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推理师

复仇

呼延云　作品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相推理师．复仇／呼延云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7

ISBN 978-7-5594-0886-0

Ⅰ．①真…　Ⅱ．①呼…　Ⅲ．①推理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70640号

书　　名：真相推理师．复仇

著　　者：呼延云

策　　划：快读出版

责任编辑：姚丽

特约编辑：周晓晗

出版发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11

字　　数：250千字

版　　次：2017年7月第1版　2017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0886-0

定　　价：4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割喉

第二章 残忍

第三章 吊诡

第四章 密谋

第五章 走火

第六章 往事

第七章 爆炸

第八章 对峙

第九章 惊变

第十章 暗夜

第十一章 疑点

第十二章 现场

第十三章 谋杀

第十四章 旧案

第十五章 诡计

第十六章 失败

第十七章 绝杀

第十八章 真相

第一章　割喉

这么久了，那个家伙，怎么还没有死啊？

林香茗攥着一把刀，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地往下流，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一个红色的小洼。

牛毅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脖子上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犹如张开的血盆大口。现在，从里面往外喷涌的血水已经差不多喷干净了，于是调皮地吐着血泡：噗啪，噗啪……他的两条腿也像被解剖的青蛙一样，伴随着血泡破裂的节奏，时不时抽搐一下。

一阵风掠过树林，在半空中响起一片悦耳的哗哗声，好像少女们无忧无虑的欢笑。

林香茗摘下墨镜，抬起头，看看深蓝色的天空，一朵被夕阳镶上了金边的白云，犹如被视线挂住了，就那么懒洋洋地飘来荡去。

多么美好的时光，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一切都像春天的树梢一样嫩得发青。

所以，不能猝然画上休止符。绝对不能。

林香茗慢慢地走到牛毅的身边，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牛毅似乎还有一点点知觉，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救……救我……”

好吧，既然你还不死，就让你再撑会儿吧，反正你离死也不远了。

很疼？想让我帮你终结痛苦，早一点解脱？

才不呢。

林香茗把刀子放在地上，打量了一下他事前已经观察过无数遍的这片地形。

树林最深处的这块洼地，被东边、南边和北边的林木遮挡得相当严实，只有西边的灌木丛矮一些，然而那片灌木丛非常茂密，没有人会冒着扎破裤子的危险穿越过来。

所以，刚才牛毅发出的那一声惨叫，树林外面的人听来可能更像是一只找不到巢穴的乌鸦的叫喊。

夕阳将紫色的余晖投射在血色的地面上，织成一片绚烂得发腻的锦缎。

格外的静谧，仿佛清晨布谷鸟叫声的间隙……如果选择一首音乐来伴奏，那么最好是The Wings of Ikarus。

那么，在这梦幻般的乐曲声中，放慢节奏，放松心情，开始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进行推演吧。

首先，谁会第一个发现犯罪现场？

现在是下午5点。除了学校里早恋的情侣，很少有人会涉足这个地方，他们来的话，多半是在晚自习后——也就是一小时后的下午6点——偷偷地到这里互诉衷肠，或者忍不住青春的荷尔蒙分泌，亲一下摸一下什么的，那么这片被树叶遮挡得密密严严的洼地无疑是首选。

然后呢，他们会发现这具尸体，并像所有高中生那样惊叫着逃离。

他们会报警么？会的，发现尸体这件事是十分值得夸耀的谈资，而青春的一大含义就是抗拒不住任何夸耀。

然后，警方会赶来——

不对！等一下，首先赶来的应该是学校的老师，毕竟“死了人”是一件需要核实的事情，中学这个属于未成年人的小社会从来都不喜欢警察来解决问题，如果警察来了又发现只是虚惊一场，那么无论教导处还是保卫科都会颜面尽失。

他们的到来只会破坏犯罪现场。

也许，会有几个看多了《名侦探柯南》或侦探小说的同学喊着“保护犯罪现场”，阻止那些比他们更蠢的蠢货走进这片小树林，不过，除了官方，几千年来还没有什么民间力量能阻挡中国人的围观热情呢。

所以我不必刻意处理足迹，自然会有大批足迹来掩盖……

有许多犯罪分子就是因为刻意伪造足迹，反而成了“个性签名”暴露自己的。

让一切顺其自然。

好，继续，校方在确认尸体和死亡后，报警。

110接警，将警讯通知距离犯罪现场最近的派出所，派出所再派出警员赶到。上个月的两次试验表明，这个时间至少要15到20分钟。

晚6点50分，警察们赶到，核实情况。

谋杀案件不是派出所民警能处理得了的，按照程序，要马上通知区一级的刑侦支队。

刑侦支队赶到，应该是7点10分左右，他们会在现场附近拉起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开始犯罪现场勘查。

林香茗的视线平稳而缓慢地扫视着寂静的小树林，眼前像播放电影一样，投射出大批警员在这里忙碌的动态影像——

警用卤素灯将树林照得一片雪亮，树叶的影子犹如剪碎的地毯，套着蓝色鞋套的脚步在上面穿梭不停，除了围观人群的嗡嗡声外，给尸体拍照的咔嚓咔嚓快门声格外清晰，一个个黄色的山形物证卡，将地面搏斗的痕迹、空易拉罐等等按照编号标示出来，仿佛给它们贴上了超市的特价标签。法医扒开尸体的眼皮查看瞳孔以确认死亡时间，早已干涸的血迹，像犁过的坟场一般，重新爆发出异常强烈的腥气……

那把扔在地上的木棍，上面有我的指纹，需要处理一下吗？

不需要，既然它在那里，就让它在那里好了。

让一切顺其自然。

与此同时，警方还会抽调相当的人力，向师生调查谁和牛毅的来往比较密切，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走得比较近，并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这样一来，警方很快就会找到我，时间，应该是在晚上9点左右吧。

我会被当成重要的犯罪嫌疑人，甚至被带到这里接受讯问，即便是暂时脱罪了，也要面临此后无休无止的调查。不过……

“林香茗？他绝对不可能是杀死牛毅的凶手！”

——会有许多老师和同学帮我证明的。

然而，比较麻烦的是，刚才割开牛毅咽喉的时候，喷出的鲜血溅在了自己衬衫的右臂。

还好我早有准备。

林香茗蹲下身，摘下塑胶手套，撕开书包的拉链，把衬衫脱掉，从里面拿出一件和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衬衫换上，再把染血的衬衫和塑胶手套塞进书包里。

仅凭这一点，警方就会做出完全错误的推理。

那么，犯罪现场勘查工作的四个重点：痕迹、物证、讯问已经做好应对措施，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是——感觉。

感觉，这才是对犯罪实施者最大的考验。统计表明，80％的凶杀案，刑警的第一感觉就找对了凶手，后来再在搜寻证据中得以认定，所以，那些老刑警特别喜欢强调一个词：第一感觉——“老刑警伸鼻子一闻就能闻出罪犯味儿，凭啥？就凭第一感觉！”

不过，这一回，我会让你们的第一感觉完全失灵。

“感觉完全不对，不可能是这个学生……”

——警察一定会在私下里这样议论的。

林香茗一边想，一边向着偏南方向一棵比较粗壮的树后面走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里面包裹着一些东西。

“犯罪分子的暴露，多半是为了掩饰罪行而做了多余的事。”

这句话不是出自任何刑侦教科书，而是自己对无数刑侦教科书阅读、思考后的心得。

我这个行为是不是多余呢？

让一切顺其自然……

不，不是，这个行为会大大地迷惑警方，使他们变成一群在调料店里失去嗅向的警犬。

他把手帕慢慢打开，将里面的那些东西洒在树后的地上。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需要处理的事了——凶器。

林香茗看着地上那把刀，刀锋早已不再滴血，刀刃兀自鲜红崭新。

牛毅咽喉上的伤口，完全不冒血泡了，只是腿还在轻微地抽搐，像是整个大地因为恐惧而颤抖。

林香茗重新戴上一副新的塑胶手套，拿起了刀。

天色黯淡，半透明的氤氲，犹如野兽的口涎，在密林深处居心叵测地流淌开来。

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洞？

应该没有，完美得像用圆规画出的一个圆。除非——

林香茗只觉得心口一疼，两道柳叶眉轻轻一蹙。

除非你的介入。

只有你才会发现我也发现不了的疑点。

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呼延。

林香茗俊美绝伦的面庞上，突然闪过一丝18岁特有的坚定和果断，他把刀对准牛毅的右小腿，狠狠地戳了下去——

右小腿一个抽筋，把呼延云疼醒了！

他弯起膝盖，用小时候妈妈教给他的办法，使劲地朝反方向扳动大拇指，但是从足跟延展到小腿的足筋依然撕裂了一样剧痛着，这种疼痛和所有疼痛的最大区别是有点酸软的感觉，仿佛疼痛本身成了孱弱的受害者，这使得整个事情充满了滑稽和荒诞，贼喊捉贼似的……

终于，在经过长达一分钟甚或更长时间的抽搐之后，足筋松弛了下来，整个右小腿依旧酸软无力，瘫在被子上。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正深沉，黑黢黢的夜空没有半点星光，只能看到对面楼房的坡顶上，一截烟囱像暗夜的盲肠一般无声且无用地矗立着。

牛毅的右小腿被戳中的那一刀，是不是也这样剧痛难忍？或者他那时已经咽了气，没有任何感觉了……

多年前发生的一幕又在脑海中回放起来。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吃过饭，到甘家口商场后面的增光路上去闲逛，在“江丰鱼店”对面的一个书摊上，看到几本刚刚出版的卫斯理科幻小说，立刻买下，骑着自行车兴冲冲地往林香茗家去，想把这些书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

一进林香茗的家门，他就觉得不对劲，林香茗的奶奶正畏缩在墙角，两个男人四下里翻找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林香茗的奶奶。

老太太像见了救星：“哎呀呼延，你可来了，刚才来了一堆警察，不清不楚地就把香茗给带走了——”

“别乱说话！”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便衣刑警叱责道，然后盯住呼延云厉声道，“你是干什么的？”

呼延云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那桩凶案，我也许能帮到你们。”

老太太吓得“啊”了一声。

两个刑警几乎是跳到了呼延云面前，紧张的面色，犹如安检员打开皮箱看见一个正在跳秒的定时炸弹。

就在两小时前，刑警队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收到学校报警，两个花园里中学的学生，下晚自习后去学校后山散步，在小树林里发现一具死尸。刑警队马上赶到现场，通过对周围人员——主要是学校师生的调查，已经判明受害者的身份：该校高三学生牛毅，性别男，死因系被一把猎刀割断喉管后，失血过多死亡。

一个学生曾经目击：当天下午4点半左右，该校一个名叫林香茗的学生跟着牛毅向后山走去。

林香茗也是高三学生，有人反映他长期受牛毅欺负，可能对牛毅十分痛恨。因此刑警队展开现场勘查的同时，也派了几个警员到林香茗家中将他带走讯问，留下两个警员搜检他的住宅，寻找犯罪证据。

问题是：眼前这个学生怎么知道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发生凶案的？警方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严密地封锁了消息，知道小树林里发生命案的师生数量有限，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他们并没有和外界联系啊。

“说，你怎么知道凶杀案的事情的！”麻子脸警察恶狠狠地说。

呼延云耸耸肩，仿佛觉得毫无解释的必要。

“跟我走一趟！”麻子脸警察在他的肩膀上猛一推搡。

呼延云看了他一眼，向外走去：“带我去犯罪现场，香茗应该也在那里吧！”

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几盏警用卤素灯正将那片洼地照得一片雪亮，树叶的影子犹如剪碎的地毯，将躺在上面的尸身烘托得诡异而邪恶。牛毅那张劣质厕纸般灰白的脸上，一双活着时异常凶恶的三角眼，现在依旧流里流气地闭不严实，薄薄的嘴唇半张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板牙，咽喉上的刀口笑盈盈地咧着，凝干的血块好像涂得过厚的口红。套着蓝色鞋套的刑警们在他周围走来走去，有的在勘查簿上做笔记，有的用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有的用山形物证卡给现场遗留的证物编号，还有的正在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低声商讨着什么。

虽然地上蜿蜒的血迹早已干涸，但整个树林里依旧弥漫着强烈的血腥气……

一个蹲在尸体旁边，扒开他的眼皮查看了半天瞳孔的法医，站了起来，向现场勘查的指挥长姚代鹏说：“下颌关节出现尸僵，瞳孔发白，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5点到6点之间。”

“这还用你说！”姚代鹏不耐烦地翘了翘鹰钩鼻子，“4点半有人目击他走进树林，6点半尸体被发现，死亡时间可不就是晚上5点到6点之间吗？”

他转过头问旁边一个刑警：“可以确认这里是第一现场吗？”

“可以确认，现场没有发现尸体移动痕迹。”那个刑警说，“由于部分师生和附近的居民闻讯过来围观，所以周边足迹比较混乱。”

“中国人就是爱看热闹！”姚代鹏有点气愤，“那女孩说什么没？”

“女孩？哪个女孩？”刑警懵懵懂懂的。

“怎么搞的！”姚代鹏显得十分不满，“就是那个短发，长得非常漂亮的，你们调查说经常被牛毅欺负的女孩啊，不是在林子外面的警车里突审呢吗？”

“那是个男孩！”刑警有点哭笑不得，“叫林香茗。”

“男孩？”姚代鹏一愣，嘟囔道，“男孩怎么长得那么漂亮……不管啦，他说了什么没有？”

刑警答道：“他好像很怕，不大爱说话，问一句说一句。我的第一感觉是他不会杀人，一个高三学生，骗不过咱们的眼睛。”

姚代鹏点了点头。

“他承认了今天放学后跟牛毅来到这里，说是牛毅高中这些年没少找他，让他做什么剑道陪练，经常打得他遍体鳞伤。”刑警说，“派出所的同志讲，这个牛毅是附近出了名的校园流氓，抢钱、打架、劫持女生，无恶不作，不过他身体很强壮，柔道剑道都是拿过段位的，而且是个足球健将，由于擅长右脚球，所以还恬不知耻地自称‘牛小贝’。”

“那个林香茗说了今天傍晚和牛毅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什么了吗？”姚代鹏问。

“说了，就是来到这里，牛毅给他一根木棍，自己也捡了根棍子，说练习剑道，结果没两下，他就被打倒了，求饶半天，牛毅才让他滚蛋。”刑警说，“现场发现了一组鞋印，与林香茗现在脚上穿的鞋底做了比对，完全一致，鞋底没有沾染血迹；此外，在一根木棍上，我们提取到了他的指纹，还有，牛毅手里拿着的那把木棍的纹理，与林香茗手背上的伤痕比对结果一致，可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至于他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林香茗就不知道了。”

“老师们怎么评价这个学生？”姚代鹏问。

刑警打开一个笔记本，翻了翻之后念道：“林香茗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评价就是，很老实，很善良，甚至有点懦弱，不爱参加体育运动，身子骨比较弱，所以在学校经常被坏学生欺负……”

“他那小塑料体格，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不是牛毅的对手。”姚代鹏说，“你再详细询问一下知情的师生，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刑警点了点头，但是拿着笔记本没有动弹。

“怎么？还有别的问题？”警官皱起了眉头。

刑警“嗯”了一声，继续念笔记本：“目击林香茗和牛毅走进小树林的学生，在接受调查时向我们反映了一个情况，在林香茗他们班里，有个姓呼的男生跟他特别要好，曾为了保护他而跟别的同学打架——”

“你是怀疑，姓呼的男生为了保护林香茗杀了牛毅？”

“是的，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确实应该调查一下。”姚代鹏沉吟了片刻道，“他叫什么名字？”

借着卤素灯的灯光，刑警把笔记本侧着立起看了看：“我记了他的名字，他姓呼，叫……”

“姓呼延，叫呼延云！”

声音十分响亮，吓得刑警差点把笔记本掉到地上。

姚代鹏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家伙，浓眉小眼，头发蓬乱，高昂的脸上挂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桀骜不驯。在他身后，是被派去在林香茗家里搜检证物的那个麻子脸刑警，他的神情十分紧张。

“这是？”姚代鹏指着呼延云问。

麻子脸刑警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下，姚代鹏脸色也是一变，以异常凌厉的口吻对呼延云说：“你马上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作案经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又不是杀人凶手，交代什么？”呼延云说。

“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怎么知道这片树林子里发生了凶杀案？”姚代鹏把眼一瞪。

呼延云一指带他来的麻子脸刑警：“你的这位下属告诉我的啊。”

“放屁！”麻子脸刑警勃然大怒，“我几时告诉你这个了？！”

呼延云指着他的鞋：“林香茗家里虽然乱，但那只是你们搜检造成的，没有一点暴力搏斗的迹象，所以他的家并不是犯罪现场，可是你搜检时戴着蓝色鞋套，而另一位刑警则没有戴，说明你是从犯罪现场来的，忘了摘鞋套而已。你的鞋套底部边缘除了黄土，还有黑色的煤渣，现在城里兼具这两种东西的地方可不多了，本区我能想到的、并且与林香茗身份关系最密切的，就是我们中学的后山，因为通往后山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很大的煤堆。然后，我又看到你肩膀的扣子上挂着几片树叶，这说明你曾经穿越过密林，如果看到这些我都想不出犯罪现场是在学校后山的密林里，那我真是笨蛋透顶了。”

几个警察目瞪口呆。

半晌，麻子脸刑警忍不住说：“就算这样，你怎么知道发生的是凶杀案呢？”

“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凶杀案么——我说的是凶案。”呼延云说，“你的裤兜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圆柱形东西，比可乐罐瘦，露出个褐色喷头，比蚊虫喷雾器小，你在工作时间不嫌硌一直揣着，必然是刑警工作中用得上的，我只能猜测是鲁米诺试剂，林香茗的家里既然不是犯罪现场，所以那鲁米诺试剂应该是你在犯罪现场勘查时，接到搜检任务之后忘了取下而带过来的，这样一来，必然是学校后山的密林里发生了凶案，凶到什么地步，是杀人还是伤害，我就不敢下断语了——敢问我推理的对么？”

“牛逼！”拿着笔记本的那个刑警不由得脱口而出。

呼延云看了看他：“把我的朋友放了吧，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你在凶案发生时间和他在一起吗？”姚代鹏说。

“不必给我下套，你并没有告诉我凶案的发生时间。”呼延云毫不客气地戳破，姚代鹏的神情有些尴尬，“只是我对我的朋友非常了解和信任，我知道他没有杀人，也不会杀人，如果你愿意让我查看现场，我也许能帮你找到真凶。”

“够了！”麻子脸刑警说，“你还真把自己当福尔摩斯了！电视剧看多了吧你，我先问问你，今天傍晚5点到6点之间，你在哪里？”

“看来这就是凶案的发生时间喽。”呼延云说，“我今天有事，提前下学，至于做什么去了，没必要告诉你。”

麻子脸刑警勃然大怒，正要咧嘴开骂，姚代鹏拉了他一把，然后走到呼延云身边，和颜悦色地说：“这里真的是发生了凶杀案，真的是傍晚5点到6点之间发生的，至于凶手是不是林香茗，我不敢断定，但是如果你不能证明你在那个时间段不在犯罪现场，那我可以断定你要有大麻烦了。”

这番话绵里藏刀，甚是狠恶，然而呼延云却毫无畏惧：“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铐上他！”姚代鹏下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麻子脸抽出银色的手铐，哗啦啦就要铐呼延云。呼延云往旁一闪。

“咋地，你想拒捕？”麻子脸勃然大怒。

“铐上他！”姚代鹏加重了口吻。

“喂！”呼延云对着姚代鹏说，“你让其他刑警都站得远远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姚代鹏大惑不解，可是又实在好奇，便命令几个手下站到远处，然后道：“你说吧。”

“那个时间，我在市公安局。”

姚代鹏瞪着眼，半分钟没说话，整个脸孔像在蒸锅笼屉上的螃蟹，越来越红，最后终于胀得快要爆裂，大吼道：“你他妈敢耍我！”吼声嗡嗡，甚至惊飞了密林远处的一群夜鸟。

呼延云耸了耸肩：“你要是不信，就给市局主管刑侦工作的许瑞龙副局长打个电话嘛，他可以给我作证。”

姚代鹏呆了半晌，觉得呼延云不像是骗自己，可是这个高中生跑到市局刑侦总队做什么？许瑞龙副局长他是知道的，自己和他差着好几级呢，贸然打电话，万一呼延云是捉弄自己，少不得挨顿臭骂……

也罢，咬咬牙，打个电话，倒要看看这小子耍什么花招儿。

姚代鹏恶狠狠地瞪了呼延云一眼，转到一棵树后给市局打电话要到许瑞龙的手机号，打了过去，电话响很久才有人接，声音粗重、混浊并充满不快，一听就是疲惫不堪，刚刚在沉睡中醒来的人发出的——

“谁？”

姚代鹏简要地自我介绍一番，又道：“花园里中学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在今天傍晚5点到6点之间，我们发现了几个犯罪嫌疑人……”

“说重点！”许瑞龙有点不耐烦，作为市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如果本市每一起凶杀案都需要他来了解并指导刑侦工作的话，就是再有十个他也得活活累死。

“是！”姚代鹏说，“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态度很恶劣，我们问他在凶案发生时间在做什么，他死活不说，问急了他说有人可以帮他证明，这个人就是……您。”

“混账！”许瑞龙的声音喷着火苗，“你们脑残了，由着他耍？”

“是是是……”姚代鹏狼狈不堪，额头上渗出汗来，“这高中生太可恨了，我马上把他拘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等等！”电话里的声音陡变，“你说什么？高中生？什么名字？”

“他叫呼延云。”姚代鹏说。

“你马上把电话给他！”许瑞龙说。

呼延云接过姚代鹏递来的电话，刚拿到耳边“喂”了一声，话筒里面就传来一句责备：“呼延，说好的，你帮我们破案的事不能往外说。”

“再不说我就要被铐起来了。”呼延云说，“再说我没有说帮你们破案的事情，只说你可以帮我作证。”

许瑞龙吁了一口气。最近本市一个高新技术开发区接连发生数起针对下夜班女性的抢劫案，犯罪分子总是能迅速逃离现场，警方因此认定嫌犯可能是以前曾经在该区域工作过的清洁工、保安之类的人员，安排了大量警力调查，却一无所获。呼延云看了《法治现在时》节目，给警方打电话说：所有摄像头拍摄的犯罪分子都不是正脸，换言之，“犯罪分子熟悉的并不是该区域的路况，而是该区域的摄像头”，于是他建议警方查一查负责安装这个区域的摄像头的公司，结果警方刚一走进那个公司，一个员工就痛哭流涕地坦白了……

今天下午市局请呼延云来，给他颁发奖状，5点到6点那会儿，许瑞龙正在办公室里叮咛他：千万不要把他协助警方破案的消息透漏出去，不然让外界知道案子又是这个高中生侦破的，不等外人嘲笑，自己也把自己臊死了。

现在听了呼延云的话，许瑞龙也很无奈，偏偏这小子得寸进尺：“许局，我们中学后山这起凶杀案，你的手下抓了我一个好朋友，我能否稍微参与一下现场勘查，还我这朋友一个清白？”

刚刚在他的协助下破了大案，这个人情不好不还，于是许瑞龙让他把电话给姚代鹏，对姚代鹏说：“当时他确实是在市局，具体做什么，保密。不过，你们眼下办的这起案子，如果他提出要求，可以请他看看现场，当然要注意维护勘查原则。”然后就把电话撂了。

犯罪现场勘查的最大原则就是不能让与案件无关的人混进来，许瑞龙的话两头圆，让姚代鹏十分无奈，只好对呼延云说：“你把自己撇清了就行了，赶紧回家去吧！”

呼延云口吻强硬：“我要看看犯罪现场。”

这就算“提出要求”了，姚代鹏憋了一肚皮的气：“凭啥？难不成你还能找出真凶？”

呼延云望了望被卤素灯的灯光交染成翠绿色的树林：“至少，我可以证明林香茗的无辜。” 他在犯罪现场走了一圈，出来后边摘鞋套边道，“我个人建议你们去调查两件事，一是林香茗有没有练过凌波微步，一是林香茗的剑道段位有几级。”

姚代鹏懵了：“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呼延云说“：林香茗被捕时，衣服上肯定没有血迹吧——要是有的话你刚才就不会说‘不敢断定’林香茗是凶手了。”

“没有……怎么了？”姚代鹏说。

呼延云指指地上的尸体：“死者应该是死于颈动脉切断后的大出血吧，几乎可以肯定会导致血液喷溅，凶手除非练了凌波微步，否则上衣必然会被喷溅到死者的血液，对么？”

法医“嗯”了一声，被姚代鹏狠狠瞪了一眼：“凶手又不是傻瓜，杀人后发现衣服上有血迹，难道不会换衣服？”

“我记得，香茗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衫，所以只要看看他的衣服上有没有血迹就可以——”

“如果他提前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呢？”姚代鹏追问道。

“全班同学都可以证明，中午我们毕业前聚餐，香茗买了一罐可乐，那可乐也许是运输时剧烈摇晃过，一打开就喷了他一身，如果他杀人后换了衣服，衣服上必然没有可乐喷溅的痕迹。”

“把林香茗带过来！”姚代鹏厉声说。

须臾，林香茗被带了来，一张清俊的小脸上毫无血色，两只秀美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不安，看上去他既没有故作沉着，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怯懦，一切都十分正常，正如一片无意中被秋风吹落到地上的枫叶。

当看到呼延云的一刻，他的目光里顿时闪烁出惊喜。

呼延云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十分愤恨，咬了咬牙，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林香茗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呼延云说：“我没有杀人……”

姚代鹏一眼就看见他的深蓝色牛仔衫上有可乐喷剂形成的一片乌青色斑点，一时无语，顿了顿才又问道：“你刚才说林香茗的剑道段位是咋回事？”

林香茗怔住了：“呼延，我没有拿过剑道的段位啊？”

呼延云对姚代鹏说：“切颈致死多见于自杀，他杀是很少的，偶尔有也发生在熟睡者身上，因为真正发生搏斗时，刺穿腹部或劈砍颈部要容易得多，脖子有衣领遮挡的缘故，切割是很费劲的，而且一旦发生，创口往往有多刀切割的痕迹，受害者双手常有抵抗伤，现场还肯定遗留大量挣扎、搏斗的痕迹……可是你看现在死者的伤口，一刀毙命，他的双手没有抵抗伤，现场也没有搏斗的痕迹，这说明杀死他的肯定是一个剑道高手—对于没有拿过段位，甚至所谓陪练都是挨打的林香茗而言，这样的杀人方式，你觉得可能是他干出来的吗？！”

姚代鹏听得茫茫然，将视线转向法医，法医点了点头。

“此外，我还有个更有力的证据，证明香茗和此案无关。” 呼延云重新戴上鞋套，走到密林中央，问道，“香茗，你陪牛毅那个混蛋练剑道的时候，是不是你面朝西，他面朝东？”

林香茗点了点头。

“现场勘查的足迹是不是也这样显示的，林香茗的足迹大多面对牛毅，几乎没有到过牛毅以西的位置？”呼延云又问。

姚代鹏“嗯”了一声。

“今天是晴天，无云无阴又无雨，发生命案的时间是下午5点到6点，请问在这个时间段，太阳在什么位置？”

姚代鹏哼了一声，把手一指：“这还用说么？当然是在——”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明白了！

麻子脸刑警却大惑不解：“我怎么没听懂？”

“你傍晚打羽毛球时面朝西边吗？”呼延云轻蔑地说，边说边低头寻找着什么，“西边是一片荆棘丛，没有遮挡，阳光直射林香茗的眼睛，他就算是顶级的剑道高手，怎么可能对准牛毅的颈部下刀？所以真正的凶手应该是隐藏在—这里！”

他站在偏南方向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那里有一地烟头：“昨晚下过雨，但这些烟头上没有被雨水浇打过的痕迹，所以必定是今天留下的，某个人藏身树后，不停地抽烟，显然是在等人……”

“这倒是和林香茗的证词对上了！”那个拿笔记本的刑警兴奋道，“林香茗走后，牛毅没有离开树林，看来就是在树林里有约，哪想到约的人已先到一步，等林香茗走远了才突然蹿出来给他一刀！”

姚代鹏叹息着，对林香茗说：“你先回家吧，有事我们随时找你。”

林香茗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重新获得了自由，脸上浮现出困惑、欣喜和胆怯掺和在一起古怪的神情。

“走吧，回家去，我买了卫斯理的小说带给你看呢。”呼延云拉着林香茗往树林外面走。

耳畔传来姚代鹏给刑警们布置工作的声音：“这个牛毅不是自称牛小贝么，看来踢球时擅长右脚球，那把凶刀，就插在他的右脚上，这会不会有什么寓意？比如凶手是在踢球时和他结怨的人。要调整侦查方向，调查一下经常和牛毅踢球的人当中，有没有练习剑道的……”

呼延云望着并肩而走的林香茗，望着他那在灯光和树影中交错着明暗的俊秀脸庞，望着他眉宇和嘴角间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内心翻涌着无比的骄傲和自豪，用精彩的推理帮最好的朋友洗刷了罪名，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伟大的勋业呢！

要是当时没有回头就好了。

当时、当时……当时他听见一个负责物证收集的刑警对姚代鹏说“队长，树后面的烟头我装进塑料袋里了”，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一抖，僵如枯木！

怎么可能？难道说……难道说我的一切推理，都是——错的？！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望着林香茗，香茗的脸上，依然被灯光和树影交替着明暗，眉宇和嘴角间依然是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宛如噩梦醒来后的庆幸……

呼延云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月光透过绣着竹子的白色窗帘，在窗台和玻璃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蟾辉。

玻璃板下压着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放在最中间，那是他高中时代和好友们去青岛海边旅游时的合影：乌云密布，一块巉岩上坐着一群无所畏惧的少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狂放，只有香茗，坐在他身边的香茗，永远是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

昔日的时光，无法磨灭的记忆，少年时代的片段，一切，犹如这蟾辉，清晰而模糊，浮动而凝固，欲言而又止，迷幻而醒目……

那个下午，小树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无可追寻了吗？

呼延云望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久久地，直到月光慢慢地移开，影像犹如一张被忧伤浸透的纸，慢慢沉入黑暗的井底……

流动的月光，照映在了放在写字台左边的一个牛皮纸夹上。

仿佛是在提示：这才是你无法回避的现在。

呼延云叹了口气，拿起那个牛皮纸夹，慢慢地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虽然是复印的，但是十分清晰。

最上面一行是印刷体：在押犯人行为剖析鉴定书。

往下均是手写，字迹娟秀，一望即知是林香茗的字迹。

最下面是年月日，日期为一年前，“鉴定官”一栏签着林香茗的名字，旁边还盖着市公安局的红色大印。

是的，少年时代的好友，最终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为科学大师和犯罪心理专家，无论多么毒辣狠恶、奸狡诡诈的犯罪分子，在他智慧而凛然的目光逼视下，也会颓然倒地，现出原形。

突然，映照在纸上的月光一颤，迅即熄灭，整个房间像被咬住一样漆黑。

举目望去，一片浓云遮住了月亮。

屋里，抑或心底，涌起一股寒气。

呼延云感到不寒而栗。

究竟是什么样的罪犯，才能让林香茗在这份鉴定书上写下“极度凶险，出狱后极可能再次犯罪，并完全无法预知其犯罪手段”的鉴定呢？

第二章　残忍

失眠良久，反倒是一缕晨曦挂上窗帘时，挥之不去的困倦令呼延云靠在沙发上沉沉入梦，然而没过多久，一集电视剧都没放完的时间，突然野蛮地插播起了广告——

“当当当……当当当……”

一阵阵貌似雅致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敲门声，将他活生生地从沙发上扯了起来。

呼延云生气地拉开自己的屋门，迎面，一个胖乎乎的家伙面带微笑站在过厅里，一对儿小眯缝眼挤得比眉毛还要细。

“大门没锁，我一推就进来了。”胖乎乎的家伙解释道。

呼延云的父亲虽然是一位大名鼎鼎的科技记者，但一辈子埋头新闻业务，仕途不顺，挣钱不多，加之呼延云毫无经济头脑，连菜价涨了都不知道，前几年房价低的时候没买房，前几年购车不摇号的时候也没买车，28岁的大小伙子了，还厚着脸皮和父母住在同一屋檐下，后来父亲跟单位央求半天，单位才同意租给他一套两室一厅中的一间。另一间住着个女孩，那女孩早出晚归的，平时见不了一两面，有时喝高了，回来常常忘记锁大门，这才让眼前的胖子“破门而入”。

“你是谁？”呼延云没好气地问。

胖子老实不客气地走进屋子来，视线扫视了一圈：十八平方米的屋子，四白落地。北边贴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淡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人间鲁迅》；西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墙角有一张放倒时可以当床用的沙发，上面蒙着绣有茉莉花的白色布单；东边一高一矮并列着两个书柜，高个子书柜带玻璃门，矮个子书柜看上去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斑驳不堪。南边开有绿色铁棂的玻璃大窗，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和一盆四季海棠，顶着窗台放着一张米黄色的写字台，上面的绿绒布和压在绒布上的玻璃板，让人觉得主人在顽强地抗拒着时光的变迁。屋子中央大部分都是空荡荡的洋灰地面，只有一台兼做跑步机的健身器，由于房子老的缘故，举架很高，加上南向的玻璃窗开得很大，所以阳光照进来，亮亮堂堂的。只可惜由于角度的缘故，只照到健身器就戛然而止，于是乎屋子像被从正中间腰斩为明与暗的两截。

“我很奇怪。”胖子走到书架前端详道，“《追忆似水年华》《加缪文集》《从收容院到百忧解》《午夜的幽光》《走进世界第一大峡谷》……你的书柜里好像很少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只有两种：我看上一半就猜得出结果的和直到最后一页我才猜得到真相的。”呼延云说，“前者不看也罢，后者寥寥无几，所以我这里没有什么推理小说——你还是先说说你是谁吧！”

胖子一笑，在写字台前面的转椅上坐下，黑色的转椅有个轮子坏了，差点把他摔个跟头，不过他还是及时用肥肥的小腿撑住了身体。

“终于见到慕名已久的大侦探了。”虽然“顿挫”了一下，可他的脸上依然笑容不减，“昨晚我还在办公室看《神探夏洛克》的第三季来着，我很好奇，卷福能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通过观察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洞穿一个人的职业、生活背景甚至姓甚名谁，这真的不是一种艺术的夸张吗？”

呼延云本来被吵醒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这厮不分青红皂白闯进了自己的屋子，言谈话语又藏钩带刺的，不禁大怒，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昊天律师事务所的张昊大律师，我这儿不表演推理秀，你要是有事就赶紧说，不然就俩山摞一块给我请出！”

张昊一愣，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两只小眯缝眼简直消失不见了：“推理力和暴脾气都名不虚传，看来，我的委托人找对人了。”说着他从西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浮着檀香的名片，双手呈给呼延云，自我介绍道，“昊天律师事务所，张昊。”

“听说过你的名字。”呼延云并没有接的意思，“谁委托你来找我的？到底有什么事？”

张昊把名片放在写字台上，指着另一侧那张令呼延云没睡好觉的纸：“这个文件，想必您已经看见过了，就是我快递给您的。”

呼延云望着他，没有说话。昨天傍晚，快递送来了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只有薄薄一页纸，可是读完却令他大吃一惊，居然是林香茗一年前做出的一份心理鉴定书，直指一个在押犯人“具有潜在的巨大社会危害性和无法预知的犯罪才能”……一时间他百感交集，既思念起情同手足的林香茗，又感到匪夷所思，不知道天下竟有令林香茗感到不可捉摸的人物。

于是才有了昨天夜里的失眠。

“这份鉴定书，高度机密，我费了好大劲，才托市监狱管理局的朋友复印了一份，快递给呼延先生，今天冒昧登门，专程来听听您的看法。”

呼延云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好吧，既然呼延先生金口难开，还是我先说说清楚的好。”张昊笑道，“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于跃这个名字？”

呼延云摇了摇头。

“呼延先生没听过是吗？这很正常，因为于跃先生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个商人，一张群众演员的面孔，一套路边摊上的衣服，一双云柏或上品折扣里出售的皮鞋，甚至开的车都是每个中产阶级都梦想着换掉的大众……不过，这位普通的商人有一个非常不普通的儿子，他的名字叫于文洋，堪称本市最有名气的高中生，因为他凭借个人的勤奋和努力收获了令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奖项和荣誉：奥数王、国际数独大赛一等奖得主、‘自由飞’中国赛区亚军、新概念作文大赛冠军，爱迪生发明奖获得者、市中学生运动会多项奖牌获得者，市优秀共青团员……”

看呼延云对这一系列荣誉毫无兴趣的样子，张昊接着说：“总之，即便是按照最严苛的标准来衡量，于文洋都算得上是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最令人钦佩的一点是，他还热衷于参加社会公益活动，承担了很多社会职责，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市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干事长——这个自助会是专门预防青少年犯罪、打击校园暴力、给受害者提供心理支持的自发性学生组织。”

林香茗只觉得心口一疼，两道柳叶眉轻轻一蹙。

除非你的介入。

只有你才会发现我也发现不了的疑点。

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呼延。

不知为什么，呼延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昨夜梦境的片段。他把目光慢慢地投向窗外，对面那座坡顶的、长着一截烟囱的灰色四层矮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物，和自己居住的这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色砖楼，共同构成了一组旧时代的平行线，仿佛专门供盛满回忆的缆车来回滑行似的，两座楼之间有几棵茂盛的白杨树，三四个圆形的花坛，还有贴着各种小广告的社区布告栏，再往西是一片很大的土黄色门球场，几个早起的老头子正磨磨蹭蹭地打着门球。高中时代，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和香茗肩并肩地在这片区域里转来转去，让迷惘和忧郁在黑暗中浸泡得更加浓烈似的……

直到张昊呼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木讷地转过视线。

“想必呼延先生也知道，像于文洋这样优秀的青年学子，是不可能满足于在高考中得个什么‘状元’，然后被北大清华争着录取的，他已经在此前申请到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留学，并通过了有关方面的考试，还有一周的时间，他就将坐上飞机飞往瑞士，正式入学了。”

“我想张律师此行，不会是来专程让我这个只能滞留在国内的差等生自惭形秽的吧？”呼延云冷冷地说。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呼延先生误会了。”张昊连忙摇摇手，“好吧，接下来我直奔主题——是这样，我们担心的是，于文洋同学可能未必能准时搭乘飞往瑞士的班机……”

“为什么？”呼延云问。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内，他有可能遭到谋杀。”

呼延云一直半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抬。

张昊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一个方形的乐扣塑料盒，盒子密封得很好，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块小蛋糕，上面还插着一根无色透明的牙签，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一般来说，用牙签插取食物，只要牙签的尖头浅浅地插进食物即可，而这根牙签的尖头竟然穿过食物，从另一头探出很长，仿佛是只剩一块肉的烤串……

张昊打开盒子，捏住牙签的圆头，把它从盒子里取出递给呼延云。

呼延云拿着看了半天，抬起头问道：“你该不会是送给我吃的吧？”

“当然不是。”张昊说，“这么个东西，呼延先生看起来像什么？”

呼延云搔了搔头：“味多美、好利来、金凤呈祥门口，一到傍晚经常有很多店员捧着托盘，请来往的路人试吃新品的啊……”

“没错。”张昊说道，“呼延先生平时吃么？”

呼延云道：“偶尔路过，嘴馋了，会随手拿一块。”

“于文洋同学特别喜欢吃甜品，所以每次路过他们小区附近的蛋糕房，只要遇到有试吃的活动，一定会拿起一块尝尝，如果美味就进店去买一块。”张昊说，“上周五，放学后，他在体育馆里打了一会儿网球，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往家走，路过蛋糕房，蛋糕房里面已经关灯锁门了，居然还有个店员举着托盘请路人试吃点心，就上前去拿，那个店员递给他一块，他正要吃，突然有个玩儿滑板的小孩子一不留心撞到他后腰上，他手一抖，蛋糕掉到了地上，孩子的父母恰在附近，赶过来直和他道歉，他也没太多计较，就要离开，突然看见地上这块蛋糕—那蛋糕恰恰落在一个地灯的光斑中心——觉得有些异样，一般来说，如果蛋糕放在托盘里，从上面用牙签向下戳进去，再怎样，尖头也不可能从蛋糕另一头透出来吧，偏偏这一块就是这样，于是他把蛋糕拿了起来，再一回头，那个店员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呼延云沉思了一下：“看来这块蛋糕是那个店员早就准备好的，牙签穿过蛋糕，横着放在托盘的一角，等于文洋来的时候给他，黑暗中，于文洋不会仔细看，牙签本身又无色透明，具备一定‘隐身效果’，一口下去，牙签很可能戳破他的上颚，所以牙签的尖头上是喂了毒的，对吗？”

张昊从皮包里拿出两页纸：“这是鉴定报告，牙签的尖头上涂抹了氰化钾。”

“我有点搞不懂，如果要谋杀于文洋，那个店员把蛋糕里放上氰化钾，直接递给他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在牙签上涂抹……”他突然眼睛一亮，“你说于文洋看到蛋糕就觉得异样，难道此前还发生过什么让他感到‘异样’的事，才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呼延先生好敏锐。”张昊说道，“此前已出现过两起类似的事了。”

“两起？”呼延云有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张昊点了点头：“第一次是在一个火锅店发生的，于文洋和几个同学点的鸳鸯锅，锅底上来了，没人点火，有个同学就拧开电炉子的旋钮，谁知‘咔嗒’一声之后，于文洋眼前蹿起巨大的火焰，差点把他额头全都燎了，多亏这小子运动神经发达，往旁边一躲才没酿出大祸，当时都以为是意外，后来分析，有人可能是在锅朝着于文洋那一边的底部，涂上了一种化学涂料，点火就会爆燃——”

“肇事者就是把锅端上台面的服务员吧。”呼延云说，“只有他才能把有涂料的一面对准于文洋所在的位置。”

“是啊，但这个服务员把锅底端上席面之后就溜得无影无踪了，后来警方调查时，有服务员回想起来，说当时确实有这么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后厨帮忙上菜，大家都以为他是新招来的试用工，而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从后厨进入饭馆，换上挂在衣钩上的工作服冒充服务员。”

呼延云在张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表示他对张昊的话有进一步听下去的兴趣。

“第二次是在一次环山邀请赛上，就在本市西南的山区。于文洋是山地车爱好者，报名参加了，刚出发没多久，骑到一段上坡路时，突然发现有一块圆木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于文洋本能地做了一个提车头的动作，想避开圆木，谁知前轮一下子脱出了卡位，他几乎是翻滚着摔了出去，多亏眼明手快抓住一蓬野草，才没有滚落悬崖。后来他好不容易爬回了公路，检查自己的车，才发现了一个很震惊的事情，他的车辆是新的，而前轮的快拆是坏的，阻尼结构已经被严重磨损过了！”

“事后于文洋报警，警方进行了调查，他的山地车是一个高端品牌，由车店里的专业人士组装的，组装时，店里的监控录像显示，前轮的快拆绝对是新的，很明显后来被人更换过，参加比赛时的快拆是个坏掉的快拆，在平路踩没有颠簸的时候是很稳的，但是进入到山路，承受了颠簸，快拆就松了，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一提车头就会脱落！”

呼延云说：“他的山地车平时放在哪里？”

“于文洋的车是新的，专门用来参赛的，所以平时不骑出去，只存放在他居住的小区的自行车库里……”

“自行车库没有监控录像？”呼延云问。

“没有。”张昊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分析，那个换掉快拆的和放置圆木的肯定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为了准时在山坡上滚下圆木，此前必定考察过邀请赛的路线，在比赛当天稍早一些时候混在人群中，确认于文洋的到场，于是我们从电视台调取了记者拍摄的邀请赛当天的录像，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我们随即又找到火锅店与那个假服务员谋过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可以确认是他，后来那个举着托盘试尝蛋糕的‘店员’，由于天色已晚，他又戴着口罩，没人看到他的面孔，不过我们也推断出，这个人应该就是前两起‘意外’的实施者。”

“是啊，犯罪模式是一样的，都是想达到‘意外’的效果。”呼延云慢慢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着步，“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是在牙签的尖头上涂抹毒药而不是把毒药下在蛋糕里了，天色昏暗，看不见牙签其实已经穿透蛋糕，一口下去，牙签势必刺到上颚，这个时候人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习惯性地将牙签扔到地上，走开，等他毒发身亡时，罪犯早就将牙签捡走了，警方连证物都提取不到……”这时他停在了书桌前，拿起那张印有林香茗鉴定的纸张：“看来你说的这一系列‘意外’的制造者，就是林香茗做出鉴定的这个人喽。”

张昊点了点头。

“段新迎。”呼延云念了一下被鉴定者的名字，“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到底是什么人？专业杀手？职业惯犯还是变态狂魔？这份鉴定书是对在押犯人做出的，这样的罪犯，怎么这么快就被刑满释放？”

张昊说：“呼延先生误解了，这个人入狱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岗职工，而且他的刑期也只有三年。”

呼延云越发惊讶了：“才判三年？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啊，林香茗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鉴定？”

“坦白地说，我倒认为，这是林香茗先生做出的最正确、最精彩、最了不起的鉴定。”张昊说。

呼延云大惑不解地望着他。

“林香茗先生在鉴定书中写得再明白不过了，这个段新迎的可怕不在于入狱前的罪行，而在于出狱后的凶险——不是敢砍敢杀的匹夫之勇，而是工于心计和诡诈多端！不是拥有多么先进的杀人武器，而是心中仇恨有如地狱之火——”张昊加重了口吻，“简单地说，就是现在，就是眼下，就是他刑满出狱后这几个月里，他已经制造了三起针对于文洋的未遂谋杀，而无论是我们，还是警方，都抓不住一点点证据！”

“那么，我要问了——”呼延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原因何在？”

张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呼延先生能否赏口水喝？”

呼延云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张昊。

“呼延先生的头脑应该就是一个存储量超大的犯罪案例数据库吧。”张昊先恭维了一句，“那么您是否还记得，三年前，本市有一起父亲因为女儿的死而迁怒于一个中学生，将他砍成重伤的案件吗？”

呼延云想了想：“好像有这回事，不过，只在报纸上占了豆腐块大小的位置吧？因为案子实在很普通。我唯一的困惑是，如果女儿的死因与那个中学生没有直接关系，当父亲的为什么会把他砍成重伤呢？”

“我给呼延先生大致讲讲事情经过吧。”张昊说，“这个名叫段新迎的是本市人，高中没考上，到一个技校上了三年学就参加工作了，修理电器电脑什么的，业余时间还不断进修相关课程，后来到了一个大厦专门负责水电保养，金融危机一来，各个公司都租不起办公用房了，纷纷搬离大厦，他很快就失了业，连老婆都跟人跑了，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亲和一个四岁半的女儿……”张昊看见呼延云听得神色黯然，赶紧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老爸身体不好，长年卧病在床，女儿又有哮喘，家里全靠他一个人，他愁得没办法，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就倒在路边，他女儿虽然小，却很懂事，见他老不回家，就去找他，看到他爸又喝多了在路边昏睡，就求旁边的叔叔把他爸爸背回家去，附近的人都说那孩子很仁义。”

“事情就在那年春末，有一天下午，女孩到外面玩儿，傍晚时还没回家，段新迎起先以为孩子玩心重，忘了回家，但是到很晚仍不见踪影，他着急了，满世界找，怎么也找不到。这时邻居提醒他，既然家附近找不到，就去临近的一个豪华小区——红都郡找找看。他赶紧跑过去，守门的保安说好像是见到这么个女孩，跟着两个中学生进了小区——那两个中学生中的一个，正是红都郡的住户。这样，段新迎才被放进小区，并最终在小区的地下自行车库发现了孩子的尸体……”

“尸检表明，孩子死于哮喘急性发作，死亡前似乎有过剧烈的运动，这是导致哮喘急性发作的直接原因，但是没有任何性侵害和性侵扰的迹象。”张昊说，“段新迎回忆说，因为孩子哮喘病情较重的缘故，随身总是带着药物，但是警方在孩子身上和附近，都没有发现药物。”

“那两个中学生怎么说？”呼延云问。

“那两个中学生说，当天下午他们正在小区外面玩儿遥控车模型，那个小女孩走过来，看得入迷，就让他们带她一起玩儿，他们玩儿了一会儿，觉得街道上来来往往汽车太多，不安全，就把遥控车带进了红都郡，小女孩也跟了进来，要跟他们一起玩儿。他们想试试遥控器是否能像说明书说的那样在信号不佳的地方也能操纵遥控车，就去了地下自行车库，车库很开阔，自行车又很少，所以适合遥控车奔驰，一开始玩儿得挺好的，小女孩跟着遥控车又跑又跳地很开心，可是突然就喘不上气来，脸憋成了青紫色，吓得两个中学生不知所措，两个人中，一个是红都郡的住户，就是于文洋，另一个名叫高震的胖子则住在其他小区，前者上楼去打急救电话，留下胖子守着小女孩，120接到急救电话之后，马上派车过来，可是正好遇到晚高峰，几乎是和段新迎在同一时间到达自行车库的，当时已经来不及了……”

呼延云沉吟道：“听起来像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是啊，纯粹的意外。”张昊特地把“纯粹”二字说得很重，“但是段新迎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看见女儿的尸体就哭得昏死过去，被医生救醒后还是哭，眼泪都哭不出来的时候就干号，边号边用两只手不停撕扯自己的喉咙，撕扯得脖子上鲜血直流，好不吓人……他从此一蹶不振，连处理丧事的力气都没了。小女孩被送到火葬场焚化后，她爷爷强撑着从病床上站起，把骨灰盒拿回了家，再次倒在病床上。本来以为这事情就算是完了，谁知小女孩头七刚过，段新迎带了把菜刀蹲在中学门口，见那俩中学生出了校门，突然挥着菜刀劈过去，一下子砍到那胖子高震的左脸上，生生削下块肉，鲜血如注，多亏于文洋把书包砸过来，其他放学的学生又奋勇冲过来打倒了段新迎——现在的中学生都人高马大的，很多比成人还有块头——高震才没被杀死……”

呼延云说：“看来，段新迎认为是这两个中学生害死了他的女儿……那个于文洋个头很高吗？”

张昊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不高啊，普通中学生的个子。”

呼延云皱了皱眉头，示意他接着说。

张昊说：“高震总算保住了一命，但那张脸也就看不得了，只好退学回家。段新迎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不久前被刑满释放，但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于文洋就开始面对无穷无尽的死亡威胁。一场纯粹的意外，却让于文洋因为自己三年前没有及时地拯救，而要承担丧失生命的风险，呼延先生，您认为这合理吗？！”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小眼睛睁得老大。

“不必激动。”呼延云冷冷地说，“律师的激动和政客的义愤一样，统统都是表演。”

张昊的脸一红。

呼延云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难堪：“你继续说，把你要说的说完。”

张昊眨了眨眼：“当我们从电视台拍摄的录像中，发现段新迎的身影之后，我们怀疑，在火锅锅底涂上易燃涂料的，更换自行车快拆的，在蛋糕房门口冒充店员在牙签上涂抹氰化钾的，就是这个人！为了进一步搞清情况，于家委托我去市监狱管理局了解段新迎服刑期间的表现，结果就得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张鉴定报告：“去年年初，林香茗先生启动了国内首个‘变态人格访谈行动’，大概您也知道，他的老师、国际顶级行为科学大师约翰·道格拉斯正是从1977年开始，与美国监狱在押的数十名变态杀人重犯进行访谈，了解他们变态人格的形成和特征，从而开创了犯罪个性剖绘这一重要的刑侦技术。林香茗也想针对中国监狱的在押变态杀人重犯进行访谈，以研究出中国变态杀人狂们在行为表现上与国外的同类犯人有什么区别，谁知刚一开始，访谈就进行不下去了，呼延先生可否知道原因？”

呼延云想了想说：“难道是……中国的变态杀人犯都被枪毙了？”

张昊一拍大腿：“就知道瞒不过你！美国的在押变态杀人犯，在没有死刑的州不会被处死，即便是在有死刑的州，被判处死刑后，由于各种原因，也很可能过个十几二十年的才坐上电椅，所以，约翰·道格拉斯有机会和那些血债累累穷凶极恶的罪犯面对面访谈。咱们国家就不一样了，像杨新海、白宝山、龙治民[1]，一旦落网，很快就处决了，在押的犯人中，极少有杀了十几个人还能在大牢里优哉游哉的，所以，林香茗只好改变计划，将访谈对象锁定为‘犯罪手段异常残忍’的在押犯人。监狱管理局给出的名单中，就有段新迎，他一菜刀削掉人半张脸，这可够残忍的了。”他喝了一口水，续道，“截至去年夏天林先生出事前，他一共做了9个在押犯人的访谈，每次访谈后他都会给出一份鉴定表。我好不容易才调出段新迎这份，看了后十分震惊，因为我很清楚林先生的个性剖绘能力，连他都认为段新迎的犯罪才能无法预知，并直指其犯罪危害性巨大，段新迎的可怕就可想而知了。”

呼延云点点头：“那么，能不能调出林香茗和段新迎的访谈记录呢？如果有访谈记录的话，想必我们能对段新迎想做什么和怎么做，会有更加清晰透彻的了解。”

“林香茗先生出事后，他的所有材料、卷宗、笔记都被封存了，我调取不出来。”张昊苦笑，“从已经实施的几次犯罪来看，段新迎的犯罪方法虽然还没有那么耸人听闻，但是明显存在着一个不断升级的趋势，也就是越来越狡诈，杀伤力越来越大，火锅那一次，未必能烧死于文洋，顶多是烧伤，快拆那一次，就有相当的危险性了，闹不好摔个半残也是有可能的，而牙签这一次，可真的会致命了，而且三次犯罪，前两次容易被误判为意外，第三次要不是于文洋被撞了一下，牙签掉到地上，毒死了都不知道怎么下的毒。而且，无论是电视台拍摄的录像，还是火锅店那个目击段新迎的服务员的证词，都是间接证据，而不是直接证据，靠着这些证据连别说抓他了，连传唤都没可能……因此，我才受于跃先生委托，找到呼延先生，希望呼延先生能利用卓越的推理能力，找出段新迎下一步实施犯罪的时间、地点和方法，甚至拿到他犯罪的铁证！”

说完，张昊凝视着呼延云，目光中充满了希冀与期盼。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呼延云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还是换个人吧，这个案子我不会接的。”

“为什么？”张昊愣住了，然而他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哦，对不起，我忘记说了，我来之前于跃先生专门要我转告呼延先生，费用方面您完全不必担心，您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呼延云说：“你误会了，我既不会因为钱而接受一件事，也不会因为钱而拒绝一件事。”

“那……那您为什么不接这个案子呢？”张昊一头雾水。

“因为——”呼延云从沙发上站起，缓缓弯下腰盯着张昊的眼睛，一字字道，“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里，充斥了太多太多的谎言。”

注解：

[1]　杨新海，从2000年到2003年流窜皖豫鲁冀四省，作案26起，杀死67人；白宝山，从1996年到1997年持枪杀害15人，抢劫140余万元；龙治民，从1983年到1985年伙同其妻杀死48人，埋尸于自家院内。

第三章　吊诡

张昊坐在转椅上，瞪着呼延云，斜歪着身子像被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然而片刻之后，他也正如被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一般，脸上强撑起特别肆无忌惮的笑容。

“呼延先生的话，我听不懂。”

呼延云说“：那我不怕麻烦，再讲一遍：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里，充斥了太多太多的谎言。”

“呼延先生，我是一位律师。”张昊板起面孔，仿佛是第一次告知对方这个重要信息，“如果你涉嫌诬陷和诽谤，那么可能有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张昊律师，我既然说你的话里充斥了谎言，就一定有足够的证据。”呼延云道，“我知道，你这个职业就是靠撒谎吃饭的，坦白地说我并不反感谎言，很多时候，谎言里流露出的真相往往比真话还要多，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过于愚蠢、一下子就可以拆穿的谎言，从这个意义上讲，也许我真正反感的只是愚蠢，愚蠢是一种传染病，会拉低方圆九平方米直至九百万平方公里的智商，不过在我这个小房间里，我还是希望任何人走进来之前，把脑袋泡在水里洗洗——除非您自信您的逻辑推理能力真的比我强。”

张昊脖子根的血管有点微微发胀，但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低声说：“我绝对不敢和呼延先生比逻辑推理的能力，只是希望您指点我一下，让我这个蠢人明白，我撒了什么谎，又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你的谎言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呼延云坐回铺着白色茉莉花布单的沙发，神态怡然，“你说那个叫于跃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商人，好吧，我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我知道于文洋参加的几个大赛的最近一届举办地点，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是在卢森堡举办的，国际数独大赛是在哥本哈根举办的，爱迪生发明奖是在蒙特利尔举办的，‘自由飞’的大中华赛区是在中国台湾基隆举办的……其中也有些复赛是在迪拜或奥斯陆这种烧金窝子举办，更加重要的是，虽然参赛者是组成中国代表团前往上述赛区的，但国家并不出一分钱，所有参赛者的报名费和差旅费全都是自付。我保守的估计，单单这四个大赛，参与费用全拿下来至少要50万，一个梦寐以求把大众汽车升级的家庭，居然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支援儿子参加这么多高大上的比赛，还能供他去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留学，甚至在支付我的劳务费用方面让我随意开价，那么，要么这个于文洋根本没有参加上述大赛，要么就是于跃通过轻车简从，刻意掩盖自己绝不平常绝不普通的身份，请张大律师做一下这道选择题如何——答案是A，还是B？”

张昊慢慢抬起左手，咬住拇指的指甲，狠狠地咬了起来，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终究是一道无法回避的选择题，只好放下已经被咬得犬牙交错的指甲，抬起头说：“好吧，呼延先生，这个问题我承认我是想故意淡化……于跃先生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份，但是由于当事人的要求，我必须保护他不想为外人所知的东西，如果他想说，我相信他终有一天会当面告诉您的。请您谅解。”

呼延云点点头：“你这么说，我能接受。”

“我还有其他的谎言吗？”张昊问道，犹如一条刚刚被放出笼子就龇出牙齿的豪猪。

呼延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当然。”

“愿闻其详。”张昊的脸上浮现出挑衅的表情。

“刚才你说，当年小女孩出事那天，于文洋和高震曾经带着遥控车去了地下车库，想试验一下，在信号不佳的地方能否通过遥控器操纵遥控车，是这样吗？”

张昊点点头。

“张律师，请别见怪，我问得直接一点，你玩过遥控玩具没有？”呼延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张昊摇摇头。

“那我给你科普一下，所有的遥控玩具，说白了都是两部分构成：发射机和接收机。发射机是通过遥控器外部的控制开关和按钮，经过内部电路的调制、编码，再通过高频信号放大电路由天线将电磁波发射出去；接收机是安装在车模或船模上用来接收无线电信号的。它会处理来自发射机的无线电信号，将所接收的信号进行放大、整形、解码，并把接收来的控制信号转换成执行电路可以识别的音频信号或是数字脉冲信号，传输给车模上或船模上的其他电子部件，如舵机电路和电子调速器电路，从而完成我们发出的动作指令。”呼延云摊开手，“所以，信号好不好取决于遥控器与遥控车之间的距离以及它们之间是否有障碍物存在。跟第三方的信号无关——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地下车库信号不好的问题，这跟手机接听或者WI-FI信号根本是两码事！”

张昊有点发呆：“这……这个我不懂啊，这可不能说我撒谎啊。”

“中国人具备科学素养的比例只有3％，你不知道我不怪你，难道警方也不知道这么简单的常识吗？”

“警方在调查这一案件的过程中，好像也质疑过于文洋和高震的说法，但是他俩说他们都不是很懂遥控玩具的原理，所以才想到去地下车库试信号的。”张昊突然发现呼延云的目光有一点出神，“呼延先生，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呼延云从椅子上站起，望着外面瓦蓝色的天空，用右手食指轻轻扣着写字台，“如果照你所言，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张昊皱起眉头：“呼延先生，请说得明白一点好吗？”

呼延云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给张昊。

张昊一看，是国际最重要的航模赛事‘自由飞’大赛即将在莫斯科举办的新闻。

“这是昨天的新闻。”呼延云说，“也许你不知道，‘自由飞’是每三年举办一届的，换言之，你说的那起小女孩命案的发生时间，恰好是上一届举办的年份，如果你的消息不错，于文洋获得“自由飞”中国赛区亚军应该就是该年的事情。一个航模亚军，连遥控器的基本原理都不知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张昊哑口无言。

“还有你的第三个谎言——”

张昊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有点畏惧的光芒。

“你的第三个谎言，就是段新迎用菜刀砍高震这件事——”呼延云刚刚说出这一句，张昊就立刻大声地抗议：“呼延先生，有些事情我在讲述中可能隐瞒甚至……略微改动了细节，但是段新迎用菜刀砍高震这件事，我可是半个字的谎话也没有，全程你可以查证！”

从张昊进门到现在，呼延云和他的对话，堪称典型的见招拆招，而且战无不胜，然而当张昊这一次出招之后，呼延云却沉默了下来，这倒让张昊有点惊讶，甚至不适。

半晌，呼延云慢慢地说：“好吧，这个我可能说得有点唐突了，大概不是你撒谎，而是有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上午的阳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明亮，因而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死角也就越发阴暗。

张昊完全听不懂呼延云话里的意思，然而呼延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这第三个‘谎言’——请原谅我姑且将之称为谎言，还是等我仔细调查之后再下结论吧！”

张昊却一下子就听到弦外之音：“这么说，呼延先生是准备接手这个案子喽？”

“不要高兴得太早。”呼延云说，“来之前，你和于跃应该调查过我的背景，知道我的习惯，一旦我接过案子，那么等于启动了一辆没有停止键的挖掘机，我只会追求真相与正义，即便结果对我的当事人不利，我也会一查到底。所以，我建议你回去再和于跃先生商量一下。”

“可是，我们只想委托您找出段新迎的犯罪证据，遏制他的犯罪行为，没有让您介入其他事情。”张昊的口吻也变得有些冰冷。

“您要我做的是拦截一个罪犯——”呼延云徐徐说道，“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罪。”

“我可以断定——”

张昊的话被呼延云打断了。

“您如果真能断定，就不用找我而是找刑警了。”呼延云盯着他的眼睛，“您什么也断定不了，您唯一能断定的就是该给于跃先生打电话征求意见，看看他对我的聘请是中止还是继续。没有其他选择。”

张昊叹息着走到外屋，拿出手机打电话，回来说道：“于先生想见见您，当面说这个事情，请呼延先生移步到他家里，车就停在楼下。”

呼延云看了看他：“上个月，市长的秘书打电话说，有个对外保密的案子，希望我协助调查，我的回答是：如果是我有事情找市长，那么我去市政府接待处登记排队耐心等候，如果是市长有事情找我，那么请市长到我家里来。”

“结果呢？”张昊不无讽刺地问。

“尊臀坐的椅子，就是市长坐过的位置。”呼延云平静地说。

张昊吓得欠起了屁股，赶紧走出屋子，又在手机里嘀咕一番，回来说道“：于跃先生说他正在忙一件特别要紧的公事，暂时不能过来，让我向您致歉，案子的事情他全部委托您，怎么调查都行，只要能保证于公子的安全，经费方面，还是那话，呼延先生随意开价，他绝不还价。”

狂妄自大惯了的家伙，一旦满足了自尊心，就像吸饱了鸦片的大烟鬼一样满脸怡然，现在呼延云的脸上就浮现出这样的表情。

张昊见事情定了，也放松许多，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一个透明夹，递给呼延云：“这里面有三年前段新迎女儿意外身亡事件的一些媒体报道、警方在现场的勘查笔记、审讯笔录、法医尸检报告、结案报告、段新迎砍伤高震的刑侦记录，以及段新迎个人的一些资料，也许呼延先生用得上，具体呼延先生从何处入手侦办此案，我们绝不干涉，其间遇到任何问题，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直接打我的电话。我就不在这里叨扰您了，先行告辞。”

呼延云并无慰留之意，起身送他到门口。即将跨出门口的一刻，张昊突然转身，眯缝起小眼睛说道：“临走前，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呼延云点点头。

“您能告诉我，您一开始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吗？”张昊说。

“哦，这个啊，其实是你的目光告诉我的。”呼延云说。

“目光？”张昊显得十分惊讶。

呼延云说：“首先，你的西服革履十分职业化，但是领带打得很随意，西服一看就很久没有熨过了，衬衫的扣子掉了一个都无所谓，皮鞋也没有擦，这表明你的工作是那种需要某种‘制式包装’，但又没那么硬性要求，个性化很强，可以自由发挥，甚至可以说，是表里不一的，是某种装腔作势又以钻规则的空子而成就事业的。这一类职业，我的脑海中除了房地产中介就是律师了。”

似乎对于把律师和房地产中介码成一堆明显不满，张昊的脸色有点难看。

“当然，我刚才说了，暴露你身份的，主要还是你的目光。”呼延云说，“我打开门之后，你的种种表现无不虚张声势，充满表演性，可你的目光却始终在搜索东西——不是观察环境，而是对屋子里的每个位置做一确认：有，还是无。假如你找的是大件物品，一望可知，但是你搜索得很费劲，所以不是很明显的物什，最重要的一点，你在没有全部走进屋子里时，搜索就停止了，你找到了你要寻找的东西，所以这样东西显然不在位于你视觉死角的书架上，那么我能想到的就是书桌上的那个快递了，而快递上又写着递件人为‘昊天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可是——”张昊露出一种诡异的、仿佛下棋的人突然将军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拥有几十名律师的事务所，来的一定是我本人呢？”

呼延云轻轻一昂下巴：“有事找推理界的老大，你敢派老二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昊大笑起来，笑声中不无对眼前这个张狂的娃娃脸的欣赏。

张昊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呼延云关门回屋，坐在转椅上，打开张昊给他的那个透明夹，开始仔细阅读起相关的资料来。

资料分成三种，一种是媒体报道，大部分是打印出来的网页，第二种是警方的侦缉记录或相关档案，基本都是复印件，还有一些当事人的照片，附在资料上。

媒体对段新迎女儿身亡的报道大都很简单，就连一向以各类案件为主要题材的《法制时报》也只是把事情经过大致一说，和张昊介绍的一般无二，而且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目的，既没有透露死者的姓名，也没有写于文洋和高震的名字，一律以“于某某”、“高某”这样的称呼代替。看上去，这就是一个普通到连媒体都认为可以忽略的案件。

警方在现场的勘查笔记中，第一次出现了死者的名字：段明媚，这是一个读起来春风拂面的名字，呼延云一下子就记住了。

段明媚的死亡地点是地下自行车库的南二库，具体位置是一个墙角下面，死亡姿态呈侧卧，脸色发青，神情十分痛苦。

“附近墙上发现死者的掌印和抓痕……疑似死者在临死前，对着面前的白墙反复做着推扒的动作？”

这段话的结尾缀着一个问号，显示出记录的刑警对此十分困惑。

对着面前的白墙反复做着推扒的动作？

呼延云不由得伸出右手，竖起掌心，做了一个“推”的动作，顿时感到很可笑，假如面前是一堵墙，何必反复做这个动作呢？

难道……难道那里有一扇门？

呼延云看了看附着的照片，那就是一堵墙，一堵没有门的墙。

在地下自行车库铅灰色的整体氛围下，那面被闪光灯照出的墙上，有许多掌印和指痕，可以想见小女孩在临死前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要不然，就是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或者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让她慌不择路，妄图推开面前的砖壁？

看看刑警拍摄的段明媚尸体的照片：瘦弱的、小小的身躯像被烫了一下的青蚕，佝偻在墙角，青色的小脸上，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仿佛在惊诧死神怎么这么突然就把自己剥离了人世，微张的嘴巴形成了一个橄榄形的黑洞，两个嘴角机械地向上扭曲，似笑非笑，整个神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悲苦。

虽然见多了各种各样离奇诡异、血腥恐怖的尸体，但是面对这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的尸身，呼延云还是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扭过头。

铺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左边摆着护目台灯和炮弹形笔筒，右边是装有各种资料的深蓝色文件筐，上面蒙着一块白色镂空台布。也许是用脑过多和在犯罪现场受了太多非常人所能想象的刺激的缘故，呼延云力图让居住环境简洁而朴素，仿佛这样才能忘却和逃避那些足以让很多人噩梦一生的场景。

好一会儿，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继续看审讯笔录。

审讯笔录包括对于文洋、高震以及红都郡的门卫和保安的问讯内容，还有一部分是段新迎口述事情经过的记录——断断续续的，至少分成三次才算完成，基本情况也和张昊介绍的差不多，唯一给呼延云留下强烈印象的，是纸背上都可以透露出的段新迎悲痛欲绝的情绪，两三句话就可以见到记录人标注的受访者情绪的括弧，里面写着“哭”“大哭”“痛哭”“昏厥”等等……笔迹显示，记录的刑警本人也深受段新迎情绪的感染，在这样的括弧附近，出现很多的缺字、漏字或笔画不全。在最后请受访者签字的地方，一个浅浅而潦草的“段”字旁边，布满了即便是复印稿都可以清晰辨认出的泪滴。

对于文洋的审讯比较简短。于文洋正如他那个年龄的少年一样，少不更事，又突然遇到大事，紧张，慌乱，但良好的教育使得他在面对警方的提问时，勉强还能做到清晰、条理地回答。

他说出事那天下午，他和高震正在小区外面玩儿遥控车模型，那个小女孩过来看着他们玩儿，还追着遥控车跑，他和高震觉得街道上来来往往汽车太多，不安全，就把遥控车带进了小区，小女孩也跟了进来，一直跟他们走到地下自行车库，继续玩儿遥控车，可是突然间，小女孩说自己喘不上气来，吓得他和高震不知所措，愣了半天才想起上楼去打急救电话，留下高震守着小女孩，可是当急救车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和高震是有责任的，假如我们没有把那小妹妹带进小区，假如在她发病的第一时间我们可以给她找到药，也许小妹妹就不会死了……”

在审讯的结尾，他提出当面向小女孩的父亲道歉，并愿意接受他的任何惩罚，警方当然阻止了他。

高震的审讯笔录，处处体现出这个中学生极度的愚蠢，起先他坚持说自己没有错，“我就是没有任何责任”，然后在审讯人明显施加了压力的情况下，又害怕得不行，说本来想试试遥控器的信号在地下自行车库里管不管用，谁知竟闹出人命来，他甚至央求警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家长和学校，不然会影响他的学习成绩。

警方在犯罪现场拍摄的照片之中，有一张应该是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拍摄的，卤素灯的灯光很好，将地下自行车库南二库的地面照得活像好奇号传回的火星图片。画面上可以看出，地面上交错着各种各样的足迹、自行车轮胎印，但是最为清晰的是一圈圈遥控玩具车的痕迹，周围还有经过对照确认的段明媚奔跑的足迹，这无疑佐证了于文洋和高震带着她在地下车库玩儿遥控车的话。

出事那天，红都郡的值班门卫巩柱，在审讯笔录中的态度就显得耐人寻味了。从审讯笔录的时间上看，对他的审讯共有两次，第一次是在案发当晚，第二次则是在案发的第二天。在第一次审讯中，他有问必答，显得坦荡磊落，在审讯人提及十分关键的“你是否看到于文洋和高震带着段明媚走进红都郡时”，他的回答是：“看到了，那小女孩跟着他俩，后面还有一辆遥控车突突地跑，一起进的小区。”

而在第二次审讯中，他的态度大变，显得寡言寡语，沉闷异常，只以非常简单的一两个字回答警方的问题——不过对所有问题的答案和前一天没有什么两样。

好比参加两场考试，题目一样，答卷一样，何以前勤后慵至此？难道是对考试本身厌倦了？呼延云一时琢磨不明白。

然后是尸检报告。尸检报告是案发后的第二天做出的，将段明媚的死亡原因写得很明确：“剧烈运动导致儿童哮喘急性发作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导致患儿死亡。”还有一行特别备注：“死者内外衣服完整，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性侵害现象。”

结合有关记录可知，警方在犯罪现场甚至红都郡内部及周边区域都进行了仔细搜索，却未发现段明媚治疗哮喘的药物吸入器，但是在段新迎的口述中，不止一次地提到女儿“从来都不会忘记带药的”。

尸检报告结尾签署的验尸官名字让呼延云眼前一亮——蕾蓉。

蕾蓉是和呼延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女法医，和呼延云一向以姐弟相称，她做的尸检结果就算是末日审判那一天也依旧有效，所以可以认定小女孩的死亡肯定不是谋杀。

结案报告也下了这样的判语：“这是一起因疾病突发而导致的意外死亡事件。”

既然是一场意外，段新迎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么狂暴的事呢？

思考之中，停滞的眼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呼延云闭上眼，脑海最深处是一片黑暗得发亮的光芒，他慢慢地睁开眼，在一阵短暂的失明之后，视觉渐渐得到了恢复，这才发现，是高挂天空的太阳将光线射在玻璃板上形成的反光，给他造成的麻烦。

呼延云抬起头，望望窗外，对面的楼顶、随风翻卷的杨树叶、甚至偶尔飞过的一群鸽子，都披着白花花的光泽……书架上那台老旧的、镌刻着阿波罗金像的长方形钟表，时针和分针显示居然已经到了中午了，可是肚子却一点也不饿。

他翻开了段新迎砍伤高震一案的刑侦记录。

从刑侦记录中可以了解到这一事件的详细经过：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半，高震和于文洋所在的中学放学了，他们俩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外有一些小商贩，卖烧烤的、卖饮料的、散发各种补课机构的小广告的，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象，所以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段新迎。

“突然就听见一声惨叫！”一个在现场接受警方盘问的女生口述道，“然后就见人群一下子散开，有叫声、有骂声、有哭声，有一个声音特别特别大，不停地喊——呃，请原谅，他说的都是脏话，我不能复述……您说可以模仿是吗？好吧，那个声音就在喊‘操你妈的’‘王八蛋’‘砍死你丫的’之类，吓得我撒腿就跑，以为发生恐怖袭击了呢。”

与之相比，目睹了案发全过程的一个卖炸豆腐串的小贩描绘得要具体和生动得多“：我看见，我亲眼看见，那个坏人冲了上去，大吼一声就把菜刀迎面砍向了那个胖胖的学生，正好砍在他的脸蛋上，胖学生一声惨叫，好多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可吓人了，旁边的学生呼啦啦一下子都闪开了，胖子一开始还没倒下，一边嚎叫一边用手挡刀，那个坏人不停地砍，砍在他手上和肩上，边砍边骂，都是脏话，胖子浑身是血，倒在了地上，坏人还要继续砍，一开始闪开的一个有点瘦的学生，冲上来用书包砸在那个坏人的后背上——那个坏人其实个头挺小的，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嘴脸，可是个头连大多高中生都不如，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砍人——所以被书包‘哐’一下砸得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菜刀也脱了手，这时其他的学生才扑了上去，一边压住他，一边打他，还有人用鞋踢他，踢得他满脸都是血，趴在地上呜呜呜地叫……不过这也活该，谁让他先下手砍人不是？”

小贩提到的见义勇为的“有点瘦”的学生，后来被证明是于文洋。

于文洋本人讲述的事情经过，则显得非常实在：“我和高震正在边走边聊，聊的是黄蜂队和马刺队的一场比赛，那个人突然冲上来拿刀砍高震，我吓得撒腿就跑，听见高震惨叫，喊救命，回头一看高震已经躺在了地上，满脸是血，那个人背对着我正在挥刀行凶，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里怎么想的，挥起书包就砸了过去，您也知道高中生的书包都比下水道的铁篦子还要沉……”

不过媒体可不这么看，对这一“见义勇为”的报道力度要远远高于一个下岗职工的女儿意外身亡。

但是，媒体对此事的报道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扎实，很多内容都是出自旁观者的讲述，甚至纯属记者们的想象力发挥，主要的三个当事人，段新迎被捕了，高震送进医院了，不知是惊恐过度还是伤在喉管，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而于文洋则对媒体采访表现出了明显的冷漠和排斥，所以对这一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每篇报道都没有提及，仿佛段新迎就是一条随意咬人的疯狗，而高震则是不幸“中奖”，根本没有任何媒体谈及一周前的段明媚之死。

在这部分文件的后面，呼延云看到了附着的于文洋和高震的照片——他们三年前的影像。

照片上的高震和他在审讯笔录中表现出的高度一致，虽然才是个中学生，但长得膘肥体壮，胸部和肚皮有如孕妇一般隆起老高，满脸的肥肉像两瓣紧紧挤压在一起的屁股，而厚得发肿的嘴唇和一双呆滞无神的小眼，让人想起农贸市场上作为招牌高高吊起的“猪头”——照片很明显是出事前拍照的，否则这个经过段新迎一番砍剁的“猪头”不可能如此完美无缺。

于文洋的相貌和气质则与高震形成巨大反差。

呼延云看他的照片，第一印象就是他很不快乐。他穿着具有学校特色的、比环保公厕还要难看的蓝白色校服，但是校服非常整洁，而他的头发又明显梳理过，脸上也很干净，玉面红唇，绝无大多数国产初中生耳根子处黑得像车轴般的肮脏。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重，鼻梁挺拔，更像是一个高加索女孩，唯一具有男性特征的，是他粗重的眉毛和有点大的喉结。他的四肢和躯干都绷得过于僵硬，有一种像在罐头里装了太久之后，无论到哪里也不能放松的拘谨，而神情流露出的厌倦和忧郁，被嘴角上挂出的微笑淡化了不少，这固然可以说他家教甚好，也可以说他有太多的无奈。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育出这么奇怪的男孩？

好吧，先不去想他了，看看最后一份材料——警方对砍人后的段新迎的审讯笔录。这也是整个资料夹中的最后一份资料。

审讯笔录很短，一来由于事件经过太明确，二来估计段新迎被捕后一直怒骂不止，所以警方没有记下什么有用的东西，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段新迎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对为什么要砍杀高震的动机更是一言蔽之：“因为他害死了我的女儿，他该死！”

审讯人问他“：你有什么证据说高震害死了你的女儿？法医和警方都已经证明你女儿的死亡纯属意外。”

笔录显示，段新迎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第三个谎言，就是段新迎用菜刀砍高震这件事——”

刚才，自己指斥张昊的话音，再一次划过耳际。

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两起案件看上去都是那么简单，可如果仔细推敲，又都是那么古怪和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这么多资料总算是看完了，呼延云从椅子上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睛明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看看钟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台用了很多年的Iriver随身听，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屋子里踱步，这是他非常喜欢的放松方式。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决定下楼去走走。不过，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各种资料和照片，让屋子显得凌乱不堪。要知道呼延云是一个非常喜欢环境整洁的人，他始终认为日本推理小说的发达和那个国家环境的整洁、有序、条理清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他的卧室兼书房也总是干净整齐的。“当我的大脑需要做逻辑严密的推理时，我可忍受不了眼前的杂乱无章。”他经常这样说。

简单地把资料收拾一下，装回到那个夹子里吧。

他这么想着，动手收拾起来，等桌面上重新恢复了整洁、资料夹又像50岁男人的肚皮一样撑起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好像缺少了点什么。

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他皱紧眉头思考着，很久很久，猛地，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之所在了。

怎么一直没有看到段新迎的照片呢？

要知道，他可是两个案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呼延云把资料从夹子里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段新迎的照片。

怪事。就在他沮丧并困惑之时，目光突然触摸到了写字台与沙发之间的角落，那里正躺着一张彩色照片。

原来你在这里。

想必是看其他资料时，夹在里面的照片滑落到这个视线难及的地方了。

呼延云弯腰把照片捡起，甚至腰还来不及直起，就已经呆若木鸡。

照片上那个个子矮小，有点驼背，一头短短的自来卷，小眼睛塌鼻子，下颌骨异常外凸，而手臂长得过膝的家伙，无疑就是段新迎。

虽然已经十多年不见，虽然你的面容显得那样苍老和憔悴，但照片上的就是你，我不会认错的。

可是，怎么会是你呢？！

“好，今天我们这堂课不讲别的，就请每位同学都说说，你们见过的猩猩是什么样子的，从左边第一竖排开始，大家轮着来！”

呼延云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忧郁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辽远的天空。他将照片放在写字台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按住照片，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是在用力将它埋透玻璃板，埋过绿绒布，埋进写字台以下有限而无垠的深渊，正如一个胃病患者用手狠狠地压向小腹那疼痛的最深处……

第四章　密谋

“好，今天我们这堂课不讲别的，就请每位同学都说说，你们见过的猩猩是什么样子的，从左边第一竖排开始，大家轮着来！”

刘老师笑着说。她的脸蛋圆圆的，每次一笑就会在双颊鼓起两个包，好像趁同学们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了两个李子。

窗外，乌云滚滚，天花板上咝咝作响的管灯，好像要随时放电似的。坐在座位上的呼延云，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扭着脑袋，看着教室最后一排的段新迎，此时此刻，这个一头自来卷，嘴巴外凸得厉害的“借读生”，正佝偻着脊背站着，他的脑袋垂得很低，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目光呆滞而无神，像一只不小心钻进笼子里并意识到无路可逃的小老鼠。

其实，从段新迎来到这个班集体，呼延云就从来没有关注过他。一般来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的小学里，一个学生的名字前面假如被冠之以“借读生”这一定语，那么基本上他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种是被周围辱蔑的目光激怒，靠着一双拳头打成班里的“霸王”，一种是完全无视周围辱蔑的目光，发奋学习成为“学霸”，第三种——也是最多的一种，则是在周围辱蔑的目光里自惭形秽，主动把自己压缩成草履虫一级的低端生物。

毫无疑问，段新迎就是第三种。

呼延云隐约记得段新迎是上礼拜或者上学期转进班里来的，班主任刘老师甚至都没有按照习惯向全班同学介绍一下这位新同学，就把个子矮小的他塞进了最后一排，最后一排是一个班级的流放地，任何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都是自生自灭型的，这一点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在呼延云的记忆之中，班里从来就不存在段新迎这么个同学，墙报上不会出现他的名字，老师提问绝对不会叫他，集体活动他肯定是被摒弃在外的，甚至连课间追跑打闹都“追打”不到他的身上。

所以，今天，当班主任刘老师叫着“段新迎”的名字让他起立时，呼延云对这个名字以及叫这个名字的同学，感到既陌生又有点熟悉，一如十几年后在看到林香茗的《在押罪犯行为剖析鉴定书》中出现他的名字时，感觉到的那样。

事情缘起于“红五月”歌咏比赛，学校要求每个班必须一个不落地让所有学生都参加，因此那些看上去衣衫不洁、个人卫生情况也欠佳的“借读生”才得以在舞台上一展歌喉。然而呼延云所在的班集体第一次排练时，唱了没几句，弹钢琴的音乐老师就皱着眉头停止了弹奏：“这是谁啊？跑调那么厉害？”没人承认，继续排练，两句之后，音乐老师又喊停了，并迅速地将站在前排左手第一个的段新迎揪了出来：“你这同学，怎么跑调还唱那么大声？”

有的同学不怀好意地“嚯嚯嚯嚯”笑了起来。

反复练习了几次也纠正不过来，音乐老师也有主意，干脆让他站到歌唱队伍的最后一排，而且只许张嘴不许出声。但正式比赛时还是出事了。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现场气氛过于炽热的缘故，刚刚唱了没几句，一声非常大的跑调的歌声从最后一排像兔子一样蹿了出来，惹得全校师生笑成了一团，当然，结果是，这个班只拿到了“荣誉奖”。

比赛结束后，甚至还没有等同学们卸妆，班主任刘老师就把大家都叫回了教室。

她让演唱时站在最后一排的同学都站了起来，逐个问是哪个唱了那句跑调的歌，一致的回答都指向了段新迎。

“好，你们都坐下——段新迎你不要动，你来说说，为什么你要唱那句歌呢？排练的时候，不是老师叮嘱了，让你光张嘴不出声吗？”刘老师温和地问。

段新迎嚅嗫了半天，才低声说：“不是我唱的……”

“不是你唱的？”刘老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是谁唱的？你指出来，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可是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段新迎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教室里，一时间死一样沉寂，不但没有人吭声，就连稍微动一下就吱呀乱响的课桌椅也都噤若寒蝉，白炽灯的灯光仿佛是瞎子的眼睫毛，打在四十多张小脸上，每一张都浮泛出病恹恹的淡绿色，下半部刷着绿漆的白色围墙上，一列小脑袋像省略号一样贴在上面，无话可说。

“段新迎，段新迎。”刘老师叫两声，亲切得仿佛不忍打扰一个熟睡的孩子，但是当段新迎依旧无动于衷时，她陡然提高了音量，“段新迎，段新迎！”

段新迎抬起头，看到一张依旧笑意盎然，却已狰狞可怖的脸孔！

“段新迎，我叫你这么多声，你怎么不搭理我啊？哦，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借读生就高人一等啊，这个班里所有的同学都要看你的脸色啊？哎哟喂，你瞧瞧你多么了不起啊，您一嗓子就把全班苦练了半个月的合唱全毁了，同学们，我们大家一起鼓掌感谢段新迎为我们班争到了荣誉奖好不好？”

在刘老师的带领下，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

“好啦，段新迎，我们感谢完你了，你怎么也不说声‘不用谢’？你瞧瞧你多没有礼貌啊，这方面你就不如你妈，你妈为了让你上学，找到校长找到年级组，那个会说话啊，嘴里跟含了两斤蜂蜜似的，笑得跟一朵花似的，我都学不来，我给你们学学啊——”说着刘老师就翘起眉毛咧开大嘴，嗓子眼里发出极其古怪的声音，“刘老师，我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他要不好好学习你该打打该骂骂——哎哟喂，我哪儿敢啊，我哪儿当得起啊？”说后半句的时候刘老师已经恢复了常态，“段新迎，我看你妈挺会做人的啊，怎么你就没学她点儿好呢？而且不是老师说啊，你跟你妈长得可不像，你妈长得还行，你呢，长得有点像小猩猩，你可别误会啊，老师可不是侮辱你啊，你长得就是有点像小猩猩嘛，同学们看像不像？”

“像！”教室里响起齐刷刷的回答，然后是一片爽朗的笑声，除了段新迎，每个人都在笑，呼延云也在笑。

对同学们的反应感到十分满意，刘老师点了点头：“好，今天我们这堂课不讲别的，就请每位同学都说说，你们见过的猩猩是什么样子的，从左边第一竖排开始，大家轮着来！”

坐左边第一列第一个课桌后面的女生唰地站起，声音洪亮：“我去过动物园，动物园里的猩猩可懒了，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的。”接着，坐在她后面的第二个同学站了起来：“猩猩爱吃香蕉。”接着是第三个同学：“我看过《动物世界》里的猩猩，它们爬树爬得挺好的。”

刘老师微笑着看着每一个起立发言的学生，但是，凝滞的嘴角仿佛对大家的回答都不是很满意……

终于，轮到呼延云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更快，胸脯挺得更直，嗓门也更大：“我也去过动物园，看过猩猩，它们都像段新迎一样嘴巴凸凸的！”

刘老师欣喜地看着这个学生：“大家听见没有，呼延云用了一个比喻句，就显得更加生动活泼了。”

于是，再往后的每一个同学都把“猩猩”和“段新迎”联系了起来，并且联系得越来越紧密，恨不得将这两者合二为一：“猩猩的毛儿卷卷的，就像段新迎的头发一样”，“猩猩可脏了，身上还有股味儿，段新迎也有股味儿”，“猩猩叫起来嗷嗷的，唱什么歌都会跑调的……”

段新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所有的话他都听到了，抑或什么都没有听到，好像一个又瞎又聋的老人。

一只黑色的小甲虫，从写字台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倒映着窗外天光的玻璃板，突然像电影结束后的幕布，黯淡了一切色彩，于是铺在玻璃杯下面那块绒布的墨绿色，使晦暗变成了主角和唯一。

呼延云心乱如麻，离开椅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暮色仿佛是在有意捉弄他，退潮一般向着窗外隐去。不知不觉，他发现黑暗已打湿了自己的脚面，想去开灯，但一种奇怪的思绪袭上心头。也许那些和往昔有关的人和事，就是荧光表上的分针和时针，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反而能看得清楚一些？不，不应该继续沉湎回忆了。

沿着记忆的河水溯流而上，对即将开展的工作也许不无意义，但那段河水太遥远、太曲折、太多暗礁，河道上空永远黑云密布，没有月亮，更不见星光。他没勇气也没力气一鼓作气走完。此时此刻，他更需要实实在在、脚踏实地的勘查——哪怕这只是逃避回忆的借口。

于是，他决定去红都郡一趟，那个以华贵而著称的小区离这里并不远，骑车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何况，如果段新迎还没有搬家的话，也许还能碰上他——当然，现在还没有到和他见面的时候。

推开房门，沉甸甸的心事，沉甸甸的步履，就这样沿着黑黢黢的楼道，朝楼下走去。

来到一楼，楼梯的尽头宛如孕妇的肚子，忽然开阔了许多，这是传统的老楼放置自行车的地方，现在已经挤得满满登登，呼延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山地车拽了出来，骑上去，像所有的顽童一样用前轮顶开绿色楼门，然后狠劲一蹬，由于一楼两家住户在门口种的绿植过于茂盛，把大门都遮挡住了，所以他“嘭”地冲出来时，耳朵上居然还挂着两片树叶，活像一只懵头懵脑的傻狍子。

“慢一点！”面前一个差点被他撞到的人厉声说，“你这又是要干吗去啊？”

呼延云一看，是老爸回家来了，吓得他赶紧下了车：“我……我有点事儿出去一趟。”

“这都几点了，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你又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办，等着上新闻联播？”老爸揶揄道。

呼延云没有回答，脸色十分难看。

老爸叹了口气，从叹气声中就能听出“朽木不可雕也”这句话，然后一推门走进楼去。呼延云像赶上大赦一般，蹬上车风驰电掣地溜了。

出了小区，过了天桥，沿着阜成路一直往西走，自行车道两旁，青翠欲滴的银杏树和郁郁葱葱的槐树，好像是缝纫时缀错了颜色的两排拉链，一直延展到无尽的远方。正是下班时分，湍急的自行车流水一样从身边滑过，此起彼伏的车铃声仿佛是钢片琴打击出的音乐，在都市上空五线谱般的电线上奏响。

呼延云边慢慢骑车边想起父亲。从童年时代，他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半夜醒来看他还在台灯下沙沙沙地写稿子——这位科技新闻记者靠着惊人的勤奋获得了惊人的成就，也就难怪他对儿子的“懒惰”倍感不满了。更加严重的是，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儿子的个性为啥那样桀骜不驯，在他看来，一辈子服从组织安排，老老实实埋头工作，就是最正确不过的成功之路。但儿子从小学时代就一直偏科，上课反驳老师的观点，考试不按照标准答案答题，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因为“思想偏激”和痛殴学生会主席被开除，托门路拉关系给他找到了一份工作，没到半年，就和领导顶撞愤而离职……一晃二十八岁的年龄了，别人家的孩子都当上中层领导、成为业内精英了，说出来爹妈满脸光，呼延云倒好，房子、车子、女朋友，一个都没有，每天晃来晃去的，不晓得都在做什么，尤其要命的是，经常有各个派出所、分局或刑侦支队的警察登门来找他，有些甚至是浑身是血地提着手枪来的，吓得他妈三天两头肝儿颤：“我说老头子，咱们儿子又犯啥事儿了啊……”

多亏蕾蓉一次又一次来家里解释：“呼延是在帮助警方办案，你们别瞎想。”

尽管如此，“帮警察办案”毕竟不是正经职业，虽然挣到委托费也够养活自己，但是呼延云知道父亲一直对自己很失望，很失望……

而他，也从来不肯向父亲解释什么，每次面对父亲的质问和嘲讽，他就沉默和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直行，右拐，左拐，再直行，粗糙的车轮像擀面杖一样，将暮色摊碾得越来越大，偶尔响起压碎了砂石的喀拉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目光扫过身旁二十年不变的景物：轻工业学院、市财政局、老煤厂、市幼儿师范学校、工运学院……犹如一个个顿号，把时光连接成了断断续续而又永难磨灭的固体。

前方，增光路的南边是花园里中学，有着他再也不想回忆的中学时代。路北边有一片非常稀疏的白皮松林，15岁那年的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有着他同样再也不想回忆的十分钟……

半条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亡命徒一般。

血，许许多多的血，顺着受伤的胳膊流下，和雨水一起在大地上疯狂地蹦跳成一片鼓噪旋即破裂的猩红，仿佛是愤怒的青春在沸腾……

也许，就是从那一天之后，自己和父亲的心结就再也没有解开。

人真是很奇怪，越是心底最深最痛的地方，一旦遇到机会，越是忍不住要扯开伤口看一看、闻一闻，仿佛能从中体味到什么新鲜的味道。此时此刻呼延云就下了车，把车支好，走进了不远处的一个路边摊，要了一碗馄饨，然后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在暮色中连轮廓都不再清晰的学校，又时不时偏过头看看那片稀疏的白皮松林。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教学楼的大多数窗口依然灯火通明，呼延云知道，那是学生们在上晚自习或各种补习班；而对面的白皮松林里，也有四五个红色的小圆点在一亮一灭地闪烁，那是本校或附近中学的流氓学生聚集在一起抽烟，等着一会儿的狩猎——呼延云也知道。

一般来说，流氓学生们聚集在校门外面通常有五种目的，一种是“码架”，这个不用多解释，就是自己这伙人吃了亏，而导致吃亏的“原因”就是学校里面的某个人或者某群人，那么好，就等着放学后红白相见了；第二种是“等人”，就是等着学校里面的同伙出来，然后聚集到一起到另外的学校或什么乱七八糟的场所寻衅滋事；第三种是“插花”，意思是团伙中某个人看上了这所学校的某个漂亮女学生，等着人家出来，约饭甚至约炮，如果对方毫无兴趣，就跟着她一直走到家不停地说下流话，直到对方叱骂再一拥而上动手动脚，当然，如果这女生已经是团伙成员或成员的马子，那就不是插花而是“护花”了；第四种是“打食儿”，哥儿几个腰包空了，想搞点儿钱花花，就在校门口等着，看哪个学生穿戴得好，就上去“借钱”，一般来说弄个百八十块是小意思；还有最后一种叫“解痒”，这种最是可怕，一群流氓无所事事，“手痒痒了”，看放学出来的哪个学生比较孱弱好欺负，就把他领到偏僻的角落，一顿暴打，然后扒光，把过程拍摄下来，以后缺钱用的时候，再去敲诈勒索，这种情况往往以受害学生精神崩溃甚至自杀告终……

今天傍晚，聚集在白皮松林里面的这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烟头的光芒闪烁着，偶尔能映照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然而在麻木和枯裂的程度上，却异乎寻常地雷同，活像是秋收以后乡村公路边的一截截秸秆，于是，他们抽出的烟雾仿佛不是从嘴巴或鼻孔里冒出来的，而是一颗颗眼珠子在燃烧……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变，也不会改变，那一次血腥的爆发，只能说是动脉瘤的破裂，然后康复如常。

正在浮想联翩时，馄饨端上来了，尝了一口，呼延云竟有些惊喜，还是那么筋道和鲜美，还是放那么多的紫菜和虾皮，这个馄饨摊已经开了有十年了吧，要知道在中国能保持十年不变的，除了林志颖的脸蛋就是立邦漆了。大学放暑假时，他和林香茗中午找不到饭辙，经常到这里来两碗馄饨、两笼包子解饿，迄今他还记得有一天下着大暴雨，他俩骑着自行车，不打伞地冲到这里吃馄饨，以至于老板娘一边埋怨他俩“也不怕生病”一边特地在馄饨汤里多撒了点姜末……虽然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是那天的馄饨，真是好吃得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就在这时，呼延云忽然发现，学校门口处，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往外走了……现在的中学生，面相老成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个的身材那么臃肿难看，走起路来跟排队似的慵懒缓慢，活像是要装在面口袋里等着过磅似的。

白皮松林里，烟头闪烁的光芒毫无改变，这就排除了码架和插花，要知道青春期的年龄，面对这两件事，正片放映前都要做足广告。

走出校门的学生越来越少，其中有些从衣着或骑的自行车上，一看即知家境很好，却并没有让白皮松林里有所动静。这样看来，“打食儿”基本上也可以排除，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了，“等人”或“解痒”。

千万不要是“解痒”，呼延云暗暗祈祷，因为那对一个中学生的身心会形成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害，这种伤害有可能伴随他终生……

很不幸的是，他所担心的可能正是要发生的。

当教学楼的灯光逐渐熄灭净尽，可以感受到师生们差不多走光了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远远看上去显得有点病弱的男同学走出了校门，呼延云敏锐地发现，白皮松林里的烟头几乎是齐刷刷地向地面坠落，旋即被踩灭了，然后，这伙人蹬上靠在树干上的自行车，尾随着那个男同学向西而去。

瞬间，28岁的血管里，喷涌起了18岁的热血！呼延云把嘴一抹，将馄饨钱塞给伙计，跳上山地车就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学生遭遇我们遭遇过的……

这附近的路，呼延云再熟悉不过，跟着那群人拐进了紫玉饭店对面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呈扁平状，一字排开几栋砖结构的六层板楼，南边隔着一堵墙就是工商大学的操场，北边则是多年来无人问津的一大片野地，长满了马齿苋、灰灰菜、荨麻和苍耳，此刻，这些野生植物被菟丝子绞缠出扑鼻的苦香，释放在灰蒙蒙的夜空中。

呼延云把山地车靠在一堵墙的后面，然后穿过两座楼之间的一道铁门——这道门是小区的“南入口”——贴着楼根一点点向东摸了过去，从居民楼的窗户里，传来新闻联播开始时的雄壮音乐，老人的咳嗽和孩子戏谑的笑声，以及刷碗时的叮当作响，凭借从窗户里投射出的尿片般的灯光，他辨识出黑黢黢的自行车棚外临时停了很多自行车，很明显，流氓们已经将那个看上去病弱的男同学挟持到了里面，那里相对封闭，即便动起手来，传出惨叫声，街坊四邻也未必有人见义勇为，毕竟，在中学附近生活的人们，偶尔听见学生的惨叫，就像机场生活区的人们听见头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般平常。

呼延云踮起脚尖走到自行车棚门口。从门缝往外流泻出的光芒漆黄而凄惶，他鼓足勇气往里看去，他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一群豺狼围绕着一只惊恐万状的兔子，狞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顾兔子的苦苦告饶，拳打脚踢扇耳光，抓着他的头发把脑袋往墙上撞，在他倒地不起后，用鞋跟狠狠跺他的私处，最后，在他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惨叫声中，饶有兴致地用烟头在他的脸上戳烫，让惨叫声重新高亢起来——

然而，竟然不是！

令呼延云十分震惊的是，那群流氓围在看上去病弱的学生身边，不但没有威逼和殴打他的意思，反而都凝神听他说话，那感觉好像一群野猫被老鼠降服了似的，尤其车棚顶上垂下的一盏熏得又黑又黄的灯泡，摇摇荡荡的光晕仿佛是在加重这一幕的虚幻感和不真实感……

他们本来就把音量放得很低，加之呼延云的心中惊诧莫名，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将他们的对话——准确说是那个病弱学生的话——听得断断续续，不明就里：“看清他的照片，记住他的长相，千万不要搞错……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我会找准时机，给你们打电话，然后再下手……”

正听得专心，他的肩膀突然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不好！

呼延云心头一凛。他转过头，发现身后是一双年轻而狠毒的眼睛，在右眼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疤！这分明是流氓团伙中的一员，也许是在附近放哨，也许是找个角落解完小手回来，总之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窃听！

呼延云迅速判断形势，发现自己的处境糟到极点。虽然自己比身后这个流氓学生大十岁左右，但是对方人高马大，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上风，更加糟糕的是，自行车棚内外只隔了薄薄一层门板，打斗起来，里面的人势必能听到声响出来帮忙，他太了解这些学生流氓们打架的特点了，管你是谁，不卸掉你胳膊腿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再说他们知道自己偷听到了他们不可告人的计划，为了防止阴谋泄露，趁着天黑把自己给“黑了”也未尝可知，这么一想，他一身冷汗都下了来。

正在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流氓学生也许是麻痹大意，低声呵斥了一声“滚”！呼延云一听喜出望外，撒腿就飞奔而去，直到出了小区跨上山地车，一颗狂跳的心才恢复了稍许平静。

接下来该怎么办？通常来说，既然听到一起很可能是策划犯罪的密谋，那他该躲在附近一个角落，等这伙人密谋完毕、分头行动的时候，选择其中一个或一伙跟踪，在发现他们的犯罪证据或他们即将实施犯罪时，报警抓捕之。然而刚才的遇险实在是让他觉得后怕，何况他今天的目的地是红都郡小区，刚才发生的只是随性而为的改道，无论如何不应该偏离主路过远，所以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去红都郡。

这么想着，他蹬起山地车，一路向北骑去，没多久，就看到了那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洋气十足的屋顶。

早几年，本市房价还没有涨到发疯的时候，红都郡的开盘已是每平方米4万元以上了，经过这几年有关部门的有力调控，现已攀至每平方米14万元。也难怪，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这个小区位于西三环边上，一水儿的四层板楼，楼体是钢筋混凝土的，楼面却贴着仿古的红色瓷砖，唯有阳台箍着汉白玉，每扇窗户都又高又长，窗棂两侧的浮雕是插着翅膀的缪斯女神，青铜色的铁艺楼牌号用罗马数字标识，乍看上去仿佛是民国年间的天津小洋楼。

想起张昊说的，于跃是“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个商人”，呼延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红都郡在东西分别开辟了两个门，其中西门是正门，门口有仿照古罗马斗兽场雕凿的十分气派的水池，水质清澈，一望即知是天天更换的。褐色的铁门，门框粗如儿臂，有两个身穿统一制服——制服的皮带扣都亮可逼人的保安在把守，他们威严地盯着每一个穿着不够档次的、往小区里偷窥的人，在铁门的右边还挂着一块“私家宅邸，非请勿入”的牌子，如果想进去，必须刷牌子下面的门禁卡，看这架势，想跟在某个持卡人的后面混进去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快递员和送餐人员也只能在门房外面等候，而且每个人都一脸恭顺，看来是早已熟知并习惯了这个小区的管理之严。

不过，由于西门正对着马路，附近是银行、保险公司和中国移动营业厅什么的，并没有段新迎这种底层人群住的居民楼，所以很明显，这里不应该是段明媚走进的那个门，于是，呼延云调整车把，沿着小区的北侧路，向东门骑了过去。

红都郡小区的北侧路，在本市很有名，原因简单，本市的道路，无论通衢大道还是小巷胡同，一律以笔直平坦著称，唯独这条北侧路，西高东低，形成一个落差很大的斜坡，而这条路上又沿街开了许多欧美范儿十足的服装店、蛋糕房、咖啡馆和首饰屋，人行道上一溜古典风格的烛台式路灯，再配上本市独具特色的浓重雾霾，晚上经过，无论如何都让人想起十九世纪的伦敦。

呼延云边往前骑边观察沿路的小店，特别是那个蛋糕房，很可能就是于文洋差点被一根涂了氰化钾的牙签扎中口腔的地方，位于蛋糕房门口的一盏路灯恰恰坏掉了，光线十分差，这大概也就是罪犯精心挑选这里下手的原因，由此看来，张昊说的事情经过真实不虚——

嘎吱！他猛地勒住车闸，因为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于文洋。

没错，就是他，就是这个几次遭遇毒手都死里逃生的高中生，正在一家宠物医院的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史宾格犬，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明显是宠物医院医护人员的女子聊着什么。从面容上看，他和三年前那张照片区别不大，黑黝黝的、梳理得格外整齐的头发，从白净的侧脸望过去，粗重的眉毛、笔挺的鼻梁、丰润的嘴唇和弯得恰到好处的下巴，轮廓比三年前更加鲜明和雅致，仿佛是时间的刻刀雕刻得愈发精细了一些。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色衣服，衣领和袖口却扣得紧紧，在约束和放松之间，他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

呼延云下了车，装成休闲的路人，慢慢地推着车往前走，快到于文洋身边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耳朵竖起老高，听他在和那位女子说话的内容。

听来听去，好像是那只黑白相间、仿佛是从默片时代捞出来的史宾格犬最近食欲不佳，为此家人十分担心，女子则安慰他说不用担心，回家把刚刚开给他的药掺在狗粮里面吃，应该很快就能好。

“那就好，这只狗是我妈妈的宠物，掉根毛都能惹得她大动肝火，发起脾气来我家天花板都撑不住呢。”于文洋苦笑，“太感谢你了。”

“别客气。”女子嫣然一笑，转过身把宠物医院的门锁上，看样子是准备下班回家了。

呼延云注意到，于文洋注视着她背影的目光，温柔得好像一只渴望爬上主人膝盖的大猫。

这么看来，这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子柳眉杏眼、粉面红唇，不仅容貌秀丽，而且身材姣好，加之施了淡妆的缘故，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殊的魅力，而这种魅力恰恰是刚刚进入怀春期的少年最抵抗不住的。

“欣欣姐……”于文洋嚅嗫道，“你晚上吃过了吗，如果还没有，咱们一起吃吧，你给阿宾看病一分钱都没收，我怎么也要感谢你一下。”

看来，阿宾就是那只狗的名字。

然而，欣欣用一个浅浅的微笑拒绝了他的邀请：“不过是几片给阿宾的开胃药，还收什么钱啊，你快点回家吧，不然你妈妈恐怕得连你和阿宾一起担心啦。”

于文洋顿时浮现出无比的遗憾神情，轻叹道：“那好吧，再见……”

欣欣似乎觉得有些不忍：“我今晚真的是有事，改天好吗？”

于文洋黯然的目光顿时一亮：“好，你说什么时候？”

欣欣想了想，刚要张口，突然间瞪圆了双眼，惊叫一声“小心”！

就连呼延云也是才注意到：一辆面包车从斜坡上方溜了下来，悄无声息间，已经以迅猛的速度冲向了站在路边的于文洋和欣欣！

说时迟那时快！于文洋向欣欣猛扑了过去，躲开了擦肩而过的面包车，和她一起倒在了地上！

面包车狠狠地撞在前面的一辆丰田卡罗拉上，“哐”一声巨响，卡罗拉的尾灯被撞了个粉碎，车屁股狗啃了似的瘪下了一大块，警报器嗷嗷嗷地怪叫起来！

如果不是他们俩及时躲开，恐怕已经被活活夹死在两车之间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欣欣惊魂未定地抱着于文洋，连目光都在哆嗦。

她那雪白的小腿被蹭破了一大块皮，疼得她龇牙咧嘴。

一个长着大肚腩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哭丧着脸说：“买包烟的工夫，没锁车，可是我拉手刹了啊！”

几乎是一瞬间，好像从地底冒出的许多人围住了事故现场，一边说着故作关心的废话，一边拿出手机拍照发微信炫耀自己的目击……

斜坡上方忽然传来扭打的声音，很快，一个秃顶的、鹰钩鼻子凹眼眶的中年汉子，拧着一个矮个男人的胳膊走了过来，边走边恶狠狠地说：“做了坏事还想跑？我看你跑得掉！”

矮个子男人想挣扎着脱逃，中年汉子腕子一用劲，疼得他“嘶嘶嘶”地直吐凉气。

呼延云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这俩人他都认得，矮个子男子正是他的昔日同学段新迎，而后面押着他的那个面容狞厉的中年汉子，竟是曾经在学校后山的树林里因为牛毅被杀一案审问过他的警官姚代鹏！

第五章　走火

于文洋扶着欣欣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她小腿上的伤口，流露出比伤在自己身上还要痛楚的神情：“走，我送你去医院吧。”

欣欣摇摇头：“没事，你赶紧抱着阿宾回家去吧，我没大碍的，等会儿到医院挂个急诊，包扎一下就没事啦。”

那只消化不良的史宾格犬，刚才被于文洋抱着一起栽倒在地，随即跳出老远，一顿狂叫，现在看没什么事了，又溜回主人的裤腿边。

姚代鹏拧着段新迎的胳膊，来到他们身边，问于文洋：“这个人刚才把面包车的手刹放了，故意让车溜下来撞你们，你认得他吗？”

段新迎翻起眼皮，看了看于文洋，冰冷的目光将整个温度都拉低了10℃，又把眼皮垂下。

于文洋显得十分惊讶，很明显，他认出了段新迎，但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摇摇头说：“不，我不认得他。”

“小子，算你命大。”姚代鹏说，“走一趟吧，到派出所录个笔录。”

“我不去，纯粹是一场意外，我又没有什么事。”于文洋的表情，好像一个没有尿的人被同学硬拽着非要上洗手间似的。

“这可由不得你。”姚代鹏上来就要拉于文洋，谁知斜刺里闪过一人，竖掌如刀，向下一挥，正好砍在姚代鹏的手腕上，疼得他哎呀一声大叫。如果一般人早就用另外一只手来捂住手腕了，但是姚代鹏的另外一只手依然拧着段新迎，丝毫没有放开，他忍着痛倒退半步，微微弯下膝盖，做了一个半蹲的动作——这是警员遇到突发情况时的标准防守姿态——受伤的右手从衣袋里掏出警官证，对着袭击他的人吼道：“你敢袭警？”

袭击者是个虎背熊腰的高个子家伙，满脸的痤疮几乎遮住了他那双比痤疮大不到哪儿去的眼睛，面对姚代鹏的警官证，他先是一愣，然后肃立不动，双手叉开,五指向上抬起，表示服从。

姚代鹏掏出手铐，把段新迎锁在旁边一个自行车存车架上，然后对袭击者厉声说：“身份证？”

袭击者掏出身份证递给他，还附上了一张证件，在姚代鹏低头看时，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姚代鹏点了点头，对于文洋说：“你赶紧回家吧，注意安全，发生任何事情记得第一时间报警。”

于文洋和欣欣告别，抱着阿宾向家走去，那个满脸痤疮的袭击者跟在他后面五步远的地方，走得十分沉稳，既不近，也不远。

“警察同志，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那个面包车司机走过来委屈地说，“要不然我还得赔撞坏人家车的损失费，我冤不冤啊！”

许多围观的人也上来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姚代鹏把他们统统驱散，走过来对段新迎说：“你是想现在交代，还是换个地方交代？”

段新迎靠在存车架上，面无表情：“我交代什么？”

“跟我耍花腔是不是？”姚代鹏说，“你放开那个面包车的手刹，我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呢？”段新迎昂起脸，本来就外凸的嘴巴凸起得更高了。

“什么……然后？”姚代鹏有点糊涂。

“我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到我放开那个面包车的手刹了吗？”段新迎说，口吻沉着得像跟4S店商量理赔方案，“如果没有，那就是你一个人的说辞，除非你能拿得出其他证据，不然连你把我铐在这里，都是违法行为，别以为你有个证件就可以信口开河，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建设法治国家，懂么？”

姚代鹏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段新迎的脖领子，把他像小鸡一样拎到半空，愤怒的目光逼视着他，简直能把他烤熟了，但是过了老半天，对面这只吊炉烧鸡愣是毫无惧意，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好像隔着电视屏幕看火山爆发……

姚代鹏慢慢地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手铐，对段新迎说：“滚，别再让我逮到你第二次！”

段新迎揉了揉手腕，扬长而去，矮小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却投射出抻得十分之长的、显得异常奇怪的黑暗影子。

姚代鹏望着他远去，也许是牙齿咬合过紧的缘故，腮帮子像脱水苹果一样干瘪着，许久，才恢复了常态，他望了望头顶的夜空，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慢慢地沿着斜坡向上走去。

面包车司机只能哭丧着脸等交警来处理这起莫名其妙的事故了。

姚代鹏走上斜坡，在大马路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在雾气沉沉的都市里不安地眨着眼睛的万家灯火，好像在找哪个窗口里有自己遗忘了的旧物似的。终于他放弃了寻找，转过身，来到一个玻璃上贴着“烟酒饮料、日用百货”的门脸房前面，似乎想进去，颠了半天碎步，最后还是没进去，叹了口气，再转回来，穿过一片黑黢黢的花坛，在两棵白杨树之间的石条凳上坐了下来，把手伸到外衣兜里摸了半天，抽出来时掌心空空，脸上唯余一抹苦笑。

“嚓——咔——沙！”

一个宛如沙瓤大西瓜被刀尖刚刚探入就自动裂开的声音，充满清脆和甘洌地在耳际响起，姚代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小伙子，正把一个从拉环口汩汩地往外冒白泡儿的易拉罐递给他：“姚队，别忍着了，来一口吧，我请客！”

借着路灯的灯光，姚代鹏仔细地看了小伙子一眼，中等个头，体型偏瘦，头发乱蓬蓬的，白净的脸上有一双神采奕奕的小眼睛，在浓重的眉毛下显得十分机警，他的山根处凹陷得厉害，但鼻梁和鼻头却高高扬起，仿佛是故意要摆出一副无论身陷何境都洋洋自得的洒脱，偏偏下面又是两片有点厚的嘴唇，表现出与鼻子完全不协调的厚道和质朴，这小子，依旧是昔日那个倔强而聪慧的高中生……姚代鹏忍不住跳了起来，叫出了声：“嘿，呼延云，是你！”

“看来我这娃娃脸不是吹的，十年不见，还是能让你一眼就认出来。”呼延云大笑着再一次把啤酒递给他，“喝吧，别忍着了！”

姚代鹏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易拉罐顿时轻了一半：“你咋知道我这儿馋啤酒呢？”

“我跟踪你来着。”呼延云眨了眨眼，“撞车的事儿你费了那么多口舌，想必是渴了，看你在小卖部门口徘徊半天，又什么都没买，一个男人要是渴了而不喝水，就是馋酒呢，后来你又掏兜，明显是找烟，结果烟也没有，看来你是烟酒齐戒啊——抽烟有害健康，我也不抽烟，帮不了你，啤酒嘛，液体面包，来一罐不算啥的！”

姚代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都烟酒不沾一年多了，被你小子破了戒。你小子现在名气大得很啊，上个月我去市局开会，领导还说呢，要是全市刑警能有一个你这样的，破案率能提高一倍！”

“什么一倍，至少十倍！”呼延云悻悻地说，他把姚代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换了缓慢低沉的声调：“姚队，你出了什么事？”

姚代鹏愣住了：“我怎么了？”

“以前你很少抽烟，可是现在戒烟一年了，手指尖依然黄得要命；以前你很少喝酒，可是戒酒一年了走路仍有些踉跄。最重要的是，刚才你亮出警官证时，我在旁边看到了，上面标注的警衔居然和十年前一样！你知道马笑中吧，全市大名鼎鼎的‘痞子警察’，连他这两年都升职了，你为什么原地不动？这是不合规矩的——何况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刑警。”呼延云诚恳地说，“所以我要问你，你出了什么事情？”

姚代鹏把啤酒举到嘴边，看似想倾入一大口，可是却只小小地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了。十年不见，他的头发稀疏了很多，让本来就显得咄咄逼人的额头显得更尖了，鹰钩鼻子依旧锋利，衣衫下的肌肉也一如昔日般遒劲，唯有曾经让犯罪嫌疑人望之胆寒的双眼变得浑浊了许多……或者，那里面竟然流露出少许别样的温情。

“一个人十年不升职，真的有那么糟糕和失败吗？”姚代鹏反问了一句，胡茬子上闪烁着酒光。

“我只是问你出了什么事，并没有说你糟糕和失败。”呼延云一边扳开另一罐啤酒的拉环，一边与他碰了一下，“倘若看一看这十年来成功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我倒宁愿来跟你这个不成功的喝一杯酒。”

“哈哈，这个话我爱听。”姚代鹏咧开嘴笑道，他用啤酒罐蹭了蹭鬓角，“其实也没什么，出了点事故，害得我也被拖累了——不过说到底，都是你小子惹的祸！”

呼延云一愣：“这话怎么说，咱俩十年不见，我给你惹什么祸了？”

“你还记得当年为了牛毅被杀一案，我复核案情时，把你叫到你们学校的小会议室谈话，临别时你跟我说的话吗？”

呼延云想了想说：“记得，我说：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这样一种法则——只许害人者害人，不许被害者反抗！”

姚代鹏竖起一只手：“就这句，害惨了我了。”

“到底怎么回事？”呼延云瞪圆了眼睛。

“还是得说你小子，有一种力量，很可怕的力量，就是你这个人，连同你说的那些话，有时就像钉子一样，能楔进脑子里，总也忘不掉。”姚代鹏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四年前，我们刑警队来了个女见习生，警官大学刚毕业的，姓曾，很漂亮，特别活泼，脑瓜很灵，见习没多久就转正了。可是转正之后不久，我就发现这孩子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感情太丰富！你不要觉得我大题小做。形容罪犯穷凶极恶怎么说的来着？‘杀人不眨眼’，干刑警的呢，那得‘看见杀人不眨眼’才行，从脸到心都得跟油泼不烫，刀砍不疼的石头似的，任凭你哭成泪人我也公事公办，不能随便动感情，别怕有人说咱冷血动物，说就对了，动不动就满腔热血的人没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呼延云点了点头。

“但是这个小曾不行，太容易动感情了！”姚代鹏皱紧眉头，“那段时间，我们辖区接二连三地发生小孩失踪案，我们以为是人贩子闹的，结果突然发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浮在公园湖面上，死于溺水，嘴里堵着抹布，身上绑着绳子，身上多处都有严重的擦伤和撞伤，送到法医研究中心，首席法医官蕾蓉在尸体伤口处提取到碳酸钙、碳酸镁和二氧化硅成分，还包含少量的氧化铝和氧化铁。蕾蓉认为孩子的伤口是磕撞在汉白玉石头上造成的，我们根据她给出的这一方向，很快就在公园的汉白玉石桥的栏杆上提取到了与死者身上绳索一致的划痕，证明孩子曾经被从桥上吊下，沉入湖水之后再拉起，反复多次……”

“太残忍了！”呼延云十分气愤地说。

“经过仔细调查，我们抓住了凶手，是一个不久前从少管所放出来的不良少年，不到18岁，他承认那孩子是他傍晚从附近居民区骗出来的，然后挟持到公园，半夜里捆在桥上反复垂下吊起，‘玩儿了好久才死’，他又供出了他把另外几个孩子摧残而死并藏尸的罪行，言语间不但毫无悔意，而且颇为得意，仿佛杀人就是在网吧里打了一场游戏。”说到痛处，姚代鹏喘着粗气，手嘎巴嘎巴地不停捏弄着易拉罐，“问题是，他是未成年人，我国《刑法》第49条明确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18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所以我们看着他嚣张而无耻的嘴脸，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呼延云慢慢地低下头，望着一地破碎的树影。

“审讯的时候，我让小曾做的笔录，事后证明，这是我犯下的一个不能饶恕的错误！她一边听着凶手厚颜无耻地夸耀自己的罪行，一边浑身发抖。审讯结束时，那个凶手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未满18岁，你们也不能杀我，等我过几年出来，有的是好日子等着我，那几个孩子的死，就算是我青春期的几次手淫吧！”姚代鹏说着，低沉的声音像熔岩一般滚烫，手上绽起无数道凸筋，“我清楚地记得，听完这句话，小曾连笔都握不住了，身子微微打晃，我看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怕她虚脱，赶紧让她离开审讯室，到外面休息去了。”

“接下来，办各种手续，准备把凶手移交拘留所。忽然，刑警队的院子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是那个被从桥上吊下淹死的孩子的妈妈闻讯赶来了。听到哭声，凶手吹起了口哨，吹的是《不想长大》，那个声音啊，到现在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不能抹去，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你知道他在刑警队审讯室白得发绿的灯光下，昂起脑袋吹口哨是什么样子吗，那他妈就是个魔鬼！”姚代鹏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严厉斥责他，要他闭上臭嘴，他朝我们吐舌头，咧开嘴不停地笑！”

一阵晚风拂过树林，林间的草木都惊惶不安地窸窣起来，然而树影却没有一丝颤动，只是渐渐地黯淡，黯淡，黯淡下去。

无须抬头，就知是天上的浓云遮住了月亮。

“两个刑警押着凶手从后门走出刑警队办公楼，那里有一辆囚车等候，一个刑警上前打开囚车的后门，另外一个刑警推着凶手准备登上囚车，就在这时，小曾突然从楼门口走了出来……等我们听到‘砰’的一声枪响跑出来时，看见那个凶手倒在地上，半个脑壳已经被近距离射出的子弹掀飞了，一地肮脏的血污，而小曾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脸上满是宁静的喜悦，好像刚刚结束了唱诗班的活动。”

树林里静悄悄的。突然，呼延云仰天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惊得树叶扑簌作响，天上浓云大开，一轮圆月在林间重新洒下一地碎银。

“痛快,痛快！”呼延云大笑着，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这真是可以一醉方休的痛快事啊！”

“你们是痛快了，可是害惨了我了。”姚代鹏苦笑道，“我冲上去一把夺下小曾的枪，问她是不是疯了？我怒吼的声音大到差点把我自己的耳鼓震碎，可是小曾十分沉静地说了一句话，只是那一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

“她说了什么？”呼延云问。

“她说——队长，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点起码的正义！”

呼延云从石条凳上站了起来，在附近踱了几步，从他的喘息声中，可以感受到他被某种情绪激荡得心潮澎湃。

“听了小曾的话，我半天没有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刑警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队长，小曾手枪走火导致嫌犯死亡，是不是马上把她拘押起来？我一愣，看了另外那个刑警一眼，他轻轻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下令：把小曾关进审讯室，组织警力勘查现场，提取相关证据。然后，我拿出手机，向上级汇报了这一‘意外事件’。等我挂上电话时，才感觉到警服已经被汗湿，我正想离开这个遍地血污的地方，忽然发现，就在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在烟头闪烁的红色光芒中，我认出，那是我们刑警队副队长，一个一直以来和我处处作对、说话阴阳怪气的家伙，我不知道他是否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但是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姚代鹏顿了一顿，续道：“市局很快就派来专案组调查这件事，目击这件事的两个刑警都咬死了，说是小曾刚刚入职，以前警匪片看多了，这回把嫌犯押送到拘留所，很简单的事儿，她神经过敏，老觉得没准儿有人会劫囚车，所以手一直压在枪上，正好有个便衣警察骑着电动车到后门来，黑灯瞎火的还真像个劫匪，小曾立刻拔枪，结果走火了，嫌犯也就GAME OVER了……专案组那可不是吃素的，把每个细节反复核对，总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可是小曾与嫌犯没有深仇大恨，被嫌犯杀害的孩子又和她攀不上亲戚，犯罪动机不明，于是把我和副队长叫到会议室。专案组长严肃地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并提醒我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当时我真有点害怕了，可是那阵子，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你那句话，‘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这样一种法则——只许害人者害人，不许被害者反抗！’如果不是小曾，那个凶嫌被关进去几年放出来，重获自由，就像他说的‘有的是好日子等我’，那么，那些被他杀害的孩子又算什么？又算什么？！没人能回答我，没人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所以我仰起头对专案组长说：小曾确实是枪支走火，我可以对我说的话负责！”

“就在这时，副队长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笑！专案组组长马上对他说：听说你看到了全过程，你说，是枪支走火造成的意外事件吗？副队长又是一声冷笑，然后说：什么枪支走火，什么意外事件，完全是人为造成的！”姚代鹏说到这里，喉结鼓了两鼓，“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家伙，我知道事情不妙，然后我听见副队长大吼，‘上级领导多次指示，警员要做好枪支保养和维护工作，可是姚队长置若罔闻，对枪械库的管理从来都是粗枝大叶、得过且过，才导致小曾拔枪的时候走火，造成嫌犯死亡的意外事故！我认为姚队长应该对此负全部责任！’”

呼延云嘴角绽开了微笑。

“我瞪着副队长，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和这个老伙计拥抱一下的冲动，用尽力气才遏制住情绪。专案组都知道他和我一向不对付，既然他也说是意外事故，那就按照意外事故处理喽。专案组走后，会议室里只留下我和副队长，我想对他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他也没给我机会，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我那时就想，谁要是再敢说我们刑警都是冷血动物，我就大嘴巴抽他们丫的！”姚代鹏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

“碰一个！”呼延云举起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啊，小曾毕竟是犯了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而我呢，也要连带领导责任，被降职了，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喽！”姚代鹏自嘲地笑笑，“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后悔，倒是因为这件事情，启发我开始关注一个全新的领域。”

呼延云问：“哪个全新的领域？”

“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姚代鹏重重地说，“初中时代你参与的那起轰动全市的‘白皮松林喋血事件’，高中时你经历过的牛毅被杀一案，还有导致小曾锒铛入狱的这个案子，都给我很大的震撼和冲击……每每想起，我就觉得，冥冥中好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推着我来关注这个领域。被降职后，我索性申请加入了市局新组建的未成年人犯罪调查组，破获了好几起重特大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其中包括最近因为上传视频而轰动一时的‘奶西村少年暴力事件’，那个视频你看过了吧，短短八分钟，三个未成年人，两个15岁、一个17岁，用肘击、膝顶、脚跺、砖砸的方式残酷虐待一个14岁的少年，最后还朝奄奄一息的受害人撒尿……连新闻评论员都说‘看完心脏受不了’，可你要知道，这只是偶尔因为拍摄者脑残才传到网上的一段视频，只是一条漏网之鱼，比这严重得多的犯罪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数不胜数！我过去办案，抓捕那些犯罪分子，总觉得自己就像拿拖鞋打蟑螂，打死一个少一个，有时还挺自豪的，可是自从进了未成年人犯罪调查组，我越来越绝望了，因为我看到了黑压压的犯罪预备役和后备军，十二三岁的人渣们干起坏事来，一点不比大人差，甚至手段更残忍，更狠毒，更不知羞耻！为了打游戏通关，为了嗑药没钱，为了请女朋友喝瓶酸奶，或者干脆不为了什么，他们敢把亲爹亲妈剁烂了当肉馅儿卖，眼皮都不带眨一眨的！他们就像死蟑螂携带的蟑螂卵鞘，可以继续滋生、成长、繁衍，并且因为对蟑螂药产生了抗体，而一代比一代更肮脏更强壮更卑劣更狡诈更不容易杀灭，这让我这一向神经大条的人都睡不好觉，经常大半夜地瞪着两眼想不明白：为什么未成年人犯罪问题会越来越严重？为什么在个别未成年人身上表现出了比成年人还要残忍的一面，害人者成年后会为他们给别人造成的伤害而忏悔吗？受害者的伤口真的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吗？还有最最重要的——年龄真的是可以让未成年人作恶后不承担法律责任的理由吗？”

树林里静悄悄的，仿佛是老师提问后无人回答的教室。

两个不知道答案的学生坐在石条凳上，一口一口地把苦苦的啤酒往嘴里送。

“对了，今天怎么这么巧，居然被你给撞上了，还被你看到我抓了个现行杀人犯。”一直沉浸在回忆中的姚代鹏，突然醒过味儿来，把记忆的视频快进到了半小时以前。

呼延云笑道：“我可没看见你抓了什么现行杀人犯，就看到你被人家一顿抢白，证据不足，只好把人家给放了。”

姚代鹏有些尴尬：“咳……那个家伙，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在那条街上散步呢，听见一声巨响，看见撞车了，然后就是你这捕快拿人，话说你真的看到他放开手刹了？”

“没看到，但车往下边溜的时候，我看见他确实就在车门不远处！”

“他站在车门边就成犯罪嫌疑人了？这可有点儿不靠谱吧！”

“你不知道，他和那个高中生有深仇大恨，想置他于死地。”

“他们俩一看服装和气质，就是差距极大的两个阶层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仇恨大了去了！”

“他俩仇恨再大，关你老哥啥事啊？你刚才还说我撞见这一幕太巧，我觉得你才巧呢，居然一出事就闪电出击，难不成你早就得到什么风声，一路跟踪人家来着，就等他一动手就‘人赃俱获’？”

直到这时，姚代鹏才疑窦一闪：“呼延，你怎么了解得这么详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啦，因为当时我也站在车门边，所以，我也有松开手刹的嫌疑啊。”呼延云开玩笑道，“得了吧，姚队，我一片好心，倒让你当成另有所图了，我就是好奇，当那个人让你拿出他松开手刹的证据时，你为什么不拉开车门，直接到手刹上提取他的指纹呢？”

姚代鹏一愣，然后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后脑勺两下：“真是老了，糊涂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当时就没有想起来呢？！”

“不是老了，是你变年轻了。”呼延云笑嘻嘻地，“戒烟戒酒，虽然仕途不顺却十分豁达，年过四十却容易情绪激动，姚队，我想我能推理出其中的原因呢。”

姚代鹏咧开嘴笑了：“这个我有兴趣，你说说看。”

“且让我学一回诸葛亮。”说着，呼延云抓住他的手，右手食指在他的掌心里画了几个字。

姚代鹏不禁大笑：“没错没错，正是这样！”

“既然被我猜中了，那么，姚队，祝贺你！”呼延云真诚地说。

“我可没你那么乐观。”姚代鹏嘴角挂着笑意，幽幽道，“办多了案子，我对这个社会越来越没有信心了，总在想是不是压根就不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呼延云拦住了“：姚队，你不能这样想问题，我没有你的经历，现在也还没享受到你的幸福，但是我得说：我们很多人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糟糕，你说对么？”

姚代鹏歪着脑袋想了想，笑了,拍拍呼延云的肩膀：“你小子，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说出话来一锥子扎透铁，好吧，就信你了。”

他们互相留下了手机号，说好有事情随时联系，然后挥手作别。

望着姚代鹏的背影在茫茫夜色中渐渐褪去，呼延云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雾霾，显得既沉重又困惑。

作为一位推理者，他非常清楚，在现有的刑侦体制下，想从警察那里获取“内部消息”，或者把警察亟须的“独家消息”提供给他们，跟做交易差不多，搞清行情，互摸底牌，讨价还价，银货两讫……但最重要的还是把握交易的时机——尤其那些最有价值的信息，犹如生日宴会上的蛋糕，没到时候就拿出来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刚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姚代鹏说了许多很有价值的信息，甚至能猜测到警方已经开始重视针对于文洋的谋杀企图，这一方面是姚代鹏放松了警惕，另一方面也是鸿运当头：姚代鹏多年积郁正渴望向故人倾吐。但是，他没有向姚代鹏泄露一星半点自己和这个案件的关系，因为他还没有预估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姚代鹏，对他下一步要开展的行动究竟利多弊少，还是利少弊多。

不过，他真的很想提醒一下姚代鹏，不应该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眼见的不一定为实，这是至理。

比如，就在刚才撞车后，他就发现了令他十分震惊的一幕。

还是很早以前，大约林香茗从美国留学回来不久，两个好友到鱼匠日本料理店吃饭，他们家的烤三文鱼头、鳗鱼饭和蔬菜小炒都十分美味，落地窗前挂着的和式渔船、主厨师傅在饭厅中央的围炉烧烤以及玻璃柜中摆满的清酒、梅子酒和烧酒，使得饭馆充满着浓浓的居酒屋风情。吃到尽兴时，林香茗说起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学习到的一条重要经验：假如犯罪事件发生时，你恰巧在现场，那么请不要将双眼完全集中在受害者身上，而是要注意观察你的周围，因为调查表明，部分犯罪分子喜欢站在不远的地方欣赏人们的惨叫、奔跑和哭泣，就像电影导演混在观众席中听到他们的赞叹一样……

就在姚代鹏和段新迎纠缠不清的时候，出于一种特殊的感觉——说白了就是他根本不相信段新迎是杀人凶手——他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他俩的对话，一边把视线像扫描仪一样在附近扫射。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鸽群中的猫。

在斜坡的上面，大约就是那辆面包车最初停放的地方，白色塑钢护栏的后面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不久之前他还刚刚见过——就是他以为会被聚集在白皮松林里的不良少年们“解痒”，谁知竟是在指挥他们“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的病弱的男学生！

他的目光阴冷地看着死里逃生的于文洋，对于段新迎被姚代鹏铐在自行车存车架上，他的嘴角报之以一抹冷笑。

而只一眨眼，他已消失不见，就像一截突然崩解的烟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辆面包车到底是自然溜车，还是被人放的手刹？看来答案很可能是后者，那么，放开手刹的人究竟是谁，是段新迎，还是病弱的男学生？如果答案也是后者，那么这个男学生为什么要谋杀于文洋，又是怎么让段新迎这只替罪羊恰好出现在现场的呢？难道他知道姚代鹏一直在跟踪段新迎？既然他自己也能谋杀于文洋并嫁祸给段新迎，那么他找白皮松林那帮不良少年又是想制造什么“意外事故”呢？

一般来说，两个谜团的答案也许有两个，而一万个谜团的答案，却往往只有一个。

关键是要找到这一个。

呼延云想到这里，拿出手机拨打了张昊的号码，接通后只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请给我在段新迎家的对面楼房租一套房子。”

第六章　往事

防盗门的锁像肠鸣一般别别扭扭地响了半天，终于传来钥匙的锯齿和锁芯准确契合的咔嗒声。

屋子里的人神态安详地坐在窗户前，目光直视着对面那栋楼的四层，身子一动也没有动。

防盗门被推开了，呼延云拎着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里面装着矿泉水、可乐、面包、方便面、香肠和薯片等等，他把所有东西都倾倒在客厅的一张折叠桌上，拎着两根黄瓜进了厨房，在自来水龙头下洗了洗，便一边啃着一根，一边走进朝北的次卧，把另一根递给坐在窗户前的那个身材修长、眉眼纤细的家伙。

“老刘，有啥情况没？”呼延云问。

老刘接过黄瓜，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呼延云拿起老刘搁在窗台上的笔记本，翻阅起观察记录来，余光看到老刘吃黄瓜的惬意样子，仿佛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不禁回想起他那个“大仙”的外号，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老刘的名字叫刘新宇，不仅是呼延云上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呼延云的朋友多是奇人，而刘新宇堪称奇人中的奇人。

按理说，这个时代，城市长大的孩子基本都出自同一生产线上的同一流程：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工作……概莫能外，刘新宇初中时代就显得与众不同，当大部分同学都把分数当成命根的时候，他既没有像呼延云那样对此公开表示蔑视，也从来不去靠刻苦或作弊争取个好的排名，而是从来没有拿考试成绩当回事——仿佛学堂上悠悠万事，独无此事，每每成绩单下来，第一也好，倒数第一也罢，他都是一揉搓了事。大学他学的是国际贸易，每天英语不摸、教材不看，白天围着大操场一边散步一边背《易经》，晚上掐着手指观天象，于是在呼延云被冠之以“狂人”的美名之后，刘新宇也加冕为“大仙”。

大学毕业他考研成功，又不愿再读，隐瞒学历去技校学电工，之后到海南做了一段时间建材生意，金迷纸醉一番之后，突然回京，开始了长达两年的“隐士生涯”，每天一个人在西山的叠嶂层峦之中飘来晃去，喝山泉吃野果，形同野人，之后又到旅行社做导游，由于他对世界各国人文历史风情掌故均有了解，所以大受游客欢迎，他却觉得操心累神，耽误“参禅”，又辞了职，去了一家茶楼当伙计，每天端茶倒水，竟也怡然自得。

刘新宇的交际面很广，三教九流无所不交，且在任何一个圈子里都能混得很开，但他的性情其实十分孤僻，永远的喜怒不形于色，或者说他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值得大悲大喜的事情。

平日里他喜欢穿着宽衣长裤，说话行动又慢条斯理，望之俨然魏晋穿越过来的。如果说愚蠢的定义是“嘴巴和手脚总比脑子快一步”，那么他绝对跟愚蠢无关，除了睡觉之外，90％的时间他都是在沉思。寡言寡语的他，只要说话必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针血之句，以至于有传闻，说呼延云之所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推理者，都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位超级谋士之故。当然，圈子里的朋友们都知道，呼延云以推理者扬名立万的那些年，他的第一搭档绝对非林香茗莫属，但是林香茗出事后，能和呼延云坐在同一屋檐下啃黄瓜的，除了刘新宇，也就不做第二人想了。

前两天，呼延云让张昊帮他在段新迎住所的对面楼房里租一套房子，最好能观察到段新迎在家中的一举一动，张昊神通广大，很快搞定了这件事，恰好也是四楼，与段新迎的住所“脸对脸”，更准确地说，是自己次卧朝北的窗户正对着段新迎家主卧朝南的阳台，还能看到他们家进出的唯一一道楼门，简直是个再妙也没有的观察位置，于是呼延云就和刘新宇一起搬来了这里——全过程刘新宇既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做这个事有没有收入，总之呼延叫他来，他就来了。

等呼延云把事情的大致经过给刘新宇讲完，刘新宇只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段新迎，就是咱们的同班同学老段？”

小学毕业后，段新迎和呼延云考上了同一所中学，依然被分在一个班，所以也是刘新宇的同班同学。

初中时代目睹的第一次欺凌事件，好像就是围绕段新迎展开的。

那时，段新迎个子在全班最矮，相貌也最丑。他的嘴巴外凸得比小学时更厉害了，总是驼着背，不大说话，老师提问他也回答不出，而且不停地眨巴眼，好像一只怕被宰掉的猕猴，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没多久，他的座位又被从第一排“调整”到了后面几排。

十三四岁的年龄恰如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是最容易看懂别人心事的时候，所以全班同学都明白了，段新迎是一个在老师和同学那里都不得待见的弱势分子。

有一天中午放学，呼延云去自行车棚取车，看见班里的两个男生——高昂和李琰把段新迎堵在角落里，跟他说着什么，段新迎满脸的恐惧，不停地点着头。

“你们在干吗？”呼延云骑上车，经过他们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

“滚！”戴着黑框眼镜的李琰凶巴巴地说。

呼延云立刻跳下车，走了过来：“我问你们在干吗？”

“找死呢你！”李琰龇出雪白而尖利的牙齿，像一条野狗。

“我是班长！”呼延云毫不退缩，“你们要是做什么坏事，当心我告诉老师去！”

“小子，别拿老师吓唬我。”一直没有说话的高昂突然发声了，他保养得白胖的脸蛋儿上浮现出狰狞的一笑，“信不信我今天下午就让你的班长当不成了？”

呼延云一愣，他俩已溜了。自行车棚里只剩下呼延云和段新迎。

“他们俩到底在跟你说什么？”呼延云问段新迎。

段新迎哭丧着脸：“他们说，我得罪了高年级的学生，高年级学生要打我，他俩帮忙说和，让我拿出100块钱来摆平这事，我到哪里去找100块钱啊！而且我平时走路都溜边儿，我实在想不起来我得罪谁了。”

呼延云十分生气：“你甭理他们，肯定是敲诈你呢，我下午跟老师说一下，看他们还敢欺负人！”

下午，课间休息时，他来到年级组办公室，找到班主任数学罗老师反映段新迎中午被敲诈的事情，罗老师面无表情地听完，对呼延云说：“你能不能少管点儿别人的事情，你看看你这几次数学考试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怎么搞的？”

呼延云没想到，自己本来“主持正义”却反而挨说，有点生气：“罗老师，我是班长，同学的事情我当然要管的啊。”

“那好，我现在宣布，你不再是班长了，下午重新选班长，你回去吧。”罗老师冷冷地说。

呼延云讶然看着罗老师，很久很久才转身走出年级组办公室。

下午改选班长的结果，另一位名叫赵峥的同学取代了他的位置。

很快就证明，新班长和高昂等人沆瀣一气，对他们欺凌同学的所作所为不但不阻止，甚至在受到欺凌的同学稍微反抗时，反而加以弹压……同学们都被这种相互勾结的状态唬住了，像狂风席卷时的小草，齐刷刷表现出沉默和屈服，而罗老师对班集体这样“稳定和谐”的局面格外满意，多次公开赞扬赵峥“领导有方”。

就这样，呼延云迎来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大黑暗时代”，多年以后他依然不愿意回忆那个时代，他觉得一切都宛如噩梦一般，从胸前飘扬着红领巾的明媚春光中骤然被抛弃到了深不可测的井底，低头和仰头都是绝望……每天早晨来到学校，好像就是为了耳闻目睹同学们被狠抽耳光，被踢倒在地，被烟头烫脸、被敲诈勒索，稍有反抗就换来一顿无情的群殴，口鼻流出的鲜血把楼道染得点点滴滴都是斑红，班里那四五个流氓学生整日价混在一起，穿一样的黑布鞋和白袜子，满嘴的污言秽语，比赛谁吐出的烟圈更圆，把生殖器掏出来给邻桌的女生看，脸上时不时发出异常残忍和无耻的笑容，眼睛和内心都空虚得像被剜了一刀的恶疮，流着脓水、散着恶臭，他们热衷于殴打和谩骂一切比自己弱小的人，他们像打电游一样琢磨怎样将别人摧残得更彻底，他们把全部乐趣都建立在猎物的哭泣和求饶声中……猎物们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如果今天没有挨揍或受到其他方式的羞辱，就是难得的好运气。

抬起头，每天的天空似乎都是狭窄的、阴沉的，铅板一样的乌云和铅板一样的心情就那么沉沉甸甸地悬挂着、压抑着，毫无宣泄的可能。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段新迎是被欺负得最厉害的一个，他几乎每天都要挨揍，因为他实在拿不出钱来，因为他不会在求饶时说顺民特有的柔媚话，长得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能够让掠食者在蹂躏中获取巨大的成就感。

“段新迎，你妈就是一傻逼，有一天去动物园逗猩猩，被猩猩拉进笼子里操了，生下的你对不对？”高昂笑嘻嘻地问他。

段新迎不说话。

“啪！”

一记耳光！

“问你丫呢，对不对？”

段新迎还是不说话。

“啪！”又一记耳光，比前一声更加响亮。

班里一片笑声，包括很多女同学，也在开心或违心地笑，一如小学时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一样。

有半个学期，每天下午第一堂课的课间，为了醒脑提神，高昂都会对段新迎提出同样的问题，段新迎始终不回答，始终挨耳光，起初他还因为疼痛和羞耻满脸泪水，后来渐渐木然了，提问，不回答，挨打，仿佛是生活中的必然，到时间了，就要来这么一遭，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一切，呼延云都看见了，并经历着，但是他不再像其他同学一样笑了。他也挨过几回打。一次，另一个班的流氓李非在操场上遇见他，说了句“我听说你丫很牛逼是嘛”就突然朝他肚子狠狠踢了一脚。

回到家，父亲发现他总是弯着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就问他怎么搞的？他把挨李非打的事情说了一遍。

父亲接下来的话令他终生难忘——

“你要不招人家，人家为什么打你？”

他立刻陷入了沉默。

仿佛这句话比李非的耳光让他更加痛苦和伤心。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和父亲对话，甚至再受到欺负，在群殴中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他回到家，自己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涂上紫药水，包扎完毕，关上自己屋子的门，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语。

铁一样的沉默。

班里有个叫周颖的女孩，发育得比其他女生早，人也长得挺漂亮，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好像智力水平有点差，显得傻乎乎的。呼延云一向不喜欢和傻瓜做朋友，所以对这个同学敬而远之。有一天下了晚自习，他骑车回家，快到家的时候发现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本忘在教室里面了，赶紧返回去拿，回到学校，他沿着黑暗的楼道上了楼，快到教室门口，忽然听见有女生在抽泣，他推开门，拉开灯，只见高昂、李琰、赵峥和另外一个班名叫章铎的同学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地上躺着被他们撕破了衣服的周颖。

周颖跳起来，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李琰要揍呼延云，被高昂拦住了，高昂上前勾住呼延云的脖子，亲热而阴狠地说：“老班长，刚才你什么都没看见，对么？”

呼延云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好，今后有什么事儿跟我们说，我们罩着你！”高昂得意地笑着，把他放掉了。

呼延云像一只从猫爪子逃脱的仓鼠，踉踉跄跄地跑下楼骑车回家。路上，他看到了周颖边哭边缓缓走向黑夜深处的身影，但是他顾不了那许多了，他就一门心思想回家，回到自己屋里，锁上门，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对么？

一般来说，女孩子遇到这种事，往往都是宁可吃哑巴亏也不愿意声张，谁知周颖傻乎乎的，当晚直接跑到派出所报案了。第二天来了俩民警到学校调查，消息传得很快，在盘问了赵峥、章铎和李琰后，轮到高昂了，他离开教室前，特地绕到呼延云的座位边低声说：“你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见，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没多久，罗老师叫呼延云去年级组办公室。推开门，屋里坐着罗老师、年级组长、教导主任和章副校长，还有两个警察，像抽足了大烟一样赖赖唧唧地靠在沙发上，看他们的神情，仿佛来到这里不是办案，而是为了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必须要走一道极其无聊的程序来打发极其无聊的时光。教导主任指了指门口的一把椅子，呼延云坐在上面。

“你就是呼延云？”一个警察头也不抬地问，“你昨晚到学校来了？来干吗了？”

“我把作业本忘在教室里了，特地回来拿一趟。”

“你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呼延云沉默不语。

“说话！”警察催促道，“有事儿就说有事儿，没事儿就说没事儿！”

在成为推理者并实际参与了大量刑侦工作之后，呼延云才了解到，这种盘问的方式是极端错误和不负责的，不仅存在着故意淡化犯罪事实的倾向，而且可能将证人的证词导引向错误的方向。

然而他那时还不懂这些。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边哭边向黑夜深处慢慢走去的身影

最后，他总算是没有辱没那个还有热血可以沸腾的年龄：“我看见高昂他们几个人欺负周颖来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提问的警察拍了拍本子，绽开满脸的横肉，笑了：“哟，总算来点儿不一样的了，说说，怎么个欺负法？”

呼延云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讲完之后，办公室里沉寂了良久，每个人仿佛都在望着一辆不守交规的汽车从眼前闯过了红灯。

到底是警察经验老到：“既然你看到这些情况了，昨晚为什么不报警呢？你知不知道证词跟火腿一样也有保鲜期啊？我要是不问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装哑巴了？”

“再说了，说不定是几个同学打闹着玩儿呢！被你一说可不得了了，小小年纪我看你的思想很复杂嘛！”教导主任说。

罗老师也赶紧帮腔：“就是就是，要我说，高昂他们不至于，尤其是赵峥和章铎，那是我们班和一班的班长，是德智体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办出这种荒唐事？那个周颖我知道，脑子不大清楚……呼延云，你是不是班长被撤了之后不服气，想打击报复赵峥啊？”

“我说呢！”提问的警察再次把本子一拍，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嘻嘻地说，“有个老话儿怎么说来着，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呼延云有点困惑，明明是调查高昂等人的问题，怎么突然都冲着我来了？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回去跟领导反映一下，你们这边也对几个学生加强教育，青春期别玩儿出幺蛾子来，那个叫周颖的，我看脑子确实不大正常，跟她家里人说说，要能待就老实儿地在学校待着，不能待就回家休息休息，别没事儿给大家添堵，我们忙，你们当老师的也不容易，对不对？”两个警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

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飘着几朵狼毫般的白云。阳光温柔地照进办公室，在桌上、教科书上、摊开的作业本上和洋灰地板上洒下一片异常明媚的光芒。这是个罕见的好天气，呼延云却感受到一些非常不和谐的东西，在办公室里像午夜的鬼魅一样飘荡，那是一种没头没脚、无名无姓，只和出卖、龌龊、阴暗以及下流相关的东西。也许就是因为那阳光太美好，美好到任何一点瑕疵都不堪忍受，又岂容成群结队的鬼魅作祟！于是这个14岁的少年突然焕发了无所畏惧的勇气，一下子从椅上跳起，用自己都想不到的声音大吼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成扇形包围着他的那些成年人，似乎都被突如其来的吼声重重地挫了一刀，齐刷刷矮了三分，就连面孔也都惊慌失措得阴阳不定。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呼延云愤怒地说，“我明明看到那几个男生欺负周颖，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打闹，就是想侮辱一个女孩子，你们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高昂和李琰他们平时打骂同学，赵峥和章铎当着班长不但不管，还跟他们一起做坏事，这些你们都没有看到吗？听你们说的，好像一切过错都在我和周颖身上似的，我没有及时报警，我想打击报复赵峥，周颖也是因为脑筋不大好故意诬陷高昂他们——你们怎么能这样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办公室一片死寂，然而也就死寂了大约三秒钟，一个警察冲上来就扇了呼延云一记耳光，把他打倒在地上！

这一记耳光和平时挨的小流氓的耳光，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刹那间，被直接扇中的左耳火辣辣一片疼痛，眼前是一片七扭八歪的小腿，把原本璀璨的阳光踩得稀烂。

“操！”那个警察还要打，被几个老师拦住了，于是他瞪着呼延云破口大骂，“你个小逼崽子，你丫说谁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呢？！”

“消消气，消消气，别跟学生一般见识！”教导主任说，“这学生比较偏激，比较偏激。”

一阵喧哗后，一切恢复平静，阳光和见不得阳光的嘴脸都突然消失了。呼延云站在黑黢黢的楼道里，仿佛站在一个竖起来的井底，厚厚的井壁后面，响起了放学的铃声，铃声空洞而漫长，绞索一样没完没了，等到它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又余韵袅袅地在耳鼓里继续回荡，一切都显得那么乏味和无聊……就这么算了吗，就这么算了吧！

下了楼，到自行车棚里取了车，往家慢悠悠地骑去，脚板机械地踩划着踏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以至于当高昂等一群小流氓骑着车把他团团围住时，他还没察觉……

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了。

小流氓们用自行车把他围在路中间，每人都用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搭在车梁上，歪歪扭扭的，望之如乱坟岗上的一圈松树。

“你自己说，今儿这事儿怎么办吧？”高昂吊起眉毛，笑吟吟地说。

呼延云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他身后站着一大群人：罗老师、年级组长、教导主任、章副校长，还有那两个警察……直到这时他才醒悟，原来他面对的是一座他无论如何也撼不动的大山，14岁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绝望。

“问你丫呢！”李非朝他的自行车狠狠踢了一脚，“是交钱还是挨揍，你自己选，反正不让你小子出点血，你也不会长教训！”

钱是没有的，家里每个月给他那点零花钱根本不可能喂饱这群野兽，而且如果他们发现在你身上有利可图，那么类似的敲诈会没完没了，既然如此只能跟他们搏斗了，虽然自己只有一个人，但是如果豁出去这辆自行车不要，拼死打斗一场，未尝没有逃脱的可能……问题是，就算今天侥幸逃脱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他还能继续来学校上学吗？纵使是转校，这些校园流氓像藤条上的倭瓜一样，都是串通一气的，到哪里才能彻底摆脱他们的纠缠呢？

这么想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野兽们已按捺不住捕猎的欲望，他们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呼延云，教导处让你马上回学校一趟！”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竟然是刘新宇。

高昂不禁嘬了嘬嘴唇。在班里，以高昂为首的小流氓们几乎欺负除他们小团体外的任何一个同学，却唯独不敢招惹刘新宇——准确地说，他们招惹过他一次，就一次。

那是有一天课间，刘新宇正在座位上预习下一节课的功课，后脑勺突然被“啪”地重重打了一下，抬头看时，高昂从他座位边跑过，回头狞笑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丫眼睛挖出来”，接着小流氓们一个个从他座位边跑过，于是他后脑勺又挨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挨了这好几下打，刘新宇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愁眉苦脸或者抱头痛哭，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差不多同样时间，小流氓们打算把昨天的剧目再上演一遍，他们凑到教室后排，准备逐个跑过刘新宇的身边打他的后脑勺，高昂正要第一个动手，脚步还没迈出，就见刘新宇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咔嚓”一声竖着插进了课桌的桌面！

班里所有同学都倒吸一口寒气，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有的胆小的女同学竟吓得尖叫一声，跑出教室去了。

高昂等人一动也不敢动。刘新宇埋头看课本，看得很仔细，从最上面一行一个字一个字读到最下面一行，再慢慢地翻开下一页……

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初中时代的刘新宇，性格就显得很孤僻，平日里寡言寡语，不和其他同学交往，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所以考试从来不作弊，也不给邻座作弊的机会。这样的学生本来会成为全班唾弃的对象，只是他无意间发现呼延云和他喜欢读同样的书——那是在同龄人中早已弃如敝屣的世界文学名著、十七年红色小说和各类竖排本史籍，与那个年代流行的各种充斥着名牌、洋文、矫情和装腔作势的青春文学相比，这些书籍和喜欢阅读它们的人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呼延云有时难免为这种格格不入而焦虑，刘新宇则从来不会因此皱皱眉头——总之他们俩在偶尔的交流中感到十分投机。

眼下刘新宇这一嗓子不啻给呼延云解围，小流氓们虽然嘴巴都跟涂了印度神油一样硬，但遇到教导处难免还是软塌塌，所以一哄而散。

刘新宇骑车来到呼延云身边，低声说：“快走吧，我骗他们呢！”

两个人骑着车，在夜色中沿着阜成路一直往东骑，起先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呼延云先开口把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刘新宇只是静静地听，没有搭腔。

枝叶茂密的槐树将路灯的光芒筛过，橙黄色的颗粒像飘舞的流霰，令夜色更加的漠漠织织，那时的自行车道还不是很平坦，偶尔会出现形状奇怪的裂缝和同样形状奇怪的水泥补丁，当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时，哐当一下的顿挫会让人产生十分不安的错觉，仿佛就此坠落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串特有的孜然香气，卖报纸的老太太正在把折凳往货架里面塞，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香芋冰淇淋的叫卖声，望过去又只看见五金商店的伙计正在耐心地上着一块斑驳的门板。

“你急着回家不？”刘新宇问。

“不急。”呼延云说。

于是，他们在经过海军总医院之后，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往南，穿过一片肮脏破败的城中村（那里洋溢的留兰香牙膏气味迄今都难以忘记），他们推着车越过一片砖堆，就进了玉渊潭公园。

刹那间，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一下子消失了，耳畔唯有波浪拍打着河岸的噼啪声，天空也像被撕开包装盒一样开阔了许多，甚至稍稍亮堂了一点，呈现出宝石般的深蓝色。两个朋友把自行车靠在一个土丘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凹凸不平的草坪，每一步都踩出一脉苦香。

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他们坐下，石头冰凉而潮湿，甚至可以感受到基底的苔藓在呼吸，粼粼的湖水从远处一波波追逐过来，在湖面形成一座座瞬时崛起又瞬时陷落的山岭，河对岸依稀可见团团抱抱的柳树影子，像一群休憩的狮子，由灯火镶上金边的军事博物馆和央视塔明明灭灭的轮廓，倒映在湖面上，层层叠叠的波浪令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像，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起伏不定中摇摆，幻灭。

“今天躲过一劫，还不知明天怎么办……”呼延云长叹，“小学时，同学们都团结友爱，偶尔有欺负人的现象，老师总会管的，可现在呢，高昂他们简直无法无天，可以做一切坏事，而善良老实的同学只能任凭他们欺负，连警察都给他们当帮凶……”

“高昂的爸爸是区教育局的领导，章铎是咱们学校章副校长的儿子。”刘新宇冷冰冰地说。

这完全出乎呼延云的预料。后者愣了片刻，问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要么就别惹他们，要么就跟他们拼！”

“像你一样，拿把刀子插桌子上？”呼延云轻轻地摇摇头。

“对！”刘新宇斩钉截铁地说，“你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敢拼命！你只要敢拼命，他们就退缩了！”

这一回，轮到呼延云沉默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刘新宇的勇气。

很久，他才低着头自言自语起来：“我觉得每天都很愁，很烦，学习压力本来就够大的了，在学校要时刻小心挨打，回到家家长还要骂，就没有个直起腰杆扬眉吐气的时候，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对、不正确的地方，可是大家好像都接受了这样的不对，不正确，没有谁去质疑一下，更没有谁想过要改变一下……”

“我也跟你一样的困惑。”刘新宇说，“我想从书里找答案，我觉得书里有着不一样的世界……”

“不见得。”呼延云摇摇头，“你看看小说里那些恶霸地主、流氓地痞是怎么欺负穷人的，我觉得在学校里简直发生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那就得用书里的方法对付他们。”刘新宇说，“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两个人斗，两个人斗不过他们，就一群人和他们斗！”

后来的事情，是呼延云怎样都没有想到的，有如玉渊潭滚滚波涛一般的愁烦，居然化为了白皮松林里的一场腥风血雨！初中时代最具传奇性的事件，竟然是在这样沉沉的黑暗中不知不觉地揭开了序幕——世上有多少瑰丽的壮剧，拉开的第一道序幕竟然是夜幕啊！

回忆起这些，呼延云不由得再一次看了看坐在窗前的刘新宇，他已经啃完了黄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段新迎家的阳台。

“又要开始了……”刘新宇低声说。

呼延云走到他身边：“就是你说的那件怪事？”

“嗯。”刘新宇点点头，“你看——”

顺着他举起的右手，呼延云看到，对面阳台上，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老人正抓着围栏，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围栏外面拔高一点，再拔高一点，仿佛是要从阳台里面翻滚出来跳楼自杀似的，由于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他皱紧眉头，龇牙咧嘴，松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的脸孔拧巴成了一团，但是当快要翻出护栏的一瞬间，他又停下了，把头左转转，右转转，浑浊的目光扫视着楼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大约过上一分钟，当他确认他什么都没有找到的时候，神情变得非常失望，整个身子颓然地坐回轮椅。

“他就是段新迎的爸爸，每天上午9点到11点，下午的3点到5点，他都会坐着轮椅来到阳台，就这么坐着，风吹日晒也一动不动，然后差不多每个小时这么起来一次。”刘新宇说。

“他为什么坐轮椅？”呼延云问。

刘新宇说：“糖尿病足，治疗不及时，截肢了。”

“那么，他在念叨什么？”

“不知道。”刘新宇摇摇头，“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根据口型，他每次念叨的，应该都是相同的五个字。”

第七章　爆炸

“五个字。”呼延云重复了一遍，当他把困惑的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的阳台时，只见老人已经摇着轮椅，慢慢地顶开阳台门回到室内去了。

由于光线的原因，加之墙壁和阳台门的遮挡，即便是用望远镜也看不清南屋里面的情况，只能约略认出老人倚靠在轮椅上的脑壳，还有段新迎偶尔走来走去给他端饭、擦脸的身影。

“老段这一天到晚的都憋在家里做什么啊？”呼延云嘀咕了一句，“我调查了一下，出狱这几个月来，他一直也没有找工作，也没有和从前的狱友们联系过。”

刘新宇说：“从咱们这个位置，看不到北屋的情况，但凡他到他爸的南屋来，就是伺候洗漱、吃饭什么的，爷儿俩好像也很少说话，现在他把他老爸抱到床上，应该是让他睡午觉了……呼延，你真的觉得老段在策划一起谋杀案？”

呼延云看着刘新宇，虽然刘新宇脸上没有神情，但是呼延云知道这一定是他自从参加这个监视行动以来，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问题。

“从这几天观察的情况来看，除了觉得他比较宅一点，我没有发现他任何异常的行为，一个囚徒和一个宅男基本上可以画等号，所以作为刚刚出狱不久的他，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呼延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不过，谁知道呢，一晃这么多年不见了……时间就像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而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车祸现场。”

“一直没说，其实我几年前见过老段一面。”刘新宇突然冒出一句。

“啊？”呼延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还记得我大学毕业，曾隐瞒学历考技校，学过一段儿电工吗？我就是在技校遇到老段的。说来也巧，他正好也在那里上学，报的速成班，我们见面很高兴，都没想到能在这里继续当同学，所以还一起喝了几顿酒。他和从前一样，老实、厚道、没啥主见，唯唯诺诺的……只是脸上多了几道褶子，一喝酒就话多，一说话尽是抱怨，工作不顺心，在社会上老是受欺负，而且刚刚结婚，经济压力大，挣钱又不多，这才想来技校回回炉，艺多不压身什么的。照我看，他没有什么变化，不像是一个杀人犯——更不像是林香茗说的工于心计、极度凶险的杀人犯。”

刘新宇和呼延云是初中同学，林香茗是呼延云的高中同学，但是高中时代他们曾经和呼延云一起办杂志，所以彼此相识。

“在对人性的判断上，香茗比你我都要敏锐和深刻得多。”呼延云说，“再说了，老段结婚早，要孩子也早，咱俩都还是光棍一条，不大可能了解一个父亲的心态，或者说，不大可能了解到一个男孩变成父亲之后，究竟会有哪些改变。”

为了放松一下坐姿，刘新宇扩了扩胸：“说句题外话，呼延，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恋爱，成家？”

“爱情是世界上最缺乏逻辑和理性的事情，而你又知道，我只要摊上缺乏逻辑和理性的事情，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呼延云苦笑道，“有个事情我搞不懂，那个……我虽然长得比较丑，但是比起老段来，咬着后槽牙说，绝对能算一帅哥了，他怎么会那么早结婚？他没有钱，也没有权，谁家姑娘会看得上他？难道他真的遇到传说中的好女孩了？”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我没有见过老段他老婆，不过，那会儿一起喝酒时，一提到家里他就唉声叹气的，似乎对婚姻状况一肚子的怨气，总说婚姻靠不住，女人信不得。”刘新宇说。

呼延云沉思了片刻，又说：“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去他家里玩儿，好像只看见他妈妈，很朴实的一个人，后来初中时，你跟他走得比较近，你见过他爸爸吗？”

刘新宇点点头：“有一年假期我去他家找他，他妈妈病死不久，一家人胳膊上还戴着黑纱，他爸爸瘦瘦的，穿得很破旧的衣服，不大爱说话……总之老段是个挺可怜的家伙。”

呼延云长叹。

“我说，呼延。”刘新宇的口吻骤然加重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和老段当面谈谈？”

呼延云一愣，仿佛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牙神经，片刻之后，才嚅嗫道：“我还没有想好，毕竟我连他是否真的涉足此案都没有搞清楚，见了面也不知道谈什么好……”

“我觉得你应该见见他。”刘新宇“咔”地拧开矿泉水的盖子，慢慢地喝了一口，“你应该给他一个把事情讲清楚的机会。”

“老刘，你要知道，我现在是在工作，不能掺杂太多的私人感情。”

“老段不一样，他是咱们的老同学——”

呼延云粗暴地打断了他：“老同学怎么了？别说老同学了，我办了这么多案子，还见过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同桌，最后一个把另一个毒死的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很久很久，空置了很长时间的房间，就在这静谧中释放出特有的光泽和气味，让对视的两个人都像是镌刻在清代家具上的兽面纹饰一样，古旧而失神。

“抱歉……”为了打破这难堪的气氛，呼延云很勉强地笑了一笑，“我有点急躁，而你今天好像也有点话多。”

刘新宇“嗯”了一声。

“就算我想去找老段谈，至少也要在掌握充足的情况以后啊，现在我去和他谈什么？难不成谈他老爸为什么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到阳台上念五字真经？”

“没办法，从咱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面的阳台，完全看不到北屋，他在北屋里鼓捣什么，咱们完全无从知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潜入他家里去看一看。”

呼延云一惊，旋即明白了刘新宇的意思。是的，潜入段新迎的家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的老爸每天会有固定的时间坐在阳台上，剩下基本就是躺在床上睡觉，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段新迎出门在外，那么潜入进去，也许能发现很多离着几十米楼间距发现不了的东西。

但是，会不会有危险呢？

这么想着，呼延云突然笑了，那个总是弯腰驼背、一脸恭顺样子的老同学，能有什么危险？

不，不能这样想。呼延云在意识的最深处朝自己狠狠扎了一针。永远不能忘记林香茗的提醒，这是一个“极度凶险”的嫌犯，假如林香茗下了这样的“诊断报告”，那么任何人都不应该掉以轻心。

“呼延！”刘新宇突然叫了他一声，“老段要外出了。”

呼延云连忙凑到窗前，只见段新迎正在推开楼门往外走，斜挎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棕色人造革挎包，挎包里鼓鼓囊囊的，他把锁在停车架上的自行车锁打开，骑上那辆看上去有如出土文物的二六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呼延云转过脸，对刘新宇说：“我走一趟。”

刘新宇立刻把搁在椅子边的工具包提溜到膝盖上，打开，拿出一个硅胶制成的肉色无线耳麦递给呼延云，呼延云塞进右耳，刘新宇又拿出一个好像iPhone6的对讲机——这种对讲机可以接收到呼延云在100米范围内通过喉部振动发送的音频信号，并经由话筒将对话传送到他的耳麦中——调整了一下频率，低声对着话筒调音：“ABC发送， ABC发送”，呼延云点了点头，竖了一下大拇指，表示接收音频信号清晰稳定，然后背上一个浅灰色的迷你双肩包，走出门去。

呼延云朝着段新迎住的那栋楼走去，暗自庆幸，刚刚还在盼着能深入“虎穴”一探虚实，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这真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时机，段新迎出门去了，他老爸又睡下了，正好可以摸进屋子里面去。

但是，会不会有危险呢？刚才想起的问题再一次闪现于脑际。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危险也比站在窗口瞭望强，隔靴尚且不能搔痒，何况隔着楼呢……再说，不是有刘新宇在观察着么，万一段新迎提前回来，只要得到刘新宇的预警，自己应该有充足的时间撤出。

推开段新迎所住楼的楼门，一步一步向四层走去，楼道空无一人，静寂得与这正午时光恰是相宜，只在临近窗口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灰尘在百无聊赖地漂游，然而出于谨慎，呼延云还是很没必要地踮着脚尖拾级而上。楼梯虽然宽敞，却因为年代太久的缘故，所有的台阶边缘都像狗啃过一样坑坑洼洼的。

来到四层，呼延云看了一下右手的屋子，很罕见地没有安装防盗门，“原装”的木头门板上端能看出“409”三个字的门牌号，只是红漆脱落得只剩底色。

就是这一间了。

呼延云蹲下，看了一下门锁，是只装配了五六颗弹珠的旧式锁，用一字钥匙就能打开的，属于最好“破解”的门锁，这种锁打开并非难事，容易出现问题的反而是在门轴上，因为一般来说，装配这种门锁的房门都年纪不小了，门轴就像七八十岁老人的骨关节一样，会在打开时嘎吱作响，很容易惊动屋子里面的人。

于是呼延云从迷你双肩包里拿出润滑油，用一根细刷子，把润滑油在门轴的里里外外、每道缝隙都打上油，那门轴活像是准备上台演出的老年时装表演队队员，连锈斑都闪闪发光。

他拿出一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鼓捣了两下，很容易就把锁舌打开了，然后他轻轻地拉开房门……

很好，几乎毫无声音。

他一闪身，走进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带上。

光线有些暗，好像从中午一下子步入黄昏。扑面一股很浓烈的又骚又溲的气味，仿佛有人把墩布在尿盆里沤烂了又拿出来擦了一遍地板。呼延云游目四顾，发现这个南北通透的两居室和自己用来监视这里的那套住房的结构几乎一样。南边的主卧比较大，有个阳台；北边的次卧关着门，门上挂着锁；连接南北屋的是一条长长的过道，正对着房门的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像树洞似的凹在整个过道的中间部分。

竖起耳朵，除了旧电冰箱的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呼延云沿过道轻轻地走了几步，将后背贴在墙上，窥探主卧的动静：只见一张木板床上躺着段新迎的老爸——下半身盖着个开了线的毛巾被，应该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种药瓶，还竖着一个蓝色的氧气罐，那辆他活动时须臾不可离开的轮椅也搁在床边，扶手处包着的黑色人造革破绽开来，露出了脏兮兮的海绵，轮胎磨得早已看不见一点花纹，蛇皮一样光溜溜的。

他倒退了几步，退回客厅。客厅摆着一张钢丝床，上面铺有被褥，床边有一张米色的折叠桌，桌前有一张小板凳，桌上摆着台灯、军绿色的工具箱什么的，看起来段新迎平时不仅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活动。

他又来到次卧的门前，看了看那个挂锁，挂锁是“三环”牌的铜锁，锁梁紧紧扣在锁体里面。怪事，大白天为什么要给自己家的一间屋子上锁？段新迎为什么不在这间屋子里生活？在这么逼仄的两居室，为什么还要刻意留出一间房子空置？

所有问题汇成一句话，就是——这间次卧里到底锁着什么秘密？

呼延云把耳朵贴在次卧的门板上仔细地听了听，死寂，没有一点声音，看来里面的窗户应该也是关着的，他伏下身子，从门板底部与地板间的缝隙往里面看，次卧的光线本来就差，加之缝隙本身并不大，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一阵冰冷的风猛地吹到他的脸上，蛰得他睛明穴一阵酸痛。

等一下，既然里面的窗户是关着的，哪里来的风呢？

难道，这间屋子里面有人？或者……某种灵异的透明体也在从那道缝隙里望着自己？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赶紧站起。

这种挂锁要想打开倒不费劲，但弄出的声响很可能会吵醒睡觉的老人——他以这样的想法否定了自己进入次卧的企图。

那么，不妨好好看一下客厅吧。这片狭小的活动区里，也许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他把一根激光手电叼在嘴里，打开的光束照射着眼前的视野：先把段新迎的床铺翻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又看看垃圾筐，也没有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个被剪碎的塑料管、铜线什么的、于是再去看那张折叠桌，然而折叠桌上除了台灯和一个超霸纽扣电池塑料盒，空无一物。

一无所获，实在不行就放弃吧。

他这么想着，随手在折叠桌上轻轻地抚触了一回。

咦，手指尖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把指尖抬到眼前，用激光手电的集束灯光照上去，才发现是一些细砂似的白色晶体。

这是什么？难道是海洛因？老段这家伙莫非在自制毒品或吸毒？如果真的是这样，海洛因的提纯需要非常复杂的工序，应该能在这房间里发现泵浦、坩埚或长颈玻璃瓶等提纯工具，或者找到吸毒用的锡纸或注射器啊！

呼延云立刻开始更加细致的搜索，终于，在墙角的一个纸盒子里面，他发现了电烙铁、烧杯、漏斗、玻璃广口瓶、咖啡过滤器什么的，还有几个没有贴标签的棕色瓶子，瓶子都已经空了，只在瓶盖上用碳素笔写着几个大写字母，是区分它们的唯一标志。

HCl是盐酸、H2O2是过氧化氢（双氧水）、CH3COCH3是丙酮。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比洗剪吹的发型还要色彩斑斓跌宕起伏参差不齐匪夷所思，就眼前这些工具，提纯海洛因明显不够，研磨咖啡又明显太多，难道这一切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个化学和物理爱好者的“常备品”……不不不，不应该做这样最懒惰的设想！

我这是怎么了？自从贴着地往次卧里看了一眼，遭遇到一阵诡异莫名的冷风以后，我就一直头脑僵木，无法将视线所及的物什建立起内在的逻辑关系……

这么一想，他的头脑立刻冷静了下来。

我不能再纠缠于那些白色晶体是什么了，那会使我偏离方向，陷入泥淖，我推理的目标应该是——段新迎到底做什么去了，当这个问题搞清楚的时候，白色晶体的“真身”也许反而会暴露出来。

所以，这个纸盒子里面的东西只是真相的一部分，而寻找真相的全部，就应该重新审视那些被我原以为可以“放弃”的东西！

垃圾筐里的被剪碎的塑料管、铜线；

折叠桌上的超霸纽扣电池塑料盒；

纸盒里面的电烙铁、烧杯、漏斗、玻璃广口瓶、咖啡过滤器，还有那几个没有贴标签的棕色瓶子……

望着雪白的墙壁，他的视线伴随着脑海由混沌到清晰，也一次次地变焦，于是那些本来独立的器皿和模糊的影像，终于由一成二，由二成三地渐渐组合成了连续不断的画面：将过氧化氢放入玻璃广口瓶里面，然后加入丙酮，搅拌，搅拌，再添加盐酸催化，继续搅拌，搅拌……把一切放进电冰箱，白色晶体形成了，容器，溶液，咖啡过滤器，漏斗，烧杯，广口瓶，一次次的倾倒，过滤，搅拌，然后将过滤器底部潮湿的晶体用小勺子舀出，平摊，晾干……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垃圾筐里的被剪碎的塑料管、铜线；折叠桌上的超霸纽扣电池塑料盒；纸盒里面的电烙铁……

不不不，推理的重要前提之一，就是尽量淘汰掉那些形成干扰的条件，让一切可供推理的元素呈现出最本质最本真的本来面目。

好吧，开始简化——

被剪碎的塑料管、铜线；超霸纽扣电池塑料盒；纸盒里面的电烙铁……不行，还不够，再简化一点。

塑料管、铜线；纽扣电池塑料盒；电烙铁……

还是不够，还差一点，要剥掉一切毫无必要的包装——包装！

对了，就是这个！纽扣电池塑料盒——这仅仅是一个包装，而重要的是，里面的纽扣电池不见了！

电光火石的一闪，真相猝然暴露在了眼前！

该死！不知道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呼延云将桌上的残余结晶体扫进纸质证据袋，犹如一只正跟毒蛇周旋的狐獴，迅速闪出段新迎的房子，用万能钥匙把门锁好，边往楼下跑边说：“老刘老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听得见。”耳麦里传来刘新宇的声音，“怎么了？呼延，发现什么了？”

“老段在制造炸弹！”呼延云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装过氧化氢、丙酮和盐酸用的瓶子，瓶子是空的，这三种物质最有名的结合方式，那就是把过氧化氢和丙酮搅拌在一起，用盐酸催化，然后冷却、过滤后提取结晶物，就是三过氧化三丙酮，俗名TATP，这是一种很容易制作又具有很强破坏力的炸药！我在老段的垃圾桶里发现塑料管、铜线、电烙铁，这很明显是用于自制引爆器，最关键的是还用上了一枚纽扣电池，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把炸药放在什么东西里面，找机会接近于文洋然后引爆！”

刘新宇也很震惊：“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见你跑出楼来了。”

呼延云边跑边说：“我得阻止老段，你守在窗口，如果发现老段回来了，马上告诉我。”

转瞬间，他已经跑到了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他有点困惑，这么大一座城市，该去哪里找段新迎呢？

不远处就是红都郡，也许老段去于文洋家“上门服务”了，这么一想，他急忙跑到红都郡门口，谁知被保安拦住了。

“请刷卡进门。”保安指了指黑色的电子门锁。

“我有急事。”呼延云比画着，“你们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嘴有点外凸的，个子差不多这么高的男人走进去，他身穿黑红相间的格子夹克，斜挎着一个棕色挎包。”

保安想了想说：“没有，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那么麻烦你问一下在其他门驻守的保安，并请监控室的人查一下监控视频，维修通道也好、车库入口也罢，总之在二十分钟以内，有无这样的一个人进入小区！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高档社区的保安到底是要负责一些，马上拿出步话机进行联络和查询，但结果是一致的，没有发现段新迎进入小区的踪迹。

呼延云想了一想，换了一个问法：“那么，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年轻人走出小区呢——”他把于文洋的形象描绘了一番。

假如段新迎试图炸死于文洋，那么只要能找到于文洋，也就应该能找到段新迎吧。

那个保安摇了摇头：“我们只盯着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入小区，不会管住户出没出小区啊。”

说的也是，呼延云有点沮丧，恰巧，有一个给社区外墙的树木修建枝丫的园林工人正在门房喝水，顺口接了一句：“我刚才修树的时候，得防着砸到路人，所以边修剪边看着下面，好像确实看见你说的这么个年轻人出了小区，他穿着运动服，骑着一辆很漂亮的山地车。”

呼延云马上拨通了张昊的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有没有于文洋的手机？我需要马上和他取得联系。”

张昊有点紧张：“出了什么事情？”

“我要马上找到于文洋。”呼延云不想说得太多，“总之你赶紧想办法让我联系到他！”

张昊那边一阵嘈乱，忽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来：“呼延先生，我是于文洋的爸爸于跃，文洋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呼延云一愣，他没想到张昊居然和于跃在一起：“现在我什么都不能肯定，但是请找到于文洋，越快越好！”

“抱歉，呼延先生，我也有点事想和他联系，但是打他的手机他一直没有接，他的手机号码是——”报完了11个数字之后，于跃说，“他外出应该带着我们聘请的私人保镖，是一位退役的特警，所以能保障他的安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唯一能保障的就是被炸死的不仅仅是于文洋。

“那么，那位保镖的手机号你有吗？”呼延云问。

“有倒是有，可是他们工作时间手机一律静音。”

该死！呼延云赶紧挂断电话，拨打于文洋的手机，手机是通着的，就是没有人接听。

怎么办？

身边，一辆装满瓜果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喷出一阵尘烟，迷离了视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真的让那枚炸弹爆炸，那么一切都将无法挽回，这么想着，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来……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于文洋？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来。也许他能找到段新迎，可是，这步棋会不会走得太早了一点呢？

时间紧迫，恐怕不能顾虑这么多了。拨打手机号码，在手机显示接通的一瞬间，他把话筒贴在脸侧：“是姚队吗？我是呼延云！”

“啊？呼延啊，有什么事情么？”可以听出姚代鹏对这个电话来得如此突然，感到十分诧异。

“有急事，我知道你最近在监视段新迎的行动，我想问问，此时此刻，段新迎是否在你的监视之中。”

手机那边沉寂如死。

明知道姚代鹏在怀疑自己的动机和目的，呼延云却无论如何也等不及了：“姚队，真的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然我也不会找到你的头上，如果段新迎在你的监视范围内，请务必告诉我他所在的位置！稍后我一定把事情给你讲清楚。”

姚代鹏说了一个地点，后面跟着的那句话，口气冷漠：“完事儿，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呼延云打了个车就往附近一个街心公园奔去，那里有一片被绿树环抱的小型球场。下了车，他甚至来不及等司机找钱，就跨过入口处的铁栏，顺着柏树丛往公园的最深处跑去，在浓密得犹如陵园般的绿荫中三拐两拐，终于看到了那个仿照古罗马斗兽场建造的缩小版足球场，呼延云顺着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跃进环形拱廊的最高端，只见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正在球场上追逐驰骋，而不少游人正散坐在观众席上嗑瓜子或者聊天。

一边扫视着球场寻找于文洋，一边听着自己因奔跑和紧张而狂乱的心跳声……哦，奔跑的球员中没有于文洋，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余光突然发现，在远处的拱廊一角，闪出了段新迎的侧脸，再定睛一看时，却已经不见了！

可恨！现在不是追击他的时候，还是找到于文洋要紧！

他又开始查看观众席，在那些笑意盈盈的脸孔沧桑憔悴的脸孔水灵稚嫩的脸孔布满皱纹的脸孔中努力地寻找着，怎么还是找不到？唉！都怪我刚才和姚代鹏通话时太性急，居然只问出了于文洋在这个球场，却没有搞清楚他的具体位置！

按理说，既然于文洋穿着运动服，无论如何也应该在球场上啊，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他呢——

啊！我真是个笨蛋！

呼延云差点给自己一拳，在足球场上，有个人一定是不怎么大幅移动，并背对着和他同一方向的观众的——

守门员！

呼延云飞快地跑了几步，换了一下角度，果然看到守门员那张熟悉的面孔。

于文洋找到了，那么，爆炸物在哪儿？

犹如一台快速运算的电脑，他开始了比飞人博尔特还要迅疾的推理：段新迎刚刚还在球场，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放置爆炸物，不过，他来到这里很长时间了，更大的可能是已经放置了爆炸物，而他依旧没有离开的理由是，他需要让于文洋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以内，因为他必须操纵爆炸物以找到最好的时机，所以，那个爆炸物是遥控的，既然是遥控的，目标人物又十分明确，所以爆炸物应该是在固定时间会固定出现在于文洋一个人的身边。

他的山地车？很有可能，不过，TATP毕竟不是微型炸弹，如果想达到炸死一个人的当量，至少要有相当的体积，而自行车那么瘦骨嶙峋的东西，如果多了个外挂，岂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吗？

那是什么？

呼延云定睛望去，突然发现在身边不远处的水槽里有个足球。

凌空一脚，足球被踢到水槽里，伪装成帮忙捡球，然后把装有炸弹的足球“狸猫换太子”，TATP分量比较轻，交到球员手里，在火热的运动气氛中未必会感到足球重量发生了变化——也许滚动的足球在大多数球员的脚下都是一带而过，但总有一个时间，它会被守门员固定在脚下或者拿在手里。

好，那就——

呼延云跃入球场的那一刻，后来周围的观众回忆起来，毫无武侠小说中男主角突然出现时的天外飞仙般潇洒倜傥。

“那个家伙活像是被扔进球场的，差点摔个狗啃泥，然后踉踉跄跄冲到球员中，不顾大家的喊叫和叱骂，抱起足球就往球场外面跑，比赛就这么被打断了，真是令人扫兴啊！”

呼延云抱起足球，冲出球场，寻找着哪里才能扔掉这个要命的玩意儿，要知道段新迎很可能还在附近监视着球场内的情况，发现自己的计划被破坏，没准儿就会按动遥控器，这样不仅可以泄愤，还是破坏掉犯罪证据的最好方式啊，在一个完好的足球内胆上提取指纹，可比从一地碎片上提取指纹容易得多了。

快快快！快点找到什么地方才可以扔掉这个足球！

他想起了无数电影中，主人公将炸弹扔进防爆罐或游泳池里之后，飞身扑倒的同时，炸弹立刻爆炸的景象，可那毕竟是影视作品，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可就难说了，况且现实中不会遇到那么好的炸弹接收器的，可是如果扔到果皮箱或垃圾桶里，反而有可能导致爆炸中产生破坏力更强的破片！

正在这时，旁边跑过来一个人，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足球！是一个戴着墨镜、满脸痤疮的家伙，想必就是于跃说的私人保镖。当他发现呼延云冲进球场抱起足球的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并迅速找到了解决方案，所以，他飞奔上前抢走了呼延云手中的足球，几乎半秒不差地扔进了一个废弃的电缆竖井之中。

呼延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这时，姚代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段新迎已经被拘押了，现在你该把事情跟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吧？”

呼延云抬起头，看了看他，在他的目光中体味不到一丝旧识的温情，只好把张昊怎么找到他，于跃一家怎么拜托他保护于文洋的安全，自己已经租了套房子在段新迎家的对面监视他一举一动，并潜入他家中发现他制作炸弹的全部经过，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可见，咱俩前两天不是‘偶遇’，而你那天晚上不但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情，反而还在不停地套我的话。”姚代鹏说，“呼延，你觉得你这么做有劲吗？”

呼延云叹道：“姚队，我非常抱歉……”

“把你的道歉打包回家，自己慢慢品去吧！”姚代鹏冷笑道，然后，他去审讯段新迎了。

呼延云只好将那个装有TATP残余结晶体的纸质证据袋，交给和姚代鹏搭档的另一个刑警，作为指控段新迎制造爆炸犯罪的证据，刑警接过，拿到临时指挥车化验去了。

呼延云给刘新宇打了个手机，得知段新迎他老爸依然躺在床上睡觉。挂上电话，他起身要走，却被那个刑警拦住了：“你想去哪里？”

呼延云一愣“：段新迎被捕了，于文洋的安全威胁解除了，我没有啥事儿了啊。”

“坐下，我让你坐下！”那个刑警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头座椅，“刚才姚队说了，在他审讯完段新迎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这算什么？呼延云一下子火了，没有功劳没有苦劳你也不能画地为牢啊！他正要和那个刑警掰扯清楚，只见姚代鹏像中了一箭的野猪似的，怒气冲冲地横穿过灌木丛来到面前：“呼延云，你绝对是天字第一号混蛋！”

呼延云岂是好惹的！但姚代鹏毕竟是大他十多岁的兄长，总不能挥起拳头。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姚队，你们当警察的早晨起来都不刷牙么？”

“你他妈说什么！”旁边那个刑警一把拽住呼延云的脖领子。

呼延云轻蔑地看着他。

“放开他。”在姚代鹏的命令下，那个刑警慢慢地松开了手。

姚代鹏望着呼延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狞笑：“我知道你一直拿警察当傻瓜，我也知道你一直觉得没有你我们就只配被罪犯当猴儿耍，但是今天你亲自当耍猴人的时候，表现得并不高明。”

“我听不懂你的话。”呼延云说，“麻烦你用人类的语言重新表述一番好吗？”

姚代鹏点了点头：“没问题，呼延先生，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装模作样抢走的那个足球，我们的检验人员给它来了个开肠破肚，结果发现，那只足球死得真他妈冤透了——别说爆炸物了，里面连根毬毛儿都没找到。”

“什么？！”呼延云大吃一惊，半天没合拢嘴，好久才想起来，“那个结晶体呢，你们化验了没有？”

“恐怕又要让您失望啦。”姚代鹏摊开手，“化验结果表明，您提供的结晶体并不是什么TATP，而是一种碳水化合物，俗名——白糖。”

第八章　对峙

段新迎在一张“临时拘押情况申报表”上填完每个空格，又在最下面一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正要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身后站着的姚代鹏，正用一双猎犬般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平静地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站住！”姚代鹏厉声说。

段新迎站住了，慢慢地侧转过身子。

姚代鹏走到他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段新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对方的目光像削皮器一样在自己身上剥皮削骨。

“都说‘监狱像学校，小弟升大佬’，你这据说过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角色，蹲了三年大牢，居然也能锻炼到做了坏事之后脸不变色心不跳了。”姚代鹏嘲讽道，“别以为你干的那点儿事情我不知道，群众的眼睛还雪亮呢，更别说我们这些管群众的了，你听着，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儿，别老放着正经日子不过，见天琢磨着背后捅人家一刀。”

段新迎点点头，拔腿要走。

“我还没说完。”姚代鹏拦住他，“你给我离于文洋远点儿，听见了没有？”

段新迎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姚代鹏把眼一瞪。

“我的意思是，姚队，没用的。”段新迎依然是一笑。

“什么没用？”姚代鹏有点糊涂。

段新迎把他的凸嘴唇撅了撅，包裹不住的一排门牙绽开古怪的笑容，眼睛里放射出锈迹斑斑的凶光：“没听说过么？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该死的总要死，谁都拦不住，还有，您也甭老盯着我，您没坐过牢吧？您没在劳改农场养过猪吧？农场里的耗子，个顶个的大，饿极了偷偷咬小猪崽一口，猪崽疼得吱吱叫，你甭理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你要是拿着菜刀擀面杖把它逼到死角里，它不咬猪崽了，改咬你了，你没准儿还不如那猪崽禁咬呢。”

姚代鹏目瞪口呆地望着段新迎，他面对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听过他们声嘶力竭的谩骂和恐吓，也直视过他们那困兽犹斗的可怖目光，但是从来没有从他们口中听到这样直接的、有条理的、恶毒且充满文采的威胁。

这种威胁不是猛兽的獠牙而是毒蛇的信子，不是陷阱里的尖刀而是雨夜中的电缆，充满了不可预知和在劫难逃，这使他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恐惧感，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下右脚的脚后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的这个相貌丑陋的、长得像一只黑猩猩的小个子的胸腔里跳动的也许不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做什么？

定了定神，姚代鹏避开段新迎的目光，望向郁郁苍苍的柏树，嘴里说出的话貌似强硬其实也有点苍苍郁郁：“看不出你还真是虾兵蟹将混成龙王了，居然敢跟警察这么讲话了，好啊，我等着你咬我，你咬不死我我咬死你！”

段新迎又是一笑，走了。

姚代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团怒气压裹在心里，像是哽在喉头吐不出的一口黏痰，很久他才朝地上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什么他妈玩意儿！”想来想去竟觉得不如去扁呼延云一顿解恨，于是大步朝公园座椅那边走去，谁知只看到派去拘押呼延云的那个刑警，呼延云本人却全无踪影。

“人呢？”姚代鹏大声问。

那个刑警哭丧着脸：“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姚代鹏勃然大怒，“你一个大活人眼睁睁看着嫌犯被带走，你他妈吃干饭的啊？！”

然而那刑警一句话就让姚代鹏变了哑巴：“没辙啊队长，我真的惹不起，那是市局反恐组……”

市局反恐组是今年年初奉上级指示，为应对日益复杂和严峻的恐怖威胁而组建的，在市局各个部门中拥有紧急事态处置优先权，连大名鼎鼎的“豹子头”特战部队都隶属其下。颇为引人深思的是，这个反恐组建成后，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组长，经过考核，所有潜在的组长人选的反恐思维都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局局长许瑞龙无奈之下和美国反恐局（CTU）进行沟通，对方给出了个建议人选——刘思缈。

这可给许瑞龙出了个大难题。

收入低、压力大、寿命短、升职慢，这几个问题导致近几年国内刑侦人才缺失现象十分严重，正是由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才苦心培养了蕾蓉、林香茗和刘思缈多年，并在他们海外留学成绩优异之后，想方设法把他们弄回国，在法医、刑侦和刑事科学这三个重要领域挑起大梁来，“那可是许局的三个宝贝疙瘩”，市局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自从林香茗出事后，最重要的刑侦一线就算是瘸了腿，最近这几个月，本市的重大刑事案件的破案率直线下降，好多案子只能挂起来，要知道去年年底新一届部长履职后，不仅从严治警，而且要求破案率和职务考核直接挂钩，许瑞龙觉得这么下去自己都快“挂”了，所以任命已经担任刑事技术处处长的刘思缈兼任大案组组长，这样做的结果有两个，一个是破案率迅速攀升，一个是刘思缈那张瓜子脸瘦成了锥子脸。

现在如果再让刘思缈挂反恐组组长之职，非把这姑娘累吐血了不可，可是想来想去实在无第二人选，没办法，许瑞龙找到刘思缈跟她商量，谁知刘思缈一口答应下来，这倒让许瑞龙于心不忍了：“思缈，你身子骨扛得住吗？”

“没事。”刘思缈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这一任命报上去，部里竟立刻准了。刘思缈由此一跃成为市局实权最大的警官，直辖刑侦、刑技和反恐三大公安主体部门，不要说姚代鹏这等角色了，连几个副局长见到她都点头哈腰的。

所以，对这一切并不知情的呼延云被押进市局刑侦总队的审讯室，看到一众高级警官分列左右，审讯桌后面坐着低级别的刘思缈时，不禁一头雾水——不过更令他一头雾水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动市局半数以上高官的事儿。

因为林香茗的缘故，刘思缈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痛恨的人就是呼延云，呼延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进来之后一言不发。

也许是缺乏睡眠的缘故，刘思缈的眼圈比较黑，她也不说话，只慢慢地翻看桌子上一叠资料，呼延云料想那应该是自己的档案。

啪啦，啪啦，啪啦……刘思缈的指尖传来很缓慢很缓慢的翻阅档案的声音，像是在慢条斯理极有耐心地剥着皮。

很久很久，或者时间并不长，没有窗户的审讯室感受不到时光的流动，触手可及的只是沉默带来的压力，而这正是审讯前必须对犯罪嫌疑人施加的。呼延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依然觉得无形的压力让脊梁骨感到无法施展的酸痛。

“呼延云。”刘思缈用十分冷漠的口吻说，“你报警说有一桩爆炸犯罪即将发生，是怎么回事？”

“是我弄错了。”呼延云直截了当地回答。

“本市的反恐形势很严峻，你也是经常和我们警方打交道的人，对此应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任何人为制造的爆炸案件都首先考虑是恐怖事件，任何恐怖事件警方都有不设限的紧急处置权——”刘思缈突然加重了口吻，“岂是你一句‘弄错了’就能了结的？！”

“你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个脸孔活像在铁板上烙过一般的警察厉声说。

呼延云是个秉性刚毅的人，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过来。在听说自己从段新迎家找到的白色粉末仅仅是白糖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这事情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体现在如下两方面：第一是自己这个聪明过人、算无遗策的推理者居然被犯罪嫌疑人像猴子一样耍了，第二是耍他的人竟然是他从小学时代就没放在眼里的段新迎！

所以，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下定决心要单独解决这件事，必须让每一个胆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的混蛋都知道他的厉害！所以，他不准备对刘思缈讲得太多，因为如果“说来话长”，势必要从林香茗给段新迎做的那份心理鉴定报告说起，而但凡和林香茗有关的信息，都会让刘思缈起过敏反应，那样一来，一场斗智必定演变成逼供，那可不是他的目的，他必须要让段新迎输得心服口服！

因此，他只说自己受人委托，寸步不离地保护一个名叫于文洋的中学生的安全，因为怀疑这个学生踢的足球被调包，而在附近又发现了某个一直仇恨他的人的身影，所以才报警，弄出一场误会……

呼延云说的和警方掌握的情况（主要根据姚代鹏的口述）差不多，这样一来，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降级为一般治安事故了，审讯室里的警官们都长吁了一口气，天天跟刘思缈这个苛责刻薄的冷面女王一起办案，每人怀里都揣着速效救心丸呢。

然而刘思缈却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材料又细细看了一遍，突然冷笑一声“：呼延云，这份材料显示，你给姚代鹏打电话报警的时间，比你在足球场上处理那个无辜的足球的时间，至少提前了十分钟，也就是说，你说你保护于文洋并不准确，因为你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反倒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段新迎，让他的一举一动都不错过你的视线，这样才及时发现了他的‘阴谋’——所以你在撒谎，你在这个事件中充当的并不是保镖，而是侦探，我说得对么？”

呼延云心里咯噔一下，到底还是没有瞒过她。

“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刘思缈将那份材料轻轻一推，姿态仿佛摊牌一般优雅。

呼延云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刘思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许瑞龙打来的，赶紧接听：“许局，什么事？”

“思缈，你是不是把呼延云给抓了？赶紧把他放了。”

刘思缈十分惊讶：“为什么？”

“这是命令，马上执行！” 许瑞龙的口吻不容置疑，然后就挂断了。

虽然一肚子的不满意，但是刘思缈在执行上级命令方面，一向坚决，结果，呼延云还没把审讯室的凳子坐热，就被释放了。

楼道的电梯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张昊立刻迎了上来：“呼延先生你怎么样？”呼延云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一辆事先停放在那里的商务车提示性地打了下双闪灯。呼延云和张昊正在朝那辆车走过去，斜刺里突然走过来了姚代鹏。

“呼延，我一直在等你。”姚代鹏说，“方便聊几句吗？”

张昊想上前拦阻，呼延云却轻轻推开了他“：这位姚警官是我的朋友。”然后跟着姚代鹏走到了一个角落。

“呼延，你小子说是我的朋友，冲你这话，我也问你一句痛快的，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我哪头儿都不是啊……”

“我也觉得你四不像呢！”姚代鹏冷嘲热讽地来了一句，“说你跟段新迎一头吧，你说你是受雇保护于文洋的，说你是于文洋一头的吧，你的做法处处都像是替段新迎打掩护，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就是把炸药调包成白糖的人，而且我查过段新迎的简历，初中你们俩同班同学，白皮松林那次轰动全市的事件，要是没他，你还不至于掺和进去呢吧！”

半条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亡命徒一般。

血，许许多多的血，顺着受伤的胳膊流下，和雨水一起在大地上疯狂地蹦跳成一片鼓噪旋即破裂的猩红，仿佛是愤怒的青春在沸腾……

昔日景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姚队，那天晚上咱俩碰面，我承认我确实套了你的话，但那是为了更全面了解情况。我受雇于于文洋的父亲于跃，但这绝不代表我会站在他那边，我接下这案子时就跟对方说过，我可以设法保障于文洋的安全，但是如果我触碰到对于家不利的真相，我还是会凭良心来办事。至于段新迎，我和他是老同学不假，但是我们两个人不是朋友，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所以我不会替他打什么掩护，你说我把炸药调包成白糖，更是冤枉透了我了，你觉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球场，当着那么多人抢过一个足球找地方扔，是在做戏给你看吗？如果真的是掩护段新迎，我又何必从一开始就打电话问你段新迎是不是在你的监控视线之内，他扔他的炸弹，我听我的响，惊动你这位捕头做什么？！”

姚代鹏眯着眼睛想了一想，点点头：“那么，你确认段新迎是在制造TATP炸弹么？”

这倒让呼延云犯了难：“不瞒你说，我偷偷潜入他家，发现他存有装过氧化氢、丙酮和盐酸的瓶子，这三种物质混合在一起就是TATP炸药。问题在于，如果那白色晶体不是炸药而是白糖，那任何人都只能说段新迎‘可能’在造TATP，而不是必然在造‘TATP’，这就好像你不能说一个人家里有块铁板那他就一定会把铁板磨成菜刀去杀人……”

“该死！”姚代鹏嘟囔道，“现在上面从严治警，没有足够证据，我不能踏进段新迎的家门一步，而如果按你说的，就算进去也没用。”

就算你想踏进他的家门，我也不会允许了，因为我必须单独面对这场耻辱。呼延云想，不过这倒是个把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倾倒出的机会：“姚队，既然你是预防青少年犯罪组的头儿，为什么总跟段新迎这个成年人过不去？他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姚代鹏愣了愣，瞪着地下停车场的墙壁，那扇靠着格外的斑驳才能与黑暗区别开来的消防门，仿佛是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找回根源的隐喻：“难道你不知道？于文洋现在兼着本市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干事长的职务，这个自助会是由各个重点中学的优秀学生组建的、预防青少年犯罪、打击校园暴力、给受害者提供心理支持的自发性学生组织，这两年来，甚至可以说承担了我左右手的工作，帮我们甄别、遏制了很多青少年犯罪案件，但是既然是自助会，所以一直是靠着于文洋的个人威信和努力维持着其存在和发展，而如果于文洋被段新迎杀害，那么将会导致这个自助会解体，我现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证于文洋在出国前顺利将工作交接给下一任干事长。”

呼延云想起张昊介绍于文洋的情况时，确实提到过这么个组织。

“我恨透了青少年犯罪，你也是从白皮松林的血泊里走出来的，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比成年人犯罪更可怕的残忍、更卑鄙的暴行，但是由于法律对青少年犯罪的宽纵，不良少年们犯下的罪恶和受到的惩罚永远不能画等号，制造伤害的人顶多关几年就出来了，或者继续祸害社会，或者轻飘飘一句‘谁小时候没做过错事’，然后毫无包袱地享受青春。而受害者只能吞下苦果，留下身体和心理上的终生残疾，好像一条被腰斩的蚯蚓，在痛苦的扭动中寻求再生！”姚代鹏走到消防门前面，一边拉开门往里面走一边说，“呼延，既然你担任了于文洋的保护人的角色，那么就请一定尽好你的职责，熬过这几天，他平平安安坐上飞机去了瑞士，咱们就都可以长出一口气，到那时候，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走进了消防门里面，沿直梯上楼去了。

呼延云望着那扇被关拢的消防门，一直呆呆地想着什么，很久才慢慢地走向商务车，一直倚靠在车头的张昊，赶紧上前拉开车门，请他坐进了车，然后自己坐上副驾座位，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提示开车。

思绪和车子一起，在昏暗中盘旋周折了许久，终于一跃而上，冲出了地下停车场，于是傍晚时分特有的深蓝色光芒也像万千支无羽箭一般刺入双眸，这种色彩是那样冰冷和理性，让纷扰虚燥的大脑像一头扎进冰水般清醒了许多……

“呼延先生，你还好吗？”张昊在副驾上问了一句。

“我没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是这样，于跃先生听说了您被警方扣押的事情，大为生气，马上动用了一些关系，让警方释放了您，他本来是想亲自来接您，但是正好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谈一笔业务，所以委派我来，并带您到圣马奇诺酒店用餐，他那边的事情一完，马上就过来给您斟酒压惊。”

不知过了多久，商务车开进一条狭窄的胡同，黑黢黢的连路灯都没一盏，竟给人以钻进山洞的错觉，然后眼前忽然一亮，车窗外出现一座意大利乡村风格的两层建筑，粗犷的外形在夜幕下犹如被遗忘了十几个世纪的楼兰废墟，斑驳的外墙好像是工人用红色的陶土和灰色的泥巴涂抹到一半，就匆匆离开似的，唯有垂在外墙上的藤蔓挽回了一点点生气，在隐藏于草丛中的投射灯的照耀下，发出浓得诡异的绿色。

呼延云下了车，在张昊的导引下沿着赭红色的石板路走进铺着草坪的庭院，一个捧着陶罐的少女雕像正往鹅卵石花坛倾倒着涓涓细流，几个外国孩子嗤嗤笑着荡秋千，咯吱咯吱的秋千声和他们嘴里嘀嘀咕咕的外语，将一条胡同外面的京城屏蔽得无影无踪。他们登上台阶，穿过用马赛克陶瓷锦砖装饰的拱形门楣，步入一个下沉式的大厅，空荡荡的大厅里低回着意大利民谣的歌声，一些铁艺的餐椅和圆形矮脚玻璃餐桌看似随意而又十分讲究地摆放着，墙上挂着的风景画，碎石立柱上缠着十分清雅的淡粉色花束，在窗台和墙角散落着形态各异的红陶花器……如若不是那令人口舌生津的腻香隐隐地扑鼻而来，简直会令人忘了这是一家饭店，而误以为走进了佛罗伦萨的乡间别墅。

“呼延先生！”有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前倾着身子，仿佛想冲过来脚又被绑住了似的。

呼延云认出那是于文洋，离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他那充满崇拜的眼神是何等炽热，不禁淡淡一笑，走上前去与他握了握手。

坐在于文洋身边的一个中年女子站了起来，她穿着淡蓝色的文艺复古长袖棉麻开衫，脖子上挂着一块水滴状的翡翠，绿得仿佛刚刚从叶隙滴落，她那姣好的面容有点苍白，淡施的脂粉下面能看出眼角的鱼尾纹，嘴角漾出的微笑显然是礼节性的，而且显得有点僵硬，一如于文洋身上焕发出的那种时时紧绷的约束感。

她与呼延云也握了握手——与其说是握，不如说是把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搭了搭，冰冰凉凉的。

“这是我妈妈。”于文洋介绍道，“我爸爸这就到，请您先落座吧。”

呼延云在餐桌边坐下，只见桌上已经摆满了油浸金枪鱼、烟牡蛎、鹅肝酱、熏鲑鱼、焗蜗牛之类的餐前小点，一位侍者用白色毛巾包着皇家基尔餐前酒，缓缓地倒进了酒杯里，于文洋的妈妈举起酒杯道：“不等我家老于了，咱们先开席吧，我先敬呼延先生一杯，文洋的事情有劳先生了。”于文洋和张昊也赶紧举酒，呼延云正好渴了，与他们叮咚一声碰杯后，一口闷干了杯中的酒，看得侍者偷偷一笑。

伴随着刀叉的响动，话题也慢慢打开。于文洋的妈妈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充分表达了一家人对呼延云的仰慕和信赖。于文洋的谈吐也表现出良好家教，只是有点拘谨，大部分言辞都像是跟着总裁参加商业谈判的秘书一般跟在妈妈的话尾亦步亦趋，不过隔三岔五总忘不了强调一句“我非常喜欢看推理小说”，张昊则只是眯着一对儿笑眼，永远把目光对准正在说话的人。呼延云本来就不大会应酬，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对付着“嗯嗯”两声，酒喝得快，菜吃得也不慢。

“听张昊说今天下午多亏您救了文洋一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于文洋的妈妈忽然问道。

呼延云看了一眼张昊，见他眯眯眼的半径没有分毫变化，便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夸大其词。他想了一想，面对于文洋妈妈的问题还真要谨慎回答，说得太详细显得自己愚蠢，说得轻飘飘又不能引起他们的重视，于是呼延云只说自己在段新迎家对面设置了监视岗位，发现段新迎外出就跟踪他，发现他就在于文洋踢球的球场附近……

“您冲进球场时我吓了一跳，看见您抱着球就跑，还以为球里面装了炸药呢！”于文洋说。

呼延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于文洋的妈妈将拈着餐叉的手停在半空，皱眉，“也不知那个段新迎怎么回事，他女儿死了，我们也很同情，出事后还带着文洋登门看他，把话都谈开了，他女儿的死纯粹是意外，和我们家文洋没有任何关系，谁知道他怎么又去砍那个高……高什么来着？（于文洋插嘴：高震。）出狱后又揪着文洋不依不饶的，让张昊去跟他协商，送多少钱都不行，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您带着文洋去过段新迎的家？”呼延云很惊讶。

于文洋的妈妈点点头：“刚刚出事那会儿，老于把文洋一顿打啊，然后恨不得五花大绑，带到段新迎家里赔罪，他家里就他和他爸，看上去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我们进了门也没管他家地有多脏，摁着文洋的脖子给他们跪下磕头，他们还说‘不关孩子的事儿’，把他扶起来，我们给他们钱，他们不要，说给老爷子请一个终生的保姆，费用我们出，他们也不要……这不都好好的么，没过几天段新迎就跟发了疯似的，在校园门口把高震给砍了，呼延先生你说说，这成什么话！”

呼延云想了想，侧着脸对张昊说：“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来我家的时候，我说你撒了三个谎？”

“哪能忘呢？呼延先生的分析能力实在令我敬佩啊……”

呼延云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求赞的，我是想问，你还记得我说你撒的第三个谎的时候，欲言又止么？”

张昊点点头“：记得，记得，你说我在讲述段新迎用菜刀砍高震那件事上撒谎了，可是又说自己唐突了，没说下去，搞得我一肚子困惑。”

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现在，我就来解开你肚子里的困惑……”呼延云刚说到这里，忽然听见一阵无论音色还是音量都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打磨过的笑声：“我来迟了，我来迟了，抱歉抱歉！”抬眼望时，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于文洋像听到班长喊“起立”似的，忙不迭地站起身，乒铃乓啷差点把汤打翻，张昊也站了起来，向呼延云介绍道“：这位就是于跃先生。”

呼延云站起身。于跃伸出右手与他握了一握，力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久仰呼延先生！今天临时有事，否则我不会迟到，请见谅！”

呼延云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一直缭绕着雾气的男人：红润的脸庞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仿佛完全是为了将他装饰得更加精致的金丝眼镜，眉毛浓密而修长，鬓角的头发也像用Photoshop修过一样齐整而对称，嘴唇有些干燥裂皮，白色而整齐的牙齿不仅说明他保养得法而且从不抽烟，如果不是下巴像安卓小绿人一样收得急了一点，这张面孔简直就是美男子的标配了。

宾主落座后，调节气氛的搅拌勺立刻从于文洋妈妈的手里转移到了于跃的手中，侍者端上精美的餐具和酒杯。于跃自罚红酒，盛情地为呼延云介绍餐桌上一道道菜品的典故、原料、配伍与最佳赏味方法，俨然一位无比专业的美食家，不仅仅呼延云听得入神，就连另外三位与于跃朝夕相处的亲友也频频点头微笑。而在他一番讲解之后再将那些精美的菜品纳入舌尖之时，竟品出先前绝对没有品出的美妙来。

“光顾着说话，影响了呼延先生进餐，实在不该。”于跃笑着举起酒杯，“来，我提议我们一起敬最优秀的推理者一杯！”

呼延云十分老实地说：“这个我可就不敢当了……”

于跃一愣，酒杯停在半空，眼神刹那间变得异常冰冷，像把火把投进冰桶里，甚至能听到火焰被无情熄灭的“嘶啦”一声。

呼延云说：“目前最优秀的推理者是日本的古畑任三郎先生。我只能说是中国推理者中的佼佼者。”

奇特的事情发生了。火把从冰桶中拎出，还淋漓着冰水，却顿时燃起熊熊的火焰。

“哈哈哈，呼延先生说笑了，我家的事情不可能劳烦一个日本人，只要您是中国顶级的推理者就好。”于跃将酒杯与呼延的酒杯一磕，“请呼延先生见谅，我的座右铭是——一切都要最好的。”

另三人不失时机地笑了起来。

“是啊，于跃先生就是以行事低调和追求顶级的享受，在这个圈子里著称。”张昊满脸堆笑地说。

“行事低调，追求顶级享受……这二者似乎有点矛盾。”呼延云说。

“不矛盾，一点都不矛盾，所有过度奢华的包装都是为了掩饰内核的贫瘠，所有刻意低下的头颅都是为了戴上至高无上的王冠。”于跃向前探着身子，炯炯的目光凝视着呼延云，“在呼延先生的想象中，想必觉得我这生意人，一定是那种出言谨慎、笑不露齿的狡黠之徒，其实这也要看对谁，商人么，别的能耐都是后天的，只有逢人说话，见人下菜，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我久仰呼延先生的大名，既然您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我也就没必要蒙那一层羊皮薄的窗户纸，不妨坦白心迹，直陈胸臆。想必您不会见怪吧？”

呼延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人生就像一场梦，又像一台戏，许多人以为看穿了，看透了，于是便刻意求苦，求累，求菜根，求茅舍，求草履，求徒步，每走一步恨不得都在大地上留下个血脚印，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不痛快，其实这还是没看穿，没看透，一切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行为都是矫情，而矫情永远是与真谛背道而驰的。”于跃摇晃酒杯中那残余的一点玛瑙红，笑意盈盈地说，“正因为人生苦短，所以纵使人生是场梦，我也要做最美的梦，纵使人生是场戏，我也要上演最精彩的正剧。可以朴素，但必须精致，可以简约，但必须顶级，至高的高雅是自然，但一定要在自然的境界中追求至高的高雅——我说得对么？”

另外三个人都频频点头。呼延云只是听。

“呼延先生，你看我的话又打扰你进餐了，与君道一番，君可侧耳听，只是将进酒，君莫停，哈哈！”于跃大笑着，“所以，我可以开大众车，但是要坐酷似迈腾的辉腾，我可以穿麻布衣服，但是必须是私人设计师设计的、手工缝制的上等麻料制成的，我可以住木屋，但必须是原生橡木，我可以吃素食，但必须去静心莲——一切都要最好的，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受教了。”呼延云淡淡地来了一句。

于跃突然侧过脸，问了一句：“呼延先生的座右铭是什么呢？”

仿佛是一本用第一人称讲述的小说突然变成第二人称，呼延云愣住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叫《船长与大尉》的书，这本书讲述主人公从童年时代开始，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寻找一支失踪的北极探险队的故事，里面有句话，在主人公每次遇到坎坷和困境时都会出现，我很喜欢——To strive，to seek，to find，and not to yield——这是英国19世纪的桂冠诗人阿尔费雷德·坦尼森的名言，翻译成汉语就是：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座右铭。”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仿佛是在迤逦多情的江南丝竹中突然听到了战鼓铮铮！很明显，呼延云的回答没有和此情此景此桌此菜形成和谐，如果他说自己的座右铭是“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依然会珍惜”或者“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部分推理者是死在明天晚上”,没准儿倒合适得多，谁知他偏偏整了这么一句冷钢似的话，而且这句话不像是为了膈应大家而现编的，就是他从小刻在骨头上的刺青。

结果，于跃咂巴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张昊的笑容有点僵硬，于文洋的妈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着餐刀的手不知所措。

而于文洋的双眼中射出了更加膜拜的光芒。

“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跃轻轻地念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呼延云说，“这句话里，最有意思的就是那个‘探求’——如果不是这两个字，或者换成诸如‘努力’、‘进取’、‘创业’之类的，也不过是一句成功学教程——那么呼延先生到底要探求什么呢？”

“就是于先生已经看透看穿的真谛。”呼延云淡淡一笑，“对于推理者而言，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探求真相的过程。”

“在我看来，真相是不需要探求的。一切发生的事情自有其合理的意义，何必去打扰已经固定的一切呢？”

“因为存在的不一定合理，因为‘已经固定’本身就是一种假象。”呼延云慢条斯理地说，“这就好像在犯罪中，罪犯永远是不希望推理者探求真相的，他们最希望发生的一切‘已经固定’，因而被全社会以‘合理’的名义认同和接受，而只有受害者才渴望真相被不断发掘，从这个意义上讲，推理者就是永远站在受害者一方的人。”

余光一闪，餐桌上的另四人中，有一个人的神色突然有些慌张。

但是呼延云没有看清具体是哪个人，于跃就又继续说话了：“推理者不是应该只站在真相一方吗？”

“你错了。”呼延云的语调更加平静，“推理是为了探求真相，但推理者必须永远站在受害者一方。”

短兵相接，两个人在看似彬彬有礼的唇枪舌剑中，都感受到了对方强大的意志和信念，然而于跃却在拼杀得最激烈的节骨眼上，摇身一让，从斜刺里杀出一枪：“说真的，呼延先生，我对推理二字的认知还停留在福尔摩斯的电影、电视剧上，推理真的有那么神奇么？”

“也没有多么神奇，不过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仓促之下，呼延云只能这样应对。

“呼延先生谦虚了，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做福尔摩斯的时代，呼延先生要是没有点真才实学，断断不会暴得大名的。”于跃朗声大笑，“所以，还恳请呼延先生给我这等浅陋之人见识见识，到底推理是一种怎样的尤物。”

呼延云望着于跃，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傲慢，那是一种将浑身上下的所有零件——甚至每根屌丝都置换成1：1的金子之后，拿着游标卡尺对自身价值一格一格测量过后的傲慢，这棵傲慢之树的树根是成功，树干是上流社会，树皮涂上了名叫“精英阶层”的品牌涂漆。呼延云对这样傲慢的目光一点也不陌生，在许多个金碧辉煌的殿堂，交杯换盏的欢场，道貌岸然的讲坛和高谈阔论的沙龙上，在一群又一群的各色“人物”脸上，他都看到过这种目光，他们极端自大、自恋和自私，自以为了解一切，拥有一切，左右一切，指点一切，因而可以藐视一切——尤其是那些卖身卖肾也不值半根金制屌丝的屌丝们。

这样的人，本来无须理会，对于任何虚妄之辈，推理者都有先天的优越感。

正因为此，我绝对不能容忍你把推理说成是一种“尤物”。

于是，呼延云将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拄着自己的下巴，嘴角绽开一缕残忍的微笑：“真的没有多么神奇，无非是我坐在这里就能看出：于文洋基本不吃芹菜，平时用电动刮胡刀刮胡子，他的卧室，写字台和床都离窗户很远……”

“啊？”于文洋惊叫了出来，“您怎么知道的？”

呼延云把头转向了于文洋的妈妈：“我还能看得出：您家那只名叫‘阿宾’的史宾格犬消化不良还没有痊愈，对么？”

“我的天啊……”于文洋妈妈掩住了张成O形的嘴巴，然而嗓子眼里还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于跃呆住了，目光中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惊，甚至还有一点点恐惧。

好了，该对准猎物的心脏，戳下最后一刀了。

呼延云无情地把笑容对准了于跃：“还有，于跃先生您下午的谈判并不顺利， 愤怒之下，您杀了人……”

第九章　惊变

刹那间寂静如死，就连一直缥缈着的意大利歌声也寒蝉般噤住。

除了呼延云，坐在饭桌周围的每个人都有如数码相机按下快门后的LCD液晶显示屏，瞬间定格：于文洋张着嘴巴，他的妈妈则是捂住了嘴，张昊的身体微微后倾仿佛要在下一秒起身逃跑，于跃神情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呼延云得意扬扬地把红酒一口啜干，然后举起酒杯，示意站在一旁的侍者倒酒，谁知那侍者也吓得动弹不得。

这么大约过了半分钟，终于还是于跃先缓了过来，他咯咯咯地笑了两声，站起身，从侍者手中拿过红酒，给呼延云斟上，又回到座位，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口饮光，又倒上小半杯，故作潇洒地轻轻摇晃着杯柄：“呼延先生的调查工作做得好细致啊，把我家的内情都打探得这么清楚，连我的行踪也一直在您的监测范围内啊。”说完他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昊，仿佛是在说“我知道是你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于先生误会了。”呼延云微笑道，“我可没安排人扒着您家窗户偷窥，更没有麻烦张昊跟我汇报您的行踪，刚才我说的那一切，都是根据一些细节推理出来的，只是不知道正确率是多少。”

“不可能，绝不可能！”于跃像所有对自己的智力绝顶自信的人一样，激烈地摇晃着脑袋，“我不相信你靠着什么推理，就能百分之百地说对我的家庭生活细节和我的行踪！”

“爸爸！”于文洋忍不住发声了，“我跟您讲过呼延先生是多么厉害的推理者——”

“住口！”于跃厉声喝止，很明显他被呼延云搞得有点神经质了，再次将逼人的目光对准呼延云，“我就是不相信一个人靠着什么推理就能百分之百地说对我的家庭生活细节和我的行踪！”

于文洋的妈妈这时倒冷静下来了：“呼延先生，请别介意我们家老于的话，您的推理的正确率实在是太高了，搞得我们都有点不适应，像看魔术一样，不知道您能否来个魔术破解呢？”

“推理不是魔术，而是运用严密逻辑推导真相的方法。”呼延云说，“比如于文洋吧，我发现他有个习惯动作，就是接长不短总喜欢扭扭脖子，一般来说，这是新买的衬衫的商标摩擦后颈造成不适产生的现象，但是于文洋身上穿的这件衬衫并不是新的，而且无论口袋上还是纽扣上都丝毫看不出这是哪个牌子的，既然我已经多少从于跃先生口中了解到您家的财力，所以于文洋穿的很可能也是一件私人定制的高档衬衫——根本没有牌子。于是，我觉得于文洋的这个习惯只剩下两种可能，一种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可是，恕我直言，一个要求孩子坐姿都方方正正的家庭，怎么可能允许他养成这样的习惯呢？因此我倾向的最后答案是：于文洋患有皮炎，刚才他爸爸来的时候，他起身相迎的一刻，我看到他后颈处微微发红的皮肤，证明了我的猜测——而且我看出是光敏性皮炎。这种皮炎的患者不能吃芹菜，因为芹菜含有光敏性物质，会导致病情加重，而他的写字台和卧床也必然会远离窗户。”

“那么，他平时用电动刮胡刀刮胡子，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于文洋的妈妈问道。

“用电动剃须刀剃须，虽然会留下极短的胡茬，但都是很整齐的一层，而用普通剃须刀剃须，无论怎样细致干净，也会有‘漏网’的个别胡茬凸显在皮肤上。更何况，患光敏性皮炎的人，由于皮肤敏感的缘故，很少用化妆品或护肤品——剃须水也在其中。所以这个和我前面的推理形成了互证。”呼延云说。

“原来是这样……”于文洋的妈妈听得入神，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丈夫刚刚被将了一军，此刻正下不来台，“您又是怎么知道我家有条叫阿宾的狗，而且正在犯消化不良呢？我怎么也想不出我们是哪里暴露出了相关信息，让您能做出这样精确的推理。”

呼延云对阿宾患病的那番说辞，根本不是根据推理得出的答案，而是上次在宠物店门口偷偷听到的于文洋和欣欣的对话，刚才拿出来耗子肉穿钎子当羊肉串卖，只是为了震慑于跃用，没想到于文洋的妈妈认真起来了……他正在想该怎么解释，于跃却不耐烦地说：“这个是小事，呼延先生能不能说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我下午签约不顺，并且还去杀了人的，这个才是我最关心的。”

呼延云喝了一口红酒：“这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我和你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啊？”于跃再一次目瞪口呆。

于文洋把父亲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回头对呼延云说：“我……我怎么一点也推理不出您的结论？他身上又没有凶器和血……”

“蠢材，闭嘴！”于跃狠狠地叱骂儿子，对呼延云道，“请仔细说说。”

呼延云说：“首先，当你走进饭厅脱下西服递给侍者的时候，我发现你的衬衫口袋里有一支万宝龙钢笔，但不是夹在衬衫口袋上的，而是插在里面的——并且是笔帽冲下倒着插，这无疑是个职场中人很忌讳的造型。从于先生的言谈举止来看，你平时是个十分注重个人形象的人，所以在参加谈判前一定是把钢笔用笔夹夹在口袋上的，而变成后来那个样子，说明两点，一个是那支钢笔你确实拿出来准备用或者用过，一个是无论你签约与否，都远远没有达到你的预期，所以才在心情很坏之下十分随意地把钢笔往口袋里一插而已——我说得对么？”

于跃顿时流露出钦服的神情：“精彩！请继续。”

“其次，你衬衫的两只袖子都是挽上去的，商业谈判再怎么激烈也不至于撸胳膊挽袖子，所以我推测是谈判不顺利，结束后，你去找了个地方放松一下，而我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咖啡气味——”

于跃立刻打断了他，眼睛中释放出找到破绽时的精光：“不一定吧！我开车时，车里热也喜欢撸起袖子啊，也可能谈判的地点就在咖啡馆啊，怎么就一定是去放松了呢？”

“注意，于先生。”呼延云竖起一根指头，“我说的是你‘挽’起了袖子，而不是‘撸’起了袖子，这两个动作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后者是短时放松才会用的，而前者一定是长期放松的预备动作。”

旁边的于文洋立刻开始撸袖子，然后又放下，挽起了袖子，接着，朝父亲点了点头。

于跃有点沮丧：“好吧，你接着说。”

“那么，你去咖啡馆做什么呢？既然是放松一下，咖啡馆提供的放松方式一般就几种：独自一人品咖啡，和朋友聊天，看书，还有就是在包间里打牌。非常走运的是，我在您挽起的袖口上发现了这个——”呼延云上前从于跃的袖口上轻轻一撕，魔术般的，一片薄薄的塑料纸呈现在了他的指尖，“从这片塑料纸的折口的长宽比例可以看出，这是一副纸牌的包装的一部分，既然它是夹在袖口里面的，就说明您是先撕下它之后，由于静电效应粘在袖子上，然后挽起袖子的，这更加证明了我先前的推测，您是到咖啡馆里之后，决定用打牌的方式放松的。”

于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当然，稍微有点难度的，是您打牌的方式是什么，打升级？捉黑叉？拱猪？都有可能，不过，在咖啡馆里玩这些似乎有伤风雅，于是我通过一个小小的细节推理出了您是加入了一场‘杀人游戏’。”

“什么细节？”于跃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低沉得几近绝望的声音。

“您的嘴唇太干了。”呼延云笑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在咖啡馆里打牌，不能大声嘶嚷，却又大费口舌的游戏只有杀人游戏——因为除非你做法官，否则都需要不停地辩解自己不是真凶，我说得对么？”

呼延云以为这番话说完，不是一堂死寂就是有人拍案叫绝，谁知他错了，围着桌子的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却又让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是要尽力维持冰封的环境，又心有不甘地摩擦生热……

意大利的歌声更加虚无缥缈，而墙壁上挂着的座钟跳秒的嘀嗒声好像在不耐烦地催促着下一幕的上映。

终于，于跃慢慢地将衣袖放开，嘴角浮现出自嘲的苦笑：“自作聪明，却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呼延先生，我看我要真诚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了，此前我一直认为，推理不过是一种小把戏，小伎俩，都是算命先生一类的玩意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原来推理是如此绝妙的神技，竟能通过在大部分人眼里完全忽视的细节，将真相复原，多年前我曾经在故宫博物院见过一位海内外享有盛誉的古籍修补大师，他能够利用自己的考古学和古文献学知识，把残存的几片竹简恢复成一篇煌煌上敕，现在看来，你们都是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的人！”

于跃真诚的口吻，倒是让呼延云有些感动。

“那么，呼延先生能否继续刚才被我先生打断的话题呢？”于文洋的妈妈说，“您提到，张昊上次去您家，撒过三个谎，其中第三个您当时欲言又止……”

呼延云点了点头：“张昊给我讲过段新迎袭击高震的经过，说是他带了一把菜刀，埋伏在中学门口，见于文洋和高震走出了校门，突然挥着菜刀劈了过去，一下子砍到那胖子高震的左脸上……文洋，不知道张昊说的和你经历的是否一样呢？”

于文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问一下，高震和你相比，哪个身材更壮实一些？”

于文洋说：“当然是高震，他那会儿就比我高出一头，又胖又壮，腰恨不得比我的腿都粗呢。”

张昊插口道“：我想起来了，呼延先生，当时我说到这里，您还专门问过我一句，于文洋的个头是不是很高，我说就是普通高中生的个子。”

呼延云没理他，继续问于文洋：“那么，段新迎和你们比，身材又如何呢？”

“他是个小个子，蛮瘦的，看上去都不如我结实。”

呼延云用右手食指轻轻地叩着桌子“：这就是了，我们换个思路，文洋，假如给你一把菜刀，让你马上去砍高震和段新迎，在不一定一刀就能放倒一个的前提下，你会选择先砍哪个？”

于跃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

于文洋有些尴尬地说：“我可能会先砍段新迎吧……”

“一般人的心态，在袭击时都会挑瘦弱的先下手，尤其是袭击者自身并不强壮的情况下，可是段新迎却恰恰相反，先砍了高震，这让我很想不通，因此就认为张昊是在撒谎，现在看来，原来是此前你们曾经到段新迎家上门道歉的缘故，所以段新迎才放了文洋一马。”呼延云喝了一口红酒说。

满桌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浮现出释然的神情。

“不过……”呼延云的眼神突转纷乱，犹如被扔了块石头的潭心。

一下子，大家又都紧张起来。

“不过什么？”张昊举了一半的餐叉又停在了半空，从刚才到现在，由于话题和气氛不停过山车的缘故，他一直想吃却就是没有吃成面前的奶油焗蘑菇。

呼延云说：“我想不明白，既然当初段新迎放了于文洋一马，为什么出狱后又非置你于死地不可呢？”

“这个……”于文洋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

呼延云看了他一眼，笑道：“别发愁了，人生有些事情，永远也搞不清楚，甚至是越搞不清楚越好……大家都赶紧吃饭吧，这一桌子的好饭菜眼看着就凉了呢。”

大家开始新一番交杯换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呼延云问起“于跃先生是做什么生意”时，短暂的沉默才让饭桌上再呈异样。

“于跃先生是做金融生意的。”张昊赶紧圆场，“普通的金融生意，只是低调惯了，所以在场面上不如那些大鳄们知名。”

“是吗？”呼延云淡淡一笑，“一通电话就能让市公安局把我给放了，这生意可不普通啊！”

张昊讪讪地笑了起来。

呼延云却不愿意在这些无关的枝节上浪费太多口舌与精力，叮嘱于文洋道：“段新迎现在处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下，他的任何动作都会马上被察觉，所以总的来说，你是很安全的。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很快就要出国了，最近除了办理必要的手续，尽量少出门，甚至不妨给自己关个禁闭，躲过这段时间。我查看了你们小区的保安措施，还是相当严密的，外人很难潜进去，只是你家的窗口临街……”

于跃马上说：“这个好办，我加派人手，在那条街上，保证24小时有人巡行。”

呼延云点了点头：“至于我，还是继续去配合警方，盯紧段新迎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沟通。”

此言一出，也就意味着晚宴已到尾声，大家旋即离席，一边说着告别时的客套话，一边往外走。张昊回头看着盘子里那份始终没有吃到嘴里的奶油焗蘑菇，连连叹气。

出了大门，呼延云坐上来时的车，张昊关上车门，依旧坐上副驾位置，商务车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于文洋的妈妈看了看手表：“哟，已经9点多了啊。”

于跃搭的却是一句完全不搭的话：“是个人物……”

“啊？”于文洋的妈妈看了他一眼，才悟出他是在评价呼延云。

“这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比我还骄傲的人。”于跃幽幽地说，“我见过很多骄傲的人，他们大多是腹内空空，因此不能不靠着装腔作势来装点门面，这个人不一样，他的骄傲有足够的资本，这一点我很欣赏，只不过，我看他的骄傲早晚会毁了他。”

这时，司机将他的辉腾开过来了，一家人坐了进去，车子朝胡同外面开去。一辆黑色的迈腾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辉腾车快要开到红都郡的时候，于文洋突然提出要下车。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妈妈嗔怪道，“刚才呼延先生叮嘱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于文洋分辩道：“我去给阿宾拿点儿药。”

“宠物医院还没有关门？”妈妈有些疑惑。

于文洋点点头：“我已经和店员约了，让他们留个人。”

妈妈还要说什么，于跃有些不耐烦地说“：让他去吧，眼看着他就是要出国留学的人了，难道你还能继续把他盖在翅膀下面，一辈子替他遮风挡雨？”

车子停下了，于文洋下了车，目送着辉腾离开后，慢慢地向宠物医院走去。

远处，那辆黑色的迈腾停下了，停在了一片不易察觉的阴影中。

推开宠物医院的门，悬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发出“丁零”一声，欣欣掀开绘有史努比的门帘从里屋走了出来，穿着白大褂的身姿更显得婷婷袅袅。

“你来啦！”欣欣嫣然一笑，“有只狗狗被咬伤了，打完点滴，就寄存在我们的宠物宿舍里，我先去照顾它一下哈。”

“你忙你的，我不急。”于文洋一边说，一边在门口处的自选货物架上翻弄着新到货的卡通食盆、跳蚤圈、狗狗尿片、宠物香波什么的，还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几只做成葵花模样的幼犬垫子。

欣欣回到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了犬舍的灯，走了出来：“我收到你的微信了，到底有什么事情找我啊？”

“那个，阿宾的病还是没好，我想拿一点药。”于文洋说。

欣欣莞尔：“我就猜到是这个事情，呶，都给你准备好啦！”说着她把一个紫色的小药盒递给于文洋。

于文洋接过药盒，却不肯走。

“还有事？”欣欣脱掉白大褂，换上薰衣草般的紫色外套。

于文洋点点头，突然大声道：“我有点心烦，你能陪我走走吗？”

欣欣愣了一愣：“好吧，不过我回家不能太晚的。”

两人关灯锁门，离开了宠物医院。街上的大多数商店都已打烊，显得空荡荡的，唯有路灯如黄昏的山峦一般，闪耀着起起伏伏的光芒，于是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也在地面上波浪似的明明暗暗。

“我要出国了。”于文洋低声说。

“你上次好像提过一句。”

“我总是觉得有些慌张，好像坐在飞机上总也不落地似的……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独立生活过，我的爸爸对我管教得一直很严，他是个商人，用管理外面的世界的方法来管理家庭，有时我甚至觉得我只是他生意场上的下属或对手。我妈妈呢，她的化妆台上有无数的化妆品和装饰品，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得奖了，她笑逐颜开地满世界夸耀，我考砸了，她能一个月不和我说一句话，好像她生下我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拿出去炫耀。我从小就不喜欢回家，放学了宁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反正都是冷冰冰的地方，还不如自己待着的好。中学六年我很努力，拿了很多奖，获得很多荣誉，可是我过得一点也不快乐，我紧张得每块皮都是绷着的，我真的很怕有一天我考了个第二名，就会被他们彻底抛弃……一条褪色的项链留它作甚。”

欣欣没有说话。于文洋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就要离开这个家、这个地方了，我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走出去，会是一片新的天空吗？我不知道。灌了太多铅的双腿，走到哪里都是沉重的吧……我只是害怕孤独，可是我又知道，我走到哪里都是孤独的。”

“还好吧，我虽然来这个宠物医院时间不长，可是已经见到你带过两个不同的女孩子来店里了。”欣欣笑着说，“就这还说自己孤独？”

“有些孤独是来自于内心的，就像一个独自在家的孩子，他可以更换不同的玩具，可是没法打消孤独。”于文洋说。

“这么说，那些女孩子只是你的玩具？”欣欣站住了，盯了他一眼。

于文洋看了看她：“没有灵魂的人，跟玩具没有什么两样……”

“你怎么知道她们没有灵魂？”

“我就是知道！”于文洋重重地喘了口气，粗大的喉结鼓了两鼓，“她们傍着我，你以为是为了什么？爱我的才学，爱我的人品？拉倒吧，她们不过是看我家里有钱罢了。现在的女生都是性激素催熟的，开放得特别早，十三四岁就知道叉开双腿挣钱了，说到底那都是一群为了Gucci的新款手包可以随时随地卖身的烂货！”

欣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你别嫌我说话直。”于文洋冷冷地说，“别看我刚满18岁，可是我却比同龄人——甚至年长我很多的人都聪明得多，理性得多，嗯，聪明上我遗传了我爸，理性上我遗传了我妈，虽然我不喜欢我那个家庭，不过我得承认自己的血统到底还是高贵，只是不知道我是不是也遗传了他们的冷酷和冷漠。”

欣欣把衣服裹了一裹：“太晚了，你早点回家吧。”

“不，我还没说完——”于文洋朝欣欣迈近了一步，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瑞士？”

欣欣吓了一大跳：“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啊？”

于文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听我说，欣欣，我没有发疯，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发现，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目光最单纯的女人，我能看出你对人生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但是你的目光说明，不管这想法和目标怎样，你都简单、专一而执着地想要实现它，我非常喜欢你的目光，我非常喜欢你，如果可以，你跟我一起去瑞士吧，不管你的想法和目标怎样，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它，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

这炽热的话语让欣欣的脸庞像发烧般滚烫。她躲闪着他的眼睛：“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孩子呢？”

“我不管！我不管！”于文洋抓着她的手捏得更紧，疼得欣欣用贝齿咬住嘴唇，皱眉的神情显得更加柔媚，“我就是想要你跟我一起走！”

几个附近的路人，看到这一幕，都慌慌张张地绕道而过。

“放开我！放开！”欣欣用力甩开了于文洋的手，然后揉着手腕，“你再这样，我可真的要生气啦！”

于文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简直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欣欣责备道，“你比我小几岁，你根本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错了，跟一个男孩——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是言情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现实生活是残酷的，走出去容易，可一路上少一口水，少一块饼干都有可能死人你知道吗，尤其是女人，你不能指望她和你一样浪迹江湖，何况我也不要什么该死的Gucci手包！”

于文洋瞪着她，很久很久，才渐渐地耷拉下了脑袋。

欣欣也冷静下来，徐徐说道：“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姐姐，但我们是行走在不同道路的人，你是血统高贵的公子哥，我只是普普通通的打工族，我们走不到一起的。你还小，再长大一点，你就懂得我的话了……你要去瑞士，我祝你一路顺风，如果你留学归来，如果那时我还在这个宠物医院工作，记得给我带一盒瑞士巧克力，好吗？”

昏暗的路灯下，于文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欣欣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刚要上车，又回过头来叮嘱于文洋：“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吧。还有，告诉你妈妈一声，最近西边那片野地里好像聚集了很多野狗，今晚寄存在我们宠物宿舍的那只狗狗，就是被野狗咬伤的。所以，让阿姨尽量别带阿宾出来遛了，不然要是真被携带狂犬病毒的野狗咬了，可是十分危险的。”说完，她坐上车，车很快开走了。

于文洋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朝红都郡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已无人踪。两只土黄色的野狗迎面走来，似乎想咬他又有点怕他，犹豫一番后终于颠颠地跑开了，连一声犬吠都没有留下。

那辆一直隐没在阴影中的迈腾发动了。

它慢慢地跟在于文洋的后面，安静得宛如他的影子。

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于文洋停下了。

迈腾也悄无声息地开到了他的身边。

司机的车窗摇下，露出了一张布满痤疮的脸。于文洋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坐下，黑暗中，两个人都铁一样沉默着。

许久，于文洋说话了：“你帮我去查一件事……”

痤疮脸静静地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发动了汽车。

差不多同一时间，呼延云来到了段新迎家对面那栋楼的楼下。

刚才坐上车以后，张昊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家，等商务车把他送到地方开走之后，他才猛地想起来，从下午出去追踪段新迎开始到现在，竟然一直还没有跟刘新宇联系过，而且过了这么久了，无论如何也应该跟他“交班”了。

“该死！”他朝着自己的脑袋瓜狠狠捶了两捶，“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否则不至于晕晕乎乎地忘了正事！”

他拿出手机，拨了刘新宇的电话号码，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这家伙，好端端地关什么机，要是有事联系不上咋办。

呼延云想着想着又苦笑起来，要说耽误事，自己这么久没和他联系才是耽误事吧。

他只好拦了辆出租车，一直来到段新迎住的小区。

这个小区是十几座六七十年代的灰色老楼组合而成，猛一看活像是一堆堆废弃已久的砖垛子，院落里有些花草树木，也都像没娘的孩子一般往疯里长，白天行走在其中，都是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何况现在已经是晚上10点半了，楼群死一样寂静，偶尔传来老人剧烈的咳嗽声，让人怀疑路边的每个莫名形状的物什都是他吐出的五脏六腑。还没有被顽童用石头打碎的几株路灯瑟瑟地张着眼皮，一阵夜风吹过，地上的树影、楼影和人影都在拼命作揖，仿佛向暗夜求饶似的。

也许就是这阵风的缘故，他感到被酒精泡得沉沉的脑袋忽然疼痛起来。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一种隐隐的不安从他的心底浮了上来，虽然思考会让脑神经的痉挛更加剧烈，但是那种不安感实在太强烈了，即便是忍痛也必须思考。

抬头看一眼段新迎的家，黑着灯，从这几天观察到的来看，现在他和他父亲早已熄灯睡觉了。一切正常。

再看看对面，那间和刘新宇一起“潜伏”的房间的窗口，也是黑黢黢的，但是，那窗口的后面一定有一台红外望远镜，以及刘新宇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呼延云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示意刘新宇，他回来了。

他绕到“潜伏”的楼的南边，一边朝楼门口走去，一边用手指轻轻叩着太阳穴：是什么让自己突然感觉“不对劲”？是什么让自己隐隐不安？思考犹如逆流而上的航行，视线所及的航道却被叵测的夜色笼罩：今天酒席上的对话有什么值得深入发掘的地方吗？有是一定的，那些对话之中有不少的“料”，将眼下和多年前发生的事件真相的幕布揭开了一道缝隙，但是，这只会使事后才有所意识的于跃父子不安，而不会让自己的内心产生一丝波动……在地下车库里与姚代鹏的一番言谈？除了姚代鹏对自己死缠烂打段新迎的理由解释得有些牵强之外，没察觉出有什么别的问题……被刘思缈提审？如果当时真的有什么重大的纰漏，岂能逃得过刘思缈的法眼？对段新迎的追击？那是个很可悲的错误，虽然不能否定段新迎确实在折叠桌上泼洒白糖的可能，但可能性更大的还是这小子故意摆了自己一道……这的确让自己羞愤不已，但是又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他推开楼门，沿着黑暗拾级而上，像所有这个年纪的老楼一样，楼道里散发着呛人的腐臭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用了四十年的鞋垫上。

不安……

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加剧了这种不安。

连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听得格外清晰的死寂更加剧了这种不安。

逆流而上，逆流而上，于跃、于文洋、于文洋的妈妈、张昊、姚代鹏、段新迎、刘思缈——你们之中到底哪一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我感到极度不安的事情呢？

该死，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已经站在了用来潜伏的房间的门口了。

难道是少了一个人？少算了一个今天和我接触过的人？

没有啊，于跃、于文洋、于文洋的妈妈、张昊、姚代鹏、段新迎、刘思缈……没有其他人了啊。

实在想不出来，不想了！

他伸出手，拧动了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这个动作是如此熟悉，一如下午推开段新迎家的房门，眼前虽然是铁一样的黑暗，却仿佛看到了门厅处的钢丝床、米色的折叠桌、桌前的小板凳、桌上的台灯、军绿色的工具箱，还有那几粒让自己颜面尽失的白砂糖……

突然，他想到了令自己不安的原因是什么！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确确实实是少算了一个人！

刘新宇！我竟然忘了刘新宇！

大事不妙！黑暗中，呼延云毛骨悚然。如果段新迎真的是用白砂糖来愚弄自己，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事先已经知道自己要潜入他家去一探究竟！

自己与刘新宇的那段对话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了脑海中——

“除非什么？”

“除非能潜入他家里去看一看。”

然后刘新宇就在望远镜里发现“老段要外出了”。

天啊！我的天啊，我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段新迎是怎么知道我要潜入他的家中的？除非——

除非这个房间里早就被他安置了摄像头或窃听器！他坐在自己家中就能知道在对面窗口监视他的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一来，刘新宇就有危险了！

呼延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想趁着还没有往屋里走进太多，赶紧退出去。

然而，太晚了。

太晚了，他的后腰被顶住了。

一个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的冷冰冰的枪口。

“不许动！”

身后传来段新迎冰冷的声音。

第十章　暗夜

毫无办法。后腰上顶着一把手枪，这显然是行家。

他还记得有一次和林香茗看电影，演职业杀手的把手枪顶在人质后脑勺上，人质是特警队员。林香茗当时就笑了，说这种警匪片下次该找个专业点儿的人做动作指导，真正的职业杀手在这种情况下是把枪口顶在人质的腰眼，因为看似顶在后脑勺杀伤力大，但是由于人从发现情况突变到扣动扳机有个怎么训练也克服不了的“意识差”，而头颅与枪口的抵触面积很小，如果人质是寻常百姓，顶在后脑勺上还有一定恐吓作用，可电影里顶着的是一个特警队员，对方随时可以通过突然的甩头动作避开枪口并反手夺枪，这一点，任何一个职业杀手都不会不知道，而腰部与枪口的接触面积不仅大，不易躲闪，而且腰眼是腰脊神经根交汇地，致死率一样高，一旦开枪，就算不死也会造成重度瘫痪——对于生龙活虎的特警队员来说，这才是恐怖得多的事情。

“走！”段新迎在黑暗中无情地说。这真是那个在小学教室里被所有人嘲笑的家伙吗？

呼延云无奈地往前走了几步，由于屋子里太黑了，他的腿脚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才走进了原来用作监视的那间屋子，这里多少有一点天光从窗外渗入，所以显得比客厅亮一些。

“去，靠墙站着！”段新迎厉声命令道。

呼延云走到墙边，转过身，背靠着墙，站好。段新迎拉过椅子，在他的对面不远处坐下，枪口对准了他。两个人都沉默着，黑暗中，像两截埋在土里的废铁。多年不见，如今再见，却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从脸部的轮廓中看到他那更加瘦削的脸孔和更加外凸的嘴巴，也许，这就是人生的风蚀于他格外酷烈的结果吧……

“我也去过动物园，看过猩猩，它们都像段新迎一样嘴巴凸凸的！”

十几年前的一幕幕，在呼延云的心中翻滚着，百味杂陈，少年时代的伤害与被伤害，难道在伤害者和被伤害者的心中都没有过去？或者说，所有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正如此刻面对面的两个人之间的时空，看似状无一物，其实是莫可名状。

你在等待什么？等待我一个迟来的道歉？那么，后来初中时我不是也曾经为了你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吗？后来白皮松林那一战，难道你不是也欠我一个道歉吗？

呼延云有点按捺不住了：“老段，你把刘新宇怎么样了？！”

段新迎的鼻孔里发出“嗤”的一声冷笑：“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真没想到，原来一直在这个房间监视我的，竟是初中时就以正义化身闻名的呼延云，我怎么觉得，我了解的你，和外面人嘴里传说的你，不是一个人啊？”

“老段，你听我解释……”呼延云仿佛自觉理亏，声音低了8度。

“有啥好解释的？”段新迎愤怒地提高音量，“你收了于家的钱，弄了个破望远镜在我家对面偷窥我的一举一动，还闯进我家，这算什么？你说说，这算什么？！”

“该死的刘新宇，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一点气节都没有，这么快就招供了！”呼延云嘟囔了一句。

“他比你还有点义气，还讲点同学感情！”段新迎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呼延云，我听说你自打成了名侦探，比上学那会儿还傲慢，穷人的委托半分钱都不收，有钱人找你你嗤之以鼻，万万没想到，这些传言都是假的，你居然去给于家当走狗……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黑暗中，他发现呼延云向前迈了一步。

段新迎立刻端正了枪口，右手的食指紧紧地扣在了扳机上。

呼延云又向前迈了一步。

“呼延，你别当我是开玩笑，我可真的敢开枪！”段新迎厉声说。

“老段，你别闹了。”呼延云走上前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枪，搁在掌心里掂了掂，“你别说，这仿真枪做得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你小子，下午忽悠我一次，还上瘾了是不是？你还真以为你能接二连三地玩弄我于股掌之上？”

段新迎瞪着他，目光显得异常凶狠：“你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

“枪是假的。”

“老段，你当我不断降低说话的音量是因为什么？胆怯？心虚？自愧不如？”呼延云说，“我那是在测试你有没有戴耳塞。”

“耳塞？”

“你用枪顶着我的腰，说明并不是不懂行，可是如果你懂行，就应该知道在这么狭小的室内开枪，由于回音的作用，枪声会比室外大出几倍甚至十几倍，所以必须戴耳塞，否则会在击杀对方的同时也震晕自己或震破耳膜，既然你没戴耳塞，说明你手里拿的不是真枪，或者至少没有做开枪的准备。”

段新迎无言以对。呼延云走到墙边，“啪”地按亮了白炽灯的开关，屋子里顿时一片失血似的惨白。

呼延云看看段新迎，又看看屋子里的情形，不屑地嘀咕了一句“连点儿搏斗的迹象都没有”，昂起头来，朝着两居室的另外一个房间喊了一嗓子：“刘新宇，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刘新宇用手挡在眼前，遮着刺人的光线，走了出来，讪讪地笑着。

“你们俩啥时候合计着给我演这么一出的？”呼延云有点生气。

刘新宇满不在乎地说：“傍晚，我正在望远镜里看老段屋子里的动静呢，这家伙下了楼，朝我招了招手，直接走过来，敲咱们的房门，我开门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都是老同学了，他把用白糖骗你一遭的事儿告诉我了，我也没跟他打什么埋伏，把咱俩这几天的行动也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他对我倒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你小子太不仗义，才和我商量了要诈你一诈……呼延你别生气，我还是今天中午时跟你说的那个话，有什么事儿大家应该坐下来当面谈谈，给老段一个把事情讲清楚的机会。”

呼延云望着段新迎，段新迎也神情冷漠地瞪着他。

过了很长时间……

“好吧！”终究还是呼延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段，麻烦你先把装在这屋子里的窃听器拆下来好吗？多年不见，你居然知道在可能监控你的最佳地点提前安装窃听器了。”

段新迎指了指依旧立在窗口的望远镜，意思是你们监控我的工具没有撤销，凭啥让我拆掉监控你们的工具？哗啦啦啦，呼延云将一把椅子拖到段新迎的对面，哐当一声把四条椅子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然后坐下：“随便你，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想说什么都可以。”

段新迎笑了，嘴唇兜不住牙齿，露出了白得狰狞的牙槽骨：“这算什么？审我？你算老几？”

刘新宇搬了把椅子在他俩身边坐下，望着呼延云说：“呼延，你因为一时受骗生气，我理解，但老段一没有请你进他家，二没有请你报警，说难听点咱那是地地道道的愿者上钩。既然你的目的是不让悲剧再次发生，不让老段犯下更严重的错误，那能不能把今时往日的恩恩怨怨都先放一放，跟老段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大家都满意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房间陷入了沉寂，刘新宇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呼延云一边把玩着仿真枪一边思索着什么，段新迎的脸上则挂着深浅莫测的冷笑。

地板上，三个人的身影像三颗潜入深水的鹅卵石，既固执不动，又随着光影的浮掠，闪耀着异样的颤动。

过了很久很久，呼延云笔挺的腰板慢慢地放松，弯向了段新迎，口吻也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老段，我给你说一段话，你听听怎么样？‘一旦我接过案子，那么等于启动了一辆没有停止键的挖掘机，我只会追求真相与正义，即便结果对我的当事人不利，我也会一查到底’。”

段新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段话，是我答应于家接手他们的案件之前，面对面告诉于家的律师的。”呼延云说，“我当时就曾经表示，对于三年前你女儿……不幸去世的案子，我感到有很多疑点，所以，我可以接受保护于文洋人身安全的委托，但是在这一过程中，如果我发现你女儿的去世并非意外而是人为造成的，那么我也有揭发真相的权利。”

刘新宇轻轻地点了点头。

呼延云接着对段新迎说：“所以，老同学，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我是不是成了于家的走狗，没那么回事，不管过去你对我有什么样的误解，不管时光怎么变迁，我依然是一个对正义和真相执着追求的人。而且，倘若这个案子不是和你有关，而是别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面临仇杀，我恐怕连管都不会管，但是由于你的缘故，我必须接下这个案子，这样做，固然有保护于文洋的目的，但是更加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我的老同学在罪恶的深渊上滑下得更远。”

这段话半真半假。呼延云当初答应接手这案子时还不知道案件中的“段新迎”就是他的老同学，完全是因为案情离奇，加之林香茗写的那段鉴定，但是知道段新迎的身份后，往事如潮水一般不断在他的脑海里汹涌，也确实让他五味杂陈，感慨良多，不知怎么的，虽然有林香茗那份白纸黑字的鉴定书，虽然中了这小子的“白糖计”，虽然刚刚还被一支仿真枪顶在腰眼上，但他还是不能忘记学生时代的段新迎，不能忘记他们一同承受过的、像铅板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的天空。

还有白皮松林……

半条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亡命徒一般。

血，许许多多的血，顺着受伤的胳膊流下，和雨水一起在大地上疯狂地蹦跳成一片鼓噪旋即破裂的猩红，仿佛是愤怒的青春在沸腾……

段新迎依旧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呼延云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刘新宇。

刘新宇拽了一把段新迎：“老段，你听明白呼延的意思了没有？他是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接受你的委托，帮你彻底查清你女儿死亡的真相，假如真的是人为造成的，咱们就借助法律的武器给你女儿讨还一个公道，但是不能再搞私人报复了，成功率低，性价比更低，不值！”

呼延云看了一眼刘新宇：果然高人自有奇论。

段新迎站了起来。呼延云和刘新宇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感到，这小个子给人一种与他身高完全不相符的、强大的压迫感。

“这个事儿，和你们没关系。”说完他就兀自向门外走去。

这算什么！敢情我说了一大堆话，你都当成耳旁风，当成屏蔽短信，当成地上的影子一样直接踩过，睬都不睬!呼延云有些生气了，他“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段，你这未免有点不够意思了吧！”

连刘新宇都帮腔了：“就是啊，老段，我们这可是为你好。”

段新迎停下了。

“嘿嘿嘿……嚯嚯嚯……哈哈哈……”

突然之间，一阵怪笑，颤抖着，从段新迎矮小的背影发了出来，好像是一小块焦炭在冒烟……

“你们说话真像监狱里的管教和狱警啊，什么都是为我好，什么要不是我的事儿管都不管，什么把我从罪恶的深渊拉上来，这些话，你们用救世主的口吻，高高在上地说出来，不觉得脸红吗？”

呼延云的脸上顿时一热。

“像我这样蹲过大牢的，好比赤身裸体掉进粪坑，舔过最脏的，闻过最臭的，吃过最恶心的……从我们的角度往上看，每个人的肛门大小不一样，放屁的调门有高有低，可说到底都在拉屎！”段新迎背对着他们，矮小的背影发出的声音居然让四壁嗡嗡作响，“老刘，你还是那么真实，我就不撅你了。至于呼延，你从小就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与众不同，过去我还真因此高看你一眼，可现在我只能说，你很搞笑，你以为自己了不起，事实上呢，不过是个没有肩托就塌膀子的瘦子罢了。”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延云的脸瞬间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刺痛你了？伤自尊了？”段新迎一声冷笑，“那你就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救于文洋一命。”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一定不会！”呼延云坚定地说，“不怕告诉你，现在我们和警方都24小时监控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根本不可能接近于文洋，我看你怎么杀他！”

“是吗？”段新迎又是一阵怪笑，边笑边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接近他好了。”说完，他拉开大门，走到外面去了。

呼延云和刘新宇都能感到他们的老同学已经下楼去了，可是寂静的楼道里，竟然没有一点脚步声，宛如鬼魅夜行。

呼延云一屁股坐下，仿佛是把自己扔在了椅子上。

刘新宇慢慢地交叉起手臂，眉头皱得像两根刚刚下锅的油条，他琢磨了半晌该怎么开口劝呼延云息怒，到得嘴边却是这么一句：“老段这小子还真是长进了……”

“不，他的眼睛，没有看过彼岸的风景。”

刘新宇惊讶地望着呼延云，发现他那张丑丑的娃娃脸上浮动着异常沉静的光芒。

呼延云重新站起，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边弯腰低头或踮起脚尖，寻找着什么，终于在窗台下面发现一个用透明胶带粘住的窃听器，灰色的，小小的，顶端有一根天线，好像一只伸出触角的蜗牛。他找了把剪刀，剪断胶带，将它慢慢取下，刘新宇走过来看了看说：“德国产的，可遥控开关的。”呼延云一笑，对着窃听器说了句“老段，晚安”，然后把窃听器放到地上，一脚踩碎。

刘新宇长长地出了口气。

“永远不要为表象所迷惑。”呼延云说，“仔细分析一下老段的话，就可以发现，他说的是两种语言。”

“什么？”刘新宇有点听不懂。

“在没开灯以前，也就是他用枪指着我时，说的那番话充满了愤怒和狂躁，说文雅点儿，那叫‘直抒胸臆、本色示人’；而开灯后他像变了个人，一个异常冷静、理性，每个字都用得准确、到位，好像话剧演员在背诵台词一般。”呼延云望着刘新宇，“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刘新宇如梦初醒一般，点了点头。

“两种语言，两种表述方式，说明什么？说明老段的前后不一致，前者是自然流露，而后者是刻意而为！”呼延云说，“他想激怒我，他想用那种阴阳怪气阴毒异常的语言让我对他留下这样的印象：他邪恶至极，他凶残狠毒，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想让我反击，让我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贸然出击，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和他的缠斗上—但是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真相：他的眼睛，没有看过对彼岸的风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刘新宇有些困惑。

“看过《所罗门的伪证》吗？哦，对了，你很少读推理小说，那是日本作家宫部美雪的杰作，里面有一句‘他有一双看过彼岸风景的眼睛’，说的是那种亲眼见过或亲手实施过杀戮的人，他们已经亲身体验了跨过生死边缘的感受，他们驾驶的人生之舟突破了‘人性’的此岸，而看到了唯有魔性才能启迪的彼岸。”呼延云一边在屋子里踱步一边自言自语，“但是段新迎，他的眼睛里，虽然充满了仇恨和愤怒，但是我依然能感到一些热度，而看过彼岸风景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样的眼睛不但没有热度，连冷度都没有，完全是一种无机物……可是香茗的鉴定报告中，却分明告诉我，要对段新迎加以绝对地提防，这是为什么？难道香茗没有看透老段的本质？不，这不可能，香茗何其睿智，我能看透的，他也一定能看透，那么，他是在提醒我……难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被一双还有余温的眼睛欺骗？”

呼延云站在窗口，扬起头，望着对面楼宇段新迎家黑洞洞的窗口，双眸充满了困惑。

“呼延……”刘新宇来到了他身边，并肩而站，“我很高兴，你没有被老段牵着情绪走，姑且忽略香茗对你的提示，你觉得，老段想激怒你的原因何在？”

呼延云说：“我也在想这个，他激怒我的目的是什么？和他打一架？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毫无意义。督促警方加强对他的监视？我觉得他应该清楚，一来几次狙杀于文洋不成之后，他早就成了警方特别关照的对象，二来我不可能要求警方加强监视力度，还有就是……”

呼延云陷入沉默，好像思维的快车突然爆了胎。

“我注意到老段最后那一句话。”刘新宇说，“他说‘那，我就不接近他好了’。”

“嗯。”呼延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这句话，“意思是，他不需要接近于文洋也能置之于死地？”

两个朋友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瞳孔里皆是漫天大雾。

“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刘新宇摇了摇头，“除非——”

“除非——”呼延云说，“他还有一个助手。”

“这恐怕不大可能吧。”刘新宇想了想，“这几天咱们观察的，除了他那个截肢的老爹，没有什么人和他特别接近过了啊……”

“等一等！”呼延云突然按住了刘新宇的手臂，然后抬起右手，手指指着窗外，“你看，那个人是谁？”

刘新宇向窗外望去，由于室内开着灯，玻璃窗反光的缘故，看不大清楚，靠着路灯的照耀，依稀可见是一个中等个头的汉子，远远地迎着段新迎跑了过来。呼延云转身大步走到屋子门口，把灯关上，又走了回来，这下子，顿时看清了许多。

离着这么老远，看不大清那个人的容貌，但是可以发现，他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很壮实，胳臂腿儿都像小檩子一般，所以步履迈得很扎实，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似的。

他走到段新迎的面前，点了点头，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递给了段新迎，由于塑料袋是半透明的，所以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和段新迎说了几句，就偏头看了看呼延云和刘新宇租住房间的窗户，然而又很快地扭过头，因此依然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就转身走了，而段新迎也迅即走进了自己所住楼的楼门。

“这人是谁？”刘新宇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还来找老段。”

“除了他是个保安，这么短的时间，我看不出别的。”呼延云说。

刘新宇虽然习惯了他的推理能力，仍不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步伐受过训练，但是又没有军人那么规范，显得笨拙，见到段新迎之后点头时脖子过于僵硬，当然主要还是他的靴子，天气这么热了还穿着高帮厚皮靴，又有着钢筋水泥的胳膊，恐怕我只能猜测是保安了——而且是在某个高档场所工作过的保安。”

在刘新宇钦佩的目光中，呼延云继续喃喃自语：“当然，这没什么，真正让我惊讶的，倒是那个塑料袋——”

“你是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刘新宇问。

“对于一个包裹，大部分人只关心的是包裹里面有什么，而推理者关心的是提包裹的那只手。”呼延云一笑，“你没发现，那个保安——姑且假定他是一个保安，他递给段新迎塑料袋的顺序有问题吗？”

刘新宇不由得“啊”了一声，可是“啊”完之后依旧一脸的茫然。

“你想想，我们见到一个人，是不是先寒暄再递东西？很少先递东西再寒暄。如果是后者，一般来说，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快递，另一种是双方实在太熟悉了，熟络到可以先办事再说话，当然也存在第三种可能：就是电话先联系好，见面以交递货物为主，但这与第二种在某种意义上具有一样的前提，那就是双方足够熟络。”呼延云说，“可是，以我们这段时间调查和监视的情况来看，老段出狱时间不长，在监狱时没有这么铁的狱友，出狱后又很少社交，那么，这个熟人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我们才是要考虑——他递给段新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新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呼延云望着空无一人的窗外，思忖道：“老刘，我想从头开始……”

“怎么个从头开始？”

“今天的事情是个重大转折。此前，警方对于文洋身上的几次‘险情’只是被动应对，即便是前几天姚代鹏抓段新迎利用滑车谋杀于文洋的事儿，也只是姚代鹏的个人行为。而今天发生的一切，足以让段新迎明白，无论是警方还是‘民间力量’，都已经对他高度警惕，虽然他故作轻松，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么能突破围绕于文洋建立起来的密不透风的防护网杀人，那么我依然要重复刚才的观点，他激怒我的目的是让我一刻不松懈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好声东击西，便于同伙展开行动。而迄今，我们对段新迎的同伙一无所闻……”

呼延云顿了一顿，接着说：“所以，我们要从头开始，从三年前发生的案子开始，从头开始条分缕析，搞清整个案件的真相，只有这样，才能找出那个同伙，才能及时遏制他的下一步行动。另外——”

呼延云欲言又止。

“怎么了？”听得专心的刘新宇问。

“另外，从接手这个案件开始，我就有一种感觉，不怕告诉你，我觉得里面有一种——有一种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世人都揣测不到的险恶。

刘新宇狭长的眼睛里闪烁出深沉的光芒。

呼延云的神色和声音一样沉重：“所以，我要从头开始，发掘三年前整个事件的真相。出事后段新迎为什么只砍杀高震？后来又为什么纠缠于文洋不休？他身上哪些潜在的因素让香茗写下了那个鉴定？段新迎的同伙到底是谁？当然，这一切最终要归于一个总的根源性问题——段新迎的女儿到底死于什么原因？”

“那么，这个监视点是不是可以撤掉了？”刘新宇问。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呼延云说，“过去，在我看来，老段这等角色简直不在话下，但是刚才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让我觉得有点琢磨不透这个家伙了……因此，暂时不能放松对他的监控，何况警方也好，于家聘请的保镖也好，都把主要工作集中在构建对于文洋的防护网上，换言之，防守的一方固然在加强，但进攻的一方下一步怎样出招，目前恐怕还只有我们和姚代鹏保持着密切的关注度。所以，监控是万万不能撤的。今晚我来盯着吧，你去床上好好睡一觉，从明天开始，我去跑跑当年经办段新迎案件的派出所啥的，这边可能要全都交由你一个人盯着了。”

刘新宇“嗯”了一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倒头躺在床上，把一领薄被拉在身上，睡下了。

呼延云拉了把椅子坐在窗户前。

虽然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路灯和京城那无论昼夜都灰蒙蒙的天光，还是将窗棂和玻璃的影子割裂后投射进了室内，呼延云这么坐了很久很久，脑子里翻腾着各种思绪，但倘若仔细盘查一番，皆是乱码。楼下寂静无人的社区也好，对面叵测莫名的窗户也罢，都像电压不稳的屏幕，在视野中时隐时现的。他知道那一切都存在，都固定于某一个空间某一个地段里，但是也许是困乏，也许是厌倦，意识的橡皮在顽强地、一次次地将它们从眸子中抹去……

刘新宇扯被角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像敲了一下三角铁，把他从浑浑噩噩兼昏昏沉沉的感觉中惊醒了。

“还没睡着？”

“嗯。”

“你还有失眠的时候？”

“嗯。”

“咋了？”

“呼延……白皮松林那件事，你放下了没有？”

“都多久的事了啊……”

“是啊，很久了，十年了，可是，我问的是，十年过去了，你到底放下了没有？”

“不知道……没见到老段前，我很少想这件事，可是见到了他，又觉得其实什么也没有忘记。”

“我就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那件事再责怪老段了，毕竟，我们那个时候，都未必能比他更坚强。”

“你真要能这么想，就好了。”

“什么话，难道我还‘假要’能这么想？”

“不是，那一次，毕竟，太惨烈了。”

“是啊，如果不是‘援军’及时赶到，咱们两个能不能活到今天还两说呢。”

“太血腥了——不过，有意义！”

“说起来，源头还是在你的身上呢。”

“啊？怎么会？我们可都是跟着你的。”

“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俩有一天晚上坐在玉渊潭的湖边，聊起怎样反抗高昂他们的欺负，你说的‘那就得用书里的方法对付他们，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两个人斗，两个人斗不过他们，就一群人和他们斗！’”

刘新宇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慢慢地说：“记得啊，当然记得，可是我想不起来，后来，你是怎么把我们团结到你身边去的来着？”

呼延云一笑：“就是那一个个小小的笔记本啊。”

“对，对！”刘新宇也笑了，“牛皮纸封面的，对不对？那时候整个学校——不，咱们整个区都在流传你的那些小本本啊。”

“那些小本本都是在甘家口商场买的。”呼延云的目光闪烁，陷入了回忆，“你还记得吗，那时的甘家口商场还是一个超级大的平房，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人声鼎沸，靠南边的一溜柜台卖文具，花一块钱，买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回到家，作业也不做，点灯熬油地写，没几天，一部新的侦探小说就写出来了，那个本子小，也薄，一个本子写不到一万字吧，现在想来那就是一个个短篇嘛。”

“甘家口商场我进去不多，就记得门口总是有好多平板三轮车，车上都是小商贩卖的劣质磁带，流行什么歌曲他们就用录音机放什么，今年是《水手》，明年就是《东方之珠》……”刘新宇眯起眼睛说，“我记得你上课的时候写小说，还被老师抓住过。只要你写完一本，我们都争相传阅，外校的同学还拿去复印，那些故事都好精彩啊，破获杀人奇案、打败贩毒集团、粉碎劫机阴谋，你把班里受欺负的同学都写进去，他们团结在一起，战胜一个个坏蛋和困难，看着看着，我们好像真的是越来越抱团儿了，都觉得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什么都不怕，后来，大家还一起组建了一个课外读书小组，越来越团结……对了，杨飞和高昂的那一次打架是一个转折点吧？高昂他们没想到，咱们也没想到。”

呼延云点点头：“是啊，其实对于高昂他们，那就是个习惯动作，课间，好好的，突然用手掌盖住一个同学的头顶，掌心朝上，然后猛地朝掌心砸下一拳，被砸中的同学瞬间就会因头顶被重击而眩晕，严重的甚至呕吐不止。那天也是，高昂就这么给杨飞来了一下，杨飞那小子难受得当时就从椅子上摔到地上，然后李琰又朝他小肚子踢了一脚！”

刘新宇满脸的严峻，仿佛是一个回忆起曾经征战沙场的老战士：“对，然后是谁先冲上去一拳把高昂揍倒的？王飞还是许雷？”

“王飞。”呼延云笑道，“那愣头青一拳就把高昂打地上了，李琰从后面刚要踢王飞，谁知被许雷飞起一脚踹到腰上，跟沙包似的瘫在了地上，接着大家就呼啸着蜂拥而上，拳打脚踢，把他俩狠狠揍了一顿！他俩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就抱着脑袋求饶，不过，大家平日里受他们欺负太狠了，求饶也没用，往死了揍，连女同学们都没有人去向老师报告或上前劝阻。”

谈起昔日的“战绩”，刘新宇依然心潮澎湃：“太解恨了……赵峥那阴损的玩意儿，去隔壁班叫李非了吧？”

“嗯，可是李非到了咱们班门口，愣是没敢进来，他哪里想到平时被他们随意欺负的同学，都突然变成了成群的鲨鱼，张着血盆大口把高昂和李琰撕碎，吓得他赶紧逃回自己班去了，赵峥更是好笑，居然直接跑回家休了一个礼拜的病假。”

两个朋友快意地大笑起来，把黑暗的斗室震得嗡嗡作响。

“第二次打架，是为了段新迎吧？”刘新宇突然说。

“对，那之后半个月吧，上完晚自习，李非在校门口劫段新迎钱，段新迎没有钱，李非就和高昂、李琰他们拉着他去旁边一个小区里去‘解痒’，段新迎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走，刚巧被路过的杨飞看到了，他马上到教室里来报信儿，正好咱们读书小组的人还没走呢。”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刘新宇把被子一掀，“咱们正在商量周末去爬凤凰岭的事儿呢，你一听消息，立刻走到最后一排，把一个坏掉的椅子的腿儿“啪喳”一声掰了下来，攥在手里跟大家说‘每人一根，走！’当时我们都被你的气场给镇住了，然后纷纷冲到教室后排，掰了椅子腿，跟在你后面就往外面冲，杨飞领路，到了那个小区，见车棚里，高昂他们几个正在劈头盖脸地打段新迎，大家抡着椅子腿就上去了，打得高昂他们屁滚尿流！”

“可是后来，学校学秦始皇‘收天下兵’，把所有教室的坏桌椅都收走了，怕咱们再‘斩木为兵’！”呼延云说。

刘新宇大笑，笑了一会儿又沉郁起来：“不过，呼延，好像就是那次之后不久，就发生了白皮松林的血战吧……真不知道，老段那一次是怎么想的！”

呼延云将双眸重新投向窗外，投向对面段新迎家的窗口，“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能推理出每一个案子后面的真凶，却推理不出每一个案子后面的人性。”

刘新宇长叹一声，慢慢地重新躺在了床上。

屋子里静了很久很久。

好像一只已经破壳的小鸡，又缩回了壳里，并将啄碎的残片重新封合在了小小的豁口上。

刘新宇忽然又叫了一声“呼延”。

“嗯？”

“你说老段这时候会不会也和咱们一样，回首往昔，夜不能寐呢？”

呼延云没有回答。刘新宇翻了个身，很快就传来了鼾声。

第二天一早，呼延云把事情和刘新宇又简单交接了一下，就打了个车去附近的派出所，坐在车上，他打了个电话给老朋友——望月园派出所所长马笑中：“老马，我要去红山路派出所咨询个案子，那里你有认识的人没有？”

“嘿，我又不是约炮神器，你说个派出所，我就得认识里面的人啊。”马笑中说。

比喻甚是不雅，也甚是不妥，但马笑中一泡尿能溲死半条街的主儿，呼延云也没办法：“老马，是这样，我有个旧案子想查，这个案子就发生在红都郡，所以我想找分管这片儿的红山路派出所了解一下当时案件的具体情况，才找你帮忙的——衙门有人好办事嘛！。”

“那，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就帮你。”马笑中说。

“你说。”

“你帮我把郭小芬约出来，我最近约她好几次出来吃饭，她都不理我，打她手机也不接。”

郭小芬是《法制时报》的女记者，因为观察力强，曾多次在采写的罪案类报道中分析案情，为警方陷入困顿的刑侦工作打开思路，因此不仅在媒体圈子里享有盛名，在公安队伍中也受到礼遇。她和呼延云之间有着外人不明不白，他俩自己也不清不楚的感情，偏偏马笑中又对郭小芬垂涎三尺。呼延云有点为难：“你也知道郭小芬最近一直和我闹别扭……我要是约她，然后又告诉她不是我想约，而是受你之托，她岂不是会更加生气？这样，我答应你，最近绝对不主动约她，即便是约她，也绝对不说是帮你约的，而且绝对不会叫你来，你看行不？”

这等于啥也没干，但马笑中却被绕糊涂了，一口答应下来：“那好，一言为定，我现在就去红山路派出所，咱俩门口见，然后一起进去，和尚不亲帽儿亲，他们看见我这身黑皮，总不至于直接把咱俩轰出来。”

呼延云强忍着笑：“好，那我等你啊。”

红山路派出所位于一个旧小区里侧的胡同里，门口被一棵老槐树半遮掩着，很不显眼，往里面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跟两栋三四层的小楼一样都涂饰以蓝白相间的颜色，清晨，除了一个协警拿着大笤帚哗啦哗啦地扫院子，没有什么人，只飘来一阵刺鼻的留兰香味儿，好像谁刚刚一边刷牙一边满院子地吐漱口水。

呼延云估摸着马笑中快到了，买了两套煎饼果子，老远见这歪嘴巴的矮胖子颠颠儿地跑来了，赶紧递去一套：“呶，没吃早餐吧？”

“贿赂我？不知道上面从严治警么！”马笑中瞪圆了眼睛，一把抢过，大嚼起来，“这算没收了啊！”

“少废话！”呼延云又好气又好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吃完煎饼果子，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派出所，马笑中朝那个扫院子的协警问：“糠大萝卜呢？”

协警一愣。

“我靠！”马笑中抹了一把嘴巴，“你们所长，孙康呢？”

“所长在办公……”

“这不废话么，他要办母就归扫黄办管了！”马笑中不耐烦地说，然后和呼延云一起推开办公楼的玻璃门就往里闯—

气氛有点不大对劲。

本来应该空荡荡的一楼楼道，此时此刻却站了不少人，有些穿着黑色的警服，还有些穿着便衣，相同的是，他们脸上的神色都严肃得像站在手术室门外等待手术结果。

听见大门响，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目光都一样的凌厉。

马笑中立刻板起脸，朝注视着他们的人们点了点头。

人们重新转过头去。

“你都认识？”呼延云低声问。

“屁！一个我都不认识！”马笑中把嗓音压到不能再低，“我要是不点头，这帮人立马就能扑上来把咱俩都摁地上铐起来，都披着黑皮，肯定把我当自己人了——看这气氛，看这架势，是碰上大案子了！”

第十一章　疑点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打听打听。”马笑中说完，扔下呼延云，自己钻进警察堆儿里去了，没过多久溜了回来，“还真的是出了大案子了。”

“怎么了？”呼延云问。

“往西走不是碧玉河么，去年修整得花里胡哨的，安了好多长椅，有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就躺在上面过夜，虽然蚊子多，把破被单子往身上一蒙，也能睡觉，今早发现，有三个流浪汉不知被谁在肚子上捅了刀，死了俩，还有一个命大，没捅在要害，现在正在医院急救，碧玉河长，跨过三个派出所的片区，红山路派出所就是其中之一。”马笑中说，“前不久，市里发生多起弱势人群失踪案，刘处提出要严查，没人理，现在她老人家权倾天下，死了一个流浪汉都是天大的事儿，别说一下子死仨了，接到报案，区分局、刑警队吓得屁滚尿流的，临时把红山路派出所设立为指挥部，所以才拥了这么多人。”

“做得好！人命关天，岂能分什么贵贱？”呼延云说，“刘处是谁？”

马笑中一脸坏笑：“你们家刘思缈。”

呼延云一愣，神情黯然：“别拿思缈开玩笑……”

就在这时，马笑中突然“哎哟”地叫了一声，呼延云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警察突然冲过来，用膝盖撞了矮胖子腰一下，马笑中岂能吃这个亏，上去就用胳膊肘捅了警察一家伙，接着俩人你拉我扯地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亲热得像兄弟一样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马大坏，来了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那警察眼若铜铃、嘴如巨盆、眉似钢剑，偌大的一个骨头架子，却由于体型偏瘦的缘故，一身警服像挂在衣服架子上一样晃晃荡荡的，加上有点儿罗锅，看上去总像要扑上来一口把人吞掉的样子。

“少来，我他妈一进大门就满院子地问糠大萝卜在不在，没人吱声啊！”马笑中笑着说，“敢情这一亩三分地没人知道你外号是不是？”

“你这不废话么，你派出所有人敢当面叫你‘马大坏’么？”

马笑中哈哈大笑，然后拽过呼延云，一指那警察：“这是红山路派出所所长孙康，叫康哥！”

“康哥。”呼延云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

接着马笑中又一指呼延云，对着孙康说：“叫呼哥。”

“呼哥！”孙康紧紧地和呼延云握了握手，挺大个嗓门叫了一声，“你混哪片儿的？”

“市刑侦处的，便衣。”马笑中赶紧打马虎眼，“萝卜，呼哥遇到点事儿，想找你帮忙，自家兄弟，照应着点儿！”

“好说好说！”孙康说，“呼哥，啥事儿，你说。”

呼延云把三年前的案子大致说了一遍：“案件的相关材料，律师复印了一份给我，但我想和当年负责的民警当面谈谈，了解些情况。”

孙康回手把门关上，换了一副严肃的脸孔：“呼哥，你做什么的？”

“我不是说了，他是——”马笑中刚要抢白，孙康拦住了他的话头，“老马，市局刑侦处的，调材料需要找律师复印么？”

呼延云这才明白，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派出所所长，实在是个粗中有细的角色，于是微笑着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受于家委托，保护于文洋的安全，想深入了解一下段新迎屡次三番要置于文洋于死地的动因，所以要请康哥帮忙了。”

孙康听完，笑呵呵地拱了拱手：“久仰久仰，这可不是客套话，上面只要开会说破案的事儿，总让我们多向你学着点儿……不过，三年前我还没调来做派出所所长，所以不是很清楚这个事儿，这样，我了解一下当初经办这个案子的是谁，让他跟你对接。”

“萝卜。”马笑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意思！”

正在这时，一个民警推开门：“所长，找到凶手了！”

“啊？这么快！”孙康一副万万没想到的模样，拔腿就往外面走，马笑中和呼延云对视了一眼，跟在了他的后面。

在审讯室门口，他们遇到了市局刑侦二处处长林凤冲——这也是呼延云的老朋友，眼下，案情取得突破是大事，所以只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怎么回事啊？”孙康焦急地问林凤冲。

林凤冲喘了口粗气：“几个一向行为不良的高中生参加完期末考试，凑在一起喝酒，喝高了就比赛胆子，都说敢杀人，于是分成三组，每组俩人，去便利店买了刀子，到长椅上冲着流浪汉的肚子就戳，戳完就走，然后去烧烤店吃喝庆祝，被捕时还都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呢……”

“我操！”马笑中忍不住骂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手这么黑啊！”

“他们就没把人当人。”孙康补了一句。

林凤冲厌恶地说：“要我看，他们连把自己都没当人，你看看一个个那造型，头发染成黄色的，舌头上打眼儿，嘴唇涂得跟喝了血似的，老师家长都怎么管的？！”

“别说老师家长了，谁能管得了这帮中学生，没听那歌谣么，‘初中的杀，高中的砍，初中高中没人管，男生的买，女生的卖，男生女生一起坏’。”马笑中说，“法律就是给这帮人渣留了个口子，就说今天这案子，你们能把人家咋地？18岁不到，满手血污，他们才不怕呢，关上几年放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接着祸害社会，你还不敢判多了，不然一大堆专家又该哭天抹泪地呼吁保护未成年人了！”

“那么，那些流浪汉谁来保护呢？”一直沉默不语的呼延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口吻异常沉重。

三个警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了，老马，等会儿审讯那几个人渣学生，你也参加一下吧，全市的大小流氓据说都把你照片挂在胸口辟邪呢，见了你没一个敢龇屁的。”林凤冲说。

“真的么？女流氓也是吗？”马笑中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小眼睛。

“滚！”林凤冲笑道，“姚代鹏也过来，他对付这帮未成年犯罪分子有经验，你帮衬着他点儿哈。”

“没问题！我和老姚是啥交情，他结婚都是我当的伴郎呢！”

“那是，局里上上下下他实在是找不到比你更磕碜的了……”孙康一边躲着马笑中的飞脚，一边拉着呼延云说，“大侦探，你跟我来吧！”

孙康把呼延云请到接待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叫来一个部下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又高又粗的民警。他长着一张国字脸，满脸的褶子，就连一对儿小眼睛也仿佛被深深地埋在褶子里。他不停地打着哈欠，仔细看时，会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夏祝辉，你就叫他老夏吧。”孙康向呼延云介绍道，“老夏为了昨晚的案子忙了一个通宵，所以才这副醒不过来的德行。三年前的那个案子，老夏是咱们派出所接案的工作人员，虽然后来案子转刑侦支队办了，但是他毕竟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公安人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他，我还有点儿事儿，先忙去了。”

说完，孙康走出了接待室。

夏祝辉懒洋洋地坐在了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呼延云从桌子这边探过身躯，和夏祝辉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没有什么力气，也毫无热情，然而呼延云管不了这许多，大致讲了一下自己此行的目的。

“那好，我给你讲讲大致经过——”夏祝辉有气无力的刚要继续往下说，却被呼延云拦住了。

“已经形成文字材料的，复述一遍也没有什么意义。”呼延云说，“老夏，我想知道，你到达段明媚的死亡现场之后，第一感觉是什么？”

“感觉？”夏祝辉有些吃惊，当了这么多年民警，很少被问这俩字。

“对，就是感觉。”呼延云说，“比起那些冷冰冰的物证和硬邦邦的证词，我更加喜欢听到哪怕不那么精确的、务实的，但是带点儿温度的东西，所以请你回忆一下，当你来到地下自行车库的时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夏祝辉想了想说：“惨！”

“怎么个惨法？”呼延云说，“小女孩死得惨？”

“不是。”夏祝辉叹了口气，“我觉得……段新迎很惨。”

呼延云一愣。

“他一边号啕大哭，一边用两只手不停撕扯自己的喉咙，撕扯得脖子上鲜血直流的，我上去拉他都拉不住，那感觉太惨了。”

呼延云沉默了片刻，继续说：“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还有就是……我觉得那小女孩死亡之前的最后一刻，好像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挺吓人的。”

青色的小脸上，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仿佛在惊诧死神怎么这么突然就把自己剥离人世，微张的嘴巴形成一个橄榄形的黑洞，两个嘴角机械地向上扭曲，似笑非笑，整个神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悲苦。

回忆起看过的段明媚尸体的照片，呼延云不禁闭了一下眼睛，他和夏祝辉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么，你当时有没有觉得，现场有哪里比较可疑呢？”呼延云问。

“要说可疑，就是小女孩死亡的位置。”夏祝辉说，“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也见过不少死亡现场，一般来说，不管是被追杀也好，突发疾病也好，死者在最后的时刻总是面朝‘有希望的方向’……”

“有希望的方向？”呼延云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对，比如大门啊，窗户啊或者其他明亮之处，那都能给濒死者提供一种求生的希望。但是段明媚死的地方是在一堵墙的下面，当时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往死路上走么，这不合常理啊。”

呼延云点了点头：“你说的，我在看警方的勘查笔记时也有同感，笔记上写着，墙上有死者的掌印和抓痕，‘疑似死者在临死前，对着面前的白墙反复做着推扒的动作’——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

夏祝辉说：“说实在的，我一直想不大明白，就好像那里有扇门。”

这个感觉，也和呼延云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到达现场后，还看到或发现什么了吗？”呼延云问。

夏祝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在场那俩孩子，就是于文洋和高震，先打的急救电话，120的医生到场后，发现孩子已经断气了，才通知的我们，所以我们赶到时，现场已经乱七八糟的了，我除了安慰段新迎之外，就是审了审那俩孩子。”

“请原谅，我还是要问——什么感觉？”

夏祝辉的目光有点疲倦，也许，还有一点反感，但他还是不情愿地回答了：“感觉么……感觉他俩都挺害怕的，知道是出事了，出大事了，不过还是有一些差别，高震是纯粹的害怕，那种感觉就是——小女孩的死是他造成的，与他直接相关，但是于文洋的害怕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我说不大好。”夏祝辉的眼神有点恍惚。

呼延云盯住他，等待他发散的目光重新开始回拢了，才不失时机地说：“请一定想一想，于文洋在害怕什么？”

停了一会儿，夏祝辉说：“我觉得他在害怕失去对高震的控制，换句话说，我觉得他在害怕高震对我说出真相。”

呼延云身体微微一震。

他反复思考和琢磨着夏祝辉这句话里面的涵义，所以，坐在他对面的夏祝辉喊了他好几声，他才醒过味儿来：“老夏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重新关心这个案子。发现什么新疑点了？”

呼延云十分坦诚地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然后补充道：“段新迎是我的老同学，我不希望他走得太远，所以想拉他一把，把他从悬崖边上救回来。”

就在一瞬间，呼延云突然发现，一直因为整夜无眠而困倦不堪的夏祝辉，耷拉的眼皮突然一抬，放射出两道充满了鄙夷的光芒。

“怎么？”呼延云有点发懵，“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想，你还不是一位父亲，对吗？”夏祝辉说。

呼延云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结婚呢。”

“所以，你才能说出刚才那种话。”夏祝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示意了一下呼延云，呼延云表示不抽，夏祝辉于是点了一根，叼在嘴里，跷起二郎腿，把自己笼罩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困了，提提神儿……你问完了吧？问完了，好，那我随便闲扯两句，我和段新迎一样，有个女儿，今年快上小学了，三年前段明媚死的时候，差不多一样的年纪。你不知道男人有个女儿是啥感觉，你没去过妇产医院，不过早晚要去的，到那时你就知道了，产房外面等得焦心焦肺的，护士出来通知，是个男孩，嚯，老爷们儿高兴得能一蹦三丈高，如果通知是个女儿，你再看那老爷们儿，从眼神到表情，柔软得跟马上要化了似的。有个男孩，做爸爸的就有了依靠，有个女儿，那爸爸就是她的依靠，所以，有女儿的男人更加坚强，也更加脆弱，用一句俗话说，也更加伤不起。”

“有个女儿，你就得牵挂她，惦记她，从小到大各种担惊受怕，小时候怕她生病，上学了怕她被欺负，工作了怕她谈恋爱被人骗，等她当妈了又怕她累着……我女儿出生没一天，我就想明白了，今后遇到案子可不能再往前冲了，不然我牺牲了，我女儿咋办？她将来依靠谁啊……医生让我抱着她去楼下采个指血，我抱着她这一路，心惊肉跳的，不停地提醒自己别摔个跟头，要真摔了也得拿自己当肉垫，可不能磕着碰着她啊，到了采血的地方，医生拿采血针在她小指头上一戳，她哇哇哇地哭，好多人围在窗口看，说这小宝宝长得真好看，他们那是没看见我，我在旁边眼泪流得哗哗的，我受不了她哭啊，她哭一声，比拿刀子戳我肋条骨都疼，再铁的爷们儿，有个女儿也没辙没辙的啊。”

“我女儿一岁多那会儿，一到傍晚，好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被爹妈从胳肢窝下面架着两条胳膊学走路，跟竹蜻蜓似的。我们小区里有好多中学生，放学后骑着山地车横冲直撞，特别容易撞到孩子，有一次我怒了，揪住一个领头的一顿暴揍，那孩子他爹找我算账，一看我是警察就说你当警察的怎么还打人？我说我首先是个当爹的你懂吗？你教育不好你的狗崽子还敢来找我，信不信我他妈再打你丫一顿？！”

夏祝辉说到这里，静静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出了会儿神，然后把目光投向呼延云：“你明白我的话吗？你不可能明白，你还没结婚，还没有孩子，所以你也甭说什么拉段新迎一把的大话，当爸爸的，从女儿诞生那一天开始就站在了悬崖边上，永远战战兢兢的，你要救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爸爸不是最好的救生员，他需要你来救么？！”

“可是——”呼延云说，“当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呢？”

夏祝辉愣住了。呼延云盯着他的眼睛：“老夏，我确实不大能理解做父亲的感受，但是我想问你，假如一个爸爸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而且失去的方式是人为造成的、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不会发生的，那么这个爸爸会变成什么样子……比如，有没有可能像林香茗做出的鉴定，变成一个极度危险的潜在杀人凶手？”

很久很久，夏祝辉才点了点头：“把女儿从父亲手中夺走，那么做父亲的，会变成世界上最残忍最可怕最具有报复性和攻击性的野兽！”

“所以我还是要说——或许用词不当，我们得拦住段新迎，不要让他制造出更大的悲剧，因为这不仅无济于事——我是指他很难突破于家给于文洋精心编织的防护网——而且很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没用的。”夏祝辉摇摇头，“你也许拦得住火车，但是拦不住一个父亲的复仇。”

你也许拦得住火车，但是拦不住一个父亲的复仇。

刹那间，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异常凝重，呼延云仿佛看到一列火车正隆隆驶来，而他双腿酸软地坐在铁轨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么……不是为了段新迎，而是为了还段明媚一个公道，查清她死亡的真相呢？”呼延云说。

夏祝辉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地碾灭，望着呼延云说：“我帮你。”

他俩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红都郡的地下自行车库看看，夏祝辉回办公室拿了帽子，戴在头上，和呼延云肩并肩地往外走，在楼道拐角处，正好撞上了孙康，孙康说：“呼延云你还在，太好了，走吧，去一趟会议室，遇到点儿情况，林处想听听你的意见。”

呼延云和夏祝辉跟着他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屋子里面，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警察，正在紧张地讨论着什么，放眼看去，林凤冲、马笑中都在，还有姚代鹏。

姚代鹏看了呼延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呼延，坐。”林凤冲示意身边一把椅子，等他坐下后说，“是这样，那几个在河边杀人的高中生不是被捕了么，在审讯过程中，我们掌握到了一个新的情况，他们说这两天有个未成年人流氓团伙接到一笔‘红单’，具体内容不详，但似乎与‘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有关，而于文洋是这个自助会的干事长，你了解什么情况么？”

所谓“红单”是近两年出现的一个新情况：有些成年人想寻仇或报复，以往都是雇专业杀手，后来发现职业杀手不仅“业务”太糟，极易失手，而且一不小心折进去还容易把雇主给掀出来，于是就有人在未成年人身上打主意了，花高价，倒几道手，找到某个未成年人犯罪团伙，让他们故意给目标对象找茬寻衅，然后杀人，由于未成年的身份，即便是杀了人也不会有“要命”的惩处，而且倒手多的缘故，很难发现“雇主”，加之青少年的习性，话多，思维方式混乱，就算真的被捕了，给出的也往往是各种乱七八糟、假话比真话还多的“线索”，所以就算是找到了真正的“雇主”，也没法根据杀人者的口供定罪。

既然如此惠而无险，“红单”的买卖也就越来越多了，搞得公安部门甚是头疼，如今总算逮到一个还没有实施的“红单”，大家都想狠狠打击一下这股嚣张的气焰。

呼延云却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林处，能不能具体说说，那个未成年人流氓团伙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哪里，他们要杀害‘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的哪个人啊？”

“这些……供述人都说不很清楚，你也知道，现在的这帮小流氓嗑药嗑得脑子都不是很清楚，说出的话跟在车轮子下面压过似的乱七八糟的。我们初步落实了这么几点：第一，他们说的那个未成年人流氓团伙的主要活动地点应该在增光路、甘家口和西八里庄一带，这个区域的中学有好几所，得挨个查；第二，也是最令我们困惑的，他们说‘红单’的对象是一个和‘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有关的人，但具体是什么人，不知道……正好，老姚在这里，你这两年和自助会接触比较频繁和密切，给我们也谈谈你的想法吧。”

姚代鹏点了点头：“我基本上可以判断，这个‘红单’的雇主是段新迎，谋杀的目标是于文洋！”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禁不住把头一抬。

“大家知道，‘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是咱们市里很有影响力的一个预防青少年犯罪、打击校园暴力、给受害者提供心理支持的自发性学生组织，由各个重点中学的优秀学生组建，这两年来，帮我们甄别、遏制了很多青少年犯罪案件，应该说越来越有影响力，前一段时间有媒体说其账目有问题，还说他们打着‘公益’的幌子，实际上是为了出国留学博取‘公益分’，所以，我还特地去调查了一番……”

“公益分是什么啊？”有个警察十分好奇地问。

“现在很多国外的名校，尤其是瑞士、丹麦这种国家的大学，在考察中国学生留学申请的时候，都特别重视学生在国内是否参加过公益活动，如果拿过奖、担任过大型公益组织的负责人，那么将会大大提高留学申请的通过率，这就叫‘公益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些留学机构挖空心思在这个事情上造假，比如一个准留学生明明没有参加过支教，却给他弄一套假的‘支教证明材料’，甚至还衍生出一些‘公益村’——找个穷山村，弄间破教室，找帮穿得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坐里面，供准留学生拍‘支教照片’……渐渐地，这猫腻被外国大学发现了，对留学生在国内参加公益活动的情况严格审查，这么一来，‘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这样真实的公益组织就格外引人瞩目，好多人想混进来博取‘公益分’。”姚代鹏解释道。

“那么，你有没有发现‘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有媒体说的问题呢？”林凤冲问。

姚代鹏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说：“‘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的内部组织架构是于文洋一手搭建的，十分严密，甚至超过了很多成人的公益团体，所以我调查了很长时间，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同时我又隐隐约约感觉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一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潜规则，一些可能不那么纯粹的动机……但是要知道，那里面的学生一个个都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说难听点儿，咱踮起脚尖，都够不着人家的脚后跟。再说了，毕竟这个组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确实及时给咱们预警了一批欺凌事件，提供了一些未成年人犯罪团伙的信息，也给部分受到暴力或其他形式伤害的学生提供了法律支持和心理支持，所以，我的主要倾向还是肯定它、扶植它，于文洋出国留学后，空出干事长一职，新的干事长还在选举中，很快就会出台——”

“老姚，我说个话，你别不爱听啊。”孙康皱着眉头问，“现在有学校，学校有教导处，学校外面有派出所，实在不行还有少管所，用得着学生们自己组织起来防御欺凌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好像课堂上有人偷吃干脆面。

“孙所长，在你看来，什么是欺凌？”姚代鹏问。

孙康想了想：“就是坏学生打老实孩子呗……”

“你错了。”姚代鹏摇摇头，“校园欺凌分两种模式：一种是暴力型，包括你说的打人、强奸；另一种是非暴力型，包括猥亵、辱骂、遭到排斥和无视等等。而且欺凌的主体不光是坏学生，也有好学生，比如现在的中学，实验班的孩子会对普通班的孩子报以明显的蔑视和排斥，而老师往往视而不见，还不要忘记，教师也时常本身就是欺凌者，有调查显示，体育老师在上课时使用暴力的比例非常高，而男老师猥亵女生的情况也很常见，至于在课堂上公开辱骂学习成绩不良的学生、给他们取外号、嘲讽他们的出身低、甚至抖落其父母离异等等，更是家常便饭。对了，前两年，有些学校让成绩差的学生戴绿领巾、穿红校服、让他们去医院测智商，都可以列入此列，按照国际通行的准则——凡是人为的对学生肉体和心灵造成损害的，都可以视为欺凌事件。”

“那岂不是很多很多啊？”孙康嘀咕了一句。

“我听得出你的话外之音。”姚代鹏说，“不妨说个统计数据，据权威的调查，78％的中学生成为不同欺凌的受害者。当然，在座的都是糙老爷们儿，上学那会儿打别人或者被人打都是寻常事，现如今老同学聚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研究发现，在欺凌者与被欺凌者中，存在着一个有意思的‘世袭现象’，那就是双方的位置或者心理可以一直延展到成人，甚至遗传到下一代。”

“什么意思？”孙康有点没听明白。

马笑中搭话了：“我听明白了，就好比，小时候我天天打你糠大萝卜，等成人后你丫如果遇到我，工作上和生活上还是会受我欺负，见了我就成孙子，就算是有了孩子，你们家孩子要照样被我们家孩子打！”

林凤冲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开会呢，严肃点儿，别说脏话，别叫外号！”

马笑中做了个鬼脸。

姚代鹏说“：老马话糙理不糙，他说的，就是这么回事。‘世袭现象’对受欺凌者的人格养成伤害极大，导致他们成人后懦弱、胆小、依附性强……当然这还不算什么，最受伤害的还是那些遭到暴力型欺凌的孩子，女孩子遭到殴打、强奸和猥亵，那是一辈子的伤害！男同学呢，研究发现，在成人精神病患者中，90％以上在学生时代都遭遇过暴力型欺凌，而变态杀人狂中，几乎100％都曾经是暴力型欺凌的受害者，极度的痛苦使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呼延云身子一震。

极度凶险，出狱后极可能再次犯罪，并完全无法预知其犯罪手段……

“在国外，欺凌现象也是有的，欧美发达国家稍微好一些，因为他们比较重视青少年健康的人格养成，亚洲国家普遍不好，中国尤其严重。”姚代鹏端起桌子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应试教育，说到底就是一种优胜劣汰的丛林逻辑，按照这种逻辑，强者吃掉弱者都是为了世界更美好，更别说强者欺负弱者了。所以在高考的指挥棒下，学生们都把乳牙换成狼牙，靠欺凌来建立威权，压制对手，甚至是纯粹为了宣泄青春期的种种生理冲动，完全不顾给他人造成什么样的恶果。而且，这种欺凌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换言之，今天的欺凌者，在遇到更强大的对手时，可能反而变成了被欺凌者，因此导致一个青少年在人格养成最关键的时期，变得不是暴君就是顺民，偏偏做不成人格健全的正常人！”

“呀呵！”马笑中不免咋舌，“老姚你自打开始研究青少年问题之后，学问见长啊！说出话来都孔夫子的卵蛋——文绉绉的。”

“都跟你似的，没文化还不害臊。”孙康骂了马笑中一句，转过头问姚代鹏，“老姚啊，我还是刚才那问题，你觉得学生们自己组织起来就能防范欺凌么？”

姚代鹏沉默了一下，突然提高了音调“：在座的同事们，应该都知道大约十年前发生的‘白皮松林事件’吧？”

警察们有的点头，有的一脸茫然。

“这一事件不仅十分有名，而且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也许是往事过于激荡心灵，姚代鹏不禁站了起来，“我给大家简要介绍一下事件的经过：大约十年前，本市的校园欺凌现象十分严重，当时有个花园里中学的学生，通过写侦探小说的方式，把班里经常受欺凌的同学组织成一个‘读书会’，以暴制暴，成功挫败坏学生的欺凌，名声传到校外，附近多个学校的学生向他们学习，成立了读书会分会，导致那一带的几个不良学生团伙儿气焰大减，别说敲诈勒索、打人行凶了，稍微一露头就会遭到痛击。于是，这帮小流氓聚集在一起，合谋要‘收拾’始作俑者的花园里中学读书会。在一天放学后，他们通过一个学生诱骗读书会的骨干成员到学校附近的白皮松林，突然亮出凶器，发动袭击，读书会毫无准备，虽然奋起反抗，但是寡不敌众……关键时刻，其他几个附近中学的读书会分会得到消息，赶来增援，‘兵力’上超出数倍，形成了对小流氓团伙的包围，顿时喊杀声一片，惊天动地，一阵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之后，读书会终于彻底打败了小流氓团伙。等警方赶到时，现场十分血腥，轻伤的不计其数，还有多人重伤，由于当时天降大雨，整个白皮松林里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说到这里，姚代鹏用手一指呼延云：“这位，大家都认识了，呼延云，大名鼎鼎的推理者，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鲜为人知了，他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通过侦探小说组建了花园里中学读书会的学生。”

会议室里一片惊诧的声音。

呼延云面色铁青，姚代鹏的讲述把他带回了十年前的那个瓢泼大雨的傍晚。

半条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亡命徒一般。

血，许许多多的血，顺着受伤的胳膊流下，和雨水一起在大地上疯狂地蹦跳成一片鼓噪旋即破裂的猩红，仿佛是愤怒的青春在沸腾……

“那次事件之后，警方对涉案的双方都进行了处理……但是，‘白皮松林事件’还是引起了教育机构和未成年人犯罪预防组织的高度重视，因为研究发现，通过学生们自觉、自主、自发形成的反抗欺凌的互助组织，不仅可以遏制欺凌现象，还对被欺凌者的人格养成起到非常良好的促进作用，使他们由懦弱变得坚强，由胆小变得勇敢，由唯唯诺诺变得锋芒毕露，由个人主义趋向团结协作……当年参与过白皮松林那一战的读书会成员，后来经过跟踪调查发现，他们成人后大多养成了不畏强权、独立思考和坚韧不拔的品质。”

“看来‘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确实很有意义。”林凤冲感慨，“老姚，你凭什么认为‘红单’的雇主是段新迎，要杀的是于文洋呢？”

姚代鹏坐回椅子，摊开手说：“虽然‘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这两年协助警方打击了很多未成年人犯罪，但由于90％的工作是给受欺凌者提供心理支持和法律援助，只有10％的工作是给警方提供未成年人犯罪组织的线索——而这10％还被我们严格保密——所以迄今尚无一起未成年人犯罪组织针对‘自助会’的报复事件发生，作为干事长的于文洋更不可能被视为单独的攻击对象。然而我们目前切切实实地知道段新迎正伺机在于文洋出国前将他谋杀。诸位老弟，如果于文洋在这个时候遇害，对‘自助会’影响甚大，甚至会引发解体，这将是对我们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控制未成年人犯罪成就的巨大挫败——”

正在这时，一直抱着胳膊靠在墙角的夏祝辉突然说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为了保住于文洋和‘自助会’，查清段新迎的女儿的死因根本就可以无所谓喽？”

“啪！”

姚代鹏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就是这个意思嘛……”夏祝辉慢条斯理地说。

“放屁！”姚代鹏脸涨得通红，连鹰钩鼻子都更加尖锐，“我几时有这个意思了？”

“你就是有这个意思！”夏祝辉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说出的话咄咄逼人，“反正段明媚也不是你的女儿，死不死的都无所谓，你得保住你翅膀下的这个什么‘自助会’才最要紧。”

姚代鹏一脚踢开椅子，向着夏祝辉扑了上来，林凤冲喊了声“老姚你给我坐下”，他才把抡起一半的拳头放下，嘴里还在叱骂：“姓夏的你信不信我撕烂你嘴？你还有脸说这个？当年明明是你第一个到达段明媚死亡现场的，你查出个狗屁了？三年后当诸葛亮来了？你配吗！”

会议室里寂静如死，仿佛黎明时分连野草都在瑟瑟发抖的战场。

夏祝辉看了姚代鹏一眼，默默地拉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呼延云连忙跟了出去。

“老夏，老夏！”他在楼道里追上夏祝辉，“你怎么突然这么冲啊？”

“老姚跟你一样，都还没有当爸爸，所以他不懂的……”夏祝辉长长地叹了口气，“再说了，他批评得也没错，三年前，确实是我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感觉到不对头，可是我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为此我自责了三年，整整三年啊，我很怕有人再提起这个事，谁知，还是逃不脱……”

呼延云望着他，没有说话。

“对了。”夏祝辉看了他一眼，“我听好多人说，你是咱们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侦探，三年过去了，你还能发现什么吗？恐怕也不行吧？”

呼延云淡淡一笑，拉着他的胳膊，往派出所的楼门外走去：“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第十二章　现场

呼延云和夏祝辉穿过胡同，来到一条有点斜的小街上，街道两边的栾树，枝叶繁茂得犹如搭起了一条绿色的长棚。一开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闷着头并肩走，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打开了话匣子。

也许是刚才老夏讲的一番做父亲的感受触动了呼延云的某根心弦，他说起了自己和父亲间的各种不愉快，夏祝辉听得很认真，快讲完的时候，呼延云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老爸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总是不能理解我，总是希望我像他一样，找个好单位，待上一辈子。”

夏祝辉笑了笑说：“这就是当爸的，什么也不盼，就盼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

“他难道就不明白，我不想按照他认为好的方式生活，我不喜欢走在他安排好的道路上？”呼延云有点郁闷。

“他怎么会不明白啊。”夏祝辉说，“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每个当爸的，从孩子出生第一天开始，就开始担心，你知道他最担心什么？”

“担心孩子生病？”

夏祝辉摇了摇头。

“担心孩子没出息？”

夏祝辉又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最担心自己有一天不在了，照顾不了孩子怎么办，所以，越老就越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孩子走上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万一跌倒了，自己没法像小时候那样，扶着他重新站起来……”

呼延云有些惊讶，一时默然。

“可是，我不能原谅他打我的那一记耳光。”他忽然说。

声音沉郁，好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十几年。

夏祝辉停下脚步，望着他，满眼的困惑。

“刚才姚队说了白皮松林事件……其实现场比他说的还惨烈，警察到达后，把我们这些受伤的学生送到医院，医生给我检查、包扎完了，让我到观察室休息，这时我爸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来了，冲进观察室，直接就给了我狠狠一记耳光，然后骂我‘混蛋’‘惹是生非’啥的。”呼延云愤然道，“他哪里知道我们是自卫，是为了正义和尊严而战斗！”

“我要是你老爸，我也会给你大耳刮子的。”夏祝辉说。

呼延云一愣：“为什么？”

“我管谁是正义，谁是非正义呢，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差点把命送了，不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儿子不能死在老子前头，懂么！”

呼延云傻了，接下来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们并肩走了很久，呼延云突然问：“段新迎出狱后，应该到红山路派出所报到过吧，你见到他了吗？”

夏祝辉点了点头：“服刑犯人出狱后回到家，都要到住地所属派出所递交释放证和相关材料，办理户口登记手续，这是老规矩。段新迎来所里办手续的时候，不是我给办的，但是我后来见过他一次。”

前面已经能望见红都郡那贴着仿古红色瓷砖的楼体了，在蓝天为背景的画面上，好像一栋栋空降的欧洲城堡。

夏祝辉指指小区北侧路上的一家咖啡馆，说道：“我就是在那里看见他的。”

咖啡馆也是用深红色的仿古瓷砖装饰的，与红都郡显得十分融洽，好像是住宅楼休憩时伸出的膝盖，赭色门框的上面用绿植装饰出几个英文字母，想来是咖啡馆的名字，隐约还能看见玻璃窗里面挂着只有晚上才会点亮的一串串彩色灯泡。

呼延云有些惊讶：“他去喝咖啡？”

“不是咖啡馆，是旁边那家儿童用品店。”夏祝辉指着门口摆着光头强和熊大熊二雕塑的“快乐儿童用品店”回忆道，“有一天晚上，我从街那头往这边走，远远瞅见，段新迎驼着个背，手插在兜里迎着我走了过来，由于他低着头，所以没看见我，我正想要和他打招呼，突然，那家店外面的音箱放起了《爸爸去哪儿》的歌曲，段新迎好像吓了一跳，怔怔地站在门口听着，看他那神情，眉眼都像是结了冰一样，傻呆呆的，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和他打招呼了，我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很远，回头看时，他还站在原地听着那首歌……我想他大概是出狱后第一次听到这首近两年才流行开来的歌曲。”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

有我在就天不怕地不怕，

宝贝宝贝我是你的大树，

一生陪你看日出……

不知道为什么，呼延云的脑海里回荡起了《爸爸去哪儿》的旋律，以前他只觉得这是首烂大街的流行歌曲，这时却忽然觉得——并相信自己的感觉一点没错——

那个时候，站在“快乐儿童用品店”门口的段新迎，一定是想起三年前不幸去世的女儿了。

呼延云深呼吸了一下，让心潮平静下来，问夏祝辉：“你……见过段明媚么？我是说她活着的时候。”

“怎么没见过？特别好的一小姑娘，瘦瘦的，一双大眼睛黑不溜秋，一眨一眨会说话似的，脑袋后面总扎着个马尾辫，就是营养不良，头发有点黄，跑起来好像拖着只小松鼠，又可爱，又让人心疼。”夏祝辉叹了口气说，“老段失业后，媳妇跑了，家里一个生病卧床的老父亲，连治病的钱都没有，他压力大，又没办法，经常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就倒在街头嘀嘀咕咕地说胡话，他那个人，就一个字——‘怂’，喝多了说胡话都不敢大声，段明媚很懂事，只要天黑了，看她爸不回家，就上街去找，找到了，一个人搬她爸不动，就求街坊邻居帮忙，有一次撞上我这个穿警服的，拉着我不停地说好话，让我救她爸爸，好可怜哪！”

呼延云说：“于家请的律师跟我说过，这附近的街坊都说段明媚很‘仁义’。”

“仁义，那小姑娘当得起这俩字。”夏祝辉说，“可是从古到今，谁摊上这俩字谁倒霉不是？”

“那么，段新迎的老婆你见过么？”

夏祝辉说：“听说过，没见过，据说长得还算标致，可惜不是什么好鸟，当初看上老段做技工时有俩活钱儿，嫁了她，她的单位远，为了迁就她，老段在她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一起住，还得两头跑，接长不短地回来照顾他起不了床的老爸，等老段一失业，她拍拍屁股就跑了，这种女人，谁娶了她，那祖坟上可是冒了黑烟了。”

正在这时，夏祝辉突然喊了一声：“巩柱！”

正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一个小伙子，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看了看这边，黑红黑红的面膛上顿时浮现出憨憨的笑容，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啪”地敬了个礼：“夏哥！”

“甭跟我来这一套。”夏祝辉笑着拍了拍他胳膊，“听说你不在协警队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巩柱还是憨憨地笑：“挣得太少，事情太多，还有危险，而且名声还不好，所以我就不做了。”

“那，用不用我给你介绍到城管队去？”

巩柱连忙摆手：“那我还不如回去做协警呢……”

夏祝辉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这是早晨见到他以来，呼延云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露出如此真诚的笑容。

夏祝辉又问：“那你现在找到新工作没有啊？”

巩柱点了点头：“有个比较老一点的社区想要我，还有一个幼儿园也在招工，我这不正准备去试试么。”

“嗯嗯，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正事儿了。”夏祝辉说，“不管最后你落脚到哪儿，都跟我说一声啊。”

“成！”巩柱摆了摆手，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约十米，忽然听到有人自身后问道：“巩柱，你昨晚给段新迎送什么了？”

青天白日的，窄窄的小街上，仿佛放了一声响雷。

巩柱呆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先是看见了夏祝辉张大的嘴巴，然后才看到了旁边那个神情严肃的娃娃脸。

“昨晚你不是找段新迎，还递给他一塑料袋的东西么？”呼延云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夏祝辉这时才反应过来“：巩柱，你给段新迎送啥了？我都不知道，你们俩怎么还会有联系啊？”

巩柱慢慢地低下了头。

昨天晚上，呼延云在监视屋里，居高临下地看见了那个和段新迎“接头”的保安，长年侦查各类罪案的原因，他早就能通过一个背影、两行发髻牢记住犯罪嫌疑人的特征了，更不要提一连串有明显行为特点的走路动作了，所以他马上通过一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把巩柱“锁定”在了面前。

“他就是你看过的材料里提到过的，那个在做口供时前后差别很大的保安。”夏祝辉低声告诉呼延云。

原来如此！呼延云想起来了，没错，张昊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曾经和他说起过，事件发生的那天傍晚，段新迎找不到女儿，要去红都郡寻找时，守门的保安说见过段明媚走进小区，那个保安的名字就叫巩柱，而且在段明媚死后，他作为证人，接受了警方的两次调查，第一次是在案发当晚，他直言不讳，坦荡磊落，而在第二次调查时，仅仅过了一天，他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呼延云看了夏祝辉一眼，目光里包含着“我可以向他提问么”的意思，夏祝辉轻轻地点了点头。

“过去的三年，看来你过得并不舒坦，一直有个化不开的结，对么？一直觉得自己对段新迎有愧，对么？”呼延云换了个角度向巩柱发难，“我看过警方在事件发生后对你调查做的笔录，我能感觉出，你有一些东西，想说却没说出来，或者这么说更准确——由于于家的阻挠或收买，经过一个晚上，你把本来想告诉警方的东西生生地咽回了肚子，我说的对不对？”

巩柱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柱子！”夏祝辉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巩柱还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张皇失措地瞪着夏祝辉。

“这位呼延云，是咱们国内有名的推理者，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夏祝辉介绍道，“他正在重新调查三年前段新迎的女儿死亡事件，你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跟他讲。”

巩柱笑了一笑，笑得很勉强：“夏哥，三年前，该说的话我都说了，确实也没啥……”

“那你昨天晚上给老段送的啥？”

“就是……一兜子水果，葡萄，甜瓜啥的。”巩柱说，言辞间的犹豫好像米饭里的砂子，虽然小却格外硌牙。

“你什么时候和老段攀起交情来的？”

巩柱说：“他出狱后四处找活儿干，有一次碰上了我，聊了聊，这么就熟悉起来了，还去他家里坐了坐，昨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让我晚上去他家喝酒聊天，我就去了，上人家家里，总不能空手去吧，所以买点儿水果带给他。”

夏祝辉一听，倒也觉得合理。

“那你为什么把东西刚给他，就走了呢？”呼延云问。

巩柱说：“他……他说最近惹了点儿麻烦，被人盯上了，所以让我离开，改天再约着聊天，我有点害怕，就和他告别了。”

“段新迎他老爸的腿脚，好些了么？”夏祝辉问。

巩柱摇了摇头：“老爷子恐怕也没几天了……”

“怎么会呢？我就知道是糖尿病足截肢了啊。”夏祝辉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巩柱忍不住叹息道：“治晚了，各种并发症都上了身，整个人就剩熬日子了。”

阳光洒满的小街上，三个人的神情却不约而同地有些黯然。

“这一家子，可真是太惨了……”夏祝辉长吁了一声，对巩柱说，“柱子，你是个有良心的人，能帮老段的就多帮帮他，但是记住，你可得长点儿心眼，别他走歪了，你也跟着转脚后跟。”

“嗯嗯！”巩柱答应着，看了呼延云一眼，见呼延云没有任何表示，就闷着头走了。

直到他走出很远，呼延云才对夏祝辉说“：老夏，你有没有可能派个人，盯盯他的梢儿？”

夏祝辉有点不解：“我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啊？”

“你晚上10点要是去找一个哥们儿喝酒，会带什么东西？烧鸡还是烤翅？”呼延云说，“但总不至于拎一兜子水果吧？”

“也许是给段新迎他老爸的呢？”夏祝辉说。

呼延云皱起了眉头：“你会给一截肢的糖尿病患者送甜瓜么？”

夏祝辉哑然失笑：“好吧，好吧，我承认我脑瓜不如你好使，行了吧。不过，我在派出所就是普通一兵，真的调不出人来跟踪巩柱啊。”

呼延云叹了口气：“对了，老夏，段新迎他老爸怎么截肢的？我看材料，三年前，段明媚的丧事还是老爷子给办的啊，那时候他的身体应该还没事吧？”

“我记得，好像是段新迎入狱没多久，他老爸就因为糖尿病足截肢了……其实，段新迎他爸一直就有糖尿病，不过据说控制得不错，不知怎么后来就突然发展到截肢的地步，唉，幸福总是一个一个的，倒霉总是一窝一窝的。”

他们俩又一次同时陷入了沉默，肩并肩地往前走，不知怎么的居然走到了红都郡的南边。

整个红都郡的南边被整齐划一的铁栏杆围起，每个铁栏杆的顶端都是看上去格外尖利的铁刺，呼延云上前好奇地用手指碰了碰铁刺的尖端，不禁疼得“嘶”地叫了一声。

铁栏杆往里是一片修剪得异常平整，好像刚刚被剃成板寸的草坪，上面有几束绿植，也都被园艺工人精心雕琢过，仿佛是一颗颗不小心遗落的翡翠坠子。在草坪的后面则是贴着红色瓷砖的住宅楼。

“那几扇窗户，应该就是于家。”夏祝辉指了一指。

呼延云仰起头看了一看，于文洋家位于三楼，一排宽敞阔气的落地窗，窗棂两侧的浮雕—缪斯女神活灵活现的，仿佛随时准备向脚下的行人吐唾沫似的。

就在这时，他们身边突然出现了两个穿着灰色西便服的壮汉，看上去简直是双胞胎兄弟。

从他们手背浑厚的肌肉和双目中放出的精光，可知都是身怀绝世武功的练家子。

“你们是谁？你们指那扇窗户做什么？”双胞胎之中的一个凶巴巴地问道，似乎根本不拿夏祝辉的警服当回事。

夏祝辉大怒：“我爱指哪个窗户就指哪个窗户，关你们俩屁事！”

正在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虎背熊腰的高个子，满脸的痤疮让呼延云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是那天晚上在宠物医院门口，突然出手拦阻姚代鹏带走于文洋的人。

双胞胎一见他，立刻弯下了背脊退向一旁。

痤疮没有理夏祝辉，掏出一张证件，递给了呼延云。

证件是军绿色的外皮，外皮上只字未著，打开一看，右边是痤疮的照片和编号，没有文字，左边影影绰绰地绘了一扇铅笔画的老北京城楼子，城楼上高高挂起的牌匾上写了一个“九”字。

呼延云一愣，这是尽人皆知的“九门安保公司”的证件。

“九门安保公司”堪称国内顶级安保公司，官办，号称可执行一切“军队和武警不便参与的安保任务”，战斗力强悍得只剩下传说。一般来说，他们很少接受民间委托，而竟然成为于文洋的私人保镖，这不仅让呼延云震惊于家“底子”之厚，更觉得段新迎的复仇难于上青天。

难怪上次在宠物店门口，痤疮一出示证件，姚代鹏立刻不纠缠于文洋了。呼延云把证件还给痤疮。

痤疮回过头对两个手下说：“继续巡逻吧，这两位是自己人。”

呼延云差点脱口而出“谁和你自己人了”！但是真正脱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也就是说，于家的窗户下面24小时都有人监控吗？”

痤疮点点头：“于家里面也有两个我们的人常驻。”

呼延云把目光投向小区铁栏杆的外面的一棵道边树，伞盖一般茂密而巨大的树冠恰恰对着于家的窗户，繁盛的枝叶伸展出的郁郁葱葱，差点都要压到旁边的电线了。

“如果有人爬上去，朝窗户里面射击怎么办？”呼延云问。

“呼延先生，你要相信九门不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痤疮一笑，笑得有点残忍，“没有任何人能携带武器爬上这棵树。”

“可是，昨天不是还有人上去修剪树枝了么？”呼延云指了指树坑周围一些还没扫净的残枝，截断处十分齐整。

痤疮点点头：“昨天是区市政环境绿化维护中心每年固定修剪公共场所树木的日子，主要是剪去那些可能压到高压电线的枝叶，以防引起火灾。我检查过修剪这棵树的园艺工人的证件，核实过他的身份，也搜过他的身，除了一把高枝剪带上树外，他连钥匙串都拿下来交给我了。”

呼延云想起，昨天他还见过那个园艺工人一面，那是在他拼命寻找于文洋的时候，在门房碰上的，多亏了那个园艺工人，他才确认了于文洋离家外出。

当时情况有点着急，他不大记得那个园艺工人的相貌了。

他戴口罩了么？没有，当时他在门房喝水嘛，这么说，他的相貌应该很普通，而且自己肯定没见过，否则总会留下一点印象的。

“呼延先生。”痤疮看他一脸老大不放心的样子，“园艺工人完事后，我还亲自爬上树去检查，确认他没有在树上留下个对准于家窗口的火箭筒什么的。”

虽然是玩笑话，但也让呼延云顿时安心了许多。

他拉着夏祝辉说：“走吧，这边防范得这么严密，段新迎又不是碟中谍，不可能突破防卫，咱们进红都郡吧。”

“等一下。”痤疮突然说，“二位是要进于家么？如果是的话，呼延先生可以进去，但是你——”他一指夏祝辉，“你不能进。”

“为什么？”夏祝辉的小眼睛从眼袋和眉毛之间的褶子里钻了出来，瞪着痤疮。

“你的身份是警察，这个我可以确认，但是你和段新迎的关系，我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请你还是离于文洋远一些的好。”痤疮一副懒得施舍可是又必须施舍的模样，“于文洋出国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我们要求他绝对禁足，闭门在家，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任何走近他家门的人，都必须是绝对可靠的人。”

夏祝辉的褶子脸重新把小眼睛覆盖得只剩缝隙：“得，于家财大气粗，雇得起你们这帮皇家保镖，我惹不起，也不想惹，不过，我们只是去红都郡的地下自行车停车场看看，不进于家的大门，这总行了吧？”

“请走西门。”痤疮冷冷地说。

于是，两个人绕道向西门而去，呼延云看似无意地问道：“老夏，你对于家好像有怨气？”

“为富不仁，我对一切有钱人都很反感！”夏祝辉说。

“这未免有点以偏概全了吧？”呼延云笑道，“我也认识很多家里有钱的朋友，他们的人品都很好。”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人品坏了。”夏祝辉说。

呼延云又是一笑：“我和于文洋的爸爸于跃见过一面，说真的，聊了一个晚上，我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干的那个活儿啊，没个名。”

“这话怎么讲？”

“这个人水太深，我也说不准，只知道他以前在银行工作，后来离开银行，开了个公司。道儿上的都说他是专门帮人洗钱的。”夏祝辉说着一瞥，迎上呼延云惊诧的目光，又道，“你咋这样看着我？”

“没想到一个派出所民警对这事儿这么清楚，看来老夏你对于跃可不是‘说不准’啊。”呼延云幽幽地说。

夏祝辉有点尴尬。

恰在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小区的西门，门口那个仿照古罗马斗兽场建造的水池正在齐刷刷地喷水，像是一群暴发户对着老天撒尿似的，来到铁门前，当值的保安认得这位管片片儿警，用门禁卡“滴”一声解除了门禁。

夏祝辉和呼延云往里走去，扑鼻是一阵浓浓的花香，好像把大块大块的富贵打成脂粉，在每道墙壁、每段道路甚至每级台阶上都铺了厚厚一层。放眼望去，真可以用“别有洞天”来形容小区的景致：且不说那一座座红砖亮瓦的四层板楼，一扇扇宽敞明亮的落地大窗，也不道那一条条玉带横陈的鹅卵小路，一池池清可鉴人的碧水澄泉，但说“别致”二字——所谓高档小区，高档就高档在细节的别致上——这一处小山上种满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那一边荫凉蔽日的树林竟全是些移植的名贵古木，此一处室外网球场居然是用天然青草铺设的地面，彼一处是全部以“Little tikes”品牌装设的儿童游乐区，榕树下的木制复古长椅犹如从美国乡村搬来，黑色的铁艺路灯与伦敦桥畔那几盏简直一模一样，就连一个个垃圾箱都设计成坡顶小木屋的模样……置身于此，宛如徜徉于偌大无比且美轮美奂的公园，简直能亮瞎每一双屌丝之眼！

一个穿得洋气十足的小男孩开着一辆保时捷敞篷电动玩具车，几乎是擦着夏祝辉的脚边压了过去。“有钱人！”夏祝辉的口吻里有一点点轻蔑，一点点嫉恨，还有一点点羡慕。

他们俩来到地下自行车库的入口，顺着薄薄的台阶往下走。台阶被物业打扫得很干净，偶尔一只椿象被压成片的尸体因此显得格外显眼并狰狞，奇怪的是，虽然穿着鞋，但每下一级台阶，足底就越来越清晰地感到一股寒意，仿佛是赤脚走在冰封的湖面。

来到地下一层的入口处时，天空已经被重重叠叠的楼板彻底遮蔽住了，但是还有光线，只是很模糊，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白翳一样。往车库里面只迈了一步，便仿佛和外面的世界彻底断绝了一般，异常寂静，也异常冰冷。

车库里成排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自行车，大多是名牌的公路赛车或山地车，不仅色彩鲜艳而且造型独特，只可惜因为长期不骑而在车座、横梁上覆了厚厚一层土，好像是它们的主人的陪葬物。

车库分成很多个大小不同的隔间，在夏祝辉的带领下，呼延云拐了两拐，来到了段明媚死亡的南二库。

这里比其他的车库，空间要大得多，有点像是一个地下网球场，不知怎么的，竟然一辆自行车也没有。

“你也知道有钱人一个个都他妈色厉内荏，这里出了人命之后，不知怎么的，风传有人晚上10点在这里存车时，看到一个没有脚的女孩飘来飘去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这里停车了。”夏祝辉说。

呼延云站在车库的中心，慢慢地感受着三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他不相信任何神鬼之类的东西，但是他隐隐约约还是相信灵魂——尤其是冤魂的存在，他认为任何一个被杀害的无辜者都有双目不暝的权利，都会在自己被杀害的地点盘桓不去，都会不失时机地向任何一个可能帮他申冤报仇的人显示出自己血淋淋的存在……

段明媚，扎着马尾辫的小妹妹，如果你在的话，就请来告诉我，三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然而，无声无息。

阴冷潮湿的地下自行车库，仿佛沉入冰河上千年的古堡，早已湮灭了一切痕迹，并冻结了一切关于往事的讯息。铅灰色的四壁，铅灰色的地面，铅灰色的天花板，铅灰色的灰尘，一切都在用铅灰色般沉重的口吻告诉他：不用再费心费力了，三年过去，早就没有找回真相的可能性了……

呼延云颓然地低下了头。耳畔传来夏祝辉的叹息声。

“走吧，呼延。”夏祝辉说，“其实，来这里本就是多余的，都三年了，当时什么都没发现，现在还能发现什么啊？”

呼延云心犹不甘地又站了很久，才无奈地说：“好吧，咱们走吧。”

他们两个一起往车库外面走去。就在将要走出南二库的一瞬间，呼延云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对他说—

“等一等”。

呼延云回过头一看，没有人。

怎么回事？

他顿时有点头皮发麻。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怎么了？”夏祝辉对呼延云突如其来的表现有些困惑不解。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呼延云问。

“没有啊……”夏祝辉说。

呼延云的余光一扫，突然发现，就在车库的隔壁，好像站着一个人，那个身影他十分熟悉，却又陌生得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他拔步冲过去想逮住那个和他捉迷藏的家伙，但是到了近前——

没有人。

难道是幻觉？又或者……看身高该是个成年男子……

所以，那不会是段明媚的鬼魂。但是，会是谁呢？

呼延云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南二库，好像望着一节末班车的地铁车厢。

“等一等”。

他说让我等一等，也就是说，也许，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呼延云拿出了手机，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凝视了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拨打了电话。

听筒里的音乐响了一会儿，接通了，传出“喂”的一声？就这一个字，却充满了厌恶和反感。

“那个……我想请你帮个忙。”呼延云说，声音轻切得好像怕吵醒话筒那一边的人。

“说。”

“我接了一个案子，嗯……这个案子也许是命案，也许是纯粹的意外，我先把案情大致和你讲一下。”呼延云把段明媚之死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然后说，“思缈，我现在就站在段明媚死亡的南二库，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作为顶级的犯罪现场勘查专家，如果是你，你此时此刻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话筒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延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是不是还保持通话状态——就在这个时候，刘思缈说话了。

“不会什么都没有的。”

“啊？”呼延云有点没听明白。

“我是说，不会什么都没有的。”刘思缈说，“犯罪现场既是动态的，也是固态的。所谓动态，是指血迹、脚印、指纹以及一些相对明显的物证，有可能随着时间流逝或犯罪现场受到清理，而逐渐消失，但是既然发生了犯罪，总会有一些东西留下来，作为固态而长时间保存。你也许听说过，有人新到某一个地方，虽然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凶杀案，但是他就是会感觉到毛骨悚然，这当然不是什么第六感，而是置身其中的人感觉到了犯罪的残留物……”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呢？”呼延云问。

“比如，微量证据、气息、犯罪轨迹等等，都是不太容易清除的。”刘思缈说，“当然，最容易形成固态的，是空间。”

“空间？”呼延云有点没听懂。

“你没读过我的《犯罪现场勘查程序》么？”刘思缈有点不耐烦，“里面有这么一段话，‘一个优秀的刑事鉴识人员，永远不会把犯罪现场看成一个平面，尤其当案件发生在室内时，你其实是走进了一个六面体：天花板、地板和东南西北四面墙，你要把每个面的每一寸都勘查到，并想象着自己从天花板的角度往下俯视’。”

“我知道这段话。”呼延云说，“这段话在国内外刑侦界的影响很大，已经成为犯罪现场勘查的经典语录。”

“很多人以为，我这段话的意思是勘查现场要面面俱到，这就显得肤浅了。”刘思缈说，“我这段话的主旨是，优秀的刑事鉴识人员要建立一种空间感，看似勘查的是现场，但是不能将视角只放在平面上，而是要立体、三维甚至多维，要寻找案情和空间的矛盾，从而形成突破。以往，一个地方有血迹，刑警只在乎检验血型和DNA，而后逐渐开始重视血迹的状态，这可能说明血迹的成因，但是我要求刑事鉴识人员再进一步思考，什么样的空间能造成这种血迹的形态？比如，一个喷溅血迹，估计是受害者在三米远的距离从喉管喷射出的，但是观察空间，发现受害者遇害的位置离墙壁至少五米远，这就说明凶手可能挪动尸体以掩盖重要证据。再比如，一个人死在浴房里，表面上看起来是割腕自杀，但是鲜血从浴房的玻璃门下面流了出来，这就有疑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冷不丁来了个测验，呼延云思忖了一下说：“因为大部分浴房的地面都是设计成稍微向内部的流水孔倾斜的，血液如果流动也不会流向玻璃门外面。”

刘思缈没想到他如此迅捷地推理出了正确答案，愣了一愣，冷笑道：“看来你找我纯属多余。”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喂？喂？”呼延云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夏祝辉在旁边一脸坏笑，每道皱纹都是两头上翘。

呼延云还在发愣，夏祝辉说：“女朋友？”

“什么啊？”呼延云狼狈不堪。

“还撒谎，可骗不了我，看你打电话时战战兢兢那样子，说话的声音温柔得不行，就算不是你女朋友，也是你心里面想得不行的人吧？”

呼延云只好装成听不见，他一边在南二库里游走，一边思索着刚才刘思缈跟他说的那些话。

的确，刘思缈没有告诉他任何破案的线索，但是一个优秀的推理者不能指望着别人把整条盲道铺好，你要通过一根线头走出整个迷宫才是本事，而思缈刚才那一番话，无疑包含着最重要的提示。

优秀的刑事鉴识人员要建立一种空间感，看似勘查的是现场，但是不能将视角只放在平面上，而是要立体、三维甚至多维……

要寻找案情和空间的矛盾。

要寻找，案情和空间的矛盾。

那么，最矛盾的地方，就是——

呼延云抬眼望去，目光所及，正好是段明媚最后推扒的那堵墙。

“附近墙上发现死者的掌印和抓痕……疑似死者在临死前，对着面前的白墙反复做着推扒的动作。”

警方勘查笔记里面的话，再一次映现在他的脑海。

记得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有个疑问。

对着面前的白墙反复做着推扒的动作？假如面前是一堵墙，何必反复做这个动作呢？难道……难道那里有一扇门？

要不然，就是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或者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让她慌不择路，妄图推开面前的墙壁？

可是，夏祝辉刚才在派出所和自己聊的时候不是也提到了么——“死者在最后的时刻总是面朝‘有希望的方向’……”

旁边就是南二库的出口，又没有大门锁着，可以随便往外跑，为什么要跟一堵墙较劲呢？

呼延云这么想着，走到了那堵墙的下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铅灰色的墙壁，感受到了玄铁般的冰冷，墙壁那凹凸不平的坑洼以及皱纹，好像是一盘历经磨损早已读不出任何数据的光碟。

三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不可能再留下什么。

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纵使这真的是一扇可以推拉的门，也早就锈住了……

嗯？等一下。

他把两只手掌的掌心抵住墙壁，向前狠狠地推了一下。

纹丝未动。

“呼延。”夏祝辉走了过来，“你不是怀疑这里原本有一道门，后来被于文洋用水泥糊住了吧？你们这些名侦探就是看推理小说看多了，我告诉你吧，这里从盖楼打地基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堵墙，一堵没有门的墙，根本推拉不开的——”

“老夏，你说什么？”呼延云望着他，眼神有些迷茫。

夏祝辉懒洋洋地说：“我说，这里从盖楼打地基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堵墙——”

“不是，我是说后面那句。”

“后面那句？”夏祝辉想了想，“一堵没有门的墙，根本推拉不开。”

猛地，像是拇指在打火机的钢轮上狠狠一擦。

一瞬间，照亮了大雾弥漫的脑海。

呼延云的掌心依然抵在墙壁上，但是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在这堵墙下，任何警察都没有做过的动作——

他昂起了头颅。头顶上，有几根银灰色的、异常粗大的矩形铝皮横槽，像交尾的巨蟒一样重叠在一起，这应该是小区的电力电缆或光纤通信线缆桥架管子。

“老夏，这里有梯子没有？”呼延云问。

夏祝辉说“：这我可不知道，我去问一下啊。”说完他往南二库外面走去，脚步声连同回音，在四壁乱撞着，很快就消却了。

独自一人站在这阴森森的地下车库。

外面是正午，可是这里黑暗得犹如沼泽的底部。呼延云看了看脚下，连影子也没有一只，他觉得有点冷，稍稍把衣服紧了紧，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分明地感受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谁？你是谁？

呼延云想问，却张不开嘴。他的身体有些僵硬，鼓足了力气慢慢地转过身，他想也许当他看到身后那个人的真实面目时，会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挨上当头一棍。

但是，没有人。

可是呼延云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刚刚就站在自己身后。

就在刚才，就是他说的，让自己“等一等”。

这时，夏祝辉走了过来，还扛着个铝合金的梯子。

“出了自行车库，旁边是社区服务站，我找人问了下才知道这梯子就在北一库贴墙放着。”夏祝辉边说边把梯子放在地上，拿着一块从自行车车座后面揪出的抹布，把梯子擦了擦，“呸，呸，这梯子脏死了，积了这么多土，够烧块砖的了——对了，呼延，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呼延云说：“警方的现场勘查笔记说，这堵墙上有段明媚的掌纹和指痕，疑似死前她一直在做推扒的动作，我看到的第一感觉和你一样，怀疑这里有一道门。但其实呢，这里并没有门，就是一堵墙，一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墙……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都以为那里有道门呢？因为勘查笔记的一个词给我们造成了误导。”

“哪个词啊？”夏祝辉问。

“推扒。”呼延云说，“我们都觉得，‘推扒’就是对着一扇门做出的动作，可是，事实上，刚才你也说了，我们一般说开关一道门的时候，用的词汇很少说‘推扒’，而是‘推拉’。”

夏祝辉顿时有恍然大悟之感，可是，他依然没有彻底搞明白：“那……那又怎样？”

“注意，‘推扒’这个词汇的重点在后不在前，也就是说，重要的是‘扒’而不是推，也许段明媚根本没有‘推’，只是因为‘扒’而造成掌纹印在了墙上。”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段明媚在临死前，就在这堵墙的前面拼命做着‘扒’的动作！”

“那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那是‘有希望的方向’！”

夏祝辉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呼延云已将梯子靠在墙边爬了上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对着那几根矩形铝皮横槽，仔仔细细地照了起来。

积满了尘土，看上去像是长了一层灰色的绒毛……

不可能还在这里的，那个东西，除非于文洋是个蠢到极点的蠢货，否则早就被他拿走了。不过——

手电筒的圆形灯光照在最上面一层的矩形铝皮横槽，横槽的底部靠里侧，有一个小坑。

“哈哈哈哈！”

耳畔突然传来笑声。笑声充满了狂妄和邪恶，在这地下车库里像吸血蝙蝠一样疯了一样地飞舞着。

那笑声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只是自己想象的，此时此刻的南二库里，静谧如死，但呼延云知道那笑声确实存在——存在于三年之前。

然后，发出笑声的人，就把那个东西狠狠地扔了上来。

“呼——啪！”

“当啷啷！”

那东西飞过此时此刻站在梯子上的自己的眼皮底下，狠狠砸在最上面一层的矩形铝皮横槽上，然后又被反弹到了下面一层铝皮横槽上，就此嵌在了某个地方，没有再掉下去。

已经被哭泣和来回奔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段明媚扑到了墙下，没有梯子！她没有看到梯子！可是她等不及了！她拼命扒着墙壁，想上来拿那个东西，可是就算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最终还是没能拿到。

想起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在这堵墙下，曾经发出多么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痛苦哀号，呼延云不禁闭上眼睛。

很久，他才让汹涌的心潮恢复平静，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双手扶着梯子，慢慢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

他举起手电筒照着墙壁：就在梯子头抵住墙壁的地方，有几个虽然因为层叠交叉，显得很模糊的印记，但如果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发现，这些印记与脚下的铁梯的梯子头的造型，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老夏！”

夏祝辉抬起头望着他。

然而呼延云没有说下去，打断他的，是非常非常辽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正穿过厚厚的混凝土和水泥板，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这是什么声音？”呼延云问夏祝辉，“上面出了什么事情？”

夏祝辉侧起耳朵听了听说：“这不是警车，是救火车的声音——而且，就在咱们的头顶，停下了。”

第十三章　谋杀

走出地下自行车库，他们看见很多穿着橘黄色隔热服、戴着白色头盔的消防员正在往小区南边的一栋住宅楼里冲。听声音，救火车的水龙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架了起来，正在他们看不见的楼南侧实施灭火动作，这说明着火的应该是某个朝南的房间，但是由于火势太大，他们站在楼的北侧居然看到滚滚的浓烟像黑色的巨蟒一般从楼顶上钻了出来，向天空不断地蜿蜒……

南北通透的房子，南屋着火，北屋的纱窗也像生了白内障似的蒙上了烟尘。

“三楼！”夏祝辉不禁叫了出来，“是于文洋他们家！”

这一切，似乎早就在呼延云的预料之中，他叹了口气，叹气声居然有些绝望和无奈：“走吧，咱们看看去，希望于文洋还没被烧死。”

他们来到楼门口，还没抬脚进去，已经被潮水般汹涌而出的住户给挤了出来，原来得知着火的消息，大家都逃命要紧了。他们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像小白鼠一般张皇失措，有的提着个估计是最重要的皮箱强装镇定，可惜拖鞋左脚男式右脚女式，还有的干脆穿着背心裤衩，哭丧个脸望着似乎正在化成一缕青烟的家。

有一只史宾格犬汪汪汪地跑了出来，那半黑半白黑白不分的难看模样，像是已经在火里过了一道似的。在它的后面，紧追着的是于文洋的妈妈，不停地叫着：“阿宾你回来，阿宾你快回来！”

这时，一个穿着和痤疮一样衣服的九门安保公司的保镖搂着于文洋的腰，扛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半挟着救了出来。只见他满眼的惊恐，喉结不停地吞咽着，右半边的头发几乎被火燎光了，活像一只秃尾巴鹌鹑的屁股，发出一股难闻的臭鸡蛋味儿，他满脸都是汗污，衬衫扣子几乎被撕扯光了，露出胸前一片可以配着酸菜下锅的白肉，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知是扭伤了脚还是受惊太重，脏兮兮的手掌竟好像是四条腿爬出火场的！

看见他还活着，呼延云喘了一口气。

但是当于文洋看见他的时候，趔趄着来到了他的面前，一下子摔倒在地，号啕大哭：“呼延先生，呼延先生，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真的有人要杀我啊！”

呼延云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文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家着火了么？怎么着起火来的？”

远处跑过来一个人，正是九门安保公司的那个痤疮，他焦急的样子，满脸的疮疱都像圣诞夜的串儿灯一样发亮：“于公子，你没事吧？”

于文洋还没说话，他的妈妈先冲上前来，一改那天晚上在餐厅时的彬彬有礼和自我约束，瞪圆了双眼，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干什么吃的？！让你们保证我家的安全，你们赌咒发誓，恨不得把自己吹成铜墙铁壁，现在呢？你们看看，你们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居然在我家放起火来了，差点把我们全都给烧死，你们可有什么用？我家那条狗看见火，还知道叫唤两声呢，你到现在才过来，我家里花那么多钱雇你们，难道是请你们到火葬场给老娘捡骨灰的？！”

她的吼叫声像撕裂了铝皮一般尖利，以至于脸上的粉都扑簌簌地往下掉，脖子上那块水滴状的翡翠，由于她脸色的映衬，比上次见时更绿了几分。

大概是实在不习惯“文佩”突然变成了“雪姨”，痤疮一时间目瞪口呆，呼延云却早就看惯了人们各自的变脸造诣，所以苦笑一下，把于文洋拉到一旁问道：“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我不知道啊！”于文洋浑身还在发抖，“昨晚我熬夜看小说，今早吃完早饭，犯困得厉害，就躺在床上眯瞪，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屋子里传来‘啪啦’一声，好像是玻璃杯打碎了似的，但是比那个声音闷一些，我困得不行，懒得起来看，想睡醒了再收拾，谁知很快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儿，起来一看，整个书柜都烧起了熊熊大火！我拿被子扑打，怎么都灭不了火，可是书柜里有好多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啊……火势越来越大，眼看就烧到门口了，留在我家里那个保镖死命把我往外拽，才没让我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头。”

“啪啦”一声！

好像是玻璃杯打碎了似的。

呼延云有点困惑，火起得这么突然，火势又这么大，难道是有人往屋子里发射了燃烧弹？可是，假如是这样，不是应该是两声么？第一声是燃烧弹打碎玻璃的声音，第二声是燃烧弹冲进屋子里在书柜或地板上炸碎的声音……为什么只有一声就烧起来了呢？

“你睡觉的时候，窗户关上了吗？”呼延云问。

于文洋点点头：“只是没拉窗帘而已。”

那么，就是有人用金属箭头的强弓硬弩，从外往里射了一箭？箭上带着燃烧物，射破玻璃窗之后，引燃了大火？

他这么想着，问痤疮：“起火时你在什么地方？于文洋家的窗户下面和正对着窗户的那棵大树，都在你的视线控制范围以内吗？”

痤疮无精打采地说：“在啊，树下和树上都绝对没有人！”

那么，段新迎是怎样往于文洋的屋子里投掷燃烧弹的呢？

不好！

呼延云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作为推理者无论如何不该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也是他从来没有犯过的错误，那就是在根本没有搞清案情之前就锁定了嫌疑人，这往往是冤假错案的开始。

可是，该死的，这难道不是因为段新迎是唯一的嫌疑人么？！

“你听好。”呼延云定了定神，问痤疮道，“你的印象中，着火前，有没有什么遥控飞机、飞艇之类的飞过于家的窗户外面呢？”

刚才在路过于文洋家的窗户下面时，他仔细观察过，隔着马路是一个军队家属大院的门口，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架设射击位置的建筑，更何况，于文洋家的窗前正好有一棵茂密的大树阻挡，就是选择了射击位置，架起了类似榴弹发射器之类的装置，也不可能瞄准后把燃烧弹发射进于文洋的房间。所以呼延云想的是，袭击者是利用遥控飞机，接近于文洋家的窗户，然后发射——比如火箭筒之类的东西，这听起来很像是塔利班才能做到的事情，或者《碟中谍》里面的情节，可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外面的人怎么能远距离把燃烧弹发射进一个窗户紧闭的房间里。

然而痤疮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的心凉了半截：“没有，呼延先生，我们受过训练的，在执行保镖任务时，是做到360度无死角的，眼睛看不到的，用耳朵听，耳朵听不到的，用鼻子闻，鼻子闻不到的，用每根汗毛去感受周围环境的变化，出事前，别说什么遥控飞机了，连鸟儿都没有飞过于家窗户附近一只！”

呼延云呆呆地站着，眼前是各种红红绿绿的男男女女跑来跑去，他们因为火灾而发出的呻吟、怪叫、叹息、哀号，在耳鼓里交汇成一组用钢丝球刷干锅般的怪声音，嘶啦嘶啦、嚓啦嚓啦、哗啦哗啦，这声音没有节奏、没有章法、没有逻辑，除了让听着它的人心烦意乱、手足无措、恼羞成怒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挫败感，让他那一向以理性和冷静著称的头脑，也为无名之火胀满。

不行，我不能这样下去！

不能让心神为对手所乱——这是推理者要恪守的基本原则。

可恨的家伙，我一直认为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的！

对了，当实在找不到作案方法时，搞清嫌疑人在案发时间的行动，发现可疑之处，也是突破的办法。

他拍了拍汗津津的脑门，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新宇的手机号码。

好半天才有人接，电话里面乱糟糟的。呼延云暂时也没想那么多，直接说道：“老刘，于文洋家着火了！”

“啊？”刘新宇一惊，“怎么搞的啊？”

呼延云说：“暂时还没搞清楚着火的原因，我想问问你，过去半小时左右，段新迎出没出家门？”

刘新宇说：“出家门了啊。”

“去哪儿了？”呼延云火急火燎地问。

刘新宇下面一句话，差点把呼延云的鼻子气歪了：“他就坐我旁边，跟我一起在饭馆里吃饭呢。”

呼延云喘了半天粗气，才压低了嗓子说“：你肯定，过去半个小时他没到于家附近来？”

“啊？”刘新宇大声说，“我听不见，这里面人多，乱着呢，你稍等哈……好了你再说一遍，我到门外面来了。”

呼延云强压住胸头一口恶气，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刘新宇说：“岂止半个小时啊，早晨8点半他上门来找我，到现在，我俩一直在一起呢，我先陪他去区人才招聘市场看了看，快到饭点了，才带他来一起吃个饭。”

区人才招聘市场离这里非常远，如果刘新宇说的是真的，那么段新迎别说亲自来施放燃烧弹了，就连遥控无人机轰炸都不赶趟！

“那么……”呼延云的问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上午，段新迎的神情、语态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么？”

“一点都没有，就是个老老实实找工作的求职者，我可以肯定他和于文洋家的火灾一点儿关系没有，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档子事儿呢。”

挂断电话，呼延云思忖：难道一切是那个疑似段新迎“助手”的巩柱做的？可是他刚才明明是和自己“背道而驰”的……要不，他就是故意让自己和夏祝辉看见他的“去向”相反的？不对，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巩柱不仅事先知道自己和夏祝辉要来红都郡勘查，还要知道他们一定会走那条斜街小路，这怎么可能呢？

夏祝辉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主动说：“这样，等会儿火灭了，你看看火场到底啥情况，我现在去调查段新迎和巩柱在着火前的行踪。”

呼延云点点头：“你下楼后顺便去一下物业，问问地下自行车库的那个梯子，在三年前案发之后，还有谁用过，我看那梯子脏得厉害，用过的人不多，应该很容易查出来。”

夏祝辉一愣：“问这个做什么？”

呼延云说：“刚才我踩着梯子爬上去找东西的时候，发现墙上有好几道压痕，显示那个梯子曾经多次被搭在那面墙上，也就是说，有人曾经和我一样，想攀登梯子在上面寻找些重要的东西。”

夏祝辉答应了，他前脚刚刚离开，姚代鹏和孙康就带着一队警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一见面，姚代鹏就恶狠狠地说“：这他妈肯定是段新迎那个混蛋干的！”

呼延云叹了口气，把和刘新宇刚才的通话内容说了一下，没想到姚代鹏一根筋“：就算是这样，也是段新迎干的！”

“老姚，那你说说，段新迎是怎么往窗户里投掷燃烧物的？”呼延云皱起了眉头。

姚代鹏愣了半晌，一翘鹰钩鼻子说：“这有啥难的？比如，在树上挂一面凸透镜啥的，然后阳光照下来，聚光成热，把书柜点燃……”

呼延云皱了皱眉头：“老姚，那棵树下面一直有人看着，段新迎什么时候挂的凸透镜？更何况，每个透镜的焦距是不一样的，对焦的距离也就不一样，那棵树离着于家的窗户和书柜虽然不算很远，但是如果想实施透镜点火，就得用长焦距透镜，还必须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太阳必须在光轴上……这一切都需要经过对透镜和书柜的距离、太阳方位角的精密测量和计算，在一定的时间把透镜挂在位置正好的树杈上，并根据阳光的移动进行调试……哪儿是你说的那么简单的？”

“照你这么说，完全不可能喽？”姚代鹏依然不服气，“我偏偏要到那棵树上去看看。”

呼延云一辈子惹不起这种不讲逻辑的人，只好由他去了。

这时，三三两两的消防员走出楼门，虽然个个精疲力竭、灰头土脸的，但是神情都很放松，一个领头的主动找到孙康介绍了几句情况，孙康点点头，走过来对呼延云说：“火已经灭了，火场可以进了，呼延先生需不需要先进去看看呢？”

呼延云说：“我先看看没问题，但你还是请刑警队专门处理火灾现场的刑技（刑事技术人员）和消防局的火调专家赶紧过来吧。”

说完，他走进单元门，迈步从楼梯往上走（着火时电梯已经被自动关闭），来到三楼，才发现这小区的豪宅名字真不是白来的，居然是一梯一户，每层只有一套房子。

此时此刻，于文洋家的门大敞着，呼延云在门口穿上鞋套，小心翼翼地往里屋走去，客厅的地板好像是一片沼泽地，包括湿淋淋的地方在内，都是青黑色的，火已经彻底扑灭了，但呛人的灰色烟尘依然从不知什么地方汩汩地冒着，偶尔还有红色火星倏地飞过，好像吃多了辣椒的嗓子。放眼可见打烂的器皿、倒塌的家具和熏黑的墙壁，烧焦的纸张像一团团烂泥一样，被不知什么力量抛掷得到处都是，原本装修得无比奢华的吊顶、文化墙、瓷砖、百宝阁都像从乐高大装盒里倒出来一般不成个样子……

如果怎么都找不到放火的办法，岂不是成了不可能犯罪了么？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身后，一个人突然冲进了左手一间屋子，呼延云连忙跟了过去，那人在一个烧成炭堆似的书柜面前扒拉了半天纸灰，用哭腔嘶吼着：“我的留学审批材料啊！这下可完了，这下可全完了！”

是于文洋。

呼延云的心又提了起来，刚才他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火源不是从外面点燃后投掷进来的，而是于文洋自己在房间里放的，目的是让有人要谋杀他的“案件”看起来更加真实，以便让警方尽快把段新迎抓起来……或者出于更加不可告人的动因。可是现在，留学审批材料被烧，他短时间根本不可能去瑞士上学了——在段新迎货真价实的威胁面前，他怎么会干出这么自寻死路的事情？

呼延云端详着这个房间，看样子，这是于文洋的卧室，也是他的书房。果然和自己当初推理的一样，一体化写字台和卧床像张巨大的折尺，靠着远离窗口的西北墙放置。那个书柜面朝东边、背靠西墙，挨着窗口，已经被烧得分辨不出原状，从上到下萎缩变形，塌掉的柜板压着厚厚一层纸灰，被水一浇，跟洒了一摊黑芝麻糊似的，湿漉漉、黑腻腻的，此外还散落着几个估计是奖杯之类的有机玻璃，以及形状各异的摆件，此刻都跟烤煳了的玉米和香菇相似——从房间的损毁状况可以判断，最初的火舌就是从书柜这里燃烧并迅速蔓延开来的。

那么，于文洋说的“啪啦”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延云一边琢磨，一边慢慢走近窗口，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响，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落地大窗在救火时被从外面敲碎了，玻璃碴在窗户下面散碎得犹如暴雨时的水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下面，曲臂云梯正在缓缓收起。

正对面的树上还趴着一个姚代鹏。

“找到凸透镜没？”呼延云喊了一嗓子。他并没有调侃或嘲讽的意思，而是急于找到任何一个哪怕是有万分之一可能的燃火方式。

正是七月底八月初最热的时节，白花花的阳光透过枝叶的密隙，洒在姚代鹏的背上，像披了鱼鳞似的，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一条上钩的鲫鱼：“除了几根断了的风筝线，啥也没有！”

得！

呼延云转过身，在这烧炭翁宿舍般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样看来，除了刑技找到更加确切的起火点和点火方式之外，暂时是毫无进展的可能了。

他看了看半蹲在地上发呆的于文洋，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别一副孬种的样子！留学材料烧毁了，再去申报一遍不就得了。”

“别的还好办，那个参加公益活动的鉴定书，瑞士方面审核了好久才通过的啊！”于文洋依然带着哭腔，“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我重新申报，走快速通道重新审核，也需要时间，好几个审核手续必须本人亲自到大使馆办理，本来我还想提前出国，这下泡汤了……还不知道这期间会出什么别的事，我的天啊，那个姓段的王八蛋，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啊？”

为什么不肯放过你，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呼延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于文洋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弓着腰，抻长了两条胳膊，扒着垮塌的一段书柜柜板，好像一只晨起的猫，乍起的头发和哆嗦的身体，忽然生发出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气息——

这种气息有如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突然闪过一道利刃的寒光，令人毛骨悚然，看得呼延云不由一颤。

但是当于文洋转过身的时候，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布满了紧张、拘谨、憔悴和令人可怜的不堪重负，仿佛是一只绷得太久马上就要断掉的弓弦。他就那么站在屋子里，发散的目光环顾着四周，神情好像被遗弃在井底的矿工望着黑黢黢的矿洞，那样绝望，那样忧伤，终于，他把一双眼睛转向了呼延云，双眸却空空荡荡毫无神采，他的嘴唇张了两张，正想说些什么，裤兜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音乐声，他拿出手机，木然地接听了，之后扒着窗棂向外面的街道看了看，眼中重新焕发了一点点神采，迅即冲出了房门，向楼下跑去。

呼延云好奇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蛮漂亮的女子正在楼下徘徊，紧皱的眉头显示出她焦虑的心情，不久，于文洋跑到她的身边，和她紧紧拥抱，然后两人低声私语着，可以想象那女子是表示担心，而于文洋在不停地宽慰她。直到这时，呼延云才想起，这个女子他见过，就是前不久差点和于文洋一起被溜车挤死的欣欣。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由于一向不喜欢被刺耳的铃声打扰——他的手机永远是静音或震动状态。接听之后，是夏祝辉在说话：“呼延，我找到段新迎了，他和一个叫刘新宇的在一起，说是你的同学和好友。我打电话问过区人才招聘市场了，没错，段新迎上午基本上都在那里找工作，然后来这附近的饭馆吃饭，绝对没有时间去于家。巩柱上午去一家民办幼儿园应聘当保安，也没有作案时间。”

“段新迎知道于文洋家着火的事情了么？”呼延云问。

“知道了，我当面告诉他的，刘新宇一直跟他保密来着。”

“嗯，老刘做得对，段新迎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很沮丧，很失望，不停地念叨着‘怎么没烧死那个王八蛋’等等。”

接下来这个问题，呼延云问得很慢很慢：“老夏，你觉得，段新迎的沮丧和失望，是单纯因为可惜没有烧死于文洋呢？还是因为自己的谋杀计划被挫败了？”

听筒里一片寂静，很久才传来夏祝辉的嚅嗫：“我没感觉出……”

呼延云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太难为他了。

夏祝辉说：“呼延，你让我问的那个梯子的事儿，我去物业问过了，他们说，梯子一直放在地下自行车库，只在维修管道的时候，工人会用，其他什么人用过，他们不知道，也没有登记过。”

“那么，能不能跟他们调一下自行车库的监控视频，我们自己查？”

“物业说了，红都郡是高档社区，没有偷自行车的小偷，所以自行车库没有安装监控视频——估计要是安装了，段明媚的死因也就不会成谜了。”

呼延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夏祝辉的这一个‘不过’，让呼延云的精神像被线提了一下，猛地振奋了起来。

“不过——”夏祝辉说，“有个物业的老工作人员回忆，三年前那场事故后不久，于文洋曾经找过他，问了一个和你一样的问题。”

呼延云有点没听明白：“什么问题？”

“于文洋问物业那个人，出事后，有没有人用过那个梯子。”

好像“砰”地打着了炉火，刹那间，呼延云看到了被火光照亮的暗处，但也许是火势太大太猛，满脑子的脑浆又仿佛迅即在火上煮开了似的，沸腾成一锅混混沌沌的杂粮粥。

“老实说，呼延，我怎么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乱啊？往哪儿走都是岔路口，都恨不得有108个方向，真的走下去又都是死胡同。”夏祝辉抱怨道。

“不，不是这样的。”呼延云低沉地说，“也许107个方向都是死胡同，但一定会有一个走得通……”

放下电话，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把混乱的思绪梳理了半天，却依然感到无比迷惘和困惑，他忽然想起了张昊，想起了他第一次来找自己时，对于文洋几次差点被谋杀，怀疑段新迎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的苦恼和困惑，当时自己接下这个案子时，信心满满，觉得无非是阻击段新迎这么一个笨蛋，应该不费吹灰之力，谁知事情发展到现在，跟最初的设想早已大相径庭，上次“爆炸案”等于被段新迎玩儿了一道，而这次的纵火案连一点儿眉目都摸不到……

极度凶险，出狱后极可能再次犯罪，并完全无法预知犯罪手段。

林香茗在那份鉴定书上的警告，正在一点点化为现实。三年前段明媚的死因，倒是越来越明朗了，这却也让他越来越怀疑自己当下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身后站着一个人。

呼延云的后脖子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不是鬼魂袭来的凉风，也不是凭空落下的雪花，而是第六感这只黄蜂狠狠的一蜇！

他回过头，空无一人。

可是，我不是明明看见你了？你确实存在，你的体型，你的仪态，你的声音……就是你，藏身在地下自行车库，偷窥着我勘查现场的一举一动，当我准备放弃寻找段明媚死亡真相的时候，突然发声让我“等一等”，但是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见过你，我认识你，你才是躲在段新迎身后操纵他的傀儡师——可是我就是看不清你的面容！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走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孙康，依旧松松垮垮、大大咧咧的样子，另外一个穿着警服，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只现场勘查工具箱，孙康介绍说这是刑警队专门负责勘查火灾现场的刑技，呼延云点了点头，往外面走去。

下到楼下，正好遇上姚代鹏，他一边掸着刚才爬树时沾上的一身灰土，一边问呼延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啊？”

呼延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刚刚上去一个刑技，看来只能指望他找到起火原因，才能知道到底是不小心失火还是人为纵火了。”

“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恰恰在这个时候不小心失火？肯定是人为纵火，而且一定是段新迎干的。”姚代鹏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信他真的能不留任何痕迹地放一把没名没姓的大火，我就不信每一次都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

“老姚！”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是孙康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下来了？”呼延云有点惊讶。

孙康耸耸肩膀：“勘查员在勘查火场，等会儿消防局的火调专家也要过来，我在旁边待着又帮不上什么忙，碍手碍脚的，干脆自觉点，下来得了……对了老姚，跟你说个事儿，刚刚林凤冲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对那几个捅流浪汉的人渣又审了几审，得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说接红单的是一个叫‘地下魔兽’的流氓团伙，领头的叫张东生，右眼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疤，我们已经撒出人去找他，因为据说那个红单已经签收了，也就是说他们要害的人危在旦夕——”

红单——就是杀人的订单，黑道上也有黑话讲究，“拒签”就是未成年人流氓团伙不肯做，“挂单”是指团伙答应了，但是还没确定实施的方法和时间，先把事情晾一晾，“签收”就是团伙不仅答应了，而且已经进入实施阶段，“烧了”是指事已经办完了，连钱都收了。

右眼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疤……

呼延云立刻想起他在紫玉饭店对面小区遇到的那伙儿流氓，自己偷听他们对话时，恰好是被那么一个右眼眉骨上有刀疤的家伙发现了，还好他一时麻痹大意，让自己“滚”了，不然这条命没准儿就断送在自行车棚外面了。

“看清他的照片，记住他的长相，千万不要搞错……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我会找准时机，给你们打电话，然后再下手……”

那个“下单”的人，自己还记得，是一个看上去病弱的男同学，虽然相貌没看得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花园里中学的学生。

呼延云马上把这个情况讲了一遍，姚代鹏立刻给手下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去花园里中学查找和呼延云描述相似的学生，然后对孙康说：“糠大萝卜，如果找不到呼延说的那个学生，无法及时取消那个红单，于文洋就很危险了啊！”

“‘红单’的杀人模式比较一致，都是路上寻衅滋事，借故群殴，趁乱杀之，容易预防。只要于文洋待在一个地方不动，身边加以保护，‘红单’就要不了他的性命。”呼延云安慰姚代鹏道，“真正值得担心的，还是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隐形杀手’，于家被烧成这个样子，短期内是没法住人了，如果是在宾馆或其他什么地方住下，会不会反而中了隐形杀手的调虎离山之计，利于他再出杀招？我建议，把他们一家人转移到安全屋[1]去吧，在警方24小时的保护和监控之下，应该能确保人身安全。”

“我刚才给于跃打了个电话，他说没关系，在这个小区他们还有一套三居室，只是极少有人知道，房子一直空着，暂时搬到那里去住就可以了。”孙康说。

“话说，家里烧成这样，老婆孩子差点烧死，怎么于跃也不回来看看啊？”姚代鹏皱着眉头问。

“成功人士嘛，老婆孩子永远不是最重要的。”孙康用嘲讽的口吻说，然后拍拍姚代鹏的肩膀，“老姚你不就是担心于文洋出事，影响到你那个宝贝疙瘩的‘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么？火灾一出，九门安保公司肯定会加强安保力度，我再派几个警察，在于家新的住宅附近巡逻，限制于文洋外出行动，这总行了吧？你家里天大的事情，赶紧回去照顾吧，咱们不是成功人士，就别干那六亲不认的事儿。”

姚代鹏咧开嘴笑了。

呼延云和姚代鹏一起走出了小区，呼延云觉得疲惫不堪，转眼一看，姚代鹏也在咯吱咯吱地揉着眼睛，便对他说：“老哥，你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于文洋一天没有平安出国，我一天都不得消停。”姚代鹏叹道。

“他出国的审批材料都烧了，估计得重走程序，不定什么日子呢。”

“我听说了，他爸于跃在找瑞士方面，托关系走快速通道了。”姚代鹏说，他眼睛一转，突然看见于文洋的妈妈抱着家里那只史宾格犬，匆匆地往这边走过来，就打了个招呼，“干吗去了啊？”

知道姚代鹏一直在为保障儿子的安全而努力，于文洋的妈妈还算客气：“我怕阿宾在火中受惊，带它去附近的那家宠物医院看看，没大事才带它回来。”

看着于文洋的妈妈走进红都郡，姚代鹏对呼延云说：“你不觉得，于文洋其实挺可怜的么？”

“为什么？”

“他差点被火烧死，他妈只顾着照看那条狗，他爸连回家来看看他的时间都没有，这还不够可怜吗？”

“可怜不是借口。”

“什么？”姚代鹏一愣，有点没听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怜之处，因此，‘可怜’不是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地伤害别人，并逃避责任的借口。”呼延云说。

姚代鹏望着他：“呼延，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呼延云神情阴郁，沉默不语。

“等我把段新迎抓起来，你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姚代鹏说，“那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段新迎比于文洋更加可怜？”

“你刚刚说的——‘可怜’不是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地伤害别人，并逃避责任的借口。”

“也有一种例外……”

“哪种？”

“复仇——尤其是，父亲的复仇。”

“父亲的复仇？”姚代鹏越来越糊涂了，“你是说……你是说段新迎的女儿真的是被于文洋害死的？呼延，我不信案子过去三年了，你还能掌握什么于文洋有罪的铁证，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就怀疑于文洋是杀人凶手，这可不应该是你这个大名鼎鼎的推理者的风格。”

“那么，我想问问你，假如我掌握了他有罪的铁证呢？”

“我不信！”姚代鹏说，“如果有，就请你拿出来！我在市局的未成年人犯罪调查组工作了这么多年，一个未成年人会不会干坏事儿，能干多大的坏事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以于文洋的家教和素养，根本就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一个小白脸加乖孩子，稍微重一点儿的话都吓得直哆嗦，怎么可能杀人？”

“人性本来就复杂，更何况现在的孩子都成熟得早，我们又不可能深入他的家庭去了解他真实的生存环境，你怎么能确认于文洋只是表面的模样，你怎么能确认他在和黑暗独处时，没有另外一副面孔？”呼延云说，“从刑法的角度讲，拘泥于‘未成年’三个字愚蠢透顶，谁说未成年人干不出令成年人都肝胆俱裂的罪恶？！”

“你这话，倒让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案子了。”姚代鹏冷笑道，“那时你可是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林香茗不是杀害牛毅的凶手。”

话刚说出来，姚代鹏就后悔了。

他看到，呼延云的目光猛地黯然下来，闪烁着异常哀伤的光芒。

但是姚代鹏生来不会安慰别人，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转过身，把呼延云留在原地，径自走了。

姚代鹏整整一下午，都在花园里中学，和未成年人犯罪调查组的同事，会同管片儿派出所民警、校方、教育局一起筛查学生档案，寻找呼延云所说的那个“病弱的男学生”，最后筛出九个人，请该校‘青少年绿色成长自助会’的负责人徐桐帮助辨析，徐桐倒也认真负责，闹着肺炎仍赶到学校协助警方工作，可惜的是直到晚上9点，学校里连上晚自习的学生都走光了，人去楼空，仍无法确认到底哪个是下红单的人。

姚代鹏只好无奈地回家去。

老婆见他到家，赶紧拿出热在锅里的菜。

这弄得他非常惭愧：“你看，本该是我照顾你的，谁知道今天忙一个案子，又回来晚了……”

“我没那么娇气。”老婆温柔地笑了，“赶紧吃饭，不然凉了再回一次锅就不好吃了。”

姚代鹏边吃边把今天的案子跟老婆念叨了一番。按理说，警队规矩，任何没有结案的案件，都必须严格保密，哪怕家人也不例外，可是毕竟老婆原来也是做警察的，虽说后来离开了警队，但思维方式依然保持着昔日的敏锐，所以姚代鹏经常和她说说，让她帮忙“活动活动脑子”，省得自己被自己那一根筋带到沟里去。

老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浏览着母婴网站，一边听他絮絮叨叨，等他说完了，直接给了他一句：“你当着呼延云说林香茗的事儿，就是不对，谁都知道他们俩是好朋友，十年前牛毅被杀的案子，没有证据是林香茗做的，你现在拿出来说，算什么，说不过人家就恶心人家？”

姚代鹏搓了搓脑门：“唉，其实我一说出来也觉得不合适了。”

“哪天叫呼延云来家里坐坐吧，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又和你那么有渊源，一起敞敞亮亮地喝顿酒、吃顿饭，就没事啦。”老婆看了看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对对对，得赶紧睡，明早我还得起床到医院挂号去呢，上次晚去了十分钟，就没挂上专家号。”姚代鹏说。

夫妻俩熄了灯，躺在卧室的床上，姚代鹏用手轻轻抚摩着老婆隆起的小腹：“我儿子今天乖不？”

“儿子，儿子，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老婆嗔怪道，“你闺女今天挺乖的，就是刚才听你说案子，不知咋的，踢了我两脚。”

姚代鹏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了两声：“看来是想早点出来，像她妈妈一样当个陀枪师姐呢……你别说，呼延云那小子还真有点儿道道，上次我俩重逢，十年没见，他光看我戒烟戒酒又情绪不错，就猜出我要当爸爸了。”

“所以让你多听他一点儿，别自己钓不到鱼就把别人的鱼钩都往直了捋。”老婆说，“早点睡吧，孩子他爹，明早还要辛苦你呢。”

凌晨4点半，压在枕头下面的手机嗡嗡响了，这是姚代鹏设的闹钟，他揉着眼睛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在客厅里穿了衣服，把挂号需要的各种证件和上次孕检的材料往帆布挎包里一塞，然后将挎包往肩上一挎，拎起折叠小马扎走出门去。

正是最黑暗的时分，姚代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有路灯的街道上，不停地打着哈欠，夏夜的风像温吞水一样说凉不凉，说热不热的，吹在脑壳上，又麻又胀，好像是小火慢熬着脑浆子。老婆怀孕六个月了，每两周需要做一次产检，妇产科的专家号特别难挂，6点以后去的话，队伍七扭八歪能排到门诊楼外面去，可是每次去得再早，总有好几个马扎像营盘一样扎在挂号窗口的前面，排成一溜儿，他只能苦哈哈地下次再早一点起床……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犹豫起来，两边都可以去医院。右边是大路，稍微绕远；左边那条近，但是要翻过碧玉河沿岸的几座莽莽榛榛的丘陵，现在这个钟点，走后面那条路实在不安全（那几个可怜的流浪汉就是在河边的长椅上睡觉时丧了命），所以，还是老老实实走大路吧。

姚代鹏这么想着，拔腿就往右边走，可没走几步就忽然停下。

马路对面有个人，穿着个立领的黑色衬衫，缩着个脖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往左边的那条路上走去。

十分眼熟，这个人是谁？这该死的没有路灯也没有月光的凌晨。

凭着老警察特有的直觉，姚代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他毅然决然地改变了路向，在马路的对面紧紧尾随着那个人，这时辰，路上不仅没有其他的行人，连车都没有一辆，所以目标明确，跟踪起来十分容易，而看起来那个人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跟踪，埋着头只管向前。

突然，那个人停下脚步，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跟踪，飞快地转过头。

然而，富有跟踪经验的姚代鹏已经蹲在了一丛冬青的后面。

所以，那个人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是，姚代鹏已经认出了他——段新迎！是段新迎！

一辆洒水车开来，在眼前经过时，挡住了视线大约有五六秒的时间吧，但是它开过之后，段新迎却消失了踪影。

去哪儿了？他跑到哪儿去了？

姚代鹏睁大了眼睛，盯着马路对面，可是依然找不见任何人的踪影，他只好穿过马路，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人，在一排铁栅栏上开了个口子，被跟踪的人应该就是从这个口子钻进里面去了。

里面……应该就是那几座丘陵，这两年市里加强了对公共绿地的建设，把这老大一片绿坟包子似的地方用栅栏圈了起来，安了几个健身器和座椅，算是一处市民活动场所，但其实过分荒僻，又缺少保养，野草和绿植长得跟要闹土匪似的，除了野狗和流浪汉，青天白日都很少有人问津，所以姚代鹏才宁愿绕远路，也不愿穿过这里去医院。

现在，不管怎样，都不能跟丢了嫌疑人，必须搞清楚段新迎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对了，据说最近这一带闹疯狗，附近有人被咬了之后感染了狂犬病，要不是打疫苗及时，差点把命给送了，我可得小心点儿。

姚代鹏右手攥紧折叠小马扎，一猫腰，从栅栏的缺口处钻了进去。

扑面是一丛又一丛鱼刺般茂密而尖锐的黑暗，那是杂草、荆棘和灌木对夜色的裂解，一种混合着泥土和草根气味的苦香在鼻腔里窜来窜去的，好像每一步都把脚下的泥土犁过一遍似的。姚代鹏这么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发现了前面段新迎的背影——或者干脆说是轮廓，他的步速很慢，也很均匀，佝偻着背脊，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在寻找什么？

姚代鹏远远地跟着他走，当他快要走出这个“公园”时，他转了个弯儿，又折了回来，不过这一次不是原路，而是下到丘陵的底部，沿着翠玉河的河边走，依然佝偻着背脊。

姚代鹏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赶到医院，估计挂号也晚了，咬咬牙，索性继续跟着段新迎，非要弄明白他的目的不可！

就在这时，姚代鹏突然瞪圆了眼睛。

当段新迎贴着翠玉河的护栏走到一盏居然还没有打碎的路灯下时，有六七个拎着啤酒瓶的高中生迎着他走了过来，摇摇晃晃地像喝多了似的，为首的一个，右眼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疤……

原来段新迎是找他们！

果然！果然是段新迎给他们下了红单，让他们去刺杀于文洋的！

姚代鹏左手拿出手机，准备拍摄他们接头的证据。

可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群高中生在接近段新迎的时候，并没有改变摇摇晃晃的姿态，依然个顶个如同醉鬼一般。

难道……难道他们的刺杀目标是段新迎？！

刹那间，姚代鹏的脑子乱成一团麻，那么，谁是下“红单”的人？他为什么要杀害段新迎？来不及想了，虽然段新迎刻意把后背贴着护栏，避让这伙人，但是那群流氓还是向他挤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故意撞上他，然后借口他挑衅，突然开始殴打，并在殴打中冲着他的要害下“黑手”，要结果了他的性命！

姚代鹏屏住了呼吸，但是——

又一个大大出乎他意料的场景。

流氓们擦着段新迎走了过去。既没有接头，也没有挑衅。

这是怎么回事啊？

姚代鹏终于有点转过味儿来，也许自己完全搞错了，段新迎不是来与他们接头的，他们也未必就是接“红单”的那伙儿流氓，也许只是一群聚众喝酒，然后又酒壮怂人胆，一起跑到这荒郊野地刷夜的普通学生，至于右眼眉骨上有道刀疤的学生……唉，不是说韩国人都把脸整成一个模子么，也许这个也是韩流，只是学的是韩国的流氓吧！

好吧，虚惊一场，我继续追踪段新迎，今晚要是搞不清他到底意欲何为，我把我这“姚”字倒过来写。

他这么想着，沿着段新迎走过的路，继续向前。

迎面就是那群醉醺醺的高中生，瞧他们一个个七倒八歪的样子，要是我的儿子，都得拿皮带抽醒了，教他们好好做人！

就在姚代鹏要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一不小心，那个眉骨上有刀疤的学生肩膀头撞上了姚代鹏，差点被撞一跟头。

他一下子火了，把破破烂烂露出肉的牛仔马甲往上抻了一抻，张口就骂：“你丫眼睛瞎啦，找死呢！”

姚代鹏没空跟他闲扯，急着追段新迎，说了句“对不住”就要继续往前走，但是，那几个高中生立刻围住了他，推推搡搡的，满嘴脏话：“你丫撞了人就想走啊”，“瞧你丫那傻逼样子”，“操你妈的弄死你丫的信不信”……

姚代鹏有点生气了，他长年跟未成年人罪犯打交道，听过比这更脏的话，见过比这更龌龊的群体，不过，他现在真的有正事。

没办法了，他只好伸手到衬衫口袋里拿警官证，谁知还没有掏出来，一个又胖又壮、满脸横肉的家伙照着他小腹就是一拳，这一拳又狠又重，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深深地弯下腰去，接着，他的后腰上又被重重地踢了一脚，登时倒在了地上，然后，更多十六七岁的拳脚又像凌厉并狞厉的闪电，一下下劈打在了他的身上，没到半分钟，他就口鼻出血，肋骨断裂，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昏死过去。

这群学生，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

姚代鹏用尽力气，两条胳膊支起身体，咳嗽两声，一地鲜红的血沫子，他想好好跟孩子们说说，告诉他们要拿别人当人，不能把伤害他人当游戏，不然会犯法，走上犯罪道路。

那条道路是一条不归路，你们还没有成年，你们也许觉得自己不需要负太多的法律责任，你们也许觉得法律对你们总会宽大处理，可是最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这个世界，对兽行最狠的惩罚，不是囚笼和子弹，而是再也没有重新做回人的权利……

他使劲昂起头，像一条嘴角被鱼钩撕裂了还要拼命挣扎的鱼。

他看到，那个眉骨上有刀疤的学生，高高地举起了一根粗木棍子，嘴角咧开了一抹残酷至极的狞笑。

巨大的恐惧，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我才是“红单”的目标？！

他已经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了，那根粗木棍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耳朵里听见了头骨碎裂时巨大得惊人的“咔嚓”声，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多想看看我那未出生的孩子啊……

望着栽倒在地上，后枕汩汩地流出鲜血的姚代鹏，眉骨上有刀疤的学生冷冷地说了一句：“把他丢进河里去！”

几个人把姚代鹏抬了起来，向河的中央抛去。

挂在姚代鹏肩膀上的挎包里，散落出挂号用的资料，一阵夜风吹过，它们像被抛开的纸钱一样，飘洒出一片萧瑟而绝望的白色。

“扑通”！黑夜吞噬了什么，从此再无声息。

第十四章　旧案

眼皮比意识先醒了一步。

沉重的眼皮，好像压着两吨生铁，抬也抬不起来，然而他还是拼命地抬着，一条线一条线，一条缝一条缝地抬着，缝隙间的影像模糊得像在海平面以下，一切都飘飘忽忽，一切都似有还无……

有人在胸口重重地给他一压，他又猛地吐了一口水出来，顿时如打掉了噎在气管的枣核一般痛快和舒爽，他借着这股痛快和舒爽，攒起全身的力气一挣，终于彻底抬起了眼皮。

犹如标清模式突然转换成了超清模式，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清晰：依旧黑沉沉的天宇，依旧丛丛莽莽的丘陵，还有……那个把交叉重叠的手掌从他胸口挪开的凸嘴巴的人。

“我还没有死，我居然还活着！”姚代鹏前所未有地惊喜着，这种惊喜比得知老婆怀孕还要强烈万分！然而与此同时，活着的代价——刚才被殴打伤处的疼痛，以及气管食管被河水淹过之后的灼痛，也都随之袭来。

他坐在草坪上，使劲咳嗽着，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晒干后再塞回去，旁边的人拍着他的后背，帮助他排空体内的积水。

他扶了一下旁边那个人的胳膊：“是你救了我吗？”

那个人点点头：“你怎么得罪那伙儿小流氓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下杀手？”

这恰恰是姚代鹏最困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是你叫的他们，后来又以为他们是要杀你，可是后来发现他们跟你擦肩而过，想追上你的时候，倒被他们截住一顿暴打……哎哟这个疼啊。”

段新迎说：“我知道有人跟踪我，可是不知道是你，走了一阵子发现你没跟上来，后边又传来打架的声音，折回去一看，他们正把你往河里边扔，我还不敢马上救你，等他们走远了才下的水。你运气好，他们虽然打你，但是可能你躲闪得比较好，都没伤到要害。”

姚代鹏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慢慢地重现：“我记得那个眉骨上有刀疤的混蛋，好像叫张东生吧，最后给了我后脑勺一棍子啊，我都听见自己的头骨被打裂的声音。”

“这帮小流氓打群架行，要说一招致命，还是得将来进大牢里面学学才能出师，朝着后脑勺打，如果棍子太长，由于棍梢和棍子的施力中心有一定距离，所以最容易把力道先耗费在棍梢扫到的肩胛骨上，等到真击中后脑时，已经没什么劲儿了，所以，你动动肩膀，我估计你听到的是后背的肩胛骨被打断的声音。”段新迎说。

姚代鹏轻轻耸了耸右肩，顿时疼得他咝咝咝直吐寒气：“你小子那三年大牢还真没白坐，学了不少。”

段新迎似乎不是很想说话：“我已经报警了，也叫了救护车了，估计他们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你坐在这草坪上等着就行。”

“你要去哪儿？”姚代鹏问。

段新迎望了望黑黢黢的天空：“于文洋还没死，我得接着报仇。”

当段新迎站起身已经走出几步的时候，姚代鹏突然“喂”了一声，把他叫住。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不远处碧玉河的流淌声，在响。

姚代鹏终于开口道：“老段，于文洋真的杀害了你的女儿吗？”

段新迎凝视着他，缓慢而十分有力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证据？”姚代鹏说，“或者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段新迎说“：这个，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别再盯着我不放了。”

“我是个警察。”姚代鹏说，“除了打击犯罪，我还有一项任务是预防犯罪，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要杀于文洋而不置之不理？”

“那么，于文洋害死我女儿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段新迎问。

“老段，我不是替警方辩解，总有些破不了的案子，总有些抓不到的凶手，你不能——”

“就算抓到，你们又能把于文洋怎样？！”段新迎突然提高了声音。

姚代鹏哑口无声，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四年前那个劫持孩子后摧残致死的连续杀人犯。

也是不满18岁。

“反正我未满18岁，你们也不能杀我，等我过几年出来，有的是好日子等着我，那几个孩子的死就算是我青春期的几次手淫吧！”

还有他吹起的口哨，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那时于文洋还未满18岁，就算是抓到了他，也不能把他怎样，顶多把他关进少管所，然后以他家的势力，他被释放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段新迎沉痛地说，“你也许不知道，对他而言，那一次的漏网反而成了他以后一系列害人游戏的开端！他先是把一切推到高震的头上，引导我去砍杀高震，然后等我入狱，又来我家，以看望我爸爸的名义，送给一个患有糖尿病的老人一双鞋垫里掺了铁砂子的皮鞋，还骗他说那鞋有按摩作用，害得我爸爸最后因糖尿病足溃烂、感染而截肢！”

姚代鹏目瞪口呆，他看着段新迎的眼睛，终于无法直视他眼中的怒火，慢慢地低下了头。

段新迎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又要走。

“等一等！”姚代鹏再一次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这么久了，我一直跟你过不去，你为什么要救我？”姚代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段新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说：“七年前，我也跟你一样，大半夜起来，拿着这么一摞材料去医院排队挂号，为了我的没出生的小女儿……”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哽咽，使劲吞咽了两下，把哽咽声压下去，然后接着说：“我只不过不想让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说完，他把那张纸递给姚代鹏，然后大步离去。

姚代鹏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张纸——那是老婆的孕检单。

他顿时有一种再次沉入水底般空虚而无力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如此地痛恨和失望过。

远处，救护车和警车的警报声交织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警队是准军事部队，警员和警员之间都有战友般的情谊，平时为了破案，累得满嘴大泡，肝火过旺时，吵架动拳头都是平常事，但是只要听说同袍有难，都恨不得替他挡子弹，所以一个警员受袭，往往会拉来所有警员的仇恨。姚代鹏虽然以一根筋和臭脾气而闻名，但是等他在医院做完手术出来，整个楼道站满了穿警服和便衣的警察，都是来探望他的，一股劲儿地往病房挤，医生和护士怎么都拦不住，最后还是马笑中有馊主意，好的不学学市交通委，摇号探视，但是居然迅速控制住了人潮汹涌的局面。

此时此刻，是上午10点，姚代鹏的病床前，除了挺着个肚子的老婆，还有林凤冲、马笑中、孙康和夏祝辉等人。姚代鹏被各种纱布包得像个粽子，医生说他真是命大，挨了严重的殴打，又被扔进河里，居然没有什么大事。

姚代鹏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林凤冲等人都十分惊讶。

“‘红单’的目标怎么会是你呢？这真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到的事情啊！”孙康大惑不解。

林凤冲却是个从来不会在动机上费脑筋的人，多年在刑侦一线工作，他早已见惯了千奇百怪的动机，给刑警队直接下命令：“必须马上逮捕以张东生为首的流氓团伙，审出他们为什么袭击姚代鹏，以及幕后的‘下单人’到底是谁！”

他还特别叮嘱道：“要封锁姚代鹏还活着的消息，以免流氓团伙得知消息提前逃亡。”

“这个恐怕不容易。”马笑中插嘴道，“这么多警察都往这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还能瞒得住啥消息啊！”

这时，医生走了过来说，病人手术刚刚结束，不宜说话过多，于是大家安慰姚代鹏安心休养，然后一起离开了医院。

等病房里就剩下夫妻二人了，老婆突然抽泣了起来。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姚代鹏从靠枕上一边挪动身体一边说，瞬时间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大晚上的跑荒郊野地去跟踪嫌疑人，万一真的出点儿啥事，你是不是想让我肚子里的儿子这辈子都没有爸爸？”

姚代鹏倒乐了：“你不是说是个闺女么？”

“你还有心和我耍贫嘴？”老婆瞪起了眼睛，“我告诉你啊，别再跟人家段新迎过不去了，第一他好歹救了你一命，第二咱们将心比心，换成你的孩子被人给坑了害了，你会怎么做？”

姚代鹏一愣，以前他从没想过这问题，一直觉得警察的孩子是不会受欺负的，可是在这个庞大的社会里，一个警察又算得什么……

“如果是我……”他想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段新迎做得正确。”

“无所谓对错，你不是跟我讲过呼延云的那句话嘛，‘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这样一种法则——只许害人者害人，不许被害者反抗！’”老婆认真地说，“当然，前提是段新迎的女儿真是被于文洋害的。”

“你跟过去真是没什么变化……”姚代鹏嘀咕了一句，仰起头，望着病房那雪白的天花板上正方形的吸顶灯。很久，他低下头，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帮我拿来，我要给呼延云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还没等他说话，话筒的那一边倒是先传来了呼延云的声音“：老哥，我听说你出事了，本来想打电话问候，又怕打扰你休息，你还好不？”

一声“老哥”让姚代鹏心里一暖，想起昨天和呼延云分手时提起林香茗的事，不禁再次感慨，多亏自己被段新迎给救了，不然恐怕永远无法对呼延云表达内心的愧疚了，然而，他终归不是个擅长道歉的人，嚅嗫了两句，还是直入话题，把自己遇袭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呼延云听得很认真，然而听完之后，他的要求竟是“你能不能把你和段新迎的对话再给我复述一遍，尽量一个字都不要错”。

姚代鹏凌晨虽然挨了一棍子，后来又在河水里泡了个澡，但脑袋瓜子竟一点也不糊涂，马上将自己和段新迎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们就是这么说的，要说一个字都不错，难，要说错两个字以上，也不容易。”

呼延云“嗯”了一声， 接着道：“也就是说，当你问段新迎，于文洋是否真的‘杀害’了他的女儿时，他的回答一直是‘害死’。”

姚代鹏想了想：“没错……这有什么区别吗？”

话筒里久久地沉默着，像是深不可测的一条涵洞，望过去是黑暗，迎过去是寒冷，走过去是黑暗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往事。

“呼延，到底怎么了？”姚代鹏说。

呼延云说：“我约了于文洋见面，他马上就到。”

然后，呼延云挂上了电话。

他站在花园里中学的操场上，正是暑假期间，操场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他一个，于是当白花花的阳光照耀下来时，操场的正中央也只有他一道颀长的影子。

高中毕业已经十年了，他很少回来，此时此刻四下望去，记忆中的母校和现实中的学校，脑海深处和视觉影像，交织，重叠，冲突，模糊，仿佛是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同一道海滩，那些变化的、残存的和记不确切的，都幻化成了无数黄澄澄的细沙，而唯一凝固的，竟是十年来没有丝毫消解的伤感……

砖红色的教学楼不知何时贴上了俗不可耐的瓷砖，玻璃橱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等离子屏幕，虽然放暑假了，依然一帧帧地播放着学生们在歌咏比赛和文化节上的照片，学生们的校服还是那么难看。四百米跑道由土地变成了橡胶的，西南墙根下的健身器材，早已斑驳不堪，绿色的双杠，蓝色的天梯，完全看不出最初的模样。石灰的主席台空空荡荡，上面的小领操员，如今又换了哪一张青涩的面庞？我的那棵每到夏天就在教室窗外吐出无限芬芳的合欢树呢？为什么看不到它的踪影？还有你，香茗，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何曾想到，居然你连和我一起重回校园悼念我们的学生时代，都不再可能了。

“呼延先生！”一声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远处，于文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边还跟着那个痤疮。

呼延云的余光还看到，还有两个九门安保公司的保镖正沿着学校的东西墙查看着是否有威胁于文洋生命安全的存在。

于文洋站在了他的面前，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大热天的，也许是预防光敏症的缘故，衬衫的最上面一个扣子还是系得很严，他的眼袋有点发肿，脸色白里透青，不知是不是内心永远过于紧张的缘故，皮肤上的每个纹理都是撑开的，看上去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竟然还不如自己显得年轻。

“您找我什么事情啊？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于文洋问，双眼闪烁着战战兢兢的光芒。

呼延云对痤疮说：“我有几句私下的话跟于文洋说，你站远一点。”

痤疮一愣，很无奈地向后退到很远的地方。

操场中心，现在变成了两道影子。

“我们走一走，边走边聊。”说完，呼延云就朝校园的东南方向走去，“这是我的中学，那座是教学楼，现在装修得都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了，再往东走，那个白色的小楼是实验楼，当年是化学实验室、物理实验室和标本馆，现在不知道做什么用，你看这地上，一到放暑假就像半年不理发似的，长出好多好多的野草，所以每年9月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全体师生拔野草……”

“我们现在不用了，有校工做这些。”于文洋插了一句。

呼延云一笑“：你上的那所中学我知道，是市重点，据说光一个天文台比我们的教学楼都大，是真的吗？”

于文洋点了点头。

“所以嘛，你们的校园维护肯定有专人。”呼延云说，“好了，咱们穿过那扇小门……啊，过去只是一扇小铁门，现在都修得这么漂亮了。”

他们走出校园东北角的门，穿过一个似乎处于停工状态的工地，前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将丘陵掩映得犹如墨绿色的波浪。

“那时我们管这里叫后山，放学后，有些早恋的同学会成双结对地来这里玩儿，刚才咱们经过的那个工地，原本是一个煤堆，看施工的样子，估计是学校要扩充疆域，这座后山，估计早晚也要不保。”呼延云叹了口气，就像所有住在二环路里的老北京看到残垣断壁一样。

于文洋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所以只能沉默不语，继续跟着呼延云往前走。

不远处，痤疮和另外两个保安跟在他们的后面。

直到站在树林最深处的一片洼地，呼延云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树林依旧葱茏，阳光从无数的叶隙间洒下，令他的视线模糊在一片碎金子般的色泽中，这色泽暖融融的，让人醉醺醺的，夏天的风吹过树林，掀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清纯而甘洌，毫无杂质，足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可惜我一直没法让自己真正醉倒和遗忘，而这也恰恰是我痛苦的根源。

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对于文洋说：“一晃快十年了，我再也没有走进过这片树林，虽然随着成长，我们总会告别一些地方，但是大多数地方都是我们没时间故地重游，而这里，却是我刻意回避的……只因为一件事，一件我很少跟人再提起过的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着说：“十年前，高中毕业，再经过一个暑假，我们就要走入大学校门。初中三年，我一开始过得不好，受人欺负，可是后来我组织起同学们奋起反抗，一举改变了处境，也是因为一些缘由，我变成了一个推理者。高中三年，我名气越来越大，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高中生侦探，那时我有一个搭档，也可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联手，几乎无往不胜。不过他由于内向，有点像个女孩子，经常受人欺负，我就替他出头，他很不喜欢我这样，后来受了欺负也不告诉我。我以为他只是一味忍耐，息事宁人，谁知高中毕业前的那个暑假，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停了一停，接着说：“有一天晚上，我买了几本书，想给我的这位好友送去，谁知一进他家，发现家里有两个警察在搜查，一问才知道，这小树林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流氓头子，而嫌疑人就是我的好友。”

接着，呼延云把案情大致讲了一遍，讲到他为林香茗洗脱了罪名，便停了下来。

“后来呢？”于文洋望着他问，很显然，他听出呼延云讲述的结尾，是省略号而不是句号。

呼延云没说话，抬起头再次把目光投向那片碎金子般的色泽，仿佛是要饮下天酿，让回忆就此沉浸于醉意中，不再继续。可是，今天，叫于文洋来，不就是要把这个十年来每每中断的回忆讲完么……

他长叹着，续道：“其实，本来一切都结束了，我拉着我的朋友一起往树林外面走，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负责物证收集的刑警跟队长说‘树后面的烟头我装进塑料袋里了’，我非常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当时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于文洋身子一颤：“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那些烟头都是一个个短短的圆柱状。”

于文洋眨巴着眼睛，什么都没有听懂。

“你不明白？你见过抽烟的人是怎样把烟头熄灭的吗？”

“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捻啊。”

“那个烟头是什么形状的？”

“就是短短的圆柱状啊。”

“可是，树底下的烟头也是这样吗？”

于文洋一下子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站着抽烟的人，一般都是把烟头扔在脚下，直接踩灭的！”

呼延云点了点头：“那个烟头应该是什么形状的呢？”

“应该是扁长的。”

“所以，树下的那些烟头根本不是被人踩灭的，而是有人把它们从某个烟灰缸里带来，直接洒在树下，就是想让侦查人员误以为那里曾经埋伏过一个刺客。”

“可是……”于文洋犹豫了一下，“万一是那个凶手蹲在树下抽烟，抽完一支就在地上捻灭一支呢？”

“一个准备突然袭击足球健将的刺客，会蹲在树下？”呼延云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蹲在树下，十分钟之后再突然跳起来攻击我试试。”

于文洋明白了，苦笑道：“不用，五分钟我的腿就麻了……可是，你不是跟警方说了三个理由，证明你的朋友不是凶手吗？”

呼延云沉默片刻，续道：“三个理由，其实仔细推敲都有很大破绽。第一，凶手如果制订过精密的计划，案发前的中午故意把可乐喷溅在身上，杀人后他只要换一件相同的衬衫，再摇晃一罐可乐后打开，喷溅在新衣服上，谁能记得中午可乐喷溅到他衬衫时的形态？第二，即便凶手面朝西，只要戴一副墨镜，就可以避开阳光刺眼的问题。第三，也是在我们看来最不可能的，是我的那位好朋友貌似体弱，完全不是流氓头子的对手，但是他考上大学第一次参加全国大学生自由搏击邀请赛就获得冠军，而且把这个冠军保持了四年之久，排除盗取武林秘笈和吃仙丹内力大涨的因素，恐怕我只能理解他一直在苦练武术……”

于文洋瞪圆了眼睛：“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呼延云伸手示意他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仿佛是于这片树林之中，不想再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看到那一塑料袋烟头的时候，我终于开始怀疑——甚至说认定，这应该是我的好友布下的疑阵。他有充足的犯罪时间，有人目睹他和受害者在那个时间走进了这片小树林，而且他长期受那个流氓头子欺负，非常恨他。还有，我和他搭档那么久，我知道他的心计和智谋，都不在我之下，这个世界上，我还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在我面前施用诡计而不被我识破的人，如果有，那么只能是他！”呼延云说，“十年来我经常做噩梦，梦见他杀死那个流氓头子并设置迷阵，让警方先锁定他是犯罪嫌疑人，再由我一点点帮他洗脱罪名，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股掌之上。”

呼延云讲到这里，肩膀微微一抬，仿佛挑起重担的挑夫：“但是我不能说！我明明知道了什么，但是我不能跟任何人说，一来，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不肯也不能出卖我的朋友，我知道法律重于情义，可每每遇到这种情形，总有一种力量在内心深处提醒我，情义比法律要重要……二来，我天性痛恨任何欺负别人的人，尤其是那些校园流氓，他们仗着自己是未成年人，可以做成年人都不敢做的坏事，却可以依法逃避成年人才会受到的法律制裁，像那个被杀的流氓头子，在我看来他干的坏事早就该下地狱，我凭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人渣把我的朋友送进牢狱——何况那时我的朋友刚刚过了18岁的生日……”

“但是，你知道后来发生在我这个朋友身上的事情，如果那时我提示他自首，或者采取别的形式为自己的罪行承担责任，也许……”呼延云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昂起头，起伏的胸口犹如一个置身于矿井井底，望不到天空，也艰于呼吸的人。

于文洋望着他，等待着什么。

“文洋，这个故事我在心里藏了整整十年，可能你会很奇怪，为什么我今天好端端地把你找来，讲给你听。”呼延云将略带一点忧郁的目光对准了他，“其实原因很简单，我不希望再犯十年前的错误，我不希望再由于刻意的逃避而让一个年轻人走上一条不归路。”

于文洋的神情毫无变化，只是那些透过叶隙打在他脸上的阳光，看上去似乎黯淡了一些。

“你并不是我的朋友，从年龄上讲，你仅仅是我的晚辈，但是我接受了你的父母的委托，保护你的安全，你的生命安全又面临着实实在在的威胁。”呼延云停顿了一下，慢慢地说下去，“而你内心深处应该明白——这一切完完全全是由于你自己造成的，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你是造成段新迎的女儿段明媚不幸死亡的罪魁祸首。”

风声，十分迅疾，在耳畔划过。整个世界，刹那间，仿佛倾斜了一下，以至于于文洋的肩膀微微一颤。

小树林突然陷入阴暗，失去了一切的色彩和光泽，树枝、树叶、灌木、土地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铁锈，地面没有影子，地上兀立的两个面貌不同的人，竟是完全相同的神情：眼神冰冷，嘴唇紧闭……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个稍微多了几许悲悯。

“呼延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于文洋说，“三年前，警方已经做出了结论，段明媚是因为突发哮喘死亡的，和我毫无关系。”

“那是因为——你拿走了她的药。”呼延云的口吻异常平静。

第一次，在于文洋，这个看上去怯懦、紧张、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高中毕业生的双眼中，乍放出了两道莫可名状的光芒，有点惊惶，有点害怕，却依旧那么怯懦、紧张、彬彬有礼、循规蹈矩。

“昨天，我去了你们小区的地下自行车库，勘查了现场，也许你会好奇，三年前发生事件的地方，还能勘查出个什么，可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铁一样的事实，水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就像人走过地面一样，足迹再浅也不是完全没有足迹，于是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呼延云说，“首先，我确认了当年段明媚死亡前在墙上留下的手印，并不是什么推拉，而是拼命地扒着，扒着……她要扒着墙向上，因为那是‘有希望的方向’，因为上面有一件她必须够到的东西。”

于文洋面如死灰。

“那是什么东西？对一个患有哮喘并因而毙命的孩子来说，什么是她在死亡前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什么是她本该带着，但勘查其死亡现场后没有发现的东西？”呼延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好像口红，但在“口红”的下端多出一个给药器的有机玻璃药瓶，“我去了一趟段明媚就诊过的医院，找到了当年给她看哮喘的主治医师，开了一瓶她当年使用过的药——吸入性糖皮质激素，然后把几张照片发给了市刑侦总队的刑事鉴识专家——这几张照片是我在自行车车库，搬了梯子爬到段明媚死亡的那堵墙的上面去，那里有好几根矩形铝皮横槽交叠错落，最上面一根有一个明显被砸出的小坑，鉴识专家通过比对认定，有80％的可能是这种吸入性糖皮质激素药瓶砸上去造成的。”

面对一声不吭的于文洋，呼延云继续说：“我想任何人都能赞同如下逻辑，一个患有随时可能要命的疾病，随身携带救命药物的病人，不会把药瓶当沙包扔着玩儿，当然不排除这个人赌气自杀的因素，但精神分析学显示，没有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极少有自杀倾向，纵使有也极少落实在行动上，迄今最小的自杀者也要10岁以上，4岁的段明媚绝不是生无可恋，她患的哮喘病虽然有生命威胁，却远远不是不治之症，应该可以排除她的自杀因素，所以那个药瓶一定是另外一个人扔上去的。我回到家，重新看了一遍当年警方做的现场勘查笔录，发现了一件很能说明真相的事情，南二库的地面足迹显示，A和B两个人分别站在南二库的两头，面对面而立，在他们之间，除了遥控车来回奔驰的轮胎印之外，就是段明媚穿梭不停的鞋印，我对当时发生的一幕的猜想是，A和B为了寻开心，将段明媚的药瓶放在遥控车里，来回开动，让段明媚追逐不停，等玩儿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人突然想出新的办法，他干脆拿起药瓶，向远处抛去，一不小心抛在了矩形铝皮横槽上，这种有机玻璃药瓶的韧性很好，除非受到强大外力的踩踏或挤压，否则不易碎，所以只将那铝皮横槽砸出个小坑，却没有碎裂，滚落了几下，卡住了，没有掉下来，而精疲力竭的段明媚，恰在这时哮喘发作，她跑到墙下，拼命地往上扒着，扒着，但是那矩形铁皮横槽太高了，根本够不到，她向A和B求救，可是A和B并不知道梯子放在哪里，他们也够不到药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段明媚痛苦地死去。”

于文洋的神情依旧像戴了面具一样僵硬，但是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垂下的双手在发抖，面颊上的咬合肌明显鼓起。

“那么，谁是那个扔药瓶的人？”呼延云盯着他，“这个问题简直像1+1那么容易，因为只要比对一下A和B足迹的位置就可以发现，B的鞋尖面朝南二库里面，他所站立的位置几乎是矩形铝皮横槽的正下方，也就是说，除非药瓶是个回力标，否则他无论怎么扔，顶多砸在最下面一根横槽的下方，不可能砸中最上面一根横槽，而能办到这一点的，只有站在B对面的A，他如果掷出东西，抛物线非常容易砸中最上面一根横槽，并且正好砸出那个小坑——”

呼延云停顿了一下，用无比清晰、缓慢而具有力量的声音说：“而那个A的足迹，现场勘查笔录显示，属于你于文洋。”

注解：

[1]　警方设置的保护证人的保密住所。

第十五章　诡计

如此明确的指认，犹如突然将利剑从剑鞘中“噌”一声拔出，对准了咽喉要冲，于文洋的身子不禁一偏，显现出避让剑锋的模样，但是他咬了咬牙，依旧维系着铁一样的沉默。

“我相信你把那个药瓶扔到矩形铝皮横槽上，导致药瓶卡住无法拿下，酿成段明媚死亡的悲剧，纯粹出于意外，但你随后做的事情就绝非‘意外’二字所能解释和包容的了。”呼延云的声音越来越严峻，“首先，高震被段新迎砍杀一事，上次吃饭时我已经提出质疑，段新迎在出事后虽然悲痛欲绝，但并没有马上将女儿的死亡怪罪到你们身上，但他后来像疯了一样砍杀高震，而不是将凶刀对准明显袭击难度更小的你，这发生在你去他家道歉之后。我猜你很可能是在语言中暗示了什么，让段新迎认为高震是造成段明媚死亡的罪魁祸首。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希望借段新迎的手除掉高震，除掉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虽然案发后你叮嘱他保密，并一定承诺了不少好处，但你还是觉得他死掉比较干净。当你发现段新迎砍杀高震并不顺利的时候，你又挺身而出扮演了见义勇为救助同学的角色，这样一来，你收获了好名声，更可以随意调遣那个愚蠢的高震。而段新迎呢，纵使他醒悟到被你陷害，也没人会在乎一个被关进大牢的杀人嫌犯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试图和高震联系，从你初中的学校那边得知，高震被砍伤之后，便移民去匈牙利了，而手续什么的都是你家帮助办理的，走得很快也很突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让唯一的证人消失的又一办法……之后，你借着探望段新迎父亲的名义，送给他一双鞋垫里做了手脚的鞋子，糖尿病患者的脚部既对痛觉不敏感，又十分容易感染，最终发生了糖尿病足，惨遭截肢！”呼延云盯着于文洋，压抑着满腔的怒火质问道，“你一个中学生，为什么这么狠毒？不把这个贫穷而普通的家庭折腾得家破人亡，誓不罢休？！”

于文洋的嘴角颤抖着，发出痛苦而怨愤的呻吟：“呼延先生，你说的这一切，简直是……简直是我闻所未闻的冤屈！段明媚的死亡完全是一个意外，高震被段新迎砍杀，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救了他怎么反倒成了一个罪证？！至于段新迎父亲的糖尿病足，我是送过他一双鞋，鞋垫里什么时候掺进去的铁砂子，我一无所知。这么长的时间了，我吃个饭差点被火燎，骑个自行车差点摔死，想吃蛋糕险些被毒死，在家睡午觉又差点被烧死，怎么我这个受害者反而成了害人的人！假如我真像你说的那样残忍和凶恶，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坐等段新迎杀上门来！段明媚的死，我真的很痛心，如果不是我和高震带她到地下车库玩遥控车，如果我们在她哮喘发作后及时找到药，也许那个小妹妹就不会死去……你知道看着一个小女孩在眼前痛苦地咽气，而又手足无措、无能为力的感觉吗？这些年我一想到这个事情就睡不着觉，一旦睡着了就噩梦缠身，我在梦里无数次地向那个小妹妹道歉，假如能让她活过来，我情愿去死……”说着说着，两行清泪流下了他的面颊。

“我没有说鞋垫里掺了铁砂子。”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犹如一声惊雷，震呆了于文洋，而那两行清泪，竟挂在了嘴角，也像是怔住了一般，不再流淌。

“我只说你在鞋垫里做了手脚，没有说鞋垫里掺了铁砂子，尽管段新迎的父亲确实是因为鞋垫里的铁砂导致双脚截肢的。”呼延云扬起了眉毛，双目如电，脸上充溢着推理者堪破真相后，对对手无情的蔑视。

树林里，刹那间连蝉鸣的声音都消失了，死一样的寂静。

于文洋挂着泪珠的嘴角，绽开了一抹微笑。

“那么，呼延先生，证据呢？”于文洋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做了上述事情吗？”惨白的脸上，这一抹微笑显得异常狞厉。

呼延云望着他，像是看着一具手舞足蹈的骸骨。

“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于文洋又是一笑，“忘了告诉你，我的留学手续虽然被烧，但是由于我爸的帮助，只用了半天就已经重新办下来了，我明天下午坐飞机去瑞士，你的聘任也会解除。嗯……如果让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对我的保护不及格。不过，有钱人确实比较任性，所以我估计我爸还是会把佣金全额付给你。”说完转身要走。

然而也就在他迈出没几步，并以为就此可以走出这密林中间的洼地时，身后传来了呼延云不紧不慢的声音：“那个卡在矩形铝皮横槽上的药瓶，你觉得算是一个证据吗？”

于文洋回过头，双眼凶光毕露：“你唬我？”

“事件发生之后，你不是专门跑到物业去问有没有人用过那个梯子吗？这说明你回到地下自行车库，找到梯子，攀上去想拿回药瓶——要知道那上面除了段明媚的指纹外，还有你的指纹，这可是你曾经拿过药瓶的铁证。如果稍微细心一点的探员再看一下你鞋印的方向，以及药瓶砸在矩形铝皮横槽上的小坑，恐怕段明媚之死的真正原因就会真相大白——所以你必须拿回那个药瓶。很可惜你没有找到，而且你也发现墙上有搭过梯子的痕迹，所以你知道有人先你一步，拿走了药瓶。”呼延云冷冷地说，“这个人是谁？他至少应该具备下列条件之一：或者他目睹了段明媚死亡的经过，或者怀疑段明媚的死亡不是‘纯粹意外’这么简单。那么，都有谁具备这个条件呢？首先是接警后赶到现场的夏祝辉，他对段明媚的死因确实有过怀疑，但是如果他发现了药瓶，早就交给刑警了。其次是段新迎，作为一个父亲，女儿突然死亡，身边还没有了片刻不离身的药瓶，这非常古怪，但是段新迎那段时间的整体表现就是悲痛欲绝，根本没有理性思维，当警方勘查车库没有发现药瓶后，他一定以为是丢在外面某个地方了，绝不会专门再目标明确地对车库进行搜索。还有高震，嗯，这个是非常有可能的，毕竟他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虽然警方的勘查笔录显示，你和高震同时被带到警局审讯，几乎同时放出，但是如果高震有所目的，先你一步拿走药瓶也是可能的。你产生了怀疑——这大概也是你撺掇段新迎砍杀他的原因之一，不过高震被砍伤之后，急于逃离此地，又不像是握有这么个重要把柄的人，所以你这三年睡不好觉的主要原因，恐怕不是什么受到良心谴责，而是在想那个消失的药瓶到底去了哪儿吧？”

于文洋眯起了眼睛，好像一只被搔到了痒处的猫。

“好吧，我来告诉你答案吧。我在第一次看刑侦勘查报告时,就注意到报告里有这么一段，当警方问那个叫巩柱的保安‘你是否看到于文洋和高震带着段明媚走进红都郡时’，他的回答是‘看到了，那小女孩跟着他俩，后面还有一辆遥控车突突地跑，一起进的小区啊’。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假如像你和高震所说的，你们担心街道的交通安全，把遥控车带进了红都郡，段明媚也跟了进来，想和你们一起玩儿，那么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段明媚追着遥控车跑吧。但是按照巩柱的说法，是你和高震走在前面，段明媚走在你们俩的后面，而遥控车在她的后面——很明显她追的不是遥控车，而是你和高震！”

呼延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况且，我了解到的段明媚，虽然才4岁，但比起同龄的孩子，要更加成熟一些，这样的成熟势必使得她更具有自我保护意识和警惕性，她很清楚你所居住的富人区不欢迎她这样穷人家的孩子进入。有一个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她的家虽然离红都郡不远，但事件发生前她从来没有踏入的记录——连她找喝醉酒的父亲都没去红都郡找过。以她的聪灵，很难想象会因为你和高震拿着个遥控车就跟着你们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所以，她主动和你们走的原因，我认为只有一个，那就是——那时你已经拿走了她的药瓶。我今天早晨给巩柱打了个电话，把我的推理告诉了他，他马上承认当初他确实看到段明媚和你们一起走进了红都郡，小姑娘满脸泪水，不停哀求着‘大哥哥，你把药瓶还给我吧’……”呼延云压抑了一下起伏的心潮，续道，“但是他在警局接受第一次讯问的当晚，你的父亲就委托律师给他一大笔封口费，还让他所在的物业公司施压，如果他继续提供不利于你的证词，他就要面临失业风险。那时他母亲患病需要钱，所以他虽然拒绝了封口费，却不敢丢掉工作，只好在接下来的讯问中采取了消极态度。不过，从侧面打听到详细案情之后，他想到那个药瓶肯定还在地下自行车库里，经过仔细地查找，终于找到了它！”

于文洋强作镇定，可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咽喉不停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说来也巧，这小子平时爱读侦探小说，所以发现药瓶之后，是用镊子提取的，放在一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里，那上面的指纹应该清晰地保留了下来。”呼延云说，“我相信你此前也怀疑到了他，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拿了那个药瓶，所以三年来一直不敢动他。你问物业有没有人用过那个梯子，巩柱是保安，当然知道梯子在哪儿，他用梯子不会告诉物业，所以你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呼延云摊开双手，示意一切已经讲完，他盯着于文洋，炯炯有神的目光犹如等待对手乖乖投降的将军。

然而于文洋只是耸了耸肩膀，好像新闻发言人在深表遗憾：“开场白说完了，提条件吧。”

呼延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想讹我点儿钱吗？说个数儿，我让我爸开支票给你。”于文洋把手插进裤兜里。

呼延云攥紧了拳头，使劲遏制住想揍他一顿的冲动：“我找你来这里，如果只是为了钱，就没必要给你讲我朋友的故事了……”

“那是为了什么？”于文洋抿了抿嘴，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是希望你能真诚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勇敢地承担起因为自己的过失给别人造成巨大损害的责任。”呼延云说。

“你们好烦啊，动不动就承担什么责任。你看见了，我的肩膀很瘦，我不想承担任何责任……算了，你说具体点儿，你想让我怎么做吧，偿命我可不干。”

“不用你偿命，我要你自己到派出所去，把这些年你对段新迎一家人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还有高震的事情。”呼延云严肃地说，“事件发生的时间，你还是未成年人，虽然你做了许多错事，但刑法不会因为你现在成年了，就按照成年人的标准追溯你过去的刑事责任，但是少不了会有民事赔偿——”

“说了半天还不是要钱！”于文洋冷笑，“何必费那么多事，我要出国留学，不想旁生枝节，你问问段新迎想要多少钱，我给他就是。至于到派出所回忆往事，我才刚刚18岁啊，大哥，还没到怀旧的年纪呢。”

呼延云气得肺都要炸了，但他还是以最大的意志力不让自己爆发：“既然这样，我一番心血权当白费，你未来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但是你过去做的事情牵涉到人命，不能不有个交代。不然，那个药瓶交到派出所去——我知道你借助你父亲的势力，最终肯定能逃过一劫，但是以我在推理界的名望，召集媒体的朋友们对此事做一个详尽报道，引起舆论的关注，不是什么难事。到那时，恐怕瑞士方面会重新考虑你这位一向热心公益事业的好学生的留学申请吧！”

于文洋踌躇了片刻，换了一种腔调：“得啦，呼延先生，我想你也不希望两败俱伤吧？除了让我去派出所自首，你还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你是受雇保护我的嘛，总不能阻挡我出国，最后真的被段新迎给弄死吧！我早走一天，段新迎也能少犯些错误不是？万一他真把我杀了，吃枪子儿，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吧。”

呼延云喘了一口粗气：“你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吗？好，明天上午9点，你到段新迎家里去道歉，然后把你认为配得上你这些年所作所为的赔偿金交给段新迎和他的父亲——这是我最后的条件，没得商量！”

于文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行！我这不是送死去吗？”

“你可以带着九门公司的安保人员去，我会安排警员到场，段新迎那边有我来控制，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于文洋还是大摇其头：“不行不行，就算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等我道歉完了，把钱交了，那个巩柱再拿药瓶没完没了地讹诈我，把我家当他银行，怎么办？”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卑鄙！”呼延云充满厌恶地说，“我已经和巩柱说过了，完事后，他会把药瓶的位置告诉你，你自己拿走——我可以保证。”

于文洋这下没话说了：“那好吧，不过你也记住，如果我出了一点事，我保证你也不会好过。”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小树林，呼延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慢慢地抬起头，将这片小树林又环顾了一遍，然后在心底暗暗发誓：我不会回来，再也不会！

呼延云回到段新迎家对面的监视屋，刘新宇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阳台。阳台上坐着段新迎的父亲，到11点左右，老头子还是按时按点地抓着围栏，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围栏外面拔起来，把头左转转、右转转，浑浊的目光扫视着楼下，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大约过上一分钟，再颓然地坐回轮椅。

“还是五个字……”呼延云也拿起一个望远镜，看到了全过程，“老爷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说的是‘咋还没回来’。”刘新宇说。

呼延云惊讶地看着他。

“老段告诉我的。”刘新宇说，“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每天上午和下午去外面跟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玩儿，她爷爷提前回家做饭，到上午11点和下午5点还没回家，老头子就会到阳台上喊她回家。小姑娘去世后，家里又接连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老头子身体每况愈下，特别是截肢后，精神上也不大好了，就记得每天到那个时间，自己摇着轮椅到阳台上，看看孙女怎么还没回来。”

呼延云半天没有讲话。

老人摇着轮椅，慢慢地顶开阳台门回到室内去了。

“段新迎一直没有回来吗？”呼延云问。

“嗯，昨晚他出去了，就一直没有再回来，我睡觉时设置了红外摄像机，醒来后看过视频回放。”

“那你再设置一下摄像机吧。”呼延云说，“咱俩去阳台透透气，这里太憋闷了。”

他俩一起来到南屋，拉开阳台门，走下台阶，站在阳台上。刘新宇看了呼延云一眼，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呼延云扭着头，望着身后洒满阳光的南屋，满脸困惑和惊诧。

“你怎么了？”刘新宇也回头看着南屋。

那里空荡荡的，呼延云却像是看到什么人似的……

这怎么可能？这屋子里一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呼延云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啊？”刘新宇困惑不解。

呼延云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了敲太阳穴：“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对劲的地方，就从北屋走到阳台这么短的距离，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子……算了，不去想它了。”

刘新宇拿了两听啤酒，“啪”地打开一听，递给他：“可能就是太累了、太紧张了，最近压力也太大了，喝一口吧。”

呼延云平素不喜欢中午喝啤酒，不过，昨晚看段明媚案件的卷宗，几乎是整夜未睡，这时也真的想放松一下，于是接过来，一边喝，一边靠着阳台的栏杆，低声把姚代鹏受袭，以及上午和于文洋的会面经过，详细而缓慢地讲述了一遍。

几只麻雀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叽叽喳喳吵闹了一阵子，像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愉快地飞走了，场院里恢复了寂静，仿佛一幅静物写生，只是着了些许绿色。

刘新宇听完呼延云的话，就只说了一句：“你找于文洋纯属多余。”

“我只是没想到他还这么小，竟能坏得这样彻底。”呼延云叹道，“现在想来，咱们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身边那些坏学生，残忍是有的，但是心机可没有这么深的。”

“恶，也在进化。”刘新宇说。

空着肚子喝啤酒，又满腹心事，醉意很快浸透了脑海。不知什么时候，他回到了屋子里，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慢慢醒来，睁眼就看到了笑得满脸褶子的夏祝辉。

“老夏，你怎么来了？”呼延云缓缓坐起，头有点微微的疼痛。

“早就来了，一直和刘新宇聊天呢。”夏祝辉显得十分高兴，“老刘这家伙真是什么都懂，给我一直讲风水和堪舆学啥的，这里面的门道实在太有趣了……对了，我来是两件事，第一，是迄今为止，张东生那个流氓团伙好像突然钻到地底下一般，都不见了，估计是走漏了风声，所以你说的花园里中学那个病弱的男学生，我们也没有找到。谁给姚代鹏下了‘红单’，以及为什么给他下‘红单’，警方还是没搞清楚。”

呼延云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夏祝辉从一个牛皮纸口袋抽出几张纸，说道：“这是火灾原因调查报告。本来我们孙所长说要亲自给你送来，突然接到通知说分局要开个加强法制建设的会，就让我跑一趟了。”

室内有点暗，呼延云又刚刚睡醒，一时竟看不清纸上的字迹：“你给我大致说说吧，到底火是怎么点起来的？”

“消防局下午送来报告时，边埋怨边感叹，埋怨的是我们给他们找了大麻烦，火调专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清楚起火的原因；感叹的是这个制造火灾的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前所未见！”夏祝辉指着照片上一个烧得不像样子的东西说，“通过分析燃烧形态，火调专家锁定，起火点就在这里。据于文洋的妈妈说，这个是摆在于文洋书架上的一个奖杯，这个奖杯的主体造型是一个全透明的玻璃心，设计成一个后仰的角度，搁在一个黑色的塑料底座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通透漂亮——问题就出在这个底座上，有人给它做了手脚。接下来，火调专家把什么气相色谱仪、液相色谱仪全都用上了，对奖杯被焚烧后的周边残留物进行了检测，推论出了点火方式。专家说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准确，但是八九不离十。”

夏祝辉说着拿了一张图：“这是刑警支队草草画的一张奖杯还原图，塑料底座本是内空的，有人在里边填入了两个塑料袋，一个是厚厚的完全密封的，里面装满了用汽油浸泡过的棉花，叫它‘汽油棉’。另外一个是较小的薄塑料袋，这个袋子很小，但作用很关键，里边封装了用乙醇（酒精）浸泡的硝化棉——”

“硝化棉？”呼延云有些惊讶，“这东西好做吗？”

“小剂量的硝化棉其实很好得到，找一些医用的脱脂棉，再从实验室搞出一瓶浓硫酸，一瓶浓硝酸来，就可以进行自制。”刘新宇说。

夏祝辉冲着刘新宇伸了一下大拇指，续道：“硝化棉极易爆燃，而且威力巨大，所以剂量用得很小，这里只起到引火和把奖杯底座炸裂，让汽油棉燃烧的作用。为什么要用乙醇来浸泡硝化棉呢？因为乙醇泡的硝化棉是安全的，不会自燃。这样一个用较薄的塑料袋包装的液体，是会逐渐挥发的，虽然很慢很慢，但还是会挥发的。随着酒精越来越少，硝化棉逐渐变得干燥，燃点便逐渐降低。当燃点低到一定程度时，奖杯的那个全透明的玻璃心就该发生作用了……”

“难道这个玻璃心是凸透镜？”呼延云指着那张还原图。

夏祝辉一拍大腿“：对啦，它可以把阳光聚焦在底座上，当底座的温度升高到一定水平，很容易就达到干燥的硝化棉的自燃温度，然后就是‘啪啦’的一声，底座被硝化棉的爆炸炸裂开来，装汽油棉的塑料袋被炸破，汽油流了出来，迅速燃烧，蔓延成一场足以烧毁一切的大火！”

呼延云听完，半晌才说：“我有个问题，为什么要制造汽油棉？直接放入汽油，不是可以装得更多，焚烧得更厉害吗？”

“要么怎么说制造者高明呢，如果是纯粹的汽油，由于罐装时很难保证100％填充，人在拿起奖杯的时候会感到底座有液体在里边晃荡，容易发现其中的蹊跷。”

呼延云把身上的毛巾被往上拉了拉：“那么，段新迎是什么时候把这个奖杯放到于文洋的书架上的呢？”

“我们了解过了，最近一年，除了极少数亲戚，根本没有人进过于家的大门，更别提于文洋的屋子了—于文洋特别讨厌别人进他家的屋子。”夏祝辉说。

“那奖杯是怎么放进去的？”刘新宇彻底糊涂了，“调查过他的亲戚了吗？对了,九门安保公司不是还有俩保镖一天到晚在他家客厅里蹲着么？难不成是他们放的？”

“你们都甭瞎猜了，这么说吧，我们把于家问了个底朝天，那个奖杯是去年10月，于文洋获得‘市公益爱心榜样人物’时颁发的，从去年10月到发生火灾，一直就放在他的书柜上，从来没挪过窝。”夏祝辉说。

去年10月！这让呼延云和刘新宇不约而同地脸色一变。

却也有不同。

呼延云的脸色变得一片灰败。

而刘新宇的脸色却显得喜悦：“去年10月？那时候段新迎还在坐牢啊，他可是最近三个月才放出来的啊……这么说来，于家这场大火和老段毫无关系？”

“不对……”呼延云摇了摇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俩跟老段——就在这屋子里——三个人说话，最后咱们警告他不要接近于文洋，然后他说‘那我就不接近他好了’，那表情、那语态、那声音，都足以表明，他就是这场大火的实施者！他确确实实没有接近于文洋，却险些成功地把他烧死！”

刘新宇神色一沉，但是仔细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情境，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有没有查那个奖杯的来源，谁制作的？谁颁发的？”

“查了。”夏祝辉说，“由于那个奖项的设置是一人一个，所以奖杯造型不同，奖杯底座上都写了名字，容易针对某个具体目标做手脚，颁奖人是随机定的，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是老段做的，就是他在监狱里让他外面的同伙，在颁发前就在奖杯上做了手脚——”

刘新宇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呼延云一声断喝：“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刘新宇没有听明白。

呼延云望着他，用一种十分低沉而又痛苦的声音说：“老刘，你真的不明白么？这个点火方式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了！”

夏祝辉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诡异？怎么诡异了？”

呼延云掀开毛巾被，从床上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暮色像浓黑的血水一般漫漶，慢慢地说：“我有一个感觉，老段一心想复仇，但他绝对不想在监狱里听到于文洋的死讯。他所作所为的一切，从火锅店的爆燃（第一起），到环山邀请赛上的事故（第二起），到蛋糕房外的下毒（第三起），再到宠物医院门口的溜车事故（第四起），包括‘假炸药包’（第五起），直到这场大火（第六起），好像是一道绞索，他要亲自把它套在于文洋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收紧，再收紧，眼睁睁看着于文洋一点一点被死亡的恐惧笼罩……因此，段新迎策划的对于文洋的谋杀行动，是由浅入深，由轻到重，有条理，有步骤，深谋远虑，纹丝不乱的。要知道，这几次谋杀行动，都不是百分之百地能致于文洋于死地，而是通过多次实施，让‘致死几率’最大化——”

他停顿了一下，用十分清晰的吐字说“：那么，就必须遵循这样一个原则：前一个行动不能阻碍后一个行动。”

夏祝辉和刘新宇都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分析看出，已经发生的六起事件，严格遵循着这一步骤，前面两起——即火锅店的爆燃和环山邀请赛上的事故，都没有明确的‘凶器’，完全可以看作是纯粹的意外，而警方也确实是从第三起事件——蛋糕房外的下毒，才真的认识到确实有人要对于文洋下杀手。再返回头去提取录像，发现了段新迎这个嫌疑人，只可惜毫无证据，根本不能对他施以拘捕。”呼延云一边在屋子里踱着步一边说，“第四起事件，即溜车事故发生时，段新迎已经了解到了自己处于监控之下，所以他故意用‘假炸药包’引我上钩。当时我们猜测过他这样做的目的，可惜都猜错了，其实他是把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同时也稳住了于文洋，既不让于文洋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提前出国，也让于文洋——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待在屋子里就是安全的，然后就是一场大火。”

他在窗口停住，继续说着：“所以，这场大火一定是发生在至少第三起事件之后。试想一下，如果这场大火发生在第三起事故之前，警方会根据起火原因，发现有人故意要杀害于文洋，那么前两起‘意外事件’都很难再下手了。比较让人困惑的是：第六起和第三起事件，在时间上是否有可能置换呢？这两起事件都出现了明确的‘凶器’，都会让警方提高警惕。我们试想一下，如果先发生的是第六起会怎样？一场大火，举家被焚，恐怕于家会搬离红都郡，搬到哪里去都不知道，那么往后的谋杀手法就要全都泡汤了——”

“于家不是在红都郡还有一套房子吗？”夏祝辉说，“他们暂时搬到那里去住了啊，段新迎照样可以伪装一下，举着个托盘在蛋糕房外面让路人免费品尝啊。”

“于家在红都郡还有一套房，是大火之后，于跃才透露给我们的，此前极少有人知道，在我国房屋所有权不透明的前提下，外人很难查到这一点吧。”呼延云说，“由此可知，第六起一定是发生在第三起之后。”

“精彩！”刘新宇由衷地说，夏祝辉也点点头。

“精彩？真正精彩的是这个点火方式——让于文洋把那个奖杯摆进书柜，一点不难，只要接触过于文洋，都会发现他强烈的自恋型人格，这样的人总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最光彩的一面置于阳光下，而于文洋的卧室，上午阳光最灿烂的地方，就要属那个书柜了。”呼延云冷笑一声，“那么，发生在上周五的第三起事件到第六起事件，不足一周，于是最不可思议的问题来了——段新迎怎么能保证那个点火装置一定会在这不足一周的时间内起火，而不是提前，也不是延后呢？”

“延后？”刘新宇有点没听明白。

“再延后两天，于文洋就出国了。”呼延云解释说。

段新迎怎么能保证那个点火装置一定会在这不足一周的时间内起火，而不是提前，也不是延后呢？

“这就是我说的，诡异到极点之处！”呼延云说。

刘新宇问夏祝辉：“那个奖杯的底座里有没有遥控引火装置？”

夏祝辉坚定地摇了摇头。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好像所有的演员都忘记了台词的舞台。

呼延云拖着僵硬的躯体来到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流水从指缝中流过，又蜷起手掌，捧接住凉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抬起头时，忽然发现镜子里除了自己的影像，好像还有一个人兀立在身后。

他猛地转过头，发现黑暗而逼仄的洗手间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但是，呼延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清晰得像坐在浴缸里抚摸自己的躯体……是你，在红都郡的地下自行车库里，突然对我耳语，是你，在于文洋家被焚烧后的现场，在我身后向我倾吐嘲讽的气息……但我就是无法捕捉你的真身。不过有一点可以断定，你的影像从一开始的混混沌沌，模模糊糊，变得渐渐清晰起来。没错，你就在此次涉案的某个人之中，你潜伏着，隐藏着，充当着段新迎的“傀儡师”，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为于文洋的死亡描绘着详尽可行而又离奇吊诡的路线图！

我一定要抓住你！

呼延云望着镜子，默默地说。

仿佛那个他发誓要抓住的人，就是他自己。

重新点燃的斗志，让他精神抖擞，当他前额的头发上挂着水珠回到房间时，刘新宇和夏祝辉都发现他的双眼中闪动着熠熠的光芒。

夏祝辉搔着脑袋说：“呼延，我和老刘聊了几句，还是琢磨不明白，去年10月就摆上书柜的燃烧物，怎么能精确到在今年7月的某一周引发大火呢？”

呼延云沉思了片刻：“我觉得，如果换成是我，可以精确到月，但是不能精确到周。”

“怎么说？”夏祝辉问。

“你要知道，决定地球表面获得光照强度的主导因素是太阳光入射的角度。地球在围绕太阳公转的过程中，地轴始终与轨道面倾斜成66.5°的夹角。由于地轴的倾斜，当地球处在轨道上不同位置时，地球表面不同地点的太阳高度是不同的，太阳光的入射角度也就不同。夏天太阳高度大，阳光直射，光照强度也就大；而冬天太阳高度小，阳光斜射地面，光照强度也就小。”呼延云说，“10月份我们这里的光照强度远远比不上夏季，况且那时被乙醇泡的硝化棉还没有挥发，燃点很高，即便凸透镜把阳光聚焦在塑料底座上面，也起不到促其自燃的作用。接下来的冬季和春季，光照强度还不如10月或等于10月，这样一来，只有等到今年6月或7月，光照强度重新达到一个‘极值’的时候，那个底座才会自燃起来——”

“牛掰！”夏祝辉竖起大拇指，笑嘻嘻道，“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

“别高兴得太早。”呼延云皱着眉头，“我说的只是精确到6月或7月，要说精确到周，我做不到，难度太大了……问题是，段新迎做到了！这场大火就是要在‘于文洋被重重保护、他自己被严密监视，根本不可能靠近于文洋’这个前提下引燃。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个奖杯在他希望的时间点引燃，一定有什么办法……”

“呼延。”刘新宇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查清这个，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呼延云盯住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心里应该十分清楚，这么严密、这么有条理、这么逻辑清晰、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杀人诡计，绝对不是段新迎能想得出来的。他身后有高手在帮他出谋划策，只有搞清楚火灾的每一个细节，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藏在段新迎后面的那个人！”

刘新宇不再说话了。

呼延云再次来到窗口，思考问题时，他总是喜欢把目光投向自然的风景，而不是钢筋水泥的墙壁。

“段新迎还是没有找到吗？”呼延云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小子去了哪里，要做什么……明天一早，于文洋登门道歉的事，恐怕他还不知道呢。”

“听说，林凤冲队长已经撒开手下的兄弟们去找段新迎了，一旦找到，会马上给我们群发消息。”夏祝辉说，他突然指着对面的窗户道，“那小子不会偷偷溜回家了吧？”

“不可能，只要我在窗口，眼珠子都没动过一下，我不在窗口的时候，有这个呢——”他指了指窗前支在三脚架上的那个摄像机，“下午他爸爸又到阳台上待了一会儿，看他们家屋子到现在也没亮灯，也不知道老爷子晚上吃什么。”

夏祝辉好奇地走到摄像机前，看了又看：“这东西拍得清楚吗？”

“当然！”刘新宇回答道，“他家的楼门口没有正对着电线杆，他家的窗口也没有树叶遮挡，视野非常好……”

什么？

全身的血液瞬间聚集到了头顶，又在轰然一响之后爆炸，炸开的血液喷溅到躯壳内的各个角落！如此豁达，如此通透，如此爽朗，如此沛然——与此同时，豁达通透爽朗沛然得令人绝望！

我明白了！我明白段新迎将燃火方式锁定到一周内的办法了！

我的天啊，原来这么简单！

他几乎要大喊出来，然而他张大了嘴巴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想到那个“傀儡师”在创造这个点火方式时的深谋远虑，他简直股战而栗！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工于心计、狡黠至极的对手？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设计出如此狂妄大胆、匪夷所思的诡计？

根本没有——也根本不可能在犯罪现场留下设计者的一点点踪迹。这是彻头彻尾的完美犯罪！

“呼延，你怎么了？”刘新宇看见他面无人色的模样，有些担心。

呼延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声音逼出了被惊悚堵塞的嗓子眼，对着夏祝辉发出了嘶哑的呻吟：“找到段新迎，马上找到他，然后，哪怕是强行拘留他二十四小时，因为……一切还没有结束！”

第十六章　失败

夏祝辉挂断电话，望着呼延云和刘新宇，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啊，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现在咱们是不可能找到他的……”呼延云一边用手指嘎吱嘎吱地挤压着睛明穴，一边喃喃自语，“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脱离了我们的视线，等待新的时机，着手下一步的谋杀，绝不会无缘无故自投罗网的！”

“呼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刘新宇有些困惑。

呼延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啊，你得把真相告诉我们，我们才知道怎么办啊。”夏祝辉有些不满，“你说让我找段新迎，我电话打了一圈，能打招呼的兄弟都招呼了，就是不见他踪影，林处那边肯定也在抓紧找他。迄今为止，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倒霉催的姚代鹏……话说老段到底是怎么点的火啊？”

“说不容易，也真不容易，说容易，简直容易得1+1。”呼延云苦笑了一下道，“刚才我们已经研究清楚了那个奖杯底座藏的引燃物，那么在这个基础上，不妨深究一句，底座一直没有着火的原因是什么？”

夏祝辉低着头琢磨，刘新宇也没有说话。

“所有的纵火，需要两个条件——引燃物和引燃方式。如果引燃物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引燃方式上！”呼延云对夏祝辉说，“那天我上了段新迎的当，以为他要用炸药炸死于文洋，急急忙忙地跑到红都郡的门房，打听于文洋有没有走出小区时，有一个园林工人正在喝水，告诉我说他修树的时候，得防着砸到路人，所以边修剪边看着下面，结果看到于文洋离开了小区。老夏你记得不记得，昨天咱俩一起去那个小区，先走到了红都郡的南边，就在于文洋家的窗户下面，你指着他家给我看，那个一脸痤疮的保镖过来干涉，然后我问他，如果有人爬上树去，朝窗户里面射击怎么办——”

“那个痤疮说没有任何人能携带武器爬上那棵树嘛。”夏祝辉一脸想起来就恶心的表情，“然后你指着树坑周围一些还没扫净的残枝，将了他一军——”

夏祝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圆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那个园林工人是段新迎的同伙？”

“不是。”呼延云摇了摇头，“痤疮说他核实过园林工人的身份。”

夏祝辉又糊涂了：“那是……”

呼延云说：“那个园林工人不是段新迎的同伙，但确实是他，不知不觉地做了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引燃了于文洋家的大火。”

“什么事情？”在谜底揭晓前，夏祝辉的声音不禁有一点发颤。

“本职工作。”呼延云平静而清晰地说，“他修剪了于家窗户前的那棵树。”

刘新宇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好像把一枚硕大的药丸生生吞了下去。

“不错，这个诡计的设计者，在设计那个化学可燃底座，以及利用凸透镜聚焦阳光的纵火方式上，都可以说是别具匠心，唯独在‘锁定点燃时间’这个看似最难的问题上，却用了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呼延云说，“现在我们再来重复一下刚才那句话：奖杯底座内藏的引燃物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引燃方式上。可是，今年6月份日照开始增强了，奖杯底座为什么还是没有燃烧呢？答案很简单——太阳光根本没照在那个心形的凸透镜上面。”

“啊？”夏祝辉愣住了。

“还不明白？”呼延云解释道，“只要天气晴朗，北半球的阳光上午都是照射在朝南房间的东墙，到正午转移到房间的正南，下午则形成所谓‘西晒’——夏天和冬天的主要区别在于：阳光的入射角度不一样，而这个入射角度以及太阳光光轴的位置，只要学过三角函数就可以很容易地计算出来。于文洋家窗前的那棵大树，恰好处于夏天上午太阳光的光轴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好像一把遮阳伞，挡住了于家东墙靠近窗户的部分。尤其是书柜三层，被探出压向高压线的一部分枝叶挡得严严实实。而昨天是区市政环境绿化维护中心每年固定统一修剪公共场所树木的日子，主要是剪去那些可能压到高压电线的枝叶，以防引起火灾。园林工人一剪子下去，太阳光立刻形成对于家书柜的直射，经过十个月挥发，燃点已经很低的硝化棉，受到凸透镜的聚光，火灾倒计时就正式开始了。”

“可是，探向高压线的枝叶只是很少的一些吧，加上去年的7月份剪过，一年的时间，能长得那么快吗？”

“所以，昨天，姚代鹏在火灾后去检查于文洋家窗前那棵树上有无异常时，才发现了几根看似无意地缠在树枝上的风筝线。”呼延云一笑，笑完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笑，充满了对设计者的欣赏，“那时我满脑子都是火灾现场，根本就没有想过，树上没有风筝，怎么会有一段风筝线挂着呢？其实，那段风筝线只是将好几根枝丫缠在一起，形成‘小伞叠加变大伞’的效果，让它们在自然成长的过程中，一边形成对高压线的威胁，一边挡住于家书柜的三层。而只要修剪公共场所树木的日子一到，园林工人自然会将树枝和风筝线一起剪断—这个点火时间，不要说估算到周，估算到具体哪天都毫无问题！”

黑暗的房间里，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神色，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些微张的嘴巴和鼓出来的眼珠子，都说明真相是何等震撼。

“我靠！”夏祝辉不禁嘀咕了一句，“老段的那个同伙是怎么设计出这个诡计的？”

“我的推断是，他先化装成园林工人，攀上于家窗口那棵树，观察了于文洋卧室的情况，然后设计出这个诡计。相比姚代鹏提出的把凸透镜挂在树上的引火方法，这个诡计对太阳方位角的测量和计算不需要太精密，也无须根据阳光的移动调试透镜——如果说姚代鹏的方法是‘透镜跟着阳光走’，那么这个诡计可以说是‘太阳移动找透镜’—唯一存在的不确定性就是引燃物的固定。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人家把奖杯放在一个地方之后，都很少会移动，如果仔细观察一下，甚至可以发现，奖杯的放置八成都是在四层书柜的第三层，这样恰恰处于一个比视线略高的位置，符合人们仰头看荣誉的视觉习惯。”

夏祝辉想着呼延云的话，禁不住喃喃自语：“去年10月，把奖杯颁发给于文洋，等他将奖杯放在书柜三层，再一次装扮成园林工人，根据奖杯位置，牵拉几根树枝压向高压线，顺便挡住阳光，然后就等着来年真的园林工人剪断树枝……”

“错！10月份阳光的照射角度肯定与夏天不同，所以段新迎的同伙一定是在去年7月上树观察于文洋的房间，记录了太阳照射在书柜三层的角度和时间，牵拉好树枝。”呼延云说，“10月份颁发的奖励，三个月前一般就公布获奖名单和结果了。每个协会的奖杯奖状制作都有固定的供货商，他完全可以提前制作好‘有料’的奖杯，到10月份只要提前潜入供货商那里，把于文洋真正的奖杯替换一下就可以了。”

整整一年前，诡计就已经制订出来并加以实施，然后，实施者尽可以大步离去，连背影都不留下一个。

“可是，假如那个奖杯没有放到书柜三层呢？”夏祝辉说，“那不是一切设计都白扯了吗？”

“也不尽然，只要放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即可，无非是引火提前罢了。”呼延云说，“那样一来，考虑到太阳日照的热量，引火的时间会提前一个月，变成‘第一起事件’，看似破坏了我前面说的‘逻辑序列’，其实不然。试想一下，假如第一起事件是‘于宅大火’，无非是两个后果，第一，警方发现有人在去年10月预谋杀害于文洋或者于家的某个人，根本不会怀疑到那时还在监狱的段新迎，所以对段新迎继续实施其他杀人方案影响不大；第二，于家被烧之后可能举家搬离红都郡，但是段新迎有一个月时间找到他们，同样不影响继续实施其杀人方案——换言之，只要方案三（蛋糕房外的下毒）不提前，警方就不会认为于文洋面临‘现在进行时’的死亡威胁，也就不会破坏段新迎的杀人计划。”

“乖乖！”夏祝辉捏了捏太阳穴，“这么强大的逻辑，恐怕诡计的设计者是一个推理者吧？”

影像……突如其来的影像，像针尖一样刺向瞳孔！

那个时隐时现、一直在和自己捉迷藏的魅影，那个操纵段新迎施展复仇计划的“傀儡师”，那个工于心计、设计诡计像瑞士钟表师校正齿轮一般精致的对手，那个狂妄大胆、将犯罪演绎成尤克里里弹奏出的乐曲一般轻快、欢乐、奇妙、充满异域风情的吉他手，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影像在眼前突然呈现了出来！

恐怕诡计的设计者是一个推理者吧？

推理者……是你？可是……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你呢？

呼延云的躯体像被不知名的巨手猛地一攥，全身上下冒出了一身冷汗，滚烫的肌肤和彻骨的寒意内外一激，视网膜如黑屏般一灭，牙齿狠狠撞了几下，撞得面颊生疼。

他靠在墙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却看见了那个对手的微笑。

“呼延，你是不是还是没休息好？”夏祝辉说，“要不你再躺躺吧。”

“不了！”呼延云使劲摇手，“找不到段新迎，就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白天点火的方法虽巧，但是大白天烧死一个人的成功率很低，所以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必须找到他，尽快找到，不然就得取消明天让于文洋登门道歉的事，否则于文洋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看着他紧锁眉头，喃喃自语的模样，刘新宇忍不住说：“呼延，你冷静一点。”

然而呼延云像上了发条一样，不住絮叨着：“可是，现在怎么找到段新迎呢？这个时候，他绝对不可能露面的，绝对不可能露面的……”

手机响了。

夏祝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接听之后，眼神有点发直。

“怎么了？”刘新宇问。

夏祝辉望着呼延云，憋了半晌才说出一句：“段新迎……露面了。”

呼延云眨巴着小眼睛，像被打了一闷棍，完全反应不过来，他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不仅一直在被那个幕后策划者牵着鼻子转圈，而且现在转得晕头转向，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

段新迎的露面非常突然，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每到傍晚，于文洋的妈妈总是习惯牵着阿宾在红都郡小区里散步，碰上其他牵着狗的邻居就聊两句，人和人聊，狗对狗汪，然后挥手自兹去，人狗两依依。今天白天虽然家里过了火，但遛狗的习惯不变。当她沿着青石板路穿过一片竹林时，夜幕已像蜘蛛网似的在所有景致前薄薄地织了一层，就在这时，右边的假山上的一块石头突然滚落下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嘴巴有点凸的家伙一直蹲在假山上，现在跳到了她的面前。

于文洋的妈妈吓了一跳，阿宾叫了两声，也蹿进了主人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女人吓得脸都白了。

段新迎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两条耷拉的红舌头一般，沉重而向下，很久，他才费力地撑起眼皮：“你儿子明天就要出国了？”

“你……你要干什么？”女人把狗抱得紧紧的，也许是用力过大的缘故，那只史宾格犬的叫声有点唱劈了嗓子的感觉。

段新迎再一次垂下头颅，下巴贴着胸口，看上去像是用指头一戳就能倒下的死人，然而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之后，又抬起头来，有点细的脖子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不知楼上谁家开了灯，灯光从窗口洒下，恰恰扫到段新迎铅灰色的脸上：依稀可见，一条长长的口涎挂在他的嘴角。

于文洋的妈妈想走，可是巨大的恐惧却像生铁箍住了她的腿脚，挪也挪不动。

段新迎使劲一吸溜，将口涎吸溜了回去，然后再一次撑起眼皮，目光像刚刚打碎的玻璃一样发散而锋利：“你儿子明天就要出国了？”

于文洋的妈妈大叫一声，撒腿就跑，段新迎仿佛被她的叫声惊醒了，扑上来就要掐她的脖子，谁知闪出一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段新迎，死死地箍住了他的双臂，正是九门安保公司的那个痤疮！

段新迎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又蹬又踹，却怎么也挣不脱痤疮那久经训练、钢筋水泥般的胳膊，于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嘶吼！

更多的灯点亮了，仿佛照耀着舞台。

就在这时，段新迎使出全身力气，扑向于文洋的妈妈，双臂被锁住不能动弹的他，居然抻长了脖子，用牙齿去咬那女人。于文洋的妈妈向后一闪，段新迎的牙齿正好咬在了阿宾的后背上，疼得阿宾呜呜呜一顿狂吠！

“疯子！疯子！”于文洋的妈妈尖叫着，“把他送警局关一辈子！”

就这样，段新迎被痤疮送到了红山路派出所，所长孙康下令，把他关进拘留室。

听完夏祝辉的讲述，呼延云皱起了眉头：“不对，不对，很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夏祝辉问。

“前几次谋杀的方式，都可以说是制造意外，尽量减少段新迎的犯罪嫌疑，而这一次，段新迎突然出现，直接下手，攻击对象却又不是于文洋而是他的妈妈，这是为什么？这里面有鬼，一定有鬼！”呼延云在屋子里一面念叨着一面转悠，突然停住脚步，“段新迎被带到派出所时是什么样子？”

“一直耷拉着脑袋，很疲倦、很困乏的样子，不停流口水，又控制不住，像个精神病患者。”夏祝辉把刚才电话里孙康的介绍重复了一遍。

“像个精神病患者，像个精神病患者……”呼延云闭着眼，轻轻地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着鼻梁，突然，他睁开了双眼，瞳仁中迸射出惊惧的光芒，“最近咱们这边儿有什么地方闹狂犬病吗？”

“有啊，主要就是昨天晚上姚代鹏受袭击那片儿野地——哎呀！”夏祝辉也明白了过来，“段新迎这小子大半夜的跑那儿溜达去，原来是为了——”

呼延云马上打电话给于文洋：“听我说，你马上找个嘴罩给你们家那条狗戴上，然后抱着狗，找你家附近的防疫站或宠物医院，请医生看一下。对！别问那么多了，快去！”

放下电话，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弯下腰，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刘新宇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段这个混蛋，居然主动去感染狂犬病，然后攻击于文洋的妈妈。”呼延云抬起头来，痛苦地说，“其实这是个假动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条狗。因为人感染上了狂犬病是自己倒霉，而宠物狗感染上了狂犬病，一家人很可能都被感染。尤其养狗的家庭，不会在意跟宠物嬉闹时形成的小伤口，一旦感染病毒，又没有及时打狂犬疫苗，发病几乎是必死无疑的……”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像做了一场大梦似的：“收拾一下，撤了吧，这个监视点，没用了。”

说完他又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刘新宇把望远镜、摄像机、远程窃听装置什么的打包收好，夏祝辉帮他一起收拾，地上一片晃动的影子，像落着毛毛雨的水塘。

收拾完毕，刘新宇和夏祝辉来到门口，喊道：“呼延，走吧。”

呼延云站起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在走到大门边时，守在门口的刘新宇“咔嗒”一声拉了一下灯绳。

黑暗像紧身衣一般，瞬间将呼延云裹住，当视线所及不再五彩斑斓时，思维的逻辑立刻像弓箭一般射向唯有黑白的标靶的靶心。

呼延云伫立门口，一动不动，夏祝辉和刘新宇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人感染狂犬病毒，病毒在体内好像是有个潜伏期的……就算是老段昨晚被疯狗咬的，现在就发病，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呼延云说，“此外，于文洋家的狗被老段咬了一口，如果传染上狂犬病毒，发病也要一段时间，那时于文洋早就在瑞士了，那么报复的对象岂不成了于跃夫妇？此前段新迎从来没有将报复的目标单独针对他俩啊！”

片刻的沉寂，黑暗中传来了他一声叹息：“难道……”

于文洋抱着阿宾，刚刚走出红都郡的大门，从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向他走了过来，不远处的痤疮，立刻上前，挡住于文洋。

“没事的。”于文洋摆了摆手。

痤疮回到远处。

来人是花园里中学的学生会主席徐桐，他戴着个眼镜，瘦弱的身体佝偻着，不停地咳嗽。

“病好些了吗？”于文洋问，口气很温和，但是面无表情。

徐桐又使劲咳嗽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小声道：“事儿办砸了，我现在怕得不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说了。”于文洋说，“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徐桐说：“张东生和他手下那帮兄弟要跑路，让把钱照付，不然他们被抓了就把咱们都抖出去。文洋哥，你要出国了，可不能不管我啊。”

“他们的‘红单’没办成，有什么脸要钱？”

“那帮人要是讲理就不当流氓了……文洋哥，自助会从社会各界募集的钱，咱这两年偷偷摸摸可花了不少，现在亏空得厉害。当初是为了不让姓姚的继续查账，影响到你出国，才下了这笔红单的。这倒好，现在还得从自助会的账里往外抠钱喂这帮流氓，不然也不至于……”

于文洋冷冷地扫了徐桐一眼，吓得他立刻不敢再说下去了。

“两个人用WiFi，让我一个人扛流量？你不是也一心想接干事长的位置，我才把活儿派个你么？”于文洋恶狠狠地说，看徐桐耷拉下了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姓姚的虽然没死，可是据说也得躺床上一个月才能起来，这红单要说没办成，也算起了点儿作用。我平安出国了，忘不了你的功劳，下一届干事长稳稳让你来当！”

徐桐抬起头：“那眼下这笔钱可怎么办？要是红单的账不给结了，就算那帮流氓跑路了，跑之前也非打死我不可！”

“你也知道，我家昨天刚刚着了火，各种证件都烧了，一时半会儿我出不了国了，咱们兄弟有难同当，你耐心在家等着，别乱说话，我想办法给你凑钱去。”

得了于文洋这话，徐桐的神气才放松了些，闲扯几句，转过身慢慢离去。

于文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阿宾耳朵上的长毛，然后对着远处的痤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来到了欣欣所在的那家宠物医院。

已是晚上8点多了，宠物医院只门厅亮着一盏灯，透过挂着各种史努比小饰件的玻璃门，可以看到下班总是很晚的欣欣正在低着头，用一个白色的喷水壶和百洁布清洗给宠物美容用的椭圆形工作台。

“叮咚”一声，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呀，你怎么来了？”欣欣看到于文洋很惊讶，“不是说明天才走吗？我已经跟老板请了假去送你。”

于文洋把段新迎咬了阿宾一口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说：“麻烦你看看阿宾的伤口，应该怎么处理。”

欣欣翻开阿宾伤口部位的毛，看了看之后，对阿宾说：“伤口比较深，阿宾忍着疼，我给你处理一下。”然后将阿宾抱到里间，放在手术台上，用皮带将它的手脚束缚住，拿消毒水给它冲洗了冲洗伤口，涂抹了一些药，疼得阿宾嗷嗷地叫了好几声，想挣扎却又起不来，瞪着欣欣，目光凶狠。

于文洋和痤疮走进里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伤口处理完毕，欣欣对于文洋说：“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给阿宾打过六合一疫苗，应该不碍事的。现在冲洗了，又涂了药，过几天就会好的。不过，我怕它伤口疼，休息不好，反而闹别的病，给它打一针含有轻微安眠成分的营养液吧。”

于文洋点了点头。

痤疮望了他一眼。

欣欣掀开门帘，走进了药剂间。

宠物医院里静静的，陆续打开的里间和药剂间的灯，把地面和墙壁照得一片惨白，也将其他屋子映衬得更加黑暗。

阿宾趴在手术台上，从鼻腔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不安的声音，想叫又不敢叫似的。

片刻，欣欣拿着一管已经注入营养液的针管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针头朝上，轻推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连同一些药水挤出去。

她走到阿宾身边，准备给阿宾注射。

“等一下。”

一直坐着的于文洋站了起来。

灯下，他那浓重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凸的颧部，都好像立体折纸一般，不仅僵硬得不真实，而且还在脸庞的其他位置投射出巨大的投影，看上去仿佛是把这些部分用刀片过之后，任由肉皮悬挂，裸露出白森森的眉骨、鼻骨和颧骨。

欣欣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这针营养液，就别给阿宾打了。”于文洋说，“你给自己注射吧！”

欣欣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于文洋朝她走近了一步，“你现在就把这针营养液给自己注射进去。”

“文洋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啊？”

“嘘嘘嘘……”于文洋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如果真是含有微量安眠药的营养液，你不是只会香甜地睡一觉吗？何必这么紧张？来吧，宝贝儿，对准自己胳膊上的血管打一针，然后睡一觉，你太累了，太累了，为了给你女儿复仇，这三年我估计你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一瞬间！

一把给宠物做手术用的解剖刀，寒光凛凛地戳向于文洋心窝！

然而痤疮反应更快，他飞身上前攥住欣欣的手腕，一个反拧，将欣欣的右腕“咔吧”一声拧断，疼得欣欣一声惨叫，单腿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雨点般密密地出了一层，尽管如此，那把解剖刀竟没有脱手。

痤疮使劲掰她的手，就是拿不下那把刀，最后索性用手掌裹住她的手，用力一捏再一搓，伴随着欣欣的惨叫和掌骨指骨“喀啦啦啦”粉碎的声音，刀子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宾狂叫着，于文洋看了它一眼，阴寒的目光，竟吓得它闭了嘴，“呜呜呜”地伏在了手术台上。

于文洋走上前来，抓住欣欣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拽，让她那张疼得变形的脸蛋朝向自己。

“我没猜错的话，那针管里的液体是狂犬病毒吧？今年开春你给阿宾打的根本不是疫苗，而是等着你老公今天演完那场戏，再来一场夫唱妇随的混合双打吧？”于文洋笑嘻嘻的，“你前几天提示我西边最近闹野狗，咬伤了其他家养的狗，会传染狂犬病毒，随后段新迎就去有疯狗的地方溜达，装出一副感染了狂犬病毒的样子，伺机咬阿宾一口。这么晚了，我们只能带阿宾找你治伤，你趁机给它注射大剂量的狂犬病毒，一针下去，它立刻发病，今晚把我们家挨个咬上一口。大半夜的打预防针都找不着地方，最后全家死光光，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对吗？”

欣欣瞪着他，满眼都是红色的血丝。

“真委屈你了，这么长的时间一直跟我周旋。还别说，我玩了那么多女人，你还真是别有一番味道。可惜啊可惜，上次你拒绝我带你一起去瑞士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你说你比我大好几岁，‘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孩子’？一般来说，未婚女孩应该说‘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吧？就算是未婚妈妈也很少会提示别人自己可能‘有孩子’。潜意识的流露无形中暴露了你可能已婚，引起了我的怀疑，让我的朋友（他指了指痤疮）去查，虽然你费尽心机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还是被我们查到了——你就是死去的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哇哦，都说生孩子早恢复得快，你看看你这张面皮，还真像个雏儿呢！”

“你这个畜生，人渣！”欣欣昂着头颅，愤怒地叱骂着，“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伟大的母亲，值得敬佩。”于文洋拍了拍巴掌，笑着说，“你的女儿确实死得挺惨的。她在我们小区门口跳绳呢，那个药瓶子从兜里掉了出来，我捡到了，她跟我要，眨巴着大眼睛。我那天心情不好，看她那可怜样儿觉得挺开心的。你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开心，什么高档的烟没抽过？什么昂贵的酒没喝过？什么豪华的车没开过？什么漂亮的女人没玩过？都玩腻了，最后发现，还是命最好玩儿，可是总不能玩自己的命吧，只好玩你们这些不值钱的命了……我拿着药瓶往前走，她跟着我进了小区，到了地下自行车库，我把药瓶搁在遥控车上，跟高震遥控着那车来回跑。她拼命地追啊，追啊，我呢，看她追不上了就把车速放慢一点，看她快追上了就把车速调快一点儿，她一边追一边哭，好玩死了！终于，我看她跑不动了，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哭，我还没玩儿够呢，怎么办？我想干脆把药瓶打碎了，看她怎么办，我使劲朝墙上一扔，扔高了，啪啦啦啦，居然砸在铝皮横槽上，下不来了。你女儿一看，爬到墙边，扒着墙皮往上够啊够的，像条癞皮狗一样，怎么都够不着。然后她就发病了，呼哧呼哧喘得啊，喘得脸都紫了，两只手不停地抠着自己的胸口。她还不认命，还他妈跟傻逼似的求我‘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哎呀我到今天都忘不了她那样子，她求我的样子好下贱好下贱啊。‘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大哥哥看你死不知道看得多开心啊！”

欣欣的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只有绝望的母狼才会发出的嘶吼。

于文洋站了起来，刚才这一长串的话，虽然说得他兴奋异常，满面红光，但是也口干舌燥，一边转着脖子，一边咽着唾沫。

“怎么办？”痤疮问于文洋，“把这个女人送到派出所去吧！”

于文洋点了点头：“你把她那把刀子捡起来，带上，一起送到派出所去，这可是重要的物证。”

痤疮弯下腰，把刀子捡起，然后往上一拽欣欣，把她拽了起来。

“那把刀……好像有点不对。”于文洋突然皱起眉头，“给我看看。”

痤疮有点纳闷，把刀子向他一递。

于文洋一笑，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突然猛地一推他的手，那把解剖刀“扑哧”一声刺进了欣欣的心脏！

这一回，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几近麻木的欣欣，只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就倒下了。

痤疮惊呆了。

“总不能留她到派出所胡说八道吧。”于文洋口吻阴冷，“刀柄上是你和她的指纹，针管上只有她的指纹，到时候就说是她想给阿宾打狂犬病毒针，被我们识破了，突然拿刀袭击我，你在阻挡的过程中失手杀了她，顶多算个防卫过当，我爸爸给你找最好的律师，刑期会比兔子尾巴还短，出来后当我爸爸公司的安保部部长——你没得选择。”

痤疮点了点头。

于文洋拿出手机，拨打了110，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立刻换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腔调，一边“哐哐哐”地踢打着周围的柜子和椅子，一边哭腔喊着“：救命……救命啊，快来救救我啊，我……我在红都郡附近的宠物之家，有人要杀我，她疯了，真的疯了！快来啊，快来救救我啊！”

挂断电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五官都拧了形，灯光透过白森森的牙齿照进红通通的口腔，可以看到舌头和扁桃腺正一起狂抖不已。

欣欣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弯蜿蜒的鲜血，还在汩汩地流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一丝光泽……

拘留室的门开了，呼延云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派出所民警。

一盏整夜不关的灯泡从天花板向下释放出黄幽幽的光芒。

最里侧的一张木板床上，段新迎面朝墙躺着，看上去好像一卷破破烂烂的芦席。

“好，今天我们这堂课不讲别的，就请每位同学都说说，你们见过的猩猩是什么样子的，从左边第一竖排开始，大家轮着来！”

眼前浮现刘老师笑起来鼓成两个包的双颊，还有讲台下那四十多张病恹恹的小脸蛋，都谄媚似的对着刘老师绽放出规格一致的笑容。

快二十年了，一切还是那么清晰，我们每一个人，成年后的每一幕悲剧，其实都可以在童年找到源头。

“对不起，我能跟他单独谈谈吗？”呼延云对身后的那位民警说。

民警大概是得了孙康的指示，点点头退出拘留室，并随手掩上门。

任由这狭小的屋子里静静的，静静的，许久，许久……

许久，呼延云才开口道：“老段，我来，是带给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前妻王欣刚刚过世了，警方初步勘查结果表明，她意图给于文洋注射狂犬病毒，被于文洋识破，她用刀刺杀于文洋的时候，被于文洋的保镖在搏斗中误杀……”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老段，一切都结束了，也该结束了，该结束了……”呼延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没错，我承认，在那个人的策划下，你动用了这么多的方法去谋杀于文洋，而且迄今为止，我们连同警方，竟没有一点点的证据，证明你和这些谋杀有关。我得说，我很佩服你，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你从小学教室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同学，变成了一个沉着、坚毅、刚强、百折不挠的男子汉，可是——可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呼延云的口吻突然激动了起来：“的确，我现在还不是一个父亲，我可能没法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知道失去亲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可那已经过去三年了，你本来可以找我帮忙，或者循着正常的法律渠道，慢慢讨回一些公道，可是你却花了这么大的精力，这么多的时间，甚至搭上了你前妻的一条性命，去杀死一个无论势力和背景都比你强大得多的人，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我已经跟于文洋达成了协议，他明天上午会到你家，当面向你父亲道歉，并支付一笔我猜想数目不菲的赔偿金……我知道，再多的金钱也不能与你女儿的生命等价，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呼延云的声调慢慢地降低、降低，沉重得一如这斗室内的憧憧阴影，“我承认于文洋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但他犯下那一串罪恶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人，又无法证明他主观恶意，他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刑事责任……”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呼延云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泡，比起段新迎，他更像是这个拘留室的囚徒“：老段，这一阵子，我脑子里总是出现小时候坐在教室里，刘老师带着我们一起给你起外号、欺负你的场景；我也想起了初中时，我带领同学们一起抗争的事情……你肯定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看不起你。因为你本来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后来你害怕了、怯懦了，在那些流氓们的胁迫下，充当了鱼饵的角色，把我们骗到了白皮松林，害得我们差点全军覆没，为此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明明是小学时我在刘老师的带领下，先欺凌和侮辱了你的人格，你后来只是被迫当了鱼饵，而我是主动当了帮凶……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后来我也许扮演过所谓‘正义的化身’，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每扪心自问，我都知道，我所作所为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多么勇敢，而是我深知，自己曾经怎样地怯懦……”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许久，呼延云用嘶哑的嗓音说“：明天上午，于文洋道歉后，就会去瑞士留学。几年后回来，也许他将成为新一代的楷模，成为万众瞩目的精英，可是……老段，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尽力了。我来到这里，除了告诉你王欣的死讯，还想说，一切都结束了，重新开始吧。开始你自己的生活，毕竟你还年轻，毕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把过去的都忘记，痛苦会小一点……”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呼延云惊讶地看着段新迎从床上慢慢地坐起，走到了他的面前，还不到30岁的他，容颜苍老得像70岁的老人，鬓角居然露出丝丝白发。

他凸起的嘴巴嚅嗫了很久，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一句话——

“能不能把我女儿的照片还给我？在我的钱包里。”

呼延云一把拉开拘留室的门，对着守在门口的民警说：“你去，把他的钱包拿来！”

民警有点犹豫，呼延云突然大吼道：“快去！”

民警赶紧去拘留者私人物品暂存处拿来了段新迎的钱包。

呼延云把钱包递给段新迎。段新迎伸手接过，他的手很瘦，骨头和关节突兀着，皮肤像松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他用这样一双手打开钱包，抽出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钱包还给了那个民警。

照片上，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坐在花丛里甜甜地笑着，眼睛里放射出明媚的光芒。段新迎看着这张照片，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对女儿轻轻地说着什么，然后把照片塞进衬衫的兜里，转过身，慢慢地走到床边，重新面朝着墙壁躺下。

呼延云走出拘留室，迎面碰上孙康和夏祝辉。孙康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调几个警察去段新迎家，确保万无一失。不过段新迎本人还是继续关在这里，等明天于文洋上了飞机，马上就释放他。”

呼延云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出派出所，黑黢黢的胡同里空无一人，他拐了两个弯，终于走不动了，背靠着墙壁，慢慢坐在了地上。他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泪水。

他吞咽了两下，还是没忍住，狠狠地哭了一声，然后又使劲地咳嗽着，竭尽全力压抑住更多的哭声。透过泪光，他向外看着朦朦胧胧的世界，世界如此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亮光……

第十七章　绝杀

第二天一早，呼延云刚刚走出家门，就在楼门口撞见了晨练回来的父亲。

“这么早，你又干吗去啊？”父亲随口一问。

呼延云停下脚步，把今天要去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爷儿俩都有点惊讶。呼延云惊讶的是，白皮松林事件之后，十几年来他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和父亲说这么长时间的话；父亲惊讶的是，这孩子一向在自己面前闷葫芦一枚，今天不仅打开了话匣，而且话语中，似乎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但是听完之后，父亲只说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

“哎！”呼延云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刘新宇正在小区外面等他，像个竖起来的圆规似的，一条腿支着地，一条腿跨在自行车的大梁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光辉岁月：美国民权英雄心灵史》，呼延云骑着山地车到他面前，俩人一点头，肩并肩地往段新迎家骑去。

一路无话。

到了段新迎家楼下，夏祝辉迎了上来。

“上面情况怎么样？”呼延云问。

“我带了两个兄弟，8点就到了。”夏祝辉说，“按照计划，我们检查了客厅和主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但是次卧的门上了锁，打不开，找段新迎他老爸要钥匙，他老爸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的，也不给我们。后来，来了一个九门安保公司的，长得跟他妈羊驼似的，吵吵嚷嚷的，说不知道次卧里面藏着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要是不开门，就不让于文洋过来，我们正想找你拿主意呢。”

呼延云点点头：“上去看看再说。”

不知是什么情愫，他望了一眼对面这几天监视时待过的房子，然后转过头，大步走进了段新迎所住那栋楼的楼门。

再一次来到四层，409房间的门敞开着，径直走进去，只见一个穿西服、脑袋很小脖子很长的家伙正在和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掰扯着什么。这位大概就是夏祝辉口中的“羊驼”了，在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和他穿一样西服的家伙。

夏祝辉一番介绍后，羊驼对呼延云说：“我是九门安保公司的。先前负责于文洋安全的组长，昨晚因防卫杀人被暂时刑拘，由我接替。为了确保于文洋的绝对安全，我要求打开次卧的房门查看，否则——”

呼延云拦住他的话头：“不用这么多‘否则’，你们九门的人，溜门撬锁应该是看家的本事吧，自己打开进去就是。”

这话里带着刺儿，但慑于呼延云的声望，羊驼也不敢反驳，咽下一口恶气，顶着“溜门撬锁”的名头，用一根特制的磁性铁丝，打开了那把“三环”牌铜锁。

门打开了。上次偷偷钻进段新迎的家，他就对次卧充满了好奇：大白天为什么要给自己家的一间屋子上锁？段新迎为什么不在这间屋子里生活？在这么逼仄的两居室，为什么还要刻意留出一间房子空置？这间屋子里到底锁着什么秘密？

他为里面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场景：比如堆满炸药，雷管的引线就挂在门把手上；再比如有个白柜子，收集了各种瞬间置人于死地的毒药……但是，现在门打开了，等真正走进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只是一间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屋子，里面十分干净，除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外，就是几只塑料小板凳和一张旧桌子。单人床上放着小孩子的衣服，从幼儿的包屁衣、连体服到三四岁小女孩的针织衫、花裙子，都整整齐齐地叠着。桌子正中摆了一张段明媚的照片，只是镶了黑框。周围摆着一圈还没有枯萎太久的鲜花，竟还散发着淡淡的余香，旁边簇拥着摇铃、积木、拨浪鼓、布娃娃、火火兔故事机等玩具，都既简陋又陈旧。桌子右上角有一只蛮大的牛皮纸盒，打开盖子一看，都是些奶瓶、橡胶奶嘴、牙咬胶什么的。在桌子的左上角，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儿童读物，其中有几本《365夜故事》《小灵通漫游未来世界》《动脑筋爷爷》，纸张早已发黄，扉页上竟还歪歪斜斜地写着段新迎的名字。

原来这间屋子，是段新迎为女儿设置的一间小小的灵堂，供奉的都是她生前用过的物品。玩具上没有一丝灰尘。鲜花都是手摘的野花，从附近零落的花瓣种类来看，应该是每每枯萎就换上新的。而那堆书，分明是把自己儿时的读物，让女儿一起分享……

完全可以感受到，段新迎出狱之后，每天擦拭女儿遗物的辛酸与悲痛，甚至可以想见他抱着女儿的衣服，嗅着几乎已经褪尽的女儿的气息，泣不成声的模样……

呼延云凝视着段明媚的照片，鼻子有点发酸，他突然想：假如这是我的女儿，假如是我的女儿遭受了段明媚一样的悲剧，我会怎样？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走出了屋子，关上门，重新将铜锁挂上，这是段新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角落，是他被剥夺净尽的人生最后残存的一部分，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搅，任何人也无权打搅。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细腻、还稍稍有几许得意，不是大部分人在上这种老楼时一次迈两个台阶的宏阔，而是一次一个台阶故作优雅地踩踏，仿佛是一双作茧自缚的手终于解脱了束缚，第一次在钢琴的琴键上游走，每一下都要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接着，门厅出现了于文洋的面庞，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灰西装，里面的衬衫是浅粉色的，扎着紫色的领带，皮鞋锃光油亮，一副精致到不能再精致的模样。

呼延云想起有一次他在三联书店听钱理群先生讲座，提到的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大概就是这样一副装潢，再想想于跃，不禁慨叹遗传学在阐释社会现象上之妙用了。

“抱歉，呼延先生，我来晚了。”于文洋见了他，脸上立刻溢出笑容，完全不像是一个昨晚还受到袭击差点丧命的家伙。

“你不是来道歉的么？打扮得这么精光水滑做什么？”夏祝辉忍不住问道。

于文洋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因为我今天下午就要坐飞机去瑞士了啊，如果不早点准备好，怕耽误飞机呢。”

“怎么可能？”夏祝辉瞪圆了眼睛，“你是昨晚命案的目击证人，按规矩，在该案出庭作证之前，除非特殊情况，是不能出国的！”

于文洋耸了耸肩膀：“大概……我就是那个‘特殊情况’吧。”

夏祝辉眯起眼睛看着他。

“呼延先生，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我还急着完事好去赶飞机呢。”他笑着说，神情有如马上要上场表演驾轻就熟的小品的演员。

呼延云望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于文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咱们说好的，巩柱呢？”

“我在这里！”从主卧方向，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一看，正是巩柱。

于文洋冷冷地问道：“东西在哪里？”

“我没那么笨，你道歉完毕，我告诉你在哪里，保证你伸手就能拿到。”巩柱说。

于文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然后向主卧走去。

段新迎的父亲皱着眉头，上半身佝偻着窝在轮椅里，下巴上挂着的白色胡茬，好像严冬结下的一层不化的霜。他的神情充满了困惑，还有一点点害怕，好像对这么多人突然闯进了自己的家里，既感到不知所措，又感到无能为力似的。

于文洋回头看向羊驼，羊驼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保证老人附近没有任何致命性武器。

于文洋这才走到老人的面前，用略带挑衅的目光扫了一眼呼延云，然后半蹲下身子，仰起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彬彬有礼地说：“老伯，我又来看望您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于文洋，就是三年前目睹了段明媚小妹妹不幸去世全过程的那个学生。我今天是来向您告别的，因为我要到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美丽的国家去留学了。要是段明媚小妹妹还活着，等她长大了，说不定也会去瑞士留学的……可是，很可惜，她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临走前我来看看您，顺便也和您再说一声‘对不起’，您听见了吗？也许您再也不会听到了，那么我再多说一遍好不好？对不起，您还没听够？那我再多说几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巩柱一下子愤怒了：“你大爷的！”冲上来就要打于文洋。

羊驼迎着他的小腹就是一拳！

不知道九门安保公司教给员工什么样的格斗秘技，这一拳打出，饶是五大三粗的巩柱，也倒退了几步，后背“哐”地撞到墙上，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嘶嘶”地吐着寒气，满脸都是疼到极点的痛苦神情。

“喂！”夏祝辉想上前叱责，羊驼朝他龇牙一笑，竟将他生生唬住。

于文洋站了起来，走到巩柱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当年提醒过你，不要和我们于家过不去，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你就是不信，现在后悔了吧？把那个东西交出来！”

呼延云上前一步说：“于文洋，你还有该办的事情没有办完！”

“对对对！”于文洋拍了拍后脑勺，“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个精光。”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呼延云的鼻尖下面摇了摇，冷笑道：“我做事很认真的，专门找人估算了一下，把一个小女孩养到4岁，所需要的各种花销——包括药钱、奶粉钱、纸尿裤钱、玩具钱、幼儿园费用等等，按照段家这个水平，不会超过12万。还有，既然你说段新迎他老爸那条腿也怪我，那我就承担起来，截肢手术加上各种药费加上康复费用加上那个烂轮椅，8万，足够了。看老头儿那样子活不过一年了，我再给加10万当他的殡葬费，一次性支付30万元。怎么样，我够有诚意的了吧？钱在这张卡里，不过，要等我拿到东西才能给你。”

呼延云嘴唇紧闭着，什么都没有说。

于文洋再一次矗立在巩柱面前：“说，东西在哪儿？”

巩柱慢慢地抬起手臂，指向阳台。

“阳台！”羊驼一愣，马上对于文洋说，“我刚才检查室内时，那老头儿一直坐在阳台门口，哆哆嗦嗦地给断肢上药，包扎弹性绷带。他那断肢烂得跟菜花似的，恶心死了，我就只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下，没有藏人——我现在马上去重新检查一下，确认安全后，你再上去。”

于文洋立刻伸手将他拦住，目光中闪烁着多疑的狡黠：“不用了，那个东西很重要，还是我自己去拿的好。”

“可是……于公子，保护你的安全是我们的工作。”羊驼殷勤地说，“我必须先去阳台检查。”

此言一出，于文洋更加怀疑他的动机了，眯起眼睛对羊驼说：“你是九门刚刚派到我身边来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我花了钱，你受雇于我，就得一切都听我的！”

呼延云说“：不是必须要走上阳台，才能确认上面有没有危险物质的吧？”

一句话点醒了羊驼，他从携带而来的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了一个乌兹冲锋枪似的东西，用连接线与一个巴掌大小的黑匣子连接在一起，然后将“乌兹冲锋枪”的银白色定位探头隔着阳台与主卧之间的玻璃窗，细细地扫描起来。

“这是什么啊？”有个民警问夏祝辉。

“摩尔危爆物品探测仪。”夏祝辉说，“就算阳台上有个去年春节没炸响的炮仗，都能测量出来。”

接着，羊驼又用“便携式危险化学物品检测仪”“手持危险固液体两用检测仪”和“远距离高温预警仪”等一堆装备，像过筛子一样，把阳台测了个遍，甚至拿美国产的“蝰蛇红外探测系统”，检查了一下远程有无狙击手瞄准，然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于文洋说：“于公子，我可以确认，这个阳台上绝对没有任何对您生命安全构成威胁的物品！”

“多事！”于文洋嘀咕一句，拉开阳台门，迈步就走下阳台的台阶。

半秒，至多半秒，身后突然传来雷霆般的一声大吼——

“站住！”

四壁震得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发出这一吼的呼延云。

于文洋顿时面无血色。

而坐在地上的巩柱，神色满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的痛惜。

呼延云上前一步，拉住于文洋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怎么了？”于文洋的声音有些哆嗦。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半秒钟的时间里，呼延云的头脑像在高速公路上以时速200公里飞驰的快车，闪回了这几天里每每感到疑惑却又连原因都没有找到的一幕幕场景：

老人摇着轮椅，慢慢地顶开阳台门回到室内；

他和刘新宇在监视窗口设置好了摄像机，一起来到南屋喝啤酒，他们拉开阳台门，走下台阶……

当时他扭着头，望着身后洒满阳光的南屋，满眼的困惑和惊诧。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对劲的地方，就从北屋走到阳台这么短的距离，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子……”

那时刘新宇只当自己是压力过大。

也许真是压力过大，产生了足以让神经变得无比迟钝的疲惫，这么简单的事，这么明显的疑点，自己本该马上发现真相，可是居然直到刚才，直到于文洋险些迈出再也不能回头的一步，自己才意识到！

这么想着，他心里一阵发颤，又有一丝纤如蛛丝的庆幸。

“到底怎么了？”于文洋又问。

然而呼延云不能跟他说，也不想跟他说，拉着他的胳膊说：“走，咱们离开这里，马上！”

于文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甩开呼延云的手，“哗啦”一声拽开阳台门，由于力气太大太猛，那门轴竟被拽劈了！他望着阳台仔细看了半晌，偏头一瞅，门边恰好有一根撑衣杆，他抓起来，像用鱼叉捕鱼一般狠命朝阳台的地面戳去，只听“喀喇喇”一声，立刻戳出一个大窟窿——那地板竟是纸糊的‘高仿货’，于文洋蹲下身子，顺着窟窿往下望去，楼下那家的阳台上，一面千仞并立的钉板，闪着寒气逼人的光芒！

刚才于文洋只要一脚踩下去，必然会将这纸糊的地板踩出一个窟窿，猝不及防地掉下去，恐怕立时便成了千疮百孔的血人！

而这一切，正是呼延云刚刚才想到的。

一台没有升降功能的旧式轮椅，一个比屋子低并没有斜坡的阳台，由一个老人看似无懈可击的行为，构成了最显而易见的矛盾——

他怎么可能顺利地摇着轮椅，如履平地地进出阳台呢？

那个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台阶……

最简单的推理就是有人刻意将阳台设置成可以承受住一个老人及其轮椅重量的“正常阳台”，而阳台的问题一定出在“不能承重”上。

现在，从阳台台阶的外缘被整齐地削了半个拇指高来看，平时应是铺了一层木板供老人摇着轮椅进出，使监视者放松警惕，而真正的阳台地面恐怕早已挖空，精心裱糊了一层像极了水泥地面的纸板。

今天，不过是把上面那层木板抽走了罢了。

就在这时，一幕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景突然出现，段新迎的老爸摇着轮椅，向蹲在阳台门口的于文洋冲去！

他想用轮椅将于文洋撞下台阶。

然而，已经处于高度警惕状态的羊驼还是快了一步，他飞起一脚，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老人和他的轮椅都被踹到了一旁。

老人的身体蜷缩在地上，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咬紧的牙关之间，还有无限的懊悔和愤恨，仿佛在说“只差最后那么一点点”……

一直靠墙坐着的巩柱挣扎着站起来，扑向羊驼，谁知羊驼连头也不回，右肘只向后一撞，便听见巩柱一声惨叫，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羊驼狞笑着抬起脚，要踩向巩柱的肋骨——

“够了！”呼延云怒吼了一声。

羊驼这才慢慢地放下脚。

顷刻间，这并不宽敞的主卧里倒下了两个人，那轮椅已经变成一摊废铁，可轮子还在骨碌碌地兀自转动。蹲在阳台门口的于文洋刚才听到身后的动静，意识到有人要把他撞下去，一瞬间，本能地用手指死死地抠住阳台的门框，仿佛是半只脚滑下悬崖的人揪住了一蓬茅草，抠得门框扑簌簌地往下掉灰。等到身后恢复了安静，他回过头，看着有如战场般惨烈的景象，身体不由得筛糠一样发抖。

终于，他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由于巨大的恐惧，每一步，都像是沉在水坑里的泥塑，一点点瘫软着、坍塌着，尤其是五官，仿佛用坏掉的电视机播放的影像，变形、扭曲得成为莫可名状的离奇线条。

他来到羊驼面前，然后指着地上的巩柱问：“你在搞什么？你为什么不踩下去？啊，为什么？”

羊驼一愣，看了一眼刚才叫停的呼延云。

“看别人做什么？我在问你！”于文洋的双眼突然变得血红，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对着羊驼吼叫，“你为什么不踩下去？踩死这只蟑螂！你刚才一脚踩下去，他就修成正果了，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只配活在我们鞋底的家伙！”

然后，他一下子跳到段新迎的父亲面前，蹲下，指着老头子的鼻子说：“你让我道歉？你配吗？老东西，既然你想听，我就再说一声‘对不起’，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今后我每天上完厕所，用薄荷味儿的纸巾擦完屁股扔进马桶里冲水时，也会朝那张纸巾说一声‘对不起’，因为那张进口纸巾都比你这条老命值钱！你命贱，你儿子和你孙女的命都贱！你们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用你们的死给我们带来一点点娱乐——你一把年纪了，为什么就不认命呢？”

老头子只是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浑浊的泪水盈满在浑浊的眼珠上，又从浑浊的眼眶里流下浑浊的面庞……

于文洋抓着头发，像疯了一样冲着天花板“嚯嚯”地怪叫了两声，然后继续叱骂“：你哭什么，你他妈哭什么啊？你没听懂我的话吗？要认命，认命的人都是不哭的，你不要哭，不要哭好吗？我最看不得别人哭了，你和你孙女一样都那么爱哭，这可怎么得了啊！输了就输了，输着输着就输习惯了啊，反正你们从生下来那一天开始就是不停地输，就像我们这样的人从生下来那一天开始就不停地赢一样。和我斗，凭什么？我打个喷嚏能让这个世界感冒，你死了连他妈停尸费都付不起！想杀我？真他妈搞笑，真他妈哈哈哈的搞笑！你看你们花了多少力气来杀我，最后就是杀不成，连杀人你们都杀不过我！我现在下了楼，走在街上，洒满阳光的街上，我看一个人不爽，我动动嘴皮子，‘扑’一下子，他不死也得装死，你们行吗？你们只要敢起这个念头就得把牢底坐穿！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的，是你们夜深人静想都不敢想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接下来，于文洋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这是——他妈的——我们的世界！”

呼延云上前一把揪住于文洋的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够了！我接受你家里的委托保护你，可是我没接受委托保护一个畜生！”

在他怒目的逼视下，于文洋几乎发疯的眼神，渐渐收敛了一点，复原了一点。

于文洋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粗气，把像冰溜子一样挂在嘴角的口水，往回抽了抽，掰开呼延云的手，走到巩柱面前，用阴沉并狠毒的声音说：“那个东西到底在哪儿？不然我发誓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生不如死，只能靠领残疾人救济金过日子。”

巩柱抬起眼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阳台门口，朝那个大窟窿里观察了半天的刘新宇，突然回过头说：“呼延，你来看，下面好像有个相框，旁边还搁着个小瓶子。”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段新迎的老爸拖着截了肢的双腿，往阳台爬去，像是要扑到下面去抢那个小瓶子。

“还不死心！”于文洋好似坐了一天办公室的白领，昂了昂脖子。

羊驼立刻对两个手下说：“把那老头儿扔到屋子外面去！”

夏祝辉上前阻拦：“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要报警啊，夏警官。”于文洋奸笑道，“我刚刚差一点被谋杀，这两个犯罪嫌疑人就在眼前，你是不是应该赶紧把他们控制起来？要是你坐视不理，我可是会投诉的啊。”

夏祝辉气得满脸褶子都胀开了，可是身为警察，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同时，也是为了段新迎的老爸和巩柱不受更多折磨，他低声给另外两个警察下令：“把这位老人和巩柱一起，带到屋子外面去。”

于文洋看着两个警察扶起巩柱，夏祝辉和刘新宇搀着段新迎的父亲，一起向屋子外面走去，“哼”地冷笑一声，把刚才弄乱的衣服重新拽得笔挺了一些，正了正领带，并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对羊驼说：“咱们下楼去看看，让你的手下看紧这间屋子，不许任何人再进来半步！”

羊驼立刻问那两个手下：“听清楚于公子的吩咐了没有？”

两个保镖频频点头。

于文洋看着呼延云。呼延云神情木然。

于文洋微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朝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优雅而高贵。

呼延云僵硬地走出了大门，像是一个被捕的战俘，他看了一眼蜷缩在楼道里的巩柱和段新迎的父亲，还有环绕在他们身边的警察。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望着他。

巩柱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助纣为虐”四个字。

门关上了，九门的两个保镖守在门口。

一切都被关在身后——包括那间父亲为女儿设置的小小的灵堂。

呼延云踉踉跄跄地跟着于文洋走下了台阶……刚才，于文洋歇斯底里嘶吼出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牙齿咬在他的心上。这么多年来，他不是不了解犯罪分子凶残到什么地步，不是没见识过人心最黑暗处无比的污秽与肮脏，不是幼稚到用年龄来丈量一个人能做出什么程度的坏事……就拿于文洋来说，他正确地推理出他对段明媚死亡、段新迎父亲截肢和高震受袭负有直接责任，也痛心地发现这个出身良好、外表拘谨、“品学兼优”的学生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但是本着推理者的基本原则，他始终还是尽职尽责地防止其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可是就在听了于文洋一席“疯话”之后，他突然开始质疑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尤其那些“疯话”是如此真实和真诚：

“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只配活在我们鞋底的家伙……你们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用你们的死给我们带来一点点娱乐……因为——这是——他妈的——我们的世界！”

没错，他说的是真的。

这是他们的世界。

但是他们因此就可以任意欺凌每一个生来平等的生命吗？！

什么成年、未成年！什么富贵、贫贱！只要是罪行，就必须受到惩罚！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这样一种法则——只许害人者害人，不许被害者反抗！

每一步向下的台阶，他都变得年轻了一些，久已不再沸腾的热血，重新被滚烫的激情煮沸。他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带领着受到欺凌的同学们，用稚嫩而坚硬的拳头和整个世界死磕！

曾经和段新迎并肩战斗的我，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对立面？

只要伸手使劲一推，走在前面的于文洋就会从楼梯上滚下去，折断脖子！他用尽全力才抑制住冲动。其实，他也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就在他的身边，那个羊驼一边用步话机说着什么，一边像饿犬盯肉似的死死地盯着自己。

终于来到三楼了，只听见下面传来一阵落雨般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四个和羊驼穿一样西服的彪形大汉上了来，不用说，这些都是九门公司的保镖，一直在附近待命，刚刚被羊驼唤来的。看来，今天对于文洋的保护可谓重重防守，内外兼备，连预备队都有。

三楼，位于段新迎家楼下的屋子，此刻锁着门，羊驼一脚踹开，往里面走去，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让于文洋进去。

这套房子和段新迎家的格局完全一样，初看，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家具、电器上都蒙了一层尘土。

于文洋一心只想着那个药瓶，大步向阳台走去，可是到了阳台门口，他又站住了，仔细端详着脚下的阳台，阳光从他身体的两翼投射过来，在主卧的地板上勾勒出一个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剪影。

羊驼上前：“于公子，我先勘查一下阳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

于文洋伸出胳膊拦住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转过脸，望着他，轻声细语地说：“我不喜欢把一句话讲两遍，更不喜欢那些总要我把话讲两遍的人——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还是我自己上去拿的好！”

羊驼慌不迭地点头称是，然后沿用旧法，站在台阶上，用各种科学仪器把阳台仔细勘查了一遍，这家的阳台本来就跟麻将牌的白板一样，几乎是空的，上面除了那块钉板、装着段明媚照片的相框和小药瓶，什么都没有——一目了然。

羊驼还是不放心，指挥手下用钩子把那块钉板勾进了屋里，钉板上，每一根向上竖起的钢刃都发着浅绿色，显见得是涂了剧毒的。

“抬走，赶紧抬走！”羊驼对手下人说。

接着，羊驼又用棍子什么的戳阳台地面，戳围栏，在主人面前充分展示着自己的忠诚和敬业。

于文洋微笑地看着这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忽然，他踮起脚尖，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后退了一步，轻盈地退到了呼延云的身边——

“呼延先生，刚才，你是不是特别想杀我？”

这句话问得如此突然，如此轻切，却像验血时在指尖的一扎，呼延云不禁一哆嗦。刚才在下楼时，自己真想伸手使劲一推——

没想到于文洋连这个都感觉到了。

最初见他时，只觉得他是个标致的青年，拘谨、紧张，彬彬有礼。后来赴宴也好，私聊也罢，无非是觉得他对父母很敬畏，对自己很崇拜……没想到随着事件的一步步推展，好像手挤脓疮，指尖的力道一点点逼发出了他的真实面目：溃烂的皮肤、腐败的骨殖，还有毒性酷烈的内脏……现在，即将出国留学的他，终于像脱笼之鸟，尽情展开了黑暗之翼，并露出了一直藏在羽翼下面的尖爪和利喙：深不可测的心机、卑劣至极的品行和残酷无情的手段——不知于跃得知儿子的真实面貌，会是怎样的想法。或者，终归，儿子不过是父亲的翻版。

“也许，现在，你比刚才更想杀我。”于文洋把嘴唇贴在呼延云的耳边，声音压到低得不能再低，“可惜，你没机会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想尽了办法要杀我，可是最后怎么样，你们就是杀不成！谁也杀不死我，老天都不能拿我怎样！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段明媚的药瓶，我当初根本就是想打碎的，可惜扔偏了，才扔到铝槽上，高震确实是我撺掇段新迎砍的，还有段新迎的爸爸，也是我故意送了他一双掺了铁砂的靴子，导致他截肢。最后—欣欣，也就是段明媚她妈，不是那个保镖杀的，保镖只是制服了她，我抓住保镖的手，给她补了一刀，你听见了吗—欣欣是我杀的！”

“你！”呼延云怒吼着挥拳打向于文洋，可是手腕被羊驼一把攥住。也许是报复刚才被“叫停”，羊驼故意用力，疼得他差点把牙齿咬碎。

“你可能很惊诧，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啧啧，呼延大侦探，我可不是当着你的面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我只是不喜欢你在小树林里的推理，你怎么可以把三年前发生的一切说得那么清楚、明白、正确？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疼吗？他妈的疼死我了！我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侵犯我，谁瞪我一眼我都要剜出他的眼珠，我怎么能原谅你一层层地活剥我的皮！所以，我要把这些都告诉你，就是想让你难受，让你痛苦，让你一辈子都为没有杀我而且再也杀不了我而后悔！”

说完，他仰天大笑着，走下了阳台。

他看了看搁在墙边的那个装着段明媚照片的相框，一脚踢开，蹲下身，拿起那个小药瓶，手掌狠狠一搓，然后扔在脚下，用鞋跟狠狠地跺了下去！

“啪啦”一声，药瓶被跺得粉碎。

“把照片和药瓶摆在这里，让我从上面掉下来，万刃穿心，来祭祀那个该死的小丫头，做梦！”他像舞台演员在完美绝伦的演出之后谢幕一般，面向呼延云，撑开了双臂，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并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每一个人，都想尽了办法要杀我，可是最后怎么样，你们就是杀不成！谁也杀不死我，老天都不能拿我怎样——”

我为什么没有亲手宰了这个人渣！

呼延云的双眼被泪水模糊。

突然，一个幻觉。

这个幻觉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清晰，仿佛是3D电影一般真实，他看见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阳台的角落里，对着自己微笑，好像在劝自己不要难过——

“轰隆隆！”

一声天崩地坼的巨响！

只见一辆轮椅从空中猝然坠落，宛如巨石一般，将站立的于文洋瞬间砸扁！

大爆炸一般的烟尘渐渐落定之后，才看到轮椅上面坐着段新迎的父亲，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因五脏六腑震碎而流出的鲜血。

轮椅下面，一摊黑不黑红不红的血污，正在阳台上漫漶开来……

第十八章　真相

雨下得很大，雨水像老天爷的白胡子，不停地撕扯着，已是傍晚时分，还是一点都没有停歇的意思，“哗哗哗”的落雨声，将来往车辆的车轮滚动声、撑着伞踏水而行的脚步声、放学的孩子们顶着书包追逐的欢笑声，都掩盖、发酵，重新酿成一片湿润的喧哗。

坐在咖啡馆里向外望去，巨大的玻璃窗隔断了落雨的室外和无雨的室内，有如横亘于虚幻和现实之间的幕布。只可惜这幕布被打湿了，反而将两个世界的光与影交织起来：无数雨滴扑打在窗户上，正如那些在十字路口彷徨的行人，先是迟疑地蜿蜒着，一旦遇上同类，就交汇在一起，变成重重的一滴，迅速向下滑行，一直坠落到窗底，然后，更多的雨水又前赴后继地扑上窗户，迟疑，交汇，滑行，坠落……仿佛是反复上演着同一个剧本似的。咖啡馆里幽幽回荡的手嶌葵的《雨》，简直就是为此情、此景配的背景音乐。

“等了一夏天，都九月了，才总算等到这场雨，看这阵势，暑气一下子就得被杀尽喽。”

说话的是夏祝辉，他坐在铁艺椅子上，懒洋洋地四仰八叉着，可这毕竟不是沙发，所以这个姿势总是让他的屁股出溜到椅子边缘，快要掉下时，他又赶紧往上坐回一点。

“那俩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别饿着我儿子。”坐他对面的姚代鹏翘着鹰钩鼻，看了看老婆凸起老高的肚皮，“要不咱们先点些吃的？”

“你儿子没他爹那么没出息！”他老婆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吃东西就直说，别拿儿子当招牌打。”

“得，得！”姚代鹏举手投降，“不过，我真的好饿啊，老板娘，给我上碗豆汁儿行不？”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掩口一笑：“对不起啊姚队，我这儿是咖啡店，不是护国寺小吃店。再说了，呼延先生已经说了他请客，我可不敢没得到他的同意就给您上餐点。”

“给这个家伙来一份零食拼盘吧。”呼延云嘟囔着，然后望向姚代鹏的老婆，“嫂子要吃点什么吗？”

“不急不急，其实我今天没什么事，主要是老姚说你请客，我早就是你的铁杆儿粉丝，所以央求他来一起见见你。天天坐在家里养胎，一个人，闷也闷死了。”

呼延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

姚代鹏皱起了眉头：“什么一个人！肚子里的儿子不是人啊？天天嚷嚷闷，等孩子生出来，忙得你哭都没有时间。”

“哟，老姚有经验啊，是不是跟哪个女人在外面生过一个？嫂子你惨了，将来说不定还得跟大房争家产。”夏祝辉“哈哈哈”地坏笑起来，姚代鹏顺手拿了包白砂糖，隔着桌子朝他砸去，这个家伙本来就出溜到椅子边了，往后一躲，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惹得其他人笑成一片。

“躲了半天暗器，最后自己摔了个大屁墩儿。”夏祝辉捂着屁股站了起来，“你们说我这霉倒的，有没有点于文洋的意思？”

呼延云先是一愣，继而怅惘地望着窗外。

街灯亮了。

那些在街灯下穿梭的雨丝，仿佛是在不停地擦拭着渐沉的暮色。

大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都有些沉默。

“听说过子母雷么？”呼延云问。

“好像老电影《地雷战》里演过吧，在浅层埋一个母雷，深处埋一个子雷，母雷的下方牵着子雷的引线，小鬼子起出母雷，子雷跟着爆炸。”姚代鹏说。

呼延云点了点头：“世界上最难防备的诡计，大概就是，第一个诡计其实不过是第二个诡计的诱饵。”

“是啊！”夏祝辉回忆起一个月前的那一幕，心有余悸，“那天，阳台的纸糊地板一被戳破，段新迎他老爸推着轮椅撞击于文洋失败，我就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知那只是为了诱骗于文洋走上三层阳台的诱饵。而且，下楼之后，羊驼还是有所警惕的，把三层的阳台检查得更仔细，谁又能想到，五层的房间阳台地面也是纸糊的，房间里早已准备好了轮椅，老爷子爬上去，坐着轮椅，从两层高砸下，后来我们把于文洋从轮椅下扒拉出来时，都压成一堆渣了——虽然他本来就是个人渣。”

“思维的定势。”呼延云说，“躲过第一次危险，不会想到马上会有第二次危险，即便想到了，也会潜意识中认为第二次危险会与第一次危险采用同一模式，绝没想到，躲过了地上的祸，躲不过天上的祸。”

“于文洋不是说老天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么，他真以为老天爷瞎了眼！”夏祝辉愤愤地说，“话说回来，老姚你当初也未免太轻信他了。直到前几天抓住了那个流氓头子张东生，他又供出来徐桐，才知道‘红单’竟也是于文洋下的——呼延你那次目睹徐桐在宠物医院附近鬼鬼祟祟的，就是他下完‘红单’找于文洋汇报——为了掩盖那个什么自助会的坏账，他们竟然要对你下黑手！”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学生，谁知居然坏成那样，这下自助会也完蛋了……”

听姚代鹏口吻黯然，夏祝辉又安慰起他来：“一码归一码，于文洋遭报应，是他自己作孽，反倒有助于自助会净化自身，更好地给受欺凌的学生提供救助，你说对不对？”

姚代鹏点了点头：“老夏，当时段新迎他爸被赶到楼道后，往上面的楼层爬，你们都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吗？”

“嗐！我们就觉得老爷子力气真大，没有脚，居然生靠两条胳膊，扒着栏杆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往上爬。我们想问他要干吗去，巩柱拦着我们说让老爷子上楼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吧。旁边那两个九门的保镖，因为有死守段家门口的任务，也不敢挪开。所以后来山崩似的一声响，我们竟都没有想到是老爷子的壮举！”

姚代鹏叹了口气：“只可惜，老爷子很快就在医院去世了……”

“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样也好，不然他也脱不了法律的惩治，毕竟他那是杀人啊！”夏祝辉叹息道。

“小时候看一部二战的纪录片，结尾，当苏联红军攻克柏林的时候，有这么句解说词，印象深刻——‘想要终结魔鬼的宫殿，需要更多的人殒身不恤’。”呼延云的口吻变得沉重，“你们知道吗，当羊驼用步话机讲了几句，就有更多九门的保镖迅速涌上楼来时，我才意识到，谋杀于文洋这一连串行动的幕后策划者，比我们所有人，都对于家的势力与实力有着更加冷静和清醒的认识。”

“话说，你一直说的那个幕后策划者，到底是谁？”夏祝辉说，“感觉他很强大的样子。”

“岂止强大，简直是我前所未遇的强劲对手！”呼延云说。

“哇！这么高的评价！”姚代鹏的老婆忍不住说。

呼延云苦笑了一下：“好比对弈，一开始我以为我稳操胜券，后来发现他比我棋高一筹。于是我集中精力专心一搏，谁知越发被动，最后才明白整个棋局是他早就布置好的，每一步他都算计到了，事态的发展几乎无不在他的运筹之内。我越努力就越掉进他设下的陷阱，最后还是输给了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姚代鹏瞪圆了眼睛。

“这个人就是——刘新宇！”呼延云扬起了手臂，“老刘，这里。”

刚刚走进咖啡馆的刘新宇把滴水的雨伞收好，放进门口的伞架里，走了过来，在呼延云的身边坐下。

这时，老板娘举着托盘过来，把咖啡、奶杯和一些小点心摆上桌。

“不会吧，说是请吃晚饭，难道就管水饱？”刘新宇故意拉长了脸。

呼延云笑道：“急什么，再等一会儿饿不死你啊。”

“老刘你别打岔。”夏祝辉说，“我们正听呼延云揪出那个幕后策划者呢。”

“这个幕后策划者，很容易猜到，但又几乎无人能猜到——你们别觉得我自相矛盾。你们听说过视觉盲区吧，那么这个策划者从一开始把自己巧妙地藏身在了所有人思维的盲区里。”呼延云说，“其实，介入事件没多久，我就意识到段新迎的身后藏着一个高手。不管用砂糖伪装炸药，还是在监视角度最好的对面楼里事先安装窃听器，都不是老段那个家伙想得出来的。尤其是他拿着一把仿真枪逼我走进监视屋之后的表现，更让我确信，基本上都是有人给他写好了剧本和台词，他在我面前不过是照演罢了。”

停了一停，他接着说：“那么这个策划者是谁？我觉得他必须符合如下四个条件，第一，他要了解段明媚死亡的真相，或者具有了解这一事件真相的资质；第二，他要有非常强的正义感，或者对于文洋的行径充满痛恨；第三，他要具备超强的头脑，尤其对人的内心，有深刻入骨的剖析，有精准绝伦的估测；第四，他应该是事件发生后，自然而又必然地出现，扮演一个重要或不重要、起眼或不起眼的角色的人，从而在一旁近距离观察事态，并微妙地推动事态发展。”

听者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开始用这四个条件套那些我怀疑的人，一一排查。”呼延云说，“比如你老夏，具备条件一二和四，但是恕我直言，条件三你差了点儿；再比如姚队，虽然看上去你从来没有介入段明媚死亡案件，但你是警察，想调这一案件的档案查阅，很容易，所以条件一二四你都具备，也是在条件三上有所缺憾……”

“你就直说我俩缺心眼儿不就得了。”夏祝辉又四仰八叉地赖在椅子上。

呼延云一笑：“不光你俩，还有巩柱，也是具备了一二四，但是缺少三。另外我也怀疑过张昊，他具备一和四，三么，我说不好，我毕竟不大了解他。但做律师的有个好脑筋是一定的，不过，张昊很爱财，于家是他的金主，我想段新迎三辈子的积蓄都比不上于家聘他一年的律师费，所以缺少条件二。”

他一边往咖啡里加牛奶和糖，一边继续说：“于是，我将质疑的目光对准了一个最最可疑的家伙——老刘。”

“哇，连好朋友你都要怀疑，你太过分了吧！”夏祝辉一激动，差点又摔个屁墩儿。

刘新宇笑了笑，无所谓的样子。

呼延云也是一笑：“毫无疑问，老刘具备所有的条件，他可能在老段出狱后接触过老段，了解了段明媚的死亡真相，他外冷内热，有很强的正义感，他的头脑绝对好使，看人看问题都入木三分，他也确实在整个事件中一直在我身边，做我的助手，具备所有迷惑我和推动事态发展的天然优势。”

“这么说来，还真的就是刘新宇这个家伙！”夏祝辉说着，装模作样地去掏手铐。

呼延云摇了摇头：“可惜……不是。”

“不是？”

“不是。”呼延云很肯定地说，“这还要拜于家那场大火所赐。”

“我不大明白。”夏祝辉说。

呼延云道：“于家那场大火，查清了起火原因和点火方式之后，我就想到一个问题，假如这个策划者这么成功地在一年前就把引火物放进了于文洋的卧室，他是不是在此前必须做一件事——”

这一下连刘新宇都好奇了：“什么事？”

呼延云有点哭笑不得：“他总该去和段新迎商量一下吧！”

所有人的神情都恍然大悟。

“这不是雷锋悄悄帮战友洗衣服补袜子，不让战友知道才好。这是谋杀，是精心策划的一系列谋杀，总不能导演忙了半天，演员演不演都没搞清楚，就开始舞台布景吧！所以，在去年的7月份之前，这个策划者一定与段新迎见过一面！”

姚代鹏的老婆心很细：“有没有可能，段明媚刚刚去世，策划者就找段新迎商议过复仇计划，然后在他出狱一年前开始按计划执行？”

“时间不够。”呼延云摇摇头，“段新迎在入狱前，因为女儿去世悲痛万分，所有的表达都是情绪化的，假如那时他知道于文洋是罪魁祸首，早在于文洋去他家道歉时就把他砍了，更不会突然袭击时先砍高震。之后他马上被捕，此后，所有探视他的人都有记录在案，我去监狱管理局查过，他入狱的三年时间里，根本就没人探视过他——包括他老爸，由于截肢，行动不便，在他被捕后和他从未见过面，连通信都极少，更不可能伪装成园林工人，爬到树上设置‘遮光伞’了。”

姚代鹏皱紧了眉头：“那会是谁呢？”

“我想了又想，把我设置的那四个条件又梳理了一遍，看看哪个条件其实是‘不必要’的。条件一和条件二，必不可少，除非他是职业杀手，不然凭什么帮段新迎？何况职业杀手价码极高，段新迎未必雇得起。条件三，如果把这个条件拿掉，对不起，我难以接受，那等于随便找个脑残——比如拍抗日神剧的导演，把我当羊肉涮。于文洋泉下有知，都要死不瞑目的。”呼延云苦笑道。

“于是，只剩下了条件四。”呼延云喝了一口咖啡，也许是嫌苦，抿了抿嘴唇，“不过我马上觉得这个条件也不能少，如果少了这个条件，等于那个策划者全程置身事外，他根本就没出现在我们周围，也许正在拉斯维加斯豪赌，或者在安大略湖钓鱼，然后在地球的这一边，一系列谋杀就按照他的策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这也未免太荒诞了吧！”

“直到于文洋死的前一天傍晚，我和老夏、老刘在监视屋里仔仔细细地分析案情，把每一起谋杀按照逻辑链条重新罗列、连接起来，寻找其中的因果、承启，我才意识到，也许不是那个策划者做不到，而是我不敢面对真相。”呼延云说，“于是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假如换成是我，在一年前把谋杀的方案都策划好了，详细地告诉了段新迎，然后转身离开，那么，从火锅店的爆燃，到环山邀请赛上的事故，再到蛋糕房外的下毒，宠物医院外的溜车事故，直至于家的大火……这一系列方案还能否顺利实施？结果，答案是，毫无问题！”

围在圆桌边的人都不禁啜了一口咖啡，眼神各有所思。

“删除条件四。这一回，再按照新的条件排查嫌疑人，结果又如何呢？十分惭愧，我还是没有发现策划人，直到老夏的提示——”

夏祝辉一愣：“我？我几时提示你了？”

“你是无意中提示的我。”呼延云说，“当时，你当时慨叹策划者的手段时，曾说出这么一句‘这么强大的逻辑，恐怕诡计的设计者是一个推理者吧’？一下子把我点醒了……他的逻辑如此强大、策划如此精妙——我的介入也一定在他的计划之内！”

“诸位可以想想，我介入的最大意义是什么？换言之，假如没有我，这起案件会在哪里止步？”呼延云说，“答案显而易见，假如没有我，于文洋在逃脱了大火、堪破了段新迎和欣欣合演的‘双簧戏’之后，就没事了，第二天就坐上飞机出国了。恰恰是由于我查清段明媚死因之后，提出他必须去段新迎家登门道歉和赔偿，才使得他落入陷阱、命丧黄泉！试想，如果不是我拿自己在推理界的影响力施压，而是巩柱以药瓶为要挟，让于文洋去段家，于文洋会去吗？当然不会！所以，我的介入本身，也一定是策划者策划内的‘一环’。”

“那么，一切都明了了，找出这个策划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搞清——我是怎么介入这个案件中的！”呼延云讲到这里，咖啡店门口传来“叮咚”一声，大家一看，是段新迎来了。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嘴巴凸得更厉害了，但是目光变得平静了，尽管眉眼间依然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他把雨伞收好，放在门口的伞架里，走了过来，跟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然后挨着刘新宇坐下，神情有点拘谨。

呼延云扬了扬手，叫老板娘过来点了餐，然后问段新迎：“家里的事情忙完了没有？”

段新迎点点头：“多亏了老刘帮衬着，忙前忙后的，我爸的丧事才算办利落，没想到郊区一块墓地也要那么多钱，穷人可真是活不成，也死不起了……”

不约而同地，一声长长的叹息。

“呼延你接着说吧。”刘新宇道。

呼延云“嗯”了一声，续道：“于是我从头开始想，当初张昊登门来找我，我为什么会马上接下这案子？案情古怪？不对，比这古怪的案子多了，我不会因为好奇就轻易接手。案子跟老同学有关？不对，我是接下案子之后才意识到段新迎的身份的。一份对段新迎‘极度凶险，出狱后极可能再次犯罪，并完全无法预知犯罪手段’的鉴定？嗯，确实很有吸引力，还一度牵着我走向了错误的方向，可是，试问哪个刑事犯罪分子不是极度凶险的？哪个的犯罪手段可以提前预知？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做出这份鉴定的人，才是我介入此案的真正原因！”

齐刷刷地，所有目光都望向了段新迎。

段新迎沉默不语。

呼延云说：“老段，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谋杀者和被害人已经同归于尽，从法律的角度讲，此案已结。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名誉起誓，今天你所讲述的，我们只当成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中牵涉的任何人，都绝对不会再受到追究，就像我在电话里向你请求的，一个月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我平生所从未遭遇的惨败，那位导致我惨败的幕后高手，理应由你代为谢幕。”

咖啡馆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

“去年6月，一个傍晚，我正在牢房里呆呆地坐着，狱警来提我，让我跟他走进一间审讯室里，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段新迎把目光挪向窗外，开始了缓慢而平静的讲述。

雨点扑簌簌地敲打在早已泪流满面的窗户上。

“审讯室里坐着一位年轻人，身着便衣，非常英俊。我现在还记得他的面庞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芒，让人温暖，让人踏实。他站起身主动和我握手，自我介绍说是行为科学专家，姓林，搞得我手忙脚乱的。他让我不要紧张，请我坐好，然后拿出一份监狱方面提供的报告，上面说我入狱两年了，整体表现还好，但有时会突然变得神经质，不是痛哭，就是和狱友打架，发起疯来简直能把人吃了……小林说他来的目的就是想做一份心理问卷，了解一下我为什么会这样。

“于是，我把我女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我告诉他只要我想起女儿的死，就想把自己和身边的一切撕碎！说着说着，我哭了起来，小林不像好多人那样，皱起眉头故作同情，他的表情始终特别平静，只是不时低头翻阅手中的牛皮纸档案夹，好像是在对照我说的和文件记录的，有什么区别。等我说完了，他讲了一句话，把我惊呆了——

（夏祝辉插话：“他说什么？”）

“他说，你女儿的死恐怕不是高震造成的。

“我当时就蒙了，于文洋来我家时，亲口告诉我，是高震抢了我女儿的药瓶，放在遥控车上，操纵着乱跑，我女儿拼命追赶导致哮喘发作，药瓶又找不到了，我女儿才……怎么这个小林说不是高震造成的呢？可是他真的好厉害啊，指着档案夹里的材料——其中有一份是我女儿死亡现场的勘查报告，一一指出疑点，听得我一身冷汗！不由自主的，我给他跪下了，求他帮我女儿找回公道，他没有搀我起来，反而用很冷淡的口吻说，你是孩子的父亲，只有你自己才能替她找回公道。

（夏祝辉一拍大腿：“这话牛逼！”）

“然后，他走了，一个礼拜没有露面，那一个礼拜过得啊，我就像活在地狱里，整天整天不吃饭，整夜整夜不睡觉，我根本吃不下，根本睡不着！监狱领导还来给我做思想工作，有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闹绝食……就在这时，小林又来了，他与我的那次会面，我这辈子——不，下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他勘查过我女儿的死亡现场，虽然没找到什么证据，但是在矩形铝皮横槽上发现类似我女儿的药瓶击打过的痕迹，结合我女儿临死前的位置、留在墙上的掌纹，以及于文洋的足迹，怀疑害死我女儿的是于文洋。他又找到保安巩柱，没聊几句，巩柱就把真相告诉他了，还承认那个有于文洋和我女儿指纹的药瓶就在自己手里。他又去我家查清了我父亲截肢的原因，原来于文洋在送给我父亲的鞋里塞了一双掺有铁砂的鞋垫，糖尿病患者脚部本来就不敏感，特别容易因磨损而感染、溃烂，我不在家，他没人陪着看病，就这么没了一双脚……

“我听完，不禁痛哭失声，小林也不说话，等我哭得差不多了，问我下一步想怎么办，我说我心乱得不行，不知道该咋办。小林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他向巩柱要来药瓶，帮我向司法机关提起针对于文洋的刑事诉讼。不过，我国《刑法》第17条明确规定，‘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也就是说，导致我女儿死亡时未满16岁的于文洋，在没有铁证证明他的行为是‘故意’的前提下，根本不用负刑事责任，就算要负，也会从轻或减轻处罚！

“我听完气得破口大骂！骂完了又是一场痛哭，小林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我还在流泪，站起身说‘原来你只会哭’，然后向审讯室的外面走去。我一下子火了，抹了一把泪水问，第二个选择是什么？！他回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亲手替你的女儿讨回公道！

“复仇的火焰，一下子在我的胸口燃烧起来，我恨不得马上冲出监狱去杀了于文洋！但是小林说，你现在还在服刑，必须忍耐和等待，等你出狱后再说，而且，于家的势力和实力都极大，复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说大不了我跟他同归于尽，他摇摇头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轻言牺牲。接着，他把他的策划给我详细地讲了一遍，我听得目瞪口呆！他说，他的目的是，既惩罚于文洋，又让我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因此不能采用直接的谋杀方式，而要制造‘意外’，但意外就是意外，比不得直接谋杀来得‘高效’，只能通过大量、多次追求‘概率’。他仔细分析了于文洋的心理特点——狡猾、敏感、多疑、自恋，当谋杀的威胁在次数和量级上逐渐增加时，普通人都会感受到巨大压力，而于文洋这种人的应激反应更剧烈。一开始，他会集中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与死神周旋，时间一长，高度紧张的精神必然疲惫，导致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变得狂躁、神经质，就像罗网里越挣扎捆缚得越紧的野兽，从而犯下大错……所以，要在短时间内多次制造杀机，但是多次行动也会增加我暴露的风险。总之，前几次可以放手进行，一旦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就要抓住机会，利用‘暴露’引诱于文洋踏入最后的陷阱。”

（姚代鹏插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不明白。”段新迎说，“我问他什么是‘最后的陷阱’，他讲出了把阳台地面掏空，拿纸糊上，然后利用巩柱手中的药瓶诱惑于文洋走上阳台，掉下去摔在有毒钉板上的计策。我觉得很妙，可是他说，这个计策的难点在于——怎样让于文洋到我家里来。于文洋发现我谋杀他的企图，怎么会登门寻死呢？就算巩柱拿那个药瓶要挟，他一个保安，威慑力度很小，恐怕没什么用，我一听也傻眼了。他沉思了片刻，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呼延云问：“谁？”）

“小林昂起头，看着天花板，良久，说出了‘呼延云’三个字。我说那是我的老同学啊，他点点头说，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执行，就不可能被抓住把柄，警方依法办事，没有证据，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于家肯定会雇用私家侦探来监视我，而雇用的对象百分之百是呼延云，因为于家样样都求‘顶级’。我说，难道你的意思是，不把咱们谋划的方案提前告诉呼延云？让他蒙在鼓里？他点点头说，呼延云原则性很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被杀而不管——哪怕这人是个千刀万剐的恶棍，所以还是不把真相对他和盘托出为妙。我说，万一呼延云堪破了你的计策咋办？他笑了笑说，如果是连环杀人案，推理者还能通过行为模式推测出凶手下一次谋杀的时间、地点和方法，但是咱们方案的前面两次，于家顶多是当成‘意外’，第三次如果失败，他们才会意识到这不是‘意外’，延请呼延云，那时估计用溜车夹死于文洋的计划也差不多施行了，接下来的纵火，根本就是一年前布置的，他怎么堪破？又能堪破什么？我说那阳台的诡计呢？他说那时恐怕你早已经暴露了，你一定要想方设法让自己‘被捕’，但又不要做得太刻意，你一旦‘进去了’，呼延云必然会放松警惕，放心地让于文洋去你家——这就是所谓的利用‘暴露’引诱于文洋踏入最后的陷阱。

“我还是犹豫，说我和你有过节，把上学时白皮松林那档子事儿讲了一遍，小林说没关系，‘呼延云这个人虽然高傲、脾气坏，却是我见过的最善良和正直的人。他介入你的案子之后，一定会主动寻找你女儿的死因，而对他来说，搞清真相只是分分钟的事情。之后，以他的性情和古板，也不能把于文洋怎样，顶多还是老一套，叫他登门道歉和赔偿——只要于文洋进了你的家门，就不能再让他活着出去’！

（呼延云苦笑了一下。）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自己何时暴露了呢？他说监视你的最佳位置，就是你家对面那座楼正对着的窗口。那是个空置房，房主在奥地利，最近几年都不会回来，他已经潜入那里安装了窃听器，在行动开始后，我就可以遥控启动窃听器的开关，了解监视者的动向。另外他已把我家楼下那间房子租了下来，房租交了一年。我出狱后，要利用在狱中学到的裱糊手艺，抓紧‘更换’阳台地板，但是为了迷惑监视者，可以在阳台上铺设一层可拆卸的木板，让我爸每天按时上去晒太阳，等到于文洋来家里时，把木板拆掉即可。还有，呼延一旦找到我女儿的真正死因，一定会去问巩柱有无药瓶，他已经和巩柱打好招呼，在适当的时候，出示那个药瓶，并利用它，引于文洋上钩！

“我又担心，假如于文洋同意登门道歉，警方和于家雇的安保人员肯定会提前检查，万一登上阳台，纸糊地板不就露馅了？小林细细地给我分析，任何人登门道歉，都是在屋子里进行，所以阳台不会是检查的重点。届时只要坚持不打开次卧的门锁，就一定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次卧上。为防万一，还可以让我爸坐在阳台门前换药，阳台和主卧隔着玻璃窗，看一眼里面没藏着人，或用仪器测测没有爆炸物和燃烧品，也就行了。而于文洋到来之后，巩柱一旦指出药瓶放在阳台，安保人员这时再想登上阳台，于文洋也不会同意的，因为那时他疑神疑鬼的，怕节外生枝，有人再抢到那个药瓶要挟自己，所以一定会坚持亲自登上阳台去拿药瓶的……

（姚代鹏点点头：“这是把人性看透了。”）

“听完这些，我才明白，一切一切，我想到的，没想到的，小林都已经筹算得滴水不漏！我说，呼延云现在名气很大，而且据说从来不给权贵好脸，你怎么能保证他会接受于家的委托？他淡淡一笑说‘我会给你开一个心理鉴定，落款上有我的名字，呼延云看到了，一定会介入此案，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最后叮嘱我，在那份心理鉴定上，他会把我写得十分凶恶和邪恶，这会极大地干扰呼延云理性的思辨力，做出各种误判。与此同时，他也要求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磨炼心性，变得坚忍、刚强，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最终的目标。我说我从小性格懦弱，胆小怕事，不知道行不行——他拦住我的话头，盯着我的眼睛说‘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等于失去了一切！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你还怕什么’？！

“他站起身，说正在应对本市一起针对女性的特大连环杀人案，得赶紧走了。我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沉默了片刻，说他自己小时候常被坏孩子欺负，那时最怕有一天被小流氓们杀死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我女儿的死，让他想到了他自己……‘法律给未成年人犯罪打开了绿灯，可这世上，总要有人来捍卫起码的正义！’

“我望着他坚毅而英俊的面庞，突然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从小我就被人歧视，被人看不起，走上社会也一路磕磕绊绊的，没想到在这么个小小的审讯室里，却感到了二十多年从没感受过的温暖和诚挚，临走时我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说等我出狱后咱们再见……就在这时，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了很奇怪的笑容，现在回忆起来，他笑得好像有点勉强，有点凄恻，但是他还是握住我的手说，一定！

“可是，等我出狱了，却再也没见过他。回到家的那天，我从父亲那里收到一封信，他说是小林在一年前写给我的。我哆哆嗦嗦地打开一看，信很简单，说如果我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狱了，一定要尽快按照预定的计划展开行动……在信的结尾，他向我道歉，说他因为个人的原因，不能亲自帮我实施整个计划了，但是他预祝我成功，并叮嘱我在女儿的遗像前烧掉这封信，让女儿明白，她绝不会白白死去！

“信里，没有写一句感人肺腑的话，可是我就是止不住泪水。我把信在女儿的遗像前焚化了，望着火光，我开始了一个父亲的复仇……”

段新迎讲完了,所有围坐在旁边的朋友，都沉默不语。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低吟似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黑暗笼罩了整个都市，却因为雨的缘故，显得破碎不堪。

这时，老板娘把比萨、薯条、意粉等食物端上餐桌，却无人动刀叉。

还是呼延云先开了腔：“这么说，你和欣欣演出‘双簧戏’，并不是小林的主意？”

段新迎点了点头：“我老婆离开我之后，一直在外面胡混，直到听说了女儿的死讯，才赶回来，一看，女儿已经睡在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里了，哭得昏天黑地的！那时我已经入狱，她申请探视我，我拒绝了，直到出狱后，她才找到我。我一看她，简直不敢认了，脸色铁青像厉鬼一样，她不停地说要替女儿报仇。我看她意志坚定，才把整个计划告诉了她。她说她已经在红都郡旁边的宠物医院入职，跟于文洋和她妈妈有所接触，让我装成感染了狂犬病，趁着傍晚遛狗时，去咬于家那条狗，于家会抱着狗来宠物医院看病，然后她给狗输入真正的狂犬病毒，让那条疯狗咬死于家一家子！我想起小林叮嘱我的，一旦发现自己暴露，‘一定要想方设法让自己被捕，但又不要做得太刻意’。我觉得只要看准时机，和欣欣演这么一出‘双簧戏’，是个绝妙的计策，于是我同意了。但提醒欣欣要沉着冷静，她说为了给女儿复仇，她什么都能忍耐，什么都能承受，什么都能伪装，‘我甚至已经让于文洋喜欢上我了’，然后狂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毛骨悚然，又十分凄惨……

“欣欣就是那么个女人，喜欢名牌，喜欢享受生活，又不大喜欢工作，不是什么坏人，她也许不是个好妻子，但她是一个好妈妈，这就够了，够了。这阵子我常想，活着的时候，她陪女儿太少，现在可以永远和女儿在一起了，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吧。只是我没有想到，报仇居然那么难，要付出那么大的牺牲……”

停了一停，段新迎接着说：“我爸死后，我找到了他的遗书，上面说，小林曾经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希望不用等到于文洋来我家，比如蛋糕房外的下毒和那场大火，就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但万一于文洋命大，躲过一劫又一劫，最后来到我家，不可能不抱有高度的警惕，很可能会发现阳台的诡计。我爸问那怎么办，他不肯讲，我老爸对他说，‘孙女死了，儿子坐牢，我截肢后，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好端端一个家，被那个姓于的毁了，他凭什么可以逃脱惩罚？如果你有办法，一定告诉我’。小林这才说，其实我家楼上的房间也被他租下了，预设好了一张轮椅，如果我爸同意，他现在就去把那个房间的阳台地面挖空，裱糊上高度仿真的‘纸地板’，但这个对我要保密，否则我不会同意……我爸说，能把那个人渣砸死是替天行道，哪怕同归于尽也值得，到了下面，孙女一定会像活着的时候，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的！”

听到这里，姚代鹏的老婆在一旁垂下头，忍不住抽泣起来。

姚代鹏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长吁了一口气说：“想要终结魔鬼的宫殿，需要更多的人殒身不恤。”

刘新宇低声说：“我想，老爷子每天到阳台上晒太阳，除了迷惑监视者，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用抓围栏撑起身体的方法锻炼臂力吧！”

段新迎凄恻地一笑：“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呼延，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小林是谁？为什么出狱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到底去了哪里？”

呼延云凝视着他：“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他那个人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你出狱后再见，那么就一定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我明白了。”段新迎站起身，“那么，我也要说再见了。”

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和他告别。

刘新宇一边和他握手一边问：“老段，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家没了，每天晚上回去，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以前屋子里的欢笑，就难受得撕心裂肺的，也许我会换一个城市居住吧。”段新迎说着，和夏祝辉也握了握手，然后跟姚代鹏两口子握手告别，姚代鹏低声说：“多保重！”段新迎笑了一笑。

最后轮到呼延云了。

呼延云刚刚伸出手，段新迎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住，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转身走到门口，拿了伞，推门走进了雨夜之中。

呼延云愣住了：他为什么突然给我一个拥抱？难道……难道是因为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我说的那些话？

夏祝辉接了个电话，对呼延云说：“所里有点公事，我先撤了！”

“等等我，一起走吧。”姚代鹏说。

“你们走了，这些咋办？”呼延云指着一桌子的饭菜，“我和刘新宇可吃不动，再说，嫂子还大着肚子呢，你忍心让她和娃娃饿着？”

刘新宇直接叫侍者过来打包。

“这可真是……”姚代鹏讪讪地说，突然想起什么，指着老婆对呼延云说：“对了，一直没有给你介绍，她叫曾蔚茹。”

呼延云一愣，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可是又觉得有点耳熟。

猛地，大脑的搜索功能锁定了条目：“啊！你就是那位——”

曾蔚茹有点不好意思：“手枪走火，犯了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坐牢那阵子，这个家伙（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姚代鹏）三天两头来看我，我一出狱他就向我求婚，还觍着脸说我坐过牢，嫁不出去。他虽然比我大十几岁，也是在做慈善……”

呼延云边笑边说：“嫂子，你了不起，等你摆满月酒时，我一定敬你一杯！”

他们走后，呼延云和刘新宇坐了下来，缓缓吃着桌上剩的一点食物，却又不怎么吃得下，没吃两口，就停下来，一起望着窗外的夜色。

雨，正在歇与未歇的间隙。

宽大的玻璃窗上，已经没有新的泪滴了，惟余泪痕。一条条的，好像有人蘸着雨水在上面写下不想被遗忘的往事。

“呼延。”刘新宇忽然说，“你觉得值吗？”

“嗯？”

“段家用三条人命，换了于家一条人命——这值吗？”

“上个月，为了劝说于文洋迷途知返，我回了趟学校。”呼延云声音很轻，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十年了，第一次回去，很多都变了，找不回记忆中的样子了。校门口那一溜玻璃橱窗换成了等离子屏幕，现在要是给谁处分，不用贴通知，直接用高清模式滚动播放。教学楼贴上了瓷砖，活像乡镇税务所的放大版。四百米跑道铺上了橡胶地，踩上去根本没有土地的质感。最可气的是那棵合欢树也被拔了……我站在操场中间，却感觉是站在海边，看脚下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海滩，那些变化的、残存的和记不确切的，都幻化成无数黄澄澄的细沙，而唯一凝固的，竟是十年来没有丝毫消解的伤感……咱们上学时反抗欺凌，流了多少血，多少泪，家长不支持，老师不待见，好像奴隶就该老老实实跪一辈子似的。走上社会之后，我们依然坚持独立思考，不肯同流合污，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磋磨。而当年那些被我们惩戒的痞子流氓，因为‘适应环境’，很多比我们还要吃得开——那么，我们当年的斗争值得么？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说得明白。世间的事，不过‘情之所至’四个字而已，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你还记得白皮松林里连绵不绝的雨么？那天的雨真大啊！落在地上，被我们的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的血河，在我心中一直流淌，流淌……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毫无褪色。那时，拼死一搏的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值得、不值得，只知道我们是人，既然是人，就要捍卫自己的尊严，捍卫这世间最起码的正义！”

刘新宇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咖啡厅里低萦的音乐忽然变得清晰而唯一，他们才像从梦中醒来，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咖啡馆里就剩下他们两位客人了，赶紧起身到柜台结账，老板娘笑着说：“我们也正好要打烊了。”

当他们将要走出咖啡馆时，灯灭了。

恍惚间，仿佛突然坐在电影院里，周围是黑暗的，唯有面前宽敞的落地窗如荧屏一般，播放着缓慢的文艺默片：雨后的小街，街灯照耀出的一切，都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那条窄窄的人行道，那盆花瓣洒了一地的海棠，那张空寂的墨绿色长椅，那只好像迷路的小猫，那个还不知道雨停了兀自撑着伞走过的女孩，还有她戴着的耳机以及乳白色的耳机线，一切都宛如绘本中的情境……

结束了，像下过的雨，来来往往，走走停停，都不会再留下什么。

就在这时，呼延云忽然看到：落地窗外，段明媚正望着他，腼腆地笑着，仿佛是来道谢，又像是来道别，轻轻地摇着手，在她的旁边，还站着林香茗，一起望着他笑。

呼延云向前走了两步，影像消失了。

“怎么了？”刘新宇有点奇怪，“你看见什么了？”

呼延云揉了揉有点发酸的鼻子，摇了摇头。

他们推开咖啡馆的门，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们不约而同做了个深呼吸，仿佛是跋涉了很久，终于望到终点的旅人，然后肩并着肩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道旁树的枝丫，散发着麦芽糖一般的苦香，抬起头，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有点点的星光，一闪一闪的，好像忘记坠落的雨滴。

忽然，他们看见，不远处的“快乐儿童用品店”门口，有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立着。

呼延云和刘新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认出那个人是段新迎。

这么晚了，儿童用品店还在营业，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有些下晚班的妈妈们，正在给孩子挑选衣服，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店门口的音箱循环播放着那首在这个夜晚听起来格外动人的歌：

我的家里有个人很酷，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他的手掌有一点粗，牵着我学会了走路。

谢谢你光顾我的小怪物，你是我写过最美的情书，

纽扣住一个家的幸福，爱着你呀风雨无阻。

段新迎就那么站着，听着，黑夜里，他的背影像生铁一样凝伫。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

有我在就天不怕地不怕，

宝贝，宝贝，我是你的大树，一生陪你看日出。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

你就是我的天大和地大，

宝贝，宝贝，时间的手一挥，你是永远的珍贵……

“走吧！”刘新宇轻轻地拉了呼延云一下。

呼延云最后看了一眼段新迎的背影，和刘新宇一起大步向前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很远，他们突然听到，有人在号啕大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