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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低音提琴

作者：〔德〕帕特里克·聚斯金德

译者：黄克琴 宋健飞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ISBN：9787532764044

版次：2014年6月第1版

屋里，一张唱片在唱盘上转动，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在空中回荡，有人在跟着哼唱。脚步声远去又由远而近。开瓶子的声音，哼歌的人在给自己倒啤酒。

等等……马上就到……——好！听见了吗？就是这段！对！听到了吗？待会儿还要重复一遍，还是这一段，等等！

诺，听啊！我说的是低音，低音提琴的声音……

他把唱针从唱片上移开，音乐戛然而止。

……这就是我，也就是我们，我的哥儿们和我，我们的国立乐团。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够让人激动的了，那是我们六个人合作演奏的，一个中等阵容。现在我们演奏时一共有八个人，加上外请乐手可增强到十人组合，十二个人的阵容也出现过。我可以告诉您，那是相当强大的阵容，非常强！

倘若他们愿意，那十二把低音提琴——现在从理论上来说，您就是用整个乐队也没法盖过他们，单从纯粹的物理学角度您就不可能做到。其他人都可以卷铺盖走人，但缺了我们可就不行。您可以问任何一个人，每个音乐家都会乐于向您证实：一个乐队没有指挥可以，但不能没有低音提琴。几百年来乐队没有指挥也过来了，指挥不过是音乐发展史上最近代的产物——是在十九世纪才出现的。而且我也可以告诉您，我们国立乐团有时根本不听我们指挥的指挥而演奏，或者说是超越了他，有时甚至在指挥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脱离他而自己拉自己的。不过，这把戏不敢跟总指挥玩；遇到客座指挥则可以随时拿他开涮。任他在前面随心所欲地舞弄指挥棒，而我们却我行我素，不去理会他。这是最隐秘的乐趣，简直无法描述。——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乐队缺少低音提琴的话，那是无法想像的。甚至可以说，乐队现在的定义首先就是从低音开始的。一个乐队可以没有第一小提琴，没有吹奏乐，没有定音鼓和小号，没有所有的一切，但唯独不能没有低音提琴。

我最终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要明确，低音提琴绝对是乐队里最重要的乐器，然而这一点人们并没有看出来。

低音提琴奠定了整个乐队的基础，有了它，其余的乐器才得以立足其上。就连指挥也不例外。低音提琴就像地基，那宏伟的大厦就高耸于这地基之上，形象得很。倘若您取消了低音提琴，那就会是一片混乱，这简直是罪恶，会让任何人都无法明白究竟为什么还要搞音乐。您想像一下——现在举个例子如果舒伯特的b小调交响曲没有低音提琴的话会成什么样子，那会是耸人听闻，天方夜谭！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所有的音乐作品从头到尾历数一遍，什么交响曲、歌剧、独奏音乐会等等，可是只要缺了原本应该有的低音提琴的声音，那肯定演砸！不相信您随便问一位乐手，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走神。他一定会说是在听不到低音提琴的声音时，演出肯定乱套，这一点在爵士乐队表现得尤为明显。爵士乐队假如离了低音提琴，您试试，形象点说，要是从爵士乐队里拿掉低音提琴的话，整个集体就会像炸弹爆炸似的四分五裂，不成体统。而其他的乐手会觉得顿时一切都索然无味。另外，我不喜欢爵士乐，对摇滚乐和类似的东西也反感。作为一个从古典主义意义上来说维护真、善、美的艺术家，要做到洁身自好，最重要的是别沾那些信手拈来胡演乱奏的边。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刚才我不过是想进一步说明，低音提琴是乐队的核心乐器。其实每个人对此都很清楚，只是无人公开承认这一点，这是因为乐手天生就爱妒忌。倘若要我们的小提琴手承认，缺了低音提琴就如同皇帝没有穿衣服一样，那他拿着小提琴站在那儿会是副什么模样呢？那简直就意味着他自己微不足道和爱慕虚荣。他干巴巴地站在那里，傻愣愣的。请允许我喝上一口……

他喝了一口啤酒。

……我是一个很谦虚的人。然而，作为一个音乐家，我十分清楚：我的立足之地是什么，那是我们植根于其中的母亲大地；那是我们每个人赖以汲取音乐灵感的力量源泉；那是原始的生殖之极，形象地说，就是音乐精华的泉涌之处。——这就是我！——我指的是低音，即低音提琴。而一切其他的乐器不过是与此相对的另一极。他们都只能通过低音才能登峰造极。比如说高音吧，以歌剧为例，高音——怎么说好呢？……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剧组里有一位年轻的女高音——我听过许许多多的高音，但她的声音的确非常令人心动。我被这位女士深深地感染了。可她几乎还是一个孩子，约莫二十五岁。我本人已年届三十五，八月份就满三十六岁了。总是在乐队休假之时过生日！她真是一个绝妙的女子，令人心仪……这都是题外话了！

那么，还是来谈谈高音吧——打个比方——与低音提琴本身让人产生的既具有人情味又不乏器乐之音色的联想完全相对，这女高音或者女中音构成了从低音提琴的角度来看，确切点说，应该是对其而言，或者与之相辅相成的对极……从而完全无法抗拒……几乎是……迸发出音乐的电光石火，从一极到另一极，从男低音到女高音——或者说从中音一直往上，一直像人们所比喻的百灵鸟那么绝妙，高高在上，位于万象之巅，近乎永恒，无穷无尽，性爱色情，无限的欲望本能，犹如被包入了磁极的应力场，而这磁极就是近地的低音提琴的基座辐射出来的。真是古朴典雅，低音提琴就是古色古香，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这才叫做音乐。因为在这和那，低和高的应力中，将音乐中一切有意义的东西都演绎出来，从而产生了音乐的意义和生命，而且是地地道道的音乐之生命。对了，我顺便告诉您，那位女歌手——她叫萨拉，告诉您吧，她有朝一日肯定会走红的。如果我对音乐还有点研究的话，实际上我的确是懂点行的，那么我敢说她是会冒尖的。当然，这也得仰仗我们——也就是我们乐团啦，而且现在尤其是得靠我们这些低音提琴手，也就是我啦，这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现在我们再扼要地总结一下：低音提琴由于它根音的低沉而成为最基本的弦乐乐器。一句话，低音提琴是音调最低的弦乐乐器。它一直低到低音E。或许请允许我为诸位奏上一曲……等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起身拿起他的乐器，紧了紧弦。

对了，我低音提琴的这把弓可是数一数二的。是一把普弗勒施弓，今天这把弓价值两千五百马克。我买的时候花了三百五十马克。在这十年中价格竟然涨了如此之多，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好了，那就请大家注意了！……

他拨动着那根音调最低的琴弦。

听到了吗？低音E。如果调音准确的话，频率应该精确到41.2赫兹。还有更低的低音，低到C调或者甚至是次低音H，那频率会到30.9赫兹。不过那得需要一把五根弦的提琴。而我的提琴只有四根弦，我的琴是撑不住五根弦的，否则会把弦弄断。在乐队里我们有五弦的提琴，比如演奏瓦格纳的曲子就要这种琴。但听起来并不悦耳，因为频率低到30.9赫兹时就已经不成什么调子了。您可以想像一下，哪还有……

他又一次拉了E。

……这简直不成音调，不如说，是一种摩擦声，叫人怎么说好呢，一种迫不得已逼出来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奏乐，倒不如说是在嗡嗡叫。简直是不可救药，它更多的是像乌鸦叫。而我的琴音域已经完全够我用了。理论上我可以无限地高上去，只是没有这样做而已。就是说，如果我充分利用指板的话，那么我是可以一直拉到小字三组的C这个音的。

他开始试拉此音。

……喏，这就是C3，现在您可能要说：该停止了，因为再拉下去就超出指板之外了，那样的话手指就按不着弦了。您想想！那么请听……

他拉出了竖笛音。

……接下来呢？……

他拉的音更高了。

……再往下呢？

琴音更高了。

……竖笛声，这就是这种手法的名称。把手指往上一放，然后拨出泛音。它的物理原理是什么，我现在无法向您解释。这扯得太远了，您可以自己去查百科词典。反正从理论上说我可以把音拉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高度。等一下，您可以等等……

他拉出一种没法让人听的高音。

……听到了吗？您听不见了。从理论和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乐器里蕴藏着很多东西，只是我们没去开发它。这对吹奏乐手也不例外，而且象征性地广而言之，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我知道有些人身上蕴藏着乾坤之潜力，能量大不可测，只是没能发挥出来罢了，死活不愿意。这都是题外话了。

四根弦，E—A-D—G……

他拨着琴弦。

……所有的钢弦都是包了铬的钢丝，以前是用动物的肠衣做的。这根G弦，就是这上面，主要用于独奏。当然前提是演员能够独奏，一根弦就价值连城。我想，如今一套弦要卖一百六十马克，而我开始拉琴的时候，只卖四十马克，这价格真是疯涨！好，咱们接着说这四弦，即E-A-D-G的四度定弦，也就是说五弦的话还得加上C或是H，这在今天从芝加哥交响乐团到莫斯科的国家乐团都是统一标准。不过在此之前则是各自为阵。音度不同，弦数不一，大小不等——还没有哪种乐器像低音提琴这样有如此众多的分类。对不起，我得边喝边说，我失水失得太快了。十七、十八世纪的情景最乱：有古低音大提琴、大低音提琴、琴颈带横柱的和不带横柱的低音提琴；有三度、四度、五度的，有三弦、四弦、六弦、八弦的还有f声孔和c声孔的；简直是五花八门。直到进入十九世纪后，在法国、英国仍有五度的三弦琴；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则是四度的三弦琴；而德国和奥地利才是正宗的四度四弦琴。后来我们的四度四弦最终为人们所接受，就是因为当时我们的作曲家出类拔萃，尽管三弦低音琴听起来更悦耳一些，它不那么刺耳，而且旋律更和谐些，更柔美些。但我们却有海顿、莫扎特、巴赫的儿子们和后来的贝多芬以及整个浪漫主义钟情于我们。对他们来说，低音提琴的声音本身无足轻重，它不过是他们交响乐章的一层声音铺垫——可事实上，这种铺垫却是迄今为止在音乐领域里所能听见的最伟大的声音，而这一重任的的确确落在了四弦低音提琴的肩上，自1750年到二十世纪，这两百年间的所有管弦乐都无一例外。正是这种音乐使我们摒弃了三弦琴。

可想而知，三弦乐器自然也曾为自己抗争过：在巴黎的音乐学院和歌剧院，直到1832年还在拉三弦琴。众所周知，1832年歌德仙逝，随后凯鲁比尼¹就是那个卢伊吉·凯鲁比尼彻底开除了三弦琴。此君虽然是意大利人，可却完全是中欧派。他崇拜格鲁克²、海顿和莫扎特。作为当时巴黎的高级音乐监理，他采取了有力措施。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可想而知。法国的低音提琴手们发出了怒吼，他们对这位亲德的意大利人竟然废弃了三弦琴气愤不已。法国人就爱闹事，哪里有革命风暴，哪里就有法国人。十八世纪如此，十九世纪如此，整个二十世纪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我五月初曾在巴黎逗留，当时那儿的清洁工和地铁工人正举行罢工，一天里有三次断电，一万五千名法国人上街示威游行。您无法想像，游行后的街道是什么惨状。没有一家商店免遭破坏；橱窗被砸；汽车被刮；广告牌、纸片和一切能撕下来的东西都被扯掉并扔得遍地都是——我不得不说，真叫人害怕。然而1832年的反抗行动无济于事，三弦低音提琴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且是彻底地退出。不过，那种五花八门的现象也不是回事。三弦低音提琴的消失是很可惜，因为它听起来的确比那个……要悦耳得多。

他摆弄着他的低音提琴。

……音域不宽，但声音挺棒……

他喝着啤酒。

……您瞧——这样的事也是常见的。原本更好的东西却消亡了，因为它与时代的列车背道而驰，而时代的列车将一切碾在了车轮下。这种情况就发生在我们的古典大师们身上，他们无情地扼杀了一切与其相对立的东西，当然这不是有意的，这点我可以肯定。这些大师，就其个人而言，每位都是正直的人。舒伯特本来是连苍蝇都不会去伤害的人；而莫扎特有时虽然有些鲁莽，但另一方面却是一个非常细腻敏感、并且决无粗暴之举的人；贝多芬也是如此，尽管他性情乖戾，比如说他曾经砸坏过好几架钢琴，不过从未毁过一个低音提琴，这点还是应该肯定他的。当然他也没有拉过低音提琴。唯一拉过低音提琴的好作曲家就是勃拉姆斯……还有他的父亲。——贝多芬就没有摸过弦乐器，只是弹钢琴，这点今天极易被人忘记。而莫扎特却相反，他拉小提琴的功底不亚于弹钢琴。据我所知，莫扎特称得上是唯一的一位较伟大的作曲家，他既能够搞个人钢琴音乐会，同时又可以开自己的小提琴音乐会。倘若硬要算的话充其量还有个舒伯特，也是勉强凑数吧，他只是没谱曲罢了。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演奏家，是的，舒伯特的确算不上是什么演奏大师，他就不是这块料，也没这个本事。您能够把舒伯特想像成为一个演奏家吗？我反正不能。他有一副动听的嗓音，但多半参加男声合唱，而很少独唱。有一阵子他每星期都去唱四重唱，而且是和内斯特罗伊（维也纳喜剧表演家——译者注）一起共振歌喉，这您大概不知道吧！内斯特罗伊唱男低中音，舒伯特唱……——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的话题，与我讲的问题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对舒伯特的嗓子属于什么样的音区这类问题感兴趣的话，您完全可以通过阅读他个人的传记去了解，用不着在这里说。说到底我这儿可不是音乐咨询办公室。

低音提琴是唯一离得越远越好听的乐器，这可麻烦了。您瞧，在我家里，墙面、夭花板、地板，所有的一切都安装了吸音板；门是双料的，内部有隔离层。窗子是双层的特殊玻璃，窗框也是减噪隔音的，可没少花钱，但声绝缘值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您在这听得见城市的喧闹吗？我就住在市中心，难道您不信吗？等一等！……

他朝窗子走去并打开了它。顿时一股嘈杂的车流、洗工、垃圾运输和气锤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他大声喊了起来。

……听到了吧？这声音大得就像柏辽兹的教堂圣歌，让人无法忍受。他们在拆那边那个旅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两年前修了一个地铁站，所以现在交通线从我们下面穿过。再说今天是星期三，听，装垃圾的车来了，这声音倒很有节奏感……听！这种猛烈的碰撞，凶狠的击打，大概到了102分贝。是啊，我曾经测过。我想，现在够了，我可以关上窗子了……

他关上窗子。屋里一片安静，他继续小声地说话。

……喏，现在您无话可说了。这就是消减噪音吗？入们不禁要问，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因为您不需要相信，与今天相比以前噪音要小得多。瓦格纳写道，他在整个巴黎都无法找到住房，因为每条街都有铁匠在干活。据我所知，当时巴黎已有一百多万居民，对吧。我不知道有谁曾经听说过，这铁匠铺里传出的声音是音乐家所遭遇的最可恶的噪音。一个人整天抡着锤子往金属上敲，那时人们从日出干到日落，至少据说是这样。除此之外还有马车行驶在石块路上发出的响声，市场上小贩的吆喝声，以及法国人民，也就是普通老百姓和那些露宿街头的最脏的无产者发动的革命和斗殴的喧嚣吵闹是众所周知的。巴黎十九世纪末就已经修建了一条地铁线，信不信由您，以前车在驶离时噪音比现在要小得多。此外，我对瓦格纳一直持怀疑态度，这都是题外话了！

好，现在请注意了！我们来做一个测试，我的提琴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乐器，是1910年制造的，产地想必是在南蒂罗尔。共鸣箱有1.12米高，到琴头弯有1.92米，弦的长度是1.12米。也并不是什么特了不起的玩艺，不过就算按中等偏上的价吧，今天这把琴可以卖八千五马克，我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三千二马克，不可思议！好，我现在给您拉一个音，随便什么音，比方说低沉的F音吧……

他轻轻地拉着琴。

……刚才是极轻的音，现在增强点儿……

琴声稍微大了点。

……希望这种摩擦声不会让您心烦，但必须如此。这是一个纯音，只听乐声激荡却不闻弓弦摩擦，这种美事世上没有，就连耶胡迪·梅纽因³也做不到。好，请注意听，现在我拉的声音介于中强和强之间，刚才说了，这是全隔音的房间……

琴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好，现在我们得稍停一下……再等等……马上就……

从天花板上传出敲击声。

……瞧！听到了吧？这是从楼上尼迈尔太太那儿发出来的。她只要稍稍听到那么一点声音，就会敲她的地板，这样我就知道，我拉的声音已经超出了中强的界限。除了这点，尼迈尔太太这个人还是很友好的。其实要是站在这旁边听的话，琴声也并不是高得过分，比方说我现在来一段很强的……等着瞧……

他把琴拉到最大声，并且还使劲喊叫，以便压过低音提琴的声音。

您瞧，这声音也不是高得过分吧，可它却上及尼迈尔太太家，下达房屋管理员那儿，而且还传到隔壁邻居的房子里，等一下他们就会来电话了……

对，这就是我所指的乐器的穿透力，它来自低沉的震荡。在我看来笛子或小号的声音更大些，一般人也都这么认为，其实不然，因为它没有穿透力，没有声音的有效距离，没有身体。正如美国人所说的：我有身体，也就是说我的乐器有身体，这就是我对低音提琴情有独钟的原因。此外它别无所长，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大不幸。

他把《女武神》序曲的唱片放到唱盘上。

《女武神》⁴的序曲，听上去就像大白鲨要来了。低音提琴和大提琴齐奏，这儿的乐谱我们大概能拉百分之五十，那段……

他模仿男低音角色的唱腔。

……这么快的速度，事实上是五连音和六连音，六个单独的音，却要用这么快的速度！一气呵成根本没法拉嘛！只好一带而过。我们可不知道，瓦格纳是否清楚这一点，很可能不清楚吧！反正他无所谓，他向来鄙视管弦乐的作用。所以才会有在拜罗伊特对管弦乐的遮盖，据称是由于音色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看不起管弦乐。他看重的是那种总体音响，懂吗？即戏剧音乐和音乐布景，总体艺术作品⁵等等。因此单个乐器的音乐也就没有什么分量了。同样的情况也体现在贝多芬的第六交响乐中，或者是《利哥莱托》⁶的最后一幕——当暴风雨即将来临时，他们便毫无顾忌地把一些曲子写入总谱，而这些曲子世界上没有哪把低音提琴能演奏得出来，绝对没有！对我们来说真有几分苛求。我们反正是那种演出中必须最卖力的人。一场音乐会下来我总是大汗淋漓，没有一件衬衣是能穿两场的。拉一场歌剧我平均要失去两升水分，演交响乐的话至少还得再加一升。我知道有同事到森林里去跑步，还有练哑铃的。我不锻炼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在乐团里累瘫，再也爬不起来。因为演奏低音提琴纯粹是一种力气活，说实在的它首先并不是一种乐器，所以说小孩是永远拉不了低音提琴的。我自己是十七岁开始拉琴的，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学拉琴并非我的自愿，就像大姑娘怀上了孩子纯属偶然。我摸过竖笛、小提琴、长号，还奏过美国南部的爵士乐。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我也不再玩爵士乐了。此外我从未碰到过一个自愿拉低音提琴的人。从某种意义来看这也说明了问题，这种乐器不太容易上手。这么讲吧，低音提琴与其说是乐器还不如说它是一个累赘。您抬不动它，只能拖着走。要是摔在地上，那准得散架。要把它放到小车上的话，那除非拆下前排右座，就这样车里也会塞得满满的。在家里您也得给它让道，它呆立在那……傻不溜秋的。它不像钢琴，一架钢琴就是一件家具。钢琴可以关上，可以放在那作摆设，而低音提琴却不行，它闲立在那儿有碍观瞻，就像……我曾经有一位叔叔，他长年生病，于是总抱怨无人关心他。低音提琴也是如此，当客人来访时，它会顿时成了客人们的兴趣中心，所有的话题都会围绕着它转；而当您想要与一位女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它仍然立在那并监视着整个过程。您要想亲热一下吧，它在一旁瞅着你。所以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它在寻开心，搞恶作剧，而这样的感觉必然会使女友也受到感染。那么接下来——您自己清楚，肌肤之亲和这种滑稽可笑竟并存共处，然而却又互不相容！简直糟糕透了！根本就不配……

他关掉了音乐，然后喝起酒来。

……我明白，这不属今天的话题，说到底与您也无关，没准只能让您心里不好受。而且您也会有自己领域里的问题。不过我之所以这么冲动，是因为我想拥有明明白白说上一句话的权利，目的是让人们不至于认为，作为国立乐团的成员就没有诸如此类的烦恼了。因为我已经有两年身边没女人了，而罪魁祸首就是这琴！最后一次是在1978年，当时我把它藏在洗澡间里，但还是无济于事，它的灵魂犹如一个延长符号在我们的上空盘旋……

倘若我还会再找老婆的话——这并非很有可能，因为我已年满三十五岁，但总还是有些外表比我差的女性，我好赖是个国家公务员，而且我还可以再恋爱！——

跟您说……我已经恋爱了，或者说心里已经有了相好的，我说不清楚，她也还不知道，她是……我刚才还说到过……剧院歌舞剧团的，那位年轻的歌手，叫萨拉……一切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的话，那我会坚持要么在她那儿做爱，要么去旅馆，或者到外面去，假如不下雨的话，就去农村……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低音提琴不能忍受的话，那就是下雨时遇到雨水它会膨胀，被泡得发软，所以它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寒冷。天冷时它也会变形。那么在演出前至少要花两个小时对它进行恒温处理。以前我还在室内乐队时，我们每两天就要到外省去演出，演出场地不是宫殿就是教堂，或是参加冬季音乐会——您很难相信当时的情景。反正我总得比别人提前好几个小时出门。我独自在大众车里，在那破烂的简易房里，或是在更衣室的取暖器旁，像照顾一位老病号那样为我的低音提琴保温。的确，这会使人琴之间产生感情的，可以告诉您，这里也有爱。有一次我们被暴风雪困在埃塔和欧博劳间的公路上了，那是在1974年的12月份，我们等救援的人来拖车，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我把大衣盖在提琴上，用我的身体去温暖它，在演出时它保持了恒温，而我却因此染上了严重的流感。对不起我喝一口。——

的确，事实上，谁都不是生下来就与低音提琴有缘的，这条道充满了弯路、挫折和失望。可以告诉您，我们国立乐团的八个低音提琴手没有谁不是命运多舛的，至今仍旧个个满脸沧桑。比如我本人的经历就—个典型的低音提琴手的命运：我有一位专制的父亲，他是一位公务员，毫无音乐细胞；我的母亲很软弱，她是吹笛子的，在音乐方面是个怪才。我从小就崇拜母亲，母亲又非常爱我的父亲，父亲则喜欢我的妹妹，而我却无人疼爱——反正我这么认为。出于对父亲的恨我决定不做公务员，而要成为艺术家。为了报复母亲我选择了最大的、最笨重的、最不适合独奏的乐器。为了给母亲致命的一击，同时又给我的父亲一记重创，让他永远难受，我还是决定当公务员，成为国立乐团的低音提琴手，坐在第三排的乐谱前。我每天都在以低音提琴这种对女性而言最大的乐器形象，以此——只是形式上——对我的母亲施暴，这种永恒的乱伦式的象征性交是一种永久的道德不幸，而这种道德的不幸写在我们每一位低音提琴手的脸上。关于乐器的心理分析就到此为止，只是这种认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心理分析已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这点我们今天都很清楚，它已经无计可施了。心理分析本身也明白这一点。首先，因为心理学分析总是提出的问题比能够解决的问题多，诸如九头蛇——形象点说吧——自己砍下了自己的头，这是一个心理分析内部永远无法得到解决的一个矛盾，这个矛盾令心理学分析感到窒息。第二，心理学分析在今天看来是一种共有的知识财富，这一点今天每个人都清楚。我们乐团的一百二十六个队员中有一半以上都在看心理医生，从这点您就可以看出，一百年前也许还是一种或者还能称得上是重大科学发现的东西，如今已经司空见惯，无人感到新奇了。说出来或许您会感到吃惊：今天有百分之十的人患有精神抑郁症，奇怪吗？我一点都不惊奇。您瞧，我就不需要心理分析。更重要的是——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这个话题，假如我们是在一百年或是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分析的话，那就好了！举个例子，假使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们现在就会少点瓦格纳的东西。这个人可是相当神经质的，比如说像《特里斯坦》⁷这部由他完成的最伟大的作品究竟是如何产生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与一位朋友的妻子⁸的风流韵事吗？而这位朋友数年来一直容忍着他，有好几年之久！而这种欺骗，该怎么说呢，这种卑鄙的行为方式竟如此地刺激着他，以致他非把这件事创作成所谓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爱情悲剧不可；通过彻底的升华达到彻底的释放，以及所谓的“极欲”等等。您知道，婚姻的破裂在当时还是一件非同寻常之事，现在您想像一下，要是瓦格纳去找了心理医生会是何种结果！是的——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么就不会有特里斯坦！这绝对没错。因为要是去做过心理分析的话，他的神经官能症就不再足以写出这部巨著。——此外他还打老婆，当然是打第一个妻子，不是第二个，第二个他绝对没打，可是第一个老婆他绝对打了，真不是什么好人！他会虚情假意那一套，魅力十足，但却叫人不舒服！我想，他自己也没法容忍自己，他那一脸的挖瘩完全是由于……恶心极了！可女人却都喜欢他，简直是成群结队的！这个男人对女性竟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真搞不懂……

他陷入沉思。

……妇女在音乐方面扮演的是一个从属的角色，我的意思是在音乐创作方面，在作曲上，妇女扮演的是从属的角色。难道您举得出一个有名的女作曲家吗？就举一个？说不出吧！您想过这个问题吗？应该好好想想！就想妇女在音乐上的问题。现在低音提琴是一种阴性的乐器，尽管它的语法属性是阳性，但它还是女性乐器——不过是一种严肃得要命的阴性乐器，就跟死神一样——让我们发挥点带情感色彩的想像力来谈这个问题——阴性阴就阴在其保护性的残忍之中，也可以说体现在其无法回避的卵翼功能之上；其二，她是对生命原则的补充：孕育生命，养育生命，诸如此类的事，我说得对吗？在这种功能下——现在又用音乐的语言吧——低音提琴作为死亡的象征与那种绝对虚无缥缈的东西进行着斗争，而音乐和生命同样地面临着沉沦于这种虚无缥缈境地的危险。可以这样来看，我们这些低音提琴手就是虚无世界冥府入口处看门的凶神恶煞⁹、或者正好相反，我们是西西弗斯¹⁰，将肩头上整个音乐感官的重负徒劳地推上滚下。请形象地设想一下吧：遭人鄙视，被入唾弃，而且连肝都被剁碎——不，这是别人，……是那个普罗米修斯——顺便说说：去年夏天我们与歌剧院一行到法国南部的奥朗日演出，是《齐格弗里德》¹¹专场。请想想吧：演出在奥朗日的圆形露天剧场举行，这是一幢大约已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是人类最文明时期的产物之一。在罗马皇帝奥古斯突斯的眼皮子底下，德意志神圣民族在狂欢；龙形怪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齐格弗里德鲁莽蛮横大腹便便地上蹿下跳。正如法国人所说的那样，“德国佬”¹²……——我们每人得到一千二马克，可令我极为难堪的是，整场演出我最多拉了五分之一的曲子。然后紧接着——您知道我们接着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全体团员，喝了个酩酊大醉，像那些下三流一样，狂呼乱叫直闹到半夜三点。不折不扣的“德国佬”风格，最后惊动了警察，弄得我们很扫兴。遗憾的是那些唱歌的当时是在别的地方狂饮滥喝，他们是从来不跟我们乐队的人坐在一起的。萨拉，您知道——就是那位女歌手，也跟他们在一起。她唱了《林中小鸟》。歌手们住的旅馆跟我们的也不是一家，否则我们兴许能碰上……

我的一个熟人与一位女歌手曾经有那种关系，这种关系保持了一年半的时间。但他是一个拉大提琴的，大提琴不像低音提琴那样笨重，它立在两个相爱或者说想要恋爱的人中间也没那么使你感到受威胁。另外大提琴独奏的段子还真不少——虚荣点说吧，有柴可夫斯基的《钢琴音乐会》，舒曼的《第四交响曲》，《唐卡洛斯》¹³等等。尽管如此，告诉您，我的熟人还是让那位女歌手折磨得够呛，他不得不学会弹钢琴，以便可以给她伴奏。她要求他这样做，纯粹是出于爱。反正不久后他就成了这位他爱着的女士的陪练，真是够可怜的。当他们在一起演出的时候，她远远超过了他，简直是贬低，这就是爱情之月的阴暗面。就大提琴这方面来说，他的演奏水平比她唱中音的水平要高，而且是高得多，根本没法比！但他却得而且他还非要为她伴奏不可。可是用大提琴为女高音伴奏的曲子不多，少得可怜。几乎就像女高音极少需要用低音提琴配器一样。

您知道吗？我常常感到孤独，当我不上班的时候，我总是独自呆在家里，听听唱片，有时练琴，没什么劲，总是一成不变的老套子！今天晚上我们将进行《莱茵的黄金》¹⁴的首场演出，卡罗·马利亚·G将作为客座指挥出场，州长也会在第一排就座，这场演出的档次高得不能再高，票已经卖到三百五十马克一张，疯狂！不过我倒无所谓，我也不练习。我们八个人全都参加《莱茵的黄金》的演出，所以个人拉得如何倒无关紧要。只要领衔的能拉，其余跟着滥竽充数就成，萨拉也在剧组里，她扮演维尔贡德，一开始就出场了，对她而言这算是个大角色，她完全可能崭露头角，来个一鸣惊人，只是不得不以瓦格纳的歌剧来获得成功真是一大憾事。但又没有选择的余地，在那儿没有在这儿也没有。——正常情况下我们从十点排练到一点，然后晚上七点到十点参加演出。剩余的时间我就坐在家里，坐在我的音响室里。由于出汗出得多，我喝上几杯啤酒，有时我把提琴放在那边的藤椅上，让它靠着藤椅，再把弓放在它旁边，我自己坐到这边的靠椅上注视着它。这时我就想，真是一个恐怖的乐器！请看看它吧，您看一下！它看上去就像一位臃肿的老妇人，臀部太大，腰身也难看，裤腰做得太高，不够紧身。那窄窄的、像患有软骨病般的肩膀——实在是太难看了。这是因为，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低音提琴是一个两性人，它的下身像一把很大的小提琴，而它的上身却犹如一把古代的嘎巴琴。低音提琴是有史以来人类所发明的最丑陋、最笨拙、最无风度的乐器。有时我真想干脆把它打烂、锯开、砍小、劈碎、碾成粉末喷撒，装入一个木质的气化箱里，让它彻底消失！——是的，我的确不能说，我很喜欢它。它太难拉了，拉三个半音时需要把整个手都张开，而且只是拉三个半音！比如像这样……

他演奏三个半音。

……如果我在一根弦上从下往上拉……

他从下往上拉琴。

……这样的话我可以变换十一次声区。这是一项纯粹玩体力的运动。你得发疯似的去按每一根弦。瞧瞧我这手指头，看，指尖上尽是老茧。喏，这茧疤多硬啊，这样的指头已经没有感觉了。不久前，我不小心烧到了手指头，自己居然毫无察觉，直到闻到老茧被烧的煳味才发现。简直是自残行为！就连铁匠也没我这样的手指尖，本来我的手指是很细的，生来就根本不适合拉这种乐器！我原本是吹长号的，所以开始学琴时我的右臂也没多大的劲来拉弓，没有劲的话从那个破箱子里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更谈不上什么美妙动听的声音啦。这就是说，您是无法拉出悦耳的声音来的，因为那里面压根就没有美妙动听的声音。那是……——那就不是声音，那是……我并不想此刻变成个俗人，怛我可以告诉您，那是什么……那是声响中最难听的声音！倘若演奏优美的曲子这句话还有意义的话，那么就没人能够在低音提琴上做到这一点，绝对没有！即便是最伟大的独奏家们也做不到，这涉及到的不是能力，而是物理问题，因为低音提琴没有泛音，一点没有，所以听起来总是令人生厌，因此低音提琴独奏真是愚蠢至极，即便是一百五十年以来技巧在不断地提高也依然如此。倘若有低音提琴、独奏奏鸣曲和组曲的音乐会，并且也许会有一位奇才怪杰飘然而至，用低音提琴来演奏巴赫的《夏空舞曲》或是帕格尼尼¹⁵的《随想曲》——但这仍然改变不了低音提琴难听这一特点，因为这声音本身就难听，而且还将继续难听下去。——好，现在我给你们来一首正规的曲子，这是低音提琴乐曲之极品，即迪特斯多夫¹⁶的低音提琴《加冕协奏曲》。现在请注意了！

他放起了迪特斯多夫的E大调协奏曲的唱片。

……听吧，这就是迪特斯多夫的曲子，他为低音提琴和乐队写的《E大调协奏曲》。他原本叫迪特斯，卡尔·迪特斯。生于1739年，1799年去世，此外他还当过林务官。现在您对我说实话，这个曲子好听吗？您想再听一遍吗？我们现在不谈曲子本身的结构，只听它的音调，是华彩乐段？您愿意再听一遍这个华彩乐段吗？这华彩乐段真是让人笑破肚皮，但整个曲子听下来却是让人想哭！然而这是位首席独奏演员拉的，我不想说出他姓啥名谁，因为这确实不能怪他。也不能怨那个迪特斯多夫——天哪，当时不写这样的东西就不行，这是上边的命令。他居然发疯似的写了许多，跟他相比莫扎特算个屁，迪特斯多夫写了上百支交响曲、三十部歌剧、一大堆钢琴奏鸣曲和其他一些小作品，三十五部独奏音乐会，其中就有低音提琴的曲子。从文献资料来看，一共有五十首为低音提琴和管弦乐写的协奏曲，但全都出自不怎么有名的作曲家之手。难道您知道约翰·施贝格何许人也？多梅尼科·德拉戈内帝¹⁷，博太西尼¹⁸，西芒德或是库谢维茨基¹⁹，霍特或万哈尔²⁰，还有奥托·盖尔、奥特马·克劳瑟是谁吗？您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吗？这些都是低音提琴大师，说到底是跟我一样的人，他们出于无奈才开始从事作曲的，其写出的作品也与之相应。因为正儿八经的作曲家是不为低音提琴作曲的，写这样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大材小用。即便写的话，也只是为了好玩。莫扎特就有一首《小步舞曲》（Koechel）——让人捧腹大笑！或者是圣-桑的《动物狂欢节》的五号曲目《大象》，这是低音提琴独奏，钢琴伴奏的，节奏稍快而华丽，时间就一分半钟——笑死人了！或是像理查·施特劳斯的《莎乐美》，里面有五个低音提琴乐章，场景是莎乐美往地下水牢看的那一幕，她唱道：“地下是多么的黑暗！罝身于这样一个黑洞里，肯定是令人恐怖的，这就像一个墓穴……”这个五声部的低音提琴乐章，产生了恐怖万分的效果，而听众也吓得毛骨悚然，演奏者也不例外。真是吓死人了！——

或许该多创作些室内乐，这兴许还有乐趣可言。可谁会接收我和我的低音提琴加入一个五重奏呢？不值得啊！如果他们真需要的话，随便雇一个就行了，七重奏和八重奏都可以这样干，但不会来找我。德国有那么两三个低音提琴演奏者，他们包揽了全部演奏。一个是因为有他自己的音乐会演出公司，另一位么是柏林交响乐团团员，而第三位呢是维也纳的客座教授。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无法与他们抗衡的。比方说他们可以演奏德沃夏克²¹美妙的五重奏或亚纳切克²²的曲子，贝多芬的八重奏，甚至舒伯特的《鳟鱼》。您知道吗？那才是峰巅——就个人在音乐生涯发展的角度来说，一个低音提琴手梦寐以求的曲目就是舒伯特的……不过要发展到那一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太遥远了，我不过是一个搞合奏的乐手，确切点说，是个坐在第三排的。第一排坐的是我们的首席独奏，旁边是他的副首席；而第二排坐的是拉前奏的人和他的副手；再后面就是合奏队员了。这种排列与水平并无多大的关系，都是按乐队的规矩确定的。您想想，一个乐队应该也必须是一个有严格等级划分的集体，而这种集体的形象同时也是人类社会的真实写照，我说的不是某个人类社会，而是泛指整个人类社会：

比如在我们乐团里，音乐总监高高在上，接下来是第一小提琴；再就是第一小提琴中的二号小提琴；然后是第二小提琴中的一号乐手；再排下来就是其余的第一和第二号小提琴；以及中提琴、大提琴、笛子、双簧管、单簧管、巴松管、铜管乐器——最后才轮到低音提琴。在低音提琴之后仅仅还有一个鼓，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次序，因为鼓手是单独坐的，而且所坐的位子高，人人都能看见。另外就是它的体积也要大许多。如果它一发威的话，全场到最后一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每个人都会说：听，这是定音鼓！可是我们低音提琴拉出来就没人会说这是低音提琴声。因为低音提琴手是埋没在乐队其他乐手之中的，是与其他乐队成员坐在一起的。所以说鼓的地位实际上还是在低音提琴之上。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说只有四个音调的定音鼓根本算不上什么乐器，但它却可以单独演奏，比方说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就有定音鼓显身手的地方。此时大家的目光都从钢琴师身上集中到了鼓的身上。而且是在一个比较大的房子里，面对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个观众，说实话，就是整个演出旺季也没这么多人注视过我。

您不要认为，我妒忌别人。对我来说妒忌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因为我有自知之明。但是我有正义感，在音乐这个行当里有一些极不合理的现象。独奏者往往博得满场喝彩，今天要是不让观众鼓掌的话，他们会把这视为对他们的一种惩罚。喝彩声是冲着总指挥而来的，他起码有两次机会与管弦乐队的队长握手，有时还会出现全体乐队成员起立谢幕的情况……——而低音提琴演奏者甚至连体体面面地站起来谢幕都不可能——对不起，请原谅我用了这样的表达——低音提琴手从哪方面来说都一钱不值。

所以我说，乐队就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写照。因为无论在哪，干脏活的人都逃脱不了受人鄙视的命运。乐队甚至比社会更为糟糕，因为在社会上我还抱有——这是从理论上说——幻想，希望有朝一日能通过等级制一步步往上爬，最终从金字塔的顶尖俯视下面像我这样的小爬虫……我说这希望是我本该拥有的……

说话声渐低。

……可是在乐队却毫无希望可言：那里实行的是残酷的技能等级制；可怕的一锤定音的等级制；令人生畏的天资等级制；以及不容推翻的依照自然法则和物理定律排列的声音振荡和音调的等级制，所以千万别去干管弦乐这一行！……

他苦笑。

……当然也曾经出现过所谓的变革。上一次大概是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是在座位排列上进行了改革。当时韦伯尔把铜管乐安排在弦乐器的后面。这是一场真正的革命。而低音提琴手没什么变化，我们仍然坐在后面，一如既往。从1750年，也就是通奏低音时代的结束时期起我们就坐在后面，而且这种状况还将持续下去。我不发牢骚，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懂得去适应，去顺从于命运。我学会了，千真万确！

他叹叹气，喝了口啤酒，又振作起来。

……我认为这是对的，作为乐队的乐手我本人是挺保守的。我推崇像秩序、纪律、等级分明和领袖原则这样一些有价值的观念。请不要错误理解我的意思，我们德国人——说到领袖就马上联想到希特勒。希特勒充其量是个瓦格纳的崇拜者，您很清楚，我对瓦格纳不感兴趣。瓦格纳作为音乐家——现在就其业务水平而言，我斗胆说，是比较差劲的。他的总谱里到处充斥着不成体统的东西。这个人除了弹一手蹩脚的钢琴外其他乐器都不会。一个职业演员在演奏门德尔松的曲子时，感觉要比演瓦格纳的要好上千倍，而舒伯特的作品就更是没法比了。门德尔松的名字已经告诉我们，他是个犹太人。的确，希特勒自己除了瓦格纳之外，对音乐根本是一窍不通，他自己也并不想成为音乐家，而是想当建筑师、画家、城市规划者等等。尽管他骄横跋扈，但他却作了许多自我批评。搞音乐的反正对纳粹比较麻木，当然，我知道，像富特文格勒²³、理查·施特劳斯²⁴等人也是有争议的，不过这些人多是被后人骂成亲希特勒派的，因为他们原本并非货真价实的纳粹分子，从来就不是。纳粹和音乐——您可以读读富特文格勒的东西，这两者根本扯不到一块去，从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当时还是有人搞音乐的，这是明摆着的事。音乐是不会这么轻易就终止的！比如说我们的卡尔·伯姆²⁵，当时就处于事业的高峰，还有卡拉扬，甚至在当时被占领的巴黎，法国人也簇拥着为他欢呼喝彩。另一方面，据我所知，在集中营里囚犯还有自己的乐队。就像后来战俘营里的俘虏们也拥有自己的乐队一样。因为音乐是有人性的，它超然于政治和当代历史之上。我想说的是，它具有普遍的人性意义，是人类灵魂与人类精神与生倶来的一大基本要素。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哪个角落；也不管在南非还是在斯堪的那维亚；或者是在巴西还是古拉格群岛；音乐总是与人同在。因为它本身就是超验的，您懂吗，超——验，也就是说它后于或超越于纯粹的昨日存在，超然于时间、历史、政治、贫富和生死之外。音乐是一永恒的。歌德说道：“音乐是如此的高贵，理智也无法走近它，它所产生的影响可以控制一切，没有人能够途释它。”

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他非常庄重地说完最后几句话，站了起来，好几次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考着，又回到原位。

……或许我比歌德走得更远。我觉得，随着自己年纪的增大，随着我对音乐本质的不断深入理解，我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音乐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是一个充满玄妙的谜团。你对它知道得越多，明白得就越少。歌德至今仍然——也理所当然地——受到大家的爱戴与尊重，但严格地说，他不是一个音乐人。他首先是一个抒情诗人，也可以把他视作韵律学家，或者语言旋律学家，但不是音乐家。否则他时而发表的有关音乐家的荒诞谬论就无从解释。——不过他对神秘主义倒是研究颇深。我不知道，您是否知晓，歌德是泛神论者？想必肯定知道。那么泛神论与神秘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从某种角度来说，它是神秘主义世界观的一种结果。这种世界观无论在道教还是在印度教里都有反映，它贯穿于整个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之中，在十八世纪的共济会运动中又重新浮出水面。众所周知，莫扎特是共济会成员，作为音乐家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投身于共济会运动，没说错吧，在我看来，他自己想必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对莫扎特而言，音乐最终也是一个奥秘，他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诠释世界了。——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对您太复杂了，因为您不具备理解此事的前提条件。而我本人多年来一直研究这个问题。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人们对莫扎特的评价过高——我是说在这种背景下，——作为音乐家莫扎特是大大地被抬高了。是的，他的确被人过奖了。——我知道，这话今天听起来可有点希罕，但作为一个长期琢磨这一问题并且出于职业缘故对其仔细研究的人，我可以说：与数以百计迄今已被不公平地完全遗忘了的同时代人相比，莫扎特绝对也仅仅是一个与众相同的凡夫俗子。正是因为在童年时代过早地开始展现天赋，八岁便开始作曲，所以莫扎特也自然只是昙花一现。而这罪魁祸首就是他的父亲，这简直是一件丑闻。假如我有儿子的话，我不会让他这么干。他会比莫扎特聪明十倍，因为让孩子作曲并不能说明什么，倘若您像驯猴那样训练孩子的话，那每个小孩都可以作曲，这不是什么艺术作品，而不过是一种苦役，一种对孩子的折磨。这在今天是完全有理由被禁止的，因为孩子有权要求自由，这是一方面；从另一点来讲，在莫扎特作曲的那个时代，世界上还确实没有出现过伟人巨作。像贝多芬、舒伯特、舒曼、韦伯、肖邦、瓦格纳、施特劳斯、莱翁卡瓦洛²⁶、勃拉姆斯、威尔第、柴可夫斯基、巴托克²⁷、斯特拉文斯基²⁸……我不可能一一列举当时的事情，今天我们这样的人，更不用说像我这样的专业人员，能够而且也必须掌握的音乐中的百分之九十五那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音乐是在莫扎特以后才出现的！对此莫扎特是一无所知！——当时唯一有点名气的人——那就是巴赫，可他却被彻底地忘却了，就因为他是新教徒，弄得我们到现在才不得不又去重新发现他。所以当时的那种情况对莫扎特来说容易多了，因为他完全没有负担，可以随便走来信手边弹边作曲——想作什么样的，就作什么样的。而当时的观众比现在的通情达理。我要生在那个年代的话也会是一个闻名遐迩的大演奏家，可莫扎特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这一点，相反，倒是歌德要诚实得多。歌德总是说：他的幸运在于，在他那个时代文学还只是一张白纸。他挺有福气的，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运道好！而莫扎特却不承认这个事实。这一点我要说他的不是。我是一个毫无顾忌口无遮拦的人，这样的事就是让我生气。——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莫扎特为低音提琴写的曲子，除了《唐乔瓦尼》²⁹的最后一幕外，其他的都不值一提，说了也白说！关于莫扎特就此打住吧。我还得喝上一口……

他站起来，行走中绊到了低音提琴，便骂了起来。

……见你的鬼，注意点！总是挡在道上，这个白痴！您能告诉我吗，像我这样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为什么要与一个在我的人格上、社会里、乘车时、在我与人做爱中以及在音乐方面处处妨碍我的乐器厮守在一起呢？难道说它身上已经打上了作恶的烙印？您能对我解释这一切吗？——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不过在这儿我怎么叫也无妨，反正没有人能听到，因为我这有隔音板。没有人听到我的吼叫……我会把它砸掉的，总有一天我会敲掉它……

他起身离开去拿啤酒。

莫扎特的《费加罗序曲》响起来了。

音乐停了，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走回原位。

……说句跟性爱有关的话：那位矮小的女歌手——真了不起！她个头不高，有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也许是个犹太人，我倒不在乎。反正她叫萨拉，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女人。您知道吗，我是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一个大提琴手，中提琴手也不会。尽管——从乐器的角度来看——低音提琴与中提琴在泛音演奏上的配合相得益彰——比如迪特斯多夫的交响协奏曲，长号配合也不错，或是大提琴。我们一般是和大提琴一起进行高八度的合奏。但是体现到人身上就不行了，反正我这人不行。作为一位低音提琴演奏家，我需要一位跟我完全相反的女人：无忧无虑、有音乐细胞、美貌迷人、面容姣好、珍视幸福、注重名声，而且必须有丰腴的胸脯……

我到音乐图书馆去找过，看是否有适合我们俩的东西，于是发现了两首为女高音特配低音提琴写的咏叹调，这可是两首咏叹调啊！当然又是那位没有名气的约翰·施贝格的作品喽，他是1812年去世的。此外还有巴赫的九重奏，即《康塔塔152号》，然而九重奏的班子几乎就是一支乐队的阵容啊，所以还是就选两首我们俩单独能表演的曲子吧，不过这当然不是我们相爱的基础。请允许我喝上一口。

一位女高音到底需要什么？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需要一位陪练者，一位正儿八经的钢琴家，最好是一位指挥，导演也可以。甚至于一位技术总监对她来说都比低音提琴手要重要。——我猜想，她曾经与我们技术总监有瓜葛，可那人是一个纯粹的官僚，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音乐细胞的行政官员，而且还是一个肥胖臃肿的好色之徒，外加同性恋。——也许她与他根本就没有那档子事，实话说吧，我也不大清楚，我倒一点不在乎这个。但另一方面，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感到遗憾。因为我是无法与一位和技术总监睡过的女士上床的，我永远不会原谅她。然而，我们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我们能否走到一起，这还是个问题，因为她压根就还不认识我，我不相信，她本人已经注意到了我，在音乐上，肯定还没有！最多也就是在食堂里看到过我。本人的外貌还不至于像我的演奏那样糟糕。可她很少去食堂，并且常常有饭局，总有老歌唱家和客串的歌星们邀请她去那种昂贵的海鲜馆。我曾经目睹过一次，一份鳎目鱼竟要卖到五十二马克！这样的事真叫人恶心，让人倒胃口，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去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高音一起吃饭，我说话很坦率——那男人两个晚会就要挣三万六！您知道我挣多少钱吗？我的净收入是一千八。如果我们要灌唱片或是我到哪临时救急的话，我可以挣点外快。但一般情况下我就挣一千八，这相当于一位机关的下层职员或一位学生打工的收入，可他们这些人都学了点什么呢？他们什么也没学过。而我可是正经在音乐学院上了四年学的，师从克劳特施利克教授学习作曲，师从里德尔教授学习和声理论。上午三个小时的排练，晚上四个钟头的演出。即便是轮空，也得随时待命，十二点前我是无法上床睡觉的，而且在这空隙中还要练习，见他的鬼！要不是我这么聪明，早就把一切搞定的话，那我非得一天累上十四个小时不可！

不过倘若我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去海鲜馆，我同样可以甩出五十二马克去买一份鳎目鱼，如果非要这么做不可的话！而且还可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您真是太不了解我了，但是我觉得那样做太恶心了！再说那些先生都是跟钱结的婚。——请注意：假如她朝我走来——不过她还不认识我呢，假如她对我说：亲爱的，咱们去吃鳎目鱼吧！那我就会答道：“当然可以，我的心肝，为什么不呢，我们就来一份鳎目鱼，亲爱的，即使是八十马克一份，也是小菜一碟。”因为我是自己心上人的护花使者，我深深地爱着她，从头到脚地爱！但是，倘若她与别的男人出去的话，那我会觉得恶心，我是不能容忍的。我喜欢的女人，她是不能和其他男人去海鲜馆的！而且一晚上一晚上地泡在那里！……虽然她并不认识我，但是……但是这是她唯一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如果她知道我……如果她认识了我……并不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是相互认识的话，那就有她好看的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您放心好了，因为……因为……

他突然开始大声吼叫。

我不能忍受我的太太仅仅因为是女高音有

朝一日就可以去唱《女人心》³⁰里的多拉贝拉、《阿依达》³¹或者《蝴蝶身份》³²，而我只能拉拉低音提已！——她……因此……就可以下海鲜馆……这是我无法忍受的。请……原谅，对不起……我必须有所……克制，我想，要克制……您觉得，要一个女人接受我，是不是太难为她了？

他走到唱机旁，放了张唱片上去。

……是多拉贝拉的咏叹调……《女人心》的第二幕……

音乐声响起，他开始抽泣起来。

知道吗，听她唱歌时，人们简直不相信她能有这么好的歌喉，尽管到现在为止她演唱的只是一些小角色——如《帕西发尔》³³中的第二个卖花女、《阿依达》中神庙里的歌女、《蝴蝶夫人》中的教母等等。但当她演唱的时候，我十分注意倾听她的歌声，告诉您，真的，我心里头沉甸甸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可她却和某位不知从哪来的歌星到某个鲜鱼馆去品尝海鲜或法国的鱼汤。而那个爱她的男人，却只能站在那隔音的房间里痴心地想她，与他作伴的只能是他手中那把奇形怪状的乐器，而这种乐器，连她唱的哪怕是任何一个音都伴奏不了！

您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我总是想要一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然而，像她这样我一点边也沾不上的女人，我又不想要。

有一次，我硬着头皮参加《阿里阿德涅》³⁴的彩排，当时她唱出的是回声，不多，就几个小节。导演也仅仅有一次把她推到了前台。假如她不是死盯着音乐总监而是朝我这边看的话，那她是可以看到我的。……当时我想，如果我做点什么来引起她的注意，比方说把提琴碰倒或是用琴弓戳到前面的大提琴上；要不就干脆故意明显地拉错——如在演《阿里阿德涅》的时候，这样人们也许听得出来，因为我们只有两把低音提琴……

不过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凡事都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您是不知道我们音乐总监的脾气，他是那种错了一个音都会感觉受到侮辱的人。因此我想要以拉错音来与她拉上关系的想法也是十分幼稚的。……想像一下，如果您在乐队和同事们一起演奏时，突然故意地拉错……——这事我干不出来，因为无论在哪儿，我都是一个过分诚实的音乐人，我想，如果为了让她注意到你，你就故意拉错的话，那还是让她没有注意到你故意拉错为好。瞧，本人就是这样。

于是我尝试，尽我琴有所能地有意拉得很美，心里打算以此来预卜前途：假如我的演奏能吸引她，假如她朝这边看，而且是因为我的缘故朝这边看的话，那她就应该是我终身的伴侣，我永远的萨拉——但如果她根本就没朝我看一眼的话，那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瞧，在爱情这样的问题上是要认命的。然而，她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我刚拉开架势，准备好好奏上一曲，她就已经如同导演那般地站了起来，朝后面走去。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总监没注意到，就连我旁边首席低音提琴哈芬尔先生也没发现，就连他也没有觉察到，我是如何别有用心地卖弄……

您常去听歌剧吗？设想一下吧，今天晚上，您冲着我来听歌剧，是艺术节的首场演出《莱茵的黄金》³⁵。两千多人身着晚礼服和深色的西服，扑鼻而来的是刚出浴的女人袒肩裸背上散发的气息，以及四处充溢的香水和除臭剂的味道。那黑色的丝绸晚礼服闪闪发亮，连后脖梗上的赘肉也抹上一层光泽，钻石璀燦夺目。第一排就坐的是州长和他的家眷，还有部长大员们和国际知名人士。而剧院经理与他的太太及家人、他的女友以及他请来的贵宾，全坐在经理包厢里。总监的包厢里是总监夫妇，还有总监的贵宾。大家都期待着晚会的明星——卡罗·马里奥·朱利尼³⁶的登台。剧院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枝形吊灯升起来了，灯光渐渐熄灭，剧场里芳香四溢，观众翘首等待着。朱利尼亮相了，掌声雷鸣。他向观众鞠了一躬。他那刚洗过的头发飞扬着，他转身朝着乐队，最后清了清嗓子，场内一片寂静。他抬起手臂，目光投向第一小提琴，然后点点头，再用目光示意一下，又一次清清嗓音。

在这庄严的一刻，剧场化作了宇宙，变为开天辟地之时的瞬间。就在这众人屏息凝神、引颈企盼、而且三位莱茵女儿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幕布后准备上场的那一瞬间，从乐队的最后一排，也就是低音提琴站的位置，传来了一声发自爱心的呼喊……

他喊了起来。

萨拉！！！

这喊声产生了轰动效应！——第二天，报纸上便会有这样的报道：我手捧鲜花，从乐团直奔萨拉家，她打开门，第一次注视着我，我就像英雄那样站在她的面前说：“我就是那个让你出丑的人，因为我爱你。”我们紧紧地拥抱，结合在一起，享受着心灵的欢愉和那极度的幸福，在这身心的快乐中，尘世在我们脚下沉沦，阿门！

我当然也尝试过，把萨拉忘掉。也许她的人格根本不够完美，也毫无性格可言，才智也比较低下，根本就无法与我这种档次的人媲美……

但是每次排练时我的耳边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声音真是美妙绝伦。——您知道吗，美丽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才华，我觉得，发出这声音的女人再蠢笨也无妨，这正是音乐的可怕之处！

接下来要谈的是性爱，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躲开的问题。这么说吧，当萨拉唱歌时，我会觉得浑身激动不已，就跟做爱一样，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有时我会在夜间醒来，并且大叫大嚷的。我叫嚷着，因为我在梦中听到了她的歌声，上帝啊！谢天谢地，我的房间有隔音板。我大汗淋漓，随后进入了梦乡，继而又被自己的喊叫声所惊醒，就这样折腾了一整夜，先是梦见她唱歌，然后我就喊叫，接着重新入睡，睡梦中又听她唱歌，我又喊叫，再入梦乡，如此循环往复……这就是性生活。

不过有时——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这个话题，白日里也会感到性的冲动，当然只是在想像而已。我……这听起来会很可笑……我想像着，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紧紧地贴着我，就像这把琴紧挨着我一样。我无法控制住自己，我只能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像这样……另一只手这样……就像拉琴弓一样，……摸过她的臀部……或者从相反的方向，诺，这样，由后到前，再用左手抚摩她的双乳，就仿佛是在G弦上的第三音区一样……反正是有点难以想像——用琴弓从右边由外部拉过来，向下，然后再这样，这样，这样……

他抱着那低音提琴手忙脚乱一通，然后停下来，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斟啤酒。

……我其实是个艺人，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什么音乐人，而且我肯定不如您有音乐细胞。我喜欢音乐，倘若有一根弦定音不准的话，我能听得出来，也能区分出什么是全音，什么是半音。可我却演奏不好一个整段乐句，就连一个音我也拉不好。……——而她只要一张口，那传出来的任何声音都是那么美妙动听，她就是犯上千个错误，这声音也是美妙动听的！我的问题不出在低音提琴这乐器身上。难道您认为，舒伯特是用一种拉不出美妙声音的乐器开始他的《第八交响乐》的吗？您对舒伯特是怎么看的？我反正做不到，问题是我自己不行。

从技术上来讲我什么都会拉，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至于技艺嘛，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们拉博太西尼的每一首组曲，本人就是低音提琴的帕格尼尼，不过可以让我模仿演奏的作品不多。要是我真下功夫练的话，技术上嘛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我不练，因为没有意思，我也缺乏这么做的基础。您明白吗？因为如果缺乏内因的话，我是说，音乐的内在——这一点我是可以判断的，本人还不至于差到那一步，这点水平我还是有的——这是我与众不同的长处，我可以把握住自己，谢天谢地，我还有自知之明。既然三十五岁的我是捧着铁饭碗在国立乐团里混饭吃，那我还没傻到跟其他人一样去自吹自擂，说什么：“我是天才！一个有公务员身份的天才！一个埋没的、被终身录用、在国立乐团拉低音提琴的公务员天才……”

如果条件具备的话，我本来也是可以学小提琴的，或者学作曲，指挥什么的，可是条件不够，条件刚刚够我抱着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乐器嘎吱乱拉，而别人竟没有觉察到，我是在滥竽充数！我干吗要这样？——

他突然开始大嚷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该比你们混得好呢？是啊，比你们这些当会计的、做外贸的、洗照片的！还有您，这位搞法律的！……

他激动地走到窗旁，用力打开窗子。街市上的喧嚣立即传了进来。

……或者说您跟我一样，也是属于还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干活的特权阶层！也许您就是外面那些每天八小时抡着汽锤敲碎水泥地面大军中的一员。或者说，您是与那些八小时守着垃圾桶往垃圾车上倒垃圾的人为伍，难道说这就是您的才干吗？要是有人比您倒垃圾桶倒得好的话，您会觉得有伤自尊吗？您也会像我这样，脑子里充满了理想主义并且为自己的工作可以做到无私奉献吗？我左手的指头在四根弦上都划出了血，我右手拿着马鬃毛做的弓子在琴上拉到右手发麻。我制造出一种为人们所需要的声音，只是一种声音。与你们唯一不同的是：我干活时穿的是燕尾服……

他关上了窗子。

燕尾服嘛，是发的，我只要自己买衬衣就行了。现在我得赶快换衣服了。

对不起，我刚才又动气了，我本不愿生气。也无意伤害您。每一个人都会站好自己的岗位，尽力而为。但此人是怎么到了这个位置上，又为什么要一直干下去，并且是否……这类问题是没办法问我们的。

请原谅，有时我的想像真的十分糟糕。刚才就在萨拉浮现在我眼前时，我是把她，我梦中的夫人想像成一把低音提琴；把她想像成天使，在音乐的殿堂里高居于我之上；或者把她想像成低音提琴那种脏玩艺儿，那个用我已经角质化的手指甲和长出虱子的弓来演奏的破玩艺儿。……见鬼！这是多么肮脏的想像，它们向我袭来，令我如痴如醉。有时候，一想起来，甚至有种冲动和难以自制的感觉。我天生并不是那种好冲动的人，我天生就有克制力。只是当我想事情的时候，我才会变得冲动。每当这时，我的想像力就仿佛是添了双翼的飞马，驰聘狂奔，直到我殚思极虑。

我有一位朋友二十二年来一直研究哲学并且现在正攻博士学位。他说：“思想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它难到无法让每个人都可以去思想。”他——我的这个朋友，也无法坐在那里毫无表情地演奏锤击钢琴小夜曲，因为他不会。但每个人都相信，他能思想，他可以奄无拘束地在脑海里纵横驰骋。我的朋友说，这就是当今的一个大错误，因此才会发生那些使我们走向毁灭的灾难，大家同归于尽。

我觉得，他说得对，别的我也不多说。我现在得换衣服了。

他走过去拿衣服，在换衣服时，嘴里还继续说着话。

我——哦，对不起，我说的声音大了点，可我只要喝了啤酒，说话声总要提高一些。我作为国立乐团的团员，差不多就等于是国家公务员，而公务员是不会被解雇的。我有固定的工作时间，五周的休假。生了病还有医疗保险。每隔两年我的工资会自动上调，今后还可以享受养老金。可谓从头到脚都在保险箱里。

您知道吗，这反而使我感到害怕，我……我……我有时都不敢出门了，尽管自己有这么多的安全系数。——其实我有许多空余时间，——但出于害怕，我情愿呆在家里，就像现在这样。该怎样给您解释呢？这是一种压抑，一种梦魇，我对这种保险怕得要命，这就像一种幽居恐惧症，一种固定职业者所特有的心理疾病——而低音提琴手恰恰属于这类人。因为拉低音提琴没法搞自由职业，哪有这种个体户呢？低音提琴手都是终身聘用的。就连我们的音乐总监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我们的总监签了五年的合同，如果不给他延聘的话，他就得下课，至少理论上是这样。再比如说我们的剧院经理，他的权力够大了吧，但他照样可以被炒鱿鱼，比如他要是把亨策³⁷的歌剧搬上舞台的话，准得走人。虽然不会马上走，但迟早的事。因为亨策是共产主义者，我们国立乐团不会演他的东西，除非有人暗设政治圈套……

而我却永远不会下岗。我想拉就拉，不想拉就不拉，却不必担心下课走人。您也许会说，这恰恰是我的风险，可多少年来一直如此，乐团的团员捧的都是铁饭碗，今天拿的是国家的薪水，两百年前则吃的是皇上的俸禄。不过当时至少那些帝王将相还会与世长辞，那样的话从理论上说宫廷乐队就有可能解散，可在今天就不一样了，绝不可能，无论这世界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哪怕是在打仗——我从年长的同事那得知，当时炸弹狂轰滥炸，一切毁于一旦，城市化为瓦砾和灰烬，歌剧院成了火海，——而在地下室里，国立乐团却每天上午九点正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儿排练节目。真是无可奈何！当然，我可以辞职，这没问题！我可以去说，我不干了。但这样的事很少发生，没几个人这样干过。当然我可以这样干，这也是合法的。那样的话我就自由了，……可然后呢！？然后我又干什么呢？那我就只好流落街头了……

真是没辙了。

非此即彼……

他打住话头，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下的说话声如同耳语。

……而且，我就在今晚要把演出搞砸，大喊萨拉的名字，那将会是何等的风光和露脸。而且是当着州长的面，她荣誉倍增，我解甲归田。这样的事过去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发自低音提琴手的高喊，没准会引起一片惊慌，或者我会挨州长保镖的枪子儿，因为他不小心作出了一个思想短路的反应。或者他一时没留神直接打死了客座指挥，反正总会生出点事来。我的生活也将随之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将会成为我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就算我这样做并没有得到萨拉，她也会因此永远记住我的。我会成为她人生历程及至她生命中的一段永恒的轶事。那样的话，这一喊还是值得的。那我也可以走人……不干了，像个剧院经理那样……

他坐下来，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也许我真的会这样干。我这就去，就这样插进去，发出那声大喊……先生们！——另一种选择就是搞室内乐，循规蹈矩，勤学苦缘，任劳任怨，先混上乙级乐团的首席，再挤身小的室内乐队，接着加入八重奏的行列，灌唱片，为人诚信，处事灵活点，然后出点小名，但谦虚谨慎，绝不张扬，慢慢磨练到能拉《鳟鱼》五重奏。

1　鲁比尼（Luigi Cherubini，1760－1842），意大利作曲家。

2　格鲁克（Christoph Willibald von Gluck，1714－1787），德国作曲家。

3　耶胡迪·梅纽因（Yehudi Menuhin，l916－　），美国小提琴家。

4　德国著名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的三幕歌剧，为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二部分。

5　德国音乐家瓦格纳在歌剧中所提倡的将故事情节、音乐、舞台场景触合为一体的形式。

6　又译《弄臣》，三幕歌剧，意大利作曲家成尔第（1813－1901）创作于1851年。

7　此处指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该剧写于1859年，1865年在慕尼黑首演。

8　此处指瓦格纳爱上了李斯特之女、指挥家冯·比洛之妻科西玛·冯·比洛。

9　廉文用了Zerberus—词，意为希肢神话中守把其府入口的二头狗。

10　希腊神话中的暴君，被宙斯处罚，在地域里推一块岩石上山，当岩石推至山顶时又滚下，于是重新再推，如此循环。

11　瓦格纳所作的三幕歌剧，为四联剧《尼伯龙根指环》中的第三部。

12　原文中用了boche一词，系法语中骂人的话，尤指一战时期法国人对德国人的称呼。

13　Don Carlos系威尔第作曲的五幕歌剧。

14　瓦格纳的歌剧，写于1854年。

15　帕格尼尼（Nicolo Paginini，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为音乐欠上最负盛名的演奏家之一。

16　迪特斯多夫（Karl Ditters von Dittersdorf，1739－1799），奥地利作曲家。

17　多梅尼科·德拉戈内帝（Domenico Dragonetti，1763－1846），意大利低音提琴大师。

18　博太西尼（Giovanni Bottcsini，l821—1889），意大利低音提琴演奏家、指挥家、作曲家。

19　库谢维茨基（Serge Koussevitsky，l874－1951），俄国指挥家，以低音演奏开始其音乐生涯。

20　万啥尔（Johann Baptist Wanhal，德：Jan Krititel Vanhal，1739－1813），捷克作曲家，在维也纳师从迪特斯多夫，后赴意大利深造，作品极多。

21　德沃夏克（Antonin Dvorak，1841－1904），捷克作曲家。

22　曼纳切克（Leos Janacek，1854－1928），捷克作曲家。

23　富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änger，1886－1954），德国指挥家，作曲家。纳粹时期因出任要职曾引起非议。

24　理查·斯特劳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德国作曲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逗留德国。在纳粹时期的活动自相矛盾，曾引起争议，他的歌剧《和平日》曾获得希特勒的嘉许，而他的喜歌剧《沉默的女人》的台本作者是他大胆支持的犹太人斯蒂凡·茨威格。

25　卡尔·伯姆（Karl Boehm，1894－1981），奥地利著名指挥家。1964年奥地利政府曾授予他“奥地利音乐总指挥”的称号。1970年被荐为维也纳爱乐乐团“终身名誉指挥”。

26　莱翁卡瓦洛（Ruggierro Leoncavallo，1857－1919），意大利作曲家。

27　巴托克（Bela Bartok,1881－1945），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

28　斯特拉文斯基（Igor Feodorovich Stravinsky，1882－1971），俄罗斯作曲家。

29　两幕喜歌剧，莫扎特作曲。在布拉格首演时由莫扎特亲自指挥。

30　莫扎特的两幕轻歌剧（Cosi fan tutte），多拉贝拉是其争的一个角色。

31　Aida四幕歌剧，威尔第作曲。

32　Madame Butterfly意大利歌剧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剧。

33　Paisifel三幕歌剧，瓦格纳作曲并亲自撰写台本。

34　Ariadne auf Naxos《阿里阿德涅在纳克索斯》，带序幕的独幕话剧，理查·施特劳斯作曲。

35　Rheingold瓦格纳的独幕歌剧，连续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一部，1869年在慕尼黑首演。

36　卡罗·马里奥·朱利尼（Cario Mario Giulini，1914－　），意大利著名指挥家。

37　亨策（Hans Wemer Henze，1926－　）德因作曲家，成长于纳粹洗治时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征入伍，二战结東前夕从德军逃跑，长期居留国外，后回到德国，其政治倾向与当时的西德政府相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