事统统曝光……”

诸葛缜不等黄冲说完，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道：“那么……这些‘腌臜事’是谁查出来的？”

“是……方骥……”黄冲胸口一堵，咬着牙道。

“哦，看来我这个徒弟还算有些用处，对吧？如果没有他手里的这些消息，你现在应该在给儿子办丧事。”诸葛缜轻轻瞟了马彪一眼道，“利用舆论是个好主意，黑色执法者比杀人犯更遭人痛恨，法官、巡捕身上的污点无疑是你们翻盘的好筹码。不过，你儿子这案子证据链条还算得上完整，这些巡捕、法官虽然不干净，但在处理割喉案时还算规矩得当，想要翻案只怕不容易。这么说吧，这案子现在已经陷入泥潭，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怎么办！”马彪心里油煎也似，见诸葛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禁火冒三丈。

诸葛缜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急着救人，而是要去杀人。”

马彪、黄冲都是一惊，诸葛缜轻描淡写道：“杀人是最简单的障眼法，别忘了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你儿子正在大牢里关着，如果这时白柳街附近又发生一起割喉案，而且每一处细节都和之前的案子分毫不差，且不说巡捕和法院那边怎么头疼，只说屏州百姓会怎么想？”

“会认为巡捕抓错了人，凶手不是一侬！”马彪一拍大腿，“妈的，杀谁？我找人干！”

黄冲忙道：“可是这样一来，巡捕房和那几个抓到马公子的侦探又会全城搜捕，那些侦探都不是吃素的，如果最后追查到我们头上，该怎么应付？还有，要想把一切细节都布置得和前三起案子分毫不差，实在难办……”

诸葛缜微微一点头道：“那几个侦探确实不好对付，连金鲲都栽在那个萧融手里，他经手的案子没有悬案，如果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凶手’出现，这个倔小子绝不会停手。不过要想知道前三起案子的细节么……”

“我这就派人去查，报纸上都报道了不下百八十次了……”马彪道。

诸葛缜怜悯地望着马彪：“阿彪，你这颗脑袋呀，真是千疮百孔。报纸上那些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涉及内核者百中无一，你想打听割喉案的内幕细节，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杀人凶手？以你马总的势力，找个机会探监总不是难事吧？”

“对！我直接去问一侬……可他判的是死罪，就算我使钱拉关系，那些巡捕会同意我探监吗？”马彪挠挠头道。

诸葛缜轻轻啜了一口普洱道：“放心，只要别撞到总巡捕刘肃手里就好，下面那些探长、巡捕、狱警，见钱眼开，好打发得很。还有，萧融那伙小侦探风头正劲，刘肃又一味宠着惯着，巡捕房的正牌探长个个妒火中烧，恨不能找个由头杀杀萧融的威风。令公子的案子是萧融的人破的，可惜办案巡捕和法官身上不干净，把一件铁案办成了一团浆糊，如果这时候你马总愿意掺和一把，这些探长乐得给萧融找些不自在，就算你不使钱，死囚牢的大门也有人给你开。”

马彪搓着大腿连连点头，又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人来顶罪吗？”

黄冲也道：“杀人栽赃简单，难的是把前三起案子一并归到这只替罪羊头上，如果这个人在任意一件案子发生时有不在白柳街附近的证据，我们可就不好操作了。”

诸葛缜揭开菜篮子上的印花布，从两棵小油菜底下翻出一本笔记道：“三起割喉案都发生在屏州城最繁华风月场所白柳街附近，死者都是陪酒卖笑的应召女，案发时间都是夜里十点半到十二点，这个时间除了在歌舞厅夜总会买醉的风流鬼，其他人大都在熟睡吧。白柳街地处流连坊，是坊中的主干道，街两侧有几条曲折狭小的巷子，比如玉女巷、万年巷、丰隆巷，这些个小巷里有不少旧民房和小店铺，三教混杂，九流遍布，常住的人少得可怜，说是藏污纳垢之地毫不为过。案发之后，不少巡捕在那里做过非常仔细的调查，搅得整个流连坊鸡犬不宁，小偷小骗也捉了不少。喏，这是巡捕的调查记录。”

马彪“啧”了一声：“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诸葛缜道：“我的手段你没见识过么？你的造船厂都是我一手点拨起来的。”

马彪不忿，轻轻哼了一声。

黄冲暗道：金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忝列金主会十二理事，正是因为他手里这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不过老家伙独得很，手下几千双眼睛收集的情报都汇集在自己一个人手里，也不怕活活累死。

诸葛缜道：“三次调查的询问记录上都出现过的名字不少，有将近十个是常年独住在这几条小巷里的，不是小贩走卒，就是暗娼半掩门，还有痴呆老儒，地痞恶霸，记录上显示，在案发当晚，他们都独自在家睡觉，没有出去过，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不在场证人，要从这些人选一个合适的替死鬼，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那找谁合适？”马彪急道。

诸葛缜晃了晃厚厚的一本笔记道：“这资料可不少，我今早刚到屏州，只粗略翻了一遍，没有细看。我这回来，是接方骥回去养伤的，你儿子的事只是顺便。”见马彪秃头上又开始冒汗，便轻哼一声道，“你也别瞪我，这事儿急不得，我过几天便来，你这些日子只管继续在报纸和广播上施展手段就好，巡捕和法官的名声越臭，对你越有利。”

“那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马彪急得两眼冒火，“那牢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诸葛缜整理好菜篮子，起身道：“我去医院接人，明天便出城，就不来和你道别了，几天后我会回来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放心吧。”说着径直起身，施施然走出房门。

马彪瞪着眼直搓手，起身便追，黄冲忙贴上前去，在马彪肩上轻轻一按，低声道：“诸葛先生很久不来屏州了，他没见过我，更不知道我弟弟阿战的手段，如果我们赶在诸葛先生离开屏州之前拿到那份记录，知道该选谁来当替死鬼，就可以自己想办法做些事情。”

“我们自己？”马彪心中一阵纠结。

黄冲道：“没错，诸葛先生办事足够缜密，但素来拖沓，我怕公子熬不住，巡捕房的死囚牢又阴又冷，吃不好穿不好，还有等待处决的悍匪强盗……”

马彪心中一痛，“喀”地捏碎了掌中的核桃：“我……我等不了了……”

“我这就联系阿战。”黄冲道。

“可是……”马彪心中一阵纠结，迟疑片刻，才说道，“好，你们去办吧，让阿战悠着些，别惊动他。”

黄战衔着半根糖葫芦，穿一身破旧短打，蹲坐在小巷深处的一只光秃秃的石狮子头上，朝天打了个哈欠，一歪脑袋道：“不会吧哥，你要我从那个诸葛缜手里偷东西？那可是金蛛啊……”

黄冲微笑道：“金主会十二理事名头虽响，其实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不过善于掌控金钱、权力、人心、情报之类的东西而已，若论手脚上的功夫，比咱兄弟差得远了。今晚金蛛就会去济昌医院，只要你拿到他菜篮子里的那本记录，我就能赶在他出手之前制定计划，救出马一侬，这样我们就能进一步得到马彪的信任……”

“他已经很信任咱们了啊。”黄战道，“现在的薪水我很满意。”

黄冲眼中光芒闪烁：“还不够！马彪只让我打理些外围生意，你甚至还不能出头露面。”

黄战神色一黯，软软地趴在石狮子头上。

黄冲在他肩膀上重重揉了两把，继续道：“屏阳造船厂真正机密只有马彪和诸葛缜两人能接触到，那可是泼天的富贵，我手头这些小轮机小零件，在诸葛缜眼里就是一把泥土。人总要往高处走，接触更大的人物，谈更大的生意，做更大的买卖，住更大的房子。”说着狂热地挥了挥手，“这里可是屏州啊！遍地黄金的地界儿，连马彪那种人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我们凭什么不行？”

“可是……偷金蛛的东西，我行吗？”黄战小脸涨得通红。

黄冲笑道：“放心，你偷东西从没失过手。喏，这是诸葛缜的画像，时间仓促，我没搞到他的照片。”说着递出一张画在信纸上的铅笔小像，寥寥数笔，神韵十足。

黄战嘻嘻一笑：“哥哥画得果然传神，这老家伙看起来像个菜场会计。”

黄冲道：“诸葛缜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上下，骨瘦如柴，戴黑框眼镜，穿蓝色长袍，提着一篮小油菜，那个笔记本就放在油菜下面，他今天去济昌医院接方骥，明天上午就出城，你动作快些。”

“嗯，记住了。”黄战点了点头，轻轻滑下石狮子。

时值隆冬，正是流感高发的时候，济昌医院里到处都是蔫头耷脑的病号，病房早已人满为患，走廊的躺椅上也坐满了打点滴的孩子和满面愁容的爹妈，医生护士忙得焦头烂额，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来穿去。

诸葛缜皱着眉挤进走廊，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推着轮椅的护士，却被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撞了个趔趄——睿智的头脑和笨拙的身手极不搭调。

“老爷爷，对不起，对不起……咳咳咳……”少年忙伸手扶住诸葛缜，连声道歉。

“老爷爷？我看起来这么老？”诸葛缜暗暗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拉起围巾，掩住口鼻，快速走上楼梯，又和一个流着鼻涕的邋遢少年撞个满怀。这个孩子却无礼得很，冲诸葛缜翻了个白眼，重重咳了两声，啐了一口痰，大摇大摆地转身便走，四周病号唯恐避之不及，顿时让出一条路来。

诸葛缜扶着楼梯栏杆好容易站稳身子，喃喃道：“得的是痨病吧，但愿是痨病……”慢悠悠叹了口气，迈步向楼上走去，方骥的单人病房在顶层，诸葛缜却宁死也不想挤那个罐头似的电梯。

那邋遢少年从墙角的长椅后探出头来，望着诸葛缜晃悠悠向楼上走去，轻轻哼了一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笔记本，笑道：“哥说的没错，金蛛也不过如此。”

阎惜媚捏着手里的信封，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样追姑娘的？

连同白色旗袍一起寄来的一个粉色信封上写满了露骨的情话，一句一个“小甜心”，一行一个“小宝贝”，看得阎惜媚面红耳赤，至于信尾那句故作风雅，实则放肆之极的“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夜来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更是让人又羞又恼：未破瓜？笑话，故意损我么？不过看在信封里厚厚一沓钞票的份上，阎惜媚还是决定赴约：信封背后用轻佻至极的字体写着“晚十点半，天潢后门，静候佳人”。

一众莺莺燕燕酸溜溜地起哄，眼中满是浓浓的妒色，尤其那个平日里白天鹅也似卖艺不卖身的雨仙，总是大家闺秀似的拿着捏着，今天终于被一个阔少揍了，此时正泪汪汪地坐在远处，呆呆地望着捧着旗袍的阎惜媚。阎惜媚心中快意无比，却仍忍不住暗骂这个送旗袍的人：信封里的钞票都被剪去一半，另一半一定在他手里，这个鬼东西到底是谁？如果老娘不去赴约，这岂不是一沓废纸？

时间过得极快，阎惜媚穿好精致轻柔的白色旗袍，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夜总会里早已热闹了起来。阎惜媚对着镜子扭了扭身子，轻轻一撩头发，展颜一笑，登上一双白色高跟鞋，一步一扭地出了房门，径直向后门走去。

天潢夜总会的后门开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平时只有运送酒水食材的小贩和伙计从这里出入，阎惜媚摸着黑穿过走廊，被浓浓的油腻味道呛得直翻白眼，好容易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早被磨得油亮的铁门闩，深深吸了几口气。

小巷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阎惜媚皱皱眉头，抬眼望去：“怎么是两个人，约会还带个伴儿？身材好像都不错，可是看不清脸……”阎惜媚暗笑一声，轻轻吁了口气，做出一个欲笑还嗔的表情，迎上前去。

“衣服没问题。”黄冲眯起眼睛望着绣着两枝红梅的白色旗袍，点点头道，“动手吧，注意刀的方向和力度。”

黄战点点头，脚尖轻轻一点，倏地冲到阎惜媚面前，身子一晃，又闪在她身后。

阎惜媚大吃一惊，尖叫道：“啊哟！”正要回头，黄战手中刀已在她颈前狠命一抹，一道血光“哧”地飙出。

阎惜媚只觉喉间一空，一阵剧痛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伏倒。

“哥！”黄战盯着抽搐挣命的阎惜媚，突然惨叫了一声，“这人不是殷雨仙！我杀错人了！”

黄冲猛吃一惊，几步赶上前来，停在血泊前，定睛看去，失声道：“怎么回事，这女人是谁？信不是送给殷雨仙的吗？”

黄战也道：“对啊，哥在信封上写的是殷雨仙的名字，落款是那个荣家公子，我记得！”说着把刀扔在一边，带着哭腔道，“怎么办？鞋已经放在那个老书呆子床底下了。”

黄冲咬咬牙站起身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死的是谁不要紧，是个穿白色旗袍的妓女就行，关键是谁来替马公子死。把刀捡起来，我们还有好多活儿要干。”

薛恕枕着胳膊仰在窗下的躺椅上，腿弯搭着扶手，一前一后轻轻摇晃，手里把着一枝腊梅花苞，逗弄着蜷在肚子上的小灰猫。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胸前，平添几分慵懒格调。

“猎豹”萧融苦恼地拍着轮椅扶手，说道：“你们上次的计划确实顺利地把马一侬送进死囚牢，但善后的事做得也太不干净，如果你们把方骥交给我，那些巡捕和法官的丑事绝对不会传得人尽皆知，马一侬早就上了绞刑架。”

薛恕脸微微一红，一扭脖子，嘟囔道：“我只是看不惯那几个道貌岸然的黑巡捕，想让他们栽个跟头罢了。马一侬杀人证据确凿，这三件割喉案……”

“四件，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萧融道，“昨晚在白柳街东边的玉女巷又发现了一具被割喉的女尸，今天各大报纸的头条照片都是这具血淋淋的尸体。今天下午，马一侬的老爹，屏阳造船厂的董事长马彪带着一群小报记者到巡捕房大闹了一场，话说得极是难听，把刘头儿气得直翻白眼，命令我……勒令我三天内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薛恕轻轻“嗯”了一声。

萧融一扬眉毛道：“你一点都不吃惊，刘总说的是‘连环杀人案’，他把昨晚的案子和之前的三件归为一案！”说着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这案子和你脱不了干系，那天你问我要白柳街割喉案的调查记录，多半就和这件事有关。”

薛恕摆摆手道：“别瞎说，我可从不杀人。”

萧融磨着牙道：“你只是从不亲自动手杀人。”

薛恕轻轻揉着小猫的头道：“那你今天是来抓我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动你！”萧融咕哝道，“要不是小时候那点交情……我倒真想把你丢进大牢。这个阎惜媚是个什么人物，你为什么要动她？”

薛恕道：“有人要杀一个白柳街的应召女，我只是引诱阎惜媚替他们原本选中的无辜猎物去送死，玩了一手李代桃僵，借刀杀人。”

“‘有人’要杀白柳街应召女？”

“没错，这是为了给连环割喉案增加新的一环。”

“给马一侬脱罪？”萧融咬牙道，“是马家干的？”

薛恕微笑道：“先说说你的调查结果吧。”

萧融习惯了薛恕好卖关子的毛病，转动轮椅，坐到薛恕对面：“根据人证和现场遗留的物证，可以‘确定’这次割喉案的‘凶手’叫迟印恒，是租住在白柳街旁万年巷苏记酒馆后院的一个老书生。最糟糕的是，前三起割喉案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据不成立。”

“不成立？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据，但这证据站不住脚？”

“对，这个迟印恒在城西的文苑街有私宅，人却长住在万年巷苏记酒馆后院，据万年巷的邻居说，他和酒馆女老板苏兰有私情。迟印恒白天在街头卖画，晚上闭门不出，这四起割喉案都发生在夜里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能证明迟印恒夜间没有出门的只有爱慕他的苏兰，这种证言一般不起什么作用。如果刘头儿迫于舆论压力和马彪达成某种协议，迟印恒就会成为马一侬的替罪羊，但我们都知道马一侬那个疯子才是白柳街割喉魔，至少前三起案子都是他干的。”

“那你说的人证物证呢？”

“人证，是白柳街口卖报的孩子，他在案发当晚看到迟印恒跟踪阎惜媚，还有一个黄包车夫，看到迟印恒从天潢夜总会后面的小路里急匆匆地走出来，那条小路正是发现阎惜媚尸体的地方。至于物证，简直多得令人发指，迟印恒的教师胸章，还有苏兰亲手绣的手帕都掉在现场，离尸体不远处的半个血脚印无比清晰，巡捕在苏记酒馆后院的客房里发现了一只沾着血的布鞋，尺码、底纹都和留在现场的脚印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过于刻意了吧？”薛恕大笑道，“去杀人还带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胸章，揣着和自己有暧昧关系的女人绣的手帕？沾了血的鞋子不但没有迅速处理掉，反而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简直是蠢到家了。”

萧融苦笑着点头：“虽然刻意，但今早尸体被发现时，有不少记者赶在巡捕之前到了现场，这些个所谓‘物证’的照片早就被登在了报纸上，字字句句直指迟印恒是凶手，现在整个屏州都炸开了锅。”

薛恕点头道：“这只怕又是马家的手笔，马彪今年新聘的秘书黄冲最擅长搞这套舆论战。天潢夜总会后面的那条小路又黑又窄，旁边大路的路灯这些天也出了故障，整个路段就属夜总会的霓虹灯最扎眼，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报童和车夫为什么会记得迟印恒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学究？这些在风化场所外围讨生意的人不都该死死盯着夜总会的大门吗？”

萧融点点头：“天潢夜总会附近都是些西装革履的款爷，迟印恒这个一身长衫的半大老头出现在那种地方，本来就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他们多看了两眼。”

“那些证人这么说的吧？”薛恕道，“这两眼看得巧啊，正好看到迟印恒跟踪阎惜媚，还正好看到他从夜总会后面的小路出来。”

萧融一皱眉：“不止如此，阎惜媚咽喉处的伤口和前三起案子完全一致，可以判断凶器是同一型号的匕首。尸体被摆成了夸张的舞者姿势，这种奇怪的舞姿只在敦煌壁画里出现过，没有古典美术功底的人根本不可能了解，也摆不出来，更不会把血淋淋的旗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这一点只有办案巡捕知道，报纸上从来没有报道过。”

薛恕道：“不止巡捕，凶手也知道，最近马彪探过监吧？”

萧融道：“没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马一侬是留日的古典美术高材生，迟印恒被解聘之前是屏阳书院的美术老师。”

“嗯哼……”薛恕眯起眼睛轻轻一笑，“所以迟印恒已经被你们抓了？”

萧融一耸肩膀道：“我的人可没动作，今天上午巡捕房的张探长李探长王探长赵探长一股脑儿地扑到苏记酒馆把人铐回来了，审了一下午，半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审出来。”

薛恕道：“这些个老牌探长的花巧手段我早有耳闻，我可不希望迟印恒‘突然暴毙’，或是‘畏罪自杀’。”

萧融无奈道：“这个我比你清楚，陆诩在审讯室守着，没人能对他动手。”

薛恕伸了个懒腰，坏笑道：“要对付马家，你的光明正大济不得事，我的鸡鸣狗盗才是正途。”

萧融道：“愿闻其详。”

薛恕打个响指，一个厚厚的信封打着旋飞下房梁，直奔萧融耳侧削来，萧融“啧”的一声，急抬起右手接住，左手握着的半个青柑径直甩上房梁，正打在探着头往下看的小圆脸上，汁水飞溅。

“哎呀！”薛小容贴着柱子绕了两个圈，滑落在薛恕身后，带着哭腔道，“哥哥！侦探哥哥总欺负我！亏我还辛辛苦苦去给他拍照。”

薛恕一摊手道：“谁叫你总招惹他？”

萧融翻着信封里的一叠照片，无奈道：“这个对着画册摆弄尸体的人有些眼熟……马彪的秘书黄冲？那个握着匕首的小鬼是谁？这是阎惜媚，她从这个铁门走出来……这是夜总会后门……这个小鬼，阎惜媚是他杀的！小小年纪够狠的啊！”

薛恕得意道：“这是黄冲的弟弟黄战，也在屏阳造船厂做事。怎么样，这几张照片足以……”

“足什么足？”萧融黑着脸道，“你既然早知道他们要对白柳街的应召女动手，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早做准备，这件命案完全可以避免……”说着一摊手，“好吧，你从不滥杀无辜，这个阎惜媚也是你的目标，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你不觉得把其他案子搅进白柳街割喉案，会把整件事变得更难办吗？”

薛恕一歪头道：“看看，看看，又犯拧了吧？我还不是想一箭双雕，既解决掉阎惜媚这个双面恶女，又把马一侬的案子一并处理掉。”

萧融道：“双面恶女？阎惜媚到底是何方神圣？黄冲的弟弟又是什么来路？看这几张照片里他的身形动作，身手一定利索得很。”

薛恕道：“阎惜媚的事稍后再和你说。至于黄家兄弟，这两人都有江湖背景，一个善骗，一个善偷……”

萧融难得“噗嗤”一笑：“这配置和你们哥俩一模一样。”

薛小容揉着脸一咧嘴道：“那种货色在我们看来就是三岁小孩。哥哥说黄冲那家伙是典型的志大才疏，一心攀附着马彪这棵大树向上爬……”

薛恕道：“但他鬼主意不少，到屏阳造船厂短短一年，已经被马彪引为心腹……嗯，说心腹有些不大合适，毕竟他还无法接触到屏阳造船厂的核心机密，也正因为如此，他很不甘心。黄冲这个人对名利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所以非常急于在马彪面前证明自己。至于那个黄战，年纪虽小，却已经是江湖上成名的大盗了……”

薛小容一扬鼻子道：“虽然没法儿和我比，但‘嗅金鼠’这个名号侦探哥哥应该不陌生。”

萧融惊道：“嗅金鼠藏在屏州？这家伙是个爆破高手，一年前盗窃砚城金库时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案，死了十多个人。”

薛恕道：“没错，就是他。黄战手上功夫不弱，但年纪还小，没什么主见，一切行动只听黄冲筹划安排，黄冲自负粗疏，极易对付，只要捏住他的心思，便不愁拿下黄战，而通过黄冲、黄战，自然可以把火烧到马彪身上。”

萧融点头道：“金主会十二理事各有一个钱袋子，马彪之于金蛛，就像罂粟皇后之于金鲲。但马彪的身份不同于罂粟皇后，毕竟在明面上他还是个老实本分的合法商人，而且是身价极高，与军政二界都有来往的豪商。”

“所以你不能像当初对付罂粟皇后那样大刀阔斧地对付他。”薛恕道，“马彪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勾当你早就看不惯了吧？据说军火、药品这些灰色物资马彪暗地里都有涉及。这回我的计划，一则为除阎惜媚，二则为了结马一侬的案子，三则为剪掉金蛛的钱袋子马彪，只是要暂时委屈你和迟印恒。迟印恒恨阎惜媚入骨，我能替他除掉这个女人，他蹲几天大牢也甘之如饴。至于你呀，你就再在刘总巡捕那儿撑两天吧。”

萧融用手掸掸照片道：“好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们怎么察觉黄家兄弟的计划的？”

薛恕道：“这个还是要从马彪说起。马彪这些日子为马一侬的案子着急上火，四方求告，黄冲则抓住了方骥抛出的重磅新闻，买通报社大肆渲染，马一侬的死刑判决一直无法执行，可他毕竟太嫩，一时想不出让马一侬取保出狱的法子，这件案子始终处在一种胶着状态。你觉得马彪走投无路时，会想到谁？”

“金蛛，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智囊。”萧融道。

“没错，金蛛可是条大鱼，只要牢牢监视住马彪和黄家兄弟，不愁找不到这个给他出主意的人，只要马彪有了主意，我就能借势下手。上次我为逞一时意气，由着方骥把何骏、王驹这帮黑巡捕的丑事抖了出去，让马一侬多活了这许多时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回有了黄家兄弟割喉杀人伪造现场的照片，有了金蛛和马彪谈话的录音，连马彪都自身难保，何况马一侬？录音里马彪可是亲口承认他对马一侬杀人的事心知肚明哟。”

“录音？”萧融眼睛一亮，“你们录到了金蛛的声音？”

薛恕道：“没错，我们一直在注意马彪和黄冲的动向，上周黄冲突然以马彪的名义包下了天湟酒店顶层的所有房间，可屏阳造船厂近期并没有什么大生意要谈，也没有什么大人物要接待。我当晚便从花姐姐那儿讨了个好玩的东西，让小容藏在天湟酒店505号房间的大花盆里，果然，第二天下午，马彪带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儿进了那间房……”

“你们装了录音的家伙？这东西体量可不小。”

“当然，可天湟酒店的花盆更阔气，那棵富贵树也长得杵天杵地。”

“黄冲包了整整一层房间，你怎么会知道马彪会去505号房？”

“天湟酒店顶层只有走廊尽头的505是总统套房，以马彪那副不求好只求贵的排场性子，你觉得他会选别的房间吗？”

“金蛛的计划就是让黄家兄弟去杀人？”

“对，杀人，但他没有吩咐黄家兄弟去做，他只是提出一个思路：趁马一侬还在牢里，用同样的手法杀一个白柳街的应召女郎，再利用黄冲买通的那些小报大肆报道，把案子搅浑。金蛛拿到了巡捕房关于白柳街割喉案的调查记录，圈出了几个常年独住在白柳街附近的人，准备从这些人当中找一个合适的替死鬼。”

“他怎么拿到调查记录的？”萧融一阵牙疼。

“金蛛何等人物，他的消息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要从四面漏风的巡捕房拿一份调查记录太简单了。”薛恕道，“我要一份记录副本，你不也给我拿来了吗？金蛛办事重在求稳，黄冲却知道马彪等不得，便联系黄战去偷金蛛手里的调查记录，打算自己策划行动。我不知道金蛛选定的替死鬼人选都有谁，所以才找你要调查记录的副本。”

“可是记录里根本没有迟印恒这个人。”

“啊，没错，花姐姐连夜仿造了三页记录，分别装订在副本的三次案件的访查部分，小容在医院来了个偷龙转凤，趁黄战动手之前偷走了金蛛手里的调查记录，把花姐姐做过手脚的副本塞进金蛛的篮子里，金蛛虽有翻云覆雨的手段，但身手感官与常人无异，在小容这样的神偷面前毫无防范之力。”

“所以黄战在医院偷到的是你们做过手脚的副本，在这本调查记录上，迟印恒这个常年租住在万年巷的美术老师无疑是为马一侬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没错。”薛恕举了举怀里的小猫。

萧融沉吟片刻，突然道：“你们见过金蛛的样子，对吧？”

“当然，那天在天湟酒店送茶水的服务生是花姐姐扮的，黄冲还让她守在楼梯口，不准其他人上去，花姐姐干得非常尽职。”

“你既然见过金蛛，能不能帮我做通缉令？”萧融倾了倾身子道。

薛小容道：“通缉令有什么意思？我哥要给金蛛玩一回大的。”

“你要做什么？”萧融有些不好的预感。

薛小容笑嘻嘻道：“嘿嘿，黄冲从金蛛那里偷走副本之后，我又把原来的调查记录塞回了金蛛的菜篮子，还在那些小油菜底下塞了些别的东西，我记得这些天屏州城门口守卫的大兵一个一个地搜查出城的人呢！”

萧融大惊：“申大帅的军印前些天丢了！你……”说着指指薛小容，又指指薛恕，“你们兄弟俩好大的胆子！”

薛小容搔搔下巴道：“我也正奇怪呢，这些天没有传来盗印贼落网的消息，不知道金蛛这老家伙怎么混出城的……”

薛恕道：“想来是金蛛发现了军印，这样也好。”

萧融咬着牙道：“你们这是玩火，申大帅是好惹的吗？”

薛恕笑道：“至少不如金蛛难缠。”

萧融揉揉眉头道：“你们呀……别玩得太悬了。那个迟印恒呢，你们怎么救他？”

“我们为迟印恒安排了不在场的铁证，只是这个身份高贵的证人还没有出现。至于黄冲制造的那些对迟印恒不利的证据，你应该早就发现破绽一一推翻了吧？”

萧融点头道：“你说黄冲‘自负粗疏’，果然不假，放心吧，我都处理妥当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子里几声急叫：“薛恕！薛恕！”

薛小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是医生哥哥，怎么了？”

话音未落，孙时急匆匆推开房门，气喘吁吁道：“不好了薛恕，苏兰死了！在白柳街的丽人歌舞厅后面，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就在刚才，不到一个小时之前！”

薛恕好像被人一拳打蒙了似的，呆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长吼，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揉着头发满屋乱转，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站住！”萧融一声暴喝。

薛恕一个激灵，愣愣地回头望着萧融。

萧融见薛恕眼睛渐趋清明，叹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我没有！不骗你……豹子，你信我。”薛恕面色凝重，重重一攥拳头道，“苏兰是我的雇主，就是她请我设计杀阎惜媚，不让迟印恒走绝路。”

“这到底怎么回事？”萧融有些恼火。

“好，我把迟印恒和阎惜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你带我去苏兰遇害的现场看看。”

萧融揉着眉头道：“现场肯定到处是巡捕，你去不合适。”

“豹子……”

“别说了，这事我来处理。”

马彪的别墅装饰得富丽堂皇，客厅里一水的意大利家具被水晶吊灯照得流光溢彩，诸葛缜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不时抬眼看看心怀惴惴的马彪。

“今天你的小秘书不在，咱们哥俩可以好好谈谈。”诸葛缜道。

马彪摸了摸油光光的头道：“谈什么？”

“你操之过急了，阿彪。”诸葛缜放下茶盏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乖乖等我回来？”

马彪大马金刀地往软皮沙发里一仰：“那又如何？阿冲这事办得很漂亮，那个穷教书的已经被逮捕了，估计过不多久一侬就会被放出来。”

诸葛缜摇头道：“你们做的那些小手脚能瞒得过萧融？”

马彪道：“瞒不过他又如何？现在全城人都知道那个迟印恒才是割喉魔，再说人证、物证阿冲都安排妥当了。”

诸葛缜从菜篮子里拿出几张纸，轻轻翻了翻道：“我们先说人证，你们买通的‘证人’是报童和黄包车夫对吧，黄包车夫我且不说，他出现在夜总会门口合情合理，但是报童……呵呵，大半夜到夜总会门口卖报？是他傻还是你们傻？”

马彪一愣，讪讪道：“那个小鬼之前和阿战打过交道，比较可靠。”

诸葛缜道：“可靠固然好，但你这两个证人脑袋都不大灵光，或者说，你的赏钱给得早了。”

“什么意思？”

“就算你要提前给赏钱，也应该交代他们最近不可露富，那个报童今天上午去买了一双新皮靴，车夫也打了一斤上好的汾酒，割了两块酱牛肉。他们日子过得素来清苦，花钱突然阔气起来，哪能不惹人怀疑？”

“这个……应该不会出事吧？”

“那我是怎么知道他们买了什么的？”

“你……”

“巡捕房有我的眼线，这些疑点都是萧融呈报总巡捕刘肃的，只怕这个钟点儿，你的证人已经被请去巡捕房问话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萧融这个人不好对付。”诸葛缜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一个报童，一个车夫，能抗住萧融的审讯？”

马彪额头上开始冒汗。

诸葛缜道：“我们再来说说物证，选那枚胸章当作证物本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迟印恒仍以屏阳书院的先生自居，上街卖画时也常常戴着这枚胸章，但是胸章为什么会掉在案发现场？”

“啊？”马彪有些发懵，“什么意思？”

诸葛缜摇头道：“胸章好好地别在迟印恒身上，怎么会掉在地下？不外乎是在二人撕扯中被死者拽下，既然如此，在迟印恒的住处是否应该发现一件胸前开线的衣裳？死者手上是否应该有被这个锐利的八角形胸章划破的伤口？胸章的别针是否应该稍有变形？这些细节你们都没有做到位，巡捕房聂法医的验尸记录显示，死者手上没有任何伤口，去苏记酒馆后院搜查的巡捕也没有发现破损的衣裳，至于那枚胸章更是完好无损，萧融已经把这些疑点写成报告，放在刘肃的案头。”

马彪头上冷汗涔涔，诸葛缜却依旧不慌不忙：“再来说说那只血鞋。”

马彪抹了一把汗道：“血鞋又怎么了？”

“那只鞋怎么会出现在迟印恒的床下？据我所知那老教书匠昨晚没出过门，你们何时做的手脚？”诸葛缜眼神高深莫测，马彪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是阿冲的弟弟阿战，这小家伙翻墙越户偷鸡摸狗的本事是一绝。”马彪道，“他趁迟印恒出门卖画时便把血涂在他床下的布鞋上，还从他枕头下面拿走了一块手帕……”

诸葛缜嘴角一挑，又摇头长叹：“那鞋底的血迹和死者的血迹自然是对不上了。”

“不不不，阿战当天下午在天潢夜总会和那个女子起了冲突，一拳打破了她的鼻子，又偷走了她擦鼻血的手帕，在迟印恒鞋底抹擦的就是这帕子上的血。”马彪道。

“那倒怪了，为什么法医聂长清的检测结果显示，那只鞋上的血迹和死者的血型不相符？”诸葛缜奇道。

马彪有些难堪：“那个叫殷雨仙的女人有个相好，是九日印刷厂厂长荣旭的小儿子荣新，他这些日子在山东谈生意，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屏州了。阿冲买了一件白色旗袍——和之前一侬宰的几个女子的旗袍很像，都是白色绣花的——又模仿荣新的笔迹写了一封情信，约殷雨仙昨晚十点在天潢夜总会后门的小街相见，把她杀死。”

“殷雨仙？死者叫阎惜媚，花名媚儿，是个女学生。”诸葛缜道。

马彪苦恼不已：“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诸葛缜轻轻道：“是你的眼光出了问题。生死大事，竟然重用这种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你当初的识人之能都废了么？此人善攻不善守，见机牟利，遇事束手，诡诈有余，精细不足，你把造船厂的外围生意交给他去打理，就不怕他玩砸了？”

马彪早就被诸葛缜说得慌了，随口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干系不大。”

“所以，他想取我而代之，做大买卖？”诸葛缜冷冷道。

“诸葛兄，这话从何谈起？”马彪惊道。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篮子里塞了这么个东西，是何用意啊？”说着翻了翻打蔫的小油菜，从菜叶底下捧出一个油亮亮的铜印。

“这是什么？”马彪莫名其妙。

“申殿魁的军队这些天还在城门口严查过往行人吧？”诸葛缜道。

“这是申大帅的军印！”马彪像受了惊的肥猫一样跳了起来，压低了嗓子道，“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这是阿战干的？不可能啊，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诸葛缜道：“如果这东西在我出城时被搜出来……”

马彪一阵后怕，连声道：“诸葛兄，这不是我安排的……”

诸葛缜向后一仰，陷在沙发里，一摆手道：“我信得过你，可那两只小东西不能再留了。”说着端起茶盏道，“我会经安排人去做，你不必再过问。”

马彪见诸葛缜办事霸道，心里暗暗憋气，又恼黄冲办事草率，搅了诸葛缜大好的一盘棋，一时心乱如麻，束手无策，只喃喃道：“我……我只让他们去偷那个记录本，想从那里面找一个替罪羊。”

诸葛缜似笑非笑：“但是本子还好端端地躺在我的菜篮子里，那个迟印恒也不是我圈定的人选，他根本没有出现在巡捕的调查记录里。黄冲选迟印恒当替罪羊，多半是看上了他美术老师的身份，但他是有不在场证人的，虽然这个人的证词作用不大。”

“什么？”马彪大惊。

“醒醒吧阿彪。”诸葛缜幽幽道，“那两个小东西根本没有拿到我的记录本，只是在我的篮子里塞了一张催命符，这次所谓‘盗窃’行动的目标是借申殿魁的刀杀我，至于救你儿子的计划，纯是顺便。”

马彪神色惶然，张了张嘴。

诸葛缜轻叹道，“至于你那个儿子……也不是没法救，萧融和聂长清提出的那些疑点还不足以让迟印恒彻底脱罪，要尽快坐实他的罪名才是，虽然他不是一只上好的替罪羊。”

马彪一个激灵，一叠声道：“诸葛兄，求您救救一侬，求您救救一侬！”

诸葛缜道：“迟印恒有胃病，这点倒是和你儿子很像。”

马彪不解：“有胃病……那又如何？”

诸葛缜道：“他入狱时没有带药。”

“嗯……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有个相好的叫苏兰，你知道吧？”

“知道，阿冲说过，一个开酒馆的小寡妇，迟印恒就住在她酒馆后院。”

诸葛缜用手指轻轻敲着杯盖道：“黄冲、黄战还有些用处，让他们按照我的计划把苏兰引到白柳街丽人歌舞厅后的小巷里，割断她的喉咙。还有，迟印恒在城西有一座老宅，把这瓶药放在老宅里。”说着取出一个褐色玻璃药瓶。

“啊？”马彪头昏脑涨，“这是为什么？你说要坐实迟印恒的罪名，他现在还在牢里，这时候去杀人不是给迟印恒脱罪吗？”

“苏兰是迟印恒唯一的证人，身上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至于其他原因，你不用操心，我也懒得跟你解释。该怎么做，我自会吩咐黄冲、黄战。你儿子的卧室在哪儿，是楼上吗？我听说他喜欢摄影，卧室套间里还有个暗房。”

诸葛缜盖好菜篮子，径直向楼梯走去。

马彪不解道：“是有个暗房，你要做什么？”

诸葛缜道：“黄冲计划最致命的弱点是没有安排能证明迟印恒是前三起割喉案凶手的证据，这个漏洞我必须补上。”

苏兰的尸体在白柳街北的丽人歌舞厅后门处被摸黑解手的醉汉发现：一个身材稍显丰腴的三旬女子，发髻挽在脑后，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失了血色的脸圆润光滑，相貌称不得绝色，但也算端庄秀气，白皙的颈子上开了一道恐怖的大口子，鲜血在尸体下聚成一片暗红，浸透了白色的连衣裙。

与之前的四起案子的现场一样，这里也是一条阴湿逼仄的小巷，两侧高大的建筑把阳光死死封在巷外，黑红的血凝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被淡淡的晨雾包裹着，显得格外惨淡。现场的围观闲人已被清退，尸体也已被抬去了巡捕房法医室，萧融把轮椅停在距血泊五步开外的地方，怔忡不语。

屏州总巡捕刘肃很少亲自出现场，习惯了柔软舒适的办公椅和签字盖章喝茶看报的安逸生活，就再也不愿风吹日晒的奔波劳碌。“髀肉复生啊！”刘肃从憋屈的小车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跳了跳，抖着肚子和大腿上的肉连声长叹。

“刘头儿。”萧融小声打招呼，“您亲自来了。”

“啊，萧老弟。”刘肃苦着脸回应道，“可不是嘛，这些天我都快被这个割喉魔折腾疯了，抓了马一侬，又死了个阎惜媚，抓了迟印恒，又死了个苏兰，杜市长指着我的鼻子训了我半个小时……”又凑到萧融耳边道，“法国人的势力不是撤出屏州了吗？现在咱这地界儿由申大帅全面接手，巡捕房马上要改组成警察局，我这个总巡捕能不能顺利坐上局长的位子，全靠他杜成湘一句话。”说着一抖手，“萧老弟，拜托了，还是那句话，这案子必须在三天内结了，不是我逼你，这是杜市长的原话。”

萧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现场是光滑干燥的石板路，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小巷的脚印，只有一排染血的脚印离开现场，在巷口变淡消失，脚印大小、着力方式和马一侬、迟印恒都不一样。苏兰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半前后，和之前四起割喉案发生的时间一致，死因是颈动脉被一刀割断，失血过多。但这个凶手下刀并不利落，刀势迟滞，入肉过浅而出处较深，在致命伤口旁还有两道较浅的划痕，很显然不是马一侬的手笔，比之杀阎惜媚的凶手也远远不及……”

刘肃一皱眉：“你还是认为阎惜媚案和之前三起案子的凶手不是一个人……”

萧融“嗯”了一声，继续道：“另外，在死者的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留下的。整个作案过程看起来粗糙草率，死者虽然穿着白衣，但只是普通的连衣裙，尸体姿势也不像经过刻意摆放，更重要的是，苏兰并不是风尘女子，只是个有些桃色传闻的寡妇，所以这起割喉案和之前四起性质完全不同，显然是模仿杀人。”

“模仿杀人？”刘肃一脸苦相，“那凶器呢，有没有找到凶器？还有目击者，有人看到什么人进出过这条小巷吗？”

萧融道：“没有找到凶器，但从伤口来看，应该是剔骨刀一类的锋利短刀造成的。”说着转动轮椅，吱呀呀来到一座小门前，“这里是丽人歌舞厅后门，是杂役们搬运食材货物的通道，但每天的送货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和下午五点前后，案发当时这条小巷空无一人，也就是说，这次的凶案没有任何目击者。”

刘肃奇道：“难道没有人看到苏兰离开酒馆，或者路过白柳街？苏兰的绯闻对象不就是迟印恒吗？迟印恒刚刚被捕，苏兰就被杀了，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萧融沉吟片刻，说道：“苏记酒馆打烊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比一般酒馆要早得多，酒馆门面极小，食客也不多，每天只靠苏兰一个人操持。这位女老板性子泼辣霸道，和左邻右舍的小贩暗娼都不大合得来，那些小巷里住的都是些偷奸耍滑，不愿招惹是非的家伙，软硬兼施，才问出几条有用的消息。”

“什么消息？”

“昨天中午有个穿着狱警制服的年轻人到酒馆找过苏兰，两人去了后院，那狱警过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他前脚刚走，苏兰便关了店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城西文苑街；有个卖火烧的小贩昨晚收摊回家时，看到苏兰在院子里喂鸟，那时酒馆已经打烊了。”

刘肃搔搔下巴：“狱警？文苑街？迟印恒在监狱里关着……迟印恒在城西文苑街有座巴掌大的老四合院……喂鸟？这算什么有用的消息？”

萧融道：“迟印恒在酒馆后院养了一只鹦鹉，据说是他女儿的遗物，迟印恒搬到苏记酒馆后，把鸟也带了过去。这鸟漂亮得很，但没修过舌头，不会说话。我们去酒馆搜查时，鹦鹉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铜架子，锁鸟的链子是被人打开的。”

刘肃猜不透其中门道，咧了咧嘴，又问道：“那个狱警是谁，查过了吗？”

萧融道：“查过了，叫杜充。据他说迟印恒有胃痛的痼疾，昨天在牢里发起病来，求狱警到苏记酒馆拿药，是一种早年间传教的洋大夫给配的药丸，寻常药店买不到。”

刘肃道：“那苏兰去城西做什么？迟印恒这胃痛既然是老毛病，苏记酒馆后应该常备着药，苏兰没必要跑到城西去拿。”

萧融道：“据杜充说，迟印恒枕边的药瓶里只剩下一颗药丸，苏兰在他的房间里翻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其他药，她怕迟印恒日后再发病，当下便停了生意，叫了黄包车到迟家老宅去取。据说迟印恒在老宅还放着一瓶药，苏兰说她明天会把药送到监狱，我们在苏兰尸体上确实发现了一个药瓶。”

刘肃眯起眼睛道：“苏兰连迟家老宅的钥匙都有？看来这户主和租客关系确实不一般啊。”

萧融道：“迟家老宅的钥匙就放在迟印恒枕头底下，苏兰熟得很。”

刘肃搔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她在迟家老宅遇到了歹人？不对，她昨晚回过酒馆，有个卖火烧的看到她在院子里喂鸟……那是什么时候？”

萧融道：“晚上九点多，不到九点半，那小贩应该是目前所知道的最后一个看到苏兰的人，我仔细查问过，他没有注意到苏兰有什么异常，毕竟当时天已经黑透了，万年巷没有路灯，那小贩只认出是苏兰，至于神色体态，一概没有看清。”

刘肃无奈道：“那还有什么线索？”

萧融道：“我打算去迟家老宅看看，找辆车送我。”

迟府是文苑街两排前清老宅里最不起眼的一座，房门不大不小，砖瓦不经雕琢，院子两丈见方，地上的石板已经被鞋底磨得光滑发亮。时值隆冬，缝隙里、台阶下挣出的草叶已经枯黄，一些似乎是被焚烧过的黑色纸屑被小风一卷，在石阶上撞得粉身碎骨。萧融让接送的汽车停在街口，独自一人转动轮椅进了院子，望着站在院墙下嘀嘀咕咕的几个家伙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们不安分。”

薛恕轻轻咳了一声道：“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你早就知道了吧！”萧融气咻咻地说道，“我和刘头儿说话的时候，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小胡子巡捕在现场装模做样地做记录，是花姐姐扮的吧？你们从哪搞到巡捕的衣服的？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幸好刘头儿是个心粗的，若换了那几个探长在现场，可不是好玩的。”

薛恕讪讪地一扁嘴道：“我这也是心急呀，再说，就凭那些探长哪能看破花姐姐的伪装……”

薛小容道：“侦探哥哥，哥哥是想帮你破案。”

萧融靠在椅背上，轻轻哼了两声道：“你们找到什么线索？”

薛恕伸手推开侧屋的门道：“你跟我来，我们在灵堂里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萧融一惊：“灵堂？”

薛恕道：“对，迟印恒为女儿迟云善设的灵堂，我们找到一块奇怪的旧黑板。”

薛小容道：“我几天前来过这里，那时还没有这块黑板。”

萧融在摆着迟云善照片的灵案前看了许久，叹道：“院子荒得很，门楣、台阶、屋顶都很久没有清理过，只有这间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贡品还是新鲜的，应该时常更换，看来迟印恒很爱他的女儿。”

薛恕点头道：“迟印恒虽然住在苏记酒馆，但是每周都会买些糕点和水果回来祭奠迟云善。”

萧融转动轮椅，抬头看着侧墙上的旧黑板：“这东西，原本没有么？”

薛小容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灵案，一张书桌，一个小立柜。”

萧融抬手在黑板上抹了一把：“有够破旧的，满满的都是粉笔字被擦掉的痕迹，而且……这上面像是粘过什么东西，看这斑斑点点的纸印子……”

薛恕道：“粘过照片，刚刚被人撕掉，但撕得不干净，相纸的背层还有不少留在黑板上。”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还记得院子里那些被烧过的纸屑吗？那是一些刚刚烧过的照片，烧得很不彻底，剩下不少边边角角，被风吹得满院都是，这是我们刚才找到的。”

萧融伸手接过纸袋：“什么照片？”

薛恕道：“是前三个受害者，每个人都没有正视镜头，还有的只是背影。”

“是偷拍的，可是这些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萧融说着伸手翻了翻满满一袋被火燎得乌黑焦黄开裂打卷的照片碎屑，“有的照片残角背面还有干掉的胶水印，看来真是刚刚被人从那块黑板上撕下来，拿到院子里烧毁的，是谁干的？苏兰吗？”

薛恕道：“灵堂的大门没有上锁，如果是苏兰来迟家老宅取药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块贴满割喉案受害者照片的黑板，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萧融道：“会认为迟印恒是真正的割喉魔。苏兰一心爱慕迟印恒，她也许会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撕下来，拿到院子里，一把火烧掉，销毁证据。”

薛恕继续道：“但院子里没有铜盆、石槽一类的聚火容器，苏兰情急之下，将照片摊在地下烧毁，不料被风吹得满院都是，苏兰又慌又怕，无心再打扫收拾，只好取了药瓶，匆匆离开。”

萧融一摊手：“这也许就是烧掉照片的人希望我们得出的结论。”

薛恕点头道：“这个结论对于证实迟印恒的罪名真是再狠不过的杀手锏，有人希望我们发现这些照片，从而坐实迟印恒就是连环杀手。”

萧融道：“这段时间迟印恒一直住在苏记酒馆，文苑街离白柳街又远得很，巡捕房的探长们都没有来查过这座老宅，凶手想让我们发现这些照片，就要利用苏兰。苏兰被杀，我们势必会去查她最近的动向，只要凶手设计引苏兰到迟家老宅，我们一定会跟着她的行迹查到这里。”

薛恕道：“现在想想，迟印恒的药丸只剩一颗，也许是有人趁房中没人时把药丸偷走，逼得苏兰不得不到迟家老宅取药。而且那个狱警杜充的话和行为……怎么说呢？有些古怪。”

萧融点头道：“是古怪，据他所说，他到苏记酒馆的目的是为了拿药为迟印恒治病，既然拿到了枕边仅剩的那颗药丸，赶紧拿去给迟印恒应急才对，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地帮着苏兰找剩下的药？更何况迟印恒既然已经住到了苏记酒馆，为什么还把能救自己命的药留在老宅？瞧瞧这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住过人了。”

薛恕道：“这个杜充会不会是金蛛的人？他到苏记酒馆拿药是其次，更重要的目的是把苏兰骗到迟家老宅，否则苏兰怎么会知道老宅有药？我刚才四下看过，除了这座灵堂，只有迟印恒的书房有人进去过的迹象。苏兰到了老宅，不进正厅不进卧室，偏偏一头钻进书房，说明她知道书房里有药，这会不会是那个杜充假传迟印恒的话，引苏兰去书房拿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药？”

萧融摇摇头：“这些怀疑都可以用‘迟印恒之前曾对苏兰说过’来解释。我只是觉得杜充有些奇怪，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金蛛的人。至于苏兰……也许她到书房拿了药便走了，从来没有看到这些照片，也可能这块黑板和这些照片碎屑是在她走后才有人撒到院子里的，这个人可能是杀害苏兰的真凶。”

薛恕道：“但是这个‘真凶’为苏兰之死设计的‘凶手’是谁？现场有一排血脚印，大小与着力点和马一侬、迟印恒都不一致……”

萧融轻笑一声：“看来花姐姐手脚快得很，已经把我和刘头儿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跟你说了。”

薛恕嘿嘿一笑：“那当然，花姐姐也想早些破案，她很喜欢苏兰这个女人。”

萧融笑道：“可我对刘头儿撒了个小谎，那排脚印没有什么着力点，鞋底纹路清晰平均，根本不是人踩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印在石板路上的。而且脚印的血迹是鸡血，聂法医差点儿以为苏兰是只鸡精。”

薛恕脸一红，“哈”的一声，指点着萧融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豹子，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学会骗人了！”

萧融忍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九舌张仪’也有被骗的一天。”

薛恕无奈道：“你为什么要骗刘肃？”

萧融道：“脚印是人为制造的，用的还是鸡血，这说明什么？

薛恕道：“凶手留下脚印当然是为了混淆视线，脚印一定不是凶手自己的自不必多说。嗯……如果脚印是凶手杀人后伪造的，他完全可以用苏兰的血来制造脚印，没有必要用鸡血。”

萧融道：“对，所以这个脚印的出现一定在苏兰遇害之前，你觉得是谁留下的？”

薛恕沉吟片刻道：“苏兰自己？如果有凶手存在，根本不需要用鸡血来制造血脚印。”

萧融道：“没错，这个人制造血脚印，混淆巡捕的视线倒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苏兰是被杀的，凶手踏着鲜血离开了现场。我觉得事情不简单，所以没有对刘头儿说实话。”

薛恕思索片刻道：“有人要告诉我们‘苏兰是被杀的’，难道苏兰是自杀的？如果是自杀的话，那凶器呢？她伪造脚印用的鞋呢？”

萧融道：“鞋的话……苏兰可以做完血脚印，把鞋丢掉，再回去……”

薛恕摇头道：“回去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

萧融道：“她爱迟印恒，却发现他是连杀四人的割喉魔，而且此时已经被逮捕，苏兰为救迟印恒，采取了和金蛛一样的办法。”

薛恕道：“再杀一人，给割喉案增加新的连环。”

萧融道：“但是这个每天围着厨房打转的女人对割喉案的内幕根本不了解，只靠从报纸上猎奇的报道和街头巷尾的议论拼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她没有白色的旗袍，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没有马一侬那样狠辣，用刀割自己脖子的时候有些犹疑迟滞……”

薛恕道：“还是那个问题，凶器呢？如果苏兰是自杀，她割断自己的喉咙后，怎么处理那把刀？”

萧融道：“鹦鹉不见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子里传来两声懒懒的长鸣，薛小容“嘿”的一声，纵身一跃，从灵堂的窗户窜了出去，大叫道：“玉淑妹妹，拦住那只鸟儿！”

薛恕两步跑进院子，萧融也转动轮椅绕了出来，只见一个娇小的少女俏生生站在门槛上，眉眼含笑，手臂上托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念叨：“乖……乖……别乱动，一会儿给你买花生吃……”

萧融将轮椅挪到薛恕身边，小声道：“这就是那个能和小动物说话的姑娘？那天在‘往来人’的就是她？”

薛恕点头道：“没错，就是她。”

薛小容像小狗似的笑嘻嘻围着玉淑转圈：“玉淑妹妹，你可真厉害，手轻轻一招，这鸟儿就自个儿落到你怀里了。”

玉淑脸一扬，轻轻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说着抚了抚鹦鹉的背毛，“瞧，它脚上还系着绳子，但是被它啄断了。”

薛小容瞪大了眼睛道：“嚯！瞧这嘴，活像刀子似的。”

鹦鹉得意地扬了扬翅膀，又蹭了蹭玉淑的脸。

萧融抬头望着薛恕：“你猜那条绳子上挂着什么？”

薛恕道：“绳子的一端绑在鹦鹉脚上，另一端系着一把刀，苏兰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受惊的鹦鹉带着刀飞走，再加上之前印下的血脚印……如果聂法医没有检测脚印的血样，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只腿上有绳结的鹦鹉，这案子十成会被当作一起谋杀案处理。”

萧融道：“根据眼前的线索，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这么一件糟心事儿：来迟家老宅取药的苏兰在迟云善的灵堂发现了割喉案受害者的照片，明白迟印恒就是白柳街割喉魔，但她深爱迟印恒，一心想要为他脱罪，所以撕下了黑板上的照片，在院子里烧毁，又身穿白衣割喉自杀，并在自杀前用一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鞋子伪造了血脚印，还利用鹦鹉将自杀用的刀带走，把自杀案伪造成谋杀案，为连环割喉案增加了新的一环，以此洗清身在大牢的迟印恒的嫌疑。”

薛恕道：“这就是凶手为我们安排的故事，看起来有些疯狂，但合情合理。”

萧融道：“却并非真相。”

薛恕一点头：“因为苏兰是我的雇主，她知道我的计划，知道我有救迟印恒出狱的法子，更知道迟印恒绝不是割喉魔。”

萧融道：“所以这个疯狂而合理的故事是真正的凶手演给我们看的，他不知道苏兰背后有你们这帮家伙，更不了解你们的计划。但他知道你会一眼看穿脚印的异样，也知道一贯谨慎的聂法医会第一时间检测现场血样，也知道这只鹦鹉会飞回到旧主的老宅，被来此调查的巡捕发现，继而推断出苏兰是自杀伪造他杀。”

薛恕道：“再加上苏兰遇害前曾在院子里喂鸟的证词，加上满院的照片碎屑直指迟印恒就是割喉魔，一个‘连环杀手锒铛入狱，痴情女子自刎相救’的故事就完美了。哦，还不够，也许过不多久就会有人捡到一把挂着绳子的刀，巡捕搜查苏记酒馆时会发现整理好的钱财首饰。”

萧融道：“那把刀上还会查出苏兰的指纹。”

薛小容听得直吸凉气：“太阴损了，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薛恕道：“现场的照片只有前三个受害者，没有阎惜媚，你觉得会是谁拍的？又是谁扔在这儿的？”

薛小容道：“马一侬拍的！这三个女人都是他杀的，黄冲黄战杀阎惜媚时没有偷拍！我记得马一侬被抓的时候，没有人发现过照片什么的，这些照片的底片一定在马家，是马彪的人把烧过的照片丢在这儿的。”

薛恕一握拳头，恨恨叹道：“马彪、黄冲还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法子，一定是金蛛又回屏州了，这次他出手快得吓人，是我太大意。”说着一咬牙，“是我对不起苏兰。”

玉淑将鹦鹉脚上的绳结解下，娥眉轻蹙：“薛恕哥，这种鹦鹉呆得很，它多半是找不到旧主的老宅的。”

“什么？”薛恕、萧融都是一愣。

大鹦鹉眯着眼发出惬意的咕咕声，玉淑轻轻拍拍它的头：“这鸟儿就是个玩物，既不认道儿，也飞不了这么远——白柳街到文苑街几乎横跨整个屏州。”

薛恕轻吸一口气，沉声道：“也就是说……有人把鹦鹉带到了这附近，又把它放进了院子，让我们发现，从而推断出苏兰自杀……”

萧融几乎从轮椅上跳起来：“所以这个人刚才就在院子附近。”

薛恕轻笑一声：“他跑不了，如果没有人在院子外面守着，我和小容哪敢在院子里大模大样地找线索？”

萧融一怔，笑道：“是那天在‘往来人’的小后生，他的功夫比陆诩还强。”

玉淑轻轻一抬下巴：“那是我哥哥……”

薛恕抱起双臂，靠在院墙上：“等着吧，那个放鸟儿的家伙，逃不了……这不就来了？”

萧融抬眼看去，见一个黑衣少年扛着一条麻袋，脸不红气不喘地走进院子，一抖肩膀把麻袋抛在地上，吐了口气道：“这人刚才放了一只鸟进来……哦，就是这只。”

玉淑抱着鹦鹉贴上前去：“哥哥辛苦了！”

成勇憨笑着捏了玉淑的脸，薛小容不满地咳了两声：“嗯……咳咳，你哪来的麻袋？”

成勇道：“他装鸟的，这鸟活泛得很，在麻袋里直扑腾。哦对了，我在他身上找到一把刀，刀上还挂着绳子，这人练的是什么兵器啊？功夫差劲得很，连我三招都没接下。”

薛小容大惊：“能接你三招？高手啊！”

成勇一愣，接着脸微微一红，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又消遣我……”

薛恕笑道：“能接你三招，确实算个人物。”说着解开麻袋，望着昏迷的邋遢少年，冷笑道，“嗅金鼠黄战，真是马彪的一条好狗。”

萧融点头道：“半大孩子，也难怪心粗。”

“心粗？为什么？”薛小容奇道。

薛恕笑道：“出主意的极可能是金蛛，办事的可不会是他，凡事考虑不了那么周全。”

“什么事？”薛小容摸不着头脑。

萧融道：“你们在院子里找了半天，除了这些被烧焦的照片，有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薛小容莫名其妙：“什么也没有。”

薛恕揉揉薛小容的头发道：“傻小子，这院子里缺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你想想，如果是苏兰要烧掉烧片，会用什么来点火？”

“火柴！”薛小容眼睛一亮，“苏兰不抽烟，家境也不很富裕，不可能去买打火机这种奢侈品，她要点火一定会用火柴，但是院子里一根火柴梗也没有！”

萧融道：“对，现场没有火柴梗，这就是布局者百密一疏之处——或者是苏兰捡走了火柴梗，或者点火的人用的不是火柴。如果苏兰连照片碎屑都顾不得捡，又怎么会特意捡走火柴梗？更何况残存下边角的照片粗粗一数足有几十张，这院子又是个走风处，烧掉这么厚一沓照片可不是一根火柴能办到的，就算她把灵堂供桌下面那一盒火柴都用完也不奇怪。”

薛小容道：“所以烧照片的人用的是打火机，这个人绝不会是苏兰。”说着伸手在黄战身上乱摸，“啊，有了！乖乖，还怪高档的，看来屏阳造船厂薪水不错。”

萧融道：“这种专办脏事的打手薪水从来不会低。”

薛恕抱着胳膊在院子里慢悠悠走了两圈，抬头道：“豹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融道：“去掉你们的影子，其他的，据实上报，这个人我也要带回去。你呢？”

薛恕道：“我不会碍你的事，但我想把录音和照片用在该用的地方。”

萧融有些不好的预感：“该用的地方？”

薛恕目光闪闪：“对，我不会放过金蛛的。”

“你……”

“我会处理好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以马家一贯的手段，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们制造的所谓证据曝光出去，之前几个法官和巡捕的黑料，迟印恒的胸章、血鞋都是如此，我想他们不会放过这只鹦鹉和这些照片的，当然还包括这把没来得及‘合理出现’的刀，我想记者们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想被闪光灯晃瞎眼睛，就赶快逃吧，萧侦探。”

薛恕、薛小容、花如映、成勇、玉淑围坐在方桌前，盯着孙时手里的几粒药丸。

“这是巡捕从苏兰尸体上找到的药丸，盛在一个褐色玻璃小瓶里，药丸的样子和迟印恒平时用的胃药一模一样，应该是她从迟家老宅找到，准备拿去监狱给迟印恒的。巡捕本来打算把药把给迟印恒用，被萧侦探截下了。”孙时道，“这是一种叫‘裂心丸’的毒药，一粒足以致命，死状极像是心病发作，常人是看不出来的，法医验尸也很难发现蹊跷。”

薛恕道：“看来我们的对手办事很干净。苏兰为救迟印恒而自杀，如果迟印恒在狱中心病发作而死，这个折磨了巡捕房几个月案子就可以画上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现在想想，迟印恒在狱中胃病发作也不是偶然，迟印恒发病——苏兰取药——发现照片——烧毁照片——白衣自刎——搜查老宅——鹦鹉回巢——案情‘明朗’——凶手病亡。金蛛安排的这一条线索清晰无比，刘肃和杜成湘应该会非常乐意接受。”

花如映道：“我去苏记酒馆看过，苏兰的积蓄、首饰都整理在一个木盒里，摆在迟印恒房间的书桌上，活像是安排后事的样子。另外，苏兰独自操持酒馆，掌柜后厨一把抓，平日里杀鸡宰鱼洗衣做饭，身上总有血腥味和油烟味，所以她睡前有熏香的习惯。”说着取出一束线香，“这是苏兰常用的最廉价的‘沫子香’，虽有些刺鼻，但香气很足，足够遮盖苏兰身上的味道，可是……”又取出一包香灰，“这是我从苏兰卧室香炉里取的灰——迷香的香灰。”

薛恕点头道：“看来有人把苏兰的沫子香换成了迷香，苏兰当晚中招昏迷，又把沫子香换了回去，却忘了处理香炉里的香灰。”

花如映道：“没错，这些香灰应该可以证明苏兰之死是他杀伪造成‘伪造他杀的自杀’，要交给小豹子吗？”

薛恕点点头，说道：“好，这种证据对他来说多多益善。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薛小容兴奋地向前凑了凑，花如映望着一脸肃杀的薛恕，弯眉一蹙：“很久不见你这样了。”

薛恕一怔，忙咳了一声道：“还是那句话，我们手上不沾人命，所以需要找一个能结果金蛛的人。”

薛小容道：“草包司令申殿魁啊，如果那天金蛛篮子里的大印被人发现，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了。”

薛恕轻轻叹了口气：“金蛛顺利地出了城，军印应该已经被他发现了，这步棋死了，不用再救。我觉得马彪是个比申殿魁更好的选择。”

薛小容猫也似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马彪？他敢吗？”

花如映嘴角一挑：“离间？”

薛恕道：“对，离间，让马彪恨极了金蛛。”

花如映道：“除非让马一侬死在金蛛手里。”

薛恕道：“对呀，金蛛不是为迟印恒准备了一瓶药丸吗？我记得马一侬也有胃病。”

孙时点头道：“马一侬吃的也是调配好的药丸，比迟印恒的药贵得多，外观上……倒是相差不大，只是马一侬吃的药是一次两丸，迟印恒是一次一丸。”

薛恕道：“马公子残喘了这许多日子，也该上路了，金蛛准备的这些药实在是再好不过。”

花如映道：“马一侬在牢里住了两三个月了，马彪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让黄冲去送一瓶药，我记得……后天又是送药的日子。”

薛小容一挺肚子道：“好啦，偷梁换柱是吧？这又是我的活儿。”

花如映道：“修改‘收货人’嘛，就像上回把殷雨仙的名字改成阎惜媚一样。”

薛恕笑道：“我们手里的牌不少，用得好的话，让马彪和金蛛翻脸真不是难事。何况现在黄战消失，记者扑空，马彪现在应该已经毛了。还有，我们为迟印恒安排的证人也要出场了，成勇还为这个挨了迟印恒两扁担呢！”

孙时道：“我们是有绝对优势的，金蛛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些人插手了马一侬的案子，在他眼里萧侦探才是对手。另外……迟印恒的药已经没有了，他如果再发病可不是好玩的，我会先配一些常用的养胃药丸，托萧侦探带给他，等他出狱之后，我再仔细检查，对症下药。”

薛恕点头道：“好，无论如何要先保住迟印恒，他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花如映道：“录音、照片、香灰、药丸在我们手里，鹦鹉和黄战在小豹子手里，既然金蛛把小豹子当作对手，他的注意力应该会放在黄战身上，或营救，或灭口，我觉得让他先把黄战藏起来是上策。”

薛恕眨眨眼道：“没错，萧融应该已经想到了，他那天把黄战交给李修、陆诩秘密看押，没有直接押回巡捕房。”

成勇闷了好久，抬头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薛恕道：“金蛛在屏州的眼线、打手定不会少，一旦他发现马彪有意对他不利，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会立刻成为金蛛的铠甲和刀剑。”

成勇道：“这个，不是问题。”

玉淑忙道：“哥哥……如果打不过就跑。”

花如映“噗嗤”一笑：“哎哟，这屏州城里怕是没有你哥哥的对手呢。”

成勇脸变得通红，挠着头说不出话。

花如映看得有趣，又对玉淑说道：“再说，不是还有你呢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那些毛茸茸滑溜溜的小可爱才是杀人不见血呢。”

玉淑扁了扁嘴。

薛恕道：“好啦，我们来说说计划。首先，萧融是时候去和马彪见一面了。”

花如映道：“小豹子会听你的吗？”

薛恕诡笑道：“如果马一侬死了，他一定会听我的，一旦马彪把怒火烧到巡捕房，他敬爱的老好人刘肃可扛不住。我不只要他和马彪见面，还要借他手里的黄战用一用。花姐姐，你还像上次一样把我扮成方骥的样子，如果马彪的人看到方骥押着黄战这个通缉要犯请赏的场景，那才有趣呢。”

马彪头上软软的细发终于掉完了，整个人也像泄了气似的干瘪下来，软绵绵伏在凉亭里的石桌上，脸色灰暗，嘴唇枯黄，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验尸报告。

“一侬……一侬……”马彪喉中挤出沙沙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凉气直冒。

黄冲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马总，您……”

“阿冲。”马彪磨搓着嘶哑的嗓子道，“你信命吗？”

黄冲眼睛转了几转：“不信……”

马彪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几点了？”

黄冲道：“九点，诸葛先生也该到了，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马彪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你觉得是时候吗？”

黄冲道：“您的安排没错，您确实该和诸葛先生……好好谈谈了。诸葛先生的安排本来是……本来是天衣无缝的，可是阿战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些去迟家老宅的记者什么都没有拍到，我们的人明明看到萧融去了文苑街那边的，我觉得阿战一定在他手里。还有……公子他只是有胃病，心脏一向很好啊，怎么会心悸而死？话说回来，诸葛先生给迟印恒准备的药，好像确实是能让人突发心病……”

“可给马公子的药是你送去的。”诸葛缜的声音冷幽幽地钻进黄冲的耳朵，黄冲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马彪支起身子，定定地望着缓缓走来的诸葛缜，冷冷道：“你倒是习惯迟到啊。”

诸葛镇坐在桌旁道：“有些事耽搁了。”

“贵人事忙啊诸葛兄！”马彪猛地一拍桌子，“你要一侬拍的照片，我给你了，你要阿冲、阿战，我也给你了……可，我，的，一，侬，呢？你给我啊！”马彪眼睛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诸葛缜也被他这副样子惊着了，心突地一跳，继而定下神来道：“我已经尽力了，毕竟……”说着看了黄冲一眼，“我接手的是一个被这黄口小儿搅得一团糟的残局。再说你儿子是突发急病而死，这也许就是命吧。”

马彪怪笑一声：“命？我不信命。”

诸葛缜沉默半晌，道：“我也不信，我现在开始怀疑，除了我们和萧融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介入了这件案子。想想吧，你们原本的猎物是一个叫殷雨仙的女子，为什么出来应约的却是阎惜媚？迟家老宅院子里满地的照片为什么全都不见了？带着刀和鹦鹉的黄战为什么也不见了？萧融是不是在迟家老宅发现了什么？他当然是一无所获，否则不会这么多天毫无动作。

“照片没有被发现，苏兰就没有‘自杀’的动机，鹦鹉和刀没有被发现，苏兰的‘自杀’就无法坐实，现在巡捕房仍然把这案子当作他杀案处理，我原本安排的‘自杀伪造他杀’的结局被人搅和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这些‘线索’是被谁清除掉的？还有，我命你们放在迟家老宅的裂心丸被巡捕送进大牢也有些日子了，为什么还没有听说迟印恒的死讯？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乱我的计划。”说着一指黄冲，“也包括你的计划。”

马彪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阿彪。”诸葛缜皱了皱眉头，“有人要对我们下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是有人要对我下手，这，个，人，就，是，你！”马彪说着伸手抄起验尸报告，重重摔在诸葛缜面前，咬牙切齿道，“这种死状，你熟吗？”

诸葛缜道：“我知道，他的死状像是中了裂心丸的毒。”

“不是像，一侬就是被你那种该死的毒药害死的！”马彪眼泪簌簌而下，恶狠狠道，“昨天萧融来找过我了。”

黄冲心中一凉：萧融来过？我怎么不知道？马彪他……不信我了？

马彪死死盯着诸葛缜道：“这个萧融的确是个人物，他觉得验尸报告有问题，所以重新去牢里查问，这才知道一侬死的当晚吃过刚刚送去的胃药！萧融昨天来的时候，把这瓶药带给了我，这毕竟是一侬的遗物，你说，对吧！”说着怒吼一声，把一个瓷瓶重重摔到诸葛缜脚下，瓷片纷飞，黑色的药丸满地乱滚。

黄冲一阵心惊肉跳：原来公子真是被毒死的！我那番旁敲侧击倒显得矫情了。胃药是我送去的，怎么会变成了毒药，难道被人掉包了？一定是被人掉包了！马彪是因为这个才不信任我的，可恨……

诸葛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只是把裂心丸交给他……”说着一指黄冲，“和他弟弟，吩咐他们把药放在迟家老宅的书房，我的人自会引诱苏兰去拿，至于裂心丸为什么跑到了你儿子那里，这就要问你的阿冲了，往迟家老宅送药是他的任务，给你儿子送药也是他的任务。”

黄冲忙道：“诸葛先生，我们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而且杀苏兰和给公子送药隔了足足两天，本该被巡捕送到迟印恒那儿的药为什么突然到了公子那里……我真搞不懂，毕竟我在巡捕房可没有内应眼线什么的。”

诸葛缜眼睛忽地睁开，黄冲只觉一阵凉气从背后窜上头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吞了口唾沫道：“如果我的话让诸葛先生不开心了，那我道歉。”

马彪疯魔也似的捂着脸嗤嗤怪笑：“道歉？阿冲，你知道你的计划是被谁毁掉的吗？”

黄冲一愣，继而脸皮一阵发烫——前次他制定的杀殷雨仙嫁祸迟印恒的计划实在是漏洞百出。

“被……被谁？”黄冲讷讷问道。

马彪伸手一指诸葛缜的鼻子：“他！”

诸葛缜眉头微微一震：“阿彪，你发什么癔症？”

马彪冷笑道：“你住在悦来客栈对吧？倒是真低调啊，不怕你恼，我派人搜过你的房间。”

诸葛缜脸色一寒，道：“你……竟然搜我的房间？”接着又淡然一笑，“谁给你的胆子？”

马彪咬牙切齿道：“一侬，我的儿！”说着一扬手，一卷底片重重砸在桌上，“阿冲和阿战在天潢夜总会后杀死阎惜媚的场景被你仔仔细细地拍下来了，你做得够绝啊，还把照片寄给萧融！他那天就是拿着照片来逮捕阿冲的，是我推说他们不在才搪塞过去，而且看萧融的意思，他怀疑我是主谋！”

黄冲闻言一阵晕眩：完了，全完了……

诸葛缜静静地看着马彪癫狂地手舞足蹈，终于按捺不住长叹一声：“就为这个，你去搜我的房间？你怎么知道照片是我拍的？”

马彪冷哼一声道：“萧融不是个善茬，他发现装着照片的信封一角沾着干掉的苹果露，那东西是悦来客栈的特色饮料，萧融无意中说到，我却留了心眼儿——因为你就住在悦来客栈！”

诸葛缜道：“不对，你说萧融是来逮捕黄冲的，可这底片上……”说着对着月光拉开底片，“杀人的是黄战，伪造现场的才是黄冲，萧融为什么只逮捕黄冲而不逮捕黄战？难道黄战在他手里？”

马彪恨恨地指点着诸葛缜：“你……你还有脸说？”

诸葛缜无奈道：“我又如何了？”

马彪咆哮道：“阿战不是早就落到你手里了吗？萧融亲口对我说，昨天有人押着‘嗅金鼠’到砚城领赏，那人身材高大，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墨镜，而且鼻，尖，有，一，颗，黑，痣！这难道不是你的徒儿方骥？”

黄冲失声道：“阿战！阿战被抓去砚城了？”说着眼前一黑，几乎晕倒，“阿战在砚城炸死了十多个人，他们会判他死刑啊！”

马彪望着诸葛缜，连连摇头：“你真狠啊，真狠啊！”

诸葛缜平静地站起身：“方骥被我送回藏州养伤，近期都没有离开过，我敢确定这是有人捣鬼。”

马彪道：“哈！你少狡辩。屏州到藏州只有水路，我派人问过码头的人，他们确实看到前些日子离开屏州的病恹恹的‘方秘书’带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半大孩子上了去藏州的船，还说什么是带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治病，还有，他提着一只大鸟笼，笼子里是一只鹦鹉。”

诸葛缜点点头：“看来是有易容伪装的高手参与此事。方骥做过你的秘书，又天生异相，要扮成他的样子瞒过码头的人可不容易，这个伪装方骥的人一定是个高手，是千面罗刹花如映，还是百变魔人蓝海棠？”

马彪简直要疯了：“你连这样的胡话都扯得出来？”

黄冲恨恨地盯着诸葛缜，似是要用目光把他戳个窟窿。

诸葛缜却不管不顾，继续道：“那个萧融也有问题，如果是巡捕房签发了逮捕令逮捕黄冲，我怎么会不知道？再说萧融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当着你的面说起寄信人的住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起捉到黄战的人的相貌？”

马彪“哈”的一声道：“逮捕令的事你当然不会知道，你插在屏州巡捕房的钉子已经被人拔掉了！他叫杜充，对吗？”

诸葛缜悚然一惊：“什么？”

马彪难得看到诸葛缜失态，略有些得意道：“杜充，那个去找苏兰拿药的死囚牢狱警。”说着脸色一寒，一把揪起诸葛缜的前襟，“狱警，好身份啊，一侬和迟印恒都关在死囚牢，都要吃胃药，一个是真药，一个是剧毒。迟印恒的药都被毁掉了，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事？看来一侬平日里吃的药很对他的症啊！”

黄冲冷然道：“诸葛先生，您的内线这一手李代桃僵真是够绝，你觉得他是受谁指使的？”

诸葛缜被马彪提着悬在半空，无奈道：“我没有让他这样做，我相信他也不会去害你儿子。”

马彪血贯瞳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诸葛缜道：“那你……要杀我？”

马彪从牙缝里挤着字道：“你说呢？一侬死了！”

诸葛缜道：“我为什么杀他？”

马彪恨恨道：“你早就对他不满，不想让他继承造船厂。”

诸葛缜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彪，我们都被人耍了。”

黄冲心通通直跳：“马……马总，他好像一点也不不慌。”

马彪道：“当然，他又不傻。”

诸葛缜扳住马彪的手腕，用力挣开，正正衣襟道：“对，我不傻。你儿子死了，你大晚上约我来城外的别墅见面，能安什么好心？我当然要带足人手。”又一指黄冲，“竖子无知。阿彪，动手吧，别墅周围的树林里影影绰绰的那些家伙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马彪哼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树林里似乎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没有一个人出来。

诸葛缜道：“看来，你的人已经不中用了，那是不是轮到我的人活动活动了？”

马彪面沉似水，怔怔地扶住桌子，缓缓坐在石凳上。

“阿彪……”诸葛缜叹道，“这些年和你合作很愉快，这个董事长，你干得很称职，至少很听话，可惜你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今天这局面都是因他而起，他是个疯子！阿彪，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你既然被萧融盯上，就不能再……就不能再活着离开这里，我很抱歉。”

马彪抽动嘴角，怪笑两声。

黄冲浑身骨头发软，背靠着亭柱颤抖不止。

诸葛缜拍了拍手，只见密林后人影闪动，或如鹤行，或如豹走，眨眼已有四名好手间将小小的凉亭围住，另有两人挡在诸葛缜身前。

未等马彪反应过来，诸葛缜已先骇然惊呼：“怎么只剩你们？你们怎么浑身是血？就凭马家那些废物？”

马彪怪笑道：“看来我的人也不全是废物。”

为首一人咳了两口血，喘息着道：“不是马家的人，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小鬼……属下的胳膊，被他卸了……从藏州请来的高手都被他废了，屏州这边的兄弟熟悉地形，一路逃了过来。”

诸葛缜骇然，只见那下属的胳膊软软地垂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不时抽搐。

“就他一个人？”诸葛缜难以置信，“你们足有二十多人啊！”

“他强得不像个人，而且还有……还有……”

“还有蜈蚣……蝎子……”

“还有老鼠！疯了似的见人就咬！”

“黄大仙，还有黄大仙！”

“刺猬，滚成团往人身上撞！”

“蛇！有好多蛇！”

“蜘蛛！巴掌大的蜘蛛啊……”

凉亭旁的金主会高手一个个嘶声大叫起来，宛如鬼哭狼嚎。

诸葛缜望着瑟瑟发抖的下属，又回头看看马彪：“阿彪，你今天出奇地镇定。”

马彪诡笑一声，将手中的打火机抛上半空，诸葛缜一愣，猛然发现一点嗤嗤的火光沿着马彪脚下的石凳钻入地下……

“引线？是炸药吗？他不要命了？”

诸葛缜头脑一空，接着便被一声轰然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遮蔽了视听，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撕裂开来……

萧融转动轮椅，进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子，将一盒点心交给来应门的花如映，微笑道：“喏，都是薛恕爱吃的。”

花如映拍拍萧融的头道：“有心了，小豹子。”

萧融道：“薛恕呢，烧还没退吗？”

花如映引萧融进屋，轻轻叹道：“没有，这病来得猛。孙时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心病难医，得靠他自己挺过来，这回被金蛛杀了个措手不及，还搭上了苏兰性命，他自责得紧，若不是憋着一口气要为苏兰报仇，人早就倒下了。这回金蛛一死，他算是彻底放松了，痛痛快快地烧一场，倒也不是坏事。”

萧融转动轮椅来到床前，见薛恕脸色惨白，满头细汗，蒙着被子轻轻打鼾，不禁一笑道：“真难得见他这样。你们是怎么挑动马彪和金蛛同归于尽的？这回我也算参与者，你可不能瞒我。”

花如映拧了一块毛巾敷在薛恕头上，转身坐在床边，略整思绪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报纸和广播把黄冲黄战杀人的照片和马彪金蛛谈话的录音公布出去，好一举掀翻马家。我们原本没打算对付金蛛，毕竟金主会不是好惹的，谁知道金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害死苏兰，还一度置迟印恒于必死之局，我们就不能不和他斗斗法了。我们手里的牌不足以置金蛛于死地，所以必须求助于你。

“我们的第一步棋是杀马一侬。迟印恒的胃药都被金蛛派黄家兄弟毁掉了，只留了一颗以保迟印恒暂时不死——在金蛛的计划里，他应该是在听到苏兰的死讯后‘突发心悸’而死。你从苏兰尸体上找到的药是金蛛派黄家兄弟放的剧毒，意在毒杀迟印恒，让这案子有个了结。所以小骗子让小容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黄冲给马一侬送药的工夫，把这些毒药和马一侬的胃药掉了包，九臂哪吒手上的功夫，还不是区区一个黄冲能察觉到的。至于迟印恒那边，孙时早就为他配好了延缓胃病发作的药。”

萧融点点头：“所以马一侬确实是中毒身亡，而不是突发心悸。毒是金蛛给迟印恒下的，你们从中倒了个手，中毒的就变成了马一侬。”

花如映道：“没错，马彪得知马一侬的死讯，当时就疯了，这种疯狂的人狠厉得紧，也偏执得紧，这时候我们手里的照片就派上了用场。”

萧融道：“你们让我拿着黄冲、黄战杀人的照片去找马彪，还要通过信封上一块苹果露渍向他透露寄出照片的人住在悦来客栈……”

花如映笑道：“还让小容把底片塞在金蛛房间的抽屉里。金蛛得知马一侬的死讯，正出去召集各路眼线打听情况，小容正好趁虚而入。”

萧融点头道：“果然，住在悦来客栈的是金蛛。马彪派人去客栈搜查，发现了这卷胶片，以他那种简单固执的头脑，一定会认为黄冲的计划是被金蛛破坏掉的。那黄战呢，你们问我要黄战，不光是为了那点悬赏吧？”

花如映道：“小骗子让我把他扮成金蛛徒弟方骥的样子，押着昏迷的黄战坐船去藏州，要知道这个‘嗅金鼠’的赏格可不低，把他交给藏州警察局，可以领一大笔钱。”

萧融一咧嘴道：“除了赏钱之外，你们的目的是为了让码头的人看到黄战在方骥手里，消息反馈到马彪那边，他会立刻断定黄战是被金蛛捉走的，再加上从金蛛房间搜到的底片，他会认为这两次营救马一侬的计划都是金蛛蓄意破坏的。”

花如映道：“对，金蛛和马一侬本来就有矛盾，马彪是知道的。当他拿到这些‘线索’时，对金蛛的信任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是杜充。”萧融道，“他的行为是有些异常，但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金蛛安插在巡捕房的眼线。”

花如映道：“没错，所以小骗子让你先告诉马彪，再由马彪告诉金蛛，好看看老家伙是什么反应。”

萧融道：“可惜谁也不会知道金蛛当时的反应了，马彪实在太恨，竟然用炸药把整座花园轰上了天，你们的录音机也报废了——看来他私贩军火的事不假。幸好那地方没有别的住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花如映叹道：“死了孩儿的爹妈，个个都是疯子，迟印恒如此，马彪也是如此。那个杜充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融道：“先敲打一下，监视一段日子吧，毕竟我们没有证据。金蛛已经死了，杜充这个小卒留在巡捕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们交给我的照片和录音我会和结案报告一起交给刘头儿，马家和屏阳造船厂这回算是彻底垮了，不过迟印恒……”

花如映道：“小骗子不是说过吗？早就给他安排了不在场证人，还是身份高贵、容不得刘肃质疑的证人。”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个钟点儿，她应该已经去巡捕房了吧。”

“谁啊？”萧融大感好奇。

“那天晚上杜市长的女儿杜琳就在白柳街‘找刺激’，这个有点侠女味道的姑娘淘气得很，经常女扮男装到白柳街的舞厅胡闹，那天晚上黄家兄弟在天潢夜总会杀人的时候，成勇也过了一把小偷瘾……其实是明抢啦，趁杜小姐没防备，冲过去一把抢了她的提包，还扯坏了她的袖子。”

萧融惊道：“我知道那个杜小姐，性子泼辣得吓人！”

花如映笑道：“所以她绝不会放过敢打自己主意的强盗。成勇一头扎进万年巷，杜琳回过神儿来，拔腿就追，当她冲进万年巷时，正看见迟印恒拿着苏兰院子里挑水的扁担把‘劫匪’打翻在地，夺回了她的提包。成勇溜之大吉，迟印恒和随后出来的苏兰把气喘吁吁的杜琳请进院子，苏兰针线活儿好，还给她缝补了袖子。”

萧融点头道：“所以杜小姐就成了迟印恒的不在场证人，好计划。”

花如映叹道：“我们本来的计划是，让苏兰在杜公馆外‘偶遇’杜琳，对她诉苦，以杜琳那副侠女脾气，还不去把巡捕房闹个鸡飞狗跳？有了她的证词和黄冲、黄战杀人的照片，迟印恒当然会平安出狱。可是苏兰‘被自杀’，杜琳这些日子也忙于考试，没有关注白柳街的案子，我们只好去了杜琳常去的图书馆，‘无意中’把报道迟印恒被捕和苏兰被杀的两份报纸掉在她脚下。”

萧融点头道：“看来迟印恒不久就能出狱了，可他的药一颗不剩，他还能熬多久？”

花如映道：“孙时会给他做一次详细的检查，开些新药，只是……小骗子原本打算撮合迟印恒和苏兰的，事情落得如此收场……”说着一指躺在病床上的薛恕，“他就成了这副模样。迟印恒心里怕也极不是滋味——女儿大仇得报，自己也有惊无险，可一心仰慕他的女人无辜被害……这味道我品不出来。”

萧融道：“如果没有把迟印恒和苏兰牵扯进马一侬的案子，怕也不是今天这个结果……”

花如映默默起身，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张照片。”

萧融接过被剪成两块，又用胶布粘好的半张照片，吃了一惊：“这是……当年洪山孤儿院大火之后的废墟……这个人是谁？他拿着火把！”

花如映道：“不知道，照片被剪成四块，我们每完成一件白隐君的委托，他都会寄来一张照片，外加一块这个举火把的人的照片残块，芄兰号的案子、马一侬的案子，加上之前莫名其妙的归家的案子，我们手里本应有三块‘拼图’，但马一侬的案子处理得不彻底，第三块拼图没有寄来。迟印恒的案子是白隐君的第四次委托——是他让苏兰找到我们的，小骗子一心想着毕其功于一役，把两块拼图都搞到手，我们就能看到这个人的脸了……”

萧融沉默半晌，道：“你们对那场大火执念很深。”

“这是好不了的疤。”花如映抚抚薛恕的头发道，“他们自不必说，我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没了孩子的爹妈都是疯子。迟印恒和马彪还好，他们至少知道仇人是谁，我该找谁报仇呢，我连那把火是谁放的都不知道……”

萧融道：“白隐君这个人……我觉得他很危险，比金主会还要危险……”

话音未落，忽见窗前人影一晃，薛小容像小猫一样忽地钻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个白色信封：“花姐姐，信来了！”

花如映轻呼一声，伸手接过信封，颤巍巍撕扯了几把，信封一角扯得七零八碎，却只撕开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豁口。

萧融叹道：“我来吧，花姐姐。”从花如映手里抽过信封，轻轻扯开封口，两块照片掉了出来。

“有脸！有脸！”薛小容大叫道，“姓白的这回够大方。”

花如映“嘘”的一声，指指沉睡的薛恕，薛小容忙捂住嘴退闪到一边。

“这是……年轻时的刘头儿？他……”萧融惊得说不出话。

花如映缓缓起身，喃喃道：“是他？”

萧融急道：“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刘头儿只是个笨手笨脚的老好人。”

花如映默不作声，为薛恕掖好被角：“我们不会妄动。”

萧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咬咬嘴唇，默默叹了口气：“等他醒了，我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