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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岛田庄司14本套装

作者：【日】岛田庄司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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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星术杀人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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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登场人物

AZOTH

Ⅰ 四十年来的谜案

Ⅱ 继续推理

Ⅲ 追寻阿索德

Ⅳ 春雷

Ⅴ 时与雾的魔法

斜屋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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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幕

第一场 流冰馆的玄关

第二场 流冰馆的大厅

第三场 塔

第四场 一号室

第五场 大厅

第六场 图书室

第二幕

第一场 大厅

第二场 十四号室 菊冈荣吉的房间

第三场 九号室 金井夫妇的房间

第四场 再次回到大厅

第五场 塔顶 幸三郎的房间

第六场 大厅

第七场 图书室

第八场 大厅

第九场 天狗屋

第十场 大厅

第三幕

第一场 大厅

第二场 天狗屋

第三场 十五号室 刑警们的房间

第四场 大厅

第五场 图书室

第六场 大厅

中场休息

终幕

第一场 大厅西侧一楼的走廊即十二号室门口附近

第二场 十四号室

第三场 天狗屋

第四场 大厅

第五场 山丘

后记

螺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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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刚·马卡特

重返橘子共和国

艾刚·马卡特

弗朗哥·塞拉诺和螺丝事件

曼哈顿的故事

异邦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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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通往异邦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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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修订版后记

异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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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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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电话

第一章 在夕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鹤

第五章 奇迹的翅膀

尾声 在机场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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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载到车站的尸体

第二章 八歧大蛇的传说

第三章 纸船把戏

第四章 奔跑的白兔

第五章 神有月

奇想，天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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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小丑

吹口琴的老人

吊死者

前往宫城

白色巨人

单枪匹马

小丑与女人

消失的小丑

两班列车和五桩事件之谜

抵达北海道现场

夜樱之幻

漫长旅途的尽头

结语

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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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剥去脸皮的女人

第二章 蓝色列车的幽灵

第三章 寻找另一个千鹤子

第四章 再次杀人

第五章 死者的时钟

第六章 活着的千鹤子

死亡概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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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内容介绍

第一章 两个故事

第二章 两个人的死

终章 两个赌博

御手洗洁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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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

某骑士物语

舞蹈病

近况报告

御手洗洁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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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E

SIVAD SELIM

波士顿幽灵绘画事件

别了，我曾经的思念

御手洗洁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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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内容简介

序

数字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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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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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电改研究保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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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之犬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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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御手洗洁志

夏天，十九岁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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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章 病房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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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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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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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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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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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新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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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占星术杀人魔法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王鹏帆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7-01

ISBN：9787513306775

序言

在我所知的诸多案件中，这是最为恐怖奇异的一起。我想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犯罪行为在世界上或许还是第一次发生。

昭和十一年（公元一九三六年）东京发生了连续杀人案件。但和案件有关的一干人等，却都不具有杀害被害者的能力。所以，这可以算得上是一起找不到犯人的案件（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但一点也不夸张）。

这起案件就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四十年来，在日本国内曾有不少人费尽心机地来找寻凶手。但是直到今日，昭和五十年（一九七六年）的春季，当我开始调查这起案件的时候，仍然彷佛身陷迷宫中的人，找不到出口。

和这起案件有关的线索，以及调查记录，曾罗列在当时的媒体上，但如果要问为何至今都没有人能够侦破这起悬案，那只能怪这起案件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本书在叙述这起案件的同时，将尽可能以详实、公正的态度，将案件有关的各种线索，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

登场人物

一九三六年

梅泽平吉：画家

梅泽多惠（阿妙）：平吉的第一任妻子

梅泽时子（登纪子）：平吉与多惠的女儿

梅泽昌子（胜子）：平吉的第二任妻子

金本一枝（和荣）：昌子的女儿

村上知子（友子）：昌子的女儿

村上秋子（亚纪子）：昌子的女儿

梅泽雪子（夕纪子）：平吉和昌子的女儿

梅泽吉男（良雄）：作家，平吉的弟弟

梅泽文子（绫子）：吉男的妻子

梅泽礼子（冷子）：吉男与文子的女儿

梅泽信代（野风子）：吉男与文子的女儿

富田安江（富口安荣）：画廊兼咖啡馆的经营者

富田（富口）：平太郎安江的儿子

竹越文次郎：警察

绪方严三：假人工房的经营者

安川民雄：假人工房的职员

石桥敏信：业余画家

德田基成：雕刻家

安部豪三：画家

山田靖：画家

山田绢江：诗人

一九七九年

御手洗洁：占星术士

石冈和己

江本：厨师，御手洗的朋友

饭田美纱子：竹越文次郎的女儿

饭田警官：美纱子的丈夫

竹越文彦：警察，竹越文次郎的儿子

加藤：安川民雄的女儿

吉田秀彩：四柱推命占卜师，人偶师

梅田八郎：明治村的工作人员

AZOTH

这部小说是为我个人而写的，所以没有想过会再有别的人看到它。

但既然已经白纸黑字地写了出来，或许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所以，为了我自己，我必须阐述一个事实，这既是我的遗书，也是一部“真实”的小说。

如果我像凡•高那样，作品在死后才带来可观的财富，那么是否能够通过小说来理解我真正的想法，并且对遗产做出正确处理，则由读这部小说的人来决定。

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梅泽平吉

恶魔，它在我的体内。

在我的身体中有一个意识支配了我的肉体，它并不是我，真正的我只是一个被它操纵的傀儡。

它是邪恶的化身。那个恶魔一再蹂躏我的心智，使用各种手段拷问我。让我感到恐惧万分。

我曾在黑夜中看到一只如小牛般巨大的蛤蜊。它伸出斧足，分泌着透明闪亮的黏液，从桌子底下钻出，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蠕动着爬过我房间的地板。

另一天的黄昏，黑暗如同涨潮时的潮水，漫过窗户上的铁栅栏，将我的四周包围。在浓黑的潮水中，我看见两、三只壁虎，它们静悄悄地匍匐在那里。类似这样的情景，我知道，都是那个恶魔特意为我准备的把戏。

我还记得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差点死于凛冽的寒风，那也一定是恶魔所为。我渐渐老了，体力衰退，暮色苍茫。但它却一天天地壮大，开始肆无忌惮地占据我的身躯。

赛尔萨斯在其著作中曾指出：“如果要驱散附身的恶鬼，要先给着魔的人面包和水，然后用棍子打他。”

《马可福音》中也有记载：“夫子，我带了我的儿子到你这里来。他被哑巴鬼附着。无论在哪里，鬼都捉弄他，把他摔倒，他就口中流沫、咬牙切齿、身体枯干。我请过你的门徒把鬼赶出去，他们却是不能。”

在我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它的存在。我曾多次驱逐体内的恶魔，经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样一段文字：“在中世纪，当有人被恶魔附身时，救助他的人会在他面前点燃一炷香。当他倒地不起的时候，立刻拔下他的一撮头发，放入准备好的瓶中，然后将瓶口紧紧封住。这样一来，恶魔被封印在瓶子里，被附身的人也就痊愈了。”

当我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时候，我也曾恳求身边的人如法炮制。但他们往往不是觉得可笑，就是让我自己来试试。这当然不是自己能够办到的事情。而且有时我会变得疯狂，对于这样的情况，他们只是归结为癫痫——这个可怕但平常的病症所带来的恶果。

没有体验过的人，或许难以理解那种超越肉体的痛苦和荣辱感的精神境界。要举例的话，就好像虔诚的信徒在宗教仪式上不自觉地跪倒在他所信仰的偶像面前。那时我突然领悟到我的人生，乃至我平日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毫无意义的幻象罢了。

我的身体中，存在着一个处处和我作对的恶魔，我感觉它像一个球体。姑且按照中世纪的叫法，就称它为歇斯底里球吧！

平时它栖息于我的下腹或者骨盆中，不过有时它也会穿过胃，沿着食道蔓延而上，窜到我的咽喉。这样的事情每周都会发生一次，而且定时出现在星期五。那时，如同圣西里尔描写的那样。我会颓然倒地，舌头痉挛，嘴唇不停颤抖，并且口吐白沫。在遭受痛苦折磨的时候，我却能够清楚地听见恶魔的狞笑在我耳边回荡，看见它们挥舞着铁锤将尖钉硬生生地敲入我的身体。

紧接着，蛆虫、蛇和蟾蜍，甚至是人和动物的骸骨都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那些恶心的虫子和爬行动物靠近我，咬我的鼻子，啃食我的耳朵和嘴唇。他们散发着恶臭的气息，让我呕吐不止。正因为如此，我对在巫术仪式上出现这些恶心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

最近我不像以前那样口吐白沫，甚至不曾晕倒。但每逢星期五，还是感到胸口的圣痕会流淌鲜血。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比晕倒发作更为痛苦的感受。每当那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化身成为十七世纪的卡特琳娜•加丽娜修女或凡尔赛的阿米莉亚•比切利，体验着她们得道时的喜悦。

因为身体中的恶魔在不断威逼着我，我才会做出一些令人厌恶的事。我不得不行动起来，借助恶魔的力量，创造出一个符合恶魔要求的完美女性。对我来说，这个完美的女性是我的女神，但按照世人的眼光来看，她却是一个魔女。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女人。

最近，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境是一切魔法的源点。虽然魔法草制成的熏香也能使我沉睡，但我还是选择把蜥蜴的肉烧成灰，然后加入上等的葡萄酒，混合搅拌，涂抹在身上再入睡。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不，我已经成为恶魔本身。每个夜晚，我都能在梦中见到那个被神秘力量所创造出来的完美无暇的女人。

她的美，不是我用这支简陋的笔所能描绘出来的。除了那梦幻一般的容貌外，她也拥有真实的情感。她细微的动作，她曼妙的身姿，已经让我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和她在现实中相见。只要能够亲眼目睹她的存在，我死而无憾。

这个女人是“阿索德”，哲学者的阿索德（石），而我最终决定称她为阿索德。她是我耗尽三十年心血，在画布上永远追求的理想女性，我的爱，我的梦。

我认为人的身体可以分为六个部分：头部、胸部、腹部、腰部以及大腿和小腿。

在西方的占星术中，人体这具皮囊是宇宙的倒影，也是宇宙缩小的模型。所以这六个部分也各自具有其守护的行星。

头部是由白羊座的守护星（火星）所支配的。也就是说，白羊座支配着人体的头部。白羊座的守护星是，所以头部从火星获得力量。

胸部则是双子座和狮子座的支配领域。所以是由双子座的守护星（水星）和狮子座的守护星⊙（太阳）提供力量。如果这具躯体是女性，那么胸部还包括了乳房，而乳房是巨蟹座的支配领域，所以也受到巨蟹座的守护星（月亮）的祝福。

腹部被处女座所支配，所以受到处女座的守护星（水星）的统治。

腰部属于天秤座的支配范围，受到天秤座的守护星♀（金星）的支配。但如果是女性，则要考虑到子宫的存在。子宫是负责生殖的器官，则又加上了天蝎座的支配，天蝎座的守护星是（冥王星）。总之，子宫受制于冥王星的统治。

大腿对应的是射手座，自然是由射手座的（木星）来支配。

小腿则隶属于水瓶座，由水瓶座的守护星（天王星）来统治。

人的躯体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比其他人优秀的部分，这是因其守护星不同所造成的。比如白羊座的人比较聪明，而天秤座的人腰力比较好。当人出生时，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决定了他身体每个部位的优劣。不过一个人的整体属性是由某个部分所决定的。这是因为星座所带来的影响只能决定身体六个部分中的一个部分，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一生都难以超凡脱俗，凌驾于他人之上。

有人头脑发达，有人腹肌强健，每个人都有一个比别人出色的部位。倘若从这些人中获取优秀的那一部分，如头脑发达者的头部，乳房丰满者的胸部，腹肌强健者的腰部等，那么，用这些完美部分组合而成的躯体将会散发出多么巨大的吸引力啊！

这将是一个集合了所有守护星的祝福，周身散发着无比灿烂耀眼的光芒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那么又有谁会是呢？

通常拥有力量的东西，也一定拥有美感。如果这样一具肉体是由六个处女的身体组合而成的，那么作为一个女人，她便拥有了一切完美的要素。对于我这样一个一直在画布上追求完美女性的人来说，面对着即将要完成的杰作，不由得从内心中涌出一股近乎于恐惧的憧憬。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这六名少女的存在。不，或许应该说，是我偶然发现了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六名少女正属于不同的星座，而她们身体的一部分也受到了来自不同守护星的祝福，这个发现激发了我创作阿索德的灵感。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吃惊，我已是五个少女的父亲。她们分别是和荣、友子、亚纪子、登纪子、夕纪子。不过和荣、友子、亚纪子三个人是我的妻子胜子和她的前夫所生，只有夕纪子是我和胜子的女儿，登纪子是我和我的前妻阿妙生的。巧的是夕纪子和登纪子正好同年。

因为胜子曾经学过芭蕾舞。在闲暇的时候她便教这些孩子跳芭蕾和弹钢琴。这所房子里，除了我的五个女儿，还有两个少女，她们是我弟弟良雄的女儿冷子和野风子。这两个侄女因为我弟弟良雄租的房子实在太小，所以晚上就住在这里。因此，我的房子中经常有一群少女。

胜子和她前夫所生的长女和荣已经出嫁了，并不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只有六个女孩：友子、亚纪子、登纪子、夕纪子、冷子、野风子。

她们每个人所属的星座如下；和荣是明治三十七年生的魔羯座；友子是明治四十三年生的水瓶座；亚纪子是明治四十四年生的天蝎座；夕纪子是大正二年生的巨蟹座；登纪子和夕纪子同年，是白羊座；至于弟弟的两个女儿，冷子和野风子，前者是大正二年生的处女座，后者是大正四年生的射手座。

六名少女中的三位已经年满二十二岁，她们如同约好了一样聚在一起。身体的各个部分，从头部到小腿分别受到各个守护星的眷顾，无一重复。我预感到这样的事绝非偶然，她们是为我将要做的工作而准备的材料。我心中的恶魔命令我使用这些材料来创造祭品，这是一个无庸置疑的事实。

长女和荣已经三十一岁，她的年纪太大，并且已经有过了夫妻生活，再加上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我将她从我的计划中排除。剩下的少女从上到下依次为：头部——白羊座的登纪子、胸部——巨蟹座的夕纪子、腹部——处女座的冷子、腰部——天蝎座的亚纪子、大腿——射手座的野风子、小腿——水瓶座的友子，制作阿索德便需要各取这些部分加以组合。虽然腰部用天秤座，胸部用双子座更为理想，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还是将就一下吧。

不过从阿索德是女性这点来看，把胸部视为乳房，腰部视为子宫更能体现这两部分所发挥的意义。我是幸运的，但我不知道应该感谢上天，还是感谢魔鬼。

阿索德的制作过程，必须完全按照炼金术的的方程式来进行，不然就无法成功，而阿索德也无法获得永恒的生命。这六名少女代表着不同的金属元素，虽然她们现在还只是卑金属，但是经过提炼，则可以变成最完美的黄金——阿索德。拨云见日，天空无比蔚蓝。这是何等让人兴奋和神往的现实啊！

啊！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地颤抖，兴奋的心情难以言喻。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制造出阿索德。只要能见到她，我死而无憾！我耗费了三十年世俗的生命，把青春抛洒在这平凡的画布之上，完全是为了我那心目中完美的女性——阿索德。不是用画笔，而是能够创造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与此相比，其他艺术家的梦想何其渺小！

这是自古至今从未有人想到过的伟大创举。阿索德是完美的杰作，不管是黑魔法中的黑弥撒和炼金术中的贤者之石，还是追求体现完美女性肉体的雕刻艺术，这些东西在阿索德的光辉照耀下，都会黯然失色。

而这六位少女，作为制造阿索德的材料，不得不抛弃她们世俗的生命。她们的肉体需要经过两次切割，取出需要的那一部分，余下的残肢则被丢弃（登纪子和友子提供头部和小腿，所以只需要进行一次切割）。她们虽然失去了生命，但是肉体却成为阿索德的一部分。与死后立刻开始腐烂的皮囊相比，能够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完美躯体的一部分，她们一定不会反对的。

这伟大事业从开端起就必须遵循炼金术最本质的原则。当太阳位于白羊座之时，是这一切的起源。

头部取自登纪子的肉身，由于她是白羊座，所以必须使用来结束她的生命。（代表火星，但在炼金术中也是表示金属铁的符号。）

胸部取自夕纪子，她是巨蟹座，所以必须被杀死。（代表月亮，在炼金术中表示金属银。）

腹部取自处女座的冷子，她必须吞下而死。（代表水星，在炼金术中表示水银。）

腰部取自天蝎座的亚纪子，天蝎座的守护星虽然是（冥王星），但以尚未发现冥王星的中世纪来看，选取囧来夺取她的生命更为合适。

大腿取自射手座的野风子，她应用杀死。（代表木星，在炼金术中表示金属锡。）

小腿取自水瓶座的友子，水瓶座的守护星是（天王星），不过如同冥王星那样，在中世纪也未被发现，所以由代替。它象征着农神手中的镰刀。（代表土星，在炼金术中表示金属铅。）

首先需要顺利地得到这六个完美的躯体，然后使用葡萄酒和某种灰混合而成的泥来清洁我自己的肉体和那六个完整的身体。

接着，使用锯子将需要的部分一一切割下来，然后把十字架固定在浮雕板上，用以安放这些被取下的肉块。虽然也可以如同耶稣那样，将肉块用钉子固定在雕板上，但是我不希望这件完美的作品有一丁点儿瑕疵，更不用说是那可怕的伤痕了。所以我希望阿索德能按照赫卡忒神谕的指示，在完成前先制成木雕像，精心打磨，并以小蜥蜴来装饰。

然后就要着手准备“隐秘之火”。培尼狄修士曾用强烈的激情描述过隐秘之火。在很多不入流的炼金术士看来，隐秘之火只不过是普通的火焰，那太可笑了，简直是愚蠢之极，所以他们的试验才会一再地失败。其实，无论是不会湿手的隐秘之水，还是不会燃烧的隐秘之火，都是特殊的盐和香料的代称。

接下来要寻找构成黄道十二宫（十二星座）的象征之物。就是从绵羊、牛、婴儿、蟹、狮子、处女、蝎子、山羊、鱼等生物的肉体中找寻能够使用的部分。有的是内脏，有的是鲜血，然后混合起来，加入蜥蜴和蟾蜍，放在锅里煮。这口锅当然是“阿达诺鲁”，就是所谓的黄金炉。

在混合“阿达诺鲁”时，必须轻声哼唱有关的咒语。这条必要的咒语也是花费了我一番心思，从古代的巫术典籍中找寻出来的。这本典籍的作者是奥利盖涅斯或者圣希波利斯特。

“来吧！来自地狱、荒野、天上的魔鬼，还有陋巷、十字路口的女神啊！你带来光明，却在午夜徘徊；你是朝阳的爱人，却与黑夜媾和。听闻野犬啼哭和见到鲜血就莫名兴奋的你啊！徘徊在墓园与鬼魂相伴的你啊！贪嗜鲜血，为人间带来恐惧的你啊！格鲁格、摩鲁诺、拥有无数化身的月之女神啊。请用你仁爱的目光，注视我所奉献的祭品吧！”

煮好后的“阿达诺鲁”必须封存在“哲人蛋”中。这颗蛋的温度必须和孵蛋时母鸡的体温保持一致。不久，这颗蛋就将升华成为“帕纳兹”（巫术中的万灵药）。

然后将帕纳兹涂抹在六个部分的接合处，拼合成一个整体，那就是阿索德，一个全能全知的，拥有不朽的生命力的，与光同辉的完美女性。在完成了如同女神一样的阿索德后，我也就成为阿迪普德（理解宇宙大智慧的贤者），阿索德的光芒与肉体将永生不灭。

在世俗的理解下，玛格努斯奥普斯（伟大的杰作之意，一般被称为炼金术）只不过是将卑金属转变为黄金的法术。这样的想法太愚蠢，是极端错误的！或许如同天文学的前身是占星术一样，化学的发展和进步也少不了炼金术的功劳。不过现代的化学家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但处于自卑心理的作祟，竟然诋毁炼金术只是骗人的把戏。这和一夕成名的学者为了自己的面子，不承认自己有个酒鬼父亲有什么区别？

所谓炼金术的本质，是关于宇宙更深层次的大智慧。我们通常意义的常识、理论只是在书面或者口头上出现，但炼金术不然，它使用更实际的方式将宇宙的奥秘呈现在我们的面前。简单地说，就是将只存在于我们心中的，用语言甚至画笔也无法描绘出的美丽和神圣，通过具体的步骤，再现于这个物质的世界上。如同卑金属一样的思想和意识将在提炼中升华，遭受到这个世俗世界的压迫的人们，将在神的指引下褪去他们腐朽肮脏的外壳。最终我们会达到不朽，如同完美金属黄金所代表的符号那样，成为一个光辉纯净的圆环。炼金术不仅仅属于西方世界，在东方世界也有自己的名字，我想那应该是佛教中的“禅”。把两者比较，将平凡的事物升华，普渡众生，这才是炼金术的真正内涵。世俗的炼金术们啊！即使你们真的能够将废铁变化成黄金，那也是违背了炼金术的本义的，是仅仅为了名利的，低贱的行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十足的骗子和恶棍。

大多数不能领会炼金术奥秘的人，为了寻找第一物质而苦思冥想。其实第一物质并不止存在于金属之中，帕拉凯鲁斯不是曾说过：“第一物质随处可见，甚至在我孩子的身边嬉戏。”在我看来，第一物质如果不是人类女性的肉体，还会是什么呢？

看到这里，你或许认为我是个疯子，但我并不在意。或许在某些方面，我的想法和一般人大相径庭，但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这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情么？这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或许就是所谓的才华。如果只是简单地拼凑前人遗留下来的精华而得到的东西，根本不能够称之为艺术品，只有在叛逆中，才能创造出新的经典。

我不是一个嗜血的人，但幻想在制作过程中切割肉体时所体会到的快感让我永生难忘。为此，我常常幻想那平躺在台板上的肉体的模样。小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想用画笔描绘脱臼的臂膀，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要观察生物死亡的过程，在那时，我会感觉全身放松。我认为只要是真正的艺术家，就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在这里，请容我作一下自我介绍。说起来，我会对占星术如此痴迷，是源于十几岁时认识的母亲的一位密友，他是一个占星术士，这样的人在当时是非常罕见的。他曾很准确地预言过我的人生，我也曾多次向他求教。他是荷兰人，原本是基督教的传教士，但由于沉迷占星术而被教会开除。从此，他只能靠占星术谋生。在明治时代，不用说东京，即使在整个日本，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明治十九年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七时三十分，我生于东京。太阳宫是水瓶座，上升宫是处女座。由于（土星）位于我的上升点（出生时东方的地平线）上方，给我日后的生活带来了强烈的影响。

是我的星座，也是我宿命的象征，我迷恋上炼金术，得知在炼金术中代表第一物质铅，它拥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我希望凭借我艺术家的智慧，去领悟使矿物升华为黄金的技术。

对于人一生的命运来说，最能考验其耐力，给予其锻炼的星，就是土星。那位占星术士曾推算过我的命盘，他这样说：“自你明了人间世故，就萌生了自卑感，这将困扰你一生。因此你的一生可以说是在不断与自己抗争中度过的。”现在回想起他说的这些话，才感觉到是如此的准确。

我并不是个体格健硕的人，幼时羸弱多病。在念小学的时候，曾不小心被教室中的暖炉烫伤了右脚，留下一个很大的伤疤，所以被多次警告要小心烫伤。

时至今日，当我看到登纪子和夕纪子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他的预言：我将会和两个女人有情感纠葛。我既深感他的话是多么精确，也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悲哀。

预言中提到，双鱼座对应（金星），所以我特别注意双鱼座的女人，想从中寻找我的真爱。但事与愿违，我却娶了狮子座的女人，同时，他还说我在二十八岁时就要担负起家庭的责任。后来，那位占星术士的预言一一应验，我先是对双鱼座的阿妙萌生情感，后来因为我迷恋上了德加，我便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我当时的模特儿，也就是现在的妻子胜子。在我爱的攻势之下，已为人妻的胜子为我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夕纪子，我巧妙地徘徊在两个女人之间。之后阿妙又给我生下一个女儿，那便是登纪子。后来我和阿妙离婚，娶了狮子座的胜子。而那时，我正好年满二十八岁。

阿妙现在在都下保谷经营一家小小的香烟店，那家店铺是我买给她的，登纪子有空就会去探望她。我起初担心登纪子被排挤，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我们离婚都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我始终感觉亏欠阿妙。直到今天，这股愧疚感仍然没有消退，反而愈加强烈。我甚至想过，如果阿索德能使我获得一笔财富，我将要把这笔财富全部留给阿妙。

关于我的晚年，那位占星术士是这么预言的：你将在孤独无助中度过你的余生。这并不是指你会离开你的家人，住进医院或者养老院。而是在精神层面上，你将远离世俗，耽乐于幻境之中。这一点也被他料到了，我目前的确独居在院子角落的一间仓库里，这里是我的画室，也算是我目前生活的地方。我时常一个人发呆，沉浸在幻想中，很少到她们住的那间房子里去。

那位占星术士众多预言中最准确的一条，是有关于（海王星）与（冥王星）重叠产生的第九宫。因为第九宫的存在，暗示我拥有超自然的能量。但开启这种能量的钥匙，则是要我放弃世俗的情感，着手研究被称为异端的邪术。此外他还曾暗示我将在一段时间内流离失所，在异国他乡流浪。我的性格乃至今后的人生道路都会因为这次旅行产生很大的转变。按照月缺来判断，那一次旅行将会发生在我十九到二十岁时。

如果在某人的命盘上，和重叠，此人的命运一定不同于常人，他的一生中将有诸多诡异怪诞的经历。比如我，出生时和重叠在感应力最强烈的第九宫，于是我的后半生就一直受到这两颗煞星的支配，由此看来，我被恶魔支配也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十九岁时，我离开日本踏上异国的土地，以法国为中心，在欧洲各国流浪。这段旅行正如同预言的那样，神秘主义的种子也随之在我的大脑中生根发芽。

其余还有诸多细节，也都和预言不谋而合。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相信占星术，为了验证它的错误，刻意作出很多和那位占星术士的预言背道而驰的事。但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的结果却都和预言相符合。于是，我便彻底臣服于自己的宿命了。

不光是我个人，我的整个家族，我的亲人，甚至是我认识的人，也似乎都受到了命运的摆布。最明显的例子是我周遭的女性，这些和我有关的女人，不知为何，她们的婚姻都不尽人意。

先来说说我自己。我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后，成为了第二任妻子的第二任丈夫。在我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后，也不得不想到胜子要第二次失去丈夫了，这被命运嘲弄的人生啊！

同样，我长辈的婚姻也都很失败，父母是这样，听说祖父母也是这样，甚至胜子的女儿和荣也面临离婚的危机。

友子已经二十六岁，亚纪子也二十四岁了。由于家业富有，而且她们比较依赖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暂时都没有要结婚的打算。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日本或许会向中国宣战，一旦开战，即使结婚了，她们的丈夫也会应征入伍。她们也有可能变成寡妇。想到这些，我宁可维持现在的生活。反正通过胜子的教育，她们掌握了芭蕾和钢琴的技艺，日后也可以自立门户。胜子不喜欢军人，或许她也难以忍受有一个军人的女婿。

既然放弃结婚的念头，胜子和女儿们便把兴趣转移到筹算怎么合理利用家业上。她们认为，六百多坪的土地如果就这么一直空置着不加以利用，实在是一种浪费，于是再三催促我将老宅的主屋修建成长屋，当作可以出租的公寓。

我已经告诉过她们我的遗愿。我死后，房子怎么处理随她们决定。弟弟良雄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想必他一定会赞成的。这栋房子如果改建成长屋，一定可以使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提到良雄，因为我是长子，继承了全部的家产，总觉得这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不过我也曾提议让他和弟媳搬过来一起住，反正有的是房间。但不知是弟媳绫子太客气，还是胜子不太愿意，他们始终决定在附近租房住。

除我之外，大家都赞成改建长屋的计划，所以他们刻意疏远我，因为在这个意见上，我总是和他们撑对头船。我甚至开始怀念阿妙，因为她实在是个很听话的女人，虽然听话过头了就显得有些枯燥乏味了，不过总比胜子他们好些。

我反对将房子变成公寓自有我的理由。现在住的这栋房子位于目黑区大原町，这里有一间仓库改建成的画室，就是上文提到过的我独居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从这里的窗户往外看是一排绿树，在我创作遇到瓶颈的时候，抬头放眼望去，就能够消除疲劳，让我心情愉快。但如果将主屋改建成公寓，那代替这排绿树的是外人好奇的眼光。不光如此，那些搬进来的住客也一定会将我视作怪人，在房客们充满好奇心的注视下，我的创作一定会受到阻碍。所以我绝不同意在我有生之年，将房子改建成公寓。

我小的时候，就常驻足在这间画室外观察，并被这里散发出的阴郁气氛所吸引。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像猫一样喜欢拥挤的地方，而这间仓库的格局正合我的心意。尽管如此，这里要用来当画室还是过于阴暗了，所以我在仓库的屋顶开了两个天窗，然后打通了二楼的地板。为了防盗，我又在天窗上安了两扇玻璃铁窗。

不光是屋顶的天窗，其余所有的窗户都安上了防盗的玻璃铁窗，并且在仓库内加装了卫浴设备。原本这间仓库是两层的，但被我打通后只剩下了一层，屋顶显得很高。

为何大部分画室的天花板都很高？这是因为房间宽敞，会产生相应的空间感，这对于创作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另外，如果作品的面积很大，房间的天花板太低会限制创作。有人将画架放到地上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大面积的作品，也需要一定的距离来观赏，因此较高的天花板和宽敞的室内面积就成为创作上必不可少的要素了。

我实在很需要这样的工作室，为此还特意从医院弄来一张带轮子的床，索性在这里住了下来。有了带轮子的床，让我可以在房间的任何地方安眠，我喜欢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

我尤其喜欢那屋顶的天窗，秋天的下午，我坐在宽阔的地板上，抬头仰望屋顶，看着飘零洒落到铁窗格子上的落叶，让人感觉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

有时哪怕只是抬头看看原本处于二楼的窗户也是一种享受。这时，我总是习惯性地哼着《卡布里岛》或《月下之兰》等美妙的旋律。

仓库西面和北面的墙外就是围墙，上面没有窗户；南面的窗户被封死了，光线无法穿透那里，所以我拥有了一堵面积相当大的墙壁可以使用。在我小的时候，这间仓库才刚刚造好，外面还没有大谷石垒起的围墙。仓库的东面是一扇用来进出的门，旁边是新造好的厕所。

在西面和北面没有窗户的墙壁上，挂着我呕心沥血完成的十一幅作品，它们都是以十二星座为主题的大型画作，估计不久后我就将完成第十二幅。

目前我正在进行创作的是白羊座，这也将是我最后一幅作品，画完后我就开始着手制作阿索德，只要能看见她完成，我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欧洲流浪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曾有过一次爱情的体验。当时，我在法国遇到了一个名叫富口安荣的日本女人。

明治三十九年，我初次踏上法国大街的石板路。从此，我迷茫的青春就在这条石板路上来回反复。试想，一个对法语一窍不通的日本人，能和故国的同胞在这条石板路上相遇的机会是何等渺茫。不安充斥着我的内心，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独自走在陋巷中，仿佛感觉自己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

即使在日后，我逐渐习惯了异乡的生活，也能通过蹩脚的法语和人适当地交流，但不安感并没有减轻，反而转变成为了思乡和孤寂所带来的哀愁。就这样，我无所事事地在拉丁六区附近闲逛。

我的内心是充满哀伤和忧愁的，所以巴黎的秋天特别能够引起我的共鸣。当我走在石板路上，听着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时，突然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美好。石板路的灰色和落叶的颜色十分相称。

我从那时开始喜欢上了古斯塔夫•莫罗，他的博物馆位于罗谢富克街十四号。无论是凡•高还是莫罗，欣赏他们的作品对我来说一直是一种慰藉心灵的方式。

某个深秋的傍晚，我同平常一样在巴黎街头散步，然后在卢森堡公园的美第奇喷泉边遇到了富口安荣。当时她正斜坐在喷泉边的石栏上，发呆似地注视着前方。时值深秋，周围的树叶已完全落尽，枯枝宛如老人的血管，在死皮般苍白的天空下伸展。那天气候突然转冷，对一个在外求学的浪子来说，寒风带来的不光是寒冷，还有让人倍感凄凉的心境。

我看到了安荣，因为她是东洋人，让我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亲切感。我向她走去，但发现她一脸不安的神情，如同过去的我，寂寞彷徨。不知为什么，我以为她是中国人。

看到我的目光，她也以颇为亲切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用法语向她打招呼，扯了一些有关天气的话题，日本人不会这么说，但我单纯地认为这种西方式的开场白，有拉近与陌生人之间距离的作用。但显然我错了，那个蹩脚的问候，让她有些郁闷地转过头去。眼看她就要走了，我有些惊惶失措，下意识地用日语朝她的背影大喊：“你是日本人吗？”她回过头来，脸上出现了信赖的表情。那一刻我就预感到自己会坠入爱河。

每到冬季，美第奇喷泉附近就会出现卖烤栗子的小贩。烤栗子的香气四溢，加上小贩卖力地吆喝着“热乎乎的烤栗子”，总会吸引很多人来购买。我和安荣常在一起吃烤栗子，同是天涯沦落客，每逢相见倍感亲。

安荣虽然和我同龄，但我是一月出生的，她是十一月底出生的。所以我们俩有一岁左右的差距。她是个为了追求艺术理想，前来法国求学的千金小姐。

后来，当我二十二岁，她二十一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结伴返回日本。不久，巴黎就卷入了欧洲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

回到东京后，我打算和她结婚，不过东京和巴黎的情况不同。在异国，或许是两颗孤独的心相互吸引。而在日本国内，她的身边不乏追求者。再加上她是个性格外向、活泼好动的女孩子，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分手了。后来听说她结婚了，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和阿妙结了婚，那时良雄在府立高中（现在的都立大学）车站前的一家和服店上班。我会和阿妙结婚原本只是一个玩笑，但因为那年母亲的去世给我带来了沉痛的打击，我无法忍受寂寞，没考虑那么多就草率地决定了这门婚事。何况我当时继承了家业，有一笔不小的资产，心想阿妙一定不会在意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造化弄人，在我结婚的几个月后，却在银座邂逅了久违的安荣，她还带着一个孩子。我说：“你果然结婚了啊。”她回答：“不，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在银座经营一家画廊兼咖啡馆。店的名字是你我都熟悉的一个地方，你猜是哪里。”我说：“不会是美第奇吧。”她笑着回答道：“嗯，你猜对了。”

我把自己所有的作品都委托她出售，但卖得并不好。她多次建议我开个人画展，但我对二科会或光风会之类的奖项没有太大兴趣，所以也一直不打算做一些推销自己的举动，默默无名是很自然的事。况且我很讨厌自我宣传。她曾来过我的画室，我为她画了一幅肖像，将来如果能够在美第奇开办个展，我打算把这幅画也列入参展作品。

安荣生于明治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是射手座。她的儿子平太郎生于明治四十二年，是金牛座。她曾私下暗示过，平太郎或许是我的儿子，而我只把这当作她开的一个玩笑。不过仔细一想，时间上倒也符合。而且她特意给儿子取了带着一个“平”字的名字，似乎想说明什么。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只能感叹宿命的力量了。

在艺术上我算是个老派的人。对于现在流行的毕加索或米罗等人的抽象艺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对我来说，只有凡•高和莫罗的作品才是我心目中的经典。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保守派，我只欣赏在色彩和线条中透出力量的作品，没有力量的作品就没有灵魂，只不过是一堆沾满颜料的木板和画布罢了。倘若我能从那些抽象作品中感觉到力量，我同样欣赏它们！所以，毕加索的一部分作品，或者是以身体为画布的隅江富岳的作品，都还在我爱好的范围内。

我很难认同那些抽象派画家的创作理念，我想画家挥笔创作应该和顽童把泥巴颜料扔在画布上是完全两个概念，当然产生的结果也完全不同，前者是有思想的，而后者仅仅是一种本能的发泄。与其让我欣赏那些没有灵魂的抽象作品，我宁可去看车祸后马路上所遗留下来的痕迹。那飘散着橡胶气味的轮胎印，或者四处蔓延滴洒的血痕，都和灰色的马路形成多么强烈鲜明的对比啊！这些都具备了完美作品所应有的条件，也可以说是除了凡•高和莫罗之外，还能使我感动的作品。

我将自己说成个保守派是有理由的。我的兴趣的确和别人有很大的不同。比如雕刻，我喜欢人物雕塑更甚于喜欢主题雕塑，在我看来做工精细的金属雕塑只不过是一堆废铁。总之我对于先锋派的艺术就是难以接受啊！

年轻时，我曾在府立高中车站前附近的一家洋装店的橱窗里发现一位魅力十足的女性，我被她的魅力所吸引，几乎每天都要到洋装店门口看看她。如果有事要经过那里，必定会驻足在门口观赏一两分钟，甚至有过一天去看五、六次的记录。我持续欣赏她一年有余，无论是她穿春装、夏装，还是冬装的模样我都不曾错过。虽然她只是一具摆放在橱窗里的时装模特儿，我却深深为她着迷。

如果是现在，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让店主把她让给我。可是我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腼腆而羞涩，我说不出转让给我的理由，再说当时我也根本买不起。

我讨厌烟雾缭绕的地方，也无法忍受酒鬼的破铜锣嗓子，所以我从不涉足酒吧之类的地方。不过那时我却破格常去一家叫做“柿木”的酒吧，酒吧的一位常客，是一个假人工房的经营者。

有一次我喝醉了，要求参观他的工房。结果那里并没有我中意的登纪江，甚至也找不到和她容貌有百分之一相似的女人。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假人就是假人，只不过是没有生命的人偶，工作室里所有的假人都和登纪江一模一样，但我一眼就能够看出她们之间的差异，两者的价值相比，就如同珍珠项链和铁丝圈一样。

登纪江，就是我为洋装店里的那位模特儿取的名字。当时有个叫登纪江的女明星，在容貌上和那个模特儿有几分神似。我被没有生命的登纪江迷住了，无论清醒还是在睡梦中，她的形象总是占据着我的脑袋。我甚至还为她写了很多情诗，也暗地里开始按照记忆中的影像为她作画。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就是我艺术生涯开始的源点。

那家洋装店的隔壁是一家生丝批发商，有送货的马车在那里卸货。我可以伪装成在看马车，其实远远地注视着登纪江，看着她那柔和的脸颊，褐色的发丝——虽然那头发的材质看起来有些僵硬，纤细的手指，还有裙摆下裸露的小腿。即使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景象仍然历历在目。

我曾见过她身上没有需要展示的衣服时全裸的姿态。当时我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少年偷尝禁果时的感受来得震撼。日后当我第一次体验鱼水之欢的时候，竟下意识地和那时的感受比较，但显然前者的印象更为强烈。我记得当时我全身颤抖，几欲倒地。自从看过登纪江的裸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女性的身体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尤其迷惑的是为何女性的下体会长毛，更难以理解女性下体所包含的生殖机能的意义和价值。

与登纪江的邂逅，对我欣赏女性的眼光产生了很大影响。比如我偏好发质干燥的女性，特别能够感受哑女的魅力；又如恬静的女性，只要她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会让我开始对她们的肉体产生意淫。

之前我已经阐述过我的艺术观，但我欣赏女性的角度，却和我这种艺术观背道而驰，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不过既然凡•高和莫罗的作品风格是那样的迥异，我这种心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或者说，如果我没遇到登纪江的话，或许我欣赏女性的角度和艺术观就会一致了。

我的前妻阿妙，就是一个如花草般恬静，像人偶一样的女子。但内心中的另一个我却以艺术家的激情，追求着另外一个女人，即我现在的妻子胜子。

登纪江，她是我的初恋。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三月二十一日，登纪江从橱窗里消失了。那是春季，一个樱花盛开的早晨。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被取走了，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哭了吗？我忘记了，只记得当时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手边所有的一切，在某一天终将会失去，所以我才会跑到欧洲去躲避这幻灭带来的痛苦。之所以选择欧洲，是因为登纪江的气质很接近法国电影中的那些女性角色，我妄想或许在法国能够遇到像登纪江一样的女子。

出于对登纪江的怀念，当我拥有第一个女儿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给她取名为登纪子。她的生日和登纪江从橱窗里消失的日子一样，都是三月二十一日，我对这种命运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议。

登纪子是白羊座，我也就随之判断橱窗里的登纪江也是白羊座。或许橱窗里的登纪江知道自己无法和我在一起，于是转世成了我的女儿。我固执地认为登纪子长大后一定会越来越像登纪江。

但是这个女儿却体弱多病。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觉一件自己从未想到过的事。我最疼爱登纪子，但她的身体柔弱，我制作阿索德的初衷难道是下意识地希望登纪子能拥有一个健康完美的身体？

我的确对登纪子抱有单方面的爱恋。她是白羊座，或许是因为她生于水与火交替的日子（白羊座的守护星是火星，前一个星座双鱼座的守护星是水星，三月二十一日正好处于这两个星座交接的日子）。她的脾气有些暴躁，当她不开心的时候，我便担心她的心脏。我无法克制自己对她的爱怜。诚然，这种感情已经超越了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除了长女和荣以及两个侄女冷子和野风子之外，我曾分别为其余的几个女儿画过半裸的素描。登纪子的身材不太丰满，右腹部有块胎记。我有种痛惜的感觉，如果登纪子的身体能和她的容貌一样完美该有多好。

不，绝不是说登纪子的身体是最单薄的。我所没见过的冷子与野风子的身体，可能比她还要瘦弱。我对登纪子的感情，完全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怜。

仔细考虑的话，我的女儿除了登纪子外，只有夕纪子。所以这样的感情也不会不自然吧？

我对于铜像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但有个例外。多年前我再度到欧洲旅行，我认为卢浮宫并没有世人称赞得那么伟大。雷诺阿或者毕加索的作品不能够打动我，更不用说罗丹的雕塑了。但当我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参观一名叫安德烈•米诺的无名雕塑家的个人展览时，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我折服于他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气势，这种打击使我在将近一年内无法继续创作。

那是一个展现死亡艺术的展览，是在一个已经废弃，几乎可以看作是废墟的古老水族馆内举行。

悬挂在电线杆上的男人尸体，在路边遭遗弃的母女的尸体，似乎散发着腐烂令人作呕的尸臭。一年后，我才走出这次展览所带来的“阴影”，我拼命对自己说那只不过是一场展览，我所见到的雕像是假的，不是真的尸体。

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死亡所带来的惊恐和痛苦、求生意识所激起的刚毅，以及暴露着青筋的肌肉等等。人在死亡那一刻所能表现出来的表情、感受，都被栩栩如“死”般地刻画了出来。

作品太过于逼真，甚至让我忘了这只是一座金属的塑像。一般的铜像表面会十分光滑，但这些作品所表现的质感，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有一件表现溺杀主题的作品。一个男人站在水中，把另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的头用力按到水里，那带手铐的男人嘴里吐着细链般的泡沫。为了能让参观者看得更清楚，这个作品放在一个有灯光装饰的水箱里。昏暗的会场中，那唯一的灯光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梦境。

这简直是杀人现场的再现，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到过如此的体验。

参观那个展览后产生的虚脱感觉，持续了约一年左右。我意识到自己绝对无法超越他的作品后，就下定决心要制作阿索德。只有制作阿索德所带来的成就感，才能重新唤醒我对艺术的知觉。

在展览上，我还留意到一个细节，走在我前面的妇人手上抱着一只约克夏种小狗。在整个展览的过程中，那只小狗显得十分焦躁，几次要挣脱妇人的怀抱，我想或许它听到了徘徊在展馆中亡灵的哀嚎。据说当声音的频率超过两万赫兹时，人的耳朵是听不见的，但狗却可以听到三万赫兹以上的各种声音。所以我确信，它的确听见了。

制作和存放阿索德的场所，必须通过精确的计算来选定。

如果只是制作，可以使用我的画室。但如果六名少女一齐失踪了，最先受到怀疑的是我本人，自然这间画室也少不了被搜查一番。面对警察的盘问，胜子也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所以我决定另外寻找一处安静的场所，用来制作和安放阿索德。最后，我决定找乡下的房子，因为乡下的租金相对便宜。另外我也担心在制作完成之前，或者在我死后，这部手记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不写明具体的地址，只能说在新泻县。

这本小说是因阿索德而生的，所以它应该和阿索德一起被放在日本帝国的中心地带。首先，这本小说绝不能被人看到。

另外，属于六名少女的，在制作完成后所残留的躯体，则应该掩埋在日本帝国代表各个星座的土地中。

我根据土地中所含金属的成分，来决定土地的星座属性。即蕴含铁矿的的土地为白羊座，或者是天蝎座；产金矿的为狮子座；同样，产银矿的地方为巨蟹座；产锡矿的地方为射手座，或者是双鱼座。

按照土地的属性，登纪子的躯体应该被埋在属于白羊座的产之地；夕纪子则应埋在属于巨蟹座的产之地；冷子的躯体埋在处女座产之地；亚纪子的躯体埋在天蝎座产之地；野风子则放在射手座产之地；友子埋在水瓶座产之地。只有经过这样的安排，阿索德才能成为不朽的作品，才能将她的魔力发挥到极致。埋放她们的每一个步骤都不可以疏忽，只有一一完成，才能最终成为“玛格努斯•欧普斯”。

或许有人会质疑我创作阿索德的目的。创造阿索德的过程并不像创作西洋画那样，充满了激情和冲动，我对美的追求是无止境的。但创作阿索德并不只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阿索德不同于一般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她是能够拯救大日本帝国的救世主。现在的日本帝国已经误入歧途，不自然的裂痕在历史年表上随处可见。现如今我们的国家正在创造一条更大的裂痕，两千年来的积怨，现在该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如果一错再错，日本这个国家将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亡国的危机迫在眉睫，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我才决定制作阿索德。

阿索德在我的心目中是美的化身，她是天神和恶魔的合体。她更是一切咒语的象征，也是所有魔法的结晶。其实在远古的日本就有类似阿索德的存在。对！那就是卑弥呼。

从西洋的占星术来看，大日本帝国应该属于上天秤座。所以日本人性格开朗，喜欢参加庆典和社交活动，这也是这个民族的特性。但后来由于受到朝鲜系民族的支配，以及中国儒教文化的影响，于是产生了极端压抑的性格特色，成为了一个略带阴郁气质的民族。

举个典型的例子，日本的佛教由中国传入，但两国的教义有很大差别。我甚至认为日本不应该向中国学习汉字，因为汉字实在是太难写了。大日本帝国应该恢复到邪马台帝国时期的女王制，这样整个国家才会有救。

日本是个崇尚神的国家，素有八百万众神明的说法。物部氏的主张是正确的。但苏我氏族却积极主张崇佛，力图通过崇拜佛教来代替重视祭祀，利用占卜预知神意的传统信仰。这种中途改信异教的行为，终究会在历史的洪流中产生报应的。日本是女神之国。

日本和英国在民族性上或许有着共通之处。比如日本的武士道，倘若有能够与其相提并论的道，那大概只有英国的骑士精神了吧。

对于早已失去卑弥呼的大日本帝国来说，我所创造的阿索德将是这个国家的救星。我必须准确地将她放置于日本国土的中心。至于那个中心确切的地点，根据日本的时区来测算，以通过明石的东经一百三十五度为基准，似乎可以将日本国土南北两面一分为二。不过这样计算也未必正确，倘若这样测量的话，大日本帝国的中心线，应该是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十八分上。

日本列岛就像一张美丽的弓，但是这张弓的具体形状却很难判断。一般的看法是，日本的最东边是堪察加半岛前的千岛群岛，最南端是位于小笠原诸岛南方的硫磺岛。不过我却认为最南端是位于冲绳群岛的波照间岛，因为按照纬度来测算的话，波照间岛更靠南。硫磺岛之所以被重视，是因为它可以算是日本国土上的“箭头”。

日本的国土形状又如同被维纳斯守护的天秤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世界地图上再也找不到像日本那样拥有优美弧度的群岛。另外，它的形状让人联想到女性性感的曲线。

配合日本列岛这张弓的箭矢，是延伸至太平洋的富士火山带，而那闪着光芒的宝石箭头就是硫磺岛。所以这座岛屿对于整个大日本帝国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这支搭在弓弦上的箭也曾射向远方。向南沿着地球仪缓缓而行，通过澳洲南方，斜掠过南极之侧，穿过好望角；向东则可连接巴西，在巴西有很多日本移民；如果再前进，则能到达大英帝国，再穿越亚欧大陆，返回日本。

日本列岛东北端的正确位置，应该被铭记。千岛群岛的大部分，应该包含在日本列岛的范围内。很多人认为帕拉木希尔岛和奥涅科丹岛也是日本的领土，可是这两座岛屿却在堪察加半岛附近，它们面积宽广，理应属于大陆。所以应该把春牟古丹岛以南的诸小岛划入日本领土，这样的话，罗素与计吐夷岛之间的纠纷就能得到公正处理。不过千岛群岛的命名由来已久，所以理应被看作是日本列岛的一部分，不然南方冲绳群岛之间就难以获得平衡。这两端的小岛可以看作用以装饰日本这张弓的流苏。经过这样的摆饰，日本列岛这张弓显得更加和谐美丽。

春牟古丹岛的最东端是东经一百五十四度三十六分，最北端是北纬四十九度十一分。

然后是西南方，西方是与那国岛。这座岛最西面的经度是东经一百二十三度零分。

上文提到过，因为处于“箭头”的位置，所以硫磺岛被看作是日本的最南端，但是真正的最南端却是位于与那国岛东南的波照间岛。这座岛屿南端的纬度为北纬二十四度三分，相比硫磺岛的南端北纬二十四度四十三分而言更加靠南。

接下来是东西方，如果以东面的春牟古丹岛和西面的与那国岛为中心线来进行平均计算，所得到的结果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这条线才是大日本帝国的真正的中心线。它连接伊豆半岛的前端，新泻平原的中央以及最北端凸出的部分。

富士山脉也靠近这条中心线（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四分），所以这条线对于大日本帝国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甚至从日本的历史上来看，也的确是这样。过去如此，将来也如此。因为我有过人的感应能力，所以我很清楚。

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这条中心线十分重要。

这条线的最北端有座弥彦山，山上有座神社被称为弥彦神社，这座神社自古以来就是众人的敬奉之地。这是因为它在咒术的意义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神社中有一块神石，而神石所在的位置相当于日本的肚脐。不能小瞧了这个地方，或许这里就是大日本帝国的“龙脉”。我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去弥彦山参拜。如果这个宿愿不能实现的话，希望我的子孙能够替我完成。我时常感觉到这条线，尤其是位于北方的弥彦山在召唤我前往。

这条线自南排列着三个数字，分别是四、六、三。而它们相加之和正好是十三，这正是恶魔的数字。我的阿索德将放置在十三的中央。

※文中的()内的文字，是编辑后来加进去的。另外，平吉所使用的一些老式说法，也一一改为现在的通用说法，比如：白羊宫→白羊座。

Ⅰ 四十年来的谜案

一

“这是什么玩意儿？”

御手洗合上书，向我扔过来，然后又转身回沙发躺着。

“看完了？”我问。

“嗯，是梅泽平吉的手记吧。”

“对里面写的内容，你怎么看？”

我很在意御手洗的看法，但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便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好像在看电话簿。”

“你觉得他对占星术的看法是否有误解的地方？”

听我这么一问，御手洗摆出一副对占星术很在行的样子。

“他对身体属性的看法太过于武断。他认为是太阳宫决定一切，在我看倒不如说是上升宫，单凭太阳宫来判断身体的属性，这种理解太过于偏颇了。不过其余的部分大致上是正确的，在基本常识方面没有问题。”

“那炼金术方面呢。”

“炼金术么，我认为他有概念上的错误。就像以前的日本人把棒球看作美国人的精神修养一样，以为如果被三振出局就得剖腹自杀，这种看法很荒谬。不过他认为点石成金是不可能的，这倒比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聪明得多。”

我叫石冈和己，对于那些充满着神秘感或者被称之为难解之谜的事物有着莫大的兴趣，简直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只要一周不看此类书籍，就会像犯了瘾似的，浑身难受。这时候就只有跑到书店，寻找书名上冠以“谜”之类的书籍来解解毒了。

或许因为在这方面阅历广泛，所以我才会对邪马台国存在论、三亿元事件等如数家珍。所以我这样的人，通俗上可以称为“推理发烧友”。

不过，在日本国内发生的诸多未解之谜中，最有魅力的莫过于发生在昭和十一年，也就是与二二六事件同年发生的占星术杀人事件。

在我和御手洗经手的无数案件中，占星术杀人事件是最难以捉摸，也是最不同寻常的一起。尽管我们几乎绞尽脑汁，但是仍然无法洞察其玄机所在。这起杀人事件的古怪、不合逻辑，以及其规模之华丽可以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该事件发生后，几乎受到了整个日本的注目。将这起事件作为兴趣来研究的人们，相互之间探讨、争论了近四十年，直到一九七九年的今日，仍然没有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我自诩智商不低于这些人，所以也想加入挑战的行列，但却在挑战的过程中遇到了从未有过的难题，这对我的信心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这个难题的难度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早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出版社把梅泽平吉的小说式手记和当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编辑成册，取名为《梅泽家占星术杀人》出版。此书不仅大卖，而且引起了上百个业余侦探的兴趣，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互相辩论，形成了当时圈内的一股热潮。

但这个案件却丝毫没有因为这股热潮明朗化，反而愈加扑朔迷离。所有的人仿佛进入了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永远徘徊在其中。或许在当时那个特殊的时代，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人们的心灵感到危机和惶恐，这样一起诡异的案件，才能够引起民众浓厚的兴趣吧。

具体的前因后果稍后再说。首先要说的是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也是最无法理解的部分，小说中所提及的六具梅泽家少女的尸体，其后分别在日本各地被发现。并且从这些尸体上，也找到了和她们的星座相互对应的金属元素。

但最让人啧啧称奇的就是这些少女的死亡时间，在这个时间之前，梅泽平吉早已死亡。而其他有可能涉案的嫌疑人，则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而且，那些不在场证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所以我们只能由此判断，除了被害的少女之外，所有手记中曾出现的人物，都不可能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也就是说，除了梅泽平吉本人，无论是理论还是动机上，都不存在另外的犯人了。

最后众人讨论得出的结果，就是手记中没有提到的人才是真正的犯人，这种说法在当时最为盛行，但几乎每个参与讨论的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犯人”，激烈的争论景象不啻于世界末日的来临。总之，凡是能够想得到的答案都被人提出过，我个人所想到的答案也难以超出这个范围。

对于这起案件的关注，一直持续到昭和三十年。近几年仍有人试图折磨自己的大脑，乐此不疲地寻找新的线索。市面上还陆续出版过一些解密书，但观其内容，真让人怀疑这些书的作者是否真的用过脑子。这种书热销的原因不外乎抓住了读者的猎奇心理。众人一窝蜂拥上的景象，不禁让人联想起了美国的淘金热。

最有分量的言论，还是警政署长或者是总理大臣的看法。不过政客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空洞保守。还有些比较荒诞的说法，比如纳粹的活体试验，或者是日本国内有新几内亚食人族。

在这种荒诞无稽说法的影响下，有的人甚至声称自己曾经见过食人族，甚至还说就在浅草看见过野人跳着怪异的舞蹈；还有人说自己差点就成了食人族的大餐。当时，日本各地都流行过类似的都市传说，于是某家杂志社顺应这种潮流，举办了一场名为“人肉的吃法”的活动，邀请那些食人族存在论者以及美食家来发表各自的意见。

不过这股热潮被随之而来的UFO热潮给代替了，这或许也算是优胜劣汰。一九七九年正是科幻小说盛行的年代，不用说各位也能猜到，这股热潮正是顺应了某部好莱坞经典科幻电影的上映而诞生的。而此时占星事件的再度兴起，或许也是为了配合好莱坞推出的惊悚电影的步调吧。

不过，上述的第三者杀人论，很明显地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那个第三者如何能看到平吉的手记，以及那个第三者是基于什么理由，非要按照手记上所写的内容来进行杀人。

关于这点，我想或许是有人利用梅泽平吉早已写好的手记来杀人。比如说，某个男人爱上了六名少女中的一个，但是遭到了对方的拒绝，于是因爱生恨，便将这名少女杀害了。但是为了制造假相，就按照手记上面的方法，将另外五名少女一并杀害。

不过这种假设从现有的资料来看是难以成立的。首先根据警察的调查发现，六名少女的母亲昌子（手记中提到的平吉现任妻子胜子）对她们的管教十分严格，根本不可能发生男女感情的纠葛。当然，事件如果发生在现代或许还是有可能的，但在昭和十一年，事实上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浪漫。而且就算真有这样一个男人，他也没有必要如此费力地杀害另外五名少女，甚至是将她们抛尸在全日本境内，他应该选择更简单有效的方法来一解心头之恨。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这个男人是怎么会看到平吉的手记的呢？

基于这些理由，我只能放弃自己的假设。而在二战后又出现了一种大胆的推论：这起案件是军方或者特务机关所为。因为战前日本军方的确执行过一些一般民众不知晓的隐秘行动，只不过这些行动的规模都没有占星术杀人事件那么大。持这种观点的甚至包括当时负责调查的警方。

至于军方对梅泽一家进行屠杀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昌子的长女一枝（手记中的和荣）的丈夫是中国人，所以认为她们一家都参与过间谍活动。此案发生的第二年就爆发了中日战争，从这点来看，这样的推论倒也符合事实。

不过我认为，想要超越前人的定论，获得这起惨案的真相，目前首要解决的，就是理清那些看似不可能成立的疑点，从中寻找有利用价值的线索。

尽管找到凶手并破案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突破某个疑点，我认为还是能够办得到的。这其中无论是军方处刑的假设，还是第三者行凶论，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疑点，那就是凶手为何能够得到平吉的手记？以及为何要按照手记中记载的方法，来实行那种非常人所能为的残酷杀人行径呢？唉，至今我的思绪仍然在迷宫中徘徊……

一九七九年的春季，就连平日里活力充沛，总是喋喋不休的御手洗，也莫名其妙地抑郁了。即使碰到了这种高难度的挑战，他也提不起精神。所以我才特意为他作了一番解释，希望他能够感兴趣。

御手洗是个富有艺术天赋的人，或许这样的人都感性十足，比如买到了一支很合口味的牙膏，就会刷牙刷上一整天；而对自己十分喜欢的餐厅座位一下子失去了兴趣时，则会郁闷好久。每天看他唉声叹气时，或许一般人会觉得他不是那么容易相处，不过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也能预测到他的行动模式。只不过至今为止，或许连以后也算上，我也没有看到过他如此沮丧的样子。

无论去吃饭喝水还是上厕所，他都像一头走向象冢的大象，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就连接待来占卜的客人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惯了他平时滔滔不绝的演说，现在这副样子总让人感到不安。

一年前，我因为某个事件认识了他。后来，我就常到他的占星教室来玩。要是我在的时候有人来访，我就顺便当他的义务助手。有一天，一位姓饭田的女士突然来访，她自称是占星术事件有关当事人的女儿，并且拿出了一份从未向外界公布的证据。当时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差点停止了呼吸。在那个时候，我很庆幸自己有御手洗这个朋友，同事也开始对这个“怪人”刮目相看。看来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占卜师，在一些人眼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占星术事件，但马上就回想起来，并且为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感到高兴。不过反倒是被拜托的御手洗，身为占星术士，居然不知道这么有名的占星术杀人事件，这实在让我有些汗颜。于是，我只得从自己的书架上抽出那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掸掉上面的灰尘，为他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

“那么小说的作者，梅泽平吉也被杀了么？”御手洗摆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问道。

“是的，这本书的后面写了，说得很清楚，你看过就知道了。”我回答道。

“我不要，字体太小，看着费力。”

“难道要给你本漫画版的，你才肯看！”

“写什么你都知道了吧，讲给我听，不就行了么。”

“行是行，不过我怕我说不清楚，我的口才可没你好。”

“我……”

御手洗想搭腔，但或许太累了，懒洋洋地只说了一个字。要是他一直这么乖，或许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了。

“好吧，我把事件的大致情况给你说一下吧，怎么样？”

“……”

“可以吗？”

“嗯，好的……”

“占星术杀人事件，其实是由三个独立事件所组成的。首先是平吉被杀，然后是一枝遇害，最后就是阿索德命案了。这本书是这样写的：手记的作者梅泽平吉，在完成手记的五天后，也就是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十点左右，被发现死在了自家的仓库中，也就是手记中写的那间改建成画室的仓库。而这本写得像幻想小说一样的手记，则是在画室中书桌的抽屉里找到的。”

“尸体被发现不久，距离平吉被害的目黑区大原町有一段距离的世田谷区上野毛，梅泽平吉独居中的长女和荣（一枝）也被杀害了。警方怀疑这是一起盗窃引起的凶杀案，或许和之前平吉的死没有关联，只是单纯的偶发事件。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来看，我也这么认为。只是案发的时间正好处于平吉被害以及阿索德命案的中间，所以很自然地和另外两起命案联系到了一起。”

“一枝命案后，占星事件才可以算是正式开始。紧接着，平吉手记中的连续杀人案，竟也成为了事实。不过，虽然被称作连续杀人案，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似乎是一致的，这也就是所谓的阿索德命案，梅泽家成为了一个被诅咒的家族。不过，御手洗君，你知道平吉尸体被发现的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是什么日子么？”

御手洗显得有些不耐烦，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对！就是二二六事件发生的日子，没想到你也会知道这件事。哦，原来是书里有注解啊。”

“让我想想该怎么向你介绍这起空前绝后的连续杀人事件。我看还是先从平吉手记里的人物开始说起吧！首先得说说有关他们姓名的问题，这本书里有一张列表（图一）。你看！平吉手记中人物的名字，大多用的是假名，这些都是同音异字。图一中括号里的名字，是手记中使用的名字。这起案件涉及的人物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所以不看图，就有混淆的可能。”

“不过其中也有发音和汉字完全不同的情况，也就是手记中的野风子并非信子，而是信代。还有，富田安江的姓也变成了富口，这样改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汉字来代替富田吧，不过她的儿子平太郎和小说中的名字倒是一样，大概是因为这个‘平’字有特殊意义的关系，而且太郎这两个字也找不到合适的汉字来替代，我想这样来推测应该没错。图上连他们的年龄也有标明，不过都是以事发的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为准的。”

“这上面连血型也写了么？”

“血型的用处，你到后面就会知道啦，这和案件有很重要的关系。另外小说中人物的经历似乎是有事实依据的，这一点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而小说中没有提到需要补充的，就是有关平吉弟弟吉男的事。他是个作家，平时给旅游杂志写写杂文，也在报纸上连载小说，他们两人可以说是一对艺术家兄弟。平吉被谋杀的时候，吉男正好去东北一带取材。因为经常四处取材，平日里的确很难找到他，但在命案发生的时候，他却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也得到了证人的证实。关于这点，以后再细说。我会把每个人犯罪的可能性，进行一个系统概括的说明。对了，不能少了对昌子的补充。她本来姓平田，娘家好像是会津若松的望族。她的前夫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名叫村上谕。而一枝、知子、秋子三人，其实是她和村上谕所生的女儿。”

“富田平太郎呢？”

“事发当时，平太郎二十六岁，未婚，好像在母亲开的店里工作，也就是美第奇的经营者。如果他真的是平吉的儿子，那么就应该是在平吉二十二岁时生的。”

“这点可以从血型来判断么？”

“这很难说，因为富田安江和平太郎都是O型，而平吉是A型。”

“富田安江虽然是在巴黎和平吉交往的女人，但在昭和十一年，他们仍有来往吧。”

“似乎是这么回事，如果说平吉在外面还有女人，那很可能是安江。平吉似乎很信任安江，或许是因为两人对绘画都很有兴趣吧！他对于自己的妻子昌子，以及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们则心存戒备。”

“是么，那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昌子结婚，对了，昌子和安江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好，是在路上碰见了才会相互点个头的程度。虽然安江常常到平吉的画室去，不过总是不和昌子打招呼就走了。”

“我想，平吉之所以喜欢那间画室，始终独居，应该和安江也有些关系吧。因为画室外就是后门，安江去找他的时候不会碰到其他人。或许，平吉仍然爱着安江，当初并不是他抛弃了安江。他很快地就和多惠（阿妙）结婚，想必也是因为失恋所带来的空虚。而他和昌子结婚，也许是因为昌子在某些地方和巴黎时的安江长得很像，可以说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安江的替身。”

“那么，这两个女人是否会和平共处呢？”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平吉没有再见过前妻多惠么？”

“好像没有，女儿时子倒常常去保谷探望母亲。因为她担心母亲一个人经营小店会太劳累。”

“真是个薄情汉。”

“他从来不和时子一起去看多惠，多惠也从来不去平吉的画室。”

“多惠和昌子的关系也很紧张吧。”

“那是当然的啦，对多惠来说，昌子是抢走自己丈夫的女人啊！哪个女人不恨自己的情敌呢？”

“看来你还挺了解女人的么。”

“……”

“时子既然这么担心母亲，干吗不搬过去一起住呢？”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女人怎么想的！”

“平吉的弟弟吉男，还有他妻子文子，他们和昌子的关系好么？”

“好像还不错吧！”

“他们好像不想和昌子住在一起，但觉得让两个女儿住在梅泽家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大概他们心里想着什么却没说出来吧。”

“安江的儿子平太郎和平吉，他们俩关系怎么样？”

“那我就不清楚了，因为书上没有写。书上只说平吉和安江的来往密切，他经常光顾安江在银座开的那家美第奇。我想两人关系一定很好。”

“人物介绍先说到这里。总之，梅泽平吉这个男人和很多艺术家一样，做事不受世俗的约束，所以才会造成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

“是啊是啊，所以你也要当心喽。”

“胡说什么啊！我可是很重视道德观念的人，根本不了解那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人往往不了解自己。

“前言就到此为止！石冈君，快开始说明平吉被杀的详细情况吧！”

“哼哼！我对这个问题可是有深入的了解哦！”

“哦！是么？”御手洗又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即使不看书，我也可以说得很明白。不相信的话，书给你。啊！有图的那页别动！”

“难道你就是凶手？”

“什么？”

“如果你就是凶手那多好，我躺在沙发上就可以把事件解决了。只要打个电话，然后等警察来。不过我连电话也懒得打，要不干脆你自己打吧。”

“你又在胡言乱语了！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看起来像个大叔么？不过你刚才说要‘解决’，我可是亲耳听到的哦！”

“算你说对了，我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听你上无聊的课。”

“你明明是躺在这里……”我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

“嘿嘿嘿！”我不自觉地嗤笑着，接着说道：“老兄，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只要一步走错，可全盘皆输啊。就算你是福尔摩斯在世，也未必……”

御手洗大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只好接下去说。

“二月二十五日的白天，时子离开梅泽家到保谷去探望她的母亲多惠，直到二十六日的上午九点多，才回到目黑。而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发生二二六事件的那天为止，东京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这点很关键，你那自傲的脑瓜可要好好记住！”

“时子一回到家，就开始为平吉作早饭。平吉平时只吃她做的东西。当她把早饭端到画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敲了半天门，但里面却没反应，于是她走到窗户边向里张望。结果发现了平吉倒在地板上，周围还有一摊血迹。当时她吓得魂不附体，一路尖叫着往回跑。最后叫来了姐妹们，合力撞开了门。时子走近平吉，才发现平吉脑后有一个圆形的伤痕，好像是被平底锅重击致死的，头盖骨碎裂，脑部受到重创，口鼻出血。”

“抽屉里的财物和一些贵重的物品都在现场，所以排除了因盗窃而杀人的动机。并且从抽屉中发现了那本诡异的小说手记。”

“挂在北边墙上，被平吉称为毕生重要绘画的十一幅作品，并未遗失或者遭到破坏。而平吉的第十二幅作品，也就是遗作，却仍放在画架上。那幅画还只是打底稿的阶段，尚未着色，也未遭到破坏。至于暖炉，在少女们进入现场的时候还有点火星，不是很旺，但也未完全熄灭。在这个时候，就要感谢平日里读的那些侦探小说了。由于大家发觉这是犯罪现场，所以很小心地保护窗户下的脚印，也尽量避免触碰任何东西，所以当警察赶到时，现场被保护得十分完好。”

“前面已经说过，前一天晚上，东京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所以从画室到后门，都留着清晰的脚印。请看那张图（图二），看到脚印了吧！这可是极其珍贵的线索。由于遍布全城的积雪，才能留下这个让人意外的收获。脚印正好是案发的当天晚上留下的，而且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脚印显然不是同一人的。男鞋的脚印紧跟着女鞋的脚印。让人不禁猜测这两组脚印的主人是否是一起来的，但从脚印之间重叠的距离来看，显然这两组脚印是分别留下的。”

“但也存在这两组脚印是同行的可能性，因为如果是一前一后地走，脚印就可能重叠。但如果是同行而来的，却又出现了让人想不通的地方。男鞋在走出画室后，就转身走向南面的窗户，在窗户下留下凌乱的脚印，然后转身走回去；而女鞋走出画室后，则是以最短的距离径直走向后门。所以如果这两个人是同时走出画室的，男鞋应该与女鞋有一定的距离才对。而实际状况却是男鞋的脚印踩在了女鞋的脚印上。所以说，男鞋是在女鞋之后离开画室的。走出后门就是柏油马路，十点多发现尸体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行人经过。所以从后门出来后的脚印已经难以分辨了。”

“嗯。”

“下雪的时间是一个关键点，有必要解释清楚。据说目黑区一带，在二十五日的下午两点左右就开始下雪了。东京三十年来从未下过如此之大的雪，所以也没有人料想到这场雪会下到厚厚地堆积起来的程度，毕竟那时候的天气预报没有如今那么准确。那场雪从下午两点一直下到了晚上十一点后才停止，大约前前后后有九个半小时。这么大的雪，会造成积雪也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第二天二十六日清晨的八点半左右，约莫又下了十五分钟，不过这次的雪却只是断断续续的一星半点，两场雪的大致时间就是这样。要记住，有两场雪！”

“再回头来说说脚印的事。现在可以推断出，两人至少是在雪停前的半个小时内进入画室，也就是说是在十点半到十一点。因为在这个时间内，进入画室的脚印被未停的大雪埋没了。在脚印上发现了一层薄雪。这点说明了两人离开画室的时间是在十一点后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之间，并且是以女鞋在前男鞋在后的次序。”

我们从这些脚印中可以分析出平吉被杀的一些端倪。比如男鞋和女鞋的主人和平吉三人的确在画室中见过面。次序应该是这样的：

“女鞋先来，见到平吉后离开。男鞋后来，杀了平吉后离开。这样的话，现场的脚印就不应该是我们发现的那样，我想这就是这起命案让人费解的地方。也就是说，如果男鞋是凶手，则女鞋一定见过他。反过来，若女鞋是凶手，也是同样的结果。不过，结合刚才的推论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因为男鞋是后走的。难道在女鞋行凶的时候，男鞋也在场？并且等女鞋离开后，他又踱步到窗前，留下脚印后才离开，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了。”

“以上的疑问都是基于凶手是单独作案的说法，如果换作是两人协同作案，情况又会怎样呢？假设是两个人作案的，这就要考虑以下这个问题。这里有个十分有趣的疑点，在被害的平吉的胃里，检验出有安眠药的成分。也就是说平吉在被害前曾服用过安眠药。药的剂量不大，离致死的药量还差很远，可以看作是他为了治疗失眠而服用的。只是在平吉服药之后，他就被杀了，也就是说，他是当着两个人的面服下安眠药的。仔细想想！倘若他是在一个和自己很亲密的人面前服用安眠药，那情理上还说得通。但现场有两个人，难道这两个人和平吉的关系都不一般？不然在客人面前吃下安眠药，等药性发作而睡着了，难道不是很失礼的事情么？并且性格古怪的平吉，会有那样亲密的朋友吗？”

“所以，还是凶手单独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按照我的看法，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十一点半，雪停，女鞋离开。然后只剩下平吉和男鞋。然后平吉服用安眠药。不过这个假设也存在这漏洞，倘若留下的是女性，平吉一定不会戒备，服下安眠药也很正常。因为女人在体力上似乎不能够对他造成威胁，而且平吉的确有认识几个关系比较亲密的女性。但换作是男人就让人起疑了，平吉有关系如此密切的男性朋友么？所以安眠药这个问题的确很棘手，倘若不解开的话，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一般难受。以上我说的都是四十年来反复被讨论过的内容，仔细分析下来似乎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纰漏，但结合脚印的分析，目前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凶手是男人，而女人则见过那个男人。你认为那个女人是谁？”

“不会是模特儿吧。”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模特儿应该就是见过行凶男人的那个女人。但当年警方曾数次呼吁那位模特儿出来作证，并且担保绝对会保护证人的隐私，然而那个模特儿却始终没有露面。四十年后的今天，要找出她是谁，简直是大海捞针么！真可惜，这样一个关键的证人就消失了！算了，我们说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一般的模特儿是否会工作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半？我想她一定是和平吉关系不一般的人。这样，就可以排除普通的家庭主妇和未婚少女了。”

“以当时的天气推论，或许她是因为没有带伞，所以只能留下来等雪停了再走。但如果画室里没有伞，平吉难道不能去旁边的屋子里借么？”

“有的人就由此推论，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模特儿的存在，因为警察无论怎样寻找，都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踪迹。因此就更让人怀疑，所谓两个人的脚印根本就是凶手伪造的。这种假设也引起过一阵热烈的讨论。不过随着线索被各种假设所缠绕，大家有种永远也找不到边际的感觉。”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这些脚印，从脚印着力的方向，以及回转的痕迹来看，我们能够判断出这两组脚印都是前进的，并且‘只走过一次’。所以即使女鞋在前，男鞋随后跟上，踏在女鞋的脚印上，也决不可能只留下男鞋的脚印。因为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在较大的脚印里还有这一个较小的脚印轮廓，当然就是女鞋的脚印。不过由于八点过后的那场雪，所以不容易看出来。”

“对了，有个假设或许有些可笑，那就是凶手用爬的来伪造两组脚印。双手套上女鞋，然后脚穿男鞋，慢慢爬行。不过即使这样也难以造成这样的脚印，因为首先要考虑爬行的姿势，比如怎样避免膝盖着地啦，那就不能使双腿弯曲，这样的姿势实在是太古怪了，简直像关节不能活动的木马。再说男鞋的脚步也比女鞋大得多，如果要精确到每次行走的幅度都大致相同简直是不可能。”

“关于脚印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啦。其实这并非最主要的问题。在平吉小说里描写的这间画室，所有的窗户包括天窗都装有坚固的铁栏杆。平吉这个人有点神经质才会这么做的吧。那些铁栏杆都很结实，没有被卸下来过的痕迹，即使要卸也只能从内部进行，如果外面就能随便拆下来，那做这些保护措施简直没有任何意义。这座仓库就好像牢房一样，只有一个出口，看来凶手也只能通过门口进出。”

“说起门口，这里的大门和平常的门有些不一样，是一扇西式的，向外开启的门，门上装了一个滑杆式的插销。或许是平吉在游历欧洲的时候看到当地的老百姓喜欢用这种样式的门吧！所以回国后自己也做了一个。这种门关上后，可以将插销插进墙上的铁环里，然后再把插销向下旋转，使插销上的锁眼挂住下面的铁扣，最后用挂锁锁住铁扣。”

御手洗缓缓张开双眼，从沙发上挺起了身子。

“你说的是真的么？”

“没错，那仓库就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二

“密室，这让人有些难以置信。既然整间房子被密闭得如此严实，我看凶手只有在杀了平吉后，找个秘道逃走了。”

“警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凡是能够搜查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但没有发现什么秘道。他们甚至考虑过凶手是钻进厕所的排污道逃走的，不过即使凶手身形再矮小，也不可能钻过那个洞，所以最后关于凶手是个小孩的论点也被推翻了。”

“如果只是插销之类的，那还有可能被动过手脚。但铁扣上有挂锁，而且还是被锁在屋内，那关于门锁方面就很难想象存在什么机关了。另外让人感到疑惑的是窗外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这让人猜不透那个男人究竟在干什么？”

“对了，还得确认一下平吉的死亡时间。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平吉于二十六日零点前后一小时内被害。也就是说二十五日午夜十一点至二十六日凌晨一点。所以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半雪停前的这段时间，应该特别注意。”

“接下来介绍现场，这里有两个奇怪的地方，第一，床摆放得和墙壁不是平行的（如图二），而且平吉的一只脚还垂落在地上。”

“不过，平吉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情来移动床，这样看来床的位置也不算奇怪。不过关于这点总觉得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我认为很重要。”

“第二点，原本平吉留着山羊胡子，但尸体上的脸上却没有胡子。”

“根据他家人的说法，前两天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还留有胡子。如果说有什么地方让人感到奇怪，就是在对尸体进行检查的时候，发觉他的胡子似乎不是自己剃掉的，而是被剪刀剪掉的。也就是说是被凶手剪掉的。在尸体身边也发现了少量胡须，但画室里既没有剪刀，也没有剃须刀。”

“很奇怪吧？”

“根据这点，有人怀疑死者的身份不是平吉，而是他的弟弟吉男。因为胡子看起来虽然是被剪掉的，但如果长时间不修理，也会变成这种胡子拉碴的样子。平吉和吉男长得很像，简直就是一对双胞胎，但吉男没有留胡子。或许是平吉说有事找吉男，让他到画室来一下，然后动手杀了他，又或许是相反的情况……”

“总之，这种少年侦探团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并非不可能发生，因为平吉的家人也很久没有看到过平吉不留胡子的样子了，再加上他头部受到重击，整个脸部都变形了，容貌很难确认。想到平吉这个疯狂的艺术家为了阿索德可以不择手段，这种推论的可信度也大大提高了。”

“关于现场的说明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说说平吉手记里的人物和他们在命案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

“等一下，老师！”

“干嘛？”

“你课上得太快了，我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

“你这个坏学生！”

“我还在想有关密室的事，有关密室和脚印的推论，应该还有很多吧！”

“四十年来的所有推论你都要听么？”

“嗯，我想多知道一些。”

“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马上都想起来，我就先说些我想到的吧。改作画室的仓库原本是二层，后来打掉了一层，所以地面距离天窗约有两层楼的高度，就算把床竖起来，人也是够不到天窗的，更不用说从天窗进出了。即使能够够到，上面也安装有铁栏杆和玻璃，而画室内既没有梯子也没有能够垫高的工具，那十二幅画也没有被移动的痕迹。”

“至于那个暖炉的烟囱，则是白铁皮制成的，圣诞老人也爬不上去，何况下面还点着火。墙壁上倒是有连接烟囱的洞，不过小得连头也钻不进去。屋内的情况就是这样，总之，不存在任何能够让一个人通过的洞穴或者缝隙。”

“那窗户上有窗帘么？”

“有的。对了，画室内好像有根很长的棍子，是用来拉窗帘的。棍子放在了距离窗户较远的北墙，是靠近床的位置。那根棍子做工好像挺精细的。”

“窗子上锁了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外面雪地上有脚印的那扇窗子上锁了么？”

“没有。”

“嗯，了解了。你再说说，室内还有些什么东西？”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给你看的那张图上几乎已经全部标出来了。一张床、绘画用的油彩、绘具、笔记本、书桌里的文具、手表、还有一些钱，另外还有几本地图册，都不是可疑的物品。平吉似乎不在画室内放重要的东西，也没有报纸或者杂志，他大概不看这些，留声机、收音机什么的更不用说了。房间里的东西都和绘画有关。”

“后门也上锁了么？”

“后门的锁也是要从里面锁的，不过好像很早就坏了，从外面很容易就可以撬开，锁了也是白锁。”

“真是太不小心了！”

“的确，平吉被害前，身体状况很不好，食欲差，又常常失眠，需要服用安眠药，后门应该锁好才是的。”

“平吉身体弱，再加上服用了安眠药，死因是后脑被钝器重击，而且是被杀害于密室之中……实在令人称奇，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而且胡子还被人剪掉了。”

“这点我看提不提无所谓。”

御手洗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

“后脑被钝器重击致死，可以确定这是他杀。但凶手制造密室的理由又是什么，一般制造密室的目的不都是想让被害者看起来是自杀的么？”

我有些按捺不住，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知道了。

“这就涉及到安眠药的问题了。刚才已经说过，平吉在男女两人的面前吃下安眠药，至少也是在男人的面前，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高一些。这个男人一定是平吉的熟人，而且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我想这样的人选，只有吉男或平太郎了。”

“除了手记里写到的那些，难道平吉没有其他比较熟的人了么？”

“还有在美第奇认识的几个画家，以及在柿木酒馆里认识的两、三个朋友。这其中就有开假人工房的绪方严三，也是手记里提到过的人物，还有绪方手下的雇员安川民雄。”

“但他们和平吉都是泛泛之交，并没有太深厚的关系。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曾去过平吉的画室，而且也只去过一次而已，他和平吉的交情也很一般。所以说如果案发当晚，是他们中的某人偷偷溜进画室的话，那一定不会对现场如此熟悉。再说平吉也不至于在这样的人面前，毫无戒心地吃下安眠药吧。”

“警方传讯过吉男和平太郎吗！”

“他们两人都没有嫌疑，不过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比较模糊。先说平太郎，二十五日的晚上，他在银座的美第奇和富田安江以及她的几个朋友一起玩牌，他们大约玩到十点二十分左右，几个朋友才回家。平太郎和他母亲也回到二楼各自的房间休息，那时应该已经十点半了。前面已经说过，目黑区的雪是在午夜十一点半停的，所以假设他们其中一个是凶手的话，必须在雪停前的半个小时抵达画室，这样能使用的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即使大雪埋没来时的脚印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样也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但在在如此大的雪中，行车困难，只用四十分钟能赶得上么？”

“倘若这对母子是一起行凶的呢？这样说来，现场留下的男女两组脚印似乎就对得上了。他们等待客人一走，就立即出发，时间或许能够勉强赶上，但他们却没有杀人动机啊。如果犯人只是平太郎一人，或许还可以解释成，为了自己的母亲，对不负责任的父亲进行的复仇。但如果母子是共犯，那似乎就有些讲不通了。安江和平吉的感情很好，平吉把自己的作品委托她出售，可以说两人在事业上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所以安江也不会傻到去杀害平吉。即使平吉死后作品可能会升值，战后他的作品的确都以高价售出，不过，安江也无利可图，毕竟她和平吉没有合同上的约定么。话又说回来了，事后警察曾对这一路段做过试验，证明了在大雪中，用四十分钟是绝对不可能从美第奇抵达平吉的画室的，所以他们两人的嫌疑就更小了。”

“嗯。”

“再来说说吉男吧。案发当天的晚上，他正在东北一带旅行，直至二十七日的晚上才回到东京，他的不在场证明也不够清楚。不过他曾在津轻碰到过熟人，可以为他作证。这其中的细节很复杂。你要听的话我就说。”

“总之在平吉被杀的那晚，像平吉一样不能确定行踪的人很多，比如吉男的妻子文子，她说自己的丈夫去旅行了，两个女儿又住在昌子家，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更加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了。”

“她会不会就是那个模特儿呢？”

“她当年可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哦。”

“是么！”

“还有就是那帮娘子军，她们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是全体不成立。首先是长女一枝，当时她已经离婚，独居在上野毛的平房里。那时候上野毛一代很偏僻，所以也没有人可以为她的不在场证明作证。还有就是昌子和那些少女，昌子、知子、秋子、雪子、礼子以及信代，她们像往常一样在大屋里聊天，十点过后才各自去休息。时子去保谷探望母亲，所以不在家。”

“梅泽家的大屋，除了厨房和作为芭蕾舞教室的客厅外，一共有六个房间，因为平吉平时不住在这里，所以礼子和信代合住一间，其余的女儿都拥有自己的房间，这本书里也有房间的分布图。”

“或许和案子没有多大关系，但我还是说明一下，从一楼的客厅开始，依次是昌子、知子、秋子的房间，二楼以同样的方向来说明，依次是礼子和信代，中间隔着楼梯，然后再是雪子、时子的房间。”

“有人就猜想，是否是其中的一个女儿，趁大家熟睡的时候，悄悄地走出屋外，去谋杀平吉呢？尤其是住在一楼的人，只要爬出窗子就可以了。不过屋子外的雪地上却没有从窗口延伸出来的脚印，所以这种假设就被推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从大门走出去，然后沿着围墙潜入后门，再入室行凶。但是从大门到后门之间的地上都铺着鹅卵石，二十六日最早起床的知子说她看到鹅卵石上有雪耙清扫过的痕迹，根据她的推断，路上的脚印或许是当天送早报的人留下的。不过只有她这么说，很难下结论。”

“还有就是厨房门口，根据昌子的证言，她说她看到那里并没有脚印，不过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警察来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爬墙，不过这点也被警察否定了。因为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警察来勘查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还有一点可以证明爬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堵大谷石墙上插满了防盗的铁条，就算是个大男人想要跨过去，估计也得摔成骨折，更不用说在墙上行走了。”

“对了，有关平吉的前妻多惠和女儿时子的不在场证明，她们两个是互相作证的，因为时子去探望多惠，自然在多惠家里过夜。不过母女之间的证词是不足取信的。”

“看来这些不在场证明都很不充分啊。”

“严格地说是一个也没有。”

“的确如此，每个人都有嫌疑。对了，平吉在二十五日那天画过画么？”

“好像画过。”

“那他应该找过模特儿吧！”

“是的，关于这点，刚才只说了一半，警方也认为雪地上的女鞋脚印是模特儿留下的。”

“平吉以前都去银座一家叫‘芙蓉模特儿俱乐部’的地方雇模特儿，后来才委托富田安江帮忙介绍。警方询问了‘芙蓉模特儿俱乐部’，对方说二十五日那天平吉没有来雇过模特儿，那些模特儿也都说没有介绍朋友去过。安江那里也说当天没有介绍模特儿给平吉，不过她却谈到平吉曾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二十二日那天，安江和平吉见面的时候，平吉很高兴地对安江说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模特儿，和他自己心目中想画的女人十分接近。他还说，这或许是自己的最后一幅画，所以一定要竭尽全力。虽然没有找到完全一样的女人，但能有这样相像的女人来当模特儿，实在是很高兴。”

“嗯……”

“你别发呆啊，刚才就好像心不在焉似的，也发表下意见啊。这可是你想解决的事件啊！我只是帮你搜集资料而已。难道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没一点想法么？”

“还没想到……”

“真拿你没办法，总之，平吉心目中的女人是白羊座，而时子也是白羊座。所以一般的看法是，时子就是他最想画的女性。不过画的是裸女像，所以让女儿来当模特儿或许有些不太合适，于是找了一个和时子长得很像的女人来当模特儿，这样想很合情合理吧。警方也是这么看的。”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

“警方为了寻找那名模特儿，拿着时子的照片问遍了东京所有的模特儿俱乐部。不过一个多月下来，仍然是毫无线索。因为只要找到这个女人，几乎可以等于破案了。她一定见过那个凶手，就可以让她指证对方。可是事与愿违，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关键的证人。或许是二二六事件大大削减了参与寻找的警力吧。总之这个模特是没找到，警方只能判断她是平吉在街头或者酒馆里偶尔找到的人选。”

“不过一般来说，专业的模特儿和画家之间是不会太亲密的，所以也不可能摆姿势画到晚上十二点。除非是生活所迫的家庭主妇，或许是急需要钱的人。或许她从新闻里得知雇佣自己去当模特儿的那个画家被人杀了，于是就吓得躲了起来。她大概怕自己为了钱去做模特儿这种事情被熟悉的人知道了，颜面无存。”

“警方也考虑到这点，多次对外宣布，希望她能够出来作证，并再三保证会保护证人的隐私，可始终不见人影。到了四十年后的今天，还是不知道这个模特儿到底是谁。”

“如果她就是犯人，当然不会出现！”

“啊！”

“或许这个模特儿就是凶手本人，她杀了平吉以后，故意制造假相，做出两组脚印。只要在自己的脚印后加上男人的脚印，别人就会认为凶手是个男人。你刚才不也是这么推论的么？所以我说……”

“你的这种假设已经被人推翻啦！假设这模特儿就是凶手，如果她想做出男鞋留下的脚印，就必须准备一双男鞋。不过，她怎么知道当天会下雪呢？”

“雪可是二十五日的下午两点左右才开始下的哦，之前没有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如果她是晚上来的，那还可以准备。但根据推测，她应该是二十五日的下午一点左右进入画室的。这点是根据少女们的证词推测出的，因为当时画室的窗帘是拉下来的，所以平吉那时候正在作画。即使这个模特儿有心要杀平吉，但也不可能预料到要下雪，继而事先准备男鞋来制造脚印。”

“我想你会说：难道她不可以用平吉的鞋子么？但根据对平吉家人的取证，平吉平时只有两双鞋。在他遇害后，那两双鞋都在屋子里。如果是先做好脚印，或者是在杀了平吉后边走边做，然后再把鞋放回到屋子里，这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这个模特儿应该不是杀人的凶手，她在工作结束后就回家了。”

“如果模特儿不是凶手，那凶手又会是谁呢？”

“是啊，那又会是谁呢？”

“应该是那双男鞋的主人吧！他如果想要制造假的脚印，只要事先准备好一双女鞋就可以了。”

“嗯，你这么说也有可能，因为他是在下雪时才进入画室的。”

“不过，若再仔细想想，会觉得制造脚印这件事情，有点画蛇添足。如果罪犯是个女人，想用制造男鞋的脚印来让警方判断错误的话，自己穿上男鞋不更省事么？只要留下男鞋的脚印，然后让警察认为凶手是个男人。相反的，如果罪犯是个男人，也可以如法炮制啊。只要制造女鞋的脚印就好了，不是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啊！”

“你怎么了？”

“头好痛！我只是要你说明案件的始末，谁知你却加了一堆别人的无聊看法，害的我头痛得要命！”

“那休息一下吧……”

“算了，你只要说明现场的状况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烟灰缸里只有平吉吸过的香烟和烟灰，他是个老烟枪。现场的指纹都是旧的，没有特别奇怪的指纹。平吉似乎用过好几位模特儿，在现场采取的一些指纹里面有些就是她们留下的。画室里找不到那个被怀疑是凶手的男人留下的指纹，不过却有吉男的指纹。当然，吉男就有可能是男鞋的主人。另外现场也没有好像被擦拭过的痕迹，所以从指纹上很难找寻到破案的要点。凶手要么是吉男的亲人，要么就是个极为细心不留下痕迹的人。”

“哦……”

“另外，这个画室里也没有那些异想天开的杀人机关。没有利用冰块融化来推动石头砸死被害人后冰块融化产生的水痕，没有用来移动物体而固定在墙壁上的滑轮所留下的安装孔洞，类似的东西一概没有。总之画室里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凶器的物品，房间里的东西和平常一样，不多也不少。只不过房间的主人没命了而已。”

“哦……房间里留下的那十二幅作品，真有点古典黄金的气氛。如果凶手是某个平吉认识的人，那他或者会破坏那幅属于凶手星座的画作，当作死亡……”

“不好意思，他是当场断气的。”

“难得有如此豪华的道具陈列在面前，真是可惜。也没有有关被剪胡子的暗示？”

“说了他是当场死亡啊！”

“哦！当场死亡啊！”

“那么，有关这件被称为目黑的二二六事件——梅泽平吉命案就讲解到这里，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如果你是当时负责侦破的人，你会怎么看？”

“后来那七名少女也都被杀了吧。那么，她们应该不是凶手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说不定两起案子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

“或许吧。不过从动机来考虑，我看只有为了将房子改建成公寓而发生分歧的妻子，或者是偷看到了手记而意识到危险的少女，还是为了让平吉的画作能够升值的画商……嗯，没有了。总之，只有这些人才有可能是凶手，至于手记没有提到的人，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画后来真的升值了么？”

“没错，一幅的售价，就可以盖一座豪宅了。”

“那应该可以盖十一座豪宅了。”

“画作的价格在战后就开始飙升，而这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也一度列入畅销书的排行榜，多惠也托手记中遗言的福，得到了不少好处，就连吉男也分到一笔遗产。不过事件后不久，中日战争就爆发了。四年后又是珍珠港事件，警察没有闲置的警力来继续调查，错过了最好的调查时机，最终让这件悬案不了了之。”

“这件事在当时也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吧！”

“嗯，光是流言蜚语就够出书成册啦！还有一个研究炼金术的老人说，平吉的手稿就是他邪恶内心的映照，他污秽的思想令神灵震怒，所以才会在密室中被非人力能为的手段杀害。这样的看法还有很多，这可以看作是一种道德论。”

“最后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梅泽家成为了神棍的聚集场所。来自日本各地的神棍们，络绎不绝地出现在梅泽家的大门口。比如一个神态高贵的中年夫人出现在正门，一会儿却又从客厅冒了出来，她滔滔不绝地宣扬自己的教义，还对梅泽事件评头论足。反正各种古怪的宗教团体、祈祷师、牧师、灵媒等等，为了自我宣传，不顾路途劳累，从全国各地赶往梅泽家。”

“那可真够热闹的！”御手洗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兴趣盎然的表情。

“这些神棍的确有趣，不过你也该说说你对这起案件的看法了吧。”

“如果凶手是上帝，大概没我发挥的余地了。”

“凶手当然不是上帝，反正我觉得这是高智商犯罪，如果能从现有线索中找出犯人，那真是太有趣了。你怎么看？难道要举手投降了么？不说阿索德事件，光平吉的案子就够让人头大了。”

御手洗紧皱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

“但光凭这些线索，的确很难推断出谁是凶手。”

“我觉得凶手是谁倒是其次，主要是凶手如何犯案。被害人死在了上锁的房间内，这可是密室杀人哦！”

“啊！这个问题简单，只要把床吊起来就可以了。”

三

“既然凶器是拥有一定面积的板状物，那么地板也可能是致死的凶器。挂锁的问题就不用考虑了，因为是平吉亲自上锁的。”

“把这几点结合起来考虑，理解起来就通顺了。平吉在手记中曾暗示过要自杀，所以凶手完全有理由将现场布置成一间密室，然后让平吉的尸体呈现出自杀的模样。但是根据尸体的致命伤在后脑来判断，这无疑是一起他杀案，警察一定会追查凶手是谁，哎，明明有遗书摆在那里……”

“也有可能凶手没有读过那份手记，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嗯……其实我的看法是凶手在行动中失手了，难得能想出如此异想天开的诡计，真是可惜！”

“我实在太佩服你了！当时的警察也是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这一点，但凶手具体是怎么实施这个计划的呢？”

御手洗沉思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

“这个过程听起来有些荒唐，说起来很麻烦。”

“那让我来替你说吧！之前我们已经知道了床角下有滑轮这个事实，所以凶手的计划离不开这点。先是把床上方的天窗拆下一扇，然后放下一个带有挂钩的绳子，钩住床的一角。平吉已经吃过了安眠药，所以应该睡得很死，小心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醒的。用第一根绳子将床拉到合适的位子，然后再放下三根同样带有挂钩的绳子，分别钩住另外三角。最后是把整张床吊起来！拉倒天窗附近，这样就可以用割腕或者灌毒的方法，制造平吉自杀的假相了。”

“不过这只是纸上谈兵罢了，或许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参与作案的四人因为没办法事先演习。所以在将床吊起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以至于平吉的身体头朝下坠落到了地板上。这间仓库本来是二层楼的，所以天花板到地面的距离大约有十五米左右呢！掉下去的话，又是头朝地，当然是必死无疑。”

“嗯。”

“能够这么快想到这点的，不愧是御手洗君啊！当初警方可是想破了脑袋，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意识这点的。”

“是么……”

“但那些脚印，应该也有个合理的解释吧，御手洗。”

“嗯……嗯……”

“难道你已经想到了？”

“那些脚印么，让我仔细想想……对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窗户附近的脚印，并非凶手想要制造障眼法才存在的，而是凶手把上下屋顶用的梯子放在了那里。操作这个诡计至少需要四个人，四个人分别拉住一根绳子把床吊上来，而另外一个负责制造平吉自杀的假相。这样算来，应该是五个人了。这么多人上上下下，自然会留下很多脚印。这些脚印中，被当作是那个模特儿留下的女鞋脚印应该不是伪造的，而男鞋脚印就得考虑一下了。我是这么想的，芭蕾舞演员不都是踮着脚尖走路的吗？如果这样在雪地上走的话，就会留下踩高跷一样的足印。几个人采用同样的姿势走路，后面的人踏在前面人的足印上，这样的留下的痕迹虽然会有些不自然，但让最后那个穿着男鞋的人把前面的足印都踩一遍就可以了。”

“只要前一人的足印比后一个人的小，就可以掩盖前一个人的足印了。但即使是踮着脚尖走路，如果人很多，还是会出现不吻合的地方。前面的人都这样走，只要最后一个人穿着男鞋用平常的方式一踩，就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了。”

“说得不错！您真是不简单啊！像您这样优秀的人才，居然蜗居在横滨当个占星术士，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是吗？哈哈哈哈！”

“在上下梯子的时候，要在相同的位置上踏上足印，这也不简单啊。况且还会留下摆放过梯子的痕迹。就像你说的那样，最后那个穿男鞋的人将前面的足印一一踏平，最后就变成了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图二）。”

“……”

“关于这点我是明白了，接下来呢？”

我这个问题让御手洗有些不快，他说：

“问了这么半天你不饿么？石冈君。我可是饿坏了。走！找个地方吃饭去。”

第二天我早早地出了门，径直前往位于纲岛的御手洗家。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吃早饭，看样子他本打算作火腿煎蛋的，但盘子里的早点却是火腿炒蛋。

“这么早啊！今天不上班么？”

发觉我来了，他做了一个挡住盘子的动作。

“不上班，你的早饭看起来不错嘛。”

“石冈君。”御手洗一边吃，一边随意地指着一个不大的匣子对我说，“你猜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全新的过滤式咖啡机。

“旁边的口袋里有磨好的咖啡豆，麻烦你煮一杯，这样我的早餐会更美味的。”

当我转过头再看御手洗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下一杯水了。

“昨天我们说到哪儿啦？”

御手洗一边品尝着香浓的咖啡一边问道，和昨天没精打采的样子比起来，今天他似乎更有精神。

“啊，我们说到平吉命案，这只是整个事件的三分之一，我介绍了他是在仓库改建成的画室内被杀的，而你想到了把床吊起来伪装自杀的诡计。”

“嗯，是的。你昨天走后我又想了一下，觉得那种方法似乎还有说不通的地方。但我现在又忘了……算了，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吧！”

“昨天的说明里，我也漏了一点。”我马上接着说。

“有关平吉的弟弟吉男，命案发生那天，他正在东北取材。之所以会提到他，因为吉男和平吉长得很像，几乎是一对双胞胎，而且平吉尸体的脸上没有胡子。”

御手洗默默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案发当天，虽然没人看到过平吉，但平吉的家人和富田安江都说两天前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确是留着胡子的。”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这点很重要么！说明平吉和吉男很有可能互换了身份。”

“我倒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吉男从东北回来的时间是……是二月二十七日的深夜吧！他回来后不是和妻子女儿过着正常的生活么？再说他也需要和出版社的人联系吧，如果真的互换了身份，身边的这些人应该有所察觉。”

“这我清楚，但如果牵扯到接下来的阿索德命案，你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平吉如果就这么死了，案情可能会难以发展下去。我也是个插画家，有时熬夜赶工，第二天编辑见了我都说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妻子难道会因为他通宵赶工就把他当成别人么？”

“到时候换个发型，再戴个眼镜，或许编辑就认不出来了。再说交稿大多是在晚上……”

“难道询问笔录上写着命案后梅泽吉男是戴着眼镜的？”

“这倒没有……”

“那就假设出版社的人都是大近视，或许还是重听耳，但一起生活的妻子，是很难蒙骗的吧！倘若妻子没有发现自己的丈夫被调包了，那妻子一定也是共犯！这样看来，这几个案子的犯人应该是同一个人，文子竟也狠得下心对自己两个女儿下手。”

“嗯……另外伪装成吉男的平吉也得骗过他的两个女儿。啊呀！这样一来不是就有杀死两个女儿的动机了么？与其在以后的生活中露馅，不如趁早把她们杀掉。”

“希望你别作这些没有根据的推测，假设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文子的目的是什么？她失去了丈夫还失去了女儿，为的只是房子和遗产么？”

“……”

“这就和拿着一捆一万元的纸钞去烤白薯一样，说白了就是得不偿失。另外你认为文子和平吉，他们叔嫂有不伦的倾向么？”

“没有！”

“这就是了，他们两兄弟本来就性格怪异，如果没有阿索德命案，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的长相问题，所以你一定要说平吉还活着就有些牵强了。”

“……”

“总之对调身份的说法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倒宁可相信你昨天说的，平吉的死是受到了神的制裁。如果硬要说平吉没死，那也只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平吉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容貌相似的第三者，然后让他代替自己去死，这种推论倒还比较合理。”

“反正不管是调包说还是替身说都是无稽之谈，别再往这方面推理了。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吉男提出的不在场证明不够充分吧。但只要证明他所说的是事实，那所谓互换身份的说法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关于这点，你倒是很肯定啊！御手洗君。我想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你听我说完阿索德命案后，可别动摇自己的观点哦！”

“我洗耳恭听！”

“哼，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算了，还是先来说说吉男的不在场证明吧！”

“案发当晚吉男投宿的旅馆应该可以查到吧？我想只要核对一下，就能够证明他当晚的确不在案发现场，这不是很简单么？”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方便，根据吉男自己的陈述，二十五日晚至二十六日清晨，他一直坐在夜班特快中，关于这点很难证明。如果他在第二天早上抵达青森后就立刻入住旅馆，那么就很容易调查。可是他却带着相机在津轻海峡一带闲逛了一整天，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什么能够证明他行踪的人。直到晚上他才寻店投宿，而且他也没有事先预约，是走到哪里就住到哪里，很随意。当时是冬季，所以旅馆即使不预约也不会没有房间。他妻子就算想和他联络也找不到地方啊。”

“如果他是二十六日晚上才投宿住店的，那么的确有杀害平吉的可能。他在目黑行凶后，一早就到上野车站，然后搭上前往东北的早班火车，那样在晚上就能赶到并且投宿了。”

“但吉男声称自己二十六日一整天在津轻海峡一带闲逛，在二十七日的早上就有熟人到旅馆找他。他是吉男作品的读者，其实那天也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初次见面，彼此不能算是很熟。不过二十七日那天，吉男一直和他在一起，中午的时候才搭火车回东京。”

“原来如此，那么说二十六日吉男拍的照片，就是他不在场证明是否能成立的关键喽！”

“没错！吉男并不是想要欣赏轻津的雪景才去东北的，关于他是否真的在早上就到达了青森这点很容易查证，因为吉男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周围应该还是初冬的景色。也就是说，如果照片里出现的景色和当时不一样，那就是去年拍的。”

“能确定照片是他本人拍的么？”

“嗯，他好像没有可以事先帮他在东北拍照，然后再把底片交给他的朋友。再说，如果真这样做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即使对方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面对警察的询问，也难保不会把他供出来，应该没有人会傻到帮他这种忙的。所以吉男想要在这点做手脚，只有自己亲力而为了。不过最戏剧性的是，经过调查，那卷底片竟然是前一年的秋天，也就是昭和十年十月在吉男的新家中拍摄的，这算是个突破口吧！也是我在阅读时遇到的高潮之一。”

“嘿嘿，即使这样，也只能说他的不在场证明有伪造的可能，但也不能说一定就是和平吉互换了身份啊！”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的，看来要挫挫你的锐气，只有等第二个命案了，那我就接着说了！”

“悉听尊便。”

“第二起命案，也就是平吉的妻子昌子和前夫所生的长女一枝，在上野毛的自宅中被害一案。这起案件发生在平吉被杀约一个月后的三月二十三日，一枝的死亡时间推断为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这起命案倒是留下了凶器，凶器是家中的玻璃花瓶，她似乎是被这个花瓶打死的。我说似乎是因为这件凶器存在着个一个让人费解的地方：花瓶上沾着血迹，但上面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与平吉命案相比，一枝命案的疑点显然少得多。我这样说或许有些草率，但从外部呈现的各种证据来看，这的确是一起极其普通的入室抢劫案。发生命案的屋内很乱，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显而易见，那只被擦拭过的花瓶就是凶器，但根本没有擦拭血迹的必要啊！虽说是被擦拭过，但也不是用水洗，而只是用布或者纸草草地擦了一下，所以仍然能从上面检验出一枝的血。凶手如果需要毁灭证据，为什么不干脆把花瓶丢掉呢。但怪就怪在他不但没有这么做，还多此一举地去擦拭血迹，并且放在了距尸体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这简直就是告诉警方：这就是凶器！”

“警察和那些业余侦探对这点是怎么看的？”

“他们认为花瓶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纹。”

“原来如此，或许花瓶并非凶器，而只是不小心沾染到了血迹吧。”

“那倒不是，一枝的伤口和花瓶完全吻合，所以花瓶是凶器是毫无疑问的。”

“或者凶手是个女人呢？她只是习惯性地擦干了花瓶上的血迹，然后再放回原处。有这种习惯的人只能让我联想到女性。”

“凶手一定是个男人！我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你的推论是错误的，因为一枝的尸体有被强暴过的痕迹。”

“嗯……”

“一枝死后才被强暴的可能性较大，她体内留有男人的精液，根据精液可以判断出那个男人的血型是O型。警方对涉案的一干人等逐一调查，结果发现除了平吉之外，只有吉男和平太郎有犯案的可能。但是，吉男的血型是A型，平太郎的血型虽然是O型，但在三月二十三日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他有不在场证明。这起命案和平吉被杀，以及接下来的阿索德命案或许完全无关。只是刚好发生在两者之间的一起不幸事件罢了。不过即使这样想，或许外人还是会认定这是梅泽家受到的诅咒。但其实一枝根本不是梅泽家的血脉。”

“当然，如果这起案件没有发生的话，就没有这么多猜测了，但恰恰它就是发生了。因为一枝命案发生的时机非常敏感。让人觉得整个事件越发复杂了。”

“在平吉的小说里，并没有提到这起杀人计划吧。”

“是的。”

“一枝的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案发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四日的晚上八点左右，是住在附近的主妇送联系簿到她家的时候发现的。虽说是邻居，不过上野毛是个荒僻的地方，那个邻居住在距离很远的多摩川堤岸旁，可以说是两家人平日里是不怎么来往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发现。”

“说得准确一些，本来是可以提早发现的，因为那个邻居之前曾经去过一次金本家，一枝嫁过去的那户人家姓金本。那是一枝被杀后的第二天中午过后，当时大门没有上锁，她在外面喊了几声却没人应答。她以为一枝出去买东西了，于是就把联系簿放在了放木屐的柜子上，然后就走了。但到了晚上，那个主妇却发现联系簿没有传到下一家，所以她又回到金本家询问。天色已晚，屋内却未开灯。她打开门一看，发现联系簿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她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又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好先回家，等她的丈夫回家后，再一起去看个究竟。”

“听说一枝的婆家原籍是中国？”

“是的。”

“是做什么的？贸易商么？”

“不，好像是开餐馆的，不过不是中华料理那种小吃店。听说在银座、四谷都有分店，生意做得很大，家里很有钱。”

“那么，上野毛的这座房子一定很豪华吧。”

“不是，只是间很普通的平房，在外人看来有些奇怪，所以才会有他是间谍的谣言。”

“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么？”

“好像是的，不过因为对方是中国人，昌子自然强烈反对。一枝婚后也曾和梅泽家断绝来往，最终还是言归于好了。不过这段婚姻也只维持了七年，就在命案发生的前一年，金本发觉中日局势紧张就把餐馆卖了，并和一枝离婚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表面上看他们的离婚是战争造成的，其实他们婚后的生活也并不美满，所以一枝没有和他一起回中国的打算。离婚后，一枝分到了在上野毛的房子，因为改名很麻烦，所以她一直沿用了金本的夫姓。”

“一枝死后，房子由谁来继承呢？”

“我想还是梅泽家的人吧！因为金本在日本的亲属只有梅泽家，而且一枝也没有孩子，即使打算把房子卖了，因为是凶宅，大概也得等风声过去了以后才行吧。所以那房子就一直空着。”

“周围的人不会把那房子当鬼宅吧？最近的邻居就是住在多摩川堤岸旁的那一家，所以那房子简直就是为制作阿索德而特意建设的一样。”

“嗯，那些业余侦探也是这么看的。”

“不过平吉的小说里提到的是新泻县吧？”

“是的。”

“他们一定认为凶手把平吉杀了以后，为了取得制作阿索德的场所，所以把一枝也杀了。”

“把这里当成制作阿索德的场所的人就是这么想的。结合日后的阿索德命案，可以看出这个凶手真是一个头脑冷静、行思缜密的人啊。把这座房子当作阿索德的制作室是再合适不过的。如果一枝命案案情复杂，警察或许会经常到现场取证，而设计成简单的入室抢劫，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另一方面，这幢鬼宅的地理位置也好，周围没什么人，而唯一和房子有关的只有梅泽一家。稍微有点推理头脑的人，就应该想到入室抢劫只不过是凶手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房子变成既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想要接近的凶宅。”

“不过这种假设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到底是谁？从目前获得的线索来看，凶手是个男人，而且血型是O型。也有人说凶手未必就是平吉手记中提到的人物，但考虑到阿索德事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外人所为，所以只有从现有的嫌疑人中寻找了。按照上述条件，似乎只有富田平太郎一个人完全符合。他是男人，并且也是O型血。”

“但现在又有两个理由让人难以判定平太郎就是凶手。第一，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确成立。一枝被杀时，他在银座的美第奇和三个朋友聊天，当晚的女侍也能够证明；第二，如果一枝是他杀的，那平吉也应该是他杀的。但这样一来，密室的问题又跳出来了。如果是他杀了平吉，那么应该是在那个模特儿回去后才动的手。但这里就产生了疑问，平太郎如果是为了卖画的事来找平吉的，那平吉有可能在他面前吃安眠药么？或者安眠药根本就是个假相，是为了让人误以为凶手是和平吉亲近的人，才在杀害平吉前，强迫他吃下去的。但平太郎会做这么麻烦的事么？”

“暂且先不管这个，假设是平太郎杀了平吉，那在他离开画室的时候，他就必须从把门从里面反锁上。所以要证明平太郎是凶手，我看最先要解决的还是密室问题啊！”

“唉，这样说来，似乎问题有增无减了。平太郎如果是为了卖画的事情来的，应该让平吉把他那生前的十二幅杰作交给自己后再杀了他。既然一幅就抵得上一座豪宅，那应该是罕见的杰作。”

“梅泽平吉真正称得上是杰作的作品，也只有这十二幅，应该说不算未完成的只有十一幅，其余都是一些小品，而且大多数是为了完成大作而做的练习。剩下只有带有德加风格的芭蕾舞女素描。这些作品寄放在安江那里，并没有以很高的价格卖出去。”

“嗯。”

“如果一枝的命案和其余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那么这个凶手应该是一个做事不经过大脑思考，非常容易冲动的人才对。并不是我想象中办事冷静的智慧型罪犯。或许是个连自己的血型和性别都搞不清楚的傻瓜呢！”

“是么！”

“从刚才列出的那些理由来看，平太郎应该没有嫌疑。对了，如果他是单独作案，从美第奇到梅泽家，在大雪天开车绝对不止四十分钟，时间上就不可能。所以我们可以很放心地排除平太郎的嫌疑。这样凶手或许是一个我们想不到的路人甲，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从这个神秘事件中获得的推理乐趣就要大大减半。不过想要获得乐趣或许也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嗯。”

“所以我认为：一枝命案和平吉命案以及阿索德命案完全无关。只是夹在其中的不幸事件。”

“那么说来，那鬼宅也不是制作阿索德的场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凶手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上野毛的房子而杀害一枝，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一个疯子艺术家，在黑咕隆咚又死过人的房子里，没日没夜地拼凑尸体……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这简直就是怪谈小说里的情节。而且还有个实际问题，如果他半夜也要工作的话，就需要蜡烛之类的照明工具吧。鬼宅里又飘出了烛光，周围的邻居还不得吓死……”

“警察的神经应该是很敏感的，一枝的案子还没有破，如果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什么可疑光线，他们一定会强行搜索。如果是有人住的房子还可以找理由抵挡一下，但这里只是没人住的空屋子。所以换了是我，肯定会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来做拼尸体这种事，不然天天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中，根本不能顺利进行，也谈不上什么欣赏了。”

“嗯，言之有理，不过很多业余侦探都是把这里当成是制作阿索德的场所了啊。”

“他们本来就认为凶手杀一枝的目的是为了房子。”

“不过从血型来看，我看凶手只能是路人甲之类的了。”

“对对对，从这里开始你的看法就有点和已知的推论不同了。”

“是的！除非把一枝命案看作是普通的入室抢劫。不然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的凶手只能是外人。不过……看来一枝的案子铁定要成为悬案了。”

“是啊！”

“如果只是普通的盗窃案，凶手应该是找不到了吧。”

“的确是这样，御手洗君，这种无头公案，很多都是不了了之。比如我们去北海道旅行，其间杀害了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抢走她藏在床底的积蓄，那么警察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的，因为我们和她毫无关联。其实这样的案子真的很多，但蓄意的谋杀就不同，凶手有明确的动机，总有一天案件会真相大白的。整个占星术杀人事件之所以像迷宫一样难以找寻到出口，就是因为我们还是没有掌握凶手杀人的动机，尤其是阿索德事件，根本是疯狂而且匪夷所思的，除了梅泽平吉的那个妄想之外，没有人能够拥有杀害这么多人的理由。但很可惜的是，他却早早死了。”

“的确是这样。”

“所以我一再强调，梅泽事件的凶手绝对不是外人。把凶手假设成外人这种事，本身就很不负责任。”

“我明白了，你坚持的观点是一枝命案应该只是偶发的盗窃杀人。嗯，那请你将现场的状况再仔细描述一次吧！”

“请看这张图（图三），我相信你应该很快就可以看明白，其余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这应该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案子了。一枝是穿着和服倒在地上的，她的穿着整齐，只是没有穿内裤。”

“嗯？”

“别大惊小怪的，当时的习惯就是那样，你没听说过白木屋火灾的传说么？”

“那不是骗人的么？”

“……别管了，总之现场衣柜的抽屉都被拉了出来，衣服什么的被扔了一地，钱和贵重的东西都不见了。这房间里有一个带试衣镜的梳妆台，这倒没有被打破。梳妆台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那个被当作凶器的花瓶放在隔壁房间的榻榻米上，两个房间之间只有一扇拉门。对了，当时花瓶是倒在地上的。”

“一枝的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也如图所示（图三），周围没有反抗过的痕迹，所以不像是第一现场。所以一枝应该是被杀后，才被搬到那里的。凶手行凶的时候，应该很用力，这样势必会让血液四处飞溅。不过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四周却没有血迹。而且她是死后才遭到强暴，大概凶手是想把尸体搬到一个干净点的地方再做那种事吧。但在整幢屋子里找不到第一现场，这点让人感觉非常奇怪。”

“等等，你说她是死后才遭强暴的么？”

“是的。”

“你能确定？”

“从尸检结果来看应该是那样的。”

“那就有些矛盾了，你刚才说尸体的穿着很整齐，但如果是偶发的盗窃杀人，那个犯人难道会再强暴了女人之后，再帮她把衣服穿好么？”

“这个……这个……”

“算了，请继续说下去！”

“嗯，在房子里找不到第一现场的确很奇怪，有人认为第一现场或许在屋子外的什么地方，甚至还为此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凶手在屋外将一枝杀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想不出要这么做的理由。警方仔细勘查的结果发现那个试衣镜的表面被擦得非常干净。不过仔细看，还是发现了少量的血迹，经过检验可以确定就是一枝的血。”

“那么说，她是在梳妆台前化妆时被杀害的？”

“不，尸体的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应该是在梳头的时候被杀害的。”

“她是面朝镜子？”

“对，面朝镜子。”

“但这样似乎就说不通了，这房子是平房吧？”

“是的！”

“从图上来看，梳妆台的隔壁和正后方都有拉门吧，如果一枝是面朝镜子梳头，背后是有拉门的走廊。小偷要潜入房间杀害一枝，应该只有从背后的拉门进来，然后偷袭。但这样一枝肯定能够从镜子的反光中看到小偷，难道她坐以待毙？一般来说应该是吓得逃走吧。假设是从隔壁的拉门进来的，梳妆台上的试服镜是三面的，也可以看见小偷。即使看不见，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难道她不会转过头看看么？一枝是正面受到重击的吗？”

“不，等一下……不是，错了错了，是从背后，她是背对凶手，凶手从背后重击她的后脑。”

“这倒和平吉遇害的情况很像，难道其中有什么玄妙之处？算了，另外凶手还可以通过窗子爬进来，但这更不可能了，难道她会一边梳头，一边看着小偷爬进来。所以我觉得很奇怪，这应该不是小偷干的，一定是一枝认识的人。不然完全不合情理么！一枝是坐在装有试衣镜的梳妆台前，等凶手进入了屋子，她却头也不回，等着自己被杀，她这样做的理由令人想不通。我想她一定从镜子里看到有人接近自己，但她依然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和她熟识的人，或许关系还相当亲密。我敢和你打赌，她一定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人也一定不是冒失的小偷，而且是个很细心的人，因为他把镜子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这就表示他想隐瞒自己的身份。这可以算是一条重大的线索！”

“我想这两人关系亲密的程度，可能都已经发展到有肉体关系了。因为当时的女性不会在自己不熟悉的男性面前梳妆打扮。除非是一个和他有过肌体接触的男人。嗯，这样想也不对啊。如果是关系如此密切的男人，用不着在她死后再强暴她啊？应该在一枝死前就尽情享受鱼水之欢啊。所以这个死后才被强暴的结论，是否准确呢？”

“你问我，我也很难回答啊，不过这已经成为了定论。既然案情这么古怪，或许事实和推论相反呢。”

“那男人会不会是个恋尸癖？好恶心，真是个变态！总之凶手一定是和一枝关系不一般的人。一枝当时有男人么？”

“很遗憾，根据警方的调查，她身边没有这样的男人。”

“唉，看来我真的要被打败了。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化妆，你刚才说一枝的尸体上没有化妆的痕迹？”

“嗯，是的。”

“三十多岁的女人，在男人面前不会不化妆……女人！对！一定是女人！石冈君，那个人一定是个女人啊！不，不对，女人怎么会有精液呢？这点先不管，石冈君，如果凶手是个女人，而且和一枝很熟，一枝也有可能背对着她梳头呢。而且你看，一枝没有化妆。我想凶手是把花瓶藏在背后，然后微笑着走过来，这样一枝既不会逃走，也不会回头了。至于这个精液问题么……对了，她一定是带着某个男人的精液，这样看来，在所有涉案的女人中，可以方便地拿到男人精液的女人，只有吉男的妻子文子。她只要拿她丈夫的就行了，嗯……又不对，吉男是A型血啊？”

“昨天的精液和今天的精液应该不一样吧？我想通过检测应该可以看出来。”

“是啊，精子的数量会随着时间减少的。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呢？”

“除了我刚才说过的平太郎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先说富田安江吧，她平日里都呆在美第奇，但那天刚好外出了，说是要去银座逛逛，所以安江的不在场证明不存在。至于梅泽家的那几个女人么，昌子、知子、秋子、还有雪子正在准备晚餐。时子好像刚刚从保谷多惠那里回来，所以这四个女儿都是由他们的生母作证的。虽然不可信，但也算是吧。”

“完全没有证人可以作证的，只有礼子和信代。她们说是去涩谷看电影了，电影的名字是《飞往里约热内卢》，大概在八点左右结束，九点她们回到了吉男和文子的住处。所以从时间上来说，她们完全有犯案的可能性，从地理上看，她们就读的东横线府立高中距离上野毛也没有多少距离。但当时她们一个二十岁，一个才二十二岁，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至于文子和吉男，则和他们的女儿一样，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但牵扯到动机问题的话，一枝命案和平吉命案则完全相反，因为大家都没有杀害一枝的动机。”

“美第奇的富田安江和平太郎应该没见过一枝。吉男和文子也是，他们或许见过一枝，但也不会太熟，应该也没有要杀死她的理由。至于那些少女们，她们不会残忍到杀死自己的姐姐吧！”

“一枝曾去过梅泽家么？”

“很少去。我想关于一枝命案就先说到这里吧。我的结论就是这只是一起偶然发生的入室盗窃杀人。接下来我要说的人是饭田。你不是也希望快点进入阿索德命案的部分么？”

四

御手洗似乎还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他说：“那你就接着说下去吧，前面没想出来的地方，等有了新的提示再继续讨论。”

“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阿索德杀人事件’可以算是集合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要素的一大奇案！”

“拜托，别再唬人了，快说吧。”

“你别着急么，我看等我说完了，你估计下巴都合不拢了。一枝遇害后，梅泽家只是草草地为她办了丧事，因为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全家人感到不安，于是就打算去祈福保佑，驱除厄运。最后决定前往朝拜的地点是新泻县内的弥彦山，就是平吉在手记末尾提到的地方。那手记写得像遗书似的，所以这也算是为他完成遗愿了，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二来也是让家里还活着的人能够安心。”

“嗯，这是谁提议的？”

“是昌子提出来的，她们决定在三月二十八日离开东京，前往弥彦山。一行人包括昌子、知子、秋子、雪子、时子、礼子、信代等七人。实际上这趟旅行也有散心的打算，因为两起命案在众人的心头都罩上了一层阴影。三月二十八日晚，她们终于抵达了弥彦，住宿一晚后，决定第二天开始登山。”

“那么说，她们一定参拜过弥彦神社了。”

“那是当然的啦，不过行程不止如此。弥彦附近有个岩室温泉，你很少外出，应该不知道吧。从弥彦出发，只要搭乘公共汽车就可以到达。所以二十九日的晚上，她们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晚上。那里还有个佐渡弥彦国家公园，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女孩子喜欢玩的心情可以理解，所以她们要求昌子再多住一晚。”

“对了，我大概之前没提到过，昌子的娘家就在福岛县的会津若松，离弥彦没多少路。昌子觉得既然都到弥彦了，不如顺路回一趟娘家。但她担心六个女儿一起去的话会给家里人添麻烦。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既然她们想多玩一天，不如就让她们待在这里玩个痛快，自己一个人回娘家，这些都是在之后的审讯中昌子说的。然后她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三月三十日那天独自前往会津若松。她事先嘱咐过女儿们，说可以不用等自己先回家。于是女儿们决定三十日玩一整天，然后三十一日的早上出发，晚上回到位于目黑的梅泽家。昌子在三十日的早上从岩室温泉出发，当天下午抵达会津若松的娘家，而三十一日一整天都在娘家休息，直到四月一日的早上她才出发回东京。按照她原来的打算，应该是四月一日的晚上回到东京的，然后就可以见到她的女儿们了。”

“那么说，那些女孩应该早就在家里乖乖地等着妈妈回来的喽？”

“是的，但是四月一日的晚上，昌子回到家以后却没有看到女孩们。家里和出去的时候一样，女孩们应该还没有回过家。从此这些女孩就下落不明了，不久她们都变成了尸体后才再度现世。嗯，就和平吉手记里写的那样，而且每具尸体都缺少了一个部分，这些尸体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而等待昌子的，不是少女的行踪，而是逮捕令。”

我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而御手洗也是一脸沉思。

“昌子被捕，应该不是和一枝的案子有关吧？”

“当然不是，是平吉的案子。”

“警察也注意到了那个把床吊起来的方法吗？”

“不，好像是收到了匿名信才发现的。”

御手洗马上“哼”了一声。

“当时好像收到了不少匿名信，看来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的人不在少数。当时的日本可是热衷推理小说创作的国家之一。如果我早生个几十年，又破解了那个密室诡计，也一定会写信给警方的。”

“警方收到信后就立刻前往梅泽家进行调查。但家里的人都去旅行了，警方就认为她们几个其实是畏罪潜逃。等到昌子回来后却不见少女们的踪影，警方断定是昌子指使少女们杀害了平吉，然后又杀害了少女灭口。”

御手洗好像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嘴张开又闭上了。

“昌子承认了么？”

“承认了，但她后来又推翻了自己的口供，并且一直坚决否认。当时社会上都称她为‘昭和的女岩窟王’。昭和三十五年，她死于狱中，享年七十六岁。昭和三十年代，文坛关于占星术事件的推理热潮又死灰复燃，这或许是受到了媒体的大力宣传，以及昌子至死也未承认犯案的影响。”

“警方对于昌子的怀疑，是否只是针对平吉一案呢，还是包括了阿索德命案？”

“我认为警察只是对整个事件的调查陷入了绝境，这时候出现了昌子这个具有最大嫌疑的人，所以就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了她的身上，希望有一天能够屈打成招。当时的警察不都这样么？”

“真是一群蠢货啊，不过这样没凭没据，他们居然也能拿出逮捕令？”

“啊，怪我刚才没说清楚，其实也不是正式的逮捕令。”

“说的也是！他们如果要抓什么人，根本不需要逮捕令。那检察官呢？说了是她杀的吗？”

“书上没有写。”

“判决呢？她上诉了吗？”

“当然是死刑，因为她曾经承认自己杀人。”

“死刑！被害人可是她的女儿，难道没有人提出异议吗？”

“有啊，而且提出过好几次申诉。”

“结果是否决吧？”

“唉……”

“不过话说回来，我认为昌子杀害那六名少女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她的亲生女儿，如果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而杀害子女，那简直就是鬼婆再世！”

“不过，昌子给人的印象的确不好，她是个很严厉的人。”

“那我倒要问问看了，或许现在才问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在弥彦的时候，昌子有杀害那六名少女的时间吗？”

“关于这点，至今仍然没有停止过争论，但如果就结论来说，答案应该是没有。根据旅馆方面对此事的证词来看，到三十一日早晨为止，那些少女仍然活着。当时在旅馆工作的服务生说：三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包括昌子在内的七名客人的确在该店入住，而之后的三十日和三十一日，除了昌子外，其余的六名少女仍然住在那里。也就是说六名少女连续两天住在这件旅馆内，但等到三十一早上离开旅馆后，就不知道她们的下落了。”

“通常我们要证明某人是否有不在场证明，前提是要知道被害者的死亡时间，但在这起命案中却很难办到。因为那六名少女自失踪之日起，距离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才被发现，而且尸体也都受到很严重的损毁。只有最早被发现的知子，因为距离失踪时间比较短，所以能够较为准确地推断出死亡时间，那是三月三十一日下午的三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她们退房离开后的下午。”

“按理说，六名少女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遇害的，所以之前从知子尸体推断出的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六人共同的死亡时间。假设她们是在三十一日午后被杀害，那么时间上接近傍晚的可能性比下午更大。用这个死亡时间和昌子在三十一日的行踪进行对比，那么昌子便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昌子娘家的人再三辩解昌子在三十日的傍晚的确回到了娘家，不过亲人的证词是不足取的。再加上平吉一案对昌子的影响，致使她到娘家后就不愿再出门，一天都呆在家里。所以除了她的家人外，谁也没有再见过她，这是对她最不利的地方。由此推断来看，谁能保证她没有回到弥彦将少女们杀害呢？”

“不过六具尸体不是被分散在全国么？昌子应该不会一个人完成藏尸这件事的吧。她有汽车的驾驶执照么？”

“没有，在昭和十一年，几乎没有女人拥有驾照。当年汽车的驾照就好比如今飞机的飞行执照，之前提到过的人里面，也只有已死的梅泽平吉和富田平太郎有驾照。”

“那么这几起案子的凶手如果是同一个人，而且是单独作案的话，就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这么说没错。”

“再说说少女们的行踪吧。到三十一日早上，她们的行踪还算明确，但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们的人了。不过六个人在一起走，不是应该很引人注目么？”

“但完全没有目击者啊。”

“有没有这种可能，她们认为只要在四月一日的晚上之前赶回目黑就可以了，所以决定多留一天？”

“警方也这么想过，所以查询了周边所有的旅馆，岩室温泉不用说，弥彦、吉田、卷、西川，甚至比较远的分水、寺泊、到燕一代的所有旅馆，但就是没有人看到过有这样同行的六个少女。有可能她们中的几个在三十日就被杀了。”

“可是三十日的晚上她们不是还住在一起吗？”

“啊！是的！是啊！如果发现有人失踪了一定会报警的。”

“她们有可能去佐渡吗？”

“谁知道呢，那个年代要去佐渡岛，只有从新泻或直江津坐船才可以，但这两个地方离岩室温泉都很远。即使这样，警方仍然去佐渡调查过。”

“或许她们故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所以分开行动，两人、三人一组，而且使用假名。三十一日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她们可以分别投宿在不同的旅馆。在火车上也可以分席而坐。这样就能避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我想不出她们要这样做的理由。”

“你说的没错，分开行动的话，的确不会引人注目，但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况且她们所去之处都是她们日后成为尸体后被发现的地方。难道凶手使用了什么催眠术让她们自己送上门来？三月三十一日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投宿过旅馆了吗？我看不大可能，她们在东京外没有什么亲戚，其余的熟人朋友也都说她们绝对没有来过。如果是曾在自己家中住过的少女，就这样惨遭横死，我想没有什么人会保持缄默吧。总之，三十一日早上后，她们就如同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十多年过去了，难道就没有人找到她们消失的原因吗？”

“的确是这样。”

“昌子在被捕后，矢口否认自己杀过人，但警方没有放了她的打算，难道警方手里握有什么证据？”

“是的！警方搜查梅泽家后发现了装有砒霜的瓶子，还有似乎是用来吊床用的带有钩子的绳子。”

“真的！”

“嗯，的确是找到的，不过绳子只有一根，其余的大概都被丢掉了。”

“不过这样不会被认为是别人故意嫁祸的吗？昌子难道没有否认？”

“她当然否认了。”

“她说了是谁想害自己吗？”

“她说不知道，或许她真的不知道。”

“我看问题的关键点就是天窗！警察应该仔细检查过天窗，没有发现被移动过的痕迹吗！”

“好像在平吉死的前几天，有小孩淘气把石头扔上去，结果把玻璃打碎了，之后平吉马上更换了天窗，重新安装的时候用了新的油灰，所以看不出什么疑点。”

“真是个行事缜密的家伙啊！”

“行事缜密？你指的是？”

“那石头应该不是小孩丢的，而是凶手丢的。”

“为什么这么说？”

“待会儿再解释，如果警察能够发现到这点就好了。案发的二月二十六日，屋顶应该有很多积雪，只要用梯子爬上去一看就知道，会看到有脚印或者手印，或者是玻璃被移动过的痕迹。啊！”

“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了，因为下大雪的关系，天窗上肯定有积雪吧，那么平吉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画室内的光线应该很暗。但如果天窗曾被拿掉过，那积雪就没有了，房间也应该很明亮。当时画室内的光线有什么异常么？”

“这个我说不上来，书里没有提到过，我想如果有的话，应该会写上几笔。或者两边的玻璃上都有积雪吧。不过……”

“是吗？凶手的计划如此周密，肯定会将玻璃放回到原位，然后在上面撒上积雪。但是二十六日的早上八点不是又下过一次雪吗？而且在到处都是雪水的环境里修补天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昌子被捕距离平吉被害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唉，怪就怪警察错过了调查的大好时机。算了，说到梯子，梅泽家有梯子吧？”

“有是有，但一直放在大屋的角落里。”

“有使用过的痕迹吗？”

“没有，梯子放在屋檐下，那地方不会积雪。再说玻璃店的人来换玻璃的时候也用过那个梯子。警察是在平吉被杀的一个多月后才再去搜查的，梯子上面积了灰，所以到底有没有用过，已经看不出来了。”

“嗯，如果昌子她们要杀平吉的话，应该用的就是这个梯子。不过雪地上好像没有搬运梯子留下的脚印吧。”

“可以不留下脚印就把梯子搬出去，梯子就放在一楼的窗口下，把梯子从窗口搬进屋子里，然后再从大门搬出去就可以了。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因为需要搬出去的时候，外面应该还在下大雪，就算有脚印也会被雪盖住的。问题是搬回来的时候怎么办。嗯，把梯子从后门运出来，然后沿着外面的马路绕一圈，最后搬进大屋里，从一楼的窗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不是挺简单的么！”

“哈哈，这样搬来搬去的，那些女人好像变成扫烟囱的了。”

“如果她们不是犯人的话，那些砒霜和绳子又怎么解释？”

“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砒霜就是三氧化二砷，那六名少女就是被砒霜毒死的。法医对尸体进行解剖后发现，每名少女的胃里都含有零点二到零点三克的三氧化二砷。”

“嗯？这不是很奇怪吗？首先这和平吉小说里记载的并不一样，白羊座要用铁，处女座应该用水银来杀害啊！而且这少女应该在四月一日之前就已经被害了，那么这些装有砒霜的瓶子怎么会出现在梅泽家呢？”

“这个，但既然发现了装有毒药的瓶子，警察就有理由拘留昌子，这样即使没有正式的逮捕令，警察也不会遭到起诉。另外，平吉手记中提到的那些应该用来杀害少女的金属元素，的确在少女们的口中或喉中被发现，对应的顺序就如同手记中写的那样。不过这些金属并不是致死的原因，真正令少女们丧命的毒药就是砒霜。”

“只要零点一克的砒霜，就可以杀死一个人。大家都知道氰酸钾也是一种常用的毒药。相对于氰酸钾的致死量零点一五克，三氧化二砷的毒性更大。这里还有一份说明，你要看吗？是关于刚才说的三氧化二砷As2O3，将其溶于水中会增加它的碱性，这样就会加快融解速度。然后变成了三氧化二砷溶剂，公式是As2O3+3H2O=2H3AsO3。”

“另外胶状的Fe(OH)3，也就是氢氧化铁，可以作为去除三氧化二砷的解毒剂使用。”

“哦。”

“凶手把三氧化二砷溶剂混在水果榨成的汁里，也就是现在所说的juice，不过战前都不这么叫，而是称为“果汁”。凶手让少女们喝下有毒的果汁，因为每个人检查出的剂量大致相同。所以应该是凶手利用六人在一起的时候，同时对她们下毒的。”

“原来如此！”

“可是，凶手为何不按照平吉手记中的记载，用不同的金属来杀死少女们呢？”

“水瓶座的知子口中发现了氧化铅，这是一种黄色的粉末状物质，本身就具有毒性，但好像很难溶于水。如果只是要杀知子，的确用氧化铅就可以了，但其他几名少女所对应的金属或许不如氧化铅那么便于使用。所以凶手不得不使用相同的毒药，一次就毒杀六名少女。我想这样的推理应该可以成立。”

“嗯！你这样推理很正确！”

“天蝎座的秋子口中被放的是氧化铁，俗称铁丹，通常用于制作颜料中的红色，呈泥状。氧化铁并没有毒性，是一种很普通的物质，约占地球上所有物质的百分之八；然后是巨蟹座的雪子，在她喉部的金属物质是硝酸银，这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有毒物质；接下来是时子，她是白羊座，和天蝎座的秋子放的是同一种物质，因为她的头已经切了下来，所以铁丹只是涂抹在她脖子的切面和身体上；处女座的礼子，她口中有水银；最后是射手座的信代，她的喉部化验出锡的成分。”

“情况大致是这样，水银可以从摔破的温度计里获得，其他物品则需具备专业知识，而且也只能是大学内的医药学部的人，一般人恐怕是很难搞到的。但平吉是个对艺术有着疯狂追求的人，或许他会为此不择手段。不过他已经死了，是否真是他找来的这些药品，已经死无对证了。”

“会不会是平吉在死前就已经收集齐备，然后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那就不得而知啦，我也这样想过，不过警方并不认同这种看法。”

“那凶手是昌子的话，她又从哪里去找这些东西？”

“谁知道呢。总之，不管这是有目的的行凶还只是一个黑魔术，他已经完成了这项艰难的工作，而且是完全按照平吉手记中的步骤来完成的。可以说平吉这本手记几乎成为了凶手的杀人指南。但有最大嫌疑的平吉本人早已死亡，那么凶手到底会是谁，他行凶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这恐怕要成为一个未解之谜了。”

“嗯……大家都认为昌子是凶手？”

“我不这么认为。”

“看来只有警察才这么固执。”

“我想只有用平吉未死来解释阿索德命案的真正凶手。对外人来说，制作阿索德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或许是平吉思想、艺术观的崇拜者为已经死去的平吉完成了他的遗愿。平吉有如此亲密的朋友吗？”

“平吉真的死了吗？”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呢！”

御手洗显得有些失望，不过他转念一想，接着说：

“不，其实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哦，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追问他，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意思。

“你的说明难道已经完结了吗？”御手洗又说，“尸体分别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我想等你把全部疑问都提出来以后，再说出我的想法。”

“好的，那你可别忘了，待会儿你可要好好回答我的提问。”

“好的，反正你很健忘。”

“你胡说什么啊！”

“谁的尸体最先被发现？是按照靠近东京的顺序依次被发现的吗？”御手洗马上问道。

“不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是知子，在细仓矿山，隶属于宫城县。具体的地点是宫城县栗原郡栗驹村大字细仓的细仓矿山。她的尸体被丢弃在山道十字路口后的树林里，并没有掩埋。尸体膝盖以下被切断，然后被油纸包起来，身上还穿着旅行时的衣服。她是在失踪后的十五天，也就是四月十五日，被当地路过的村民发现的。”

“细仓矿山是以产铅及亚铅而著名的。知子是水瓶座，在占星术或是炼金术中代表铅。面对这种情况，向来没有想象力的日本警察也不得不相信平吉小说所写的是事实。他们据此推断少女们应该都已经被害，并且按照手记所写的那样被弃尸于全国。不过，平吉手记中虽然写了要把白羊座置于产铁之地，巨蟹座置于产银之地，却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一座矿山。因此，要接下去寻找时子，就得到全国闻名的几座矿山搜索了。比如北海道的仲洞爷、岩手的釜石、群马的群马矿山、崎玉的秩父等地。同样，巨蟹座的雪子属银，所以也要到北海道的鸿之舞、丰羽、秋田的小坂、岐阜的神冈等地去寻找。找寻那些尸体用了不少时间，因为尸体是被掩埋起来的。”

“被埋了起来？那么说，只有知子没有被埋喽？”

“是这样的！”

“嗯……”

“她们被掩埋的深度各不相同，这在占星术上是否有某种特殊意义呢？这就要请教你了。”

“你把具体数字说一下吧！”

“嗯，秋子被埋了五十厘米，时子是七十厘米，信代是一百四十厘米，雪子为一百零五厘米，礼子为一百五十厘米。这些只是大概数字，警方和业余侦探都想不出这些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至今也没有一个能令人信服的答案。”

“哦。”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些数字只是故弄玄虚，要么就是各处的土质松软不同。”

“如果都只有五十到七十厘米左右，那还说得过去，但至于一米以上的深度，未免有些夸张，要是个子矮一点的人，恐怕到最后得站在坑里了。这样做应该有它的道理。秋子是天蝎座，她被埋了五十厘米，那么时子……”

“白羊座和天蝎座分别是七十厘米和五十厘米，处女座、射手座、巨蟹座则分别为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一百零五厘米。这里有一张表。”

“嗯……和元素有关吗？还是按照比例，我看都不是……这应该和星座没有关系，所以不用考虑四十或者七十这种微小的差距。大体上掩埋尸体的坑分为了五十厘米和一百五十厘米这两种。”

“嗯，但还有个一百零五厘米的。”

“那或许是凶手大意造成的，那么在知子之后发现的是谁？”

“因为下过雨，所以错过了发现尸体的最好时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陆续发现，失踪一个月后又发现了秋子的尸体，她也是被油纸包裹，穿着旅行时的衣服，不过腰部被切掉了二十到三十厘米左右，死状很惨。她被发现的地点是在岩手县釜石市甲子町大桥，被埋在了釜石矿山附近的山里。听说是动用了警犬才发现的。知子和秋子的尸体，都经过了当时被关在拘留所里的昌子的指认，可以确定是她的亲生女儿。”

“警方对警犬的信心大增，于是再次派出大量的警犬和警力进行搜查，果然不负众望，只隔了三天，就在群马县群马郡群马村大字保渡田的群马矿山里找到了时子的尸体。她身上也覆盖着油纸，衣服也同样是失踪时候的穿着，只是没有头，所以不能确定身份。不过她的生母多惠来认尸，确定是自己的女儿。死者的两脚有练习芭蕾舞的特征，而且腹部也有一块胎记，这和平吉手稿中记叙的一致。并且在时子失踪的时间段内，并没有和时子同龄的失踪女性，所以可以断定这具尸体就是时子。”

“大概因为被埋得太深了，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十月二日，雪子的尸体才被发现。她的死状是最惨的，由于时间太久，所以肉体早已腐烂。胸部被切除，凶手竟把头就直接放在尸体的腹部上，这个样子就好像一寸法师。其他地方和前几具大致相同，用油纸覆盖，穿旅行时的衣服，她被埋在一米多深的洞里，地点是秋田县大馆郡毛马内村小坂矿山的废矿附近。昌子也去确认了尸体，可以确定就是本人。”

“接着又隔了一段时间，在年末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发现了信代的尸体，距离被害已经有九个月。信代和礼子分属于射手座和处女座，代表的金属是锡和水银，在日本境内出产这两种金属的矿山并不多。先说水银，如果将范围限定在本州内，则出产地只有奈良县的大和。而锡，也只有兵库县的明延和生野。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永远也难以找到她们的尸体，因为她们的尸体被埋得相当深。”

“十二月二十八日，信代的尸体在兵库县朝来郡生野村的矿山被发现。她的大腿被切除，膝关节放在骨盆下面，其余情况和前几个大致相同。被害时是三月底，距被发现已经过了九个月，尸体早已化为白骨，真是凄惨啊！”

“最后一个被发现的是礼子，她是在昭和十二年二月十日被人在奈良县宇陀郡菟田野村大字的大和矿山附近发现，距被杀已经有一年时间。礼子的尸体少了腹部，其余的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掩埋在深达一百五十厘米的坑中。她和信代的尸体早已化为白骨，所以即使是亲人来辨认，也难确认真正的身份，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让文子来认尸，不过文子还是去了。”

“照你这么说，这两具尸体是别人的可能性不是比时子更大吗？因为容貌已经无法确认了，只能单凭衣服来分辨。”

“嗯，是的，为了确认尸体的确是信代和礼子，调查人员花费了不少工夫。时子的尸体因为死亡时间的关系，还未腐烂，所以不难辨认。这最后找到的两具尸体，可以从骨骼和皮肤来判断年龄，尸体的高度也和信代、礼子大致吻合，另外还可以用容貌复原技术来恢复死者大致的面容，这样从外形上就可以断定了，还有血型对比等等。”

“不过最具有决定性的，还是这六具尸体的脚部骨骼以及脚趾的形状，她们生前都长时间进行芭蕾舞的练习，时常踮着脚尖跳舞，脚趾当然就变形了，腿部骨骼的生长和一般人也有很大区别。在日本国内，要能够找出和她们同龄，又都跳芭蕾舞的女孩，那恐怕不太可能。当然，当时也有妙龄少女失踪的案子，所以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死者就是梅泽家的女儿们，但如果说是其他的人，凶手为了杀害她们，而逼迫她们练习芭蕾舞让脚趾变形的话，这未免有些荒唐！总之，综合各种情况的考虑，可以肯定这六具尸体百分之九十九，是梅泽家的小姐们。”

“原来如此！”

“另外还有一点，她们到弥彦旅行的时候，肯定要带些随身衣物，但在尸体周围却没有发现这些东西，这或许是非常关键的线索。另外我要重申的是，知子的死亡时间推断是昭和十一年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到九点之间。前面已经说过，这个时间也可以当作是其余五人的死亡时间。有些调查报告上将另外五人的死亡时间写成是四月初，基本可以不去理会。”

“你认为这五人的死亡时间和知子是一致的，是否只是基于刚才说明的理由呢？”

“对，因为后来发现尸体的时间都比较晚了，所以很难推断出正确的死亡时间，只能大致进行推算。尤其是信代和礼子，可以说根本判断不出正确的时间。根据法医说，尸体只要放置一年以上，就容易出现判断的失误。更何况有些人习惯性地将时间说得长一些，有些人则说得短一点。另外尸体放置的环境会影响尸体腐败的速度，自然也就影响了对死亡时间的推断。举个例子说明，凶手在夏天杀了人，而故意给尸体换上了冬天穿的棉袄，这样推断出的死亡时间，其前后相差可能有半年以上呢！好了，我的说明到此结束。”

“但是不在场证明呢？所有人在三月三十一日下午的不在场证明呢。或许阿索德只是个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光梅泽家的人。或者是梅泽平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招来了杀身之祸。不过，要是提到对梅泽有什么不满的人，最先被想到的，应该就是平吉的前妻多惠。”

“但从不在场证明来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多惠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柜台，负责小店的营生。先不论平吉被杀的时间是深夜，无论是一枝遇害的时间，还是六名少女失踪的时间，附近的邻居都说多惠的确是坐在柜台前。多惠的小店对面就是一家理发店，三月三十一日那天，理发店的生意不好，直到晚上七点半左右关门，老板一直看到多惠坐在店里，其间只是偶尔去上过一两次厕所或做别的什么事情。而且当时多惠已经四十八岁了，怎么可能有那个能力将六名少女抛尸全国呢？何况她也没有驾照，再说那其中也有她自己的女儿。从哪方面来看，多惠也不可能是凶手。”

“多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吗？”

“完全成立。”

“嗯，昌子因为证据不足而被警方拘留，那富田安江和平太郎呢，他们被警方逮捕了吗？”

“不，他们只是被警方传讯，不算是逮捕。我刚才说过了。那时候警察只要认为谁看起来可疑，就可以随便抓人，不像现在，一定要有正式的逮捕令才可以带走嫌疑犯人。所以，吉男也被扣留过几天，是否有嫌疑，就要看当班的警察心情如何了。”

御手洗冷笑了一声，说：“那些蠢材，还能做出什么好事！”

“不过那几个人的确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先说富田安江和平太郎，三月三十一日那天，美第奇照常营业，晚上十点打烊，店里的服务生以及客人都可以给他们作证。白天他们都没有离开超过三十分钟，而即使打烊后，也有熟客聊到十二点才离开。当然安江和平太郎都在场。”

“再说吉男，他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在护国寺和出版社的人有约，一直谈到五点。然后他和一名叫户田的编辑搭电车回家，两人又喝酒喝到十一点多。至于他妻子文子，她在下午六点前，也就是她丈夫回家前的行踪并不是很清楚，但五点十分左右，她还和附近的主妇在马路边交谈过。这样看来，他们夫妻二人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可以成立。另外他们和多惠一样，六名少女中有两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也不会是他们下的毒手。”

“这些主要相关的人物，除了昌子，现在都还健在，而且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充分。或许对于文子你还有些疑问，但根据询问，她不但不知道命案现场在哪里，或许连弥彦在哪个方位都不清楚。如果犯人是她，就一定要一早出门，不然就赶不上时间，所以她说的应该是真话。再说，这五个人都没有时间去丢弃尸体。这就是警方得出的结论。”

“手记里提到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有人会说凶手根本是个外人。不过昌子不是也有不在场证明吗？”

“但关键的是替昌子作证的都是昌子的亲人，在加上那五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充分。所以经过排除，最有嫌疑的人只能轮到昌子的头上了。再说在昌子居住的梅泽家大屋里，还搜出了砒霜和绳索。”

“我看即使吊床这个诡计可以成立，但是不能推断出昌子到底只让自己的女儿帮忙，还是让另外的几个少女也一起参加。再说，如果在杀害平吉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要灭口，为什么隔了一个多月，却又突然改变想法了呢？这点让人感到很矛盾啊！”

“依你所见呢？”

“先不说平吉的案子，我们来设想一下阿索德命案的凶手会不会是另一个疯子艺术家。他和平吉有着共同的想法，既然平吉已死，不如运用现成的材料，也就是那六个少女，来完成这个恶魔的艺术品呢？”

“这或许就是‘占星术杀人事件’的最大魅力之所在，有人声称阿索德已经完成，并且就藏在日本的某个地方。所以要解开这个谜团，我看只有找到阿索德和凶手。”

“阿索德必须放在十三的正中，也就是日本的中心，这是平吉在手记里写的吧。这个平吉的继承者既然已经按照平吉的想法制作出了阿索德，必定会将阿索德放在平吉所指定的地方吧！”

“那么，这个十三的正中，日本的中心点又是在哪里呢？寻找犯人遇到了瓶颈，于是有人干脆放弃找寻真凶，继而开始寻找阿索德。多惠曾把得到的财产的一大部分，作为赏金来悬赏找到阿索德的人。可惜这笔钱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能拿到。”

“慢着！难道说就这么放弃搜寻犯人了？”

“难道你还没有放弃吗？真是小看你了，御手洗君！我想我没有必要再重申一遍，所有和阿索德命案有关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吧。而且抛尸必须使用交通工具，但平太郎从四月开始，每天都在美第奇露面。昌子则被警方关押，最后只剩下吉男，但他根本没有驾照。”

“其他几个女人也一样，无论是多惠，还是文子和安江，她们不仅没有驾照，而且生活和案发之前没什么两样。”

“由此可见，凶手只能是平吉手记中没有提到过的外人。既然无法从已知人物中寻找凶手，那只能将目标转移到寻找阿索德了。”

“你说得好像迫不得已一样，平吉就没有什么学生么，或者在美第奇有志同道合的知音？”

“他的确在美第奇与柿木认识了几个人，不过也都是泛泛之交。这些人中，只有一个曾经去过他的画室。好像另外一个也去过，不过本人却说没有，其余几个根本连他的画室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样啊。”

“另外平吉也没对这些人说过阿索德的事情，他们在手记中也没有被提到。我想能够成为平吉的继承者的人，一定是和平吉在艺术上有着共鸣，或者是和他关系亲密的人。所以这个人一定在平吉的手记中出现过！”

“嗯……”

“也有可能是有人曾经偷偷溜进画室里，发现了平吉写的手记。平吉外出的时候，一般都随身携带画室的钥匙。假设有人能够趁他喝醉的时候偷走钥匙，就可以进入画室了。平吉手记中出现的人物，是没有必要做出偷钥匙这种事情的。”

“唉……真是让人想破了头！”

“都四十年了，至今没有人能破解这个谜团啊！”

“能给我看一下那六具尸体被发现的日期表吗，我还有些问题。”

“好啊。”

“……从这张表所列的日期来看，埋得最深的尸体最晚被发现，没有被掩埋的则最早被发现。我认为这是凶手刻意安排的。不过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能马上想到的，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方便逃跑，二是凶手的确是个痴迷占星术或炼金术的人。这个掩埋尸体的顺序有他的目的，先是水瓶座，然后是天蝎座，再是白羊座、巨蟹座、射手座、处女座，这并不是按照黄道十二宫的排列顺序啊，看起来也不像是从北到南的顺序，或许是按照到东京的距离来计算吗？嗯，也不像，或许我们都有点钻牛角尖，这样排列根本没有意义。”

“或许他一开始打算都埋得很深，但是到后来又觉得麻烦，所以才越挖越浅，嗯……这样一来我们不就能够根据深浅来推断出凶手埋尸的路径了吗！”

“埋得较深的两处是兵库和奈良，这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深度第三的秋田，却距离这两个地方十分远，这是为什么？”

“说得也是，但深度第三不是秋田的雪子的话……嗯，总之按照路线，如果埋得最深的奈良或兵库的礼子与信代是第一个的话，那接下来的应该是群马的时子，然后沿着路线，在青森埋了雪子，接下来向南到岩手埋了秋子，最后到宫城，因为是最后一个，或许就随手就地把知子丢掉了，最后逃回东京。这样的推理应该可以成立。”

“与其说是凶手觉得把尸体埋得太深很麻烦，到不如说是凶手在日本巡回埋尸的途中，突然想到，尸体埋得太浅被人发现就完了，所以越到后面就埋得越深。”

“可能是这样吧。不过在秋田发现的雪子埋得深，而在她之前的时子却埋得浅，这样就变成了深、深、浅、深、浅顺序，如果把第三和第四交换一下。就符合埋尸顺序和深浅有关的说法了。或许埋尸的过程并非一次完成的，或许凶手是军方的特务机关，有两个小组在分别进行。A组在西日本的奈良、兵库、关东的群马进行，B组在秋田、岩手、宫城的东日本进行。这样的话，两组都是第一具尸体埋得最深，这样就说得通了！”

“我看和凶手是一个人分两次埋尸这种说法相比，还是军方分两组分别埋尸来得合乎逻辑。如果凶手是一个人，那么时子就不应该埋得那么浅，与其说她是第一次埋尸过程中的最后一个，倒不如说她是整个埋尸过程中的切换点。或许凶手在完成西日本奈良和兵库的埋尸工作后，就直接到秋田呢？但这样的话，群马的时子和在宫城还未来得及掩埋的知子的顺序就产生矛盾了。”

“那么把西日本放在后面考虑呢，这也不合理，因为在宫城的知子还未被掩埋，所以这个事件是特务机关所为的可能性十分高。如果他们分成两组，同时在东日本和西日本进行掩埋工作，然后以东京为基准。分别从最边缘的地点开始掩埋尸体，这样就符合逻辑了。东京不是有特务机关的驻地吗？但这样想，为什么负责西日本的那一组没有掩埋时子，这有些奇怪。嗯，这样考虑的话，似乎又不是特务机关做的了。而且有熟悉军方内幕的人说，军方并没有下令进行过那样奇怪的计划。”

“哦！”

“也有可能是特务机关的高度机密，那些什么所谓知道内幕的人，也只是吹牛的吧。”

“但那些作证的是内部人员。”

“或许，秋田的雪子之所以被埋得那么深，只是凶手的一时性起。不过从这个想法可以得到一个推论，那就是凶手应该是一个居住在关东地区的人。他可能是打算在回青森的途中一路掩埋尸体，这样雪子就应该是最后一个，或许没有被掩埋的应该是她。”

“嗯，也只能说是或许了，埋尸地点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九州和北海道还有很多矿山，为何埋尸地点只选在本州呢？或许这正能够说明搬运尸体使用的是汽车，因为当时九州与本州之间的关门隧道还没有建好呢！或许是按照年龄呢？知子二十六岁，秋子二十四岁，嗯？对！埋尸的深浅程度是依照年龄来排列的！虽然最后的信代和礼子是颠倒的，但她们被埋的深度几乎是一样的，所以可以互换。这个杀人艺术家，把最年轻的信代放到了最后一组，或许也有某些意义呢！”

“这只是巧合，巧合！这样想的人不是没有，但根本算不上什么线索！”

“是吗？或许是巧合吧。”

“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总算把《梅泽家占星术杀人》给讲完了。怎么样，御手洗君，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御手洗的抑郁症似乎又发作了，他紧锁着眉头，用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摩擦着眼睑周围。

“这的确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实话实说，今天恐怕无法立刻答复你，或许要花上个两三天的时间吧！”

“几天！”我本来想讽刺他是不是在逞强，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和事件有关的人物，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他们几乎都没有杀人的动机。”御手洗低声自言自语道，“也许是美第奇或柿木的什么人干的？但他们和平吉的交情，应该没有好到会替平吉去做那种荒唐事情的地步。再说他们不可能看到过平吉的那部小说式手记。至于说是局外人干的么，或许是陆军的特务机关，但他们又没有替平吉制作阿索德的理由，还有内部的人说根本没有过这样的计划，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根本不存在！”

“不错！我看你还是投降吧！先放弃寻找凶手这件事，和大家一样，来寻找被放在四、六、三、十三中心的阿索德吧！”

“阿索德不是被放在日本的中心吗？”

“是的！”

“平吉在手记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日本的真正中心点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线上。”

“是啊……”

“所以只要沿着这条线来寻找，就可以找到阿索德了吧？”

“你说的没错，但这条线全长三百五十五公里。如果换成直线，大概是东京到奈良的距离。其中要穿越三国山脉、秩父山地，还要经过那个有名的富士树海。不是随便开车或者骑摩托就可以走完全程的。而且这三百五十五公里路，基本都是在偏远的山区，阿索德又被埋在地下。就算我们可以和鼹鼠一样挖地道，但要找到阿索德，难于上青天啊！”

御手洗“哼”了一声，低声嘟囔着：“即使这样，只要给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足够了……”

他说得非常小声，甚至比蚊子振翅的声音还要微弱，至于他后面说的是什么，就根本听不清楚了。

五

隔日，我因有事脱不开身，所以没有去御手洗的事务所。他似乎沉浸在四、六、三的谜题中，也没有打电话给我。

这时我才深感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的悲哀，无论如何都要以工作优先。我也曾对御手洗这样抱怨过，甚至还开玩笑地表示，干脆在他那里上班得了。但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站起来说：

“用一个比喻来说吧：一片荆棘丛生的地带后是一座美丽的花园，为了到达这座美丽的花园，必须穿越蜿蜒曲折的小道，一路披荆斩棘，这样才能获得成功的喜悦，你明白吗？”

“什么……”

“我是说，那个地方是一个男人拼搏一生的终点站。虽然攀爬到高处，也可以远远看到那座花园。但终究只是看到而已，并不能真正置身于内。一切不用付出代价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到达目的地的想法都是错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啊？我越听越糊涂了。”

“真遗憾，在没有想象力的人的眼中，毕加索的画和涂鸦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回忆起来，是因为当时的御手洗不想让我去上班吧？但因为他性格那么别扭，所以不好意思说出“你别去上班”这种话吧。

第三天，当我再去找他的时候，才过了一天，他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对我来说，要了解这个男人的心情还真是简单，只要看表情就知道了。

我刚踏入房门，原本像个游民一样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的他立刻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然后，他对着我模仿起政客在宣传车上发表竞选演说的模样。

他这副架势让我想起最近看到的几个政客，他们举着着大喇叭，用震耳欲聋的嗓门许下一些不知何日能兑现的诺言：

“各位请支持我！这样你们的钱包会像猪笼进水一样！流金不止啊！”

那些跟班也跟着应援。

“请各位支持菅野万作！请各位支持菅野万作！后面的人也请挥手！”

而此时的御手洗仿佛身临其境，着魔似的不停地挥着手。

我猜得出他这么兴奋的原因，想必是已经解开了“四、六、三之谜”了吧！

御手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

“这两天到处都是选举演说，吵吵嚷嚷的真讨厌！我的思绪都被打乱了！”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考虑了很多。我觉得首先应该找出日本的南北中心。东西方向的中心我已经知道了。”

“平吉认为日本的最北端是春牟古丹岛，其位于北纬四十九度十一分；最南端是硫磺岛，位于北纬二十四度四十三分。这两处的中心点为北纬三十六度五十七分。从地图上来看，平吉认定的东西中心线，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分。其和南北中西线的交叉点，应该在新泻县的石打滑雪场附近。”

“让我们再来看看平吉所说的真正南端，就是波照间岛与春牟古丹岛之间的中心线。波照间岛位于北纬二十四度三分，它和最北端的春牟古丹岛的北纬四十九度十一分之间的中心线，就是北纬三十六度三十七分。这条中心线和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交叉点，在群马县的泽渡温泉一带。这两个中心点之间正好相差了二十分，所以这个数字是有特殊意义的。”

“然后是平吉所说的日本的肚脐，弥彦山的的纬度，是北纬三十七度四十二分。这个数字和前面提到的两个中心点中的前者，相差了四十五分，是一个可以除尽的数字。但这样也还是求不出四、六、三这几个数。所以我就想，为何不把发现六名少女尸体地点的经纬度也全部列出来看看呢？所以就有了这张表格。”

御手洗递给我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

小坂矿山（秋田县）东经一百四十度四十六分北纬四十度二十一分

釜石矿山（岩手县）东经一百四十一度四十二分北纬三十九度十八分

细仓矿山（宫城县）东经一百四十度五十四分北纬三十八度四十八分

群马矿山（群马县）东经一百三十八度三十八分北纬三十六度三十六分

生野矿山（兵库县）东经一百三十四度四十九分北纬三十五度十分

大和矿山（奈良县）东经一百三十五度五十九分北纬三十四度二十九分

“我想把这六座矿上的经纬度相加，求出一个平均值来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先算东经，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啊！因为正好是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这和平吉所说的东西中心线吻合。所以可以确定，六个埋尸地点是他早就选好的。然后再算纬线的平均值，是北纬三十七度二十七分，在地图上可以看出，这个纬度和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交叉点就在长冈的西边。”

“然后再拿它和刚才求出的日本南北中心作一个比较就可以发现，它和两个中心点中的前者，也就是春牟古丹岛与硫磺岛的中心点，正好相隔了三十分的距离。再来看它与弥彦山之间的关系，北纬三十七度二十七分，是弥彦山向南移动十五分到达的地点。如果将弥彦山也包括在内，那么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那条线上，正好有四个点。”

“由南向北，首先是春牟古丹岛与波照间岛的中心点，然后是向北移动了二十分的春牟古丹岛与硫磺岛的中心点，接下来是向北移三十分的六座矿山的平均纬度点，最后向北移动十五分，就是弥彦山了！从南端开始，四个点之间的间隔分别是二十分、三十分、十五分。这四个点并列于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这条线上。如果各除以五，就可以得到四、六、三这三个数字了！这四、六、三的中心，也就是相加和为十三的中央点，就是北纬三十七度九点五分。这个北纬三十七度九点五分，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位置，从地图上看，是在新泻县十日町北面的山中。这里一定就是平吉安放阿索德的地点！”

“如何？你也是那么想的吧！今天的咖啡特别好喝，你或许感觉不出来，但今天给人的印象最为强烈，你说呢，石冈君？”

“嗯，今天的咖啡……”

“我没问你咖啡到底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你对这个四、六、三的推论怎么看？”

一时之间，我有些语塞。

“嗯……了不起！”

我想到能说的似乎只有这几个字，但我马上感到了危险的眼神，御手洗似乎有些不爽。我连忙补充了几句。

“御手洗君！你可真了不起啊！能够想到这些说明你的确是个天才！”

“你的意思是……”

“嗯？”

“难道这个推论早就有人提出过？”

或许刚才我的脸上闪烁过一丝遗憾的表情，才让御手洗如此敏感，不过挫挫他的锐气，又何乐而不为呢？

“御手洗君，可别小看这四十年啊，凡人要花四十年，才能建一座金字塔呢！”

我这呛人的口气可是师从御手洗的。

“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讨厌的案子！”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了，“不管想出了什么答案，都是别人说过的，这简直就是小学生测验么！你就像拿着答案的老师，要我在考卷上画或×。我讨厌考试，当然也不会因为答对了能得到表扬，会被当成好学生而感到高兴。当好学生又怎么了？再说，怎么样才算好学生？我可不会为了拥有好学生的优越感而努力。现在不会，以后也绝对不会。”

“御手洗君！”

御手洗没有理我，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

“御手洗君。”

“……”

“喂，你！”

“那个……”他终于又开口了，“我不是不知道你想说的，但我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只是别人不了解才会误会我的。我明明和大家一样，每天过着普通的生活，但为什么别人总是把我当作火星人一样来看待呢？”

嗯，这大概就是他的病根。

“御手洗君，你，你好像不太舒服……我看你还是不要站着说话了，快坐下！站着一定很累！”

“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他接着说，“既然是人最后都是要死的，干嘛还要为愚蠢的事情拼命呢？”

“徒劳啊！石冈君！一切都是徒劳的！就和平吉说的那样，现在的努力，其实都是献给虚无的贡物，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无论大喜还是大悲，就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转瞬即逝。春天必定会盛开的樱花也必定会衰败。哎……无可奈何花落去。到头来，人根本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终归会漂往相似的终点。无论是谁，也不能改变……”

“还有！理想是什么？哼！只不过是个葬送我们一生的口号。”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

听我似乎有所辩解，他立刻瞪着我问道：

“了解，你了解什么！”但转瞬间他又带着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抱怨，你不会认为我疯了吧？谢谢你，或许你和别人是一样的，但你一定比别人更理解我。”

“好了，还是换个话题吧，刚才在我说的地点中，有没有别的发现？”

“嗯？地点？”

“……我说的是刚才提到的十日町北面的山里。就是十三的中央啊！”

“哦！那个啊！”

“那些业余侦探们没有一窝蜂地往那里跑吗？”

“好像没有，有的话，那里一定会变成观光胜地。”

“说不定还有卖阿索德馒头的。”

“的确有可能哦！”

“在那里什么都没发现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摇摇头。

“那么……这么说，还有别的推论？快告诉我！”

“的确还有很多谜团、推论，这本书里都写了。想知道的话，把书看一遍就可以了。”

“那算了，我懒得看，也没那个时间。我一定要自己解开这个谜团，谜底绝对就是事件的真相。”

“这位凶手，神秘的艺术家先生，不知道他是否也找到了平吉手记里记载的安放阿索德的地点。我想他既然按照平吉所描述的步骤去杀人，应该也解开了安放阿索德的地点之谜……”

“不对！他肯定是找到了，这不是个难题，只要用一个晚上就能想到。这个艺术家能够按照手记去抛弃那些残肢就是最好的证据！”

“平吉在手记里并未将每具尸体该放在什么地方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写出矿山的名字。不过就手记里四、六、三这个三个数字来看，平吉其实早已有腹稿。再来看那个凶手的埋尸地点，竟也和四、六、三吻合。所以说，这个凶手埋尸的地点和平吉预想的地点是完全一致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那个平吉的继承者应该能够解开平吉生前留下的谜团。这个人那么了解平吉，真让人忍不住怀疑，凶手和平吉就是同一人！”

“是啊！真相就是这样！”

“或者，因为突发的意外，让凶手找到了更适合安放阿索德的地点。难道是阿索德被埋得很深，所以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发现。那些业余侦探们就没有去挖过那一带？”

“挖倒是挖了，只不过什么也没挖到。那地方已经被挖得好像满是弹坑的硫磺岛。”

“硫磺岛！说起硫磺岛，平吉对于硫磺岛的评价，的确被他料中了！这些先不管，阿索德到底有没有被埋在那里？那一带地形怎样？有没有大家都忽视了的死角？”

“似乎没有，因为那一带地形平坦，而且四十多年来，能挖的地方几乎都被挖遍了。”

“既然你那么肯定，那就姑且相信你吧！如果没有被埋在那里的话，那么或许阿索德根本就没有被制作出来。”

“那有何必要杀害六名少女呢？然后还要再把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切下来。”

“或许被切下的部分腐烂得太快，遇到了阻碍。制作人体标本的想法，最终也并未实现。制作人体标本，要会剥制的技术吧！”

“是啊，但只要学就学得会。如果有书的话就更简单，比如制作动物标本的书啊。稍加练习，最后才投入实战！”

“或许吧。”

“平吉的手记上并没有写明制作阿索德的方法，但如果凶手是平吉以外的人，应该会联想到以制作标本的方式来完成阿索德的。那是一件即使只存在一天，也会让人感到满意的作品吧！哪怕凶手制作的这个标本惨不忍睹，但如果能保持半年左右的完整性，我相信凶手就能获得很大的满足感了。”

“平吉的手记里不是写道，只要阿索德一旦完成，她就会获得生命。”

“我看那只是他的疯话，不过疯子艺术家脑子里是怎么理解的，外人可不知道。”

“嗯。”

“我想你所列出的那个十三的中心点的设想应该没错，但仍然找不到阿索德，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实在太费解了。我们至今讨论的几个谜团，都被推理爱好者们研究过无数遍了，但都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就是关于这个十三的中心点，以及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说法，只是平吉一时兴起，随手写下的。所以根本用不着把它当回事。”

“绝不会是这样！我可以保证！”

“哦！说说你的理由。”

“因为这条线上的确有奇妙的地方。”

“此话怎讲？”

“或许和本案无关，但是关于这条线的记载，并非只是存在于平吉的手记里。其他知名的作家也曾经在他们的作品中提到过这条具有神秘力量的线。你知道松本清张这个作家吧！他有部短篇小说，名字叫《东经一百三十九度线》，你看过吗？”

“没。”

“这部小说似乎是在考证梅泽的预言，这点我非常感兴趣。你知道吗？日本自古就有龟甲卜和鹿骨卜两种占卜的方式。鹿骨卜，就是用火钳烧透鹿的肩胛骨，然后根据鹿骨的裂纹来进行占卜，通常预言当年农猎的收成如何。鹿骨卜的历史虽然比龟甲卜来得久远，但说到龟甲卜为什么会替代鹿骨卜，或许因为日本是个岛国，在海边很容易拣到海龟壳。所以逐渐用龟甲取代了鹿骨。流传中，占卜习俗的主要场所中就包括了越后的弥彦神社。因为那一带在海边，所以当然还是以龟甲卜为主了。”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也流传着龟甲卜的习俗，从弥彦向南，面向太平洋的海滨地带伊豆，那里有一个白滨神社，就是那个地方了。至于仍然流传着鹿骨卜习俗的地方，大致有以下三处：上州群马县的贯前神社，以及武州即现在东京郊区的御岳神社与阿伎留神社。以上提到的五个神社都在东经一百三十九度线上，自南向北排成一列。而除了以上的五处，在日本无论东部还是西部，都找不到有利用龟甲和鹿骨进行占卜的神社了。”

“哦！”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按照古代的发音来读这一百三十九度线上的三个数字的话，就是hi、mi、kokonotsu。这根本就是在暗示‘himiko’。”

“你说的很有意思！但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呢？东经一百三十九度，是近代人对地球有了新的了解后才测算出的数据。如果硬要把它和两千多年前的卑弥呼扯在一起，不会太牵强了吗？”

“那可是作者说的。卑弥呼是拥有神力的巫女，也就是说她拥有超越科学的暗示能力。所以她用数字来启示后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认为这点还是可信的。在古代的邪马台国时代，卑弥呼的工作就是利用龟甲或者鹿骨来占卜、祈福，预言凶吉。”

“那么，邪马台国也在东经一百三十九度线上吗？”

“这很难确定，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据说邪马台国的后裔曾在那一带住过。这点你可以查询中国的史书《三国志•魏志•倭人传》。三世纪左右，邪马台国曾在现在日本的九州一带出现，但到了八世纪大和王朝兴起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日本的文献上完全没有关于邪马台国的记载。”

“有种说法是邪马台国被当时的敌国狗奴国消灭了，也有人认为邪马台国是被从朝鲜来的大陆民族消灭了，平吉的看法应该是后者。至于邪马台国的结局，按照小说里说法是，邪马台国和日本的中央政府军合并了，实质上就是灭亡了。当时大和王朝建立中央政府以后，对待邪马台国的政策，就是将邪马台国的子民和卑弥呼的子孙，强制迁移到东国。”

“如果留意奈良时代以后的日本中央政府政策，就可以发现朝鲜半岛动乱的时候，躲避战火而逃到日本的‘归化人’都被强制性地移送到了上总、上野、武藏、甲斐等关东地区居住。不过有人推测，其实这种政策渊源已久，而第一批被强制动员迁居的人，我想就是邪马台国人。”

“嗯！”

“邪马台国可以算是日本的一个历史之谜，有人说它在九州，也有人说在别的地方，对于它所在的具体位置众说纷纭。我曾经花时间研究过这个课题，如果你有兴趣，我们以后可以讨论。还是回到东经一百三十九度的这个话题吧。刚才我说到有龟甲卜和鹿骨卜习俗的五座神社。越后的弥彦神社的经度在前面已经提过了；上州贯前神社位于东经一百三十八度三十八分；武州的御岳神社是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二分；阿伎留神社是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三分；伊豆的白滨神社则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五十八分。”

“这几座神社都位于平吉所说的那条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延长线上。若是将这条线向东移十二分，那就可以和松本清张的说法对应了。东经一百二十四度线通过冲绳与先岛群岛的正中央，我们大致可以将其视为日本的极西点，最东端则四舍五入为一百五十度，那么平吉所说的春牟古丹岛左沿的舍子古丹岛应该就是极东点。以此求出日本的中央，就是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了。平吉或许认为，在日本的中心点进行占卜是最灵验的，所以居住在那里的巫师所拥有的灵力也是最强烈的。他在昭和十一年就预言了这条线的重要性，只要在它的上面就能获得某种力量。”

“嗯，你这个看法很有趣。”

“还没完呢，我还要提一件事。”

“请说！”

“高木彬光在他的长篇小说《黄金之键》里，也提到过这条线。”

“哦！也是有关这条线的？”

“是的，不过小说里没有提到具体的数字。主要内容是说明治维新时期，江户幕府为了东山再起而埋藏了一批珍贵的财宝。”

“我只把和平吉有关的部分解说一下。江户幕府解体的时期，有一位和胜海舟齐名的政治家，他名叫小栗上野介，小栗家代代侍奉德川家，所以他也十分忠于德川幕府，和倒幕派可以说是势不两立。当时幕府决定征讨萨长东征军，在对于是否出战的态度上，他不同意胜海舟的恭顺派意见，而是积极主战。最后他甚至决定亲自率领幕府军，拟订了一个一举歼灭萨长东征军的计划。据说后来西乡隆盛知道了计划后，也大为赞赏。”

“小栗的计划是这样的：让幕府军驻守在箱根至小田原一代，然后等待萨长东征军长驱直入已经成为空城的静冈，并在箱根和东征军交战，迫使他们逃往兴津，而此时停靠在兴津海岸的军舰就展开炮击，将东征军一网打尽！兴津这个地方，半面临山，半面临海，是个狭长的走廊形地带。倘若遇到炮击，根本无处可躲。”

“可惜这个伟大的骏河湾作战计划，因为大势所趋，根本没有机会实施。具体地说是德川庆喜没有准许，所以才不为人所知。不过，如果真的实行，或许历史就会被改写。江户幕府也会更早地终结。箱根与兴津两地与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这条线之间的距离几乎是相等的。也就是说这场战役，本是计划在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线上展开的。还有，这场战役的指挥官小栗上野介的籍贯在上州权田村。这村子也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上，后来小栗因为政治上的失利，回权田村隐遁，最后被幕府处决了。他的墓所在位置，也正好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高木彬光在《黄金之键》这本小说中认为赤城山不是埋藏黄金的地方，藏宝的地方应该是松井田与权田村之间的某处，而这两处之间的那条线应该就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

“另外再说几句和小说无关的内容。太平洋战争末期，日军决意在本土与盟军进行决战，军部计划将大本营由东京迁至内陆的松代。松代位于长野以南，是有名的川中岛决战的战场。或许有这样一个典故，日军就想借此展开背水一战。”

“待到本土彻底抵抗战线的集结完成，美军也在九十九里滨和相模湾登陆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占领关东平野，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而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包围刚才提到的松代大本营。而日军也早就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美军进击必定会经过中仙道，日军也预料到从安中到碓冰卡的这段中仙道会发生激烈的战斗，所以预先设置好了阵地。中仙道中央有个叫松井由的地方，这个地方正好处于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和小栗上野介的骏河湾作战计划有相似之处吗？两者都是发生在改朝换代时期，并且同样把国家的命运赌在这场最后决战上，但结果都没有能够实行。”

“好了，就讲到这里，我已经把和这条线有关的历史逸话都告诉了你。”

御手洗在发呆，好像故意为了换个话题说道：

“我也搬到那条线上的什么地方去住吧。”

“除此之外，你知道雷线吗？在英国发现的那个。”

“雷线？英国发现的？”

“是啊，知道吗？”

“当然知道。古老的石碑、神木、古冢、教堂及圣井等排列在一条直线上。由于直线上大都是语尾中有ley，lay，lea，leigh的地名，所以就称这条直线为‘雷线’。”

“就是这样，这种线日本也有。比如北纬三四度三十二分，此处东西线上七百公里的范围内，分布着众多神社与史迹。”

“哦……”

“从皇居到鬼门的方向，正确地说是东北方的这条线上，有矢先稻荷神社、日枝神社、石滨神社、天祖神社。鹤冈八幡宫的正北方就是日光东照宫，这中间的南北线上，据说还有很多祭祀金属神的神社。”

“这样啊……”

“所以日本和英国的情况类似，在特殊的地理位置线上设置祭祀场所是自古有之的。”

“原来如此啊。所以平吉的想法算不上特殊。”

“我们还是看看饭田小姐带来的资料吧，这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前人知道的资料，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能不能解开这个谜团，就看你的了。”

说起来，我和御手洗之所以会对这个四十年前至今仍然悬而未决的案子产生浓厚的兴趣，完全是饭田美沙子引起的。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御手洗的占星教室。

我之所以会来御手洗的占星教室，本是想学习一些占星术的基础知识，但后来实在是太闲了，就常常来他的教室闲聊。偶尔会看见有女性来拜托御手洗给她们算命，御手洗算得都很准，这时御手洗就摆出一副大师的派头，对我呼来唤去的，久而久之，我竟然变成了他的助手。

饭田美沙子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不过，她的委托却和一般人有所不同。

“对不起，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些犹豫，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并不是为了占卜而来的，不，或许应该说占卜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

说完，她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有难言之隐。御手洗则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好像在等着鱼儿愿者上钩，并没有催促她说下去。倒是站在一边的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心想不知能说点什么鼓励鼓励她，让她也容易开口。

此时的御手洗被强烈的抑郁症折腾得够呛，或许他只是在思考肝癌和吸烟的因果关系，并且感叹世间竟然还有吸烟这种愚蠢的自残行为，根本没听见饭田美沙子说了什么。

“其实……”她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说：“这件事本应该去找警察的，但是我不能那么做。唉，御手洗先生，您还记得水谷小姐吗？大概是一年前，她曾拜访过你。”

“水谷小姐？”御手洗故意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才说：“啊，就是遇到骚扰电话的那位水谷小姐吗？”

“是的，她是我的朋友，她当时遇到了麻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找您商量之后，竟然很容易地就把麻烦解决了。她向我提起您，说您不仅精通占星术，而且有侦探方面的头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我才会来冒昧地打扰您。”

“哈哈哈，您真是过奖了。”

饭田美沙子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而御手洗恰恰也是个喜欢听奉承的人。

但是她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她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御手洗先生，请问您的全名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却感到御手洗有些狼狈。或许此时正需要这样的问题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我的名字和您将要说的问题有关吗？”御手洗很谨慎地问道。

“不，和我的问题没有关系，只是水谷小姐想知道。她说她问您的时候，您不愿意说。”

“你好像是特意来问我名字似的……”御手洗的忍耐到达了顶点。

“洁，清洁的洁。”

我连忙打断了御手洗，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接下去不知道御手洗嘴里要吐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了。这个时候来缓和气氛是我的强项。

饭田美沙子低着头，好像在强忍着不笑出来。御手洗的表情则是越来越可怕。

“真是奇怪的名字。”饭田美沙子抬头说，她的双颊泛红，想必是憋出来的。

“是给我取名的人奇怪。”御手洗立刻接口说。

“给您取名的人？那应该是您父亲吧？”

御手洗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他说：“没错，所以他遭报应，早就死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重，大家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饭田美沙子才开口说话。

“我不能去找警察的原因，因为这件事情有关家父的名誉。家父已于上个月去世了。但如果这件事一旦被警方知晓，或许会发展到不得不负刑事责任的地步，这样外子和家兄都会受到牵连，他们二人以及家父都在警界服务。刚才我虽然提到需要负刑事责任，但我认为家父绝对没有犯罪。他一直是一个守法的人，退休时还受到了上级的表扬，平日里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请假或者迟到。不过他似乎为了某件事而抱着赎罪的心理，或许那是在他心中一直长存的羁绊吧。”

“另外，我将告诉您的，是一件曾经轰动一时的神秘事件。此事若被外子或家兄知道，一定会被责令公布。这样一来定会影响到家父的名誉。外子和家父一样，是一个做事踏实，一丝不苟的人。而家兄则向来对工作认真负责，以至于到了对自己的亲人也冷酷无情的地步。”

“唉，家父生前实在是个可怜的人啊，他常年承受着这个秘密所带来的压力，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在不影响到家父名誉，也不会使他遭受不白之冤的情况下解决这个事件。我想家父倘若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所以我代表他，向您求助。”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也似乎要确定一下自己的决心。

“对我而言，这件事也算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事情宣扬了出去，家兄和外子将颜面无存。正是因为考虑到了他们的名誉，我才没有贸然和警方联系。另外，此事和西洋占星术也有所关联，考虑到您是对此精通的占卜师，所以我认为您一定能从中看出些端倪，从而抓住关键来解决事件，因此我下定决心前来拜访。”

“但是，为了不让你产生误解，我在此申明：家父绝对不是凶手，他和梅泽家的一干人等毫无瓜葛，只是被人利用而已。御手洗先生……您知道战前发生的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吗？”

当御手洗很冷淡地回答不知道的时候，她对此表现得很惊讶，呆呆地盯着御手洗看。或许在她看来，这么有名的事件，又是和占星术有关，御手洗不应该不知道。说实话，御手洗的回答让我也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以为您知道的……那还是由我从头说起吧。”

接着，她就从平吉被杀开始说起，其间我忍不住从旁插嘴，说我正好有一本有关此事件的书，其后会给御手洗详细说明的。她点点头，简单了交代了事件的始末。

“我本姓竹越，是婚后才随丈夫改姓饭田的，家父全名竹越文太郎，生于明治三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刚才我提到过家父在警界服务，梅泽事件发生的昭和十一年，家父三十一岁，还在高轮警察局任职。那时我尚未出生，不过哥哥已经出生。现在我们居住在自由之丘附近，但当年的旧宅却在上野毛，所以才会被卷入那个事件。前几天，我整理家父的书架，发现了这个。这是用警察写笔录时用的专用纸写的，字迹也的确是家父的，里面的内容阐述了当时的经过。”

“看完这份手稿后，我震惊不已。我不敢相信，平日里对待我们如此温和，做事从不出格的父亲竟然……想到这里我觉得父亲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为他做点什么。手稿的内容事关梅泽家事件中的一枝命案。一枝死前曾和父亲……那不是一个警察该做的事情。不过我既然已经决意让您来解决了，就将这份手稿放在这里。我想您看过以后，一定可以了解父亲的心情。我也希望您能为我解决这件事，这样已故的家父也能够瞑目了。唉，父亲在弥留之际一定心有不甘啊！或许解决整个事件有些强人所难，我只希望您能解决和父亲有关的部分。”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并没有马上看竹越文次郎的手稿。我只是往桌上瞟了一眼，就知道了它的重要性。当时我兴奋的心情不亚于一个即将拆开圣诞礼物的小孩。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御手洗，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见到这样一份重要的资料。

我想御手洗也不是无动于衷，只不过他表面上装得十分平静，其实心里暗地兴奋吧！

文次郎手记

在我长达三十四年的警察生涯中，获得的少，失去的多。一张奖状和警察的头衔，显然就是我所获得的全部，但这些并不能减轻我内心的痛苦。

这份痛苦和我的职业并无关系，我想任何人都无法找到能够倾听自己诉说烦恼的对象，或许那些街头的放浪者，也都有属于自己隐藏在内心的苦痛吧！

在我五十七岁选择圆满退休时，有的同事对此大感意外，因为很多警察在退休后，会觉得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一下子无法适应。但我并不是为了贪图那百分之五十的退休金，而是担心自己已经步入老迈，很多警察的工作已经力不从心，如果因此而出现失误，倒不如选择退休。其实这二十多年来，光荣退休的景象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如同少女憧憬婚纱一样。

我也觉得把这些手稿留在身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也曾下过决心，只要顺利退休后就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但退休后的无所事事感终究让我按捺不住，又提起笔来继续写作。或许只有在这些当年专门作笔录用的纸上奋笔疾书，才能让我回到往日那种繁忙而充实的生活中去。

在此，我将记述一些恐怖的回忆。俗话说，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平心而论，在我年轻时，从未因工作而感到烦恼。但当儿子也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并且一路攀升到较高的地位时，我的恐惧却日益增大，只期盼能够安安稳稳地等到退休。

既然在惶恐中度日，又为何不早早地递出辞呈呢？或许胆怯的我不敢这样做吧。理由有两点，第一，警察是我的天职，而且我并无合适的理由辞职；第二，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同事异样的眼光，并为自己辞职一事编造出一个圆满的理由。况且，如果那件事情被曝光了，辞不辞职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总之，毫无理由的引退，恐怕会让我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一直如同幽灵一样在我脑海中盘旋，令我心有余悸的那件事情，就是发生在昭和十一年的梅泽家的血案。在那个黑暗的年代，经常会发生一些集体屠杀的神秘事件。

梅泽家的事件就是其中之一。这个事件一直是由樱田门的一课负责调查的，我当时是高轮警局的侦查组长。昭和十一年的竞争制度，是根据逮捕犯人的数量来计算工资的，大家都七元、八元、九元这样一阶阶往上爬，由于我的工作能力优秀，才三十岁就担任了组长一职。

当时我在上野毛置有一所房产，长子也出生不久，可以说家庭和事业都步入了正轨。但我却永远也忘不了昭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使我卷入这起命案的，就是发生在上野毛的金本一枝被杀事件。包含着这起案件的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是战后日本家喻户晓的奇谈。一般人或许都认为一枝命案只是偶然发生在另外两起案件之间的不幸事故，但我以下的记述，可以完全推翻这个定论。

年轻时我为了晋升，工作十分卖力，常常早出晚归。但当我升为组长后，就每天都按时六点下班了。按我的步伐，走到案发一带应该是七点左右，所以对方如果是早有预谋，想要引我步入陷阱，一定对我的作息了如指掌。

那天，走出车站，大概步行约五分钟左右，我发现路边有个穿黑色和服的女子蹲在那里。当时道上并无其他行人，她双手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还记得她当时说：“我突然腹痛难忍，只能蹲在这里休息。”又听闻她就住在附近，我决定发挥人民公仆的精神送她回家。我将她抱进屋子，让她躺下休息后，就决定告辞。但她却留我多坐一会儿，和她攀谈中才知她是独居。

老实说，我是个对妻子忠贞不贰的男人。不过，我也不认为男子在外和别的女人有染是值得羞耻的事。但在当时，我可以发誓绝没有对她起意，只是当她面带哀怜的表情，让敞开着的裙摆映入我的眼帘时，我就把持不住自己作为男人的欲念了。

虽然我至今都猜不透那女人的心思，但当我听说她是个未亡人的时候，便猜想这一切或许是她寂寞难耐所致。其实，当我将她拥入怀中时，她还不断在我耳边呢喃，说：“我好寂寞。”事后，她还向我致谢，并让我不要开灯，赶快回家，否则会让家人担心。最后她还说：“我只是一时忍耐不了寂寞，请你忘了我吧，绝对不要对他人提起此事！”

我摸黑穿好了衣服，然后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门，我一边走一边在想这件事，感觉就好像被狐狸精给迷惑了一样，或许她说肚子疼也是骗人的，难道她是出卖色相的那种女骗子？我觉得很有可能。但是摸摸口袋，却一分钱也没少，看来她的确是难耐深闺寂寞，才装病博取同情的吧！所以我内心毫无罪恶感，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她刚才一再要求我不要对外人声张，自己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保持缄默就可以安然无事了。不过，就算被太太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回到家大概是九点半，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左右，而这两个钟头就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直到第三天早上，二十五日的早晨我才得知她的死讯。我从报纸上得知她叫金本一枝，报纸花费了不少的篇幅来报道这起命案，同时也刊登她的照片，但我觉得照片和她本人不是太像，或许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吧。

我几乎像逃跑一般飞奔出家门，然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来到警署。一枝家和我家之间有一段距离，但我如果没有去过现场，应该对她家中的环境觉得陌生，也正因为如此，我也不敢细读报纸上的内容。

根据报纸上的记载，一枝的尸体在二十四日的晚上八点左右被发现，那时我已经下班回到家了。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一枝的死亡时间推断为二十三日的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那应该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才对。虽然我有粗心的毛病，或许不记得正确的时间了，但我可以肯定走出车站后，在离上野毛的不远处遇到她时是七点半，或许更迟一些，但也绝对不会超过八点。既然那时一枝还活着，那所谓七点左右的推论根本不能成立。之后我就送她回家，等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大约是八点四十五或者八点五十分。

根据判断，凶手应该是一个小偷，这个小偷在一枝面朝梳妆台的时候杀死了一枝。从时间上推算，我或许和那个小偷擦肩而过。也有可能他就躲藏在屋子里，等我和一枝云雨一番离开后，趁着一枝坐在梳妆台前，梳理散乱的头发的时候，杀死了她。

在对案件的调查过程中，让我最在意的就是警方判断一枝曾被强暴，还查出和她有性关系的男人血型为O型，而我的血型就是O型。

回到家后，我不敢再看任何和这起案件有关的新闻。还好报纸对于一枝命案的报道不像阿索德命案那样热衷，所以我也不清楚接下来的调查有什么新的发展。但报纸也还没有提到一枝被强暴的事，至于我知道这件事的途径则是通过警署。

尸体的衣着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被当作凶器的花瓶，也的确是放在那间屋子的桌子上。只是我没想到她已经三十一岁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或许为了诱惑男人而刻意打扮过吧。回想起当时我抱着她所感觉到的温暖，事后她隔着一扇纸门在梳理头发的情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突然被杀了呢？

我很同情这个和我有一夜之缘的女人，但即便我对凶手十分愤恨，因为辖区的不同，我也没有理由参与这起命案的侦察。就这样过了几天。四月二日，我突然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上面写着竹越文次郎亲启，邮戳上标明是四月一日寄出的，发信处是牛入局。信的开头这样写道：看完之后，请立即销毁此信。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我们是为皇国服务的秘密组织成员。三月二十三日发生于上野毛的金本一枝一案的犯人就是阁下。阁下身为治安人员却知法犯法，实在是令人惋惜，原本应将你绳之以法。但念在局势动荡，大和民族应团结一心，不宜自相残杀。

今有一特殊任务需要交予你协助解决处理，对此我们将酌情法外施恩。阁下将来的人生道路如何，全部取决你是否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

此任务的具体内容为：处理六具女尸。这些少女均为中国间谍，虽已被处刑，但不能公开。因为一旦公开将引发中日战争，后果严重，故不得不布下疑团，让世人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无头悬案。本组织成员无法出面完成任务，故不可使用本组织的一切车辆器械，这点望阁下能够自行解决。请在指定的时间内，按照指示到指定的地点处理这六具尸体。希望阁下明白，一旦事情败露，本组织概不承认和此事有所关联，所以望阁下三思而后行。

六具尸体已置于受害人金本一枝住宅之仓库内，行动期限为四月三日至四月十日，希望阁下在夜间行动，禁止向当地人问路，也不允许在外就餐，以免留下任何引人注意的痕迹。此事于阁下性命攸关，请牢记在心。随信附带地图一份，或许资料不甚充足，望阁下尽快完成任务。

凭我的回忆，那封信的内容大体是这样。当时我非常吃惊，并在那时才发觉，如果有人指出我就是杀人犯，我根本找不出证据来为自己辩护。

无论是否有人看到我和一枝一起进入她家，然后离开，一枝的死亡时间推定都是七点到九点之间。我在七点半送她回家，当时她的确还活着。然后我在八点四十五或者八点五十离开，也就是说，在死亡推定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她在一起，唯一我不在现场的时间只有九点前的十分钟而已。再说她的体内，还残留着我们发生过关系的证据，我看只要警察知道我曾和她在一起，十有八九就断定我是凶手了。我这样想的时候，深深地感到了绝望，或许我的警察生涯就此结束，而唯一能够挽救的方法，就是按照这封信的提示，去完成那个任务。

当时我对于秘密组织的概念，只限于《陆军中野学校》系列这种程度的了解。对于我这种下层的警察来说，他们几乎不像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人物。但我想他们的组织十分严密，应该会遵守诺言吧。再说他们可是杀了六名少女，所以也一定会极力隐瞒此事。

我继续往下读信，还未读完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本以为只要把尸体放在一处就可以了，却没想到要把尸体运往全国各地。

这个任务的艰难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一天的时间是绝对无法完成。信内除指定地点之外，连埋放的次序，以及挖洞的深度也有详细说明，幸好信件内不只是写出了地点，还给出了地图，标明了要在某处矿山的附近，不然没有这些说明，我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仔细一想，我觉得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应该也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不然他应该把图画得更加详细才对。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埋放尸体呢？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为了让谜团显得更加神秘吧！我猜他们将尸体切断的理由是为了运输的方便。这些尸块正好可以放在凯迪拉克车的后备箱里，不然运输起来会十分麻烦。

第二天，我感到上天对我不公：我根本没有杀人，但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才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过现在的情况对我很不利，即便我没有杀一枝，但和她有男女关系是铁的事实。如果要为自己辩护，就不得不说出这件事情。这就足以使我背负败坏警纪的名声，遭受世人的唾弃。到那时，不但我的名字会见报，而且也会令家人蒙羞。

说起来或许不可思议，我的内心突然萌发出一股求生的烈焰！或许，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吧！才三十岁就担任了侦查组长的职务，家中又有妻子和刚出生的幼子，所以我绝对不能眼巴巴看着这样幸福美满的生活被破坏。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昭和十一年，不光我没有私家车，就连收入比我高出许多的同事也没有。虽然可以使用局里的公车，但考虑这个任务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完成的，所以放弃了使用公车的打算。

我千方百计地寻找运输用的汽车，最终让我想起了一个曾因诈骗罪被起诉的建筑商，他是个从事不法经营的家伙，对我百般讨好。回想起来，如果我当时不认识这个人，我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交通工具。

至于警察局方面，我是个从来不休假的模范警察，所以不得已编了一套妻子重病，需要送到娘家附近的花卷温泉疗养的谎话来获得了一周的假期。其实我的确有前往东北的打算，并准备中途在花卷休息，购买当地的特产作为分送同事的礼物。四月四日的早晨，我对太太说要外出公干，要她做三天份的饭团，四月五日就是星期天了，时间紧迫，我不得已在四月四日的晚上就出发，先到一枝的家中运出两具尸体，然后往关西的方向前进。

根据那封信上的指示，我必须按照顺序，将这些穿着衣服，被切割过的尸体，埋放在不同的地点。这些如同怪胎一般的尸块，如果不尽快处理，就会散发出恶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时警察再次搜索上野毛的一枝家，一切事情都会败露。我不得不立即行动，幸好当时和现在不同，即使深夜在国道上行驶，也不必担心遭到盘查。即使被盘查，只要我亮出警察手册，也可以被顺利放行。

第一个指定的地点十分远，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我才赶到，那是奈良县的大和矿山。我先是在滨松附近的山林里休息了一会儿，等待夜深人静到时候才开始挖土。四月的夜晚不长，不适适合长时间的工作，而且我发现埋尸是一件十分费时的事情。

当时的情景实在太过于恐怖，我就不在这里描述了。在埋尸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吓得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因为山路不好走，又为了节省汽油，一路上颠簸难行。我虽然早已准备好了三桶汽油，但还是不太放心，当时沿途的加油站也很少，如果到时候再去购买，一定会被人记住。所以在尸体尚未埋好之前，我不想出现在加油站。

信中指定的埋尸地点依次为奈良县的大和、兵库县的生野、群马县的群马、秋田县的小坂、岩手县的釜石、宫城县的细仓。

我借来的凯迪拉克没有办法一次运送六具尸体。之前我也曾考虑过借一辆卡车，但这样就不得不使用我警察的身份，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只能以东京为界线，分两次进行，一次埋放三具尸体。群马是指定的第三个地点，所以埋第三具尸体与进行第二次处理的时候必须回东京一次。也就是说，需要带着一具尸体回东京做补给，然后再上路。所以我决定第一次只处理两具尸体。奈良和兵库的两处，我都按照指示各挖了一个一百五十厘米左右的深坑。前面挖深点，只有两具，后面挖浅点，多处理几具，这样看来也算合理。

按照指示来埋放尸体，这样做难道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想到这里让我感到不安，或许对方在埋放的过程中会监视我，并且布下圈套。但即使这样，我也只能听从他们的命令行事。

六日半夜两点，我在大和矿山开始挖坑，一个人挖超过一百五十厘米深的大坑，其艰苦的程度令人难以想象。直到黎明我才把坑挖好，我累得几乎瘫在地上，就那么倒头睡去。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有人的气息，睁开眼睛一看，一个奇怪的男人用头巾包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正在往车里窥视。我吓得屏住了呼吸，心想，这下完了。不过我发现他是个智力有障碍的人，于是我直起了身子，他就跑掉了。还好当时尸体被布盖着，也没散发出什么味道。当地十分荒凉，就算我心里很着急，但也不能鲁莽，所以我只能等到黄昏才出发。

生野也需要挖很深的洞，十分辛苦，我自我安慰道：深的地方只有这里和另外一处了。

七日回东京的那天，我在大阪将油箱和带来的那两只桶都加满了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八日下午了。处理两具尸体就用了将近四天，而我的假期也最多能有十天，看来不抓紧是不行了。于是我在家中填饱了肚子，并且交代妻子如果有电话绝对不可以接，我怕同事发现妻子在家的事实。当天晚上，我又带着四具尸体踏上了埋尸之路。我估摸着在十日那天到达花卷，然后急忙和局里联系，就说太太的病情恶化，需要等病情稳定后，再打电报或者写信回去报告。幸好，接下来的十一日和十二日正好是周六和周日。

九日早晨，我终于抵达了高崎附近，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山路，连个旅馆都都没有。九日傍晚我再度出发，在半夜抵达了群马矿山附近，又要开始挖坑埋尸了，但和一米多深的坑比起来，这次的工作量显然轻松了不少。我依照指示，只要将尸体用薄土覆盖即可。然后我又在十日的凌晨出发，沿着弯弯扭扭的山路，终于到达了白河。

十日，不，正确地说，应该是十一日的凌晨三点左右我抵达了花卷。我在当地的邮局寄出一封挂号信，信上说我预计在十五日左右可以回到东京，但按照目前的进度是不可能提早完成的，所以比起电报的速度，我觉得还是信件来得妥当。

十二日的早晨，我完成了在小坂矿山的作业，当时因为迷路而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幸运的是，还是按时完工了。

十三日的早晨，我完成了釜石矿山的作业，十三日半夜，最后的宫城县细仓矿山的任务也顺利完工了，至此，我总算可以暂时睡个安稳觉了。根据信上的提示，细仓的尸体不需要掩埋，对我来说不挖坑总是件轻松的事情。不过这里离山道不远，所以很容易被发现，其后果不出所料，那具尸体在十五日就被发现了。

十四日的凌晨，我回到了福岛附近。这一周我几乎变成了一个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狂人，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在做什么了，只知道一定要按时完成任务。

十四日的深夜，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当天晚上，我整个人彷佛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床上，一动也不动。

十五日当我回局里去上班时，发现众人看我的眼光明显不同，我才发现自己简直和十多天前判若两人，我的眼眶凹陷，两眼布满血丝，下巴都尖了，身子也整个儿瘦了一圈。这样的我不但让妻子深感惊讶，连同事也以为我是为了生病的妻子操劳而致。这样想来，妻子重病这个谎言的确很高明。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多次在执勤中晕倒呕吐，我想这是这些日子劳累过度的关系。虽然我才三十多岁，应该是精力和体力最旺盛的年纪，但这样的罪还是经受不起啊！我想，如果埋尸地点再多一个，或许我就会累死在半路上。不管怎么说，完成了这个任务，我认为自己这一生的劫难就算到头了。

我时常想，那个组织的人一定经过挑选才会让我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因为当时我年轻力壮，又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利。如果太过于年轻，则根本得不到那么多天的假期，倘若年纪太大，则体力上又不够强壮，无法完成如此繁重劳累的工作。其后直到退休，我都没有请过一天假。

不过我内心的恐慌却没有随着体力的恢复而变得平静，当那恐怖的工作在记忆中变得淡薄时，总有一个疑问仿佛不断跳跃着的火焰，点燃我对过往一切的不安感。我是否被谁愚弄了？虽然那封信上说我是凶手，但做没做过我自己当然知道，我是清白的，对方也一定知道这点，但他们却把一枝被杀害的罪责强加到我的身上，再利用我来搬运尸体，抛弃到全国各地。

不过，即使这是事实，我又能怎么样呢？当时的我没有选择。这个疑问从十五日早上，当我得知最后被我抛弃的那具尸体被人发现后，就突然跃上了我的心头，迷惑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慢慢腐蚀我的良知，在我的心中扩散。

没多久，其余的几具尸体也被陆续发现，每当一具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传入我的耳中，我就感觉到仿佛是心房上的一根肉刺被挑起般的疼痛。在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起被称为阿索德命案的梅泽家的事件。在此之前我只是对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有所耳闻，但因为公事繁忙，对其中的内情并不知晓，当然也没有想到一枝和案件有所联系。按照一般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案子实在过于残忍，经过我的调查，一枝的丈夫的确是中国人，但即便她丈夫真是间谍，也不至于牵连到要杀害其余的姐妹吧！所以说，什么秘密组织，根本都是骗人的！

我对于自己被利用这件事，感到很屈辱，这大大地打击了我的自尊心，因为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方面是被情势所逼，而另一方面，也是受到了爱国心的影响。

釜石矿山的尸体，于五月四日被发现。七日又发现了群马矿山的尸体，然后是三具埋得较深的尸体。十月二日发现了埋在小坂矿山的尸体，十二月二十八日发现了生野矿山的尸体。至于大和矿山的尸体，则直到第二年的二月十日才被发现。

每当警察局的同事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总是尽量回避。而让我从深深自责的心态中得到解脱的，竟然是阿部定事件。

逮捕阿部定的经过至今还历历在目，五月二十日的下午五点半，她用大和田直的假名，投宿于品川车站前的品川旅馆时被警方逮捕。品川车站属于高轮派出所的辖区，逮捕她的功劳被我的同事安藤获得。阿部定一案的侦查总部设在尾久署，所以庆功会时两方的组员都围着安藤向他敬酒。在场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这时的我也能够吐出一口郁积在内心的怨气了。

六月，我终于读到了平吉的手记。手记被复制了很多份，在各个警局之间被传阅，我也才知道了制作阿索德这个计划。不过我对于手记的内容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我是当事者，知道那些身材较小的少女被切断一部分后，能够轻易搬运。所以我始终认为，这些少女被肢解的原因是考虑到运输的因素。不过为何要将尸体四散丢弃，这我就想不通了。

我对这个事件的调查入了迷，希望能够寻找到真相。我的结论是，凶手应该是一个对平吉思想着迷的外人，他为了制作阿索德，而对无辜的六名少女下手。除了这个理由外，我实在是无法解释这起命案的杀人动机和具体实施步骤。而我，竟然成为了这个杀人狂的帮凶。

对于埋尸，我也存在疑问，虽然地点的选择和西洋占星术有着一定联系，那么大和与生野的埋尸坑，为什么要比其他地方挖得深呢？而细仓的尸体不需要掩埋，难道这几点也和占星术扯得上关系吗？

我忽然想到，凶手是否是想利用埋尸坑的深度来配合尸体被发现的早晚？那么，为何小坂、大和、生野三处的尸体，要较晚被发现呢？我曾在埋尸的过程中检查过，这三具尸体没有特别之处，而且也不是最早腐烂的，如果真的需要较晚被发现，也可以埋在别的矿山，或者比较隐蔽的地方，这样即使坑挖得很浅，也不容易被发现。说起来，就是因为平吉的手记才会被较早发现的。但为什么凶手需要按照平吉手记的记述，将尸体埋在相关金属的产地呢？其理论上的根据到底是什么？看来只有归咎于占星术，或者疯人的狂念吧！

另外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我认为梅泽家除了一枝之外，其余的六个少女根本不可能是间谍，那只是凶手借地下组织之名让我为他处理尸体的借口。不过一枝的所作所为又作何解释呢？凶手是利用我和一枝之间的关系来胁迫我的，难道一枝引诱我和凶手无关？我也曾想过，是否凶手在无意中发现了我和一枝之间的关系，才想到要利用我来埋尸的计划？但这也不合理，因为阿索德命案是早有预谋的，凶手早已准备杀害六名少女，然后考虑了很久，才找到了埋尸的最佳人选——我。因为我既有驾照，又有能够躲过盘查的身份，倘若换了一般人，很容易受到怀疑。就算是找医生或者学者之类的人，声称尸体是做研究之用，也不能担保不会出现纰漏。而且最关键的是，没有人想到警察和杀人之间有着联系。所以一枝也应该和凶手是一伙的，而她的任务就是引诱我上钩，为利用我做准备。

但这样想的话，一枝又为何会被杀害呢？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矛盾，凶手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一枝的死来威胁我，那么说明凶手早就有要杀死一枝的打算。一枝如果明白自己所要付出的是生命，难道会乖乖地听从凶手来引诱我吗？或许是凶手并未告诉她实情，而是编造了另外的一个理由。那这个理由又是什么？凶手早就预谋要杀人，除了威胁我为他搬运尸体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呢？或许一开始凶手只是告诉一枝，打算利用我和她之间的奸情来要挟我作些事情，所以一枝也就上当了。

不过这样想也不合理。在当时用男女关系来胁迫人似乎没有太大的效果。再说不是我侵犯一枝，而是一枝引诱我的。

我只能得出一个比较极端的结论，那就是，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一枝本人。她只要事先写好那封匿名信，然后引诱我，再制造他杀的假相，实际上是自杀。我收到那封信后，“地下组织”就没有和我有过联系，我曾想和“地下组织”进行交涉，但是那封信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我只能作罢。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寄件人早已死亡。所以才不会再来信了。

但这种假设也有多处漏洞，首先是一枝的死亡状况，她是被脑后重击致死的。就算她可以事先在试衣镜上涂抹血迹（通过尸检我知道她身体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伤口），但也实在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自己打死自己的。凶器是室内的一个玻璃花瓶，怎么看都应该是他杀。

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最后见到一枝是在三月二十日，那六个少女被证实在三月三十一日的早上仍然活着。假设一枝已经自杀，那她又怎么去行凶呢？

我真是个倒霉的男人，被当作了狂人杀手的帮凶，无缘无故地卷入了这种诡异、荒谬的事情里。一般的案子随着时间都会被民众遗忘，比如下山事件，或者是帝银事件，但这个案子却是例外。战后不久，“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居然成为了人们饭后课余的谈资。相关资料也整理出书，许多读者在看完书后，将自己的感想和推理邮寄到侦查刑事组。每当同事从堆成小山的信件中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而惊呼时，我总感觉背若芒刺。看来只有等到我退休后，不，只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能够安心吧。

我被调任到樱田门侦查一课，也可以归咎于我的厄运。现在的一课专门负责纵火案件，也帮忙维持火灾现场的秩序。所以不管我是否刻意回避，总是能听到有关事件的最新消息，每当那时，我就紧张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当时搜查一课的组员只有四十六人，需要兼顾分担三课和四课所负责的诈骗、纵火、黑帮、强奸、入室抢劫等等案件的调查。当时高轮署的副署长小山先生看中了我的经验和稳重的工作态度，所以决定将我调到尚有空缺的一课，专门负责处理诈骗案的调查。

昭和十八年，战争愈演愈烈。而对于负责调查诈骗的我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另一种不幸，我不得不对那个曾经借我车的建筑商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内心的不安又开始扩大。

由于空袭频繁，警政单位也被疏散至各处，我们搬迁到位于浅草的第一女子高中。当时，我宁可被征去当兵，战死沙场。但是一部分警方的干部需要留守待命，尽管很多同事都上了战场，我却收到了召集延期的通知。

当时还不满一岁的儿子文彦日后也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而且女儿美沙子也嫁给了警察，这一切都让我在暮年也倍感苦恼。

由于我是从不犯错，从不请假，从不迟到的模范警察，每次的升级考试都能通过，在退休之前，我已经升至警视一职。在别人眼中，我的警察生涯可谓是一帆风顺。然而我个人最期盼的，却是退休之日。虽然同僚们对我的离去都感到惋惜，不过对我来说，退休，正是走出监狱大门的日子。

昭和三十七年，我已经五十七岁，自从昭和三年进入警界以来，我已经度过了三十四年充满痛苦回忆的警察生活。

而那一年，也正好是涉嫌杀害梅泽平吉的昌子死在监狱里的两年后，正是社会上对占星术杀人事件最为狂迷的年代。

我熟读了和事件有关的所有书籍，就连电视以及广播中的特别报道也没有放过。但是，仍然没有得到超出我所知范围的任何信息。

在家休息了一年后，我又重新振作起来，当时我还没到六十岁，而且觉得自己身为警察的办事能力还没有退化，于是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将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我去过梅泽家进行调查，也去过美第奇，见过仍然在世的几个当事人。昭和三十九年十二月，和占星术事件有关的当事人，只剩下吉男的妻子文子和富田安江两人了。当时东京正在举办奥运会，我还记得她们两人的年龄一个是七十五，一个是七十八。

梅泽文子将梅泽家的老房子改建成了公寓，在此度过她的余生，她没有后代，是一个孤独的老太太。战争时，吉男已经超过了五十岁，所以没有上战场，当我去拜访她的时候，她说，吉男在不久前刚过世。

富田安江把她在银座的店铺卖掉了，把美第奇搬到了涩谷，经营则交给了养子负责，自己独居在田园调布的公寓内。据说平太郎是在战场上死去的，所以后来她向亲戚领养了一个孩子。虽然那孩子时常来照顾她，但她的晚年也十分凄凉。

平吉的前妻多惠在我去拜访她之前已经去世了，不过她得到了平吉的大部分遗产，生活应该很富裕。其实这三个女人在晚年的生活都不愁吃穿，在那个年代来看，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其他的人，都死了。

你要说这两个女人中有一个是凶手，那还真让人难以置信。无论是吉男还是平太郎，或许就像那些业余研究者推断的那样真的有嫌疑，我也不认为他们是凶手。

其实当我还是个警察的时候，心里就有个死结一直没解开。这和平吉手记中提到的昌子的前夫有关。

我想无论是警方还是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都忽视了昌子的前夫村上谕。我决定等我退休之后，亲自对他进行调查。战前警方办案的时候对有嫌疑者都是调查彻底，但这也只是限于一般民众而已，如果那个嫌疑人是个有头面的人物，警察就不会那么积极了。以村上的地位，如果昌子真的犯了罪一定会带着女儿来投奔他。换作是我也会这样做，但事实上昌子和他一直没有联系，所以我会觉得奇怪。

当我拿着警视的名片去他位于品川的家中拜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隐居在豪宅中玩玩盆景的老人了。他头发都已经掉光，但腰板还很结实，虽然已经八十二岁，目光依然锐利，从中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的精干。

调查的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不但没有找出他涉案的嫌疑，反而被他教训了一顿，说我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找他。我此时才知道，原来他在战前已经被彻底调查过了，而且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身为原警视的我只能苦笑着对他低头认错，看来一课的调查比我想象的来得彻底。我也接受了教训，一课调查过的人，的确没有再去确认的必要了。

当时社会上的舆论，对于战前的特务机关的说法振振有辞，甚至让我对信件真伪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另外，倘若凶手是平吉手记中的人物，那么杀害平吉、一枝、六个少女的凶手，或许也各不相同，或者是多人一起作案。

大多数人都主张要先找出阿索德的所在，但我却对阿索德是否真的存在产生了疑问。就我所知的几起案件中，尸体惨遭肢解的原因，是凶手对死者的怨恨实在太过强烈，又或者是为了方便运输尸体，我想梅泽家的案子应该是基于后面这个理由。因为阿索德命案有六名死者，尸体的搬运十分麻烦。

我虽然对阿索德的存在抱有疑问，但如果六名少女尸体上缺少的一部分真的被集中在一起，我想也不会如同谣传的那样，被制作成标本。我的看法是，这些残肢应该被放在了和平吉有关系的地方，比如是平吉的墓地附近。或许凶手就是平吉思想的追随者，他是为了平吉未完成的遗愿而杀人的。

基于这个想法，我也曾到平吉的墓地去过，但是却发现那一代不光只有平吉的坟，而且墓地四周的小路都铺满了水泥，所以不应该是埋在那里。不过，或许是埋在稍远的空地里，只是光凭我一个人很难找到。再说我对于凶手的想法只是一个推论，平吉是个自我封闭的人，他不善于交际，没有多少朋友，认识的人也只限于在美第奇和柿木认识的几个而已。

他常去美第奇，至于柿木，只是一个月一次，所以不算熟客。他虽然也曾光顾过碑文谷或者自由丘一代的酒吧，不过总是躲在角落里喝闷酒。酒吧的老板娘和其他熟客也很少搭理他。根据一课的调查，他在美第奇和柿木认识的人还不到十个。

不过，柿木的老板娘里子倒和平吉很投缘，她还为平吉介绍过几个志同道合的客人。这些人大都是柿木的熟客，其中一个就是平吉在手记里提到过的，经营假人工房的绪方严三。

绪方的工房在离酒吧不远的目黑区柿木坂，他有十来个员工，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昭和十一年，他应该是四十六岁，而里子是三十多岁的寡妇。或许是他看上了风韵犹存的里子，所以几乎每天八点左右都到柿木小酌几杯。

平吉似乎也很欣赏绪方，在和他结交后，一连四五天都到柿木去喝酒。他们一起讨论假人，平吉也到绪方的工房里去参观过。不过绪方对平吉的态度倒是一般，不管怎么说，他和为人古怪的平吉在价值观上有很大的不同。

绪方或许只是想在里子面前表现得像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而对于带有酸腐气息的艺术家则没什么好感。总之，凭他们两人的交情，绪方是不会为平吉犯下这么大的案子的，而平吉也不会对他那种低格调的人表露自己的狂念。再说，平吉被杀的时候，绪方还在工作，他既没有动机，也拥有不在场证明。尽管一枝被杀的时候，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明确，但阿索德命案发生的时候，他照常天天在作坊或者柿木出现，所以他应该不是犯人。

要说有嫌疑的人，和绪方相比，他的一个职员安川比他更值得怀疑。平吉到工房参观的时候，绪方曾介绍他们两个认识。后来绪方也曾带安川到柿木去喝过酒，那时候平吉也在场。除此之外，安川和平吉是否有见面就不清楚了，或许安川会对阿索德感兴趣吧。

不过平吉被杀的时候，安川和绪方在一起，再说他和绪方一样没有动机，至于阿索德命案，他同样拥有不在场证明。

很多人认为需要对安川进行深入调查，当年他二十八岁，后来响应战时的号召，上了战场，并且负了伤。现在他住在东京，算是少数仍然活着并且和平吉有过接触的人。我没有去找他，不过我有他的地址，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和他见一面。

还有一个名叫石桥敏信的画家，也住在柿木坂，他当年三十岁，刚好和我同年。他家经营着一家茶叶店，他自己则是个业余画家。石桥对巴黎很憧憬，所以才会专程去柿木，听平吉谈他在巴黎的生活。另外他对里子也有意思，所以才会成为柿木的常客。

他目前还在柿木坂经营茶叶店。我去拜访他时，和他谈及战争中的一些往事，他很庆幸自己能够死里逃生。他说现在已经不画画了，不过有个女儿就读于美术大学。他刚从自己向往已久的巴黎回来，所以很兴奋地向我诉说巴黎的种种见闻。他还说当年平吉告诉他的那家餐厅现在仍在营业，这让他十分感动。光是这个话题，他就滔滔不绝地诉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谈到平吉，他说曾在柿木和他交谈过几次，他也曾经去过平吉的画室，但平吉这个人对人十分冷漠，好像并不欢迎他来，所以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情。他说平吉平常是个很寡言的男人，不过有时候也会突然唠叨个没完。或许那个年代的艺术家都是这样性情乖戾。

柿木这家酒吧已经不在了，后来里子也和绪方走到了一起，不过绪方并没有和他老婆离婚，只是把工房交给了儿子管理，自己和里子搬到了小金井。

我和石桥在茶叶商店楼上的接待室里聊得很投机，他是个个性开朗的人，对我问的问题知无不言，我很难把他这样一个人和残酷的命案联系在一起，再说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又没有动机。临走时，他还再三要求我再来玩，态度十分诚恳，后来，我也真的想再去拜访他。

平吉在柿木认识的人，只有以上三个，而其中就属在假人工房工作的安川民雄嫌疑最大。

或许应该把里子也列入嫌疑犯名单里，不过她也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她和平吉之间也没有什么瓜葛，杀人的动机不够充分。

再来说说平吉在富田安江经营的美第奇的交际情况。这里聚集了很多中年艺术家，因为安江的人缘很好，所以常有画家、雕刻家、模特儿、诗人、剧作家、小说家、电影导演等在此高谈阔论。平吉虽然也常来这里，但美第奇并不是他中意的地方。他是个不善交际的人，所以人多的时候，他就选择回避。好像那些搞电影的人也有这个毛病，在平吉看来，能够谈得来的，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中最古怪的，是雕刻家德田基成，他的确是个天才，但仰仗着自己的才华，对别人的评论常常不屑一顾。他的工作室在三鹰，当年四十多岁时，已经在艺术界声名远播了。平吉对他甚为欣赏，或许他制作阿索德的念头，就受到了德田的影响。

德田也曾接受过调查组的询问，当时我也在场。他一头银丝般的乱发，身材如同枯枝，如果说阿索德的制作者是他，我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不过最后也没有找到他和命案有关的证据，只能将他释放了。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他没有驾照，不过只有我知道凶手是不需要驾照的。

德田的创作精力一直持续到他死前，原本位于三鹰的工作室，现在已经改建成德田纪念馆，里面的展品都是他生前的创作。

昭和四十年正月，就在我准备去拜访他的前夕，却突然听闻他的死讯，所以没有能和他见上一面。不过阿索德命案姑且不论，他是没有杀平吉和一枝的理由的，他也没有去过平吉的画室，也没有见过一枝。更何况据他太太说，在阿索德命案时期，他有不在场证明。

平吉在美第奇认识的朋友中，还有个叫安部豪三的画家。他是平吉的晚辈，个性十分豪爽。昭和十一年，安部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反战思想，所以他被当时的特务给盯上了，同行之间也对他敬而远之。这或许是个性古怪的平吉会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吧。

他当时也才二十出头，和平吉在年龄上差距很大，两人除了在美第奇碰面之外，应该没有交情，他也没有去过平吉的画室，当时他住在吉祥寺附近，离平吉住的目黑相当远。

另外，安部和津轻出身的作家太宰治是同乡，当时太宰治也住在吉祥寺附近，据说他们两个还是好友，不过太宰治没有去过美第奇，自然也不会见过平吉。

安部不但没有杀人的动机，甚至连平吉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虽然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很充分，但一课也没有再追查他。

而且他当时已经有了妻子，后来入伍到大陆作战，由于被冠上思想犯的帽子，一直只是个二等兵，受尽了上司的虐待。战后，他和妻子离婚，又娶了一个年轻女人和她到南美流浪。昭和三十年他死在故乡，虽然在艺术界小有名气，但他没有留下什么优秀的作品。

安部的未亡人现在在西荻洼开一家叫“格列尔”的画廊。我去过那里参观，里面挂满了安部的画作，还有太宰治写给安部的信。不过她是在战后才认识安部的，应该不知道梅泽事件。

平吉在美第奇认识的画家还有一个，叫山田靖，他和平吉并不是很熟，而且两人不是因为都是画家的关系才认识的。他个性随和，在美第奇的客人中，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两人，山田和平吉偶尔也会聊几句。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住在大森，出乎意料的是，平吉还曾到他家去过两次。不过，平吉去拜访的原因或许不是山田，而是山田当作家的妻子绢江。

绢江曾做过模特儿，后来成了著名的女诗人，当时也是四十来岁。平吉向来对爱伦•坡、波•德莱尔、萨德的书抱有兴趣。虽然画室内几乎没有放什么书，但在大屋里放了很多。或许是他在认识绢江之后才对这些感兴趣的吧。因为绢江对平吉在手记中提到的那个让他感受到极大震撼的安德列•米诺也十分熟悉。

山田夫妇也不存在杀人的动机，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大概在昭和三十年，他们两人相继去世了。

在美第奇的客人中，和平吉有过来往的，就是以上四个人，再加上柿木的三人，总共七人。倘若要在这七个人中间寻找凶手，我看没有太大的可能性。即使这七人中有一个是凶手，恐怕也只是涉及了之后的阿索德命案。杀害平吉和一枝，他们实在是缺乏杀人动机，有的人甚至都没有见过一枝。其中最有嫌疑涉及阿索德命案的，就是安川民雄，但也只是推断，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证明他有嫌疑。

在直接关系人中找不到嫌疑犯，所以警方最终将嫌疑犯的范围扩大到这七个人的身上，他们就是所谓的补助性当事人。也就是说如果在直接关系人中找得到犯人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受到怀疑。

平吉本身就不善交际，除了以上提到的几个，就没有关系比较要好的人了。或许他还有些比较亲密的老友，但是警察的调查对此却是一无所获。

我想这个案子麻烦的地方就是分成了三个部分，而每个部分即使有一个嫌疑比较大的人，如今也不是死了就是被杀了。

平吉一案，可以说全家人都有杀人动机，但可能行凶的六名少女在阿索德命案中被杀害了。那么杀害那些少女的，又是另外的人。

至于一枝被杀，因为大家都没有杀人动机，所以暂时当作因入室盗窃而产生的命案。

而最后的阿索德命案，也就是那六个少女被杀一案，就太过于古怪了，唯一有杀人动机的平吉早已死亡。

这样看来，我想三个案子应该有三个凶手，不过如果硬要把这些线索拼合起来的话，那只能归结出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某个深爱着平吉的人，得知平吉是被那六个少女杀死的，所以他为了替平吉报仇，决定杀死六名少女。而正好平吉写了那份手记，人们很自然地就把平吉当作最具嫌疑的人。这样凶手即可以逃脱罪责，制造出一种似乎是平吉的鬼魂回来索命的假相，这样警方的搜查工作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而一枝必须死的理由，或许是凶手选中了她的房子作为藏尸的地点。

一枝并没有参与杀害平吉的计划，却被凶手杀死了，这样显得很无辜。现在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一枝和凶手是共犯的关系。倘若昌子是计划杀死平吉的主谋，那么没有把计划告诉一枝似乎有些不合情理，或许对凶手而言，杀死一枝也算是复仇的一部分。这样既杀死了一枝，占用了她的房子来藏尸体，最后又利用了她来找到搬运尸体的人，这真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妙计。

我不得已成为了凶手的共犯，负责埋尸的工作，所以凶手自己根本不需要驾照。或许凭这点就可以断定凶手是个女人。回想起埋尸的那段经过，我仍然心有余悸，不过凶手使用秘密组织的名义来胁迫我埋藏尸体，难道不怕我在埋尸途中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如果我因为客观原因没有按照他的指示将尸体埋藏到指定的位置，比如将应该埋在秋田的尸体丢在了福岛，我想犯人应该不会亲自去确认吧？万一我被逮捕了，唯一的证据只有那封信件。一想到当时的辛苦，我就绝对不能饶恕犯人。

总之，我知道一些别人不会知道的事实，所以也比别人更进一步了解真相，所以才能得到以上的推论。

不过这个推论也有一个让我担忧的地方，那就是一枝也有可能参与了杀害平吉的计划，根据之前的推论，阿索德命案的动机是为平吉复仇，但一枝为何要引诱我，让我也卷入这个案子呢？我只能认为她是故意陷害我了。

陷害我的理由，当然是要我埋藏尸体，但这么一想，一枝不也是加入了复仇的计划么？

这是个极大的矛盾！但这个极大的矛盾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矛盾！如果一枝没有死，那凶手就没有可以胁迫我的理由，这样的话，一枝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凶手杀死。她会为谁做出如此之大的牺牲呢？

凶手到底是谁？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有人说杀死平吉的是六名少女，那么谁又会为了平吉而进行如此复杂的复仇计划？如果只是一个同情平吉的人，会做出如此残酷冷血的事吗？是多惠？吉男？还是文子？如果是他们，不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吧？那难道是安江或者平太郎？

能决定这些人是否具有嫌疑的关键是三月三十一日那晚的深夜。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所以我将时间延长到下午三点到午夜十二点。但是在这段时间里，这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五个人可以分为男女各两组和一个女人，画廊十点才关门，这之前安江和平太郎都在画廊里，所以一定有很多证人，而关门后直到十二点还有熟客没有马上离开，他们都能证明富田安江母子没有离开超过半个小时以上。

然后是吉男和文子，那天正好有个姓户田的编辑来梅泽家和吉男洽谈公事。三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二，所以即使谈得很晚，户田也没有留宿的打算。他六点多到吉男的家，十一点左右才离开，而吉男从中午起就和户田在一起，当然他们夫妇两人就没有嫌疑了。

至于平吉的前妻多惠，她一直坐在小店里，晚上七点半左右她把店门关上一半，但窗户却开着，仍然可以做生意。十点钟的时候还有两三个客人上门买烟，邻居可以证实她说的不是谎话，十点过后她才睡觉。至于阿索德命案和多惠的关系，虽然不能确定那些少女遇害的地点，但是一位四十八岁的妇人，步行走到保谷车站，然后搭电车到上野毛，至少要花两个小时。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充分。

最后要加以补充的是昌子的不在场证明，她在四月一日上午的八点四十七分，坐上由会津若松开出的火车回到东京，至于她前一天的行踪，她的家人都说她的确是待在娘家。

那七个间接关系者和阿索德命案的时间对比，柿木的里子、绪方、石桥都有不在场证明。安川没有不在场证明，美第奇的德田和安部都是由他们的妻子作证。山田夫妇和另外几位艺术家在美第奇待到了十一点左右，从银作到上野毛需要一个小时，所以七人中最有嫌疑的就是安川了。他和平吉在柿木见过两次，在工房里见过一次。

绪方和平吉之间交往了大概有一年左右，他知道安川什么时候和平吉见过面。第一次在工房是昭和十年九月，然后两次都是在十二月，这之间他们就没见过面了。关于这点，绪方和里子都可以证实，另外，昭和十一年正月开始，平吉就再也没去过柿木了。

如果安川是凶手，那么十二月也包括在内，他和平吉便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秘密筹备这个计划。不过这似乎也不太可能，因为安川住在离工房只有十分钟路程的宿舍里。据宿舍管理员和他的同事说，安川除了去工房上班和回宿舍睡觉，平时最多也只是到外面喝两杯，而且大多是和同事一起去的。从十二月到三月，包括星期日在内，其间只有四次外出，同事不清楚他的行踪。其中一次是三月三十一日，但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就回来了，而且据他说是去看电影。也就是说，只有剩下三次外出是可能和平吉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和平吉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厚。

因为安川从事的是制造模特儿假人的工作，或许他会对制作阿索德感兴趣。但就算为此杀了六名少女，他也需要为制作阿索德而寻找一个地点。但事实上，他在命案发生后就一直就呆在宿舍里，就算他有时间制作阿索德，恐怕也找不到那个能供他制作的地方吧。

还有一个否认安川是凶手的原因，就是他并不认识那些少女，目前关于那六名少女的死因，推论是她们在一起时，喝下了掺有毒药的果汁。和少女们只是初次见面的安川是怎样让她们喝下毒药的呢？先不说喝果汁这点，安川利用怎样的借口去结识那些少女也让人难以想象。或许他还有一个同谋，不过安川是个很孤僻的人，没有什么工作场合以外的朋友。

至此，关于梅泽家的占星术杀人事件，我彻底宣布投降，凶手显然并不存在。另外还有一些和昌子以及六名少女相识的人，但根据调查，他们都是清白的。

退休后的十几年，我反复思索这个案件的种种细节。近日，我的体力已经不如以往了，但我相信我的思考能力没有像身体那样慢慢退化，但这个命案却丝毫没有进展，仍然在几个基础问题上反复打转，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长期的操劳，使我患上了严重的胃病。我自知来日无多，就怕在死前，这个案子仍然没有能够被破解。

回顾我的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所以也没有经过拼搏而获得成就感。既然我只个普通人，原本也只希望度过普通人的一生。但没料到的是，一朝失足，却遗留下多年的悔恨。至今我仍对做下的错事感到后悔，至死也不能平静。

我希望有人能为我解开这个谜，不！这个案子一定要解决！我本希望这个愿望能让我的儿子来替我实现，但我没有勇气告诉他。

这本手稿是否该烧掉呢？还是保存下来？这或许是我人生最后的选择了吧。要是我死后，这本手稿并没有被销毁，看到这里的人，或许会笑我优柔寡断吧。

※文中有多处旧式的日语假名使用法，所以由我（石冈）将其修改为现在的习惯用语，以便阅读。

Ⅱ　继续推理

一

“最后竹越文次郎先生去了京都见安川民雄吗？”御手洗轻声问道。

“好像没去。”

“看了竹越先生这份手稿，我得知了很多真相。我现在知道了尸体被埋藏在全国，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同时，也得知真凶并不一定需要拥有驾照，我想全国除了我们和饭田美沙子，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看来认识你还能有这么个好处。”

“凡•高的那些朋友，虽然不懂得凡•高的心思，但还是能和他畅谈啊。对了，在你那本书上，提到过安川这个人吗？”

“有是有，不过竹越先生的手稿里写得比较详细。”

“写这份手稿的目的，似乎就是打算让人看到的。在读平吉的手记的时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是啊！”

“竹越先生没有销毁手稿，而是留了下来，这是他最后作出的决定。”御手洗站起来说道：“这份手稿的字里行间都充满着悔恨和痛苦，我想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受到感染吧！我这个住在东京郊外的小小占卜师，偶尔也会听到像这样充满痛苦的求救声，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座像是用肮脏瓦砾堆砌而成的城市，是一个充满了各种痛苦求救的巢穴。不过该听的都已经听够了，那个时代未完结的事，就在今天让我亲手结束它吧。”

御手洗坐了下来，继续说道：“他既然留下了这份手稿，就是希望能够有人为他解开谜团，挽回他的名誉，而我今天看到了这份手稿，应当义不容辞地担负起这个责任！”

“你说的很有道理。”

“目前能够找到的线索，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吧。接下来，只有靠我们的分析了，这个凶手似乎对杀人很不在行，但是精于计划。”

“不过，在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之前听你讲解的时候，我对这点很不明白，现在看过这份手稿后，让我又想起了这点。”

“是不是你曾经提过的那个矛盾之处？究竟是什么？”

“竹越先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平吉是被七个女人合谋杀死的。这样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密室，这也是让我感到矛盾的地方。因为如果凶手是昌子和那些少女总共七人，不，当时时子应该在保谷探望她的母亲，那么只有六人，所以七人的说法是错误的。不过不管是七人还是六人，反正凶手就是在平吉命案发生的时候，在家中除平吉以外的所有人。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在梅泽家中只有杀人者和被杀者两种人，没有第三种——也就是杀人者必须回避或者隐瞒的人存在。既然不存在对自己造成妨碍或者威胁的人，那么杀人者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劲，把床吊起来，然后故意把现场布置成一间密室呢？只要大家事先说好，套好口供，那么要制造一场完美的谋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但是雪地上的脚印又作何解释呢？如果她们说的是谎话，那么警方经过调查，也可以揭穿她们的假口供吧！”

“如果光是脚印，伪造多少都不是问题。比如这样做，二十日的深夜，雪还在继续下，无论谁都可以，只需要三个女孩……不，人太多了，恐怕会打草惊蛇，何况当时平吉或许还未吃下安眠药，或者那个模特儿还没有回家。她们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走进画室，于是就让一个女孩偷偷地躲在画室里，等到十二点左右，那个模特儿已经走了，那个潜伏着的女孩再动手杀了平吉。然后利用事先准备好的男鞋，或者直接穿上平吉的鞋，手里拿着自己的鞋走出门外。这样就做成了那些脚印。”

“她是从后门出来的，然后绕了一圈回到大门，进入大屋。那时候画室的门不能上锁，等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画室。她们可以事先让一个人在窗口下面的雪地上留下脚印，再让另一个人进入画室内，把门锁上。然后对外面的人说‘好了’，于是留在外面的人合力把大门撞开，这样现场不就制作完成了吗？非常完美，何必花大力气把床吊到屋顶去呢？”

“……”

“我觉得这个吊床的方法，也很矛盾啊。因为要实行这个方案，梯子是必不可少的，没有梯子，就算她们芭蕾舞跳得再好，也跳不上二楼的屋顶吧。但在画室外却没有搬运梯子的痕迹，除非她们在下大雪的时候搬。对！如果在二十五日那天，在十一点之前就把梯子搬过去，的确可以让大雪把搬梯子的痕迹掩埋掉。但在画室外面却有模特儿离开时的脚印，所以她们搬梯子的时候，模特儿应该还在画室里。七个人的动静应该不小，难道不会被画室里的人发现吗？搬梯子用不了七个人，或者她们早已爬上去了。”

“平吉没有听收音机的习惯，工作时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噪声，他耳朵也没有问题，应该会听到搬梯子时磕磕碰碰的声音。再说，模特儿在离开的时候，如果发现了画室外的梯子，也会觉得很奇怪吧。”

“嗯，但当时的窗帘不是放下来的吗？而且，平吉已经五十岁了，或许他有些耳背。”

“你这话被五十岁的人听到了，一定很生气！”

“或许她们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行动的，当时火炉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可能正好就掩盖住了她们发出的响动。至于那个模特儿，或许她就是平吉的女儿，比如时子，她可以用聊天来分散平吉的注意力。”

“你这样假设就不对了，如果模特儿是时子，那让时子直接杀了平吉不行吗？”

“嗯，你说的也对，但一定有一个模特儿存在。或许不是所有的少女都参与了杀害平吉的行动，只有四个人是犯人，也就是昌子和他的亲生女儿知子、秋子、雪子，或许还包括一枝，那么其他的人就是第三种人——杀人者必须回避或者隐瞒的人。”

“你还真会找台阶下，算了，不过这样说的话，雪子的立场就非常微妙了。在昌子的女儿中，只有雪子是平吉的亲生女儿，她会杀害自己的父亲吗？包括一枝在内的七名少女，和平吉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雪子和时子，她们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却是同年生的，或许就因为如此她们的感情特别好呢！昌子一直都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她应该知道是否该让雪子参加。先不说平吉命案了，你认为竹越文次郎的推论怎么样？他的想法是，阿索德命案其实是对杀害平吉的凶手复仇，你同意他的观点吗？”

“嗯，我想的确有那种可能。”

“但杀死平吉的只有昌子和她的女儿，那个凶手不应该把六名少女都杀死，难道是凶手的判断错误，以为平吉的死和她们都有关？”

“大概吧……我想凶手是要让别人误以为杀死六名少女的目的是为了制作阿索德，这是平吉的鬼魂作祟，或者是平吉思想的继承者所为。或许真有这么个人呵！他看了平吉的手记，于是便走火入魔了，想亲自制作一个阿索德。”

“哈哈，我们还是再来说吊床的事吧！虽然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我不太认同你的看法，因为这只是种设想，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凶手如果是梅泽家的那些女人，在大雪天里，一般人早就冻得两手冰冷，何况她们还都是女孩，怎么能有力气把平吉连人带床，吊得那么高呢？在吊起来的时候，平吉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所以我对你的观点抱有疑问。”

“你这么一说，把我们好不容易确定下来的全都给否定了。我看这样讲下去，越讲越头疼。对了，警方找到的证据难道不可以证明吊床是正确的吗？还有毒药又该怎么说？你该不会说这都是凶手刻意制造的诡计，来蒙骗警察的吧！”

“我正有此意啊。”

“那你倒说说看，凶手究竟是谁？根据我的判断，能够潜入梅泽家，放下绳子和毒药的，绝不会是我们不知道的外人。就像竹越文次郎在手记中写的那样，平吉在美第奇和柿木认识的间接关系者只有七个人，而那七个人却不认识那些少女，至于富田安江和平太郎则不太可能。那么吉男、文子、多惠，这三个人中，谁把东西放在梅泽家的，那他或她就一定是凶手喽！”

“谁说一定只有熟人才进入梅泽家的啊？再说昌子被捕后，屋子不是一直空着么？”

“嗯？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们还是来讨论凶手是谁吧。”

“御手洗君，要在这点上挑刺实在是太简单了。警方既然逮捕了昌子，应该掌握了比我们所知更详细的证据；首先，我们没有到过现场，而警方是在对现场详细搜查后才逮捕昌子的。你不能因此就大言不惭地说警察抓错人了吧！”

“另外吉男、文子和多惠三人，也是经过警方反复的查证之后，才排除嫌疑的。先说多惠吧，她早就和梅泽家脱离关系，而吉男和文子夫妇虽然可以自由出入梅泽家，但在前面就说过了，如果他们这样做，岂不是连自己的女儿也害了，世上哪有这种会陷害自己子女的父母！如果只是陷害昌子，那还说得过去。所以这三个人和本案无关。至于阿索德事件，就更加不可能啦！理由同上，他们是不会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所以说，设下这个陷阱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的确是个难题，但我认为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我想只有两个办法，其中一个是我们想不到的。”

“使用魔法吗？”

“别开玩笑，凶手本来就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家伙，他或许和梅泽家完全没有关系，甚至凶手并非单独作案。也就是说，竹越收到的那封信是真的，这个秘密的地下组织在暗中监视着梅泽家的一举一动，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统统杀掉！”

“你这个说法让人毛骨悚然，也难以让人信服啊。”

“嗯，我还有一个想法，也是最吸引我的部分，那就是平吉还活着的假设。虽然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方法，不过他的确巧妙地避开了调查的视线，在世人面前消失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一切可疑的地方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首先，画室外那个男人的脚印，就是平吉自己留下的，而尸体当然也不是他本人，或许是他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来当替死鬼。尸体上没有胡子的原因，则是这个替死鬼还来不及长出山羊胡。人被杀后，脸形稍稍有所改变，再说，这也是他的家人第一次看见他没有长胡子的样子，所以在尸体辨认上就产生了误差。这样想的话，就不难理解为何平吉要独居在这间画室里了。如果是每天都和家人住在一起，那么就会给家人留下熟悉的印象，这样替死鬼的身份也马上就会被识破。所以当他下定决心要制作阿索德的时候，所做的第一步，就是和家人分开居住，好让自己的形象在家人脑海中变得淡漠。”

“让自己从世界上消失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鬼魂，既然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死了，那么即使发现了什么能和他扯得上关系的线索，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了。在没有法律的约束下，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在暗中监视那六名少女，等待适当的时机杀了她们。杀害她们之后，还可以专心地制作阿索德，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在执行了第一步和家人分居的计划后，平吉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和自己面貌相像的替身。找到之后，就在二月二十六日那天，把他带回画室里，然后制造假相，让别人怀疑那些女孩就是凶手！但他对昌子却有所顾虑，怕她在画室发现了什么对自己计划不利的线索，毕竟两人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所以只有让她被捕，自己才能够安心。对！一定是这样，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不都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了吗？”

“啊，你倒真会自圆其说啊。反正怎么也找不到凶手，但只要平吉还活着，阿索德命案就不存在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了。”

“但这个推论还是有很多细节上的问题。通常情况下，使用替身而不被发觉，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就算平吉真的还没有死，仍然有很多疑点存在。”

“哦……是哪些疑点？”

“嗯，我认为平吉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会完成他的最后一副作品。毕竟那十二幅作品，是他一生的代表作啊！”

“这个，我看如果画完成了反而不好，因为第十二幅画了一半，才更能让人感觉到他是被杀而死的。”

“嗯，这样说也有道理。”

“而且，或许阿索德才是第十二幅画的主题。”

“那么，他杀害一枝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确保制作阿索德的场所吧。”

“嗯，怎么说呢，如果简单地看，一枝家的确是制作阿索德的理想场所，但我觉得平吉应该可以在弥彦附近找到更适合的场所。另外手记里不是也提到过，一枝死后，警察经常到那里进行调查，这样不是会妨碍制作阿索德的进度吗？这些你以前都提到过，难道你忘记了？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枝引诱竹越文次郎的事。她为什么要这么作？如果是平吉命令她的，她又是基于什么理由服从平吉呢？如果单单为了搬运尸体，平吉自己也有驾照啊。”

“大概尸体分布的地点太过于分散，还是找一个比自己年轻力壮而且又是警察的人来干比较好。”

“那么平吉是怎么说服一枝的？他只不过是一枝的继父，一枝凭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命来帮助他？”

“这点我也想不出来，或许是平吉编了一套谎话，在甜言蜜语的攻势下，一枝就听信了他。”

“但关键性的疑点还有三处，其一和那本手记有关。我觉得那本手记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留在现场。如果平吉真的没死，而他又准备杀害六名少女，那对他来说，那本手记是绝对不能被外人发觉的。如果那本手记流传了出去，不光少女们会产生戒心，他也无法顺利地埋藏尸体，因为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说那本手记的存在，对平吉装死的计划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你看，被埋了一米多深的尸体也因为那本手记而被发现了，为什么要将手记留在现场，而不带走呢？”

“任何精妙的计划总会有漏洞存在吧。比如那个三亿元劫案，犯人是骑着假冒的警用摩托车去追运钞车的，但他却犯下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那辆摩托车后面居然还挂着伪装前摩托车的牌照。”

“你认为那真的是他刻意留下的‘疏忽’吗？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把替身的计划也写在手记上，这应该也算是阿索德计划的一个重要步骤啊。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说平吉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人，他又是如何将门从里面反锁的呢？”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我想只要这个问题能够找到答案，就可以宣告梅泽平吉并没有死了。但是你应该知道，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只有一人，如果平吉不是这个凶手，那一系列的事件就并非同一人所为。在看过竹越文次郎的手稿后，更坚定了我对于凶手是一个人的看法。经过多方面的思考，还是觉得凶手是平吉的可能性最大，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具有作案嫌疑的人了。一个家庭，连续发生了三起杀人事件是很不自然的事，除非凶手是同一个人，并且预谋已久。还有就是所谓假死的障眼法了，这可以看作是所有事件的根源，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

御手洗说：“那我就期待着呦。”

二

那天回家后，我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甚至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管御手洗怎么说，平吉一定还活着，除此之外绝对没有方法可以解释这个事件。

虽然竹越先生的见解独到，但我还是想从和他相反的方向来思考。他认为阿索德命案的动机是有人为平吉报仇，而我却是从平吉没死这个前提开始考虑整个案子的经过。

平吉找到了一个和自己相貌酷似的人，然后把他带回画室，并且准备杀了他。

但这样又会碰到密室反锁的瓶颈。对了！或许是他找好了替身，然后让那些少女杀了他。至于方法么，还是用把床吊起来的诡计。我深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我兴奋得几乎要叫出来。平吉一定是用昌子她们杀人的秘密来威胁一枝的。倘若是这样，那一枝服从平吉的理由就有了。

他先让想将大屋改建成公寓的昌子和少女们杀死了自己带来的替身，然后就以昌子杀人为由，威胁一枝去引诱竹越，如若不然就向警察告发昌子杀人的事。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找到一个警察来当帮凶，要完成阿索德，就更加容易了。

竹越认为阿索德命案是凶手为了替平吉报仇而采取的复仇行动，但不能解释一枝自相矛盾的行为。如果按照我这个说法来看，那就说得通了。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杀一枝呢？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算了，反正平吉是个怪人，或许他认为一枝的姐妹都死了，不如把她也杀了，让她们在下面团聚，或者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暴露而杀人灭口。嗯……这个理由比较说得通。

那些业余侦探中也有人赞成平吉没有死。但他们却一致认为平吉伪装成了吉男。我认为那不可能，因为平吉伪装成吉男的话，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了制作阿索德而隐藏真实的身份的话，还是单独行动比较方便。

如今要想找到平吉还活着的证据，或许不太容易。但推理进行到这里，我仿佛已经能看见案情大白时胜利的曙光了，而且明天还有御手洗来担任华生的角色，想到这里，我终于对睡魔采取了妥协。

虽然我不敢夸口说御手洗是个名侦探，但从饭田美沙子会把这么重要的资料交给他这点来看，他从前应该有什么事迹，让人觉得他具有侦探天赋。或许在某些人的心中，他还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呢。不过我认识他还不到一年，对于他过去的事，我完全不清楚。

去年我曾遇到些麻烦，是他为我解的围，所以在我心中的确对他有一份期待。不过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不奢望他能够解开这个谜团。不管怎么说，四十年来有多少具有天分的人曾挑战过这个案子，但是却个个都败下阵来，而如今希望御手洗能以快刀斩乱麻的势头一口气使案件真相大白，似乎有些不现实。不过案子如果真的能够破了，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再加上他最近似乎老毛病又犯了，心里好像藏着块乌云，成天愁眉苦脸的，就算为了吃饭而外出，他都极不情愿。再加上案件距今已经有四十多年，给调查上带来了很大的障碍。

第二天，我问御手洗有何进展，他仍然是懒洋洋地回答道：“运气不好！”也就是说完全没进展。我想他因为心情不好导致思维也迟钝了吧？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一直在期待着他，或许只能得到很小的突破，但对于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来说，有这样的突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最后，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告诉他我的发现。

听我说完后，他说：“你还认为吊床这个诡计成立吗？”他的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就算平吉真的找到了替身，但他怎么知道那些女人会用什么方法来杀死替身呢？而且，说不定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去画室，那样替身的计划不就被曝光了吗？除非平吉事先就让替身长出胡子，然后还要教他基础的素描。”

“素描？为什么？”

“因为平吉是个画家啊，如果他整天待着画室里，却不画画，那不会令人起疑吗？”

御手洗的态度让我有点恼火。

“那么你说，一枝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你有更合理的解释吗？竹越先生的推论不也是卡在这里吗？总之，在你说出更合理的推论之前，我这个假设的可信度是最高的！”

我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出这段话，但御手洗却没有反驳。看来这位福尔摩斯也被谜团给困住了，如坠烟海。于是我趁胜追击说：

“还真是有差别的啊，如果是福尔摩斯，应该可以很快就解决问题，然后让华生来说明下一个事件。就算案情陷入了胶着状态，也会积极寻找对策，出外寻找线索。不像你，只知道整天坐在沙发上发呆。”

“福尔摩斯？”

御手洗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但他接下来所说的却让我目瞪口呆。

“就是那个爱吹牛，没常识，喜欢嗑药而搞不清虚幻和现实，却广受世人喜爱的英国人吗？”

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我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真的生气了！

“他可是个伟大的人啊！你真是狂妄自大，竟敢那么说一个传说中的名人！他哪里吹牛了？哪里没常识了？他可是个在大街上走的活图书馆，拥有丰富探案经验的名侦探！”

“看来日本人的缺点你都不缺，人云亦云，完全不靠自我判断，我看你真是错到骨子里去了。”

“你说够了没有，总之，你一定要说清楚福尔摩斯哪里吹牛！哪里没常识！”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举不胜举，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嗯……对了，你喜欢哪个案子？”

“所有的案子我都喜欢！”

“最喜欢哪一个？”

“我全都喜欢！”

“你这么回答，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虽然我没办法说出哪个案子是我最喜欢的，但作者自认为NO.1的，也是最受读者欢迎的，应该是《斑点带子案》。”

“《斑点带子案》？那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作者的杰作之一，内容和蛇有关吧？但恐怕一般人也明白，在密不透风的保险柜里，蛇是会窒息而死的。就算那条蛇不用呼吸好了，但是用牛奶来喂蛇，这个想法也太可笑了吧。母亲会分泌乳汁，幼子才会吃奶。所以只有哺乳动物才会吃奶。蛇是爬虫类，又不是异形，怎么会喝牛奶呢？这就好比给小孩喂青蛙和蜻蜓一样没常识。”

“还有，用口哨来召唤蛇也太可笑了。蛇又没有外耳，它根本听不到口哨的声音。这些都是常识，一般人在初中的生物课上就能学到。所以只要认真思考一下，就能明白那个故事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所以我才会说那位大师没常识。”

“我想那种天马行空的故事情节，根本都是杜撰出来的。在小说里虽然有华生和他一起办案，但其实都是福尔摩斯的独断专行，再加上一些所谓冒险的段子，假借推理之名，让华生写成书来出版。古柯碱成瘾的人，经常会幻想一些和蛇有关的事，所以我说他喜欢嗑药，而且乱吹牛。”

“不管怎么说，福尔摩斯能够一眼看穿一个人的性格和职业，然后一针见血地破解谜团，对此，你有什么话说？你有他那样的本事吗？”

“一眼看穿？他那根本就是瞎猜。举个例子，对了，你还记得《黄面人》那个案子吧？他是怎么形容那个忘了把烟斗带走的人？”

“他说，修补烟斗的价钱已经足够再买一只新的烟斗了，可见烟斗的主人一定十分珍爱这只烟斗。从烟斗右侧被烧焦的情况来看，烟斗的主人一定是个惯用左手的人，而且他不用火柴点烟，而有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斗的习惯。最后他还特别说明，因为惯用左手拿烟斗，并且在油灯上点烟，所以烟斗的右侧就被烧焦了。”

“就算烟斗的主人会粗心到把珍爱的烟斗给烧焦了，但左撇子在抽烟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吗？像我们是惯用右手的人，在拿烟斗的时候，会使用哪只手呢？应该是用左手吧！因为右手要写字或者干别的事情，用左手拿烟斗才能一边抽烟，一边做事。所以我们点烟的时候，通常也是用左手吧。不是这样吗？”

“福尔摩斯那样胡乱臆测，随口生风，华生对此竟然没有反驳过。或许他正是看中了华生好欺负，才会经常说大话来捉弄天真的华生，以此为乐打发时间。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对了，我还想到福尔摩斯有个特技是变装，他会戴上假发，撑着阳伞，装成一个老太太上街。但你知道福尔摩斯有多高吗？至少六英尺！设想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老太太在街上漫步，难道不会引人侧目吗？是个人都应该猜到那老太太是个男人装的，华生怎么就没想到？”

“所以我认为福尔摩斯的推理都是从胡乱臆测开始的，再说他有个嗑药的毛病，毒瘾一旦发作，就变得像疯子一样可怕。华生不是说过吗？如果福尔摩斯发作的时候去打拳击，大概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住他的拳头。说不定华生就在他发作的时候被打过好几回，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敢和福尔摩斯断交，因为福尔摩斯是他作品的灵感，他可是靠写福尔摩斯破案经过来谋生的人啊！”

“可怜的华生只能忍受着福尔摩斯的吹牛和幻想，继续和福尔摩斯生活在一起，或许他早就知道那个老太太是福尔摩斯装扮的，但也要装傻当作不知道的样子，等着福尔摩斯说：哈哈哈，是我啊！然后再做出很夸张的表情，表示自己的惊讶。这一切都是为了生计啊！咦？石冈君，你怎么了？”

“你，你，你……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实在不敢相信，你会被雷劈的！”

“嗯，我等着老天爷惩罚我。还有，你不是说我不如福尔摩斯能够一眼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职业吗？那你就错了，你应该知道我观察一个人是从他的星座开始的。”

“要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那么就要靠精神病理学。而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要推测他的性格，恐怕得先知道他的星座，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就需要一些天文学的知识。”

“如果我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性格，那就先问他的出生月日，然后找出相应星座，然后再从星座的属性推测出他的个性。你见过我和客人之间的谈话吧，那时候我就可以从客人的生日开始，一问一答地推测他的喜好。”

“福尔摩斯生于英国，但却没有研究过占星术，真是可惜。想要了解一个人，没有比使用占星术更好的方法了。我经常遇到一些有困难需要我来帮助他们解决的人。所以我常想，如果我不懂占星术的话，那就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了。”

“我知道你对精神病理学有所研究，但你还懂天文学吗？”

“那当然，我可是个占星术士啊！”

“虽然我也有天文望远镜，不过我不光靠‘看’来了解天文学，我非常关心最近新发表的天文学资讯。比如，你知道太阳系里，除了土星之外，还有哪个行星有光环吗？”

“不是只有土星有光环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所掌握的资讯都过时啦。二战刚结束时，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编写的课本大概是这么写的。把你们这帮孩子当傻瓜一样耍，说不定你上学时的教科书里还说月亮上住着兔子在捣米吧？”

“……”

“嗯？我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了吗？石冈君，知识是日新月异的，可不能跟不上科技发展的脚步啊！否则你我很快就会被淘汰。现在是连小学生的课本里都提到了宇宙中充满着电磁波，重力可以造成空间扭曲，时间一旦停止，所有的物质就会受到空间的影响开始运动等等理论。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在养老院里和古人争论天动说了。算了，别管这些了，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吧，其实除了土星外，天王星也有光环，木星的外层也包围着一圈薄薄的环，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我总觉得御手洗像是在吹牛。

“我知道你很了解福尔摩斯，对天文学也很在行。那么，你最喜欢的侦探是谁？布朗神父？”

“是谁啊，我对宗教人物可不熟。”

“菲洛•范斯？”

“嗯？谁的饭丝？”

“马普尔小姐？”

“好像很好吃啊。”

“麦格雷探长？”

“他是目黑区的警察吗？”

“赫尔克里•波洛？”

“好像是个醉鬼的名字。”

“多佛探长？”

“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搞了半天你就知道福尔摩斯啊！不过你把他说得那么没水准，我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难道福尔摩斯就没有一点让你能够感动的地方吗？”

“难道你觉得没有缺点但也没感情的电脑就会让我感动吗？福尔摩斯让我感动的地方，正是他拥有和常人一样的缺点。所以我很喜欢他，他是我最喜欢的侦探。”

御手洗这么说让我很意外，也让我觉得有一点感动。他这个人平时不太会夸奖别人，我是第一次听到他对谁大加赞赏。

不过他又立即接着说：

“但他在晚年做的一件事让我很反感，那时正值一战爆发，他坚信帮政府逮捕德国间谍是正义之举，并且参与了这项工作。”

“说起间谍，英国人在全世界都布有他们的耳目。你看过《阿拉伯的劳伦斯》这部电影吧？英国人对付阿拉伯人，采取的是狡猾阴险的外交政策。而英国就是一个阴险的国家。先不说他们怎么对待阿拉伯，就说他们对待中国吧，鸦片战争是怎么爆发的？那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侵略！”

“所以说为这种国家工作怎么能算得上是正义呢？福尔摩斯不该和政治牵扯在一起，他在处事上应该显得更为超脱才是。就因为这点，让我对他的好感打了折扣。或许你会说，那只是爱国的表现，因为华生曾说过福尔摩斯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人。但犯罪和政治是无关的，真正的正义超越了国家，超越了种族，所以我认为晚年的福尔摩斯彻底堕落了。不过，或许那只是假的福尔摩斯，真的福尔摩斯已经在《最后一案》中和莫里亚蒂一起坠入深谷死了，又或许是英国借用了福尔摩斯的名声来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到底怎样，又有谁知道呢，唉！”

正说到这里，屋外却传来了急促并具有威胁性的敲门声，还没等我们回答，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藏青色西装，四十开外的男人。

“你就是御手洗？”那男人很不客气地向我问道。

“不是！”

于是他面朝御手洗，并且很神气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本黑色的证件，在我们面前晃了一下说：“我叫竹越。”

“真是稀客啊，原来是警察先生大驾光临，这个……我们违章停车了吗？”御手洗故意靠近他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警察证，能否赏脸让我再仔细看看？”

“年轻人很懂礼貌么，最近的家伙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到处给我们添麻烦……”说着说着，竹越开始打起官腔。

“是啊，不过我们的规矩是，进门前要先敲门，等里面的人答应了才可以进去，你有话快说！”御手洗似乎有些不甘示弱的样子。

“你小子对谁说话都用这种口气吗？”

“不，只是对待您这种大人物我才这么说，别说废话了，如果要算命，告诉我你的生日。”

叫竹越的警察显然没想到会碰到御手洗这类活宝。他有些恼怒，但感觉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我妹妹来过吧？她叫美沙子。”听他的口气，似乎对妹妹来过这里而感到气愤。

“啊！”御手洗也提高了嗓门：“原来她就是令妹啊！不过同样是生活在一起的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看来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不小。你说是吧，石冈君？”

“美沙子一定是犯糊涂了，才会把爸爸的手稿交给你，你别在那里装傻！”

“我又没说我不知道！”

“今天妹夫才告诉我手稿的事，那东西对于警察来说是很重要的证物，快还给我！”

“我已经看过了，还给你也无所谓，不过令妹是否会不高兴呢？”

“我是她哥哥，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说还给我，你就快拿出来！”

“看来你还没和她商量过，这就让我为难了，我怎么知道她是否同意把手稿交给你？难道你不考虑一下文次郎先生的遗愿吗？再说，像你这么不客气地来问人要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啊。”

“我已经够客气了！你如果再不知好歹，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你想怎么样？我倒要见识见识。原来你也会用脑子想的啊！真是让人佩服！快说啊，你想怎么样？石冈君，你看他是不是要给我们戴上手铐，逮捕我们啊？”

“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不懂礼貌！”

御手洗故意打了一个哈欠说：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年轻吧。”

“没空和你开玩笑！如果爸爸知道自己的手稿落在你们这种玩侦探游戏的家伙手里，肯定会死不瞑目。调查案件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必须到现场搜集证据，每天要四处奔波，俗话说‘现场百回’，那得要有踏破铁鞋的觉悟！”

“你说的案件是指梅泽家的占星术杀人事件吧？”

“占星术杀人事件？那是什么？怎么像是漫画的名字。你们这些外行人，以为就靠一张嘴，坐在那里胡扯，就可以破案了吗？竟然还私自为案件命名。刚才我说过了，破案靠的是流血流汗，要有磨破鞋底的觉悟。总之，那份手稿对我们办案十分重要，你应该明白怎么做了吧。”

“照你的说法，当警察的人家里最好开鞋店。不过我看你还漏了一件事没说，要破案，除了要流血流汗，还要动脑子，不是吗？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个有脑子的人啊。既然你认为这份手稿这么重要，那么就还给你，不过，我敢和你打赌，就算给你了，你也破不了案！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别说是手稿，连我都可以和你走，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为这四十年未决的悬案磨破鞋底。这个案子可不同一般，别以为拿到手稿就可以轻松结案了，到时候破不了案可别觉得丢人呵！”

“你胡说些什么！作为一个刑警，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而且在工作中积累了调查经验，别小看平日里的调查取证，那可没你们这些外行想得那么简单。”

“你一直在强调调查取证的重要性，但我说过那个不重要吗？”

我很想帮腔说没有，但我可没御手洗那么大的胆子。刚才那个人亮出警察证时的气势还是挺吓人的，我还是少插嘴为妙。

“比起现场取证，用脑子分析案情更重要，我看你才是小看了推理的作用。”御手洗继续说。

“要比动脑子的话，我可不会输给你！”竹越也很不服气地吼道。“像你这种社会的垃圾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只是个算命的又没什么社会地位。和那个鲁邦三世没什么两样。靠张嘴在那里指手画脚的，竟然还自命不凡地认为自己是什么名侦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但警察和你可不一样，我们有责任让大众知道案情的真相，不是只靠想象在那里猜，最后蒙对了就算将案子解决了。说起来，我倒要问问你，难道你已经想到破案的方法吗？”

这话让御手洗一时语塞。

我很了解御手洗刚才的气势并不是装出来的，不过他被人戳中了要害，心里一定很懊恼。

“不，还没有！”

竹越不禁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说道：“哈哈哈哈哈！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外行只不过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在查案！警方对你们是不会有什么期待的。你还差得远呢！”

“你别高兴得太早！凭你这种家伙的资质，恐怕就是让你把手稿拿回去看，也毫无用处！就像给黑猩猩一台电脑，它也不会用。我看你是不会从手稿里发现什么的，那你只有拿给你的那班同事看，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吧？如果你的同事能帮你解决案子，那倒还好。就怕他们和你一样，脑子里都是浆糊，这样一来，不但案子无法解决，而且竹越文次郎——也就是你的父亲，他一辈子的清誉，就要葬送在自己儿子的手里喽。这样的结果你想过吗？令妹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不敢将手稿交给你。如果事情真的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那么当初文次郎先生做出不销毁手稿的决定就是错误的了。但如果能够利用手稿中的线索，将悬案解决，那即使不将手稿交予警方之手，也不算什么大错吧！你不会今天拿回去，明天就向同事公开手稿吧？这可关系到你父亲的名声，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样吧，我想你应该识字，那手稿就给你拿回去看几天。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不公开手稿的内容。那么，你打算借几天呢？”

“嗯，那就三天。”

“手稿很长的呵，三天大概只能看一遍。”

“那就一周吧！时间太长不行，除了我妹夫之外，局里有些同事也听说了这份手稿的存在，所以我无法隐瞒太久。”

“一周吗？我知道了。”

“等等等等……御手洗君，难道你……”我急忙说。

“我用一周时间解决这个案子，至少在手稿被公开之前。请拭目以待吧！”

“谅你也找不到凶手！”

“我可没说要找到凶手啊。我只说要‘解决’案子而已。如今要想把凶手带到你的面前，似乎有些不太可能。今天五号，星期四，那你等到下个星期四，十二号吧！”

“那么，十三号如果还没解决，我就在警局里把手稿公开。”

“好！时间紧迫，出去的门就是你刚才进来的门，如果没什么事，您可以先请了！对了，你是十一月生的吧？”

“是的，是我妹妹告诉你的吗？”

“不，我自己猜的。另外，你应该是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出生的。好了，请你拿好这份手稿，别弄丢了。下周四我一定要让这份手稿变成灰。”

竹越急匆匆地走了，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才略带不安地问御手洗：“你下的保证没问题吗？”

“什么？”

“你不是说要在下周四前找出凶手吗？”

御手洗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什么也没说。但他这样更加激增了我的不安。

“虽然我认为你比那个警察聪明，但……你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我第一次听你说明这个事件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疑点，只是我一直不明白那个疑点到底是什么。我经常会产生类似好像发生过的事情在眼前回放的情况，凡是有这样的感觉产生，我都会记得很清楚。但究竟代表着什么，并不是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明确。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糟糕了。算了，反正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让我去实地调查一下。对了，你带钱包了吗？”

“带了，你问这个干嘛？”

“里面有没有钱啊？”

“当然有了！”

“有多少？够你一个人用四五天的吧？如果够的话，我现在要去京都，你要一起去吗？”

“京都？现在？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工作上总要事先打好招呼才行吧。这样说走就走，实在是太突然了！”

“那么我们就分开四五天吧，我不勉强你！”

御手洗说完转过身，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旅行包。这让我不得不大声喊道：

“我去！我也去！”

三

看来御手洗总算认真起来了，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指的大概就是他这种人吧。我们两人带着地图和那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搭乘新干线前往目的地。

“那个叫竹越的刑警怎么会来找你？”我问。

“我想饭田美沙子虽然瞒着自己的丈夫把那份手稿带给我看了，但之后她感到对丈夫有些过意不去，还是把手稿的事情告诉了他。而他丈夫饭田刑警又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感到事态严重，觉得有必要跟大舅子商量。”

“你怎么知道美沙子女士的丈夫是个老实人？”

“那么就是竹越那只大猩猩勒住他脖子，逼着他说的。”

“那个竹越还真让人讨厌，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那种人都这样，以为把警察证拿出来晃两晃，人家都得俯首帖耳。我看他们是时代剧看多了，以为水户黄门那套在现实里也行得通。真怀疑他们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

“我想手稿大致写了些什么，竹越早就知道。所以家丑被一个外人，而且还是类似鲁邦三世的人看到，不气得跳脚就怪了。”

“他说话的口气还真是过分，看来还是难以摆脱战前警察那种权威至上的观念，这真是有侮民主时代人民公仆的美名。”

“哎，我看归根结底还是日本人下意识地认为警察就应该是那样威风凛凛。希望外国人不会看到当今的日本竟然还有这样的警察。”

“其实像竹越那样的警察在日本并不罕见，只不过竹越实在是太嚣张了。日本应该把他当作国宝级的人物，好让人记住战前日本人的丑陋嘴脸。”

“难怪文次郎先生和美沙子女士都不愿把书稿给他看，他们的心情我能够了解。”

御手洗突然看着我说：

“我很想知道美沙子的想法。”

“嗯？”

“她在读过那本手稿后，不知道是怎么打算的。”

“那还用说吗？如果把手稿交给那样的哥哥，父亲的秘密就会被曝光，她之所以找你来商量，就是希望能够暗中将事件解决了，洗刷父亲的冤屈。”

御手洗轻声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那她为什么要让自己丈夫知道呢？她不告诉当刑警的哥哥，却告诉当刑警的丈夫，她应该很清楚丈夫的为人。饭田刑警是一个不但害怕，也不会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他应该没能力单独解决这个案子。所以饭田美沙子才会找上我们，她从朋友那里听说了我有这方面的爱好，性格古怪，没有什么交际。所以不会把她父亲的隐私到处宣扬。如果能够解开谜团那最好，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总之，父亲的秘密不会被曝光，我当然也不会到处乱说。但案件一旦解决了，她就会把功劳说成是自己丈夫的，破了这么大个案子，她那没什么出息的丈夫或许会因此当上警视总监。我猜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喂，你想得太多了吧。她可不像……”

“你想说坏人吧？我可没说她是坏人，我这么说并没有恶意。女人，尤其是结了婚的女人，应该都像她那样。”

“你把女人看成什么了呀，这样评论女性实在太失礼了。”

“那些恶趣味的男人将女人想象成极端顺从、贤淑的人偶，比如女仆什么的，岂不是更失礼！”

“……”

“这个话题就像讨论德川家康和空调一样无聊。”

“总之你觉得女人都像她那样有心机？”

“那倒也不是，大概一千个人中会有一个比较特殊吧！”

“一千个？”我吓坏了。

“一千个也太夸张了！你不觉得应该提高到十分之一吗？”我说。

御手洗哈哈大小起来，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觉得。”

之后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倒是御手洗先开了口。

“关于这个案子，我们真的有把握吗？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应该还可以找到一些突破口吧！”

“对了，我们已经知道平吉第二任老婆昌子的老家在会津若松，案发时父母都还健在，有必要再调查她和兄弟，以及亲戚之间的关系吗？我觉得有必要。倒是平吉第一任妻子多惠的出身和家庭情况，你知道多少？”

“据我所知，多惠的本姓藤枝，她老家在京都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带。”

“那真巧，这趟顺便也去那里逛一下，还有呢？”

“她没有兄弟姐妹，是家中独女。长大后，就举家搬迁至上京区的今出川。家中经营着一间西阵织的布料店，或许是因为时运不佳，又或者是父母的经营不善，店铺的生意一直很清淡。到后来，她母亲病倒了，唯一的亲人伯父又在当时的满洲。不久，母亲病逝，生意也难以维持下去。最后，父亲被逼得上了吊，留下遗言要多惠到满洲投靠伯父伯母。但可怜的多惠不知为何却没有去满洲，二十岁的她流浪在东京街头。”

“二十二或者是二十三岁那年，多惠在都立大学，就是当时的府立高等学校附近的一家和服店工作，老板供吃供住。应该算缘分吧，那家店的老板认识吉男，便托吉男给多惠介绍个对象。”

“老板一方面可能是出于同情，另一方面，多惠也的确是个勤快，懂事的孩子。嗯……这是我想象的。总之，老板想为多惠找户好人家，一开始只是说笑，但后来却认真起来。而吉男觉得多惠和平吉挺合适的，就介绍他们两个认识。”

“照理说，接下来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美满的，可两人为什么会离婚呢？”

“只能说缘分至此吧。离婚以后多惠也想通了，她决定在保谷的香烟店里度过自己的下半辈子。她的星座位置也不好。”

“按照星座位置来看，人的命运本来就是不平等的，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一些，不过可能和案子无关。多惠自小就很喜欢信玄袋——就是那种布制，底部是半圆形的手提袋，袋口可以用绳子束紧，一般用来搭配和服时使用。晚年时，她更是收集了不少这类的袋子。其实当她家还在西阵织开布料店的时候，她就有自己制作信玄袋出售的想法，并且希望就在故乡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带开一家小店。她在保谷的邻居也曾听多惠如此说过。”

“战后平吉画作的税金一定让多惠得到不少遗产吧？还有出版商给她的版税。”

“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多惠身体虚弱，每天的生活差不多就是吃饭和休息。有了钱虽然可以找人帮忙照顾起居，也可以买些礼品来送给邻居，但她精神上还是挺寂寞的。她还表示过，如果阿索德真的存在，她要付赏金给找到的人。”

“既然有钱了，不是应该回到嵯峨野，去实现她开店的梦想吗？”

“话是这么说，但一方面她身体不好，另一方面是已经和保谷的老邻居有感情了，大家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如果回到嵯峨野一个人生活实在太冷清。再说年纪都这么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决定还是不走了，待在保谷直到去世。”

“那多惠留下的遗产呢？”

“有一大笔钱吧！多惠一死，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堆自称是她侄子、伯父、媳妇、孙子的人。也就是她父亲的哥哥的儿子的女儿和孙子……反正生前没有照顾过人家，人一死，就死皮赖脸地要来分遗产。”

“不过多惠好像写了遗书，一部分遗产留给了她的老邻居，她去世的时候，那些邻居都哭得很伤心。”

“说了半天，好像都没什么可疑的，多惠的身世我了解了。那美第奇的富田安江呢？你对她了解多少？”

“不是太清楚。”

“那梅泽吉男的老婆文子呢？”

“文子原姓吉冈，家里只有兄妹两人，生于镰仓。她和吉男是通过吉男写作时的恩师介绍认识的。她的家似乎是间神社，家中有人担任神主之职。其余的亲属需要介绍吗？”

“算了，她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历史吗？”

“没有，她是个很平凡的女人。”

御手洗似乎有些郁闷，沉默了好久不再开口。他托着腮帮，注视着窗外的景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车厢内的光线充足，黯淡的玻璃窗上交错倒映出车厢内的情景和窗外不断向后飞逝而显得有些朦胧的夜色。从我座位上看到的御手洗，因为背光，面孔上只是一个模糊的黑洞。

“月亮升起来了。”

御手洗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星星也出来了。你看在月亮旁边闪着光的就是木星。你们这些不知道星座在哪儿的人啊，想找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或冥王星，最好是以月亮为基准，因为月亮是最明显的标志。”

“今天是四月五日，月亮的位置在巨蟹座，但不久它就会移向狮子座。现在木星在巨蟹座二十九度角的位置，目前这两颗星都很接近巨蟹座。我和你说过月亮和其他的行星都会通过同一条线吗？我每天就像这样观察着它们运动的轨迹。在我们居住的这颗星星上，在你和我之间，有多少人的一生只是一场梦！”

“尤其是那些无休止的纷争，这是我最不感兴趣的。宇宙在不停转动，就好像是一个大钟的内部。我们居住的星，只不过是大钟内部的一个微小齿轮的轮齿罢了。而我们更只是轮齿上的细菌。但这些细菌们总是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或喜或悲，朝生暮死却要惊天动地。由于自己的渺小而看不到整个钟的存在，便自以为不受时间的控制，这实在是太可笑了。每次想到这点，我就不禁失笑。一粒芥子，贪财何用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那些愚蠢的事情呢？”

御手洗说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

“我也是一只执着于蠢事的细菌。只不过为了对付竹越那只大细菌，要忙着搭乘新干线，大老远从东京跑到京都。”

“哈哈哈哈！”我也被他的话逗乐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御手洗说。

“对了，我们到京都来干嘛？”我惊讶自己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去见安川民雄啊，你不是很想见他吗？”

“是的，的确很想见见他。”

“时光飞逝啊！他还健在的话，也该七十多岁了吧？”

“的确，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过我们来京都的目的仅限于此吗？”

“别着急，反正来也来了，就顺便去看看老朋友，我给你介绍介绍，是个好人呵。刚才我打过电话了，一会儿就来接我们。他在南禅寺附近一家名叫顺正的料理店当厨师。今晚我们就住在他那里。”

“你常来京都吗？”

“嗯，有空就来转转，京都能触发我一些神奇的灵感。”

Ⅲ　追寻阿索德

一

“喂，江本！”

一踏上月台，御手洗就突然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一个靠着柱子的高个子男人听到叫声，慢慢起身走向我们。

“好久不见了。”江本君握住御手洗的手寒暄道。

“近来好吗？”御手洗笑着问。

“的确好久没见面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的。”

江本君是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出生的，今年二十五岁，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因为是日本料理店的厨师，所以留着短短的五分头，看起来很清爽。

“要不要帮忙拿行李？唉？这么少。”

“因为想到就跑来了。”

听我这么说，江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并问：“来看樱花吗？”

“樱花？”听到江本君的话御手洗表现得很诧异。

“我没想到还有樱花可看。不过，或许石冈兄会想看看樱花。”

江本君住在西京极，若是以平安时期的京城来说，公寓位于棋盘式街道的西南边。从地图来看，则位于左下角。

一路上江本君负责驾驶，我盯着窗外，希望看到京都古老街道的风貌。然而从窗外消逝的景物基本上和东京差不多，尽是耀眼的霓虹灯和高楼大厦。这是我第一次来京都。

江本君公寓的格局是两室一厅，有一个房间让我跟御手洗睡。这种经验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

临睡前御手洗告诉我，明天会很忙，要早一点睡。江本隔着纸门告诉我们：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用他的车。但是御手洗回说“不用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搭阪急电车向四条河原町出发。根据御手洗的说法，竹越文次郎的手稿里，安川民雄住的地方是在四条河原町车站附近。

“你会看京都的地址吗？譬如安川民雄的地址‘中京区富小路路的六角街’，按照字面就能找到它的所在。”

“不会，京都跟东京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京都的马路是棋盘式的街道，一般来说是可以从街道名称找出地址所表示的位置的，就像坐标一样。”

“比如富小路，一开始这条街名的意思，就表示房子都是南北向，而六角街是指最靠近它的东西方向的街道。”

“噢……”

“我们马上就可以试试看。”

车子抵达终点站，我们走出月台。

“这一带叫四条河原，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相当于东京的银座、八重洲。可是一般的京都人都不怎么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像京都。”

果然，走出车站却看不到木结构的房子，一眼望去尽是水泥建筑，感觉仿佛是涩谷，完全没有古都应有的味道。

御手洗快步走在我前面。走过十字路口，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溪底白色的石头间杂着水藻。沿着溪往前走的感觉十分美好，我想这就是京都与东京的不同之处。银座或涩谷不太可能有这么美的小溪，上午的阳光照射着水面，反射出一片亮光，非常好看。

“这是高濑川。”御手洗对我说。

据他说，这条小河原本是商人为运输货物而开凿的。可能是淤塞的缘故，河道变浅，现在已无法行船。

“到了！”御手洗提高声音叫道。

“什么？这是哪里？”

“是中华料理呀！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着要和安川民雄见面的事。安川现在已经七十岁，还愿意接受打扰吗？他的脾气虽然古怪，却没犯过什么罪，一定想度过安静的晚年。我不停地想象着，脑海里浮出了一个日日唯有酒瓶陪伴的流浪汉的影子……

说不定我们是第一批根据《梅泽家占星杀人》这本书的介绍来找他的人。他会把我们当成一般客人吗？我们又能从他嘴里套出多少有关梅泽平吉的线索呢？御手洗准备问他什么问题？

我们要寻找的地址，就在店的附近。

“这条是富小路，那边就是六角街，很快便到了。”御手洗站在大马路上指指点点，“走，再过三条街就是啦。”说着，御手洗立刻往前走去。

“不会错，一定就是这里。这一带看起来像公寓的房子，只有这里了。”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踏上金属台阶。公寓的底楼是家叫“蝶”的酒吧，这个时候还没开张。白色的木板门映着正午刺眼的阳光，酒吧旁边是家小酒店。

公寓的楼梯窄得可怜，只能勉强够一个人通过。楼梯尽头是阳台，并排着一排信箱，我跟御手洗迫不及待地寻找“安川”这个名字，结果却令人失望。

御手洗露出“可能找错地方了”的表情，但这表情一闪即逝。他是一个自信心极强的人，随即敲了身边一户人家的门。

没有回答。里面的人或许在午睡吧？御手洗又敲了一下，仍旧没有人应门。

“不是这间吧！”御手洗说。“我们这样沿路敲门，里面的人一定以为我们是推销员，所以才不出来应门。我们去另一头试试。”

御手洗不死心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

果然有了反应，他敲门的那一家，打开了细小的门缝，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微胖的女人。

“对不起，我们不是要推销报纸。请问这公寓有一位安川先生吗？”御手洗问道。

“噢，安川先生，他早就搬家了呀。”那位女士非常有耐心地告诉我们。御手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接着问，“这样呀！那么，知道搬去哪里吗？”

“咱不知道呢，已经搬走很久了呗。你去那边问问看，隔壁的房东或许会知道呀。啊！不过房东现在可能不在呢，大概在北白川的店那边呀。”

“北白川？店名叫什么？”

“白蝶。应该在那里吧，反正不是在那里，就是在这里。”

道谢之后，御手洗就去敲房东的门，房东果然不在。

“看来，我们得跑一趟北白川了。房东的名字是……”御手洗看了看门旁的名牌，说：“原来姓大川，好，石冈兄，我们走吧！”

一路上公共汽车摇摇晃晃，窗外一幢幢房子的屋顶有如寺院建筑，泥墙连绵不断向后延伸。

车子终于来到北白川，我们很快便找到那家店。这次运气不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开门。

“你是大川先生吗？”

男人听御手洗这样问，眼神立刻有所警觉，迅速打量我们。

于是御手洗简单地说明来意，询问大川是否知道安川搬到哪里去了。听到御手洗那么说之后，大川就说：

“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人说他好像搬回河原町。你们是警察么？”

除了女人之外，全日本大概就属我们两个人最不像警察了。大川这样问，让人觉得他话中有刺。

“我们像吗？”御手洗神情自若地笑着说。

“可以给张名片吗？”男人说。

我一听，心想完了。御手洗跟我一样，也愣了一下。

“其实……”御手洗降低了声调，十分冷静地说。

“恐怕不方便给你名片。下次有机会的话……你听过内阁公安调查室吗？”

男人脸色大变，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两位的大名……”

“噢，没关系……”

御手洗顿了顿，才又接着说：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但是，你什么时候可以打听到安川民雄的新住处呢？”

男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今天晚上……这样，五点，下午五点好了。我现在有急事必须去高槻。但我会尽快赶回来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我吗？”

大川留下电话号码后我们就走了。现在才中午，还有五个钟头。要立刻得到线索，本来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两人沿着鸭川散步，我故意挖苦御手洗说：“你还真是扮什么像什么。”

“我最在行的就是当骗子。”御手洗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

“那种征信社调查相亲对象底细的家伙，才会到处一张张地递名片呢。”

我一边往鸭川下游走去，一边思索和安川民雄见面时可能会发生的情形。今天六号，星期五。像这样进行调查的话，一个礼拜很快就会过去。

“你觉得调查会顺利吗？”我不安地征求御手洗的意见。

“别急。”御手洗回答。

两个人默不作声走了很久，看到前面有一座桥，桥上车水马龙非常热闹。附近的建筑物似乎在哪里看过。回忆了半天，原来跟早上在四条河原町看到的景色很像。两个人走得口干舌燥，腿也酸了，便随便找了间茶室喝点冷饮解渴。这时御手洗说：

“到底忽略了什么？那一定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非常微小的事情。”

御手洗低下头，眉毛挤在了一起。

“这个案件好像一件由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铁屑所组合成的前卫作品，只是其中有一小块铁屑掉了，所以怎么样也组合不出该有的形状。”

“只要能找到遗漏的那一块，那一小块，一切就迎刃而解，案情的真相就可以大白。但是那个被遗漏、忽略的一小块，到底在哪里呢？从一开始就必须认真过滤。问题出在后半段吗？一定还有没发现的关键，否则这起不可能犯罪就无法成立。四十年来，日本无数的名侦探在这个问题上往复了上亿遍，如今我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二

我们在四条河原町的日式茶室里喝了果汁，接近五点时，御手洗才去打电话。没打太长时间，就听见他说“了解了”，便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上对我说：“快！我们出发吧！”

穿过马路，已经是下班的高峰，交通繁忙堵塞，御手洗好不容易穿过拥挤的人流。他没有搭乘早上坐过的阪急电车，而是过桥向京阪电车的车站走去。

“去哪儿？”我忙问道。

“大阪府寝屋川市木屋町四之十六，石原庄。从那里的京阪四条站，搭京阪电车，在香里园下车。”御手洗一边走过鸭川，一边指着前面的车站说道。

“站名就叫做香里园吗？”

“是的。”

“站名很美啊。”

京阪四条车站就在鸭川河边。在我们等电车时，脚下的鸭川已经被染上暮色。

抵达香里园时，暮色低垂，四周的环境并不如站名“香里园”那么引人遐想。目光所及，只有灯火分明的小食店。此刻正是灯光最耀眼的时候，踏着醉步的男人四处游走，街道的两旁逐渐出现被称为“夜莺”的女子，她们鼓足了工作的干劲追赶着那些醉汉。

总算找到了石原庄，天色已经黯淡。敲了敲管理员室的房门，但却没有人应答。爬上二楼，就近敲响一户人家的房门，一个中年女人探出脑袋。我们说明来意，她却回答这里没有一个叫安川的人，这让我们十分意外。

但我们没有放弃，继续询问了其他几户人家，得到的答案是：“安川？好像搬家了，搬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问问管理员吧，他或许知道。”

御手洗开始露出失望的神色，费了这么大的劲，仍是没有什么发现。

下楼询问管理员，这次运气还好，他在。问他安川民雄是否住在这里，他说安川早已搬走了，再问他搬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他回答说：

“咱哪儿知道呀！再说那个大叔早就死了啊。”

“死了？”我和御手洗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你确定那人是安川民雄吗？”

“民雄？是呀是呀，的确是叫这个名儿呢。”

听闻安川的死讯，我几乎晕倒。我无法想象安川离开东京，离开柿木后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这样一座破落的旧公寓竟然会是他人生的终点。

但管理员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感到意外。他说安川并非独居，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儿，那姑娘嫁给了木匠，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在读小学，另一个才一两岁，安川老了之后便和女儿一家住在一起。

管理员室内的荧光灯似乎已经非常老旧，不安分地眨着眼。管理员好像被灯光刺激得有些心烦，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花板。

走出公寓，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幢公寓，心中五味杂陈，感觉十分苦涩。我猛然感到追寻某人一生的足迹，探究他的生活，是对那人的亵渎。

离开之前，御手洗又向管理员询问安川女儿的地址，但管理员说：

“咱没问过他们准备搬去哪儿，但搬家公司的人或许会知道吧。他们是上个月才搬走的，搬家公司就是寝屋川车站前面的那家。”

“现在几点？”御手洗看看我手腕上的手表。

“八点十分。”

“还早呢，我们走过去吧。到搬家公司去。”

回到香里园站，我们搭乘电车向寝屋川出发。下车后，很快就找到了搬家公司。不过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收获。

御手洗站在公司门前抄写电话号码。他发现里面有微弱的灯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便上前敲门。

但就像我们预料的那样，搬家公司的社长没有给我们想要的答案，但他让我们明天再来问问工人，或许他们还会记得那家人搬到哪里去了，年轻人记性比较好。

我们道谢后搭上了回西京极的电车。坐在车上我暗想，这两天四处奔波太累了，而且根本没找出什么线索，时间都白白浪费了。或许御手洗现在的感触也和我一样，觉得很无奈吧！

三

第二天一早，御手洗打电话的声音把我吵醒了。习惯早起的江本已经出门。我很快地钻出被窝，进厨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回到房间，御手洗刚刚放下电话，我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他撕下一张便签纸说：“有收获了！”

“虽然具体的地址不清楚，但大概的位置是大阪的东淀川区，就在丰里町站牌附近。丰里町站好像就是个终点站，公共汽车会在那里绕一圈后原路返回。那里有家兼卖一些零食的叫做“大道屋”的小店，走进店旁的一条小巷，就可以看见一间公寓。

“另外他们家现在已经改姓‘加藤’了。新家好像很靠近淀川的堤防，前往丰里町的公共汽车好像就是从梅田出发的，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在阪急电车的上新庄站换车。你要一起来吗？”

我们先从西京极坐电车到上新庄，然后换乘公共汽车，在终点站丰里町下车。淀川上孤单地架着一座铁桥。

这一带很偏僻，空地上长满杂草，到处都是废旧的轮胎。我们刚才搭乘的公共汽车，再开下去就会爬上堤防的坡道，往铁桥方向行驶。

路面看起来很新，路边的水泥砖看上去也像是刚铺上去的。四周有一些盖了一半就荒废的烂尾楼，而大道屋就在其中。

这些房子就和那些破轮胎一样旧，从店旁的小路进去，我回头一看，发现那店的背面竟然是铁皮拼贴起来的。眼前是几栋格局相同的公寓，公寓墙上是一排信箱，其中一只信箱上写着“加藤”这个姓氏。

爬上老旧的木质楼梯，二楼的走道上挂满了洗晒的衣服。加藤家的房门上有一扇小玻璃窗。窗门开着，里面传出了洗衣服咔嚓咔嚓的揉搓声和小孩的哭声。

御手洗敲了下门，显然里面有了反应，但却没有立即来开门。可以想象出屋内杂乱的陈设，以及主人慌忙收拾的情景。

门开了，是一个头发散乱、没有化妆的女人。门开后的一刹那，她就露出了后悔的神情。御手洗抢先一步堵在了门口，问她可不可以谈谈有关她父亲安川民雄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女人表情很坚定，“我和父亲毫无瓜葛，你们为什么要再三打扰我的生活，请回吧！”

说完，她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留在屋外的是她背后小孩的哭声。

就这样被拒绝了。虽然御手洗不甘心，也只能无奈地对我说：“走吧。”

那女人的一口东京腔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来到此地后，在我耳边充斥的都是关西腔的日语，好像周围的人都在讲相声，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熟悉的乡音。

“看来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御手洗很是失望。“我看安川这条线索我们还是放弃吧，既便他还活着，或许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是他的女儿。我们这样来一趟，就算是替竹越文次郎完成拜访安川民雄的心愿吧。”

“那接下来我们干嘛？”

“让我想想。”

不知道御手洗还有什么新的打算，总之，我们再次搭上了阪急电车。

“你好像提到过，只是在修学旅行时来过一次京都，是吗？”在电车上，御手洗这样问道。

“你在桂站下车吧，然后换车到岚山，岚山和嵯峨野是京都的观光胜地，现在樱花正好盛开。我看我们就在这里分手，你去看看风景，我想一个人单独行动。对了，你知道回西京极公寓的路吗？”

于是我就在岚山站下车，随着赏花的人流前景，四周到处都是美丽的樱花。我来到当地有名的桂川。

桂川的河面相当开阔，所以架设在河上的木桥也显得很长。我过桥的时候和一位艺伎擦身而过，她和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金发青年走在一起，艺伎脚上穿着像是漆木屐一样的鞋子，走路时会发出磕磕哒哒的声音。其他过桥的人，都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过了桥，我看了桥头看板上的介绍，才知道这就是有名的“渡月桥”。想象到圆月当空，月光倒映在水中的美景，这桥的名字取得果然很恰当。

桥的尽头有座像是地藏庵的小木屋。走进一看，原来是电话亭，我倒是很想在这里打几个电话，但不知道能打给谁，因为我在京都没有朋友。

离落柿舍还有些距离，所以我就在岚山简单地吃了顿便饭，之后去搭京福电车。这种路面电车在现如今的东京已经很少见了。

我想起自己很喜欢的一部推理小说。名字我忘了，但我曾打算按照小说的情节把所有线路都坐一遍。当年东京的路面电车停运的时候，我还伤感地认为优秀的推理小说恐怕也要绝迹了。

因为不知道这趟车会通向何处，我就一直坐到了像是终点站的地方才下车。站名叫做“四条大宫”。一出站口，就是一条热闹的马路。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却发现街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原来这就是观光客必来的景点之一——“四条河原町”。

我还去了趟清水寺，还顺着三年坂的石阶一路下行。这里京都古都的气息最为浓厚。路边有很多土产店。我随意走进一家茶屋，点了一杯甜酒。

穿着和服，送来甜酒的姑娘站在门前向外撒水，她非常小心地不让水花溅到对面的土产店里。

离开了清水寺后，我又回到“四条河原町”，直到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逛了，才筋疲力尽地回西京极。

四

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江本一个人。

“京都怎么样？”

“太棒了！”

“从哪儿回来的？”

“岚山，清水寺。”

“御手洗呢？”

“他在电车上就和我分开啦。”

听我这么说，江本满怀同情地看着我。

我和江本正准备做天妇罗当晚餐，御手洗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飘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围着小饭桌开始谈天。

“喂，你怎么穿着江本的衣服，天那么热，快脱掉吧。我看着都觉得热。”

但御手洗好像完全没听见我说话，傻呆呆地盯着墙壁。

“御手洗，快把衣服脱了。”

我又说了一次，并且加重了语调。御手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去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天妇罗很好吃，江本不愧是个厨师，可惜御手洗一直在沉思，根本没心情品尝这美味。

江本问御手洗：“明天星期天我休息，可以带石冈去洛北玩，你要去吗？”

听江本这么说，我十分高兴。

江本接着说：“咱已经从石冈君那里听说了你们此行的目的呢。都是要耗费脑细胞的事，既然你没有别的计划，不如坐车和我们去兜兜风呗。一样可以思考问题，怎么样？”

御手洗很感激地点点头说：

“如果可以让我坐在后座不用讲话的话，那就拜托了。”

江本驾驶着车子向大原三千院驰去。一路上御手洗果然什么也没说，他像面壁思过似的，一脸严肃。

我们在大原吃怀石料理，江本很热情地介绍，但御手洗仍然保持沉默。

江本个性随和，和我聊得很投机，他带我们从同志社大学逛到京都大学，二条城、平安神宫、京都御苑、太秦电影村等地。只用一天的工夫，就几乎把京都的名胜都走遍了。最后他打算带我们去河原町，但我昨天去过所以就谢绝了。我们还吃了寿司，到高濑川的古典茶室喝茶。

愉快的一天就在咖啡时光中结束了。今天是八号，星期天，眼看着这一天又过去了。

第二天一起床，我才发现御手洗和江本都已经出门了。我只能一个人饿着肚子到西京极的街上找东西吃。路过了车站前的小书店，就顺便进去逛逛。西京极有座运动公园，公园里有球场，我听见了大声叫喊的声音，看来有人正在比赛。

看了一会儿，我离开公园，开始思考整个事件，我个人的推理加上御手洗采取单独行动后的成果，似乎完全没有进展。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我无法好好享受外出的时光。

很明显，这个案子有它独特的魔力。在我看过的那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中曾写道，一个富翁因为沉迷于调查这个事件，最后竟然倾家荡产。更可怕的是，他受到了阿索德幻影的魅惑，最后跳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传说中的阿索德……我相信她的确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让人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想到这里，我又走进车站，西京极的街道已经被逛遍了，不如再去四条河原町逛逛。昨天去过的那家古典茶室似乎还不错，那里还有家丸善书店，可以去翻翻有没有美国插画年鉴之类的书。

我坐在西京极月台的椅子上，等待开往河原町的列车。现在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所以月台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一位老婆婆坐在采光位置绝佳的椅子上。列车入站的铃声响起，她抬起头，视野中飞驰而来的是用红漆写在列车车身上的“急行”二字。

列车像风一样驶去，丢弃在月台上的报纸杂志在阳光下随着气流摇摆，我突然想起了丰里町的那个公共汽车站。

淀川堤防附近有很多空地，被丢弃在空地上的那些废旧轮胎等物，让我想起了一个有标准东京腔的女人——安川民雄的女儿。

御手洗真的打算放弃安川民雄的女儿这条线索吗？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忽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迫使我向月台的另一侧飞奔过去。我决定换乘往梅田的电车，立刻就去上新庄。

抵达上新庄，月台上的钟显示快四点了。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坐公共汽车，伹转念一想，或许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逛逛也不错。

上新庄这个地方只有车站附近还算热闹，其余的地方就显得惨淡多了。四周有很多卖章鱼烧、大阪烧的小店，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大阪。因为不久前刚来过一次，所以眼前的景色都很熟悉，淀川上的铁桥就在远处。我赶到了车站，而大道屋就在眼前。

就这么一个人去找安川的女儿，我并没有自信能得到她的理解，但她应该在意和自己父亲有关的梅泽事件吧？或许把竹越文次郎手稿的内容告诉她，能够引起她的兴趣。

我准备对她撒谎，就说自己不是警察，是竹越文次郎的女儿美沙子的朋友，所以看过那本手稿。

如果对她提起竹越，大概不会引起她的反感。她说过父亲的事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麻烦。所以我认为她有权利知道竹越手稿的一些内容。退一步说，我还是比较在意她所知道的和平吉有关的线索。我还想了解的是案件发生后安川民雄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和平吉之间是否秘密接触过。

我站在门口，十分慎重地敲了一下门，这次没有听见洗衣服的声音了。

门慢慢被打开，四周的空气仿佛快凝固了，而探出脸来的女人的表情也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个……我……”我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一口气把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今天我单独前来拜访，是关于战前的那个事件，我得到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资料，是特意来告诉您其中内容的。”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认真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她好像下定了决心，走出门外对我说：“孩子跑出去玩了，我要去把他找回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她说着一口标准的东京腔，背后仍然背着一个孩子。

她边走边告诉我，小孩都喜欢跑到这附近来玩。说着，我们已经登上了淀川的河堤，四周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起来，仔细向远处望去，除了宽广的河流之外，并没有看到有小孩的踪影。

她走得很慢，我将整理好的一番话一口气地说了出来。还好，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听我说完后，她总算开口了。

“我在东京长大，住在蒲田附近的莲沼。从蒲田到莲沼只有一站路，为了省钱，母亲都是由蒲田走路回家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有关我父亲的事，那时我还没出生，所以知道的并不多，不知道是否能帮上忙……”

“那个案子发生后，父亲参了军，他的右手就是当兵时受伤的。战后，他回家和母亲住在一起。起初还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但后来就渐渐变了。原来生活稳定的家庭，因为他玩赛马玩赛船被败光了。母亲不得不出来工作赚钱补贴家用。时间一长，母亲开始对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感到厌烦。一家人蜷缩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屋子里，只要父亲一喝醉，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后来父亲的精神似乎也出了问题，经常会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明明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会回来找他。”

听到这里，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是谁！那个来找他的人！是谁来找他？是梅泽平吉吗？”

“或许就是他吧，因为的确听到过这个名字。但父亲提到梅泽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我想他是吃了麻药。总让人感觉他看到的是幻觉，说的是胡话。”

“如果梅泽平吉没死，那么你父亲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因为在梅泽家事件中，只有在梅泽平吉没死的前提下，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才能够解释得通。”

我的兴头上来了，就像上紧发条的玩具，滔滔不绝地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这个事件我已经和御手洗讨论过好几次，所以叙述起来非常流畅。

我的结论是：在第一具尸体上没有胡子，而平吉原本是有胡子的；一枝的死，是为了让竹越文次郎按照凶手的指示埋尸。我还提到了制作阿索德的动机等，尽管我讲得口沫飞溅，她却不太感兴趣，只是不时拍拍背后的孩子，似听非听地听我发表见解。河面上吹来的风，吹乱了她额头和面颊上的头发。

“民雄先生有提过阿索德的事吗？或者是看过……”

“嗳，好像听他说过，但那时候我还小，所以……不过，虽然梅泽平吉这个名字在我小的时候就听到过，但我根本不关心这个人是谁，也不关心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对这个名字，我甚至有种厌恶感，因为它让我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在那事件最轰动的时候，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应付那些陌生人。有一段时间，当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经常发现屋子里已经坐满了在等父亲的人。家里空间这么小，搞得乌烟瘴气，实在很讨厌。所以我们才会搬到京都来。”

“是吗……看来你家的生活被打乱了。哎，那样的事情我都没想到，那今天我的来访岂不是打扰您了？”

“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在意啊。”

“你母亲已经过世了吗？”

“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和父亲离婚了，她受不了父亲的性格。虽然母亲再三要求我和她住在一起，但父亲舍不得我，我也觉得父亲很可怜，所以就陪在他身边。”

“其实父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来不打我，但因为找不到好的工作，所以成天闷闷不乐的。我们过得很凄惨啊，哎！这个家……”

“民雄先生有没有比较亲近的人？”

“没有，就算有，也只是父亲的一些酒肉朋友。不过有个叫吉田秀彩的人，倒和父亲很要好。或者应该说，我父亲很崇拜他。”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好像是专门用四柱推命法来帮人算命的，只个靠占卜为生的人。他比父亲大十岁，以前住在东京，听说是在酒馆里认识的。”

“住在东京？”

“是的。”

“民雄先生也很喜欢算命吗？”

“嗯……怎么说呢，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他之所以对吉田先生很感兴趣，是因为吉田先生很喜欢做人偶。”

“做人偶！”

“是啊，所以他们才很谈得来。后来吉田先生不知道怎么就到京都来了，父亲大概是为了追随他，所以也搬到京都来的吧。”

吉田秀彩……看来又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

“你和警察说过这些事吗？”

“警察？我不和他们谈论父亲的事。”

“那警察一定不知道吉田这个人吧？那些业余侦探呢？你告诉过他们吗？”

“从来没有过，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对别人提起他。”

我们并肩走在河堤上，夕阳西斜，她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我想我还是单刀直入地提问比较合适。

“你怎么看？你认为梅泽平吉真的死了吗？阿索德真的存在吗？你父亲对于这点有什么看法？”

“我对这件事情不了解，应该说根本不想了解。至于父亲，他已经是个重度的酒精中毒者了，经常意识不清，还能有什么想法？不过他的确经常提到梅泽平吉这个人，如果你相信他喝醉时候的胡话。或许你只有看到他喝醉时的样子才能理解我说的。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把他喝醉时说的话当真的。不过，他倒是对吉田先生说了很多。”

“吉田的名字怎么写？”

“优秀的‘秀’，色彩的‘彩’。”

“他住在哪里？”

“具体的地址和电话我都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如果我父亲说得没错，那吉田大概住在京都北区的乌丸车库附近。京都没有人不知道乌丸车库的，就在乌丸路的尽头，他家靠近车库的围墙。”

向她道谢后，我们就在河堤上分手。走了一段距离，我回头看她，见她只顾照顾背后的孩子，头也不回，整个人融入夕阳的余晖。

我走下河堤，想踏入河边的芦苇丛中看看，但走近之后才发觉那些芦苇有一人多高，大约有两米左右吧。一条小路将芦苇分成两边，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一时间，我仿佛置身于迷宫中，而眼前蜿蜒的小路则变成了一条隧道，地面开始变得泥泞，四周充满了树叶枯萎的气味。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来到了河边。河水在淤黑坚硬的泥土上流过，向右边望去，还可以在夕阳的光辉中看到铁桥的影子，还有铁桥上来往车辆的灯光。

我开始思考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我掌握了一条御手洗和警察都不知道的重要线索。

这个吉田秀彩到底对安川民雄说过什么？能从他们的谈话中找到平吉还活着的证据吗？很难否定这种可能性。

虽然她刚才一再强调父亲说的醉话，但不管怎么说，安川一定认为平吉还活着！而且我也不相信那是酒后胡言。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七点零五分了。今天是九号星期一，一天已经结束了。离约定的星期四还有三天，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就不能在星期五之前，阻止竹越刑警将自己父亲的耻辱向天下人公布。我胡乱踏进芦苇丛里，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我决定去一趟乌丸车库，所以没有在西京极下车，而是直接坐到了终点站四条河原町，最后换乘公共汽车到达乌丸车库时已经快十点了。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想问路也没办法。这怎么办？我只好沿着站牌旁的围墙开始步行，希望吉田就住在围墙的后面。但绕了一圈后，仍然没有发现“吉田”的门牌。最后，我只有向派出所走去。

站在吉田家门口时，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屋里的人都睡了，我又没有他家的电话，只能明天再来。

其实我并不想今晚就和吉田秀彩见面，只是怕明天一早起来什么期待都没有了难免有些空虚，所以还是今天找到了住址，明天再来拜访。

我搭上了公共汽车和电车，回到西京极的公寓，御手洗和江本已经睡了。我不想打扰他们，悄悄地钻进了被窝。

五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御手洗和江本又不见了人影。这下麻烦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御手洗自己找到的线索，这都是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害的。

不过也没关系，又没说一定要御手洗本人解决事件才可以，只要是御手洗的同伴就行了。

洗漱完毕，我马上赶到了西京极车站，搭乘开往四条乌丸的班车。昨天晚上已经问清了地址，所以到达吉田秀彩家时才十点多。

玄关的玻璃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和服的婆婆走了出来。我连忙打招呼。

“您好，请问这里是秀彩先生的家吗？是安川民雄的女儿告诉我他住这儿的。”

那个婆婆很客气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她先生昨天就出门了，我听了非常失望。

“请问去哪里了？”

“去名古屋，说了中午就回来，不过也可能傍晚才到家。”

我向她要了电话号码，并且说，再来之前会打电话。

看来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在等吉田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一边沿着贺茂川往下游走去，一边在想着案子。

这条河叫做贺茂川，河的下游和从东边流过来的高野川呈Y字形汇流后，就成为了鸭川。两河交集的地方称为今出川。梅泽平吉的前任妻子多惠的父母，就是在此地经营西阵织失败倒闭的。

御手洗胸有成竹地向竹越保证，说一周之内就可以解决这个案子。但到底怎样才算解决呢？首先要弄明白凶手犯案的经过，然后搞清楚凶手到底是谁。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光是第一点能否完成都是个未知数。更何况那个竹越的要求不止如此。

要确定某人就是凶手，这就更加困难。而且如果这个人还没死，那还得找出他现在的住所，并且确保他就在那里，倘若不是这样，就不能算真正找到了凶手。

今天是十号，星期二，如果连今天也算进去，那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了。如果在今天晚上还不能找到凶手，那就基本没希望了。凶手在日本国内？不，或许他不一定在日本。他到底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既便他真的在国内，也可能在稚内或者冲绳。要在其后的两天内找出他的行踪，时间太紧迫了，有可能要花上超过两天的时间。更何况四十年过去了，人海茫茫，更是大海捞针。

假设我们真的能够在未来的两天中把案子解决，那么赶在周四回到东京，立即向竹越和饭田说明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这样就可以将竹越文次郎的手稿销毁了。明天是星期三，最好能够搭乘晚班车回到东京，如果今天还没有任何收获的话，那么在承诺的期限前解决案子就没什么希望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吉田秀彩那里得到平吉还活着的证据，而且证明平吉就是凶手。至于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可不好办，但至少也要问出平吉最后现身的场所，然后明天就去那个地方作进一步的调查。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好不容易捱到两点，我给吉田家打了一个电话，秀彩的妻子很有礼貌地告诉我，她先生还没有回家。我决定继续等到五点。

为了打发时间，我就在公园旁的一家茶室里休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点十分，我满怀希望地拨通了电话。感谢上帝！秀彩的妻子说她先生刚刚到家。我马上说，请让他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话一讲完，我就扔下话筒，飞也似地跑出了茶室。

吉田秀彩在大门口等待我的到来，民雄的女儿说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但他长着一头白发，怎么看也应该有七十岁了。

等不到进入客厅坐下，我就在门口表明了来意。他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后，我便缓缓地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大致上的意思是朋友的父亲去世了，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手稿，上面写着竹越文次郎的名字，手稿的内容只是大致提了一下。

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关于这件事，我纯粹只是想帮朋友的忙。而且我相信梅泽平吉还活着，不然案子就无法解释。我把以上这些话一口气地告诉了吉田。

“我见过安川民雄的女儿，安川先生似乎认为梅泽平吉没有死。他或许告诉过您他的想法，所以我才来打扰您，希望听听您对此事的看法。还有，您认为制作阿索德的想法可信吗？”

吉田秀彩整个身子都陷入暗色的沙发中，他听我讲完后才开口说：“你说的事很有趣。”我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位老人，一头银发，鼻子细长高挺，面颊消瘦，目光时而锐利，时而温和，有一张充满魅力的脸。他身材瘦而长，所以不熟悉他的人或许会觉得他为人孤傲，其实这种说法未必准确。

“我对此事也曾进行过占卜，而关于平吉的生死，得出的结果是一半一半。但现在我却认为死四生六。”

“另外，说到阿索德，我是个对制作人偶感兴趣的人，制作过程中涉及到的哲理言之不尽，如果为了制作阿索德甚至需要犯下杀生的罪孽，或许我也想尝试着完成她的。我这么说好像有些矛盾。”

这时，吉田太太端着茶水和点心来到了客厅。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急匆匆地前来拜访，却什么见面礼都没有带。

“真是失礼了，太急的缘故，空手而来。”

秀彩笑笑，说不必客气。

这时，我才开始环顾吉田家的客厅，刚进门的时候，我就像是斗牛场上的牛，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注意这些。客厅里有很多占卜方面的书籍，还有各种尺寸，各种材质制作成的人偶。其中有木质的，合成树脂的，作品风格都相当写实。

由于我的不自觉赞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人偶。

“这是塑料做成的吗？”

“那个，是FRP。”

“哦……”

我十分惊讶，老人英文随口而出。

“您怎么会想到要制作人偶呢？”

“嗯，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对人体本身感兴趣，沉浸在制作人偶的乐趣之中，这其中的道理，外行人是难以理解的。”

“刚刚您也说过如果有可能会去制作阿索德，难道制作人偶真的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吗？”

“说成是魔力也无妨，人偶就像是人的化身。当我制作人偶的时候，全神贯注，手指触碰作品时，仿佛连魂魄也被吸了进去。而且制作人偶的过程就像是在制造尸体，有点恐怖。这种体验仅仅使用‘吸引力’这种温和的词语来修饰是远远不够的。”

“其实上溯历史就可以发现，日本是一个不会制作人偶的民族，虽然日本也有过土俑或者陶俑之类的东西。但那都是象征性的作品，其意义只是代替真正的人。这和雕塑或者制作人偶的概念完全不同。”

“日本的艺术史中，很少有肖像画之类的东西存在，所以更不用说是雕像了。在西方的希腊或者古罗马，每个时代的执政者或者英雄都留下了肖像画、雕塑、浮雕等作品，这样做的目的是供后人瞻仰。而日本却只有神佛的塑像，从来没有执政者的雕像。这倒不是说日本技术方面不如西方人，而是害怕魂魄会被雕像摄走。所以既便是肖像画，也很少见。”

“在日本制作人偶就变成了一件很私密的事情，通常要躲着别人偷偷摸摸进行，制作者也秉持着一种神圣、严肃、集中的心境来完成作品。这样的制作过程，如同在和生命进行抗争。我从昭和起，就开始迷恋上这种创作的魔力。”

“那么，你认为创作阿索德是……”

“创作阿索德的想法无疑是邪恶的，制作人偶一定要使用人体以外的材料，那样做出来的作品才可以称为人偶。绝对不可以使用人的肉体来当素材。刚才我说过，从历史上来看，制作人偶这件事，掺杂着悲惨、阴暗的感情。所以我也能够理解他为何会产生出如此可怕的狂念。毕竟都是日本人嘛！”

“不，或许应该说，在我们的那个年代。只要是曾耽于人偶制作的人，就能够了解那种想法。只不过自己是否会真的那样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不是道德的问题，他制作人偶的出发点和态度和我有本质上的不同。”

“我了解您的意思，不过您刚才说自己也有可能制作出阿索德，而且平吉也许已经死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嗯，或许应该这样说。认识平吉的安川和我很熟，而我也对案件中提到的那个人偶有很大兴趣。但我对案子本身却没有兴趣，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考虑过谁是凶手之类的问题。所以你问我对案子是怎么看的，我得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不善于向别人解释，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年轻人解释。”

“至于平吉的生死，我看他就算还活着，也不可能和人有来往。一个人独居在深山老林并不像说说那么容易，首先吃就是个大问题，除非可以像神仙那样辟谷。倘若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身边也没有一个照顾自己起居的人，会很不方便吧。为了避人耳目，也不能过平常人一样的生活。而且他太太的娘家也会来找他吧。日本这么小，这些实际问题都不能解决，所以我说他多半是死了。”

“但如果说他完成阿索德之后就自杀了，那应该会留下尸体，这样就会被人发现。当然，如果他死之前就想好办法让自己的尸体消失，那也不是不行。但如果这样，恐怕一个人完成不了的，一定有个人帮他处理了尸体。不是烧了就是埋了。或许他的遗骸就放在阿索德的旁边，这就是我的想法。”

“原来如此……那安川民雄也和您谈起过这件事？”

“是的。”

“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的话我半句都不信，他是平吉的疯狂信徒，对平吉还活着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么阿索德……”

“按他的话来说，阿索德已经制作好了，就藏在日本的某处。”

“安川有没有说藏在哪里？”

“嗯，说过的。”

“哪里！”

“明治村，你去过吗？”

“只是听过名字。”

“那是名古屋铁路局在名古屋北面犬山附近建造的村子。碰巧我刚从那里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那么藏在明治村的哪里？是埋在某个地方吗？”

“并没有埋起来，在明治村里有个宇治山田邮局，内部其实是博物馆，里面展出邮票、邮政的发展史。里面还有江户时代信差的假人，明治时代的邮筒模型和大正时代的邮差人偶。不知为何角落里还安放着一个女人偶，安川认为那就是阿索德。”

“哦！那些展览品中，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偶呢？应该知道是谁把它放进去的吧？”

“这就一直是个谜了。老实说，那些人偶中有我的作品，负责这个展览人偶制作的除了我还有尾张人偶社。我常在名古屋和京都之间来回跑，而名古屋的同好也经常到我在京都的工作室来做客。大家一起切磋制作人偶的技术，制造了那些展览用的人偶，完成后又全都运到了明治村。但在开幕那天，我们突然发现多了一个人偶。问尾张人偶社的人，他们也说不知道。大家都不记得曾制作过那个女性人偶，况且邮政历史展览馆里也不需要这样的人偶呀。”

“我们想或许是明治村负责展览的人觉得原本展品的内容太单调了，所以就放了一个女人偶进去。其实那个人偶做得很出色，但和展览的内容不协调。因为这个人偶的‘身份’不明，感觉也十分诡异，所以安川断定它就是阿索德。”

“原来如此，那么您这次去明治村，就是为了调查人偶而去的吗？”

“不，我有个老朋友在明治村，他和我有相同的爱好，我们是制作人偶的同好。另外我也喜欢明治村那种朴素的氛围。我小时候曾在东京住过，非常怀念那时东京车站前的派出所，新桥的铁工厂，还有隅田川上的桥和帝国大饭店。只要不是节假日，那里就没什么人，散散步、看看风景，非常惬意。但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不适合住在快节奏的东京，最好还是住在京都这种地方，尤其是明治村还保存着往昔的气味。”

“明治村真的那么有趣？”

“或许老人家会特别钟爱吧，年轻人就不清楚了。”

“恕我再回到刚才的问题，您和安川对梅泽的想法怎么看？”

“至少我不是很在意，觉得那只是狂人的妄想。”

“您搬到京都后，安川还来找过您吗？”

吉田秀彩面露苦笑。

“嗯……来过吧。”

“你们来往密切吗？”

“他倒是常常来，这里也算是我的工作室。我倒不是打算说死人的坏话，只是他在死前的那段日子里，整个人都变了。他是个被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附身的人，是个牺牲者。”

“在日本，像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他们相信自己担负着上天给予的使命，一定要解决那个案子，甚至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安川的口袋里经常放着一小瓶威士忌。我曾说过他很多次，都这把年纪了，不要喝得那么猛。还好他不吸烟，不过每当我和几个朋友看见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瓶子里的酒的时候，都劝他别再喝了。到后来，其他的朋友只要看见安川一来，就说要回家。”

“有段时间，因为我没给他好脸色看，他就很少来了。即便是来，也都是为了诉说自己前天晚上作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总之，他已经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成天处于恍惚的状态。后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启示，竟然说我的一个朋友就是梅泽平吉。那个人每次来时，他都下跪行礼，而且还说好久不见之类的话。他还说我的那个朋友眉间有火烧留下的疤痕，那就是身为梅泽平吉最好的证据。”

“他为什么说火烧留下的疤痕就是梅泽平吉还活着的证据？”

“那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只有安川自己才明白。”

“安川认定的那个人和您还有联系吗？”

“有啊，他是我的老朋友，刚才我也提到了，就是我去明治村找的老友。”

“可以问他的名字吗？”

“梅田八郎。”

“梅田！”

“是的，安川也说他和梅泽平吉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但这也太荒唐了，大阪车站附近一带就叫梅田，这在关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啊。”

我突然灵光乍现，因为我在意的不是“梅田”这个姓，而是“八郎”两个字。在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中死亡的人，总数不正好是八吗？

“梅田君没有在东京住过，而且还小我几岁，如果他真的是平吉的话，那就太年轻了。”秀彩又接着说道。

“那他在明治村做什么工作呢？”

“明治村有个京都七条派出所，是明治时代的遗物。梅田留着英国式的胡子，挂着佩刀，在那里扮演明治时代的警察。”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看来我应该跑一趟明治村。

吉田秀彩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去趟明治村也行，但梅田绝对不是平吉。首先年龄不符，我猜在安川的幻想中，把自己年轻时看到过的平吉想成了梅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而且平吉性格内向、阴郁，梅田则是笑口常开，充满朝气的一个人。梅泽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告别时，我深鞠一躬向吉田秀彩表示谢意，他太太也出门送行。

吉田秀彩送我到外面的大路上，他告诉我，现在是夏令时，明治村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参观完。

这次拜访大有收获，太阳已经下山，路上的汽车亮起了檬黄色的车灯。十号已经落幕，还有最后两天。

回到西京极的公寓时，江本已经回来了，他一个人闲得无聊，正在听唱片，我坐下和他随便聊了起来。

“御手洗君呢？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问道。

“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他。”江本说。

“他怎么样？”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一股要拼命的劲头，说一定要找到线索，就跑出去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看来我也得加把劲才行。于是我把这几天调查的情况向江本做了一个大概的说明，还请他明天务必将车借给我。江本君爽快地答应了。他还告诉我只要走名神高速公路，然后在小牧交流道北上，就可以到达明治村，这样就不会太费时间。

我决定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今天一天累坏了，看来得早点休息。京都我不是太清楚，但在东京，早上七点就开始塞车，京都大概也一样，反正一早就要出门。御手洗忙着进行自己的调查，我看是没什么机会能和他谈谈了。而且，明天也等不到他起床，只有回来再说。

我铺好自己和御手洗的被褥，然后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六

大概因为精神紧张吧，天一亮，我就睁开了眼睛。

昨晚应该是做梦了，但我却不记得梦的内容，只知道的确是做梦了。

至于那个梦是好是坏，我也说不上来，但没有给人不好的感觉，只有一丝哀愁，却也不是那么刻骨铭心。总之，我只记得做过一个梦。

御手洗还在一边呼呼大睡，我起身时大概惊扰了他，他轻声发出不知所谓的梦呓。

走出公寓，将身体投入到清爽的空气中，从嘴中呼出的气息好似一阵白烟，飘然而上。尽管身体和头脑彷佛还置身于梦境之中，但这样的感觉却很舒服。昨天睡了八个小时，这样的休息时间已经足够了。

汽车在名神高速公路上行驶着。走了约两个小时，我看见公路右边田地里竖立着一块广告牌。那是一个冰箱的广告，画面上是一个面露微笑的少女，一头秀发随风飘扬。

刹那间，我记起了梦境的内容。

在漆黑的海底，一个全身赤裸的长发女孩随海流摆动着身体。她披散的长发好似无数须根在水中荡漾，皮肤白皙如凝脂，胸部以下直到腹部、膝盖的部位都被绳索紧紧地束缚。

她张开双眼，出神地望着我，但一瞬间脸上又没有了表情。她没有开口，却像是在招手，身体缓缓地跌入海底深渊。现在回想起来历历在目，整个场景充斥着诡异凄美的感觉。

这难道是凶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想到安川民雄晚年的癫狂，还有那些跳海自杀的狂人。难道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了吗？我不由得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抵达明治村的停车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从京都出发，加上途中塞车，总共花费了五个小时。

将车停好，我才知道此处并非明治村的入口。想要去明治村还得搭乘开往村子的游览汽车。

汽车沿着陡坡爬行，路很窄，道路两旁的树杈不时地从车身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眺望窗外，可以看见一个水潭，湖水碧绿清澈。但严格地说，那只能算是个大水池。漫步在明治村中，不管人在何处，好像都可以看见这个“入鹿池”。

整个明治村就像是一座没有屋顶的博物馆，因为时间尚早，我决定四处逛逛。

日本百年前的街道，很像是美国的西部小镇，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欧洲人建造房屋，仍然是以百年前的风格样式为基础，但日本人房屋的风貌，用百年前和现今作比较，会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感。今天住在贝克街的英国人，应该还住在和福尔摩斯那个年代一样的房间里，使用着同样的家具。但日本人却不同，日本建筑的风格自明治时代以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古老传统的延续受到了阻碍。

日本人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从目前充满现代气息的日本建筑来看，日本人似乎打算将自己的生活封锁在水泥墙中。

这或许应该归咎于明治时代人们对于西欧的直接模仿。在气温高、湿度大的日本，是不应该建造欧洲那种重视隐私而完全封闭的楼房的。但随着空调的普及，日本的建筑似乎又开始逐渐回到了当初的风格。

我觉得日本人在房屋建造，以及城镇规划的理念上绕了一个弯。在这里散步感觉尤为舒适，要说为什么和普通的街巷有如此巨大的差别，我看主要是因为四周都没有围墙。现在的日本经济抬头了，如果某天每户人家都能安装上了空调，而房屋的格局又回到了明治时代，那么所有的围墙是否都应该被摒弃呢？漫步在明治村时，我这样思索着。

我走过大井牛肉店和圣约翰教堂，站在日本文豪森鸥外和夏目漱石的故居前发呆。这房子门牌上的题词出自夏目漱石的名作《我是猫》。

在我前面的四五个人大概是结伴而来的，看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不禁感到有些惋惜，如果我和御手洗一起来的话，一定十分尽兴。

但我现在所想的并非和他谈笑的事情，而是夏目漱石在《草枕》中的一段话：

“发挥才智，则锋芒毕露；凭借感情，则流于世俗；坚持己见，则多方掣肘。总之，人世难居。”

御手洗便是那种露才在外的典型吧，全世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句话了。

而与此相反，凭借着自己感情而行动，流于世俗的人，不正是我吗？我们两人平日里也时常囊中羞涩，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像我们这样的两种人，的确人世难居。

而竹越文次郎也一定和我一样是个感性的人，因为我无法漠视他的手稿。换了是我，大概也会和他一样，在人生的岔路上选择同样的分歧点。对他而言，人生不是简单的一句“人世难居”所能言尽的。

走过漱石的故居，石梯下面真的有一只白色的猫躺在那里，看来那门牌上的题词并非玩笑。这种没有汽车打扰的宁静之地，也正是猫儿喜爱的安逸场所。原来如此，这就是明治村。

石梯的尽头就是广场，可以看到具有时代特征的区间电车来回穿梭。听到一群小女生欢呼雀跃的声音，我便转眼向角落望去。原来是一个中年大叔，他穿着镶有金边的黑色西裤，嘴上还用胶水粘着英国式的胡子，看起来神气十足。女生们争着要和大叔拍照，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呢。

我还没意识到他的扮相应该是明治的警察。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他实在很像是街边招揽顾客的活广告。拿着相机来拍照的人又更换了两三批。不知怎么的，人潮中发出了一阵女生特有的娇笑，穿金边黑西裤的大叔仍然忍耐着。

他可能就是梅田八郎，凭他的装扮在一公里外就可以认得清清楚楚。反正找他拍照的人还有很多，我不如再去四周逛逛，首先要看的就是宇治山田邮局。

明治村虽然是观光胜地，但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所以这里没有夏季时的轻井泽那么热闹。在这里的工作的也大多是老人，他们不但态度和蔼，而且神采奕奕。

刚才我所搭乘的旧式京都市立电车的司机就是位老先生。他在替我剪票的时候，特意将明治村的印戳重重地盖了上去，还让我拿回家当纪念品。对此我很惊讶，因为在东京，电车司机和乘务员给我的印象总是十分冷漠。听说在电车满员的时候，为了能让车门关闭，甚至有乘务员用脚踹乘客的后背。

现在我乘坐的这辆电车上的司机也是位老人，他精神饱满地向乘客介绍四周的景物，充满沧桑感的嗓音回荡在车厢中：看！右边是品川灯塔，左边是著名作家幸田露伴的故居……老人对自己的嗓门很有自信，可能他从前是位教师吧！

但很遗憾，一群不懂礼貌的中年妇女拥上了电车，破坏了和谐的氛围。她们根据老人的讲解，像一群水牛似的在车厢里乱撞。这辆珍贵的老爷电车被折腾得就像一只快要垮掉的火柴盒。

那位老司机最让我出乎意料的倒不是他的嗓门，而是当电车到折返站时，原本老态龙钟的他，突然嗖地一声跳下了电车，半点没有老年人的僵硬感。我充满好奇地把头伸出窗外，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在电车集电器那里垂着一根绳索。只见身材身材瘦小的老司机跳起来抓住了那根绳索，用尽全身之力往下拉扯。集电器被老司机身体的重量硬拉了下来。然后他拉着支架沿电车一侧画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最后再松手将集电器重新固定。原来他是在通过改变集电器的方向让电车转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又跳上了电车。电车在他的控制下，再度以和老司机的卖力行为不相配的龟速缓缓前进。

老人并不是那种在东京周边行驶，线路过密而且繁忙的电车的司机（此处根本无线路可言啊）。所以即使他动作慢一些也没人会抱怨，但他展现出的那种认真尽责的工作态度，却根本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由衷地对他感到佩服。

但我还是为他感到担忧，想必他的家人看到了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吧。像他这样的工作方式，或许的确可以抵御一些老年病，夜夜安眠。但说不定哪天在工作中就倒下了，那怎么办？他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卖力啊！

但换一个角度考虑，那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工作着就是美丽的，比起那些孤老终生，死后还要麻烦后代的老人，像他那样拼上老命，奋力抓住集电器的工作态度，即使在工作中死去了也是有价值的。我突然明白了，吉田秀彩说他很羡慕这种人生态度的意思，我终于领悟了。

在参观完铁道寮新桥工场和品川玻璃制造所后，我看到了一个立在路边的黑色箱子。就是那个邮筒！我在心里叫了出来，找到了！宇治山田邮局，太好了！跑上小小的台阶，踏上黑褐色，沾满污迹的地板，我的心砰砰直跳。

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地板上，光束中灰尘清晰可见。

随着视线的移动，首先是江户时代的信差人偶映入眼帘，紧接着的是明治时代的邮筒——一个红色的圆柱体，站在邮筒旁边的就是明治时代的邮差。然后是大正到昭和的陈列品，但仍然没有出现我想看到的阿索德。

终于，我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女人偶。她身穿和服，留着长长的刘海，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就是阿索德吗？

我就像个害怕黑暗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具人偶。

她身穿红色的和服，两臂垂落，长发及肩，姿势有些呆板，可以看到她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或许是因为这具人偶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总让人感觉有些阴森。刘海下圆睁着的玻璃眼珠空洞地盯着我，和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一样。

记得小时候看过有关海洋的电影，在幽暗的深海中突然出现的鲨鱼的眼睛会吓我一跳。而现在，我在大白天一个人站在明治村的邮局博物馆里，傻乎乎地面对着一具破旧的人偶，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样一串联想。我有种预感，预感这永恒的宁静即将会变成一股巨大的恐惧。

我鼓足勇气把脸凑近，而那人偶好像要等我靠近后就咬我一口似的。隔着栏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大约等于我的身高。奇怪？是光线的关系么？为什么我会在她眼睛的附近发现皱纹？但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明明就是玻璃珠子做的啊！她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虽然周围的光线不是太清楚，但那的确不像是真人的手。只是她的脸……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会有皱纹呢？

我想有必要看仔细些，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后，就决定跨过栏杆。正抬脚准备跨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我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原来是保洁员拿着长柄的扫帚和铁制的簸箕在清扫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他开始清扫地板，将烟头、小石子之类的垃圾堆成一堆，胡乱地扫进簸箕。我见状只能先退出去，等没人的时候再来看看。

我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在邮局博物馆的右边是家小卖部，明治村里没有餐馆或者茶室，正门外倒有一家，但出去就不能进来了。所以我只能买了面包和牛奶果腹，然后就像吉田秀彩说的那样，坐在隅田川新大桥旁的长椅上吃着面包，看着帝国大饭店的正门。

这里是明治村的尽头，参观的人走到这里，必然会往回走。我吃着东西，欣赏着面前的水池。池子上有座桥，叫“天童眼镜桥”，池面上天鹅在优雅地畅游，池水源源不断地流向下游的入鹿池。空旷的广场上空无一人，树丛顶上冒着白烟，应该是有蒸气火车经过那里吧！果然在远方高处搭建的铁桥上，出现了三辆火车。

我觉得那具人偶应该不是阿索德，毕竟是四十多年前的人偶了，要想摆放在这里展览，应该经过很多人的检查，如果是用少女肉体制作的人偶，怎么可能逃过这么多人的眼睛而成为展品呢？这点就很不合常理了。

但那具人偶又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做的？怎么搬来的？如果这些问题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那么这条线索只能放弃，看来把焦点放在这具人偶上是浪费时间。

等我再次回到邮局博物馆的时候，保洁员已经走了，但还有几个游客正在参观，我只能干瞪着人偶，在苦等的这段时间里，我发觉人偶的目光穿越了游客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我看。既然有游客在场，我只能放弃跨过栏杆去仔细看的念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邮局博物馆。

我走到七条派出所的时候，看见梅田正拿着扫帚在石板上扫地。一群路过的女孩向他鞠躬道别，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向她们回礼。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警察（其实我没有见过真的警察敬礼的样子）。

待我走近，才发现他是个面容慈祥的人，好像很容易说话，于是我就轻松地上前搭讪。

“您是梅田八郎先生吗？”

“是的。”

我直呼他的姓名，他却并未感到惊讶。想必他是村里的名人，早已习惯了。

“是吉田秀彩先生介绍我来的，敝姓石冈，家住东京。”

听到吉田秀彩的名字，梅田八郎感到有些诧异。但我已经习惯了自报家门，就像上门推销的业务员似的，我很快地将安川的女儿加藤和吉田秀彩的话，又向他解释了一遍。

梅田八郎双手握着扫帚，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在听我说的时候还时不时提出些问题。等我说完后，他请我进派出所坐坐。

他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则推了一张装有滚轮的办公椅坐下。然后对我说：

“是啊，是有这么个人儿，安川可是个大酒桶，我还记得他。不过那人已经死喽。如果他也到这里来工作，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呀。真是可惜……你看这里空气也好，日子过得很舒服，伙食也不错，有空能喝上两杯，真和神仙似的。”

“你看这身打扮挺不错的吧？还配着把刀，我小的时候可喜欢了，尽管被人当作杂耍的小丑似的，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干过开电车司机和乘务员，不过还是觉得扮演警察最舒服。”

听他这么说，让我很是失望，因为这和我想象中的梅田八郎，差距实在是太遥远了。他十分诚恳，完全不像有所隐瞒。如此纯真、善良的人怎么会是那几起血案的幕后黑手呢？再说，他看起来不过六十出头，或许此地的生活条件太好了，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来得年轻。我试着开始问他有关梅泽平吉的事。

“梅泽平吉？呵呵……那老酒鬼喝醉了才会把俺和那人联想到一起，别听他胡说。或许真的比较像吧！不过那个人太坏了，长得像他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如果说俺长得像乃木大将或者明治天皇，那俺倒挺乐意。哈哈哈……”

“那么昭和四十一年，大约是四十年前，那时您住在哪儿？”

“你问我这个，那叫什么来着，不在……不在……”

“什么？”

“那个叫不在场证明呢？还是不在证明？”

“哦！你是说不在场证明啊。我没那个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四十年前俺二十岁。战前，俺应该还在四国的高松，在一家卖酒的小店当学徒。”

“啊，是么……”

为了寻找线索，我居然像警察询问疑犯似的问起了不在场证明，恐怕再问下去就太失礼了。

“您是高松人？”

“是的。”

“但听您说话有大阪口音。”

“因为俺在大阪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俺退伍后就留在大阪，在很多酒馆里做过，后来又换了很多工作，甚至摆过面摊，也干过制作橱窗模特儿的工人。”

“您和吉田先生就是在大阪认识的？”

“不是，俺是后来才和他认识的，大概是在十……二十年前吧。俺在难波的一栋大楼里当保安。那栋大楼里有一间从事人偶雕刻的艺术工作室，所以经常会有些艺术家出入。俺曾在制作橱窗模特儿的地方工作过，挺怀念制作人偶的感觉，自己也想试着做，所以我就托京都业内的朋友帮俺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俺去那个工作室试试看。而当时工作室的负责人就是秀彩先生。”

“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秀彩先生熟识的。当时他刚从东京搬过来，俺常到他那里去帮忙。俺和他关系特别好是因为俺们在一起筹备过万博会的缘故。那时几乎天天熬夜工作，持续近一年左右。”

“后来俺就转职到京都的大楼当保安，同时兼任秀彩先生的助手。虽然秀彩先生总是说自己制作人偶只是出于兴趣，并非专业的人偶师，但其实他制作人偶的技艺十分高超。不光俺这么想，当时有名的大师给他很高的评价。尤其是他做的西洋人偶的面容，全日本无人能及呀。”

而安川民雄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因为仰慕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一样搬到了京都居住。昨天我和吉田秀彩谈过话，他的确是个极富魅力的人。

梅田八郎有没有妻子儿女呢？他的生活看起来倒也挺逍遥的。

“老婆啊……俺以前有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说起来好像很遥远，也很伤感。她在战争中死于空袭。当时俺正在南方，虽然后来是活着回来了，却再也看不到她啦。从此俺就开始了独居的生活，现在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无拘无束的日子。如果俺不是单身，或许也不会到明治村来工作。可能早就在四国当祖父逗孙女儿玩啦。”

梅田八郎的人生哲学是否正确，不是我们这一辈人可以评判的。

“吉田秀彩先生昨天来过吗？”

“是啊！他挺喜欢这里的，所以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如果俺一个月没看到他，也会觉得怪怪的。”

吉田秀彩的个人魅力究竟从何而来呢？虽然他从事算命占卜的职业，但同时也是个艺术家。而他制作人偶的技术，又是师从何人？从和梅田八郎的谈话来看，他们应该不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

“俺倒不是很清楚秀彩先生的事，其他人应该也不会知道。只听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年轻的时候就拥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他的确是东京人。其实家底啥的都不算什么，秀彩先生最让人佩服的，还是他的大师风范。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每次遇见他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踏实感，这一点其他的会员也很认同。总之他无所不知、对占卜很有经验，很多尚未发生的事情，吉田先生也能预测到，并且十有九中。可以说他是真正的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一个想法突然冲上了脑门。我真是傻，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我居然还没有发觉，居然还有闲心怀疑梅田八郎。拥有像神一样的魅力，又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做事十分果断，精通制作人偶和占卜……

这个吉田秀彩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虽然是六十左右的人，但为何看起来如此老态，像是八十左右呢。而且秀彩也说过：“梅泽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在我熟读的那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上，可没有写过平吉是个左撇子，那么吉田秀彩是怎么知道的？

他预测平吉已经死了，但又表示平吉可能还安稳地活着，这是不是就是在说自己呢？

在和他的谈话中，他还说了谈到了人偶制作和日本历史的一些联系。这些话难道不像是平吉那本手记的后续之言吗？

另外，安川民雄为什么要大老远地从东京搬到京都来追随秀彩？难道除了秀彩的个人魅力之外，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我已经兴奋起来，胃部蠕动，心跳加快，连喉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梅田八郎还没发现我已经起了变化，他只是不住地称赞秀彩的出色，而我现在也能够断定梅田八郎绝对不是凶手。但我还是想搞明白宇治山田邮局里的那具人偶是怎么回事。等梅田的话讲完，我就立刻插嘴询问那具人偶的事。

“宇治山田邮局的人偶？那些都是秀彩先生和尾张人偶社的人……嗯？你都知道了啊？什么？你说其中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偶？这俺就不清楚喽。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秀彩先生也不知道那个人偶的来历吗？”

“你不如到入口处的办事处问问，馆长就在那里办公，他叫室冈，问他应该最清楚。”

我向梅田八郎郑重道谢，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淳朴。在向他道别的时候，我竟然产生了不舍的感觉。或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看他的样子，将来仍然会在明治村当一个警察，无怨无悔地安度晚年。

来到办事处，我说要见馆长，于是就有人进去通报。我想馆长一定觉得很奇怪，来客既没有递上名片，也不是来访问的，只是说对博物馆里的人偶有兴趣，究竟找自己有什么事？

我把从秀彩那里听来的有关那具人偶的事情告诉了馆长，并说自己觉得那具人偶十分神秘。

谁知道馆长听后却哈哈大笑，他说：“你就是为这个来的？”然后他解释道，“其实当初因为展品很单调，于是陪我巡视的一个人就说，他们那里有百货公司多余的人偶，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这里放一个。我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问他那人的名字，在哪里可以找到他？馆长说在名古屋车站附近可以找到，不过今天大概是碰不上了。等我离开明治村时，正好一天的营业结束了。

我开着车往名神高速公路的方向飞驰，途中我一直在考虑是否能够见到室冈馆长所说的那个叫杉下的人。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也就是十二号星期四，如果还碰不到御手洗，和他交换一下信息，那可就麻烦了。

其实从四月七日星期五开始，也就是在阪急电车上分开行动后，御手洗明明就睡在我的身边，但我们总是没有机会互相报告一下调查情况，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看今晚必须和他好好谈谈。明天是最重要的一天，如果我一个人去名古屋的话，估计找不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能看见小牧交流道了，我又开始犹豫不决，或许应该放弃去找杉下，我想他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他和室冈馆长一样，只是局外人。倒是吉田秀彩值得再去拜访，他是个不简单的人啊！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

车缓缓地上了高速，我陷入沉思中，无心超车，贴附在一辆卡车的后面。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该用什么办法让秀彩说漏嘴，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这个计划必须十分完美，不光要让他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还要让他难以抵赖。但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呢？

平吉被杀这起命案，可以看作是一场自我消失的魔术表演。倘若秀彩就是平吉的话，那他这个表演者的诡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御手洗那边如果还没什么进展的话，我就让他来给我出出主意，怎样才能让秀彩中计。御手洗可算得上是表演的天才，说不定他能想出什么更好方法来对付秀彩。

但万一御手洗不同意我的看法怎么办呢？那我只能一个人干了。假如明天就能确定吉田秀彩是凶手，那么调查宇治山田邮局人偶来历的事就可以缓一缓了。

这样说来，这趟明治村之行完全没有意义，如果我昨晚就能想到这一点，那么今天一定会去找秀彩，那样就可以省下一天的时间了。不过事情往往和预料的相反，当初将希望都寄托在安川民雄身上，结果还不是铩羽而归。

不过当初是因为去找安川民雄，才会知道有吉田秀彩这个人。然后从秀彩那里，知道安川说阿索德在明治村，继而开始怀疑梅田八郎，以为他就是平吉。见过梅田后，在和他的谈话中才清楚地认识到吉田秀彩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所以说这趟明治村之行也并非毫无意义，总比没去后悔的好。

梅田八郎的话，让我开始怀疑秀彩就是平吉。秀彩的出身没人知道，如果有人能够证明案发当时秀彩拥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我的猜想就不成立。一开始我并不清楚吉田秀彩的身世，以及他在昭和十一年左右的情况，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怀疑他。这样看来，我今天从梅田八郎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情报，也算不枉此行。

高速公路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汽车，周三的太阳已经落下。为了躲过高峰，我选择到路边的餐厅吃晚餐。

坐在餐桌边我仍不忘思索。要从吉田秀彩嘴里套出话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似乎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和他谈话的方式，可不能像今天和梅田八郎那样，一定要谨慎才行。如果我要当面指摘他，说这只有犯人才知道，那我就得先去核实哪些内容除了凶手以外没人能知道。

但秀彩和平吉都认识安川明雄，这让我在筛选细节的时候又增加了一层难度。必须找出一些连安川也不知道的事，不然到时候秀彩可以说是安川告诉他的。看来安川民雄这个男人的确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回到西京极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御手洗还没回来，只有江本一个人在看电视，我拿出在明治村买的土产送给他，当作借车的谢礼。

两人谈了一会儿明治村的见闻，我就被睡魔缠身了。铺好两人份床铺后，我一头栽倒在被窝里，呼呼睡着了。

七

接连几天都是六点起床，所以今天六点一到，我就睁开了双眼，脑子里想着的还是昨天作出的决定：一定要再去拜访吉田秀彩。

我想等御手洗醒来后要和他讨论下彼此的进展。但当我转头往身边看时，突如其来的疑惑让我完全清醒了。御手洗的被窝空空如也。

难道他一早就跑出去了吗？我正要感叹他的干劲，但却发现棉被的的样子和昨天晚上我给他铺好时一样，这么说他一晚上都没回来？难道追踪凶犯的时候遇到了不测？还是被人关起来了？真不敢相信自己会碰到类似电影或者小说里发生的情节。

很可能是离截止的日期不远了，他加快了调查的速度。如果没有什么收获，他一定会回来的，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他必须分秒必争。或许他已经离开京都，暂时回不来。真是这样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能尽快向他报告我所发现的情况，堆积在心头的话，恨不得都灌进他的耳朵里。

昨天的明治村之行不能算白跑一趟，就算他和我调查的内容不同，但两者之间也应该有所联系。如果他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可能和我调查到的内容对比一下，答案就会出现在眼前。

不管怎样，那小子应该打个电话回来才对，我看还是等等他吧。于是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但也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以后会发生的事。不行！还是外出走走吧。

江本睡得正香，还有一个钟头他才会起床。为了不吵醒他，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大门。我觉得好笑，自己这样子就像个满载而归的小偷。万一这个时候御手洗来电话叫支援的话，江本应该能够应付。

我对西京极的地形都已经很熟悉了，一个人就走到了运动公园。我算准了时间，心想江本大概起床了，这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公寓。进门的时候，江本正在刷牙。看来御手洗并没有打电话来。

快八点了，江本准备去上班，他问我：

“要一起出门吗？”

“不了，我想等御手洗的电话，他应该会打过来。”

“那好吧，我先走了。”

我听到锁门的声音，江本下楼的脚步声刚消失，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我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于是赶忙拿起了听筒。

“石冈……”

不像御手洗平时的声音，换作是平时的他，应该会说个冷笑话当开场白。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嘶哑，又好像很沉重，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非常紧张。

“喂！怎么了？你在哪里？有危险吗？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啊……好痛苦……我要死了，快……快来……”

情况相当严重，御手洗一定是处于困境之中。“你在哪里？到底怎么了？”不过这么问也无济于事。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反而是背后汽车的声音和小孩的嬉闹声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电话或许是在有孩子上学的路上打的。

“我目前的情况……不方便详细说明……”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就去！”

“在哲学小径的入口，不是银阁寺那一边的，是另一头的……入口……”

哲学小径在哪里？听都没听说过，难道是他头昏眼花，说错了地方。

“哲学小径？有这条路吗？你确定？那出租车司机应该知道吧？”

“知道，你来的时候，给我带……面包和牛奶。”

“面包？牛奶？没关系吗？你要这些干嘛？”

“面包和牛奶……当然是我要吃啦！不然还用来干嘛？”

御手洗就是这副德行，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反问我。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你在那里等我。”

我放下听筒，飞奔出公寓，赶到车站。御手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他还能说出些气人的话，那么说明情况不是很危急。御手洗这个人，就算是火烧屁股了也悠哉游哉的。

我在四条河原町买了牛奶和面包，上了出租车后，告诉司机目的地。不久，出租车就到了一块刻有“哲学小径”字迹的大石头前。我下了车，向四周张望，发现附近有一座小公园，但公园里却没有任何人。

穿过公园，小河的沿岸才算是真正的哲学小径。走了一会儿，发现前面的长凳上躺着一个流浪汉，旁边有条黑狗对他不停地摇着尾巴。应该不是御手洗，所以我就径直走了过去。

可等我刚要路过，那流浪汉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叫了一声“石冈”。居然真是御手洗！他看起来极度疲劳，我连忙上前将他扶正。

我坐在长凳上仔细看御手洗的脸，被他现在的样子给吓坏了。才四五天没见面，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见他胡子好几天没剃，双颊浮肿，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只眼睛都累得发红了，脸色也很苍白，就好像一个患了重病的流浪汉，倒地不起的鲁邦。

“面包呢？”

他大概饿得发慌，第一句就是要吃的。

“唉……当人真累，可以不用吃饭那该有多好。其实吃饭、睡觉不都是浪费时间么。如果把这些时间都节省下来，那人类一定可以有更多伟大的成就。”

他虽然这么说，但手已经打开了纸袋，拿出面包开始狼吞虎咽。

御手洗现在的样子，像是被逼上了绝路。如果能顺利处理一件事，他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一个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环绕，我好不容易才将它驱散，不会的！他一定是太拼命了，才会忘记吃饭。

看着他就像逃难儿童似的猛啃面包，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吗？”

“嗯，我忘了，从前天开始，不是，应该是大前天开始。总之，我忘了人还有进食这种需要。”

看来他真的只是饿昏了头，对于之前的担心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啦。但像他这种没有生活常识的家伙，身边如果不跟一个随时提醒他吃饭睡觉的人，恐怕活不了太久。

本来我想马上告诉他我的发现，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子，还是有必要先听听他的。但要提问，也得等他吃完了。我显得十分耐心，尽量不刺激他，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突然大声喊道：

“那个叫朝的小子……昨天，那个人渣！”御手洗突然怒火中烧，目露凶光，变得非常可怕。他继续吼道：

“骗子！我虽然像只生病的蝗虫一样跑遍了东海道，几天几夜没睡觉，但为什么大家睡觉转个身的工夫就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呢！即使几天不睡也没关系，虽然我体质虚弱，但该看的都看到了，那是一大片菜花田啊！啊！那条路就像是用书铺成的，还有刹车的声音！对，到处都有！你听到了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受得了这个？”

“不对，那不是菜花田，是波斯菊田。还有那个拿木刀去破坏植物的混蛋！我把他的刀给抢了，现在应该没有危险。没有刺，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那把木刀我扔在哪儿啦？啊！苔藓！苔藓粘在了我身上。嗯？那不是霉菌吗？总之……风景不错，可惜没有拍一张照片当纪念。鼹鼠……鼹鼠！赶抓住它！快！你来帮忙！不把洞给埋住，就要让它跑了！”

完了！这是我一瞬间产生的直观感受。我慌忙站起来阻止他再说下去，不停地安慰他道：“你太累了，你太累了。”他的确是筋疲力尽了。我只能让他躺在又冷又硬的长凳上。

绝望了！绝望了！悲观的情绪从脚底窜至心间，眼前是一片漆黑，我对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绝望了！这样想不光是因为听到了御手洗的“疯话”，严峻的事实就摆在面前。毫无疑问，他的调查肯定陷入了绝境！

如果御手洗的忧郁症再次发作那就麻烦了。他实在不应该意气用事和竹越打赌（事实上，这是场不公平的竞赛，只有御手洗单方面许诺要找出真相）。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御手洗是输定了。

其实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处于劣势的比赛，因为对手什么都不用做，而御手洗必须东奔西走，挑战四十年悬而未决的杀人谜案。就算最后御手洗能够破解谜底，得知犯人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将犯人送到竹越的面前。犯人可能在日本的任何地方，或者根本不在国内。

御手洗啊，你输了。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调查结果。如果我能够证明吉田秀彩就是梅泽平吉的话，这场较量或许会有转机。只不过，我对自己的调查还没有信心，但可以肯定吉田秀彩一定藏着秘密。我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但就目前的情况，就算要把御手洗扔在这里，也必须马上去拜访吉田秀彩。还有，如果我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御手洗，或许会刺激到他，加重他的“病情”。看来昨天一夜，他就是睡在这张又冷又硬的长凳上的吧。真是的，即使自责，也用不着这样折磨自己啊！如果被雨淋了，着凉了怎么办？

我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不能再耽搁了！我只能一个人去找吉田秀彩，打电话让江本来接御手洗。正当我这么打算的时候，御手洗却开口了。这次讲的还算是人话。

“以前我批评福尔摩斯的时候，你说我一定会遭报应，看来的确被你说中了。我真是个自不量力的人。那个谜，我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明明觉得自己就要触及核心了，却总是摸空。可恶啊！所有问题都刨根问底，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解开，总觉得有个细节被我们忽视了，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啊！好疼啊！你看，又被你说中了，我嘴肿起来了。一说话就疼，果真是报应哦……唉，我受不了了。对了，你的进展怎样？”

此时御手洗说话不像平常那样拐弯抹角，看来人还是需要遇到些挫折，受些教训才行。但我认为他这次受教训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竟然得向竹越刑警那样的人低头认输，还好有我在，他可以不用出面，就让我去和那个刑警交涉吧。

于是我就把再访安川民雄的女儿加藤，然后找到吉田秀彩，以及拜访梅田八郎的经过和我心中的想法，都告诉了御手洗。他把手枕在右肱上，目光飘忽不定，显然没在听我说话，看来他还在想自己的事。看到御手洗对我的话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让我从心底感到失望。

顺手洗的情绪总算变得稳定，让他独处应该没关系了。我决定还是一个人去找吉田秀彩，不管结果如何，去了再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去不行。

“若王子应该开门了吧……”御手洗突然从长凳上坐起来，就像没睡醒的精神病患者。

“若王子是什么？寺庙吗？”

“是神社……唉，不是那个啊，是那个！”

顺着御手洗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栋有小钟塔的西洋馆，塔尖冒过了周围的树顶。

我们现在所处的哲学小径，其实是河边堤岸上的小路。而御手洗所指的房子，位于小路下四五米的地方。这栋建筑独门独户，有一扇面朝小径的大门，门口有一段石阶连接西洋馆。

“是茶室吗？”

“是啊，我想喝点热的东西！”

御手洗身子虚弱，想要喝点热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反对。走进大门，下了几节台阶，才算走进茶室里面。

茶室的老板是个时代剧的演员（栗冢旭），他把自家庭院的一部分腾出来，开了这间茶室。乍一看，茶室的布置像一间暖房，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我们的桌子上。庭院里摆放着维纳斯的复制品，还有一口西班牙风格的古井。除了我和御手洗，四周没有其他的客人。

“这里环境不错啊。”我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嗯。”御手洗还是一脸精神恍惚的样子。

“待会儿我想去拜访刚才提到的那个吉田秀彩，你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好的，不过……”御手洗沉默着思考了很久才说。

“已经没时间了，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咖啡，就抓着账单迫不及待地要站起来。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原本透过大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却被乌云给遮住了，看来要下雨了。

御手洗也跟着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出门口。我拿出钱包准备付钱，但是零钞用完了，只得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大钞。因为开门没多久，所以店里没有足够的零钱找我，店员只能拿着大钞去其他地方兑换。御手洗就站在门外一直等着。

我手里握着找回的九千元，按照日常的习惯，我会将钞票的正面朝上叠在一起。我一边整理着手里的钞票，一边和御手洗走上通往哲学小径的石阶。九张纸币中有一张一千日元的中间用胶带贴了起来，胶带正好盖住纸币上伊藤博文的半边脸。

御手洗又坐回到刚才那张长凳上，那只黑狗也跟了过来。御手洗好像特别招狗喜欢，大概是同类惺惺相惜吧（丧家之犬……）。我催促御手洗赶快动身，一起去乌丸车库找吉田秀彩。内心的斗志又开始燃烧，为最后的赌注而奋斗。

我把那九张钞票放进钱包的时候，随口对御手洗说：“你看，这一张中间用胶带贴了起来。”并把那张钞票拿给他看。

“哎？不会是用不透明胶带贴的吧。”御手洗说。

“哦，原来是用透明胶带贴的，那就没什么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

“嗯，如果是一万日元用不透明胶带贴起来的话，那就有是假钞的可能性。但一千元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用不透明胶带贴起来，就有可能是假钞？”

“这个……告诉你也不懂，说起来很麻烦的，说它是假钞也不准确，其实是一种诈骗的方法，其实……啊！”

御手洗好像不打算说下去，他越说声音越轻，到后来都听不见在讲什么。看来他的抑郁症又要发作了。

突然，御手洗变得全身紧绷，眼睛微睁着，肌肤上血管凸现，啪嚓一声张开大嘴！仿佛外星怪兽要将疯狂的能量从口中喷泄而出。

我被他这个样子吓坏了，不知道拿他怎么办，难道我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爆发。

“嗷嗷嗷！”御手洗狂吼一声，握紧双拳，奋力向前挥舞。

一对男女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回头看着御手洗，连一旁的黑狗都看傻了眼。

虽然我经常对御手洗发牢骚，但我从未怀疑过他优秀的头脑，并且佩服他分析问题十分缜密。但这个长处却害他死钻牛角尖以至堕入脑髓地狱。一旁的我顿时感到绝望和悲凉，他脑残了，也就是说他真的已经遁入“疯”门。

“怎么了！御手洗！你冷静一下！”

他这个样子，我不能袖手旁观，但我能做的只有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大喊大叫地问他明知故问的傻问题，防止他的理性逐渐消失。（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

但当我看到他的面容时却不可思议地被感动了。面黄肌瘦，邋里邋遢的，如同风中败柳一般的御手洗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那意味不明的叫声仿佛是他的灵魂从胸腔中迸发而出。他此时的模样就像一头自尊心极强的狮子为捍卫自己的食物而怒吼。

突然，他停止了咆哮，却跑了起来。

看来，人一旦疯了，任谁也拦不住。他在前面拼命跑，我则在后面半死不活地追。我一边追，一边想，难道是他看到有落水儿童，才会跑得这么快？嗯！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无法解释，于是我在跑的时候，还四处张望。我会这么想还真奇怪，因为用看的就知道了，根本没人掉到河里呀！

跑了快三十米，他又猛地停下来调了个头。他这一转身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刚才路过的那对男女则像见了鬼一样躲开他，我只能在后面继续追。突然他又停了，这次是抱住头蹲了下来，那只黑狗早就被吓得不知道到哪儿避难去了。

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惊魂未定的那对男女用责备的眼光扫视着我和危险的御手洗。御手洗蹲下的地方就是刚才他狂吼的地方，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追着他跑了。

走近才发现御手洗的表情又恢复到平时那种悠闲的样子。

“啊呀，石冈君，你这是到哪儿去啊？”

不能大意！看他的样子，好像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但我还是不放心，说不定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我刚想称赞他跑得真快（疯子的确跑得很快），他却抢先感叹道：“我真蠢到家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

“实在太蠢了！就像明明把眼镜戴在鼻子上，还满屋子找的人。不过，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没有造成牺牲，从现在开始要一步步开始向前迈进，实在是太棒了！”

“什么太棒了？是我在这里太棒了，还是那对情侣要打电话给疯人院太棒了？”

“我终于发现了！发现了！石冈君！想通啦！想通啦！终于被我发现了这个诡计的奥秘！你看！你看！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啦！”

“这个凶手的诡计实在是太高明了，我完全甘拜下风。这也怪我太笨了，竟然一直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其实你对我说明案情经过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其实是件再简单不过的凶杀案，我们都在浪费时间！准备偷萝卜，却从地球的另一边开始挖洞。石冈，你应该笑我，大家都应该嘲笑我。喂！那边的那位，快嘲笑我吧，我批准了！”

“我实在太可笑了，简直就是个小丑，这才是此案最让人感到意外的事。其实这种诡计，连小孩子都能猜出，既然这样，我们就要抓紧时间了，现在几点？”

“嗯？”

“别发呆了，你没戴表吗？”

“十一点。”

“唉！快来不及了，快告诉我，开往东京的新干线，最晚的一班是几点？”

“大概是晚上八点二十九分……”

“好，我们就坐这趟回东京，你先回西京极等我的电话，没时间解释，我先走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御手洗早就跑得快没影了，我只能在原地大叫。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捉凶手！”

“什么？你难道又发病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先告诉我啊，凶手在哪里？”

“我现在就去找，你放心吧，傍晚前我一定可以找到！”

“傍晚！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吗？可不是雨伞之类的东西啊。还有，吉田秀彩那边怎么办？不去了吗？”

“吉田？哪个吉田？哦！哦！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吉田秀彩吗？没必要去找他了。”

“为什么？”

“他不是凶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是……”

我话还没问完，御手洗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认识这种朋友。才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我累得半死。

现在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吉田秀彩的事，到底还要不要去调查？御手洗说没必要再去找他了，但我能相信他的话吗？而且他还说这个案子实在是太简单了，难道真的这么简单？到底是哪里简单了？这个世界上难道真有又简单又复杂的案子？他还说这个谜底连小孩都可以一眼看破，我看如果他疯了，的确是连小孩都能看出来。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是真的发现了破案的关键吗？但从他的表现来看，我只能认为他又抽风了，难道是病入膏肓产生的妄想，以为自己破案了？

退一百步说，就算他真的发现了关键的线索，也不可能在黄昏前就找到凶手吧？四十多年来，有多少人将心血投入到这件命案上，而至今都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确地说出凶手是谁。他却说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把凶手找到？如果他能像把雨伞忘在电话亭里，然后突然想起来，就跑回去取一样简单地找出凶手，要我倒立着绕京都一周都可以啊！所以，我绝对能够断定，御手洗是疯了。他说要找出凶手，那也是疯子的疯话。我这么说，如果在场有十个人，想必个个都会同意我的看法。

首先御手洗和我掌握的信息差不多。不对不对，他还不知道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的事。所以目前他应该比我了解的还要少，而且凭他现在这种状态还想在一天内找到凶手？

他让我先回公寓等他的电话，如果我按他说的做了，那么表示我应该相信一个严重妄想症患者一天内破解四十年未决悬案的白日梦。

从常识上来看，我相信他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唉，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将错就错吧。反正那位身患绝症的病人已经“走了”。我不得不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这到底算什么嘛！

约定的时间就只剩下今天了，如果御手洗失败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以防万一？

我看正是因为没时间，御手洗才会什么都没说就跑了，留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如果能了解他那混乱的思考方式，哪怕只是一点，我就会乖乖地回公寓等他的电话。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唉！想到这里，我抬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天空中是厚厚的云层，彷佛是我内心的写照。

对了，刚才他看到贴着胶带的钞票时似乎想通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古怪。他好像找到了答案，钞票上的胶带难道和案子有关吗？

我连忙拿出钱包，把贴着胶带的那张钞票抽出来看了又看，但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是很普通的一张贴着胶带的纸币而已，还能从上面联想到什么呢？我把钞票翻过来，背面也贴着胶带，但御手洗并没有看背面。

难道钞票上写了什么字？我仔细看，什么都没有。颜色呢？也和普通的钞票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是钞票上伊藤博文的签名有什么玄机？还是这个“千”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

钞票，也就是钱，难道这个事件牵扯到金钱？但这在以前就讨论过了。

假钞，御手洗还提到过假钞这两个字，这个事件和假钞有关联吗？平吉是个艺术家，难道他也从事制作假钞吗？但迄今为止，我们所得到的各种信息中，都没有证据显示平吉可能是个制造假钞的犯罪分子。

那么假钞和我们所知的线索又什么关系呢？我能够想到的就只有制造假钞这种犯罪行为，要么就是完全没有关系。可是，御手洗那种癫狂的样子好像又和假钞有莫大的关系，所以说“假钞”这两个字，隐藏了破案的关键，可到底是怎样的关键呢？

除了假钞外，他还提到了不透明胶带。说如果用不透明胶带的话，那就有是假钞的可能性，但随之又说一千元就不会，只有一万元才可以。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一万元的纸质特别好？

我明白了！制造一千圆的假钞，获利不大，而制作一万圆的假钞，一次就可以获利十倍，一定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一定要用不透明胶带？不能用透明胶带？而且假钞都是崭新的纸币，没必要贴胶带啊。总之他的话让人听不懂。

这些问题在脑子盘旋着，不知不觉我已经回到了西京极的公寓。他说傍晚前和我联系，万一他失败了，我也没时间去找吉田秀彩了。天才和白痴，只有一线之隔，到底御手洗是哪个，我只有赌赌看了。

第一封挑战书

现在才发出这封挑战书或许有些晚。但我希望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期待大部分读者能够解开谜底。

现在，我鼓起勇气，在此写下那句名言：

“我要向读者挑战！”

当然，所有资料已经呈献给各位了，所以请读者们不要忘记一件事，那就是：真相就在你的面前。

岛田庄司

Ⅳ 春雷

一

事实上，我的思维还处于停滞的状态。我并不认为这个案子即将结束，如果我的思维能够再度活跃起来的话，我会义无反顾地去找吉田秀彩。

我的两眼只能注视着电话，神经就像绷紧的弦。原本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御手洗现在倒变得活蹦乱跳。单就这点，作为朋友来说，我还是挺为他高兴的。

御手洗说在傍晚前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在这之前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能在电话机前来回踱步。为了消磨时间，我还提前吃了午饭，但干着急也于事无补。

我回到房间在电话机旁边躺下，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电话铃轰地一声响了起来。因为比约定时间要早，所以那应该不是御手洗的电话，我拿起听筒。

“这里是江本家。”

“你小子是石冈吧？是我。”

听到这不正经的口气就知道是御手洗。

“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岚山。”

“哦？那是个好地方啊，你讨厌的樱花正在盛开。说起来，你头脑状况如何？”

“我生下来还没这么高兴过！你知不知道渡月桥？岚山的渡月桥。过了桥，有个像地藏庵似的电话亭，你知道吗？”

那地方我记得很清楚。

“你现在过来一趟，在电话亭的另外一边有一家‘琴听茶室’，我在那里等你。那里卖的樱花糕很好吃，快过来尝尝，我顺便让你见一个人。”

“好的，是谁啊？”

“你见了就知道。”按御手洗的脾气，他现在是不会告诉我要见谁的。

“你绝对非常想见那个人，如果你不来会遗憾终生的。快，那人很有名，也很忙，你不快来的话，那人可就回去了。”

“是艺人吗？”

“啊呀，来就是了，别罗嗦。天好像阴沉沉的，还刮风，说不定待会儿要下雨，记得带伞过来。门口有一把是江本的，还有一把便宜货，是上次下雨的时候我买的，把那两把都带来，快！”

我匆匆穿上外套，在门口的鞋柜下面找到一黑一白的两把伞，然后一路小跑地赶到了车站。还好我体力不错，可以被他呼来唤去的。不过御手洗到底在搞什么？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要我去见女明星，难道此人和案件有关？

走出岚山站，应该是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天空却罩上了一层浅黄色的雾气，四周的景色就像接近傍晚时一样昏暗。一阵强风吹过树梢，我快步跑过渡月桥，看来要打雷了，抬头一看，却不见闪电，难道是春雷？

“琴听茶室”的客人不多，御手洗就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户上挂着红色的窗帘。一看到我，他就举起双手招呼我过去。他面前坐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妇人，那位妇人背对着我。

我拿着两把雨伞在御手洗的身边坐下。从御手洗那个位置看出去，面对的正好是渡月桥。“请问需要什么？”女招待站在我身边轻声问道。“樱花糕。”御手洗早有准备，一边说一边拿出几枚一百日元的硬币递给女招待，算是替我付账。

隔着桌子，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对面穿和服的妇人。她眼睑低垂，让人觉得气质十分优雅。而且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位美人。她大概四十到五十岁，就算是五十岁，那么案发的时候也才十岁左右，还是个孩子。这么小，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吗？不知道御手洗从她那里打听出什么。

那位妇人完全没有动面前的茶点，茶水恐怕已经凉了。我奇怪她为什么总是低着头呢？

此外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不管是在电视还是电影里，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按道理，御手洗应该替我们彼此介绍一下，但气氛却出乎意料地沉重，大家都默不作声。我暗示御手洗该说点什么，但他似乎在装傻，只说了一句：“等你的樱花糕来了再说。”然后就闭口不言。

女招待托着盘子，端来了糕点和茶水。等这些都摆放在我的面前后，御手洗终于开口说道：

“他是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名叫石冈和己。”

妇人总算抬起头看我，她微微一笑，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让人久久难忘。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脸上会有这种笑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微笑中带着羞涩，又带有一点幽怨。

御手洗面朝我，用底牌即将揭晓的口气对我说道：

“石冈君，这边这位是须藤妙子女士。她正是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中，我们所敬仰的那位凶手。”

霎时间，我觉得头晕眼花，竟然呆坐着说不出话来。三人面面相觑，或许只有这一刻的感受才能与四十年的时间相匹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昏暗的房间银光乍现。店内一名女子尖叫起来，地底传来巨大的响动。

那声尖叫仿佛就是降雨的信号，大雨随之瓢泼而下，河水和长桥都笼罩在一阵燥热的雾气中。雨点打击在屋顶上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如果不提高声调，恐怕对方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我们继续保持沉默。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玻璃上，混合着灰泥交流成一幅泼墨山水。屋外的游人快步跑进店内避雨，他们大声交谈着，在我听来，好似天声人语。

我琢磨着，这难道又是御手洗的一个玩笑？我瞟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再看看那位妇人，仍然端坐着，一脸严肃。

为什么说她就是凶手？一股兴奋之情油然而生。

须藤妙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我真的对她一无所知吗？

看她的样子，也就五十岁左右，那么昭和十一年，她才只有十岁。假设现在她五十五岁了，那当时是十五岁，也还只是一个孩子，能干得出那种事吗？

难道杀死平吉和一枝，犯下一连串的命案的凶手不仅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还有，写那封信去威胁竹越文次郎的难道也是她？

她能有体力一口气切割六具女尸用来制作阿索德吗？

凶手不是吉男，不是安川，也不是文子，更不是平吉，而是眼前这个女人！只有她一人？

动机呢！

她和梅泽家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手中所掌握的材料里并没有出现过孩子啊！她当时藏在哪里？难道说不光是我们，连全日本对这个案子投入心血的业余侦探们都遗漏了这样一个人物？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杀害六个成人？她又是在何处下手的？她使用的毒药，是从哪里找来的？

除了以上这些问题外，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那就是：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凶手，那御手洗又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把她找出来的？既然这个女人能够像一阵烟一样躲藏了四十年而不被发现，那御手洗又是怎么发现她的？况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知道，我和御手洗在哲学小径上分手到现在，只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啊！

今天早上我在哲学小径上见到御手洗时，谜仍然是谜，和昭和十一年刚刚案发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但为何等御手洗从“若王子”出来后灵光一闪，谜就不再是谜了呢？我实在搞不懂啊！

外面的雨仍然很大，时不时电闪雷鸣，屋子里充满了夏季午后雷雨时特有的闷热。我们像化石似的坐着，一动也不动。没多久，雨逐渐小了下去，狂风也随之缓和。

“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会发现这件事？”

妇人突然说出这句话，让我比之前更加紧张，她沙哑的嗓音却令我感到意外。那种声音很难和眼前的面容重合在一起，声音给人的感觉比容貌更加苍老。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个谜底竟然在四十年后才被揭晓。但我觉得能找到我的人一定是像您一样的年轻人。”

“我想请教一件事。”御手洗说，“为什么你要住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本可以住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住处。以你的聪明才智和流利的外语，甚至住在外国也不是什么难事。”

窗外的天空仍被暗灰色的气息支配。雨静静地下着，时而有闪电划破天际。

“这要让我解释有些困难，简单地说……或许……或许是我一直期待着谁能够找到我吧！我是个孤独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存在，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

“我想他既然能找到我，应该和我是一样的人。啊……您别见怪，我所说的和我一样，不是说像我一样是坏人。”

“当然，我能够理解。”御手洗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我很高兴能和您见面。”妇人说。

“我更高兴。”

“您有这样的能力，将来一定可以担当大任。”

“您真是过奖了，将来或许不会碰到比这更大的考验了。”

“我的事算不了什么，您还年轻，人生才刚开始，一定会遇到很多事情。您有了不起的才华，不过……不过请不要因为能够解决我这个事件而感到自满。”

我对她这句带有教训意味的话语特别在意。

“哈！有关这点您大可放心。其实调查没您想得那么顺利，我们可受到不少打击呢。”

御手洗说。

“虽然会像您说的那样有些小小的自满，但立刻就会清醒的，某些地方我们走了弯路，其实是后悔得要命呢。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回东京去啦，所以明天必须把你的事情告诉警察。我和别人约好了，您应该知道竹越刑警吧！他有个儿子也是当警察的，长得像个大猩猩。一周前我和他做过一个约定，必须在明天前将这个案子解决，并将谜底告诉他。您应该会赞成吧？”

“当然！如果您反对的话，那么我回到东京后，会将我没做完的事情做完，至于今天的会面，就当作没发生过。能和您见面，我就很满足啦。”

“明天我必须去见那只大猩猩，他大概会在傍晚的时候，带着同事来这里找你。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您这样说，即便是已经过了时效的案子，也有帮助逃跑的嫌疑呵？”

御手洗转过脸笑着说：

“哈哈哈！虽然我这辈子有各种经历，还真没进过“猪笼”。不知道匣中失乐的滋味到底如何。但偶尔也会碰到真正的罪犯，所以很难向他们介绍里面的情况。”

“你这么年轻，真是无所畏惧，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害怕。”

“还以为是阵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请拿着这把伞，不要被雨淋了。”御手洗拿出那把白色的雨伞。

“说不定就没机会还给您了。”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我们三人同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须藤妙子打开手中的皮包，左手伸进皮包中准备拿东西出来。我心里还有很多话准备问她，但话刚到嘴边，却发现气氛不对，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的我就像没有完成小学的课程，却被迫在大学上课的人一样。

“无以答赠，请收下这个。”

说完，须藤妙子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御手洗的手上。那是一个用红白色的丝线编制的布袋，非常别致。

御手洗对于现场微妙的气氛熟视无睹。说了声谢谢后很自然地把袋子放在左手掌上欣赏。

走出茶室，我和御手洗同撑那把黑伞走向渡月桥，那妇人则撑着白伞，往对面落柿舍的方向走去。分别的时候，那妇人一再向御手洗和我表示谢意，我也只好鞠躬行礼。

我和御手洗两人撑着一把伞勉强走到桥上，我下意识地回过头，那妇人也正好朝这边看。她离去时，仍不忘向我们招手致谢，我和御手洗一起答礼。

我想，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日本人，都不会想到那个渐渐远去、变小的背影，就是名噪一时的杀人事件的主谋。她看起来是那么平凡，任谁和她擦身而过，都不会特别注意她。

风雨雷电都停息了，戏剧性的一幕已经完结。在走向岚山车站的途中，我向御手洗提出了要求。

“你会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吧？”

“当然，只要你想听。”

他这句话倒让我觉得意外。

“难道你认为我不想听吗？”

“不是不是，只是怕你不想承认脑袋没我高级。”

我无语……

二

回到西京极的公寓，御手洗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回东京，看样子他似乎正和饭田美沙子通话。

“嗯……案子解决了……没什么问题，还活着，我们今天刚见过。你想知道是谁吗？嗯……要想知道的话，请明天下午到我的占星教室来一趟。对了，令兄叫什么来着？文彦？是文彦吧？哦！还真是个可爱的名字。那么也请他来一趟。对了！请务必将令尊的手稿也一起带来，在看到那份手稿之前，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是的，我一天都在，不过，在来之前，还是请打个电话，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御手洗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江本的。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扫帚，然后开始打扫这住了一周的房间。打完电话后，御手洗安心地赖倒在房间的中央。他这样妨碍我打扫卫生，真是个大件垃圾。

窗外的雨已经变得很小，只剩下雨雾在弥漫。即使将窗子打开，也不怕雨水会打进来。

我们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京都车站的月台。江本君早就等在那里，还为我们准备了两个便当。

雨已经完全停了。

“这是土产，欢迎再来啊。”江本君对我们说。

“真是麻烦你了，感谢多日来的照顾，此行非常愉快，请一定要来东京找我们玩啊！”

“别客气，我什么忙也没帮上。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好，欢迎随时再来，而且事情能够解决，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真是托您的福，其实还没有完全解决，真相还只有这位没剃胡子的先生才知道。”

“哈哈，他还没告诉你？”

“是啊。”

“这位先生以前就是这样，自己房子里有什么都不清楚，直到年终大扫除的时候，才整理出一堆破铜烂铁。”

我叹了一口气说：“唉，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让他快点告诉我的话，恐怕他就要忘了。”

“或许是没时间说明吧？而且这位先生的爱好不就是吊人胃口吗？”

“为什么搞占卜的人都有这么多怪癖？”

“因为算命什么的，通常是性格别扭的大叔才会从事的工作嘛。”

“但他还这么年轻，就这么别扭……”

“所以说真是让你劳神了。”

“喂，两位绅士话别完了没有？别难舍难分的啦！五百年后的快车都已经进站。难道你打算穿着盔甲骑骡子回东京吗？”

“……他就是这副德行。”

“和这样一个人交往，真的很累。”

“等我知道案件的详情后，我会写信给你的。”

“一路保重，请近期内再来啊！京都夏季夜晚的大文字祭很热闹呢！”

新干线飞驰出月台，江本那招手道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傍晚的原野，天还没有完全变黑，我逼问御手洗：

“你就不能给个提示吗？好心有好报的。”

事件解决后，御手洗一直处于失眠状态，他说要尽快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去美美地睡上一觉，所以我们搭乘了比预定的要早的班车。

“提示吗？就是透明胶带。”

“钞票上的透明胶带？你没开玩笑吧？”

“谁和你开玩笑啦。那透明胶带岂止是提示这么简单，根本就是这个案子的全部。”

“……”

我感到十分迷茫。

“那么安川民雄和他的女儿，还有吉田秀彩、梅田八郎，他们都和案件无关吗？”

“这个，说没关系也没关系，说有关系也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破案所需的信息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嗯，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

“但是……犯人……但被你当作凶手的那位须藤女士，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自有办法。”

“就靠之前我告诉你的那些，你就找到了？”

“对，就靠那些，足够了。”

“难道你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信息？在我去大阪、名古屋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忙什么？”

“我没忙啊，过得挺轻松，那段时间我在鸭川岸边睡觉和思考。其实在我来京都之前，已经掌握了全部线索，而且，当我一踏上京都车站的月台，就知道了须藤妙子的住所。只是有点难以置信。”

“那位须藤女士到底是什么人啊？那是她的真名？”

“当然是假名啦！”

“难道她是我以前就知道的人？有这样的可能吗？她到底是谁？案发的时候，她叫什么名字？御手洗君！请告诉我！阿索德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有人制作出阿索德了吗？”

御手洗有些不耐烦地说：

“阿索德啊……嗯……的确是存在的，而且还是会走会动的，而且就是她制造的。”

我大吃一惊。

“真的，那么阿索德就是有生命的？是活着的？”

“这是一种魔法。”

“真的有这种事？你没开玩笑吧？我不明白……她还活着吗？是谁？”

御手洗闭着眼睛在那里傻笑。

“快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再不说，我会发疯的！我的胸口好难过，快告诉我吧！”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让我休息一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于是御手洗就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开始打盹。

“御手洗君……”我长叹一口气说：“或许你觉得无所谓，但你知不知道我很痛苦啊，我觉得你有义务将案情的一部分透露给你忠实的朋友，毕竟这么多辛苦的路程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你说是不是？难道要因为这件事让我们的友谊产生裂痕？”

“到此为止！别威胁我，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案情如乱麻般难以理清，我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等我理清了脉络，自然会讲给你听的。”

“再说，我现在累得半死，身心疲惫，你却问东问西的，让我不得安宁，难道这就是友情的表现？而且我准备告诉你的，和明天我准备向竹越文彦说明的内容是一样的。我干吗要同样的事情说两遍呢？这里也没有黑板可以画图，明天你到我的住处来，听我的解释，不是也很好吗？你也休息一下吧，忙了一天了。”

“可是我睡不着啊。”

“睡眠这个东西还真是奇怪。你看我三天没睡了，应该非常想睡才是，但一看到车窗上倒映着自己胡子拉碴的面容时，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真想早点刮掉这一脸的胡子，男人啊！为什么要长胡子呢？看你迫切想知道谜底的样子，我就稍微指点你一下。你认为，须藤妙子多大岁数？”

“五十岁左右吧？”

“亏你还是画画的呢！六十六岁啦！”

“六十六！那么四十年前就是二十六岁……”

“准确的说是四十三年前。”

“四十三年的话……就是二十三岁！我明白了，她是六个少女中的一个！她是故意将尸体埋得很深，让尸体腐烂后难以辨认，其实尸体并不是她，对吗？”

御手洗打了个哈欠。

“行了，今天的彩排就到这里！那些跳芭蕾的少女年纪都差不多，所以她们的尸体可以得到合理的运用。”

“什么，难道？不会吧！真的是那样吗？这我以前也想到过……但……反正今晚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你只不过一晚睡不着而已，明天就可以听到答案了。一晚不睡的话就陪我聊天吧！就当作我们友情的证明。”御手洗的心情很轻松，说完就开始闭目养神。

“你很高兴吧？”

“没，只是想睡。”

虽然话这么说，但御手洗还是睁开眼睛，拿出了须藤妙子送给她的小袋子，放在手上仔细端详。

放眼窗外，很难让人相信几小时前曾下过雷雨，缓缓移动的地平线周围，橙色的裂纹穿透了昏暗的幕布，那是西边天空中的晚霞。

我回想起这一周来在京都的各种遭遇。先是去大阪找安川民雄的女儿加藤，然后在淀川岸边和她谈话，从而得知了吉田秀彩的这个人。接着就去拜访秀彩，又赶往明治村拜访梅田八郎，这七天过得匆忙但很充实。

最后是在岚山和须藤妙子见面。那只是几小时前发生的事，让人难以置信。那个春雷轰鸣、空气燥热的午后，不应该是今天，而是在遥远的时空中。

“大阪和明治村之行，根本就是白跑一趟。”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败感，但御手洗却一边把玩着小袋子，一边说：“这也未必……”

难道我的调查对他还有参考价值，这对他破案有用吗？我问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好歹也参观了明治村嘛。”

御手洗把小袋子翻转了过来，两粒骰子滚落到他手中。他用右手指捏着骰子。

“她认为只有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才能找到她？”御手洗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御手洗一直玩着那两粒骰子，夕阳已经落尽。

“魔术秀终于结束了。”御手洗说。

第二封挑战书

御手洗说的话一点也不夸张，在他们两人到达京都车站的时候，我就写好了第一封给读者们的挑战书。但我觉得还是有太多疑点，所以一直等到那个重要的提示出现后，我才把那封挑战书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

如果提示的内容过多，那么等于暴露了犯人的身份，或许仍有很多读者不理解凶手犯案的过程（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四十年悬而未决，全日本无人能破的谜案啊）。现在，且让我斗胆发出第二封挑战书！

须藤妙子究竟是谁？她当然是各位已经听闻的人物。她犯罪的手法究竟是什么，想必读者中，已经有人猜出来了吧……

岛田庄司

Ⅴ 时与雾的魔法

一

须藤妙子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我缺乏法律常识，对这个问题不太了解。但御手洗告诉我，一般诉讼时效期限为十五年，也就是说，她至少不会被判死刑。

在英国和美国对于谋杀（有计划地杀人）没有规定诉讼时效。但是对于奥斯威辛集中营中纳粹党员的追诉，则是永久有效。

她是日本人，但不管怎么说，此后她将永无宁日。

第二天是十三日，星期五。我在纲岛站下车，穿过静悄悄的街道，因为时间尚早，平日人群熙攘的街道还很冷清。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昨晚一夜都难以入眠。脑子里尽是那个突然出现的须藤妙子。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我的心里塞满了对她的疑问，比以前读《梅泽家占星术杀人》时感到更加迷茫，现在的思维似乎比知道凶手前更加混乱。我深刻体会到自己顶着的只是一颗凡人的脑袋。

路边一家餐馆的老板正好走出来开店门，他将“营业中”的牌子挂在入口。我走进餐馆吃早餐，为即将来临的紧张时刻蓄积体力。

当我到占星教室时，御手洗还呼呼大睡，我坐在沙发上等他醒来，无聊的感觉让我愈加焦躁不安。

今天至少会来两个客人，所以我先把咖啡杯洗干净，准备到时候使用。御手洗还没起床，我放上一张唱片，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总算听见御手洗卧室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站在房门口，边打哈欠边摇头，胡子已经刮得干干净净。昨晚到家后他一定洗过澡，整个人看上去干净了不少。

“你还是很累吗？”我问道。

“这么早，你昨晚没睡吗？”御手洗答非所问。

“因为要等今天的好戏上演。”

“好戏，有什么好戏？”

“四十年的谜团今天终于要解开了，这还不是好戏，我马上就可以欣赏到你拿手的演讲了。”

“对付那只大猩猩用不着特别准备。对我而言最刺激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而今天就像是除夕夜后的大扫除，我觉得应该向你说明事件的经过，这也是件有意义的事。”

“但这也应该是你的义务吧？今天的演讲……”

“义务帮人处理后事？”

“随你怎么说，反正今天就算只来两个人，那两个人也会像小喇叭似的一传十、十传百，让全国都知道今天你在这里讲的话。”

“啊……管他是大喇叭还是小喇叭，我要去刷牙了。”

御手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盥洗完毕后，就悠闲地坐在沙发上，一点都没有即将要面对历史性时刻的紧张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凶手是位女性，而且还和对方见过面。所以有种不愿让警方捉到凶手的矛盾心理吧！

“御手洗君，今天你是英雄。”我说。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我没兴趣，我的兴趣只是解谜。本来我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因为谜底已经揭晓。如果凶手是个冷血的杀人狂，还有继续杀人的可能性，那么还有我出场的机会。但这个案子和我刚才说的完全不同。”

“假如你画出一幅最满意的作品后，接下来会怎么做？一个画家只要画出一幅杰作，那么那个画家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画的价钱，以及如何和买画的人讨价还价，那是画商的事。”

“我不稀罕奖章，太重的话，挂着反而麻烦。就好像一幅名画配上花哨的画框，显得很没品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我才不想帮那只大猩猩的忙呢。不过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尽力而为。”

十二点刚过，饭田美沙子就打来了电话。御手洗回应了一句“没关系”后，就把电话给挂了。在等待客人的一个多小时里，御手洗一直在纸上画画，也不知道他在画什么。

终于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欢迎，欢迎，请进。”

御手洗亲切地招呼饭田美沙子，并且邀她入座。然后十分诧异地问道：

“嗯？文彦先生怎么没来？”

和饭田美沙子一起来的，并不是那个身材壮实的竹越文彦，而是一个个头瘦小的男人。

“抱歉，家兄就是那种人，有失礼的地方，承蒙各位多多包涵。今天他临时有事脱不开身，所以让外子代替前来，他也是个警察，应该可以替代家兄。”

我对眼前这位饭田刑警的印象倒不坏，但从他的外貌来看，与其说他是位刑警，倒更像是和服店老板。

御手洗似乎有些遗憾，但又打起精神说道：

“唉，换了是我，如果失败了，大概也会说临时有事吧！总之，大人物总是非常忙的。不能对他们太苛刻了。对了，石冈君，你不是说要泡咖啡吗？”

我立刻起身。

“今日各位前来的目的，主要是……”

御手洗边说边把我推向厨房。

“梅泽家的占星术杀人事件，这是件四十三年前的旧案。现在，我就要向各位报告我所发现凶手的经过。噢！差点忘了，令尊的手稿带来了吗？太好了，请给我吧。”

御手洗说得漫不经心，其实他天天想着的就是这本手稿。看他紧紧捏住手稿的手，青筋都露出来了，唯恐有人要抢走似的。为了这本手稿，御手洗挖空心思，差点把命都拼上。

“现在我就介绍一下凶手，她的名字叫做须藤妙子，在京都经营一家卖手袋的小店。地址是新丸太町路清珑街道，在嵯峨野的清凉寺附近，店名是‘惠屋’。据我所知，嵯峨野一带没有和这家小店重名的店铺，店主就是须藤妙子。”

“对我以上所说的各位有什么问题吗？接下来我会做一个大概的说明，请少安毋躁。什么？不行？那好吧，我就做一个较为详细的解释，请各位耐心听。等石冈君的咖啡泡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只见御手成竹在胸，口若悬河，好像面对着上千听众进行演讲。只可惜这间小教室虽然黑板、桌椅一应俱全，但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听众。我端起咖啡，轻抿一口，开始专心听讲。

“其实本案非常简单，各位在听我说明之后都会感到意外。须藤妙子身为女性，却陆续杀光了梅泽一家。如此简单的作案手段，为何四十年来都没有人看破呢？这是因为须藤妙子就像一个隐形人，致使大家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用石冈君曾说过的话来形容，她使用了一个戏法，使得这个案子的真相被埋藏了整整四十年。她的魔力不是让梅泽平吉凭空消失，而是让须藤妙子这个女人消失。结果就如同石冈所言，这个案子找不到凶手！不，不光是找不到她，连整个日本都被她蒙骗了四十年。这不是没有依据的，凶手所使用的隐身术，就是西洋占星术中的魔术！”

“关于这个魔术的法门，也就是整个案件的关键所在。我会在接下来的说明中细细道来。首先我们要了解的，是平吉于密室中被杀一案。现场的天窗以及所有窗户都安装上了铁栏杆，人是不可能穿越这些障碍的。至于房门就更不用说了，门闩被插紧，并且挂上了挂锁。窗外又下着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来访者不可能不留下鞋印，现场可以算是一个双重密室。被害者梅泽平吉在被杀之前吃过安眠药，而且被人用剪刀剪掉了胡子。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在画室内并没有发现剪刀。”

“还有，雪地上残留着两行鞋印，一男一女，先出现的是女性鞋印，然后才是男性鞋印。大雪在午夜十一点半左右结束，而平吉的死亡时间推算为午夜零时前后。所以平吉被杀的时间，是他死亡的前后一小时内。当时平吉所使用的模特儿，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身份仍然是个谜。由于男鞋和女鞋来画室时的鞋印已经消失，可以猜测那两人在画室停留的时间相当久，他们极有可能和平吉在画室见过面。”

“平吉这个案子，如果将鞋印的因素也考虑进去，那会出现什么样的推断呢？第一种，平吉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凶手在行凶后急忙逃走，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分之间下了将近二十九分钟的大雪，雪量足以覆盖凶手进出画室时留下的鞋印。”

“第二种，凶手可能是穿女鞋的模特儿，也可能是穿男鞋的人。又或者，命案的凶手有两人。还有一种推测，鞋印是迷惑人的诡计，其实只有一个人去过画室，而那个人为了妨碍日后的调查，在离开的时候，故意留下了男鞋和女鞋的鞋印。但究竟是模特儿所穿的女鞋所有者留下了男女两组鞋印呢？还是等模特儿离开后，后到的男鞋所有者留下了两组鞋印？”

“之后还有一个吊床论，但这有些超出常理，所以先排除。那么，总共就出现了六种推测。鞋印问题的确很有趣，但并不是按照步骤来进行推理就能够得到答案的解谜游戏。这样说的原因有很多。这六种推测，让全日本的侦探走进了一个无底的迷宫，四十年来都无法解开凶手使用的障眼法。其实凶手在迷宫的入口就设置了一个机关，但凑巧的是，这个机关也是出口的提示。现在就让我们来一个个进行分析。”

“第一种推测，凶手在十一点一分杀死平吉，这个推测应该不成立，但有些值得思考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假设凶手在十一点一分行凶，那就表示在案发现场，也就是平吉陈尸的地方，应该有人目击到了这一幕，而此人就是在雪地上留下男女鞋印的人。但事实上这个目击者一直没有现身。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怕自己会受到怀疑，但他或者她可以通过匿名信的方式来证明鞋印的所有者并没有杀人。所以第一种推测很难成立。”

“第二种推测，女鞋印的主人就是模特儿，也就是凶手，这个推测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从雪停的时间判断，男鞋的主人和女鞋的主人应该在平吉的画室里见过面。这样的话，凶手杀害平吉时就有第三者目击了整个过程。但命案发生至今，都没有第三者站出来指认凶手。所以，这个推测就在缺少人证的情况下被推翻了。”

“第三种推测的结论和第二种是一样的，如果男鞋印的主人是凶手，那么女鞋印的主人就是所谓的第三者。但和之前推测相同，同样缺少目击证人出来指认，没办法继续讨论下去。因此这种推测也不可能。”

“有关第四种推测，即凶手是两人的说法。一般认为这个推测比之前的几种可能性要高一些。但关键的问题就是：平吉在生前曾经服食过安眠药。他是自愿吃下的？还是被强迫吃下的？如果是后者，那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安眠药正好是吊床论的前提。”

“这样考虑的话，无论是一枝命案还是阿索德命案，凶手是集体作案的可能性都非常高。但人一多，罪行暴露的可能性也随之提高。倘若凶手是个冷血杀手，那有可能是单独行动。如果凶手是两个人，那么一枝命案和阿索德命案的杀人方式也应该不同，并且用不着拖竹越文次郎下水。”

“第五种推测，是女鞋印的制造者故意制造假相，但这个推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女鞋的所有者应该在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开始下雪之前就已经进入画室了。当天东京那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是突降的。女鞋的所有者又是如何得知当天会下这么一场大雪，并且提前准备好了男鞋用以制造假相？”

“虽然也有可能是利用平吉的鞋子来制造男鞋留下的鞋印，但平吉只有两双鞋，而且那两双鞋都放在门口。而且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在制造好鞋印后再将鞋子放回原处。也就是说，虽然可以在画室的门口穿着自己的鞋子走到后门附近，再踮起脚尖在走回画室，然后换上平吉的鞋子走向后门，其间用较大的男鞋印盖住脚尖走路的痕迹。但平吉的鞋子怎么放回去呢？”

“还有一点也很让人头疼，那就是为何要故意留下两种脚印，单单留下男鞋印不就好了吗？实在让人想不出这样做的目的。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凶手要故意干扰警方的调查视线。除了吊床论，还有就是在一枝命案中对凶手性别的错误判断。警方根据在一枝尸体上找到的精液，判断杀害一枝的凶手是男性，这个也是干扰调查视线的一个步骤。但凶手不应该使用男女两种鞋印来进行干扰，光用男鞋就足够了。”

“第六种推测是男鞋的主人才是凶手，而女鞋印是他故意留下的。而且，他是在雪开始下以后，才来到平吉的画室。所以他才可以事先准备好女鞋，然后在雪地上留下女鞋的鞋印。但如果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嫁祸，只留下女鞋印就可以了呀。这种推测比第五种更可信，因为女鞋印会让人联想到模特儿，留下男鞋印不是容易让人觉得男人才是凶手吗？但诸多怀疑对象中，没有哪个男人可以让平吉在自己面前很自然地吃下安眠药。所以这个推测也遇到了阻碍。”

“所以，以上六种推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如果进一步地考虑，会发现第五种才是唯一的解释。若是将六种推测摆放在一起比较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以下六个步骤：首先排除第一种推测，所得出的结论是，男女两组鞋印中，至少有一组是凶手的。各位觉得呢？如果第四种，即合谋作案的假设不成立，那么就表示凶手是单独作案。这就确定了一个关键点。其次，第三种推测中两人一定在画室中见过面的推论成立的话，那么这两组鞋印中的一组，必定是为了干扰视线而特意制造的。这样就很自然地就推导出了第五、第六种推测。”

“在刚才提到第六种推测的时候，发现如果女鞋印是用来干扰调查视线的，那么凶手还留下男鞋印的做法，就让人感到太奇怪了。所以，只能认为第五种推测是最有可能的。否定了其余五种推测的理由分别是：平吉的鞋子不可能放回原处，没有必要在雪地上留下女鞋印以及鞋印只是障眼法。这些看法基本是正确的，只是还有个问题，女鞋印的主人就一定是那个模特儿吗？这个模特儿至今都未出现过，她到底是谁？有人说是美第奇的富田安江，但她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没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不是这样，将她与模特儿和女鞋联系在一起，也不会不自然。”

“如果平吉是在模特儿的面前吃下安眠药的，那表示他和这个模特儿关系不一般。就是因为对平吉非常熟悉，所以这个模特儿才能够设下圈套。她利用平吉的鞋子往返画室，利用现场的物品来制造诡计。”

“没错，这位模特儿就是须藤妙子。当她摆放好姿势，让平吉作画的时候，却没料到屋外下起了大雪。雪越下越大，她心里很着急，临时决定用平吉的鞋子来制造假相。她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谋划这起杀人事件。”

“吊床杀人的假象也是她一手制造的，为的就是嫁祸给昌子的女儿们。所以她故意打破画室天窗的玻璃，替换上新的，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但突如其来的大雪却让她始料不及。当时她一定十分焦急，但还是坚持住了，一边摆放姿势，一边冷静思考吊床计划成功后，那些女人接下来会怎么做什么呢？不可能让雪地上到处都是自己的脚印吧？于是……”

“妙子早就打算杀死一枝了，也想好了要让人误以为凶手是个男人。所以她干脆就使用平吉的男鞋来迷惑警方对平吉命案的调查。对于凶手来说，虽然行凶手段缺乏连贯性，但是只要让别人摸不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就可以了。”

“另外，因为需要制造平吉是头部坠地致死的假相，所以她准备好了平板状的凶器，这点倒没有因为下雪而改变。但为什么要剪掉平吉的胡子，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她知道平吉和吉男长得很相像，所以才这么做的？不过，这样做或许会让人以为平吉还活着。会产生这样的推论，凶手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同时这种想法也暴露出凶手的年龄不会太大。”

“凶手考虑问题十分周全，而且行动冷静，所以才让这个案子变成了一个难以找到突破口的迷宫。一般人或许认为这个案子算得上完美，其实并不是这样，其中仍有一些小破绽。”

“例如在一枝命案中，现场看起来是男性所为，但仔细思考过后，发现一枝的尸体上的衣物十分整齐，就可以确认那是年轻女性犯罪者的败笔。而制造鞋印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很明显凶手是第一次杀人，情急之下，考虑过多，才会产生错误的判断。在我看根本不用制造男女两组鞋印，只要制造男鞋印就可以让警方将调查的焦点转向男性。这还不如吊床的障眼法来得高明呢！因为只有在模特儿走了以后，吊床行动才可以实施，相对来说更具有说服力。”

“平吉或许在雪停的时候已经睡着了，所以模特儿是在雪还在下的时候离开的。人们会这样想是十分自然的。但由于鞋印的因素，让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推翻吊床说。”

“另外超出犯人计算之外的还有一件事。平吉竟然会在她面前吃安眠药，这件事可能扰乱了凶手的情绪，但她仍然决定按照原计划采取行动。”

“哎，对了！刚才提到的如何将鞋子放回原处，以及布置密室的方法等的确是个大问题。但与其在那里瞎猜，各位不如听听我的看法。用门闩设置的密室不难解决，从窗外的鞋印来看，一根绳子就可以制造密室了。完事后就抽回绳子，十分简单。”

我刚想说，能不能讲得详细一点。但御手洗火车进站似的语速让我根本没插嘴的机会。

“接下来说一枝的案子。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对于凶手来说，所有问题都能轻易解决，我在这里罗罗嗦嗦地说了一堆，实在抱歉。繁琐的事情要一一说明的确很麻烦，但只有这样才算是对案子做最好的总结。”

“文次郎在七点半到达一枝的家，然后在九点十分之前离开。而一枝的死亡时间推测是七点到九点。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其实文次郎在一枝家里的时候，一枝已经死在了隔壁的房间。如果他打开隔壁的移门，就可以看到和警察验尸时完全一样的现场。凶手是先杀害了一枝，然后引诱文次郎，最后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其实真正和文次郎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一枝，而是须藤妙子。她杀死一枝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威胁文次郎，要他来替自己埋尸。而她和文次郎做爱是为了得到文次郎的精液，从而制造杀害一枝的凶手是男性的假相。”

“平吉一案中，雪地上留有男鞋印，为了和这点对应，一枝命案的犯人也应该是男人，这样就能使得自己不受怀疑。”

“一开始我也在琢磨这精液到底是哪里来的。心想应该是将射入自己体内的精液，立即转移到尸体上，所以精液看起来很新鲜。恐怕这也是为了让尸体看起来更像是死后才遭到蹂躏而刻意安排的。现在看来，女人之间的积怨还真实可怕。竹越文次郎明明和活着的女人做爱，却被判定为奸尸，产生这样的差异正是凶手的计谋。”

“既然她的目的只是让警方误以为凶手是男性，那么制造成类似见财起意的杀人现场究竟有什么意义？”仿佛挥出一击本垒打，我总算趁他换气时提出了问题。

“如果不设计成抢劫杀人，那么警方就会认为本案和平吉命案有所联系，继而仔细搜查一枝的家。这样的话，放在仓库中的尸体就会被发现了。凶手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但这几起案件，包括平吉被杀的案子如果都是男人干的，反倒能证明昌子是无辜的。虽说表面上只是普通的入屋抢劫，但毕竟有人死了。难道警察不会彻底调查命案现场吗？这一点我很怀疑。而且她把竹越文次郎引诱到家里，其实也挺危险的。或许当时上野毛一代是偏僻的乡下，而她也认为警察的工作态度马虎，就决定放手一搏。”

“不过换上现在的刑侦技术的话，恐怕就没这么好骗喽。首先报纸的印刷就清晰得多，看到报纸上一枝的照片，文次郎就会发觉不对。但即使是现在，死者上报的照片也大多会使用年轻时拍的，并且会经过修饰，这或许是报业内部的行规吧！”

“经过这段推理，案件中的诸多疑点，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还有玻璃花瓶上的血迹问题。凶手用它杀死一枝后，为了不让文次郎发觉，就把上面的血渍擦掉。但为什么要在文次郎走后重新涂抹上去呢？恐怕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震慑文次郎吧？让他觉得一枝是自己走了以后才被杀的，更加不敢出来申辩事实。”

“另外，从一枝是在镜子前被杀这件事来看，一枝和须藤妙子应该很熟。但为了隐瞒这个事实，妙子神经质地擦掉了镜子上的血迹，并且将尸体搬离了镜子的跟前。这也算是妙子的错误判断，她没有选好地方。如果在其他场所下手，就不会产生疑点。”

“通常情况下，女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对周围环境的感觉最薄弱，须藤妙子自己也是女人，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选择那时下手。杀死一枝的动机，除了刚才提到的，还需要补充两点。一是对一枝的仇恨，这也可以算是所有案件的杀人动机，这点后面我也会提到，还有就是为了替阿索德命案做准备。”

“一枝的家，应该就是杀害那些少女的场所。因为这个场所特殊，所以少女们才会聚集在这里被毒害。少女们死后，这里又成为了分尸、藏尸的最佳地点。得到这样一个地方，是阿索德命案不可或缺的关键步骤。好了……”

御手洗停下歇了一口气，我们则紧闭着呼吸，听他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阿索德命案。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戏法，好像一个魔术师手拿一条白手帕在观众面前翻过来翻过去。我在初次听闻这起案件的时候，就有种直觉，认为里面一定有花样。”

“就在我被谜团折腾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我仍然以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咬紧牙关，准备硬冲过去。我不断地奋斗、挣扎。终于在昨天，被我闯过了终点，所有的谜团终于解开了！这全得力于一个和它相似的案件，一旦想通后，就会举一反三，所以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出现在凶手的面前。其实，凶手的这个诡计十分单纯，单纯得让人难以置信。怎么？看你们的眼神是不相信吗？我可没夸张！我说话向来十分谦虚谨慎。”

“……”

“在说明诡计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刚才提到的‘相似问题’，大家理解了这个问题之后，就能明白阿索德诡计的核心所在。大约在三、四年前，关西一带出现过万元假钞的诈骗事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正在一家餐厅吃饭。现在回忆起来，记忆犹新啊！我把电视上新闻播报员说过的话，在这里简单复述一遍。”

“播报员是这么说的：‘本日，在某区某町，发现了中段被剪裁过的万元纸币。由于中段被截取，所以长度略短于完整的纸币。而截取的部分，则用透明胶带粘贴起来。’”

“然后画面上就出现了完整纸币和被截取过的纸币的对比图像。被截取过的纸币放在完整纸币旁边一比较，果然是短了一截。”

“播报员接着说：‘犯罪者利用截取的部分，重新制作成纸币。这种诈骗手法源自关西一带，现在在关东也发现了同样的案例。这种纸币的特点是，纸币左右两边的号码不一致。’”

“这样的报道似乎不能马上明白，坐在我旁边的学生在听完新闻后说：‘把截取的部分重新拼贴在一起，那做出来的钞票不是像手风琴一样了吗？这样的钞票能用吗？’”

“单凭这样的说明的确很难理解。而且只用‘说’来解释也很困难。如果在新闻里用图解详细说明的话，恐怕会出现很多模仿犯。新闻播报的目的只是提醒观众要主意分辨真钞和假钞。”

“我思考的重点是纸币的号码左右不同，和那个学生考虑的角度不一样，但也没有立即想通这个骗术。回家后，我亲自试验了一下，并且画了一张图。饭田先生应该听说过这个案子，但石冈君和美沙子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我在这里说明一下。”

御手洗说着就走到黑板边。黑板上画了很多像钞票一样的长方形。（图六）

“这里有二十张并排的钞票。虽然用十张也可以制作，但是截取的面积过大，很容易露馅。用三十张来作的话，利润太少。所以十五张到二十张是最合适的。”

“如图所示，按照上面的线将纸币裁开，分割线总共有二十条。也就是说一张纸币最多能分割成二十一段。每一段上画一条分割线，这样二十条分割线就由左向右移，懂了吗？将二十张纸币都切成两半，就变成了四十张。按照数字，2和2拼合，3和3拼合，4和4拼合……然后用不透明的胶带粘贴起来。当然也可以用透明胶带，但这样必须将两张钞票拼得很紧凑，这样长短就变得很明显。用不透明的胶带可以让拼接的地方稍稍错开一点，正好弥补缺少的部分。”

“现在各位明白了吧！经过这样的改造，1仍然是1，但2和2拼合，3和3拼合，二十张钞票，就变成了二十一张。怎样？想不到吧！原本二十万元，用剪刀和胶带，不出三十分钟，就可以多赚一万元。有趣吧！1和21号纸币虽然短了一截，但折起来使用就不容易被发觉。我小的时候，还经常看见有用和纸修补过的残币呢！好了，回到主题，这些纸币原本是二十张，但经过拼贴却变成了二十一张，各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个纸币的诈骗手法，就是我能破解此案的启示。它在本质上和阿索德命案的关键性诡计是一样的，也就是说，阿索德命案中分尸的手法和纸币重组是一样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六具尸体，其实是由五具尸体拼接而成的！”

二

“啊！”

我惊呼一声，消失了！仿佛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海市蜃楼！

不光是我，连饭田夫妇都很兴奋，真相终于大白了。

太神奇了！这是陆地上的海市蜃楼！我在心中不停呼喊。

仿佛面前就是一盏探照灯，强光太过耀眼夺去了我的视力，我几欲跪倒在御手洗的面前，我的神啊！让我们仰望喜悦。

“但尸体毕竟不是纸币，不能用胶带粘贴。”

御手洗没有因为我们的兴奋而停止演讲，他继续往下说。

“要组合尸体，需要的是更有效的‘黏合剂’。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取代不透明胶带的就是我们对于阿索德存在的幻想。因为这个幻想实在是太强烈、太诡异，致使我们忽略了真实。我们深信六具尸体缺少的部分，都被拿去制作阿索德了。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阿索德！凶手一开始就没打算制作什么阿索德。说到这里，想必各位都应该明白了。不需要我继续说明了，那么……”

“这就完了么？不能再说详细些吗？”我不禁有些遗憾地问道。

我们三个都大张着嘴，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御手洗。仿佛有只小手要从喉咙里伸出来，迫切地希望他快讲下去。而御手洗的脸上却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表情，甚至还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忽然我脑子里浮现出“远近法”这个词。这个词就像是铁路道口的信号灯一样，闪个不停，时远时近，上窜下跳。我太阳穴上的血管，也随着闪光鼓动。

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笔下的名画阿索德，到头来竟然是一幅根本不存在的“赝品”，真是可笑至极，人们就被这虚幻的微笑迷惑了四十年。

远近法中所谓的“焦点透视”就像个讽刺，阿索德是以这种方法绘制成的，她强迫我们注意的地方，正是画中所有线条凝聚成的“盲点”。

阿索德的形象在我心中崩溃、消失。种种有关阿索德的虚假风景，犹如冲入水池混合着油彩的污水，化作五色的漩涡，最后缩小成一个空洞的女人面容。

但此时的我，仍然仿佛置身在问号林立构成的巨大森林之中，激情的强风在耳边呼呼刮过。

那么凶手是……

凶手为什么要将尸体埋得深浅不一呢？

又是根据什么，将尸体埋在青森、奈良等地呢？

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又是怎么回事？

尸体发现的时间顺序，究竟有何意义？

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凶手蒸发后，躲在哪里？

还有，平吉的手稿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平吉的亲笔吗？如果不是，那又是谁写的？

“请先将你的十万个为什么放在一边。”御手洗嘲笑我说，“平时我讲的话可比现在说的有价值多了，却没见你这么认真听过。”

“不过，今天在这里举行演讲的主题倒像是在称赞凶手。本来我考虑或许由凶手自己来说明比较好。换作我是须藤妙子，绝不会希望由别人来揭开自己设下的谜面。你们真的想听下去吗？”

只见饭田刑警点点头，我当然不用说了，美沙子也是睁大着眼睛，不住地上下摇晃着脑袋。

不知道御手洗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叹口气说：“好吧，就当我出血大拍卖，好人做到底，继续讲下去。”

“这个是我按照尸体发现的先后顺序画的一张图。”说着，他把那张图递给我们。（图七）

“这图看上去很难懂，凶手这样排列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事情搞复杂。为了便于理解，我就按照肢解部位的顺序重新排列。分别是头部、胸部、腹部。也就是白羊座的时子，巨蟹座的雪子、处女座的礼子。”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把刚才在黑板上画的那些“钞票”擦掉。然后画上人体图。（图八）

“这些少女们的尸体被发现后，是怎么样辨认她们的身份的？四号、五号、六号分别是雪子、信代、礼子的尸体。这三个人的尸体因为是在被杀后近一年才找到的，所以面容已经充分腐烂，根本无法辨认。如果尸体是在两、三个月内被发现的，还可以从头部和衣服来分辨。但像礼子这样几乎是一堆白骨的尸体，只能通过手记来确认身份了。”

“现在我在尸体的上半部和下半部分别标上名字（图九）然后用斜线表示它们的拼接对象，这其实和刚才钞票的拼接方式是一样的。凶手就是用这个方法来切割五具尸体（图十），然后分成不同的组合。”

“在这里凶手制造了一个盲点，当我们知道凶手是个女人的时候，想必都十分惊讶吧。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一直以为凶手需要处理六具尸体。其中的四具要切割两次，两具切割一次，总共是切割十次。处理完毕后，还需要将尸体搬运到各处重新组合起来。这些都是需要耗费时间和体力的工作，恐怕只有男性做到。”

“需要凶手费力的地方并不多，埋尸和运尸的，不是她本人，而且需要切割的尸体也只有五具，每具上切割一次而已。最麻烦的，也不过是将尸体分组，然后替她们换衣服罢了。一个女人做这样的事还是能够应付的。”

“就这样，五个死者，却变出了六具尸体。但如果这六具尸体是并排在一起被发现的话，就算有阿索德的幻想在先，仍然有被发现其实只有五具尸体的可能。这也就是凶手为何要将这些尸体四散分布埋放的原因。”

“凶手分配这些尸体的位置的和占星术、咒语什么的根本没有关系。她首先要考虑怎样避免尸体被集中在一起。尤其是替换残肢相邻的两具尸体一定要分别埋藏在关东和关西。”

“犯人当然就是这六名少女中的一个。肢体还可以骗骗人，但面容无法伪造，具体地说就是头部。所以没有脸孔的那具尸体就是凶手本人。各位刚才也看到了，被当作是时子的那具尸体是没有头部的。所有，凶手就是时子！”

御手洗讲到这里，我们三人都默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我才问道：

“那个，那个须藤妙子就是……”

“就是时子。”

我们三人又沉默了，脑子也跟着开始混乱，稍事休息后御手洗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除了我之外，另外两人和御手洗并不熟，饭田刑警更是初次见面，当然他有所顾虑，只能由我来暂时应付御手洗的问题。

“四号到六号的雪子、信子、礼子的尸体，是在案发后半年才被发现的，为什么这三具尸体需要深埋？”

“问得好，请看图（图七），因为每具尸体都要和相邻的尸体进行拼接，比如知子和信代，所以要避免不同的尸体在短时间内被发现。即使尸体分布的很散、很远，但也有可能被同时运回东京或者其他地方并排放在一起。出现这样的情况就糟了，如果对比切口，那么替换肢体的把戏就会露馅。不过她们都穿着衣服，很难往那方面想。”

“互换肢体的尸体，在不同的时间段被发现，之前发现的早已火化，这点凶手想得很周到。最早被发现的三具尸体都是在春季被发现的，但是一到夏季，尸体腐烂的速度就会加快，所以只能火化。如果是在有土葬习俗的欧洲那就危险喽。知子的尸体最先发现是有预谋的，因为只有她的尸体没有和别人的尸体拼接，所以无论是化验血液还是解剖，都不会产生疑点。”

“反观那具当作时子的尸体虽然也没有使用他人的肢体，但这具是无头尸，并不是时子本人，所以凶手不敢让它被最先发现。”

“按照凶手制定的计划，尸体被发现的先后顺序分别是知子、秋子、雪子为第一组。信代、礼子、时子组成的第二组尸体则是越晚发现越好，最好是变成了白骨了才被发现，就不会产生对比刀口，露出破绽的威胁了。这样即使第一组尸体被并列在一起，诡计也不会被揭穿，为了这个理由，第二组需要埋得更深。”

“这样大概明白了吧！不过时子被发现的时候，埋得并不深，而雪子却埋得很深，这是为什么呢？应该是时子对作为自己替身的尸体从内心中感到不安吧。虽然趾骨部分也因为练习芭蕾而变形，但还不够严重。毕竟是无头尸，会容易引起别人对尸体真正身份的怀疑。就算没有这层顾虑，但因为尸体没有立即可以分辨的容貌，说不定会对此深入调查。”

“要分辨是否是时子本人的尸体，还有个重要的依据。那就是平吉在手记里提到过的‘胎记’。根据手记记载，时子在侧腹有块胎记。但这具尸体其实是雪子，应该是时子偶然发现了雪子拥有这一特征，于是决定利用这一点。尸体倘若埋得太深，发现时间晚，那么尸体就完全腐烂了。当然，这个可以辨认身份的重要线索‘胎记’也就消失了，所以这具自己的替身尸体，不可以被发现得太晚。”

“尽管凶手如此处心积虑，但仍然留有很多隐患。第一，时子和雪子有放置在一起的可能。虽然群马和秋田两地相距甚远，但也不能就此高枕无忧，万一两具尸体被发现后，很凑巧地被放在一起，雪子的头放在时子身上，那雪子的身体就完整了。”

“而且以‘胎记’来当作辨认尸体的依据也很危险。因为雪子是昌子的亲生女儿，母亲当然知道自己女儿侧腹上有没有长胎记。所以不能让昌子去辨认时子的尸体，要让她去辨认已经腐烂了的雪子的尸体。时子的尸体则是由多惠来辨认，时子必须让多惠看到自己尸体上有块‘后天生成’的胎记。”

“类似这样的隐患就像水痘似的一个个冒了出来。对此时子只有孤注一掷，能够让多惠发现自己身体上的‘胎记’，又可以简单避免出现以上状况的方法，就是深埋‘雪子’。这样大家明白了吧？”

“她对调了雪子和时子埋尸的深度和发现次序，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万一第一组三具尸体被发现后摆放在一起，或许会产生肢体相邻的两具尸体同时出现的场面。”

“但事实上这种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第一组，而是出现在了第二组。秋子和时子并非相邻组。但第二组被发现时，尸体都已经腐烂，也就不用担心以上那个问题。”

“凶手故意安排让第二组的信代、礼子、雪子的尸体在腐烂后才被发现，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昌子被当作嫌疑犯被捕，对她造成了很大打击。她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很难发现尸体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算她发现了，警方也不会相信她所说的话。还有，因为尸体腐烂到亲人也无法辨认的程度，所以警察也可能不会带已经被拘留的嫌疑犯前去辨认。所以雪子在她母亲还没有辨认前就已经被火化了。”

“至于梅泽吉男的老婆文子就难说了。她没有涉案的嫌疑，一旦女儿的尸体被发现，就会被传唤去辨认尸体。因为文子是死者的母亲，如果发现疑点，警方也会认真对待。所以有必要让她女儿的尸体腐烂到难以辨认的程度，甚至是只剩一堆白骨。”

“基于以上种种理由，时子才会将尸体分成深埋和浅埋两组。”

听完御手洗这段解说，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这个案子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实在太令人惊讶了！虽然对调时子和雪子的发现次序也没有什么不对，但为什么不把信代、礼子以及被认作时子的雪子尸体的那一组先埋呢？如果这样的话……”

“哎呀呀，我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时子怕警察发现第一具尸体感到事态严重，继而慎重对待。”

“如果时子故意利用浅埋让‘时子’的尸体排在第二或者第三位发现，那么信代或者礼子必须有一人成为第一具被发现的尸体。但这两人的尸体都是和其他少女拼接而成的。无论谁当第一个，如果像知子那样不进行掩埋，她们的母亲文子一定会在尸体上发现可疑之处。”

“我敢和你打赌，当妈妈的人对自己儿女可不是一般的清楚。比如哪里有块伤疤，人是高了还是矮了。总之时子在计划中最担心的并非警察，而是她们的母亲。”

“再者，如果一堆新鲜的尸块如同散乱的拼图那样摆放在眼前。再笨的警察也会有将它们拼凑起来的冲动吧！”

“好！如果我们把无头尸当作第一个被发现的呢？这具尸体只缺少一部分，但凶手会觉得内心不安，原因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经过再三考虑，曝尸荒野，并且当作第一个发现的只有知子最合适。”

“如果，全都……”

“你的意思是全部埋深？但这样就失去了和阿索德的联系。警察或许要花费很多年才能找到全部的尸体，他们就不会联想到平吉的手记了。而且被发现的那些尸体，别说看不到胎记，恐怕连练习芭蕾舞的证据，就是趾骨变形的体征都消失了。”

“如果六具尸体永远都找不到，或者刚好没找到那具无头尸，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真的这样就很讽刺了。自己设下的陷阱恰巧成为了指证自己的证据。什么分尸埋尸，岂不都是白忙。”

“对时子来说，只要六具尸体都被发现，那自己就可以松口气了。这期间不能太久，不光是为防止趾骨变形的体征消失，而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将这个案子策划成找不到凶手的悬案，如果警方没有发现某一具尸体，就会怀疑那具尸体的主人就是凶手。在六具尸体都被发现之前，她必须躲起来，偷偷摸摸过日子对她来说也很难熬吧。”

“唉……原来如此啊……”我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一个问题。

“我还有个疑问，尸体都不完整，难道警察没有检验过她们的血型吗？”

“巧的是，她们的血型都是A型，这方面饭田先生是专家。据我所知，现在的血型不只有A、B、O型了，还有NM型、Q型、RH型等等，最主要的是根据抗体不同还要分类排列。细算下来，人类的血型有一千多种。其实不光血型，只要给上下拼接的尸体分别做DNA采样，以及骨骼的组织分析就可以了，这样的案子放到现在是骗不过警方的。”

“是不是因为是乡下的警察负责调查才会遗漏这些？”

“倒不是乡下警察的关系。即使是现在的日本，一般从住宅区到医疗设施完备的大医院少说也有三四个小时的路程，当时的技术条件可想而知。而且警官掌握的也没有法医那么完备，或许只调查了A、B、O三种血型。现在当然不会这么马虎了。”

“MN型、Q型血是战后才发现的。饭田先生，在尸检时添加这几种血型的规定，您应该知道吧？那就没错了！昭和十一年，普通人只知道A、B、O三种血型。”

“DNA是从血液中采取的吗？”

“血液、唾液、精液、皮肤以及骨骼都可以。但命案发生在昭和十一年，尸体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当然不可能再去检测什么血样或者DNA。现在的调查都搬到了显微镜下，对犯罪分子来说，就没那么容易逍遥法外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难怪你那天像发了疯一样。但光凭这些资料，你又是怎么知道须藤妙子，不，应该是时子的住处？”

“哈！这还不简单，只要从动机这点上去想，就能明白了。”

“对了，说起动机，她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你把那本《梅泽家占星杀人》借我用一下。唔……你看看这张家谱，时子的母亲多惠可以算是这个家族中最不幸的人。所以时子杀人的动机是想为母亲复仇。”

“如果我的想法没错，梅泽平吉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所以当他移情昌子后，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温柔的多惠。时子和后母以及后母带来的姐妹们一起生活，内心一定非常痛苦。对她来说，礼子、信代、雪子虽然可以算得上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妹，但这种姐妹的关系也是经由自己母亲受到不公的对待形成的。这六个人，不，再加上昌子和自己一共八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时子总是感觉自己无法融入她们的生活。不过促使她让萌生杀意的，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点，我左想右想都想不通。后来我当面问她，她用了几十分钟告诉我理由，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总之，虽然时子对昌子她们积怨已久，但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替命苦的母亲出一口气。多惠是个苦命的女人，父母经商失败，好不容易找了个有钱的丈夫，却被其他的女人横刀夺爱，最终一无所有。像她那样沉默寡言的保守女性，遇到这种事情，通常只能被动接受现实，不会主动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非常可怜啊。所以时子打算无论如何也要给母亲准备一笔养老的钱。这就是她的犯罪动机。”

“还可以补充一点来说明她的杀人动机，那就是时子对母亲强烈的同情和爱。多惠年轻时曾想在京都的嵯峨野开一家手袋店，但她最后却老死在保谷。时子或许为了替母亲完成未实现的愿望，于是就在四十年后的今天，隐居在那个地方。我猜想她会用母亲的名字来当作店名，于是就到当地派出所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一家叫妙屋或者惠屋的小店。真的被我找到了这一家惠屋。找到时子的时候才发现她连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妙子。”

“这样说来，梅泽平吉的手稿也不是他自己写的？”

“当然是时子写的。”

“二月二十五日下雪的那天，当平吉模特儿的女人也是时子吗？”

“是的。”

“原来平吉让自己的女儿当模特儿……关于密室之谜，你能解释一下吗？”

“其实那没什么可说的。这个问题就和平吉鞋子的问题一样，我觉得没必要说明。但你既然问到了，我就告诉你吧！”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当时子还在摆姿势作模特儿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于是她就想出了利用鞋印干扰视线的障眼法。平吉平时最信任的人就是时子，所以可以当着时子的面吃下安眠药，他以为时子正打算离开。”

“其后，时子出其不意地杀害了平吉，并且移动床铺，让床看起来好像被吊起来过一样。她让平吉的一只脚垂在床外，还剪掉了平吉的胡子。做完这些后离开了画室，在窗户边拉动绳索，让门闩插上，但这时门上的挂锁还没锁上。接下来，她就穿上女鞋，走到后门附近，再像跳芭蕾舞那样踮着脚尖走回画室的门口。接着她换上平吉的男鞋，故意在刚才拉绳索的窗户下面留下鞋印，再踩过刚才踮着脚尖走路的脚印，这样就覆盖了回来的痕迹，最后走到外面的马路上。”

“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那就不清楚了。她可以去保谷找她的母亲，但当时已经很晚，既没有公车也没有电车，如果叫出租车就会引起怀疑，所以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躲到天亮。凶器应该也在那时就处理掉了。第二天回到梅泽家的时候，她一定随身带着提包之类的东西，里面装着平吉的鞋子。”

“然后她就做好了早饭，端到平吉的画室。她先假装在窗口探视里面的情况，趁机把平吉的鞋子从窗户丢进去，虽然丢进去的鞋子有些乱。但没关系，因为待会儿一家人就会破门而入，地上的鞋子当然会很乱，谁也不会怀疑。之后时子就去叫大家，大家撞破大门，时子趁着慌乱，把挂锁挂上。就这样，鞋子和挂锁的问题都解决了，在进入画室前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下画室里的情况，或许就会注意到门闩上根本没有上锁。时子一定是用大家不要弄乱脚印，影响调查的理由让大家不要接近窗户。”

“警察问起上锁问题的时候，时子就回答说看到了上锁。因为第一发现者就是时子本人。”

“没错！”

“那在保谷的多惠为时子作的不在场证明，也是骗人的？”

“当然啦。”

“杀害一枝和陷害竹越文次郎的也是时子吧？”

“梅泽家的案子都是她所为，竹越文次郎根本是个没有关系的受害者，这也是本案最让人反感的地方。文次郎先生的后半生都在为卷入这个案子而感到痛苦。案情至今才真相大白，对他来说真是有些晚了，但或许可以稍稍减轻他的痛苦。石冈君，你去屋子里把冬天用的煤油拿来好吗？”

我拿着一个只剩下少许煤油的油罐回来时，御手洗已经站在铺有瓷砖的水池边等我。水池里放着文次郎的手稿。御手洗将煤油全都倒在手稿上。

“美沙子小姐，您有火柴或者打火机吗？有吗？太好了，请借用一下。哎，我记得你也有啊，石冈君，不过等你拿出来太麻烦了，还是用饭田小姐的吧。”

御手洗点上火，洒上煤油的手稿很快烧了起来。

四人围着水池，看着燃烧着的手稿，好像围绕着小小的篝火。御手洗用小棍拨弄烧成黑色的纸片，一片、两片、三片，黑色的纸灰在空气中飞舞。

我听见饭田美沙子喃喃自语道：这真是太好了。

三

案子至此已经全部告破，但我还有很多疑问。御手洗的讲解实在太令人惊奇了，让人都来不及提出问题。现在我的情绪稍稍冷静，混乱的思维拨云见日，一些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最大的疑点还是毒药的来源，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从什么地方收集到三氧化二砷、氧化铅以及氢氧化铁这些物质？水银的话，打破几只体温计就有了，并不难搞到。但是硝酸银和锡之类的东西，倘若不是从大学的实验室里取得，一般是很难获得的。

另外，她消失后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四十年后，御手洗在嵯峨野找到了她，但她在案发后就改名换姓，而且在嵯峨野开始新的生活，难道没有人怀疑过她吗？吉田秀彩对我说过的：人死了，谁也不会怀疑，但想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过日子，却是件难事。

还有，时子在担任梅泽平吉模特的时候，说不定那些少女们会突然跑来探视，万一这个时候正打算下手，事情不就败露了么？或许她了解平吉的个性古怪，一般不允许别人在工作的时候打搅自己。再说，平吉以自己的女儿作裸体模特儿，应该会瞒着家里人。他在日常生活中就神神秘秘的，作画的时候也将窗帘拉下，被发现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很小。

整个杀人计划是时子和她母亲多惠共同策划的吗？还是多惠主动提出的？如果是后者的话，多惠为时子作假的不在场证明，以及在辨认尸体时保持缄默的行为就很容易被理解了。（我认为她应该能分辨出那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尸体）。还有，平吉被杀的那夜，时子明明可以躲到母亲那里，为什么要忍受严寒在外过夜呢？

最让我一直不能释怀的是吉田秀彩为什么会知道平吉是左撇子？后来我打电话问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安川告诉他的。哎，真没劲……

饭田夫妇走出御手洗的事务所，准备将这件奇案的真相呈现给世人。御手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恢复到往常的生活状态。我回到自己家后，脑子里还经常浮现出和此案有关的场景和人物。

这件始于昭和十一年，历经战事，直到昭和五十四年才告破的案子还差最后一幕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结。就在御手洗解说后的第二天早晨，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打开报纸。但结果却令我相当失望，历经四十年真相才得以示人的“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并没有如我预想的那样占据报纸的头版，这让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在报纸第四版的角落，报道了须藤妙子自杀的新闻。不知御手洗看到这则消息后，会作何感想？虽然在我内心深处早已料想到了这种结局，但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我还有些难以接受。

那段新闻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当地警方得到饭田刑警提供的情报后，在十三日星期五晚上，对犯罪嫌疑人须藤妙子的住所“惠屋”进行搜索，发现须藤妙子已经死亡。死因是吞下毒性物质三氧化二砷，和阿索德事件中少女的死因一致。很短的一篇报导，其中只提到了本案和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有所关联。报导中还说，死者留有遗书，主要内容是向在“惠屋”工作的两个女孩道歉。因为自己的关系，她们不得不失业了，所以将一笔遗产留给她们。我拿起卷好的报纸，决定去找御手洗。

刚才看报纸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那些毒药难道是四十年前毒害少女们时剩下来的？四十年了，她就一直把这样的东西留在身边吗？我或多或少开始了解须藤妙子的孤独感了。但她为何不作任何自白，就这样死了？

走出车站，我才知道自己买的报纸大概出自世界上最偷懒的报社。报亭前的招牌上写着偌大的几个字——“占星术杀人事件告破，凶手竟是女性！”报纸卖得很快，一张张就像生了翅膀。我赶在卖完之前买了一份。

报导中没有配合附图解释凶手分尸的诡计，只是把昭和十一年命案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末尾还说，这是警方四十年来锲而不舍的结果，御手洗的名字根本提都没提到。

御手洗还是老样子，只知蒙头大睡。我闯进他的卧室，告诉他须藤妙子的死讯。“是吗？”他睁开了眼睛，只说了这一句话。

他把双手压在脑袋后面，头枕着手臂，看样子似乎让我别说话。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过了一会儿，御手洗终于开口说：“泡杯咖啡好吗？”

御手洗一边喝咖啡，一边认真地读我买来的报纸。读完后就往桌子上一扔，微笑着对我说：“看吧，警察的辛勤终于换来了胜利的果实……”

“我看竹越那家伙就算辛勤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成果的！但他去卖鞋的话，或者会小有成就吧。”

这个时候，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即有关那些化学药品的来源。

“那个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到的。”

“在岚山，我还没来的时候，你不是早就和她在一起了吗？难道你没问？”

“嗯，我们是早就到了，但没说多少话。”

“为什么？好不容易找到的凶手就在眼前，你怎么不问她？”

“聊了几句后，我觉得她人很亲切。而且我又不是一步步追查下去才找到她的，成就感没有那么强烈。所以那天须藤妙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那种‘终于可以让我好好问一下’的感觉。”

“骗人！”我心中暗想，当初那个痛苦得差点疯掉的人是谁啊？

御手洗这个人啊，明明累得半死不活，却总喜欢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本大爷是天才”的死相。

“反正那个案子里我已经没什么一定要搞明白的地方，那些小细节，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没什么意义。”

“那你告诉我，那些化学药品是哪里来的？”

“看来不给你个说法，你是不会死心的。化学元素也好，还是什么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也好，都是石柱上装饰用的浮雕。时子是个极富想象力的人，所以那些装饰品才充满着生命力。但我们只是关注装潢，而忽视了建筑的整体。你要知道，无论多么华丽的建筑，结构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我感兴趣的部分。只把心思用在欣赏装饰品上，是无法真正了解建筑的。所以那些药品到底是怎么来的，真的那么重要吗？或许她只是去哪个大学当保洁员，顺手就可以偷到。”

“那……整个案子真是她一手策划的吗？她的母亲多惠会不会是同谋？或者更大胆地猜想，是多惠唆使时子的？你怎么看？”

“不可能！”

“真的是时子一个人做的？”

“当然啦。”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你这个问题不能用理性来分析，我是从她对母亲的感情上来推断的。时子在四十年后的今天，用妙子的名字在嵯峨野经营惠屋的时候，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她难道不知道开店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会这样做就是一种‘殉情’的意志。”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还有一个原因，这和钱有关系。如果她们是同谋，那么多惠在继承遗产的时候，时子应该也会分到一些，甚至一半。但事实上，多惠分到钱以后，那笔钱根本没少过。”

“还有，如果她们是同谋，那么在计划成功后，多惠分到了遗产，时子应该回到母亲身边。多惠也会回到嵯峨野去实现自己多年前的梦想。但多惠拿到钱后，仍然孤单一人住在保谷，孤老终生。这一定会让时子感到遗憾，所以她才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毅然去实现母亲的梦想。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殉情’意志。”

“是这样的吗？”

“当然，虽然我无凭无据，你也可以和我唱反调，但既然凶手都死了，你的怀疑就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真是可惜，失去了向她提问的机会。”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那么……你有没有收到她寄给你类似遗书之类的东西啊？”

“怎么可能。她不知道我的住处，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不认为我的名字适合在那个场合说出来，又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

“嗯……还有，案发后，须藤妙子，不，应该说是时子，到底藏在哪儿啦？”

“这个我倒是问过她。”

“她怎么说？”

“好像在大陆。”

“满洲吗？这倒有可能，就好像英国的逃犯都喜欢往美国跑。”

“她还说回到日本的时候，从火车上看见群山迭起，像是涌入自己的胸怀一样，日本虽然小，但却充满诗意，这话让我记忆深刻。”

“嗯……”

“我想她那一刻一定很幸福，现在很多日本人连地平线都没看到过就死了。”

“她胆大心细，是世间少有的犯罪者啊。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竟能犯下这样的案子。”

御手洗的表情似乎在眺望远方，他说：“是啊，她的确了不起，一个女人竟然骗了全日本四十年，敬礼。”

“嗯……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那个诡计的，我知道是那张钞票刺激了你，但真的只是这一点就让你想通了分尸的秘密吗？我想没那么简单吧。”

“这就要从阿索德说起了，因为我怎么想也找不出放置阿索德的地点和时间。但先不管那个，主要是平吉的手记，我在阅读之初，就觉得手记里有很多疑点。怀疑是人伪造的。”

“哦！怎么说？举个例子看看。”

“要举例就太多了，从最基本的说起吧。手记里说：这本手记可以看作是阿索德的附属品，应该随阿索德放在日本的中心，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但在里面又提到了对不起多惠，要多给她一些钱。这根本就是希望别人看到。”

“那本手记理应被凶手拿走而没拿走，竟然就留在平吉的尸体旁边。除非是凶手本人写的，一般人怎么可能只看一遍，就把每具尸体的埋藏场所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手记的作者是外人，那他也应该留个备份。毕竟细节部分还是容易忘记的。”

“或许凶手在杀平吉之前就看过手记，看了不止一遍，但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还是留在身边比较好。所以这手记写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人看，不是平吉写的可能性非常高。”

“在手记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如果我像凡•高那样，作品在死后才带来可观的财富……这话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拯救大日本帝国于危亡的阿索德，居然能带来‘可观的价值’？这可不像是个准备杀人计划的人说出来的话。而且还强调卖画的钱要给多惠。从此就可以看出凶手真正的意图。”

“手记里提到过受不了酒吧的‘烟雾缭绕’，我想这是指香烟吧，但你也说过平吉是个老烟枪，所以我分析这段话，其实是时子自己的心声。”

“总之，疑点太多了。还有，还有……对！音乐，平吉说自己喜欢《卡布里岛》和《月下之兰》，这些都是昭和九年到十年左右流行的曲子。我也曾经研究过那个时期的音乐，虽然两首曲子都很好听，但我认为卡洛斯•伽达尔的那首《基拉基拉》更好听……好像偏题了。”

“反正昭和十年，平吉被杀之前他成天躲在画室里，简直就是个家里蹲。房间里既没收音机也没留声机，他是怎么知道那些曲子的？换作时子的话，她肯定听过那些曲子。昌子喜欢音乐，在梅泽家的大屋里，随时可以听到音乐。”

“言之有理……”

经御手洗这一番解释，我茅塞顿开。不过他始终没有提起须藤妙子自杀的事情。

“这个……须藤妙子的自杀……”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她为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作为主角起码应该做一个说明吧。”

“你还要她做什么说明？她要怎么做说明你才满意？”

御手洗接着说：“你看看报纸上是怎么写的！说她是畏罪自杀！如此简单地下定论，就好像是说考生受不了压力跳楼这么简单。不管那个考生成绩是好是坏一律冠以同样的罪名。事实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吗？简直是胡说八道！将真相扭曲成大众可以接受的程度，这样做的家伙根本就是想借助大众之手来化解自己的危机感。这是暴力！语言的暴力！信息的暴力！”

“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一旦决定撒手离开人世，必定有她的苦衷。多说又有什么用呢！渴望得到世人的理解和同情吗？这个世界上默默死去的人太多了。难道你是例外？你对死有不同的见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

四

御手洗始终回避谈论对须藤妙子之死的看法。在我看来，他一定在发现真相的同时，知道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呢？我还没想到。每次我问他，他总笑着敷衍我说：这就像是投骰子。继而闭口不答。

我想他的意思是说，梅泽家的占星术杀人事件就像是小孩在过年时玩的双六。无论是吊床诡计，还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还是四、六、三的中心，或者关于阿索德的推论种种，都是凶手为了误导调查而设下的陷阱。我和御手洗就像那投骰子的弥次和喜多，一投下去，有人获得道具卡片，有人则休息两回合。像我就被传送到了明治村。

调查的过程中没有让我感到不高兴的事，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唯一让人讨厌的就是那个竹越刑警。不过最令人讽刺的是，给我第一印象最好的人竟然就是凶手。

我很难形容这件事给我带来的教训，如果有什么感到不快的，就是事件结尾时受到感染的情绪，难道那一切真的可以封存在心中不去理会吗？

案情曝光后的发展果不出我的所料。世人为此骚动，关于案情的各种传闻在街巷流传。原本只有小幅报道的报纸媒体，立即做了近一周的连续报道。杂志也推出特辑，电视台还为此制作了特别节目，连处事谨慎的饭田刑警也上了荧光屏。竹越那家伙也没少露面，或许他不喜欢上镜头吧，总是摆出一张如丧考妣的苦瓜脸。

曾认为这个事件和食人族有关，或者牵扯上外星人的三流出版社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商机，争相出版了所谓的“解密本”、“解读全书”，准备大捞一笔。

不过，无论是哪家媒体，都把破案的功劳搁在了饭田刑警的头上。美沙子小姐寄来了一张写不写都无所谓的感谢明信片。

我试着拿放大镜在这些出版物上细细找过，却没有一个人提到御手洗的名字。作为他的朋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他被世人忽视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被大众背叛的感觉。

但这样也有好处，只要御手洗的名字不出现，那个案件就算是办事稳重的警方侦破的。竹越文次郎的名字以及他的手记，将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

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让我非常满意，总算没有白费力气，我想御手洗一定和我一样高兴。不，他应该比我更高兴，因为我仍然在意他被世人忽视这件事，所以高兴的程度就打了折扣。

御手洗仍然安稳地过他的日子，对于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御手洗天真地反问我。

“这案子明明是你破的，但好像和你无关似的。其实上电视接受采访的人应该是你，或许你可以因此而成名，财源滚滚呢。”

“唉！算了，我知道你不是会那么想的人。但别人都很在乎名气这东西，只要你出名了，做什么都容易，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有了钱，就能换间好点的事务所。而且在里面摆上舒适的沙发。这样来找你的客人会越来越多，不是吗？”

“没那个必要，我可不想自己住的地方一天到晚挤满一群呆头鹅，万一你来了，还得大声嚷嚷才能找到我。或许你不能体会，其实现在这种平淡的生活才最适合我。我可不想让那种出门忘记带脑子的人来破坏我的生活节奏。”

“一个人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多自在。穿着睡衣随处走，碰到趣事才出门，看谁不顺眼就别看。白就是白，黑就是黑，用不着看别人脸色行事。对我来说这就是财富。这可是我被某个警察讽刺成鲁邦三世才换来的啊！不想就这么轻易失去。何况，我感到寂寞的时候，还有你在啊，所以我并不是一个人，那样的生活我就很满足了。”

听到御手洗这番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实在是太感动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重视我。既然他如此重视我们之间的友情，那我应该也有所表示。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对他说：

“那么，御手洗，如果我把我们合作的经过，写成书卖给出版社，你反对吗？”

“石冈！你别开这种让人心脏麻痹的玩笑啊。哎呀，都这么晚了……”

说罢，御手洗好像遇见鬼似的看着我。

“还不知道是否能出版呢？难道你不认为有让世人了解真相的必要吗？”

“别的都好说，此事免谈。”

这下御手洗的态度十分坚决了。

“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刚才说得已经很充分了，你好像没听懂。除此之外，没别的理由。”

“说！”

“我不要。”

我的工作是插画，在出版界还有些熟人，只要写成，就一定可以出版。而且我想让在京都照顾过我们的江本当第一个读者。不过恐怕御手洗会成为最后一个读者了。

“你大概不能体会，当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别人问我汉字怎么写时有多恐怖。”

御手洗就像个老人缩在沙发里病病怏怏地说：“在你的作品里，我能不能不登场啊？”

“不行，如果少了你这种大人物，我的作品就会黯然失色，无法成为旷世杰作。”

“那你帮我取个酷一点的名字吧……像什么月影星之介啊。”

“当然了，只要你同意我玩个小把戏。”

“占星术的魔法么？”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还有件意料之外的事等着我们。

须藤妙子留给御手洗的那份“遗书”，在案子结束半年后，副本终于送到了御手洗的手中。而送来那份副本的人，竟然是竹越刑警。

十月的某个下午，有人敲御手洗事务所的门。从敲门声来判断，来者似乎很谨慎。御手洗说了一声“请进！”

或许是离门的距离太远了，对方没听见，没有立即推门进来。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却轻了很多。

“请进！”御手洗大声喊道。

门被缓缓推开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曾经见过的高大男人。

“啊呀！啊呀！真是稀客啊！”

御手洗像是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十分高兴地起身欢迎。

“真是难得，石冈君，快倒茶。”

“不麻烦了，我很快就走。”说完，竹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复印纸。

“这是要给你的。十分抱歉，只是副本……”竹越又说，“对我们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资料，而且，信封上也没写收件人的姓名。所以我们也一直不知道要交给谁。这需要时间来判断，所以……”

听了半天，我们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么，您收好了。”竹越说完，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来一趟，坐坐再走么。”

御手洗说这话带着揶揄的口气，竹越当然没回头，只是当他走出门外的时候，又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不说的话，就不算男人。”

然后，只见他目光下视，死死盯着我们的鞋子，艰难地说道：“这次非常感谢你们，倘若家父尚在，也一定会感激你们，谢谢，谢谢，过去失礼的地方，请多多海涵……那么，告辞了！”

说完，竹越迅速但很小心地把门关上，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正视我们。

御手洗撇撇嘴，傻傻地笑了。

“他人还不坏么。”

“是不坏。”我说：“起码这次他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哈！是吗？”御手洗说，“学会了怎么敲门。”

竹越刑警留下的，就是须藤妙子写给御手洗的遗书副本。在遗书中，详细记载了命案的细节，我决定将遗书的全文公开，作为本书的结尾。

阿索德之声

在岚山见面的年轻人：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你一定会很奇怪吧。但我的心意的确是这样的，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我很清楚自己变了。犯下了那样的滔天大罪，内心时常处于不安之中，人自然而然地脱离了自己的本性。

我在母亲憧憬的地方苟且偷生，好几次梦见非常可怕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梦中的我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男人怒斥我的罪行，然后将我扔进牢房，我每天都沉浸在恐惧中，甚至到了一想起那情景，双腿就不停颤抖的地步。我深知某一天梦境会变成现实，其实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来临。

但在我面前出现的，却是既年轻又优雅并且没有追问我任何事的你。我对你道谢，我是这样一个浑身沾满罪恶之血、污秽不堪的女人，而你却和气地对待我，为了感激你的善良，我提笔写下此信。

回想起来，这件事惊动了整个社会，但因为您的善良，没有过多追问，所以难以获得一些细节的真相。所以现在我想做的，就是讲清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写出我内心的忏悔。

和我的后母昌子以及她那帮女儿一起生活，简直就像生活在地狱。虽然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但讲下这番话时，丝毫没有愧疚之意。我在犯案后历经了很多磨难，也遭遇了很多痛苦，但一回想起那段共同生活的日子，就都能够熬过来。

母亲被父亲抛弃的时候我才一岁。母亲坚决要将我带走，但父亲却以我身体虚弱为由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就这样，让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孤独地开着一家香烟店度过余生。

后母虽然抚养我长大，但却给了我一个痛苦的童年。现在再来说死人的不是，似乎有些忘恩负义，感觉是在替自己开脱。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得到过零用钱。别说是零用钱，连洋娃娃都没有得到过一个。我也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所穿的都是知子或者秋子剩下的。

我和雪子上同一所学校，我们虽然同龄，但我却是比她高一级的前辈。她每天穿着新衣服，而我穿着旧衣服，这让我伤心之极。我唯一不输给她的就是优秀的学习成绩。但她们母女经常联合起来整我，让我不能好好学习。

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昌子不把我赶回保谷的母亲那里？大概她怕邻居的闲言碎语，而且这么大的一座房子，少不了佣人来打扫吧？我从小就开始做家务，对她而言，我就是个出色的佣人，所以我每次提出要回母亲那里时，她就放出各种理由不让我走。我的这些遭遇都是亲戚朋友所不了解的，连邻居和同学都不知道，因为梅泽家高高的围墙，将我们从这个世界中孤立出来了。

每次我去保谷探望母亲，昌子就和她的女儿造谣生事，说我在母亲那里诉苦。但不管她们怎么说，我不可能放弃唯一的生母。

在外人看来，我时常去探望母亲，其实不然，我是在工作。我要外出打工是有原因的。第一，母亲虽然开着一家香烟小店，但收入毕竟有限，我需要时常给她一些生活费。而且母亲身体虚弱，不知什么时候会生病住院，我也要存钱以备不时之需。

以我当时的状况，没有钱就很难在梅泽家生活下去。昌子当然不会给我钱，但她却对自己的女儿十分慷慨，在世人看来，梅泽家女儿们的生活个个都过得十分滋润。

总之，为了自己的将来，我不得不出外打工。生活拮据的母亲当然也不可能给我钱。

母亲非常了解我的状况，所以梅泽家的人来电话时，她就替我说谎，说我在她那里。如果昌子她们知道我在外面工作的话，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

那时候的我很年轻，身体健康，能从事很多工作。但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孩子还是不可能到酒吧那种地方去上班的。最后通过一位熟人的介绍，我每周到一所大学医院工作一天。为了不给曾帮助过我的人添麻烦，在这里我就不说出那所大学的名字了。我对人体解剖有所了解，就是在那所医院工作的成就。

医院的工作让我变得对生命感到淡漠。我认为人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它只是寄居在肉体中，死后就离开了。影响人生幸福只有命运的好坏，以及周遭的人的意志。

我曾一度产生过自杀的念头。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当时想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姑娘对死的看法十分单纯，甚至有些向往，感觉像一种信仰。

那所大学所在的同一幢大楼里，还有药理学和理科的学生在上课。有一次，我站在装满砒霜的药瓶前，决心一死！我偷偷倒了一点砒霜，放在装化妆品的小瓶里，带到了保谷母亲的住处。我进门的时候，母亲蹲在火盆前取暖，她的身形看起来是那么渺小。

其实那天我是带着死别的心情去看母亲的。母亲看我来了，从怀里拿出装着今川烧的纸袋子给我。她知道今天我要来，所以特意买回来给我吃。

我们母女就这样默默地吃着今川烧，我突然觉得不能这样孤独地死去。自己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既然不快乐，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不如死了算了，但这时我想起母亲怎么办？

无论我何时来看望母亲，她都像一团被丢弃的废纸般无精打采地缩在香烟店的柜台前。真的，永远都是那个姿势，毫无生气可言。我想母亲的余生都会坐在这个香烟店的榻榻米上，她的后半生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就更加不能够原谅梅泽家的那些人。

其实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杀死他们，因为没有发生特别恶劣的事让我萌生杀意。我对她们的愤恨是长年累月淤积而成的。

昌子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在梅泽家时常能够听到音乐和欢笑声。与此相比，保谷的母亲家则是死气沉沉，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这种环境的对比伤透了我的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了，如果硬要说是什么事让我下定决心。或许是那件事：有一次，一枝在大屋的餐厅中发现只有一张坏了的椅子可以坐，于是就开始不停地抱怨（她这个人本来就很爱抱怨）。昌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小袋子说：“把它套在椅子腿上，不就行了嘛。”而那正是母亲苦心收集，离开梅泽家时忘记带走的东西。

当时我气得几乎想和她们拼命，但转念一想，既然我连死都不怕了，不如利用我的死，来让母亲得到幸福。

想起那个计划，连我自己都感到羞愧，虽然我认为自己的容貌还算美丽，但却对自己的身材没有信心。不过，正是那份自卑感促成了这个计划。请勿见笑。

在实施计划之前，我不断地练习该怎么说怎么做，而且仔细观察路人，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竹越先生。

我很后悔自己对竹越先生的所作所为，好几次想现身谢罪，但要我自首的话，我宁可自杀，所以直到他去世，我都没有机会向他当面道歉。

利用打工的机会，我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收集所需要的毒物。昭和十年的年末，我悄悄地辞去了工作。因为当初留下的身份和地址都是假的，所以也不用担心被找到。而且我每次偷取药品的剂量都很少，大学方面也不会有人发现。我怕昌子她们发现我的行踪，所以每次工作的时候都换了一个发型，并且戴上眼镜。

事实上，我不憎恨父亲，只是觉得他很任性。

杀害父亲所用的凶器，是在医院中时常使用的一种装药品的木箱。那种箱子没有缝隙，所以非常牢固。我偷出一个，在里面加入混有稻草的石膏。石膏也是从医院偷的，加入稻草是为了更加坚固。最后给箱子加上木棍做的把手，这个把手十分牢固，但在杀害父亲的时候给弄断了。

下手的那一刻，真的很犹豫，因为父亲虽然十分任性，却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就在决定动手的前几天，我对父亲说，愿意秘密地当他的模特儿，但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父亲听后欢呼雀跃。他就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一晚，我是父亲的模特儿。当他挥笔开始作画，窗外下起了我从未见过的大雪。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难道是上天为了让我停止弑父的恶行，才降下这场大雪来警告我的吗？

我很犹豫，心想今晚还是算了，明天再动手吧。而且父亲在我面前服下了安眠药，他这样做打乱了整个计划。

但明天就来不及了！父亲已经在画布上用炭棒打好了基本的线条和轮廓，明天就要勾勒出我的五官，到那时别人就会认出模特儿是谁。

而且明天是二十六日星期三，我答应了昌子要上芭蕾舞课，她绝不会为了我而延期一天。二十六日的芭蕾舞课是我和昌子的约定。

下定决心后，我把父亲杀了。

但结果各位或许并不知道，我失败了。女人的力量终究不够，父亲只是被击昏，并没死去。父亲的表情很痛苦，我用沾湿的和纸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然后用手死死地按住。最后父亲是窒息而死的。警察没有发现他真正的死因，这点在事后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用剪刀剪掉了他的胡子，别人或许猜不透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本来是想用剃须刀的，但在给父亲剃胡子的时候，父亲的口鼻突然滴出血来。我非常恐惧，吓得连忙停手。后来我才改用剪刀，并且尽量留意不让胡须掉在地上，但还是有一丁点儿被我忽视了。

然后我走出画室，利用挂在窗边的绳索拉上门闩。我穿着自己的鞋子，走到后门。因为怕被人发现，当时我曾想返回画室，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个诡计。能注意到这点，现在我觉得非常幸运。

我先试着踮起脚尖走到外面的马路上，然后换用鞋跟踩踏在刚才走过的痕迹上。果然如同我预期的那样，只是鞋印的中间有一点凹陷，如果我没发现这一点，相信这个诡计一定会被识破。

这时我手上没拿任何东西，慌慌张张地抓了一捧雪，再踮着脚尖走回画室的门口。

我把雪装进包里，但不够，于是又在门槛附近找了一些，取雪的时候尽量不留痕迹。这是用来伪装鞋印的，我先把一些雪洒在刚才踮着脚走过的鞋印上，然后再用父亲的男鞋踩踏上去，这样踮着脚走过的痕迹就消失了，而且不会留下凹陷的痕迹。

将回到画室门口的鞋印全都覆盖后，我走到马路上，倒掉了包里残留的雪，再把父亲的鞋子放进包里。要不是早上又下过一次雪，在画室附近或许会留下我取雪的痕迹。

因为怕被别人看见，我跑到了离家不远的驹泽。天已经很黑了，一路上偶尔会有汽车从我身边开过，但我没有碰到任何人，这实在很幸运。

驹泽是一条小河的名字，我非常喜欢在河边漫步。河岸两边地势较低并且被根茎坚韧的杂草覆盖。藏在里面估计很难被发现。如果我想寻死，一定会选择这里。

我预先在岸边的某个地方挖好了一个洞，并且用木板和枯草盖起来。等我走到那个洞旁，便将自制的凶器、剃须刀还有爸爸的胡须都埋在了洞里。

一直到天亮，我都躲在草堆里，我一步也不敢挪动，生怕被人看到，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

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无尽的悔恨和不安在脑海沉浮。待第二场雪落下时，我考虑是否要回去，但又担心走在大街上，会有被人目击的危险。

父亲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他连让我早点回大屋，不然会被锁在门外这类关心的话都不会说。之前我已经告诉昌子要去保谷看母亲，如果她打电话过去的话，母亲也一定会像往常那样替我撒谎吧。

我把自己写的手稿留在父亲的画室里，那手稿的内容就算现在想起来，也很让人胆寒。虽然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写下的东西，但是或许还存在考虑不周全的地方。我也曾想过，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简单地将她们都毒死好了。

万一我被当作一个杀人鬼被警察逮捕了，世人会怎样看待我的母亲啊！我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去面对母亲痛苦的表情。至于后妈昌子，我甚至觉得让她痛快地死去，是对她的宽容。

手稿方面，我不担心笔迹的问题。因为父亲从二十岁起就几乎不动笔写字了，和朋友之间更没有书信来往。警察即便花心思在这方面调查，也绝对找不到父亲的原始笔迹进行比较。我还在父亲留学欧洲期间所用的素描本上看过父亲写的字，和我的字体很像，当时我还感叹道：真不愧是父女啊！

但别人应该很容易找到我所书写的东西，所以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地使用自己的字体，我找了一封中年男人写的信，模仿上面的笔迹创作手稿……

至此，我已经写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每当我想起父亲温柔的地方，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自己犯下的罪孽是疯狂的行为。其实我是父亲最信任的孩子。他常和我聊天，所以我才能模仿他的口气写下那本手记。对于父亲来说，我和美第奇的富田女士是他少数能够畅谈的人。但是我竟利用这种信任将父亲杀死了。

从深夜到黎明真是出乎意料的漫长。

东方终于泛白，但新的恐惧又盘绕上我的心头。如果那些少女在我回家之前就发现了父亲被害，那我就无法把鞋子放回画室了。画室里有两双鞋，这一点昌子她们都知道。如果她们发下其中一双不在就麻烦了。如果太早回家又显得奇怪，而且我在送早餐之前去画室的话，就会留下脚印。我的心情忐忑不安。

鞋印这个扰乱视线的方法是我临时想到的，所以才会让我如此担忧。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把鞋子放回去。鞋子有些湿，但问题不大，因为没人敢断言父亲在下雪时没有走出过画室。

如果警察看见我丢在画室里的鞋子，他们会不会拿去和鞋印进行比对？这双鞋的款式十分平常，但大小一定和室外的鞋印吻合。但发现鞋子不见了，则是更大的麻烦。

最终，我还是决定把鞋子拿回去。幸运的是没人怀疑那些鞋印和父亲的鞋子有关，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可能是早上那场雪改变了鞋印的形状，或者是警察根本没想到要拿父亲的鞋子和鞋印进行对比。

警察来进行讯问的时候态度十分严厉。我早就做好了准备，绝不会有所失言。看到其他的姐妹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反而有一种复仇的快感。只是昨晚在雪地中待了一夜让我感冒了。身体冷的瑟瑟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倒让我看上去像一个失去父亲而悲痛的女儿。

母亲以为案发当晚我不在梅泽家也没有去她店里，是因为工作的地方需要加班。她为了不让昌子知道我在外打工，就坚持说我在她那里。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女人。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一枝的案子。其实决定杀死一枝的那天，是我第二次去她家。上一次去是为了了解周边环境。去的次数太多，或者相隔的时间太长都不行。我怕一枝会告诉昌子我去过她家，那样就容易遭到怀疑。

我原本打算穿和一枝一样的和服，但是手头的钱不够，只能在杀死她后，把她的和服脱下换上。后来我在等竹越先生的时候，发现衣领上竟然有血迹。我只能尽量往暗处走。

现在回想起这个计划，我还心惊肉跳，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少女，会做出这么歹毒的事来。无论是杀害父亲，还是杀害自己的姐妹。

我走在昏暗的小道上，有些犹豫不决，又有些担心。万一那个人正好今天不像平时那样，在这个时候经过这里怎么办？为了配合时间，我已经杀死一枝了。如果那人早已经走了……想到这里，我竟然双腿无力，整个人就快要晕倒。还好，那人及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和竹越先生进入一枝家的时候，房间里飘散着微弱的血腥味。还好竹越先生并有闻到。为了遮掩衣领上的血迹，我请求他把灯关掉。

后来我才知道了一枝的死亡推测时间，警方说是七点到九点，其实是七点刚过，能够得出这种结论，可以算是我的幸运吧。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以为这是抢劫杀人，所以考虑到“时间晚一些更加符合常识”，才将死亡推测计算得如此之长吧。

竹越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

在一枝的葬礼上我故意弄脏了几张坐垫。当然，清洗的活儿还是我做。洗好了坐垫，我把它们晾在屋子里。这样做是为了能找个借口让少女们从弥彦旅行后，在回目黑的家之前来一趟一枝的家。

这时的我，已经逐渐对杀人感到习惯。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像是在享受游戏的乐趣。我第一次对即将来到的旅行充满期待。

杀害父亲和一枝的过程中充满了未知数，当时我也不够冷静，但这趟旅行却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提起了父亲的手记（我们已经从警方那里知道了手记的大概。但有关制作阿索德的内容警方却只字未提，这对我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好了），暗示大家去弥彦旅行为父亲祈福，结果昌子马上就同意了。当我和雪子她们请求在岩室温泉多待一天时，没想到昌子说要独自回娘家一趟。一切都如我所愿。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在意世人眼光的昌子是不会带女儿们一起回娘家的。因为这几个女儿自从父亲的命案被闹得沸沸扬扬后出名了。回娘家后，她应该也不会外出，一直待在屋里。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让我和文子阿姨的两个女儿先回家，还好她没那么做。那段时间我特别注意和她们的交往，避免发生不快。

在回家的列车上，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提议大家分成两组。知子、秋子、雪子一组，以及信代、礼子、我一组。

我在车上提到了要回一枝家收晾干了的坐垫的事。知子和秋子却立刻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们已经很累了。”这话太无情了，再怎么说，一枝是你们的亲姐妹，和我则是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

她们就是这样娇纵，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数不胜数。比如跳芭蕾，知子和雪子反应迟钝，所以老跳不好，但我却跳得很好。昌子就趁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偷偷给她们开小灶，到时候再反过来说我跟不上进度。

因为她们不想去，我就好言相劝，说会泡果汁给她们喝，还表示自己一个人会害怕，求着她们一定要陪我去，这样她们才答应。

我们是在三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四点左右到达一枝家。到家后，我立刻进厨房准备果汁，毒死了她们五人。当时太阳还没下山，所以天还亮着也用不着开灯。即便一枝家是独门独户，但如果有灯光的话，从远处还是会被注意到，那样就危险了。

我知道有种能够中和砒霜的药物，但我没搞到手。不然的话，或许我也会喝下有毒的果汁来让她们放心。不过厨房的事情一向是我独自在做，所以她们也不会起疑，我就省去了自己也要受苦的麻烦。

我把她们的尸体都搬到浴室，然后回到目黑的梅泽家。

我回到梅泽家，除了要把装有亚砷酸的瓶子以及钥匙和绳索偷偷地放进昌子的房间里，还有就是找个睡觉的地方。至于家里晾着的那些衣服，就让它晾着吧！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收拾了。

第二天晚上等她们的尸体都变僵硬了，在窗口月光的照耀下，我在浴室中挥刀分割她们的尸体。

那一晚简直就是地狱……

浴室是分尸的最佳场所。如果把尸体先放在储藏柜里，第二天再搬到浴室里肢解，那样沉重的体力活儿，不是我一个弱女子可以完成的。我也想到过，万一浴室的尸体被发现了，我就立刻在一枝的房子周围服毒自杀。假装是遭受同一个凶手的毒手。这样做当然是为了母亲，不能让她背负“杀人凶手的母亲”这样的恶名。另外这样也可以让人以为是凶手真的为了阿索德而杀害了六名少女，但还没有开始制作就被发现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尸体并没有被发现，我处理完五具尸体，拼接成六组，并用事先准备好的油纸包好，搬到储藏室，用布盖好。这个储藏室已经在一枝的葬礼期间被我整理干净了，为的就是防止尸体上沾到了稻草或者关东地区的土壤等一切有可能被怀疑的物质。

我们六人的血型正好都是A型，这是在一起献血的时候我无意中得知的。

怎么处理六人的行李倒成了分尸结束后的一大难题。每个人虽然带的不多，但加起来就很重了。又不能和尸体一起埋掉，最后只有在行李里放入秤砣，扔进多摩川。肢解尸体时所用的工具，也和行李一起石沉河底。

给竹越先生的信我早就写好了。在梅泽家休息一晚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日，我把信寄出去。这之后我才到一枝家处理尸体。我想等尸体没有开始腐烂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这样也可以逼迫竹越，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

胎记是辨识我身份的重要依据。不过昌子那种人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我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关心，更不用说我身上有没有胎记，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知道。

但母亲应该很清楚。为了让胎记成为辨认我的特征，在我决定杀人之前，曾用铁棒击打自己的腹部。我告诉母亲，这里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块红斑，母亲心疼得不得了，用手揉了好久，我暗自庆幸还好不是用化妆品画上去的。

完成这一系列的犯罪后我暂住在川崎或者浅草一带的小旅馆。我改变了装束，装扮成一个找工作的乡下女孩。虽然得意成功脱身，但心里却挂念着母亲。她现在一定在为我的死感到伤心。

因为我在外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头还有些积蓄，所以生计上不用发愁。但继续留在日本就相当危险了。幸好当时日本拥有海外殖民地，早在计划之初我就决定，如果计划能够顺利完成，我就躲到中国大陆去。

虽然我很想念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但我还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死。母亲是个不会说谎的女人，我必须连她也隐瞒。这样虽然残忍，但万一暴露，她所受到的伤害一定大于正视我的死亡。所以我忍受着撕心的痛楚离开了日本。

如果说杀害父亲时下的那场雪是天神给我的警示，那之后一系列的幸运则是魔鬼的祝福。我在某个旅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服务生，恰好她全家加入了满洲入植开拓团。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她终于同意让我加入，一起迁往中国大陆。

但满洲真实的情况并非政府口中的天堂，土地虽然辽阔，但冬季的气温保持在零下四十度。

务农一段时间后，我到北安去找工作，当时一个女人要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的确不容易，日子过得很苦。在这里我不想浪费笔墨叙述那段经历，只觉得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我终于能够理解到母亲当年所以没有来满洲的原因了。

战后我回到日本，一直住在九州。经过平稳的昭和二十年代，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梅泽家的事件又登上了媒体的舞台。我从他人口中听说住在保谷的母亲获得了大笔的遗产，这让我十分满意。昭和三十年左右，我想母亲一定会迁居京都，去实现她手袋店的梦想。

昭和三十八年的夏天，我终于克制不了自己对母亲的思念来到了京都的嵯峨野，想和她见上一面。但经过两天的打听，从落柿舍到岚山，以及大觉寺、大泽池一带，都没有母亲所开的店铺。

找不到母亲让我感到万分失落。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前往东京。

东京已经完全变了。马路上到处都是汽车，道路也焕然一新，随处可见的是有关奥运的宣传海报。

到东京后，我最想去的地方是目黑。我想从远处看看梅泽家的旧址，但透过楼层与树丛缝隙，看到的却是一幢新建的大楼。

第二个想去看的地方就是驹泽。之前我就听说驹泽已经改建成高尔夫球场了，但还想去看看那里是否还有我熟悉的小河、草丛，以及掩埋杀害父亲的凶器的地方。当我站在驹泽的土地上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正在施工的推土机和卡车轰隆作响，以前的树林和小河都已经消失了。我沿着河岸走，原本是小河的地方埋藏着大段大段的水泥管，难道那些小河已经被暗流取代？河水是从水泥管中流出去的吧。当年埋藏凶器的地方也完全不见踪影。

我询问了过路的人，才知道这里建造的是明年奥运会时使用的比赛场地。

烈阳当空，即便我撑着阳伞，还是汗流浃背。工地上的工人们赤裸着上身，奋力地挥动着手里的铁锤。这情景和我埋藏凶器的那个雪夜相比，差别真是巨大……

离开驹泽后，我去了保谷。

我现在才想通，母亲是不会离开她熟悉的地方的。仔细算算，现在她应该也七十有五了。昭和三十年，我还以为她会去京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她那时也有六十岁了，不可能再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只能算是单方面的妄想，或许我想借此抵消一部分罪恶感吧。我实在是太愚蠢了。

到了保谷，就要接近母亲的小店了。我的双腿不停地打颤，只要在前面转弯，就能够看到香烟店了。我日思夜想的母亲一定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店的柜台前吧。

转过了弯，却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母亲居住的房子既肮脏又陈旧。周围的环境也全都变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门面全都换成了铝合金玻璃门，只有母亲的房子还是黑灰色的木框玻璃窗，在这一排建筑物中显得特别醒目。

店内没有卖香烟柜台，母亲大概已经不卖香烟了吧？我打开玻璃门问道：有谁在吗？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我上前自我介绍，就说是多惠的远房亲戚，从大陆回来，特意来探望她。

原来母亲在房间内休息。她老了，老得就像一个得重病的人。我坐在她的身边，母女终于重逢了。

母亲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我泪流满面。

我后悔自己所作的一切，后悔为什么要抛弃爱自己的母亲，我到底做了什么！母亲并没有从我的罪孽中获得幸福啊！我错了！

我一遍又一遍告诉母亲：我是时子。过了四五天母亲终于知道我是时子了，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流下了高兴的泪水，但母亲还是不知道我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只要让她知道我是时子就足够了。

第二年东京举办奥运会，我特意为母亲买了一台当时刚刚上市的彩色电视。其实母亲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时彩色电视还非常稀有，附近的邻居都赶过来看。奥运会开幕式那天，电视机里播放着五架飞机在天空中画出奥运五环的标志时，母亲去世了。

我想替母亲做的事很多，首先到嵯峨野开一家店铺，实现母亲一直以来的梦想，这也成为了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之前我说过不少悔恨的话，但杀死那些女人我却不感到后悔。整个计划是我反复思量后决定的，如果现在才来后悔，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我的心情，希望您能了解。

在京都开店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碌碌无为的一生，真的还不如一条虫子。和那三个女孩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平淡，还是稍稍能让我感到平和。

我敢打赌，对于占星术颇有研究的你，一定能从我的星座里看出我的命运。我在大正二年三月二十一日，早上九点四十一分出生。出生地是东京。

象征轮回、不吉、死兆的冥王星（）在我的第一宫。我古怪的性格，以及喜欢奇异的事物的癖性，应该都和冥王星有关。金星（）、木星（）、月亮（）所组成的三角表示我有极强的运势。我的杀人计划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应该是得益于这个三角。

至于象征子女、恋爱的第五宫和象征交际、愿望的第十一宫都很不好。所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当然也没有子女。

如果说我对人生有什么愿望的话，那我不要金钱，也不要地位，要的只是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如果我能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一定会放弃所有，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他。

我一直住在嵯峨野，等待着那个能够找出真相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将自己的未来都押在了他的身上。回想起来，这个想法好像有些可笑。但人过中年，我早已放弃了恋爱之类的痴心妄想。我要寻找的不再是一个爱我的男人，而是一个能“找到我”的人。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但能够发现真相的他一定非常聪明。一定可以让我对他一见钟情，如果对方有妻室，那也没有关系。既然他知道我的死穴，我也不会约束他的行为，给他绝对的自由。我相信这就是我的命运。

时光如白驹过隙，我一天天老去，或许真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也一定是年龄比我小的年轻人。我所创造的杀人计划实在太过完美，以至于人生最后的希望都因此落空。这是一个讽刺，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我绝对没有怨恨您的意思。至少您让我最后的愿望得以实现，只是没有投出我希望的点数。

我早已决定了一件事，当我被找到之时，就是我的死期。在我的命盘上，管理死亡、遗产的第八宫里，有象征幸运的。所以我的死不会带来痛苦，只是让我得以解脱。

最后祝您身体健康，这是我在人世最后的留言。我会在彼岸默默为您今后的活跃祈祷。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五 时子

版权信息

书名：斜屋犯罪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王鹏帆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5-01

ISBN：9787513306782

前言

吾似多雨之国的王者，富有却无能，盛年而早衰。

猎物、爱鹰，还是趋之栏下饿死的饥民，无一能使寡人开心。

——波德莱尔《恶之花·忧郁》

在法国南部有一个叫奥特利维的村庄，村中有一座被称为“修瓦尔的宫殿”的建筑。这座造型奇特的建筑，是由一个叫做菲尔德南·修瓦尔的贫穷邮差建造的。从一九二二年起，他总共耗费了三十四年的时间，一个人完成了这座自己理想中的宫殿。

宫殿像是阿拉伯寺庙的一角，却又带有印度神殿的痕迹。在中世纪欧洲城门般的入口旁还有一间瑞士特色的牧羊人小屋。虽然缺少统一性，但每个人小时候幻想中的城堡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其实对于一座建筑来说，世人评论的无非是它的装修和造价，还有是否豪华这类无聊的东西。但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们，他们的最终归宿还不是蜗居在东京如同兔子笼一般狭小拥挤的公寓里。

修瓦尔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他在遗留的笔记中，热情洋溢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受到了神的启示，从而独立建造出这座富有独创性的神殿。尽管，笔记上的用词错字连篇。

据他的记载，建造神殿这件事，是从他送信途中，在路边拣到了奇形怪状的小石头，然后将它们装进口袋开始的。那时修瓦尔已经三十四岁了。不久后，他送信的时候除了会背一个邮袋外，还会在肩上挎一个用来放石头的筐子。到最后，他干脆就推着手推车送信了。

在生活平淡无奇的乡下人眼中，这样一个行事古怪的邮差所做的事情是他们不能理解的，所以也不难想象修瓦尔会受到怎样的非议。

他开始用收集来的那些石头和水泥建造宫殿的地基。完成长二十六米，宽十四米，高十二米的宫殿主体，总共花费了三年的时间。然后在宫殿的墙壁上装饰鹤、豹、鸵鸟、大象、鳄鱼等水泥制作的雕像，最终将整个墙面都用雕像铺满。接着他又建造了瀑布，以及三个高耸的巨人雕像。

当修瓦尔七十六岁的时候，宫殿终于完工。他把从最初到结束一直陪伴自己的那辆手推车摆放在宫殿最显眼的位置，而他自己则在宫殿的门口建了一间小屋住下。从邮局退休后，他就一直住在那间小屋里，每天眺望着宫殿度日，却从未想过要住进宫殿。

从照片上看，修瓦尔宫殿就好像是用豆腐做的一样，软绵绵的。比吴哥窟还要精致的各种水泥雕像和装饰物覆盖着整座宫殿，但宫殿的格局，甚至连墙面纹理在乍看之下都难以辨识。可能是因为这种繁缛的装饰风格，使得宫殿整体失去了平衡，从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扭曲感。那些对修瓦尔不理解的人认为他花费了大半辈子所建造的神殿，只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古董和破铜烂铁。

基于这个理由，奥特利维的村民会把修瓦尔当作一个怪胎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个人认为，这座建筑所呈现出的创意和西班牙天才建筑大师安东尼·高迪的设计是一脉相承的。而如今，这座“修瓦尔的宫殿”已经成了这个平静乏味的乡下小村落里唯一的观光景点。

说到建筑狂人，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巴伐利亚的狂王路德维希二世。他资助瓦格纳的逸事世人皆知，而他一生中最大的兴趣，除了崇拜瓦格纳之外，就只有建造城堡了。

路德维希二世最早也是最杰出的作品是林德霍夫宫。后人一致认为这座别墅级的宫殿只是单纯模仿了法国路易王朝的建筑风格，但推开通往后山的旋转石门，进入顶部极高的隧道后，谁都会发现，这里和那些随处可见的模仿建筑有很大区别。

这里有一个面积极大的人造洞穴以及漆黑宽阔的湖泊。湖面如镜，上面泛着一只珍珠贝形的小舟，四周的灯光璀璨，忽明忽灭，湖边的桌子是用状如珊瑚的树枝做成的，墙上装饰着幻想风格的画作。即便是毫无文采的人，倘若见到这样的摆设，恐怕也会激发创作的灵感吧！

据说当路德维希二世所爱的瓦格纳离他而去后，他终日将自己关在这幽暗地狱中，一边独斟追思故人，一边在珊瑚状树枝制成的桌子上用餐。

在欧美，像这样的建筑物或者机关屋其实很多，但遗憾的是日本却并没有多少这样的屋子。

像忍者屋那样比较有名的建筑虽然也算得上是机关屋，但还是比较注重实用性。还有一座古怪建筑，那就是关东大地震后，在东京深川建造的“二笑亭”。据记载，该建筑的梯子直通天花板，大门上的小孔嵌有玻璃，变成可以偷窥的孔洞，玄关的窗户则被做成了五角形。

或许除此之外，在日本国内还有如同“修瓦尔的宫殿”那样奇怪的建筑。但恕我孤陋寡闻，所了解的就只有那座位于北海道，被人称作“斜屋”的房子。

在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远离宗谷海峡，可以俯瞰鄂霍次克海的高地上，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斜屋”的古怪建筑。

这座建筑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拥有伊丽莎白王朝时期那种白壁上布置柱形装饰的三层洋馆，另一部分是建在洋馆东边的一座模仿比萨斜塔的圆塔。

与比萨斜塔不同的是，这座圆塔的周身嵌满了玻璃，另外还在这些玻璃上采用真空技术镀上了铝箔，也就是所谓的镜面镀膜。所以当天气晴朗的时候，圆塔四周的景色都会映照在塔身上。

在高地远处还有一个小丘。在小丘上俯视圆柱形的塔身，不，或许说是镜面更为合适，玻璃塔和西洋馆就会呈现出梦幻般的景色。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住家，深黄色的枯草随风摇曳，天苍地茫。想到有人聚居的村落，得从屋子的一侧出去，走下高地，步行十分钟左右才能到达。

夕阳西下，寒风在荒凉的草原上徘徊，这座塔却正在接受夕阳光明的馈赠，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背后的北海无限宽广。

北国冰冷的海水，不知为何沉积着如此浓厚的深蓝。让人觉得如果跑下山丘，用手迅速地掠过水面，指尖也会沾染上墨水般的蓝渍。那座在我面前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巨大圆柱，仿佛一把利刃，比任何容纳神佛塑像的宗教建筑都要庄严肃穆。

在西洋馆的前方，有个石造的广场。广场上零散地放置着一些雕塑，还有个很小的池塘和石阶。塔的下方有块扇形的区域，曾是一个花坛。说它“曾是”，因为没有人照料，花坛早已荒废了。

西洋馆和圆塔空置已久，挂着“售中”的招牌，很久也没人来问过价钱。与其说地方偏僻，或许更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才会乏人问津吧。

提起那个案子，确实有它不可思议的地方，能够充分满足那些好谈八卦的人的胃口。为了那些好奇者，我现在就开始叙述这起“斜屋犯罪”。

事实上，我还从未听过哪起案子有像本案一样如此齐全、如此诡异的作案工具。当然，本案的舞台就在这寒风刺骨的高原上，在这座斜屋之中。

与其说这座西洋馆和高塔是“修瓦尔的宫殿”，倒更像是路德维希二世的城堡。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建造这座建筑的人就像一个现代的国王，是一个集财富和权利于一身的富豪。

滨氏柴油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滨本幸三郎，并不像修瓦尔或者路德维希二世那样思维有异于常人。他不过是个超级发烧友罢了，因为有钱有势，所以痴迷程度也比平常人来得夸张一些。

或许那些处于巅峰的富豪政客所常见的无聊、忧郁也传染到了他的身上。当一个人所拥有的财富多到一定数量，他的精神或多或少就会开始变得扭曲，无论东方还是西方，这种现象是很普遍的。

西洋馆和圆塔本身的构造并没有什么特别惊人之处，尽管里面有些地方会让人摸不着方向，但只要听过一次说明，应该不会傻到两次三次地走错。屋内没有能够旋转的墙壁，也没有通往地下的暗道或者会掉下来的天花板。这座建筑物之所以让人如此在意，应该源自当地人对它的称呼——斜屋。西洋馆和塔在建筑之初就设计成斜的，所以那座玻璃塔，也可以算是一座真正的“斜塔”。

至于西洋馆是怎样倾斜的，各位读者只要想象一个火柴盒，擦火的那一面朝下，然后用手指从上施压，底部不要翘起来，达到让盒体稍稍倾斜的程度就可以了。虽然倾斜的角度只有五六度，从外部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走进内部，就会让人感到惊惶失措了。

西洋馆南北坐向，屋子由北向南倾斜，南北两边的窗户和普通房屋一样，问题出在东边和西边的墙壁。墙上的窗户及窗框和“地面”呈正常角度，所以当视觉习惯了房间的模样后，会觉得掉在地上的白煮蛋竟然是往上坡滚去的。这种感觉，不在这屋子里住上个两三天是难以体会的。如果住的时间长了，脑袋多少也会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你对斜屋的主人滨本幸三郎有一定了解，想必就能理解事件发生的舞台为何会是这样一个背离常识的怪异场所了。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招待客人来到自己这栋斜屋做客，然后观察客人满脸惊讶的表情，俨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只不过这种恶作剧实在是太花钱了。

他年届七十，妻子早已过世，带着毕生辛劳所换来的名声隐居在国境的最北端。

平日里闲了就听听古典音乐，看看推理小说，他同时还是个热衷于收集西洋机关玩具和机械人偶的发烧友。总价值几乎与一家中小型企业资金相当的藏品都被保管在这座洋馆中一间被称为“天狗屋”、墙上挂满天狗面具的三号室里。

在这个房间里摆放着一个被称为“格雷姆”或者“杰克”的等身大小人偶。根据古老的欧洲传说，每当风雪之夜，这个人偶就会四处游走。其实，这个人偶在这起发生在北方洋馆中的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命案里，还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呢。

滨本幸三郎虽然有着古怪的爱好，但绝不是个难以接近的怪人。每当西洋馆周围的景色随着时节的更替让人流连忘返之际，他都会邀请友人来此做客，大家开怀畅饮。或许他想借机寻觅知音，但这个目的几乎没有达到过，至于原因嘛，随着序幕的拉开，各位读者一定就可以了解到了。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圣诞之夜。那时的斜屋——不，应该说是“流冰馆”——是由住在里面的管家早川康平和千贺子夫妇负责打理的。夫妇两人工作十分认真，无论是庭院里种植的花草，还是铺着石头的广场，连难以察觉的角落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只不过，当时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四周蓬松轻柔、连绵起伏的白雪，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景致会是暴风雪的杰作。枯草色的地面在白雪下沉眠，如果想在这白色法兰绒的床单上寻找人造建筑，即便找到世界尽头，也只有这一栋斜屋而已。

太阳下山了，被阴郁之色浸染的鄂霍次克海上，莲叶般的流冰像要填满整个海面般，日复一日地从海平面的那一端向海岸靠近。被忧郁色调感染的天空中，不断传来寒风那忽高忽低，如同呻吟般的耳语。

不久，流冰馆内的灯火终于亮起，雪花也开始表演它绚丽的舞蹈。这样的景色，任谁看了都会感到稍许哀伤。

第一幕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可以解闷的舞蹈，那就是死者之舞。

第一场　流冰馆的玄关

大厅中流泻出《白色圣诞》的旋律和众人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天空中飘扬着粉雪，从远处传来防滑链与雪地的摩擦声，一辆黑色的奔驰爬上山坡，里面载着前来参加聚会的客人。

滨本幸三郎衔着烟斗，站在大开着的门前。他系着一条英国上流风格的蝉形阔领带，头发已经全白，但鼻梁高挺，全身没有多余的赘肉，一下子还看不出他准确的年龄。他取下烟斗，吐了个白色的烟圈，微笑着看看身边。

小女儿英子站在幸三郎的身旁，身着昂贵的晚礼服，长发盘起，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却露出双肩。她高挺的鼻梁来自父亲的遗传，颧骨高耸，但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身材高挑，甚至比她父亲还要高一些。

英子的晚妆对于参加这类晚宴的女性来说稍微浓了一些。此时她嘴角紧闭，就像个正在听取工会代表抗议的老板。

汽车开进了泛着黄色灯光的门廊，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刹车。但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用力推开。一个身材魁梧，头发稀疏的男人性急地从车厢中伸出一条腿，一脚踏在雪地上。

“实在不好意思，还特意出来迎接我们，真让在下诚惶诚恐。”

嘴里冒着白烟，像个蒸汽火车头似的大个子菊冈荣吉夸张地扯着嗓门说道。他这个人只要张口就是这个声调，天生一副在工地上指挥的工头派头。在有很多人的场合下，这类人特别容易引人注目。或许正因为老是这么大声说话，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主人幸三郎大方地点点头，英子也说了声：“您辛苦了。”

紧跟着荣吉下车的是一个娇小的女人，这对于馆内的两人，至少对英子来说，是一件略感意外又有些不安的事。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貂皮大衣没有扣上，而是直接披在礼服外面，她扭动腰肢，优雅地下了车。滨本父女二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她的面容细致可爱，就像只顽皮的小野猫。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秘书相仓久美……这位是滨本先生。”

尽管菊冈在言辞上刻意显得谦逊，但还是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骄傲。

相仓久美嫣然一笑，然后用高得吓人的嗓音说：“很高兴见到您。”

英子没理会她，而是迅速地把目光移向了驾驶席，司机上田一哉和她已不是初次见面。此刻，英子正在告诉上田车子停放的正确位置。

一直站在身后的早川康平将二位来客带往客厅后就离开了，滨本幸三郎的脸上则浮现出几分愉快的微笑。相仓久美是菊冈的第几任秘书？如果不用本子记一下还真想不起来了。这女人今后也会像她的前任那样乖乖地坐在菊冈的大腿上，或者挽着菊冈的手臂漫步在银座，卖力地完成她作为“秘书”的本职工作，然后等着发财吧。

“父亲。”英子说。

“什么事？”幸三郎衔着烟斗问道。

“您可以先进去了，剩下的就交给日下君和金井先生吧。父亲您不用特意出来迎接客人，有我和康平先生在就可以了，您去招呼菊冈先生吧。”

“嗯……好吧！但你这样穿不冷吗？可别感冒了。”

“也是，那就麻烦您让阿姨找件貂皮大衣出来，哪件都可以。然后让日下君给我送过来就可以了。户饲君应该快到了，叫日下君出来迎接比较好。”

“我知道了。康平，千贺子在哪里？”幸三郎转身问道。

“大概在厨房吧……”两人说着，向里屋走去。

现在只剩下英子一个人了，她不禁抱住裸露在外的双肩。过了一会儿，当她正倾听柯尔·波特的音乐时，一件裘皮大衣轻轻盖在了她的肩上。

“谢谢。”英子微微回过头，口气十分冷淡地对日下瞬表示谢意。

“户饲真慢啊。”日下说，他是个皮肤白皙、相貌英俊的青年。

“大概被大雪困住了吧，那家伙的驾驶技术本来就很差。”

“大概吧。”

“你来之前，我一直在这里等呢。”

“嗯……”

几秒钟的沉默，英子十分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你看见菊冈先生的秘书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他品味还真独特。”

“……”

“人啊，教养很重要。”英子皱起眉头说。

英子说话往往不会表露自己的感情，也正是这种仿佛猜谜一般的说话方式让她身边的男士感受到一种神秘感，这也或许正是她令人“着迷”的地方。

一辆日产中型轿车吃力地爬上了斜坡。

“好像是他！”

车子刚横贯到他们身旁，车窗就打开了。从中探出了一张戴着银边眼镜，肉嘟嘟的胖脸。令人不快的是，那张脸上还流淌着少许汗水。车门还没完全打开，里面的人就不住地向英子道谢，感谢她邀请自己前来参加聚会。

“你好慢哦。”

“路都被雪堵死了，真让人头疼呢。哇！你今晚比平时更美，英子小姐，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说着他拿出一个细长的包裹。

“谢谢。”

“哦，日下，你也在啊？”

“当然在了，都快冻僵了，你快去停车吧。”

“那好吧。”

这两人是在东京也会偶尔聚一下喝喝小酒的伙伴。

“对，快去停车吧，你知道在哪里吗？就在老地方。”

“嗯，知道了。”

中型车在细雪中摇摇晃晃地向后拐去，日下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紧接着，一辆出租车爬上山坡。车门打开，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到雪地上，他就是菊冈的部下金井道男。金井弯着腰，似乎在等妻子从车子里出来，那样子不禁让人联想到一只飞落雪原的孤鹤。接着，好不容易才从狭小的座位里挣脱出来的，是和金井道男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的妻子初江。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又要打扰大小姐您了。”骨瘦如柴的丈夫笑着说。

这个叫金井道男的男人说起来还真有点可怜，因为总是赔着笑脸，脸上的肌肉几乎都定型了。或许这也能算作一种职业病吧，只要稍稍用力，脸部的肌肉就能马上挤出和自我意识完全无关的谄媚笑容。不，倒不如说他只有在做职业性笑容之外的表情时，才需要用到脸部的肌肉。

每次回想起这个男人的长相，英子脑海中出现的总是一张笑脸，怎么也记不起他平时的表情。英子觉得要想象金井平时的容貌，甚至要比凭空想象从未见过的圣德太子的笑脸还要困难。他总是笑得露出牙齿，眼角堆满皱纹。英子甚至觉得，他不会生来就长着这样一副表情吧。

“恭候多时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哪里哪里，董事长已经到了吧？”

“嗯，已经来了。”

“糟糕！我们来迟了！”

初江稳当当地在雪地上立定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英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其细致程度连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都没放过。看不出她身躯虽如此“雄厚”，目光却能如此敏锐。下一个瞬间，她堆积出满脸的笑容说道：“好漂亮的礼服啊！”

她赞美的只是英子的礼服而已。

受邀的客人应该只有这几位。

这两人也进屋后，无聊的工作总算熬到了头，英子猛地转过身，向屋内的大厅走去。柯尔·波特的旋律逐渐变大，她就像一个从休息室走向舞台的女明星，脚步中带着轻微的紧张和自信。

第二场　流冰馆的大厅

大厅里垂挂着豪华的水晶吊灯，幸三郎原本认为这样的东西和室内的装潢不协调而不打算安装，但在英子的再三坚持下，还是答应了。

一楼大厅西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的暖炉，周围的地板上堆放着干树枝和取暖用的木料。暖炉上有个黑色的烟囱，形状就像个倒置过来的特大号漏斗。在耐火砖砌成的炉台上，放着一只被人遗忘的金属咖啡杯。暖炉前方，则摆放着幸三郎最钟爱的摇椅。

圣诞组曲的乐声弥漫在客厅中，客人们都已经坐在狭长的餐桌边。头顶上豪华水晶吊灯的灯管像一支支点燃的蜡烛，抬头仰望，仿佛一片小小的空中森林。

大厅的地板是倾斜的，因此桌椅一侧的木腿都被锯短了一截，这样才能保持平稳的状态。

客人面前摆放着各自的蜡烛和酒杯，他们静静地注视着桌上的摆设，等待着英子致辞。不久，乐声渐弱，大家都知道，女王的出场时间到了。

“各位！欢迎你们远道而来。”年轻女主人高亢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在座的有年轻人，也有长辈，或许你们感到疲惫，但旅途的奔波是值得的。今天是圣诞节，在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白雪的装点就太过无趣了！此时在窗外飘舞着的可不是棉絮或者纸片，而是真正的雪花，这就是在北海道的别墅中举办聚会所能享受到的特别之处！诸位！今晚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特制的圣诞树以表心意！”

在她大声感叹的同时，水晶吊灯的灯光忽然熄灭，这应该是用人梶原在大厅的某处关掉了电源开关。音乐也随之变成了庄严的赞美诗合唱。

这几个步骤早已在英子的指挥下排练过上千次了。她对于完美的追求，简直可以让军官来参观学习。

“各位，请看窗外！”

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声，原来庭院里种植着一棵货真价实的杉树，无数只缠绕在高大挺拔的树身上的灯泡在接通电源后一起绽放出光彩。五彩缤纷的灯光忽明忽暗，树上堆积着层层白雪。

“灯光！”

仿佛整个世界响应摩西在红海前的哀求一般，吊灯的光明重新降临。音乐则又变回了圣诞组曲。

“稍后各位可以尽情欣赏这棵圣诞树，如果能够忍耐严寒站在树下，还可以听到来自鄂霍次克海上浮冰相互碰撞的声音！这么正宗的圣诞节，在东京是绝对体会不到的哦！接下来，就请给予我们如此美妙的圣诞节的人说几句话。我引以为傲的父亲大人要向各位致意！”

说完，英子拼命地鼓起掌来，客人们也连忙跟着她一起拍手。

滨本幸三郎站起来，左手仍然拿着烟斗。

“英子，下次别这么捧我了，多不好意思。”

客人们笑了。

“会让大家为难的。”

“哎！才不会那样的！大家觉得能和爸爸共处一室是件很荣幸的事呢！是不是啊，各位？”

在座的小羊们奋力地点着头，其中点得最起劲的恐怕就是菊冈荣吉了吧。其实他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菊冈公司的存亡都得仰仗滨氏柴油机。

“各位到我这个老顽童的怪屋来是第二次……应该是第三次了吧？所以大家应该已经习惯这个倾斜的地板了。不过，因为没人再摔倒了，我的乐趣也少了很多。看来我该考虑再造一座新的房子了。”

客人们都由衷地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各位选择在此度过圣诞之夜，而没有给日本的酒店增加营业额，可谓明智之举。对了！让我们先干杯，不然葡萄酒都要变温了。其实，即使变温了也没关系，只要在屋外放个三分钟就又会变得冰凉。那么就让我带个头！各位……”

幸三郎一举起酒杯，大家也立刻伸手举起自己的杯子。当幸三郎说为圣诞节而干杯，大家也相互说着“来年请多多关照”等仿佛业务促进酒会上的陈词滥调。真是商人本性难改，三句话不离本行。

敬酒结束后，幸三郎把杯子放在一边，然后说：“今晚有些客人是初次见面，既有年轻人，也有头发斑白的老人，我看还是由我在此介绍一下比较好。另外，还有在这所房子中负责照顾我和各位起居的人，也都让大家认识一下。我先向各位介绍英子、康平，以及千鹤子……”

幸三郎说到这里，英子举起右手，打断他的话说：“还是让我来说吧，不用劳烦父亲大人您了。日下君，请把梶原君、康平还有阿姨叫过来。”

等用人和厨师陆续到齐后，女主人便吩咐他们靠墙站成一排。

“夏天曾来过的菊冈先生和金井先生应该记得这些家庭成员，但日下君和户饲君是初次光临，就让我介绍一下。先从上座开始吧，可要听仔细哦！别把名字搞错了。首先，这位身材高大的绅士，他就是大家熟悉的菊冈轴承公司的董事长菊冈荣吉先生。应该有人在杂志的封面上看到过他吧？大家可以趁这次机会好好看看本人哦！”

他的确上过两次周刊的封面，不过一次是因为和女人协商分手费不成而打官司，还有一次是追求某个女明星被甩掉。

菊冈把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而毛发日益稀疏的脑袋向着桌子低下去，又深深地向幸三郎鞠了一躬。

“您得说两句。”英子向菊冈示意。

“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栋华贵的住宅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如此完美，周围的景致更不用说了！能够待在这里，坐在滨本先生的身边喝着葡萄美酒，真是无比光荣的事情啊！”

“这位坐在菊冈先生身边，身着华丽洋服的，是菊冈先生的秘书，相仓小姐。请问您的全名是什么？”

其实英子记得很清楚，她叫久美，不过她猜想这应该不是真名。

但这个女人也不是个普通角色，她对英子的刁难不为所动，只是大大方方地用裹了蜜糖般的娇声回答道：“我叫久美，请多指教。”

凭着女性直觉，英子断定这个久美肯定在社会上混过，肯定有过当陪酒女郎的经验。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啊！还真不普通呢！”然后她又补充道，“真像是艺人的名字。”

“您真是太会说话了。”

相仓久美仍然用她那种会让男性想入非非的声音回答。

“我这么娇小，如果身材再好一些，说不定真的可以作艺人哦！如果有英子小姐那么高就好了。”

英子身高一米七三，一直只能穿薄得几乎脚板贴地的平底鞋。如果穿上高跟鞋的话，就差不多一米八了。对于久美的这番恭维，她真是哭笑不得。

“坐在旁边的是菊冈轴承公司的董事长金井道男先生。”

英子有些走神，竟然说错了话，尽管她听到了菊冈对部下说“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当上董事长了”，但还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金井站了起来，带着他那职业性的笑容，竭尽所能地把幸三郎赞美了一番，顺便又吹捧了一下自己的董事长。他就是靠这一套拍马溜须的功夫，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

“金井先生身边这位体态丰盈的女性是他的妻子初江女士。”

话刚说完，英子才发觉自己又失言了。

“我可是放弃了美容和体操培训才到这里来的。”

果然，初江显得有些不快，久美趁机瞟了她一眼，露出得意的微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就是因为这副身材，我才想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能不能有助于减肥。”

初江对英子的口误很在意，一副咬着不放的口气。

但当介绍到男士们的时候，英子就立即恢复了从容镇静的心态。

“这位肤色白皙、模样俊秀的年轻人叫日下瞬，是慈惠医科大学的六年级学生。他马上就要参加医士资格国家考试，我请他来这里给爸爸做健康检查，寒假期间他就住在这里。”

还是介绍男孩子轻松啊，英子想。

“这里的饭菜可口，空气也清新，而且没有烦人的电话，如果有人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还会生病，那我身为医学院的学生，倒真想见识见识。”日下说。

滨本幸三郎是出了名的讨厌电话，所以在这流冰馆中，绝对找不到能搁在耳朵上对着它讲话的通讯工具。

“坐在日下身边的，是他的好友，目前就读于东京大学、将来前景大好的户饲正树。他的父亲就是参议院的议员户饲俊作先生，想必各位都听说过吧？”

这时台下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仿佛在宣布又一位“金友”的入盟，这真是人类最朴实的感动之声。

“他可算得上是血统纯正的良种马。来吧，良种马先生，请你发言。”

皮肤白净的户饲站了起来，扶了一下他那副银框眼镜，然后说：“今日承蒙邀请，实在是我的荣幸，我告诉父亲后，他也为我感到高兴。”

“坐在户饲君身边，喜欢滑雪的小男生是我的外甥。说得准确一些，他是我伯父的孙子嘉彦。长得很帅吧？今年才十九岁，是庆应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整个寒假期间他也住在这里。”

面颊晒得通红，身着白色毛衣的青年站了起来。男孩很腼腆，只说了声请多指教，就急忙想坐下。

“就这一句？这可不行，嘉彦，再多说点。”

“可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这不行喔，你也太内向了。你可以说说自己的爱好啊，或者大学的事情，总之能说的东西应该很多吧！不行，一定要说。”

但男孩还是很害羞。

“至此，客人都介绍完了。接下来我将在这里工作的用人介绍给大家。首先是这位，早川康平。我们家还在镰仓的时候他就为我们工作，至今已有近二十年了，另外他还兼任司机。在他身边的这位阿姨叫做千贺子，她负责家中的杂务，如果各位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对她说。”

“还有站在最前面的这位，是我们家值得自夸的厨师，梶原春男先生。虽然他的年纪不到三十，但厨艺却是超一流的！当时他所工作的大原饭店想要竭力挽留这位名厨，我们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请来的。至于他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待会儿请各位用你们的舌头来评判吧！”

“好了，就说到这里，回到你们各自的工作岗位去吧。”

“介绍就此结束，我想在座的各位，在你们工作学习的地方已经习惯被称作精英了，记住容貌和名字这类的小事，想必难不倒你们。”

“在晚餐送上之前，请各位一边欣赏圣诞树，一边尽情畅谈吧。嘉彦，还有日下君和户饲君，能不能帮忙把桌子上的蜡烛点亮？点好后，就把大厅里的灯关掉。各位，请好好享受这圣诞之夜吧。”

以滨本幸三郎为中心，立刻聚集了一群中老年人。他们谈笑风生，不过笑得最响亮的只是菊冈轴承的几位，而幸三郎始终衔着烟斗。

英子因为久美的缘故又犯了一个错，她忘记介绍菊冈的司机上田。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上田站在身材高大的户饲背后，被挡住了。不过英子转念一想，不就是一个司机么，介不介绍也无所谓。

到了晚餐时间，远道而来的客人终于通过自己的舌头认同了英子的推荐。这美味的豪华火鸡大餐，让他们相信东京一流饭店的厨师果然远征到了这极北之地。

喝完饭后红茶，日下瞬站了起来，他想看看圣诞树，所以走到了窗边。圣诞树仍然孤单单地在雪地里矗立着，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光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大厅里进出庭院的玻璃门附近，插着一根细长的木棒，距离屋檐大约有两米左右。

是谁把这根木棒插在雪地上的？木棒露出雪地的部分大约有一米，日下想，这应该是大厅里暖炉用的柴火，不过白天忙着装饰圣诞树，根本没注意到有这样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日下为了看得清楚些，用手擦掉了玻璃上的水汽。他发现在西边，也就是流冰馆的西角附近，也有一根木棒插在白雪纷飞的阴暗角落里。不过那里过于昏暗，看不清楚，那根木棒好像和玻璃门附近的那根一样，是暖炉的柴火，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是一米左右。

那么，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木棒吗？日下从大厅里向外张望，目光所及之地再也没有木棒了，就只有这两根。

日下想叫户饲或者其他人来听听他的意见，但户饲正在和英子聊天，嘉彦则夹在幸三郎、菊冈以及金井这帮中老年人中，听着一堆不知所云的商业术语，完全插不上话。梶原和早川应该在厨房，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各位年轻人，陪我们这帮老头子聊天肯定很无聊吧？不如说些有趣的事情，让我也高兴一下。”

幸三郎突然这样大声宣布道，因此日下也坐回餐桌边的座位上，没再去管那两根奇怪的木棒。

其实从刚才开始，滨本幸三郎就对这些围着自己的马屁精所说的客套话感到不耐烦，甚至有些受不了了。想当初，自己为了逃脱世俗，才在这极北之地建了这样一座符合自己兴趣的怪房子，但这群经济动物却完全没把几百公里放在眼里。他们像狂涛一样激流勇进，就算这座房子的地板是倾斜的，或者贵重的古董就摆在面前，他们也毫无兴趣，只是一个劲儿地奉承自己。看来只要自己身上还有金钱的味道，就算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追过来吧？

幸三郎只能将自己的期待寄托在那些年轻人身上。

“你们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幸三郎对他们说。

“我可是非常喜欢呢！那我就先出个问题考考你们。在这里的年轻人都就读于名校，我想你们的头脑一定非常聪明。”

“不知道这个故事你们听过没有。有一个少年，他每天都骑着一辆装满沙袋的自行车，穿越墨西哥砂金矿附近的国境线进入美国。海关认为他有可能是个走私犯，便打开沙袋检查，但除了沙子之外什么都没发现。我的问题就是，少年走私的货物到底是什么？以及他是怎样走私的？怎么样，菊冈先生，你猜出来了吗？”

“这个……我还没猜出来。”

“我也猜不出来。”金井说。这两个人对这个问题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嘉彦，你知道答案吗？”

嘉彦捏捏下巴，似乎在沉思。

“各位猜不出来吧？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走私的货物就是自行车。”

“哈哈哈哈！”笑声最大的是菊冈荣吉。

“原来是自行车啊，原来如此。”金井也跟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是佩里·梅森给他的朋友德雷克和秘书黛拉出的一道谜题，很有意思吧？看来走私自行车这种事，选在砂金矿附近是最合适的。”

“那我再出一道，这次我可不说答案了。嗯……该出什么问题好呢？就说一个朋友以前告诉我的真实故事好了。这件事让我挺有感触的，我记得以前经常在对新员工的训话演说中提起。那是发生在昭和三十年的事啦。”

“现在无论是国铁还是私铁，只要一下雪，铁轨上的一种加热装置就会启动，就像一个个点燃的小火炉。这种装置的作用是为了防止铁轨积雪冻结。但是，当时的日本正值战后重建，国力还很贫乏，根本没能力在所有的铁轨上都安装这种设备。”

“昭和三十年的冬天，东京下了一场大雪，一个晚上积雪量就达到了五十厘米。当然，天亮后，不管是东京的国铁还是私铁都面临停运。”

“如果这种情况换到现在发生，我不知道政府会采取什么措施。但当时东京很少下雪，自然不会有什么除雪车，也不可能出动所有的铁路员工来铲雪，而且上班高峰就要到了，即便那样做也根本来不及。在那种特殊情况下，只有我的一个朋友想出了点子，他当时在滨急铁路任职，现在已经当上董事长了。他用那个办法，让滨急铁路除了始发车稍稍有些延迟外，其余车次全部照常运行，即便是高峰期也畅通无阻。”

“你们猜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呢？按照推理小说的说法，我这个朋友用了一个小小的‘诡计’。他那时还不是董事长，所以不可能动用很大的人力物力，也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道具。他就是凭借这件事，才在公司内扬名的。”

“还有这样的事啊，真不可思议。”菊冈说。

“的确，的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金井仍然跟着马屁股走。

“我当然知道这故事很不可思议，但我是在问你们答案啊。”

“哈哈，说得也是。”

“是不是在始发车上安装了除雪机啊？”

“哎？没有那样的东西，就算有也没用。如果有的话，其他铁路也会这样做的。总之使用的不是特殊器材，是现成的道具。”

“不愧是滨本先生的朋友啊！真是优秀的人才！”金井又在说一些不相关的奉承话，幸三郎都懒得理他。

“我明白了！”

日下说，一旁户饲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应该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让空着的电车彻夜在铁轨上跑吧？”

“哈哈哈，正是如此，我那个朋友看见下这么大的雪，就估计可能会造成积雪。于是就让空着的电车一整个晚上每隔十分钟跑一圈。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主意，实施起来也需要很大的决策力呢，因为当时到处都是办事墨守成规的上司。还好他现在总算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怎么样，再出一题如何？”

听到幸三郎这么问，户饲为了挽回刚才失去的机会，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但接下来，解开幸三郎出的几道题目的人还是日下瞬。每当他迅速说出正确答案的时候，户饲的脸就像圣诞树上那些彩灯，青一阵红一阵地变换着颜色。

滨本幸三郎隐约注意到了这个情形，明白自己的突发奇想制造了怎样的局面。也就是说，自己的猜谜节目已经变成环球旅行大奖赛了。而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户饲，很明显想通过这个猜谜游戏来赢取英子的好感。如果拿到了头奖，不光可以得到以新婚旅行为名的环球旅行机票，回来后，还能得到一生都享受不完的遗产当作奖金。

这一切早在幸三郎的预料之中，而且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个老顽童对即将到来的对决感到一阵兴奋。

“日下，你很优秀，要我出个更难的题目吗？”

“请您说吧。”

日下因为刚才的战绩变得更为大胆。

但接下来的一瞬间，幸三郎所说的话让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英子，你选好结婚对象了吗？”

英子的反应当然是非常惊讶。

“您在说什么呀？父亲，这么突然。”

“如果还没有的话，在场的各位男士，如果有人能够解开我的下一道谜题，你就考虑一下怎么样？”

“真是的，父亲您就是喜欢开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就算造这所房子，以及放在三号室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都是玩笑，我刚才说的话也绝不是玩笑。这儿的两个年轻人都很优秀，对我来说，你选择哪个我都不会反对，而且也没那个心情去反对。但如果你难以决断的话，就不用客气，交给我，让我来帮你决定，就用猜谜来决定胜负。为此，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一道谜题。”

还是这样的好，幸三郎想，这样事情的本质就稍稍明朗化了。

“当然，我也不会像古代的专制家长那样，只要猜出谜题就来者不拒。只不过，对于能够做到这点的人，我不会抱有任何成见，自然也不会反对了。至于到底嫁还是不嫁，那还是要我女儿自己来决定。”

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都发光了，现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仿佛堆了一座金山，不过躲在山后偷笑的人却是幸三郎。对于他来说，这个包袱只有抖开的时候才能产生最大的快感。

“先不论英子小姐的事，我对这个谜题本身就很有兴趣。”日下说。

“这也算是给户饲君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吧。而且，正如各位所知，我这辈子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现在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已经对争权夺利感到厌倦，所以家世门第之类的东西，我这双老花眼也看不清楚喽，最重要的还是内涵。这么说虽然有些老生常谈，但随着年龄的增大，或者是地位的攀升，人们都会不知不觉地忘记这个世人皆知的道理。所以我决定，不光是日下君和户饲君，希望梶原君和上田君也能参加这次竞赛。”

“就算有人解开了谜题，如果我不喜欢的话，也请您不要勉强哦。”

“这是当然的了，我想你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父母之命的女儿。”

“如果换作别的事，我还是很听话的。”

“不，我知道你对家世什么的比我更在意，所以在这点上，我倒是很放心。”

“如果是我解开了谜题，可以让大小姐嫁给我吗？”菊冈说。

“当然，只要彼此都同意就可以。”

幸三郎回答得很爽快，菊冈听了哈哈大笑。

接着，幸三郎又说出了另一句让众人惊讶的话。

“请把梶原君也叫来，我带大家到塔上我的房间去。”

“您说什么？”英子此时的态度显然更加惊讶，“为什么突然想去那个地方，父亲大人？”

“因为那个谜题就在塔上。”

幸三郎起身说道，然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精心设计的哦。”

第三场　塔

幸三郎带领客人们陆续爬上大厅一侧的楼梯。

“其实我这个谜题没什么，在建造这所房子的时候就想好了。在房子旁边有个花坛，就在那座塔的底部。各位或许会觉得那个花坛的形状有些奇怪吧，我的这道题目就是要大家来猜猜花坛形状的含义，以及为什么要建在那个地方。很简单吧？”

楼梯越来越窄，终于走到了尽头。众人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铁门，庄严巨大，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铁门上是如同巨蛇腹部一样的凹凸装饰图案，让人联想到雕塑家的前卫作品。总之，这道铁门就是一块巨大的纪念碑。

大家都等着看幸三郎下一步会怎么做。只见他拉下垂挂在面前墙壁上的由一个个圆环结成的铁链，铁链发出嘎啦嘎啦的巨响，仿佛千年宝库的秘门就要轰然开启。

大家原本以为这道铁门是左右对开的，或者是只有一边可以打开的类型。没想到铁门却意外地朝外侧倒了下去。外面就是屋顶，所以门略微有些斜度，楼梯右侧的墙壁也是倾斜着向外伸出。因为楼梯右边本来就有些低，所以来客们都带着不安的表情，在狭窄的楼梯上站成一列。

铁门缓缓地、如同刚刚走过正午十二点的秒针那样倒下了。大家又一次被轰然巨响吓到。

那扇铁门——正确的说是一块巨型金属铁板——慢慢向后倒去，金属板的前端消失在黑压压的夜空中，仿佛触碰到了天际。

铁门倒下时与墙壁之间出现了空隙，众人立刻听到了屋外风雪在黑暗中呼啸的声音，雪花也随之飘进屋内。

随着铁链嘎啦嘎啦的响声，众人也屏住了呼吸。当铁门完全倒下后，大家才终于明白这铁链放下的时间为何会如此之长。

因为这是一座通往塔身的“桥”，那些如同蛇腹般的凹凸图案并不是什么前卫装饰，它具有实用意义，也就是“台阶”。

虽然大家来到这里已经走了不少路，但离塔的顶端还有一段距离。

在阶梯桥几乎完全倒下后，从刚才被铁门堵住的空间往外看，就可以看到一幕风雪狂舞的景象。而另一边的斜塔，则俨然是一幅宗教艺术绘画，它仿佛伴随着庄严肃穆的背景音乐，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塔顶的外观有些像比萨斜塔，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房间，外围似乎有一圈回廊，还可以看见栏杆和几根圆柱。中央房间的屋檐下垂挂着几根巨大的冰柱，看上去就像是北国暴虐的气候在满天飞舞的白雪中露出的獠牙。

这简直就是瓦格纳未曾发表的一幕歌剧场景，宏大的舞台布景美得让人目眩神迷。塔的背后像是挂着漆黑的幕布，然而实际上黑暗深处却是流淌着浮冰的北海。客人们感觉仿佛时光倒流，被带到了远离日本的异地。每个人都凝神屏息，从这梯形的空隙间，窥探冬日地狱的风貌。不久，如同船只靠岸一般，阶梯桥“哐”的一声稳靠在塔身上，这样一来，似乎就可以一直走到对岸的塔上去了。

“各位，桥已经架好，但有些倾斜，请走的时候小心一点。”

幸三郎转身对背后的客人们说，其实不用他提醒，大家早就吓得死死握住护栏，战战兢兢地走向风雪中。

这道空中阶梯宛如倾斜的梯子一般，好像大家同时走上去就会翻转过来似的。万一真是那样的话，大概只要紧紧抓住护栏就不会掉下去了吧？所以大家都本能地抓紧了手中的救命稻草。

往下看，这里约有三层楼的高度，让人产生极大的恐惧感，紧紧握住的护栏比冰块还要寒冷。

首先到达塔顶的幸三郎用锁将阶梯桥固定在塔侧。塔顶上环绕着宽度一米左右的回廊。回廊并没有被屋檐充分覆盖，所以上面积了很厚的一层雪。

阶梯桥的尽头就是幸三郎房间的窗户，从那个位置往左边走，绕行回廊约两米左右，就到了房间的入口。屋内没有光线，幸三郎打开门进入房间后，把灯打开，又立即走了出来。从窗口流泻出来的灯光倾注在回廊上，大家才稍稍安下心来。幸三郎越过房门继续向右走去，一直绕到了房间的后面，一行人也留意着脚下的积雪，跟着他继续前进。

“各位请看，我的谜题就是这座塔底花坛的形状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就这么简单。花坛有些大，即使站在花坛的中央也难以看清它的全貌，所以只能带各位到这里来看。”

幸三郎说着，停下了脚步，将上半身靠在护栏上。

“怎么样，视野清楚吧？看清花坛的样子了吗？能看清全貌的地方只有这里哦。”

滨本幸三郎站在风雪中，轻轻地敲打了两三下护栏。于是大家慢慢在幸三郎的身边站成一排往下看。在接近三层楼高的塔下，的确有一个花坛。并且，在后院的灯光、圣诞树的彩灯，以及一楼大厅灯光的照明下，可以看清幸三郎所说的花坛全貌。花坛上覆盖着白雪，就像一个只有一层奶油，还未装饰上水果和巧克力的大蛋糕。

“原来是这样的啊！”日下抱着圆柱大叫，强烈的风声盖住了他说话的声音，而且很冷。

“啊！这真是太神奇了！”菊冈则照例在乱吼乱叫。

“现在被雪覆盖了，无法欣赏到上面的鲜花和绿叶。不过这样反而比较容易看懂，因为没有多余的东西碍眼。”

“是扇形的啊。”

“对，是扇形。但答案不会只是‘象征着打开的扇子’这么简单吧？”日下说。

“哈哈，是像扇子，但的确和扇子无关。”幸三郎回答。

“因为要绕着塔建造，所以才会是那个形状，对吗？”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一条直线都没有……”

“嗯！不愧是日下君啊！看出了直线的问题，这也可以算是个重点哦！”幸三郎说完后，看到了一行人中的梶原春男，便对他说，“怎么样，梶原君？这个花坛之谜，你能解开吗？”

梶原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对不起。”

“那么……如果各位想到了什么，就请告诉我。不过我得申明在先，这个奇特的花坛只有放在流冰馆的这个位置，才具有意义，放在别的地方不行。所以大家在想的时候要连同建筑一起考虑。其实，这座建筑物之所以会盖成倾斜的，也和这个花坛的造型有关。请大家要考虑这些有联系的地方。”

“建筑物倾斜也是因为这个花坛的关系？”日下惊讶地反问。幸三郎默默地点点头。

这个花坛奇怪的形状和这栋建筑物倾斜的关系是……日下注视着仿佛被花坛吸入的白雪，思考着这个关键问题。这样一直看着，会觉得花坛像一面有着奇怪浮雕的白色墙壁，而天空中散落的雪花就像无数箭矢，飞向墙壁上的靶心。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平衡感，好像要一头栽倒进花坛里。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许是这座塔和主屋一样略微倾斜的缘故吧。

等等！日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这样的？难道答案和塔的倾斜、坠落的错觉，以及不安感之类的抽象概念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难回答了。从这样含糊、抽象的概念中，究竟能提炼出怎样的答案呢？难道是一种类似禅语的问答吗？

扇子，是日本的象征。从高塔上往下看，会产生要掉下去的感觉。这是因为塔是倾斜的——而塔到底象征着什么？嗯，应该就是这一类的谜题吧？

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他转念一想，滨本幸三郎这个人的思维比较接近西方人。比起含蓄的表达方式，他更为直接。所以他提出的问题，其答案一定是大家一听就懂，清楚明了的。但这样的话，问题的内容应该更加具体，而答案也会更加巧妙。

日下这样想着，一旁的户饲当然也对谜题充满强烈的热情。

“我想把这个花坛画下来……”户饲说。

“当然可以，但是现在没准备好工具吧。”馆主回答。

“冷死了。”英子抱着肩膀说道，一行人也冷得发抖。

“各位，一直待在这里患上感冒就糟了。户饲君，我把桥就这样展开着，你待会儿再过来画。我很想招待各位到我的房间去，但这里有这么多人，恐怕有些拥挤。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大厅，让梶原君替我们冲一杯热咖啡吧。”

众人当然没有异议，他们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大家在回廊上绕了一圈后，向阶梯桥走去。

他们慢慢走下阶梯桥，靠近主屋时，大家都为总算能回归熟悉的世界而松了一口气。

这时，雪还在继续下着。

第四场　一号室

雪终于停了，月亮撩开轻纱，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人们身体的轮廓。刚才大家登上高塔的时候，它还在黑云后沉睡。或许是被风雪打扰了清净，现在，心绪不佳的月亮女士向大地投射出严厉的目光，那苍白的光辉穿透了轻薄的窗帘，更加映衬出四周的无比寂静。

相仓久美躺在床上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却毫无睡意，而让她失眠的最大原因恐怕就是滨本英子。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久美的心情就好像明天要去参加职业摔跤选手选拔赛一样难以平静。

她对周围几乎无声的环境感到一丝不安。久美所处的一号室在三楼，虽说视野还不错——不过英子的二号室可以看到海，比这里更好——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住到一楼。因为那里至少可以听到一些大自然的响动。如果在东京，即便是深夜也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对于习惯了都市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如同失聪般的静谧所带来的恐惧，会比建筑工地无休止的噪声更加让人难以入眠。

窗外厚厚的积雪让久美联想到了吸水纸，而这个房间就像是被吸水纸整个包裹住了。坏心眼的积雪！连风声都被吸走啦。这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夜晚！

但就在这时，她却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声音的距离近得吓人，好像就在房间的天花板上！而且是那种用长长的指甲刮擦粗糙木板所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久美的身子瞬间僵直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但那声音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是什么东西？久美急忙扭过头去，想看看现在的时间。她伸手去抓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不过女士表的表盘通常都很小，四周光线又很暗，所以到底几点钟不能一下就看清楚，好像才刚过一点吧。

突然，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给人的感觉就像见到了鲜活的螃蟹在瓷盘上张牙舞爪爬动的样子。久美在黑暗中不禁摆好了应敌的架势。天花板上！天花板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出乎意料的大。久美心脏狂跳，差点喊出声来。不是在天花板！是在外面！她想不出在这种场合下什么东西能够发出如此怪异且巨大的响动，简直就像一只巨型螃蟹正贴着墙壁往上爬行，而且一步一步地爬上了三楼的窗户。想到如此可怕的东西，她已经忍不住要尖叫了。

又来了！这次是好像硬物互相碰撞发出的摩擦声，连续发出了好几声。而且，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救命啊，救命啊，久美像念咒般地不停祷告。

这股强烈的恐惧感在她体内膨胀，就像一只气球不断被吹入名为“恐惧”的气息。同时她的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让她觉得呼吸也变得困难。恐惧在不断累积，却无法发泄，她甚至开始小声啜泣。

“别过来！不管你是什么，别过来！如果你要爬的话，别爬到我这里来！去爬别人的房间吧！”

突然，又传来了金属摩擦声！只有这次，好像是很小的铃声。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很明显，这是坚硬的物体碰到玻璃窗所发出的声音。

就算再不情愿，久美还是转头望向窗户。终于，被挤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她爆发出了连本人都感到吃惊的惨叫声。那歇斯底里的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好像声波突然变成物体，像一颗弹力球那样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来回跳跃，最后又钻回久美的耳膜。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叫声何时变成了哭泣声。

不可能！这里是三楼，窗子下面也没有阳台，只有一面犹如绝壁般的墙。但就是刚才——刚才在窗子上，有一张人脸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窥视着屋内！

那张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平常人的脸！一双睁得老大却眨也不眨的眼睛，好像精神病院里的疯子。还有那让人恶心的青黑色皮肤和被冻伤似的白鼻头。鼻子下面有一点胡须，面颊上的皮肤像是被火烫伤了似的坑坑洼洼的，还结着痂，真是太恶心了！而且，如此丑恶的脸上却挂着微笑，那种笑脸是智障者特有的表情。他就像个梦游症患者那样，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久美害怕颤抖的样子。

久美以为自己快昏倒了，但只过了两三秒，等她回过神来，那张脸已经从窗边消失了。

但久美管不了这么多，仍旧扯破嗓子拼命叫着。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从远处传来男人的惨叫声。叫声来自窗外，具体是哪儿则不清楚。这叫声让整座流冰馆都为之一震，就在这时，久美终于停止了她的悲鸣。

男人只叫了两三秒，但对久美来说，那仿如尖锐汽笛声的叫声，在她的耳窝深处长鸣不止。

等到周围恢复了寂静，久美像是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似的，重新开始她的鬼哭神嚎。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叫得这么起劲，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能够把自己从恐怖感中解救出来。

终于有人发觉到这里的异常，开始猛敲她的房门。

“相仓小姐！相仓小姐！怎么了？快开门！你没事吧？”

久美发觉是个女人的声音，马上停止了尖叫。

她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眨巴眨巴含着泪珠的大眼睛，然后才离开床铺，把门打开。

“怎么了？”披着睡袍的英子站在门口问她。

“有一个，有一个男人在窗子那边往屋里偷窥！”

“偷窥？这里可是三楼啊！”

“我知道，但就是有人在偷窥嘛！”

一进房间，英子就果断地向久美说的那扇窗子走去，扯开窗帘，打开窗子。

为了防寒，这座馆里的窗子几乎都有两层。打开窗锁后，英子费了点儿劲才打开外层窗子。窗外的寒气灌进室内，窗帘也随寒风摆动。

英子探出上半身，上下左右查了个仔细，然后把脑袋缩回来说：“什么都没有啊，不相信自己来看。”

久美回到了床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就像只惊魂未定的猫，这倒不是因为房间变冷的缘故。英子看了看她那副可怜相，叹了口气又把两层窗子紧紧地关上。

“但我真的看见了！”久美坚持道。

“那人长得什么样？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是个男人！长得很恶心，不是普通人的脸，眼神看起来疯疯癫癫的。皮肤很黑，脸颊上还有不知是乌青还是烫伤的疤痕。对了，还留着胡子……”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嘎啦嘎啦的巨响，久美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如果面前站着的不是英子的话，她肯定又会哭出来。

“是爸爸起来了。”

英子说完，久美才想起那是阶梯桥升降时发出的声音，说明幸三郎正往这边走来。

“你不会是梦里看见的吧？”英子有点嘲笑久美的意思。

“才不是呢！绝对是我亲眼所见！我发誓！”

“但这里是三楼啊，下面两层又没有屋檐或者阳台。地面上连足迹都没有，你看！”

“可我……”

“而且这房子里也没有你说的那样面容可怖的人，更不用说什么脸部有烧伤了。我看你肯定是做噩梦了！要么就是被鬼魇了，肯定是这样。你是不是那种换了床就睡不好的人啊？”

“我说了不是嘛！我还分得清梦境和现实，那绝对不是做梦！”

“是吗……”

“而且我还听到了声音，你没听到吗？”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什么东西刮擦的声音。”

“没听到。”

“惨叫呢？”

“如果是你叫的，我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的！是男人的声音啦！就好像在吼叫一样。”

“怎么了？”

英子回头一看，幸三郎站在门口。他身上披着的是夹克而不是睡袍，夹克里面还套着毛衣——或许他里面还穿着睡衣吧——下身则是普通的休闲裤。穿这么多是因为走过阶梯桥时会很冷。

“她说有色狼。”

“不是！不是色狼！是有人在窗子外面往房间里偷窥！”

“窗子？这扇窗子外面？”幸三郎显得很惊讶。

大家都这么惊讶，但最受打击的应该是我啊！久美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真是委屈。

“但这是三楼啊！”

“我也这么说，但她坚持说有人偷看。”

“但我真的看到了呀！”

“你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

“那大概是长腿叔叔吧，再怎么说这也是三楼。”

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金井道男，他站在门边，用拳头轻轻敲打门板。

“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小姐好像做了噩梦。”

“我说了不是梦！金井先生，你刚才听到了男人的惨叫声吗？”

“啊……好像是听到了什么。”

“嗯，其实半梦半醒地我好像也听到了。”幸三郎说，“所以我才会起来。”

第五场　大厅

在这极北之地的早晨，即便开足了暖气也非常寒冷。清晨天气晴朗，耳闻暖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心情也随之感到温暖。

无论人类怎样用心改良取暖设备，普通的空调还是比不上这种能够看见火焰的普通暖炉，此时围绕在暖炉四周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客人一起床走出房间，就本能地想要靠近火焰，陆续来到大厅的人自觉地聚集在暖炉边，围成了一个半圆。

让相仓久美难以置信的是，来客当中竟然还有人没听见她半夜的惨叫和那个男人毛骨悚然的悲鸣。他们睡得太死了，这么诡异凄厉的声音都没听见，更不用说看到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了。趁着英子不在，久美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昨晚的经历。

金井夫妇、日下、滨本嘉彦都是她的听众。其实大家一点儿也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只有久美一个人讲得起劲。她为众人无法理解自己所体验到的恐怖而感到郁闷。

其实她也能够理解大家的心理。当下是如此健康明朗的清晨，一个姑娘却说自己在几小时前碰到了恐怖电影里才会发生的情节。环境差异如此之大，如果自己是听众，可能也会觉得对方是在“妖言惑众”。唉，此刻连久美自己都开始怀疑，昨晚那恐怖的经历会不会只是一个噩梦？金井夫妇则开始明显地对她表示嘲笑。

“那么，那阵男人的惨叫声，是那个长相古怪的人发出的吗？”嘉彦问道。

“大、大概是吧……”被这样一问，久美才发觉自己从未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考虑过。

“但是没有脚印啊。”

远处传来日下的声音，大家都向他望去。只见日下靠在窗边，探着身子在观察后院。

“那里就是你房间窗子的下面，一个脚印都没有哦，雪面很平整。”

被日下这么一说，久美无言以对。她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在做噩梦。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妖怪啊！那根本不是人的脸嘛！

这时，户饲带着昨晚独自去临摹的花坛草图走进了大厅，之后滨本幸三郎也走了进来。然后……

“哇！今早的天气真好啊！”

“工头”菊冈荣吉又放开了他的破锣嗓子大声嚷嚷道，看来全员到齐了。

正像菊冈说的那样，屋外晨光刺眼。随着太阳的升起，雪原就如同一面巨大的反光镜，折射着耀眼的阳光，令观者的眼睛疼痛难忍。

菊冈董事长对昨晚的骚动一无所知，他说是因为自己吃了安眠药的缘故。久美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也没和他多提。

“各位，已经是吃早餐的时间了，请大家入座吧。”

这句话吐字异常清晰，那正是女主人独特的声调。

众人在桌边坐下后就开始讨论久美的事。过了一会儿，是菊冈首先发现上田一哉还没来。

“小伙子还没起床吗？”董事长问道。

“什么？真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想要出山还早呢！”金井这个已经“出山”的人开口说道。

英子这时也发现了上田还没来，但她不知道该让谁去叫他。

“我去吧。”日下说，看样子他的心情不错。他打开大厅的玻璃门，踏在昨晚刚降下的雪上，走向上田所在的十号室。

“别让早餐冷了，我们就先用吧！”

女主人这样一说，大家就开始用餐，但日下去了半天也没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了大厅。

“他起床了吗？”英子问。

“这个……”日下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些不对劲。”

日下怪异的神色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餐具注视着他。

“我叫了半天，却没人回答。”

“……难道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不，门反锁着。”

英子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户饲也跟着站了起来，菊冈和金井感到有些纳闷，相视无言。接着所有的人都跟着英子走到了外面的雪地上。这时他们发现，雪地上只有日下刚才往返时留下的脚印。

“没人回应的确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日下说着用手指指向十号室所在的西面。在馆的西角附近，有一个黑黑的、轮廓像人一样的东西倒在那里。

客人们都感到一阵惊慌袭上心头，吓得驻足不敢前进。一般人如此长时间地躺倒在寒冷雪地里，是绝对不可能存活的。可如果那是一具尸体的话，难道就是上田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日下，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情刚才不提？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冷静？

日下发现自己成了焦点，想要解释。

“各位……”

众人懒得去听日下这个年轻人的看法，总之先去看看尸体。

可是，他们越接近尸体就越发觉得尸体有可疑之处。在倒下的人形周围散落着奇怪的东西，难道是那具尸体随身携带的物件？但似乎又不是。

直到大家走近了才发现，所谓“携带”的说法是正确的。一行人中的早川康平和相仓久美都因现场所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而停下了脚步。

靠近现场后，众人都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困惑。所有人都在心中高呼：“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真是莫名其妙！”不过，他们也能够理解日下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了。

这时，只见滨本幸三郎大喊一声，蹲了下来。他向躺在地上的那个像人一样的东西伸出手，原来那是幸三郎的宝贝，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

令他吃惊的是，原本应该好好放在三号室内的人偶，为什么会躺在雪地上？而且，它还被“分尸”了，只有一条腿和身体相连，其余的两条手臂和一条腿都散落在附近的雪地上。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日下、户饲、菊冈、金井以及用人们都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偶了，所以就算人偶的脑袋不见了，他们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幸三郎从捷克斯洛伐克买回来的铁棒人偶，名字叫做“杰克”，但是在欧洲，人们称他为“格雷姆”。

除了手脚，格雷姆的身躯是由原木制成的，身体上有原木特有的木纹。现在这个人偶却被破坏成这个样子，而且有一半已经被白雪覆盖。幸三郎心疼地把人偶的四肢拣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去落在上面的雪花。

日下觉得还是保持现场的原状，不要随便触摸比较好，但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需要特别调查的事件。

“头没了！”幸三郎绝望地叫着。大家分头寻找，但极目望去，四周哪里都没有像脑袋那样圆滚滚的东西。

人偶的四肢和身体被幸三郎捡起来后，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这么说来，雪还在下的时候，人偶就被扔在这里了吧。

幸三郎说要把这些东西放回大厅，于是便离开了，这毕竟是他的宝贝收藏品。

众人没等幸三郎回来，就爬上了通往二楼十号室和十一号室的水泥台阶。这里的雪地上仍然只有日下往返时留下的脚印。

菊冈董事长站在十号室前，对着房门一顿狂敲。

“上田！上田！是我啊！上田君！”任他怎么喊，屋里还是没有反应。

大家只能从窗子往里看，但玻璃窗是那种里面夹着铁丝网的毛玻璃，完全看不清室内的情况，而且窗外又有坚固的铁栏杆。有人试图把手伸进栏杆的缝隙中推开玻璃窗，却发现窗子居然是从里面锁死的，窗帘也是拉上的。

“看来只能破门而入了。”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幸三郎站在那里。

“这门是朝屋外开的吗？”菊冈嚷道。众人这才意识到屋内发生的事非比寻常。

“是的，但门不是很牢固，试着撞撞看吧。”

菊冈用他那巨人般的身体使劲撞了两三次，但那门纹丝不动。

“金井，你要不要试试看？”菊冈开玩笑似的说。

“我？我不行，我是轻量级的。”金井胆怯地退后了两步，其实最适合这个工作的应该是门后的那个男人。

“你们谁来试试？”英子问其余的男人。

女王一声令下，户饲一马当先。只听“轰”的一声，门倒没事，只是户饲那副银边眼镜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日下也不行，厨师梶原也没办法。但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帮大男人居然没人想到要合力才能把门撞开。轮到初江和英子同时用身体去撞时，终于出现了奇迹，门的上半部分稍稍向里凹陷了一点，她们又加劲撞了一次，门终于开了。

以初江为首，所有人一拥而入。接下来他们所看到的情景，确实是大家心里暗暗料想过的恐怖场面。

上田一哉倒在地上，他心脏的正上方插着一把深度没及刀柄的登山刀。在刀柄周围的睡衣上，紫黑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结。

久美惨叫一声，随即倒在菊冈的胸前。英子和初江保持沉默，幸三郎却是男人中唯一发出惊叫的人，或许是因为上田的姿势实在太奇特了吧。

上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仰面倒在床边铺着油毡的地上。他的右腕上系着一条白绳，绳子的另一头不知为什么被绑在金属制的床架上，所以他的右手是高举着的。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移动过。左手虽然是自由的，但也向上举着。总之，一只手绑着绳子，另一只手没有绑，两只手摆出欢呼万岁的姿势。

但更奇怪的是他的双腿——从众人的角度来看，他就像正在跳舞似的扭着腰，双脚几乎呈直角朝右侧伸出——如果说得再具体一些，他的左腿和身体呈直角，而右脚在左脚的略下方，也就是说右脚和身体之间是呈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二十度的角度张开。

在他所处位置的左侧，腰部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个用手指蘸血画出来的红黑色圆点，直径大约五厘米左右。这应该是他用未绑起来的左手除大拇指外的其他四根手指涂抹出来的。会如此判断，是因为他左手的四根手指沾满了血迹和地板上的尘垢。但如果那个圆点是他故意画的，难道他在画好了那个标记后，还凭借着自己残存的意志举起了左手？他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而奇怪的还不止如此，这具尸体上还有一个最让人费解的地方。那柄插入心脏的登山刀的刀柄上，不知为什么也绑着一条长约一米的白线。这根线是做什么用的呢？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而且，那根线上离刀柄十厘米左右的地方稍稍沾染了一点与睡衣上相似的血迹，线被染成了淡淡的茶色。尸体流出的血量并不多，上田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痛苦。

看来没必要再确认上田是死是活了。不过，学医的日下还是蹲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动脉。然后转身对大家说，必须马上联系警察。

为了通知警察，早川康平只能开着车去一公里外村子里的杂货店打电话。

不久，就有大批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流冰馆。他们将十号室隔离，周围拉起了封锁线，用粉笔在地板上画线，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不知是哪部分程序出了错，直到上田的尸体冷透了，轮胎上缠着防滑链的救护车才赶到。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官中夹杂着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流冰馆，顿时被世俗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来客、用人及主人则都留在了大厅，无奈地任凭耳边回荡着不安的响动。

现在还是清晨，对大部分客人而言，只是在这里逗留的第二天的开始。无论是菊冈还是金井，来到此地都不过十几个小时。而且，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可想而知，吃过一顿早饭，就得没完没了地接受讯问，如果能按预定日程放人还好，弄不好的话，恐怕还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在一堆陌生的警察中，有一个鼓着腮帮，面颊通红，大个子的男人主动和众人打招呼。

“鄙人是稚内署的大熊。”他说起话来带着点公务员特有的官腔。

接着，他就开始在大厅的餐桌边向众人提出各种问题，但几乎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一点也不得要领。

问完一通后，大熊说：“那个人偶在哪里？”

人偶格雷姆除了头部找不到外，其余部分已经被幸三郎组合好放在了大厅里。

“哦！就是这个吗？嗯……这东西平时是放在哪里的？”

听大熊这样一问，幸三郎便抱着格雷姆，带着他去参观三号室的古董收藏间。

过了一会儿，大熊回到大厅。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他不断发表着一个外行人对幸三郎收藏品的朴素感想。接着又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的样子像是个对犯罪颇有研究的专家，让人觉得在他思考的时候还是不要接近为好。

“难道这是密室杀人？”

大熊把手放在嘴边，悄声问幸三郎。幸三郎瞥了他一眼，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或许对于地方警察来说，传说中的密室杀人会让人不得不紧张起来，严阵以待。大熊警部补的办案方式也因此谨慎了许多。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从札幌署派来的中年刑警牛越佐武郎，以及他的同僚，一个姓尾崎的年轻人到达流冰馆后，众人才总算感到这起杀人事件的搜查正式开始了。

三名警察并排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简单地自我介绍后，自称牛越的男人用非常悠闲的口吻说：“真是栋怪房子啊……”

和那个名叫尾崎，看上去十分俊朗的年轻刑警比起来，牛越的气质太过驽钝平凡，与大熊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习惯，会摔一跤呢，这个地板。”

牛越说，年轻的尾崎则保持沉默，用轻蔑的眼神环顾大厅。

“各位！”牛越佐武郎坐在椅子上说，“我们的身份已经介绍完毕，其实我们警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种，除了名字外，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各位的了。接下来，我希望各位能做一下自我介绍。可以的话，希望在介绍中说出自己的住址，工作是什么，为什么来这里，等等。详细的事项，比如和已经往生的上田一哉是什么关系，待会我们会单独提问的。”

如同牛越所说的那样，穿着单调的警察制服的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大家兴趣的东西。虽然他现在说话很客气，但那种面对任何事态都不动声色的眼神，却让客人们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场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客人们开始结结巴巴地做自我介绍。期间，牛越时常谨慎地提出一些问题，但并不做记录。等所有人都介绍完后，他才郑重地用加重尾音的方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个，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认为必须说清楚。通过各位的介绍，我已经对被害人上田一哉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不是本地人，来这里做客。至于到北海道来的经历，加上这次也只有两次。也就是说，他在这里没有熟人，也不会有朋友到这里来找他。”

“这起案件应该不是劫财杀人。他上衣内袋里的二十四万六千日元没有被动过，而且也没有被人搜过身的迹象。”

“何况房间是从里面锁上的，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来敲门，他也不会随便开门。即使开了，如果对方是小偷，闯进来后一定会发生搏斗，这样就会发出很大的响动。但房间内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我听说上田先生以前曾参加过自卫队，身手应该超过常人吧？却在这种情况下被轻易打倒，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所以说，我们不得不怀疑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上田先生不止认识凶手，和凶手的关系还比一般人亲近。可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一带根本没有上田的旧识。”

“根据各位提供的信息，综合我们的调查结果，可以做出一份上田一哉的简历。”

“上田一哉，出生于冈山，在大阪长大，二十五岁的时候参加陆上自卫队，被分配到东京以及御殿场等地服役。三年后退伍，二十九岁进入菊冈轴承任职至今，现年三十岁。在自卫队时期，他的人际关系就不怎么好，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也不可能在北海道有熟人，更不用说会有人特意从关东或者关西跑到这里来找他了。总之，和上田一哉亲近的人，除了‘在座的各位’，就没有别人了。”

餐桌边的人们带着沉痛的表情相互对视。

“如果是东京或者札幌之类的大都市还另当别论。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偏僻地界，只要有陌生人在附近出现，引起当地人注意的可能性就非常大。而且村子里只有一家旅馆，据调查，因为现在是淡季，昨晚根本没有客人来投宿。”

“嗯，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家伙很狡猾，做事不留痕迹，我指的是‘足迹’。通常警察不会泄漏调查情况，但我还是直说吧。我们判断，上田一哉的死亡推断时间是昨天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犯人在这个时间段中将匕首插入上田的胸口，杀死了他。所以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犯人肯定也在那个房间中。”

“但令人费解的是，昨天下的那场雪，在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已经停了，也就是说，上田死之前，雪已经停了，那为什么雪地上没有凶手留下的脚印呢？既没有来时的脚印，也没有离开的脚印。”

“那个房间的格局大家也清楚，只能通过房门进出，如果犯人当时的确在那个房间里——十号室是吧？至少在走的时候会留下脚印才对。难道是上田自己将刀子插入了胸口？我想没人会用那种方式自杀。总之，这个没有足迹的问题真是让人头疼。”

“不过我先申明，请不要认为警方会被这个足迹问题以及密室之谜给难住。足迹可以用扫帚扫掉，其他的方法也多得是。至于密室问题么，推理小说里面写的方法也可以拿来参考。”

“但如果凶手真是一个外来者，他要把延伸至山脚下村子里的所有足迹都清除掉恐怕不太可能。而且只要稍加调查，一定会在雪地上发现线索。刚才我们的专家已经彻底勘查过了，完全没有人为的痕迹。”

“雪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就停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下过。但不管从十号室到村子，还是别的什么方向，都没有发现有人动手脚消除脚印的痕迹。”

“我想说的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很失礼，先排除一楼所有的窗户，凶手只能从这间主屋的大厅、玄关、还有厨房后门这三个出口出入十号室。”

众人这才明白，这是警察对自己的宣战布告。

“但是……”日下代表众人提出了异议，“您刚才说的三个出入口到十号室之间的往返线上，难道就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吗？”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大家一齐侧耳倾听。

“这个嘛，从这个大厅到十号室的路上，都是大家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所以不能充分确认。不过老实说，另外的两个出口，以及一楼所有的窗户下面，都看不出有做过手脚的痕迹。有几处仍然保持着雪花落下后未曾动过的状态。”

“那么外部侵入者和我们拥有一样的作案条件。”日下的反论合乎逻辑。

“所以不光是这点，还要考虑我刚才提出的几个条件。”

“再说扫帚之类的东西，这屋子里可没有。”英子说。

“是的，你说的对，刚才我已经问过早川先生了。”

“那为什么会没有足迹？”

“如果风很大还另当别论，但昨晚风并不大，而且下的都是粉雪。”

“到半夜十二点左右，几乎就没风了。”

“总还有其他的疑点吧？”

“对啊，登山刀上的那根线，还有尸体摆出的那个奇怪的姿势。”

“尸体的姿势对我们这些看惯犯罪现场的人来说并不稀奇。刀子插进了身体一定十分痛苦，所以死者在弥留之际一定会挣扎。在我所知的案件中，还有比这更奇怪的死相。”

“至于那根线，比如夏天穿得很少，身上没有口袋之类可以放东西的地方，所以凶手就在刀柄上绑根线，然后缠在身体的什么部位，行凶的时候再拿出来。嗯……大概是这样的。”

但众人立刻就想到，现在明明是冬天。

“那右手被绑在床上你怎么解释？”

“嗯，这的确是本案比较特殊的地方。”

“以前也有类似的案例吗？”

“大家安静一下。”大熊带着悔不该让普通人在专家发话的时候瞎搅和的表情，插嘴说道，“搜查方面就是我们的事了，请大家信任我们，将案子交给我们处理。各位只要尽到本分，给予我们帮助就可以了。”

我们的本分？难道是当嫌疑犯的本分吗？日下暗想，但他只能点头表示默认。

“我这里有张简图。”

牛越说着，将一张便笺放在桌上。

“大家发现尸体的时候，现场就是这个样子吧？”

客人以及用人们都站了起来，将头靠在一起看着这张简图。

“这里应该有一个用血画出来的圆形图案。”户饲说。

“哦，哦，那个血迹啊。”牛越认为那个图案太儿戏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就没画在简图上。

“的确有一个那样的东西。”连菊冈也用他沙哑的声音补充道。

“这把椅子平时就放在房间里的吗，滨本先生？”

“是的，因为我够不到架子的最上层，所以会放把椅子兼作踏脚台。”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是窗户。这个房间，西边的窗户上安装了铁栏杆，但南边没有装，而且玻璃还是透明的。只有这里和其他房间不同，并没有安装双层窗户。”

“是的，因为南面的窗户已经有两层楼高了，我想就算不加铁栏杆，小偷也进不去。但如果是西边的话，只要撬开窗户，就能轻松进入了。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偷啊。”

“这地上有铅球啊，是一直都放在那里的吗？”

“这个我倒没特别注意。”

“难道不是放在这个架子上的？”

“不，通常都是随便放的。”

“这两个铅球上都绑有十字结，挂着木质的标牌，是吧？”

“是的，因为铅球分为四公斤和七公斤两种，买回来的时候就有那个标牌了，上面写着重量，就这样一直没动过。铁饼也是，从来没用过，就一直搁在那里。”

“了解了，但七公斤的那颗铅球标牌上的线好像特别长……”

“是吗？线松开了吗？我没注意看。”

“不，我们认为是有人故意将线加长的，从铅球到标牌之间有一百四十八厘米。”

“哦？那是犯人干的吗？”

“有这个可能。另外，那个写着‘7kg’的标牌，长、宽分别是三厘米和五厘米，厚度约一厘米，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还贴着一张三厘米左右的透明胶带，看上去很新的样子。”

“哦……”

“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吗？”

“不，我还没想到。”

“这些和凶手的诡计有关吗？难道凶手把贴着胶带的标牌当作道具来使用？”日下说。

“这就不清楚啦。还有，这里有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是朝向有楼梯的那一边吧？”

“是的，不过主屋里的人即使站在楼梯上，也没有适当的位置可以通过通风口看到十号室内的情况。要验证这点，只要在十二号室前的楼梯上站一下就知道了。那个通风口的位置相当高。如果是其他房间的话，比如十二号室，或许在通风口下垫张椅子就可以看清了。但十号室……”（请参考图一）

“嗯，我了解了，刚才我们就确认过。”

“总之，这不能算是一个完美的密室，因为没有足迹，或许凶手就是利用这个洞使用了某种诡计。”户饲说。

“不过二十厘米见方的洞，连颗脑袋都钻不进去不是吗？但凶手把死者的手绑了起来，还在铅球上做了手脚，要办到这些事，不进房间是不可能的。”日下说。

“那足迹该怎么解释？”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要制造这个密室很简单。”

“哦？”牛越佐武郎带着揶揄的口气问道，“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我可以说明吗？”日下说，刑警点了点头。

“其实很简单，这间十号室一直被当作储藏室来使用，平时在外面用挂锁锁住，但当有人住的时候，就使用屋内那种金属插销落在金属钩上的简易锁。因为一开始没有当作客房的打算，所以锁具也没有更换过。只要把这个像断路闸一样可以上下移动的金属插销打开，然后用雪固定住，等凶手离开一段时间后，雪在室温下融化了，插销自然就会跌落在金属钩上。”

“原来如此！”菊冈等人十分佩服地说道，但牛越似乎还有意见。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但这个金属插销上的木栓是干燥的，没有沾过水的痕迹，恐怕你的推理难以成立了。”

“是吗？我没发觉到这点。”日下惊奇地说。

“哎，真是可惜啊。”

大家同时陷入沉思中。

“我个人对这间密室倒没有太强的执念，所以也没有很认真地研究过这个问题。说起来，还有件更让我想不通的事。”

“是什么？”

“这个么，首先想请各位少安毋躁，协助我们警方办案，我认为把各位当作犯人也不是个办法。说句老实话，我认为在座的各位，都不是犯人。”

听到警察这么说，客人们有些诧异，但同时也轻松了许多。

“这和刚才所分析的自相矛盾，不过我能确信各位不是犯人，并因此感到困惑。这么说是基于动机问题——你们之中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此之前就认识上田一哉。除了菊冈轴承的几位之外，滨本先生、英子小姐、早川先生及夫人、还有梶原先生、户饲先生、日下先生和嘉彦先生，你们都是今年夏天，或者是刚刚才和上田见面的吧？而且见面的时间很短，再加上上田这个人沉默寡言，还不会熟识到要杀掉他的程度吧？”

来客们发出一阵干笑。

“杀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各位都是名利双收、生活优越的成功人士，如果真的犯下了杀人的重罪，照样也要吃牢饭，我想你们能衡量其中的利害。这一点对于菊冈董事长、相仓小姐以及金井先生夫人也是一样的。上田一哉这个人……这么说或许有些对死者不敬，但他那样一个小小的司机，杀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好处。这就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原来你指的是这个。”户饲、日下和英子心想。上田的确是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男人，如果长得帅一点，说不定还有一两个相好的女人，那样也能打听出些消息。但说句不好听的，他只是个死不足惜的小角色，没钱没地位，也没那种惹人生厌的活跃性格。

牛越观察着客人们的表情，此时他心里想的是：“难道是凶手杀错人了？凶手真正的目标还没死，上田只是很不幸地成了替死鬼。”

但上田被分配到十号室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馆内的人都知道，他也没有和人交换过房间，而十号室是唯一只能从馆外进入的特殊房间。凶手绝不会搞错房间，原本想进入九号室，结果误闯进了十号室的事绝不会发生。

上田一哉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会成为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死者应该是更有背景的人才对。

“如果各位之中有谁是犯人，我真希望他能够连夜逃走。就用不着我们苦思冥想了。”

牛越并不像在开玩笑，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人如果没有一个理由，是不会做任何事的。也就是说，没有一个适当的动机，是不会杀人的，所以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找到那个动机。在对各位进行不愉快的个别审问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必须得问。”

“那就是，在昨晚案发时间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比如被害者的惨叫啦，什么都可以，无论多小的细节，只要是和普通情况有异的事物都可以说出来。因为这些乍看之下没什么的小事，往往对搜查有很大的帮助。有没有呢？各位。”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首先说“有”的果然是相仓久美。她没有立刻开口，是因为自己要说的内容和刚才牛越所提出的问题有些不一样。也就是说，昨晚她所经历的事，实在不能用“乍看之下没什么”、“微小的细节”之类的词句来形容。

“嗯，您是相仓小姐吧，请说吧。”

“有是有，有很多呢……”

久美觉得把自己的恐怖经历当回事的人终于出现了。

“那您看到了什么？”地方刑警盯着久美那张可爱的小脸，有些发愣。

“听到了，也看到了。”

“请你说得详细些。”

不用他提醒，久美早有此打算，但她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决定从自己记得比较清楚的地方开始说。

“我听见了惨叫，就在昨晚，我想那应该是被杀的上田先生的叫声……十分痛苦，撕心裂肺的，更接近男人的吼声。”

“嗯，嗯。”刑警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满意。

“具体时间你还记得吗？”

“嗯，我那时候刚好看了表，所以能确定是一点零五分。”

听久美这么一说，牛越的表情变得很失望，让人都不忍心看他。

“什么？一点五分？你确定？没搞错吗？”

“绝对正确。我、我的确看过手表。”

“但是……”

刑警将椅子向后退了一下，椅子却向后倒了下去，差点连人一起翻倒。看来在这座房子里，即使是个小动作也要慎重。

“这怎么可能呢！不会是你的手表坏了吧？”

久美将手表从右手取下来，她是左撇子。

“给你，从那时起我就没碰过。”

牛越很有礼貌地接过久美递过来的女式手表，和自己的那只便宜货进行比较。当然，比的是时间。两只手表显示的时间基本相同。

“听说这种表一个月也不会差一秒。”

菊冈从旁补充道，言下之意是表示自己是这只表的馈赠者。牛越诚惶诚恐地把这只高价手表还给久美。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正如久美小姐所说的那样，就让人感到疑惑了。我想不用我再说一次，各位也知道上田一哉的死亡推断时间，也就是犯人行凶的时间是午夜的十二点至十二点三十分。而你听到惨叫声，却是在这个时间段的三十分钟后！所以你现在所说的，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

“还有谁听到了？听到那个男人的惨叫声。有的话请举一下手。”

金井夫妇、英子还有幸三郎都把手举了起来，久美看到英子也举了手，十分气愤。心想：搞什么啊，明明自己也听到了，却说我是做梦。

“四个人啊……加上相仓小姐，一共五个人。户饲先生你没听到吗？你就睡在十号房的下面。”

“我没注意。”

“日下先生呢？”

“我也是。”

“金井先生，你住在三楼九号室吧？看来未必是在十号室周围的人才能听到。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能确定当时的时间的？”

“当时我没看表，我听见相仓小姐的叫声就立刻赶过来了。”幸三郎说。

“金井先生呢？”

“到底几点啊……”金井有些犹豫。

“的确是过了一点零五分，正确的说是一点零六分。”站在一旁的初江斩钉截铁地说。

“我知道了……”牛越露出极不痛快的神色说。

“实在是让人头疼……其他人还看见或者听见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吗？”

“请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久美说。

“还有吗？”牛越生怕再受打击。

久美突然觉得警察先生真可怜，光是告诉他们惨叫的事，就失望成这样，如果再告诉他们“那个”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不过她还是如实说出了昨晚的异常体验。说完后，牛越果然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上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光听到男人的惨叫声就吓得尖叫起来吧？”久美说。

“真的吗？但这个也太……”

“你没做梦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久美早就料到他们会这样说，所以还没等他们说完就抢着说：“难道你们希望我是做梦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大家也都这么说，但我绝对肯定这不是做梦，和昨晚比起来，现在倒更像是在做梦。”

“这儿附近有这样的人吗？皮肤像巴西人一样是浅黑色，脸颊上有很大块被火烫伤的伤疤……”

“而且还是个梦游症患者。”大熊从旁补充道。

“是个在月圆之夜会跑到雪地上来散步的怪物。”

“这里绝对没有这样的人！”英子像在捍卫自家的名誉一样，十分坚决地予以否定。

“我没说一定在这个房子里啊。”牛越的话似乎更加刺伤了她的自尊心。英子对此只是表示了自己的不屑，说了句“当然了”，就再也没开口。

“住在这里的，就只有幸三郎先生、英子小姐，以及早川夫妇和梶原春男先生，是吗？”

幸三郎点点头。

“哎……相仓小姐，你是住在三楼的吧？也就是这里，一号室？但一号室的窗户下面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而且雪地上也没有足迹，难道这个怪物会飞，是飘浮在空中窥视你的房间的吗？”

“这个……我，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没说它是怪物啊。”

“男人的惨叫和恐怖的怪物，如果当初你只选一样告诉我们，我们真的会感谢你的。”大熊又在说废话。

久美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开始保持沉默。

“那么……各位还有什么让我们伤脑筋的话要说吗？”

客人们面面相觑，感觉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他在牛越和大熊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滨本先生，您那个人偶的头好像找到了，是在离十号室很远的雪地里发现的。”牛越觉得这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幸三郎立刻站了起来。

“您和这位警官一起去认领吧，不过鉴证课的人可能要稍微处理一下，你取回之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和身体部分拼好后，一起放回三号室去。”

“我了解了，那您请吧。”

幸三郎和那个警察走了。

“其他还有什么异状没有？户饲先生，你可是住在上田一哉正下方房间的人哦！”

“嗯……但我十点半左右就睡了。”

“窗外没有什么异样？”

“我把窗帘拉上了，而且那是双层窗户。”

“犯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这么大的一个人偶从三号室运到了后院。还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各个部分拆开，只把脑袋扔到了很远的地方。刚才找到的脑袋埋在雪里，从距离判断，刚好是站在人偶身体附近用力丢出去的。脑袋被雪埋没了，四周也没有脚印。”

“雪停是在十一点半，从那具人偶被雪埋没的状况来看，犯人应该是在雪停之前来的，然后就一直待在户饲先生的窗外，你听到什么了吗……”

“这个，我说了十点半左右就上床了，连上田先生的惨叫声都没听见。”

“各位休息得还真早啊。”

“是啊，因为我起床早嘛……”

“啊！”日下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牛越对大家这种一惊一乍的表达方式已经感到习惯了。

“木棒！竖起来的木棒！在雪地上，有两根，在谋杀案发生的几小时前。”

“什么？请你解释一下。”

于是日下将昨晚看到院子里有两根木棒的事情说了一遍。

“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吃完晚饭，刚喝过茶的时候，大概八点或八点半的样子吧。”

“嗯，梶原先生，饭后喝完茶的确是这个时间没错吧？”

“是的，我想没错。”

“除了日下先生外，还有人注意到那两根木棒吗？”

所有人都摇摇头，日下则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他想：如果那时叫谁来看一下就好了。

“当时在下雪吗？”

“在下。”日下回答。

“那么，今天早上你去叫上田先生起床的时候还在不在？”

“你是说木棒吗？你这么说我才记起来，好像早上就没有了。”

“棒子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或许没有吧，因为有个人偶放在那里，我就站在附近。嗯？难道木棒是犯人立在那里的？”

“不知道，不过这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早川先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呢？”

“我们昨天几乎没去过院子，所以没注意到。”

“那根棒子是笔直地竖着的吗？”

“是的。”

“就是和地面呈直角喽？”

“嗯，是那样的。”

“那它是牢牢地，也就是插入了雪地下的泥土层吗？”

“不，那不可能，那两根木棒所在的雪地下都是石块。”

“什么意思？”

“庭院里铺着石块，就像石板路一样。”

“原来是这样，可否把木棒的位置画出来看一下。”

牛越将纸和笔递给日下。

“这倒挺有意思。”日下画好后，大熊看着图说道。

“这根棒子距离主屋大约有多远？”牛越问。

“大概两米左右吧。”

“那个人偶距离主屋也是这么远吗？”

“差不多。”

“那么，将两根棒子用线连接起来，和主屋的墙壁之间能保持两米的平行距离吗？”

“是的。”

“嗯……”

“想到什么了吗？难道和凶手的犯罪手法有关？”

“了解得差不多了，其余的慢慢想吧……或许和本案无关，不过还是想问一下，昨夜哪位是最晚睡的？”

“是我。”早川康平说，“通常我都是关好了门才睡的。”

“那大概是几点左右？”

“我想已经过了十点半了，但还没到十一点。”

“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没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什么也没有？”

“是的。”

“你说你去锁门，那么请问，从大厅进入后院的出口，还有玄关的门，厨房的后门，如果在屋内的话，这些门是不是都能很容易打开？”

“是的，如果在里面的话就很容易打开。”

“那个被扔在主屋角落里的人偶……放那个人偶的房间平时也是锁着的吗，滨本小姐？”牛越这次转向英子问道。

“是锁着的，但那间屋子朝向走廊的那扇窗子很大，而且没上锁。所以想偷的话，可以很容易地从窗户偷出去，那个人偶就放在窗边。”

“靠走廊的窗子？”

“是的。”

“哦……我明白了，总之先问到这里吧！其余的问题留到个别询问的时候再说。在这之前，我们要商讨一下，不知可否准备一个小房间，空的房间就可以了。”

“就请使用图书室吧，我来带路。”英子说。

“真是打扰了，不过时间还早，待会儿被叫到名字的人请到图书室来。”

第六场　图书室

“真是为富不仁，有钱竟然去造这种地板倾斜的房子，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连普通的安乐窝都买不起，你看看现在的房价贵到什么变态的程度。有钱就吃饱了撑得，想起来就让人火大。”

早川康平带警察们到图书室后，年轻的刑警尾崎就开始不停地抱怨。窗外传来冷风通过狭窄缝隙发出的呼啸声，太阳已经下山。

“有钱人，无论花大把钞票享福，还是认认真真地努力赚钱，在我们小老百姓眼里都是让人很不高兴的事。”牛越倒是很心平气和地劝他说。他把椅脚被锯短的椅子拖到尾崎跟前，让他坐下。

“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用同一个模子敲出来的，那还有什么意思。所以说要有富人，也要有我们这样的穷警察，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再说，有钱也不一定幸福。”

“对了，那些跟着来的警员怎么办？”大熊问。

“你不说我倒忘了，让他们都回去吧。”牛越回答，大熊便去传达指示。

“这房子简直是间疯人院，格局刚才我已经彻底调查过了。”

尾崎又开始抱怨。

“我画了一张草图，大家可以看一下（见图一）。这栋洋馆倒有个漂亮的名字，叫‘流冰馆’。是由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的主屋，和东侧那座像比萨斜塔一样的塔两个部分组成的。要说那座塔有什么地方和比萨斜塔不同，那就是除了塔顶有滨本幸三郎的房间外，塔身别说房间，连楼梯都没有，余下几层也根本没有出口，也就是说，想从地上直接进入塔的内部是完全不可能的。”

“至于滨本本人如何回自己的房间这个问题，他是通过主屋，也就是这栋西洋馆中的一座吊桥回到塔顶的房间的。回到房间后，再从塔这边把吊桥升起来，就是这样，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有病！”

“再说主屋，这房子里有十五个房间，房间的编号是按照距离塔顶房间的距离远近来排列的。大家看一下我画的图。”尾崎指指他画的草图。

“这间三号室就是放刚才那个人偶的古董收藏室。旁边的四号室是图书室，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房间。这下面的五号室是刚才的大厅。然后往西看，就是杀人现场十号室，那个房间是存放体育用品的储藏室，本来不是给客人住的。隔壁的十一号室是个室内乒乓球室。”

“我想要说的是，除了刚才我提到的五个房间，馆内所有的客房都配有卫浴设备，相当于高级套间，所以也可以把这里看作一个有十间客房，娱乐设施齐备的免费酒店。”

“哦，原来如此。”大熊刚好从外面回来，加入了听众的行列。

“也就是说，上田被排除在这十个豪华套间之外了。十号室原来是个储藏室吧？”

“是的，客人太多的情况下，房间数量就不够了，所以就把床放在相对来说比较整洁的十号室充当客房。”

“那么，昨晚就是这种情况？”

“不是，房间充足，十五号室现在还空着，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司机和运动器材一个等级。是谁分配的房间？”

“是幸三郎的女儿英子。”

“哼，原来是这样。”

“包括地下室在内，这座馆总共有四层。将馆总体分成东西两半，东西两半再各自分割成南北两半，四四十六，总共十六个房间。大厅大些，占两个房间的面积，所以应该是十五个房间。”

“呵呵，原来如此啊，就像切方形蛋糕。”

“北边的房间会比南边的房间面积大一些，因为楼梯都是靠南的，南边的房间自然就显得狭小一些了。”

“原来是这样。”

“如果客人是夫妇两人，那么他们就会被分配到北边较大的房间。比如现在有两对夫妇，金井夫妇和用人早川夫妇。金井住在三楼北面的九号室，早川住在地下室北面的七号室。早川夫妇是自房屋落成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说起这个楼梯，也真够古怪的，东边和西边各有一条。东边那条，从刚才的大厅上去，直接通到一号室和二号室的门口。这条楼梯是为了幸三郎方便回他塔顶的房间而设计的专用通道，无法到达二楼的三号室和四号室。反正使用这条楼梯，根本上不了二楼。”

“什么？”

“真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从大厅上去一看竟然是三楼。而且东边也没有到地下室的楼梯，这简直就是个迷宫嘛！走着走着火就大了！”

“所以说要上二楼或者去地下室，只能走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西面的楼梯，是吧？但刚才那条楼梯到了二楼好像还可以继续往上走。”

“是的，要去二楼或者地下室就只能走西边的楼梯。我本来以为要去三楼的话，走东边那条就可以了，所以西边的楼梯只能上到二楼为止，谁知道西边那条也可以到三楼。”

“所以只有住在三楼的人，可以同时利用东西两边的楼梯？”

“事情没那么简单，西边的楼梯只通三楼的八号室和九号室，而东边的楼梯只通三楼的一号室和二号室。也就是说三楼没有连接东西两边的走廊。假设八、九号室的客人想找人打牌，没办法直接跑到同一楼层的一、二号室叫人，竟然还要哼嗤哼嗤地跑到一楼，穿过大厅，然后再从另一边的楼梯爬上来。”

“我看那时候连打牌的兴致都没了吧？”

“所以我说这房子是疯人院嘛！真是太麻烦了。刚才我想去相仓久美说看到怪物的一号室看看，结果从西边的楼梯上去，发现根本走不通，最后只能回到大厅问人。”

“呵呵，真是让你受累了。”

“滨本幸三郎这个人，就喜欢看人被吓得手足无措，并以此为乐，所以这个地板才建造成斜的。初到这里的人大概都摔倒过吧。即便习惯了，还是会以东西两侧的窗户为基准，把上坡当成下坡。”

“只要你觉得窗户是斜的，那就上当了。我们通常会把窗框距离地板较远的那边当作上坡。”

“到时候就会产生掉在地上的球往上坡滚的错觉。”

“好像游乐场里的吃惊屋。对了，南北相邻的两个房间，比如八号室和九号室之间可以直接来往吧？”

“那是可以的，因为是从同一侧的楼梯上来的。”

“楼梯建成这样，就无法走通所有的房间。东边的楼梯跳过东边的二楼，西边的楼梯也跳过了西边的二楼，所以西边二楼的那个凶案现场十号室和室内乒乓球室十一号室，这两个房间只能走朝向室外的门，是无法从室内进入的。”

“嗯……是啊。”

牛越看着草图，断断续续地回答道，这图实在有些难懂。

“不过这个房间是放体育器材的，所以只能从外面进入也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你说到点子上了！”

“只有这两个房间必须走外面的楼梯，对于被分配到十号室的人来说，这么冷的天，要想睡觉还不得不长途跋涉绕个圈子，真是辛苦。不过他只是个司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说在人手下干活不容易啊。”

“为了让十号室能住人，他们在别处又造了一间小屋，把那些脏兮兮的农具，比如扫帚、斧头、镰刀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了进去。小屋由早川夫妇管理。”

“因为这房子的构造特殊，英子在分配房间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心思。先说那个相仓久美，这女人天生一张媚惑男人的脸。今天早上樱田门方面的动作很迅速，已经把调查好的资料送过来了。千代田区大手町的菊冈轴承总公司内，除了新进社员，无人不知董事长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把他们分得太近，搞不好晚上两人会粘在一起。所以英子最后决定把他们各分东西，相仓住在东面三楼一号室，菊冈住在西面地下十四号室。”

“不过十四号室是特意为菊冈准备的，那房间本来是幸三郎在主屋里的书房，里面放了很多私人物品和贵重的书籍。墙壁的板材和照明设施都是英国制的，地板上铺的是价值上百万的波斯地毯。房间的装潢耗资不菲，却因为床太小了，幸三郎只是偶尔睡在这里。那张床很窄，看上去就像一张有靠背的躺椅。”

“菊冈是这些客人中的主客，被分配到装潢最豪华的房间也不足为奇。如果要说滨本为什么会选这个房间当作书房……我想主要是因为这个房间处于地下，是主屋里最暖和的房间。其他的房间虽然有双层窗，但冷风还是会透过缝隙吹进屋内。而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一来冬暖夏凉，二来也十分清静，思考问题时不会分心。如果想要欣赏风景，只要回到塔顶的房间就可以了，那里可以三百六十度地展望外面。”

“至于相仓那个丫头嘛，我想英子本来的打算就是让她住在自己的隔壁，以便于监视。”

“基于同样的理由，她让嘉彦那个小伙子住在西边三楼的八号室，也是怕相仓对他动歪脑筋。刚才我就说过，虽然同在三楼，但相仓的一号室和嘉彦的八号室是无法相通的，甚至是距离最远的。如此一来，即便相仓想勾引嘉彦，这之间的距离也会让她望而却步吧。”

“还有那边的三、四、五号室，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那里不能住人。地下六号室是厨师梶原的房间，七号室是用人早川夫妇的房间。虽然地下室比较暖和，但没有窗户，对于短期逗留在这里的客人来说太无聊了。所以在建房之初，就将地下东侧的两个房间定为用人的房间。”

“接着往西走，三楼的八号室住的是滨本嘉彦，九号室是金井夫妇，十号室是上田；一楼的十二号室是户饲，他旁边的十三号室则是日下，十四号室是菊冈，十五号室是空房。以上就是房间分配的情况。”

“真是太复杂了！光说一次还真不好理解。我看住在三楼一号室的相仓和滨本的女儿英子，即使想去楼下的三号室把那个人偶拿出来也没那么简单吧？因为一号室和二号室根本没有楼梯可以直通二楼。”

“是的，如果是西边的八、九两号室，直接就可以去往楼下的三号室。但换作一、二两号室，只能先到大厅，再绕到西侧的楼梯上去。呵呵，明明目标就在脚下。”

“这和从八、九号室无法立刻走到楼下的十号室情况是一样的。的确有点像迷宫，不过还好只限于此。另外你们还查到了些什么？”

“我们现在所处的房间隔壁就是三号室，它有个别名叫‘天狗屋’。我想你只要看过那间屋子，就会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叫了。那个房间不光摆满了滨本幸三郎花大把的钞票从全世界收购来的洋垃圾，还在整面墙壁上挂满了天狗面具。”

“哇！”

“看上去整个房间都被映衬得红彤彤的，尤其是南面的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都被天狗面具给埋没了，东面的墙壁也是。这个房间没有面向室外的窗子，所以这两面墙壁才能有位置挂满面具。”

“但是在西边的墙壁上有朝走廊开的窗子，而北面的墙壁是往前倾斜的，挂不了面具。说到底也只有北面和西面的墙壁上没有挂面具。”

“这人收集这么多天狗面具干吗？”

“以下是樱田门从中央区八重洲的滨氏柴油机总公司打听到的。滨本幸三郎曾在他的随笔中写道：自己儿时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天狗面具。但在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他哥哥故意送了一个面具来取笑他。以此为契机，幸三郎开始着手收集日本所有最珍贵的天狗面具。不愧是个大人物，人们一听说他有这方面的爱好，就争先恐后地送他天狗面具。一转眼，就已经收集到今天这个数量了。听说这个故事在专门报道名人逸事的杂志上刊登了好几回，所以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收集天狗面具。”

“哦……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对了，刚才那个被分尸的人偶怎么样了？”

“被鉴证课的人拿走了，但现在还给他也不要紧。”

“还给他，头和脚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我想可以吧。”

“好像是可以拆装的吧？”

“是的。”

“那顶多只能算散架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偶？”

“好像是滨本在欧洲的人偶作坊里买来的东西，听说是十八世纪的古董，只知道这些，待会儿直接问他本人吧。”

“为什么犯人要把它从收藏室里拿出来，难道那是滨本最值钱的宝贝？”

“好像也不是，如果说值钱，那还有更贵重的收藏品。”

“嗯……真让人搞不懂……这个案子的疑点太多了。难道是滨本的仇人干的？那他杀了菊冈的司机有什么用……”

“对了！十号室虽然被称为密室，但在墙壁的东面，有个小小的通风口吧？二十厘米见方，那个通风口是开在楼梯的西侧吗？”

“是的。”

“你看犯人有没有可能在那个通风口上做手脚？”

“不可能的，看过就知道，对面的楼梯跳过了二楼的十号室，如果站在十二号室门前的走廊上看，十号室的那个通风口是高高悬在头顶上的，相当于到二楼天花板的高度。这简直就是监狱的高墙嘛，所以要做手脚是不可能的。”

“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有通风口吗？”

“是的，本来预定要装换气扇的，但还没有安装。而且每个房间的通风口都开在朝向楼梯的那面墙壁上。”

“关于通风口，我再补充几句。西边的八、十、十二、十四号室，就像堆起来的积木，通风口都开在和十号室同一位置的东墙的南上角。”

“然后是九、十一、十三、十五号室，也是重叠的，因为这些房间靠楼梯的墙壁在南面，所以通风口开在南墙上靠东，天花板附近。”

“再把视线移到东边的一、二、三、四号室，它们和西边的房间呈相同状态。一、三号室和八、十、十二、十四号室一样，通风口都开在东墙的南上角。二、四号室则和九、十一、十三、十五号室一样，通风口开在南墙的东上角。”

“剩下的六、七号室，七号室和它楼上二、四号室一样，通风口是开在南面墙的西上角。六号室有些特殊，在馆里所有的房间中，只有这一间的通风口是开在西边墙上的南上角。五号室就是大厅，如果要开通风口的话也应该是在西墙上，但大厅里没有通风口。大体情况就是这样，不过这些应该和本案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要说的是窗户，刚才我说过，凡是开着通风口的墙壁都没有窗户。除了三号室外，原则上窗户都是朝外开的，也就是向屋外的方向打开。朝内是通风口和门，而朝外是窗户。这是这座建筑物的基本设计规则。”

“所有房间与外界相隔的墙壁上都有窗户，而在室内朝向楼梯一面的墙上都有通风口和门，只要这么想就没错了。而剩下的天花板和地板，以及和邻室相接的墙壁上如果开了洞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比如这间图书室，这个房间因为走廊位置的关系，出口的门有些奇怪，稍微有些变形，但即使这样也不违反刚才提到的那个开窗开门的原则。就像我说的那样，东边邻接楼梯的那个地方，也就是南墙的东上角，你看，那里是不是开着一个通风口？但是没有窗子，因为这面墙壁是邻接室内空间的，有窗子的是邻接室外的北墙和东墙。”

“门的位置也是，它与楼上的二号室和楼下的七号室，以及西面的九、十一、十三、十五号室不同，它是安装在南面墙壁的西端。或许是因为走廊位置的关系吧，但有通风口的墙壁上就一定有门这条原则是不变的。”

“嗯……太麻烦了，我已经完全糊涂了！”

“但是，三号室是个例外，只有那个房间与室外相邻的墙壁上没有窗户，而是在朝向楼梯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大窗户，而且，这面西侧的墙壁上还有门，在反向的东侧墙壁上有通风口。这样设计或许是为了不让收藏品直接被日光照射吧。但为了通风，有必要把窗户做大一些。”

“停！调查得够仔细了，你不去当建筑师真是可惜。反正我也完全没记住。你说的这些和这次调查有关吗？”

“我想没有。”

“最好没有！你的这番讲解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次来这个吃惊屋，算是初来乍到，所以才会被搞得晕头转向，但那些贵客应该不是今冬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的，但也有人是第一次，比如那个相仓久美，还有金井的老婆初江。菊冈和金井本人在夏天的时候就来过这里避暑。”

“大部分人对这个吃惊屋已经见怪不怪了，或许犯人就是利用这房子古怪的结构来进行完美的杀人计划。我还是很在意刚才提到的那个十号室的通风口。”

牛越佐武郎说完后，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想法，开口道：“你刚才说通风口是在墙壁很高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但那是在一楼，也就是十二号室门前的走廊上看到的吧？”

“是的。”

“我们刚才走过的楼梯是金属制的吗？”

“对。”

“从大厅到二楼的楼梯是木制的，上面还铺着猩红的地毯，很气派。但不知道为什么，其余的楼梯都是金属制的，连札幌署的楼梯也比这高级。这种金属楼梯一般是刚造好，且造价便宜的大楼才会使用的次货，稍微走得用力点，就会发出嘎嘎的声音，很刺耳。这可和中世纪欧洲风格的房子不相配啊。”

“是啊，或许因为楼梯的坡度很陡，为了安心才使用比较牢固的金属制材吧。”

“嗯，的确很陡，或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楼梯的转角处，还有走廊，每层的走廊看起来好像也是金属制的吧？”

“嗯。”

“除了这层，一楼，还有楼上全都是。而且都做成了L形的。”

“是的，东边的三层也是这样，只有这层是例外。”

“而且在每个L形的前端，也就是每条走廊的尽头，不知是设计的疏忽还是什么，两头都没有与墙壁紧密相连，留下了二十厘米左右的间隙。”

“是啊，那还真是有点恐怖，把头顶在墙上，从那条间隙往下看，比如我们在八号室前的走廊尽头往下看，就能看穿三层楼的高度呢！一直可以看到地下室的走廊。虽然走廊上有护栏，但也挺吓人的。”

“所以我的看法是，也许凶手就是利用这些间隙来做手脚的，比如从通风口里插入绳子或者钢丝等。十号室的通风口不就在三楼间隙的正下方吗？”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也想过这点。比如八号室前的那条间隙，我尽量紧贴墙壁把手往下伸，但仍然够不到那个通风口，离走廊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嗯，大概还要往下一米多吧。这样就算两人一起作案，也还是有些困难。”

“可以从那条间隙看到十号室内的情况吗？”

“完全看不到。”

“是吗？毕竟只有二十厘米见方，实在是太小了。”

“所以说要做手脚也很困难啊。”

尾崎的怪屋讲解总算结束了。

“大熊先生，你有什么看法？”牛越对一脸困惑的大熊说。

“没有。”

他想都不想就回答，似乎是在本能地回避这种麻烦事。然后他连忙转移话题。

“今夜有暴风雪哦。”

“是哦，风很大啊。”牛越回答。

“这里还真是冻死人，周围连个住家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想住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和推理小说里的暴风雪山庄倒很像啊，所以即使死一两个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

“真佩服他们会选这种地方盖房子。”尾崎说。

“有钱人身边总是聚集着一帮马屁精。或许是为了清静，才逃到这种荒郊野岭来的吧。”

牛越虽是个穷人，却很理解有钱人的想法，他准备开始个别询问。

“那么，第一个叫谁呢？我的想法是先问问那三个用人，一般这类人心中都堆积了很多对主人的怨言，他们在很多人面前就像稻草人似的什么都不说，私下里却有很多苦水可以吐。反正那些人胆子都很小，到时候不说的话，只要吓吓他们就立刻招认了。”

“早川康平和千贺子夫妇没有小孩吗？”

“好像有过，但死了。详细情况还没调查清楚。”

“现在总没有小孩吧？”

“是的。”

“梶原呢？”

“他是独身，今年二十七岁，还算年轻。到底要叫谁？”

“我看先别叫用人了。还是先叫那个医大学生日下进来吧。不好意思，请帮我叫一下。”

三名警察就像阎罗王似的端坐在案，被叫进来的人隔着桌子和他们三人相对而视。日下坐下时小声嘀咕道：“好像公司面试哦。”

“废话少说，只要回答问题就可以了。”尾崎十分严肃地说。

“你在这里逗留期间，还兼做滨本先生的保健医生，是吧？”牛越问。

“是的。”

“我的问题主要有三个：第一，你和被杀的上田一哉关系有多熟？这点我们只要调查就能搞清楚，所以请你不要浪费时间，尽量配合我们，实话实说。”

“第二，也就是不在场证明，这点说起来或许有些困难。如果你能够证明自己昨晚十二点到十二点三十分之间不在十号室，也就是说，可以证明自己在其他地方的话，就请说出来。”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刚才你提到了有关棒子的事，这很好。昨晚你还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具体来说，比如谁的行为很古怪，这类事在大家面前不方便提起，告诉我们，我们会替你保密。如果有这样的人或事，请一定要告诉我们。就是以上三个问题。”

“我明白了。首先是第一个问题，我想我和他是最不熟的人了，因为我只和上田先生说过两次话。一次是我问他菊冈先生在哪里？还有一次我忘了，就是这样。当然在东京我也没见过上田先生，没有那样的机会，总之我和他完全可以算是陌生人，我看我还是和警官您比和他更熟。”

“然后是不在场证明，这有些难说，我九点钟就回房了，因为国家考试临近，所以我在房里看书温习，之后一次也没出过房间。至于第三个问题，我想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回房间后，就没有走出房门到走廊上来过吗？”

“是的，每个房间都有厕所，所以没必要出门。”

“你住在十三号室，户饲先生就在你隔壁，你没去找他聊天吗？”

“以前去过，但昨晚他似乎在思考问题，我也要温书，所以就没去。”

“思考问题是指？”

日下把昨晚幸三郎出题的事告诉了警察。

“原来如此啊。”牛越说，尾崎又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昨晚你在房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因为窗户是双层的。”

“走廊和楼梯上也没有吗？凶手把那么大的一个人偶从三号室里搬出来，应该会经过十三号室附近。”

“没注意，谁能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我从今晚开始会注意听的。”

“昨晚你几点睡的？”

“十点半左右吧。”

刑警们从日下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下一个人户饲也一样，唯一的不同点是他和上田的关系更加清楚明了。也就是说，他完全没和上田说过话。

“他是政治家户饲俊作的儿子。”尾崎说。

“哦！原来是那人的儿子！”

“是东大生吗？脑子一定很好。”大熊也说。

“听说刚才那两个人，就是户饲和日下，是追求滨本英子的竞争对手呢。”

“原来是这样。户饲家境不错，大概比较有优势吧。”

“我想也是。”

“接下来就叫菊冈轴承的那帮人吧。关于这些人，有什么需要事先了解的吗？”

“菊冈和他的秘书相仓久美是情人关系这我已经说过了。还有金井，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菊冈面前点头哈腰的，才终于爬到了今天这个地位。”

“那菊冈轴承和滨氏柴油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么，其实菊冈轴承原本只是间小公司，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滨氏柴油机的扶持。昭和三十三年，菊冈轴承正式成为滨氏柴油机旗下的子公司。滨氏柴油机所生产的拖拉机中的球状轴承，多半是由菊冈轴承生产的。”

“算是业务上的合作伙伴吧。”

“是的，也就是因为这个关系，菊冈才会收到邀请。”

“最近这两家公司有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完全没有，这两家公司在业界的口碑都不错，尤其是在出口合作上，关系十分融洽。”

“知道了。该不会是相仓和上田勾搭上了吧？”

“啊，这绝不可能，首先上田是个毫不起眼的男人，相仓绝不会看上他。而且菊冈多疑，嫉妒心也很重，像相仓那种以钱为目的当小老婆的女人，是绝不会做出损害自己利益的事的。”

“我了解了，那就请下一位吧。”

然而菊冈轴承的几位和户饲也没有多大分别。相仓久美因为工作的关系和上田有过接触，但两人几乎没有交流过。关于这点，菊冈轴承的其他几个人都可以证明。

金井夫妇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完全一样，令人吃惊的是，菊冈和金井夫妇说的几乎一样，他只知道上田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还是个单身汉，没有兄弟，父亲早亡，只有一个母亲住在大阪的守口市。虽然他们曾一起喝过两三次酒，但根本算不上深交。

除了以上那三个问题外，众人还被问及有没有想到谁会杀死上田？但答案都是不知道，他们好像对过台词似的，一致表示完全没有想法。

“金井先生，你是几点赶到一号室的？”

“我听见相仓君的叫声大概是一点刚过五分，之后我又花了十分钟来思考到底该不该去。”

“你听见男人的惨叫声了吗？”

“听到了。”

“你没往窗外看吗？”

“没有。”

“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快到两点的时候。”

“你往返都经过大厅了吗？”

“当然了。”

“在这途中碰到过谁吗？或者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这可以算是唯一的收获吧。如果金井所说属实，那么从一点十五分到一点五十分，连接九号室和一号室的路线上没有出现可疑的人。

总之，他们这些人当晚的行动就像是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且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们在九点半过后回到房间，然后马上换上睡衣，遵守身穿睡衣决不到处乱走的礼仪规范，只有金井道男例外。吃过晚饭，客人们就像要冬眠的熊一样，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或许正因为每个房间都像宾馆一样有淋浴和厕所，才会让他们如此慵懒。这对于三名生于市井的警官来说有些难以理解。在他们的印象里，警察学校的宿舍即便是半夜，楼上楼下也十分热闹。带着这个疑问，他们询问嘉彦，为什么这些人如此不好交际。

“刚才你也说过了，大家都没和上田先生说过话。而且一回自己的房间就决不外出，所以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自然也就没有不在场证明，可为什么大家回到房间后，就不再外出了呢？”

“这个，我想大家都带了睡衣，但是……”

“嗯，嗯。”

“但没有准备睡衣外的睡袍。”嘉彦说。虽然牛越等人都点点头，但还是不明白嘉彦所说的意思。看来自己真是进了皇家别院，说起来，连睡衣都没准备的自己，不知今晚又会有怎样的遭遇。

三人又叫来了滨本英子，牛越首先问她那三个问题。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一点刚过的时候，我和父亲、相仓小姐，以及金井先生在一号室碰面。但你要问我十二点到十二点半的不在场证明的话……”

“除了金井先生外，总算还有别人也走出过房间了。我想你一定有睡袍。”

“啊？”

“没什么……你和上田一哉熟吗？”

“几乎没说过话。”

“我想也是。”

“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听到可疑的声音也请说出来。”

“完全没有。”

“你听到相仓小姐的惨叫声后，就跑去隔壁的房间。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吗？”

“是的……不，应该还出去过一次。”

“哦？为了什么事？”

“因为太冷，我被冻醒了，于是打开门出去确认一下那座吊桥关好了没有。”

“关好了吗？”

“果然没关紧。”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偶尔会，如果从塔那边操作的话，就有可能会关不紧。”

“然后你就把吊桥关好了？”

“是的。”

“那时大概几点？”

“嗯……应该是听到相仓小姐发出惨叫之前二三十分钟吧……我没有看表。”

“也就是接近十二点三十分？”

“是的，但也有可能更晚一些。”

“请你再详细描述一下听到相仓小姐惨叫时的情景。”

“刚把吊桥关紧，屋里还是很冷，我躺在床上没睡着，然后我就听到了惨叫声。那叫声实在很可怕，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就竖起耳朵仔细听。接着又听到了好像是男人发出的惨叫声，这下我连忙起床，打开窗户往外看。”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虽然月亮出来了，可以看到雪地上很远的地方，但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相仓小姐又叫了起来，我就跑到一号室去敲门。”

“嗯，然后你父亲也来了？”

“是的，最后金井先生也到了。”

“你觉得相仓小姐看到了什么？”

“我想她只是做梦。”英子回答得很干脆。

接着他们叫来了幸三郎，牛越同样提出了三个问题。

“我和上田曾经长谈过几次。”

这个回答真让人感到意外。

“哦……为什么？”牛越和大熊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难道我不能和上田说话吗？”

“哈哈哈，不是说不行，只不过像滨本幸三郎这样的名人，就算铸个铜像放在广场上也没人会反对。但您却和一个普通司机长谈，多少会让人感到奇怪。”

“呵呵，见多识广的警务人员会有这种想法才让人感到奇怪呢。只要能给我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我还会和妈妈桑谈得很投机呢。对了，我之所以和上田聊天，因为他是个当过兵的人，我问了他一些自卫队的近况。”

“原来是这样，你们之间的交往，仅限于此吗？”

“那当然了，我们也没机会在其他场合见面，因为我不会离开这里。这座馆正式完工是在一年前，之前我都住在镰仓，那时菊冈先生就经常来拜访我，上田也作为司机一起来过，只不过那时我们还没说过话。”

“菊冈和上田到这里来，只有夏天和这次吗？”

“是的。”

“夏天的时候他们逗留了多久？”

“一周。”

“是吗……”

“第二个问题，我在十点半左右就回屋了，之后也没有出来过，所以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十点半吗？有点晚啊。”

“因为我和英子聊了一会儿。警察先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我的不在场证明，我的房间各位也清楚，是建在塔顶的，只有通过那个阶梯桥才能来回，不过阶梯桥在升降的时候会有很大响动。现在是冬天，不能让它开着不管，不然冷风会吹进来，把馆内变成冰窖。所以在这座吊桥发出升降的响动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听到那个响声为止，我没有办法迈出房门一步。”

“原来如此啊！我当然没有怀疑您，像您这样既有地位又有名望的人，根本没理由去杀害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司机。那今天早上，您是什么时候把吊桥放下来的？”

“八点半左右吧！如果起得太早，把女儿吵醒了，会被她骂的。这样看来，警察先生，犯人应该不在这座馆里吧？”

“这样的话，上田只能是自杀了，但根据经验判断，我们认为那绝不是自杀。如果上田是被人杀死的话，那犯人就一定藏匿在这座馆里。”

“但没有动机，不是吗？”

“您说得没错，东京方面已经开始行动，或许会发现隐藏的动机。对了，吊桥升降的声音，屋子里的人都能够听到吗？”

“我想都能听到，那声音很大，不过地下室听不听得到我就不清楚了。菊冈先生被分配到十四号室，也是怕打扰他休息。住在一、二号室的人如果醒着的话，应该都能听见。”

“那么对第三个问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是说有没有觉得谁很古怪？我的房间在塔顶，离大家很远，所以完全不清楚。除了那个男人和相仓小姐的惨叫声外，我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相仓小姐看见的东西，滨本先生，您认为是什么？”

“这个，我想她是被噩梦魇住了。”

“你不是也听到男人的惨叫声了吗？”

“我是听到了，但声音很小，我还以为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醉鬼在发酒疯呢。”

“是吗，那为什么把隔壁三号室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格雷姆吗？”

“对，那个人偶，你认为犯人为什么特意把那个人偶搬出来？”

“嗯，我也不知道，大概它就放在窗边，所以很容易搬动吧？”

“如果要让滨本先生您痛苦，弄坏那个人偶是最好的方法吗？”

“绝没有这回事，我还有比那更精巧，更值钱，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宝贝。如果犯人的目的是要我难过，那应该不是拆散，而是彻底破坏吧？而且只要在三号室里动手就可以了，何必要搬到室外去？”

“那人偶对您来说真的不重要？”

“不重要，只不过看着喜欢就买回来了。”

“那为什么要叫……格雷姆？我没说错吧？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在布拉格的那个人偶作坊里就是这样叫的，格雷姆只是它的小名，还有一个关于它的古怪传说呢。这个没必要对各位说吧？”

“怎样的传说？”

“传说它会自己走到有水的地方。”

“怎么可能！”

“哈哈哈，我当然不信了，但在中世纪的欧洲，这样的故事有很多。”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人偶，您为什么会买这样的东西？”

“嗯，怎么说呢……总之我就是很喜欢像法国娃娃一样的东西。”

“对了，这栋房子也与众不同呢。我一直想问您，每层楼的楼梯还有走廊都是金属制的吧？还有扶手也是金属的。而且，各层L形走廊的两端都没有和墙壁紧密结合，留出一个很大的间隙，旁边还安装有扶手，这样设计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哦……那个啊！那个间隙是失误造成的。送来的铁板尺寸和建筑师订购的尺寸不一致，本来说要重做的，但我觉得就那样好了，看起来比较像空中走廊，这样不是很有趣吗？不过我吩咐他一定要加装扶手。这里的楼梯还有通道全都是铁制的，而且都装上了铁制的扶手。铁的东西时间一长就会生锈，我就是喜欢这种锈痕斑斑的感觉，那种阴森森的气氛实在太美妙了。我在学生时代就很喜欢意大利的建筑大师柏拉尼西，他也是个画家，我很喜欢他绘制的铜版画。柏拉尼西这个人，留下了很多描绘阴暗牢狱的铜版画作，所以世人称之为‘牢狱画家’。数层楼高的天花板，黑色的铁楼梯，还有各种各样的塔、空中走廊、铁吊桥，等等，这些东西经常在他的画作中出现，我就是受到了他作品的启发才建造了这座‘流冰馆’的，其实本来想取名为‘柏拉尼西馆’的。”

“哈哈哈！”牛越大笑，幸三郎一聊起他感兴趣的话题，就说个没完。

轮到用人们了，梶原春男是个只对做菜和看电视感兴趣的男人，他没和上田说过话，昨晚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事物。

早川千贺子也一样，只有早川康平给人的印象不同。他应该有五十岁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早川康平的回答就像政治家的承诺，听上去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刑警们凭直觉判断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你和上田从来没说过话；昨晚十点半过后就回房了，再也没出来过，所以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什么怪事也没看到。是这样的吗？”

尾崎提高了嗓门，之前大家的回答都太相似了，他有些急躁。

早川康平就像只斗败的鸡似的低着头。他这副模样，换作老练些的刑警，只要吓上一吓，或许连私房钱藏在哪儿都能问出来。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暴风雪要来了。

牛越和尾崎正在思索，他刚才回答的三个问题中到底哪一个是谎话？如果猜得出来的话，就可以迫使他招认。但如果没猜到的话，恐怕对方死也不会开口了。

“我们听到的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牛越暗自下定了赌注，“昨晚你肯定看到什么了吧！”

刚问完，康平就抬起那张仿佛木刻的面孔说“没那回事”，之后任凭刑警怎样询问，他都不再发言。看来这步棋走错了，牛越又换了一个问法。

“早川先生，你认为昨晚有人可以从外部侵入这栋房子吗？”

“那是不可能的，厨房的后门有小梶在，大厅的玻璃窗离大家又很近。至于大门，还有其他地方的门，我都锁好了。每天太阳一下山我就去锁门。”

“厕所的窗户呢？”

“厕所的窗户成天锁着，再说外面还有铁栏杆。”

“嗯，客房的窗户不是由你负责管理吧？”

“客房方面，有客人住的时候，除非有客人的吩咐，否则我们不能擅自进入。但小姐拜托过客人们要关好门窗。”

“嗯，是吗？”牛越说，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说室外的人为了杀害上田而偷偷进入流冰馆，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因为十号室的房门就在外面，凶手可以直接从室外进入，根本不用潜入主屋。另外，待会儿还要向幸三郎确认一下，那个叫格雷姆的人偶昨天白天是否好好地放在三号室里。

“多谢。”牛越道谢后就放康平走了。

“暴风雪要来喽。”尾崎看着漆黑的窗外，带着厌恶的口气说道。

“看来今晚会下大雪，我们回不去了。”

“暴风雪也说，你们回不去了！”大熊又说了个无聊的笑话。

“当然了，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牛越对着天花板说道，他在整理刚才听到的证词，尽管没有太大收获。要说新的发现，就是知道了上田是个没有理由被杀的人。还有英子去关那座吊桥的时间应该是在十二点三四十分左右，她什么也没看见，那个时候一、二号室附近也什么人都没有。接下来就是一点十五分到一点五十五分，金井曾通过大厅往返于一号室和九号室之间，期间他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难道说那时犯人已经办完事回到房间了？还是听到脚步声后，偷偷躲起来了呢？

“牛越先生，说不定还会有事发生。要不我们叫个能干的年轻人过来吧？今晚住在这里，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真是这样就好了，牛越心想。

“署里有个力气很大的小伙子正好今晚值班，我叫他过来吧？”

“是吗？大熊君认为这样好的话，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我认为这样比较好，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幕

不过是一副面具，骗人的装饰。

——波德莱尔《面具》

第一场　大厅

刑警们刚从图书馆走到大厅，眼尖的英子就发现了他们，立即习惯性地用她的高音嗓子宣布：“各位，警察先生们也下来了，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可以开始用餐了，请各位就座。今晚请尽情品尝北国的美味！”

英子对于自家的美食极有自信，大盘毛蟹、奶油干贝、黄油鲑鱼、清蒸鱿鱼卷，等等，全是清一色的北海道风味料理。即便对于大熊和牛越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海道人来说，仍然是生来头一次看到如此丰盛的大餐。他们只觉得纳闷，面前摆的明明是北海道特产，为何自己从来没吃过。而在这个地方，这些人却一年四季都能享受如此美味。

用过晚餐后，英子拉开坐椅站了起来，向大厅角落的钢琴走去。

她的这个举动显得有些突然，也没有布置舞台灯光。紧接着，肖邦的钢琴曲《革命》便如同要挑战室外呼啸着的暴风雨般，开始在大厅中回响。客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吓了一跳，不过大家的目光马上都聚集到演奏者身上。

在肖邦所有的作品中，英子最喜欢这首激昂的曲子。如果只是欣赏，她也喜欢肖邦其他的作品，只有《离别曲》让她说不上来地讨厌。但要说到弹奏的话，只有这首《革命》和《英雄》才是她的首选。

她非常用力地敲击着键盘，一曲终了，餐桌上爆发出一阵对女王演奏技巧由衷赞叹的热烈掌声。即使是肖邦初次登台，听众的反应也不过如此吧。

众人出于礼节，要求再来一曲。刑警们似乎是受到了现场气氛的感染，没有多想，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英子对听众露出优雅的微笑，然后开始静静地演奏《小夜曲》。她一边弹，一边抬头看着巨大的窗户。

暴风雪像是一头狂吼的怒兽，每一次咆哮，都会震得窗户哐当哐当巨响。粉雪飘洒在玻璃上，却因触不到室内女王傲人的光辉而黯然陨落。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上天为自己准备的道具。暴风雪之夜，彬彬有礼的客人，甚至连杀人命案也是上帝为了赞美她这个美丽的女王而准备的。只有美女才有资格让别人听从她的使唤，甚至拜倒在她的脚下。不仅如此，就连桌子、椅子也会因为女王的光临而自行摆好。

演奏完毕，英子没有将琴盖合上就站了起来，等到听众的掌声安静下来后，她说：“只有我一个人表演就太可惜了，谁想来弹奏一曲……”

听到这里，相仓久美的胃部就像被锥子刺中那样疼了起来，她总算明白了滨本英子这个女人的意图。

“有我拙劣的演奏在先，下一位一定更加轻松吧！”

话虽如此，但英子当然选择了她最擅长的曲目，并且演奏得堪称完美。

她表面上向日下和户饲投去试探性的眼色，却一步步逼近猎物，这实在是让人窒息的场景，她就像一头徘徊在被吓得不敢动弹的小羊群周围的大野狼。而且，她接下去的演技也相当精彩。

“我发现一位钢琴弹得很好的客人。”

她就像确实刚发现似的，发出了很女性化的惊呼。

“我一直希望在这个大厅中聆听别人用我的钢琴演奏，今天终于发现了合适的人选。就是您，相仓久美小姐。”

英子这样一说，让听众们都紧张得直吞口水。

久美的脸色苍白，胆怯地看看英子，又看看菊冈，看来她是不会弹钢琴。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会弹。”

她的声音和以往撒娇的口气完全不同，就像是陌生人在低语。

但英子对这样的胜利还不满足，她仍然站在那里。

“哎呀，这孩子忙着学打字没时间练钢琴。英子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她吧！”

菊冈终于伸出了援手，而久美仍旧低着头。

“不如请英子小姐再弹一曲吧！”菊冈用他海象般的声音大声叫唤道。这正是个提高好感度的时机，所以金井也忙不迭地跟着凑热闹。“英子小姐弹得真是太棒了！真想再听一曲！”结果英子只能又绕回到钢琴前。

除了久美外，这些商人又不厌其烦地鼓起掌来，我想没必要再记叙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客人们喝完了饭后红茶，大熊叫来的那个大块头巡查阿南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现场。一番自我介绍后，阿南和大熊被英子分配到了十二号室。而之前住在十二号室的户饲则一脸惊讶地看着英子。

“户饲君，请你搬到八号室和嘉彦一起住吧。”英子说。

户饲和日下都很纳闷，十二号室旁边的十三号室明明很宽敞，干吗不让户饲和日下住在一起，而偏偏要和嘉彦挤八号室呢？或许英子认为户饲和日下都是追求自己的情敌，让他们住在一起不好，而故意这样分配的吧。女王大人想得真是周到……

但这样一来，应该让日下搬到八号室更合适。与十二号室相比，日下现在住的十三号室宽敞多了，比较适合两位大块头的刑警居住。可能英子也考虑到日下就要参加国家医师考试，让他单独温习的话，效果会比较好。自己的追求者应该接受磨炼，这是女王大人的宗旨，此后不管成为医生，还是成为律师或者知名大学的教授。总之，最起码也应该是个社会精英。

“牛越先生和尾崎先生，请你们住到地下室的十五号室吧。就在菊冈先生的隔壁，我会马上吩咐用人收拾的。”

“真是麻烦了。”牛越代表四人致谢。

“你们没有带睡衣吧？”

“啊，没带，我们就不需要了吧。”

“没关系，我可以替你们准备几件，不过四个人……”

“不用麻烦啦！和警署里的破棉被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

“那我就替你们准备盥洗用具吧。”

大熊感觉像进了拘留所，因为拘留所都会为嫌疑犯准备牙刷什么的。

“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还要感谢你们来保护我们呢。”

“那我们不好好干可不行啊！”

滨本幸三郎已经开始喝第二杯黑咖啡了，此刻他正在和菊冈荣吉聊天。将糖尿病视为世界末日的菊冈荣吉，喝的也是黑咖啡。

从刚才开始，菊冈就出神地盯着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雾气，窗外的雪花就像充满邪气的钢片，张牙舞爪，四处飞舞。

在这一带，一旦入冬，像今夜这样恶劣的天气每周都会有一次。能够隔着两层玻璃待在这个温暖的地方，真让人想大声感谢上苍。

“怎么了？菊冈先生，对此地的暴雪感到畏惧吗？”

“啊……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暴风雪，感觉连房子都在摇晃呢！”

“那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您的意思是？”

“不，没什么，因为我突然想到这里是荒野中的独屋。不是有人说过么？在大自然中，人造的事物就像鼹鼠窝一样，在暴风雨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哈哈，您说得真形象。”

“你想到战争了吗？”

“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哈哈哈，因为我突然想到了。”

“战争啊……想不出什么好事来……说起来，在这里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夜晚呢！连夏天都没有这种天气，就好像刮台风一样。”

“或许是上田先生的冤魂在作祟吧。”

“请、请别开那样的玩笑！晚上会睡不好的。今晚被警察折腾得够呛，本来应该很累的，但在这种时候反而睡不着。”

这时，在一旁的金井插了一句足以使他减薪的话。

“或许上田会站在枕边问您：‘董事长，要车吗？’”

不知为何，菊冈对这个笑话大为光火，气得脸都红了。

“浑、浑蛋！你在说什么蠢话！你给我闭嘴！”

这时，幸三郎开口了。

“菊冈先生。”

“啊？”

“请问一下，之前给你的安眠药，还有吗？”

“好、好像还有两颗……”

“那就没关系，今晚你会服用吧？”

“是啊，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算了，我再向日下要一点好了。菊冈先生，你还是一次性吃两颗比较好，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对于不经常服药的人来说，或许一颗没有太大的效用。”

“是吗？今天我还是早点回去睡吧，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把门关紧了比较好。别忘了把窗户也锁上，毕竟凶手还待在这栋房子里。”

“怎么可能？哈哈哈哈！”菊冈笑得十分豪爽。

“这我可不敢保证，搞不好我就是那个嗜血狂魔，正准备杀掉你呢。”

“哈哈哈哈哈哈！”菊冈笑得更大声了，但额头上却浮现出汗珠。

这时牛越佐武郎悄悄地走到幸三郎的声旁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当然！”幸三郎非常干脆地回答。他看见其余三名警察正聚集在桌子的一角，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幸三郎背对着菊冈，开始和牛越交谈。菊冈便转向久美说：“久美，你床上有电热毯吗？”

但他的秘书和往常不同，用有些不耐烦的口气回答道：“有又怎么样？”

此时她仍然是一副吃惊似的表情，大睁着眼睛。那双猫眼几乎没有正视过自己的“爹地”，好像在闹别扭。

“这样啊……会不会漏电啊。”

“无所谓。”她的回答很冷淡，好像在说，漏电也不关你的事。

“我从来不用电热毯的，虽然很暖和，但总觉得不太安全，你房间没有准备被子吗？”

“有啊。”

“哪里？放在哪里？”

“收纳柜上。”

“是什么样的被子啊？”

“羽绒被。”

“我的房间就没有，我想那里原本就不是用来睡觉的房间。床太窄了，动不动就要掉下来，不过靠垫倒是软得没话说。你也见过吧？把椅子坐下的地方加长，就像躺椅，放枕头的地方有个靠背，真是奇怪的玩意儿。”

“嗯！”回答过于简洁，连菊冈都察觉到这个小尤物心情不佳。

“你怎么了啊？”

“没什么。”

“不会没什么吧？你看你都绷着脸。”

“有吗？”

“当然有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来就算是菊冈也知道说话要分场合，这会儿说话声轻了不少。

“熬不住寂寞了？哈哈哈，我明白了，反正我也快睡了，我去那边打声招呼，待会儿你再若无其事地到我房间里来。我们好好地讨论一下有关事项。”

说完，菊冈就站了起来，站在桌边的大熊叫住了他。

“菊冈先生，您要去休息的话，别忘了把门窗关好，尤其别忘了锁门，因为刚发生过那种事。”

第二场　十四号室　菊冈荣吉的房间

“讨厌！人家要回家！人家早说过不来的！我受不了了！”

相仓久美坐在菊冈的腿上撒娇。

“怎么了呀？发生了那种事，就是想回也回不去啊，你到底怎么了？”

菊冈董事长用菊冈轴承公司的职员从未见过的——就算在昭和五十年业绩一度翻倍的时候也没有——菩萨般的柔和表情询问怀里的这个尤物。

“你明明知道的，讨厌！董事长最坏了！”

在这样的情景下，女性的台词几乎千篇一律。时代在变化，为何这样的台词却不会随着潮流而改变呢？

久美的指尖掠过让菊冈董事长感到自豪的胸毛，这是需要技巧的，既不能太用力，也不能让人毫无触感。

这时她的眼角已经渗出泪水，这连久美自己都没发觉，因为她的内心实在愤恨得要死。不过，老天爷恰到时机地赐予了她作为女人最强有力的武器。

“董事长讨厌死了！”说完后，她用手捂住脸。

“你光哭我也不知道啊！别哭了，是因为英子吗？”

久美用力点了点头，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乖乖，不哭，久美是个容易受伤的好孩子，没人照顾是很难在社会上立足的。”真想不到，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久美就像只受了伤的猫儿似的点点头。

“所以说嘛！我们家久美最乖了，真可爱，我最喜欢这样的好孩子了。”

菊冈说完后把久美抱得更紧了，并且把自己肥厚的嘴唇贴了上去。他这样做是想展示出一个男人作为保护者的魅力——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有旁观者的话，这副光景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大狗熊，想要一口吞下猎物的脑袋。

“不要！”久美叫道，并用手推开菊冈的下巴。

“现在人家没那个心情。”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早说过讨厌来的，现在上田君被杀了，还有那个讨厌的女人，所以‘爹地’一个人……”

“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叫我‘爹地’吗！”

爹地生气了。因为不注意的话，说不定这个称呼会在员工面前脱口而出吧。

“对不起……”久美又变回一个做错事的小女人。

“我也想和最喜欢的董事长一起去有雪的地方旅行，而且出发前，我还是非常期待的，但谁知道会碰到那么过分的女人，真是太扫兴了。”

“是啊，真不像个女人。”

“是嘛！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但我也没办法啊！谁叫她是那个喜欢盖怪房子的老头的女儿呢！或许因为遗传，她的脑子也不正常吧？不过你这傻丫头，干吗这么在意呢？实在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

“话是这么说……”

“社会有社会的规矩，虽然倡导人人平等，但身份等级这种东西还是存在的。对此你也无法改变。”

“所以你被人欺负了，要做的事就是往后看，可以被你欺负的人就站在你身后，你就好好地欺负那个家伙来泄愤吧！这个社会是强者的天下，弱者天生就是被蹂躏的，这就是部下的本分。好好享受欺负人的滋味吧！人生有苦有甜，千万不可以做丧家犬哦！”

这套歪理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喷出来，却有种奇妙的说服力。

“这就是俗世的大智慧，你明白了吗？”

“嗯，可是……”

“怎么啦？你最近越来越像那些装腔作势的年轻人了，可是、可是个没完，太不干脆了！我真搞不懂那帮蠢货在想什么。男人嘛！就要爽快一点。既然神为了狼能吃饱才创造了羊，那么欺负欺负部下来缓解压力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为此我才付他们薪水的。”

“那我能欺负谁呢？”

“比如金井那个跟屁虫啊！”

“他有夫人在，我不敢。”

“不敢？金井那个老婆？别傻了，如果他老婆敢有半点怨言，我就找金井算账，问他还想不想干了？”

“但我一想到明天还要面对英子那个女人就……”

“你只要傻笑就行了，碰到不得不低头的人，只要在脑子里把他想象成南瓜。你也学学我，别看我对滨本点头哈腰的，其实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疯老头。因为有商业上的利用价值，所以我才必须对他客客气气的，人都是这样。”

“我知道了，那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不可以绕道去札幌，如果买点什么给我，人家心情就会变好的。”

这话题转变得也太快了，但董事长还是一个劲地点头。

“好好好，那就去札幌，久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样可以了吧？”

“真的？哇！好高兴！”

久美的手臂绕过菊冈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贴了上去，看来她现在是有那个心情了。

“乖，乖，我们久美最可爱了，和英子那个疯婆子比起来，简直就是月亮和王八。”

“讨厌啦！谁要你做那种比喻。”

“哈哈哈哈！是啊，的确太难听了。”

当这场打情骂俏圆满落幕时，外面响起了敲门的声音。眨眼之间，久美已经从菊冈的大腿上跳了下来，就像一只受惊的猫咪。菊冈则翻开手边令人乏味的业界杂志，两人的行动如此迅速，真是令人佩服。但在这种场合下，就算再快也会让人感到措手不及。就在第三下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大门被用力地推开了。来访者恐怕用的是双手吧？

和其他房间比起来，十四号室的锁特别结实，但这里不是董事长的私人办公室，所以就算是菊冈，和秘书独处时也不能上锁。

当英子发觉久美不在大厅，也不在她自己的房间时，就猜到她在哪里了。她坚守着强烈的道德观念，认定在自己家里——她倒从没想过这也是她父亲的家——绝不允许发生男女苟合之事。

所以当她推开门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床铺，发现只有荣吉一人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看业界杂志，而久美则兴趣盎然地在欣赏一副毫无特色的帆船画。

杂志虽然没有拿倒，但荣吉也并非真的在看。因为他在大厅聊天的时候曾说过自己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太小的字，而他现在就没戴眼镜。

荣吉装出一副才发觉的表情抬起头——可如果一直在看书的话，应该一开门就抬头了。

“啊，这不是英子小姐吗？”他亲切地说，但还没等英子询问，自己就先露出了马脚。

“我们没做什么，只不过在和久美讨论行程。”

然而桌子上并没有记事本之类的东西。看来董事长是一边专心看着杂志，而秘书在一边认真地欣赏墙壁上的画，两人就这样“讨论行程”。

“我在想也许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所以过来看看。”

“不周到？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么舒适的房间还有谁会不满意呢？而且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但有人是第一次来啊。”

“哎？啊！你是指这孩子吧？我会详细向她说明的，请您放心。”

“您要洗澡吗？”

“洗澡，哦，好的！”

“那一号室的这位呢？”

“啊！我吗？”

“一号室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我洗过了。”

“是吗？那你们的行程已经‘讨论’好了吗？”

“好了好了！”

“是吗，如果您需要休息，就请便吧！请尽快去休息，不过，是在一号室！”

“……”

“你呀！早就叫你去睡了！真不好意思，大小姐，这孩子一个人睡觉害怕，因为发生了那种事，她又说昨晚看见了可怕的男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一个人待着。真像个小孩啊！哈哈哈哈！”

英子对于他这种说法无动于衷，再小能小到哪里去呢？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顶多小一岁。

“那是要听爸爸讲故事才能睡着吗？”英子盯着久美，气势逼人。

久美终于忍不住了，把脸转向英子，从正面恶狠狠地瞪了她几眼。过了一会儿，她才一路小跑地穿过英子身侧，向走廊跑去。

最后，英子才露出了柔和的微笑，说：“她那么精神，看来一个人睡是没问题了。”

说完，英子就关上了门。

第三场 九号室 金井夫妇的房间

“初江，快来看啊！好大的雪，远处还能看见白色浮冰呢！”

从热闹的大厅回到了安静的房间，风声和窗子的鸣动声似乎一下子变响了好几倍，屋外的风雪也越来越大。金井一改常态，突然变得像个成熟的男人，连说话也文绉绉的。

“真不愧是荒野中的暴风雪之夜啊！不过却让人觉得有些荒凉，你说呢，初江？我们千里迢迢才来到这极北之地的鄂霍次克海，怎么样？这里可是能和大自然抗衡的地方。太棒了！充满男性的魅力！”

“这个房间的视野很好！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狂风暴雪，都别有一番情趣呢！明天早上的景色应该更好吧！一定要好好欣赏！喂，你不来看吗？”

丈夫问他的妻子，但妻子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坐在床上，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说：“没那个兴致。”

“你想睡觉了吗？”

初江没有回答，看样子她也不困。

“是啊，上田死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人也不错。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总觉得他笨手笨脚的……”

金井似乎误会了妻子消沉的原因。

“门要锁紧哦！说不定那些人中，不，是这个家里藏着个杀人狂呢！真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早知道就不来了！总之还是小心点吧。那些警察说了好几遍让我们把门锁好，把门锁好。你也要当心啊！门锁好了吗？”

“我越想越气！那个恶心的女人！”妻子冷不防说出让丈夫感到意外的话。金井道男感到莫名其妙，随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如果英子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看见好几种从未见过的金井的表情吧。

“唉……你又来了，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董事长的女人都是那样的。”

妻子不耐烦地注视着丈夫。

“我指的不是那个丫头！我说的是英子那个讨厌的女人！”

看来妻子和丈夫一样，也受到了暴风雪的影响，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

“啊……”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那个大块头女人！明明自己和邮筒似的，居然还说我胖！她脑子没问题吧？”

“什么啊，还耿耿于怀的，都是昨天的事了。再说她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太傻了。”

“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才说你蠢！拜托你用点脑子好不好，她连你也不放在眼里，还说你是个骨瘦如柴的废物。”

“什么？你说什么！”

“还有！你干吗老是嬉皮笑脸的，拍那种乳臭未干的丫头的马屁有什么好处？说什么英子小姐弹得好，还想再听一遍，你在公司也算有地位的人啊！我都替你感到丢脸。”

“我哪里丢脸了！”

“没有吗？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才不会笑。你对我只会抱怨，一天到晚绷着张臭脸。但到了大家面前就又是鞠躬又是行礼的，你也要想想我的感受。英子就是因为看不起你，所以连带也看不起我这个当老婆的。不是吗？一定是这样！”

“这就是当部下的辛苦，我也是不得已啊。”

“但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我忍不住才会说的。”

“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鸽子笼里操劳到死也没机会去旅行的主妇？你好歹也算是高层的夫人，家里有大房子，还能开着车四处走，你也不想想这到底是托谁的福？”

“这都是靠你拍马屁的功夫换回来的？”

“没错！”

“哼！”

“要不你以为靠什么？”

“你只有听到了菊冈那个色鬼董事长和久美那个小骚货怎么说你，你才会清醒！”

“那个秃头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跟屁虫。”

“我当什么呢，其实大家背地里都这么说，不过只要想想这些话能换成奖金也就平衡了。”

“不过我倒真佩服你能对那个死秃子点头哈腰的，换了我肯定不行。”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这样忍气吞声的，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啊。你不但不感激我，还骂我，这像是一个妻子应该做的吗？太伤心了，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我当然要来！我也有来这种好地方住几天，享受享受美食的权利。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享福？”

“又说我在享福，刚才还说我只会一味讨好那个秃头色鬼董事长，你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说起来，你为什么老说这种任性的话，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那个英子，还有那个久美，都去死吧！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久美那个小骚货简直把你当作她的部下了。”

“没有啊，是你想得太多了。”

“我才没有想太多！”

“那姑娘也并非一无是处，她也有温柔善良的一面啊。”

“你说什么？”初江气得就要晕倒。

“怎么了？”

“你们男人都是无药可救的大蠢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我误会！我误会什么？”

“你如果每件事都往心里去的话，就不用在社会上混了，你要学会想开一点。”

“难道对那个死秃头点头哈腰，被那个情妇呼来唤去，就是你的处世哲学？”

“没错！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做到了。”

“我真是对你绝望了。”

“我也不是真的尊敬那个秃头，只不过为了赚钱利用他罢了。其实我常想掐死他，昨天我还做了一个把他脑袋敲碎的梦，真解气！”

“那久美呢？”

“久美？我没梦到她，梦到的只有那个死秃头，他跪着向我求饶，我一边大笑，一边拿斧头劈下去……”

正说到兴头上，响起了敲门声，立即应声的是初江，金井还沉浸在幻想的快感里。等他反应过来开门一看，刚才话题的主角，也就是昨晚被他“敲碎”脑袋的董事长正站在门口。

金井吃了一惊，许久说不出问候的话来。

“啊。是董事长啊！快请进，这房间的视野不错哦！”

初江连忙用非常自然柔和的态度邀请董事长进屋。

“看来你们夫妻感情不错嘛，有那么多话可以说。”董事长说着就走了进来。

“没、没有，哈哈，只不过看风景看得入神了，这还不是托了董事长的福。我们才能如此悠闲，真是太幸福了！”

“嗯，是吗？可惜我那里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有些无聊。不过房间倒是舒服得没话说，外面雪下得很大吗？”

“一直很大，你说是不是啊，老公？好大的雪呀！”

“是的是的，还一直在下，仍然是这么大的雪，董事长。”

“这房间还真不错呢，外面的景色也不错。白天视野一定很开阔。我都想和你换个房间住住。”

“哦，那就按照您的意思换吧。”

“不，还是算了，既然房间是滨本先生安排的，我还是明天再来好了。”

“欢迎，欢迎，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反正我们夫妻两个也很闲。您看他，总说些无聊的话，要么就和木头人似的什么也不说。”

“哈哈，她还怪我。哈哈哈，不过说得也对。”

“那是浮冰吧？白白的那个。”

“啊？应该是的，听说天晴的时候还能看到库页岛。”

“我只是问你那是不是浮冰。”

“哦，那应该就是浮冰。”

“是浮冰，刚才英子小姐也说过。”

“嗯，那么我就回去睡觉了，都这么晚了，熬夜可不好。如果得了糖尿病，人生的乐趣就少了一半，哈哈哈哈！”

“糖尿病？别开玩笑了，董事长您还这么年轻……哈哈哈哈哈，糖尿病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哈哈哈哈哈。”

“我没开玩笑，你最好也注意点，不然小心满足不了你太太哦，哈哈哈哈！”

说罢，董事长拍了两下金井的肩膀就下楼了，夫妇二人极其郁闷地对视了一眼。两周前的体检中，金井的尿液中检测出了糖分。那种专门为糖尿病患者准备的砂糖替代品简直不是人吃的。要多难吃有多难吃，没吃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

“我真想大哭一场，为什么那个肥胖的色老头没糖尿病，而你这种骨瘦如柴的人却偏偏得上了？那个死秃头最好也得糖尿病，这样就没办法到处玩女人了。最近不顺心的事也太多了！”

“别说了，闭上嘴去睡吧！”

“你一个人睡吧！我还要洗个澡。”

“随你！”

“一想到明天不得不听那个死丫头的独奏会，我就气得睡不着。为什么那个蠢女人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真是的！”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刚才还气息紊乱，用野兽一样的声音诅咒着英子的初江，立刻用少女般娇柔又充满羞涩感的声音应答。

“原来是英子小姐啊，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问问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所以过来看看，如果有的话，请不用客气。”

“没有没有，这么别致的客房。而且已经住了两天了，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有热水吧？”

“有的，一切正常。”

“那就好，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这次旅行真的非常感谢您，招待我们参加如此豪华的宴会，而且还欣赏到您优美的琴声。”

“英子小姐的钢琴真的很棒啊！应该学了很长时间吧？”

金井又亮出了他的招牌表情。

“是学了很久，从四岁开始的吧。弹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您太谦虚了，真是如同天籁一样的琴声。看他是个粗人，也不懂得欣赏。如果没有您的演奏，简直算不上是一次完美的假期。”

“喂，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不过英子小姐，请明天务必再弹一曲哦！”

“是啊，请一定要弹！”

“可是明天父亲会让大家欣赏他收藏的唱片。”

“但英子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哦！我刚才还和金井说，如果我也会弹钢琴就好了。”

“呵呵呵，您过奖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早川，对我说也可以。”

“好的，知道了。”

“那请将门窗锁好，晚安。”

“嗯，好的，真是麻烦您了，晚安。”

第四场　再次回到大厅

相仓久美还不想回房，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太无聊了，她打算到大厅打发时间。

除了菊冈和金井夫妇已经回房之外，其余的人应该都在。英子则跑上跑下忙个不停，她打开西侧的门，刚从九号室过来。

恶劣的天气似乎并没有对金井夫妇和菊冈荣吉那种粗神经的人造成太大影响。但大厅里的人的心情应该都和久美一样。在狂风呼啸的夜晚，大家都不想独自待在房间里担惊受怕。

但警官们看起来更为镇定。大熊伸了个懒腰说：

“啊，好困啊！昨晚让工作折腾得没睡好。”

然后，他就站了起来，英子见状便吩咐千贺子带他回房间。

等刑警走进十二号室，千贺子也回到大厅。不过，其余的人都没有要立刻回房的打算。客人们都还没走，所以早川夫妇和梶原也不能先去休息，三人就正襟端坐在厨房和大厅的交界处。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如果是平常，这个没有电视的大厅早就寂静无声了。英子走到音响旁边，放入了科林·戴维斯指挥的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的唱片。

户饲和嘉彦并排坐在餐桌边闲聊，日下坐在他们的对面，正专注地看着他的医学参考书。

“嘉彦君，你说那个花坛的图案是谁设计的？”

“嗯，听说不是找人设计的，是幸三郎爷爷自己画好草图，然后让花匠依图建造的。”

“那图案也是他自己画的？”

“是的，听说在建造庭院和花坛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监工，指示他们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

“是吗？真严格啊。”

“但我也只是听说，是英子姐姐告诉我的。”

“在说我的坏话吗？”真是说英子英子就到，她找了张椅子坐在嘉彦的身边。

“我哪里敢啊，我们是在说花坛的事呢。”

“啊，那个啊。”英子有些扫兴。

“那时父亲突然来了灵感，画草图的时候也真是烦人呢。一会儿让我拿这个，一会儿又让我拿那个，我看他天生就是个艺术家。其实我觉得他根本不想当什么滨氏柴油机的董事长，他只想一边听着最爱的瓦格纳，一边画画。”

“他真的会使唤你四处跑吗？”户饲问。

“其实幸三郎爷爷有时候像小孩一样。”嘉彦说。

“所以说他是艺术家嘛，上次他还说要在铝箔纸上描图，我只能去问梶原借。”

“铝箔纸？要画在那种东西上吗？”

“好像是的，反正借给他之后，就一直没还我。那是梶原做菜时要用东西，所以我让爸爸要用多少就剪下来，把剩下的还给我。但他说不行，让我去买卷新的。没办法，我只能跑到村子里去重新买了一卷。”

“呵呵。”坐在对面的日下笑了起来。

阿南巡警将警帽端端正正地扣在桌上，一个人坐在餐桌的角落。他表情有些僵硬，不苟言笑，但面颊却红彤彤的。

“巡警先生。”相仓久美对他说话。

“是！”巡警依然直视着前方，十分干脆地回答。

“阿南这个姓很少见呢，您一定是北海道人吧？”

阿南没有说话。

阿南的沉默让久美有些扫兴，当她刚要起身去台球桌的时候，却被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

“我父亲在广岛出生，听说祖母的原籍是冲绳。”

“那你有女朋友吗？”久美俏皮地问。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他考虑了一下才说。

久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

“去打乒乓球好吗？”她问他。

“这个……不太好吧，我不是来这里玩的。”

巡警显得很为难，但久美却很任性地说：

“没关系嘛，你可以一边打球一边做事啊。保护我们就是你的工作。你要是不会，我来教你啦。”

牛越佐武郎正和幸三郎谈笑风生，却意外地看见部下正在和久美打乒乓球，之后就时不时往那里偷瞄上两眼。

过了一会儿，户饲和嘉彦站了起来，他们打算回房休息了，于是走到了幸三郎的面前道晚安。但幸三郎却不知为何用手势示意他们等一下，他和牛越同时站起来，并且向英子招招手，带着大家往乒乓球桌走去。

阿南正打在兴头上，但发现牛越走过来了，赶紧立正站好。幸三郎微笑着朝他招招手，表示他继续。

此时，坐在桌边闲得无聊的尾崎也站了起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正在打乒乓球的阿南，然后凑到牛越的身边道了一声晚安。

英子立刻招呼千贺子带尾崎去他的房间。早川千贺子带尾崎回房后，又立刻返回大厅，仍旧坐在刚才那张椅子上。

幸三郎正在兴致勃勃地指导阿南正确的击球动作，他技术好得让牛越吃惊。他问牛越要不要也玩玩看，对乒乓球一窍不通的牛越笑着谢绝了。

幸三郎对英子和嘉彦说：“这位阿南先生很有天分，你们两个要好好地教教他。”

“阿南先生，你要玩通宵也没关系，反正周围也没邻居，而且你一直待在这里，我也比较安心。期待你明天能有所进步，到时候我们来场比赛。但请别玩过了头，忘记寻找凶手哦。”

“嘉彦君，英子，你们指导一下阿南先生，我想一个晚上的练习他就能很出色，而且今晚你们还是待在警察身边比较好。”

牛越没想到阿南居然还有打乒乓球的潜质，他对幸三郎的提议感到意外。

“那么牛越先生，你要到我房间来吗？看来我和你还挺投缘的，我的房间里有上好的白兰地哦。那不是给大人物准备的，而是为朋友知己珍藏的美酒。而且我也有些担心，在发生了杀人事件的第二天晚上，能和警察待在一起喝上一杯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就恭敬就不如从命。”牛越爽快地答应了。

户饲似乎还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最后坐到日下旁边。

幸三郎和牛越登上大厅角落的楼梯。刚迈出脚步，幸三郎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牛越说：

“对了，我有件事要嘱咐菊冈先生，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不好意思，能陪我去一下吗？”

“当然可以。”

牛越答应后，两人穿过大厅，往地下室走去。他们来到十四号室的门前。

“如果已经睡着了，吵醒他就太失礼了……”

幸三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叩响了十四号室的房门，但是没有回应。

“菊冈先生，是我，滨本。您休息了吗？”

叩门声并不是很大，但仔细听的话，在地下室的走廊里也能够听见室外风雪的声音。

“没有回应，大概睡着了吧。”

幸三郎还是转动了一下门把手，看来应该是从里面锁上了。

“那我们走吧，既然他已经睡了。”

“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明天再说也行。”

两人爬上楼梯，又回到了大厅，幸三郎走到早川夫妇跟前，吩咐他们说：

“今天晚上一定会很冷，记得要把暖气的温度调高一点。”

说完，他就和牛越爬上了通往塔顶的阶梯。吊桥放下来时，锁链嘎啦嘎啦的金属声夹杂着狂风钻进隙间的空鸣，就是在大厅里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站在乒乓球桌旁的相仓久美因为英子的加入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幸三郎的身影消失后，她也决定回房休息。

大厅里只剩下仍然眺望着花坛图案的户饲，专注于医学参考书的日下，对乒乓球兴趣盎然的英子、嘉彦、阿南警查以及早川夫妇和梶原春男。

第五场　塔顶　幸三郎的房间

“啊！好奇特的房间！但真是舒适！”

“哈哈，对于我这种品味奇怪的老头来说，的确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我自己也常想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但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怎样？我的确是个怪人吧？”

“哪里哪里，只不过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罢了。应该说从进入这座房子开始，这里就给我带来了一连串的惊奇。这圆形房间的地板也是倾斜的吧？”

“原本就想建造成比萨斜塔那样，所以塔身是斜的。比萨斜塔的倾斜度是五度十一分二十秒左右，这座塔也大致相同。”

“呵呵……”

“今晚想喝点儿什么，我去准备下酒小菜，请您稍等一下。”

“啊，那就麻烦您了，这房间里还有厨房吗？”

“也不能算是厨房，只不过有水池、冰箱、还有个煤气炉，您要看看吗？”

“好啊！难得有机会来这种别致的房间，请务必让我好好参观一下……”

幸三郎打开厨房的门，按下了照明的开关。

“哦！这里有好多窗户，这一圈都是吧？”

“这个房间总共有九扇窗户一扇门，厨房里有四扇。”

“是吗？从这里往外看，风景一定不错！”

“的确很美，现在天色很晚，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到了早上就可以眺望整个海面了。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您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早上的景色很美，睡在这里才不会错过欣赏日出的机会，您意下如何？过会儿我们小酌几杯，好好聊聊。其实我挺害怕的，都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还是逃不出树敌的厄运，如果凶手就躲在附近的话，恐怕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不过有警察先生您的陪伴，我就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哈哈，我倒是没关系，不过只有一张床吧？”

“不，请看这里。”

说着幸三郎把手伸进床底，拉出一样东西，原来是另一张床。

“你看，是双层的，就和抽屉一样。”

幸三郎又挪开窗边沙发上的靠垫。

“这下面是个收纳柜，里面有两套被褥，不错吧？”

“哈哈哈，又让我长了见识，真是人性化的设计。”

然后他们就坐在沙发上，喝着路易十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就连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碰撞的声音也被风声盖过。

“这么大的风，塔身如此倾斜不会被吹倒吗？”

“哈哈哈，您多虑了。”

“主屋那边也没问题吧？”

“哈哈哈，请放一百个心！”

“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这房子真要倒下来，最好能把那个躲起来的凶手也顺便压死，那倒真是省了不少事。哈哈哈！”

“嗯，不过这么冷的天，如果他还站在雪地里的话，我看他没被压死就先冻僵了。”

“可不是嘛！真想让他也尝尝这极品的白兰地！”牛越看看手里的酒杯说，“这就是路易十三啊，早有耳闻，但喝还是第一次，真是奢侈啊……”

“请别客气，不过别喝醉了哦。牛越先生，问句不该问的话，对于凶手，您有怀疑的对象吗？”

“哈，被我料中了，早猜到您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要说怀疑谁……目前还没有。说真的，目前我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这案子实在太古怪了。死者在被杀三十分钟后才发出惨叫声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还有那具‘跳舞’的尸体。”

“是啊！还有这个凶手，是个会隐身术，脸上有烧伤的疤痕，黑皮肤，还留着胡子的梦游症患者。这简直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嘛！我看还是请个阴阳师来比较好。”

“呵呵，而且杀了人之后，又在空中飘飘荡荡地去偷看女孩子的房间……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好啊，只要我能说的，都可以回答。”

“凶手为什么要把我的人偶偷出来扔在雪地上，而且还拆得七零八落的呢？”

“嗯……那只是单纯的障眼法吧，乍看之下是凶手别有用心，其实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扰乱调查而已。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有别的理由需要这么做。”

“那对于上田君那个奇怪的姿势，您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想那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一般他杀致死的人，死时是非常痛苦的。所以尸体会呈现出各种古怪的姿势，这也不足为奇。”

“上田君腰部左边地板上那个用血涂抹成的圆形印记呢？”

“那也是偶然形成的吧。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挣扎扭动身体，沾血的手指就在地板上留下了痕迹。”

“那日下君提到的那些插在后院里的木棒呢？”

“嗯，该怎么说呢。如果硬要把这点和上田被杀联系起来，我认为这个凶手一定在精神方面有问题。比如他会在杀人之前，或者行凶时，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就像以前的人出远门之前一定要去神社拜拜，为的是保佑一路平安。这种例子很多啊，比如有个闯空门的小偷，作案时一定要在头上套上女用的长筒丝袜。那小偷说套着丝袜作案就一定能顺利得手，对他来说，丝袜就是护身符。我想那木棒就是类似丝袜的东西。”

“哦，那窥视相仓小姐房间，脸上有伤疤的男人又是……”

“这个嘛……首先我们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家里以及周边地区的确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其后我们又对近郊的村子进行了调查，但村民都众口一词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所以……”

“所以您认为那是相仓小姐在做梦？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那个叫声，雪地上消失的足迹……嗯，我认为案情不会如此单纯。凶手的动机找到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就算我们锁定了馆内的某人，在严刑逼供下他终于承认行凶——当然我这只是个假设，战后的警察可温和多了——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不能确定他的作案动机。就我看，馆内所有的人都没有杀人动机，这也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我已经拜托樱田门方面加紧调查了，相信一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也希望如此。对了，牛越先生，您当警察也有很多年了吧？”

“是干了二十年的老骨头了。”

“听说像您这样的专家，在判断凶手上有种直觉，那么在这次事件中，您的直觉又告诉您什么呢？”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但我想凶手应该是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人……嗯，我睡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当然，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那我去和尾崎打声招呼，他应该还没锁门，在等我回去，我去去就来。”

“啊，不用那么麻烦了，按下这个按钮，大厅和早川夫妇房间里的电铃都会响，让千贺子帮您转达吧。稍等一下，她马上就过来。”

过了一会儿，早川千贺子掸着头上的雪花出现了。幸三郎吩咐她告诉十五号室的尾崎先生，牛越先生今晚要住在这里，他顺便还询问了一下大厅的情况，千贺子回答说大家还在。幸三郎让她再过三十分钟就可以回房休息了。牛越无意中瞟了一眼房里的时钟，现在是十点四十四分。

千贺子轻轻地把门关上，又过了两三分钟，英子来了。

“哦？英子，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有点困，我想去睡了。既然这位刑警先生也睡在这里，能把那座吊桥升起来吗？大厅那里很冷哦。”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大厅里还有谁在？”

“日下君和户饲君，嘉彦和巡查先生在打乒乓球，还有早川夫妇和梶原君。”

“他们还不打算回房休息吗？”

“好像是的，日下君和户饲君一直在观战。”

“相仓小姐已经回房了吧？”

“她啊，早就走了。”

“知道了，你也快去睡吧。”

幸三郎送走英子后，把门关上。随后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路易十三。

“冰块快没了。”他凝视着手中的玻璃杯，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还是来听听音乐吧，这种月黑风高杀人夜，呵呵，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可惜这里的音响设备只能放磁带。”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桌上型的立体声音响。

“这首曲子是我女儿最讨厌的……”

牛越觉得这飘扬的钢琴旋律仿佛在哪里听过，却总也想不起来，既然是连自己这种大老粗都有印象的曲子，一定是世界名曲。他在犹豫是否该向幸三郎询问这首曲子的曲名，但考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免得丢了面子，在以后的调查中也失去信任。

“古典音乐里，与歌剧、交响乐那种太夸张的东西相比，我还是比较喜欢钢琴曲。牛越先生平时也听音乐吗？您喜欢哪一类型的音乐？”

“不，不，不，我……”牛越拼命地摇着手，“我对音乐完全是个门外汉，根本就是个音痴。贝多芬还是莫扎特在我耳朵里都是一个样。”

“是吗……”幸三郎多少有些失望，接着他说，“我去拿些冰块。”

说完，他拿起冰桶，打开了隔壁厨房的门。

邻室传来打开冰箱的声音。牛越拿着玻璃杯坐在沙发上，盯着隔壁的那扇门。门没有关严，可以从缝隙中隐约地看到幸三郎活动的身影。

“看来是暴风雪哦！”幸三郎大声说道。

“是啊！”牛越隔着门回答他。钢琴曲仍在继续，风声和音乐声几乎是相同的音量。幸三郎打开门，提着装满冰块的冰桶走了出来。他坐在床上，往牛越的玻璃杯中加入冰块。

“多谢！”牛越说完，看了幸三郎一眼。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幸三郎笑笑说：“这样的夜晚，唉……让我难以忍受。”

“啊……”牛越有些茫然，他不懂幸三郎这句话的意思，但再问下去似乎有些失礼。

“总之，我们就喝到这桶冰用完为止吧！您不会拒绝吧？”

就在幸三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敲响了十一点的报时。

第六场 大厅

两人对饮许久，幸三郎突然说:“啊呀！我忘了把桥升起来。”于是牛越和幸三郎走进风雪中，一同拉起了沉重的锁链。为了驱寒，两人又喝了几杯，等到就寝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虽然如此，为了能够眺望翌晨塔顶的美景，八点左右他们就起床了。屋外的狂风已平息，雪片也不再飞舞，可是抬头仰望，却不见那蔚蓝的晴空。阴霾的天空下是被浮冰覆盖着的海面，东边的云层中有一片泛着白光的云，就像纸门背后透过来的电灯光亮，那一定就是太阳的所在吧。

即便是生长在北地的土著，也会被眼前的美景感动的。人类若要用白色的板子来代替浮冰遮挡这片海域的话，究竟需要多大的劳动力啊！然而大自然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放下吊桥的时候，牛越看见前方主屋的墙壁上笔直地镶嵌着一排“コ”字形的金属，那是嵌入墙壁的梯子。看来要爬上主屋的房顶，就要用到这排梯子了。

牛越来到大厅，看了看手表，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可能是因为昨天大家睡得都很晚，大厅里只有金井道男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桌边。三个用人似乎正在厨房里忙碌，其他的客人们一定都还在熟睡吧！

三人打过了招呼，金井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回刚才正在看的报纸上。幸三郎走到热烘烘的暖炉边，坐到他最钟爱的摇椅上，牛越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暖炉里的木柴在燃烧，冒出的烟尘仿佛被倒扣着的漏斗似的烟囱吸了上去。玻璃窗上结起的白霜仿佛让身处暖室中的人也能感受到屋外的严寒，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但是，在这样和谐的氛围中，牛越佐武郎却感到了一丝异样。接着，他立刻明白了自己不安的原因——尾崎和大熊还没有起床。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大厅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尾崎和大熊冲了进来。

“对不起！昨晚实在是太累了！”尾崎说。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他们拉开椅子坐下时，牛越也从暖炉边站起来，走向餐桌。

“昨天才发生过命案，我看今天应该风平浪静吧。”

“希望如此。”大熊睡眼惺忪地说。

“都是因为昨晚的风，所以才……”尾崎在找借口。

“对了，阿南君呢？”

“那小子昨晚似乎玩了个通宵，大概还没起床。”大熊说。

接下来，女士们也纷纷来到了大厅。最初是金井初江，然后是英子，紧跟其后的是相仓久美。但这只是先锋部队，其余的人过了一个小时才相继起床。

大家一边品尝着红茶一边等待没来的人。英子问幸三郎：

“您看我要去叫醒他们吗？”

“不用了，还是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幸三郎回答道。

这时，一辆汽车爬上了屋外的坡道。

“打搅了！早上好！”玄关处传来了年轻男子的叫门声。

“来啦！”英子跑去开门，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警官们马上紧张了起来，随即却看见英子抱着一大束菖蒲花走了进来。

“父亲，这是您订的吗？”

“是啊，没有鲜花的点缀的冬季就太没情趣了，所以我用空运订购了这些花。”

“父亲您真好！”英子抱着花束说道，停在屋外的汽车又开下了坡道。英子轻轻地将花束横放在餐桌上。

“你和千贺子分头用这些花把大厅和各位的房间都布置一下。每个房间都有花瓶吧？如果不够的话，大厅里还有些。我记得有几个房间应该就有好几个花瓶。”

“是的，父亲。我们马上去，阿姨！阿姨！”

客人们也都站了起来，表示不用麻烦英子小姐了，还是自己把花瓶拿过来吧。等到花都分完了，日下和户饲才起床。他们听说要分花的事，不得不又回了一趟房间去拿花瓶。

快到上午十一点了，英子拿着花去叫嘉彦起床。阿南巡警这时也起来了。

十一点零五分，大厅里除了菊冈荣吉，全员都到齐了。菊冈好歹也是个董事长，所以没人敢去惊动他。

但转念一想，似乎有些不对。菊冈是昨晚最早回房的人，快九点的时候他就从大厅里消失了。后来他还去过一次金井的房间，那九点半就应该上床休息了吧？为什么现在都过了十一点，却还不见他起床？

“怪了……”金井喃喃自语道。

“难道董事长身体不舒服？”

“要不要去看看？”久美说。

“如果吵醒他……会惹他不高兴的。”

“还是去看一下吧！万一有什么……”大熊说。

“对了！带着花去吧！英子，把花瓶拿过来。”

“哎？这个花瓶不是放在这里的吗？”

“没关系，这里不放花也可以……啊，多谢。那么，大家一起来吧！”

大家陆续向十四号室走去。幸三郎站在队伍的前列敲响了房门喊道：“菊冈先生！菊冈先生！我是滨本。”

牛越有些诧异，他回忆起昨晚那个完全相同的情景，只不过那时幸三郎的喊声要轻一些。

“看来还没起床……这次请你叫叫看，或许菊冈先生对女性的声音比较敏感。”幸三郎对久美说，但久美叫了好几声也一样没有回应，众人面面相觑。

这其中脸色变得最难看的是牛越，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敲打着紧闭的门。

“菊冈先生！菊冈先生！您听到就请快回话！”刑警近乎绝望的喊叫声唤起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可以撞开吗？这门……”尾崎问。

“不，这个……”幸三郎有些犹豫，大概这是他最喜欢的房间。

“从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日下指着墙壁高处那个小小的通风口，但走廊上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更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垫脚的东西。

“尾崎！你的房间里有个台子……”

牛越还没说完，尾崎就冲进了十五号室把床头柜搬了过来。他把柜子放在通风口的下面，然后爬上去张望。

“不行啊！太低了！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床！”

“人字梯！梶原君，外面的仓库里不是有张人字梯吗？快拿过来！”幸三郎命令道。

梶原去拿人字梯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感觉上十分漫长。人字梯架好后，尾崎又爬了上去。

“糟了！”他大声叫道。

“死了吗！”

“被干掉了！”刑警们叫道。

“不，菊冈先生不在床上，但床上好像有血！”

“菊冈在哪里？”

“从这里看不见，只能看见床的周边！”

“把门撞开！”牛越用不容分说的口气下达命令，他和大熊用身体开始撞门。

“要撞开是没关系……但是，这扇门特别坚固，锁也是特制的，恐怕撞是撞不开的。而且也没有备用钥匙。”

果然就像幸三郎说得那样。加上阿南巡警，这扇门在三个体格壮实的刑警的连番冲撞下，居然纹丝不动。

“斧头！”幸三郎叫道。

“梶原君，你再去一趟仓库，找找有没有斧头，有的话拿过来！”

梶原跑了出去。

斧头拿来了，阿南一边命令众人往后退一边用两臂挡着大家。

大熊挥舞着斧头向门劈去，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木片四处飞溅，门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不行，劈那里没用！”幸三郎从围观的人中走出来。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请在这三个地方用力。”幸三郎指着门的上方、下方以及正中。大熊似乎有些不解，但幸三郎告诉他，待破门之后就会明白。

门上总算被砸开了三个洞，大熊想也没想就准备把手伸进去。牛越连忙递给他一块白手帕，大熊把它缠在手上。

“这扇门的上部和下部各有一个朝上和朝下的门闩，请你捏住旋钮，转动一圈。上部的门闩应该会掉下来，下部的只要提起来就可以了。然后再转动一圈，把它锁定。”

大熊费了一番工夫才按照幸三郎说的方法拔出门闩。

锁终于开了，警官们想要一齐冲进去，却“咚”的一声撞在了门上，门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尾崎用力推，看见原来是一张沙发挡在了门后，但那张沙发似乎翻倒在地板上，所以只能看见底部。尾崎把脚伸进门缝，用力踹开了沙发。

“别乱来，轻点！”牛越说，“这样会破坏现场，只要能把门打开就行。”

门开了，门后围成一个半圆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发倒在地上，茶几也横倒在一边，菊冈荣吉穿着睡衣的巨大身躯躺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四周没有搏斗过的痕迹，菊冈是趴在地板上的，背部靠近右肩的部位插着一把尖刀。

“菊冈先生！”幸三郎叫道。

“董事长！”金井道男也叫道。而相仓久美无意识地喊道：“爹地！”

刑警们最先走进了屋内，这时身后传来了“糟糕！”的叫声。尾崎回头望去，同一瞬间，他听到了巨大的响声，一个花瓶应声而碎。

“糟糕！真是抱歉！”幸三郎说。他跟着警察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房间，却不小心被沙发绊倒了。

菖蒲花散落在菊冈巨大的身躯上。这似乎在暗示着什么，牛越这样想道，却没说出口。

“真是太抱歉了！我马上捡起来！”幸三郎说。

“没关系，还是让我们来吧！请您先出去。尾崎君，你收拾一下。”

牛越环视了一下现场，发现尸体流了不少血，床单上，还有从床铺上滑落的电热毯上，就连那铺在地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也沾满了血迹。

床是用木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当然不能动。家具中变换了位置的只有沙发和茶几。两者都横倒在地板上。其他的东西看起来都没有被移动或者破坏。暖炉里放着煤气炉，但没有点着，连阀门也是关紧的。

牛越观察了一会儿菊冈背部的刀子，不由得感到很奇怪。其中一个原因是刀插得非常深，只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面，想必是竭尽全力的一刺。但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把刀和杀死上田的那把是同一种类的登山刀，而且同样系着白线。睡衣上全是血，但白线却没有被沾染到。

刀子插在背部靠右的位置，偏离了心脏。

“已经死了，从现场看，死因是失血过多。”尾崎说。

牛越回头看看大门，不禁大喊道：“浑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从未见过如此坚固的门，但现在从室内审视它的时候，却觉得它结实得让人讨厌。门是用厚重的橡木做成的，上面还有三道锁，比上田房间的门要牢靠得多，简直就像金库的防盗门。

其中一把锁只要按下中间的按钮就可以锁住，这和其他的房间一样，但其余的两把就非同寻常了。门的上部和下部分别安装了两个小型的门闩，这其中的金属插销直径有三厘米粗。上部的门闩插上门框后旋转一圈固定，下部的门闩直接插入地板。即使手再巧的人也无法从外部隔着门上锁。而且还不仅如此，连门的四周都经过特别处理，上下左右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倒在地上的沙发和茶几，以及背部插着刀子的尸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牛越故作镇定地说：“尾崎君，你带领大家到大厅去。阿南君，去和警署联系。”

“这个碎了的花瓶怎么办？”大熊问。

“没什么，把碎片捡起来丢掉吧。”

说完牛越抱着胳膊喃喃自语道：“这下面子丢大了。”

大约有一个小队的警察登上了坡道。每次需要出动大量人力进行搜查的时候，一种挫败感就在牛越心中油然而生。这到底是哪个嗜血的浑蛋干的好事！明明有四个警察住在这里，凶手对此却毫无顾忌，他这样不计后果，连续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而且第一现场又都是密室，难道那两个死者都是自杀的？不！无论现场还是尸体的状况多么诡异，都不可能是自杀造成的！尤其是菊冈，他可是背部中刀！

“唉！真是丢尽了我们警察的脸啊！我绝不能轻饶了凶手！”牛越暗自下定决心，不过的确发生了很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他也有判断失误的地方，本以为有警察驻留在现场，百分之百不会再有人遇害，却……牛越整理了一下思绪，看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他想到这里，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傍晚，鉴证课送来了死亡推定时间的报告。报告上说，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大约前后有三十分钟的误差。菊冈是昨晚的十点三十分到十一点三十分之间被杀的。

“让我们抓紧时间开始询问吧！”

牛越对大厅里还活着的客人们，以及主人和用人说道。

“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也就是十一点前后三十分钟这段时间内，各位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们……”日下立刻说，“还在大厅，和那位巡警先生在一起。”

“我们是指？”

“我和户饲君，还有嘉彦君以及早川夫妇、梶原君，一共六个人。”

“我知道了，那么你们在大厅里待到几点？”

“大概过了半夜两点。当时我看了看表才发现原来这么晚了，就赶忙回房睡觉了。”

“六个人都回房了吗？”

“不是。”

“那个，我们在十一点半左右就回房了。”早川千贺子插话道。

“就你们夫妇两人？”

“还有我。”梶原说。

“也就是说，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你们三人曾在十四号室的门口经过？”

“不，我们没有，因为从楼梯下来的地方在十四号室的另一边。”

“嗯，那你们有没有听到从十四号室传来的响动，或者看见奇怪的人影？”

“没有，因为风声很大。”

“是啊……”关于这点，牛越自己也有体会。

虽然这三人的疑点很多，但从时间上看，可以暂时排除嫌疑。但牛越觉得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十四号室附近没有可疑现象这条线索颇为重要，难道凶手在此之前就杀死菊冈并且离开了吗？

“那么，剩下的三人到半夜两点为止，都一直在大厅吗？”

“是的，和阿南先生在一起。”

“阿南君，是这样的吗？”

“是的！”

于是日下、户饲、嘉彦三人毫无疑问地被排除嫌疑。至于幸三郎，昨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当然也没有问题。

“早川先生，昨晚家里的门都锁好了吗？”

“是啊！傍晚五点左右就锁好了！因为死了人嘛！”

“嗯……”

这样看来，这个嗜血杀手肯定就躲藏在这个家里。也就是说，眼前的十一个人中，有一个就是凶手。现在能够排除的有七人，剩下的是滨本英子、相仓久美、金井道男夫妇，这四个人。奇怪……除了金井道男，其余三个都是女人。

“滨本英子小姐，相仓久美小姐，当时你们在哪里？”

“我已经回房休息了。”

“我也是。”两人相继回答道。

“所以说，你们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牛越发现她们两人的脸色有些发白。

“但是……”久美想要辩解道。

“从一号室要去十四号室的话，必须经过大厅，巡警先生他们一直待在大厅里啊！”

“是啊，我也是！绝对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绕过大厅到达十四号室！十四号室在地下，没有窗户，也不可能从外面进入。”

“原来如此。”

“等……等一下，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不就变得最可疑了吗？我可是一直待在房间里，就是九号室，我老婆可以作证！”金井道男慌忙说。

“你们可是夫妇，应该听说过至亲证词不可取这个规矩吧……”

“不！不！请等一下，其实董事长被杀最受打击的是我啊！我老婆也是！菊冈先生死后损失最大的是我们夫妇啊！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实话实说吧，在公司里我算是菊冈派的一员，我是他的下属，为他工作了十几年，能有今天这个地位也全是仰仗菊冈先生。他这一死，我的前途一片黑暗啊！我连回公司后怎么和大家交代都不知道，所以我绝不可能是杀害董事长的凶手！我没有杀人的动机！如果有人要伤害董事长，我保护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死他呢！再说你看我这身体，我是董事长的对手吗？绝不是我！一定不是我！也肯定不是我的老婆！”

“唉……”

牛越长叹一口气，这男人似乎被抓住了尾巴，就嗷嗷叫个不停，不过他说得也没错。这样一来，似乎谁都不可能是凶手，凶手根本不存在。真让人头疼……

“滨本先生，您的那间图书室可以再借我们用一下吗？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当然可以！不用客气，请便。”

牛越向他道谢，然后和他的同僚们向图书室走去。

第七场　图书室

“这种混账案子我从来没遇到过！”大熊警部补愤愤地说道。

“到底搞什么鬼！死因是刀伤已经确认了吗？”

“是的，解剖的结果显示的确是刀伤引起的失血过多导致被害人的死亡。虽然毒理检验发现血液中有安眠药的成分，但那远远不到致死的剂量。”

“那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在这所房子里。”

“鉴证课的人已经大致搜过一遍十四号室了，和十号室一样，没发现什么暗门地道。”

“天花板呢？”

“天花板也一样，非常普通。如果把天花板和墙壁的隔板都撬开的话，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但现阶段还不需要这么彻底的搜查吧？我想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你的意思就是没必要调查天花板吗！那你告诉我那根线是什么意思？刀子上系着的那根线！”大熊突然嚷道。

“这个家里除了金井夫妇，十一点前后这段时间里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但金井夫妇又没有杀人动机。所以，一定要认定凶手是住在这里的人的话，这也太像小说的情节了。会不会是凶手玩了什么花样，十一点左右让刀子自动插进菊冈的后背。我是这样想的，你们怎么看？”

“嗯，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但这样一来……”

“你也认同吧？既然这样，天花板就是最需要调查的地方了！因为有根线系在刀子上。用这根线吊着刀子，然后到了十一点左右，就自动落到了床上……”

“所以你认为天花板上肯定有玄机？但那真的是非常普通的天花板。我们拼命敲了半天也没发现可以打开的地方，更不要说什么自动机关之类的玩意儿了。”

“再说你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有两个理由。第一是高度，那把刀插得非常深，只剩一截刀柄露在体外。如果只是从天花板掉落下来的话，不可能插得这么深。不，能不能刺伤他都不一定。从天花板掉下来，我看只能造成很小的伤口，和被蜜蜂蜇了一下差不多。而且刀子也会滚落到一边。”

“那么假设刀子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又会如何？大熊君，别忘了睡在十四号室上面那个房间的人可是你啊！要让刀子插得那么深，起码需要两层楼的高度。这只是个假设，是否真的能够实现暂且不论。十四号室内的最高点在哪里？顶多是十四号室天花板的上方，以及楼上十二号室地板下方那个位置。就算刀子从那个地方掉下来，也无法造成如此之大的伤害。”

“嗯，你说的没错。”大熊说。

“第二个理由是毛毯。按照你的理论，刀子掉下来的时候，应该插在毛毯上，也就是胸口，而不是背后。”

“说不定他是趴着睡觉的。”

“是啊。”

“我知道我的想法站不住脚，但现在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这个屋子里藏匿着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犯罪者。也只能这样想了！因为那十一个人都不是凶手。”

“但所有的房间我们都搜查过了，包括那些空房。总不会是那些客人把凶手藏起来了吧？”

“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要不把他们召集起来，在全员在场的情况下再重新搜查一次？但是……”

“算了，我觉得这房子里或许还有一个可以藏人的暗室。以这个暗室为目标，再慎重搜查一次比较好。所谓机关，就应该是这样的东西。这本来就是座怪房子，有这样的房间也不奇怪啊。”

“我插一句……”尾崎说。

“如果按您的看法，这座房子的主人，滨本幸三郎和滨本英子就变成杀人帮凶了。从动机来看，他们父女两人应该是和日下、户饲一样，是一开始就被排除嫌疑的人。他们和上田一哉没有任何瓜葛，也没有杀害菊冈的动机。”

“根据我们调查上田时的资料显示，滨本幸三郎和菊冈荣吉并非旧友，也不是幼时玩伴。他们相识的时候，都有各自的事业了。而且他们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才开始支往，也就是菊冈轴承和滨氏柴油机两家企业的合作关系。”

“那也就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两人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密，而他们的企业在业务上也没有产生特别危险的摩擦。幸三郎和菊冈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菊冈受邀参加滨本的聚会是最近的事，也就是流冰馆建成之后开始的。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发展到萌生杀意的地步。”

“他们老家也不一样吧？”

“是的，滨本是东京人，菊冈则是关西人。他们身边的人也说，这两个人在事业合作前没什么往来。”

“英子就不用说了。”

“当然，英子和菊冈一共才见过两次面，就是今年夏天的一次和这次。”

“嗯。”

“两次聚会中都出现的，还有日下、户饲、滨本嘉彦以及梶原春男。他们也只和菊冈见过两次。从常理判断，应该也没有萌生杀意的时间。”

“嗯，从常识、动机来判断，刚才那几个人都可以排除了，你们看呢？”

“从动机判断的确如此。”

“我们办过的案子里，除了那些精神异常者，不存在没有动机的杀人行为。”

“是啊。”

“所谓动机，不就是怨恨、金钱、妒忌、仇杀、情死……唉，尽是些可怕的事。”

“刚才没有提到的人里面，除了秘书小姐和金井夫妇我能理解。为什么连早川夫妇也没有排除嫌疑呢？这里有什么内因吗？”

“有一个我们昨天还不了解的重要线索。根据今天才得到的调查报告显示，其实早川夫妇有个二十岁的女儿。这个女儿在去年夏天，因为来这里避暑和菊冈有过接触。”

“哦！”牛越和大熊似乎发现了新大陆。

“听说那姑娘长得雪白粉嫩，一张脸蛋儿也很漂亮，是讨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我这里没照片，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早川夫妇要。”

“嗯，然后？”

“听说那姑娘在东京台东区浅草桥附近一家叫‘卑弥呼’的小吃店里上班。今年八月的时候来这里避暑，然后就认识了菊冈。菊冈那种人，碰到漂亮姑娘怎么会没想法呢？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爱好’。”

“说起来，菊冈是单身吗？”

“不是，他有老婆，大儿子都读高中了，还有个女儿在读中学。”

“哼，还挺美满。”

“菊冈这个人，表面上装得光明磊落，背地里阴险得很哪！如果公司里有人对他不义，他表面上笑笑不当回事，其实睚眦必报。就是这种口蜜腹剑的家伙。”

“上个班真是辛苦……”

“早川良江，也就是早川夫妇的女儿，也碰到了这种情况。因为顾及早川夫妇，所以在流冰馆的时候菊冈完全没有显露出来。但一回到东京，他就频频光顾‘卑弥呼’。”

“‘卑弥呼’的顾客大多是年轻人，是家中低档次的小店，服务生就老板娘和良江两个人。菊冈轴承的大老板每天都来光顾，自然一下就被收买了。”

“有钱有地位的色老头的危害仅次于恶德警察。”

“那家伙只要是为女人花钱，就绝不手软。”

“还真是一掷千金啊。”

“人家有钱嘛，有什么办法。”

“反正他是扔了不少钱，和良江的关系也维持了一段时间。但后来菊冈就突然人间蒸发了。”

“嗯？”

“据‘卑弥呼’的老板娘说，菊冈本来答应给良江买公寓和跑车，但却突然把她甩了，让良江很不甘心。”

“原来是这样啊……”

“老板娘也觉得良江成天想着要靠男人养很没用。甩了就被甩了，还老是打电话给菊冈。反正菊冈从来也不接，就算找到菊冈本人，他也否认自己说过要给她买房之类的话。”

“后来呢？”

“就自杀了。”

“啊！死了吗？”

“不，好像没死，吃了安眠药，不过马上被送去洗胃。可能只是要吓吓菊冈吧？据老板娘说，良江这么不甘心的理由，是因为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结果被甩了，觉得很没面子。”

“哼，我看他们是一路货色。那后来怎么样了？”

“她身体康复后，就一直在外面混，上个月初出车祸死了。”

“这次真死了吗？”

“是的，这起车祸和菊冈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不过早川夫妇或许不这么看，他们认为是菊冈杀死良江的。”

“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是独生女啊……那滨本幸三郎知道这件事吗？”

“大概不知道，可能只知道早川夫妇有个独生女因为交通事故死了吧？”

“原来如此！玩女人也应该有点分寸。那菊冈还有脸来见早川夫妇？”

“这可是滨氏柴油机的会长亲自邀请，怎么可以拒绝？”

“还真是可怜，我算是明白了，早川夫妇有杀害菊冈的动机，怪不得早川康平什么都不肯说。但是上田呢？”

“这点我也觉得很奇怪，早川夫妇绝对没有杀死上田的动机。他们和上田接触的机会只有在这个家里的两次而已。”

“嗯，有杀死菊冈的动机，却没有杀死上田的动机，还真是奇怪……再加上他们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先不管他们了，接下来讨论金井夫妇有没有杀死菊冈的动机。”

“有的！说起来有点像八卦新闻……”

“哦？”

“金井道男在公司里的确属于菊冈派，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家伙当了十几年的跟班，无论刮风下雨都在菊冈身边伺候着，总算熬到了今天的地位。这些都和他刚才那么激动时说的一样。不过关键点不在他身上，而是他的老婆初江。”

“他老婆……”尾崎想要吊吊众人的胃口，慢慢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初江和金井的媒人就是菊冈。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据说初江原本是菊冈的情人。”

“不会吧！”

“真是本性难移啊！”

“倒不如说是天性好色。”

“真是甘拜下风。那么，金井知道这件事吗？”

“怎么说呢，这就很微妙了，可能是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其实已经心知肚明吧！”

“嗯……不过就算金井真的察觉了，会为了这种事情杀人吗？”

“我觉得不会！因为失去了菊冈这座靠山，金井在公司内的职务就形同虚设。只有菊冈在，金井才能出头，我想他这点自觉还是有的。再说，即使发现了又怎么样？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按照金井的性格，他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老婆的旧情人解恨，倒是或许会用这件事来要挟菊冈才是上策，他不会做那种鸡飞蛋打的蠢事。”

“还有种可能，他的确非常想要杀死菊冈，出出这口已经在心里堆积了很久的怨气。但这样做之前他应该为自己找好后路。比如改投别派啊，或者和别的大人物搞好关系。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丝毫没有这样做的迹象。”

“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是啊。”

“原来如此。”

“从利害关系上来看，金井应该没有非要杀菊冈的动机。这是我的看法。”

“那他老婆呢？”

“他老婆啊。你认为她有那个能力吗？”

“金井和上田关系怎样？”

“根据以前的调查，他们也不是很熟。总之，金井完全没有杀死上田的动机。”

“唉，真是让人绝望的调查啊。”

“接下来是相仓久美。”

“她和菊冈的关系在公司里已经半公开化了吧？但久美也是靠着菊冈才能有现在的生活……杀了他，恐怕就失去了一棵摇钱树。即便真的有不得已的理由要杀他，我想绞杀比较现实一些，而且也应该是在菊冈准备和自己分手的时候动手。我看，现在他们两个简直是如胶似漆，菊冈对这个丫头很着迷呢！”

“菊冈和良江交往的时候，难道脚踏两条船？”

“正是如此。”

“佩服！佩服！”

“亏他有那个体力。”

“我们做个假设，久美会不会是为了杀死菊冈，才作为秘书接近他的。”

“我看没那个可能！久美是秋田县人，小时候和父母一直住在秋田，而且菊冈也从未去过秋田。”

“嗯，了解了。也就是说，只有早川夫妇有杀害菊冈的动机。但上田的案子，却谁都没有动机。而且这次的犯罪现场是个‘密室’——光听见这两个字我就头大。大熊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意见要发表？”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混账事件！在一个从外部绝对打不开的密室里，一个色老头被人从背后用刀刺死。有动机的人一个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那人居然在死亡时间和巡警一起待在大厅里！”

“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拿把锤子、斧子，还是别的什么把十四号室的墙壁天花板都给砸开！就是一个老鼠洞也别想逃过本大爷的法眼！”

“我看那个暖炉最可疑！那后面肯定有个密道！密道的尽头说不定有个能够藏人的房间！那里就藏着第十二个人。或许是个小矮人……不！我可没开玩笑，小矮人的话不就能躲藏在狭小的地方，并且爬过细长的密道吗？”

“那暖炉只不过是个装饰，并不能真的点火，里面放了一个用煤气的取暖器，所以也没有烟囱。我敲了半天，连接缝也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暗门。”

“那么牛越先生，您的看法是？”

“嗯……尾崎君，你怎么想？”

“我觉得要从逻辑关系上去找原因。”

“我也有同感！”

“两起事件，两个密室，也就是说凶手在杀人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两个密室的诡计。所以他在杀人时只要按照计划一步步实行就可以了。十号室中，被害者上田的手腕上不知为何缠着一条绳子，地上绑着铅球的线也被加长了。而这次的十四号室中，沙发和茶几翻倒在地，让我们认为是凶手和菊冈搏斗造成的，现场的确留下了有人入室的痕迹。所以这两间密室，都是在杀人之后，刻意布置出来的。我认为应该这样想才对！”

“嗯……或许的确如您所说的那样。”

“但这两个房间，尤其是十四号室，上下各有一个门闩，再加上一个弹簧锁，一共三道锁，都锁得好好的。如果门的四周有缝隙的话还好说，可是那十四号室简直就是铜墙铁壁，上下左右都找不出一条缝来。门框和门接合得也是浑然天成，根本找不到能够做手脚的地方。墙的高处有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如果要通过这里操作机关，只能使用丝线了。但我检查了门附近的地板，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没有掉落的图钉，或者新生的划痕、孔眼之类的东西。”

“嗯……”

“难道翻倒的沙发和茶几是密室诡计必需的道具？”

“鬼才知道！杀人现场为什么必须是密室？我看这也是个问题。尸体背后中刀是他杀所致，傻子都看得出来！布置成密室的目的难道是要我们将菊冈的死亡当作自杀？这未免也太小看警察了吧！”

“呵呵。我们暂且将沙发和茶几当作密室必需的道具，假设有一种方法，是利用这两件翻倒的家具，在上面布置用丝线控制的机关，可以隔着门上锁。那必定需要十分结实的线。而且这条线可以通过通风口回收。牛越先生，您刚才说昨晚敲过十四号室的门？”

“敲门的是滨本先生。”

“大概是几点？”

“十点半吧！”

“那时通风口附近有丝线之类的东西垂挂着吗？”

“没有。因为敲门没有回应，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通风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嗯……那时菊冈应该还活着，只不过睡熟了。不过，大概三十分钟后，他人就魂归西天了——这种色鬼能成佛吗？应该下地狱才对——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三个用人经过门口，他们也没注意看通风口，不过从常识判断，那时机关线已经收走了。”

“那个通风口很高，即使踏在床头柜上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如果凶手没有使用垫脚台的话，那根机关线肯定非常长，挂在通风口下很显眼。如果有人通过，即便不是靠得很近，也应该很容易发觉。凶手必定想到了这点。”

“也就是说，凶手必须在十一点十分之前就处理完。这样一来，只有十分钟时间。”

“是的，昨晚用人们十一点三十分才下楼只不过是偶然，这点凶手没有料到，因为平时他们回房休息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如果拖拖拉拉的，说不定会被他们撞个正着，那么这个计划就彻底失败了。换了我是凶手，或许会更早下手，毕竟拖得越晚，越有可能被下楼的用人们发现。”

“嗯，所以我们去敲门的时候，他早就处理完毕了，这也说得通。”

“是的。”

“但是，按照这个计划来看，从表面上就可以决定凶手的身份了。凶手计划决定在十一点行动，这是改变不了的，当时能够避开众人的视线，单独访问十四号室的人，只有九号室的客人！”

“嗯，话是没错……但十一点这个时间就让人难以理解了。而且这个计划本身在时间上要掐算得很准，风险太大。你们觉得呢？”

“换了我是不会这么干的，我一开始就不会想要杀人。”

“还有别的方法，也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什么？”

“如果那个一到十一点就能把刀子自动插入菊冈后背的机关真的存在，并且运行良好的话。凶手完全不用顾及阿南在场，说不定还泰然自若地和他打打球喝喝酒呢。”

“这点我也想到了！”大熊嚷道。

“这比用细线制造出密室更难实现。首先，凶手必须潜入十四号室布置机关，但他根本进不了房间。”

“再加上十四号室的格局和普通房间没太大区别，周围也没有什么动力设备或者利于穿针引线的支架。角落里的书桌整理得很干净，上面放着墨水瓶、笔、镇纸，书架也很整齐。根据滨本的回忆，书架上的书都没被翻动过。暖炉右边的墙上有个固定的衣柜，里面一切正常，柜门也是关紧的。”

“如果要说有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这个房间里的椅子特别多。角落里的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没被动过，规规矩矩地靠在一起，暖炉前的摇椅也在原来的位置上。再加上两张似乎是给客人坐的椅子和翻倒的沙发，一共是五张椅子。还有那张床，也能够当作椅子来用。难道凶手用这些椅子布置了一个迷魂阵？对了，那两张给客人坐的椅子也没动过。”

“对了，我还想起件更要命的事，这个房间除了菊冈以外，根本没人能够进入。因为钥匙只有一把，而且没有备用的。所以一旦从内部锁死了，外面的人想进来只有用斧头劈了……不知道是原本就只做了一把，还是后来搞丢了备用钥匙。大概滨本考虑到自己书房里都是贵重文件，所以只做了一把钥匙吧。这唯一的一把钥匙就在菊冈的身上，今天早上在他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

“如果不小心把钥匙忘在了房间里，又按下弹簧锁关上了门，不就麻烦了吗？”

“不，没关系，听说门开着的状态下，即使按下了弹簧锁再关门的话，门是不会锁上的，这时锁会自动解除。所以外部的人是无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将门锁死的。”

“原来是这样啊，还真先进……”

“菊冈只要走出房间，就会用钥匙将门锁好。他好像把钱放在房间里。这事不仅当用人的早川夫妇知道，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这样看来，的确没人能够进入他的房间了。”

“是的，其他的房间空的时候，两把钥匙都由早川夫妇管理。如果有客人入住，则把备用钥匙交给英子保管，就是这样一套管理系统。十四号室的情况特殊，所以才会让贵客入住吧！”

“真够麻烦的！”

“当着大厅里那些人的面我不好讲，就我本人而言，对于这个案子，我很想高举双手投降。大熊先生已经说过了，根本没有凶手，那十一个人都不是凶手！”

“唉……”

“想不到又发生了命案，上田的案子已经让我一筹莫展，一堆搞不清的问题摆在那里。首先是没有足迹的问题，密室方面，十号室的门锁没有十四号室的牢固，凶手或许有机可乘。但主要的问题还是那些雪，十号室门口、阶梯上甚至是主屋附近的雪都积得很厚。如果发现异常的日下和主客们都没有说谎的话，在昨天那些家伙乱踩之前，雪面应该是‘初雪’的状态，雪地上没有其他人的足迹，实在很难想象凶手是怎样到达十号室的。”

“还有日下在晚上看到的那两根木棒，以及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脏兮兮的人偶‘格雷姆’……对了，牛越先生，上田是二十五日深夜被杀的，你不是说要去确认一下那个人偶在二十五日的白天是不是也放在隔壁的三号室里吗？怎么样？”

“在的，二十五日的白天，滨本先生确定那个人偶就放在三号室里。”

“是吗，看来凶手是杀人之前才把它拿出来的……等等！慎重起见，我还是再去看看那个人偶。”

人偶已经被放回天狗的房间，尾崎走出图书室。

“所以说，我觉得凶手并不是从外部进入十号室的。也就是说，不是通过门进来的。那个房间的通风口是朝向主屋的内侧吧？说不定是在通风口上动了手脚。”大熊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那个通风口开在离地面很高的墙壁上……”

“难道他挖了个洞？不，或者是类似的机关？”

“牛越先生！”尾崎回来了。

“那个人偶的右手绑着线！”

“什么？”

“您快去看看吧！”

三人争先恐后地跑出图书室来到了天狗屋。格雷姆耷拉着两条腿坐在窗边，而它的右手腕上果真系着一根白线。

“这是谁的恶作剧？把我们警察当傻瓜耍吗！”牛越说。

“是凶手干的吧？”

“废话！鉴证课的人早就检查过人偶，怎么会没发现这么重要的证据，这是成心在耍我们！”三人怏怏不乐地回到了图书室。

“再回到刚才说的足迹问题。如果说消失的足迹是凶手使用了某种诡计造成的，我认为他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因为这次的菊冈被杀事件，已经使我们警方可以确定凶手就藏匿在这座房子里了。如果凶手最初的目标就是菊冈，那他在杀害上田的时候就完全没必要隐藏足迹。”

“是吗……算了，你继续说。”

“所以没有足迹恰恰能说明凶手是从屋内进入十号室的！”

“刚才我就是这个意思！”大熊大叫道。

“那个人偶怎么解释？难道是它自己飞出去的？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即便我们事后判断凶手一定是屋内的人，也可以通过足迹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线索。首先，可以知道凶手穿的是男鞋还是女鞋，从步伐大小能够轻易判断出身高和性别。假如步伐像女人却是男鞋的足印，那能够拿到男鞋的女人最可疑。所以我认为，凶手消除足迹是怕暴露身份。”

正说到这里，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请进！”

对案情毫无进展而感到头疼的刑警们一齐喊道。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早川康平弯着腰站在那里。

“各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都给忘了，多谢！”

早川刚要关门离去，牛越开门见山地问道：

“早川先生，菊冈死了，你解恨吗？”

早川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难看，他睁大了双眼，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门把。

“什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是我干的？”

“早川，你可别小看了警察，你女儿良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去东京参加了她的葬礼吧？”

早川无力地垂下双肩。

“请坐下，我们有些事想问你。”

“不……我无话可说……”

“叫你坐下听到没有！”尾崎吼道。

早川慢吞吞地走到三人面前，拉开椅子。

“上次问你话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不过你没说实话，我们就不追究了。不过这次！如果你还打算隐瞒的话，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警察先生，我不会再隐瞒了，其实上次我就打算说的，但那时死的不是菊冈，而是上田先生，我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

“那今天呢？菊冈不是已经死了吗？”

“警察先生，您还在怀疑我？我怎么去杀他啊？的确！良江死的时候我恨他恨得不得了，我老婆也是，毕竟我们就这么一个独生女。”

“我恨他这点我不否认，但也没想过要杀死他。就算我真的想，也不可能办到。我一直待在大厅里，而且根本进不了他的房间。”

牛越一直盯着早川的眼睛，仿佛要从瞳仁窥视他脑内真实的想法。早川说完后，众人沉默了片刻。

“早川，菊冈先生还在大厅的时候，你没有偷偷地溜进十四号室吧？”

“没有！小姐吩咐过，有客人留宿的时候，绝不能擅自进入客人的房间。再说我也没钥匙，根本进不去。”

“嗯，还有个问题，外面那间仓库，就是早上梶原去拿斧头和人字梯的小屋，有没有上锁？”

“是上锁的。”

“但今天早上我没看见他拿着钥匙。”

“那间仓库的锁是数字锁，只要输入正确的数字就可以打开。”

“是那种有数字转轮的挂锁吗？”

“是的。”

“那个密码，大家都知道吗？”

“只要是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需要我告诉你吗？”

“不用了，需要的话会问你的。你刚才说‘这个家里的人’也就是除了客人之外，只有滨本先生、英子小姐、梶原先生还有你和你的妻子知道？”

“是的。”

“其他人不知道吗？”

“是的。”

“好的。可以了，你先走吧，通知大家我们三十分钟后下去。”

早川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站了起来。

“那老头绝对有办法杀死上田一哉！”门一关上，尾崎就说。

“呵呵，不过没有动机却是致命弱点。”牛越笑着说道。

“其实他的条件很充分，比如夫妇合谋，那样更容易下手。而且作为管家，或许比主人更熟悉这房子的一草一木，也更容易利用各种工具或者地形。”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动机吧！比如他一开始就打算杀菊冈，但上田这个保镖却很碍眼，于是在杀死菊冈之前要先把他干掉。”

“你这么说也太牵强了。照你的说法，杀死上田的晚上，也是杀死菊冈的良机。毕竟他只是一个司机，又不是保镖，而且住在只能从室外进入的房间里，根本无法进入主屋保护菊冈。这是杀死菊冈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再说上田又年轻，还加入过自卫队，而菊冈又老又肥，但块头很大，早川打不打得过他还不一定。你说早川有那个必要去特意杀死上田吗？”

“可能上田知道早川良江的事，如果不杀人灭口的话，恐怕对日后不利。”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早川更应该担心的是金井和久美。菊冈未必会把良江的事情告诉上田。之前也调查过了，他们的关系很一般。”

“总之，如果真是早川夫妇做的，那为何要将十四号室布置成密室？先不管密室，在死亡推定时间内，他们二人的确是坐在大厅里，这点不需要再调查了。我看我们还是先把动机问题暂且搁在一边，从物理条件上去寻找具有嫌疑的凶手吧！”

“唉……只能如此了……”

“那样的话，金井夫妇，甚至久美和英子都值得怀疑。”

“英子？”

“说了先不管动机。”

“但他们是怎么杀死菊冈的呢？先不管犯人是谁，牛越先生你考虑过行凶的手段吗？”

“这个，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哦？洗耳恭听！”尾崎一脸严肃，大熊倒是半信半疑地盯着牛越。

“我认为门和锁都十分完整，没有被动过手脚，用线来操作上下的两道门闩，以及中间的弹簧锁，那根本是办不到的。”

“您的意思是，上锁的人只能是死者自己？”

“是的！那个房间位处地下，没有窗户，门又被锁着，唯一和外界相通的地方，只有那个通风口。”

“那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

“还有别的通风口吗？就是那个！所以凶手也只能从那个地方下刀将被害人刺死！”

“怎么刺？”

“那个通风口开在床铺的正上方，所以只要把刀子绑到木棒上，做成类似长矛的工具，然后伸进室内，就这么刺下去！”牛越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哈哈哈！但那样的木棒至少要两米长，携带肯定不方便吧？会顶住走廊的。放在房间里也很惹眼，恐怕光带进这座房子就很麻烦了。”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一种可以伸缩或者折叠的木棒，比如‘钓竿’。”

“哈哈，原来如此。”

“如果是钓竿的话，即便伸进房间里也可以调整长度。”牛越很得意地说道。

“我有个疑问，刺中之后那把刀能够顺利地留在尸体上吗？刀子应该绑得很紧吧？”

“这点我也没想通，或许和刀柄上的那条线有关，但具体怎么实施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直接问凶手吧！一定能捉住他！”

“那十号室也是用这个方法？”

“不，那我就不知道了。”

“但走廊上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凶手是怎么操作那根钓竿的呢？早上我们搬来了床头柜，但还是不够高。普通的茶几就更低了，根本够不到那个通风口。对了，每个房间的床头柜都是同样规格的，高度也一样。”

“会不会是……把两个叠起来？”

“在这种倾斜的地板上？在普通的房子里倒可以考虑，再说床头柜每个房间只有一个，就算凶手搞到了能叠起来的东西，能在上面站稳都很困难。摇摇晃晃的，一个不小心非摔得骨折不可。”

“如果凶手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就可以骑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反正方法多得是，刚才我问早川那个仓库锁的问题，就是想到仓库里那张人字梯。”

“但这座房子向外开的出口只有三个，无论哪一个都与大厅相连。想要出入这所房子的话，必定会被大厅里的人看见。如果只是想出去，可以从一号房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爬出去，但那样的话就进不来了。即便从那扇窗户爬进屋内，想要去十四号室，仍然会经过大厅。”

“你这样说，让我不禁怀疑大厅里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和凶手串通好了……”

“别忘了阿南巡警也是其中之一啊。”

“唉，我看就算去问他们，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回答——根本没看见一个像油漆工一样的人跨着人字梯经过大厅。”

这时，牛越的头顶仿佛亮起了一只灯泡，他想到了一件事。等等！还有一种方法不是吗？也就是住在一楼的人可以通过房间的窗户自由出入，那也就是指日下和户饲，但当菊冈遇害的时候，这两人正在大厅。英子和久美不在，这两人如果从东侧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爬出室外的话……

“或许凶器是特制的枪，你们认为呢？”

牛越的思绪被大熊的发言打断了。

“用弹簧或者皮筋做动力，把刀子当作弩箭一样弹射出去的枪，那条线或许就是必要的装置……”

“但通风口高度的问题依然存在，再说十四号室内翻倒的沙发和茶几，显然是搏斗造成的，凶手也一定进入过十号室。我们不能忽视这点。”尾崎补充道。

牛越看看手表继续说：

“我看先别管这些了，还是叫人把他们的房间再搜一遍，我认为有这个必要。尤其是金井夫妇、英子、久美这三组要重点搜查。找找有没有伸缩钓竿、两米以上的棒子以及特制改造过的枪，还有能够折叠登高用的台子，就是这些东西。”

“我们还没有上头的许可，所以搜查要先经本人同意。我看那几个学生一定会让我们看的。有这几个人开了头，最后一定能全都搞定！警队还在待命吗？让他们和大厅的阿南分头行动，最好能同时进行。空房间也别放过，凶手可能把用过的道具从窗户扔了出去，所以房子周围的雪地，凡是抛物范围之内都要仔细搜查！还有暖炉！凶手有可能销毁证据，让他们仔细翻翻。”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下楼吧！用餐结束的时候我会告诉大家的，请他们配合。毕竟都是上流社会人士，不郑重点不行！”

吃完饭后，牛越和大熊都一声不吭地坐在图书室里。他们茫然地注视着西沉的斜阳，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概明天或者后天，自己仍然会坐在这里欣赏同样的景色。想到这里，两人都默不作声。

牛越发觉门被打开了，但他没有回头。在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之前，他不想回头，因为他对搜查结果的期望很大。

“结果呢？”他避开尾崎的脸问道。

“所有人，所有房间，都仔细检查过了。因为没有女警，搞不好会被那群女人起诉。”尾崎说法的方式有点啰嗦。

“啊……结果到底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发现，来客中没有人带鱼竿，房子里也没有。也没有很长的棒子，顶多只有台球杆，更不用说改造成枪之类的东西了，根本没有。”

“暖炉里除了木柴，没有烧过其他东西的痕迹。房子的周围我们也特别仔细地搜索过了，搜查的范围之大，恐怕连专业的标枪选手也扔不了那么远，但仍然是一无所获。”

“还有垫脚台也是，梶原的房间，早川的房间以及十四号室里都找过了……没有。前两个房间的装修没有十四号室那么豪华，但都有书桌。书桌是个庞然大物，没那么方便搬来搬去的，而且每个房间的书桌高度都差不多，顶多高二十厘米。”

“还有长棒，我们本来以为十号室里会有标枪，结果去看了没有发现，只找到滑雪板和滑雪杖。那个仓库里有锄头、铁锹、短柄铲、扫帚之类的东西，但如果想拿进主屋的话，和人字梯一样很容易被发觉，总是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唉，我早料到会这样。”牛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好可能性吗？”

“其实，后来我想了很多。”

“哦！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比如将绳子泡水结冰后，也可以当作长棒来使用。”

“了不起！然后呢？”

“但没有人带绳子，仓库里倒是有几条。”

“是吗？但我认为这是个关键。这个家里长的东西都是我们平常看到的，或许凶手就是利用了我们的盲点，制造了一种稍加改造就能变成长棒的工具。我想这座房子里一定有这样的东西……隔壁的房间也没有吗？”

“已经仔细搜过了，没有棒子……”

“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不然这个室外作案的假设就说不通了……拆卸下来就可以变成长棒的东西……楼梯的扶手拆不下来……或许是用暖炉的木柴，捡几根用线绑起来，不就变长了吗？不……还是不可能，妈的！隔壁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真的没有！不如您亲自去看看。”

“好！”

“不过隔壁那个人偶，就是那个叫‘格雷姆’的家伙。它的手好像原本握着什么东西，我就把刀子放到它的手上试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握住。”

“哈……你的想象力到真丰富，好奇心也很强啊，结果如何？”

“正合适！就好像小孩含着奶嘴一样！”

“我看你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那肯定只是个巧合。”

“说得也是。”

“经过这次调查，我们之前的很多假设都被推翻了。目前能够确定的，只有九号室的金井夫妇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一点。不过哪怕只有这一点，大家也不要太悲观。”

牛越的这番话听上去是在给众人鼓气，但更像是自我安慰。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尾崎君，你好像有话要说？”

“实际上……牛越先生，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尾崎扭扭捏捏地答道。

“什么？”

“这真有些难以开口，昨晚回房后，我一直心神不宁。仔细回想才发现，除了我和大熊先生，当时回房休息的只有菊冈和金井夫妇。我怀疑他们会不会走出房间去密谋什么，于是就在他们的房间弹簧锁的下方，房门和墙壁的中间，用发胶黏上了一根头发。如果他们开过门，头发就会掉下来。我们就可以判断他们回房后，是否又出来过。不过这样做有点偷偷摸摸的，不像警察所为，所以就一直没说……”

“怎么会呢！你小子真有鬼主意！那除了菊冈和金井的房间外，其他房间你也这样做了吗？”

“出门必须经过大厅的房间我就没弄。我只在那些别人看不到的房间门口黏上头发。西边的那些人，比如日下、户饲，还有用人们，我本想等他们回房后再去的。但他们弄得很晚，结果我先睡着了。”

“那你是在几点去黏头发的？”

“就在我和牛越先生说要回房间以后，大概是十点十五分或者十点二十分左右吧。”

“嗯，后来呢？”

“我半夜醒来过一次，就去这两个房间检查。”

“哦！结果呢？”

“菊冈房间的头发不见了，说明门开过。但金井夫妇的房间……”

“怎么样！”

“还在上面。”

“什么！”

“也就是说门没开过。”

牛越低着头，紧咬着下唇说道：“你这家伙！让人白高兴一场！这下子真的束手无策了！”

第八场　大厅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清晨，流冰馆风平浪静，总算让刑警们绷紧了的神经能够稍稍有所放松。昨夜一切正常，但让他们感到遗憾的是，这样的安宁恐怕不是自己带来的，而是凶手并没有再次作案的打算。

敏感的客人已经开始发觉，这些妄称专家的警察所掌握的信息其实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多。从圣诞节那晚算起，三个夜晚，两起命案，其中一起甚至是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发生的。而这些可怜的“专家”确定的只有死亡时间，现场完全没有留下指纹、衣服纤维之类能够确定凶手身份的证据。

夕阳西沉，又到了晚饭时间。二十八日一整天对于客人们来说是漫长的，但对于警察们却是一眨眼的工夫。听到通知后，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豪华大餐。

围绕在餐桌边的客人们变得沉默寡言。幸三郎似乎很在意这一点，故意在进餐时表现得很开朗。但正是这样的时刻，才彰显出那个大嗓门男人消失后带来的寂静。

“原本是个愉快的圣诞假期，却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我这个当主人的难逃其责。”晚饭后，幸三郎说。

“不！这不是您的责任！”一旁的金井说道。

“是啊，父亲您不用那么说！”英子像往常一样，用她仿佛哀诉似的口吻劝慰道。之后又是一阵沉默，那种沉默似乎在催促某人赶快出来承担责任。

“要说有责任的，应该是我们。”牛越佐武郎终于开口了，幸三郎却打断他道：

“事已至此，有一件事我希望各位要绝对避免，那就是怀疑这里有人是凶手。毕竟我们不是专家，一旦开始相互此猜忌，就会让这里的人际关系土崩瓦解。现在看来，警察先生们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不过最希望这种混乱的局面早日结束的还是我们。不知各位对于这个案子有没有新的发现，希望能给警方提出有用的线索。”

“专家”们听到幸三郎这番话，脸上都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随后他们都摆正了坐姿，准备聆听“新的发现”。众人感受到了刑警们的期待，却没人立即开口。幸三郎只能继续问道：

“日下君，你对解谜不是很拿手吗？”

“是啊，我的确有些想法，可以说吗？警察先生。”日下果然是有备而来。

“请说吧！”牛越似乎也很想听听日下会说些什么。

“首先是上田先生被杀的十号室。我想我已经解开了密室之谜。关键点，就是那个铅球！”

没有一个警察点头表示赞许。

“那个铅球上绑着细绳，细绳的前端还系着一块木牌。那细绳有被凶手加长过的痕迹。很显然，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制造密室。那个锁的结构类似铁路道口栅栏，可以上下移动。将那根‘栅栏’拉起，然后用木牌支撑住，再将两者用胶带固定，然后把铅球放在门口，立刻关上门。因为这座房子的地板全都是倾斜的，所以放在地板上的铅球就会向一边滚动。滚到一定距离后就会拉紧细绳，最后把木牌扯下来。于是那道‘栅栏’就自动合上了。”

“啊！原来是这样！”

金井惊呼道，然而户饲的表情却是五味杂陈。刑警们无言地点了几下头。

“不错啊，日下君，你还想到了其他什么吗？”

“有！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我认为菊冈先生的密室并非无懈可击。如果现场是一个完全的密室，那我无话可说，但还是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和外界相通。凶手用刀杀死菊冈先生后，把茶几竖着放在沙发上面，用绳子拉住，使它不倒下来，然后将绳子绕过厕所的门把，或者是别的地方，再将绳子穿出通风口。他只要在走廊上松开绳子，茶几就会顺势倒下，然后桌脚正好按上了弹簧锁的按钮……”

“这点我们也考虑过！”尾崎态度很坚决地打断他说。

“柱子和墙壁上丝毫没有细绳擦过，或者安装转轴的痕迹。而且这样做需要大量的绳子，经过我们的检查，这所屋子里或者你们的行李中都没有发现类似细绳的东西。”

“况且，凶手在布置密室的时候还要时刻担心早川夫妇会不会到地下室来。所以我认为他只有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来做准备。但按照你的说法，光是处理那三个锁，就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日下沉默了，而且接下来沉默的气氛比之前更让人不快。

“英子，我想听听音乐，你去挑一张唱片来放吧。”幸三郎察觉到了这种令人尴尬的气氛后说。

英子站起来，接着，瓦格纳的《罗恩格林》的音乐声填满了大厅里久久不散的空虚之中。

第九场　天狗屋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流冰馆偌大的客厅仿佛候刑室一般死寂，而客人们就像立刻要被拉上刑场处决似的，无言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他们的身心被强烈的倦怠感与紧张感折腾得筋疲力尽，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感觉的话，恐怕只剩下空虚了。

看到客人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滨本幸三郎便邀请金井夫妇和久美来参观自己的收藏品。金井道男和被杀的菊冈在此之前就参观过，初江和久美则是头一次。本来早就打算让他们看看的，但发生了那种骚动，幸三郎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藏品中有很多古董西洋人偶，幸三郎认为身为女性的久美应该会有兴趣。英子和嘉彦已经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所以他们留在了大厅，户饲也留了下来。日下则对藏品很有兴趣，即便已经看过，但还想再去看一次，所以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楼。

前天在去图书室的途中，久美往走廊上的窗户里瞟了一眼，感觉好像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在里面，怪吓人的，所以她并不是太想去。但幸三郎的盛情难却，不得已只能一同上楼，但是，她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滨本幸三郎、金井夫妇还有相仓久美和日下爬上了西边的楼梯，站在了天狗屋的门前。久美就像之前那样朝窗户里张望了一下。走廊上安有窗户的房间只有这间三号室，而且这扇窗户特别大，站在走廊上就大致可以看清房内的情形。窗户的右边与南端的墙壁相接，左边离门有一点五米左右的距离，所以窗户的宽度大约有两米左右吧。窗子的两边各有三十厘米左右的空当，两块玻璃集中在中央。这扇玻璃窗子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滨本幸三郎拿出钥匙，插进锁眼把门打开。虽然在室外也能通过窗户看见室内的情形，但真正进到房间里，感觉格外壮观。首先在入口的正面摆放着一个等身高的人形小丑，它展露着一张灿烂的笑脸，但与这张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刺鼻的霉味儿，以及占据着整个房间的阴森气息。

这里有各式大大小小的人偶，但都脏兮兮的，它们有着孩童的脸庞，却因为材质的老化而变得如同垂死的老人。这些人偶表面污浊，颜料剥落，无论是站着，还是随意坐在椅子上，脸上都露出一抹难以名状的诡异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他们体内蕴藏着某种疯狂——同时却又显得不可思议的寂静。这样的场景，如同是噩梦里的一个雾气弥漫的小镇上的一家精神病院候诊室。

漫长的岁月撕去了人偶脸上的皮肉，让颜料如同疮痂般脱落，体内那股狂气随之表露无遗。被疯狂腐蚀得最为严重的，恐怕就是那仿佛用鲜血涂抹的红唇边凝固而成的微笑。或许，那个表情已经不能被称为微笑，而只是这些人偶存在于这个世上最显著的特征和本质。这是它们前世恶业变化而成的证据。难道这就是微笑的本质吗？看客们一瞬间惊呆了。

腐蚀。没错！只有这个词汇最为合适，这些人偶浮现出的表情已经脱离了微笑原本的意义。它们因腐蚀而变质了。

这些人偶充满了无法获得救赎的怨念，他们是因为人类的一时兴起而诞生的，却再也无法脱离这个躯体，尽管历经千年，这股怨念也不能散发殆尽。如果我们的身体也发生同样的事，想必我们的嘴角也会浮现出同样的疯狂，那种无所顾忌的死狂之气。

久美发出低缓但深沉的悲鸣，但是，她的悲鸣和这间屋子里众多人偶的无声狂啸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房间墙壁的南面挂满了鲜红色的天狗面具。天狗挺立着高耸的鼻子，无数对怒目圆睁的双眼俯视着这个房内的人偶们。

走进屋内的人们突然领悟了这些面具存在的意义，原来它们的作用就是将这些人偶的哀号封印起来。

看见久美的惶恐，幸三郎似乎有些得意。

“这些藏品每次看都那么了不起！”金井说道，初江也从旁附和，这种客套话似乎和房间的气氛不符。

“我很久以前就想建造一座博物馆了，可惜一直很忙，好不容易才搜集了这么多藏品。”幸三郎说。

“来看看这个。”说着，他打开手边的一个玻璃展柜，拿出一个高约五十厘米，坐在椅子上的男童人偶。椅子还附带着一张小桌子，男童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放在桌子上。这个人偶的表情很可爱，脸上也很干净。久美忍不住叫道：“好可爱！”

“这个叫做写字娃娃，是机械人偶里的杰作，据说是十八世纪末的作品，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哦！”客人们一致表示赞叹。

“既然叫写字娃娃，那它会写字吗？”久美小声问道。

“当然会！别看它是十八世纪的东西，现在还能正常运作哦！它会写自己的名字，要看看吗？”

久美不知为什么没有回答。幸三郎从放在旁边的便笺本上撕下一张，放在人偶左手的下方，然后拧紧了人偶背部的发条，接着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右手。

仿佛魔法师挥动了魔杖一般，无生命的人偶开始滴滴答答地动了起来，那是发条和齿轮转动的声音。

只见男童的右手活动起来，在便笺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像字一样的线条，它那股认真的样子很可爱，左手还不时地做出按压桌面的动作，那模样实在是太逼真了！

“哇！好可爱！但是有点可怕呢……”久美叫道。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现场的人除了幸三郎外，似乎都松了口气。原来这个人偶只会写写字啊，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在他们的想象里，这个人偶大概会突然发狂般地大笑起来，然后满屋子乱跑吧？

人偶只写了一会儿就写完了。它把双手从纸上移开，幸三郎抽出纸给久美看。

“这个娃娃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所以字迹有些歪斜，不过至少还看得出是‘Mark’这几个字。马克？还是马尔考？虽然不很清楚，不过这就是这个少年的名字。”

“真的哎！还会签名，好像大明星！”

“哈哈哈！好像过去有些明星真的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呢。以前它还会写别的，现在只会签字了，大概是年纪大了，记性差了吧。”

“既然有两百多岁了，或许是老花眼。”

“哈哈哈！那么就和我一样了。其实我已经把它手里的鹅毛笔换成圆珠笔了，这样写起字来应该比以前更灵活才对，以前的笔都不太好用啊。”

“真是太神奇了，这个一定花了您不少钱吧？”初江的问题倒很实在。

“价格就很难说了，大英博物馆里的那个应该也是赝品。所以具体花了多少钱我就不回答了，如果让我的疯狂行为吓着各位，那就太失礼了。”

“哈哈……”金井干笑几声。

“要说价格的话，其实这边这个更贵，它叫做‘弹奏钢琴的公爵夫人’。”

“这个和桌子是一套的吗？”

“是的，其实这个台子的中央是这个人偶的主要机械装置所在。”

弹奏钢琴的公爵夫人身着优雅的长裙，坐在木纹清晰、做工精良的红木台上。它的面前是一台样子像三角钢琴一样的扬琴。其实人偶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三十厘米高吧。

突然，不知幸三郎从哪里按下了机关，扬琴开始发出了声音，那乐声非常响亮，人偶的双手也随之动了起来。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敲击键盘啊。”日下说。

“嗯，是啊，要做到那种程度似乎不太可能，所以这只能算是个比较华丽，配有自动人偶的八音盒。发音原理上和普通的八音盒差不多。”

“但感觉音质比普通的八音盒要低沉。普通的八音盒声音很刺耳，这个听起来比较圆润，而且还有低音呢！”

“真的！就好像教堂里的钟声！”久美说。

“可能是因为盒子比较大吧？这位女士的技能可比那个叫马克的少年多很多呢。她能弹奏的曲目差不多有一张唱片那么多。”

“真的？”

“这个是洛可可时代法国的杰作。这个是德国制的，据说是十五世纪的东西，叫‘圣诞时钟’。”

“这是金属制的，外壳像一个城堡，上面是巴别塔，模拟成宇宙的球体上垂下一根T字形的钟摆，上面站着耶稣。”

“这组阿尔忒弥斯猎鹿场景中的狗和马都是会动的哦！”

“还有这个‘洒水人偶’，不过现在已经没力气洒水了……”

“这个是十四世纪法国贵族让人制作的桌上喷水池，不过现在也喷不出水来了……”

“有人认为，吓一跳箱这种玩具是中世纪的欧洲发明的。我个人觉得，这可以看作是机械代替魔术的一个开端。其实两者都有共同点，就是喜欢吓唬人嘛！”

客人们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因为他们对于幸三郎的这番话深有体会吧。

“魔法统治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有很长的历史了。但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这个职务也就交接到了机械手上。当时人们对于机械的崇拜产生了一种倾向，就是不断地用机械来模仿自然。所以在一个时期内，机械和魔法成了同义词，这段时间也可以看做是西方古代科学和近代科学之间的过渡期。这些模仿之作大多是玩具或者装饰品，但仍旧可以视为今日科学的出发点，或者说是原点。”

“为什么没有日本的人偶？”

“是啊，只有那些天狗面具。”

“难道日本的机械技术很差劲吗？”

“嗯……不是，我不这么看，日本也有像斟茶和尚、飞驮高山的机关人偶那样的作品。平贺源内以及机关仪右卫门等人也一定有传世杰作遗留下来，只不过那些都是无价之宝。而且日本制作的机关人偶很少使用金属零件，大多是用木头制作齿轮，鲸须制作发条，时间一长，就难免老化破损。那些能买到的，大多都是后世制作的赝品。不过即便是赝品，现在也很难找到了。”

“图纸也没有保存下来吧？”

“是啊，真可惜，没有图纸就不能仿制了，现存的只有图样而已。日本的工匠似乎没有保留图纸的习惯，大概他们认为自己发明的机关就是自己的东西，做法只能自己知道。我认为这是日本人自身个性的问题，和技术高低无关。听说江户时代有一种叫做‘鼓笛儿童’的做工非常精湛的机关人偶，好像能一边吹笛子一边打太鼓。我很想看看那个人偶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很可惜，也没有图纸保存下来。我常对公司里的工程师们说，如果开发了新产品或者新技术，一定要将开发程序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因为那些都是留给后世的财富啊。”

“真不愧是滨本会长啊！说得真好！”金井说。

“似乎江户时期的日本，大众很轻视机关工匠这个职业，是这样的吗？”

“是的，因为当时的人认为机关什么的只能当作玩具，所以在日本这门技术也没有像西方那样继续发展下去，没有制造出时钟、自动化设施，以及电脑。”

“原来如此啊！真遗憾。”

客人们开始各自参观感兴趣的藏品，相仓久美对刚才的写字娃娃和“弹奏钢琴的公爵夫人”情有独钟，于是又折回去再看一次。金井和幸三郎在一起，初江则独自一个人向屋内走去。当她站到摆放在屋子尽头的一具人偶前时，一股寒气蹿上了肩头，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这种冲击感似曾相识，就像刚一踏入这间屋子时所体会到的恐怖。不，与之前那种感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甚至开始怀疑笼罩着整个房间的疯狂气息都是从眼前这个人偶的身体中释放出来的。

初江一直相信自己是灵感体质，丈夫也常说她曾被神灵附身。眼前的这个人偶在她看来，明显散发着一种不寻常的妖气。这个人偶，就是“格雷姆”。

初江曾见过它横躺在雪地上的模样，也见过它组装好后放在大厅里的样子，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它的脸。它睁着大大的眼睛，嘴边长着胡子，放在挂满天狗面具的墙壁的右侧，背靠在朝走廊开着窗子的那面墙壁上，两条腿像散了架似的垂在那里。

它的身体是用木头做的，手和脚也是用木头做的，如此说来，脸可能也是用木头做的吧。它的表情被做得非常逼真，但身体和四肢却十分粗糙，上面还有明显未经修饰的木纹。

“这人偶原本是穿着衣服的吧？”初江会这样想，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偶从手腕到指尖，还有脚部做工都特别精细，这大概是为了让它能穿上鞋子之类的衣物吧。而且，它的两只手被做成握住细棒的样子，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握。

妖气就从这个人偶的身体四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这其中，妖气最浓烈的是头部，不，应该是脸！这个人偶的脸上浮现着比任何一个人偶都要疯狂诡异的微笑。让初江难以理解的是：如果它是一个可爱的娃娃也就算了，但为何要在一个如此之大，甚至具有成年男性体格的人偶脸上也雕刻出微笑的表情呢？

她丈夫和幸三郎就站在身后。因为有人在场，她便壮着胆子把脸靠近仔细观察。人偶的皮肤就像阿拉伯人一样是浅黑色，但鼻子却不知为什么是白色的，还带着些油光。脸上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就像是被敲碎的白煮蛋一样。整张脸仿佛经历过火雨的洗礼，却依然挂着对痛苦毫不在意的微笑，就像个无痛症患者那样。

“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个人偶！”

“是啊，您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真面目’吧？”

“是的，它叫什么名字来着？格……”

“是格雷姆吗？”

“对！格雷姆。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我买的时候店里的人就这么叫它。所以我也跟着叫了。”

“它的脸看起来很恶心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窃笑，好像盯着什么东西似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是吗？”

“不像那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娃娃，一点儿也不可爱！为什么要把这么可怕的人偶也做成笑脸呢？”

“大概……当时的工匠认为人偶除了笑脸就不能有其他的表情吧。”

“……”

“晚上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看见这家伙坐在黑暗中笑嘻嘻的样子，也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呢。”

“您别说了！”

“是真的！它好像一直注视着一个别人都没发现的地方，坐在那里窃笑。让人不由得顺着它的视线转过头去，想搞清楚它到底看见了什么。”日下走过来说道。

“你也发觉了吗？我也是！这个房间刚建好还空着的时候，我就把它带过来了，让它坐在这里。当时我总觉得这家伙盯着我背后的那面墙，难道墙上有东西？它那时的表情就像个孩子在听人讲故事。所以我想看看墙上到底有什么，但当我转过身，却感觉它的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背上，后背上就像停着一只苍蝇或者蜜蜂什么的，有种异样的感觉。”

“滨本先生，您别说了……”初江的表情就像把整盒粉底都涂在了脸上一样煞白。

“哈哈哈，我觉得这个人偶的确与众不同！好像心里藏着什么邪恶的念头，但却完全猜不出来。不过这正好可以证明它制作得确实非常精巧，不是吗？”

金井夫妇和日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表示对幸三郎的认同呢，还是再次感叹这具人偶的妖异？

“这么大的人偶……它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觉得是个铁棒人偶，就是在马戏表演中使用的道具，或者是放在游乐场里的。你看，它手掌中心有个小洞，那就是固定铁棒的插孔。各个关节的活动半径和真人一样，或许还能转动铁棒让它翻跟头呢！不过身体部分就是普通的木头，没有安装任何机关。”

“想必它一出场就受人瞩目，因为它和真人一样大嘛。”

“的确很吸引人。”

“那为什么要叫格雷姆呢？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初江问。

“我好像在哪部作品中看到过格雷姆这个名字。那个格雷姆好像是一具会不停地往瓶子里灌水的自动人偶，据说是机器人的前身……对吗？”日下说。

“格雷姆是犹太教传说中的人造人，关于它的记录，最早应该是在《圣经》中的《创世纪》里……不，应该是在第一百三十九篇中有记载。据说犹太教的伟人代代都有制造格雷姆的能力。亚伯拉罕与诺亚的儿子就曾制造大量的格雷姆，带往巴勒斯坦。”

“这么早就有记载了啊？从《圣经》开始？”

“呵呵，的确是这样，不过是鲜为人知罢了。我对格雷姆做过一番研究。历史成为传说，传说成为神话，而格雷姆也终于在公元一千六百年的布拉格苏醒了。”

“布拉格？”

“对，布拉格！当时的布拉格是欧洲灿烂辉煌的学术中心，人称‘千奇百怪之都’。所谓学术，当时指的就是占星术、炼金术、黑魔法等神秘学。所以也可以将当时的布拉格称之为神秘主义盛行的超自然魔都。魔都中聚集了一群神秘主义者、思想家，以及那些宣称能够创造奇迹的魔术师们，格雷姆就在那样一个城市中苏醒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当时的布拉格是欧洲最大的犹太人聚居地。”

“犹太人？”

“对，犹太人区。你要问我为什么会提起犹太人？那是因为格雷姆原本和犹太教中的主神耶和华一样，是守护被迫害的犹太人的凶神。它力大无比，所向无敌，无论王公贵族，还是铁甲刀刃都无法将其打败。犹太人很久以前就开始受到迫害，他们这个民族的历史就是在流浪中，用血与泪书写而成的。所以，创造出耶和华或者格雷姆这样的神祇来保护自己是他们长久以来的渴望。对于格雷姆的诞生，我是这样理解的。”

“耶和华是主神，是最高的存在，自然是唯一的。而格雷姆则是由修行圆满的圣职者或贤者创造的人造人。犹太教中有一个分支就是专门研究如何制造格雷姆，以及如何成为超凡脱俗的先知的。他们埋头于研究各种相关的神秘主义学说，这种思想流派被称为卡巴拉。”

“后来到了十二、十三世纪，法国与德国都出现了有关格雷姆的论文。有一位名叫哈西德的拉比还有法国神秘主义学者卡恩，这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著作中详细记载了用水和黏土制作格雷姆的方法。”

“制作时所需要的咒语以及必要的仪式都写得很详细。自亚伯拉罕以来，只有为数不多贤者与圣职者所知的秘法得以著书立说，从这个层面来讲，他二人可谓是功不可没。那之后的布拉格就成为了制造格雷姆风潮的源头。”

“格雷姆在布拉格这么‘流行’，只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很崇尚神秘学，而且那里住了很多犹太人吗？”

“不止是这样，还有迫害这个原因。布拉格既是学术的海洋，也是痛苦的深渊，犹太人在那里受到了残酷的迫害。”

“被谁迫害？”

“当然是基督教徒，所以犹太人才需要格雷姆。第一个制造出格雷姆的人是一位叫伊塔·雷文·本恩·贝扎雷鲁的拉比。他是当时犹太人的领导者，据说他用伏尔塔瓦河河岸的泥土制作格雷姆。”

“后来有很多传说、童话，以及后世诞生的黑白电影都以此为题材，只是情节上大同小异，主要是说犹太教的一位拉比用泥土捏成一个人偶，然后念起咒语，那个人偶就活了。这自然就是指格雷姆。”

“还有电影？”

“有好几部呢，所以大众才会知道世上有格雷姆这么个‘怪物’。德国电影鬼才保罗·魏根纳曾三度将格雷姆搬上了大银幕。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是昭和十一年，朱利恩·杜维威尔②的《巨人格雷姆》也曾在日本公映过。”

“可以说说情节吗？”

“当然可以，不过情节有很多啊。有些我都忘了，让我想想……有了！说一位拉比带着自己制造的格雷姆进宫面见国王。国王希望拉比展示一下魔法，于是拉比使用魔法，将犹太人长久以来流离失所的苦难，像放电影一样展示在国王的面前。谁知这时有一个宫廷小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一些讽刺的话，惹得在场的贵族和戏班捧腹大笑。犹太神明勃然大怒，宫殿在巨响声中开始崩塌。吓得面无人色的国王连忙答应拉比，停止对犹太人的迫害，拉比这才命令格雷姆将国王和众人从宫殿中救出。”

“还有比较荒诞的情节，有个学艺不精的拉比制造了一个格雷姆，结果因为法力不足，难以控制格雷姆的生长。结果那个格雷姆就越长越大，最后连房顶都给顶破了。最后拉比不得已只能毁掉那个格雷姆。”

“怎么毁掉格雷姆？”

“在卡巴拉的秘术中，制造格雷姆的最后一个步骤是在格雷姆的额头写上‘Emeth’（真理）这个词，如果不写的话，格雷姆就不能活动。如果把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E去掉，那就变成了‘Meth’，这个词是土的意思，所以格雷姆就会立刻变回泥土。”

“真有意思！”

“按照犹太教教义，语言与文字具有灵力。所以制造格雷姆的仪式要通过念咒语的‘言’，以及写符咒的‘书’两种形式来完成。如果拉比要毁掉格雷姆，会命令格雷姆来帮自己系鞋带，然后趁格雷姆跪在自己脚下的时，迅速擦掉它额头上的E字，这样格雷姆就土崩瓦解了。”

“哈哈……”

“这个格雷姆虽然是木头做的，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在它额头上发现用希伯来文写的‘Emeth’。”

“真的吗？如果他动起来的话，只要擦掉那个E字就可以了吗？”

“是啊。”

“我也听过几个有关格雷姆的故事。”

“哦？说来听听。”

“一个村子里的井干了，村民都很口渴，于是他们命令格雷姆用瓶子到很远的河里装水灌到井里去。结果格雷姆就很听话地一直灌，一直灌，甚至水井都满出来了，但它还是不停工。最后整个村子都被水淹没了，因为村民们忘记了让格雷姆停止工作的咒语。就是这样的故事。”

“好可怕！”金井初江说。

“人造人就是这样，脑筋不会转弯，在常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疯狂的行为，非常恐怖。人偶也会给人以类似的感受，不是吗？”

“或许是吧，就像对核战争的恐惧。最初，人类只是按下按钮，可是一旦启动，就无可挽回了，人类再怎样祷告也无济于事。就像眼前这个人偶，无论我对它说什么，它都不为所动，仍然摆着那张笑脸，仿佛在嘲笑我们犯下的过错。”

幸三郎十分佩服日下的话，不住地点头。

“嗯！你说得很对！日下君，你说得太好了。”

“这个人偶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他原本有个普通的名字，叫做‘杰克’或者是‘铁棒杰克’。我听布拉格那间古董店的老板说，每当暴风雨之夜，这家伙就会自己走到井边或者河边去打水。”

“别说了……”

“有一天早上，那个老板发现了这家伙的嘴边有水迹，而前一天的晚上，正巧是暴风雨之夜！”

“哈哈哈！您开玩笑吧！”

“据说是喝水留下的痕迹，此后，就管它叫‘格雷姆’了。”

“不会是那个老板瞎编的吧？”

“不，其实我也见过。”

“啊！”

“有天早上，我看这家伙的脸，发现它的嘴唇边挂着一滴水珠。”

“真的？”

“真的，不过那也没什么，应该是玻璃上雾气凝结成的水珠流到了脸上，最后顺着嘴边滴了下来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不，那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它是不是真的跑出去喝过水，我可不知道。”

“哈，哈哈……”

这时，众人背后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向自己的身后望去。

相仓久美仿佛一个孤魂似的站在那里。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男人们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就是这张脸！这就是那个偷窥我房间的男人！”

第十场　大厅

但是，这令人惊奇的新发现却并没有给警方的搜查带来新的进展。做事缩手缩脚的刑警们过了大半天仍旧不愿相信久美的话。直到三十日的早晨，他们才支支吾吾地承认“或许有这个可能”。

当然，他们一贯秉持的那套逻辑至上的方法论，在这种荒诞不经的事实面前似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所以，刑警们憋了半天才想出一个好理由。那就是“有人想用那个人偶吓唬正在睡觉的久美”。嗯……这的确像是警察会做出来的官方解释——说了等于没说，当他们被问及“那个人为什么要去吓唬久美”时，马上就又变回哑巴了。

当然，可以假设凶手是为了要杀久美才去吓唬她的，但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因为久美现在活得好好的，除了被吓得魂不附体以外，连根头发都没少。何况那晚的“小久美被吓事件”是发生在上田被杀后不久的事情。

凶手吓唬久美并不会对杀害上田产生帮助。而且久美坚持她看到人偶的时间是在上田被杀三十分钟之后。

另外，久美听到男人的惨叫声又作何解释呢？格雷姆是被肢解后再扔到雪地上的呢，还是先被扔到雪地上再肢解的？

三十日的上午，刑警们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已经在举行罢工了。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说‘这种鬼案子我不管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那个浑蛋根本就是在耍我们嘛！”

大熊用坐在餐桌那边的客人们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我又何尝不是呢。”牛越也低声说。

“哪个疯子会做这种事？杀完人后还偷个人偶去吓唬小姑娘，最后就像小孩耍脾气似的，把吓人工具拆得七零八落扔在雪地上。我可没心思陪这种精神有问题的家伙兜圈子。”

“久美住的一号室下面就是三号室，也就是放人偶的房间。”尾崎说。

“三号室的窗子开在靠走廊的墙上，天狗屋的南侧没有朝外面开的窗子。”

“但是牛越先生刚才的假设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吧？”

“哪里有！反正我已经放弃了！”

“要解开这一系列的谜团，我看只有一种可能！”大熊说。

“什么？”

“那就是……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偶干的！”

看来大熊已经被气得抓狂了。

“全部都是那家伙干的！上田和菊冈都是它杀的！那天晚上它杀了上田以后，就在空中飘来飘去，飘来飘去，突然！它心生歹念，想要去偷窥年轻姑娘的房间，但它那把‘老木头’经不起那么大的刺激，于是就兴奋得四分五裂了……最后还发出人一样的惨叫声。”

众人一阵沉默，显然这个冷笑话讲得不合时宜。不过，也没有人想去责备大熊。因为他刚才胡编的那个故事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真实感。

大熊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又开口了，这次他总算说了些像样的话。

“抱歉，有些失言了，让我们再回到菊冈的密室问题。刀子好像不是笔直地插在菊冈尸体上的吧？”

“对，是从斜上方往下刺入的。就像这样，将刀举过头顶，‘唰’地一下刺下去。所以刀子在尸体上是倾斜的。”尾崎答道。

“也就是说，菊冈当时是站着的，凶手从背后刺了他一刀？”

“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当时被害人正在低头弯腰。这样一来，凶手也比较容易得逞。”

“尾崎君，你的意思是，菊冈并不是在睡觉的时候被杀的，而是在房间内走动的状态下被凶手干掉的？”

“嗯……不过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观点。既然刀子是插在背后，那么被害人肯定是趴着睡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刀子插入的角度应该是笔直的。”

“凶手压在菊冈的身上，然后这样双手持刀，狠狠地刺下去！是这样吗？”

“啊……大概就是这样的。”

“但如果当时菊冈还没睡，并且在室内走动，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牛越插嘴道。

“十点半左右，准确地说，是十点二十五分，那时候我和滨本幸三郎敲过菊冈的房门。当时我和他在一起，而且是亲眼看他敲的。虽然那敲门声比较轻，但屋内的菊冈毫无反应。如果他当时是醒着的，应该会出声回答。”

“菊冈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三十分钟后，如果他那时还没死，就应该是睡熟了。但三十分钟后，凶手又是用什么方法叫醒他的？难道和滨本用的是不同的方法？我能想到的只有敲门这一招了。不过那天晚上，楼上住着大熊先生，隔壁是尾崎君，凶手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那他究竟是怎样叫醒菊冈的呢？难道说，滨本敲门的时候，菊冈是在装睡？”

“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凶手是用棒子从通风口把他戳醒的。”

这听起来有些讽刺，牛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满脑子的谜团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了。

“如果按照尾崎君的说法，被害人是站着被杀的，那么可以根据凶器的位置和角度测算出凶手的身高吧？”大熊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案子比我想象得要复杂，简直就不合逻辑。我刚才认为被害人是弯着腰被杀的，但是刀子插入的位置较高，所以凶手应该不是一个很矮的人，至少这点我可以确定。总之可以先排除那些女人的嫌疑，不过英子是个例外……因为她的身高也有一米七以上。”

“那小矮人理论也不攻自破喽？”牛越接口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刑警们都闻到了一股火药味。

“还有！”尾崎赶忙打圆场说，“刀子是从右边插入的，这也是个问题。”

“因为心脏在左边吗？”牛越说，“大概凶手太慌张了吧。”

“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刺心脏。”大熊说，“这世上的变态家伙本来就很多。”

“两位，我的意思是左撇子和右撇子的问题……”

尾崎想要尽量缓和气氛，但面前的两人显然是顶上了。

“不干了！”牛越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投降！完全没有头绪嘛！这样下去的话，要是再出事就太迟了。我这就回警署打电话，叫东京的一课来支援。各位意下如何？现在可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了。”

大家都不说话，牛越随即迅速地离开了大厅。

“或许就我们几个在这里查案，的确有些困难。唉！没见过这么麻烦的案子。”大熊说，尾崎则是一脸失望。

并非他们无能，而是就他们以往的经验以及办案方式而言，明显不适合处理这类案件。

这个阴郁的早晨，虽然没有下雪，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大厅里的客人们聚集在离刑警很远的一个角落里，他们一个挨一个坐着，彼此大眼瞪小眼。其中，只有日下的一句自言自语值得深思。

“我想来想去，凶手只能是警察了。”

下午，牛越又回到了流冰馆。

“怎么样？”尾崎问。

“一句话，他们也没办法。”

“什么？”

“大概是不想让我们丢脸吧？我把这里的情况很详细地告诉了中村刑警。啊，他是我在上次办理那个赤渡雄造事件时，在东京出差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他说，虽然案子很奇特，但只要确定凶手在屋子里就不用急。”

“他说的也对，但我们目前的问题不是找出凶手，而是防止凶手再次犯案。所以我才厚着脸皮向他求援。”

“真是有劳您了。”

“这种鬼案子，在城市里常不常见我是不清楚，但在乡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所以我才拜托东京那帮人，或许他们比我们更习惯应付这种局面。”

“但是，牛越先生！这可是关系到我们的面子啊！不需要这么快就举手投降吧？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你这样做，不就等于让我们承认自己很无能吗？”

“你说的我也明白，但你想出什么好点子了吗？”

“这个……”

“而且就算有东京方面的人来帮忙，我们也不是完全不插手，把这当作合作不是很好吗？目前主要的目标是防止再次发生杀人事件，面子事小，人命事大。”

“难道还会有人被杀？”

“因为不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所以我也不敢保证。我觉得还会有的。”

“是吗！”

“总之我和东京那边说了以后，他们也说要请我们好好合作，而且已经有办案的合适人选了。”

“合适人选？是谁？”

“我也不知道，反正之后会和这里联系的。”

“怎么联系？”

“用电报吧。”

“我讨厌这种说法！有不好的预感！他们总不会派个叼着烟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来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坚决反对！”

“哼！如果东京真有名侦探的话，我绝对会请他出马的。如果真有的话！”

第三幕

困惑诸君的真相，或许就是那极端的单纯吧！

——杜邦

第一场　大厅

“电报！”

英子听到喊声后，连忙站了起来，牛越也跟着她走到门口。过了一会儿，先回来的是正聚精会神地读着电报的牛越，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见英子的脸，她利索地坐回到原先被众人包围着的座位上。

牛越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顺手把看完的电报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尾崎。

“可以读给我听听吗？”大熊没好气地问道，于是尾崎便读了起来。

“介于此类咄……咄咄怪事，举国上下唯有此人能够胜任。他已搭乘下午的班机前往。此人名为御……御手洗。”

“什么？搞什么鬼啊！果然找了个自以为福尔摩斯再世的饭桶来瞎搅和！”

“那个叫御什么的是一课的人吗？”大熊问尾崎，但令人吃惊的是，尾崎居然听说过御手洗这个人。

“他是个占卜师。”

听到这个答案，牛越和大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两人哑口无言。过了几秒钟，牛越用好像胃疼病人好不容易才拿到胃药时的虚弱声音说：

“……这算是开玩笑吗？就算事件依然真相不明，也不至于要请神棍来帮我们求签吧！”

大熊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牛越老兄！你的朋友也太过分了，这不是在嘲笑我们吗？哈哈哈哈！但仔细想想，如果那个算命的老头真的能够摇摇签筒就帮我们捉住凶手，那也算是赚着了！我们的面子也保住了，樱田门的那帮家伙也算帮过忙了，这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啊！我看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不过，与其送个老头过来，还不如送条狗过来更好。鼻子灵敏的警犬不是比驼背的老头更有用吗？”

“但中村刑警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人……尾崎君，你对那个叫御手洗的家伙了解多少？”

“牛越先生，您听说过那个梅泽家的灭门惨案吗？”

“啊，当然，那案子很有名。”

“那好像是我小时候发生的案子。”

大熊也接口说道。

“不过好像三四年前就解决了吧？”

“好像是这样。”

“有一种说法，那个案子其实就是这个叫御手洗的占卜师破的。”

“不是一课的一个刑警破的吗？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但肯定不姓御手洗。”

“是啊，但那个占卜师一直以为是自己解决的，还自视甚高呢！”

“这种大言不惭的老头子很多啊，明明是我们在流血流汗，他们只是碰巧猜到了凶手，就以为自己得到的神谕是正确的。”大熊说。

“不，这个御手洗不是老头子，是个年轻人。听说是个态度傲慢，走到哪里都讨人厌的家伙。”

牛越叹了一口气说：“中村先生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真不想见这种人……”

哼哼，他们似乎太过于轻敌了，要是他们知道，那个晚上奇人御手洗会活跃到何种程度，恐怕牛越佐武郎此时要做的就不仅仅是叹气了。

我和御手洗都以为到达那座房子时，时间应该会很晚了，所以在当地随便吃过了晚饭，才向流冰馆进发。当时没有下雪，四周是烟霭弥漫的荒凉平原。

我觉得对于流冰馆的人——尤其是警察——而言，我们两人无疑是不速之客，而这个想法立即就得到了证实。来玄关迎接我们的是英子和刑警们，对于长途跋涉来到北国的旅人，他们连一句欢迎的话都没有。看来我们相当不受欢迎。

御手洗的模样也完全背离了刑警们当初的想象。其实他这个人只要露出灿烂的笑容，就立刻会变成连老婆婆也忍不住想认来当孙子的清俊少年。

刑警们似乎对应该如何对待我们感到困惑，总之，他们先说了一番自我介绍之类的客套话。之后，叫做牛越的刑事转向流冰馆的十一个人，介绍说：“这两位是此次从东京来协助调查的。”然后他又将这十一个人分别介绍给我们。

在这些人里面，有的人面带微笑，有的人面色凝重。当主客们的目光一齐投射到我们的身上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来表演余兴节目，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的魔术师。

不过，御手洗可不会用这样谨慎的态度来评价自己。牛越刑警刚想用一句“这位是御手洗先生”来结束正在众人之间进行着的这套繁文缛节，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御手洗就摆出一副大人物的姿态开了口。

“哎呀！真是让各位久等了，在下是御手洗！”

显然，这个开场白让牛越措手不及，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御手洗就像上了链的机枪一样继续开火。

“是人力！是人力让人偶坠地，然后再让它离地而起！这显然是一种变形的杠杆原理！Jumping Jack Flash！只演一幕的人偶！哀其不幸的幻影！为了能在他棺木入土前半跪致敬，我不远千里飞身来此北国荒境。”当御手洗滔滔不绝地进行着他意味不明的演说时，刑警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如果说他们刚才还对御手洗抱有一星半点的好感，现在也仿佛桌子上的面包屑，被御手洗激情四射的演说给“吹”光了。

“又快到年底了吧！哎呀！哎呀！东京都内的跳楼大甩卖又要开始了，抱着纸袋的大婶们正在血拼，可这里简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不过也真是可怜，因为放完年假，大家又要返回前线，但那时就不缺饭后谈资了吧？因为光是我能在三天内解决事件，就够你们说上半年了！”

“尸体！两具就足够了。大家请放心，只要我来了，各位就不用担心会变成冷冰冰的死人。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客人们一阵惊呼，就连在一边站着的我也非常惊讶。那些警察就不用说了，但他们却仍然努力地保持着沉默。

“那凶手究竟是谁！”日下代表客人们大声问道。

“那还用说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是格雷姆！”

“原来是说笑啊！”客人们不禁笑道。不过这其中最感安心的恐怕还是刑警们。

“能否给我一杯热茶？来温暖一下我这个踏雪而来的人。然后我想上楼见见‘他’。”

这时，刑警们的表情开始转变成了苦涩。

“不过！不用着急，反正他也跑不了。”

“呵呵，是啊。”我听见户饲对英子说，还听见有人小声说，“搞什么啊？这两个人是说相声的？”

“既然各位都是当事人，想必对这个令人兴奋的事件也绞尽了脑汁。但是，如果你们只是把那个人偶当作每天只会乖乖地坐在三号室里的傻木头，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建议你们每人都去配副眼镜。那可不是一般的木头人，它是两百年前的欧洲人，是穿越了两百年的时空才来到这个家中的，各位不觉得很荣幸吗？要想见到两百年前的古人可没那么简单啊！所以他理所当然是个奇迹！它在雪中轻舞飞扬，透过玻璃偷窥姑娘，还将尖刀插入心脏，而这一切，对它来说比各位举起手中的茶杯还要容易。它被魔法从千年的沉眠中唤醒，并被老天赐予演出独幕戏剧的使命。朽木也会转动，成为至关重要的轴承！”

“人偶跳舞的那一幕是多么耀眼！只有在暴风雨的夜晚，它才会从黑暗的王座上站起。请看漆黑的夜空，那根操控它的悬丝熠熠生辉！它跳着千年前的亡者之舞！多么精湛的表演！第一具尸体也是这样，定是受到了它的魅惑。”

“历史并未前进，车轮回转至今。今日的光阴，如同抛锚的巴士，一头栽入逆境。所以对那家伙来说，等待的时间只是白驹过隙。”

“说什么进步都是鬼扯，我们逐渐加快脚步，刚刚还在银座，现在却身处在北国严寒之中打战。但这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吗？答案是：No Way！”

御手洗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一旁的看客们也忍不住开始发出笑声。警察们已经憋不住了，想要立刻打断他这种神经质的演说。

“机械可以使人快乐？没见过如此不着边际的谎言。与此相比，我宁可相信‘三分到站，两刻闹市，环境优美，满目浓荫’的虚假楼盘广告。我们不可以带有这种优越感而被继续蒙骗。如果家务都交给机器，并且一小时就能直通北海道的话，那就会像我现在这样，明明不情愿还被差遣到这里来，变得比以前要花三天才能到北海道的时候更忙了。唉！忙得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真是骗人的伎俩！我看以后警察可以通过自动贩卖机买到凶手，不过凶手也一样，放进硬币就可以买到尸体。”

“御手洗先生……”

牛越终于打断了他。

“我想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如果您没有其他想说的，就让他们先把茶端上来……”

“啊！是吗？我还要介绍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石冈，请多指教。”

关于我的介绍……就这么一句话。

第二场　天狗屋

喝过茶后，不知疲倦的御手洗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格雷姆。

“难道你要逮捕它？”牛越在旁边轻蔑地问道。

“不，今晚没这个必要。”御手洗回答得十分认真。

“我打算确认一下，这家伙是否和我想象的一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是啊，是该好好确认。”大熊则装出一副很佩服的口气。

“那就由我来引路吧。”说着，幸三郎站起了身。

幸三郎打开天狗屋的大门，那个巨大的小丑人偶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它被固定在台子上，所以不能动。

“哟！这不是Sleuth那部片子里的吗？”御手洗大声地说。

“哦！你看过那部电影？”幸三郎似乎很高兴。

“我看了三遍。”御手洗回答。

“这部作品不太适合放在大银幕上欣赏，作为一部电影来说，或许就像影评家说的那样，只能算作二流，但我还是很喜欢。”

“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我在英国看过舞台剧版的，演得真是太棒了！说实话，我之所以收集这些玩意儿，多少也受到了那部电影的影响。科尔·波特的配乐简直是太出色了！我很高兴能遇到看过这部片子的人！”

“这个小丑和电影里一样会拍手、大笑吗？”

“很遗憾，借用你刚才那句话，它只不过是一块‘傻木头’。我曾经找遍了欧洲的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像电影里那样的木偶。或许那只是为了拍电影而特制的道具吧。”

“那真是可惜，对了，‘他’在哪里？”

御手洗说着就闯进了屋里，幸三郎跟在他的后面，手指向屋内的一隅。

“啊，原来是这家伙。嗯……这不行啊！”

御手洗大叫一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原来还在大厅里的客人们都像排着队似的跟了上来。

“这不行啊！不可以这样！这样光着可不行！滨本先生！”御手洗好像在唱独角戏般大声嚷嚷。

“为什么？”

“这个乖戾的家伙体内积满了怨念，而且已经有两百年之久，您就这样把它放在这里，等于在侮辱它！不行！这太危险了，这就是在这个家中发生的所有悲剧的原点。一定要采取些措施啊！滨本先生！连您都没有发现这点，实在是太遗憾了。”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幸三郎苦笑着说。

“当然是给它穿上衣服，石冈君！你包里不是有套牛仔装吗？快拿过来，反正你说过不想穿了。”

“御手洗君……”

连我也快受不了了，想要阻止他继续发神经。

“还有，我包里有件旧毛衣，也拜托你顺便拿来。”我刚想试着劝他适可而止，但被他一催促，还是不情愿地向大厅走去。

我把衣服拿来，他就乐滋滋地替人偶穿上裤子，再套上毛衣。开始给外套扣上扣子的时候，他还哼起了歌曲。而一边的站着的警校毕业生们都露出一副苦瓜脸盯着御手洗。他们的忍耐力还真强，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插嘴说话。

“这家伙真的是凶手吗？”在一旁参观的日下问御手洗。

“没错！它是个凶恶的家伙。”

这时，御手洗终于结束了他手上的活儿。人偶穿着衣服的样子看起来很别扭，感觉就像是房间里又多了一个精神异常的外国流浪汉。

“只因为没给它穿衣服，所以它就下手杀了那两人吗？”幸三郎问。

“就两个还算万幸。”御手洗回答得很简洁，说罢他又抱着胳膊自言自语道，“这样好像还不行。”

“毛衣、外套都有了还不够吗？”

“帽子！还需要一顶帽子！这家伙的脑袋会发出有毒的电波啊！绝不能就这样露在外面，必须用帽子遮起来！帽子！帽子！真可惜我没带啊……”

“各位！你们有谁带帽子了吗？款式无所谓，我想借用一下。只是借用哦！”

御手洗转过头询问看客们，厨师梶原春男支支吾吾地说：

“那个……我有一顶宽边帽……就像西部片里牛仔戴的那种。”

“皮的牛仔帽！”御手洗几乎是叫着问道。看客们不明白这个疯子为何如此激动，都等着他继续发话。

“这对于防范犯罪来说是再理想不过了！这简直就是神的恩赐！你！马上拿给我好吗？拜托了！”

“好……”梶原困惑地走下了楼梯，过了一会儿就拿着帽子回来了。

御手洗的脸上洋溢着令人兴奋的愉悦笑容，他接过帽子，摆出舞蹈般的姿势，然后将帽子扣在了人偶的头上。

“太完美了！这样一来就万事无忧啦！你！真是太感谢了！你是这个案子里最大的功臣！我做梦都没想到可以借到这么好的帽子！”

御手洗继续搓着手表示内心的喜悦，而一旁的格雷姆却显得越加恐怖。它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大活人坐在那里。

它手上仍然缠绕着细线，“这个还是拿下来比较好。”说罢，御手洗就“唰”地一刀，把细线剪了下来。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牛越刑警在一旁“啊”的一声轻呼。

众人再次回到大厅，御手洗和幸三郎等人谈笑风生，他似乎和日下最谈得来，两人就精神障碍的问题一直聊到深夜。

这两人在旁人眼中似乎相处得非常融洽，并且极为投缘。但我怀疑日下这个医学系的学生是否只是把御手洗当作一个“可以研究”的家伙来看待，所以才会对他产生兴趣。但愿我的猜想是错的，他们两人畅谈的场面实在很像心理医生和患者之间的交流。

晚上，分配给我们的房间居然是上田一哉被杀的十号室。由此可见，女主人是多么“欢迎”我们。还好她吩咐早川康平搬来一张折叠床放在房间里，十号室的床铺只能让一个人睡觉，假如没有这张折叠床，我想御手洗会毫不犹豫地让我打地铺，我可不想睡死尸躺过的地方。不过十号室内没有卫浴设施，我们只能借用刑警房间的浴室来冲个淋浴，冲洗掉一身的劳累。

在死过人的房间里睡觉真算得上是宝贵的经历，跟团的观光旅游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御手洗在我睡下后才钻进那张硬邦邦的床铺，那时刚过十二点。

第三场　十五号室　刑警们的房间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家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凭什么要我们这群恪尽职守的警察去保护这么一个疯子？”年轻的尾崎愤愤不平地大声喊道，还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凌空画了两个圈。

那天晚上，刑警们都聚集在十五号室，阿南巡警也在。

“忍着点，尾崎君。那位‘大师’的确异于常人，但毕竟是中村君信任的人。我们就暂且观望，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牛越劝解尾崎说。

“本事？我已经见识过了，不就是给人偶穿衣服的本事吗？”

“如果那样做就能抓到凶手，那警察的工作就太轻松了。”大熊也说。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货真价实的怪胎。如果放任他乱来，调查一定会被搞得乱七八糟！”尾崎倾泻着心中的愤懑。

“不过他给人偶穿衣服什么的，也没妨碍搜查吧？”

“他现在可以拿人偶来玩，万一又死了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尸体上浇番茄酱啊！”

牛越“嗯”了一声，心想的确有这个可能。

“阿南君，你对那个男人怎么看？”牛越问年轻的巡查。

“这个……我觉得没什么……”

“你不去练乒乓球吗？”尾崎挖苦他说。

“跟那个疯子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在干什么？”

“在十二号室洗淋浴呢。”

“那男人看起来还比较正常。”

“不会是那疯子的仆人吧？”

“总之，还是找个借口赶他们走吧。”大熊说。

“嗯，我看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妨碍我们的工作，我会让他们回去的。”

“哎，我宁愿来的真是一个拿着签筒的老头，起码不会给我们添乱。这小子年轻，不好对付。你看他刚才给人偶戴帽子时的那个样子，简直像是在祈雨！我怕他以后会不会抱着那个人偶跳个什么占卜舞来‘算’出犯人是谁，然后对我们说：‘警察先生，帮忙生个火。’”

第四场　大厅

翌日清晨，天气比昨天晴朗。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榔头敲硬物的声音，咣咣咣响彻整座流冰馆。三个警察又坐在沙发上讨论开了。

“敲敲敲！一大早吵什么啊！”

“哦，是那两个女人说太可怕了，要把通风口堵起来。所以日下和户饲就发挥他们的骑士精神。愿助一‘锤’之力。日下还说要顺便把自己房间的通风口也封上。”

“嗯，这样他们也能安心了。不过这‘咣咣咣’的声音实在很烦人啊！好像过年似的。”

“是啊，敲得我头都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让刑警们头变得更大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嘴里喊着人名，又似乎在说着别的什么，总之一时听不清他到底在叫什么。

“南大门先生！南大门先生！”

没人反应，大厅里变得异常沉默。

御手洗一脸疑惑，歪着脑袋扫视着众人。阿南巡警大概是凭借第六感发觉了那个“南大门”是自己的名字，立刻站了起来。

“我是阿南……”

“失礼了！可以告诉我到稚内署怎么走吗？”

“啊，当然可以。”

御手洗这个人，对于别人的出生年月日，只要听过就能立刻记住。但是对于人的姓名，却往往“转脸不认人”，即便这样，他也不会好好地询问别人到底怎么称呼，而是想到什么就叫什么，并且只要搞错一次，无论别人纠正过多少次，他到死也会继续叫那个错误的名字。

御手洗兴冲冲地走出了大厅，幸三郎跟着出现了。

“啊，滨本先生。”

幸三郎叼着烟斗走了过来，坐在大熊的身边。牛越问他：

“那位名侦探准备到哪里去？”

“那人真是与众不同。”

“太不同了，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把格雷姆的头拆下来，送到鉴证课再检查一遍，还说问题就出在脑袋上。”

“真是的……”

“到时候他会不会把我们的脑袋也拆下来调查调查。”大熊说，“我看他这么仔细，去超市当保安肯定不错。”

“我可不想和那种蠢货同舟共济！”尾崎毫不犹豫地说。

“你说的那个‘占卜舞’说不定就要开始了，没准他一回来就准备开始跳了！”

“那我们是不是把柴火准备一下？”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干吗要把人偶的脑袋取下来呢？”尾崎一本正经地问幸三郎。

“这个……”

“总有他的理由吧！”

“或许跳舞的时候，有个脑袋太麻烦？”

“反正他说要把脑袋拿走，我是不太情愿，虽然拆下来很方便……大概他要采指纹吧？”

“那位‘大师’有那么聪明吗？”大熊也忘了掂掂自己的分量。

“指纹什么的，早就找过了。”牛越说。

“那有发现吗？”幸三郎问。

“最近，特别是对这种智慧型犯罪，调查指纹基本没用。凶手也会从电视上了解到指纹的重要性。而且，如果凶手就是这个家里的某一个人的话，那谁都有接触门把手的可能。”

“是啊。”

等御手洗回到流冰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好像有什么好消息似的，飘飘然地穿过大厅，走到了我的身旁。

“我是坐法医的车子回来的，他说刚好要到附近办事。”

“是吗？”我回答。

“是啊，我问他要不要来屋里喝点茶。”他好像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家一样。

直到发现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御手洗才想起让人准备茶点，大声喊了起来。

“南大门先生！可以帮我叫下梶原先生吗？”

我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梶原的名字，大概梶原是厨师吧。靠在厨房附近墙壁上的阿南没多抗议就消失在屋内，看来他决定改名了。

当我们惬意地啜着红茶时，大厅内的时钟响了三声。

我将这时在大厅里的人仔细地记录下来。除了我和御手洗，还有三位刑警，以及那位老实的巡警阿南君，以及滨本幸三郎、滨本嘉彦、金井夫妇、早川夫妇。虽然梶原不在大厅，但我看见他在厨房忙碌。也就是说，不知去向的人只有英子、久美、户饲以及日下四人。对了，那位姓长田的法医，此时也坐在我们身边。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男人的吼声。那声音不像是惨叫，而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东西所发出的惊呼。

御手洗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往十二号室的方向跑去。

我反射性地看了眼房间角落里的时钟，还不到三点五分，准确地说是三点四分三十秒。

刑警们搞不清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不知该往哪里跑。但跟着御手洗似乎太没面子，最后只有牛越和阿南两人跟了过来。

我觉得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日下或者户饲，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男人没有出现在大厅。但我很难判断发出吼声的是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御手洗却毫不犹豫地敲响了十三号室的门。

“日下君！日下君！”

御手洗拿出手帕包住门把手，开始咔嚓咔嚓地转动。

“门锁住了！滨本先生，你有备用钥匙吗？”

“康平，快叫英子把备用钥匙拿过来！”早川康平听到命令后就跑了出去。

“快闪开！”姗姗来迟的尾崎蛮横地说道。他拼命地敲门，但无论谁敲结果都一样。

“要破门吗！”

“不，还是等备用钥匙。”牛越说，英子跑了过来。

“慢着！是这把吗？快给我！”

尾崎把备用钥匙插入了锁孔，转动之后发出了“咔嗒”一声，表示门锁被打开了。尾崎使劲转动着门把手，但不知为何门没打开。

“看来里面还有道锁也被锁上了！”幸三郎说。

原来每个房间的房门上除了弹簧锁外，在门把手的下方还有一个椭圆形的旋钮，这是一个只要转动一圈，就会伸出一截铁棒的内锁，所以也只能在屋内操作。

“撞！”牛越做出了决定，尾崎和阿南全力以赴撞了几次，终于把门撞开了。

日下仰面躺倒在房间的中央，桌上放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医学书，房间没有搏斗过的痕迹。

他穿着毛衣，心脏附近插着一把同样的登山刀，刀柄上也系着一根白线。但这次和前两次命案相比有个最大的不同点——日下的胸部还上下起伏着。

“他还活着！”御手洗说，日下的脸色苍白，眼睛微张着。

尾崎一走进房间就环视四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我发现了墙壁上的一样东西。是一张小纸条！用钉子固定在墙上的小纸条。这个发现太怪异了。

“你看见了什么！喂！你肯定看到了吧！快说话啊！”

尾崎叫着，他想握住日下的手，御手洗制止了他。

“南大门先生，外面的车子上有担架，麻烦你拿过来！”

“你说什么！凭什么要听你这种胡搅蛮缠的人指挥？疯子给我让开！别碍事，这里交给专家来处理。”

“本来就打算让专家来处理，我们这些疯子还是快退下吧。长田医生，麻烦您了。”

身穿白大褂的长田医生用手拨开众人，走进了房间。

“很危险，他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请不要和他讲话。”专家说。

御手洗的判断很正确，担架一会儿就拿来了，接着他和长田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日下抬上了担架。

日下几乎没流一滴血。当长田和阿南抬着担架往屋外走的时候，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日下君！你不能死啊！”滨本英子哭着抱住了担架上的日下。她哭得如此伤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户饲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留在房间里的尾崎，慎重地取下了钉在墙上的小纸条，这无疑是凶手留下的信息。当然，他并没有马上就向我们公开纸条上的内容，事后我才看到，上面短短地写了如下几句话：

我要向滨本幸三郎复仇，你马上就会失去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生命。

虽然刚才质问濒死者的行为有些失态，但现在尾崎已经恢复了他平日里作为刑警的冷静。放眼望去，十三号室房门紧锁，两扇窗户也是关着的，玻璃没有被卸过的痕迹。壁柜、衣橱、杂物柜以及床下、浴室都被很快地搜了一遍，没有人躲在里面，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在这起事件中，连那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也被三合板死死地封上了，这是一个完全的密室。房门关紧时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门被撞开时，第一个进入房间的是刑警，然后立刻有一大群人在旁围观，所以绝对不可能有人在破门进入房间的一瞬动手脚。也就是说，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日下到底看到了什么”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大约一小时后，日下死亡的电报送到了众人聚集的大厅。凶手行凶的时间推断为下午三点过后，死因当然就是那把登山刀。

“户饲先生，你三点左右在哪里？”

牛越把户饲叫到了大厅的角落，用低沉的声音问他。

“我在外面散步，因为天气不错，我在思考一些问题。”

“有人能够证明吗？”

“这个……”

“是这样啊，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警方不能断定你没有杀害日下的动机。”

“这太过分了……我现在受到的打击可是比谁都要强烈啊。”

久美和英子都说自己待在房间里，这两人的供述十分简单。但接下来梶原春男的证词却让心灰意冷的刑警们重新萌生了希望。

“之前我一直认为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和日下先生的死无关，是菊冈先生被杀的晚上，我靠在厨房门口的柱子上，那时候，我听见屋外暴风雪的声音里夹杂着‘咻咻’的声音，就好像是蛇爬过地面的响动。我能肯定。”

“蛇？”

刑警们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是几点左右？”

“嗯……我想大概是十一点吧！”

“正好是凶手杀人的时间。”

“还有别的人听到吗？”

“我问过康平先生他们，但他们说没有。我想大概是我幻听吧！这件事一直没说，十分抱歉！”

“关于那个声音，请再仔细描述一下。”

“嗯……除了‘咻咻’的声音，好像还有女人哭的声音……那声音很小，日下先生死的时候我没听到。”

“你说有女人哭的声音！”刑警们面面相觑，这根本就是怪谈！

“那上田一哉被杀的时候呢？”

“这没注意，对不起。”

“你的意思，只有菊冈先生被杀的时候你听到了？”

“是的。”

刑警们就这种怪声的问题逐一询问了其他的人。但除了梶原，他们都说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那个……”大熊对两名刑警说。

“我受不了了！我快要疯了，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房子里有妖怪啊……或者这房子就是个吃人魂魄的妖孽？我真怀疑这房子是不是‘活的’，所有死者都在它的操控下被杀掉。尤其是日下，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能够在那种环境下杀人的，只有这座房子本身。”

“要么，就是有一个我们绝对想不到的机关……比如利用机械移动房间，或者会弹出飞刀……或者房子会转……”尾崎说。

“真是这样的话，那凶手就不是受到招待的一方，而是招待客人的一方了……”

牛越自言自语道，大熊接着他的话说：

“但这不可能啊。就我看，这十一个人中最可疑的应该是相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偶会在窗户外面偷窥这种事实在是太荒唐了！绝对不可能！所以她就是在骗人。看她的样子也像是那种会说假话的女人。而且这三起谋杀案，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大熊先生，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就有一点令我不解了。那个叫久美的女人在二十九日之前应该从未看到过三号室内格雷姆的容貌，那为何她一开始供述的怪人相貌和那个人偶的长相一模一样？连细节都一致。”

尾崎说完后，大熊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道：

“那么凶手一定不是我们每天都能碰到的人！那家伙一定躲在哪里，需要彻底地搜查，墙壁、天花板，全部掀开！尤其是十三、十四号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说是吧。牛越先生。”

“是啊，明天就是新年了，却毫无进展，凶手不会也放年假吧？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这时御手洗正好经过。

“哟，占卜大师，你不是说你来以后就不会再出现尸体吗？”大熊挖苦他道。

但御手洗没有理睬大熊的挑衅，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第五场　图书室

第二天是昭和五十九年一月一日，我和御手洗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图书室里。他好像因为日下被杀让他丢了面子而闷闷不乐，一直都不说话。我向他打招呼，他也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拨弄着手指，摆出三角、四方的形状，嘴里碎碎念似的说个不停。

坐在图书室最深处的角落里，可以眺望满是浮冰的北国之海。我醉心于眼前的美景，浮冰之间碰撞、摩擦的声音混合着北风偶尔吹过窗棂发出的“嘎嘎”声，宛如一首节奏怪异的摇篮曲。温暖和煦的阳光轻抚着我的脸庞，御手洗的呢喃低语仿佛催眠的魔咒，这一切都加重了眼皮的重量，尽管昨夜睡眠充足，但我仍然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不过，楼下传来的榔头和凿子的敲打声却一锤一锤地敲碎了我的美梦。我揉揉眼睛，又回到这个已有三人丧命的杀人现场。

“新年快乐。”我对御手洗说。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答。

“喂！我在对你说‘新年快乐’呢！”我又说了一次，他总算回头看了看我，用一脸不爽的样子反问道：“有什么可快乐的？”

“当然是‘新年’快乐啊！今天开始就是一九八四年了。”

御手洗瞟了我一眼，他那个样子好像在说：“什么啊！原来是这种无聊的事情。”

“你的样子好像很焦躁哦。”我说，“谁叫你当初夸口来着。对了，与其坐在这里发呆，任由那些刑警把十三、十四号室的天花板拆得一干二净也没关系吗？要不要去看看情况？”

“哼哼。”御手洗冷笑了两声。

“你早就料到他们什么也不会发现吧？你肯定没有密道或者暗房？”

“石冈，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今晚那帮警察肯定满手水泡，一无所获地瘫倒在大厅的椅子上。特别是那个叫尾崎的中年人，我看他辈分最低，应该也最卖力，但到了今晚，他恐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那副衰样。”

“十三号室和十四号室真的什么机关都没有吗？”

“要不要我和你赌人头啊！”

我听御手洗如此肯定，便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但仍然没有头绪。于是我又问他。

“你好像知道的很多啊？”

这句话刚出口，我这位友人就仿佛背部被泼了盆热水一般，反射性地望向天花板，然后又哼哼了几句，那样子真是奇怪！

“难道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没有，我也在困惑中。”御手洗用沙哑的声音低声答道。

“那你总该有思路了吧？”

御手洗面露疑惧，张大着眼睛望着我看。

“其实……我连思路也没找着。”

不会吧！连我也开始跟着不安，越想越害怕。或许我也该帮他出出主意。

“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没用的，我需要的是一道灵光……不，还是不行，楼梯有上有下，关键是人在哪里？问题就在于此，可是无从说起。唉……我只有孤注一掷。”

“你在说什么啊……”

从御手洗说话的样子来看，他的大脑应该是在积极思考着各种问题，就像快进镜头一样，不过在他人看来，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是些令人费解的只言片语，而且仅仅是一闪而过。总之，他的样子让人感到很不安，我看他离精神错乱只有一步之遥。

“好了，好了，还是我来提问，你来回答。首先，上田一哉的尸体为什么会摆出像跳舞一样的姿势？”

“啊，这个问题你只要在房间里待一天就知道了。”

“这个房间？”

“嗯，答案就是这里。”

我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书架。

“你别敷衍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昨天日下君被杀，你觉得是你的责任，所以很消沉，不是吗？根据我的观察，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说不会再出现尸体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御手洗悲痛地说。

“他的死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是，不，应该不可能，总之现在……”

我这位友人似乎还未能掌握可以称之为真相的事物，但不管情况如何，我还是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对杀人事件“没办法”这种丧气的话。

“我想了一下……”我说，“刚才你说日下的死是‘出乎你的意料’，这增加了我的自信。我觉得日下或许是自杀。”

御手洗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瞬间呆住了。然后他缓缓地开口说：

“自杀……原来如此啊……我怎么没想到。是啊，只有这个可能……”

御手洗显得垂头丧气，因为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疏忽，居然连如此简单的可能性都没注意到。

“既然有自杀这个推论，就可以先放两颗烟幕弹唬唬他们。”

“御手洗君！想不到你现在还这么狡猾！自己明明毫无头绪，却只想装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子！哎，真让我失望，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啊，连真正的警察绞尽脑汁都想不透，你不知道也没什么丢脸的。一时的逞强好胜只会带来更大的耻辱。”我这么说，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我累了，要休息一下。”看他这副架势是准备要“跑”。

“你给我好好听着！”

我提高了嗓音，他总算乖乖地坐在那里听我讲话。于是我就开始对这次的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

“如果日下是自杀的，那有一点很奇怪，墙上不是有一张纸条吗？”

“啊……”

“那句缺乏修饰的留言……”

“怎么？”

“写的很差，不是吗？”

“是吗？”

“你不觉得吗？”

“那种内容也写不出更好的。”

“但作为一句要传达决意复仇信息的留言来看，充其量只有三流水准，应该还可以写得更美。”

“比如？”

“比如可以用文言文，让我想想……‘吾欲令汝止息’或者‘吾以复仇为名，腰跨血马而来’怎么样！”

“好华丽啊……”

“是吧！这样的写法还有很多……”

“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复仇，也就是对滨本幸三郎的复仇。把日下当作凶手的话，他似乎没有向滨本先生复仇的动机。他们两人是最近才认识的，而且关系也很好。再说日下还没杀死滨本先生就自杀了的话，复仇计划也无法实现了吧？除非他早就设置好了能够夺取滨本先生性命的机关。”

“刑警先生们正在为找这个‘致命机关’而忙碌呢，他们说连塔顶的房间也要搜查。”

“而且杀死上田和菊冈，和对滨本先生复仇又有什么关系？”

“对，对，这点我也想过。”

“那我们先搁置日下是凶手的说法，假设这个家中只有三个用人、滨本英子、相仓久美、金井夫妇、嘉彦和户饲。只有这些人！那我也完全看不出他们中有哪一个想要对滨本先生复仇。”

“是看不出。”

“那再回头思考一下日下的命案。我认为就算杀了他，也不能算是对滨本先生的复仇。”

“的确，我也这么想。”

“虽然滨本英子似乎倾心于日下，所以杀死日下让英子痛苦，继而让英子的父亲也痛苦……凶手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报复吗？”

“真是个超出逻辑的案子，从那个一脸坏笑的人偶开始，摆在桌面上的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线索，还有那个竖在雪地上的两根木棒……”

正说到这里，门被粗暴地打开了。两位女士闯进了图书室，是滨本英子和相仓久美。两人用极其冷静稳重的步伐走到窗边，但可以看得出她们十分激动，以至于忽视了周围的一切。证据就是：两人根本没发现到坐在屋子角落里的御手洗和我正一脸惊慌地注视着她们。

“你很出风头嘛。”英子用讨论天气好坏时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相仓久美回答得很谨慎。换了我也会这么想，但听她们接下来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是久美频频接近日下、户饲还有梶原等人，引起了英子的不满。

英子又和颜悦色地说：“别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了。我说什么，你应该明白吧？”但仍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什么啊……我还是不懂。”久美也选择了轻蔑的口气回答。我咽了口唾沫，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其他的人也就算了，反正你这种轻浮的人，水性杨花的生活态度已经根深蒂固了。但我可不一样，在我心里只有他，我可不像你那样不知廉耻！算了，多说无益，我不能原谅你对日下君做的事，你明白了吧！”

“什么叫我水性杨花的生活态度，说得自己好像圣女一样，你还真了解我啊。”

“你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也在问你啊！”

“我可是为了你好，一直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不清，想必你也很苦恼吧。难道你希望我说明一下菊冈董事长和你这个秘书之间的关系？”

久美被将了一军，随即是一阵让人血脉凝固的沉默。

“我到底对日下做什么了？”久美措辞的转变代表着她在某些方面已经败下阵来。

“呵呵，你应该知道的啊！”英子又恢复了她的优雅的声调，“你不是用那套没本钱的职业武器去勾引纯情的日下君吗？”

“喂！职业武器是什么意思？”

“哎唷，和男人上床不就是您的职业吗？”

此时久美没有选择丧失理性来斥责对方，的确非常理智，她将想要说的话吞回肚里，转而在脸上浮现出一种带有挑拨意味的微笑。

“是谁扑倒在日下的担架上，那样子真是难看，就像个女仆在为她的主人哭泣，演得真是太像了！”

“……”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能原谅我诱惑日下？你是笨蛋吗？我看你的脑筋老得都快发霉了。如果真把男人当成自己的狗，就请用绳子拴好！”

眼看两位女性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火药味让御手洗几欲窒息，吓得他想要弯腰逃跑。英子不愧有女王风范，好不容易才把这股怒火压制住，没让它从眼睛里喷出来。

“哎，和你这种人在一起，想要保持风度，还真是辛苦呢！”

“风度？等你瘦一点再来说吧！”久美哈哈大笑起来。

英子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直说了吧！杀死日下君的人就是你！”

“你说什么？”久美呆住了，两人互相瞪视着对方。

“别说蠢话了！我为什么要杀死日下君？动机呢？”

“你用了什么方法我不清楚，但动机我知道。”

“……”

“你为了让我得不到日下君。”

久美又发出尖锐的三段式爆笑声，但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一动不动地盯着英子。

“拜托，别再讲这种笑死人不偿命的鬼话了，我笑得肚子都疼了。真是奇怪，我看你似乎搞错了立场，假设我真的要杀日下君。那前提也应该是你们两情相悦，而我气愤难平吧。”

“但实际上，别说我对他没意思，连他看不看得上你都未必，你凭什么说我杀他是为了向你复仇。我看真的要杀他的人是你才对吧！因为日下君好像对我很有兴趣哦！”

“你闭嘴！”最恐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像你这种肮脏的女人根本没资格待在这个家里！滚出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你以为我想待啊！如果警察先生说行的话，我早就走了！这房子不断死人，还有个长得像摔跤手的疯女人在那里尖叫，比鬼宅还恐怖哟！”

之后，两人使用在此无法写出的艰涩言语吵得不可开交。我和御手洗则像两个被吓坏的孩子，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图书室的门伴随着恐怖的巨响被重重地关上了，房间里只留下英子一人，四周飘浮着令人恍惚的寂静。经过一场激烈斗争的英子，身心处于空虚的状态。等她终于有余力能够环顾四周时，转过头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被吓得面无血色，几乎要抱在一起的观众。

仿佛是看见贵宾席上坐着穷人，英子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即便我们离她很远，还是能看清她的双唇在颤抖。

“嗨！”御手洗壮着胆子和她打招呼。

“你们一直待在那儿？”从声音里可以听出英子在故作镇静，不过问这个问题显然多此一举，难道我们是两位女将鏖战时从窗外爬进来的？

“为什么待在那里不出声？”

“这个……因为太恐怖了，发不出声。”御手洗这个回答太差劲了，但幸运的是，她还没有从亢奋中恢复，所以听不出御手洗话里有话。

“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真是太过分了！你们就一直默默地听着吗？”

御手洗把头转向我，低声说：“早就告诉你应该给她加油的嘛！你看她都生气了。”

“我们没打算偷听……”我无视御手洗，满怀歉意地说。

“我们只是担心……”我刚这样说，御手洗就从旁插嘴道。

“是啊，于是就作壁上观。”

“你们到底在‘观’什么！”英子咬牙切齿地说，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到底抱着什么心态躲在角落里听我们说话。”

英子的声调逐渐提高，但我也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辩解有多糟糕。在这种气氛下，我本能地发现了局面无法挽回的征兆。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我还有“挽回局面”这个自信，关键是“我一个人”……

在此奉劝各位不要结交一些没常识的朋友，因为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竟然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将我之前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那个……我想看看哪边会赢……”

她的双肩在一阵猛烈的抖动后停住了，仿佛是剑客要使用他的绝技一般，从丹田抽出一股怒气喊道：

“你这个没常识的人！”

“啊，我已经习惯被这么说了。”御手洗很高兴地回答，“我的确很没常识啊，到刚才为止，我还以为图书室是读书的地方呢……”

我用大拇指戳了戳御手洗的小腹，然后靠近他，小声但态度坚定地命令他闭嘴。但为时已晚，显然事态已经发展到最坏的地步。英子不再说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御手洗，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门，又转头看看我们，似乎是在思索有效的诅咒，来做最后一搏，但应该是没想出来，所以就这样把门关上了。

现在轮到我数落御手洗了，我唠叨他一阵后，心里一边想着“真是个没救的男人”一边对他说：

“你就不能有一点点正常人的常识吗？”

“一千遍啊，一千遍，你都说过一千遍了……”

“你以为我喜欢说啊！好好的一个新年都被你搞砸了！”

“偶为之，何乐而不为？”

“偶为之？好像每次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偶然地’发生这种事情！有哪次和你一起出去的时候没惹麻烦！起码我的记忆里是一次也没有，你至少也要为我想想，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每次都是我拼命替你收拾残局，可你都不当回事。”

“我知道了，石冈君，下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好！如果有下次的话，请你务必记住我说过的话。”

“什么意思？”

“我在认真地考虑和你绝交。”

然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但我立刻想到，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总之，先不说这个了，这个事件你能解决吗？怎么样，有把握吗？”

“这个啊……”御手洗有气无力地说。

“拜托你争气点！我可不想大半夜陪着你在冰天雪地里大逃亡，我还不想冻死！不过你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两个女人应该可以排除在外了。”

说完后，我才发觉榔头的敲打声已经停止。

“我还知道一件事。”御手洗说。

“什么？”我满心期待地问道。

“石冈君，我们出不去了。”

“啊？”

“我是说，那间破仓库一样的十号室，看来是要继续住下去喽……”

“……”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是希望他能够学乖点。

第六场　大厅

当晚，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总算挨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来客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人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憔悴。这也难怪，在自己的身边——或者是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杀人魔存在。说不定何时，自己的左胸也会被插上一把系着白线的尖刀而一命呜呼呢。

但最难掩盖疲惫的恐怕是警官们吧。他们比御手洗预料的还要累上十倍，看到他们筋疲力尽的样子，几乎让人心生同情。无论是就餐时还是用餐后，他们谁也没说过一句话。因为一旦开口，恐怕还是那句重复了上百遍的台词。

而此时我的责任就是提防御手洗对警官们说出“有没有发现老鼠窝啊”之类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熊警部补终于说出了第一百零一遍台词，但是没人理他。尾崎等人因为上午的卖命奋斗，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即便开口回应，也只是跟着大熊一起发牢骚。

“我不得不承认，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牛越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那把登山刀上会系着一根一米长的白线？为什么上田被杀的晚上，雪地上竖着两根木棒？”

“还有那三个密室，尤其是后两间，完全令人无从下手。命案一件件地发生，密室问题更为棘手，那样无懈可击的密室，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进入其中持刀杀人。我们将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掀开，仔细到连暖气管都没放过！但没有任何发现！”

“我看只能将凶案的真相归罪成妖魔作祟了。每天要向署里上交的报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倘若有人能对这个疯狂的案子做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我愿意向他低头致敬，并且聆听他的教诲，如果真有的话。”

“不会有的。”尾崎按摩着他的右腕，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和御手洗跟幸三郎谈得十分融洽。自从我们两人来流冰馆做客，滨本幸三郎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变得很少说话。不过只要涉及艺术或者音乐的话题，他又会变回以前那个快活的老人。御手洗不知是回应我刚才的抗议，还是因丧失自信而郁闷，也没有开口嘲笑刑警们，比之前安分多了。

但一聊到音乐，御手洗和幸三郎的谈话就分外热烈，两人就理查·瓦格纳的厚脸皮究竟有多厚这个问题，聊了将近一小时。

“瓦格纳这个男人啊，是第一个用音乐将中世纪形成并且留存下来的协调性彻底打破的人，所以他也算是个革命者。”御手洗说。

“的确，他的作品在当时的英国等地算得上非常前卫，就像今天的现代音乐。”幸三郎回应说。

“是啊，而且他的做法比罗拉·蒙蒂斯更为彻底。罗拉·蒙蒂斯只是凭借自己的美貌来诱惑年老的路德维希一世，以获得地位和金钱，但瓦格纳是想通过纯情的路德维希二世来接近王权，达成自己的政治理想。或许他早就看透了虚伪的君主专制，觉得当时的宫廷政治和装模作样的戏剧表演没什么两样，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何会如此‘厚脸皮’。”

“你的想法没错，虽然他已经获得了资助，但还时常大把大把地伸手向国王要钱。如果没有路德维希二世这个忠实的崇拜者，恐怕在《尼伯龙根的指环》创作完成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力写出传世的杰作了。那时他几乎成了个借债专家，在整个欧洲东躲西藏。如果没有路德维希二世的救济，可能他早就被债主逼得曝尸荒野，或者窝在哪个乡下公寓里孤老终生了。”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也写了总谱……”

“你刚说的‘协调性’是什么意思？”幸三郎打断御手洗问道。

“我认为当时欧洲的城市规划，在路德维希和瓦格纳出现之前已经达到了某种非常协调的境界。比如建筑物的用料，石材、木材和玻璃之间的比例均衡，非常完美。”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当时理想都市的设计理念，就是主观上将都市看成一座巨型的舞台布景。都市就是剧场，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人生，人们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可以看做是人生舞台上的表演。”

“嗯。”

“玻璃的制造工艺在当时已经相当成熟，对于舞台布景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建筑物的正面，玻璃自然而然地成了建筑装饰的最佳材料。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不可能做出巨幅玻璃，所以也就不能建造馆外的那座玻璃斜塔。大家只坐马车而不坐汽车，是因为汽车还没有发明。就是这样的一种协调性。不光是建筑师和都市规划者，连画家和音乐家也在创作时潜移默化地遵守着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然而，仿佛是为了配合钢架建筑、巨大的玻璃板以及火车这些新兴科技事物产生的步调，瓦格纳这个怪物在巴伐利亚出现了。”

“是啊是啊，他的出现破坏了欧洲哥特时期形成的协调性。”

“嗯，这个问题也成为了欧洲的一块心病，并且一直延伸到了现在。”

“那么，年轻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这个被利用殆尽的可怜人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呢？他模仿波旁王朝的权贵，像笼络艺术家那样拉拢瓦格纳，为他大把花钱，难道只是单纯的崇拜吗？”

“不，我认为那只是某些幕后人物灌输给民众的错觉，他们是为了将路德维希二世塑造成狂人的形象，从而推他下台，所以才纵容他这种超出常识的行为。不光是他，路德维希一世也曾模仿巴黎，在慕尼黑建造了一座毫无必要的凯旋门。您应该知道他的下场如何，说不定罗拉·蒙蒂斯也只是一颗棋子。”御手洗意味深长地说。

“不过我现在最有兴趣的是您，滨本先生。”

“我？”

“您看起来不像路德维希二世，这座房子也不是新宫吧！像您这样有理智的人，没理由会在这种不毛之地建造这样一座房子。”

“是你高估我了吧？还是你低估了一般的日本人？东京可是有比新宫更夸张的迎宾馆呢。”

“这座房子是迎宾馆？”

“是啊。”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也没把你当成只会说大话的算卦先生。”

两人沉默了一阵。

“御手洗先生，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幸三郎说，“我捉摸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

“啊，是吗？猜透我只需比那边的警察先生们稍微费些脑筋吧？”

“警察先生们找到线索了吗？”

“我看他们的脑袋和来这里之前一样，空空如也。那些家伙只不过是哥特建筑正面的装饰物，即便没有了，房子也不会倒。”

“那你呢？”

“您指什么？”

“你已经知道这个事件的真相了吗？凶手究竟是谁？”

“凶手是谁，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

“哦！是谁？”

“我不是说过吗，是那个人偶。”

“但我不相信你是认真的。”

“你也这么说？不管怎样，这可是一个极其华丽的事件啊。而且这场棋局已经开始，如果随随便便地就喊‘check’，对这位艺术家来说就太失礼了。”

中场休息

从一月一日的晚上开始，因为那封恐吓信，幸三郎放弃继续睡在孤立危险的塔顶，改睡在十二号室，并由阿南和大熊负责保护。虽然关于这个决定也发生过一些争执，但总是写这些东西，大概让读者觉得无聊，所以就略去不提。

第二天，一月二日，没有发生任何与犯罪有关的事件。警察先生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想要修补昨天因为搜查而破坏的地方，但显然他们只是白费力气。

御手洗和几位警官完全没有交流，只有牛越来问过我们的意见。因为御手洗靠不住，所以我自己思考了一下，整理出了以下四个问题：

第一　上田一哉为何双手呈V字形向上举起，腰部扭成奇怪的姿势？

第二　菊冈背后的刀子插在心脏的右边，凶手没有直接刺中心脏所在的位置，这是否有特殊的含义？

第三　上田被杀后几乎不到一天，菊冈也被杀了，两起命案连续发生，这点要说奇怪也真奇怪。凶手应该有充足的时间，他没理由如此匆忙连续犯案。如果在上田被杀后缓一段时间，刑警们应该会比较大意。而通常这个时段才是乘虚而入的最佳时机。而且上田被杀后的夜里，四个警察就住进了流冰馆，如果过个两三天，阿南应该会离开，凶手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呢？按理说上田被杀后的第二天，戒备也最为森严，在这样的高危险期进行第二次行凶，莫非凶手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这理由究竟是什么？是没时间了吗？但在菊冈被杀后，没有人离开过流冰馆呀。

第四　还有一点，就是这座房子把楼梯分为东西两端的特殊构造。从一号室、二号室到十三号室、十四号室就“必须经过大厅”，但这是真的吗？因为这点，很多人都被排除了嫌疑，难道就没有盲点存在吗？

我将以上四点告诉了牛越，其实我还有几个荒唐的想法没说出来。十四号室，特别是十三号室的密室，从常识来判断，凶手是绝对无法进入杀人还能成功抽身而退的。所以我觉得凶手会不会通过那个通风口，播放了什么可怕的影像，迫使房间里的人因为恐惧而往自己身上插刀子？或者是播放了特殊的声音也有可能。

但仔细一想，这个假设实在太疯狂了。再说，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等都被掀开调查过，并没有发现投影机或者扩音器之类的东西。总之，除了水泥、木板、瓷砖之类的东西，没有发现任何电器设施。

一月三日，年假似乎结束了，五六个装修工人在上午来到家中，开始整修被警察们弄得破破烂烂的墙壁和天花板。十号室的房门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修好了，但十三号室和十四号室的房门只有经过专家之手才恢复成了原状。于是我和御手洗从这一天开始，总算被允许搬到十三号室。

然后就是三日的中午，穿着制服的警察将分析完毕的格雷姆的脑袋送了回来，御手洗道谢后接过了脑袋，将它安放回三号室的身体上，并且给格雷姆戴上那顶皮帽。

大熊和牛越热心地聆听有关现场遗留物证的调查报告，但没有得到满意的内容。登山刀、绳子、细线都是随便哪个杂货店可以简单买到的东西，不过这也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

三日的下午，天气开始转坏，窗外刮起了强风。下午两点，流冰馆内昏暗得几乎让人错觉是傍晚。看来今夜一定又是一个暴风雪之夜。发生在这极北之地，以怪异洋馆为舞台的杀人剧总算迎来了不可思议的最高潮。

在高潮来临前，有两件事必须记录一下。一件是三日的晚上，相仓久美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听见天花板上有人类微弱的呼吸声。然后金井初江又声称自己看见死人像木头一样伫立在漫天风雪中，她几乎快被吓疯了……

这两件事是由一个共同的理由引起的，也就是那种模糊的恐怖感，它越来越清晰，已经达到了人所能忍受的临界点。

再来说一件比较具体的事。

一月三日的晚餐像往常一样很美味，但谁都没有食欲。坐在餐桌边的众人，个个脸色苍白，美食在他们口中味同嚼蜡。女士们将刀叉放在面前，静静倾听着屋外风雪咆哮的声音。英子轻轻地握住了身边户饲的右手，低声说好可怕，户饲则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轻柔地包裹住英子那只冰冷的左手。

餐桌边，包括那四个警察，流冰馆中还活着的各位算是到齐了。就在此时……

一缕白烟从楼梯上飘向大厅，最先发现的人是御手洗。

“哦，着火了。”他这口气就像在警察局里看到警察一样显得理所当然。刑警们则丢下刀叉，一个箭步冲上楼梯。

“要是三号室就惨了……”幸三郎也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地说。

结果只是一场小火，火苗尚未开始蔓延，就被飞奔而来的巡警们扼杀在襁褓之中。这块“襁褓”就是二号室英子的床铺，似乎有人在上面撒了灯油，并且点了火。当然，我们不知道放火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放火的原因。不知道的理由么……我想用不着我重复了吧？因为刚才在大厅的餐桌上，大家可是“全员”到齐了哦。

所以，在现在的流冰馆，除了各位都清楚的几张面孔，至少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是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诡异杀人魔。警察先生们对此深信不疑，但他们已经进行过好几次地毯式的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

不过，起火的时候二号室并未上锁，楼梯拐角处的窗户也没上锁，所以这件奇异的纵火案也不具备“不可能犯罪”所必需的要素，当然，如果前提是不考虑犯人究竟是谁，以及放火的目的为何的话……

屋外的狂风就像追债的黑帮，用力抓着窗框，把它晃得哗哗直响。屋内无精打采的人们则聚在了一起，缩起了身子。

中场休息至此结束，最后一夜的黑暗将更加深邃。

在揭开最后一幕前，笔者还要写一句话，相信老读者对此已经耳熟能详。对于老读者，这句话最能传达笔者的心声，并且引起优雅的共鸣。如果您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产生疑惑，希望您能谅解。笔者终究无法抵御写下这句名言的诱惑。

“我要向读者挑战。”

所有资料已经呈献给各位了，真相就在您的面前。

终幕

藏身于黑暗中的不明者，请现身，并赐予我真相之光明。

第一场　大厅西侧一楼的走廊即十二号室门口附近

滨本嘉彦从三楼八号室自己的房间走下楼梯。

牛越刑警好像有话要对御手洗说，正向十三号室走去，其他的人应该都聚集在大厅。屋外风势强劲，和菊冈被杀的那晚一样，没有人想要早点回房休息。

路过二楼天狗房间前的走廊，面朝通往一楼的楼梯时，就会看见前方有一面高耸的墙壁，层叠着两层楼的高度，那就是十号室和十二号室的外墙。

一楼的十二号室只有门，没有窗户，所以墙面显得更加宽阔，阴森森的，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除了房门，墙壁上还有两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两个房间的通风口同处一侧，上下排列着，楼道的照明有些昏暗。

几乎快走到一楼时，嘉彦无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了墙面上十号室的通风口。上田一哉被杀害的十号室，通风口是朝向主屋内部的。

通风口开在非常高的地方，嘉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想要看一看那个通风口，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当他的视线沿着绝壁往上看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那个四角小孔中似乎有一团灯光刚刚熄灭，光的残像还停留在嘉彦的视网膜上。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面朝着那堵巨大阴暗的墙面。屋外的风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突然从他的心底蔓生直至天花板高处的空间，他预感这股不安的骚动会将四周的一切破坏殆尽。

而自己只是站在荒野中，茫然注视着华府的崩溃，什么也做不了。

拖着尾音如鬼泣般的风声仿佛是这座流冰馆中死去怨灵发出的呻吟。一个、两个，不，还有更多，那是无数长眠于地下的亡灵发出的哀号。

嘉彦撞见了难以置信的事情，意识在一瞬间回到现实，他在思考是否该叫人来。

十号室现在没有人住，而且照理说也不会有人在里面。御手洗和牛越在十三号室，其他人都在大厅。但刚才自己明明从十号室通风口中看见了灯光。没错！看得清清楚楚，一定有什么在里面！

他下意识地跑了起来，一把将大厅的门推开。

“你们快来看！”他大声说。

大厅中的人都把头转向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幸三郎、英子、金井夫妇、户饲、相仓久美、早川夫妇和梶原、大熊警部补、尾崎、阿南，所有的人都向他走去。嘉彦用眼睛环视一一确认，的确，除了御手洗和牛越外，全员都在场。

“怎么了？”尾崎问。

“快跟我来！”

嘉彦带领大家来到能够看见十号室通风口的位置后，就回到走廊上，举起手指向墙壁的一角指去。

“那个十号室的通风口——刚才我看见里面有灯光！”

“啊！”大家都发出了恐怖的惊呼声。

“不可能吧！”大熊说。

“各位，发生什么事了？”牛越听见外面的骚动，和御手洗一起来到走廊。

“啊，牛越先生，刚才你们哪位去过十号室吗？”尾崎问。

“十号室？”牛越惊诧地问道。

“又怎么了？我们一直待在十三号室！”

嘉彦和幸三郎都觉得他的表情和口气不像是在说谎。

“但刚才我看见那个通风口里有灯光。”

“那怎么可能！屋里所有的人，十六个人不都在这里吗？”牛越也说。

“只有一瞬间，但我的确看见灯光被熄灭了。”嘉彦十分坚定地说。

“这房子里该不会有什么动物吧？比如大猩猩。”大熊说。

“难道是莫格街凶杀案？”幸三郎说。

“不会吧！”众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平时寡言少语的梶原突然插嘴说：

“那个……”

“怎么了？”

“冰箱……这个，冰箱里的火腿好像少了。”

“火腿？”众人发出疯狂的叫声。

“是的，火腿，还有一些面包……”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吗？”大熊问。

“不，我想没有……应该是没有……”

“应该？”

“我也不能确定，不好意思。”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惶然的沉默。

“总之还是去十号室看看吧！光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尾崎说。

“肯定什么都没有。”御手洗一脸无趣地说。

“不会有什么发现的。”

但警察们没有理会他，毅然走向风雪中。我和御手洗，几位女士还有幸三郎以及金井、嘉彦仍留在原地等候。这时通风口又亮起了灯光。

“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光！”嘉彦叫道。

但是，这次调查也是白跑一趟。根据尾崎的报告，十号室房门的挂锁上积满了白雪，房间也很阴冷，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结果只能归结为嘉彦的幻觉。

“那个挂锁的备用钥匙呢？”尾崎问。

“那个一直是我保管的，谁也没借过。”早川康平说。

“至于那把锁，我曾放在厨房的入口处。”

“是房间有人住的时候吗？”

“是的。”

警察们为了慎重起见，又把屋内、中庭以及放杂物的仓库和塔顶幸三郎的房间都大致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真搞不明白，那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们仍然什么也没搞清楚。

骚动之后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厅的门打开了，是金井初江，只见她一个人踱着步朝西侧的楼梯走去，她想到自己的房间里拿点东西。

风声越来越大，初江上楼时，目光若无其事地越过楼梯扶手，游离到地下室的走廊上。她平时就自负拥有通灵能力，所以此时她的行为或许也是灵力所致。

接着，她就在地下室的走廊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从一楼俯视下去所看到的地下室走廊十分昏暗，就像是搬开墓碑后墓穴中的那种黑暗。但是，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个模糊暗淡的白影正逐渐幻化成人的形状。

这个家里活着的人此时都在大厅，她也是刚刚从这群人中走出来的。

深不见底的恐惧就像一颗强力的磁石般紧紧地吸引住她的视线，白色模糊的人影——看起来像人的样子——就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绢帛，几乎是无声地沿着地下走廊，飘往菊冈被杀的十四号室，仿佛那里是幽灵们集会的场所。

十四号室的门好像听见了人影的呼唤，无声地打开了，人影正欲消失在其中，就在此时，这具有人形的影子却缓缓地转过头来，将整颗头颅倒转至背后。一刹那间，它面对着初江的脸，初江也和这不明身份的怪物四目相交。那张脸！的确是那张脸！是那个浮现着诡异笑容名叫格雷姆的人偶！

初江感到毛骨悚然，全身如同被一股寒流席卷过去，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当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疯狂地尖叫着。叫声拖着尖锐的尾音，连绵不绝，仿佛嗓子里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屋外狂风的呼啸。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恐惧就像鲜血从撕裂的动脉中喷出一样迸发不止。然而，长时间喊叫导致的体力消耗使她的意识逐渐恍惚。到最后，甚至连自己持续不断的悲鸣，她都误以为是哪个遥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当她清醒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丈夫的臂弯里。周围围着一圈人的脸，正惊异地盯着她。好像离刚才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在，对她来说，平日里丈夫那双瘦弱的手臂此时显得分外可靠。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回答众人的提问，并且开始述说自己看到的恐怖一幕。她本来打算简单扼要地讲明事情的经过，但四周的听众对于她的说明却完全不得要领。

“这帮蠢材！”初江心中暗骂道，或许意识错乱的她紧接着就会开始抱怨这座房子的恐怖。

“快拿水来！”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但是初江一点儿也不想喝水。不过，当递过来的水杯送到她嘴边时，她却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了。

“要去大厅的沙发上休息吗？”丈夫温柔地问道，她轻轻地点头。

但是，当她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再一次排除了各种想象，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正确说明给大家之后，她的丈夫又变回了那个贫弱无力却顽固排他的小市民。

“人偶不会走路！”果然丈夫和妻子想的一样，想都没想就开始反对。

“你肯定是在做梦。”丈夫的这个结论也是她所预料到的。

“那个楼梯附近有些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她绝望地最后一搏。谁知……

“你平时就有点怪怪的。”却被丈夫不容分说地压制下来。

“好了，好了，既然这样，就去三号室和十四室确认一下，看看人偶是不是还在那里。”刑警们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显然他们也不相信初江的话。

众人站在三号室前，幸三郎把门打开，尾崎紧随其后按下了屋内电灯的开关。格雷姆仍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面朝着挂满天狗面具的墙壁，背靠在那扇开在走廊一侧的窗子上。

尾崎毫无顾虑地靠近伸着双脚的人偶，问道：

“就是这张脸吗？”

初江畏缩着站在门口，不敢正视人偶，或许她认为根本没这个必要，一口咬定：

“对，就是这个人！”

“请仔细看一下，真的是这张脸吗？”尾崎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绝对没有错！”

“但它不是还在这里吗？”

“这我也知道！”

“那它刚才也戴着帽子，穿着衣服吗？”站在她身边的牛越不禁问道。

“这个啊……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这张脸没错！嘿嘿嘿偷笑的样子，看着很恶心，但是被你一说……刚才的确没戴帽子。”

“没戴帽子吗？你确定！”

“不，不是，这些细节我不记得了。”

“所以我才说你头脑有问题。”金井又开始唠叨。

“你闭嘴！”初江有些懊恼，“碰到这种事，谁会记得很清楚啊？”

刑警们沉默了片刻，她说得也有道理，接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除了我的友人御手洗。

“我早就说过了嘛！”御手洗昂然自得地说着，尾崎还有那些刑警们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凶手就是这家伙，虽然它天生一副人偶相，你们可不能上当哦！这家伙可是来去自如的，它只要把自己的关节卸下来，就能钻进很小的洞里，然后面不改色，手起刀落，真是个嗜血的小子。接下来是要去十四号室吧？很好！我就到那里去解说吧！细数这家伙犯下的罪行。啊，警察先生你最好还是别碰它，这是为您的生命着想。”

“对了，梶原先生，刚才麻烦您泡茶来着，请和早川先生一起把红茶送到十四号室去吧。哎，解说的话，还是十四号室最合适啊。”

御手洗转身面向警察们，自信满满地说。

第二场　十四号室

十四号室内，挂钟指针正指向午夜零点。梶原和早川夫妇将装有多杯红茶的托盘送了过来。拥挤在屋内，几乎无处立足的人们慢吞吞地伸手去取自己的杯子，那情景就像电影散场后的剧院走道。

御手洗双手各拿起一个茶杯，很有礼貌地递给我一杯，另一杯则递给身旁的英子，之后又连忙向其他人奉上了茶碟，最后才为自己拿了一杯。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动作优雅轻快。

“真难得你会伺候别人。”我说。

“这样你就没机会抱怨了吧。”御手洗回答。

“能不能快点给我们揭示这个事件的真相？如果你真得知道的话。”户饲正树端着茶杯笔直地站在那里，态度生硬地说。众人看似都有同感，像听到了向右看齐的口令一般，齐刷刷地望向御手洗。

“揭示真相？”御手洗愣了一下。

“有什么好揭示的啊？我早就说过了，凶手就是那个叫格雷姆的人偶，它被死者的怨灵附体，犯下了连续杀人的惨剧。”

喂，拜托你正经点！我强忍着斥责他的冲动闭紧嘴巴。看他说话的口气，是想把听众都当成唯言是听的小傻瓜。

“嗯，根据我的调查，在尚未建造这座房子之前，这附近是一片平原。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黄昏，有一个阿伊努族的青年从房子前方的断崖上，跳了下去……”

他开始胡扯了，这故事怎么听都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我不知道御手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总觉得他是在为拖延时间而胡说八道。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个恋人叫碧莉卡，她也追随自己的情郎跳了下去……”

还真老套……好像在哪里听过。

“所以每到春季，这附近就会开出像血一样红的菖蒲花。”

我想起来了！我和御手洗到达北海道的那天晚上，吃晚饭的那家餐厅就叫“碧莉卡”。餐厅的墙壁上贴有菖蒲花的照片，上面还印着有关这种花的诗。但红色的菖蒲花我倒从来没听说过。

“村民们无情地想要拆散这对情侣，但没想到他们会……从那以后，两人的幽灵就在这一带徘徊，直到建起了流冰馆，他们才找到了安居的场所。这个幽灵……”

“啊！”

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英子手按着额头，正要蹲下。

“这杯茶……”她说，我急忙取过茶杯的同时，她已经晕倒在地上。户饲和幸三郎跑了过来，牛越指挥他们快把英子抬到床上去。

“是安眠药，只是让她睡着了，没关系，明天早上就会醒来。”御手洗仔细查看过英子后说。

“你确定是安眠药？”幸三郎着急地问。

“没错！你看，她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多香啊。”

“是谁下药的！”

幸三郎呻吟道，转过头盯着早川他们。

“我、我们不知道。”三人吓得连连摆手。

“凶手就在这里！”此时的幸三郎激动得不像一个老人，可见他爱女心切。

“总之这里很危险，赶快把英子送回房去！”幸三郎的口气不容置疑，此时，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年叱咤商界的企业家。

“但英子房间的床铺已经被烧了。”尾崎说。

一瞬间，幸三郎的表情像是有电流经过一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既然只是安眠药，就让她躺在这里休息吧。”牛越说。

“好吧，不过能不能把那个洞堵住？”

“要堵的话，必须站在床上……”

“从外面不行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在吃了安眠药的人枕边敲敲打打，大小姐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可能会头疼得厉害。”御手洗说。

“反正这个房间太危险了，不能留她在这里。”

“为什么？有十号室和十三号室的前例在先，哪里还不都一样？”

其实御手洗还没有讲完，日下被杀的十三号室的通风口也是堵住的。所以现在再来堵通风口完全没有意义，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幸三郎紧握着双拳，一直低头站着。

“既然这么担心的话，就找个人当护卫守她一夜吧！当然不是待在房间里和她一起睡，我们把门锁好，然后搬张凳子放在走廊上，彻夜不眠地看着她，你看怎么样？”

“喂，阿南君，又要辛苦你了，如果实在很困的话，就让尾崎接你的班。”

“这房间没有备用钥匙吧？所以请您把钥匙收好。阿南君，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或许就是我们中的一员，所以无论谁来了也不能给他开门，就算是我和大熊君，也要一视同仁。明天早上大家集合前，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就是这样，麻烦您了，滨本先生。”

“那么，各位也听到了，我刚才听了这位占卜大师的故事有些犯困，虽然很想继续听下去，但眼皮和脑袋恐怕要罢工了。再说，旁边睡着一位女士也不太方便，所以大家也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明天再继续。”

牛越这样说，大家亦有同感。

只有幸三郎显得心事重重，他低声说：“就算是密室，也有好几个人被杀了，我怎么能放得下这个心呢。”

第三场　天狗屋

众人都进入了梦乡，静谧幽暗的西洋馆内只有孤独的风声，仿佛魅影在呼唤克莉丝汀一般，旁若无人地四处回荡。

走廊里出现了细碎的响动声，是三号室房门的钥匙在锁孔内回转的声音，门慢慢地打开了，走廊内微弱的光线侵入昏暗的三号室，映照在大大小小的人偶脸上。这其中，就有格雷姆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

某人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摸进房内，他用如履薄冰般的步伐靠近格雷姆。来到窗边时，走廊上的光线照亮了这个人的侧面。

是滨本幸三郎。的确，应该只有他拥有这个房间的钥匙。

他没有去看伸着脚坐在一边的格雷姆，而是径直朝挂满天狗面具的墙壁走去。接下来，他做出了令人不解的举动——把挂在墙壁上的面具一个个摘下来，其中的一些放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十来个，不多久，南侧墙壁的中央就出现了一块圆形的，至今为止一直被面具所遮挡住的白色壁面。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格雷姆的脚尖动了一下！

木头关节吱吱嘎嘎响动的同时，伸展开的双脚也慢慢地朝身体收拢，但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

它缓缓地站起来，就像悬丝人偶那样，踏着轻飘飘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幸三郎靠近。

它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像移动着的时钟秒针一样，每一步都扎扎实实。接着，格雷姆举起双手，摆成环状，它是打算勒住幸三郎的脖子！

幸三郎已经摘完了大半面墙的面具，手上还抱着几个。为了捡起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砖头，他背对着格雷姆弯下了腰。当他右手拿着砖头，慢慢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格雷姆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幸三郎吓得全身发抖，恐惧冻结了他的表情，风从耳边呼呼吹过，他极力忍耐着不发出惨叫。

天狗面具纷纷落在脚边，最后，他手中的那块砖头也掉到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这时，日光灯如同雷电一般闪动了一下，霎时间，屋内变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幸三郎反射性地望向门口，刑警们全都站在那里。

“控制现场！”

说这句话的，并非面向格雷姆的刑警，而是格雷姆本身！

“滨本先生，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天狗面具从墙壁上摘下来？我想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天狗面具杀死了菊冈荣吉’。”

格雷姆说完，摘下头顶的帽子，并且按住自己那张发笑的脸，随着手臂的上下移动，那张令人不舒服的面孔消失了，变成了一脸坏笑的御手洗。

“这下你可赖不掉了吧，滨本先生。”御手洗说。

“这是面具，做得很像吧！”

他的手上握着和格雷姆一模一样的假面。

“请您原谅我这个小花招，这可是跟您学的。”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要给人偶穿衣服……原来如此，佩服！真是佩服！御手洗先生，我甘拜下风。我这一生都不断告诫自己，做事要无怨无悔。我输了！上田和菊冈都是我杀的。”

第四场　大厅

“看起来，这样的夜晚还真适合让我做如此不寻常的告白。那个我最不希望她听到的人，如今也吃下安眠药睡着了。”

滨本幸三郎开口说道，他的手上照例握着那支烟斗，餐桌边有牛越、大熊、尾崎，还有御手洗和我。

其他人似乎也发觉了异样，纷纷来到大厅。至此，除了阿南和英子，所有人又再次聚到了一起。屋外狂风呼啸，持续不断的风声仿佛高潮前的序曲。今夜，恐怕众人都无心睡眠吧！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大钟，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

“如果您觉得人太多，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御手洗说。

“不……没必要，那样做的话就太自私了，毕竟这些人也受到了惊吓，他们有听我自白的权利。不过……可否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我女儿她……”幸三郎语塞了。

“您放心，就算现在想叫醒英子小姐，恐怕也不太可能，那可是强效安眠药。”御手洗正颜厉色地说。

“哦！我明白了，原来让英子服下安眠药，还有放火烧床的人都是你吧！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应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真把我搞糊涂了。”

“那种事一会儿再说，接下来我说的话里如果有错，请指出来。”

来客们各自在餐桌边坐下，从现场的气氛里，他们感觉到这个事件终于要结束了。

“我知道了，不过，或许没有这个必要。”幸三郎说。

“您不光杀了上田和菊冈，还杀了我不少脑细胞呢。尤其是上田，杀人动机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御手洗心急地说，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急躁。

“不，其实整个事件的动机我都搞不明白，特别是上田，滨本先生您应该没有杀他的理由。”

“但将菊冈的案子结合在一起考虑后，我立刻就明白了。其实，您真正想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菊冈荣吉，当初也是这样打算的。你花了时间又花钱，为了这个诡计才建造了这座房子，一心一意只想杀死菊冈。但你没料到上田对菊冈也抱有杀意，如此煞费苦心，却如果被他抢先一步的话，那可就前功尽弃了。我说得没错吧？”

“唉，我有必须杀死菊冈的理由，如果不那么干的话，就有违我做人的原则。”

“前几天，我发现康平和千贺子从他们女儿的葬礼上回来后就一直神情忧郁。在我再三的追问下，他们才告诉我已经委托了上田去杀菊冈。我很着急，就说酬劳让我出也没关系，但请他们收回委托。我很信任他们，所以相信康平也会照我的话去做。但上田却说不行，他有点顽固，或许应该说有些侠义气概。其实他本人对菊冈就抱有强烈的憎恶感，听说是因为一件小事。”

“是什么事？”牛越非常严肃地插嘴问道。

“在我看来，的确只是一件小事。听说有一次菊冈无意中侮辱了上田的母亲。事情的起因是，上田住在大阪的母亲因为住房用地问题和邻居发生了争执。”

“那个邻居家里发生了火灾，大火烧掉了两户人家当中的围墙，因此两家的边界就变得模糊了。于是上田的母亲就趁机让附近的车子停在院子里，并且收取停车费，结果就吃上了官司。他母亲也很固执，不肯息事宁人，最后闹到不得不花钱解决的地步。菊冈听说后，非但没打算帮忙，还说了‘贪财的死老太婆’之类的话，从此上田就怀恨在心。不过，这也犯不着杀人吧。唉，这种话由我来说，还真奇怪……”

“最后你决定连他一并杀掉。不过，反正要杀，不如把杀上田作为杀菊冈的伏笔，另外这也是一个扰乱警察调查视线的好方法。所以你才在那把刀的刀柄上绑了一根线？”

“是的。”

我瞄了一眼早川夫妇，千贺子始终低着头，而康平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

“那是因为在杀菊冈的时候，必须使用带线的刀子，不，应该说是刀柄上必须绑线。所以为了留下伏笔，在杀上田的时候也要使用带线的刀子吧？因此不管杀死上田的刀上有没有线都无所谓。”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把上田的右腕和床绑在一起？”

“那个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大概杀人后太紧张的关系吧，想法就有些奇怪……我从来没有用刀杀过人，所以不知道他是不是会立刻断气，如果他半死不活地爬出去就糟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不，应该是后来才想到的。”

“在自卫队里待过的壮汉竟然被你一个老头给干掉了。”大熊说。

“是啊，为此我还想了一条奸计。我和他就自卫队的话题聊过几次，他对我没什么戒心，不过就算他再大意，真的打起来，我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毕竟他受过专业的训练。”

“我怕杀了上田以后碰到别人，所以特意穿了一件夹克。我本想脱了夹克后再杀了他，这样即使有血溅在毛衣上，穿上夹克就不会被看见了，但没想到这件夹克还起了别的作用。我来到他的房间……”

“你去找他，他没起疑吗？”牛越问。

“不，没有，我敲门后报上了名字，他就让我进来了。不过换成康平的话，恐怕没这么简单。上田没理由会想到我要杀他和菊冈，因为康平要求撤销委托的时候，应该表明过那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请继续。”大熊说。

“我走进他的房间，把夹克脱掉后，就看着上田。当时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就直接那么拿刀刺过去。但还是不行，他实在太壮了，我尤其怕他的右臂。果然，人一旦起了杀机，想法就会变得很古怪，我一手紧握着口袋里的刀子，一边却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的右手绑在床上呢？那样就可以轻松下手了。前思后想，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我把自己那件名牌夹克拿给他，对他说这件衣服我穿有点大，如果合身的话，就送给他，请他穿上试试看。他穿上后，扣上了前排的扣子，果然像我预计的那样有点小。于是我一边说，果然有些小啊，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刀子地藏进毛衣右边的袖口。接着我装作帮他脱衣服的样子，用双手替他把扣子解开，趁机把他的领口向左右拉大。他乖乖地任我摆布，没有反抗。在夹克领子褪到他双肩的时候，我突然用力一扯，因为夹克本来就很小，这样他的两只胳膊就动不了了。到这时候，他还不明白我究竟要做什么。我从毛衣的袖口里取出刀子，一刀，就刺进了他的左胸。他或许也感受到了刀尖刺穿身体的痛楚，我至今都忘不了他那死不瞑目的表情。”

“然后，我把夹克从他的身上剥下来，自己穿上。还好，溅到毛衣上的血迹不是很明显，甚至连我握刀的手上都很干净。那件毛衣就藏在我房间衣柜的最下面。前几次的例行检查中，你们都太客气了，怕我会在意，所以都没翻到底层，这倒让我逃过一劫。不过，就算现在把毛衣拿给你们，恐怕也辨认不出血迹了。”

“杀完人后，我几乎陷于半疯狂的状态。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拼命地把上田的右手往床架上绑。但他早就死了……”

听到这里，众人似乎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个凶手呀，明明用刀子刺穿了死者的心脏，但还是不放心，怕他倒在地上后还没死透。我想他之所以没有用在门闩下放置雪块的方法来制造密室，是因为这个方法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他当时想做的，就是尽早把门锁上。”

“制造密室的方法就像那个学生说的一样，是用铅球吗？”牛越问。

“正是这样。”

“虽然当时你很慌乱，但歪打正着地让上田手上的绳子成为了‘凶手是在室内行凶’的最佳证据。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进入下一间密室，所以这个伏笔自然给警方制造了很大的困扰，真是功效卓著啊。”

“然而，上田在他尚未失去意识之前，发觉自己的手臂正被人往上吊。于是他就想到了留下‘Dying Message’——死前留言。他双手举成V字形，这在旗语中表示‘ハ’。他也是偶然学到的，在旗语中，大多数的字符只有通过两个动作才能表示，但唯独这个‘ハ’字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完成。”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只是打出一个‘ハ’字，很难让人想到指的是‘滨本’，因为在这家中还有一个‘早川’。所以他接着又去想应该怎样表示‘マ’。‘マ’这个字需要两个动作，先是左手向左平展，右手和左手呈三十、四十度角，放在斜下方，然后还要举起旗子在头上交叉，以示‘マ’字尾巴上的那一点。但说实话，光要完成这两个动作，就很难为将死之人了，何况还要让发现的人认出来。”

“于是他就想到了用脚。旗语也叫手旗旗语，从字面上理解，是用手表示的旗语，所以双脚无用武之地。他想到了用脚做出了‘マ’字的形状，那尾巴上的一点，就是用血涂在地板上的圆圈。”

“以上就是这具尸体为何会‘跳舞’的原因。关于手旗旗语的这几个动作，我曾在图书室里的百科全书上确认过。接下来说明杀死菊冈荣吉的方法……”

“慢着！御手洗君，不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吗？”我说，在场的客人们亦有同感，纷纷议论起来。御手洗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来他早就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是懒得说而已。

“雪地上的两根木棒是做什么用的？”

“还有偷窥我房间的那个人偶呢？”

“为什么三十分钟后才听到死者的惨叫，请说明一下！”

大家争相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种事情……”御手洗憋着没说出“还用问吗”这四个字。

“哎……好吧，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说好呢？这几个问题都是相互关联的。石冈君，那两根木棒你应该明白了吧？要消除雪地上自己的足迹有很多方法，比如可以蹲着倒走，或者一边走一边用手擦，但因为是在同一条路上往返，这样做的话很容易被揭穿。那怎么做才好呢？很简单，再下一场雪就好了，而且只是下在走过的地方。”

“我的天啊！难道要跳求雪舞。”我刚说完，御手洗就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我。

“咳咳，总之，让老天爷下雪，而且只让雪落在走过的地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面对他如此的眼神，我只能表现得稍微严肃一些。

“你的脑筋需要‘逆转’一下，不是让雪下到走过的地方，而是走在雪能够下到的地方。”

“哎？那要怎么做才能下雪？”

“当然是利用屋顶喽，只要让屋顶的雪滚下来不就行了。凑巧的是，那天下的是粉雪，如果是一般人家的屋顶，只要不刮大风，雪只会笔直地落在屋檐下。但要考虑这房子是倾斜的，所以从屋顶落下的雪，会堆积在距离屋檐两米左右的地方。”

“哈哈！我明白啦！”牛越大叫道。

“但是这个范围有限，也就是和屋顶房梁平行的一条直线之内。为了防止走出线外，最好能在地上画好线段，然后沿着那条线往返。但特意这样做的话就太麻烦了，而且只要下过雪，那条线就会被雪遮住。这就是理由，明白了吗？”

“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插两根木棒？”

“是记号啊！用来代替画线，那两根木棒之间的最短距离正好位于房梁平行线的正下方，也就是应该走的路线。从远处眺望，木棒就正好插在屋顶前端的垂直线与地面的交界处。晚上看不清自己的足迹，所以在去的时候就以西边的木棒为基准，回来的时候以东边的木棒为基准，这样就可以一边走直线，一边消除脚印。回来的时候，当然也不会忘记把木棒拔起来带回去当柴烧掉。”

“当然，如果杀死上田后雪还在继续下，这个诡计就没有实行的必要。这是为了防止雪停的后备计策，但在当天却派上了用场。”

“哦！杀死上田后，再爬上屋顶让雪落下……”

“是让雪降下来。”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

“等等！那十号室附近被拆散的人偶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应该有理由可以解释吧？”

“那还用说么，那个人偶所在的地方是屋顶降雪的范围之外，所以……”

“哎！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果然，还是和足迹有关？”

“如果是楼梯，只要抓住楼梯的扶手，人站在楼梯的外侧，脚尖踩在边缘上，就不会留下足迹。但是房子的西角到楼梯的这段距离就无计可施了，所以就把人偶放在地上，然后从上面踏过去。这下懂了吧？石冈同学。”

“啊！”

“如果只是整个放在地上，离楼梯距离还不够，所以要把手脚拆下来，再踩在上面，这就好像一边过河，一边往水里扔木板做浮桥。”

“啊！”

“这也是凶手会选择可以分解的人偶的原因。另外石冈君你不要再‘啊’了，你看大家都被你的一惊一乍给吓着了。”

“是吗……我只是惊讶自己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对了，相仓小姐被偷窥是发生在人偶被拆散当踏脚板之前吗？”

“不是，应该说偷窥相仓小姐的只有一颗脑袋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

“还是让我来说吧。”幸三郎开口道。

“正如御手洗先生所言，我从人偶的身上走过，拔起了做记号的木棒，清理干净了足迹，迅速做完这一切后回到了屋里。这时我手里还捧着人偶的头，我本来想把它放回三号室，自己顺便也藏在三号室或者隔壁的图书室里直到天亮。”

“正常的情况下，此时我应该已经回到了塔顶的房间。但是如果再冒险回房，放下吊桥时那咔嗒咔嗒的铰链声肯定会被人听到。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决定明天早上七点左右，趁着大家还在熟睡，再赶到吊桥那里，把吊桥上下开关一次，伪装成我刚刚起床的样子。”

“至于我为什么还要把那颗头拿回来，纯粹是因为我怕它放在雪地里一个晚上会被冻坏。我也想过先回三号室把头放好，但多走一次就会增加一次被发现的危险，反正最后都是要去的，干脆带着它爬上屋顶去推雪。于是我就带着人偶的头，利用吊桥那里的梯子爬上了屋顶。我之前没有将吊桥关严，留下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我把雪推落后，本以为大功告成，但没料到英子会起床把吊桥给关上了。吊桥从外面是绝对打不开的，硬来的话只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如果被人发现，我可就百口难辩了。无论怎样，上田已经被我杀死，所以在菊冈死之前，我绝对不能被捕。”

“我在屋顶上都快冻僵了，拼命思考着逃脱的方法。屋顶水塔那里有一根大约三米长的绳索，那是以前工人在安装水塔时使用的。那个长度并不足以降到地面，我刚才爬上来的梯子也只延伸到吊桥附近。而且就算下到了地面也没用，因为大厅的门已经被我从内侧锁上了。如果明天大家发现我不在屋子里，不，不在塔顶的房间里，那我一定会被怀疑！我看了一眼手里格雷姆的头，心想能不能利用它和那根三米长的绳子回到屋子里……终于被我想到了一个妙计。”

“首先，我把绳索绑在屋顶的护栏上，然后沿着绳索降到相仓小姐房间的窗户边，拿出格雷姆的人头吓唬她。只要她醒过来，一定会被吓得尖叫，而英子刚刚去关吊桥，这时一定还醒着，她听见叫声后一定会从床上爬起来。我算准了时机，爬回屋顶把绳子解开，然后把它绑在英子房间一侧的护栏上。接下来我大叫一声，英子的房间就在正下方，不出意料的话，她应该会走进窗户，打开窗户向外看个究竟，那孩子向来胆子就很大，所以这个可能很大。”

“一旦她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后，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想她首先会去刚才发出惨叫的相仓小姐的房间。运气好的话，即便她急急忙忙地关上了窗户，也可能会忘记上锁，这样我就可以顺着绳子进入英子的房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将格雷姆的头给处理掉，于是我站在屋顶上把它向西面用力地抛了出去。”

“如果英子顺利地进入一号室内，我就可以迅速地放下吊桥，再跑到二号室的房门附近，装作一副在塔顶房间内听到了惨叫声，过来确认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但是，如果英子只是站在一号室的门口说话，那我只能躲在她的房间内直到天亮。其实这个计划真的很冒险，万一我在开窗户的时候，正好被她看见，那麻烦就大了。或者她关窗户的时候没忘记上锁，窗户根本就打不开，又或者我在爬窗户的时候被后来的金井先生撞见……当时我只能硬着头皮赌一赌了。不过我很了解英子的个性，所以才判断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当我试过了以后，果然十分顺利。”

“原来如此！您真是神机妙算啊！”牛越佩服地说。

“如果是我，就会拍打窗户让女儿放我进去。”

“我也这样考虑过，而且几乎就要那么做了。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那件事就是杀死菊冈吧！牛越先生，您现在就如此惊讶，那待会儿听过我的说明后，恐怕会吓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的。那才算得上是完美的计划，令人折服的诡计。”御手洗紧接着说道。

“杀害菊冈……但那时我一直和滨本先生在一起啊！根据死亡推定时间，菊冈被杀的时候，我们正在喝路易十三。他到底是怎么……”牛越说。

“是利用冰柱，当我来到这里，看到那座塔的时候，塔身周围就如我预想的那样，结满了巨大的冰柱。”

“冰柱！”刑警们齐声高呼道。

“应该是刀子吧！对，是刀子，杀死菊冈的凶器是刀子！”大熊嚷道。

“是、内、部、藏、有、刀、子、的、冰、柱。”御手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这句话。

“把刀子吊在屋檐下，就可以凝结成尖端露出刀刃的冰柱，是这样吧？”

“你说的没错。”

“在如此寒冷的地方结成的冰柱是很大的，长度大约有一米多。将成形的冰柱尖端放进热水里浸泡，刀尖就露出来了。然后将加工好的冰柱放进冰箱里保存。”

“原来如此！所以才需要绑线……我真是甘拜下风啊！但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实际操作起来的确比想象要困难，因为冰柱总是从刀尖开始结冰。为了制作理想的凶器，可花费了我不少时间。”

“为什么一定要用冰柱？或者说，为什么刀子要冻到冰柱里？”牛越提出了疑问，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还有，我知道那是凶器，但具体怎么实施……”

“那还用说，当然是让它滑行。”

“滑行？在哪里滑？”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人都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楼梯了！请各位仔细回想一下，这座房子的楼梯分为东西两部分，只要再架起一条吊桥式的楼梯，塔上厨房的窗口到十四号室的通风口，这之间的直线，就变成了一条又长又陡的滑道！这栋屋子古怪的楼梯布局就是为此设计的。”

“等……等一下！”我一下子没弄明白，不由得叫出声来。

“虽然楼梯能让带着刀子的冰柱滑行，但滑到楼梯的拐角处不就停下来了吗？”

“为什么会停下来？转角处的地板和墙壁之间可都有十厘米左右的空隙啊。”

“你的意思是刀子一定会经过那个间隙？但楼梯这么宽，你怎么能预测刀子会滑向哪里？说不定会滑到中间去，为什么会正好在楼梯的边缘滑行……哦……我明白啦！”

“聪明，就是为了这个，这座房子才会是斜的。如果房子是斜的，楼梯当然也是斜的。这条长长的楼梯说得极端些，就是一条V字形的滑道。因为房子是向南倾斜的，所以刀子势必会偏向南面的墙壁滑行。”

“原来如此！”

我和警察先生，还有客人们都不禁发出了忘我的感叹。如果英子在场的话，也一定会为令她自豪的父亲送上更加动人的赞美吧？

“所以刀子一定会通过转角处地板和墙壁之间的十厘米空隙……真没想到为了杀一个人，而特意去造一座房子……但是御手洗先生，冰柱会滑入十四号室的通风口吧？这样一来……”牛越低声说。

“经过多次试验，才在合适的地方开出一个通风口，而且不用施加任何外力，只要将冰柱放在吊桥的顶端，是这样吧？”

我也发觉牛越似乎想说什么。

“对了，那个长长的滑道中途要经过三号室，也就是天狗屋，那里可没有能够支撑冰柱的东西啊！”

“谁说没有啊？”

“是什么？”

“天狗的鼻子。”

“啊！”

这次发出惊呼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总觉得南面的墙壁内藏玄机，还有那扇窗户，根本没有安装的必要，而且总是开着三十厘米左右的缝隙，说是要通风换气，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是这样！那面墙上的天狗面具中，有一排面具的鼻子正好和滑道接轨。但如果只有这一排的话就太显眼了，所以干脆整面墙都挂满面具。这就是所谓的障眼法啊！居然能想到这个点子，我真是佩服！”

“您应该做过很多次试验吧？”

“是啊，面具该怎么摆都让我想了好一阵子，因为冰柱滑行速度的不同，就会造成很大的偏差……还有其他很多细节，不过说出来好像在自夸，所以我不太想说。”

“不，愿闻其详。”

“总之，因为时间充足，所以我时常编一些理由把康平他们支开，然后独自在家进行试验。我曾担心冰柱会在滑行途中断裂，或者因为滑道的长度太长，摩擦产生的热量会让冰柱融化。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冰柱做的又粗又大。但这样做的话，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冰柱滑入十四号室后，残留的冰块体积过大，即便开上一夜的暖气，或许也不会融化殆尽。而且融化后产生的水也是个麻烦问题，所以只有尽可能将冰柱做得细小一些，而且还要让它在尚未完全融化之前滑入十四号室。”

“这个冰柱大小的问题至关重要，但是经过反复试验后，我发现冰柱滑行的速度十分快，这么长的滑道，竟然一瞬间就能命中目标，而且摩擦产生的热量只会融化很小一部分的冰柱。”

“融化后的水迹很难处理吧。”

“是啊，有几次我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使用干冰，但怕在购买过程中被警方抓住把柄，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样就不得不冒险在菊冈的尸体上洒水。哎，说到水，也有很多细节让我头疼。首先是冰柱滑行的时候，水滴会溅落在楼梯上，还有当冰柱滑入十四号室的时候，会有少量的水珠飞溅在地下室的走廊四周以及通风口下面的墙壁上。我不敢保证一定不会被发现，但走廊光线很暗，而且开了一夜的暖气，只要在清晨之前不被发觉，这点水迹应该会蒸发掉的。真的只有一点点。”

“您考虑得真是面面俱到啊。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天狗的鼻子有这样的作用，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有关天狗面具出口的趣闻。”

“哦，是什么？”我问。

“以前欧美等国从日本订购了大量的天狗面具，那些制作面具的厂家为此大赚了一笔。紧接着他们又大量制作笑面男和笑面女的面具，结果反而卖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外国人买面具是用来挂帽子的，看到天狗的鼻子这么长，却没想到可以好好利用的，大概只有日本人吧。”

“也就是说，从楼梯到通风口之间，有一段距离是完全没有支撑物的，是吗？”大熊警部补发言说。

“是这样，不过那时冰柱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只要没有外力干扰，是不会产生偏差的。不过在天狗房间的通风口前，挂着一个饭团形状的大型浮雕，用来支撑滑行的冰柱。”

（只有这点没有说出来，对读者显得有些不公，对此笔者也感到遗憾。但对于已经获得启示的读者来说，我相信并不会有太大的妨碍。）

“我明白了，从天狗房间飞出的冰柱，滑到第二个楼梯拐角处的时候，滑行轨迹已经非常稳定，就不会改变方向了。”我也说。

“原来如此，所以那张床的床脚是固定住的，而且非常狭窄。”尾崎刑警说。到天狗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那张床是为了固定被害者的心脏位置特制的。还有薄薄的电热毯，这都是为了能让冰柱刺穿菊冈的身体而准备的。普通的棉被太厚，刀子无法刺穿，电热毯的厚度则完全可以。”

“但现实总是很奇怪的，俗话说福祸相依，结果好事和坏事都让我给碰上了。”

“你的意思是？”大熊和牛越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个诡计的特点就是在冰柱融化后，尸体的身上只会留下刀子，让人误以为死者是被人用刀捅死的。何况上一起案件中的上田一哉也是死在相同的刀下，所以会进一步加深了众人的误解。”

“原来如此。”

“为了让冰柱充分融化，那天夜里滨本先生嘱咐要将暖气的温度开得比平时高。所以他说的好事，就是指菊冈因为感觉太热，连电热毯都没盖就睡觉了。刀子可以畅通无阻的刺入身体。而所谓坏事，就是菊冈是趴着睡的。”

“原本的计划里，对方仰卧在十四号室的床铺上，冰柱准确无误地插入他的心脏。但没料到菊冈有趴着睡的习惯，所以刀子就插中了他左边的背部。”

“计划被打乱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则可以称之为幸运，嗯……应该说‘菊冈趴睡，焉知非福’！”

“总之，菊冈是个做事十分小心谨慎的人。当他的司机被杀后，他也感到了危险，觉得即使卧室有三道锁，也还不够。所以菊冈就把沙发搬了过来，堵住了大门，还在上面叠了一张茶几。因此他身负重伤，想要出门求救的时候，却被自己筑起的障碍给封在了屋内。如果没有这些大家伙挡路，在刀子没有刺中要害的情况下，菊冈甚至可以跑到大厅求救。但他最后的体力却都用来搬动这些碍事的家具。他推倒了茶几，又推倒了沙发，此时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地上等死。从现场来看，这和上田被杀一案简直如出一辙。然而这并非滨本先生的本意，‘犯人曾到过屋内的痕迹’是偶然形成的。”

“是啊，有关这一点，我的确觉得自己中了个头彩。唯一不幸的，就是你这号人物的到来。”滨本幸三郎毫无悔意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牛越大叫道。

“菊冈是十一点死的，那天晚上，我和你在塔上喝白兰地的时候，你放的那首曲子是……”

“是《离别曲》。”

“对。”

“我说我女儿不喜欢这首曲子，但我却是通过这首曲子才认识肖邦的。”

“我也是。”牛越说，“但目前为止我只听过这一首曲子。”

“因为教科书上有。”大熊从旁说。

“当时我要是能想起这首曲子的曲名就好了。”牛越有些不甘心地说。但就算他因此而得知了真相，事件的结局也一定会变得十分无趣吧。

“其实我早就看出了端倪。”御手洗站起来继续说。

“当我听说格雷姆在相仓小姐房间窗外偷窥的时候，马上就想到那一定是经常使用吊桥的人干的。外人恐怕很难想到将吊桥稍稍打开这种利于进出的计划。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虽然可以想象出凶手的作案过程，但却无法证明凶手是谁。也就是说，我可以举例说出凶手究竟是怎样行凶的，但无法证明能够那样做的人只有滨本幸三郎一人。”

我们一边脑中思考御手洗所说的状况，一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

“简单地说，住在一、二号室的人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下手，而且早川千贺子在作案时间内也曾去过塔上的房间，所以不能排除她行凶的可能。”

“现在我们来假设冰柱是从楼梯的顶端开始滑行的，也就是并不需要经过吊桥，想让冰柱以足够快的速度穿过三号室，只要在三号室前的楼梯上用力推一把就行了，虽然有些勉强，但也并非绝对不可能。这样说来，在动机暧昧不明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嫌疑！至于冰柱的制作，只要把准备好的刀子挂在自己房间窗外就可以了，因为室外就是个大冰箱。”

“于是，我想只能让凶手自己来说明。也就是说我要想出一个办法把他逼出来，这个办法必须万无一失，让他有口难辩。其实按照我的性格，是不喜欢这种掐着对方脖子，让人自白的野蛮方法的。”

说到这里，御手洗瞄了一眼尾崎。

“我当然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而这个逼他就范的方法，就是让他感到自己的最爱，也就是他女儿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有人想用杀死菊冈同样的方式杀死她，这也是我坚持要让英子小姐睡在十四号室的理由。可悲的是，他这个父亲即使明白威胁来自何处，但却无法和警察解释。他只能一个人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巧的是，屋外同样刮起了风雪，哎……已经停了吗？”

屋外的风势已经减弱。

“也就是说，当这个杀人诡计启动的时候，需要屋外的风声做陪衬，因为冰柱滑过楼梯时，多少还是会发出一些声响。”

“我知道了，所以上田命案和菊冈命案是连续发生的。”我说。

“对，因为不能少了暴风雪之夜这个‘天时’，谁知道下一次的暴风雪何时会来呢。不过把耳朵靠近柱子上的人，还是能够听见凶器滑过楼梯的声音，所以……”

“那就是蛇爬行声音的真相！”

“还有女人的哭声！”

刑警们争相叫道。

“当然，冰柱是冰做的，所以冬天也是个必要条件。不过爱女心切的滨本先生或许认为那个要伤害他宝贝女儿的人不会考虑这么多，所以即便今晚屋外静得像墓地一样，他也不会在意的。说干就干，反正一切都准备就绪。”

“滨本先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杀他的女儿，所以没办法和对方当面交涉。但既然这家伙知道杀害菊冈的方法，并且想用同样的方法复仇，他很有可能就是菊冈的手下。”

“于是滨本先生就这样想：既然吊桥是关着的，那家伙也不会弄出很大的声音把它打开，所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在主屋东边楼梯的最高处，用力将冰柱推出去吧！”

“但要预测滨本先生下一步的行动就很困难了，不可能百分之百地猜中。他会直接去东面的楼梯上吗？这样很可能和那家伙碰上。或者是去西边的楼梯拦截冰柱？判断他究竟会选择那条路的确十分困难。何况拦截冰柱也有很多方法，比如在西边的楼梯上堆放砖块，然后再跑去东边的楼梯。但是我确定他只会选择一种方法，那就是把三号室里的天狗面具从墙壁上摘下来。”

众人一阵感叹，我都忘了大家究竟说了几次“原来如此”。

“不过，也可能他还有其他的方法，所以我下了赌一赌的决心。但是离天亮还有很长的时间，滨本先生并不知道那家伙何时会动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见。如果只是放上一块随随便便就能移开的砖头，滨本先生一定不会放心。但也不能一整晚都站在楼梯那里啊，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对天狗的鼻子下手。天狗的鼻子对于冰柱滑行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摘下几个，或者完全烧毁，就能百分之百地抵挡住冰柱向十四号室的攻击。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或许说是不得不去改变面具的位置。”

“如果我能从头到尾目击他摘面具的过程，那他就百分之九十九无法辩解。如果是别人，或许还可以狡辩说，突然想到了杀死菊冈的诡计，但因为讨厌警察，所以单独跑来确认。但幸三郎就比较特殊，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女儿的性命，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告诉警察这么重要的事，这太不自然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是凶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但我要在哪里目击好呢？这又是一个难题。藏在隔壁的图书室里等着吗？在进入三号室之前，他应该会检查一下图书室吧！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撞见了别人，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幸三郎可以说他发现了杀死菊冈的诡计，虽然促成这个诡计的正是这座倾斜的房子，他作为房子的主人在立场上会变得有些奇怪。但他仍然可以狡辩说，这完全是一个偶然，在设计当初根本没想到楼梯可以用来杀人。他也算是一介名流，或许借此就可以蒙混过关。”

“唉，总之，他作为这座房子的设计者，对于具体哪里能够藏人，藏多少人，是蹲着还是站着，比我这种到这里还没几天的家伙要清楚好几倍。要我和他在流冰馆里捉迷藏的话，肯定会输得一塌糊涂啦。如果我在他上楼一会儿后也跟着上楼，等他把面具摘完后突然出现，我想他会从容不迫地告诉我，因为晚上睡不着，看到房间这么乱，就想收拾一下。拥有天才头脑的他，甚至可以利用从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警察们，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反正面具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只有西面的楼梯。警察们一出来反而对他有利。所以我必须自始至终地目击他摘下面具的过程。不仅如此，为了排除一切后患，让事态变得直白，也必须让他知道我一直就在现场看着他。所以我才选择了这个藏身的地方，真是绝佳的特等席啊！”

“了不起！”幸三郎又一次表示了由衷的赞叹。

“对了，那个面具，仿造格雷姆容貌的面具，你是怎么做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从哪里搞到手的？”

“啊，那是我带着那颗脑袋请一位艺术家朋友做的。”

“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御手洗将面具递给幸三郎。

“嗯……做得真是太好了。就连细节都一模一样。这样高超的技术……北海道有那么厉害的行家吗？”

“应该只有京都有吧，他是我和石冈君共同的朋友，一位住在京都的人偶制作名家。”

“啊！”我不禁叫出声来，是那个人！

“去京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是三十一日的晚上从这里出发的。我打电话问过那个朋友，他说不管怎么急，也需要三天才能做完。所以我只能等到三日的晚上了。”

“整整做了两天两夜……真是挚友啊！”幸三郎不胜感叹地说。

“你是让警察去京都的吗？”我问。

“不，怎么能麻烦警察先生做这种跑腿的事。”

“我一点儿都没发觉，你是什么时候收到做好的格雷姆面具的？”

“这种小事说不说无所谓，还是请继续说明十三号室的密室命案吧！”大熊说，我也没有异议。

“但是滨本先生。”御手洗说。

“还有一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是杀人动机。唯有这点我无法参透，像您这样的人，应该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杀人的吧。您没有理由杀死和你并无深交的菊冈荣吉，所以我想听听您的解释。可以说明一下吗？”

“在此之前，还是先说明一下十三号室的密室机关吧？我还有很多问题不清楚。”我说。

“那个有必要解释吗？”御手洗不耐烦地把我顶了回去。

“还是请说明一下吧。”幸三郎平静地说。听见幸三郎的请求，我想御手洗一定会开始解释十三号室的真相的，便不再发问。

“那我还想叫一个人来听，我想他有这个权利。”御手洗说。

“是阿南吗？”大熊问。

“那我去叫他过来。”说着，他站起身来，往十四号室走去。

“大熊先生，请顺便……”御手洗叫道，警部补停下脚部，转过身来。

“请顺便叫一下十三号室的日下先生。”

此时大熊的表情可以用活见鬼三个字来形容。我想就算UFO在他眼前着陆，从里面走出个双头外星人，他也不会那么惊讶吧。

但我没资格笑他，因为包括我在内，餐桌边众人的脸上应该都挂着同样的表情。

阿南和日下一起出现在大厅时，客人们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这是一连串阴郁事件中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这是从天国归来的日下君。”御手洗高兴地介绍道。

“看来天国不需要医生。”

“那去京都的就是他吗？”我不禁大声说。

“初江女士看见的格雷姆幽灵，还有放火烧床的都是他。”

“偷吃面包和火腿的也是他。”御手洗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

“日下君是最适合扮演尸体的人选，他是学医的，所以不用番茄酱也可以演得很像，而且他对心包填塞的出血量也很清楚。”

“我不吃不喝地东躲西藏，有时藏在十号室，有时藏在屋外，还在二号室的杂物柜里躲过，累得我真快变成一具僵尸了。”

看日下如此兴奋地述说着自己的经历，似乎能够理解御手洗为什么会指派他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了。

“原来如此啊！那个不可能的密室杀人，果然是不可能的……”我说。

“所以说不能迷信逻辑。”御手洗说。

“让我去京都也可以啊。”

“可以是可以，但石冈君，你对表演可是个外行。让你胸口插着把刀躺在地上，被别人看见还以为你只是睡着了。而且对滨本先生来说，死的是他熟悉的人，会对他造成更大的压力。”

“那封恐吓信也是你写的吗？”牛越问。

“嘿嘿，还好没鉴定笔迹，不然就露馅了。”

“但下次，这位老兄说他想来写呢！”御手洗拍拍我的肩膀说。

“你连我们也骗了啊！”尾崎愤愤地说。

“如果我把计划告诉你，你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并协助我们吗？”御手洗一开口就把对方堵得没话说。

“不过署里那几个老顽固都被你说动了……”大熊似乎略感佩服地说。

“这才是这个案子里最难办的事。”

“我想也是。”

“我可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中村先生，最后他才勉强答应的。”

“嗯，中村先生眼光真是独到啊。”牛越轻声叹道，这句话只有我听得见。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那就……”

“对了，怪不得那晚你要让嘉彦君和英子小姐一直待在台球桌边。没有比和警察在一起更有效的不在场证明了。”

牛越说完后，幸三郎无言地点了点头。由于有着父爱这个致命弱点，他掉入了我这位老友埋下的陷阱中。

“牛越先生，你早就从那个男人那里知道了什么吧？”尾崎压低声音问道。

“嗯，凶手的名字，还有大致的行凶过程，总之他让我按着他说的做就行了。”

“您就真的相信他啦？”

“是啊，他的判断也没错，那家伙可不是泛泛之辈啊。”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我看他只想博得众人的喝彩罢了。”

尾崎愤愤地说完后便默不做声了。

“是吗？我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啊……我想起来了，那根头发一定是您和滨本先生一起去找菊冈，滨本先生在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弄掉的吧？就是我黏在门上的那根头发。”

尾崎突然想到说。

“嗯……这么说起来，我刚才才发现，就是那根细线上的血迹，上田死的时候是染红的，但是菊冈死的时候却没有染红。明明两根线都碰到了血啊，我应该仔细观察下的。”

“这个，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可以进入我最想听的部分了吗？”

看着在那里自言自语，仿佛被众人抛弃的尾崎，我觉得很难过。御手洗这种丝毫不给别人留面子的做法实在很残酷，但他不会像警察那样，一旦得知谁是凶手就瞧不起那个人。对于滨本幸三郎这个劲敌，御手洗一直不忘表现出应有的敬意。

“当然可以……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面色凝重的幸三郎开始叙述他的故事，在我们看来，他说话的样子充满了辛酸的回忆。

“各位或许很奇怪，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菊冈荣吉这个和我没有深交的人？这也难怪，我和菊冈并非自小的好友，年轻时也并不认识，可以说，我个人和他并无恩怨。但我不后悔，我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我只后悔自己杀死了上田君，他的死是不必要的，纯粹是因为我太自私。”

“现在就让我说出一定要杀死菊冈的理由吧！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正当的、有正义感的理由。只是为了弥补我年轻时所犯下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忍受痛苦的煎熬。那种表情谁看都像是在承受良心的苛责。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滨氏柴油机还叫做田村发动机，总部只是一间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的土房，厂房则是建在废墟上的临时木板房，条件比乡下的手工作坊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凭着自己那份自信，从一个学徒工升职成为领班，老板也很信任我。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但当时的公司已经不能没有我了。”

“老板有个女儿，其实在她上面还有哥哥，但在战争中阵亡了。这个女孩和我的关系很好，但在那个时代，大家的感情都很纯真。很明显，她是需要我的。我看得出她父亲也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只要能和他的女儿结婚，那么我就是工厂的继承者了，我不能说自己没有这么想过，但我对她的感情也是真心的。我在前线时，父母因为空袭死了，让我当老板的养子应该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平本的男人出现了，他是某个政治家的小儿子，老板的女儿叫富美子，他们两人是同学，而平本似乎看上了富美子。”

“我可以断言，这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一无是处的恶棍，而且他当时已经和一个淫荡的女人同居了。如果他是个出色的男人，我比谁都愿意富美子得到幸福。所以，我认为自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亲自解决这件事。关于富美子是和我在一起，还是和一个有钱有势，并且人品优秀的人在一起，这种事我考虑了很多。我甚至还想到了她的父亲以及公司的利益，总之，我是一个会根据客观情况做出整体判断的人。但这个叫平本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一个社会的渣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富美子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发觉老板对这门婚事心动了。”

“我无法理解当时老板的想法，只是自己日夜烦恼着。但当我自己做了父亲以后，多少有点想通了。父亲这种生物，对于女儿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种事总是有种莫名的排斥感。总之，牺牲我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能够将富美子从那个叫平本的男人手中解救出来，绝不能让富美子成为他的妻子。为此我苦思冥想。我可以发誓，我绝不是为了把富美子占为己有才这样做的。那种事，当时根本无心顾及。”

“这时，我和一个叫野间的老友不期而遇，他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以为他早就战死在缅甸了。我们对于能够再次相逢都十分高兴，两人喝酒聊天，追忆了很多往事。我发现野间瘦了很多，脸色也很难看，身体虚弱得不成样子。”

“我还是拣重要的说吧。野间之所以会在东京出现，是为了追寻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虽然比他年轻，却是他服役时的长官，听说是个生性残忍的家伙。他在战场上极尽所能地虐待自己的部下，那种屈辱和痛苦，让野间永生难忘。”

“哎！这种事在当时很常见，但他的情况有些不同。那个长官不光对部下动用私刑，还杀害了他的恋人。听说那个长官在战争中动不动就折磨自己的战友，很多人因此变成了残疾人。”

“后来野间在前线和当地的一个姑娘相恋了，那姑娘是个大美人，他打算等战争结束，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就和那个姑娘一起留在当地。”

“在战争中，不幸的事总是容易降临在对未来抱有无限憧憬的人的头上。那个长官抓走了野间的恋人，逮捕她的理由是怀疑她有间谍的嫌疑。野间质问怀疑的理由，那长官居然说‘美女就一定是间谍’，真是胡说八道！不光如此，他还对那姑娘做出了各种非人的暴行。最后将那姑娘收监拘留了。”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是战局节节失利，到了不得不撤退的时候，那个长官下令屠杀所有俘虏。不光如此，在投降的时候，他还警告部下必须对这件事，也就是自己命令屠杀俘虏的事守口如瓶。野间的一个战友就是因为违反了命令被处刑了。哎，为什么这种畜生却活了下来，上天真是不公。那个长官被拘留了一段时间就复员了。”

“野间从小就是个很认真的人，甚至有些钻牛角尖。他认为自己还活着就是为了能向那个长官复仇。到后来身体也搞垮了，甚至开始吐血，我看他是活不长了。他告诉我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怕死，但如果就这样死去而不能完成复仇的话，他死不瞑目。因为在前天，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长官。”

“野间总是随身携带着一把南部式的手枪，但里面只有一颗子弹。他说战后对武器进行管制，已经找不到多余的子弹了。当他站在那个长官的面前时，长官一动也不动。”

“长官复员以后失去了一切，孑然一身。每天喝酒度日，这时他正拿着个空酒瓶，摇摇晃晃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看到野间拿枪指着他，他说‘你小子！可要射准心脏哦！’野间一听这话就胆怯起来，那个长官就继续放言道‘反正我什么都没了，烂命一条，倒不如死了好。’”

“说到这里，野间失声痛哭。他想起了他和他的战友，还有他心爱的姑娘所遭受的痛苦。和这些相比，一枪打死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这样的事或许还有很多，但我从未听过如此令人发指的。当时我义愤填膺，甚至想要去替他报仇。野间问了我的近况，我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和他比起来，我的那些烦恼根本算不上什么。”

“等我说完，野间的眼中闪动着光芒，他说：‘让我用这最后一颗子弹，带走那个叫平本的家伙吧！这样一来，你就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我活不了多久，等那个畜生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你能替我杀了他吗？’这是我的挚友夹杂着鲜血发出的呐喊。”

“他所说的话让我很是苦恼，只要那个叫平本的男人消失，我铁定可以和富美子成婚，继而成为村田发动机的继承者。而且无论怎么看，这对老板、对富美子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我年轻力壮，并且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凡的自信。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做大事的机会，就太没道理了。我有信心让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因为我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如果详细地说明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内心的烦恼就太无聊了。总之平本死了，我得到了最爱的女人和村田发动机董事长的交椅。那是一个每天都有断肢的复员军人在废墟中徘徊，还有饿死的孩子躺倒在路边，众人却无能为力的年代。”

“从那以后，我竭尽全力将这间乡下小厂发展成为现在的滨氏柴油机。只有这份事业让我多少有些自豪感。但我没有忘记野间的嘱托，不管穿多高级的衣服，都会在胸前的口袋里放着那个长官的照片和写着地址的纸条。不用说，那个长官就是菊冈荣吉。”

说到这里，幸三郎停顿了一下，我偷看了一眼相仓久美，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来，我听说菊冈开了自己的公司，但没打算立即就与他接触。没多久，我的公司在业界乘风破浪，回想起我和野间的事，就好像年轻时代的一场噩梦。我身着华服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已经有十年了。连我走的路，坐的椅子都和没有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的生活就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我再也不会贫穷。幸福感冲昏了我的头脑，我还以为现在拥有的金钱和地位是靠我自己得到的。我忘记了，如果平本没有死，村田发动机仍然只是间乡下的小工厂，而我也只不过是个帮人打工的小职员。让我发觉这一切的，是妻子的离世。”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啊。我的妻子死时还很年轻，但她却患重病走了。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怎么会突然得上那种病的。我想，那或许是野间在阴间给我的信息，催促我赶快完成自己许下的诺言。”

“这时，菊冈的公司也步入了正轨，我尽可能自然地与他接触。在他眼里，我是他的大恩人。”

“后来发生的一切，各位应该很清楚了。我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隐居，还造了一座怪房子。各位一定以为我疯了，但我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那正是这位御手洗先生昨晚指出的事。”

“我犯了罪，但我也因此有所收获。前天我在听瓦格纳的时候才想到，像现在这种远离尘世的生活，已经是第几年了？我的周围充斥着谎言，那些虚伪的言语仿佛耳垢一样附着在我的耳道里，甩都甩不掉。身边的人只会说是是是和好好好，对于我说的话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奉承。在这里我感觉自己成功地破坏了一部分这样的生活，年轻时存在于身体周围的真实感又回来了。你上次不是提到Jumping Jack 吗？”

“是Jumping Jack Flash。”御手洗说。

“跳跃的人偶，一瞬的真实，是这个意思吗？不过那不是格雷姆，而是我自己。这二十年来的生活没什么重要的，连我那些人偶都可以胜任。只是最初几年还算有干劲，后面的工作只不过是滚雪球，顺势就这么慢慢壮大起来了。唉，虽然刚才说得很好听，但那绝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啊。”

“我想要变回原先的自己，哪怕只有一瞬，变回那个拥有知心朋友，单纯但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所以我才要遵守约定，遵守这个四十年前，和我自己定下的约定。”

大家都不说话，似乎体会到了成功需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

“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管这么多呢。”

金井道男突然说出了很符合他风格的话。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初江捅了捅他的腰，让他闭嘴，但他却不配合，或许现在对他来说，正是让别人见识一下自己这个成熟男人的处世之道的好机会。

“要是我的话，才不会这么讲义气。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尔虞我诈，不，不能说骗人都是坏的，也有善意的谎言吧！欺骗也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事业。上班族如果不说假话就几乎无法生存下去。这也是种诚意，不是吗？”

“比如医生会对得胃癌的病人说只是胃溃疡，不会有人去责怪医生吧？即使最后没救了，病人也以为是胃溃疡恶化造成的，对自己没有得那么可怕的病感到庆幸，然后在回忆自己幸福的一生中死去。你的朋友也一样，他相信好友会替自己杀了那个畜生，所以死得十分平静，这和胃癌患者的例子有什么不同？滨氏柴油机董事长的这个位子非你莫属，所以你坐上去不会对任何人造成损失。”

“我从来没有尊敬过那个菊冈，甚至有几次想杀了那个老色鬼，但这个世界就是相互利用的，与其杀了他，不如利用他到死，吸干他的骨头来的划算。这样做才对。你也应该这样做，我是这么想的。”

“金井先生。”幸三郎说。

“今天晚上，大家，非常，该怎么说呢……大家非常和善，你们没把我当成一个企业家，我十分感谢大家。”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野间是在拘留所里卷着薄毛毯死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法安心地睡在我那张高级床上等死。”

等我发觉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风也停了，屋内静悄悄的，雪花也不再飞舞。从大厅的窗户向外望去，是一片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

客人们继续坐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地站起。临走前，他们都向幸三郎深深鞠了一躬。奇异的冬季假期已经结束，众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

“对了，御手洗先生。”幸三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啊？”御手洗有气无力地问道。

“猜出来了吗？你应该从户饲君他们那里听说了吧？我出的那个有关花坛的谜题。”

“哦……那个啊。”

“你解开了吗？”

“嗯……我不知道。”

“哈！这可不像你啊，如果你不说出答案的话，我可不服输哦！”

“啊，是吗？但还是不说的好。”

“如果你想对我手下留情的话，我可不领情。这样只会让我感到遗憾。”

“好吧，不知道警察先生有没有闲心陪我们到那个山丘走一趟？”

幸三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我没看错你，认识你这样的人，真让我感到高兴。能败在你的手下，我心服口服。如果能早点相识就好了。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无聊……真是太可惜了。”

第五场　山丘

我们一边夸张地吐着气息形成的白雾，一边迎着寒风爬上山丘。这时，太阳正好从海面浮冰的右侧升起，霎时间，混沌被光明驱散，只有那座我们停留了数日的屋子附近仍有一小片区域被薄如轻纱般的雾气覆盖着。看到这番景象，心田也仿佛被晨光印染上一股暖意。

我们一行人面朝流冰馆和那座斜塔。玻璃塔身倒映出初升的旭日，反射着刺眼的金光。御手洗用手遮挡在额前，一直眺望着眼前的景色。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欣赏，其实不然，他是在等待那金色的光芒退去。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那是菊花吗？”

“是菊花，被折断的菊花。”幸三郎回答，我完全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问他菊花在哪里。

“就是那座玻璃塔啊，不像折断的菊花吗？”

“啊！”我高兴地大叫起来，迟钝的警官们过了一会儿也发出低声的赞叹。

玻璃的圆柱体上盛开着一朵巨大的折断的菊花，这是何等壮观的画面。围绕在玻璃塔底部的花坛被拼凑成一幅奇妙的图案，倒映在中心的圆柱上。这图案就是那朵菊花，无色的，怒放着的菊花。

“如果是在平坦的地方，不乘坐直升机就无法欣赏到吧！站在花坛的中间抬头看，什么也看不到，但从较远的斜坡上往下看的话，就能看到了。正巧这里一个山丘，但因为高度不够，所以塔身需要稍稍倾斜，才能看清楚。那个塔要建造成倾斜的，我想主要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幸三郎默默地点头。

“我明白了！菊花就是菊冈的菊，把花茎掐断，就是要杀死菊冈的宣言。”我不由地提高了嗓门。

“我从没想过要逃跑，早就做好了进监狱的准备。那种充满谎言的日子总有走到尽头的一天。唉，以不义开始的事，必须用罪恶使其强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有人能够看穿我这辈子唯一的罪行。所以我才会建造那个花坛和玻璃塔，但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还有一点，野间家是开花店的，他家老爷子是种植菊花的名人，战前醉心于菊花人偶的制作，所以野间曾梦想在复员后继承老爷子的手艺栽种菊花。而且我们这一代人对菊花有特殊的感情，这也算我对老友的一点心意吧。”

“说实在的，我很想忘记和野间之间的约定。如果我身边有很多可以敞开心扉的人，或许我真的就忘了……”

幸三郎停顿了一下，露出苦涩的笑容。

“御手洗先生，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次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装小丑呢？”

这问题让御手洗有些尴尬。

“那不是装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这么看，我觉得你是为了让我大意。如果你一开始就表现出头脑清晰的样子，我可能会对你有所警备，就不会上你的当了。”

“但我还是隐约感觉到昨晚英子被人下药，或许是你设下的陷阱。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服。但我也曾想过，万一那不是你设的陷阱，英子的生命就真得有危险了。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

幸三郎无言地看着御手洗。

“对了，御手洗先生，你觉得我女儿英子怎么样？”

一瞬间，御手洗就像被谁注视着似的，有些不自在。

“她是个钢琴弹得很好，很有教养的大小姐。”

他谨慎地回答道。

“嗯，还有呢？”

“超级任性的利己主义者，不过没我厉害吧。”

幸三郎听后，苦笑着将目光从御手洗身上移开。

“唉，我和你在某些地方相似，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想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是对的。”

“御手洗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转告我的女儿，不过我不勉强你。”

幸三郎伸出右手。

“其实还有更合适的人。”说着，御手洗握住了他的右手。

“是更想要钱的人吗？”

“应该是更会用钱的人，或许吧，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短暂的握手结束了，或许这将是两人的永别。

“好软的手，你不怎么劳动吧？”

御手洗坏笑着说：

“只要不是死捏着钱不放，手就不会变粗了。”

后记

我一生中看见双肩狭窄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干出许多蠢事，

用各种手段愚弄同类，腐蚀心灵。

他们把自己的行为动机称作荣誉。

——洛特雷阿蒙《马尔多罗之歌》

当我站在山丘上同样的地方时，那一幕仿佛昨日才发生。

现在是夏末，但对于这个极北之地来说，节气上应该已经入秋了吧。没有东西可以藏住任风吹散的枯草，也没有东西可以覆盖住蔚蓝的海洋。

那个曾令我们胆怯的巨型犯罪箱如今已被废弃，继而变成了蜘蛛和尘埃的家园。没有访客，也没有住家，更无人想要买下这座怪异的房子。

我没听说日下还是户饲和滨本英子结婚的消息，金井道男后来怎样了也不清楚，倒是相仓久美在青山开了一家店，她给我和御手洗发过邀请函，只是我们两人还未去拜访过她。

最后，御手洗向我透露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有必要在这里写出来。

“你觉得早川康平是为了替女儿报仇，才委托上田去杀菊冈的吗？”

有一天，御手洗突然这样问我。

“难道还有别的理由。”我说。

“我想有。”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滨本幸三郎要做冰柱滑行的实验，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必须一个人留在三号室调节天狗的鼻子，另一个人站在楼梯顶上让冰柱滑下来。你认为他会让谁来帮这个忙呢？”

“早川康平？”

“嗯，除了他没别人了。所以康平早就知道主人要杀死菊冈的意图，于是……”

“他想试着阻止他吗？”

“是啊，他不想滨本幸三郎背负杀人者的罪名，早川康平是在挽救自己主人的名誉。”

“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滨本先生决意已定。”

“或许幸三郎直到被关进监狱也没能发觉忠仆的心意吧，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袒护了康平，坚持实验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做的。早川康平也放弃了原先的打算，把想说的话埋在了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早川康平会选择沉默呢？既然他那么尊敬自己的主人，就应该承认自己也参加了实验……”

“可能是为了英子吧。我想康平已经知道了幸三郎的想法，虽然自己也是共犯，但和幸三郎比起来，罪责要轻得多。他还可以替幸三郎照顾失去双亲的女儿。”

“原来如此。”

现在看起来，逐渐倾斜崩溃的流冰馆极具象征意义。这座建筑已经完成了使命，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尘归尘，土归土，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发觉眼前的建筑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这次我有机会一个人到北方旅行，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便特意来到这座有着诸多回忆的山丘。

夕阳西下，脚边的枯草像是感到不安似的，瑟瑟颤抖着纤细的身躯。在下一场要把它们藏埋于地下，为其长眠而准备的大雪到来之前，这些残存的生命只能听凭风雨吹打。

版权信息

书名：螺丝人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林新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6-01

ISBN：9787513314626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是岛田庄司笔下的侦探，也是全世界所有推理小说中最有特点的一位侦探。

御手洗洁这个名字在日语中是“打扫厕所”的意思。他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八分出生于横滨，是京都大学的肄业生。他的智商在三百以上；他的相貌是个永远的秘密，因为岛田庄司不允许任何人为其画像；他的职业是占星师，但没人能说清他究竟依靠什么来养活自己；他拥有非凡的贝司技巧，却从来不屑于以此为生。

御手洗洁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平时颓废不堪，遇到奇案时却活力无限；他常常一言不发，却有着无法克制的演说癖；他曾经高谈阔论几十分钟，为的就是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何从来不戴手表；他极端鄙视自己的同胞，肆无忌惮地咒骂同胞的劣根性；他非常崇拜福尔摩斯，却宣称福尔摩斯不过是个既爱吹牛又有毒瘾的骗子；他热衷于模仿狗叫，看着别人惊异的目光乐不可支……他认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地球就是圆的；他认为天空是蓝的，所以天空就是蓝的；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所以，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就叫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这个人物的设置是岛田庄司厚积薄发的成果。他的名字源于岛田先生儿时的经历；他的音乐才华是岛田先生自己的写照；他对于福尔摩斯的评论来自于岛田先生对推理文化的研究；而有关日本国民性的种种观点，更是借御手洗洁之口表达了岛田先生自己的心声。常人是无法理解御手洗洁的，就像常人无法完全理解岛田庄司一样。正如御手洗洁自己常常说的：“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其实，只要案子破得精彩，谁会在意侦探是不是个疯子。

岛田庄司 作品年表

1981 《占星术杀人魔法》

1982 《斜屋犯罪》

1983 《死亡之水》

1984 《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谎言杀人事件》

《被诅咒的木乃伊》

1985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消失的“水晶特快”》

《死亡概率2/2》

《高山杀人行1/2之女》

《搜索杀人来电》

《身着绸缎的美人鱼》

《夏天，19岁的肖像》

1986《火刑都市》

《Y之构造》

《失踪的上海女人》

1987 《展望塔上的杀人》

《御手洗洁的问候》

《灰之迷宫》

《网走站发车, 前路漫漫》

《敞开吧！胜哄桥》

1988 《异邦骑士》

《深夜鸣响的一千只铃》

《开膛手杰克·百年孤独》

《贩毒的女人》

《谎言绑架事件》

1989 《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奇想，天动》

《隐身的女人》

《保时捷911的诱惑》

《异邦人的梦》

《本格MYSTERY 宣言1》

1990《羽衣传说的记忆》

《御手洗洁的舞蹈》

《黑暗坡食人树》

《手舞足蹈的猴子》

《都市的黄宝石》

《天使在高处》

《岛田庄司的名车郊游录》

1991 《字谜杀人事件》

《水晶金字塔》

《飞鸟的玻璃鞋》

《巴黎－达喀尔拉力赛漂流》

《由“汽车社会学”说开去》

1992 《眩晕》

《来自天国的枪弹》

《本格推理馆》

1993 《异位》

1994 《升入天堂的男人》

《秋好英明事件》

《日本型平等起源论》

《世纪末日本纪行》

1995 《本格MYSTERY 宣言2》

1996 《龙卧亭杀人事件》

《死刑犯秋好英明书信集》

《奇想源流》

1997 《三浦和义事件》

《岛田庄司读本》

《来自美国的EV 报告》

1998 《御手洗洁的旋律》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1》

《新·异邦人之梦》

《死刑的遗传基因》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1》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2》

《上吧，御手洗君！》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1》

1999 《泪流不止》

《最后的晚餐》

《P之密室》

2000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2》

《季刊岛田庄司1》

《圣林圆舞》

《季刊岛田庄司2》

《季刊岛田庄司3》

《御手洗洁攻略本》

《御手洗网上模仿事件1》

2001 《俄罗斯幽灵军舰事件》

《好莱坞凭证》

《二十一世纪本格》

《石冈和己攻略本》

《帕罗塞旅馆》

2002 《魔神的游戏》

《圣尼古拉斯的钻石靴子》

《光之鹤》

《御手洗·咖啡》

2003 《螺丝人》

《上高地的开膛手杰克》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2》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3》

《透明人的小屋》

《二十一世纪本格宣言》

《牧逸马的世界怪奇实话》

2004 《龙卧亭幻想》

《岛田庄司返回“异邦”门之时》

2005 《摩天楼的怪人》

《返回天国的船》

《伊甸的命题》

《季刊岛田庄司4》

《名车郊游录》

2006 《犬坊里美的冒险》

《最后的一球》

《溺水人鱼》

《UFO大道》

《帝都卫星轨道》

《岛田庄司全集1》

2007 《利比达自由寓言》

《岛田庄司的推理教室》

《树海都市》

2010 《写乐—密闭之国的幻影》

艾刚·马卡特

A

初次见到艾刚·马卡特，是在深秋的十一月。那天，古城乌普萨拉的天空浓云密布，风也渐渐冷了起来，几片法国梧桐的黄叶飘过，落在了研究室的窗前。

一见面，我就发现艾刚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尽力在周围人中营造一种热闹的气氛，这种心意我马上就察觉到了。这种类型的人，有不少患有心理上的疾病。而据我所知，这类病人大部分都可完全治愈。人的精神生活是建立在与周围人的关系上的，但有些人就是不愿与他人交往，这种孤僻的性格最容易导致患病，而他并不属于那类人。

他的年龄可能比我稍大一点儿，或者和我差不多，总之已经不年轻了。但他的表情反应灵活，动作也相当利索。他身材高高瘦瘦，瞳孔是蓝色的，满头浓密而花白的头发。

“啊，医生，你好，初次见面。”

刚一进门，他就爽朗地说道，同时向我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他也用力地回握。我认为他之所以这么用力，是出于心情愉快的原因。总之，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不错。我甚至认为，即使为他浪费点儿时间也值得。

我请他坐下，然而他却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该坐椅子还是该坐沙发。我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坐在他对面。

“你为什么管我叫医生？”我想先和他聊些轻松的话题。

“不为什么，因为你穿着白大褂。”艾刚笑着回答。

“是这里的海因里希介绍你来找我的吧？”我问道。

“海因里希？哦，不是的。”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艾刚·马卡特。医生你呢？”

“我叫御手洗洁。”我答道。

“你是从东方来的吧？”他马上又问我。

“是的，从日本来。”我发现，听到我的回答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关于日本，你多少知道点儿吧？”

他低着头想了半天，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嗯，日本是个科技发达的国家。我就是因为沾了日本的光才能活得好好的。”

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接着问他：“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于是我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说是沾了日本的光？”

艾刚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说：“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这里的东西可真不少啊！”他扫了一眼我的研究室说道。

“有很多东西是别人送的。”我告诉他。

“那幅画是毕加索的吗？”艾刚指着墙上的复制画问道。

“不，是康丁斯基[1]的，画的是日本的稻草人，放倒之后画的……怎么了？”

艾刚转过脸去，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很痛苦。

“哦，不，没什么。这幅画有名吗？我以前没见过。”艾刚说话时并没有看着画。

“这是最早的抽象画。你喜欢抽象画吗？”

艾刚想了想，摇摇头说：“啊，不，我不怎么喜欢，我喜欢比较容易看懂的东西。”

“举个例子，你喜欢哪位画家？”

“比如美国的爱德华·霍普[2]，他的画看着很舒服。还有比亚兹莱[3]、德尔沃[4]……还有，我还很喜欢英国画家查尔斯·道尔[5]的画，虽然他的名气并不大。”

“霍普的《夜鹰》确实很不错。”

“是啊，霍普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幅。”艾刚说。

“虽然有些阴暗，但很好懂，就像希区柯克[6]的电影一样。”我说。与陌生人聊天时，电影往往是最好的话题。

“哦，希区柯克！我可是他的忠实影迷。从他在英国拍摄无声电影起，我就一直看他的片子，上大学时还犹豫过将来要不要从事这一行，那段时期很迷他的电影。但瑞典电影不太合我的口味，我能理解英格丽·褒曼[7]为什么要离开那儿。”艾刚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最喜欢希区柯克哪个时期的作品？”

“除了他最早期的一些作品外，其他的我都看过。但大都是在放映经典名片的小影院或者在电视上看到的，不是上映期看的。”

“你是哪年出生的？”

“一九四七年。所以我能在上映时看到的，是从《鸟》那部影片开始的，那时我念中学。这已经是他晚期的作品了，但片子真好看，我还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因为我本来打算走生物学这条路。当时是在哥德堡的电影院看的首映，从那以后，《玛尔妮》、《破碎的幕布》、《黄玉》和《狂凶记》，都是首映时就看了。我是他最忠实的影迷。”

“那是你看过的最后一部吗？”我问道。这很重要，如果他真是希区柯克的忠实影迷的话[8]。

“最后一部？”

“《狂凶记》是你看过的最后一部他的片子吗？”

“啊，是的，当然了。那是最后一部。”他很肯定地回答。

“那《家庭密谋》你没看过？”

“《家庭密谋》？那是什么片子？”这个问题似乎出乎他的意料，艾刚的眼睛瞪得很大。

“这是希区柯克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你没看过吗？”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他说。

“哦。”我只能这么应付，他的回答令人惊奇，我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原想换个话题和他聊，但看来没必要了，因为艾刚找了个新话题。

“这里是医学院吧？”

“不，这里是研究所。”

“那不是差不多吗？医生，您是研究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了他：“我正在研究人的脑组织。”

“哦，难怪！”艾刚似乎十分开心，甚至兴奋地拍了拍沙发扶手，“我早就该猜到了，怪不得！哎，带我到这种地方来，说明我病得不轻，对吧？”说这话时他脸上仍挂着笑容，“我哪儿有毛病？不就是脑子吗？！要做什么？是胰岛素休克疗法？还是要在脑袋上通电？多可怕啊，用这些方法来治我的脑子！”

“你觉得有必要做那些治疗吗？”我问道。

“不，我看完全没必要。”艾刚说。

我从医生的角度问道：“你认为自己能适应社会吗？”

“我认为没问题。”艾刚回答道。

“你了解‘社会’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吗？”

“意义？是的，我想我了解。”他点头答道。

“你每天都很高兴吗？”

“是呀，每天都很高兴。”他爽朗地说。对于这一点，我丝毫没有怀疑。

“你生活目的明确吗？没有什么消极的想法？”

“生活目的……这我不清楚，但没有消极的想法。饭吃得很香，也没有什么想死的念头。”

“很好，我不准备给你做那些治疗，马卡特先生。但我建议你做一次核磁共振，检查一下。而且没有人把你带到这里来。”

“是我认为你需要御手洗先生的帮助。”海因里希在一旁说道。

艾刚看了我的朋友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又看着我问道：“你是说，我得了病，因此需要你的帮助吗？”

我想了想，慎重地答道：“虽然你本人认为不需要，但你周围的人都觉得需要。在这种时候，往往大家的判断是正确的。”

“哎！”艾刚失望地叫了一声，肩膀垂了下来，“哎，真让他们说对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被关系不错的朋友出卖了，但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从这点来看，他虽然多少有些异于常人，不过还是能被社会接受，在人群里生存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他此时发起火来，恐怕马上就会被人抓起来。

“马卡特先生，”我告诉他，“并不是我找你来的，是你自己想见我。”

他愣了一下，问道：“啊？真是这样吗？”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

“哦，对，还真是这样。”艾刚笑了，挠了挠头，接着说道，“真是糟糕，我都忘了。是这样的，因为我想跟医生说说话，随便聊聊。”

我又点点头，问道：“具体有什么事？”

“之所以来找医生，确实是有些事要麻烦你。”

“到底是什么事？”

“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正常，我想找到回去的方法，我想不起来以前我在哪儿了。”

“是你在哥德堡的家的地址吗？”我故意这么问。

“不，那里我知道，我不是指那儿。我听说你有特殊的能力……我的意思是，除了医生的本事……”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接着说道：“怎么说呢？有时候我确实能发挥那种能力。你和海因里希是怎么认识的？”

艾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医生，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在做梦。刚才告诉过你，我每天都很快乐，那不是假话，但我又觉得很空虚。不知道为什么……具体的感觉还真说不出来，就像没有生活的目标。我觉得我该回去，我相信我必须回到一个地方去。现在我生活的地方，不是我应该待的。但是，该回哪儿去，我又不知道。”

我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

“哦，你想知道该回哪儿去，对吗？”我问道。

艾刚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我想知道。医生，我真的想知道我该回哪儿去，太想知道了！”

我看着他满脸诚挚的表情，有些感动。

“也许我能告诉你，但我不知道那样做对你来说是不是件好事。”我说。

艾刚惊讶地看着我。

“真的吗，医生？”

我缓缓点了点头。

“你和海因里希是怎么认识的？”我又问了一遍。

“哦，我们是朋友。”艾刚答道。站在一旁的海因里希仿佛想说点儿什么，但我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继续问道。

艾刚努力回忆着。

“多久啊？这个……海因里希？啊，对，我们是朋友。认识多久了？是啊……海因里希的体重——这我可不知道……”

“不是问你体重，我问的是，你们成为朋友多久了，是问你时间多长了。”我重复道。

“哦，医生，我明白。是长短，时间的长短。”

“对。”为了增强说服力，我又使劲儿点了点头。

“比如说一年，或者两年；一个月，或者一个星期……”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

“对，你问的是时间单位。时间，时间……不过体重……医生，我听说不管体重多少，从高处落下来的速度都一样，这是真的吗？”

他的话题又变了。

“是真的。”我肯定地答道。

“棉花和铁块会以同样的速度往下掉，这可能吗？从很高、很高的橘子树顶往下掉——”

“你说橘子树？”

说完连我自己也不自觉地笑出声来。这时候，我看到海因里希又动了动身子，于是我又一次制止了他。我刚从艾刚的言行中觉察到某种倾向，不希望这时候插进其他话题影响了这种感觉。

“实际下落速度并不一样，因为存在空气阻力。但如果是在真空状态下，下落的速度就一样了。”

“真的吗？”艾刚双眼放光地问道。接着他把视线转向空中，像一位罗马教皇在认真考虑着能否把我提出的科学理论作为正式学说。

“哦，在真空状态下……可是医生，轻的东西比较容易在空中飞，是这样吧？”

这下，轮到我思考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了。

“轻的东西？”我问道。

艾刚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怎么飞？”我又问道。

“当然是靠拍翅膀了。”他说。

“拍翅膀？你是说鸟吗？”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海鸥比鸽子轻，因此海鸥大概比较容易在天上飞吧。”

我告诉他：“那是在假设它们的肌肉力量相同的情况下才成立的。肌肉力量越大，体重就会越重，必须把这些条件综合考虑进去才行。有什么问题吗？”

他犹豫着，沉默了好久。我故意提到鸟，其实别有用意。我对艾刚接下来会说什么很感兴趣。

这时，海因里希举起了手，意思是说该轮到我说话了吧。我学着议长的样子指了指他，海因里希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纸板做成的大号信封。

“洁，这是他的X光片。”

我接过黄色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很大的X光片，对着外面的光线看。两张X光片，一张照的是正面，另一张是侧面。

“你看看他肩胛骨那里。”海因里希说。

“中间有些凸起，对吧？”

的确，这样的片子很少见。长成这样的肩胛骨，我从未见到过。

“对不起，请让我看看。”

说着，我起身绕到艾刚身后，摸了摸他的肩胛骨。中间确实有个小包一样的凸起，两边肩胛骨上都有，但凸起的位置并不完全对称。

“有一个很大的凸起。洁，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吗？”海因里希问道。

“没有。”我边回答边坐回到椅子上。

“医生，你听说过肩胛骨是退化的翅膀这种说法吗？”艾刚问。

“听说过。”

听到我的回答，艾刚沉默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开口。

“你想说，你的肩胛骨就是翅膀退化后留下的？”

“我不知道。”艾刚摇了摇头说。

“从这张X光片里可以看出他没有装过人造骨头吧？”海因里希问道。

“没有。如果有人造骨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人造骨头在X光片里会发白。这个肩胛骨从里到外，全都是他自己的。”我说完点了点头，这一点毫无疑问，“这骨头确实有些怪，你认为翅膀原来就长在这个凸起上吗？”我问道。

艾刚没有回答，而是又问了我一个问题：“医生，重力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告诉他：“重力就是方向朝下的力。”

“那么，重量……”

“对，重量，物体处在空气或水中时，除了向下的重力外，还有向上的浮力，这两股力量相减就是这个物体的重量。”

“可是，要是不在空气……”艾刚边想边说，“如果地点改变了，重量会发生变化吗？”

“重量和地点没关系，有变化的是质量。”我说。

“在地球之外，物体也有重量吗？”

“当然有。在宇宙空间里，有时沙子会像满载的油轮一样重。”

艾刚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如果在那种地方，有一个由沙子构成的星球……”

“连光也无法脱离那个天体，那里会变成一个如同洞穴般的黑暗之地。”我说。

“那就是黑洞吗？”

我点了点头。“黑洞，就是处于这种条件下的天体。”

“就像百慕大三角似的宇宙坟场吧……”

我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每个星系都存在一个黑洞，我们银河系里也有。与其说是坟场，不如说是孕育出星球和我们人类的母亲。”

接着，我问道：“马卡特先生，你能从离太阳最近的开始，按顺序告诉我太阳系都有哪些行星吗？”

“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艾刚一口气说了出来。又接着说道：“火星的卫星是福波斯和德莫斯。木星的卫星有十三个，其中欧罗巴卫星上有大量的水，但都冻住了，整颗行星就像一颗大冰球。不过它是目前最有可能发现有生物存在的星球。”

“没错。”我佩服地说。

“我还能背出化学元素周期表，生物学的知识也很丰富。我来说说人类起源的问题吧。一八五六年，在德国的尼安德河谷发现了几十万年前的人类化石；十二年后，法国的克罗马侬又出土了两到三万年前的人类化石；一八九一年，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发现了五十万年前的人类化石。”

“真了不起，马卡特先生。那么，你知道那个吗？”我指着柜子上的小恐龙模型问道。

“那是恐龙。”他用拉丁语答道，然后站起来把模型拿在手中，眼睛发亮地注视着，“哎呀，这是什么龙来着？我非常喜欢恐龙，从小就梦想着能亲手挖掘出恐龙化石，还想过以后从事这一行呢。”

“你看出这是什么恐龙了吗？”

“脖子挺长的，不是梁龙就是雷龙吧？”

“雷龙这个叫法已经被废止了。”我说道。艾刚似乎很惊讶。

“啊？为什么？”他非常吃惊地盯着我。

“原来被认定为雷龙的化石，后来被证实是长颈龙的一部分。”“啊？这些我从来没听说过。”

“它是目前已知的最大的恐龙。”我指着模型说。

“最大……那就是超龙？”艾刚问。

“你连超龙都知道？”这次该我吃惊了。

“当然知道，最近不是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发现了化石吗？”“嗯。”

“我还知道阿根廷龙。”

“哦？是吗？你对恐龙很了解呀！”我更惊讶了。

“阿根廷龙也是出土了化石后人们才知道的，据说个头比超龙还大。但发现的化石只有一小块，所以还不能下结论……”

“恐龙学现在已经变成看谁能发现最长最大恐龙的竞赛了。你手上的这种龙打破了以前的纪录，他叫地震龙。你知道吗？”我说道。

“啊？你说什么？叫什么龙？”艾刚瞪大了双眼。

“地震龙。”

艾刚张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以为我知道所有恐龙的名字，但没听说过这种。地震龙是……”

“身长约三十五米，体重达四十二吨，走起路就像附近发生了地震似的，因此得名。不过已经发现的化石只占全部骨骼的百分之三十，所以数据都是推测出来的。以后可能会有更正，没准儿还能发现更大的呢。”

“地震龙……它的化石是在哪儿发现的？”

“美国的新墨西哥州。”

“美国？新墨西哥？哦……”

艾刚看起来有些失落，他把恐龙模型放回到桌子上。他还不知道，其实他对恐龙的了解，已经给我带来不少推理的依据了。

“听海因里希说，你还是个作家？”我换了个话题。

艾刚笑了起来。“我只不过写了一本童话书，医生。那是我的处女作，也是唯一的作品。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它的，只是把一直在脑子里想着的故事和风景写下来而已。只有一部作品，怎么能算作家？”

“是这本书吗？”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海因里希放在这里的那本书，举了起来。艾刚好像有些近视，在看清了《重返橘子共和国》这个书名后，他点了点头说：“对，就是它。”

我把书放在桌子上，又坐回到马卡特面前。

“马卡特先生，你给自己的书取名‘重返’，是什么意思？”

艾刚歪着头想了想，答道：“什么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故事里的主人公，那个少年，最终还是没有回到这个国家，对吧？”

“啊，对，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回国是以后的故事情节。少年也许能回去，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艾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你曾经待过一段时间、现在还很怀念的地方。因为想回去的念头太强烈，才想出了这个词，对吗？”

艾刚又点了点头，然后陷入沉思。

“既然这么写，就表示我回去过了……可是医生，真是这样的吗？我的潜意识……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呀。”

“那就是你的人生经历，同时也是你书中的情节。”我说道。

“是吗？嗯……是吗？或许是吧……”艾刚边想边说道。

“你说你每天都过得很空虚，还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要回到某个地方，却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是的，我说过。”艾刚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地方不会就是那儿吧？”

艾刚愣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次，但现实中这种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啊。”

“你指的不是橘子共和国？”

“不是，那是想象出来的……是理想。”

“也就是说，橘子共和国只存在于你的大脑里，现实中并不存在，对吗？”

“对。”艾刚点了点头。

“而真正想回去的地方还是想不起来，对吗？”

“对，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想回去的原因是什么呢？”

艾刚摇了摇头说：“这个也想不起来了。”

“但你努力想记起来，对吗？”

“对，是这样的。”艾刚有些难过地回答。

“你想记起那个地方在哪儿，这个问题你每天都在想，可还是想不起来，所以就写了这个故事，对吧？”

“哦，是的，医生，是这样的。”

“我认为，你写的故事和你的记忆有共通之处。”

“哦……”艾刚轻轻点了点头。

“说得详细些，我认为你的实际经历以及那些也许是错误的记忆，和这个故事有关系。”

“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吧。”

“你的故事里有一些精灵，她们住在哪儿？”我问道。

“她们……哦，对，当然，这个我记得，是我自己写的嘛。她们住在很高很高的橘子树上，有好几百米高，像高楼大厦似的。”

“哦，有那么高吗？”我指着墙上那张巴塞罗那圣家堂[9]的照片问道。

“对！差不多有这么高。旁边那张照片上的是什么？”

“那是建筑师高第[10]发明的研究力学平衡的实验装置。像照片上那样，把沙子装进几个玉米形的袋子，再用绳子吊起来。那是他设计建筑的一种秘密方法，把它倒过来就是他的作品了，他就是这样构思建筑结构的平衡性的。”

“我觉得这张照片更像‘橘子共和国’。有一棵高大的橘子树，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最顶端有一幢建筑，还有许多围着树干搭建的小屋。高低不同的树枝将这些小屋分成了许多村落，比如A区第十街啦，D区第十一街之类的。这些村落的外观就像德国那座有名的城市……”

“是海德堡吗？”

“不，不是，是另一座……”

“罗腾堡？”

“对！橘子树的树干上有很多外观像罗腾堡那样的小村子，很多房子在一起，每幢都不一样。就像中国人的聚居地唐人街那样。精灵们就住在那种房子里。”

“那要怎样才能爬上去呢？”

“有长长的螺旋形楼梯，像绳子一样绕在树干周围，顺着梯子就能爬到上面的房子那里。树干很粗，树根比一间房子还要大。”

艾刚目视远方，仿佛正望着那条螺旋形楼梯。

“精灵们也爬那种螺旋形楼梯吗？”

“不，她们能飞，可以直接飞回家。”

“她们有多高？”

“一米多一点儿。”

“个子很矮嘛。”

“是很矮。”

“她们一直都住在树上吗？”

“不，以前住在地底下。”艾刚说。

“地底下？还有个地下城？”

“不，是埋在地里。她们一直在睡觉。”

“埋在地里？”

“对，埋在地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重返橘子共和国》里可没写这些内容。”

“哦，是的。”艾刚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我只是这么认为而已，感觉是那样的。”

“你的故事里还出现了一些很特别的、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我换了个话题。

“是的，我写了一些没有鼻子或耳朵的人。”

“听说你画画不错？”

“我喜欢画画，和写东西一样。”

“你读过艺术类大学吗？”

“没有，我只读过哥德堡大学的生物系。”

“你能画出那些没有鼻子或没有耳朵的人吗？”

“现在吗？”

我点了点头。

艾刚想了想说：“应该没问题。”

“你是不是亲眼见过这样的人？”

艾刚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亲眼见过。”

“那些精灵呢？你亲眼见过吗？”

“不知道，不过不可能见过吧。”

“那精灵住的地方呢？”

“你问我见没见过她们住的地方？”

“对。”

“应该没见过。”

“没见过的东西，你也能画出来吗？”

艾刚沉思着。

我接着说道：“我让海因里希把你画的画拿来看了。有好多风景画和静物画，画的全是你见过的东西。有些是现场写生，有些是事后凭记忆画的，总之，没有一幅画的是你没见过的东西，对吧？”

艾刚点了点头。“我不是专业画家，是个外行，因此没见过的东西我画不出来。”

“写东西不也是这样吗？”

艾刚表情困惑地思考了很久，才说道：“哦，对，是那样的……一定是。没见过的地方我肯定写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只能写闭上眼就能想起来、记得很清楚的东西。”

“大多数作家的处女作都是这样，早期的艺术作品也是如此。每幅壁画、每座石雕，没见过的东西一定做不出来。所以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定都是他们见过的。”

听到我这么说，他马上点着头说：“嗯，对，是那样的。我也一样。”

“你刚才的话非常重要。你只能写‘闭上眼就能想起来、记得很清楚的东西’。对吧？”

“对。”

“但你没有记忆了，对吧？”

“是的。”

“可你写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不就是你的记忆吗？”

“这……”

“不管那些事情多么离奇，也都是你的记忆。你确实见过没有鼻子或耳朵的人，见过精灵，还曾经去过精灵住的地方。”

“会有这种事？”

“如果不是这样，道理上就解释不通了。”

听了我的话，艾刚苦笑道：“你说我见过没有鼻子的人，还见过比房子还粗的橘子树？树上还住着人，有房子和村庄？在现实生活中？”

“也许某个地方真的有呢。”

“还有三层楼高的向日葵和背上长着翅膀的女孩？”

“你的肩胛骨上不就有长翅膀的痕迹吗？”我说道。

听我这么一说，艾刚停止了反驳。他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啊，说得也是，的确是这样。你说的对，我在那个村子里待过。”

“可是，你不记得它在哪儿了。”我说。

艾刚摇了摇头，道：“真的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艾刚眼神迷茫地说：“划小船，我是划着小船去的。”

“经过的是海还是河？”

“是河。”

“你是从哪儿坐上小船的？”

艾刚又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那个国度的人还有什么重要的特征吗？”

“有，他们的脖子是螺丝式的，脑袋和身子是用螺丝拧在一起的，可以分离。”

“脖子是螺丝式的……”

“对，是用螺丝把脑袋和身子拧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如果把头转几圈，就可以直接拧进身子里去？”

“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总之，精灵住的地方在河边。虽然不知道在地球上的哪个位置，反正是在河边，对吧？”

“对。”

“现在我们要找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河边是条重要线索。还有，那儿的人脖子是螺丝式的，有些人没有鼻子或耳朵。”

“对，就是这样。”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起装有彩色铅笔和蜡笔的玻璃瓶。然后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白纸。当我拧瓶盖时，艾刚低下了头，露出痛苦的样子。

“你不喜欢拧盖子？”我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吧。看了觉得不舒服。”艾刚说。

“这里有画画用的铅笔，还有橡皮，我想让你把那些没有鼻子或耳朵的人画出来。”

我说完后，他马上就动手画了起来，丝毫没有推托或犹豫。很快，一幅奇怪的老人头像出来了，看起来很像没有肉的头骨。

“他的脸上有皱纹，我想应该是个老人吧？”

“对，是老人。没有耳朵的那些人也是老人。”

“年轻人呢？”

“年轻人都有鼻子和耳朵。”

这真是个很有趣的规律。

“没有例外的吗？”

“你说的例外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鼻子的年轻人吗？”

“没有。”

“再请你画一幅精灵的画吧。”

我刚说完，他又熟练地画了起来，但画出来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精灵”这个词，本来会让人想到可爱的少女，但他画的精灵，脸颊和额头都很窄，并且和刚才画的老人一样，也没有鼻子，怎么看都像只黑猩猩。整体感觉和没有鼻子的老人很像，我怀疑他是不是只会画这种脸型。

“让我看看……嗯，看起来差不多嘛。”我看着手里的画说。

“对，真的差不多。”艾刚表示赞同。

“精灵都是这样的吗？”

“不，也有长得漂亮的，但大多数是这样。”他说。

“那故事的主人公长什么样？”

“她长得很可爱，但我画不出来。我画画的水平不高。”

“非常有魅力吗？”

艾刚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是的。”

“再请你画一张我的头部素描，简单点儿就行。”我对他说。“画你的头像？”

“是的。”

艾刚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样啊，我那个……这个，这对找到‘橘子共和国’有帮助吗？”艾刚问道。

他可能以为我只是出于个人兴趣，想要一张自己的画像。

“我想应该有帮助，或许很快就会有用。”我对他说。

艾刚只好拿起笔画了起来。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画得还不错。

“画得真棒！现在，请你在这三张画的右下角签个名。”我边看着画，边对他说。

艾刚照我说的签了名。签好后，我左手拿着这三幅画走到书桌旁，右手拿起他写的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

“请看好，马卡特先生。我把这三幅画放在桌上，再放上你写的《重返橘子共和国》，然后在上面盖上手帕。这条黄色大手帕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很漂亮也很特别。它很大，上面印着一朵马蹄莲。”

做完这些魔术师似的动作后，我指着摆在旁边柜子上的飞机模型说：“这些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战斗机。”

说完，我把四架飞机模型都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这些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飞机。这架是德国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这是英国的喷火式战斗机，这是美国的P-51野马战斗机，这是日本的零式战斗机。马卡特先生，你不是喜欢能在空中飞的东西吗？”

他沉着脸说：“不，我不喜欢，我讨厌这些，尤其是旁边那架绿色的。”

“你是说零式战斗机吗？”

“对，我不喜欢它，看到它就觉得讨厌。”

他的回答让我十分意外。

“那我把它收起来吧。”

“好。”

“你是讨厌螺旋桨吗？”我又把四架飞机依次摆回柜子上，问道，“喷气式的你不讨厌吧？”

艾刚想了好久，没有回答。

“那么，靠扇动翅膀在空中飞的东西不讨厌吧？那只海鸥怎么样？”

我指着张开翅膀的海鸥模型问道。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是讨厌机翼上那个红色的圆圈标志。”艾刚说。

“你说的是太阳旗吧？啊……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马卡特先生，要不要来杯咖啡？”

“好。谢谢。”

“海因里希，你呢？”

“我也来一杯吧。”

“那我去买三杯来。这里没有咖啡机，不远处有家咖啡馆，我马上就回来。”我边说边站起身来。

B

端着三杯拿铁咖啡回到研究室时，距我离开房间还不到五分钟。

我一走进屋，坐在海因里希身边的艾刚·马卡特就站了起来，伸出手向我走来，说：“啊，医生，你好，初次见面！”

我把三杯咖啡慢慢放在桌子上，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他睁大蓝色的眼睛，高兴地用力握了一下，握力似乎反映了他的心情，我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

“为什么叫我医生？”我问道。

“因为你穿着白大褂呀。”艾刚回答。

“请，这是拿铁咖啡，最近在学生中很受欢迎。纯手工磨制，美国式的。”

艾刚高兴地接过咖啡。“谢谢，你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

他向我道谢。海因里希在一旁没说话。

艾刚喝了一口咖啡，说：“哦，很好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艾刚·马卡特。医生你呢？”

“我叫御手洗洁。”

“你是从东方来的吧？”他马上问道。

“从日本来。”

简直不可思议。他的一言一行就像是在重复某种程序，仿佛被卷入旋涡，无法自行摆脱。艾刚听到我的回答后，又露出了恐怖的表情。

“关于日本，你多少知道点儿吧？”

艾刚低着头，想了半天说：“嗯，日本是个科技发达的国家。我就是因为沾了日本的光才能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说是沾了日本的光？”

他又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你害怕日本吗？”我问。

他露出恐惧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我问道。

艾刚想了好久，说道：“我不知道。”

“你害怕日本，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比如说日本人欺负过你，或者骂过你之类的？”

艾刚马上摇了摇头说：“没有。”

“所以，这种害怕不是因为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对吗？”

艾刚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装的。这说明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提到日本，的确会让他害怕。这样解释似乎有些牵强，但我相信结论没有错。

“那幅画是毕加索的吗？”艾刚指着墙上的复制画问我。

“是康丁斯基的，画的是日本的稻草人。”

这次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那么明显。

“那是稻草人……”

“是放倒之后画的。”我解释道。

“哦。”

“这是最早的抽象画。你喜欢抽象画吗？”

“是的，很喜欢。”

艾刚这次的回答和上次不一样。

“你喜欢哪位画家？”

“抽象派里我喜欢的是萨尔瓦多·达利[11]，保罗·德尔沃[12]和马克斯·恩斯特[13]我也喜欢。”

“你爱看电影吗？”

“看电影？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他满脸惊讶。

“电影创作和画家的创作不是很类似吗？”

他像是同意了我的说法，答道：“对，的确是这样。我特别喜欢俄国的爱森斯坦[14]和塔科夫斯基[15]。”

“希区柯克呢？”

“希区柯克？哦，他拍的大部分是娱乐电影，我喜欢他早期在英国时的作品。”

“他早期的作品你都看过吗？”

“没有，我很想看，但那些作品已经看不到了。我看的都是他到美国以后拍摄的作品。”

“《鸟》以后的作品看过吗？”

“看过，想放松的时候，就会到哥德堡影院去看。”

“你能说出自《鸟》以后他拍摄的所有作品吗？”

“我想可以。《鸟》、《玛尔妮》、《破碎的幕布》、《黄玉》和《狂凶记》。”

“就这些？”

“嗯，就这些，希区柯克的后期作品我全都看过。”

“《家庭密谋》呢？”

他又露出讶异的神情。“《家庭密谋》？那是什么片子？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对电影的感觉和评价与之前不同，但他说《狂凶记》是希区柯克的最后一部作品，这一点没有变化。

“马卡特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我不得不这么问。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回答：“没有，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是吗？”我反问道。

“这里是医学院吧？”他问道。

如果顺着他的想法，话题就会像行星围绕轨道一样，开始不断地重复。

“不，这里是研究所。”

我第二次这么回答。

“那不是差不多吗？医生，您是研究什么的？”

“人的脑组织。”

“哦，难怪！”

他说，并像上次一样用力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动作像电影回放般准确，好像他的脑子里有一部固定的剧本。

“我早就该猜到了，怪不得！哎，带我到这种地方来，说明我病得不轻，对吧？”他笑着说，“接下来要给我用胰岛素休克疗法吧？要通上电源？多可怕……”

“你觉得有必要做那些治疗吗？”我问他。

“不，我看完全没必要。”他肯定地回答道。

“你每天快乐吗？”

“快乐。”

“继续这么过下去会觉得不自在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啊。”

“生活上有什么发愁的事吗？”

“没什么好发愁的。”

“我并不打算对你进行什么治疗。但是，马卡特先生，不是别人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为什么？”

“我想，你是有什么事想和御手洗先生商量吧？”一旁的海因里希说。

艾刚看了海因里希一眼，然后又看着我，问道：“我需要先生的帮助？”

听得出来，他有些不安。

“你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海因里希说，“你不是不记得自己以前在哪儿、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不记得这些，你不觉得很不安吗？”

艾刚猛然抬起头说：“医生，没有那回事儿。我是瑞典人，在哥德堡出生长大。我在哥德堡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后来进入哥德堡大学生物系学习。这些我都记得。”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坐上了船，是海洋生物考察船，去考察海洋里的微生物。然后又换到货船……”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到这里来了。”

“哦。你的职业是什么？”

“刚才说过，我在船上待过一阵子，不过现在下船了。”

“你一直在船上吗？”

“在海洋生物学研究所的考察船上……其实我比较喜欢陆地上的古代生物，但觉得那样的工作太单调了。我喜欢船上的工作，当过普通货船的船员。”

“哦，然后你就到这里来了？”

“是的。”

“你现在的职业不是作家吗？”我问道，“不是写过一本童话书吗？”

“哦，对！我写过一本。我的职业是作家。我和这位海因里希先生就是这样认识的，我们是同行。”艾刚终于想起来了。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艾刚想了半天，这样子我刚才也见过。

“多久了？哦，对……我和海因里希，哦，对，我们是朋友。我们的书由斯德哥尔摩的同一家出版社出版，所以我们认识了。说到我们认识多久了？这个……可是我……”

“你是不是想说不知道海因里希先生的体重？”

我有点着急，抢先说出来了。如此缺乏耐心，如果我真是医生的话，肯定会被解雇。

艾刚听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他那充满敬畏的神情，让人想起《圣经》中听到神谕的法利赛人。

“不是体重，我问的是时间的长短。我想知道你和海因里希是多久以前认识的。一年？两年？还是一个月？一个星期？”

在我急切的催促下，艾刚变得有些畏缩，陷入了沉默。

“哦，马卡特先生，对不起，请别介意。您的肩胛骨和普通人的不一样，是吗？”

我换了个话题，艾刚才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对，你知道啊？我肩胛骨的中间部分是鼓起来的，鼓得像气球一样。多了块骨头。医生，你想不想摸摸看？”

“不用了。”我说。没必要再摸一次。

“那块骨头都是我自己的，没有人造的成分，完全是天生的。医生，你听说过肩胛骨是退化的翅膀这种说法吗？”

艾刚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听说过。”我答道。如果人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来过，那每个人都不会有遗憾了。

“你的肩胛骨上原来长过翅膀？”

听我这么问，艾刚吓了一跳。

“我不认为自己长过翅膀。”回过神来后，艾刚说，“也许这是返祖现象？”

“返祖现象？”

“对。你相信人类的祖先是猿吗？”

“你知道尼安德特人的骨骼化石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我反问他。

“一八五六年。他们是数十万年前的人类祖先。”艾刚说。

“那爪哇猿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八九一年。是五十万年前人类祖先的化石。”

“法国的克罗马侬人呢？”

“一八六八年。那是两万到三万年前人类祖先的化石。”

年份和时间都答对了。这部分知识对他而言就和日常用语以及红绿黄三种信号灯所代表的意思一样，已经成为生活中的简单记忆。因此，这些方面的知识他并不存在欠缺和模糊。

“嗯，你记得很清楚。不过克罗马侬人已经和现代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如果好好进行训练，也许他们还能开车呢。但爪哇猿人和尼安德特人都属于类人猿，和前者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五十万年前的猿人和两三万年前的人类，两者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就像波罗的海一样。不管是时间上的距离，还是智能上的差别，几乎都不可同日而语。但猿人和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差距更大，两者就像隔着大西洋。

“人类进化史上还有一个‘缺失的环节’，一直没能补上。那就是目前还没发现从猿人过渡到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化石。也就是说，在类人猿和猿人之间，还有一段没有填补上的空缺。尼安德特人和爪哇猿人不可能是突然出现在地球上的，因此全世界都在寻找这一段缺失的环节。对于这件事，所有人都很热衷，甚至还出现过道森所谓‘皮尔当人’骗局的丑闻。医生，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是发生在英国的那桩造假案吧？连柯南·道尔都成了嫌疑人之一呢。”

“对，医生你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一九○九年发生在英国苏塞克斯郡皮尔当砂石场的事。道森公开宣称在砂石场附近发掘出类人猿的头盖骨，三年后又宣布发现了下颌骨。还吹嘘说类人猿头盖骨的脑容量和人类大脑的差不多。然而，一九五三年却被人发现这些全都是捏造出来的，道森实际上是用大猩猩的头盖骨冒充类人猿的颅骨化石。这说明当时人们对这一问题竟然热衷到这种地步。”

“你呢？马卡特先生？”我问。

“我也曾经很热衷，十分投入。总之，医生，从猿人进化到尼安德特人，再从尼安德特人进化到我们，之间的差别这么大，你真觉得是一帆风顺进化过来的吗？从猿人到尼安德特人，再到我们，人类的进化史真是一条直线下来的？我看这里还有很多谜团没有得到解决。”

“哦，什么谜团还没有解决？”

“恐龙时代一般被分为三叠纪、侏罗纪和白垩纪三个时期。进入白垩纪后，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鼠类这种小型哺乳类动物，它们不断繁衍，占据了整个地球。也有人说就是它们进化成猿人，最后演化成我们人类的。但从侏罗纪到白垩纪之间，还有一段鸟脚类恐龙时代。鸭嘴龙就属于鸟脚类恐龙的一种，它们全身覆盖着羽毛，可以双脚直立行走，还能在天空中飞翔。其中一些的外观还和人类很相似。”

“你认为它们是人类的远祖？”

“人类的远祖真的是某一种动物吗？记得有一位大概叫丹尼肯的人曾经说过，也许有一个名为神的外星人，在地球上选择了某些他认为有前途的动物，用操控它们DNA的方法，创造出了外貌酷似自己的高级生物。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难道他仅仅用了猿猴一种动物来做实验？如果我是那个远古时代飞到地球来的外星人，肯定会用好几种有前途的生物做实验。不仅是猿猴，鸟脚类动物应该也是一种基本选择吧？”

“哦，所以你的肩胛骨上才会有长过翅膀的痕迹？”

艾刚点了点头，说：“我想也许我就是那个远祖的后代之一吧。”

“马卡特先生，恐龙在相当于白垩纪末期的六千五百万年前就已经全部灭绝了，也就是说，哺乳类动物的天敌在一段时间内不存在了，所以相对弱势的哺乳类才能成为地球的统治者。可那些恐龙为什么会灭绝呢？”

“因为地球上的海水逐渐枯竭，海岸线后退。海水消失了，海岸附近的生态系统也随之发生了改变，从亚热带气候演变成了严冬期，进入恐龙无法食用的被子植物大量繁衍的时代。缺乏食物导致草食类恐龙首先灭绝。接着，以草食类恐龙为食的食肉类恐龙也跟着灭亡了。”

“哦。”

我听后不由得感慨起来，这是被大部分人认同的常识性说法，听起来很熟悉。可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的学说，现在早已没了听众。我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用电脑绘制的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海底地形图。

“马卡特先生，这是最近在尤卡坦半岛附近海域的海底发现的巨型圆形坑洞。你看，像这样，海底居然隐藏着巨大的火山口。它的中心直径约有两公里，整个坑洞深达一百七十公里，是个相当大的撞击洞。中心地层存在大量铱、石英及碳元素。”

“哦？你是说——”

“这是一个陨石洞，是一块巨大的陨石与地球碰撞后留下的痕迹。这个坑洞很有可能是这样形成的。而那次撞击的时间，正好就在六千五百万年前。”

艾刚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脸色突变，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盯着地图，整整沉默了一分钟。

“医生，这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当然是真的了，马卡特先生。这个陨石洞是十二年前刚发现的。而且含有铱和碳的地层的年代，也得到了各国科学家的确认，全是六千五百万年前形成的地层。而在这片含铱的薄层里面，一具恐龙化石都没有。”

艾刚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

“铱是地球上一种非常稀有的物质。”我解释道。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没听说过。”

“如果真发生过如此剧烈的撞击，那它掀起的尘埃完全可能遮盖住整个地球，阳光也无法透过，于是整个地球就会进入冰河期。”我说。

“如果撞击地球的陨石体积这么大，肯定会使地球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恐龙也有可能因此而灭绝……”

“我也这么认为。冲撞之下，首先会引发大地震和大型海啸，海浪的高度起码能达到三百米。毫无疑问，距离海岸数百公里的美洲大陆内陆地区会因此遭受严重的损害，很多物种会因此灭绝。

“巨大的海啸还会穿越大西洋，冲击欧洲大陆。引发的大火烧掉一大半森林，这就是大量煤炭形成的原因。大火持续了很多年，燃烧产生的烟尘和因陨石撞击产生的尘埃遮天蔽日，完全遮住了阳光，使地面长期变得和冰河期一样寒冷。植物遭受灭顶之灾，需要大量食物的恐龙因此而灭绝，于是小型哺乳类动物成了地球的主宰。”

艾刚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解释。简直比科幻小说还让人难以置信，太惊人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大概全世界的学者都会大惊失色吧？这会引起生物学上的大变革，连教科书都得改写了。”

我毫不理会深受刺激的艾刚，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张我很喜欢的图片。同时，一股罪恶感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马卡特先生，你能从离太阳最近的开始，按顺序告诉我太阳系都有哪些行星吗？”

艾刚花了好长时间才从震惊中慢慢恢复过来，他开口说道：“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他这方面知识的记忆也很稳定。

“有关木星的卫星，你也知道吗？”

“那是从十七世纪伽利略时代开始才广为人知的。最初是伽利略用他的自制望远镜发现的。至今为止已经发现的木星卫星有十三颗，但伽利略当时只发现了四颗。距离最近的卫星叫埃奥，其次是欧罗巴。据说欧罗巴是个有水的星球，水里可能有鱼或其他生物，至少会有细菌类存在。水的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层。”

“是这样吗？”我这才拿出照片给他看。照片非常清晰，连冰层表面的裂痕都拍得很清楚。艾刚看完后脸上又失去了血色。

“这是什么？”

“这是欧罗巴的地表照片，在其上空二百公里处拍摄到的。它表面温度为零下一百六十度，整个星球都覆盖着冰层，冰层上有无数这样的裂痕。裂痕有一个特征，较大的裂缝会呈现出这样两条线重叠的状况。研究者们认为这是两处山脊，所以把它称为双脊山。”

“哦，这是真的照片吗？”艾刚将视线从图片上移开，抬头看着我。

“对，这是实物照片。”

“但是，医生，如果这样的话，要有人搭乘飞船飞到木星附近才能拍到啊。”

“这是叫做伽利略号的无人太空飞船最近拍摄后传回地球的图像。”

“伽利略号？”

“是艘无人驾驶太空考察船。人类对欧罗巴卫星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据说双脊山是因为冰层定期破裂，水从表面喷出后迅速结冰，反复发生这种现象后形成的。根本原因是木星上存在着巨烈的潮汐活动，所以冰层会慢慢地在地表移动。”

“真令人难以置信，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情发生，完全无法相信。”

艾刚显然又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关于你写的那本童话……”我一边说，一边把欧罗巴的照片放回书架上。

“你是说《重返橘子共和国》吗？那是我写的第一本书，也是最后一本。”他说。

“为什么？”我坐回椅子上问道。

“因为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可写的东西了。”

“那个故事是怎么想出来的？”

艾刚听了，双手抱胸，保持这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哎，我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怎么想出来的……只不过是情节自己进到我的脑子里来了。”

“你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做。”

“不用构思什么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刚用力地摇着头说：“没有。我完全没想过要写什么书，也没想过要创作。首先我连书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你却很自然地把书写出来了，而且写得很棒，马卡特先生。你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作家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吗？医生，但是，为什么我能这么做？这明明不是我所希望做的事啊。”

“不，你希望这样做。作家在构想故事的时候，也会像你一样用脑子努力进行思考。”

“那我怎么能思考得出……”

“你强迫自己想起来，强迫自己想起遗忘了的过去。”

艾刚听了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的心里又受到了打击。过了一会儿，他嘴里竟然发出声音来，看来大概是想起了点儿什么。

“那时的你很努力，每天都很努力。你启动了自己全部的神经元，拼命地恢复它们的活力，终于有一天，所有的神经细胞都动起来了，你又恢复了记忆，故事就像洪水般奔涌而出。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艾刚抬起头朝上看，沉默不语，好像在拼命思考着，思考我提出的假设是否合理。

我也默默地等着。我必须让他接受我的这个推理，那就是《重返橘子共和国》这本书里，隐藏着他失去的数十年的记忆，这些记忆非常重要。如果他不相信这一理论，便无法产生再努力回忆一次的热情。如果他想寻找到这个梦中之地，一切就都要从这里开始。

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说：“哎，也许真是这样的吧，医生——”

“所以你只能想出一个故事。这是当然，因为你的过去只有一回。”

“我丢失了过去，只换来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他喃喃自语道。

“正是如此。如果把你的人生比喻成用石块砌成的金字塔，那么你完全丧失了的二十几年的大量记忆就如同在金字塔上挖了一个大洞，这样金字塔自然会倒塌，你整个人也会因此而崩溃。于是你的大脑急忙想出了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用这块石头临时填补住那个洞。”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你是说，我所想出的就是那个故事……”

“是的，马卡特先生，所以这个故事非常重要。如果详细探讨隐藏在这个故事里的要素，再仔细加以分析的话，应该就能找回你过去的一切。”

“唉……”

艾刚又叹气了。他的样子像是在说，听起来根本让人无法相信，要不就是不感兴趣。

“这个故事里隐藏着许许多多的东西。与你的过去相关的各种线索，变幻成各种古怪的情节隐藏在故事里，故事中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却是找出失落的真相最关键的东西。”

艾刚还是不做声。

“记忆并不是简单地一次性完成的。所谓记忆，是存储在一组相同类型的被激活的神经细胞组织里的。其中有些神经细胞会在短时间内发生作用，但不久就会消失。有的则会在组织里慢慢沉淀，储存下来成为长期记忆。人的经验和习惯会被传送到大脑的海马体里，至少能在那里储存两三年。要说是怎么形成的，那是因为海马体被同一内容反复刺激、一再体验，发生频率较高的行为就被复制，牢牢地储存在大脑皮层的某个地方。一旦完成，以后就不必借助海马体提取记忆了。”

“哦。”

“这是目前推测出来的行为记忆模式，事件的记忆也要经过同样的过程。另外，记忆在被分解、储存的时候，为了方便提取，每个记忆单元会附有不同的触手。”

“触手？”

“是的。所谓触手，是指触碰到这种物质后，就可以把一连串的记忆单元提取出来。可一旦大脑发生故障，这个过程的某个环节就会出现错误。比如说，对于葡萄酒的味觉记忆和演奏肖斯科塔维奇[16]乐曲时对乐器的音色记忆，这两者触手的颜色应该是不一样的，因为记忆的内容和本质都不同。但出错以后，就有可能使两者附上颜色相同的触手，于是，这两件不同的事物就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同一个记忆内容而被提取。两种记忆的差异被混淆了，结果会造成将味觉记忆和对乐器的音色记忆混同，或把两种记忆弄反。另外，当分管这两种记忆的侧头叶要把记忆内容存储下来的时候，会因很难区分而将它们存在一起，最后变成情节相似，却与事实完全不同的虚构记忆。

“在这种情况下，事后提取出的记忆就会出现无数细节上的漏洞。而人的大脑会再用虚构的细节来填补漏洞，尽量让事件过程符合常理。”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住了，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我想，凭着艾刚的能力，这些说明应该不难理解。

他果然开口了：“医生，也就是说，你认为我写的《重返橘子共和国》就是这么产生的？”

我点了点头。

“所谓事件记忆，其实就是大脑虚构出来的故事，这种假设完全可以成立。”

“你是说，可以找回我的过去？”艾刚问。

“如果你只是想寻找过去待的地方，应该没有问题，马卡特先生。”

“我的过去真的已经失去了吗？”

“还在不断失去，因为你无法留下有关过去的记忆。对你来说，现在发生的一切以后都不能成为过去。你所拥有的过去，只有出生、长大、上大学、毕业、在海洋考察船上工作、看希区柯克的电影，再以后就没有了。

“这是我通过对你的观察得出的假设。在你人生中的某个时期，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你的记忆从那时起——也许还要再往回几年的某个时刻开始——就完全消失了。从那以后，你无法再制造出记忆，也无法再提取记忆，至少无法以合乎常理的常规模式来提取。”

“唉……”

“你的人生曾遭受过一次严重的暴力伤害，其作用不亚于巨大陨石撞击地球所造成的影响。从此，你就再也无法产生任何记忆了。”

艾刚摇摇头说：“你是说，我的过去从那时起就完全消失了？”

“是的。”

“但是医生，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问道：“马卡特先生，请告诉我，这条黄色的手帕下面有什么东西？”

艾刚笑了，摇了摇头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下面有你写的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书下面是你给我画的头部素描，还有你画的精灵和没有鼻子的老人，你相信吗？”

“这怎么可能！”艾刚笑着说，“我们不是刚见面吗？”

“你到这里来，亲眼看一看。”

艾刚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手帕。首先露出的是他自己的书，他把书放到一边，又露出三张他刚才画的画，其中一张是我的头部素描。

“啊！怎么回事？这些都像是我画的，和我的画线条像极了。啊，医生你的脸！可是……这该不会是医生你自己画的吧？”

“请你看看右下角的签名。”

“——艾刚·马卡特，啊，是真的！”

“是你的笔迹吧？”

“的确是我的。”

“如果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会有你给我画的画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

艾刚的情绪在一天内接连遭受了几次打击，他一言不发地呆立着。这在他看来，无异于出现了奇迹。

“请你回到座位上，我们继续谈吧。”

艾刚把画放回到桌子上，默默地坐了回去。

“我参加了戒酒会。”艾刚无力地说，“是不是和这有关系？”

“有可能。”

我慎重地回答。毕竟目前还不能轻易下结论。

“马卡特先生，你有过癫痫病史吗？”我问道。

“癫痫病？不，从来没有。”

“也没做过癫痫手术？”

“没有。”

如果艾刚患过癫痫病，那么在他读完大学、到影院看希区柯克电影的这段时期内应该会有与得病有关的记忆。而做癫痫手术时，可能会把脑组织的一部分，连同大部分海马体，甚至杏仁体全部切除。要是做过这类手术，艾刚就有可能出现目前的症状。

但这样一来，又会出现几个无法解释的矛盾。如果割除动物的杏仁体，它们就会变得暴躁易怒，把食物误当成异性而做出类似性行为的动作，并且不再害怕天敌。既可能表现得食欲异常，也可能变得特别老实。杏仁体是用来储藏恐惧记忆的地方，人类被切除杏仁体后有可能会变得乏力，也有可能反过来变得情绪暴躁。而艾刚不但没有这些症状，反而会对太阳旗图案和日本这个词感到恐惧。

戒酒会是一个重度酒精依赖者自发成立的组织，聚会时彼此介绍自己的戒酒经验，互相鼓励，寻求摆脱酒精的途径。这几年艾刚一直是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由于这个原因，他相继患上了糖尿病和脏器疾病。

艾刚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因为重度酒精依赖者中，有极个别人会出现乳头体严重受损的现象。这些人会有丧失记忆、逆行性健忘，或对地点、时间等概念记忆失准的症状。这些症状艾刚都有。如此看来，他的病是由这个原因引起的可能性也很大。

目前这种假设是否正确还有待探讨，不过酒精依赖症患者确实经常用很多编造出来的谎话来填补记忆漏洞。虽然不能完全断定艾刚不会如此，但这类患者的谎话内容往往每次都不同，而抛开艾刚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就目前听他谈论有关橘子共和国的情况来看，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另外，从他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记忆来看，他并没有出现逆行性健忘的症状。

如今，对大脑记忆功能的研究还有许多不明确的地方，比如记忆确切存在于哪个位置，怎样与大脑相连等问题，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而艾刚的逆行性健忘症状也许正在发展，现在他的记忆终点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或许过不了多久，他所说的希区柯克的最后一部作品就会变成《黄玉》，或者《破碎的幕布》。甚至有一天，他会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看过希区柯克的影片。

艾刚在斯德哥尔摩重度酒精依赖症康复医院里听海因里希提起我，就提出想和我见面。艾刚想回到过去待过的地方，急切地希望我能够帮他找出来，因此海因里希把他带到我这儿来，而那家医院的院长好像也鼓励他来见我。对海因里希来说，他当然想帮助艾刚，但同时，他也认为像艾刚这种罕见的病例，我一定会感兴趣。

“马卡特先生，你认为人生是什么？”我问。

“所谓人生，就是记忆。如果没有朋友或者熟人，就不能算是人生。”

我看了他一眼，艾刚没有说话。不管见过几次面都说是初次见面的人，是无法交到朋友的。

“你认为自己和海因里希先生是朋友，那是因为他今天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你的缘故。等到今晚分手后明天早上再见到他，你大概就会对他打招呼，说初次见面吧。”

海因里希在一旁点了点头。

“对你来说，连时间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因为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瞬间开始，你的时间概念就消失了。所谓意识，是在连续而不断流逝的时间中形成的。没有记忆，就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进而不会产生意识。没有意识，就没有过去。没有过去，人生就不存在了。没有人生，就如同你压根儿没出生过一样。”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艾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继续说道：“你大脑中分管记忆的部分，已经不能正确地进行记录和保存，所以也不能顺利地进行回忆。换句话说，就是无法产生过去，再这么下去，你的一辈子就会只剩下短暂的现在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说的话无疑是对他宣布了一个近乎绝望的结论。但艾刚似乎并没有马上明白过来，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幸或痛苦。

因此，我打算再多做些试验。和他聊了这么久后，我已经对他有了相当的了解，但不了解的部分也非常多。目前我知道，他现在的大脑已不能进行正常的记录，这个推测应该没错。我不认为他存在回想和判断障碍，因为他对从哥德堡大学毕业后几年内发生的事都记得很清楚，他保有这段记忆并能顺利地把记忆内容从脑子里调取出来。他不是完全的健忘，只是从某个时期开始，他的记忆出现了流失。换句话说，如果让他俯瞰并描述自己的人生，他会找不到某段时期的内容。

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他的大脑不能进行记录。也许记录和保存都确实已经完成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回忆的开关无法启动；或者是由于这段记录错误百出，导致不能回放。尽管不够完整，但既然能想出“橘子共和国”的故事情节，就不能认为他大脑的记录功能为零。

另外，还存在他的大脑记录深度偏浅的可能性，或是复制时发生了错误。也许正因为记录太浅，才容易发生错误。如果原因只是记录深度太浅的话，只要提高印象的强度，情况就能有所改变。

我从架子上取下所有带旋转式瓶盖的药瓶，摆在艾刚面前的桌子上。药瓶一共有八个。我依次把瓶盖拧开给艾刚看，他慢慢地背过脸去。

“马卡特先生，你不敢看我拧瓶盖吗？”我问。

“是的，看了后有点儿不舒服。”

“如果强迫你看，你会怎样？”

“如果非看不可，我也能看，但会感觉不高兴。”

“哦。”

我停住手，想了想。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反应程度甚至说不上剧烈，还能坚持看下去。当然，因为他知道这是瓶盖，他的大脑判断我拧的只是瓶盖，因而没有产生出剧烈的反应。但既然看见拧瓶盖就会不舒服，某种程度上也能说明他的抵触性反应已经十分强烈了。

接着我站了起来，取下零式战斗机的模型拿到他身边。我故意把机身向前倾斜，好让艾刚能看清飞机主翼上的太阳旗。艾刚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我对自己接二连三地对他做出近乎虐待的举动，感到些许自责。

“看到这个标志，你会不舒服吗？”我明知故问。

“会，觉得很厌恶。”艾刚回答。

“和拧瓶盖比起来，哪个更不舒服？”

“两个都不舒服。”

“如果非要你比较呢？”

“应该是看到太阳旗更不舒服吧。”

听到艾刚的回答后，我把零式战斗机又放回到柜子上。自己祖国的飞机让人害怕，心里总有点儿不是滋味，但至少可以说明，他大脑里杏仁体功能欠缺的可能性已大为降低。

“你想在天空飞翔吗？”

“想。”艾刚又做出了和上次不同的回答。

“你喜欢开飞机吗？”

“我向往在天空中飞翔，但这和别人应该没什么两样，谁都有过变成小鸟的愿望，谁都曾盼望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翔，我和大家一样。你问我喜不喜欢飞机，那倒没有，要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轮船，因为我喜欢速度慢一些的交通工具。”

“你向往在天空飞翔，可为什么不喜欢飞机呢？”

“可能因为飞机只能向前飞，不好操控吧。我希望成为像童话里的彼得·潘那样来去自如的人。”

“原来是这样。你写的故事里有一个可爱的精灵，她的瞳孔里有一台放映机，眼睛会像钻石或万花筒似的闪闪发亮。马卡特先生，你怎么会构思出这么个女孩的？”

“这个问题别的读者也问过我，可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见过她，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我一直忘不了她。”

“你喜欢她，和喜欢像鸟一样飞翔相比，哪个更强烈一些？”

“当然前者更强烈，要比想飞起来的念头强烈多了。一想起她，我就会很难过。”

他痛苦地回答。看着他的这副表情，已经基本可以把他的大脑无法进行记录的可能性排除了。

“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你写不出来，对吧？”

我把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艾刚没有回答。

“也就是说，你真的见过她？”

艾刚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要是真的见过她就好了。可那样也会很痛苦，因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完，艾刚又沉默了。

“马卡特先生，能请你做几件事吗？”

艾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请他用刚才用过的软铅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写出反写的英文字母。

反写字就像从镜子里看到的字一样，正好左右相反。艾刚歪歪扭扭地写着。但从第二遍起，他就照着前一遍写的来描，速度快多了。就这样，他从A到Z共写了四遍。

写完后，我又让他在纸后面签上名字，然后把这些和那三幅画一起放在桌子上，再把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放在最上面，最后用印有马蹄莲的大手帕盖起来。

“OK，我们休息一会儿吧。”说着，我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我离开房间走到门外去了。

[1] 瓦西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国抽象艺术家，现代抽象艺术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奠基人。

[2] 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美国画家，以描绘寂寥的美国当代生活而闻名。下文中提到的《夜鹰》（Nighthawks）是他在一九四二创作的作品，在当时引起了巨大反响。画作描绘几位孤独的顾客在午夜时分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灯火通明的餐馆里。

[3] 奥布雷·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1872—1898），英国画家，作品风格诡异，外界评论褒贬不一。

[4] 保罗·德尔沃（Paul Delvaux，1897—1994），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代表作有《熟睡的维纳斯》。

[5] 查尔斯·道尔（Charles Altamont Doyle，1832—1893），英国画家，与弟弟理查德·道尔共同创作以妖精为主题的插画，也是《福尔摩斯》作者阿瑟·柯南·道尔的父亲。

[6]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1899—1980），著名导演，原籍英国，早期曾在英国拍摄了大量默片，后来到好莱坞发展，尤其擅长拍摄惊悚悬疑片。代表作品有《蝴蝶梦》、《后窗》等。

[7] 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1915—1982），瑞典女星，后来成为好莱坞巨星，代表作有《卡萨布兰卡》、《东方快车谋杀案》等，曾三次与希区柯克导演合作，是电影《美人计》中的女主角。

[8] 《狂凶记》是希区柯克一九七二年执导的影片，下文提到的《家庭密谋》是一九七五年的，希区柯克在执导该片时已病魔缠身，一九七九年因身体原因不得不放弃电影工作，并于一九八○年四月二十八日逝世。

[9] 位于巴塞罗那的一座著名天主教教堂，一八八二年开始动工，一年后由高第接手设计，建筑风格也由原先的新哥德式教堂改为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由于资金原因，至今仍未完工，是世界上唯一一座还未完工就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建筑。

[10] 安东尼·高第·克尔内特（Antoni Gaudíi Cornet，1852—1926），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建筑家，新艺术运动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圣家堂是他最伟大的作品。

[11]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1904—1989），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画家，因超现实主义作品而闻名。他的作品充满魔幻风情，加上个人行为怪异，一时饱受争议。

[12] 保罗·德尔沃（Paul Delvaux，1897—1994），比利时画家，以其超现实主义风格的裸女画著名。

[13] 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 1891—1976），德国画家，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先锋。

[14] 爱森斯坦（Сергей Михайлович Эйзенштейн，1898—1948），俄国电影导演及电影理论家，犹太人，是电影学中蒙太奇理论的奠基人之一。

[15]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Андрéй Арсéньевич Таркóвский，1932—1986），俄国电影导演、戏剧导演、作家及演员，被誉为苏联时代电影史上最具影响的电影制作人。

[16] 肖斯塔科维奇（Дмитрий Дмитриевич Шостакович，1906—1975），前苏联时期俄国作曲家，被誉为二十世纪最著名作曲家之一。

重返橘子共和国

1

我带着一块手肘上的骨头，划着小船离开了家。这块骨头是我从沙漠底下挖出来的，但我不知道它是谁的骨头。为了找到这块骨头的主人，我划着船踏上了旅途。

我把骨头放进口袋就出发了，小船顺流而下，我划一会儿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河水缓缓地流着，就算我不用力划，船也能顺流而下。突然，我看见河岸上开着一朵很大的花，原来是一棵很高很高的向日葵，几乎有三层楼的房子那么高。黄色的花盘和绿色的叶子都像是玻璃纸做的，看起来似乎是半透明的。西边的太阳照在向日葵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我停下桨，让船缓缓地漂流，望着岸上的向日葵。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呼喊声：“喂，你停一停！”我专心听了听，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慢慢回过头一看，发现从岸上远处的道路上跑来一只棕色的小熊，它跑得很快，像是在追赶我。小熊没有脚，身子下面是两个车轮。

“太危险了！请别往前去！前面是太阳王的领地，你赶快回头吧！要不就在这里上岸！”小熊高声喊叫着。于是我划着桨掉头向岸边靠去。

我把船靠在沙滩上，抓着缆绳跳上了岸，接着把船拖上沙滩。我把缆绳系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小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系好缆绳后也看了看它，这才看清它全身长满棕色的长毛，有一对圆圆的小眼睛，样子非常可爱，很像我所熟悉的泰迪熊。

小熊告诉我，它叫巴尔迪，并问我的名字。我告诉它我叫艾吉。它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它我从瑞典来。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并不是很肯定，因为我记不起我是从哪儿来的了，住在瑞典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咦，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啊？”巴尔迪惊奇地问，“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来，我给你带路。”

听它这么一说，我只好跟在它后头走。道路两旁长着高高的向日葵，仿佛林荫道旁的树木般整齐。在路的尽头我看见一棵巨大的橘子树。它非常高，树干高耸入云，树梢直指天空。

我走近橘子树一看，发现树干很粗，有一座大院子那么粗，而且特别结实，像一座石头山似的，光是绕着树干走一圈就得用上半天。

树干周围有螺旋形的楼梯，一圈一圈地绕着树干、旋转着向上延展，一直通到半空中。因为楼梯太高了，从地面上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模样。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上面长着茂密的树叶，因此橘子树下有些暗。树叶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块云彩，把天空都给遮住了。仔细一看，树枝上还挂着很多橙黄色的橘子。

“喂，你快看。”

我顺着小熊手指的方向朝上望去，看见一个女孩正在树叶之间飘浮着——她正在摘橘子。我仰着头四处张望，这才发现到处都有忙碌的女孩的身影。

她们为什么能飘浮在空中？我很好奇。仔细一看，原来她们的背上都长有一对翅膀。翅膀飞快地扇动着，所以很难发觉。而且距离这么远，听不到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们把摘下来的橘子抱在怀里，怀里装不下了，她们就慢慢地落到地面上，绕到树的后头去。后面有什么呢？我十分好奇，就悄悄地跟在她们后头，我看见树荫下放着一个小房子那么大的瓶子，她们把橘子全都扔进瓶子里，再拍打着翅膀飞到树上。女孩们落下来的时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但向上飞时会发出拍打翅膀的响声。

瓶子旁边有一张大桌子，有个女人负责把橘子从瓶子里取出来、堆放在桌子上。桌子四周还站着很多女人，她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天，有的用手里的布把橘子擦得干干净净，有的用刀把橘子切成小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板上。每隔一会儿，就有另一个女人走过来，把切好的橘子收进筐里，再倒进旁边的大池子。池子里有几个光着脚的女人，她们提着裙摆，边唱歌边用脚踩橘子。

“她们在做橘子酱。”巴尔迪告诉我，“这里是制造橘子酱的户外加工厂。”

池子的另一头还有几个女人，她们用勺子把踩出来的橘子汁舀上来，倒进烧热的大锅里。再用铲子把白糖加进去，用棍子使劲地搅拌着。

还有人负责把做好的橘子酱倒进大瓶子里。有几个女人一边把一种黄色的液体倒进瓶里，一边用木汤匙不停地搅拌着。

“你看，她正在对比橘子酱和晚霞的颜色。她不停地往里面添加柠檬汁，要把橘子酱调成和晚霞一样的颜色。”巴尔迪告诉我。

我抬起头一看，橘子酱一样橙黄色的晚霞成片地挂在天边。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橘子树和橘子酱般的天空。

我们又回到河边，坐在石头上。巴尔迪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些柠檬汁给我喝，我喝了一口，觉得又酸又甜，味道特别好。

“艾吉，你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巴尔迪问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宝贵的手肘骨，回答道：“我正在寻找这块骨头的主人，不知这是谁的手肘骨。它的主人一定正在为丢掉了它而伤心，你知道这是谁的骨头吗？”

巴尔迪说：“让我看看！”说着就把骨头拿在手上仔细地端详起来。

“啊，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说完它把骨头还给我，“真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们村的戴森爷爷也许知道。”

“戴森爷爷是谁？”我问它。

“他是村长，他什么都知道，世界上的事他全都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这些他全知道。”巴尔迪告诉我。

“为什么？他为什么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哪儿？”

“他就住在刚才那棵橘子树上面的村子里。你可以去找他，把骨头给他看，和他商量商量。”

“树上还有村子？”我惊奇地问道。

“有啊，那里有很多房子。但是我没上去过。”

“现在去，能找到戴森爷爷吗？”

“能，戴森爷爷一定在家。因为他太胖了，下不了楼，所以每天都在家。不过你也得小心，别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巴尔迪摇了摇头，说：“我爬不了螺旋梯子。因为我的脚是轮子，又没有翅膀。我在这儿等你，你一个人去吧。戴森爷爷的家在C区第十一街。”

“C区第十一街？”

“你去了就知道了。”它说，“只要顺着螺旋梯子往上爬，一直往上爬。你就会看到一个路标，顺着路标指的方向走就到了。”

2

我一个人又来到橘子树下，抬头仰望仿佛巨大石塔般的树干。

这棵橘子树好像《圣经》里的通天塔，树枝和树叶遮天蔽日，挡住了整个天空，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满天乌云，又像是一个即将撞击地球的天体。很难相信树上居然会有村子，但站在树下一看，又让人觉得上面确实另有一个世界。总之，只要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脚踏在螺旋形楼梯上，才发现原来楼梯是木头做的，而且好些地方已经很破旧了，踏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我有些害怕。楼梯扶手上到处生长着苔藓和蘑菇，还缠绕着一股股的常春藤，可要想到上面的村庄去，只能走这条唯一的通道。

我慢慢地往上爬。树干实在太粗了，绕一圈要花好长时间。但也正因为这样，只绕一圈就能爬到很高的地方。树干黑黝黝的，而且凹凸不平，到处都长着大石块似的树瘤。楼梯有时候从树瘤下绕过去，有时候又架在树瘤上方，与其说是在爬树，更像是在爬一座休眠的火山。

我刚满十七岁，身体还很轻巧，但还是第一次爬这么长、这么高的楼梯。楼梯长得好像怎么都爬不到尽头。我爬得实在太累了，途中好几次坐下来歇脚。

随着高度的慢慢上升，空气也变得新鲜起来了。当感觉到空气里充满了水果的芳香时，我已经爬到最矮的一丛树枝上了。这儿长着很多橘子，旋梯旁边不时飞过几个长翅膀的女孩，她们怀里都抱着一大堆橘子。

刚走进树枝丛，就有一位少女出现在我眼前。她停在高空中，专心致志地摘着橘子。她的翅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仔细一看，原来她背上的翅膀是静止的。我正想凑近一点看清楚时，她却扇动着翅膀飞走了。原来她们在摘橘子时，会时而扇动翅膀，时而停下来。女孩们全都在很认真地摘橘子。

有几个从上面下来的人和我擦身而过。他们刚看到我时，都露出了一丝惊慌的神色，也许是因为我的头发颜色和长相与他们不一样吧。不过他们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默默地走过。我当然也对他们回以微笑。

我又走过好几丛大树枝，终于看到树干上钉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第一街区。这时我脚下的已经不再是楼梯，而是一片平地。树干周围有一圈房子，都是背靠树干建的。前面还有一片圆弧形的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在屋子外面钉了一圈木板，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宽一些的通道而已。不过，以这里为中心，沿着树枝又向外伸出好几条放射形的道路。这些树枝很粗，道路和楼梯的两侧还装有扶手，因此还是把这里叫做广场更好些。

沿着树枝上的道路往前走，两边还有许多房子，看起来可能还有别的村庄。道路都建在水平的树枝上，往上长的树枝则保持原状。我抓住路边的扶手胆战心惊地往下看，地面上的橘子酱工厂看起来非常小。

这里的房子是用木头、砖瓦和泥灰盖成的，大都很破旧了。脱落的泥灰下露出里面老旧的黑色柱子。虽然看不见小鸟的踪影，但能听到树叶间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站在高高的树枝上，而像是在树林间漫步。

穿过房屋前的广场，旋转楼梯又出现了。还得继续爬楼梯，这让我感觉有些扫兴。又爬了一会儿后，来到了另一块平地。树干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第二街区”。这里也有一个由许多旧房子围成的广场，或者该把它叫做回廊。据说要到达目的地，我还得再爬过九个这样的“楼层”。

走过广场后，眼前出现几个分别写着A、B、C、D的路标，路标上还画着箭头，标明A、B往这边走，C、D往那边走。树干也在这里分岔，相应的，螺旋楼梯也分为两个，分别通往两边。我要去的地方是C区第十一街区，所以我选择了标注着C、D方向的那条路。

不久，我就到了C、D的第三街区，再往上爬就是C、D的第四街区了。就这样，我一直爬到了第八街区。C和D在这里分开了，树干也有了更小的分岔，螺旋楼梯继续随着道路分成两条。我当然选择了通往C方向的路，又走过C区第九街区和第十街区。

越往上爬，树枝越倾斜，但楼梯还是平的。就在我累得再也走不动路的时候，终于到了C区的第十一街区。这里也有一个由木板铺成的广场，房子也都靠着树干围成一圈。但房子的外观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每间房子前面都有一排木头柱子，柱子之间有一个用木板铺成的露台，露台周围架着充满东方风情的栏杆。

柱子和栏杆大都被漆成红色，每间房子的屋檐下都挂着许多灯笼，门口还垂挂着细竹子编成的门帘。有几家看起来像是餐厅，但好像都还没开门，里头似乎都还没有客人。

其中一户的露台地板上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位胖胖的老人。这户看起来像是民宅。老人面前的竹帘垂下一半，屋檐下还并排挂着几个小小的金属做的风钤。

我站在屋檐下，把头伸进竹帘里，问道：“您好，请问戴森爷爷家在哪儿？”

这时刚好刮来一阵风，风钤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老人好像没听清我的话，默不做声。我又问了一遍，老人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动了动肥胖的下巴和嘴唇，说：“这儿就是。”

“您就是戴森爷爷吗？”我问道。

“是的。是谁让你来的？”他说。

我告诉他是巴尔迪让我来的。于是戴森爷爷让我进屋。我从木头柱子中间穿过去，穿着鞋子想走上铺着木板的露台。爷爷让我把鞋脱了，我连忙照做了。

戴森爷爷斜躺在床上，我双手抱膝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爬了这么久楼梯，此时双腿才觉得舒服些了。从树枝间刮来的风吹得屋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飘来阵阵水果的清香，不知从哪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正远离地面、置身于高高的树上。

戴森爷爷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从口袋里拿出肘骨给他看。

“我来找这块骨头的主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吗？”

戴森爷爷接过骨头，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骨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了。

“大概是芮娜丝的。”他说，“她最近一直因为失去右臂而心情不好。如果能把这块骨头装回去，也许还可以长出来。尽管还缺了一部分骨头，但她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

“芮娜丝在哪里？我现在可以见见她吗？”我着急地问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骨头的主人。

戴森爷爷咧着嘴想了想说：“很难，这孩子现在谁也不相信，最害怕遇见陌生人。你不是本地人，大概还不知道这里的习惯吧？”

“不知道。”我说。

“芮娜丝是芒扬族出身，芒扬人不是在这里摘橘子，就是到河对岸太阳王住的城里找活做。芮娜丝没有父母，家里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祖父要赡养，所以她出去工作了。船大概快回来了，但是——”

“可以的话，我去码头等她，不就能见到她了？”

戴森爷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如果只是看看她应该没问题。她没有右手，眼睛里有台放映机，一到晚上，眼珠子就会像钻石一样发光。凭这两个特征你应该能认出她来。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长成这样。但是，这孩子自从到太阳王的城里工作后，就变得越来越不愿与人接近了。”

“她会跟我说话吗？”

“可能不会。按规定，芒扬族的女孩子不能和外人说话。你要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好了。”

“怎样才能成为这个村子的人？”

“只能和这里的人结婚，拿到绿卡才行。”老人告诉我。

“结婚……”

“对，结婚。”

我考虑了一下说：“戴森爷爷，你认识芮娜丝吧？”

“当然认识了，她就住在上面的村子里，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么，能请您把这块骨头交给她吗？”

戴森爷爷马上回答说：“那可不行。”

“为什么？”

“有几个理由。首先，按规定不能这么做。”

我吓了一跳说：“怎么会有这么多规定？”

“是啊，这个村子的确很无聊。其次，只有这块骨头还不够。按照村里的规定，如果发生什么事或提出要做什么事，当事人就必须负责到底。”

我歪了歪脑袋，表示听不懂他的意思。

“啊？为什么？”

“我已经老了，负不起这个责任了。所以不行！”

戴森爷爷边说边把骨头丢还给我，我连忙用双手接住。

“可是戴森爷爷，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还是你去交给她吧。你还年轻，为了换回她的手，值得冒一回险。”

“啊……”

我考虑了一会儿说：“但是，她不是不肯见我吗？就算我找到她，她也不肯跟我说话。我可怎么把骨头交给她？”

“这事你得自己想办法。”老人回答道。

“听你刚才说的话，好像我对这件事负有责任。真不知道我的责任在哪儿，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我的事呀。”

“这样吧，我把芮娜丝的秘密告诉你，但你决不能把它用在干坏事上。”

“啊……”

我怎么可能用它做坏事呢？

“而且，只能冲着芮娜丝，不能用在别的女孩身上。现在，我告诉你，秘密就在她左脚的小趾上。”

“什么？”

“那里是她的要害。”

“你的意思是……”

“她小趾的指甲是按钮，用力摁一下，她就会听你的话。”

“啊？这是真的吗？”

听起来真叫人难以置信。

“真是这样的。但这孩子从小吃了很多苦，很难绝对听从你，不过只要摁下她的脚趾，她的态度还是会有所变化。沿河岸往东走一百多码就是码头了。年轻人，再见了，祝你好运。希望你把那姑娘的幸福放在心上。”

戴森爷爷口气严厉地对我说。

3

下楼梯虽不如爬楼梯辛苦，但螺旋梯实在太长，还是花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到达地面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四周慢慢暗了起来，附近的橘子酱工厂也看不见了。幸好巴尔迪熊还在等我，我和它一起往码头走去。

“听说这块肘骨是一位叫芮娜丝的女孩的。你认识芮娜丝吗？她好像缺了一只右手。”

巴尔迪一边滚动车轮前进，一边认真回忆着。

“我不认识。”他说，“我好像见过没有右手的女孩，但也没太注意。”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路旁的向日葵上亮起灯，虽然光线很昏暗，但能看清路。

很快就到码头了。这里行人稀少，非常寂静。疏疏落落的街灯立在路边，把岸边照得通明。栈桥前有个闸门，周围亮着许多小灯。

我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巴尔迪停在我身边。天空上挂着一轮圆月，月亮周围闪烁着无数的星星。

“最近月亮总是圆的。”巴尔迪告诉我。

“哦？真的吗？”我很吃惊。

“嗯，大家都在抱怨，说好久没见到弯弯的月亮了。会不会是月亮出问题了？”

“啊……”

这时候，河对岸的下游方向出现了一团亮光，远远地看不清是什么。光亮越来越近，仿佛一个大烛台正在向我们靠拢。我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一艘渡轮。

渡轮慢慢驶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了。船上有三层舱房，都亮着灯。船慢慢向岸边靠过来，就像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浮在水面上。船体看起来越来越大，这一带没有比它更亮的东西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渡轮无声无息地靠近，只能听见海浪和一阵阵风吹过的响声。船上的灯把码头照得如同白昼，连站在远处堤岸上的人影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船？这里的人口并不多啊。

我带着这个疑问请教巴尔迪。

“因为有些人得住在船上。”巴尔迪说，“而且太阳王的工厂规模特别大，必须用大船接送工人。太阳王为了便于管理，不准大家使用别的工具上下班，规定所有人都得坐这艘船。在他眼里工人还不如一个小齿轮。”

大船停靠在栈桥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接着，砰砰两声，从船旁边伸出一块木头跳板架在栈桥上。一群脚下装着车轮的熊从船上拥了出来，大声喧哗着来到栈桥上。它们飞快地驶过栈桥，穿过闸门上了岸。

这时，巴尔迪对我说：“我的家人回来了，我得先告辞了。如果你有时间，明天我们再见吧！”

说完，它就汇入那群装车轮的熊里了。

任何装车轮的动物，只要愿意，就能移动得很快。我有些不安，急忙站起来想挽留它再陪陪我，但巴尔迪的动作非常快，一转眼就融进熊群中了。看着一群一模一样的熊，我也认不出哪个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装车轮的熊后面，是一群用双脚行走的人。他们慢慢走到闸门，一穿过闸门，就连蹦带跳地往家走。

我心想，这下糟了，人这么多，根本无法从里面找出一个女孩来。我赶快跑到闸门旁，靠在柱子上，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那位没有右手的女孩。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每个人都有两只手。但人们的身子挨得很紧，我很难保证不会看漏。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也越来越没把握，船上只剩最后一批人了，或许女孩早就过去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最终木头跳板被收回，大船悄无声息地驶离栈桥。我想今晚没希望了，肯定找不到她了。我绝望地往栈桥望了一眼，却发现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慢慢地往这边走着。她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她没有右手！找到她了！

她的左手提着一个小包。我背对街灯站着，当她从我面前经过时，灯光正照在她的脸上，我几乎惊呆了。因为我看得很清楚，她长得实在太美了。

她有满头乌黑秀丽的卷发，和我的发色完全不同。她温顺可人的脸庞，就像刚做好的人偶。她穿着一条短裙，从裙子下露出白皙匀称的双腿，看起来既漂亮又性感。这位异国美人芮娜丝所拥有的独特的美，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我迈开双腿跟在她身后。她走出码头后向左转，朝我刚才来的方向——也就是朝橘子树——走去。

戴森爷爷住在第十一街区，据他说女孩的家更高一层，看来她是要回到那棵橘子树上去。

当她离开人群，只身一人走在路上时，我走近她身边，打了个招呼：“请问，芮娜丝……你是芮娜丝吧？”

她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我。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了我。她的脸庞是那样的端庄，身材娇小而妩媚，仿佛是画家用细致的工笔细细描绘出的一般。她吓了一跳，而我却更为吃惊。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叫艾吉，有东西要交给你。”

我刚说完，她就转身跑开了，确切地说，是边跑边跳，速度快得惊人。我连忙紧追了上去，但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

她沿着河畔跑了好久，来到一座石桥边。我追到桥头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前方的她已经跑进了广场，并渐渐放慢了脚步，快步行走着，最后身子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喘息。被我追赶了半天，想必她也累坏了。我也不再奔跑，气喘吁吁地走近她。她可能是实在跑不动了，最后终于被我追上了。

“芮娜丝，你别跑，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完全没有什么敌意……”

突然，她“刷”的一声飞快地脱掉上衣。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啪嗒啪嗒拍打翅膀的声音。等我回过神来，她整个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了。

我想糟了，飞奔过去想抓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我伸直手臂跳了起来，指尖却只能轻轻触摸到她的鞋子。

我抬头一看，原本近在眼前的芮娜丝如今只剩下剪影般的轮廓，漂浮在挂着月亮和星星的夜空。

“芮娜丝，我把你的肘骨带来了。我是问过戴森爷爷才来找你的，他说你缺了右手很不方便，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我对着影子大声喊，拍动翅膀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剪影无声地飘向东方，消失了。

我非常沮丧，重重地跌坐在泉水边的石头上。我已经尽了力，看来只有放弃了。虽然她并没有完全不理我，但还不愿意跟我说话。

再仔细想想，这块肘骨未必就是她的。戴森爷爷只说有可能，并没有肯定就是芮娜丝的。

做事要有分寸，没必要让她讨厌。我转念一想，干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起身站了起来，朝下午停船的河边慢慢走去。月光照亮了广场上的石板地，我发现角落里站着几个男人。夜已经深了，他们还骑在木马上玩耍，嘴里吃着馅饼，身子得意地摇晃着。我经过他们跟前时，他们微笑着向我致意。

我离开广场继续向前走去，又来到路旁种满向日葵的林荫道上。这里有很多人在散步，还有人跳着前进。走过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对我友善地微笑，看来这个村子的人大都非常和气。

我来到河边的沙滩上，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艾吉！你等等！”

我回过头，声音好像是从向日葵后面传来的，但没有看见人影。我刚转过身来，芮娜丝已经带着一阵风落在我面前了，我大吃一惊。接着她又腾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俯视着我说：“艾吉，请把骨头让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骨头，放在右掌心上伸到她眼前。突然有一束白色的光射了过来。我定睛一看，原来这道光是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我想起她的眼睛里有一部放映机。强光直射着我的脸，她的瞳人如同万花筒般闪亮。她慢慢地绕着我仔细观察了一圈。

“让我看清楚点儿。”

说着，她双脚落地，飘然站在我的眼前。

她把手提包和上衣夹在左边腋下，在地上站稳后从我手中拿过骨头，又拍拍翅膀飞上了天空。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我用力抱住她的左腿，迅速脱掉她的鞋。她吓得尖声大叫，在半空中拼命地挣扎，上衣和提包都掉到了地上，她也浑然不觉。我看到了她左脚的小趾，于是左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腿，右手抓住她的脚趾，用拇指按在她的小脚趾上，剩下的四根手指抵住脚心。然后一用力，重重地按下她的趾头。

她“啊”地大叫一声，接着不知从哪儿发出巨大的响声，同时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到了地面。她的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慢慢缩成一团。我想她一定摔伤了，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罪恶感油然而生，呆呆地愣着没了主意。

过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抱起她。

“对不起，你摔疼了吧？”我问。

她疼得紧咬着嘴唇，但仍从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按她的小脚趾竟有这么大的作用，连我自己也吓坏了。我在心里暗暗做好准备，已经把她伤害成这样，她很可能永远都不肯理我了。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没事，”她说，“现在好多了。”

“太好了。”我说。

我摊开她的左手，发现那块骨头还被她紧紧地抓在手里。

“你还抓着它，实在是太好了，我以为弄丢了。刚才对不起，我太粗鲁了。但是我听说，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理我。你看看，这是你的骨头吗？”

“对，是我的。谢谢你还给我。”

她说话时的态度是那么的温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强硬和冷漠，声音细声细气的，听起来非常悦耳。

正如戴森爷爷告诉我的那样，她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我赶紧把掉在地上的上衣和提包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好了，骨头还给你了。”

说完，我站起了身。

“你要去哪儿？”

芮娜丝坐在地上问我。

“把骨头还给你了，我已经没有别的事了。”

“不，骨头还缺几块，光有肘骨还不够。”她说。

我惊讶得呆住了。芮娜丝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旁。我仔细打量着她，发现她的身材十分娇小。

“我只有这块骨头，不知道另外的骨头在哪儿。”

“我知道在哪儿。”芮娜丝说。

“啊，你知道？”

虽然我对此并不特别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在太阳王的博物馆里，这我早就知道了。但因为之前没有肘骨，偷出来也没用。不过现在有了肘骨，一切就不同了，只要把其他的骨头偷回来，我的右手就能恢复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说：“对呀，那太好了！你去向博物馆的人说清楚，把骨头要回来不就行了？”

“不行。就算我向他们说清楚，那些人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把骨头还给我的。要跟他们搏斗才能夺回来。”她说。

“报警不行吗？”我出了个主意。

“不行，警察和太阳王是一伙的。”芮娜丝摇摇头说。

“总之，你自己想办法吧。这不关我的事。”

我刚说完，芮娜丝马上说：“这件事已经和你有关系了！是你把这块骨头送来的，对吗？所以你不能不帮我。”

她说的话和戴森爷爷说的一样没道理。让我心情很不愉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认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出于善意才把那块骨头送还给她的。

这时，从空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旁边的树木和草丛也在飒飒作响。河滩上一下子亮了起来，风吹起的涟漪也显出白色。原来头顶上有盏探照灯，光线慢慢移动着，已经接近我了。

“快跑，艾吉！到这里来！”

芮娜丝突然冲我大喊，同时自己也跑了起来。我急忙跟着她跑。

芮娜丝跑进向日葵丛里，我也跟着跑了进去。

“把身体放低，趴在草丛里！”

就在她说话时，四周突然亮得如同白昼，探照灯在我们头顶上晃动着。我抬头看了看，魔鬼般巨大的飞机影子黑压压地停在我们上方，近得能看见机翼上红色的太阳旗标志。轰隆隆的巨响笼罩着四周，草丛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连头发都感觉到了强烈的气压。

虽然被探照灯直直地照着，但我们趴在向日葵下，身子一动也不动，加上四周的草丛茂密，所以没被发现。不久后灯光消失了，嗡嗡声也逐渐远去。

“那是太阳王的巡逻机。你的小船被发现了，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很难逃得了。所以你得帮我。”芮娜丝看着我说。

4

芮娜丝叫我到她家去，说要做晚饭请我一起吃。我正好肚子饿了，于是马上就接受了她的邀请。

芮娜丝并不需要走楼梯，在我爬橘子树的楼梯时，她只需轻轻地纵身一跃，就从我旁边直接飞上去了。也许是因为夜深了，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从第一街区起，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第十一街区的餐厅还在营业，经过店门口时，可以听见店内客人们热烈的谈笑声。戴森爷爷已经不在阳台的床上躺着了，大概是睡了。我悄悄地走过住户们的窗前。

突然，芮娜丝穿过枝叶，匆忙飞下来停在我面前。

“艾吉，快躲起来！千万别动！”她落在楼梯上，压低声音对我说，“太阳王的巡逻机又来了。”

说着，她把我的身子紧紧地按在树干上。

我又听见了低沉的嗡嗡声，巨大的机影遮住了月亮。尤其让我不快的是，它居然没有飞走，而是在橘子树边停住了。月光被完全挡住，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见橘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巡逻机的探照灯又照下来了，瞄着楼梯从下往上仔细搜寻着。

“你一定是被盯上了。”芮娜丝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要不就是注意到我了……”

我们俩一动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树叶的沙沙声渐渐消失了，四周又亮了起来。

“飞走了。我们继续往上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走。芮娜丝这次也和我一起爬楼梯。

芮娜丝会飞还无所谓，不会飞的我已经累坏了。爬楼梯就像是在爬山，要是每天都这么爬，我肯定受不了。

芮娜丝的家接近大橘子树的树顶，几乎已经是最高处了，路牌上写着“第二十街区”。附近只有两幢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枝叶稀疏，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站在房子门口就能望到美丽的星空。芮娜丝打开破旧的家门，在烛光照明下，我看见了一位拄着拐杖的瘦小老人。

“爷爷，您怎么还没睡呢？”芮娜丝略带责怪地对老人说。

“我没关系。这个年轻人是谁？”老人看到我后转身问道。

我连忙回答：“我叫艾吉。”

“快请进来吧，艾吉。”老人对我说。

“他是我爷爷，叫荷西。”芮娜丝说。我和老人握了握手，荷西爷爷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我们走进屋，关上了门。我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老人，刚才光线太暗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面前的老人十分奇怪。三根蜡烛的光照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面居然没有鼻子！鼻孔里露出许多鼻毛，在两眼间形成两道沟。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脸。

“艾吉，你坐到厨房那边吧，随便哪个椅子都行。爷爷，请您到沙发或床上躺着，我马上去做晚饭。”

芮娜丝说完打开身旁的一扇门，左手伸进门内，把上衣和提包挂在里面墙上的什么地方，然后急忙穿上了围裙。荷西爷爷则打开另一扇房门，慢慢地走了进去。看来这个房子虽然小，但除了厨房，爷爷和芮娜丝还各有一个房间。

从这里到厨房还要走三级台阶，我跟在芮娜丝身后进了厨房，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明月又大又圆，低垂在窗口的上方，它离我是那么的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到似的。从远处吹来的风穿透微启的窗，掀起了麻布窗帘，窗帘不停地在风中飘荡。今晚的气温宜人，既不热也不冷，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夜晚。

芮娜丝做的豆子汤中加了很多橘子和火腿，味道很好，我非常喜欢。她虽然年轻，烹饪和家务却都十分拿手。只要看她熟练地使用炊具的样子，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她很能干。

荷西爷爷把面包切成两半，大口地吃起来，又用汤匙把豆子汤里的豆子舀出来，吃得津津有味。他不时问几句芮娜丝工作上的事，不过芮娜丝总是回答得含含糊糊，似乎不想多说。

荷西爷爷虽然不太和我讲话，但看得出来他并不讨厌我，一直让我多吃菜和水果。餐桌上就放着像是树下那家工厂加工的橘子酱。

饭后的茶也是橘子茶。芮娜丝把橘子酱加进茶里调开了喝，我也学着这么做。荷西爷爷仰头把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跟我们道了声晚安，就回房间休息了。

“艾吉，真不好意思，我们家只有我和爷爷的两个房间……”芮娜丝边喝茶边对我说。

“没关系，我就睡那张沙发上。”我说。反正我本来就做好了今晚睡河滩的准备。

我看到沙发旁的墙上挂着一把旧小提琴，问道：“芮娜丝，你让我留在这儿要干些什么？”

芮娜丝把茶杯放在桌上，回答道：“我要把右手其余的骨头也弄回来，你得帮我。”

虽然我想到了她会这么说，但还是吃了一惊：“你要我怎么帮？”

“我们偷偷潜入博物馆去。”

“什么时候？”

“明天。明晚前我们得做些准备，还要想办法弄到那儿的钥匙。”

“能弄得到吗？”

“应该没问题。因为我认识太阳王手下一位有身份的人。”

“要和他们搏斗吗？”

“应该不用，但我们还是要带上武器。必要的时候就用麻醉枪对付他们，因为我不愿意杀人。”

“能行吗……”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但有你帮忙应该能成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她说得对，可是我一点儿与人搏斗的经验都没有。

芮娜丝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些橘子茶，接着又给我倒了些。

“谢谢。拿到骨头后你打算怎么办？”

“和你给我的肘骨凑在一起，拼出我的右手。然后，可能的话，我想改变我身上的扎泽茨基结构。”她一边把茶杯送到嘴边，一边说。

“扎泽茨基结构？”

“对。”

这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词。

“那是什么？”

“我的身体构造。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感觉到了。

“你的眼睛里有台放映机，对吧？”

“对。我大脑的一部分和中央管制室的超级电脑连在一起，所以我进行计算时可以用超级电脑。只要是允许公开的材料，我都能用自己的意念来读取，就像这样。”

芮娜丝手上端着茶杯，眼睛看着墙上，一幢河边建筑物的画面映在了墙壁上。

“这是什么？”我问道。

“这就是那家博物馆，我的肘骨就藏在里面。我们可以这样从河面上飞进去。”

画面随着芮娜丝的声音移动了起来，我的身体也仿佛跟着滑过水面，慢慢接近那幢建筑。眼前出现了一条大型隧道，离那家博物馆越来越接近，终于飞进去了。接下来是一段黑洞洞的下水道，不久就到了一处三面有台阶、像是码头的地方。

“这里警戒比较松，如果速度够快，雷达也追踪不到。平常我都是走台阶进去的，但这次我们不能从大门走，而要从这边的侧门进去。”

画面上了台阶、穿过大厅，一直绕到侧面，在一个员工通道的小门前停了下来。

“从这里，或者从那个通风口进去。”

画面往上移动到天花板附近，那里有一个有很多缝隙的通风口。

“你能飞当然无所谓，可是我不行，那里太高了。”

“你也没问题。”

她说话时，墙上的画面一下子不见了。芮娜丝转过身来，放下了茶杯。

“你是机器人吗？”我问。

“不，我是由蛋白质和氨基酸构成的普通生物。”

“哦。”

“但我的关节是螺丝式的，用螺丝或合页固定，都是老古董啦。”

“螺丝式的关节？”我吃了一惊。

“是的，式样很旧了，所以才想改造一番。”

我把她的话思考了好久。真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种机械结构就叫做扎泽茨基？”

“这种结构的身体叫做扎泽茨基。”

“为什么要叫扎泽茨基，是发明这种结构的人的名字吗？”

芮娜丝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这里的人都这么叫。”

“这里的人都这么叫……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橘子共和国。”

“橘子共和国里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在天上飞吗？”

“只有女人能飞。”

“啊！是必须得身体轻才能飞起来吗？太胖的就不行？”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我们背上的翅膀，不是都很小吗？”

“嗯，对。”

我觉得这件事真不可思议。

“这翅膀只是用来抵消引力的。其实你也能飞。”

听芮娜丝这么说，我又吃了一惊，“你是在开玩笑吧？”

但芮娜丝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说的是真的。很简单，只要有点勇气就行。只是大家不知道怎么抵消引力而已，其实每个人都能飞。”

“别开玩笑了。”我说，“如果能像你一样飞，一定很有意思。但是不行，我没长翅膀。”

芮娜丝笑了：“真的很有意思啊。”

说着，她站了起来。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果然，她把厨房的大玻璃窗打开了，对我说：“你想不想试试看？”

“啊，不，我害怕。算了吧。”

“到这儿来，快点！”芮娜丝说。没办法，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走近她。

“你害怕吗？”

“有点儿。”

“别怕。抱住我的腰，抱紧点儿。”

没办法，我只好照做。

“注意别碰到我的翅膀！”

芮娜丝左臂揽着我的背，站在窗台上。

眼前是一些树枝和树叶，再往上就是天空。这里离地面很远，处在半空中。芮娜丝只有一只手，我觉得很不安全。

我对她说：“不行，太可怕了。如果我松开手，就会掉下去摔死吧？”

芮娜丝在我耳边笑着说：“你真是个胆小鬼。”

我有点不高兴，这哪里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谁不怕死？

“不会掉下去的，你马上就知道了。包在我身上，相信我，好吗？”

说着，芮娜丝挥起了翅膀。她挥动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得像金属碰撞一样尖厉。

“好了！我们出发吧！”

芮娜丝用力抓住我的后背，双脚蹬了一下窗台。我赶紧抱住她纤细的腰。

我们飞到了半空中。我心里想着，不好，要掉下去了！害怕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掉下去。我慢慢睁开眼，发现橘子树巨大的树冠就在我的脚下。树顶的枝叶在慢慢地转着——其实旋转的是我们。

呼呼的风声一直在耳边回响，也只听得见风声。我真的在空中飞了！由于太紧张，有好一阵子我什么都没看见。尤其是地面上的东西，完全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月亮进入了我的眼帘，在朦胧的雾里若隐若现。我盯着月亮看，又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月亮表面居然有不少洞。而且，每个洞口都露出一根黑黑的小棍子，向上伸着，不知道指向何方。

“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

芮娜丝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我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甜甜的香味。

“你背上的翅膀停住了！”

她的翅膀静止着，但我们的身体却还浮在空中，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为什么？芮娜丝偷偷笑了。

“好了，我要放开了啊。”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但因为四周除了风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因此我听得很清楚。

“别！”我大声叫着。她要是松手，我必死无疑。

“别害怕，有我在呢！快拉住我的手！”

说完，芮娜丝使劲甩开我抱住她的右手，左手拉着我，并迅速推开我的身体。

“哇！”我大声尖叫。可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依旧安然无恙地在黑暗的夜空中飘浮着。

“怎么样？会飞了吧？”

我惊讶地点点头，“我会飞了，我飞起来了。”

“明白了吧？其实所有人都会飞，只是人们大都没有勇气，才没发现自己能飞。”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道：“是因为在这么高的地方，所以才能飞吗？如果下降到低一点的地方，就会掉下去吧……”

“那我们来试试看吧！”芮娜丝说着再次拍动背上的翅膀。我们开始向前飞，从雾里冲了出来。

我倒吸一口气。大地仿佛撒了发光粉末似的闪着光，瞬间映入了我的眼帘。视野中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小河，河道在月光下就像老旧的玻璃板，发出朦胧的光。沿着河岸，有一条同样散发着朦胧光亮的路。这条路在某一处又分出几条岔道，岔道上有许多房子，每幢房子里都透出灯光。

从高空俯瞰下去，大地仿若一片灯海，比从地面仰望星空还要美丽，仿佛铺满了无数的钻石。

“太漂亮了！”我大叫。

“很漂亮吧？”芮娜丝说。她已经收起了翅膀，我们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近距离欣赏着这片美丽的土地。

突然，芮娜丝的手放开了。“啊！”我又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再次发现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我依然在空中飘浮着，无声地向前移动。

“明白了吧？艾吉，和高度没有关系。”

我点点头问：“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从地面往上看的话，我们其实是在旋转。但从宇宙的高度看下来，我们就是静止的，所以不会掉下去。”

我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想明白。于是我老实说：“我听不明白。”

“艾吉，我们在飞的时候，不能碰地上的东西。比如说不能碰橘子树的树枝，否则就会掉下去。”

“为什么？”

“原因我也不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

“嗯……”

我心想，算了，能飞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好像变成了一只大鸟，和芮娜丝并肩飞行，我的心情非常愉快。熟练了之后，我便一点也不在乎高度了，只是觉得很舒服。甚至有种只要能感受到这种体验，就算摔死了也无所谓的心理。

唯一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飞翔的感觉。连头发都没有飘动，只是身体浮在空中而已，仅仅如此，完全无法前进。就算像游泳那样双手划动周围的空气，也没有任何效果。不过我能原地扭转身子，也可以翻筋斗，但也只能做到这些。要想前进，还是需要翅膀。

“好漂亮啊。从这里看地面，简直美得像梦境。”我又赞美了一遍。

“是啊，非常漂亮。”芮娜丝说。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如同钻石一般闪着白光。在月亮的衬托下，她飘浮在星空下的样子简直美得像教堂墙壁上的画。

“那个月亮，怎么像是假的？”我说。

“月亮？”

“是啊，月亮。就是那个。”

“那个是茂朗杭金。”芮娜丝说。

这又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

“不能碰它，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我们生活中绝对不可缺少的。它能制造风和雨，万一坏了，这个世界就毁了，你懂吗？”

“嗯。”我回答。

但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像这样往下看，地面上的道路可真有趣。这个方向的路都是直的，而这个方向的却不是。”

芮娜丝点了点头，说：“是的。东西方向的道路都是笔直的，而南北向的不是，都是弯弯曲曲的。”

“为什么？”

“明天再告诉你。走吧，我们该回家了。这里禁止夜间飞行，虽然像我们这样单独飞雷达应该测不到，但要是巡逻机飞来就麻烦了。”芮娜丝说。

5

第二天早晨，芮娜丝做早饭前给了我一个奇妙的小盒子，那是一个可以放在掌心的小小的灰色盒子，透明的盖子上有弹簧装置，可一直保持半开状态。盖子上持续播放着卓别林的滑稽电影，但听不到对白，应该是无声电影。若用手压下盖子，画面就会立刻停止，可一旦松开手，弹簧装置就会弹回半开状态，卓别林也会继续动起来。芮娜丝告诉我，只要这只盒子发出声音，就说明我可以看到她。我想，这应该是一种用于私人联络的设备。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完早餐，芮娜丝就从厨房的大窗户飞出去上班了。但听爷爷说她只能飞到橘子树底下，然后就必须步行了。从港口离开也只能坐渡轮。这地方似乎限制非常多。

芮娜丝晚上回家之前，家里就只剩荷西爷爷和我两个人。我原想从橘子树上下去，看看小熊巴尔迪在不在。但又不愿意在高高的树上和地面之间来回跑，因此只好作罢。最后，我就和荷西爷爷一起喝茶聊天。

荷西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餐桌上和我面对面坐着时就不怎么说话。不过他看起来也很无聊，或许愿意和我交谈。他只要往下走到第十一街区，应该就能找到人和他聊天。但老人的腿似乎没什么力气，很难走到那里。

我问荷西爷爷，靠墙放着的小提琴是谁的？他说那是芮娜丝的朋友的，还说对方是个小提琴高手。那位朋友还曾教过芮娜丝，所以她也会拉一点儿小提琴。

接着，我们两个人又聊了一些闲话，荷西爷爷跟我说起他童年时玩的游戏。还不到中午时，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把装酒的瓷瓶拿了下来，开始给自己倒酒喝。三杯酒下肚后他就开始说起自己的不幸遭遇。他的父亲体弱多病，因此他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在太阳王的工厂里干活。他很早就结婚了，婚后很快就当了爸爸，所以只有更努力地工作才能养活得了一家人。

“你一定想问我鼻子的事，对不对？”他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荷西爷爷悲伤地告诉我，和他一样没鼻子的人还有好几个。大家都一样，没有鼻子很痛苦，连擤鼻涕都不行。空气中的飘浮物和尘土会直接进入嘴里，还很容易感冒，感冒时还必须时刻注意鼻涕有没有流出来。

他把装了酒的瓷碗放在桌子上，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这一切都是太阳王害的。”

“啊？为什么？”我吓了一跳，问道。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他们做坏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不，他们是想威胁我们族人，逼我们屈服于他。于是把我这个最老实的人挑出来，杀鸡给猴看。只是因为我个子最小，也最好欺负。”

我吓得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荷西爷爷又往碗里添了些酒，继续说道：“他们简直就是疯子，心狠手辣。他们在众多族人面前反绑住我的双手，把我按倒在地，再用刀把我的鼻子削掉。太狠毒了！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怎么下得了手？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野兽。我亲眼看到鲜血从我的鼻子里喷出来，那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当时我惨叫一声昏了过去，但至今我还记得削掉我鼻子的凶手的长相！他戴着一副眼镜，长得就像世界上最丑陋的猴子。亲眼见到自己的血从眼皮底下喷出去，你应该很难想象这个场面吧？这根本就是不该发生在人类社会的事，那简直是地狱！

“然后我被丢在村口的马路上。幸好太阳王他们很快离开了，村民们这才敢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搀扶着我回家疗伤。我的妻子好几天不休不眠地照顾我。原以为我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但在鬼门关徘徊了几天后，我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朋友们给我输了很多血。”

我吓得半天说不出话，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心想怎么会有人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能想出割掉别人鼻子这种酷刑的人，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也有人被割掉了耳朵。”荷西爷爷说，“太阳王的手下说：‘因为你对我们说了谎，所以我们要替地狱的魔鬼来惩罚你，让你好好反省。’还有人就这样被他们的人按住割掉了舌头。太阳王他们面对这种暴行还觉得很开心，他们看见我们痛不欲生，一个个居然哈哈大笑。他们以此为乐，只要是看不顺眼的，尤其是那些身份低贱的人，就随意伤害。他们以看着我们痛苦来获得满足。”

“太过分了……简直是食人族。”我说，我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这种人。

“唉，我不知道他们吃不吃人，但我觉得他们比食人族更可怕。”老人说。

听了这番话，太阳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越来越可恨了。

“他们信奉的宗教崇拜太阳，因此把圆形的红太阳当做图腾。”

我想起昨天晚上见过的巡逻机，并把这件事告诉了荷西爷爷。

爷爷说：“太阳王想要统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很早以前就这样。他们相信只要让我们害怕他们，就会乖乖听话，做他们的奴隶。所以他们经常来恐吓我们，这是他们的一贯伎俩。他们毫无理由地认为自己的种族对外族人握有生杀大权，可以残暴地对待外族人。而我们都是爱好和平的人，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因此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地藐视我们。他们一向认为，只有飞扬跋扈、敢打骂别人、欺负别人，才算有本事。他们的族人中要是有人同情我们，不跟着作恶，也会受到指责，被说成胆小鬼、软柿子，还会遭到他们的毒打。”

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他们越是这么做，越会令人讨厌、让人看不起，太阳王他们难道笨得不懂这个道理吗？

“不过，他们民族的科学技术真的很进步。虽然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似乎这个世界的形成也和他们有关系。”荷西爷爷无奈地说，“不管怎么说，就是由于他们的残暴，我才变成了这副模样。没了鼻子，我不敢站在别人面前，日子过得很悲惨。我连工作时都戴着口罩，工友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太阳王他们居然说，戴口罩是对他们的不尊敬，每天都逼我取下口罩，好好向他们鞠躬行礼。他们总是教训我们说：‘我们最了不起，你们得尊敬我们，否则就是不礼貌，是没教养。’没事儿还会找个理由毒打我们，所以我不得不忍着屈辱取下口罩。可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又会骂：‘蠢东西，滚一边儿去！’”

我听了气得全身发抖。

“我这张脸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可是……所以，如果你见到太阳王的人，最好还是小心点，他们都是禽兽。他们欺负男人，调戏年轻女孩，简直无法无天、无恶不作。他们年轻时并不是都这样，是被那些年长的恶棍们教的，长大以后就全学坏了，变成傲慢、爱欺负人的坏蛋。这全是他们一代一代教出来的。”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突然想到，芮娜丝在太阳王的工厂里干活，他能放心吗？我都有些担心她在那里不安全了。于是我向老人说出了疑虑。老人回答说，实在没有办法。我们芒扬族出身的人按规定必须在太阳王的工厂里干活，况且这个村子里也没有别的工作机会。芮娜丝没有父母，不干活就不能养活自己。她有很多不如意的事，自己又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太阳王工厂的工资还说得过去。

我问她的父母怎么了？老人说，都病死了。还说他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年了。这么一来，芮娜丝就变得无依无靠了，他说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

尽管自己的脸被太阳王毁成这样，可因为怕惹事，荷西爷爷还是很小心地不让芮娜丝怨恨太阳王。但似乎没有用，芮娜丝还是对太阳王抱有强烈的憎恨，爷爷怕她反抗太阳王，希望我能劝阻她。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突然犯了酒劲，倒在厨房的沙发上睡着了。我本来还想接着向他打听芮娜丝身体结构的事，问问他芮娜丝怎么会有扎泽茨基结构。这下子可就问不成了。

我看到一条小毛毯，就拿来盖在老人身上。然后独自坐在厨房的椅子上，透过大窗户向外看，从这里看得到的只有湛蓝的天空。此刻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在空中自由飞翔过。我想那一定是在做梦。

这时，耳边传来了铃声。我一看盒子，发现盒盖上出现了芮娜丝的脸。她让我在太阳下山时到橘子树下等她回来。“嗯，知道了。”我这样回答她。

我想，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不如现在下去找巴尔迪，反正时间还早。于是我出了门，花了很长时间慢慢走下楼梯，到处转了转，最后在河边找到了脚上装着轮子的小熊。

“喂，巴尔迪！”我叫住它，它朝我挥了一下手，神情愉快地朝我挪来。我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聊了一会儿。

我告诉它昨晚我是在芮娜丝家的沙发上过的夜，它听了似乎有些惊奇。我还说刚才跟芮娜丝的爷爷聊过天，他没有鼻子。巴尔迪说它知道，大概是以前被太阳王割掉的，这件事好像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说太阳王他们都是很残忍的家伙。它说是啊，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伤害别人的身体、割掉别人的器官，甚至把人大卸八块，做这些事他们都觉得无所谓，他们根本就是怪物。巴尔迪说它也有好几个朋友被太阳王分尸了。我问巴尔迪为什么不反抗，它说反抗没用，是绝对打不过他们的。

我告诉它芮娜丝想跟他们拼，而且那块肘骨确实是她的，她还要去博物馆把剩余的骨头取回来。巴尔迪听了，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她叫你帮忙了吗？”巴尔迪问。

“是的。”我点点头，巴尔迪却立刻低下了头。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小声对我说：“也许这会发展成村民与太阳王之间的战争。太阳王是可怕的对手，最好别惹他们。”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担心，于是我赶忙向他道了谢。巴尔迪接着说：“哦，芮娜丝！我记起来了。我听到过她的传闻，听说她和一位太阳王工厂的管理人很亲近。”

“亲近？什么意思？”

巴尔迪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大家都说她似乎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最好别被牵扯进去。”

我说我知道了。其实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换了个话题，对它说昨晚我和芮娜丝一起在天上飞过，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巴尔迪边笑边看着我说，那是你在做梦。除了背上长翅膀的女孩子之外，没有人能在天上飞。在芮娜丝家过夜，也是你在厨房里做的梦。你是因为看到芮娜丝在天上飞，心里太羡慕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我坚称自己不是在做梦。那种在夜空中飘浮的独特感觉非常真实，绝对不是梦境。头发被风吹动、打到额头上的感觉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我还记得从空中俯瞰这条河时见到的情景。小河弯弯曲曲，在月光下像盖着一层凹凸不平的厚玻璃，反射出微微的光亮。

我还看到了月亮，因为飞得很近，可以看到月亮表面有很多小洞，每个洞口都有一根细细的棍子支撑着。

听我这么一说，巴尔迪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你说月亮表面有很多小洞？还有棍子支撑着？如果没有棍子就会掉到地上？棍子固定在哪里？艾吉，你在做梦！看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就说明你在做梦呢。”

他讲得似乎有道理。连我自己也渐渐怀疑起来。我想了想后又提出一个问题。

“巴尔迪，我看见这里东西方向的路都是笔直的，而南北方向的路却全是弯弯曲曲的，是这样吗？”

巴尔迪听了点点头说：“啊，是的。真是这样。”

“没错吧？这是我在天上发现的，这证明我真的飞过。”我说。

“这件事也许是你听芮娜丝说的，她天天在天上飞，经常能看到。”

巴尔迪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话。

我干脆不再解释，和他聊起别的话题。“巴尔迪，你知道什么是扎泽茨基结构吗？”

巴尔迪点了点头说：“嗯，是指身体上装着螺丝或合页的关节，对吗？”

“是的。芮娜丝告诉我，她的身体就是扎泽茨基结构。”我说。

“哦，是吗？”巴尔迪似乎一点儿都不惊奇，“我也是扎泽茨基结构。你看！这里，这里，都是螺丝式的。”它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肩膀。

“原来是这样……”

我看向西方的天空。此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橘色，很像橘子酱的颜色。

“艾吉。”巴尔迪在叫我。

“什么事？”我把视线转回来，看到巴尔迪卷曲的毛发下，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

“大家都说要提醒芮娜丝，她已经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认为她是危险分子，很有可能会随便找个借口把她清除掉。”

清除掉？清除掉！我马上想起可能发生的一切，真是太可怕了。我顿时对她充满了担心。

不行，不能只告诉她有危险，快逃！而是要尽力帮她。对我来说，她已经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

6

我在橘子树下等着。太阳下山时，芮娜丝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我不记得她早晨出门时拿着这个东西。一见到我，她就愉快地大声叫起来：“艾吉！”然后向我跑了过来。

我也举起手大喊：“芮娜丝！”

再次看到芮娜丝美丽的脸庞，我感到很高兴。

芮娜丝一跑过来就紧紧地抱住我。我们的身子刚分开，她便笑容满面地抬头看着我。

“我问你，艾吉。”芮娜丝说。

“什么事？”

“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和爷爷聊天。”我回答。

“聊得开心吗？”

“嗯，不过他后来喝醉了，睡着了。”

“是吗？他很爱喝酒。”芮娜丝面带愁容，接着说，“艾吉，你有什么打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打算坐船到什么地方去吗？”

这个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我努力想了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要去哪儿？”芮娜丝又问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然后说，“我想待在你身边。”

这时，刚才巴尔迪的忠告在我耳边回响了起来——你得提醒芮娜丝，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可是艾吉，你五天后就得离开这里了。”芮娜丝说。

“五天？”

“对，外来人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我小声嘟囔着。

“你真的想待在我身边吗？”芮娜丝问。

“是的。”我点了点头说。

“那你就成为这里的人吧。”她说。

“我要怎么做？”

我听见低沉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太阳王的巡逻机又来了！”芮娜丝压低声音告诉我。

但今晚巡逻机没往这边飞，只是在远处盘旋。

“拿着！”芮娜丝把纸袋塞给我，我接过来拿在手里。

“跟我来！”等巡逻机的声音稍微远去后，芮娜丝马上催促我。说完便拉住我的右手跑起来。

我们一直跑到附近橘子酱工厂的阴影里。芮娜丝躲在工厂的角落，查看四周的动静。

我走到她旁边。抬头仰望夜空，圆月今晚还高高地挂着。正如巴尔迪所说，确实没有一点儿变弯的迹象。

“跟我来！”芮娜丝说完又开始跑起来，跑了三十码，冲进了山毛榉树丛里，这才放慢了脚步。

“我们要上哪儿去？”我问。

“前面有个秘密山洞，现在暂时用来作为橘子酱工厂的仓库。”

刚走出树丛，芮娜丝又开始跑了起来，我也跟在她后面跑。正当我们并肩在草地上奔跑时，突然又传来撼动地面的隆隆声。

“是太阳王！快，我们到那边去。”

芮娜丝喊着，狂奔起来，我也加快了速度。回头一看，一个怪物似的巨大黑色机影像乌云一般遮蔽了天空，并渐渐朝我们逼近，显得越来越大。飞机的声音震撼着大地，强劲的风吹得脚下的草丛东倒西歪。

我朝芮娜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山和树，没看到洞穴。四周被月光照得很亮，再仔细一看，原来真有个山洞，只是洞口被树挡住了。浓密的树叶后面，真有一个隧道似的黑洞。

“是那儿吗？”

“对！”

我们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身体刚刚冲进洞穴，就有一束探照灯的白光照在洞口，紧紧追随着我们。

芮娜丝一跑进山洞，就把背紧贴着洞壁，一面大口喘气，一面探头窥视外面的动静。透过摇晃着的树叶的缝隙往外看，强风依旧刮得很猛，探照灯照得外头如同白昼，耳边充满轰隆隆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我们屏住呼吸，静待巡逻机和探照灯离开。他们发现我们了吗？是因为发现了我们才迟迟不动的吗？我越想心中越觉得不安。

飞机的声音又持续了好久，探照灯也一直照着洞口。不久后，周围又有了些动静。

“他们发现我们了。”芮娜丝小声地说。

“不是我们，是你。你早就被盯上了。”我告诉她。

“他们盯上我了？”

“是的，盯上你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都这么说。”

听到我这么说，芮娜丝沉默了。这时外面突然暗了下来，螺旋桨的声音也慢慢远去了。

芮娜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思索了一下，弓身看着我的手说：“我的纸袋还在吗？”

我举起袋子给她看。

“太好了，来帮我一把吧。到这里来。”

芮娜丝说完朝洞里走去，我也跟着往里走。

洞壁边有很多木箱，都堆到洞顶了，里头装的应该都是橘子酱。走过木箱堆成的小山，后面还堆放着许多废弃的机器和杂物。芮娜丝蹲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拖出一台奇怪的机器，它前后都有椅子，看样子像个小型的交通工具。

“艾吉，你先把这个东西拖到外面去，我去拿工具箱，随后就到。”

于是我后退着把这个“交通工具”拖到了外面。因为下面装有轮子，所以拖起来并不太吃力。

我刚把它拖到洞口，芮娜丝就拿着工具箱和纸袋从后面追了上来，她说：“再往外拖一些，这里太窄了。”

我先把机器放下，走到外面确认没有巡逻机和其他人后，再回到洞里把“交通工具”拖到了外面的草地上。芮娜丝紧跟上来，打亮手电筒，又拿出扳手，蹲在机器旁。她把贴在机身上的半透明翅膀拉成直角，然后用螺丝紧紧固定住。翅膀左右各有两片，一共四片。

干完这些后，她又把翅膀下面的主翼拉了出来，也紧紧固定住。最后绕到后面，拉出垂直的尾翼，再固定住。

“这是飞行器？”我问。

芮娜丝点点头说：“这是扑翼飞机。以前是太阳王的。坠落在附近后被我拖回来偷偷藏在这里，再把它修理好。这些人工肌肉可以通过邮购买到，我买的是力气最大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可即使这样，仅凭我自己的力量它还是飞不上去。”

我很吃惊，问道：“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我有办法。这是燃料胶囊，我今天从太阳王工厂偷来的。”芮娜丝从纸袋里拿出胶囊，打开侧面的机身，装在人工肌肉旁边。

所谓扑翼飞机，就是翅膀能拍打的飞机，它利用高速振翅产生的能量飞行。使用经操控DNA制成的人工肌肉的扑翼飞机，比起使用内燃动力或者马达的金属机器，不但重量要轻得多，动力也更强劲。这里的飞机全都是扑翼式的，就连太阳王的巡逻机也是大型扑翼飞机。

“等一下。”芮娜丝说完，把工具箱和照明灯拿回山洞放好，然后又返回来，“我想把它拖到山上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只有一只手，又是个女孩子，没那么大的力气。”

“好。但拖到山上之后怎么办？不是飞不了吗？”我说。

“到了山上就有办法了。”芮娜丝说。

“好吧。”

我们选择了一个没有树、长满草的斜坡，把这台小型扑翼飞机推了上去。

足足推了一个小时，一路上我一直在担心巡逻机会再次出现，在焦虑中终于把它推到了山顶。这时芮娜丝又示意我将机身做些调整。我依照她的吩咐，把扑翼飞机推到了指定位置。

“到这里就行了，艾吉。谢谢你。”芮娜丝说。此时，我们正站在一个很陡的斜坡的坡顶。

“到这里了，现在你想怎么办？”我惊讶地问她。莫非她想利用这个斜坡？

“昨天你不是看到了吗？这个村子的南北方向没有笔直的道路，一条都没有，是特意做成这样的，因为在南北方向走直线道路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引力会消失。”芮娜丝的话听起来很奇怪。

“引力会消失？”我问。

“对，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南北向的直线道路，只有这一条。现在我们不是面朝北方吗？你看这里，朝北有一条大概一百一十码长的直线道路。”

确实如此。这个方向没有一条路是直的，但没有道路的空地上却有一条直线。

“我准备让机体滑下这条下坡路。因为坡很陡，所以速度会很快，我还会在后面推。你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只要时速表的指针达到二十英里，就拉这支操纵杆。翅膀已经调成全速，应该可以立刻飞起来。可如果时速没有达到二十英里就不行了，因为只靠翅膀的力量是飞不起来的。”

“你呢？”

“我要在后面推，所以没办法操纵。”

“我从来没操作过这种扑翼机，不知道会不会。”我说。

“没问题。只要时速表的指针指向二十英里，你就猛拉操纵杆，就这么简单。你要做的事就只有这一件，其他的都由我来做，怎么样？”

“嗯……”我有些犹豫。

“抓紧点儿，没时间了。巡逻机也许就快回来了。”

“好吧。”我下了决心。

“你坐到前面的位子上，扣紧安全带，然后盯着时速表。能做到吗？”

“可以。”

没办法，我只得坐到狭窄的驾驶座上。前座和后座其实都是驾驶座，两个座位边都有各种仪表、风门、操纵杆等装置。我在位子上坐好，系紧安全带，确认过时速表的位置后，手握操纵杆对芮娜丝说：“好了，我准备好了……”

我刚说到一半，就听到一阵呼啦呼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原来是芮娜丝打开了扑翼装置的开关，人工肌肉已经带动翅膀开始拍动了。她大声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心想，决不能失败，要是弄坏飞机就完了。就算没弄坏，要再把它推到坡顶也很吃力。

芮娜丝开始慢慢推动机体。我觉得很紧张。突然，机体猛地向前方倾斜，顺着斜坡冲下去。我向后一看，发现芮娜丝正扇动着翅膀，飞起来推动飞机。

伴随着刺耳的翅膀震动声，飞机就像公园里的滑车一样开始快速滑行。我差点叫出声来，可还是拼命忍住了。我的眼睛紧盯着时速表。

指针在慢慢往上升，不过要达到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还需要一点时间。机体震动得很厉害，我抬起头，发现一棵柊树近在眼前，再这么滑下去一定会撞到，但又不能刹车。

“还不行！艾吉！”芮娜丝边推边叫，我也一直对自己说着还不行、还不行。可眼看着就要撞上柊树了，我十分害怕。速度还不够，而且斜坡已快到尽头，下面就是平地了。机体剧烈地震动着，我紧盯着指针。指针也在剧烈地抖动，终于指到了二十这个数字。

“行了，快拉！”芮娜丝大喊。我猛地拉起了操纵杆。

震动突然停止了，整个机体浮了起来。

“打向左边！”芮娜丝在后面喊着。

我连忙把操纵杆打向左边，机体大幅度左倾，擦着柊树的树梢飞了起来。

“啊！”我不由得大声叫起来。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扑翼机顺利飞起来了。我再回头一看，柊树已经在我的脚下了。

扇动翅膀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下来。我看了一眼后面的驾驶座，芮娜丝已经坐进去了，正在猛踩油门。

扑翼机慢慢向左飞去。我往下看，昨晚看到的景色又出现在眼前。月光下隐约可见的发光的河流，宛如无数钻石的万家灯火，好美的夜景啊。

“好漂亮！”我大叫着，“我们再飞高一点吧。”

“不行！”芮娜丝在我耳边大声说道。

由于扑翼机扇动翅膀的声音很响，我不大声说对方就听不到。

“太阳王的雷达能侦测到飞机。我们必须下降，贴着河面飞行，不然太危险了。”

“贴着河面飞？”

“对，这样雷达才不容易侦测到。”芮娜丝说完，就操纵飞机往河流的方向俯冲过去。

机体再次大幅度向左倾斜，疾速往下冲向河面，越来越接近水面了。

“啊！”我吓得大叫。

“没事儿！有我呢！”芮娜丝大声说。

当机体下降到翅膀几乎就要碰到水面的高度时，芮娜丝突然把机身拉平，进入水平飞行状态。我们以漂亮的姿势贴着水面前进，感觉就像坐上了超高速快艇。

“哇！”我大声赞叹着。芮娜丝实在是太棒了。可能是因为她每天都在天上飞，所以能够准确地把握飞行的高度。

“你真厉害！”

“是吗？”芮娜丝说。

接着她把加速器开到最大，扇动翅膀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机体猛然开始加速。

“速度太快了！”我又害怕得大叫起来。

机体后方升起白色的烟雾。由于贴着水面飞行的缘故，猛烈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橘子树已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们必须全速前进。这里已经是太阳王的领地了，速度快不容易被雷达侦测到。”芮娜丝大声说。

“我们要上哪儿去啊？”我问。

“博物馆啊。”

芮娜丝回答得若无其事，我却吓了一大跳。我以为今晚只是试飞而已，没想到居然是来真的。

“今天晚上！现在就要去吗？”我大声问。

“是啊！没时间拖拖拉拉的。这架飞机的飞行记录到不了明天就会被送到太阳王手上，所以起飞以后必须马上到目的地去。一方面是因为燃料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如果今晚去，对方的戒备会松一些。”

“钥匙呢？”

“拿到了。给你。”

可她从后面递给我的东西是一把枪。

“这是枪，不是钥匙！”我吓得大叫。

“枪给你。钥匙在我这里，别担心。”

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真没想到会这样。

“听我说，艾吉，虽然现在说这些不合适……”芮娜丝说。

“什么事？”

“等事情办完，我取回右手后，我们结婚好吗？”

“你说什么？”我又被她吓了一大跳。

“要是不跟我结婚，你就得离开这个村子。跟我结婚，你就可以拿到‘绿卡’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我从没考虑过这种事。

“可是，我还只有十七岁啊。”我头也没回地大叫。

“那不是正好吗！我也十七岁。”芮娜丝也大喊。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高楼。这些伸向天际的建筑群，像昨晚看到的渡轮一样闪闪发光。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城市街景。它就像一座“光明之城”，似乎夜晚永远不会到来。

扑翼机如同在水面滑行般飞着，快速接近城市的中心。一个半圆形的港湾映入眼帘，旁边还停着好几艘小船。我们向它飞了过去。

就在这时，我又禁不住发出“啊”的一声惊叫。正前方的建筑物正是芮娜丝用眼睛里的放映机让我看的那幢低矮的圆顶建筑。此刻它正变得越来越大。

“博物馆。”我大声喊道。

靠近之后我才发现，这幢看似低矮的建筑其实非常高大，上面有一个四角形隧道，仿佛大张着的嘴巴。随着飞机慢慢靠近，隧道的入口也越来越大。

突然，机体亮起了光，是芮娜丝点的。同时，我们飞进了隧道。机体在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后完全安静了下来，原来是芮娜丝踩了刹车。猛然减速导致我们俩的身体剧烈前倾。我注意到扑翼机的翅膀在逆向转动。

终于，我看到了码头和楼梯，就是昨晚在墙上看到过的地方。机体已经在减速了，接着飘浮起来，最后无声地降落在楼梯前的地面上。

“解开安全带，下去吧！”芮娜丝说着自己也站起来下了飞机。

下飞机后我问：“飞机停在这里没问题吗？回程时我们还要坐吗？”

芮娜丝摇摇头说：“不，它已经不能飞了。它靠自己的力量飞不起来，况且刚刚全速飞行过，已经没有燃料了，只能扔在这里。回程我们自己飞回去。”

“啊！我不会飞呀……”

“艾吉，你昨晚不是飞过了吗？你忘啦？”

我顿时哑口无言。

“只不过要多花点时间。快，到这边来！”

说完芮娜丝左手拿起麻醉枪，先冲到了前面，我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也是无法逃避的。

芮娜丝走到员工专用通道出入口，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我设想过开门的那一剎那会警铃大作，但实际并没有发生。

进门之后是条走廊。

“走这边，跟我来。”芮娜丝说完在走廊上小跑起来，我只好跟着她跑。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不仅笔直，而且左右两边一扇门窗都没有。走廊尽头连接着楼梯，芮娜丝跑了上去，一口气爬了两层楼。进入建筑物主体后，又是一条阴暗的走廊，芮娜丝跑在前面，我们就这么跑了很久。这条走廊里同样没有门。跑到尽头后，我们躲在墙角、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前面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于是我们右转，继续往前走。我觉得这个建筑物实在是奇怪。

不久，两边出现了好几扇并排的门，不过四周还是空无一人，这是幢空荡荡的大房子。这时，正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墙，走近之后才发现其实不是墙，而是一扇两边推开、高度直达天花板的大门。芮娜丝扭开门把手，轻轻地把门推开。

两扇门慢慢打开之后，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奇妙空间。整个屋子呈圆形，铺着木地板，如同大剧院般宽阔。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吊着许多圆形的白灯，环绕房间一圈。墙边立着一排奇怪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许多猿人。

毛色极深的半裸猿人并排站着，正好位于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细细的聚光灯光束下。

他们从远古时代苏醒，如今全都站在白色的台子上。有的个子高，也有的个子矮，高个子的外观和人类很接近。有的身子前倾，指尖几乎碰到了台子，矮小的身体长满黑色毛发，看起来更像猴子。

大部分猿人都瞪大眼睛直视前方，默默地站着。可当我一靠近，他们就稍微转动脖子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像在看什么罕见的东西似的盯着我。

这个宽敞的房间里除了这些整齐地站在墙边台子上的猿人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我慢慢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轮流看着他们的脸。他们也纷纷微微转动脖子，视线全都跟着我移动。没有人开口说话，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说话。

猿人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个全身覆满青白色羽毛、长相像鸟的两脚生物。小小的脸上有尖尖的喙，眼睛很大，且目光犀利，表情和感觉就像某些严肃的人类。他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想表达自己站在台上动弹不得的愤怒。

猿人前方的地上有几个玻璃柜，同样围成圆形排列着，整体看来就像巨大的甜甜圈。柜子里打着白色的灯光，摆着数不清的骨头，都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褐色化石。

“咦？”边走边寻找自己骨头的芮娜丝突然叫出声来。我走近她，发现她正望着一个柜子里面的东西。

这个柜子里没有骨头，只放了一张写着字的纸。

“这块骨头已经还给芮娜丝了。”

芮娜丝抬起头呆立着，按住右手上臂的地方，衣袖里空荡荡的。

7

荷西爷爷醉倒在第十一街区的店里，这已经是他喝过的第四家了。荷西爷爷很久没下到第十一街区来了，于是很高兴地一家一家喝，根本不打算回去。我搀着他，陪他一家一家地喝，终于体会到芮娜丝皱着眉头抱怨爷爷又喝醉酒时的心情了。

在这家店里，我第一次坐到酒吧吧台前的位子上。由于我未成年，不能喝酒，也一直不敢喝、不敢坐在吧台前。我在这里第一次喝了酒精含量百分之二的橘子酒。橘子酒喝起来像果汁，比想象中好喝得多。

这是间狭窄、破旧又黑暗的店，外面天还亮着时，就亮起了吧台和酒架的灯。店里充溢着浓浓的酒味，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斜的，吧台是唯一平坦的地方。入口很狭窄，门边还堆满杂物，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进入店内。

吧台里有一位看起来和荷西爷爷同龄、名叫范恩的老人，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是范恩老人的女儿。

范恩老人的两只耳朵都没有了，据说也是以前被太阳王割掉的。虽然荷西爷爷这么说，但我不敢问详细的情形，范恩老人也不想提。后来不知说到什么，范恩老人才吞吞吐吐地提起有关太阳王的事，然而他说的却是：“我们多亏太阳王才能过活……”接着谈到别的话题时，他又说：“因为创造这个世界的，就是太阳王。”

我实在听不懂他的意思。

“小伙子，你要跟芮娜丝结婚吗？”

荷西爷爷问得很突然，吓了我一跳。

“是的。”我说。因为有点儿不好意思，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

“你喜欢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得点点头。

“但她很要强，连男人都敢揍。驯服她需要技巧。”

说完后，荷西爷爷沙哑地笑了起来，接着“咚”的一声，额头碰到吧台，就这么趴着不动了。过了一阵子，才慢慢抬起头说：“这样也好，可要是换做我，才不会这么干呢。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就同意。你们结婚以后，芮娜丝就不必去太阳王的工厂工作，在橘子酱工厂干就行了。”

“可这样日子过得下去吗？”我问。

“你也到工厂工作，两个人一起工作就没问题了。”接着他又补充道，“而且，很快家里就要少一张嘴吃饭了。”

“爷爷，您可别这么说……”

我正想说下去，荷西爷爷用力摆了摆右手，大声说：“好了！好了！你不必顾虑那么多，我一点儿也不怕死，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对不对，范恩？”

荷西爷爷冲着吧台里面的朋友说，里面的老人笑着点了点头。

“死就跟睡着了一样，只是明天早上不再醒来而已。最近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在想，怎么又醒来了？已经可以不必再醒来了呀，我到底要继续醒到什么时候啊？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做的事也都做完了，已经没什么牵挂了。我问你，干活干了一天以后，晚上会睡得很香，对吧？”

“对。”我说。

“一样的道理。我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很努力地工作，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很能吃苦，所以现在我很想好好地睡过去。真想就这么喝醉，然后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真想就这么上天堂。”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说。

我觉得要赶快把他带回家，再这么让他喝下去，荷西爷爷或许真的会升上天堂去。而且看起来荷西爷爷就是这么想的。

但要把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带回广场可实在不容易。别说带到广场，就连把他弄到店外都挺费劲的。他的腰和腿都伸不直，得先想办法让他通过狭窄的门。可就算出了门，还必须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才能到达广场。那条小巷两边都有店面，窄得根本不能两人并肩通过，必须一前一后才行。没办法，我只好转过身，拖着醉醺醺的荷西爷爷倒退着慢慢走。

没想到小巷子里还站着几个女人，这就更狭窄了。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腐败水果的臭味，熏得我使不上力——这是醉汉所特有的气味。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荷西爷爷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气味。拖着爷爷，让我想起昨晚从洞穴里往外拖扑翼机的事，现在想来，当时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一到广场就听到了夜鸟的啼叫，四周一片漆黑。芮娜丝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得快一点。刚才那家店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然而，现在才是艰难路途的起点。要拖着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爬好几层楼高的阶梯，实在是非常吃力的事。如果是在平地，也许他还能勉强行走，但遇到楼梯，爷爷根本连腿都抬不起来。我只能先爬上去，再把他拖上来。爷爷的身体很轻，我还可以应付，只是他会时不时地故意踩空或干脆坐下去，似乎想要加重我的负担。在这个过程中，嘴里还大声唱着难听且语意不明的外国歌曲。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停止唱歌，盯着汗如雨下的我看了看，说道：“喂，小伙子，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给你添麻烦了。”

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要努力啊。”

然后又说：“艾吉，我是不是说过，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我点点头，应道：“是的。”

“错，大错特错！”荷西爷爷大声嚷嚷着。

“怎么错了？”

“我还想看一个人，那就是芮娜丝的丈夫。我想看我的孙女当新娘，更想看我的孙女婿。”说完荷西爷爷纵声大笑，“我一直在想到底谁敢爱我那个任性的孙女，原来是你！好啊，也好，你这个外地人。同村的没人敢要啊！”

说完他又唱起歌来，边唱边躺在了楼梯上，还要我跟他一起躺下。我不答应，他就火冒三丈，威胁说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不把孙女嫁给我。

拖着荷西爷爷爬了四层楼后，我已经觉得相当厌烦了。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跟他一起出门。然后就这样拖着他又往上爬了四层。回到芮娜丝家附近时，夜已经深了，我也累得动不了了。

刚到家门口，荷西爷爷突然说要让我见识一下他的小提琴功底。“进门后我就拉给你听，我那小提琴可不是捡来的，是流浪者的很棒的小提琴。”他说。

我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荷西爷爷一边唱着歌一边跟我进了屋。我赶紧先进厨房找到火柴，点燃了厨房里的三根蜡烛。

“啊！”背后传来荷西爷爷的惊叫。

我回头一看，发现他正僵在那里，凝视着房间的一个角落。我急忙追随他的视线，但还没看清有什么，就看见爷爷跑向了沙发。仔细一看，原来芮娜丝躺在沙发上。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芮娜丝！”我大叫。

“怎么了？你还好吧？”荷西爷爷靠近她问道。

芮娜丝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艾吉，你得回来呀，一定得回来。”

我也跑到她身边，说：“当然，我当然会回来。如果你等我，我就回来。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等你，”芮娜丝说，“我会一直等你的。”

蹲在芮娜丝面前的荷西爷爷用手指摸了摸芮娜丝的前胸，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头。他的手指头上沾了一些黑色的东西，虽然房间太暗看不清楚，但沾的应该是红色的鲜血。她中弹了，芮娜丝中弹了……

我惊恐着大声叫喊着：“芮娜丝，你中弹了？是谁开的枪？”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更惊人的事。是右手，芮娜丝有右手了！

“芮娜丝！芮娜丝！”

荷西爷爷一边大声叫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拍打着芮娜丝柔嫩的脸颊，因为她已经不说话了。我看到芮娜丝的脸被拍得微微颤动，还看到她的胸前有一个小孔。

“啊，怎么会这样……这还有什么心思拉小提琴啊……”荷西爷爷说。

我向墙边望去，小提琴依然挂在那里。

这时，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巨响，我觉得身体都好像被弹了起来。接着屋子也开始剧烈摇晃。轰然巨响从地下传来，瞬间便充满四周。我还听见到处传来的各种惨叫声，以及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放在厨房架子上的杯盘碗碟像瀑布般落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有些站不稳，只好摇摇晃晃地蹲下来。原本就蹲着的荷西爷爷也吓得用一只手撑在地上。

“芮娜丝！”我又大喊了一声。

我看着芮娜丝的脸，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剧烈的震动下，芮娜丝的脑袋慢慢朝后转去。躯体明明还躺在沙发上没动，只有脑袋慢慢旋转着，长满头发的后脑勺已经转到前面来了。

然后啪嗒一声，脑袋离开了肩膀。咚！她的脑袋掉在了地上，慢慢滚到了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芮娜丝的脖子里有一枚刻着深刻沟纹的大螺丝。芮娜丝的脑袋是用螺丝固定在身体上的。

我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艾刚·马卡特

C

我站在走廊上，计算着时间。想找出离开艾刚后经过的时间长短和他的记忆缺失程度之间的关系。上次是五分钟，这次我打算把它缩短成一分钟试试。

整整一分钟后，我推门回到自己屋里。和海因里希坐在一起的艾刚·马卡特马上站起身来，伸出手想和我握手，同时表情爽朗地对我说道：“医生，你是医生吧？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情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对我说初次见面了。我不免有些懊恼，只冷冷地应了一声，就直接请他坐下。

“你为什么管我叫医生？”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同时第三次问了这个问题，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因为演技不过关，而一再被导演要求重拍。

“因为你穿着白大褂。”艾刚还是笑着回答。旁边的海因里希则拼命把已经到嘴边的哈欠忍了回去。

“你是不是问过海因里希先生了？”我问。

“海因里希？不，没有。”他带着诚挚的表情否认。但我知道，海因里希不可能没向他提过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问，一边小心避免自己的口气太生硬。

“艾刚·马卡特。你呢？”

“御手洗洁。”

“你是从东方来的吗？”

“从日本来的。”我觉得很无聊，心里不免有些焦急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日本这个词和太阳旗怀有深深的恐惧，但他也知道日本是个科技进步的国家。他隐约觉得自己就是因为得到了日本的帮助才能活下来。然后怀疑墙上那幅奇怪的画是毕加索画的。这些事我全都知道，对于这出乡巴佬演的蹩脚戏，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你想问墙上那幅画，是吧？那是康丁斯基的。”我随着他的视线，抢先一步说道。

“哦，是吗？我还以为是毕加索的呢。”艾刚说。

“马卡特先生，你喜欢看电影吗？”我突然问道。我唯一感兴趣的是他这次是喜欢希区柯克还是塔科夫斯基的电影。

“我很喜欢看电影啊。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艾刚似乎平生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他一脸天真地反问我。

“希区柯克和塔科夫斯基这两位导演中，你更喜欢哪一位？”

他听后搓了搓双手，露出欣喜的表情回答道：“医生，你可真了不起，简直可以看穿我的心思，这两位导演我都特别喜欢。问我更喜欢哪个，实在很难回答，因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就像被问到是更喜欢勃拉姆斯[1]还是滚石乐队一样，真的很难回答。在不同的情况下，需求也会不一样，比如和朋友喝酒聚会时，就不想听勃拉姆斯的曲子了。”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回答非常准确，可以肯定，他把握重点和回答问题的能力都是一流的。

“你能说出《鸟》以后，希区柯克的所有作品吗？”接下来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完全没问题。他后期的作品我全都看过。是在哥德堡的首轮影院里看的。分别是《鸟》、《玛尔妮》、《破碎的幕布》、《黄玉》和《狂凶记》。”

“就这些吗？”

“他到美国后拍的片子我都看过，就这几部。”他很确定地回答。

“马卡特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我问。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然后说：“不，医生，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哦，是吗？”我追问。

“这里是医学院吧？”艾刚问。

“是研究所。”我回答。

“不是差不多吗？医生，你是研究什么的？”

“人的大脑。”

“啊，难怪！”艾刚突然大声叫起来，还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缓缓地靠上椅背，等他提出他的脑子是否需要做胰岛素休克或电击疗法的问题。没想到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艾刚是这么问的：“医生，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个特别的请求。”

“哦？”我连忙直起身子问道，“是什么？”

“其实，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是关于我想回去的地方。”他说。

过程被大幅度地缩短了，我心里很高兴。但艾刚的话说到这里又打住了。

“不过……这很难向你解释。”

接着是一阵沉默。为了避免他再提到自己的脑子有多不正常，或是又聊到什么胰岛素休克疗法，我连忙往下说：“你每天都感到很迷惘，好像身在虚幻的梦境里，茫然而不真实，没有具体的生活感受。你觉得自己要回到一个地方，却不知道是哪里。”

听我这么一说，艾刚瞪大了双眼。

我接着说道：“你想知道自己要回去的地方在哪里，所以才来这里找我的。对吧？”

艾刚的眼神里一度现出畏惧，接着又开心地对我说：“医生，你太了不起了！对，就是这样的。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如果我到了一个全是这种人的国度，就简直是预言家甚至上帝了。

“如果只是想知道你要回去的地方，也许我可以告诉你。”

听我这么一说，不仅艾刚，连他旁边的海因里希也紧张起来。

“不过，需要得到你的全力协助才行，马卡特先生。”

“洁，你该不会要把他送回精神病院去吧？”海因里希问。

我摇摇头说：“普通医生也许会这么做，但我不会。或许我甚至能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点告诉他，就是这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同时“哦”了一声。

“如果真能做到，那就太神奇了。”海因里希说，“只凭这么一点有限的材料，而且你所知道的跟我们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你们。事实上，前往梦幻国度的一切线索都在你的脑子里，马卡特先生。”

“啊？”

“现在，我们来做几个实验。请你用这支绘图铅笔在这张纸上写下英文字母的反写字，好吗？”

“反写字？”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艾刚显得有些困惑。

“是的。就像照镜子一样，看起来和普通文字一样，但其实是左右相反的文字。”

“反写字……我没写过反写字，不知道会不会写……”

但笔一接触纸张，艾刚就写得很流畅。我要求他再写一张，于是他用刚写好的那张做样本，很快就又写好了。

“马卡特先生，你写这样的字写得很快，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我想弄清他自己都知道哪些故事情节，所以这样问道。除了相当特殊的人之外，一般人是不会正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的，碰到事，就去寻找各种理由，试图编出一套能使自身行为正当化的情节。或者使用手边可以抓到的一切材料，急忙编造一些借口。这种虚构的故事，只会使真实的记忆更加模糊不清。

“我小时候曾经是个左撇子，长大后改过来了。这也许和会写这种字有关系吧。”艾刚说。

“我看完全没有关系。”我语气冷淡地告诉他，“原因是刚才你刚做过反写字练习。只不过，什么时候做的、在哪里、练习时旁边还有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练习、做练习时的心情又是如何，这些细节你已经彻底忘记了。你的大脑里只留下了反写字的写法。从专业角度来说，你只留下了所谓的‘内容记忆’而已。”

海因里希探出身子，认真听我解释。

我接着说道：“目前我已经了解到了一项重要的事实，你的大脑在把记忆内容印在脑皮层上时出现了困难。除了被你大脑里的海马体判定为重要事项，并加以反复回忆的内容之外，你对其他记忆都没有任何印象。也就是说，对于与事件有关的其他细节，你的大脑只能留下极为模糊的印象。而真正的事件记忆，是能将事件发生时的所有细节都完整记录下来的，这就自然少不了时间和地点等印象的补充。

“换句话说，关于一件事的完整记忆，必须要有时间和地点等信息作为辅助依据。有时候还需要有‘当时我确实在那儿’，这种当事人的自我印象才够完整，要靠这些内容来使记忆更加充实。通常，一个人在回忆一件事时，当时的心理状态也会被重新唤醒，而你现在缺乏的就是这种能力。

“所谓心理状态，也就是对世界的全方位认识，把感知、思考、感情、记忆……这些内容毫无缺失地连成一个整体。为了在大脑里留下‘心理状态’，数百万个神经元会协调一致地活跃起来，排列出新的模式，以便适应接踵而来的新情况，并不断作出调整。它们会对事件的核心内容随时进行关注，而对那些次要的神经元反应则渐渐忽略。

“由于相关神经元的刺激，曾经剧烈反应过的神经元会再次发生化学反应，使其今后在接收相同来源的刺激时能更灵敏，从而更容易喷发，这个过程叫做长期加强反应。这种更灵敏的状态一旦被保留下来，就产生了所谓的记忆。如果事情发生时当事人情绪激动，兴奋性神经传导物质分泌旺盛的话，就容易形成长期的记忆。

“这类记忆可能被分解成非常细小的记忆片段，并被安上触手，存放在大脑这个容量极大的储藏室的不同位置。在这个人今后漫长的人生历程中，如果需要这段记忆，随时都可以触碰触手，把记忆内容提取出来加以使用。”

说完之后，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

“然而你目前的状况是，触手没有被顺利地安在记忆片段上，所以也无法提取出来。你的大脑本身不知道这些片段被保存在储存室的哪个位置，因此才会误以为储存室里并没有这些记忆片段，就像这条手帕下面的东西一样……”我指着黄色手帕对艾刚说，“记忆的回放出现问题了。”

“手帕下面的东西？”艾刚说。

“马卡特先生，这条手帕下面有什么？”

他马上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我怎么会知道？”

我也摇了摇头，说：“不，你知道。只是无法将有关它的记忆调取出来而已。”

艾刚皱了皱眉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或许他记忆故事的大脑组织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说：“把这条黄手帕看做土地，手帕下面就是地底下。”

“埋在下面的是猿人化石……”艾刚喃喃地说。

“正确！”我说，并很快地揭开手帕，露出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我把书拿起，举在头顶。

“这就是猿人化石，马卡特先生。”

接着我把书递给艾刚。

“你知道这块土地在哪里吗，马卡特先生？”

艾刚思考了一会儿，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告诉他：“在埃塞俄比亚。”

说话时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艾刚，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接着，我又把他画的画——包括我的头部素描、精灵和缺鼻子的老人——全部递给了他。

“哦，我画的画。是医生的头部素描，哦，这里还有我的签名！”艾刚十分惊讶。

“还有，这是你练习写反写字时用过的纸。”我把那张纸也递给他，艾刚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我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咦！洁，你刚才提到的埃塞俄比亚是怎么回事儿？”海因里希问，“只是随便说说的吗？”

我摇摇头说：“不是随便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推理。”

“推理？就靠那么少的一点材料？”

“是的，就靠那么一点。”

听到我的回答，海因里希笑了。

“这样就能知道？材料就那么一点……”

我也笑了，对海因里希说：“那么一点？明明有这么多。”

我又把《重返橘子共和国》拿在手上，举了起来。

“读读这个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点专业知识，生物学方面的。”我说。

“换句话说，艾刚一心想回去的地方在埃塞俄比亚？”

“不，埃塞俄比亚只是所有事情的起点。虽然我们三个人的邂逅是一个无意的偶然，但艾刚事件背后，似乎隐藏着不少惊人的秘密。”

“惊人的秘密？能有什么秘密？”海因里希脸色突变，向我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才刚开始探索。也许是桩全世界一直无人知晓的事情。按目前的情况来看，结果很可能会是那样。这太让人惊奇了！至今我都不敢相信。”

海因里希听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马卡特先生，你想回去的那个地方，你觉得会是在瑞典的什么地方吗？”我问艾刚。

他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不，我想大概不是。”

“是在国外吧？”

“嗯，我想可能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这……我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艾刚说。

“刚才你听到我说埃塞俄比亚时，没有什么感觉吗？”我问。

这对艾刚来说，应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但他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抬起头，说：“没有，没什么感觉。”

“哦？”

这下轮到我去深思了，也许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了吧。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我问。

“什么时候？”

“对，什么时候开始产生那种感觉的？”

“那种感觉……”

“想回到一个地方的感觉。觉得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才是你真正的归属，所以想回去，是这样吧？”

“啊，是的。”艾刚表示同意。

“那么，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非回去不可。”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在海洋微生物考察船上工作过。后来还上过普通货船。所以……”

“是船员？”

“是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下了船以后，马上就来这里了吗？”

艾刚笑了：“医生，我可不是刚下船。”

“那么，是昨天吗？”

“昨天……不是昨天，但是最近的事。”

“什么时候呢？”

“你问具体什么时候，这我不知道。医生，不管是谁，都不会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不是这样吗？每天都在做事，具体几月几号做了什么，没人可以记住这些琐事。”

“确实如此。但你不是因为患有重度酒精依赖症而一直住在康复中心吗？”

艾刚听了，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他沉默不语。显然，这个问题是他事先没有料到的。

“不……不是这样的。”艾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喜欢喝酒吗，马卡特先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我不喜欢喝酒。不过……”

“不过什么？”

“有时候无论如何都想喝，不喝几口就难过得不行。医生，你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吧？”

“有，偶尔。”我老实告诉他。

“医生，看来你的意志力很强。”

“是吗？只要有了目标，意志就能持久。可是马卡特先生，你不是忘了自己过去待在哪里、又是怎样生活的吗？”

艾刚听了立即否认：“不，没有那回事儿。”

我点点头说：“哦？这样啊。”

“我是瑞典人，在哥德堡出生长大，在哥德堡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后来进入哥德堡大学生物系学习。毕业后在海洋微生物考察船上工作，但觉得这个工作和我的个性不太相符，于是辞职到斯堪的纳维亚轮船公司的货船上工作。从初级船员做起……就这样干了好多年，船上的活儿没有一件我不懂的。”

“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是的。”

“那你怎么会有机会在你所说的那个梦幻国度里生活呢？”我说。

艾刚不说话。

“那么，那些吸引你热切盼望回去的美好经历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那是……”

“接着说。”我鼓励他说下去。

“那是……对了，是我在货船上工作的时候。我换乘小艇，离开了那艘船。然后……”

“马卡特先生，你今年多大？”

我问了一个一直没有问过的问题。

“多大？年龄吗？”

“是的。”

他听了后不知为什么竟笑出声来。笑的原因着实令人费解。

然后他挠了挠头说：“我想应该有二十八了吧。”

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

“二十八岁，你能肯定吗？”

我追问道。没想到他的自信很快就消失了。

“不，也许是二十七岁吧。我没有记自己岁数的习惯，也许才刚二十七岁。你也知道，离开学校后，大家就不再在意自己的年龄了。”

“是啊，因为没人会问了。”我帮他打了个圆场。

“就是啊！我今年读高三，所以是十七岁，人们都是这样记自己年龄的。而且，从学校毕业后，周围就几乎没有和自己同龄的人了。”

“这样就更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是吧？那么，马卡特先生，今年是公元哪一年呢？”我换了个问题。

“公元哪一年？哦，这个……不是一九七四年吗？不，应该是七五年吧……”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请你照照镜子，马卡特先生，请看一下你的脸。”

头发半白的马卡特不安地接过镜子，提心吊胆地瞧了一眼。

在这一天我给他的众多打击中，这次大概是最严重的。他显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手里的小镜子差点掉到了地上。他一脸沮丧，看着他落寞的样子，让人不禁担心他与生俱来的开朗会就此永远消失。

“哎呀，这是谁？！”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心底挤出来的，说完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坐在面前的我。这一刻，他似乎才真心求我救他。

“这是谁呀？这个老头……我……这是我吗？我到底怎么了？医生，我究竟……”

必须对他继续施加压力才能让他认清现实，一直坚持的这个想法瞬间被彻底动摇了。如果此时放弃对他施压，转而和他随便闲聊，心情或许会比较轻松吧。但是这么一来，情况就无法取得任何进展了，我不甘心。他有一段很想寻找到的回忆，有一个想彻底查清位于何处的地方。他来找我就是为了寻求解答。而要想找到解答，就必须让他认清现实。

“现在是公元二○○三年，马卡特先生。”我告诉他。

“二○○三年？”他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道，听得出来，他吃了一惊。

“所以，你今年应该五十六岁了。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时候开始，你的人生就停止了。那时你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没人知道。”

“二○○三年……好遥远的未来……”

他缓缓地吐出这句话。这句感叹，说明他的精神也还停留在那个他记忆戛然而止的地方。我不忍心继续给他更为强烈的精神打击，伸手把小镜子拿了回来。

“我……唉，现在，也许在时间上糊涂了。”艾刚说道。

这大概是他的真实感受。

“可是，医生，我在哪里待过，这……这个只要调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如果我出过国，看看我的护照就能知道我去过哪里，上面应该有我去过的那个国家的记录。”他说。

这番话说明他原本的思路是十分清晰的。海因里希告诉我艾刚的情况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可是你遗失了你的瑞典护照。而且你持有护照的时候，世界各国都还未开始采用电脑管理模式，因此你的出国记录已经查不到了，甚至不知道你的护照是在多少年前失效的。你从货船上下来后，已经又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可你的这部分人生完全消失了。由于你本身没有记忆，也就没人能帮你把那段记忆找回来。”

“真的没有人吗………”他小声嘟囔着。

“是的，谁也没有办法，没有任何线索。或许你通过结婚，已经取得了某个国家的国籍，但那个国家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艾刚因为太受打击而沉默不语。

“我们查问了全欧洲各国的移民局，但还没得到回复。”海因里希说。

“也许不在欧洲。”我说。

“嗯。”

“美洲呢？”

“我们最先查问的就是美洲。好像也不是。”

“日本呢？”

“查过了，但很遗憾。几乎全世界都查过了，但都没有得到回复。也许他真的是到哪个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国家去了？”海因里希说，“或者，那只是他脑子里幻想出来的国家。”

我当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显然有些问题还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

“你离开货船后，曾在一个不知存在于哪里的奇妙国家生活过，而且时间还不算短。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橘子共和国’，现在你希望能回到那个国家去，意志还非常强烈，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儿。”

短暂的沉默后，艾刚说话了：“所以我才到这里来找你寻求帮助？”

我点点头说：“是的。你说希望我帮你解开这个不可思议的谜，希望我帮你寻找到‘橘子共和国’的所在地。”

“唉……”他长叹一声。又沉默了一阵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问：“那么，到现在为止，我都在做什么？”

“生活在那个叫做‘橘子共和国’的梦幻国度里……”

“一直待到昨天吗？应该不会吧……”

“当然不是。”

“我是什么时候来瑞典的？待了多久？过得怎么样？”

没有人想回答。屋子里一片沉默。

“你以一个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的身份待在瑞典赫尔辛堡市的疗养院里。”最后海因里希告诉他。

“待了多久？”

“在疗养院的时间……差不多两年吧。”

“两年……”艾刚喃喃自语道。

“在这之前，你好像在赫尔辛堡过着相当困顿的生活。很有可能住过贫民窟，夏天就在公园里过夜。这种日子大概过了三年左右。”

“三年？”

“确切的时间我不清楚。是一个照顾过你的男人提出申请，才把你送到国立疗养院治疗的。后来赫尔辛堡市方面不愿继续接收你了，当时正好斯德哥尔摩新设立了一家专门接收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的康复中心，所以你才被送到那里。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啊，怎么会这样！”艾刚说。

“人哪，凡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见得就会幸福。”海因里希说。

“这么算来，你在那个梦幻国度生活，至少是六年前的事了。马卡特先生。”我说，“因为你在斯德哥尔摩也生活了快一年了。”

“我是瑞典人吧？幸亏我是瑞典人，万一我生在其他国家，也许就进不了疗养院了。我哪有钱住啊。”

“事情就是这样。六年前的事，即使是正常人，记忆也已经十分模糊了。你的大脑里一定存有暂时提取不出来的事件记忆，虽然它的真实形态已经完全改变了。”

艾刚大概又一次受到了打击，迟迟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在橘子共和国的经历。你记得吗，马卡特先生？”我问。

“哦，这我记得。”艾刚说。

“但正如海因里希刚才所说，无论我们怎么寻找，都找不出橘子共和国这个国家。它不在欧洲、美洲，也不在日本。”

艾刚摇摇头：“不可能找得到的。”

“也不在火星上？”

“不可能在火星上，因为那是虚构的。”

“你自己也承认那是虚构的？”

“因为那种事情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艾刚说，还抬头看了看我。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寻找的地方不是橘子共和国？”

艾刚摇摇头说：“嗯，是另一个地方。”

“但是，这个故事是我们手头唯一的线索，马卡特先生。我们的眼睛唯一能见到的，就只有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而已。你懂吗？其他所有东西，全都记在你大脑内的沟回里。”

艾刚没有点头或摇头，也没有说话。

“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别的东西。我们只能利用这本书，挖掘你的记忆，然后探索出这个国家究竟在哪里。”

听到我这么说，艾刚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怎么进入我的脑子挖掘记忆？医生，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你的幻想，实际上不可行。”

“海因里希，你也这么认为吗？”我问海因里希。

他有所顾忌似的点了点头，说：“这一点上我赞成艾刚的说法。洁，像帝国大厦那么高的橘子树、背上长着翅膀的女孩、有三层楼高的向日葵，还有没有鼻子的老人？地球上不可能有这种地方。”

“海因里希，那棵橘子树，并不是普通的橘子树。而且，那个村子里只有东西方向才有笔直的道路，南北方向没有。如果面向北方、以时速超过二十英里的速度行驶，飞行器就会腾空飞起来。你不觉得这些都很有趣吗？这些事情听来荒谬，却都巧妙、合理，而且具备理论上的条理性，不像是凭空乱想出来的。这里有完整的科学逻辑，我至今还没看过这么有趣的童话。”

我一口气说完，艾刚和海因里希都愕然地望着我。

“你试着想想我刚才说过的话，马卡特先生。你的大脑错误地以为，没有触手的那些记忆片段不存在于储存室里。因此只能通过你自己的力量回忆。这些记忆片段肯定是存在的，当你强迫相关神经元喷发时，因为它们没有安装触手，所以被随便取出、加以组合排列，想方设法拼凑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奇怪东西给你看，就像这个。”

我再次将手按在《重返橘子共和国》的封面上。

“你认为‘橘子共和国’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2]”艾刚问。

“不，马卡特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橘子共和国’确实存在。’”我纠正道。

“你说什么？”

“还记得《重返橘子共和国》里的某些情节吗？比如……”我说着把书翻到开头几页，找了找。

“在这里。你听听这部分。是一个追逐精灵的场景，你是这么写的：‘我追到泉水旁的桥头’，对吧？

“后来她飞走了，你只好死心，掉头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你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怎么个奇怪法呢？你说‘他们还骑在木马上玩耍，嘴里吃着馅饼，身子得意地摇晃着’，对吧？”

艾刚不安地点了点头。

“你继续走着，与许多人擦身而过，书上写道：‘我离开广场继续向前走去，又来到路旁种满向日葵的林荫道上。这里有很多人在散步，还有人跳着前进。走过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对我友善地微笑，看来这个村子的人大都非常和气。’你还说，那些向日葵有三层楼高。

“你是这么描写向日葵的：‘黄色的花盘和绿色的叶子都像是玻璃纸做的，看起来似乎是半透明的。西边的太阳照在向日葵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海因里希仔细听着。然后，他好像开始注意到什么了——我的朗读声伴随着某种节奏，开始抑扬顿挫起来。

“当太阳西下时，你的故事里写着，那是‘如同橘子酱般的天空’。”

艾刚没有说话。

“这里还有更有趣的描写：‘她的瞳人如同万花筒般闪亮。’”

我盯着艾刚，然后说：“这些词句让我想起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以前和同学一起唱过这些句子。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旁边的海因里希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艾刚也不安地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知道了吧？这些句子是一首歌的歌词，就是披头士乐队的著名歌曲，歌名叫做《钻石天空中的露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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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这个故事是来自于《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歌词。”海因里希说。

“很显然，叶子和花盘都像玻璃纸一样半透明、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型向日葵树，都是从这首歌的歌词里来的。而《钻石天空中的露西》的歌词，又让他联想出了眼睛像钻石、背上长着翅膀的芮娜丝。”

“我年轻时虽然不是披头士乐队的忠实歌迷，但我听过这首歌。的确，艾刚写的故事开头的场景，和这首歌歌词中的意境十分相像，还都提到坐着船行驶在河上。”

“这真是个奇妙的谜题。马卡特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首曲子这么熟悉的？这首歌的第一句歌词是——‘想象你在河上泛舟’，然后是‘你懒洋洋地回答他人的呼唤’。这和《重返橘子共和国》开头的情景一样，区别只是书里是小熊在呼唤艾吉。”

“我真没注意到。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马卡特先生，你爱听披头士乐队的歌曲吗？”我问。

艾刚慢慢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十分确定。

“我也许听过他们的歌，因为我知道‘披头士乐队’这个名字……”他说。

“那你知道《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吗？”

艾刚想了很久，最终回答道：“不知道。”

我确定，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的大脑没有给《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记忆片段安上正确的触手，因此无法提取完整的记忆，你才会觉得不熟悉这首歌。然而，当你强迫自己回忆芮娜丝和她所在的国家时，引起了大脑内记忆的混乱，最终在储存室里随便抓取了一些也许能派得上用场的记忆片段，勉强拼凑出一个故事。这些记忆片段的触手也不完整，才被大脑误认为是正确的记忆而提取出来、胡乱套用。于是，你在构思故事情节的时候，原本隐藏在你脑子里的真实记忆和这些被提取的错误片段互相混淆了，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至少你自己无法把它们区分清楚。从技术上来说，也需要一些相关的准备。”

艾刚一直认真地听着，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把我的解释听进去。

“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海因里希问。

“他把对曾经待过的那个地方有关的记忆，和《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歌词混在一起了，组成了一个新故事。”

海因里希点点头，想了想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这首曲子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

“为什么会占据重要的位置？为什么是披头士乐队而不是别的什么？”

海因里希表现得十分惊讶，大概在他的人生中，摇滚乐从没占据过那么重要的地位。我瞧了一眼艾刚，发现他还在沉思。

“为什么不是勃拉姆斯？不是塔科夫斯基？也不是希区柯克？”海因里希问道。

的确，对现在的艾刚和海因里希而言，这些人或许更熟悉些。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研究的。”

听我这么一说，海因里希开始咬起食指关节附近的皮肤，思索起来。

“但是，海因里希，这一点真的相当重要。”我说完后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洁，你的意思是，艾刚其实记得《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歌词？至少以前记得。”

我点点头，说：“是的，海因里希。他对这首歌所表达的意境，曾经有过相当清楚的记忆。不，其实现在也还有。”

“只是记不起来了？”

“是的。”

“为什么他记不起来了？哦，是因为触手不完整，对吧。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会有披头士乐队的记忆？”

“海因里希，他现在是摇滚乐或流行乐乐迷吗？”

“完全不是！”海因里希马上摇头说道，“他大概连瑞典著名的阿巴乐队[4]都不知道。他只听莫扎特、勃拉姆斯、西贝柳斯[5]和马勒[6]这些人的音乐。”

“马卡特先生，你在学生时代有没有参加过摇滚或爵士乐队？”

艾刚马上摇头说：“没有。”

“那你曾经是流行乐迷吗？”

“也不是。”

“有没有哪首热门流行歌曲，你还记得歌词，甚至现在还会唱的？”

“大概阿巴乐队演唱的《小女孩》或《夏夜的城市》还能记得吧，但是我不会唱。”

“你曾经买过披头士乐队的唱片吗？”

“我想应该没有。”

“你知道一张叫做《帕伯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的唱片吗？”

“不知道。”

“那是一九六七年发行的，当时你多大？”

“二十岁，还是学生。那时我最爱看的是《科学杂志》和《恐龙月刊》，像《默西之声》[7]这样的流行音乐杂志我不怎么看。”

“洁，你是怎么知道的？”海因里希说。

“因为以前我爱看《默西之声》。你会演奏什么乐器吗？”

“不会。”

“觉得生物学比摇滚乐有意思？”

“是的。”

他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换句话说，艾刚根本不喜欢披头士乐队。这方面的记忆不是被隐藏了，而是真的没有。那么，他怎么会对这首歌如此熟悉？歌词表现的情景还能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很长的唱片是什么？”海因里希问。

“是收录了《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披头士乐队的专辑。看起来马卡特先生对披头士和这首曲子都一无所知，可是却将这首歌的歌词准确地反映到了他的故事里，简直就像披头士乐队的歌迷写的一样。这是为什么呢？马卡特先生，是有人帮你写了这个故事吗？”

“没有。”他立即否认。

“在你构思故事时，有没有从电影、电视剧、书籍或与谁的对话中得到灵感？”

“完全没有。”艾刚说。

“哦。”我点点头。

“可是，洁，他能记得这种事吗？有没有人帮助过他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记忆，可他没办法记住。”海因里希说。

“这么长的故事，不会是一下子突然冒出来吧？马卡特先生，这个故事的情节肯定经常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会不会把它记在了哪儿？”

“有可能。但并没有做记录，记录是后来才做的。”

我点点头。“换句话说，你将自己大脑里的记忆慢慢发掘了出来，就像把化石从地下挖出来一样。”我说，“但你只会把已经成型的记忆挖出来，所以内容不会变化。你应该还记得自己如何坐着小船来到这个国家的吧？”

“对，我记得。”

“他的记忆其实很稳定。船是出自于歌词，因此我想这个故事的背景也是他从大脑里提取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实过际到这个橘子共和国去？”海因里希问。

“可以说对，也可以说错。海因里希，他的确去过某地，遇到了某些人。只是这个某地变成了橘子共和国，而某些人则成为芮娜丝、爷爷，以及那只熊。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是他受了《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歌词的影响，这首歌严重扭曲了他的记忆。”

“所以，是由歌词引出了故事的背景。而在艾刚的生活中，存在着另一个场景？”

“你说得对，海因里希。《重返橘子共和国》里所写的事，包括那个国家，都确实存在。只不过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在地图上，而是在流行音乐的世界里。”

“嗯，那实际是怎样的呢？”

“我想实际上也存在，它就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否则艾刚不可能对一个离开了六年的地方还如此念念不忘。只是，人和精灵应该并不是住在树上，那是受了歌词的影响，和真正的记忆重叠、糅合后产生的新景象。虽然和真实的记忆十分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真实的景象已经被替换了？”

“某些部分确实如此，被歌词里描述的景象替换了。”

“某些部分？其他的呢？”

“我想，应该还是有真实部分存在的。”

“哦，那要怎么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呢？”

“很难吧，因为没有参照物，不过应该还是可以区分出来的。”

“总之，这个地点和《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有关系？”

“一定有关系，这是肯定的。”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对他来说，《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对一个完全不知道披头士的年轻生物学研究者吗？”

“是的，海因里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是极为重要的问题。”我边踱步边说。

“这是个重要却难以解决的问题。既然歌词如此准确地印在了他的大脑里，那这首歌他一定反复听过无数次。”海因里希说。

“最难解决的问题，往往就是事情的关键。”

“但是，洁，我看他对流行歌曲并没有多大兴趣啊。”

“是吗，马卡特先生？”

“是的。”艾刚点了点头。

“我不认为他热衷于听披头士的歌，可是不听又不可能记住。”

“对，这一点很确定。就算大脑这台机器再怎么神奇，也无外乎就是一台转换器之类的东西，没有原料就什么也做不出来。除非给它完整的材料，否则编不出轮廓这么清晰的故事。”

“换句话说，对这首歌必须要熟悉到能唱出来的程度才行。可艾刚连一首流行歌曲都不会唱啊。”

“恰恰相反，这更能说明两者之间有紧密的关联性。既然他从来都没有和朋友边弹吉他边唱《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就表示他记得这首歌和音乐兴趣无关，而是我们所探寻的事件中的某个场景和这首歌有着极紧密的联系。”我说。

“如果和音乐兴趣无关，又会和什么有关呢？”

“不清楚。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有可能。他曾经反复听过这首歌，或者是在某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背景下听到了这首歌，总之他获得了深刻而重要的记忆。我可以肯定这和兴趣没有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双臂交抱在胸前，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恐怖的故事。这是我采访一位精神科医生时听到的，是发生在美国西海岸的真实案例。有一名年轻的女精神病患者，能准确背诵一首爱尔兰民谣的歌词，但那首歌不是什么名曲，而是在爱尔兰乡下传唱、不为外人所知的古老曲子。这件事一直是一个谜，后来经过调查发现，她在幼儿时期曾经亲眼目睹母亲被强盗杀害的场景。强盗偷偷潜到她母亲背后，用铁锤杀死了她的母亲。母亲死之前，嘴里哼唱的就是这首爱尔兰民谣。这名女患者对其他事情的记忆都很模糊，唯独对这首歌记得特别清楚。”

“哦。”我点点头，“原来还有如此震撼而悲惨的解释。”

“艾刚的状况也许不至于那么悲惨，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问题是，他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那首歌的？”

海因里希说完，扭头问艾刚：“艾刚，你还记得吗？”

艾刚只是摇了摇头。如果他记得，就不会写出这个故事了。这个故事相当于他的大脑因无法运作而发出的惨叫声。

“他好像不记得了。洁，没有办法的，不管你是个多么优秀的脑科专家，对于艾刚来说，终究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即使如你这般聪明，应该也不知道我家书桌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吧。被隐藏起来的事实在你的学识范围之外，我们这些局外人是不可能了解的。”海因里希说。

我摇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通过推理，应该可以查找到。”我把我的想法据实告诉他。

“推理？”

“是的，推理。”

听我这么一说，海因里希不禁笑了出来。

“连我抽屉里的东西也能知道？”

“如果你希望的话。”

海因里希笑着说道：“这简直是神话。根本不可能。”

“我不这么认为。只要合理利用目前掌握的材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要真能做得到，我就太佩服你了。”

“首先要查明的是时间段。他一定在某个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接下来又被卷入到什么事件中，而且，这件事还使他出现了记忆障碍。我说的这些你都同意吧，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嗯，是的。我同意。”

“那段时间，极有可能就是他记忆开始消失的时段，也就是他回忆不起来的那段空白。我想，要找出这个时间段，应该不算太难。”

海因里希望向空中，眼神中带着怀疑。

“我和他今天见了三次面，他都以为是初次见面。还反复说了好几次听起来十分古怪的话，就像公演前的彩排似的，不过，起码通过这些对话，我明白了好几个问题。这些材料我们要灵活运用起来。”

“嗯，你说得很有意思。”

“在和他的几次对话中，有些内容他每次说的不一样，有的却几次都相同，比如希区柯克的电影。尽管他在是喜欢希区柯克还是塔科夫斯基这个问题上的答案有所改变，但希区柯克在《鸟》之后的作品他每部都看过这个回答却一直没有变。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希区柯克电影的上映年份作为一个参照标准。”

“有道理。”

“希区柯克的电影他都看过，而且认为希区柯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狂凶记》。对《狂凶记》之后上映的《家庭密谋》这部片子，他完全没有印象。”

“确实如此。”

“《家庭密谋》是一九七六年上映的，《狂凶记》是一九七二年。因此，他所经历的那件目前还不清楚的事情，应当是在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六年间发生的。”

“是吗？嗯，这没问题。”

“除此之外，通过对话，我们还知道了哪些事实？首先，我认为马卡特先生的科学知识相当全面。”

“嗯，是这样的。”

“他的知识范围包括天文学、生物学、恐龙及原始人类，内容十分丰富。但有些方面的知识他又相当欠缺，比如抽象画和流行音乐。”

“嗯，是的。”

“物理学中重力和质量方面的学识也不够，脑科学方面好像也没掌握多少，天文学的知识也很有限。最了解的应该是恐龙学，因为他曾经是《恐龙月刊》的忠实读者。”

“嗯，说得对。”

“可即使如此，他对曾撼动世界的科学发现，即巨大陨石撞击地球导致恐龙灭绝的著名学说却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在尤卡坦半岛上发现巨大陨石坑的事。这也难怪，那是一九九一年才发现的。他没见过伽利略太空探测船拍摄的欧罗巴的照片，因为这也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这些事实都和我们的推理结果相一致，即他缺乏一九七六年以后的记忆。”

我走到柜子旁，拿起地震龙模型，说道：“他也不知道这种地震龙的发现。这也正常，因为它的化石最早是在一九七九年发现的。对洛基山脉的正式调查是从一九八五年开始的，论文的正式发表和把此种恐龙命名为地震龙，则是在一九九一年。”

我把模型放回到柜子上。

“所以他不知道很正常。他知道超龙和阿根廷龙，这两者的发现，曾让全世界的恐龙迷都异常兴奋，他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当初宣布它全长可能超过三十米，但其实这个数字有所夸大……”

“是吗？”

“恐龙学这种东西，其实跟好莱坞拍摄的电影《侏罗纪公园》和《怪兽哥斯拉》差不多，学者们都热衷于寻找最大的恐龙，因此世界最大恐龙的名字，每年都在变化。”

“嗯，是的。”

“有时是宣布发现某种恐龙的脊椎骨节的数量增多了，有时是尾骨多了一截。超龙是在一九七二年发现的，而阿根廷龙则是次年发现的，马卡特先生知道这两件事，这么一来，时间就更明确了。那件我们还不清楚的事件发生的年份，应当可以确定在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五年间。”

“嗯。”海因里希点点头。

“另外，一九七五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有学者宣称所谓的雷龙其实根本不存在。”

“是吗？”

“对，最后结论是稍后才被证实的。但在一九七五年初，就有研究者发表论文，主张被称为雷龙的恐龙骨骼化石，其实是已知的迷惑龙骨骼的一部分。而马卡特先生完全不知道这个结论。也就是说，已经可以大致确定，那件事是在一九七四年发生的。”

“嗯，有道理。”

“这也和马卡特先生认为自己现在的年龄是二十七或二十八岁相符。二十七岁的话是一九七四年，二十八岁则是一九七五年。”

“嗯。”海因里希低声应道。

“这么一来，事件发生的时间就知道了。可是，一九七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接下来就需要我们的分析了。”

“没错。”海因里希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这件事，或许和马卡特先生的兴趣无关，却和《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有着紧密的关系。对吧？”

海因里希点点头说：“应该是，这就是你总提到的所谓理论上的推演结果。”

“我们已知的众多信息里隐藏着很多暗示，可也有很多不合常理之处，会混淆我们的视听，因此我们必须慎重选择，去伪存真，才能找出正确无误的加以使用。”

“哦，这太难了。如果这么想的话，材料确实太多了。”

“怎么会太难呢？从这些材料中能发现路标啊！可以帮助我们确定大致的方向。马卡特先生是从哥德堡大学的生物系毕业的，然后上了海洋微生物的考察船，对吧？”

“对。”

“但他比较喜欢陆地上的生物，所以后来上岸了。”

“他确实说过比较喜欢陆地上的古生物。”

“对，是古生物。”我点了点头，“而且他尤其向往挖掘恐龙化石，还想把它当做一辈子的事业。”

“这么说，他上岸后就去挖掘恐龙化石了吗？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一九七四年，这个领域最吸引人的地区应该是南美和北美大陆。如果他去了美国，就会获得许多其他领域的知识，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实际出土的化石，都与他之前接触的不同，这些都会改变他当初的专业方向。这么一来，吸引他的就不再是恐龙了。”

“那会是什么呢，洁？”

“对他来说，熟悉程度超过恐龙、需要具备更深入的古生物学知识，同时又要进行挖掘作业的，显然就只有人类学了。他参与了寻找所谓人类进化史上‘缺失的环节’，他自己也说对这方面十分热衷。”

“哦。”

“我之所以能把推理朝这个方向推进，是因为这些暗示都有迹可循，也很合乎逻辑，很多片段都往这个方向集中，仔细找的话需要多少资料都能找到。比方说，有关人类祖先的化石，他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尼安德特人、爪哇猿人和克罗马侬人化石的发现年份。在两次询问中，他都回答得非常准确，而且数字和内容完全没有改变。再者，他对一九○九年在英国发生的皮尔当人造假案，也有非常准确的了解，这些都能证明他对这个研究领域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

“嗯。”

我把艾刚画的精灵素描拿起来，递给海因里希。

“这张图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他画的这个精灵的脸，显然是猿人的脸，而不是现代人。他画的其实就是他自己心中留存的那个所谓的‘缺失的环节’。”

“嗯，换句话说，故事中的精灵其实就是猿人？”

“是的。暗示这件事的话，马卡特先生说过许多次。例如，精灵被埋在地底下。”

“嗯。”

“他说过，在被他挖出来之前，精灵一直都在地底下休息。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精灵对他而言指的是什么。”

“嗯。”

“还有，当我告诉他黄色手帕就是地面，并询问他下面有什么东西时，他马上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复：‘埋在地下的是猿人的化石。’这也说明他与猿人，以及参与挖掘所谓的‘缺失的环节’有联系。”

“原来如此。”

“更多的依据也在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里。”

“你所说的‘更多的依据’是指什么？”

“比如说书中的主人公艾吉带着一块肘骨坐上船，然后开始寻找这块骨头的主人。”

“嗯。”

“所以我想，这块猿人的化石，也许是胳膊肘部分最先出土。”

“肘骨……”

“然后他遇见了肘骨的主人。骨头是一位精灵的，精灵也就是猿人，而且主人公为了让对方的手恢复完整，还潜入到展出大量猿人的博物馆里去寻找整只手臂的骨头。”

“对。”

“这可以解释为：得到了肘骨化石的考古挖掘队，先去寻找整只手臂的化石，再继续寻找全身的骨骼化石。这项行动在他的大脑里转化为了这段故事。”

“嗯。”

“这么一来，只要将我们目前所知的事实和时间进行交叉比对，就可以推断出事件发生的地点了。时间是一九七四年，事件是挖掘猿人的化石。那一年，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是否有什么划时代的猿人化石被发现呢？”

说完，我面对电脑坐了下来。“我们来查查看吧。有一个由英国人制作的，有关‘发掘缺失的环节’的数据库，就在这个数据库里找找看吧。首先输入年代，这个现在已经弄清楚了，是一九七四年。地点？还不知道，就在全世界范围搜索吧。发现的化石部位？哪儿都行，但以肘骨为中心。”

我把这些资料依次输入电脑。

“接下来开始搜索……”

海因里希等不及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找到什么了吗？”

“有了！”我说，“是埃塞俄比亚，东非阿法尔地区的沙漠。你看……首先发现了肘骨的化石碎片，外形与狒狒及羚羊的骨头有着明显的差别。考古队又花费数周时间制定了周密的挖掘计划，结果找到了大腿骨。不久后，全身的化石几乎全部完整出土了。身高大约一米，由于身材矮小，考古队原本认为可能是类似一九二四年出土于南非的‘唐宁婴儿化石’那样的儿童化石。但检查了化石的牙齿后发现，智齿已经长齐了，可以确定是个成年人。化石头骨的脑容量也明显和猿类不同，最后由脚部和脚后跟的骨骼结构判断，这是个用两脚直立行走的女性原始人类。

“这个大约三百万年前的原始人类化石，就‘缺失的环节’来说，是有史以来最完整的。全身的骨头都很齐全，因此被视为史上最大的考古发现，在学界引起极大的震撼。由于当天晚上考古队的帐篷里、收音机正好在播放披头士乐队的歌曲，所以就把这个女性原始人命名为‘露西’。从出土骨骼的完整性来看，‘露西’已被视为目前寻找‘缺失的环节’中最具代表性的发现。”

我把视线从电脑显示屏上移开，正好看到海因里希脸上失魂落魄的茫然表情。

E

“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海因里希说，“这太惊人了，怎么会有这种可能……”

“当时考古队帐篷里收音机播放的歌曲，无疑就是披头士乐队的这首《钻石天空中的露西》。”

“是的，”海因里希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在埃塞俄比亚夜晚的沙漠里，印象一定格外深刻。”

海因里希一直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大概是在想象当时的情景。

“沙漠确实会让音乐听起来更感人。洁，是否因为那一晚的体验太非同一般了，这首曲子的歌词才会深深地印在艾刚的脑子里？”

我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应该就是在那天晚上吧？”海因里希说。

“你觉得，马卡特先生就只在那天晚上听到过这首曲子，只此一次？”

海因里希又点了点头，但我摇摇头对他说：“我不这么认为，海因里希。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你说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你看，《重返橘子共和国》只反映了《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前半部分歌词，后半部分被忽略掉了。歌词的后半部分出现了报纸出租车、领带上镶玻璃的站台服务员和十字转门，但这些东西都没有出现在马卡特先生的故事里。这表示，刻在马卡特先生大脑里的《钻石天空中的露西》的歌词，顶多是从开头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后面的三分之一他并没有记住。”

“嗯，所以我才说他只听过一次。”

“海因里希，这样反而更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缺失的环节’的发现，尤其是全身完整化石的发现，对这个领域来说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大家一百年来都在拼命寻找这位‘露西’，‘露西’的发现创造了历史。所有人类学和考古学领域的人都因此聚集在一起；古生物学、灵长类研究、古代文明研究、化石学、恐龙学，甚至连动物园、出版社和电影公司都举办了大量宴会，邀请这支考古队的成员出席。当然，他们还召开了记者会，上电视接受采访，同时成为晚会、音乐会和慈善晚宴的座上宾。甚至连政治家的候选演说和百货公司的开业典礼都会请他们去。”

“啊！”

“你大概知道当初道森宣布发现所谓的‘皮尔当人’时，英国人有多么疯狂吧？连续几天几夜无休无止的晚会、体育表演、慈善音乐会、戴原始人面具的化装舞会……更不要说演讲会这类的了。百货公司还举办优惠大酬宾、葡萄酒商宣布无限供应葡萄酒、流浪汉可以免费享用最上等的面包和浓汤，业余考古学家查尔斯·道森甚至还被王室隆重地授予爵士头衔。”

“啊！业余考古学家一夜之间成为贵族？”

“那段时间人们真是忘乎所以地狂欢，因此在发现这件事是作假之后，你可以想象他们有多么失望吧。虽然时代不同了，但他们所起的‘露西’这个昵称仍十分吸引人。所以马卡特先生一行人，应该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吧。连续几天几夜的晚会、餐会、演讲会，还有化石展示活动，大概比《侏罗纪公园》开拍典礼或公开纪念活动还要盛大。海因里希，我问你，这种时候，晚会的主办单位会想到什么？”

“不知道，什么？”

“会在会场反复播放《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

“嗯，有道理。”

“发现‘露西’的考古队一行所到之处，《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大概都会响彻会场的各个角落吧。谁都会想起这首歌，这个行为无人可以阻挡。”

“原来如此。所以艾刚才会记得这首流行歌曲的歌词？”

“现场演奏或业余的妈妈合唱团，都在忘情地演唱《钻石天空中的露西》。可能只要考古队成员受到邀请，刚到车站，主妇们就会在月台列队欢迎，开始合唱起来。”

“这简直是活受罪呀。”

“处于这样的环境，他不可能记不住歌词。”

“这么说，他们不管到哪儿都要受到《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疲劳轰炸。”

“我想，就算是只听马勒曲子的狗，大概也能背诵这首歌的歌词了吧。”

“原来如此，很有可能……总之，艾刚当年确实参加了这支发现‘露西’的考古队。”

我点点头说：“网站上的资料里并没有他的名字，可能因为他不是关键人物。但毫无疑问，我想他就是考古队的成员之一。”

“你是说，他是寻找‘缺失的环节’这一史上最著名发现的参与者之一？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呢。我连猿人‘露西’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亏我还曾经打算当一名科学记者呢……”

“因为这和你的兴趣不在同一个领域。不是研究考古学或人类学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艾刚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加入考古队的？他是研究生物学的，专业也有些不同吧？”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挖掘化石和挖掘古陶器不一样，当然两者都需要放大镜和细针，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挪动石头。但在这之前，要先做挖洞、用筐搬运泥土、用筛子筛土等体力的工作。这些工作都需要大批人手。”

“嗯，也就是说……”

“因为他想挖掘化石，大概就在离开货船后，去应聘了这种工作。”

海因里希又点点头，说道：“即使这样也很让人吃惊啊。艾刚，你对参与发掘‘缺失的环节’里那个‘露西’还有印象吗？”

艾刚听到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了。”艾刚回答。

“被扭曲了的形象记忆往往更加牢固。”我解释道。

低着头的海因里希竖起食指说：“但是，等等，洁，有件事还是有些奇怪。”

“什么事？”

“发现‘露西’这件轰动全世界的大事到底发生在哪儿？时间是一九七四年，对吧？如果是在瑞典，我应该会知道啊。”

“所以应该不是发生在瑞典。”我说。

“如果是英国或者美国，我也会听说。”

“那就也不是英国或者美国。”

“德国国内的资讯我也会知道。有可能是领域不同所致，但如果真有这么轰动，我一无所知就太奇怪了。至少我会听说才对呀。”

“那就也不是发生在德国。”

“波兰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一九七四年的事就更不在话下了，因为当时的波兰报纸和杂志我都看过。”

“那么，大概也不是波兰了。”

“那到底是哪里呢？”

“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呢？”

“怎么？洁，连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都是想象。”

“啊？真的吗？”

“我知道‘露西’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事件很有名，加上马卡特先生有这种症状，所以我才说如此轰动的大事一定发生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这都是逻辑推演的结论。啊！”

我大叫一声，海因里希好像被我吓了一跳。停下了正要走回沙发去的脚步，回到我身边。

“你看！海因里希！这个资料库里还有另外一份令人惊讶的资料。队长的名字！因为写在另外一页，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也太巧了！”

“队长？”

“队长的名字！”

“队长的名字？怎么了？怎么巧了？”

“你知道队长叫什么名字吗？他叫卡尔·扎泽茨基。”

我刚一说出口，海因里希就又被吓了一大跳。沙发上的艾刚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一语不发。

“卡尔·扎泽茨基？”

“是的。扎泽茨基这个名字居然出现在这里。”

我双手抱胸。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扎泽茨基、扎泽茨基，我完全没想过。这是什么？在故事里，他是以化名出现的。其实它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出现在这个地方……”

“洁，这是人名吗？”海因里希问。

“对。卡尔·扎泽茨基，捷克人。”

“是他组织了考古队？”

“是的。”

“他是谁呀？”

“这里介绍说，他是马拉加大学的教授。”

“马拉加大学？在葡萄牙吗？”

“不，是西班牙。”

“扎泽茨基教授，我没听过。他有名吗？”

我摇摇头：“在人类学和考古学领域或许有些名气吧，毕竟他有过那么重大的发现。但并没有世界范围的知名度，我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生卒年份、生平经历，这里都没有介绍。”

“为什么？在‘缺失的环节’的探索史上，这也算是重大发现之一了吧？”

“正因为这样‘露西’这个名字才变得十分有名。”我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露西’啊……是吗？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对，我知道。我之前就听说过‘露西’这个名字。”我回答，“所以当我看到《重返橘子共和国》这本书时心里就有数了，我想也许就是那件事。今天，这样推理得出的结论让我更加确信，这起案件和在埃塞俄比亚发现的‘露西’有联系。”

“你说案件……”海因里希问。

但目前我还无法回应什么，因为我想起了一件更离奇的事情。

“洁，你这个人可真狡猾。”海因里希说。

我用力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因为我还不能十分肯定，但事情的方向大概已经清楚了。目前为止我的推理都与事实相符，这点我很确定。不过下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和你们一样。接下来就只能靠推理和思考，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了。扎泽茨基的事，我当初完全没有想到过。当我看到他在书中提到住在橘子树上的芮娜丝说自己的身体是扎泽茨基式结构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这里又出现了新的未解之谜，那就是扎泽茨基这个名字，为什么扎泽茨基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用食指和大拇指分别按住额头和太阳穴。

“扎泽茨基……洁，这个人你也没听说过吗？”海因里希问。

我说：“刚才不记得，但现在我记起来了。我听说他好像是名实业家，也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在学术界之外的领域倒很有名。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一段时间好像有人认真寻找过他的下落。详细情形我忘记了，只听说他的失踪好像和比利时还是哪个国家著名教堂的祭坛画失窃案有关。”

“那又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形我记不清了，不过我存有相关资料，应该可以查到。当地现在也许还在寻找那批祭坛画的下落。那起事件已经成为有名的悬案，盗贼是怎么偷的画？怎么藏起来的？目前都还没有查清。警察已经束手无策，陷入了困境。我曾想过，若有时间就去调查此事，所以才记住了扎泽茨基这个名字，他是这宗祭坛画窃案的重要嫌犯之一。

“对了！他是西班牙的实业家扎泽茨基！对了，就是他，捷克裔的西班牙人。所谓扎泽茨基结构指的是螺丝组装式，那就是指他。意思就是他！书里的螺丝组装式就是指他，或者说他就是书里的螺丝组装式结构。可恶！我之前居然没注意到，真是太粗心了，想起了‘露西’，却忘了这位发现者。”

听我说完，海因里希神色大变，对我说：“等一下，洁，他不是个有名的人啊，这可就怪了，发现‘露西’的事不是大肆宣传过吗？为什么发现者却在学术界默默无闻？而且，你说这是桩案件，你的意思是，艾刚曾经经历过什么案件吗？”

“发现者失踪了。”

“失踪了？”

我点点头，终于想起来了。

“对，我记起来了。扎泽茨基失踪了，他突然消失了，从学术界、从人间蒸发了，就连警察也不知其下落。慢慢地，连他的名字也被人彻底遗忘了。”

“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哪里失踪的？”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情况。”

“在西班牙失踪的吗？”

“也许是吧，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嗯……看起来此人有点儿意思。”

“他的身世足够写成一本书了，海因里希。这是包括学术界在内、多个领域的多年悬案之一。现在我记起来了，发现人类起源的‘缺失的环节’的人，不久之后自己居然也‘缺失’了。”

“哦。”

“不仅如此，此人身上还发生过许多故事。听说这位老兄十分多情。卡尔·扎泽茨基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他的生和死都是一个谜——如果他已经死了的话。他的国籍、年龄均不清楚，没有亲友也没有妻子。据说他是个非常善于欺骗的人，还很会赚钱。”

“怪盗亚森·罗宾式的人物。”

“差不多吧。所以也挺招人恨的。当然，传言未必都那么准确，就算是我，也有人在背后说一些类似的话。对于不太合群的人，大家都会说他们的闲话。”

“你是说，也有人说你是骗子，还很会赚钱吗？”

“哦，也许关于我的坏话不是这么说的，而是其他方面。比如，说我自负、特立独行或者缺乏协调性吧。”

“可能吧。”

“总之，你不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趣了吗，海因里希？马卡特先生带来的难题，也许和卡尔·扎泽茨基的失踪有关。我觉得，这肯定和扎泽茨基有关，发现‘露西’不可能不引起轰动，而这个发现必定会为他带来巨额的金钱收益。”

“因此，你觉得事情出在西班牙？所以才会出现荷西爷爷这个名字？”海因里希大声说道，“荷西和范恩，这都是西班牙人爱用的名字。洁，也就是说，这起轰动事件就发生在西班牙了？”

我点点头：“多半如此吧。”

“多半？”

我又点点头。

“那剩下的一小半呢？”

“那就是发生在这里。”我拿起艾刚写的书说，“在橘子共和国里。”

海因里希不耐烦地追问道：“又是那里！那里到底是哪儿？不会就是西班牙吧？”

我摇了摇头。

“既不是埃塞俄比亚，也不是西班牙？”

“没那么简单。那大概也是扎泽茨基目前所在的地方。”

海因里希听了，有点着急地说：“洁，马拉加大学的教授如果逃到那里，不就很容易找到了吗？你到马拉加大学的网站上看看好不好？那上面应该有教授的名单，也许就写着他现在在哪里，或是他辞掉教职后去了哪个国家的消息。”

“也许吧。不过，我想事情未必那么简单……”

我转向电脑显示屏，开始搜索西班牙马拉加大学的网站。进入后调出该大学所有教授的名单，并输入卡尔·扎泽茨基教授的名字开始检索。

然而，并没有找到关于他的任何材料。

“没有。会不会是字母拼错了……”

我换了个拼法重新查找，结果还是一样。

“去人类学系和考古学系试试看。”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结果都一样。

“还是找不到。那么，别在马拉加大学的网站找了，我们在人类学和考古学领域搜索这个名字试试看。”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还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和这个名字或该事件相关的材料，通通找不到。”

“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要不直接去找当年他在马拉加大学的同事……”

“这可不大容易，况且那所学校又不像牛津或巴黎大学那么有名。”

“这倒也是。而且我想，既然有传言说扎泽茨基是个不爱与人打交道的怪人，那么，如果他想刻意隐瞒行踪、独自到哪里去，事前就根本不会对周围的人说。”

“这么说，我们毫无办法了？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我指着艾刚说道：“办法就在他身上。”

海因里希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几下头。

“他，还有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这……就靠他？这也太困难了吧？”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况且，他见过扎泽茨基本人。”我说。

“真的吗？你这么认为？”

“对，一定是这样的。”我语气肯定地说道。

“你认为艾刚的过去和这家伙有联系？”

“对。不过我还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

“洁，扎泽茨基这个名字，在艾刚写的故事里，指的是身体各部分由螺丝组装起来的人……不，不对，是这种螺丝式结构本身的名称。这个名字是用在这里的，对吧？”

“对。在马卡特先生的脑子里，人类学学者的名字转变成了螺丝式结构的名称。这究竟是为什么？其中必然存在一个非常奇妙而有趣的谜。”

“究竟是为什么呢？”海因里希双手一摊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开始破解这个谜呀！唯一清楚的是，包括这个问题在内，书里的每个情节，都是解开这个谜的钥匙。”

F

我请正好要开车到镇上去的一位学生把艾刚·马卡特送回康复中心。

送走艾刚后，我转向海因里希说道：“那么，现在我们就来分析马卡特先生的故事，试着找出橘子共和国的所在吧。”

“找得到吗？”海因里希问。

“应该没问题。”我肯定地说，“我一定可以把你带到这个共和国去，但是中途会不会迷路，那可就说不准了。”

说完，我想了一下，考虑该如何向他说明，确定之后才继续说道：“在他的大脑里，这个故事已经完全取代了记忆。因此，通过仔细解读这个故事，就可以找到通往橘子共和国的途径。按照我的理解，基本想法是，这个相当于记忆替代品的故事，可以大致分为三个层面。”

“分为三个层面？”

“是的，三个层面。根据书中的内容混淆进真正的记忆中，并与之产生矛盾的因果关系来分析，可以很自然地分为三个层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混淆进去的内容有三个层面。”海因里希说。

我思考了一下，否定了他的理解，纠正道：“不，不是这样的。如果逐一分析混淆进去的内容本身的话，就有好几层。我想先按性质来分，这样看，混入的内容只有两个，哦，不，是两种。”

“两种？那么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是事实。”

“事实？哦……”

“最上层、最表面的，不用说，就是《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

“嗯，这我知道。”

“而最深层的内容，是摆脱矛盾冲突后遗留下来的事实。也就是说，真正的记忆片段，原封不动地沉淀在这个故事的最底层。”

“这部分内容应该不多吧？”

“嗯，对，不多。”我边想边说道。

“那中间的部分呢？”

“中间那一层，是马卡特先生身为科学工作者的感受，是大量混入他自身掌握的科学知识——尤其是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信息——而形成的。”

“让他印象深刻的信息？他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应该是从其他科学工作者的口中直接听到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信息并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上。”

“嗯，也许吧……”

“换句话说，马卡特先生在橘子共和国时，曾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

“怎样的环境？”

“身边有最优秀的科学家。这也是我推测他曾经待在扎泽茨基教授身边一段时间的理由之一。”

“洁，这么说来，那不就是美国的某地了吗？”

“不是，并不需要十几个顶级科学家，有一两位就足够了，所以未必是美国。由这些知识和信息形成的介入物，借着一股让他兴奋、感动的力量，以穿刺的方式侵入这个故事最深处，变成故事的主体架构，同时也把事实排挤出了记忆之外。”

“嗯。”

“这和真实记忆层面的道理一样。由于兴奋而使神经传达物质分泌增多，在两种相互矛盾的内容的冲撞和重压下，这种经历被留存在了故事的各个角落。”

“有道理。”

“处于中间科学层的科学信息肯定都是最新的。从小听到大的基础性、常识性知识，并不会让马卡特先生特别兴奋，能够产生刺激的应该是足以让他惊讶、感到耳目一新的新构想才对。所以，我想肯定是最先进的科学构想。”

“嗯。还没有印刷成书本的知识，对吧？”

我点了一下头，说：“嗯，大致是这样，但并不是说这些想法当时还没有被公之于众。可能在大学课堂上被提过几次，也可能在研究这个主题的同伴之间已被视为既成事实，他们这些学者在聊天时可能经常提及，一部分可能还被写成了论文。或许有一部分早已在网络世界里流传，但还没有成为普通出版物。我的意思是这样。”

“换句话说，像著名的《自然》、《科学》、《细胞》这些杂志——”

“也许发表过。”

“嗯。那么，我们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的推论。最下面一层，是没有经过任何质变的真实记忆。中间一层，是记忆受到最新科学发现的冲击，改变内容而形成的故事。而最上面那一层，则是记忆受《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的影响后，发生质变而产生的东西。是这样的吧？”

“是的。从外到内，依次是‘披头士乐队层面’、‘科学层面’和‘事实层面’。我们姑且把它们称为‘B层’、‘S层’和‘T层’[8]吧。我还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那就是B层和S层的特征非常相似。”

“是吗？”

“嗯，这也许只是个巧合。它们的性质十分相似，简直就像同胞兄弟……哦，不，还不只如此，应该说就像同一张脸的左半边和右半边。”

“啊！”

“并且互相补充、呼应。从S层可以提取B层的内容，从B层也可以很容易地提取S层的内容，两者非常和谐地共存共生着。也许S层渗入了B层的某个部分，B层也从S层汲取自己所需要的信息。它们就这样互取所需，完成了这个故事。

“所以也可以说，马卡特先生的整个大脑结构是由B+S层和T层，这两个层次所构成的。而B+S层的影响力非常大。马卡特先生毕竟是有科学素养的人，他被披头士乐队的歌词所引导，然后又接触到最新、最珍贵的科学信息，由此决定了故事的脉络。就这样，不必要的部分被删除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真相。”

“换句话说，S层和B层把T层给掩盖起来了？”

“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如果艾刚没有那么多科学知识，T层的内容或许能露出更多。对吧？”

“不。如果马卡特先生没有那么多科学知识的话，这个故事本身就不存在了。因为S层能引导整体。”

“是吗？”

“如果他不具备科学素养，我们就无法获得任何信息。马卡特先生的脑袋里会什么也没留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失忆者而已。”

“有道理。”

“那么，我们来试试吧。”

我把《重返橘子共和国》拿在手中，坐到沙发上。

“故事一开头就提到了一小块肘骨，这是T层。”我说。

“嗯，明白。这是T层，属于事实。”海因里希说。

“他把肘骨从沙漠里挖出来，但不知道是谁的。这段情节完全是事实，因此全都属于T层。坐着小船、划着桨顺流而下，不用说这属于最上面的B层。三层楼高的巨大向日葵、叶子和花瓣都像是用玻璃纸似的东西做成的，这也属于B层。不过，刚才我说过，属于B层也就属于S层。

“有人对艾吉‘喂！喂！’地大声呼喊，这也属于B层。但这里出现的熊有问题。这只熊浑身长满卷毛、很像泰迪熊、用车轮代替腿、名字叫巴尔迪。这究竟属于哪一层？”

“这属于哪一层？也属于S层吧？”

“不，不，我看这应该属于T层。”

“T层？怎么会呢？”海因里希大叫着反驳道。

“是的，应当属于T层。我看只能这么划分。”

“这种熊，实际上真的有吗？”

“这个以后再说吧。他说他的名字叫艾吉，是从瑞典来的，这些应该都属于T层。橘子树，不用说这当然是属于B层的了。它长得太大了，因此和巨大的向日葵一样，这棵橘子树也同时属于S层。树干周围有街道，树枝顶端盖着房子，真是一棵脱离实际的树啊。这部分属于哪儿呢？有点儿意思。

“我觉得，这部分B层的内容，可能与S层部分的信息交叉得相当深。而《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凑巧和S层的特点非常吻合，尤其是这个部分，几乎可以说两者没有任何差别。关于这个问题，我以后再做说明吧。

“背上长着翅膀、停在空中采摘橘子的女孩。这些是从歌词中‘飞翔在空中的露西’这里得到的启发，当然是属于B层了，但同时又可以属于S层。也就是说，这里的B层也是S层，这部分是被S层选中的B层。同时，这部分内容又隐隐折射出猿人的影子，因此可以说也受了T层某些内容的影响。”

“这么一来，所有事物都不单只属于一个层面了？”

“有些内容是这样的。《钻石天空中的露西》这首歌所描述的景象，恰巧反映了某些科学景观，而且这三个层面都具备对马卡特先生的神经传导起到刺激作用的条件。也就是说，很多内容都通过了‘他的兴趣’这个过滤网。”

“哦，好吧，对此所做的具体说明也留待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吧，海因里希。橘子酱工厂，这当然属于B层。”

“这很显然。”

“橘子树上位于C区第十一街类似唐人街的地方，以及住在这里的一位名叫戴森的老头。”

“嗯。”

“这属于T层。”

“为什么属于T层？”

“这一点毫无疑问。下面是高挂在空中的月亮。”

“这个呢？”

“书中的巴尔迪熊说过，最近几乎没有见过弯弯的月亮，所以我看，这个可以属于S层。”

“许多人从船上下来。熊先下船，然后才是人。这些人一穿过闸门，就全都跳跃着赶路回家。这简直就是噩梦中的场景啊！”

“这很关键。”我说，“很壮观的场面。毫无疑问这又是S层的。”

“这也属于S层？跳跃着走路的人？简直就像费里尼[9]电影里的东西。”

“跳跃着走路的人在以后还会出现。接下来就是芮娜丝了，她一蹦一蹦地飞也似的跑着。”

“因为她会飞嘛。那么，芮娜丝属于哪一层呢？”

“当然是T层了。因为她正是艾刚久久不忘，渴望回到橘子共和国去的原因。”

“你说她也属于T层？可是，艾刚真的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必须这么认为，因为她明白无误地就是属于T层。”

“T层……可是，洁，你不是说，划分规律是T层的内容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实吗？”

“不，海因里希，事情并不是这样。这里提及的所有内容全都是真实的。”

“全都是真实的？”

海因里希的脸几乎变了形。

我接着说道：“是的。马卡特先生并没有说谎，他是一位精神正常的科学家。只要没被逼到相当的程度，他是不会说谎、也不会乱编故事的，他天生就是这种性格的人。所以这里提到的一切奇妙情景，都有其出现的理由，这在他描绘出的世界里都是正常的景象。”

“嗯，巨大的向日葵、橘子树、眼睛像万花筒的女孩儿……这些都是吗？”

“应该都在现实中出现过吧？当然了，是出现在披头士乐队演唱的歌曲的世界里。”

“是吗？这样啊……”

“但这里也有恰好属于S层的东西。所以说B层和S层非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两者几乎合而为一，甚至可以说是同一个层面。因此这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故事才会写得如此流畅，因为它所有情节的构思都很完整。”

“嗯。那么，一按芮娜丝的小脚趾，她就会变得顺从这一点呢？”

“哦，那只是个小问题。”我回答道。

“啊？是吗？”

“它大概只是想表现女性的某一方面而已，对于整体的把握并没什么重要的意义，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是吗……还有一件事，她缺了右手。”

“这很重要。”

“艾刚遇见过的女孩里，会不会有人真的缺了右手？”

我想了好久，然后说道：“这个，我还不清楚。”

“可是，你不是说芮娜丝这个人物属于T层吗？”

“不错。猿人‘露西’的发掘，最先出土的的确是右手的肘骨。然后开始寻找这只右手的主人。大概在挖掘现场，扎泽茨基队长或其他挖掘人员随口说出了类似这个意思的话，当时的这段经历就影射到这里了。这点很难下结论。”

“嗯，太阳王这个人物呢？”

“这也十分重要。显然他属于T层。”

“T层？”

“对，T层，这不会有错。确切地说，是由B层诱导出的T层。因为在马卡特的大脑里，还残留着对太阳王的恐惧感。

“也许你不知道，海因里希，在披头士乐队的《艾比路》这张唱片里，有一首歌中出现过‘太阳王来到这里’的歌词。歌名是英文，但歌曲大半是用语意不明的西班牙语演唱的[10]。扎泽茨基教授应该会说西班牙语。有人说这首歌是将二次大战中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史实故意反着说而编写出来的。由此来看，太阳王这个名字，应该是代表日本和日本人。”

“嗯，所以它属于B层诱导出的T层内容。然后呢？这又能说明什么？”

“很显然，这个橘子共和国是一个和日本有关的地方。而且当地人对日本这个国家怀有极端的恐惧。”

“那个地方还有博物馆？”

“应该有。”

“书里提到的太阳王的巡逻机呢？”

“这个属于S层吧？因为它不是真实存在的。”“荷西爷爷这个人物呢？”

“属于T层。”

“等等，洁，荷西爷爷可没有鼻子啊！”

“这正是他属于T层的依据。”我回答道。

“也就是说，这种人在现实中真的存在？”

“和芮娜丝有关的人全都真的存在。她没有右手这件事也极有可能是事实。”

“所以荷西也真的存在？”

“是的。”

“这么说，这位老人的鼻子是被太阳王，也就是日本人割掉的？”

“身为日本人，我也觉得很惭愧。但不管多么难以置信，这些内容都属于T层，这是逻辑推演的结果。”

“在众人面前竟能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事实就是如此。”

“太残忍了！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是啊，我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又不得不承认。”

“芮娜丝的那所房子呢？”

“当然真的存在，不过应该不是在树上。”

“她偷偷潜入博物馆的冒险经历呢？”

“大概有过类似的事情吧，但我认为不一定完全一样。实际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还无法了解。”

“芮娜丝的眼睛里有放映机，她的大脑还可以和一部分超级电脑相连，能自由读取中央管制室内的信息，并把影像投射到墙上。这些是属于……”

“也属于S层。”

“S层？哦，也许吧……两个人在空中飞翔……”

“这也属于S层。”

“书里还提到了一次月亮。月亮上开有小小的洞，还被棍子支撑着……”

“这当然也属于S层。到这个阶段，B层的影响已经完全没有了。他们把这个月亮叫做茂朗杭金，这些都很合理，这部分简直就像科学杂志里的论文。

“海因里希，其实这部分极有意思。包括这个月亮在内，全都很合理。不仅如此，月亮周围总有雾霭笼罩，这是为什么呢？一飞到空中，芮娜丝背上的翅膀就会停止扇动，她还告诉书中的‘我’，要是不小心碰到地面上的物体他们就会掉下去，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说……这可写得太棒了！而且东西向有笔直的道路，但南北向没有，为什么呢？海因里希，读到这里你不觉得激动吗？感觉这里隐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逻辑？你看这一段，只要朝着北方、以时速超过二十英里的速度助跑，即使翅膀的动力不够，也可以飞起来，这简直难以置信！

“把通过操控DNA制造出来的人工肌肉放在扑翼机上使用，这些都属于S层，和刚才提到的在地面上跳跃前进的人群完全可以互相呼应。它们都具有完美的科学依据，十分合理且有一定目的。但这些都只是马卡特先生凭记忆创造出来的故事情节。因此我认为，这些内容应该是相关领域的科学研究者直接告诉马卡特先生的，而且他曾为此兴奋过。”

“嗯。”海因里希应了一声，随即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这些我还是不太懂，被你这么一说……”

“嗯……我想只要稍微有些科学知识的人都会觉得这些就像小学教科书里的内容一样，这么描写理所应当。”

“哦，是吗？我以为自己了解的科学知识不算少呢……”海因里希有些遗憾地说。接着，他又问：“但是，洁，我看也不能说这么描写是理所应当的吧？”

“你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属于S层？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你不是说，他这个故事描写的全是真实的东西吗？”

“是的，全都是真的。”我很肯定地回答道。

“在故事的结尾，提到一个芮娜丝的螺丝式脖子因地震时的震动而脱落了的情节，那简直是场噩梦啊。这段吓人的描述难道也属于S层？就算是S层，内容也太耸人听闻了吧？这显然不是科学，难道不是吗？人的脖子包含无数完成特定生理功能的管道，把这些管道全部切断，变成螺丝式的，这种结构根本不可能存在。”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

“尤其书中还提到遇到地震就会脱落，这怎么可能呢？这是恐怖的幻想，是非常可怕的恐怖幻想。披头士乐队的歌曲里不会又有类似的歌词吧？如果是这样，它就不属于任何层面，而是一种特殊的内容。你说，这个到底属于哪一层？”

“所以它才属于T层啊。”我回答道。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这部分也属于T层？”海因里希几乎是在尖叫。

“不错，属于T层。”

海因里希目瞪口呆地愣了整整十秒，接着问道：“你凭什么说它属于T层？”

“是T层。”我再次确认道。

“你为什么会把它归在T层啊？什么意思？这一层的划分应该到哪儿为止？”

“全部都是。书中所写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这是逻辑推演的结论。”

海因里希又愣了好久，终于说道：“你说的真实的部分，到哪儿为止？”

“一直到故事的结尾。发生了大地震、芮娜丝螺丝式的脖子慢慢转动，然后整颗脑袋突然掉落到艾吉面前。我认为这一切都曾经发生过。”

“活人的脑袋也能突然整个儿掉下来？”

“是的，确实如此。”

“这一幕在现实中也能发生？”

“是的，在现实中确实发生了。”

“怎么会这样？”

“目前我还不知道。”我回答道。

“洁，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很遗憾，我是认真的。”我告诉他，“看到这里时我也吓了一大跳，但这些内容都是属于T层的，应当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书中这部分情节，我们必须认为是完全按照实际发生的情况写出的。无论觉得多么荒唐，我都认为这部分情节是真实的。”

“这根本不可能！”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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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芮娜丝螺丝式的脖子突然松动，脑袋掉下来，这段话目前还是个难解的谜题，但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强有力的暗示。”

“暗示？”

“是的，带给我们一个带有规律性的启示，这对揭开整个事件的真相十分重要。”

“整个事件？你指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的童话中所提到的整个秘密。这一点，我暂且先不谈。我们继续推演吧，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

“向前推演？”海因里希问道，他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我们的目的是揭开橘子共和国的秘密，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海因里希。要达到这个目的，眼下要讨论的事情还很多，你不这么认为吗？”

海因里希点点头，说：“是的，我当然明白，而且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认为至今还未解决、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如果你能解答，我希望你能逐一告诉我。”

“你认为还未解决、看不懂的问题有什么？”

“实在太多了，数不过来。真没想到艾刚的事能引出这么复杂的问题，简直做梦都无法想象，我根本没想过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多东西。比如，你提出的属于S层的各个部分我都无法理解。属于T层的那部分内容，我倒大概都能明白，因为那是事实嘛，当然，螺丝式的脖子除外。我最难理解的是，从码头上往家赶的人群，为什么像跳集体舞似的跳跃着奔跑。这听起来就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你竟然说也属于S层？”

我点点头，说：“这正是典型的S层内容。我就是凭着这部分，才最终揭开这个故事背后到底隐藏着些什么的。”

听我这么一说，海因里希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半天。

我接着说道：“这部分内容才是构筑书中所有神秘现象的骨架。你看，三层楼高的向日葵、建在大树顶端的村庄、月亮周围常年笼罩着的雾霭、飞上天后就停止拍打翅膀的精灵，还有精灵所说的，飞行时一旦触碰到地上的东西就会坠落的警示。”

“你的意思是，这些内容其实都可以用同一个理由来解释？”

“是的，完全可以用同一个道理来解释。”我肯定地答道。

“那么，你的这个解释合乎道理吗？”

“没有比这个更合理、更科学的解释了，海因里希。”

“如果你做得到，那简直就是魔术了，洁。”海因里希苦笑着说道，“赶快说来听听，我正想知道呢。”

“你还记得阿波罗十一号月球飞船吗？”我开始解释。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说：“阿波罗十一号？你怎么突然提到阿波罗？这次换成阿波罗十一号啦……这我当然知道，当时我也很兴奋，那是一九六九年的事了吧。‘我迈出一小步，就是人类迈出的一大步’这句名言，是那个十一号飞船的宇航员说过的吧？”

“是的，就是第一次登上月球的美国宇航员说的。”

“我记得。这件事和宇航员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海因里希，我问你，宇航员在月球的砂地上是怎么走路的？”

“怎么走路？不就像平常人一样吗？”他说。

“那是走得慢的时候，如果想走快点儿的话怎么办？”

海因里希陷入了沉思，一时没有回答。

于是我说：“他不是可以跳着走吗？”

海因里希听了，低声惊叫了一声，说：“确实！确实可以那样走……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要走得快，自然就会变成跳跃式行走，因为跳着走会比较快。‘橘子共和国’里发生的事道理也是一样的。”

海因里希张大嘴巴，惊讶地说道：“什么……你说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

“听着，海因里希，我问你，阿波罗十一号的宇航员在月球上为什么会跳跃着行走？”

“因为没有重力……也就是说处于无重力状态……”

“说得对，不过准确来说是因为重力过小，人在无重力的情况下根本走不了路。月球表面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非常非常小，所以如果想快点儿走，用跳跃的方式更好。因为当人处于失重状况时，引力就无法发挥作用了。当初阿波罗十一号的宇航员们一开始大概是采取三级跳那样的跑法，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必那么夸张，一步一步跳跃着前进反而比较省力。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这种最有效的移动方式。”

“哦，原来如此……所以……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橘子共和国里的引力要比这里小。如果这么想的话，所有事情就都有最合理的解释了。比如，在高大的树木上搭建村庄，这样做既不好实施，又十分危险。就算是建在非常巨大的树木上，也难免会头重脚轻，很不稳定。万一暴风雨来了怎么办？刮大风的时候往哪儿躲？就算没有大风大雨，也有可能因为承重过大而出现房屋倾斜、倒塌的现象。考虑到这些问题，再大胆的建筑师，应该也不敢设计建造树上的房子。

“但是，这是在存在地球引力的前提下才会有的问题。引力小的话，常识就会改变，这些疑虑也就不复存在，树顶上也可以盖村落了。如果引力和月球差不多小，又没有强风暴雨，的确能在树梢上建造人类的聚居地。”

海因里希喉咙里低沉地应了一声。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书中提到的那种参天大树也完全有可能长出来，就连向日葵，我看也有可能长到三层楼那么高。只要人的脚部力量足够大，不仅可以跳着走，甚至能跳跃着往前跑。”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说道：“好，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实在太离奇了，我真的没想到过。这个解释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是，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引力问题？难道橘子共和国在月球上？”

我摇摇头说：“这倒不是。如果事情发生在月球上，就有更多问题无法解释了。”

“无法解释？是吗？事到如今，哪怕你说出更不可思议的事，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海因里希，你还是觉得这个故事是幻想出来的，是吗？”

“说实话，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你提起《钻石天空中的露西》后，我就更这么认为了。”

“哦，那只是巧合。”

“巧合？”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说那部分内容属于被S层选中的B层。那首歌歌词描述的情景是有理可循，完全合乎科学的。”

“你刚才说，如果事情是发生在月球上，就有更多问题无法解释了？”

“是的，有些方面无法用科学作出解释。”

“哦，比如哪些方面？”

“比如说，月球上没有空气，就算在月球上建造一个密闭式的圆顶建筑，再在里头充满空气也一样。虽然那里只有相当于地球六分之一的引力，但精灵背上的翅膀一旦停止扇动，就必然会掉下来。而且，书中说东西方向有笔直的道路，南北向却没有，这种描述也完全无法解释。”

海因里希使劲点了点头，说：“是的！那这个故事到底是在哪儿发生的？还有，只要朝北方以时速二十英里的速度前进，扑翼机就能飞起来，这怎么解释？”

我点了点头，说道：“嗯，有扑翼机这种东西，也能说明那个地方虽然引力很小，却存在充足的空气。今年刚好距离莱特兄弟飞上天空一百年，但如果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看连达·芬奇都能飞得起来。”

“是啊！那里既有空气，引力又小……”

“说得对，这就是那种环境的特殊性。如果是在普通天体上，引力过小的话，空气便会逃逸。”

“是的。”

“因为有足够的空气，即便不使用螺旋桨或喷气引擎作动力，只要有昆虫式的翅膀，就完全可能飞起来。”我说。

“昆虫式？”

“嗯，我想应该不是鸟式的。”

“那些精灵也是？”

“是的，精灵们也是。书中提到她们背上的翅膀出人意料的小。就算翅膀小，只要拍打翅膀的肌肉足够有力，在那个环境下也能飞起来。”

“书中的男主角艾吉也被精灵带着在天上飞过，对吧？”海因里希说。

“对，他也飞过。而且精灵只要飞上天空，背上的翅膀就会停止挥动。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你觉得意味着什么呢？”

“说明在那个环境里，本来就没有重力。”

“没有重力？”海因里希叫了出来。

“对，那是一个失重的世界。”

“我全弄乱了。你刚才不是说有吗？只是比较小。”

“这是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环境，如果一直处于失重状态就麻烦了。你也知道，人在失重状态下不仅无法行走，还会给身体带来很多障碍。比如，如果空气没有因冷热不同而产生重量差，就不会产生对流，二氧化碳会残留在嘴巴周围。一旦四周全被二氧化碳包裹住，人就有可能窒息而亡。我们能在地球上生存，是因为呼出来的气体温度较高，会向上方移动，含氧较多的冷空气则会补充它的位置，来到口鼻旁边。可以说，是地球上的空气引力帮助了我们。

“然而，在那种人工制造出来的特殊环境下，即使在每个人身边配备一台不停转动的送风机也不能解决问题。长时间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将无法避免肌肉的退化。这种情况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发生，人只需在失重状态下生活几周，就几乎完全无法正常行走了。”

“是啊，所以在太空站，宇航员必须常常使用运动器材锻炼身体，比如通过模拟骑自行车或跑步来维持肌肉的力量。”海因里希也赞同道。

“的确如此。此外，在这种环境下心脏也会迅速衰弱。在地球上，人体可以通过心脏的挤压，不断地把脚底的血液抽上来。可一旦没有这个需要，心脏的工作量大大减少，就会变得越来越衰弱。据说人如果躺在床上一个月不动，心脏的肌肉量便会减少一半。”

“嗯，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海因里希说。

“因此，在地球上孕育、进化，且从未离开过地球的人类，一旦进入无重力环境，身体就会因为不适应而出现许多问题，这是可以想象到的。当然，经过几代遗传、变异后也许能变得适应那种环境，但如果要完全适应，则可能需要从尼安德特人进化到现代人这么久的年头了。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可以采用人工制造重力的方式来弥补这个不足。具体要怎么做呢？其中最简便、最可靠，且最不容易出现故障的方法就是让这个环境旋转起来。采用这种方法，就可以在圆周壁上制造重力，使人能够站在上面生活。”

“哈哈，我终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个橘子共和国是一个类似于太空站的地方？”

“规模应该远比太空站大得多。这不是处于小型试验阶段的模型，而是配备有河流和建筑，一种类似于太空居住区的地方。”

海因里希思考了许久，才好像理解了似的说道：“太空居住区？听起来像是个巨大的圆球形环境，是吗？”

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是个圆球形的人工地球。它能一边旋转，一边利用离心力制造人造重力。”

“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

“当然是为了迟早有一天地球不能住人而准备的。剑桥的史蒂芬·霍金曾经预言，地球将在一千年内变得无法居住。原因是全球温室化进程和人口爆炸性增长。全球温室化会使极地的冰雪融化，要是所有的冰雪都融化了，人类的一大半文明就将被水淹没。二十世纪末，人口已经出现过一次爆炸性增长，而气温则在这一百年内上升了六摄氏度。如果以这种速度持续恶化下去，也许用不了一千年，人类就无法在地球上生存了。

“就算躲避得了这些，太阳的寿命也总有一天会终结。它会逐渐膨胀，使海水沸腾，并从离它最近的水星开始逐一吞噬太阳系里的其他星球，最后收缩成和地球差不多大的白色恒星。如果人类还能生存到那个时候，也必须离开地球。”

“那搬到火星去住，有没有可能呢？”

“是的，我们都知道，人类目前有一个叫做‘外星环境地球化’的计划，就是出于这一担忧而制定的。简单来说，就是把使全球温室化的元凶——氟利昂、甲烷等物质转移到火星上去，使火星极地的大量干冰溶化，让整个火星变得更温暖。再从地球把各种植物移植到火星上去，让它们制造二氧化碳。目的是希望火星上有一天能充满植物释放出来的氧气。那样，人就能在那里生存了。”

“对，这么一来，在火星的赤道附近好像不必穿着宇宙服就能生活下去了。而且似乎实现这个计划不必花费太久的时间。”

“有人说只要一百五十年左右就可以实现了。经过如此改造后的火星，因为距离太阳比较远，大概可以比地球存在得久一些。不过一旦太阳的寿命终结，火星的灭亡也就不远了。一开始，我也以为书中的这个橘子共和国或许是地球化之后的火星，因为火星上的重力仅是地球的三分之一。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很多证据表明，它只是一个圆球形的人工环境。

“例如，书上提到，在空中飞行时，如果触碰到生长在地面上的树木等物体，就会坠落下来。这是因为一旦飞在空中，人就不受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影响了。再说，空中原本就是一个无重力作用的环境，所以在那里可以一直飘浮着不动。可一旦参与了圆球的自转运动，身体就会随之产生重力。也就是说，飞在空中的人只要碰到圆球表面的东西，他的身体就会和这个圆球一起旋转，从而受到离心力作用，产生重力，开始往圆球的表面掉下去。但如果是在火星上，则不必碰到树木，只要背上的翅膀停止不动，瞬间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掉下来。

“另外，书中还提到，月亮周围总是有一层雾气笼罩着。那是因为如果没有雾气，就看得见遥远上空、球体另一面的地表了。雾气能遮蔽视线，起到类似帷幕的作用，所以才要不断地制造雾气。”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艾吉在飞起来后，即使没有翅膀，也能一直飘浮在天上……”

“是的，就是这样，这都是因为那个环境里不存在重力的缘故。精灵们只是在脱离旋转着的地面，以及想改变飞行方向或加速时才必须使用翅膀。她们在离开地面以后，就可以停止拍打翅膀了。”

“有道理！那么，书中说的向北边方向跑，扑翼机就能飞起来又是怎么回事？”

“从这段情节的描述来看，这个太空居住区大概是南北向旋转的，而且是从北往南转，所以南北方向没有直线道路。”

“之所以要朝北方以时速二十英里的速度跑，原因是……”

“这说明这个太空居住区的旋转速度是时速二十英里，圆球形表面在以时速二十英里的速度从北向南不停地旋转。所以只要以相同的速度反方向运动，也就是说，从南往北以时速二十英里的速度跑起来的话，就可以抵消旋转产生的人工重力，从而飞离地面。”

“啊！原来如此。”

“因此只需通过邮购买到力量足以扇动翅膀的人工肌肉，在重力为零的条件下，就可以飘离地面飞起来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东西方向有直线道路，南北向却没有的道理啊。”

“就是这么回事儿。在笔直的道路上很容易就能达到二十英里的速度，参加奥运会的短跑选手全力奔跑时就能达到这个速度。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才故意把道路弄成弯曲的。在弯曲的道路上，就很难达到这个速度了。

“而且那里应该没有汽车。燃烧不充分产生的废气会污染宝贵的空气，采用把葡萄糖转换成能量的生物运动设备则要清洁得多。

“在那里驾驶汽车，只要在南北方向达到时速二十英里，在任何地方都有重力被抵消的危险。那样不仅会引起汽车在空中飘浮的严重问题，还有可能使搭乘汽车的人也在空中飘来荡去，既危险又容易引发混乱。对于管理层来说，他们当然希望所有居民都老老实实地在地面上生活，因此太阳王的巡逻机才有必要经常出来巡逻。”

“原来如此，的确从道理上都可以解释得通了。我想，这些都绝对不能让这片太空居住区里的居民知道吧？”

“应该是故意不告诉他们。不过，我想芮娜丝应该知道一些。”

“那么，这个太空居住区是为了逃离地球而建立的吗？”

“与其说逃离，不如说是为人类探索一片新天地。荷西爷爷不是说过吗？这个先进太空居住区的形成，与太阳王所拥有的技术和力量有着直接的关系。”

“嗯。”

“所以他们才能位居管理者之位，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他们建造的。”

“嗯。也就是说，是出于人类探索新居住地的目的……”

“可以说，这是为了使人类的生命延续而必须面对的难题。化石‘露西’的发现就很能说明问题。从她身上我们可以知道，人类在遥远的太古时代生活在非洲大陆。‘露西’的族人如果全都安于现状，不想离开已经适应了的非洲大陆迁往其他陆地的话，只要遇上一次偶然的天灾人祸，人类就很有可能灭绝了。”

“是啊！”

“那样一来，人类的历史便完全终结，不会有我们了。幸运的是，从那时起，人类中就有些爱好冒险、不受束缚的人，他们不听所谓有识之士的忠告而离开家乡，向地球的各个角落迁徙，甚至还有人千里迢迢跑到严寒的西伯利亚去。那种气候严寒、终年冰天雪地，又食物匮乏的地方，到底有哪一点吸引了他们？”

“嗯。但我们人类的起源，难道就仅限于非洲大陆一地吗？”

“这一点还未彻底弄清，不过至少根据目前的发现，结论确实如此。总之，正因为人类不安于现状的天性，才有了今天。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人类勇敢和不受约束的本性救了我们。当然，自打出现人类以来，巨大灾难发生的次数相对较少，而使人类得以进化的稳定的自然环境持续的时间较长也是一个重要的外部原因。如果在这段时期连续发生大型自然灾害，那人类的进化史就有可能再次回到单细胞生物，重新开始了。”

“不是说天体的冲撞也有可能给地球带来新生命吗？”

“是的。目前科学界的理论是，远古时代，地表大气是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如果没有从外界进入的氨基酸，生命就无法形成。而且，如果无法持续补充，还会因为现有氨基酸不够供应那么多种生命活动而使发展中断。如果地球上的生命原本就是从外星来的，那么一旦地球面临灭绝，生命也必须回到地球以外去。因此，为了使生命长久地延续下去，总有一天人类要离开地球，在宇宙空间寻找其他适合居住的星球，并移居到那里。这不是娱乐大众的科幻小说，而是迟早要面对的科学探索。”

“可是，据说人类也有可能是从其他星球移居来的，这种说法是否有根据？”

“什么？”

“我听说，人类是在远古时代，坐着类似这样的巨大宇宙飞船来到地球的。”

“嗯，这种说法我也听说过。他们还说，当时宇宙飞船降落失败了，人类的祖先失去了火箭和电脑，只好抢夺当地尼安德特人用来蔽体的毛皮来穿，并占住了他们的洞穴。不久后，他们连这部分记忆也丢失了，于是只好从原始人开始进化。”

“对，对，是这样的。”

“海因里希，你还不赶紧动手写一本有关这个故事的书？可以从挖掘出远古时代的火箭说起，发现地点是隐藏在地表之下一千米处的一座火山口，那里还有几处油田，呈环状连接在一起。”

“哇，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我们还是继续说正经事吧。由于宇宙空洞的巨大力量，以及各个星系体积的膨胀，各星系现在都是孤立存在的，恒星的数量也减少了许多。我们所处的银河系直径就有十万光年[11]，地球距离最近的恒星起码也有四点二光年吧？”

“你说的是比邻星吧？”

“是的，半人马座的比邻星。其他星球就远得不用说了。据说如果想去比邻星，使用现有的化学火箭推进器，要花上十三万年；使用太阳能火箭推进器则需要一万年；使用离子推进器需要五千年；使用原子能反应堆式火箭推进器需要一百年；使用反物质火箭推进器需要十年；即使使用激光火箭推进器也需要六年。”

“反物质？”

“嗯，科学家们声称一定能制造出一种被称为‘反物质’的东西并加以使用。据说制造出百万分之一克的反物质，需要花费的成本高达一千亿日元。目前那还是一种仅存在于理论中的物质，无法实际运用。激光推进器的实用性可能稍大一些，但也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才能被人类所用。原子能反应堆式火箭推进器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实现，但使用这种推进器到达比邻星也要花上一百年，比人类的平均寿命还长。况且到了以后，也不能保证那里就一定有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这样，人类只能在宇宙飞船内度过一生，留下遗嘱，交代后代子孙接着去寻找新的生活环境。太空居住区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建造出来的。所以可以说太空居住区既是一个人造地球，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宇宙飞船。”

“可以乘坐这个庞然大物在宇宙中飞行？”

“地球不就是这样吗？地球也是一艘宇宙飞船哪。”

“处于太空居住区里，引力会变小吗？”

“这倒不一定，内部引力可以根据自身旋转速度的快慢来调节，既可以和地球的一样大，也可以比地球的更大。但是，我觉得设定得小一些可能比较方便。”

“这又是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从居住环境来说，人口的增加可以很容易地把人类的居住空间向空中延伸，这符合所谓的结构力学。就像莱特兄弟的飞行试验一样，是人类和引力之间的斗争。引力小的话，就可以像这个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在树上搭建村庄给人住。而且，如果永远没有强风暴雨，就算在树枝顶端盖房子也不成问题了。这些事在地球环境下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原来如此。引力小的情况下，想要移动或在空中飘浮，也只要很少的能量就够了。对吧？”

“是的。这样可以降低运行成本，何况空间站内所需的能源都必须取自宇宙空间。就算使用原子能火箭推进器，也会存在无法从周围环境中获得燃料的危险。因为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将运行成本控制在最低水平。”

“那芮娜丝眼睛里的放映机又怎么解释呢？”

“这就是引力小的第二个好处，可以在人体内植入机械。”

“形成机器人体化？”

“是的。被植入大脑内的微电脑，可以连接到中央管制中心的超级电脑上，还能把内部资料直接输入自己的脑子里。这样，就不必像我刚才那样用手指逐个敲击键盘，使用传统方式费心费力地工作了。同时，只要眼睛里有放映机，就不必像我刚刚那样，从架子上匆忙抽照片了。

“如果真能这样做的话，当然引力小会比较有利。不，应该说，如果不能把引力变小，就无法实现这些操作。因为在体内植入机械后，身体多少都会变得笨重，实际操作时或许会采用轻金属，但即使这样，身体会比原来笨重这一点还是无法改变的。”

“嗯。”

“故事里并没有提到芮娜丝服用了免疫抑制剂，但在把机械植入人体后，依照部位不同，可能会引发不同的超急性排斥反应而使受体猝死。所以我想，她可能一开始就被切除了可能会产生排斥反应物质的细胞了。细胞表面有能制造这种酶的基因，所以必须操控DNA，一开始就把这些细胞切除掉。

“科学如果持续的发展和进步，最终应该可以采用与动物细胞相同的物质为材料，或许还可以找到让人拥有和电脑或放映机相同功能的方法。如果植入的不是其他物质，人体就不会出现排异反应，这样可以省掉处理免疫抗体这个步骤。同样采用操控DNA的方法，效率会更高些。”

“嗯。”

“虽然还有电源的问题有待解决，不过总的来说，利用DNA技术人工制造出像芮娜丝这样的人类，已经不是什么难题了。而这种制造出来的生物，既可以认为是电脑的一部分，也可以说她本身就是一台机器。在未来世界里，人和电脑之间的差别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人类的进化反而是在往机械化方向演变？”

“可以这么说。人类已经寻找到了进化的捷径，并掌握了方法。”

“就是所谓的扎泽茨基结构吧。”

“不，不对，据我观察，所谓的扎泽茨基结构，还处于操控DNA的初期，可以说，这一时期的产品还比较类似于机器人。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从中发现的规律性启示。

“利用控制DNA技术，并采用人体材料制造新人类的工程如果得以普遍推行，就必须把利用这项技术制造出的人类，与通过旧式机器组装式人体改造、或接受过这种改造的人类区别开来。因此才会把后者称为有扎泽茨基结构的人。从艾刚的故事里也可以看出这样的规则，他称之为螺丝式人类。”

“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在他故事中的世界里？”

“也许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是吗？”

“不过，扎泽茨基结构的技术还未完全成熟，是一种还处于研究阶段的科学。就像我们目前毫无计划地大量生产金属和塑料一样，反而让自己吃尽苦头。因为这些东西无法自然分解，也不能还原到自然中去，最终成为大批废物。因此，制造这种生物所使用的材料，还是采用构成这种生物本身的物质更为合理。我想我们迟早也会这么做的，因为这些物质最终都能回归到自然中去。”

“原来如此。是不是可以说这种技术能制造人为的、有目的的基因突变？”

“确实是这样。如果把扎泽茨基结构理解为人为变异的话，就是更领先一步的技术。实际上，如果在婴儿胚胎阶段就采用这种技术的话，就能制造出这种人类来。”

海因里希一直在思考，然后他说道：“可芮娜丝能在空中飞呀！”

“是的，她背上长有翅膀，也许是在她体内植入了增强翅膀扇动功能的肌肉吧。”

“这种功能的肌肉也能用控制DNA的技术制造吗？”

“我想也许不能，否则就达到所谓的‘凯米拉’[12]技术阶段了。我认为，芮娜丝的情况是，就算扇动翅膀是靠人工肌肉来完成的，大概也是运用机械方式组装进体内去的。

“在引力不大的太空居住区里生活了不知多少代后，一些具有创造发明意识的人产生了这种设想，并不断进行实际实验和改良。我想最终占有此项技术的人，可能就是太阳王了。最初他们采用的是机械式的添加技术，这项技术成熟后，又探索出通过控制DNA或利用凯米拉技术来彻底进行人体改造的方法。这些已经被写进一些具有一定科学根据的科幻小说里了，并不是什么毫无依据的猜想。”

“原来如此，所谓的凯米拉技术是指什么？”

“指提取出不同动物的遗传物质，然后进行基因组合。”

“比如把人类和鸟类的遗传基因在胚胎阶段混合在一起？”

“就是这个意思。”

海因里希又双手交抱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过，洁，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太空居住区？难道艾刚去过那里？”

“不。”我笑着回答。

“那么，这部分不属于他记忆的内容了？”

“我认为这些并不是他亲身体验过的事，这是他在橘子共和国里获取到的知识，但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了和亲身体验同样深刻的印象。太空居住区，以及它所带来的发生在新型社会中的虚拟故事，在马卡特先生的大脑里和他亲身体验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了，于是这部分记忆变成了奇妙的怪物，形成像凯米拉那样、由不同内容构成的组装体了。”

“是吗？”

“是的。马卡特先生的这个故事，简直就是凯米拉式的记忆混合体。头像狮子，身体是山羊，尾巴又变成了蛇。”

“哦，这个我知道。可他是怎么得到这些知识的？为什么艾刚能掌握如此复杂丰富的知识？他是生物学家，但并不是研究宇宙的，不是吗？”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遇见了一位宇宙生物学家。”我说。

“你说什么？”

“对生物学家而言，宇宙生物学这门学科很有吸引力，是最让他们惊奇，也是他们最容易掌握的新知识。因为马卡特先生具有生物学的基础，所以他把这位学者的话当做亲身体验准确地记下来了。”

“宇宙生物学……你说他碰到了宇宙生物学家？”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和你打赌。至于理由嘛，就是……在T层出现的那些专用名词。通过我们目前的讨论，至少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专用名词一定有其特殊的含义。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词是扎泽茨基，这是马拉加大学一名教授的名字，这名教授发现了完整的所谓‘缺失的环节’的化石。同时他也是著名的祭坛画失窃案的嫌疑犯，上世纪七十年代时神秘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这是位能引起人们兴趣的重要人物，他的名字进入到了这个故事里。”

“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越南战争已经结束了。”

“可是柬埔寨还在打仗，某些国家还在探索那种愚蠢透顶却自以为光彩的撤军方式。他们不仅浪费了大量金钱，白白消耗掉许多时间，还害死了无数无辜的生命。有人说扎泽茨基是在被卷入越战后失踪的，还有人说他在某个密林深处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王国。但这些我全不相信。”

“为什么？”

“他的事和这个故事无关。橘子树不过是一个普通名词，但如果一直追究橘子树故事的来历，则可以追寻到那个名叫露西的猿人化石身上。故事里的艾吉当然就是艾刚本人的化身。至于荷西爷爷，我认为也确有其人。这些专用名词都有特殊的含义，而且都属于T层的记忆内容。我得出的结论是、凡是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专用名词都归属于T层，属于S层和B层的一个也没有。也就是说，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专用名词，有可能全都是反映事实的。

“现在，我们试着选几个例子看看。首先出现的是熊，一只卷毛的、长得像泰迪、下身装有车轮的熊，名字叫巴尔迪；其次是长老，即村长戴森；然后是精灵芮娜丝和她的祖父荷西爷爷；另外还有荷西的朋友，范恩老人。故事里的专用名词大概就这些了吧？

“其中芮娜丝、荷西和范恩，现实情况可能和书中描写的差不多。比较奇怪的是小熊巴尔迪和戴森，这两个名字中至少有一个可能是宇宙生物学家。这我可以和你打赌。”

“你的意思是，叫巴尔迪这个名字的不是熊，而是确有其人，还很有可能是宇宙生物学家？”

我点点头说：“是的，这两个人还把新的太空印象和关于太空居住区计划的设想告诉了马卡特先生。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啊！两个人？”

“是两个人。”

“你确定？”

我站起来说：“要证明这件事很简单，只要在宇宙生物学范畴里检索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我又坐回到显示屏前，输入巴尔迪这个名字进行检索。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果然找到了！皮埃尔·巴尔迪，加州理工大学教授，以《破碎的自我》这本著作而闻名于世，是当前宇宙生物学的头号权威。”我说。

“哦！”

“这里还有他的照片。戴着眼镜，一头卷发，的确有点像泰迪熊。而且他和霍金一样，也坐着轮椅。”

海因里希听了，吓了一大跳。“嘿，你也太了不起了，洁，居然真的找到了。原来小熊脚上的轮子是从轮椅上得来的呀！”

“是的，进展相当顺利吧？”

“嗯，我们已经达到第一个目的了。洁，你干得太漂亮了。艾刚在某个地方碰到了这位学者，是吧？”

“是这样的，这我可以保证。”

“那么，接下来只要打电话给这位巴尔迪教授，问问他艾刚的事不就清楚了？只要知道他是在哪里和艾刚见过面，再问问他是不是说过背上长有翅膀的女孩的事就行了。”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前年逝世了。”我看着巴尔迪教授的生平介绍说道。

刚才还满脸期待的海因里希听到后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说道：“这么不凑巧啊！他死了……那戴森这个人呢？”

我又开始在网上检索起戴森这个名字，但在这个领域找不着。

我说：“宇宙生物学这个领域里没有，我再试试宇宙物理学这方面吧。”

说着，我又在宇宙物理学领域再次检索戴森这个名字，这次找到了。

“有了！克里斯托弗·戴森，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此人是宇宙理论物理学界的权威，是这门学科的精神领袖，对促进这门学科的发展有相当大的贡献。可是，这位教授的情况更糟，他一九九四年就逝世了。”

“哦，我的上帝！我还以为终于找到答案了……”

“戴森教授写过很多有关太空居住区的论文。另外，他对宇宙生物学领域也十分感兴趣，他所撰写的《电磁性生物》这篇论文在世界范围内受到了广泛的关注。文章主要介绍一种由带电荷的灰尘聚积后产生的、拥有思考能力并能飘浮在太空中的新生物。这种生物拥有类似于人类的神经和肌肉组织，也可以繁殖后代。

“看了这些资料后，海因里希，我记得好像曾经听说过戴森教授这个名字。虽然印象很模糊，但我记得读过他的论文。巴尔迪教授我倒是没听说过。总之我对上述这个推论的准确性非常自信。”

“嗯。”

“不过，海因里希，这些问题的探讨现在才刚刚开始。只找到宇宙生物学家和太空物理学家的名字，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凭借手头这点信息我们或许可以找到橘子共和国的位置，但目前还只是站在解决这个艰难问题的起点而已。”

听了我的这番话，海因里希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这让我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我这么说并不是有意扫他的兴，这一切都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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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大学的这两位教授告诉艾刚这些知识时，艾刚不是在美国？”海因里希说。

“不是。”我说。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通过美国移民署查询过他的签证记录了吗？”

“哦，对，他确实没去过美国。”海因里希想了想，然后问道，“洁，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你认为，这个乍看之下如同纯粹是幻想出来的童话故事，其实背后有正确的科学理论为依据，对吧？”

“是的。”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将来都有可能发生，对吧？”

“是的。”我说。

“但唯独有一件事除外，不是吗？”

“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芮娜丝那用螺丝固定住的脑袋就在艾刚眼前掉落到地上的那段描述，我看这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就算机器人科学在理论上能站得住脚，他们的脖子也不是用螺丝钉装配起来的呀。全世界都在努力开发机器人，在研发可双脚直立行走的机器人方面，目前技术最先进的国家应该是日本。除了这种类型以外，还有很多各种各样模式的机器人。比如迪斯尼乐园里很早就有虽然不会行走，却能与人交流的具有声音和面部表情的精巧机器人了。”

“是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时就有了。”

“但不管哪种机器人，脑袋都不是用螺丝拧上去的，不是吗？”

“好像是吧。”

“螺丝式的脖子，这种说法简直太荒唐了。为什么一定要做成螺丝式的？做成螺丝式的，是因为经常要卸下来吧。”

“我也这么认为。”我表示同意。

“这是一般人偶的制作方法……不，即使是人偶也不会采用这么奇怪的结构。”

“是的。”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我看这段描写根本不是科学，而是一场噩梦。虽然还不到疯狂的程度，却一定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所看到的幻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洁，你真的认为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里的一切都很合理，连细节描写都无懈可击吗？”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海因里希。”

“你认为螺丝式的脖子和跳步行走一样有科学依据吗？我觉得怎么看都像费德里柯·费里尼导演的电影《爱情神话》，纯粹是一种恐怖幻想。难道其背后也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吗？”

我摇摇头说：“这很难解释，海因里希。”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种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的恐怖描写，你却认为是科学——”

“海因里希，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因为它是T层的记忆。”

话音刚落，海因里希马上接着说道：“T层？这是你说的？难道这也是事实吗？”

“是的。”

“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事实？这么荒唐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吧？说它是幻想也好，是披头士乐队的歌词也罢，你甚至可以说它是科学，那样你或许可以用我听不懂的什么知识诡辩过去。但你却说它是事实？这我就无法理解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海因里希激动地说。

“通常意义上来说，的确不可能发生。”我笑着说。

“这就对了嘛，洁。但即使这样，你还一口咬定说它是T层的？”

“是的。”我肯定地答道。

“理由呢？”

“理由就是到目前为止得出的规律。至今出现的专用名词中，所有和此人有关的背景资料、身份和对从事过的各种活动的描述，全部属于T层的内容。所描述的事情已经基本得到证实了，即使不完全一致，起码有与之相似的活动或事实存在。所以，如果这些不是事实，道理上说不通，前后不可能不一致。”

“胡说！你刚才不是还承认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吗？”

“我说的是通常意义上不可能发生。它就像马卡特先生的大脑一样，这样的大脑，也是通常意义上不会有的。”

“那么，这种解释你认为怎么样？有个药瓶子摆在他面前，这个瓶子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但这个瓶子的盖子掉到地上了，艾刚则把这个盖子和芮娜丝的脑袋混为一谈了。”

我摇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

“这种形式的混淆，在艾刚身上绝不可能发生。瓶子和盖子，性质上与人的身体和脖子根本不一样。而且瓶盖掉到地上，谁也不会觉得吃惊吧？”

“嗯……”

“盖子掉到地上和长有五官的人的脑袋掉到地上，对一个旁观者而言，其大脑受到的刺激强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如果两者都是瓶盖，只是记错了具体是哪个瓶盖的话，则另当别论。可即使如此，这种程度的混淆很快就会被遗忘掉，况且弄错了瓶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你说对吧？”

“所以你认为他不会把瓶盖掉下错记成——”

“绝对不会。”

“那么，这种可能呢？芮娜丝撞车了。车祸中有人——也许是芮娜丝，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脖子被撞断了。这个事实在艾刚的记忆里被混淆了，就变成这个故事。”

“这也不可能。”我肯定地说，“绝不可能。”

“不可能？”

“是的，不可能。别忘了螺丝这种特殊物品在这里所起的作用，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那会不会是他目睹了杀人分尸？”

“同样不可能。如果是分尸案，故事中就只会写脖子被砍断的过程，关键是提到了螺丝。螺丝是一种极为具体、完全人工制造出来的物品，在自然界里根本不存在。其外观和功能都很特殊。可以通过旋转螺丝来固定东西，它很难受到其他外来力量的作用。也正因为具备这种功能，它才被设计成机械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样的东西不会自然出现，你见过身体的某一部分拧着螺丝的动物，或是树杈上拧着螺丝的树木吗？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

“的确没有。”

“螺丝，只有在机械里才会出现，螺丝就是螺丝，不是什么别的，世界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取代它的功能。如果说螺丝的记忆是影射了某个物品，那这个原本的物品也只能是螺丝。这么一来，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都只能把那一部分情节设想成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说螺丝就是螺丝……那么，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说洋娃娃的脑袋被人拧掉了？那种差不多这么高、女孩子常常拿来给它们换衣服的洋娃娃，脑袋被弄掉了……”

“你见过脑袋是用螺丝拧起来的、衣服可以更换的洋娃娃吗？海因里希？”

“确实没有，不过……”

“而且，一个常常用来玩的洋娃娃，就算把它看得和自己的命差不多重要，你觉得马卡特先生会因为看到它的脑袋掉下来就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吗？”

“这个……说得也对。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早就过了玩洋娃娃的年纪了。”

“就算他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这也不可能。海因里希，我看你有些搞错了，这个案件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而是足以毁坏马卡特先生大脑记忆的大事件。这一点你可得记住了。”

“你说什么？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你想，一个用来玩换衣服游戏的洋娃娃坏了，怎么可能造成足以损坏他大脑的刺激？”

“你是说，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他的大脑才受了损坏吗？”

“至少可以肯定这件事在损坏他的大脑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但如果说是不是仅仅因为这件事就导致他的大脑损毁，答案也许是NO。”

“哦。”

“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事实确实是这样。他的大脑原本是健全而稳定的，精神状态也很正常。他上过哥德堡大学，从那里的生物系毕业，还以生物学学者的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很难设想他会仅仅因为遇到一件事，就彻底被摧毁得如同病弱的少女般状况一塌糊涂。”

“对啊，照这么说，他见到的应该不会只是洋娃娃的脑袋掉到地上这么简单。”

“看到洋娃娃的脑袋掉到地上就大脑受损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挖掘猿人化石的活动。”

“是的，那样看到化石出土也许他就能昏过去。”

“我想肯定有比这个更严重的原因，具体说来，比如他受到什么外力的打击而造成了损害，还有就是酒精。”

“什么叫外力造成了损害？”

“是指因意外事故或受伤而造成大脑功能严重受损。”

“你说的意外事故是指——”

“车祸或剧烈碰撞，或是遭到暴力袭击等类似情况。”

听我这么一说，海因里希想了想后说道：“你这么猜测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马卡特先生身上的翅膀痕迹。”

“什么？你说什么？”

“就是他的肩胛骨啊。你也知道，他的肩胛骨中间不是有块隆起吗？那应该代表着什么意思才对。”

“那能代表什么意思？请你说说看。”

“我目前手头没有任何资料，纯粹是凭一个医生的经验下结论。我既没有他的脑部核磁共振成像图，也没有他的全身透视片。如果让他照一次全身透视，做一个彻底检查，一定会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地方有骨骼异常现象，这一点我也敢和你打赌。也就是说——”

“就是说什么？”

“马卡特先生的肩胛骨过去曾遭受过严重损坏。不只是骨头裂开这种程度，我想甚至有一部分，也许是中间部分吧，曾经整个粉碎过且无法复原。中间那块隆起就是修补过的痕迹，隆起得那么高，说明手术后已经过了许多年。”

海因里希听了，默默地想了想，然后说：“可是，洁……”

“嗯，你想问他有没有使用人造骨骼，对吧？”

“是的。”

“我想他的皮肤上一定留有手术的疤痕，见到那块痕迹，他是否做过手术就一目了然了。关于你问的问题，所谓人造骨骼，简单地说，就是磷灰石凝固后形成的，在X光片下它会显现出白色。而金属制作的增强材料，不用说也会显现出白色来。”

“嗯。”

“但是，海因里希，人类的骨骼，是由许多直径三十纳米的磷灰石和直径三百纳米的胶原蛋白组合而成的，这两种物质的分子混合排列后形成的结构被称为骨骼。因此，只要混合这两种物质，并给予适当条件，就可以人工制作出类似于人类骨骼的物体。”

“嗯。”

“所谓适当的条件，就是容器内压为九个大气压，温度为摄氏三十九度的环境下。”

“是这样啊。”

“在这种条件下把两者均匀混合，两种物质的分子就会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一种白色纤维状物体。再把它放在模具中固定成型，就能形成成分与真骨骼非常相近的人造骨骼了。”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艾刚身上就用了这种东西？”

“就是这样。”

“可如果使用了这种骨骼，在X光片上不会显现出白色吗？”

“不，不会。”

“啊？那么……”

“海因里希，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优点就在于此。人身上的骨骼，基本平均两年半就要全部更换一遍。”

“嗯，我听过这种说法。”

“首先，由一种叫做蚀骨细胞的物质来溶解老化了的骨质，接着成骨细胞会附着在旧骨质被溶解后留下的位置上，形成新的骨质。经过这样的转换，全身的骨骼得以更新换代。不这么做的话，人的骨骼就会迅速老化，人也将在数年内死亡。能进行这样的更新，代表这个人的身体状况正常。结构精密的人体之所以能比汽车保持得更久，也得益于这种功能。”

“确实如此。”

“但植入人体内的人造骨骼或金属却会被蚀骨细胞当做异物忽略，这也难怪。因此，被人造骨骼取代的部分会永远保持不变，它触碰到神经时还会产生痛感。”

“嗯。”

“之所以会被当做异物，是因为其成分和真正的骨骼不同。但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成分却和真骨骼极为相近，甚至会被蚀骨细胞误认为是真的。所以它也能被蚀骨细胞溶化，和真的骨骼一样，被溶化后会有成骨细胞附着在上面，然后长出真正的骨头来。”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以人造骨骼作为过渡，把真正的骨质吸引到这个地方来。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完美地修复伤处了吗？”

“是啊。嗯，艾刚使用的就是这种材料吧？”

“是的，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设想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论文中就有提到了。我认为马卡特先生的肩膀上装的很有可能是试验品。”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翅膀退化后留下的痕迹。”

“至少马卡特先生的肩胛骨不是。最早提出新型人造骨骼设想的是一位日本医生，所以如果马卡特先生接受治疗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手术的执刀医生应该是位日本人，地点也可能是在和日本有关的医院，至少是有日本医生工作的医院，这样他才有可能使用日本制造的人造骨骼试验品。”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之所以会有很大的隆起，可不是接骨时留下的痕迹，而是因为这项技术在当时还处于临床应用初期，大多是实验性手术。因为没有相关的手术数据作参考，所以植入的人造骨骼的形状、大小等都还不清楚。因此我推测，为了保险起见，很可能给艾刚植入了一个比较大的人造骨骼。日本有句俗话，说‘傻子娶媳妇，个儿大的总比个儿小的好’。”

“嗯，他们主要考虑到了手术失败的风险。”

“是的，一般术后重新开刀，都是植入得太小的情况居多吧。”

“嗯，也对。”

“这说明马卡特先生曾经遇到过重大事故，造成他两边的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我认为他的脑功能障碍很可能和这次意外事故有关。”

“这么说，跟什么翅膀啦、酒精上瘾啦，没什么关系了……”

“不，还是和酒精上瘾有关。他这种情况必须考虑因酒精上瘾而使乳头体受损，受损严重导致目前状态的可能。不过过度饮酒对他大脑所起的作用，充其量也就是压垮了他身边最后的几根稻草而已，就像从背后把一个想投河自尽的人推下水一样。”

“嗯。”

“而且，如果是受到猛烈撞击导致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很难想象他的头盖骨会毫发无损。从这里也可以推测出，他遭遇过一次重大意外事故，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这次意外事故极有可能给他的大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个结论是我们一步步推理得来的。问题是，这次事故究竟发生在什么地方？”

“发生在什么地方，也可以通过推理得知吗？”

“是的，靠推理可以找到。揭示事故发生地点的关键就隐藏在这些已知材料里，我想就算是缺乏经验的推理者，也应该可以找得到。”

“真的吗？我怎么就发现不了……那个地方不但有日本医生工作的医院，而且日本对当地的影响力也很强。其他……还有什么条件？对了，那位太阳王又是什么人？”

“太阳王，大概是象征驻扎在当地的日本军队或战后日本企业，它们限制了该地的经济往来。至于其他条件，海因里希，我想那里还应该有戴森教授和巴尔迪教授的别墅。”

“啊！别墅？对，有道理。”

“他们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因此我想那里应该有一个外国人聚居的社区。从英语国家过来的人可以以较便宜的价格在这个社区购置房屋居住。”

“嗯，是的。”

“而且，如果扎泽茨基也在那里的话，这个社区应该不是专供有钱人居住的高级住宅，而是一个知识分子聚集地。虽然扎泽茨基或许很有钱，但其他人顶多是手头还算宽裕罢了。这些人希望一年可以聚几次，在这里避避暑之类的。社区内不仅通用英语，也通用西班牙语。我想那些人就算不会说西班牙语，也至少能勉强听懂吧。”

“听起来好像洛杉矶。”

“那里可不是洛杉矶，别忘了还有缺鼻子和缺耳朵的老人呢。”

“真有这种人？”

“我想应该有吧。虽然并没有多得满街都是，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应该还有一两个活着。”

“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地曾发生过大地震。”

“地震？”

“是的，发生过地震。因为地震，芮娜丝的头才会脱落下来的，对吧？这是T层的记忆。这样的话，它肯定实际发生过才对。那里一定发生过地震，海因里希，这是确定无疑的。”

“那么，艾刚受伤也是因为地震吗？”

我点了点头。

“这很有可能。我们再来找找看吧。”

我又开始在网上搜寻起地震的相关资料，找到了世界范围内历年大型地震发生的图表，还顺便调出了标有地震多发点的世界地图。

“找到了，这里有一份图表，一九七四年以前的可以不看，我们看看一九七四年以后，尤其是那以后三年以内的。”

“等等，洁，为什么你要关注之后一两年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不行吗？”

“也行。不过，如果扎泽茨基教授和这个事件有关，并且又在事件中死亡了的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这个时间段在各个方面都更符合。如果他是在使用假名的情况下死于大地震，就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消失方式了。像他这种不甘寂寞的人，要是从地震中幸存，一定还会弄出点儿新闻。要是以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就表示他已经死了。瞧，还真有！海因里希，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曾发生过里氏六到七级的大地震，震源位于民都洛岛附近的海沟。八打雁、海豚湾和葛拉潘等地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八打雁？海豚湾？那是哪儿？是西班牙的属地吗？”

“据说马尼拉也受灾严重。这两处地方都在菲律宾。海因里希，菲律宾发生过大地震。”

“菲律宾？”

“是的，菲律宾。”

“你好像早就知道似的，洁。”

“是的，我早就猜到了。因为在我们讨论巴尔迪教授他们的别墅、太阳王和西班牙属地这些事以前，书里还提到过一个词，叫‘茂朗杭金’，你还记得吗？”

“‘茂朗杭金’？那是什么？我好像听到过。”

“是出现在‘橘子共和国’里的人造月亮，芮娜丝把它叫做‘茂朗杭金’，是菲律宾语里‘雨和风’的意思。可能是在太空居住区上空的人工月亮上开了一个小洞，使雨滴可以顺着小洞落下来，风也能用人工方式从这个人工月亮里刮出来。也就是说，这个圆球不仅是月亮，同时还能制造风雨，所以芮娜丝把它叫做‘雨和风’。”

“哦。”

“其实‘茂朗杭金’这个名字并不是她起的，而是居住在菲律宾的巴尔迪教授或戴森教授起的。名字是谁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加禄语，‘芮娜丝’这个名字也是，是他加禄语里‘星期一’的意思，也许芮娜丝是星期一出生的。你知道他加禄语吧？那是菲律宾本土语言的一种。要说它是菲律宾的通用语言吧，又有点儿不像。

“后来政府以他加禄语为基础创造出一种菲律宾标准文字，并在全国大力推广，希望能在菲律宾普及。据说菲律宾共有一百多种方言，所以需要一种通用语言来统一。而这个国家的英语普及度恐怕也是亚洲第一。

“总之，这种语言让我猜测橘子共和国就在菲律宾，都不需要调查地震发生地，就可以断定。所以地震发生在菲律宾在我的意料之中。”

“哦……”

“书中还提到芮娜丝是芒扬族人。芒扬族其实是民都洛岛上原住民的后代，而菲律宾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当地人会说西班牙语的已经不多了，但棉兰老岛上还在说西班牙语，至少岛上的人都听得懂。对在西班牙长期生活过的扎泽茨基教授而言，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还有，那里有许多日本企业，常住的日本人也很多，所以应该能接触到日本医生和日本的医疗技术。

“菲律宾和夏威夷一样，很早以前就设有美军的海军基地。太平洋战争中日军攻占那里，把美军赶了出去，曾经短暂占领过一段时间。当时部分菲律宾人组织成游击队，以山区为根据地，经常突袭日军，给日军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因此，日军曾对为游击队提供食物等援助的当地人施以严厉的惩罚，惩罚的方式之一就是劓刑。”

“劓刑？”

“是的。就是割掉鼻子的野蛮刑罚。这是从封建时代的日本武士中流传下来的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他们在受刑者的众多同伴面前割下他的鼻子或耳朵。为了让百姓心存恐惧、乖乖顺从，日军处心积虑地设计出这种野蛮刑罚。更惨的是，当时被他们割掉鼻子或耳朵的菲律宾人中，有许多是无辜的。因为日军的这种暴行，当地人彻底恨透了日本人，并从心底里蔑视他们。”

“啊！不只日本人，俄国的彼得大帝也干过这种缺德事。”

“战后进驻菲律宾的日本企业，对菲律宾的自然环境造成了严重的污染。但是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日本人渐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部分日本企业开始协助菲律宾开展保护自然运动，划出一些度假区来扶持当地的旅游业，还建了一些专门给外国人居住的别墅。”

“哦。”

“一九七六年一月当地发生大地震。这么看来，菲律宾完全符合所有条件，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橘子共和国就在菲律宾。”

海因里希似乎听得有些出神，叹道：“啊……真让人吃惊！”

“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海因里希，欢迎你到橘子共和国来。”

海因里希露出一脸苦笑。

“但是，这里其实是座地狱。”我说。

海因里希听了，惊讶地说：“真的吗？”

“是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菲律宾，正是坏人当道的最黑暗的年代。”

“哦……但是……你怎么连那里的情况都知道，洁？”

“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我连那里一般的家庭电压有一百一十伏和二百二十伏两种都知道，因为当时我就待在那个国家附近，听说了很多从那里传来的消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菲律宾，哎！那是个多么悲惨的时代啊。”

“真的？”

“整个国家都处于动荡和不安之中。当时马科斯总统还没被驱逐，周边各国都陷于漫长的内乱中，美国则面临恐怖活动猖獗和毒品泛滥等问题。这个国家就是亚洲的地狱。当时整个世界都在经历最糟糕的年代，菲律宾更是成了各国犯罪分子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真的吗？”

“是真的，它因此变成亚洲数一数二的穷国。”我说，“那里简直就是恶棍们的天堂，是各国强盗和骗子们最好的藏匿地。恶人们在这里不仅不受惩罚，还可以终日弹冠相庆。当时在那个国家里，螺丝式脖子的人被杀，这样的事一点儿也不稀奇。”

海因里希好像在猜测我真正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小会儿，说：“洁，你是很认真地说这些话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那是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年代。”我笑着说。

“你刚才是不是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脖子是螺丝式的，然后被杀了？”

“是的。”

“这也许只是吸毒的人产生的幻觉吧……”

我摇摇头说：“不，那是事实。”

“也就是说，艾刚小说里的那件事……”

“当然可能发生了，而且我敢说一定发生过。”

“就像书中描写的那样？真的发生过？”

“真的发生过。”我肯定地回答。

“洁，我们打个赌吧，就赌我们的晚餐好了。”海因里希说。

“行啊。”

“我认为那件事没有发生，而你认为发生过。我说得没错吧？”

“是这样的。我作为一名研究大脑的学者，得为自己的理论殉道，不是吗？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这从道理上说不通，所以我只能推测它确实发生过，这是研究者必须遵守的逻辑。我们就用事实来做检验吧，看看事实到底是会违反脑科学理论，还是会证实理论的正确性。”

“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厅，洁，不过价格有些贵。所以，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现在还来得及。”

“不，我怎么能打消呢。”

“哦，还是算了吧，这样有些不太好。”海因里希说。

“这么说你服输了？”

“喂，这句话该我说吧？我只是觉得明知是你输的赌局，我还坚持，这样对你有些不公平，好像我欺负朋友似的。”

“别介意，海因里希。那家餐厅有什么好菜？”

“有腌鲱鱼和鹿肉，还有奶油面包……”

“不错！能再来点儿葡萄酒就更好了。那我们早点儿揭晓答案，赶快上那儿去吧。”

“注定是你请客，洁，这点你要先弄清楚哦。”

“是你请客。”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请客我也不拦你。洁，我们怎么揭晓答案？”

“我想，警方那里应该留有记录吧？”

海因里希点点头说：“如果案件确实不同寻常，就应该会有记录，但前提是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不过，去问哪里的警察？”

“先问马尼拉的，没有的话，再去查八打雁。我想肯定能查到。”

“用电脑可以检索到吗？”

“先检索一下试试看好了。日期很清楚，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这一点不会错。如果能发现什么头绪，再打电话问问就行了。”我面对着电脑说道。

“洁，你到底在想什么呀？真要这么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边敲击键盘边反问道。

“检索一桩根本不存在的案子，开什么玩笑？你这种举动也太无聊了吧。”

“那么，你怎么解释马卡特先生故事里的最后那一段？”

海因里希满脸不屑地笑了笑，然后说：“喂喂！你就别演戏了，洁，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怎么捉弄我？看看你那张紧绷着的脸，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敲键盘，还真想在我面前装到底啊？是想让我看看掉脑袋的米老鼠长什么样吗？”

“好啊，那就看看吧！”

“书中的描述也不必全都是事实吧？他就不能只写这么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大胆的、艺术家式的情节吗？这难道不行吗？”

“不，这不是那种性质的内容。既然他能写出来，那件事就必定确实发生过。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它都肯定存在。人脑就是这样一种机器。”

海因里希双手一摊，叹了一口气说道：“唉，看来你是要来真的了！如果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就不能只赌腌鲱鱼和鹿肉这点小玩意儿了，我会带你吃遍乌普萨拉市的每家餐厅。还有葡萄酒，我会把乌普萨拉所有的葡萄酒都买下来，带到你家，倒在浴缸里，然后我一个猛子扎进去，把酒喝干了让你看。”

我听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我说：“先摸摸你的钱包看钱够不够再说吧。海因里希！你看，有了！”

我指着电脑液晶屏幕上的某一处，上面写着：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弗朗哥·V.塞拉诺螺丝杀人案。

在八打雁市皮拉尔大道的一幢办公楼里，发现了弗朗哥·塞拉诺（五十六岁）的尸体，死于枪击。弗朗哥的脖子被切断，连着头部的断面上，能看到一个直径九厘米左右的大型螺丝，连着躯体的颈部断面上则开了一个刚好可以容纳螺丝的洞，看得到洞壁上的螺母沟纹。

我瞄了一眼海因里希，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英文。看完之后，他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仰头望天，接着视线对着我的脸，说道：“把乌普萨拉的葡萄酒全买下来，我的钱估计不够。”

我慷慨地对他说道：“没关系，葡萄酒下次再买好了，今晚先请我吃顿鹿肉吧。”

I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桩案子……”海因里希嘟囔道，“这种事居然都能发生！洁，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不，我以前并不知道。”想了想，我又接着说，“其证据在于……”

刚说到一半，又突然觉得真的无法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又踱起步来。海因里希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海因里希，我刚才说要你请客，但今天的晚饭我们还是各付各的吧。因为我也弄错了。”我说。

“弄错了？你说你弄错了？”海因里希似乎有些吃惊，他很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弗朗哥·塞拉诺这个人，毫无疑问，应该就是卡尔·扎泽茨基，年龄也相符。可死的人不是芮娜丝，而是扎泽茨基，这和马卡特先生的小说不一样，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啊，原来如此。”海因里希说。

“所以今天的晚饭你就不必请了，也不用喝光乌普萨拉市的葡萄酒了。”

海因里希听了点点头，小声地说：“那太好了。”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并不高兴。

他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洁，这位被害者真的就是扎泽茨基吗？”

“起码不是马卡特，因为他还活在这个城市里。”

他点了点头说：“对，这么简单的事我还是知道的。那为什么扎泽茨基的脖子上有螺丝呢？”

“这个问题我正在考虑。”我说。

“连你也没想到？”

“是的，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回答。

合理的解释有好几种，但每种我都无法完全认同。我最不愿意的是用精神病所致来作解释。

“这样不行，手头的材料太少了。至今还没找到与芮娜丝有什么关系，马卡特本人的消息也还没出现。”

我又坐回到电脑前，打开八打雁警署的网站，但网站上并没有弗朗哥·塞拉诺螺丝人杀人事件的资料。于是我给菲律宾查号台打了电话，问出八打雁警署的电话号码。

然后我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找刑事科。接电话的是一名叫做尼可的警官。我向他打听一九七六年一月弗朗哥·塞拉诺螺丝人杀人案的细节，并说如果警署还保留着当年的破案资料，请他寄来让我看看。

我告诉他，这个电话是从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医学研究中心打去的，这里有位患者由于大脑受过创伤正在接受治疗，该患者可能正是当年这起案件的目击者。而分析弗朗哥·塞拉诺案的资料，可能会对他的治疗有所帮助。

尼可告诉我，这是将近三十年前的旧案了，资料没有放在他们办公室。因为这桩案件的特殊性，已经作为典型案例被编入警察学校的教科书，资料库里也许有存档。原始档案可能也保管在那儿，不过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找到。他还说由于他们人手不够，如果我们一定想要的话，只能他亲自过去查找，但能找到的概率很低，他本人并不主张这么做。

我问他能否让我看看那本教科书，他告诉我可以，而且很可能有英文和西班牙文两种语言的电子文档。如果需要的话，他待会儿就可以去找来发给我，并向我要了电子邮箱地址。为了避免出错，我慢慢告诉他我的信箱地址，又把尼可的电子信箱地址也记了下来。

接着，我问他当年承办这桩案子的警察是哪一位，他说因为事隔太久，无法马上查到，但这个问题短时间内就能查清。当事警官可能已经退休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我请他去查明，然后把对方的电话和住址告诉我。

我又问他是否也从教科书上学习过这个案件，他说学过，于是我请他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以下就是他告诉我的大致内容：

八打雁市最热闹的皮拉尔大道上，有一幢名为杰森的办公楼，弗朗哥·塞拉诺的办公室就设在这幢大楼里。弗朗哥当时刚通过婚姻取得菲律宾国籍，但很快又与菲律宾籍妻子分居。他是一名相当能干的企业家，成功收购了八打雁和葛拉潘两地规模最大的巴拉旺百货公司的几家连锁店。

这家百货公司是从店面加工开始做起的。后来慢慢发展成设有餐厅的兼售服装和食品的商店，最后成为拥有四家分店的大型百货公司。社长名叫劳鲁·里格尔，他凭一己之力把公司扩大到这种规模。他和弗朗哥·塞拉诺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大概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才会生出把百货公司整个卖给弗朗哥，自己退休去养老的念头。

劳鲁的办公室也在皮拉尔大道上的这幢杰森大楼里。一月二十四日晚上，劳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发现弗朗哥已经中弹身亡，尸体倒在沙发上。他十分惊恐，上前摇晃尸体，结果弗朗哥的头竟与肩膀分开掉到了地上。仔细一看，死者与头部相连的脖子断面下方有一根螺丝，而躯体上本来应该连接脖子的地方却有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可以看到螺母的沟纹。

劳鲁当时吓坏了。而此时又正好发生了大地震，整条街一片混乱，电话也打不通。因此等他到警署报案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接到报案的八打雁警署刑事科迅速出动，当晚就逮捕了有重大嫌疑的人。

案情大致就是如此。

之后，这件案子成为精神病患者以异常方式损毁尸体的典型案例。它在菲律宾犯罪分子中十分有名，警方和司法机构也对这起前所未见的案子百思不得其解。另外，此案还引起心理学家们的广泛关注，提出了很多解释和见解。他们指出，凶手除了可能先天精神异常之外，还极有可能是生活在幻觉中的瘾君子，或是参加过越战的军人，因心理变态而犯下案子。据说由于此案实在特殊，还被菲律宾警察学校拿来放进教科书，作为精神病患者犯罪的实例，与美国的查尔斯·曼森[13]一案同时作为标准案例。然而，实际上这起案件中罪犯的作案动机至今仍未查明。

我又问尼可，凶手是否已被逮捕归案，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他说案件发生时自己还不是警察，因此事件的经过并不十分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起案件已经结案，凶手在司法审判中被判处无期徒刑，目前还在服刑中。

我问他，凶手有什么理由非要故意割断尸体的脖子，再把螺丝塞进去？尼可说完全没有。我又问，有没有发现死者身上有某部分被挖走或藏起来了？尼可也肯定地说没有。我的想法是，为了塞进螺丝和螺母，多少都要挖出些肌肉和骨头，于是才问他有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但他说应该也没有。

我进一步问，内脏都还在吗？他说全都在。我原本以为，或许螺丝只是幌子，其实凶手的真正目的是想取走死者的某部分肉体。可即使以这个为目的，也还是想不出凶手非得这么做的理由。这一目的完全可以通过剖开身体来实现，那样尸体上就很可能会留下刀口。同时，如果想从身体里取走什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内脏。既然内脏都保持完好，要塞进螺母，就必须掏出一部分肌肉和骨头。

我问尼可，对于为什么要在脖子和躯体里塞进螺丝和螺母，凶手自己是怎么说的？他说这些事他一概不知，法庭怀疑凶手可能有精神障碍，所以叫来了许多精神科及相关学科的医生和专家出庭。由于案情过于离奇，据说审判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又问，凶手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尼可说他也说不清，找到教科书后他会马上寄给我，让我自己看看里头是怎么说的。综合别人的说法，尼可认为这件凶杀案不过是一个先天性精神病患者制造出来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或隐情。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但这种解释极可能是错误的。所谓精神失常这种说法，往往是警察或司法机构在面对无法解释的案子时的最佳托词。甚至连毒品和受战争影响的理由都搬了出来，这样就可以检方先下结论，然后再找证据定罪。我认为凶手有精神疾病的可能固然存在，但作案时如此大费周章，还用上了螺丝这种不常在凶案现场见到的东西，就不大合乎常理了。

我问了问巴拉旺百货公司后来的状况，尼可说现在已经倒闭了。在被马尼拉的一家大型百货公司收购后，改造成现代化的百货公司了。

尼可叙述的整个案件中，还是没有出现艾刚·马卡特。因此我对他说，弗朗哥的尸体被发现时，现场可能出现过一个叫艾刚·马卡特的瑞典人，不知他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尼可说自己不记得听说过这个名字，教科书上好像也没有相关记述。如果这是真的，就非常让人怀疑了。明明当时有艾刚·马卡特这么一位重要人物在场，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我又问了劳鲁·里格尔后来的情况，尼可说他完全不知道。接着说当年劳鲁都已经是要退休的人了，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告诉尼可，我认为弗朗哥的本名叫做卡尔·扎泽茨基，曾任西班牙马拉加大学的教授，是位人类学家，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尼可回答说他不知道。进一步问他名叫‘露西’的猿人化石一事，他也一无所知。这是否意味着这块名为‘露西’的化石现在并不在菲律宾，而是在西班牙？

我又问，八打雁是否有美国教授聚居的度假村或者别墅区？他说八打雁没有，但在从八打雁乘渡轮四十五分钟可到达的民都洛岛上，靠近瑙汉湖边有个叫做‘向日葵养老村’的地方，里面住着许多美国人。他还说，听说以前那里住过几位大学教授。我觉得从这个名字看来，应该不会错。虽然还不清楚扎泽茨基和艾刚有没有在那里住过，但巴尔迪和戴森这两位教授肯定住过。艾刚也许就是在那里和他们认识的。

我又问，那位被捕正在服刑的凶手，是不是个独臂的女性？尼可说没错。我又问他，她的名字是不是叫芮娜丝？他说是的，全名叫芮娜丝·席皮特。这下总算找到芮娜丝了，而且她确实少了一只胳膊。

我估计尼可知道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于是我请他把教科书寄给我，又请他查查当年承办此案的警察是不是还活着。如果还活着，请他告诉我该警官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才挂上了电话。我不知道尼可是否肯帮我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立刻动手，不过从电话里的声音听来，他似乎是个诚实可靠的年轻人。

我刚放下话筒，海因里希就咄咄逼人地问我：“他说芮娜丝被逮捕了？”

“是的。”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回答道。

“这么说芮娜丝是凶手了？”他的声音很大，“真是太出乎意料了！那么，掉下来的就不是芮娜丝的脑袋，而是扎泽茨基的了！是这样吧？洁！”

“对，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向他保证道。这样，卡尔·扎泽茨基的失踪之谜就完全解开了。一九七六年，他就长眠在菲律宾的某个墓地里了。

“芮娜丝是凶手？这么看来，艾刚的故事还是把有些事弄混淆了。”海因里希开始发表看法，“那是艾刚的愿望吧？实际上，芮娜丝是名精神病患者，还是凶手。艾刚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宁愿把她想象成受害者……我的这个看法有道理吧，洁？”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海因里希。但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刚开了个头，海因里希就僵住了，呆呆地等我说下去。

“另一种可能是什么？”他急切地问道，但这个问题目前还很难回答。

“海因里希，马卡特先生为什么至今还没出现？”我说，“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然而他似乎并不想进一步思考我所提出的问题，说道：“对艾刚来说，芮娜丝不是非常重要的女性吗？在故事里，她聪明活泼，孝敬年老的爷爷，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孩。但在现实中她却是一名杀手，而且是个连查尔斯·曼森都不如的精神病患者，对吧？”

“她现在正以一名精神病患者的身份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在监狱里服刑。悲惨哪，这太悲惨了。”我边说边踱着步，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逐一做着推敲。

“为什么你说她悲惨？洁，难道会像艾刚说的那样，要被电击或者被迫接受胰岛素休克治疗？”

我微微点了几下头说：“既然成了凶手，他们应该会毫无顾忌地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嗯……她现在一定惨极了。”海因里希说，“我想这是肯定的。”接着他双手交抱在胸前，考虑了许久后接着说，“可是，不简单，真不简单哪。你能把我引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洁，你真了不起，居然只靠这么一点点材料，就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一个世界去了。”

“现在她应该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了吧。”我说。

“真正的？你的意思是说，她本来不是吗？”海因里希问。

“所以我才说她惨哪，海因里希。”

“啊？”

“因为她并不是凶手。”我说。

“啊？真的吗？”海因里希又大声叫道。

“真的，她被误认为是凶手了。他们居然说什么是毒品的作用，还说什么受了越南战争的影响。芮娜丝明明是个女人啊！”

“嗯，你说得对。说什么她是受了越南战争的影响，又说她天生就是精神病，这总让人觉得好像是为了给案件一个交代，随便编个理由信口开河罢了。”

“说得对，海因里希。遇到棘手案件便时常出现这种事。但在这个案子里，也许是尼可的记忆不准确，或者是他的理解不够充分，他说的都只是最普通的案情而已。因为案子不是他承办的，这也没办法，但凶手的做法也太离奇了。”

“的确是这样。”

“不，我要强调的并不是凶手的手法太残酷或太离奇。凶手在作案时带着一根很大的螺丝，那肯定是金属做的吧？为了把它插进脖子里，自然要先掏出一部分肉。但首先还需要切断这根金属。螺丝钉中间也许是空的，但即使这样也需要足够的力气甚至工具。不但要把脖子切成两段，还得使劲把螺丝钉和螺母塞进去，干这些活都需要相当大的力气。

“要把螺母塞进躯干，其实更加不容易。为了把它插进体内，必须先把相当部分的肉和骨头掏出来才行。这和开膛手杰克以及强奸犯的行为不一样。它就像制作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要达到目的不但需要耐心细致的专业技术，还需要坚强的意志与冷静的头脑。精神病患者作案大都不是这样，否则就不会去杀人了。他们只是想搞搞破坏，并非是要创作什么工艺品。因此，我很难想象患有精神病的凶手会如此有毅力。”

“嗯。”

“进行这些作业还需要空间，凶手是在哪里进行的？干这种技术活儿还需要力气，单就把尸体搬过来，也不是一个女人能轻易做到的。最后收拾现场还会更麻烦。另外，干吗非得把脖子切成两段？明明在肚子的位置把尸体切成两段搬起来会更省力。总之，这些愚蠢的麻烦事全是一个女精神病患者做的？我实在不敢相信。”

“说得对。需要气力，是体力活，连男人也……”

“是的，即使是男性精神病患者也不可能做到。”

“那么，不是精神病患者就更不会……”

听海因里希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反驳的确有问题。

“是的，海因里希，确实如此。不是精神病患者，就更不会想做这种事情了。首先，这种对尸体的加工行为，并非出于人类本能的冲动。谁会想到要在别人身上装螺丝？又有谁会因为这么做而感觉神经兴奋呢？

“通常精神病患者会从杀人行为本身感到愉悦。他们喜欢用刀捅人、把人劈开、把人吊起来、逼人求饶、脱光对方的衣服、给对方穿上奇装异服，或在身体上涂抹什么东西等。也有用枪抵着被害人，逼对方吃东西，一直吃到把胃撑破为止的例子。

“有的则不是这样，而是表现在性方面的冲动上。性侵害当然是最典型的，如果没有这种能力，这类案犯就会破坏对方的性器官，用异物插入或割断性器官等。女性罪犯也可能犯下这种罪行。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凶手都会选择花费力气最少的方式完成。凶手通常都很傲慢、懒散，而且大多数内心十分胆怯，不喜欢在被害者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问题是螺丝。螺丝和精神病患者的冲动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种东西根本不合他们的胃口。况且干这些事对他们来说也太勤快、太费劲也太费时间了。他们会选择更省力的方式来满足冲动。如果过程很长，就要求在过程中也能不断获得本能的愉悦，这才是他们的动力。脑子不正常的人如果持续干这种枯燥的事，会感觉很扫兴的。”

“嗯。”海因里希一直在思考。

我接着说：“总而言之，问题在于为什么她会被人当做凶手，这得等资料收到后再讨论了。太阳下山了，我们吃饭去吧，今天我看还是各付各的吧。”

但是海因里希还在思考，一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被当做……但是，已经过了三十年了。”

我点点头说：“所以我才说她太惨了。三十年来没人管她，也没有人能帮她。她是被冤枉的，被逮捕后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将近三十年。太惨了，我们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才行。”

[1] 约翰内斯·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1833—1897），浪漫主义中期德国作曲家。一些评论家将其与巴赫（Bach）和贝多芬（Beethoven）合称为三B。

[2] 原文为英语，下同。

[3] 原名为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出自披头士乐队一九六七年发行的专辑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4] 阿巴乐队（ABBA），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瑞典最出名的流行乐乐队，乐队名源自于四名成员的姓名首字母。该乐队已于一九八二年解散。

[5] 让·西贝柳斯（Jean Sibelius，1865—1957），芬兰音乐家，民族主义音乐和浪漫主义音乐晚期的重要代表。

[6] 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奥地利晚期浪漫主义作曲家，也是当时领先的指挥家之一。

[7] 《默西之声》（Mersey Beat），是一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在英国利物浦创办的音乐杂志。创办人比尔·哈利是约翰·列侬的大学同学，因此披头士与这份杂志的关系十分密切，常常提供珍贵的新闻和照片。

[8] B、S、T分别是“披头士”（Beatles）、“科学”（Science）和“事实”（Turth）英文的首写字母。

[9] 费德里柯·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1920—1993），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同时也是演员及作家。他的作品多混合梦境，带有强烈的巴洛克艺术特征，代表作有《大路》、《八部半》等。他曾五次获得奥斯卡奖，对伍迪·艾伦、库布里克等著名导演产生巨大影响，被誉为二十世纪影响最广泛的导演之一。

[10] 这里是指收录于Abbey Road的Sun King这首歌。

[11] 一光年约为九万四千六百亿千米。

[12] 凯米拉（Chimera），是动物学的一种特殊现象，指不同动物的两颗受精卵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个体并成长。英文名源自于希腊神话中一种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凯米拉。

[13] 查尔森·曼森（Charles Manson，1934— ），美国杀人犯，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在加州带领一群仰慕他的追随者，组成一个杀人集团，起名为“曼森家庭”（Manson family）。他们疯狂作案，其中最有名的是在一九六九年残杀了导演罗曼·波兰斯基有八个月身孕的妻子沙伦·泰特。“曼森家庭”一九七一年在加州受审，曼森与他手下的三名女性被判死刑。翌年，加州通过法案废除死刑，对他们四人的判决也自动改为终身监禁。

弗朗哥·塞拉诺和螺丝事件

A

我的朋友御手洗洁仅仅根据艾刚·马卡特的症状和他所写的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就推断出了这么多事实，抽丝剥茧后呈现在我眼前的情景，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那是个庞大、深奥、离奇、前所未有，像宇宙那样难以到达的高深境界。

不，这种说法本身就不正确。我由于过于惊讶而失去了冷静，连在艾刚所写的故事背后隐藏着事实依据这个问题都完全没有料到。在被洁一步步引导进的世界里有那么多让我目瞪口呆的事，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全都活生生的，呼之欲出，而且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这着实让我十分恐惧。

艾刚是从东亚某个国家回来的，这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在那个国家里遭遇到的异乎寻常的事件，丝毫不比他自己所写的故事逊色。

这起事件既离奇又诡异，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谜。如果不能了解凶手这么做的目的，也就是罪犯的作案动机的话，就更无法理解接下来发生的毁尸行为。然而，我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艾刚应该和这个案子有关，但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明明与此案有关，他又为何能从警方人员的掌控下逃之夭夭？芮娜丝·席皮特是真正的凶手吗？或者正如洁所说的那样，她并不是凶手？既然不是，为什么她会被逮捕？女性被认为是凶手时，一定要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才行。如果凶手不是她，真凶又会是谁？这个人逃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没有被逮捕？这一切的一切至今全都是谜。

之所以成为谜，并不是因为手头没有材料而解不开。后来菲律宾警方把案子的详细记录和说明寄过来了，但我们看了后反而更加困惑不解。虽然终于找到了“橘子共和国”的位置，但在那里等着我们的那个名为“弗朗哥·塞拉诺螺丝事件”的案情，却比艾刚出了问题的脑子写出来的奇幻故事更加令人困惑。为什么这么稀奇古怪的凶杀案会发生在菲律宾的海边小城市？割断受害人的脖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在脖子和躯体里分别塞进螺丝和螺母呢？这样的凶杀案是我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我总觉得似乎每解决一个难题，就又会带来更多、更复杂的难题。

菲律宾警方首先寄来了警察学校教科书里描述的案件经过。因为教科书是为培养将来的警界专业人才而编写的，内容相当专业而详细，一般人可能不太容易读懂，所以我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概括，摘录如下：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晚九点过后，住在八打雁市经营巴拉旺百货公司连锁店的劳鲁·里格尔，陆续在几家经常光顾的酒吧喝过酒后，回到自己位于皮拉尔大道上杰森大楼二层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曾经有六名员工在此办公。但劳鲁已经把巴拉旺百货公司及多家连锁店卖给了老友弗朗哥·塞拉诺，月底前必须将办公室腾出来。他把员工全部辞退了，把办公设备及杂物处理干净，此时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由于屋里已经没东西可偷，因此大门也就没有上锁。

劳鲁有自己的住处，但离皮拉尔大道有一段距离。他喝完酒后，准备先在离酒吧街较近的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躺一会儿，等酒醒了再回家。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在位于闹市区的皮拉尔大道做生意了，以后能到这里喝酒娱乐的机会也不多了。

然而，当他打开办公室客厅的大门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占据了沙发。走近一看，原来躺在沙发上的是弗朗哥·塞拉诺。虽然没有开灯，但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闹市灯光下，弗朗哥的脸可以看得很清楚。劳鲁以为弗朗哥睡着了。或许是有事来办公室找他，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可是，当劳鲁把灯打开之后，却赫然发现弗朗哥灰色夹克的左胸位置，留有两个带着焦痕的弹孔，透过衣领，可以看见里面的白衬衫已被血染红了。他马上判断弗朗哥中枪了，于是蹲下来靠近弗朗哥，并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摇了摇他的上半身。弗朗哥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了，但最吓人的是紧接着发生的事：弗朗哥的脑袋竟然从肩膀处松动，咚的一声掉到了地毯上，然后就在地上滚动，一直碰到房间中间的桌子腿才停了下来。

弗朗哥的脖子被切断了，头部和躯体完全分离。吓坏了的劳鲁正想打电话给八打雁警署报警时，恰巧发生了大地震，周围剧烈晃动着。地震持续了十秒钟左右，厨房里橱柜的门晃开了，盘子和咖啡杯都掉了下来，散落一地；窗玻璃也碎了一多半。幸好劳鲁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破坏程度仅限于此。杰森大楼的外墙却因剧烈震动而出现多处剥落。

外面的皮拉尔大道也处于一片混乱中，到处都是玻璃碎裂和墙壁倒塌的声音，还有人们的惨叫和呼喊声充斥着大街。附近的住宅区里有不少房子坍塌，能听见巨大的轰鸣声。窗外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清。不久街上传来警笛声，似乎是警方的巡逻车从大街上驶过，可劳鲁又不能冲出去拦下警车寻求帮助。

劳鲁想给八打雁警署打电话，但因为地震，线路不通。他认为凶手可能还躲在办公室里尚未离开，于是心生恐惧，赶紧走出办公室，徒步穿过混乱不堪的大街，前往警署报警。

他走到警署后，却发现八打雁警署也受灾严重，为了紧急救护和整理现场，救援人员和警员都忙得人仰马翻。他们听了劳鲁的报案，却没有人可以立刻前往处理，劳鲁被要求在一旁等待。好不容易等到警察腾出人手赶去，封锁完现场已经十点半左右了，这才开始进行搜查。

被害人名叫弗朗哥·塞拉诺，五十六岁，企业家，是一名已加入菲律宾籍的外国人。据说此人传闻颇多，曾从事过高利贷业务，各个领域的仇人相当多。死者已婚，无子女，并已与菲律宾籍妻子分居，是个绯闻不断的人物。

尸体呈异常状态，不但因为其脖子被切断，躯体和头部分离，而且脖子的断面处有一根直径九厘米的螺丝钉。螺丝为金属制成，中空且经过电镀处理，外观呈银白色。更不寻常的是躯体部分，本来应该长着脖子的肩膀中央，开了一个直径九厘米的洞，从洞口处可以看到螺母螺旋状的沟纹。

螺丝和螺母很显然是配对的，警方人员试着将他们拧起来，证实两者的确完全吻合。这副螺丝的用途则不清楚。

弗朗哥·塞拉诺的遗体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死因是遭遇枪击，两发子弹均非常准确地穿透他的心脏，毫无疑问这就是致死原因。但这件案子和其他的枪击案不一样，有很多明显的特点。

子弹为点三八口径，是由左轮手枪发射的，这一点也毋庸置疑。以下是关于尸体伤口的描述。

死者上身穿着如前所述，最外面是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以及贴身穿的白色棉质内衣。这三件衣服的胸部左侧，也就是心脏位置都有A、B两个贯穿孔。这两个弹孔在本案中属于重要的证据，详述如下：

A、B两个弹孔在外衣上都留有焦痕，据此分析，凶手是将枪口紧贴住死者夹克射击的。产生这一论断的另一依据是，夹克上的A孔尺寸约为三点二乘三点四厘米，里面衬衫上的弹孔大小则约为五点六乘四点三厘米，最里面的内衣上的弹孔大小约为五点六乘五点二厘米。也就是说，越靠近身体的衣服，上面的弹孔越大。B孔的数据也差不多，外衣上是三点一乘三点三厘米，衬衫上是四点八乘四点五厘米，而内衣上是五点一乘五点五厘米。与A孔一样，也是越往里弹孔越大。这也是近距离射击的明显特征。

另外，外衣上的弹孔周围除了残留有火药粉末外，还沾有从枪管中喷射出的黑色附着物，由此可以确定凶手所用的武器是连发式左轮手枪。不久后，进一步证实这把枪为S＆W公司生产的。

更特别之处是，弹孔虽然只有两个，但留在死者体内的子弹却有三发，都留在脊椎骨附近。由此判断，凶手应该是先用枪口紧贴着死者外衣左侧（从凶手的角度看是右侧）开了一枪，第二枪则是把枪口稍微往旁边移了一点儿，但同样紧贴着死者身体，并接连扣动了两次扳机。第一个位置和第二个位置的前后顺序有可能颠倒。

两次射击的入射角均为朝下约四十五度。据此可以推断，射出的子弹都是从上向下进入身体，最后三颗子弹均停留在身体下方靠近腰椎的地方。射出的子弹都造成了心脏的严重损坏。至于从A、B两孔射入的子弹中是哪一颗首先致命的，由于体内的破坏程度过于严重，实在很难判断。

之所以说本案中的射击弹道很有特点，原因之一是，通常情况下极近距离射击的入射角多为接近九十度，本案中向下倾斜射入的情况则极为罕见。从这一点看来，凶手的身材很可能相当高大，因为死者塞拉诺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二厘米。

另外，三颗子弹都造成了对心脏的严重破坏，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杀人，开一枪就足够了。尽管如此，凶手还是连开三枪，这也非常少见。

死者的白衬衫及夹克的领部都比其他部分干净。考虑到领子距离尸体脖子上的切口很近，因此这一点也相当特别。这表示切断死者脖子发生在射杀之后，同时，切断脖子时出血量极少，所以切割和塞入螺丝都应该是在射杀三十分钟后进行的。从沙发上几乎没有沾染血迹，以及切口流出的血很少这两点来判断，死者被杀时并非躺在沙发上。

此外，如前所述，凶手毁损尸体是在射杀后才进行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警方鉴定人员在用鲁米诺血液鉴定剂检查现场地板、浴室地面及排水口时，居然都没有阳性反应。这说明这几处都不曾留有血迹。因此无法认定这里就是毁损尸体的现场，但也不能将此可能完全排除。因此凶手切割并毁损尸体究竟是在这里进行的，还是在其他地方，还无从认定。

还有一点，警方检查房间后发现，挂在墙上的小提琴从上至下被劈成两半，墙上还留有一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这颗子弹也被认定是从杀害弗朗哥的手枪里发射出来的。由于子弹上没有血迹，据分析可能是凶手在射击弗朗哥时打偏了。

尸体遗失的部分只有位于食道上部的一小块，而其他部分——包括内脏——则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警方为了调查其完整度，迅速将尸体进行了解剖，发现死者曾在下午六点左右吃过一顿饭。推算的死亡时间范围随之缩小到晚上七点至八点之间。

趁尸体进行解剖和等待鲁米诺血迹反应时，乔乔·拉莫斯和洛贝特·马卡蒂两位警官一同前往死者弗朗哥位于同一幢大楼内的办公室进行检查。结果发现，和死者早有婚外情关系，并在闹矛盾的女子芮娜丝·席皮特正躲在办公室里。两位警官要求她一起回警署协助调查，却遭到她的拒绝和激烈反抗。由于没有逮捕令，警官们也不能强迫，没想到她却突然拔枪射击，一枚子弹击中了马卡蒂警官的腹部，造成重伤。由于芮娜丝·席皮特开枪拒捕且企图逃跑，因此拉莫斯警官掏出枪击中了她的脚和肩膀，席皮特倒地后被捕。

接着，警方在死者弗朗哥的办公室里发现了席皮特的右手假肢，并在假肢的指尖处检出硝烟反应。席皮特在日本人开办的制鞋工厂里工作，具体工作内容是把橡胶鞋底粘在凉鞋上。虽然她的右手是假肢，但工作时还是可以扣动装黏结剂瓶子的手柄。因此警方认为，即使她装着假肢，仍旧可以用右手开枪射击，杀死弗朗哥。

此外，芮娜丝·席皮特用来射击警官的枪，是S＆W公司生产的六连发左轮手枪，子弹与杀死弗朗哥·塞拉诺的口径一致。手枪上只有席皮特的指纹，弹匣内还有一发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如果把打偏的那一发也计算在内，凶手就一共对死者开了四枪，加上对警官开的一枪，子弹数目完全吻合。况且，她如果不是凶手，就不可能开枪袭警。因此席皮特被认定为是杀害弗朗哥·塞拉诺的凶手，并立即遭到逮捕和起诉。

我把菲律宾警方发送来的英文资料打印后仔细阅读了一遍。洁则一直注视着电脑屏幕，看完之后他站起来说：“这篇文章里居然有这么多谜！”

说完，他照例一边踱步，一边接着说：“但同时也给了我们很多启示。”

今天我们没有叫艾刚来。

“比如说呢？”我问。

“弗朗哥·塞拉诺遗体上的一切状况我都完全无法理解。”他说。

“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他左胸上有两个弹孔……”

“这也是其中之一。首先是角度，为什么凶手要从上方，以向下倾斜四十五度的角度射击？”

我回答道：“也许死者弗朗哥是蹲着的，或者坐在椅子上，对了，就是坐在沙发上的吧，而凶手是站着的。这种可能存在吧，洁？”

“我们做个实验看看吧，海因里希。你到那张沙发上坐下，”洁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凶手开门进来，像这样拿着手枪。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我马上站起来。

“对了，会站起来吧？”他说，“看见可疑的人进来当然会站起来。这样的话，双方就会面对面站着，子弹射入的角度就不会是从上向下四十五度了。”

“如果是熟人呢？”

“对，这样的话，对方是熟人的可能性就增大了。但就算不是熟人也无所谓，凶手可以用枪逼对方跪在地上。海因里希，你跪下来试试看。”

我照做了。洁径直朝我走来，低头看着我说：“这样子，勉强够四十五度了。”

“哦。”

“可是，有必要贴近上衣吗？为什么不能就这样开枪？”

洁伸长食指，靠近我的左胸说：“现在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十厘米，或许凶手担心这样瞄不准心脏？”

“有可能，因为射击时会有反作用力。”

“不，左轮手枪的后坐力很小。弹匣式的自动手枪在射击时弹壳会往旁边飞出去，枪身相应会朝相反方向抖动。但就算这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后坐力应该不是问题。”

“嗯，是这样的。”

“总之，没有必要让枪口抵住上衣，而且凶手根本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的话，握枪的手就进入对方双手的攻击范围了。虽然持枪者还是占有优势，但万一手被对方抓住，互相扭打起来就更不容易瞄准心脏了。既然打算杀人，我看还是在这个位置早点开枪比较保险。”

“嗯。”

“可凶手还是不顾可能会互相扭打的危险，把枪抵住对方的左胸再进行射击。也许是凑巧打中的……”

“哦，对啊！洁，就是因为凶手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才有一发打偏了。”

洁听了，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也挺奇怪的。从这个角度开枪打跪在地上的被害人，结果打偏了。能打到墙上去吗？我想应该是打到地板上啊！”

“嗯，说得对……”我说。

“莫非凶手也跪着？像这样和弗朗哥面对面？”

“嗯。”

“可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而且这样的话，入射角又无法保持四十五度了。这个问题暂时先放在这里，接下来才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凶手用枪口紧紧抵住弗朗哥的左胸，准确地射穿了他的心脏，对吧？”

“对。”

“接下来弗朗哥会怎样？”

“应该会倒在地上吧，或者沙发上。”

“你倒下来试试看。”

洁请求道，于是我仰面躺倒在地上。

“对，会变成这样。弗朗哥会仰面躺在地上，就像在睡觉的样子。然后凶手又开了第二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凶手又把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像这样。”

洁像要跨坐在我身上似的弯下身来，然后用食指抵住我的左胸。

“你看，是九十度，到不了四十五度。”

“是的。”我同意。

如果一枪是四十五度，另一枪是九十度的话，倒还可以理解。因为击发两次，这是很自然的状况。可两枪都是向下倾斜四十五度，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必须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呢？真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嗯……”我躺在地上想了想，然后说，“应该不会有吧。”

“通常情况下是不会的。”洁肯定地说，“因为这是不自然的行为，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把时间稍微倒回去一点，凶手为什么非要开第二枪？一枪就足以让弗朗哥毙命了呀。”

我爬起来说道：“那是因为不放心吧。为慎重起见，再补一枪。”

“不放心什么？”

“担心没打中心脏……”

“那他为什么又要冒风险用枪抵住对方胸口？为的不就是要让他一枪毙命吗？”

“也许凶手以为自己打偏了……”

“凭手感就能知道打偏了没有，事实上也没有打偏。凶手根本没必要开第二枪，但他为什么开了两枪？”

“可是，洁，也没有人说绝对不能开两枪吧？为保险起见，况且凶手当时一定还有时间，开两枪的话，对方就不会有没死透的可能。这样也许不够干净利落，但可以让对方必死无疑。这不算什么问题吧？”

“不，那里是市中心，多开几枪是很危险的，会发出声音。这些问题暂且搁下不说，自动手枪开两枪和开三枪所需的时间差不多。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子弹的射入孔只有两个，但死者体内的子弹却有三颗？”

“咦？这样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想开三枪就开三枪也无妨，但为什么只留下了两个弹孔？”

我边往沙发上坐，边回答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这么做不行？”

“我的意思是，凶手似乎有什么非要这么做的原因，但原因是什么呢？”

“你是说，他有非这么做的原因……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想，这些问题都是由同一个原因派生出来的。子弹有三颗，弹孔却只有两个，对吧？死者在中第一枪时就已经毙命了，凶手没必要再开第二枪，但他还是开了，所以才出现了两个弹孔。”

“两个，也就是说，洁——”

“原因就在这儿！”他不等我讲完，就抢着说道，“开三枪留下两个孔；开一枪就够了，却还是开了两枪。也就是说，这名凶手非得在尸体上留下两个弹孔。”

“啊？一个弹孔不行啊……”

“对。而且，超过两个也不行。”

“换句话说，一定要两个才行？”

“对。而且这两个弹孔，都必须用手枪从上方以向下倾斜四十五度的角度打入才行。”

“嗯……”

“但就像我们刚才试验过的那样，当时弗朗哥应该是倒在地上。一般情况下，从上面对倒在地上的人开枪，射入的角度应该是九十度。若要弄成四十五度，就要把枪倾斜成这样才能做到。凶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呢？”

“嗯？”

“为什么凶手非要让枪口贴住对方，打出这种弹孔才行呢？”

“是的。”

“为什么？这真像猜谜语。你认为答案是什么，海因里希？”

我想了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我能想出来。”

“那你想想看。”

我想了好久，却还是只能认输，说道：“不行，现在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慢慢想吗？”

洁听了说：“行啊，你一定要好好想，我觉得其实线索相当多。”

“两枪都是枪口贴紧着死者的外衣开的，这也算是线索吧？”

洁点点头说：“是的。这名凶手一直让枪口紧贴着对方的衣服。准确地说，凶手的枪一直没离开过被害者。”

“贴紧衣服开枪对凶手能有什么好处？衣服上面会留下烧焦的痕迹，还会沾上火药……”

“这些倒无所谓。”

“贴紧衣服射击的话，留在衣服上的贯穿孔就会越接近里面越大，对吗？”

“对。”

“那要是远距离射击呢？”

“就会越来越小，外衣上的弹孔最大。只要枪离衣服有二十厘米，马上就会出现这个结果。”

“所以说……”

“但此案跟这方面也没有关系。凶手当时应该是想离开一点的，贴紧的话，因为枪支的结构不同，子弹沾染火药的方式也不同。比如这个案子，很容易就能查出凶器是一把左轮手枪。所以还是和被害者身体保持一定距离为好，但是凶手却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一旦有距离，弹孔就会变成三个。”

“变成三个不行吗？”

“不行。”洁回答得很肯定。我思考了好久，却仍想不出其中的理由。

“为什么不行呢……”

“这也是一个线索。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利用这些线索想一想吧。”

听洁这么一说，我苦笑着回应道：“我会好好想的。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你这位专家。”

“哦，什么问题？”洁走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说道：“我很早就存在这个疑问了，一直想找机会问问别人。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不可思议的是当时她身上并没有出现尸斑。医生告诉我，那是因为她整个身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的缘故。凶杀案中尸体上的尸斑往往是破案的关键，这件案子也是，因为被害者是死后才被分尸，所以从尸体里流出来的血就变得很重要了。”

“你说得对，海因里希。你母亲当年是病死的吧？”

“是的。”

“病死和突然死亡是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差别的。”

“果然不一样吗？”

“不一样。病死的话，体内的血液会迅速凝固。但因为被杀等原因导致的突然死亡，血液就不容易凝固。即使凝固了，也会遭到身体中酶的阻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因此，凶杀案中的尸体会出现明显尸斑，是因为尸体体内的血液还在流动的缘故。”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脖子被砍断了，血还是会流出来？”

“会。”

“但不会喷出来吧？”

“不会，因为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而且血流量的多少还和尸体的摆放姿势有关。”

我点点头说：“这么说，那次事件中凶手是过了三十分钟后才动手切断死者脖子的，所以血才几乎没有流出来……嗯……但既然身体中的酶能阻碍血液凝固，那从被害者尸体里流出来的血难道永远都不会凝固吗？”

“不是那样的，血最终还是会凝固的。”洁说。

“需要多长时间？”

“八分钟左右，跟普通血液的凝固速度一样。”

“八分钟，这么快？”

“是的，不需要太长时间。”

“水和血，哪个凝固得快？”

“哪个快？水通常不会凝固啊！”

“那哪个干得快？”

“血更快。”洁回答道。

“血干得快？嗯，那么，干了的话，就不会沾到别的地方了。”

“你指的是沾染在布料这类材料上的血迹在经过八分钟后会不会又沾到别的布料上，对吧？那只能用涂抹的方法了。”

“涂抹的方法？哦……”

“就像用红色蜡笔涂上去一样。”

“是吗？还有一个问题，我刚想起来的，是和四十五度射入角有关的事。如果是九十度的话，子弹不是会穿透身体吗？”

洁点点头说：“如果是近距离射击，又恰好避开骨头的话，应该会穿透。”

“也就是说，凶手之所以把枪斜着射击，目的是为了把子弹留在死者体内？”

洁又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还在墙上留下了一颗子弹吗？就算穿透身体，子弹还是会嵌入地板啊。”

“对。”我点点头说，“螺丝也是一个线索吗？”

洁听了马上点头道：“螺丝当然是，那可是最重要的线索。”

“是最大的谜团也是最重要的线索，对吧？”

“完全正确。头部装着螺丝钉，躯干里装着螺母，然后做成把头部旋转着固定在躯体上的模样，这应该才是凶手的目的，也就是把头和身子连在一起……”

“为什么弄成那种模样才是他的目的？如果不把脖子切断，死者的脑袋原本不就牢牢地和身子连在一起吗？”我说。

“对，你说得没错，海因里希。”洁又想了想，然后说，“所以，其目的并不单单是把脑袋和头连在一起，而是使它们处于既连在一起，又可以随时断开的状态。换句话说，装上螺丝，并把它拧到容易松开的程度，这才是凶手真正的意图。可为什么要刻意做这种事呢？

“是做给谁看的吗？可看到的人只有劳鲁而已，顶多再加上办案的警察。”

“是啊。”

“如果是为了让警察看到，原因又是什么呢？为了陷害谁吗？罪名最后落在了芮娜丝身上。那么，在弗朗哥的脖子里装进螺丝，就是为了嫁祸于芮娜丝？”

“这么做无法嫁祸于人吧？”我说，“如果芮娜丝不是在制鞋厂工作，而是在螺丝厂或机械厂工作的话，那倒说得过去。”

“这么说，有其他人可以嫁祸吗？不不，嫁祸不了的，因为毫无意义。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重体力劳动。这样的劳动一点意义也没有。”洁说。

“对，确实如此。为什么凶手还偏偏要这么做呢？”

“嗯。”

“难道真的是精神异常吗？还是为螺丝的这种形状而深深着迷……”

“嗯，一般人大概都会这样理解吧。”

“也许凶手在精神上受到‘给尸体装进螺丝’这种愿望的吸引，不管醒着还是睡着，日夜都被这个影像纠缠着，怎么都摆脱不了吧？”

“说到芮娜丝，她也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又为什么要对警察开枪？这些都让人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她身上发生的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正因为这两个原因她才被捕的吧？否则警方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对尸体进行这么复杂的加工她做得了吗？又是在哪里做的？是她独自一人做的吗？工具和材料在哪里呢？动机呢？别忘了，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缺了一只手的女人。”

“说得对。”

“她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法官到底是怎么处理的？认定是她独自一人作的案吗？真能认定？这太有意思了。总之，尼可是这么说的。马卡蒂警官的枪伤虽然养好了，但可惜已经去世了。不过听说另一名警官拉莫斯还活着，尼可应该会发邮件来，把拉莫斯的地址和电话告诉我。

“如果能和拉莫斯警官通电话，就能多了解一些这个案子的信息。目前手头的材料还不够。马卡特先生的事也一样，现在连他的影子都还没有出现。案发当时他到底在哪里？谜题实在太多了，海因里希。在这种情况下，什么结论都很难做。我想剩下的事还是等我跟乔乔·拉莫斯通过电话以后再说吧。”洁说道。

人形泥偶1

“一切都是从人形泥偶开始的。”一旁的卡尔·扎泽茨基说。他留着八字胡，啜了一口白兰地，又开始用他那充满自信的说教式口吻教训起我们来。不管是在谈论什么，他总能很快开始炫耀自己的知识，把闲聊变得像是在上课似的。

扎泽茨基表情很阴沉，总用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睨视别人。他有张瘦削的马脸，配上一个鹰钩鼻和整天似笑不笑的嘴，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

“这原本是《圣经旧约·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章里的描述。大卫对上帝这么说：‘我在暗中受造，在土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未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被造的肢体尚未有其一，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人形泥偶的出处就在这里，用泥土制造人形泥偶的想法就是由此产生的。

“还有这样一种传说。亚伯拉罕在前往应许之地的途中，遇到了老实人诺亚的儿子闪。两人一起冥想，领会了上帝的旨意。于是他们一起用泥土捏了很多偶人，并把生命吹进偶人里，带到了巴勒斯坦。这是犹太人《创世记》里的故事，这本书的作者据说是亚伯拉罕，但其实是三世纪到六世纪之间的作品。

“犹太教并不把吃了禁果的亚当和夏娃视为原罪，反而承认这是与创造有关的冒险，创造才是上帝的工作。这项工作的核心是什么？就是语言和数字。上帝用语言和数字创造了天地和无数的生命。所谓接近上帝，简言之，就是试图去了解神秘的语言和数字。犹太人中之所以出现了众多优秀的学者，秘密就在这种信仰里。

“犹太教和基督教完全不同。基督教在上帝和人之间设立了教会，但犹太教却不一样，人和神可以直接联系，双方属于一种契约关系。人可以和上帝对话，虽然不能是平等的，但人可以接近上帝。

“在巴勒斯坦被消灭后，犹太人便步入了颠沛流离的时期。他们在巴比伦附近设立了很多犹太教神学院，在此领悟到自己所遭受的诸多苦难背后潜藏着上帝对他们的考验，并彻底研究出了犹太教的教义。他们还以法利赛派学者的知识为基础，加以系统化整理，从中归纳出一部教典，也就是至今仍然存在的《犹太法典》。

“同时，这段时期还出现了另一个流派，他们热衷于神秘主义，把自己所受的苦难归结于恶魔发动的攻击，并在此基础上推测、思考造物主创造宇宙的意义。他们认为，身为造物主的上帝，其力量的代表就是能创造出具有生命的偶人。这一派的神学教士，即‘拉比’，渐渐相信只要自己的修行达到一定水平，就也能拥有创造具有生命的人形泥偶的能力。

“据说一个名为拉瓦的神学教士终于制造出了人形泥偶，但这个人形泥偶无法开口说话。如果能制作出会说话的人形泥偶，拉瓦就也成上帝了。凡人修行者所能制作的最高水平的人形泥偶，也就到此为止了。

“犹太教的某一派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修炼到拉瓦那个级别，也能制作出有生命的人形泥偶来。他们为了找到创造人形泥偶的秘密，日夜不停地进行修行和自我锻炼。他们日复一日地举行连恶魔都会觉得恐惧的神秘宗教仪式，努力探索能把生命吹进泥偶体内的上帝的启示。这个神秘派别被称为喀巴拉教派。

“喀巴拉思想最为盛行是在公元一○○○年左右的西班牙南部。当时的西班牙正处于伊斯兰教的统治之下，南部却迎来了喀巴拉教的全盛期。许多犹太教教士在这里修炼、冥想，还有众多自称获得了上帝教诲的教士，在此留下了许多神秘文献。

“其中有不少文献中记载了把生命吹进尘土或人形泥偶里的方法，许多看似很有道理。这些方法中包括很多咒语、围绕泥偶跳舞的圈数、转圈的方向、舞蹈动作，以及仪式中念的咒语内容，这些组成了当时固定的祈祷人形泥偶成活的仪式。遗憾的是，从来没听说有成功的例子。

“喀巴拉教的全盛时期十分短暂。公元一一○○年左右，那里进入了十字军时代。人们不惜奉献自己的鲜血，力图夺回上帝的尊严和自己民族的圣地。

“这也是屠杀异教徒行动的开始。自从夺回耶路撒冷后，基督徒们的情绪就愈加高涨，屠杀异教徒成为激情的表现，这一狂热甚至席卷了整个欧洲。许多被认为罪孽深重的犹太人被军队或武装民众搜捕出来后，被带到远离市街的悬崖上，在民众的鼓掌和欢呼声中，一个个被推落谷底。当他们头朝下跌落悬崖，脑袋被岩石撞得粉碎时，观众掌声雷动，手舞足蹈。还有些犹太人被活活烧死，甚至被当众开肠破肚。”

卡尔·扎泽茨基走到墙边，掀开白布，露出一座大理石制的人体裸像。乍看还以为是断臂维纳断，但裸像的两只手臂都在。

扎泽茨基站在石像旁边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维纳斯像缺了两只手吗？”

我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以臀部为支点旋转了半周，望着站在我旁边的扎泽茨基。

这里是个类似大学教室的地方，这尊有手的维纳斯石像就立在黑板前。我回头一看，阶梯式的座位逐层渐高，坐满了学生，但其实他们都是布制的人偶。

“那是因为石像的双手摆出了表示犹太民族优越性的手势，所以希腊人才把她的双手拧掉，就像这样。”

扎泽茨基说完把维纳斯的右手举到齐肩的高度。石像就像是由柔软的橡胶制成的，弯曲后也没有出现裂痕，可以任人随意摆布。接着，扎泽茨基开始像拧螺丝那样，一圈一圈地拧着石像的手臂。

不久，石像的手臂和肩膀连接处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深，终于断开了。原来维纳斯的右手是螺丝式的，而她的躯体处露出一个装螺丝的洞。

“表示犹太民族优越性的手势是错误的，所以必须像这样拧下来。”

接着，扎泽茨基又把手按在了维纳斯的左手上，看来这只手也是螺丝式的。他抓住手臂，毫不费力地转动，轻松地把它也卸了下来。

“完成这个动作之后，我们就要开始探究生命的秘密了。傲慢的人必须被供奉为科学的牺牲品，这是上帝的旨意。为了让她老实点，最好先放掉她的血。”

扎泽茨基从讲台后面我这里看不到的位置取出一台电钻。接通电源后，电钻的钻头便发出金属的摩擦声，开始转动起来。扎泽茨基看了电钻一眼，确认它在转动后，就把钻头抵住石像的腹部。电钻的声音沉闷了下来，钻头钻进维纳斯的体内，被他用双手握住的把手部分一点一点地贴近石像。

扎泽茨基觉得钻进的深度差不多了，便迅速拔出电钻。鲜血染红了石像白色的身体，同时啪地喷射出一道血线。扎泽茨基又从讲台后面取出一个宽口玻璃瓶，放在血喷洒下来的地方把血接起来。鲜血流入瓶里，发出啪啪的声音。

接下来，他又用电钻在石像的肋部、胸部和下腹部等几个地方打出洞来，等血细细地喷溅出来，再在溅出血来的地方逐个放置玻璃瓶把血接起来。最后，维纳斯石像身上到处都有红色的水柱喷溅而出，就像一座奇妙的喷水装置。

“认识生命的秘密，听懂上帝的语言，为了制作出人形泥偶，有必要肢解人的身体。唯有经过肢解，人体才会暴露出所有秘密。”

说完，扎泽茨基又端起了电锯。电源打开，发出比刚才的电钻更尖厉的声音。

“一切完整的人体，只不过是隐藏上帝秘密的面纱，缺乏变化只会阻碍进步！”

扎泽茨基把转动的电锯随意地放在维纳斯的腿上，发出“吱吱”的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红色的血像喷雾一样飞散开来。仔细一听，我发现那原来是女人的惨叫声。金属声变成了女人的哭喊声，接着又变成激烈的惨叫。声音越来越大，尖锐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白色的维纳斯石像居然变成了芮娜丝。她全身都在喷血。没有双手的芮娜丝正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立着。

惨叫声停下后，她的一条腿已经从大腿根部被整个锯断，慢慢地掉落在身前。接着，只剩一条腿的芮娜丝站立不稳，缓缓向相反方向倒了下去。

地板表面早就垫上了蓝色塑料垫。芮娜丝的身体不停地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挣扎着，同时血继续喷射出来。蓝色垫子上的血迹在不断扩大。

扎泽茨基又把双手插进芮娜丝的头发里，开始用力旋转她的脑袋，就像在拧一个大型螺丝一样。她的脑袋被不停地转动——她的脖子居然也是螺丝式的。终于，她的脑袋被卸了下来，掉在蓝色塑料垫上，然后慢慢滚动，一直滚到垫子边缘才停下来。

扎泽茨基说：“什么东西可以促进人类科学的进步？是战争。什么东西可以促使医学进步？是死刑和人体实验。”

听到他的话，我吓得猛地惊醒了过来。

B

第二天，我又到乌普萨拉大学找洁聊。我心中有很多疑问，有的当然和案情有关，但也有其他问题。

“菲律宾这个国家，是说英语的吧？”我问。

“嗯，可以这么说。”洁点点头说。

“但菲律宾人的姓名好像全都是西班牙语系的。”

“嗯，没错。”

“芮娜丝这个名字是他加禄语，难道没有菲律宾式的名字吗？”

洁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吧。据说目前基地组织的部分分支机构就潜藏在菲律宾。”

“哦，是吗？”

“这个国家的背景十分复杂。”

“你是指历史背景？”

“是的。十五世纪时伊斯兰教传入菲律宾，当时，棉兰老岛完全被伊斯兰化。只是还没有统一全岛政府，可以说基地组织和伊斯兰教之间的联系就是由此开始的。十六世纪，麦哲伦在环游世界的途中经过宿务岛。他以西班牙国王的名义发动战争，并战死在当地。后来西班牙派远征军攻陷了马尼拉。此后的三百年里，菲律宾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而菲律宾这个名字，是从当时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名字得来的。”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菲律宾人，原本是指在菲律宾出生的西班牙人。”

“哦。”

“西班牙人为了统治全岛，强迫当地居民放弃伊斯兰教而改信天主教，所以现在的岛民中有九成是天主教徒。而且为了加快统治步伐，西班牙人还强迫岛民把名字全改成他们容易记住的西班牙名字。”

“哦，是吗？后来呢？”

“当时的影响一直延续至今天。所以菲律宾虽在亚洲，国民却都取西班牙名字。”

“嗯。”

“到了十九世纪，一个名为卡的普南[1]的秘密团体发动武装起义，独立战争从此开始。就在西班牙人对此束手无策时，美国乘虚介入，只用了二千万美元就把菲律宾从西班牙人手中买了过去。”

“居然还有这种事！”

“是的。两个大国没有事先告知菲律宾人，就私下里完成了交易。接着美国依靠武力镇压了菲律宾的革命。此后的五十年，菲律宾又沦为美国的殖民地。现在菲律宾人说英语就是从那时留下来的习惯。”

“嗯。”

“到了二十世纪，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赶走了美国人，也曾短暂统治过菲律宾。战后，菲律宾好不容易才获得独立，成立了共和国。这就是菲律宾的历史背景。”

“原来如此，各国的文化入侵，你来我去，层层相叠啊。”

“欧洲还有很多这样的国家，但岛国最容易发生这种情形，因为军队可以靠船只运送嘛。”

不久后，八打雁警署的尼可警官把乔乔·拉莫斯的地址和电话告诉了我们。洁看了看地址，说他住在民都洛岛的养老村。说罢马上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也很快就接了电话。估计尼可事先把事情告诉过拉莫斯了，他接到洁的电话一点也不感到诧异。但听得出他已经很老了，洁和他对话有些费力。洁说的话他听不大清楚，洁也好像不太听得懂他说的话。

“你那里是民都洛岛的养老村吧？”洁问。

为了能让我也听得到拉莫斯的声音，洁把电话切换成免提，只听见老人以很难听清的声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洁放下听筒，开口说：“你住的那个地方，有没有美国人的别墅？”

“外国人居住的村子离我这里还有点儿距离。那里都是独栋房子，而我们住的是公寓。”拉莫斯说。

“弗朗哥·塞拉诺命案发生时，有没有一个名叫米歇尔·巴尔迪和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弗·戴森的美国教授住在那个美国人的村里？他们应该都有别墅。”

“这我不清楚，等会儿你问问那里的社区办公室好了。只要告诉他们我这个住宅区办公室的电话，他们应该就会知道。那里也知道那个外国人专用社区办公室的电话。”

老人把电话号码告诉我们。洁一边向他道谢，一边记了下来。

“我想尼可大概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是从瑞典的乌普萨拉大学给你打电话的。有关弗朗哥·塞拉诺的螺丝杀人事件，我想问你一些细节，可以吗？”

“怎么又提起那件事？都是好久以前的案子了……”这位老警察说道。

“无论多小的事情，只要你还记得，就请你都告诉我，好吗？”

“可是……你想知道什么呢，还是你来问吧。”

“死者弗朗哥·塞拉诺是一名加入了菲律宾国籍的外国人，对吧？”

“对。”

“是通过结婚而取得国籍的，是吗？”

“是的，当时这种方式比较容易。”

“你见过他的妻子吗？”

“在葬礼上见到过。”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看上去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但听说好像不太正经。”

“她的职业是什么？”

“听说她经营一家餐厅，但我觉得可能是酒馆之类的地方。总之，就是那种类型的。”

“你调查过弗朗哥的经历吗？”

“大致上查过。他是被害者，和黑社会没有关系，所以调查很快就结束了。反正案子当时就破了，凶手也已经抓到了。”

“弗朗哥有钱吗？”

“嗯，好像挺有钱的，但存款数量也还没到吓人的程度，也就只够买一幢大房子吧。”

“那些钱最后到哪儿去了？”

“应该是给他太太了。”

“调查过她的不在场证明吗？”

“查过，好像没问题。据说案发时她一直和一群客人在一起。只是弗朗哥的钱有一大半都变成巴拉旺百货公司的股份了，所以那些产权最后也由她继承。”

“这么说，她后来还是得到了很多钱？”

“是的，但没过多久，公司就开始经营不善。生意失败后，马上被转手卖给别人。她既没有经营能力，也没有经验。”

“弗朗哥在菲律宾的产业只有这些？”

“他还买了很多芮娜丝工作的那家制鞋厂的股票，所以弗朗哥应该也是那里的董事之一。”

“那些股票也被他夫人拿走了吗？”

“是的。”

“巴拉旺百货公司是他从发现尸体的劳鲁·里格尔先生手中买过来的，对吧？”

“对。”

“劳鲁这个人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他工作认真，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还白手起家创立了巴拉旺连锁百货公司。”

“他是菲律宾人？”

“是的，但我忘了是他，还是他父亲是在欧洲出生的。因此他才和弗朗哥走得很近。”

“他一开始就是经营百货的吗？”

“不，一开始只是一家很小的店。餐厅展示柜里不是都有各种食物的模型吗？他原本就是做那种模型的。他曾去日本进修过。生产那种模型的技术，日本是当时最先进的。他从日本学成归来时，菲律宾还没有能做那种产品的公司，所以他一手包揽了所有生意，赚了大钱，扩大了公司规模。接着他又收购了大型餐厅，餐厅赚了钱又开连锁店，然后又在餐厅里附设日用品店，贩卖日用杂货和食品。这又让他大赚了一笔，于是就开办了巴拉旺百货公司。这就是他的发迹史，他是八打雁的传奇人物，在业界人尽皆知。”

“他是八打雁人？”

“是的。他开的第一家公司叫做里扎尔食品模型股份公司，就在皮拉尔大道上，他就是从那里开始发迹的。”

“案发时这家公司还在吗？”

“不，那时他已经不做食品模型了。我想那里早就变成百货公司的仓库之类的地方了。”

“他现在人呢？”

“我不清楚。他从经营第一线上退下来后，过起了隐居生活，大概已经死了吧。反正他退休之后经济上应该也很宽裕。”

“哦。此案中凶手使用的是把S＆W公司生产的左轮手枪，子弹是点三八口径的，对吧？”

“对，后来找到那把枪了。”

“被芮娜丝拿在手上，是吧？”

“是的。”

“芮娜丝是凶手吗？”

这位老警察听了好像很意外，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哼了一声，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当时我只是逮捕了开枪打伤我搭档洛贝特警官的凶手而已，判她有罪的是法庭。”

“但是，询问口供的应该是你们吧？”

“那个女人对我们什么都没说。至少在弗朗哥·塞拉诺的案子和她之间的关系上只字未提。”

“在法庭上呢？”

“在法庭上也一样。”

“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为什么要躲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如果她是凶手，应该会选择逃走吧？”

“我没有任何想法，芮娜丝·席皮特当年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既然不是凶手，为什么要对警察开枪？”

“不就因为她正是凶手吗？至少逮捕她时，我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对你的搭档开了一枪，对吧？”

“对。”

“她拿的手枪的弹匣里只剩一颗子弹了，对不对？”

“对。”

“预备的子弹呢？”

“她没带。”

“弗朗哥·塞拉诺身中三枪，办公室客厅的墙上有一发子弹，然后洛贝特中了一枪。子弹的去向是这样的吧？”

这位老警察沉默了一下，说：“不，现场墙壁上的子弹，不是那把枪射出来的。”

他的话实在出人意料。

“哦？是吗？警察学校的教科书上可是写着，是由同一把手枪射出的。”

“写错了。口径是一样，可弹道不同。那是另一把手枪射出去的子弹。”

“你是说，有一把同型号的手枪？”

“嗯。”

“同一个厂家的？”

“有可能。当时那种枪非常常见。”

“嗯，墙壁上的子弹不一样啊……这么说来，我就有些明白了。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有手枪吗？”

“没有。”

“嗯。”洁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芮娜丝·席皮特只有一只手，对吧？”

“是的，没错。”

“假肢呢？”

“假肢卸下来了。她自己把假肢卸下来的，夹在腋下。”

“夹在腋下？”

“对。”

“她把自己的假肢夹在腋下？”

“是的。”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把假肢装上去？”

“我也不知道。总之，她当时只有一只手。”

“对这件事，她没做什么解释吗？”

“席皮特什么都不肯说，一言不发就进监狱了。”

洁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我想再确认一次，她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

“对，审判期间一直如此。”

“逮捕后的审讯呢？”

“逮捕后暂时无法侦讯，因为她失去了意识。她中弹了，被送到警察医院，是我开的枪。过了三四天她才能开口说话，但还是什么也不说，一句话都没说。”

“甚至没说自己是无辜的？”

“没说。”

“嗯。她保持沉默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

“她不说，就只能被当做凶手了吧？”

“是的，她已经被当做凶手了。”

“她和死者之间的关系呢？听说有过争执？”

“她是死者的情人。我刚才说过，弗朗哥有个分居中的妻子，也许是为了保留公民权才没离婚吧。总之他有妻子，所以不能娶席皮特。”

“席皮特呢？”

“啊？”

“你们查过席皮特的户籍吗？”

“席皮特？那倒没有……”

“没关系，真对不起。还有呢？”

“我想席皮特当时还未成年。她好像本来是劳鲁·里格尔的女友，而且有传言说，弗朗哥是用钱把她从劳鲁那里买下来的。”

“用钱买下来？”

“听起来确实有些不正常，也许弗朗哥认为，即使这么做劳鲁也不会不高兴吧。”

我一听，想起了菲律宾被西班牙卖给美国的事。

“劳鲁把巴拉旺连锁百货公司卖给弗朗哥了吧？”

“是的。”

“顺便把女人也转让了？”

“是。”

“就像百货公司的附属品一样？”

“弗朗哥这个人似乎做得出这种事。对他而言，凡事都像做生意，用钱就能解决一切。”

“也许他也付钱给他太太了？”

“如果结婚是为了取得公民权，那是自然的。”

“劳鲁当时经济上有困难吗？”

“这个嘛，不管是百货公司的经营还是个人生活，好像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因为事业扩展太快，据说还借了不少钱，不过当年的经济状况的确不太景气。”

“女人自己也同意吗？”

“不是正因为不同意，才杀了他吗？”

“席皮特对劳鲁如何？”

“你是说喜不喜欢他吗？这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吗？”

“没有。”

洁稍微想了想，说道：“我想再问问关于螺丝的问题。对于弗朗哥的尸体上装有螺丝这件事，你认为是出于什么原因？”

“你问我？我……老实说，我不清楚。”

“不是你的想法也无所谓，八打雁警署当时的看法是什么？”

“大家都不清楚，就连心理学家也不能理解。我们还问过美国的心理学家，他们也不知道。大概只有处于精神极端不正常状态下的人，才会这么做吧。”

“谁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凶手啊。”

“也就是芮娜丝·席皮特？”

“应该是吧。”

“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动手安装的？”

老人听了，沉默不语。

“工具呢？她是女的，而且只有一只手。”

“她什么也没说，所以我不知道。”

“对尸体进行加工的时间已经知道了，大约是在死亡三十分钟以后。这段时间内，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

“她是在现场动手的吗？那么必须在地上铺一块很大的塑料垫子才行，还要有锯子、刀子、螺丝和螺母，这些都是最起码的必备物品。”

“我知道做起来很困难。”

“是否在现场发现了这些工具呢？”

“没有。”

“她上班的工厂和螺丝有什么关系吗？”“完全没有。”

“那个螺丝是哪里来的，查清楚了吗？”

“有人说那是灯具上使用的螺丝，就是那种展示用的大型白色球形灯。但实际是不是那样，我没有仔细调查过。”

“是因为案子已经破了，才没有仔细调查吗？”

“是的。”

“很多案子都是因为凶手太容易抓到，反而留下了很多疑问。如果真的是她做的，我想也一定得有个男人帮忙。找到这样的男子没有？”

“什么？”

“现场找到类似染血的指纹之类的痕迹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不只没有血指纹，普通的指纹也一个都没找到。喷了鲁米纳检测剂，也没有出现血迹反应。”

“凶手肯定是戴了手套，而且非常谨慎小心。或者，尸体加工的地点不在那里。”

“也许吧。”

“而且，在做完这么复杂的事情后，芮娜丝还一直躲在死者的办公室里等着警察来抓她。谁都能猜想到案发后警察会到死者的办公室来，因为就在同一幢大楼里。看到警察来了就开枪射击，这么做的话，即使是女性崇拜者或女权保护团体，大概也会把她当做凶手吧？”

“她确实太笨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把尸体的脖子切断，再塞进螺丝呢？”

“是啊。”

“不是为了逃避嫌疑吧？”

“说的是。”

“我有好几个地方不明白。”

“嗯，我也是。”

“还有，地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问的是……”

“劳鲁·里格尔发现脖子被切断、里头被塞进螺丝的尸体时，脑袋还在躯体上吧？”

“对。”

“然后他拍了拍死者的脸，又晃了晃死者的身子，因此脑袋才脱落掉到了地上。劳鲁因此吓了一大跳，想要打电话报警。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没错吧？”

“没错。”

“地震发生在哪个时间段？是劳鲁发现尸体，手还没碰到的时候吗？是手已经碰到了尸体，但脑袋还没掉下来的那一刻？还是脑袋掉下来之后？抑或是在劳鲁离开尸体，想去打电话的时候？”

“是您最后说的那个，劳鲁离开尸体的时候。”

“这是谁说的？”

“当然是劳鲁·里格尔。当时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我们只能相信他说的话。”

洁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说：“那么，脑袋怎么会掉下来呢？原因是什么？”

“是里格尔摇晃尸体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当时螺丝并没有拧紧，只要摇晃就会松动，对吧？”

“应该是这样。”

“不管是谁，发现尸体后都肯定会上去摇晃。也就是说，这位凶手早就料到那时脑袋会掉下来。换句话说，凶手想让脑袋掉下来。对吧？”

“大概是这样吧。”

“看到人头落地，谁都会害怕吧？”

“那是肯定的。”

“害怕的话，印象就会深刻。”

“那就是凶手的目的吗？”

“只要再把头多转几圈，让它紧锁到躯体里，脑袋就不会掉了，对吧？”

“是啊。”

“没有拧紧的原因，是因为螺丝上面有东西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好好再拧几圈呢？”

“不知道，我也想好好问问凶手。”

“是不是因为凶手认定劳鲁·里格尔会摇晃尸体，所以故意要让他看到脑袋掉到地上的那一幕？”

老人沉默着，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但如果问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看不出来。”

“看到脑袋掉下来，谁都会吓一跳吧？”

“这还用说，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不害怕吧。”

“劳鲁目击了当时的景象，并出庭作证，于是杀害弗朗哥的罪名就落在了芮娜丝身上，对吧？”

“她开枪打伤了洛贝特，这就够了吧。”

“那件事大概凶手事先没有想到吧。前提是明知芮娜丝不是凶手，所以凶手才在弗朗哥的尸体上做了手脚，目的就是想把罪名栽赃在她头上。”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

“为什么呢？”

“在弗朗哥的头里塞进螺丝这件事，并不会让芮娜丝承担杀人的罪名。”

“那么，当时会因此获罪的人，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吗？”

“应该没有吧！”老警察马上答道，“把螺丝塞进脖子，这实在太罕见了。连我们警察都被吓了一大跳。当年我们受惊吓的程度应该和你现在差不多。螺丝，这么一种与凶杀案毫无关系的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了，谁也料想不到。”

“以前出现过螺丝的案例吗？”

“从来没有。所以我们根本没想过这种东西是要给谁看，或是要嫁祸给谁。”

“除了芮娜丝之外，再没有别人被牵连——”

“是的。除了芮娜丝之外，谁能和这种案子有关系？应该没有第二个了。”

“没有吗？”

“嗯，没有。”

“那位名叫艾刚·马卡特的瑞典人呢？”

“艾刚·马卡特？”

“是的，您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啊……”

“查案时没有遇见过？”

“没有，凶手很快就被抓到了。那以后我也不记得有什么人被牵扯进来啊。”

“我认为死者弗朗哥·塞拉诺的本名应该是卡尔·扎泽茨基，这是他在西班牙时用的名字，您对此有印象吗？”

“卡尔·扎泽茨基……啊……好像隐隐约约有些印象，这个人好像还有点名气呢。我记得在调查死者户籍的时候，好像见过。哦，等等，艾刚，艾刚……啊！我想起来了。印象很模糊，因为隔得太久了。但是我记得……艾刚，艾刚……对，就是这个名字，没错！”

“您在哪里见过他？”

“不，我没见过他。他怎么了？”

“他到我这里来了，回瑞典了。但他的大脑出了点儿问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于是他和他的朋友找到我来寻求帮助。我接手调查这件事，然后找到了您，拉莫斯先生。”

“哦，失去记忆了？有可能治愈吗？”

“您问他能不能恢复在菲律宾那段时间的记忆，我想大概很难吧。”

“是吗？如果他能恢复记忆，或许可以提供一些重要线索。”

“拉莫斯先生，您想找到一些线索吗？”

“想啊，我很在意这个案子，虽然已经是退休的人了，可是这桩案子实在太特别了。”

“算是大案子吗？”

“对一般人来说也许不是，但对警方来说是。对了，说到那个艾刚……”

“是的，艾刚怎么了？”

“芮娜丝·席皮特恢复意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喊他的名字。艾刚·马卡特。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对，就是这个名字。”

洁听了突然皱紧眉头，表情严肃得吓人，问道：“芮娜丝说过什么有关艾刚的事吗？”

“什么都没说，一句都没说。只是问艾刚呢？艾刚·马卡特在哪儿？仅此而已。”

“其他的呢？”

“没有，当时什么都没说。”

“她恢复意识时你在场吗？”

“是的，当时我恰好在场。”

“是吗？那么，后来她还提到过艾刚的名字吗？”

“提到过。我记得她后来又提过一两次。记不清是一次还是两次了，差不多就这样吧。其中一次，那是……好像是……命案现场杰森大楼下面停着一辆小型摩托车，放了很久都没人骑走。我起先怀疑那是芮娜丝·席皮特的，但她只有一只手，能骑车吗？于是我就去问席皮特。在警察医院的病房，光是问她这个问题就花了我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最后她承认了，说那是她的。我问她，你只有一只手能骑车吗？她说可以。”

“嗯，当时她提到艾刚的名字了？”

老人再次沉默。

“哦，不，没有。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后来，席皮特要求看报纸。不是向我要，是向医院的护士要，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护士当然以为她想看当天的报纸，但其实不是。她要的是四五天前，确切地说，是二十四日案发当天的报纸，也就是自己被逮捕那天的报纸。一般凶手是不会想看有关自己被逮捕的报道的，所以医院的护士和我都觉得奇怪。不过席皮特并不是想看有关自己被捕的报道，也不是想看发现弗朗哥尸体的报道，她好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她找到了吗？”

“不，好像没找到。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在拼命看报纸，把整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大概还是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后来她就不再看报了。”

“这一过程中她有没有提到艾刚·马卡特的名字？”

“没有。”

“什么时候才提到的？”

“什么时候……等等，席皮特完全不配合我们，不回答任何侦讯问题，但是偶尔会问我们几个问题。有一次她问，‘塞拉诺的家怎么样了？’大概就是这样的问题。”

“塞拉诺的家？”

“是的，弗朗哥·塞拉诺的家在八打雁市郊外的海边。房子盖在悬崖边上，多少有些奇怪。”

“他的家里是不是有个房间，陈列着人类和动物化石，还有古文书？”

“对，有，你很清楚嘛。还有手臂和脚的假肢试验产品。”

“手臂和脚的假肢？”

“对。总之，那幢房子在地震中遭到了严重的损坏。不仅部分屋顶塌了下来，就连建在外墙上通往二楼和屋顶的楼梯也垮塌了。不过那段楼梯是木造的，早就已经腐朽了。后来我把这些事跟她说了。”

“哦，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提到艾刚的名字了？”

“不，这时还没有提到，她只是默默地听我说。后来，我突然生出个念头，就去调查了席皮特那辆摩托车的注册资料，结果发现那部车确实是她的。但在我到她工作的日资制鞋厂打听的时候，那里的很多人却告诉我，其实她自己不常骑那辆车，倒是常常让一个男人骑，自己坐在后头。我就拿这件事去问席皮特，原本以为她还是会什么都不肯说，没想到她却说出了‘艾刚·马卡特’这个名字。而且我还记得，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哦。”

“但也就说了这么多。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我问她艾刚·马卡特是谁？住在哪里？和她是什么关系？是哪国人？干什么的？她一概不肯回答。”

“那他的情况你调查了吗？”

“我很在意，当然去做了调查。那人的名字听起来很别扭，不像是西班牙人的名字。不过当时的调查还是以弗朗哥为中心进行的。我想，艾刚这个人如果是可疑人物，在调查弗朗哥的人际关系时就一定能找到。但是查来查去都没发现这个人，后来这条线索就不了了之了。”

“哎呀，实在是太可惜了，拉莫斯先生！”洁说，“如果顺着这条线索彻底查下去，应该就能找出案子的真相了。”

短暂的沉默后老警察说：“事情发生之后再说，当然再容易不过了。”

“听了您的这番话，我已经对这个案子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几个地方不清楚。只要弄清这些疑点，就能真相大白了。”

“三十年前的案件，现在还能查清楚？就像上星期才发生的案子那样吗？”

“只要材料齐备，一千年前的案子都能破。”

老人听了，发出几声干咳似的声音，感觉像是在笑。然后他说道：“你倒是很有把握啊，先生。但实际破案和你的专业可不一样。”

“警察学校教科书上的记载，起码有几处错误。”

“也许吧。”

“错误的材料无法还原事实，导致我无法对案件有正确的把握。”

“说的也是。”

“您刚才说过，凶手的精神肯定处于异常状态，所以才会对在尸体的脖子上安装螺丝情有独钟？”

“是的，我说过。”

“凶手是想让里格尔看见这一幕吗？”

老人突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种按照自己的幻想加工出来的作品展示给里格尔这个外人看，是想借此方式寻求什么共识，还是想用自己的艺术灵感打动别人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东西，不是该好好保管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吗？如果不这样，就是想让更多的人欣赏吧？要知道那可是千辛万苦才做出来的东西啊。我无法想象他会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来展示，而观赏者只有一个人，赶来的警察大概很快就破坏了这个艺术品吧？还会毛手毛脚地翻腾几下。如果是个艺术家，他应该绝对不能容忍这么做的。”

老人沉默了，想了好久才说道：“也就是说，凶手为了制造这个灵机一动想到的画面，宁可牺牲自己吗？”

“我觉得这也太不合算了，这个制作过程很费体力。做到这种地步，凶手多少总会暂时把作品留在身边慢慢欣赏几天吧？要不就是在制作过程中已经获得满足了。这样的结论，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

“那么，先生，你是怎么想的？做成那个样子的确没少花工夫。”

“费了那么大工夫，却草草把它丢弃在现场，除非这能让自己摆脱杀人的嫌疑，达到保护自己的效果，否则也太不合算了吧？”

“嗯，我了解。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但是那么做可以嫁祸给谁？谁肯替他顶罪？”

“不必让谁顶罪，只要能把自己犯的罪撇清就行了。”

“怎样才能达到目的？”

“您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想听，请务必告诉我。”

“刚才您说，你们大家都被塞了螺丝的脑袋吓了一大跳，觉得我也一样，是吧？”

“是的，我说过。”

“可事实上，我并没被吓着。”

“啊！真的？”

“我已经收集到了很多材料，有必要的话，我会慢慢说给您听。”

“先生，你可真自信啊！我并不讨厌自信的人，反而很想听听。”

“全部说清楚还达不到，因为资料尚不完整。装着螺丝的脑袋，完全可以牢牢地固定在躯体上，即使被人轻轻摇晃也不会掉，对不对，拉莫斯先生？”

“是的。”

“凶手之所以没有这么做，目的是想借助劳鲁的手把头弄掉。”

“也许吧……但是……”

“我的意思是，劳鲁弄掉死者脑袋这件事，对于凶手来说，可以达到保护自己的效果，对吧？”

“对，大概是这样吧。”

“所以凶手不能把装有螺丝的脖子和躯体牢牢固定住。”

“也就是说，在脖子里塞进螺丝后，却不能把脑袋和躯体固定紧，对吧？故意让劳鲁把头弄掉，就能保护自己不被怀疑，有这种可能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

“怎么说？”

“在这之前请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拉莫斯先生，您赶到现场时，看到了弗朗哥的尸体，对吧？”

“当然看到了，还看了很多次。”

“当时死者的脑袋在什么位置？”

“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而躯体躺在沙发上。”

“是的。”

“您到达时是几点？”

“晚上十点左右吧，也可能再晚一点……大概是这个时间。”

“弗朗哥的躯体上最外面穿着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对不对？”

“对，这不会错。他的样子至今还记在我的脑子里。”

“裤子呢？”

“裤子是黑色的。”

“灰色夹克的左胸位置有两个弹孔，也就是点三八口径的子弹打出的两个紧挨着的弹孔。是吧？”

“是的。”

“弹孔周围有焦痕，旁边还沾着一些从左轮手枪弹匣里喷出来的火药颗粒。”

“是这样的。”

“露出的白衬衫上有血迹吗？”

“岂止血迹，白衬衫红了一片。”

“嗯。”洁好像在思考似的沉默了一下，说，“那夹克上呢？”

“夹克上没那么红，可能因为是深灰色的，所以不太明显。”

“问题是里头，我想问的是，夹克里头的颜色变化大吗？”

“衬里是黑色的，所以上面的血迹不明显。”

“血是不是像抹在上面一样？”

“是的，他夹克内侧绣着名字的那部分，确实有这种感觉。”

“接触到脖子断面的衬衫领子上，血迹是怎样的？”

“领子上没沾什么血。和胸部的那摊血比起来，几乎和没有一样。”

“弗朗哥是不是偏瘦？”

“他非常瘦，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

“他的脖子长吗？”

“嗯，应该还算长吧。因为已经被切断了，看得不清楚。”

“现场是在闹市区吧？那地方很热闹吗？”

“是的，的确很热闹。现在萧条多了，可当时很热闹。那本来就是个喧闹的时代。街上总是闹哄哄的，声音很大。杰森大楼的住户大都是租来办公用的，但一楼开了几家餐厅和酒吧。地下室里差不多都是大众餐厅，一到夏天，晚上就都敞开门，成了地地道道的低档酒馆。那个时期，商家都喜欢把刚上市的收录机摆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叽里呱啦地大声播放流行歌曲。”

“哦，是吗？”

“如果你想问是不是有把手枪就能随便打人，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当时的治安非常差，周边都在打仗，战火一起，大量毒品便会跟着进来害人。”

“是的，没有毒品，也就不会打仗了。”

“那真是个令人厌恶的时代。街头常常发生打人、强奸、绑架等恶性事件，还有和毒品有关的争斗。老百姓都在骂警察无能。日本人的公司自己组织了保安队，雇用那些兵痞流氓晚上在街上巡逻，说是要保护自己公司的员工。但他们本身就经常惹是生非，麻烦不断。”

“当地人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吧？”

“当时……不，就算现在也没什么好感。日本人在战争时期以残酷手段统治我们菲律宾人，现在在八打雁还时不时惹来众怒呢。”

“最近出什么问题了吗？”

“八打雁港的扩建问题，也叫甲拉巴松[2]计划。由于马尼拉附近已经无法建造大型港口了，所以想把八打雁港扩建成大型船只可以出入的港口，为此当地居民就必须迁移。可政府并没有事先通知居民，也没和居民商量，就突然强行进行拆迁，甚至直接毁坏了九十户居民的住宅。而居民被强制搬去的地方不但交通不便，土地又很贫瘠。”

“这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这项计划的资金有百分之八十出自日本政府的开发援助资金。反对这项计划的人士称这为日本人的第二次侵略。”

“嗯。”

“其实我们的政府也有问题。总之，日本人在当地很招人恨。对不起，话题扯远了。还是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弗朗哥的外衣口袋里装着钱包吧？”

“嗯。”

“里面有钱吗？”

“有，有不少钱。”

“嗯，办公室里面有什么吗？”

“里格尔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问弗朗哥的办公室。”

“有不少钱和贵重物品。”

“这样啊。那么，弗朗哥的外衣里有枪吗？”

“没有，只有钱包和手帕。钱包里还放了信用卡和驾驶执照。”

“嗯，这就差不多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说我的想法。目前的这些材料足够了。”洁说。我也赶紧在椅子上坐好。

人形泥偶2

“到了十二世纪至十三世纪，与人形泥偶有关的文献突然开始出现在世界各地。一位叫做哈希德的教士说，自己曾和获得了生命的人形泥偶并肩走过。法国的加昂也说，他终于听到了上帝的秘密启示。创造人形泥偶的仪式正规化了。”

卡尔·扎泽茨基用他一贯充满自信的口吻，又开始了他卖弄式的夸夸其谈。

“公元一六○○年左右，当时属于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来自全世界的学者、占星术士、炼金术士、魔术师、思想家、作家和诗人纷纷聚集到这里，竞相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大家都在探寻上帝隐晦的旨意，想重现上帝的奇迹。这些人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科学。于是布拉格成为神秘主义者和魔术师的大熔炉，被称为‘一千个奇迹加无数个恐怖的城市’。

“布拉格拥有最先进的学问，但同时也是‘迫害之城’。在这里，天主教之外的宗教都被认为是异端邪说而遭到严重的迫害。城市里设有犹太集中营，大批犹太人在那里强忍迫害、忍辱偷生。就是在这样的城市里，人形泥偶复活了。因为这个城市所弥漫的气氛非常适合犹太教喀巴拉教派。

“在布拉格的犹太人制造了很多的人形泥偶，并编造出许多相关的故事。在这个城市的知识分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犹太法典学者，同时也是神秘主义者的犹太教士，名叫雷夫。当时的国王鲁道夫，对雷夫和他的思想，尤其是关于人形泥偶的制作技术有着浓厚的兴趣，还曾召他入宫亲切交谈。据说当时雷夫是用流经市中心的一条河的堤坝上的黏土来制作人形泥偶的。

“人形泥偶在布拉格这个城市中，化身为像耶和华那样凶恶的守护神。面对类似十字军时代的迫害，犹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们必须奋起保护自己。他们需要一个守护神，一个一旦站起身来，就连武装民众和国王的军队都无法战胜的、拥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守护神。于是，犹太人渐渐依靠人形泥偶，或者说是操纵人形泥偶来保全性命。

“雷夫使用黏土制作人偶，并用上帝教给他的语言冲它们念咒语，完成把生命吹入黏土的准备工作后，就在人偶的额头上写下西伯来文‘Emet’，这是最后一道工序。这时候，凡是不小心漏写了第一个字母，写成‘met’的人形泥偶就必须捣毁，因为那是泥土的意思，必须让它们回归泥土。

“然而，雷夫所做的事，真的能让人型泥偶活过来吗？不是他想用这种蛊惑人心的把戏，引诱有权有势的人站在自己一边，拉大旗作虎皮来保护自己吗？

“人形泥偶的故事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这种传言不管在什么时代都能得以延续。当人类发现了电这个东西的惊人力量后，玛丽·雪莱[3]便声称自己可以不使用神秘咒语，而是借助电击的力量，把生命灌输进人造物的体内，创造出所谓的‘科学怪人’。这就是当时号称使用科学技术制造出来的人形泥偶。当原子能被发现时，又有人站了出来，说自己能够利用原子能创造出别的怪物。

“其实，犹太人创造的这种古代神秘学说早就揭示了事实的真相。他们认为，上帝使用不同的密码，分别创造了无数不同的生命和天地，就像《创世纪》里所说的那样。不过这些密码被深深地隐藏在细胞核的内部，今天我们才终于发现了这些密码，并试图解读，那就是遗传基因。不久的将来，人类便可以通过改变基因，来制造具有生命的人形泥偶，这种事一定能够成为现实。

“随着时代的变迁，人形泥偶的故事将越来越向科学的方向靠拢，其成为现实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故事和科学同样都是由人类的大脑生成的。但是，犹太教士们所编造的那一套却完全是谎言，因为无论使用什么咒语，生命都不可能降临到黏土制作的人偶身上。人类身体的结构永远无法克服排斥反应，原子能也无法让人偶的身体活动起来。利用基因置换技术来合成新的动物，并使它们得到永久的生命，也是遥远的未来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是犹太人的智慧，也是他们的幻想。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他们只是利用人们的幻想，达到延长自己政治生命的目的而已。

“在关于人形泥偶的幻想中，包括了我们的一切文明，有美、失败和毁灭。我们的科学史，就是人类长期以来对制造人形泥偶的追求历程，就是人类希望了解上帝启示的历史。正是由于我们不断地想制作出更有力的人形泥偶的手、跑得更快的人形泥偶的腿、看得更远的人形泥偶的眼睛，我们的科学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把泥偶做成人的模样，它只要拥有能发挥不同作用的相关部位就行了。

“例如，我们用来作战的枪支，开一枪就能让远方的敌人倒下。为了拥有传说中的人形泥偶的神奇力量，我们制造出了手枪，制造出了机枪，制造出了大炮，制造出了导弹，制造出了氢弹。现在我们那些拥有最新装备的军队，实际上已经比传说中的人形泥偶、甚至比耶和华更强大了。

“制造人形泥偶的幻想，引导着人类的科学技术发展到当今的地步。人为什么要制造枪？希特勒为什么要制造导弹？那是因为无法制造出神奇的人形泥偶，才想出这些东西来代替的。只有人形泥偶才是万能的，它能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用脑子来思考，用行动来进行破坏。现在，我终于寻找到制作人形泥偶的方法了。不过不是用黏土做的，人形泥偶必须使用人的肉体才能制作出来。请跟我来。”

说完，卡尔·扎泽茨基转过身去，穿着白袍的背部对着我，大步走了出去。那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长得不可思议，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右边墙壁上有一排整齐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被炽热的阳光照射着的战场，到处都是炮弹和导弹落下来后炸出的黑洞洞的弹坑。被炸得血淋淋的、支离破碎的士兵尸体，散在弹坑边和斜坡上。救护兵开着卡车过来，捡起满地的断手断脚，胡乱丢进卡车的车厢里。

“那些就是制造‘科学怪人’所不可或缺的材料。”扎泽茨基疾步行走，同时若无其事地说道，“但那些就不行了，已经太晚了，真可惜。”

扎泽茨基突然回头看着我说：“越南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美国人正在蒙受羞辱。在丛林中、沼泽里，水蛭不分日夜地爬满他们的全身，慢慢吸干他们身上的血。他们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忍受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屈辱。就算背后有苏联和中国两个国家的大力支持，越南也只是个小国。和这种小国交战，泱泱美国居然吃了败仗，真是意想不到。这是美国独立以来首次尝到的奇耻大辱。再这么下去，美国人的面子往哪里搁？怎么办？我想他们肯定会下定决心花钱加强军备，同时努力开发更加骇人的新式武器吧。接下来他们还会做什么？

“是的，介入中东。因为越南战争本来就是美国介入中东的前哨战。介入中东做什么？当然是要控制石油。然后呢？就是支持以色列，支援那些被阿拉伯人团团包围、孤立无援的犹太人。你懂我的意思吗？美国人就是那些人形泥偶！一边大口喝着石油，一边为守护犹太人的利益而疯狂挑起战斗的、实力强大的人形泥偶！如今，犹太人终于彻底操纵了美国人，把这个新型无敌巨人变成了自己手中的人形泥偶。

“这就是犹太人的智慧。而越南，则是把美国变成人形泥偶的最后一道工序。”

扎泽茨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左边关着的一扇门。

“来吧，就在里面，我的人形泥偶就在这里面。进来吧。”

一进门，我就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巨大的奇怪鸟笼，明亮的灯光照在鸟笼上。

鸟笼的形状像一个双手水平展开的人，里面关着一个身穿内衣的亚洲男子，看起来十分年轻。他的意识非常清醒，能看出眼珠还在动。

“他是俘虏。”扎泽茨基向我解释道，然后发出愉快的笑声。他很少露出笑容，除非真的非常快乐。

“他说他家里有两个分别为十岁和七岁的女儿在等他回去，她们对他很有感情，非常爱他。”

关着俘虏的笼子，只有手和脚的部分是用网眼较粗的铁丝网做成的，呈圆筒状，大小仅能容纳手脚勉强塞进去。伸进底部的手脚，又用皮带分别捆住手腕和脚踝。躯体和头的部分，被几根粗大的金属棍子由侧面围着。

“我想你该知道手臂和腿两种假肢的构造吧？”扎泽茨基回头问我，“知道它们是怎么活动的吗？最早只是一根单纯的木棍。用木棒做出类似于手和脚的形状，完全不能弯曲，就像木偶一样。不过最近的技术已经可以让它们稍微依照主人的脑部指令进行活动了。当然，也只是稍微而已。

“其实它的构造非常简单。假肢内部的感应器和微电脑连着肢体切断部位的神经，可以接受它所传送出来的电子信号，并进行读取，推测出这些信号代表大脑的什么指令，进而指挥假肢作出动作。怎么读取呢？不是通过电流，而是通过神经脉冲。这样的脉冲一定可以牵动断面附近的某处肌肉，感应器则能读取这些最轻微的肌肉颤抖，然后逆向推测大脑的指令内容。当然目前还是非常原始的方法。

“断面附近肌肉的细微颤动很难被准确读取，因此需要利用手术，把通往手臂的神经回路连接到胸肌上。因为胸肌的面积较大，颤动就会比较强，这样比较容易读取运动中枢的指令。让传给手臂、手腕和每根手指的信号，全都分布在整个胸部，使胸部表面的各部分颤动，再让肌肉感应器读取这些颤动。使用久了，熟练之后，脑部就适应了，从而机械就会记住较易读取的肌肉颤动方式。”

说完这番话后，扎泽茨基轻蔑地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继续说道：“芮娜丝的假肢也是这种结构。只要提高感应器的精密度，就算不把神经末梢连接到胸部肌肉上，肌肉感应器迟早也能通过手臂断面周围细微的肌肉颤动，准确读取运动中枢的指令。

“然而光是这样还不行。运用这种原理制作的假肢，顶多只能做出抓东西、拉操纵杆或扣下扳机这些简单的动作。为了让上下假肢做出与手脚相同的动作，必须将电极插入大脑的运动中枢，以便正确读取电子信息。但是，这项技术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才能实现。目前我们仅能依靠残存在身体断面附近的肌肉，读取运动中枢的指令，指挥假肢做动作。为了提高这一技术的成熟度，我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扎泽茨基说完，揭开盖在鸟笼旁边的白布。原来是把电锯。他打开电源，圆形电锯发出毁灭式的嗡嗡声，开始转动起来。

锯子固定在机械的某个部分上，只要控制操纵杆就能使其自如移动。扎泽茨基手握操纵杆，水平向右推了过去。转动的锯子随之慢慢向俘虏的右腿根部靠过去。金属围栏刚好在这里留了道空隙，锯子的锯齿可以从空隙中伸进去。俘虏大声惨叫道：“我说！什么都肯说！饶了我吧！”

扎泽茨基完全不为所动。电锯切进俘虏的腿部肌肉，那里喷出大量鲜血。随着电锯的持续转动，声音渐渐变得钝浊起来。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听到锯子转动的声音，因为俘虏嘴里发出的惨叫声更为响亮。

电锯切进肉里、切断骨头，声音越来越脆。最终圆形锯子把腿整个切断，装着断腿的笼子摇摇晃晃地垂落下来。斜插在地板上的细木棒撑住了下落的笼子，那条断腿便在空中晃来晃去。扎泽茨基用手把笼子推到后面，笼子以和地板接触的那个点为中心，吱的一声转到旁边去了。

鲜血像瀑布一样从大腿断面流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士兵白色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头部激烈地摇晃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扎泽茨基戴着口罩的脸上露出微笑，他缓缓戴上橡胶手套，打开一个类似手术台的桌子的抽屉，取出一只透明的假腿。只见他一面操纵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牙医器具似的手术器械，一面动手往伤者身上安装假腿。这项工作需要花十几分钟时间，而且需要耐性。

不久，沾满鲜血的假腿安装完毕了。扎泽茨基摘下口罩，用白布仔细擦拭沾满鲜血的假腿。白布很快就被鲜血染红，假腿看起来似乎又变得透明了，里头的结构清晰可见。金属芯棒制成的可动式关节、替代肌肉的油压装置、分布在各处的五颜六色的电线等，不一而足。最不可思议的是，假腿里居然没有血。

“这样，可动部分的肌肉纤维就连在一起了。如果他能克服疼痛，努力坚持的话，迟早可以依靠自己的意志，正确做出曲膝、抬脚等动作。假腿里的轻型金属芯棒，在骨头上钉了螺丝。但要想自如地使唤这只假腿，这还不够。”

接着，扎泽茨基又打开了电锯的开关。在士兵再次发出的惨叫声中，他又美滋滋地把士兵的右臂整个锯了下来。锯断的右臂晃动着下垂，在细木棒的支撑下，摇摇晃晃地停留在空中。

血又从俘虏的右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大量流出。因为失血过多，俘虏的脸色变得苍白，又因极度恐惧而开始呕吐，早已叫不出声音来了。扎泽茨基再次打开抽屉，这次从里面拿出的是一条假臂，他戴上口罩，开始着手进行安装作业。

漫长而又细致的作业完成以后，已经安静下来的士兵身上已经装上了沾满鲜血的假臂。扎泽茨基和刚才一样用白布擦拭假肢，假肢马上恢复了原先的透明。里面的金属棒、油压装置和彩色电线，全都清晰可见。

“这样才算完成了！”扎泽茨基拿下口罩，心满意足地说道。

对于那位可怜的士兵，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接着说：“等他康复之后，就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像以前一样灵活地控制手脚，还能抱女儿，多么幸福啊！这是科学给予的恩典。”

接着，扎泽茨基指着透明假腿里清晰可见的小黑盒子说：“那就是微电脑，有了它，就能从肌肉纤维直接读取肌肉神经的信息。通过感应器，正确读取大脑发出的指令，再传给油压活塞，使关节弯曲或伸展，指挥假腿做出相应的动作。应该注意的是，不能让切断后的断面伤口愈合，否则神经组织会变异，微电脑就无法正确读取肌肉纤维的脉冲了。要是有其他肌肉或脂肪夹在中间，读取到的信号就会变得模糊，并且很难完整读取。目前这种状态下，裸露在断面外的肌肉纤维能和多个感应器末端直接连接，这才是最理想的。

“而且，如果使用这个方法，最好是同一边的手和脚同时丧失。根据我的理论，这样可以促进左脑的进化，加强其适应能力，很快便能长出特殊的运动中枢神经了。”

“会变得比以前更好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只假臂和假腿不会比以前的手和脚更有力，大概也多少会比以前的不方便，这是事前设定好的。但这也没办法，因为他是敌军士兵。假臂和假腿所拥有的只是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能力而已。但我也可以砍断他的手脚后，不替他安装假肢，让他断手断脚地被弃尸荒野，或者把他的身体磨得粉碎，让他死无全尸。这是胜利者所持有的特权。所以，我的心肠还算仁慈的。

“这个方法存在许多优点。首先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严刑拷打，或切断手脚以后弃之不理，都会产生道德问题。但只要想到已经有一副先进的假肢准备好了，侦察部队就可以放心地砍断俘虏的手脚。这样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或许可以挽救我军数万士兵的宝贵生命。这是其一。也许你会觉得残忍，但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我不切断他的手脚，他也有可能因为美军的炮火而失去手脚。到时候，谁能帮他安装如此先进的假臂和假腿呢？

“还有一个优点，只要有这种装上微电脑的假臂和假腿，甚至可以把敌军士兵的双手双脚全部砍断。因为就算只剩躯体和大脑，微电脑也可以接收从大脑传来的微弱电流，指挥手脚的动作。只要习惯了就好，人体的适应力很强。依靠这种假臂和假腿，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切断后必须马上安装假肢才行吗？”我问。

“当然必须这样。”扎泽茨基点了点头，“主要位置的肌肉纤维必须全部连接起来，这项工作必须在肌肉还很新鲜的情况下进行。此外，切断的部位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行，要选择适当部位的肌肉进行处理。”

“卡尔！卡尔！”不知哪里传来微弱的呼喊声。我定睛一看，那个因大量失血而脸色苍白、嘴角沾满肮脏的呕吐物，并不断哭泣的人，居然是芮娜丝。她痛苦地咬紧牙关，喘息着呼叫着卡尔的名字。她也被吊在空中。

“芮娜丝！”我大声叫了一声，心脏似乎要被冻住了。不但右臂，现在的她连右腿也失去了。

“最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借着安装上去的假臂和假腿，可以把他变成所向无敌的人形泥偶。

“他可以拥有老虎钳般的握力和哑铃般的拳头，成为无敌的勇士，还能用机关枪代替手脚。不管什么武器，今后应该都能研制出来。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人形泥偶，真正的人形泥偶！”

扎泽茨基的声音越来越远。“卡尔！卡尔！”芮娜丝边哭边喊着扎泽茨基的名字。这个声音却越来越近，刚要产生进入耳里的错觉时，我猛然惊醒过来。

C

“用的是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在死者灰色夹克的左胸上留下了两个弹孔，是吧？”洁问道。

“是的。”

“因为手头没有照片，所以我只能用已经了解到的材料做一个描述。如果说得不对，请您指出来。”

“好。”

“夹克上留下的两个弹孔周围都有焦黑的痕迹，还都沾有从左轮手枪弹匣里喷出来的薄薄的一层火药颗粒，是吗？”

“是的。”

“点三八口径子弹的贯穿孔，从夹克到里面的白衬衫，再到内衣，是越往里越大的，是吧？”

“是的。”

“两个弹孔的子弹都是从上往下，呈四十五度的入射角射进去的。”

“嗯，是的，是这样的。”

“弹孔有两个，但留在弗朗哥体内的子弹却有三颗。”

“是的。”

“内衣和白衬衫都被血染得通红，但是，靠近脖子切断面的衣领上却相对干净。”

“嗯。”

“夹克的衬里上有擦过的血迹。”

“对，不过由于衬里材质的原因，看得不太明显。”

“总之，衬里上沾的血并不多。”

“也有可能不是这样，因为衬里是有光泽、不易沾水的布料。”

“死者弗朗哥的脖子被切断了，还装进了螺丝。脑袋因为在地震发生前被劳鲁·里格尔晃动，从身上松脱掉了下来。”

“嗯。”

“不是因为地震，而是被人晃动才掉下来的，这么说没错吧？”

“没错。”

“而当时并没有目击者在场。在现场实际看到并亲身经历了这个情景的，只有劳鲁·里格尔一个人，是吧？”

“是的。”

“你们赶到现场后，只是事后追认当时发生过的事情，对吧？”

“事后追认，嗯，可以这么说吧……”

“你们认为，从现场的状况看，劳鲁的说法相当合理，于是就接受了，是吧？”

“嗯，应该是吧。”

“我得到的全部材料就是这些了。下面我将用这些材料来进行分析。首先，死者夹克上有焦黑痕迹，越往里，衣服上的弹孔就越大，这是近距离射击的特征，因此枪口是抵着外衣射击的。

“但如果情况是这样，就有些奇怪。极近距离射击，一般是针对倒地后无法抵抗的对手，或从背后射击。这样要让枪口贴紧对方的衣服会比较容易。但在这种情况下，子弹射入的角度一般会呈接近九十度。

“而弗朗哥是正面遭到枪击的，子弹从上方呈四十五度角向下射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极近距离射击。如果凶手以站立姿势，面对跪在地上的对手的胸部进行射击，入射角会呈从上向下的四十五度。但在这种情况下，就很难进行极近距离射击了。因为一旦枪身过于接近对方，遇害者就会抵抗。因此，在枪口离衣服数英寸时射击会比较自然。”

老警察没有说话。

“当然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只是会相当困难，凶手却迅速而自然地做到了。并在一枪之后，继续把枪口抵住倒地的弗朗哥胸口，又连续击发两枪。”

“嗯，是的。”

“按理说这次射击的角度应该接近九十度。如果凶手采取比较自然的射击姿势，子弹的入射角就不可能是四十五度，因此可以判断，这是有意识动作的结果。

“换句话说，如果保证入射角呈四十五度开枪，外衣上的弹孔周围就不会留下焦痕，衣服上的贯穿孔会越往里越小。相反，如果外衣上有焦痕，而贯穿孔越往里越大的话，射入角就应该呈九十度。这是相互矛盾的。”

“嗯，这么想也有道理。只是死者遭到枪杀时的情况有很多种可能，不一定全都合乎道理。”

“难道没有让这一切顺理成章的方法吗？换句话说，难道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这些疑点都变成基于某种原因所产生的结果吗？我觉得，可以通过把众多不可思议的情节重叠在一起，再进行分析而找出这个办法。”

“所谓不可思议的情节是什么？”

“太多了。弗朗哥尸体的脖子被切断并塞入螺丝；衬衫被血染红，而靠近脖子断面的领子却很干净，还有夹克衬里上没有沾到血迹。”

“并不是一点儿都没沾到。”

“那是抹上去的。而且，还有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那是什么？”

“劳鲁·里格尔发现弗朗哥的尸体后，晃了晃死者的身子，死者的脑袋就掉下来了。而发生这一连串奇怪事情时，居然没有一个目击者。”

“没有一个目击者？这是……先生，你觉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吗？”

“是的，拉莫斯先生，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这件事不可思议？”

“拉莫斯先生。这件如此奇怪的难解案子，居然就这么顺利地破案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洁问道。

可是拉莫斯没有回答。洁等了一会儿，最终接着说道：“那是因为芮娜丝开枪击伤了洛贝特，对不对？而且是用杀死弗朗哥的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

“嗯。”拉莫斯应道。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是的。”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明知道你们的下一个搜查地点一定是弗朗哥的办公室，芮娜丝却还在那里待着。如果她待在别的地方，要逮捕她就会花很多时间。而且她手上还拿着杀死弗朗哥的手枪，竟还用那把枪向警察射击。”

“嗯。”

“而且那把枪上只有芮娜丝一个人的指纹。”

“是的。”

“只要欠缺其中的任何一项，事情的发展就会完全不同。请你试着假设，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这些事……”

“因为凶手应该也是这样考虑的。也就是说，芮娜丝出现在现场，并朝警察开枪等这些对他有利的情节，凶手事前应该并没有指望出现。”

“你是说那些情节，对凶手而言是预料之外的事？”

“是的，那些应该都是预料之外的事。如果想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就要把那些事情排除之后再作思考。也就是说如果芮娜丝没有开枪，会怎么样呢？你说说看，拉莫斯先生，结果会怎样？”

“我们这些无能的警察无法抓获凶手，案件会变得茫无头绪……”

“怎么可能？！我可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案情会变得非常棘手吧？而现在的监狱里也会少一个叫芮娜丝的犯人。可到底是谁，又为什么犯下这个案子呢？”

“嗯。”

“这样思考之后，你们应该会积极按程序开展调查行动，进行侦破，对吗？”

“对，确实如此。”

“这个案子欠缺的就是按程序进行的侦破。因为凶手很快就找到了，出乎意料地顺利破了案。案件便以一种脱离常规的方式，很不自然地终结了。”

“嗯……”

“凶手应该能预料到警方会开始搜查。那么现在开始，请您设想一下，当初警方可能会采取的行动。面对这么不可思议的案子，首先你们会怎么办？”

“先到弗朗哥的办公室去……”

“你们确实去了，并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没有啊？除了席皮特之外，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不，你们还发现了假肢。”

“假肢？你是说，我们发现了假肢？”

“是的。”

“那是席皮特拿在手里的。”

“那是因为席皮特先发现了它。如果你们早到一步的话，应该就是你们先发现了。”

“是这样吗？”

“是的。还发现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

“手枪。也许你们还会在那里发现一把手枪。”

“你是说杀死弗朗哥的手枪就放在那里？”

“芮娜丝向警察开枪是个意外……”

“等等，那绝不是意外，席皮特是瞄准后开枪的。她是故意开枪的，她想逃离现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承认她是故意开的那一枪。我的意思是，她出现在现场是个意外。而且，如果她不是凶手，那把手枪就有可能是她凑巧在那里发现的。”

“你说她是凑巧发现手枪的？”

“因为那不是一个年轻女孩平常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嗯，这么说……”

“如果芮娜丝没有出现在那里，你们就会发现那把手枪，还有假肢。并且会发现假肢的指尖上沾了些开枪时留下的火药。这和假肢曾握过那支手枪的想法并不矛盾。”

“嗯，这样不就更能确定芮娜丝·席皮特的嫌疑了吗？我们就会立即去逮捕她。”

“逮到她之后，万一她能拿出不在场证明，你们怎么办？”

“她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她有不在场证明。”

“我看她没有吧？二十四日晚上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能证明她不在现场。”

“那是因为她已经被捕了。”洁说。

拉莫斯陷入了沉默。

“何况她是因为向警察开枪，造成警察重伤才被逮捕的。于是谁都以为她就是凶手。检察官和法官就算有所怀疑，最终也认定她就是凶手，判她重刑。这是谁都能预想得到的，因此没有人敢出来为她作证。如果有人挺身而出，证明案发时见过她，这个人会怎么样？当然会被当做凶手的同伙。就算无法马上认定，也可以想象那个人会被怀疑，从而给自己惹上一堆麻烦。”

“嗯，你是说正因为这样，才没人敢为她作证？”

“是的，有点儿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当时的菲律宾，吸大麻、吃迷幻药的大有人在，一旦惹上麻烦，被追查起来谁能保证自己清清白白？”

“你的意思是，席皮特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她不是凶手的话，那是当然的。如果这样的话，就应该有人站出来为她作证，但实际上那个人没有站出来。又因为芮娜丝开枪打伤了警察，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凶手。

“也就是说，如果芮娜丝·席皮特没有向警察开枪，只是被怀疑对象的话，能证明她不在犯罪现场的人还是有可能站出来的。这个能证明她无罪的人也许是熟悉她的朋友，也许是她的亲戚，总之这个人很可能会出来作证。如果这样，警方会怎么办？她是个女人，而且还只有一只手，要砍断死者的脖子，搬动一个一百八十多厘米的高大男人，这种费力的事情，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她既没有办法弄到大型螺丝和切割工具，也没有地方可以对尸体进行加工。”

“嗯。”

“还有，凶手会把自己沾着火药颗粒的假肢和行凶时用的枪支一起扔在现场附近吗？再怎么样都会带走吧。这样，警方就会马上识破这是有意识的造假布置。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逮捕了她，也很难提起诉讼。检察官再怎么能说会道，也很难给她定罪。警方则更难把她从关押转为正式逮捕。同时，在这种情形下，法庭也不会轻易下达逮捕令。”

“嗯。”

“虽然菲律宾的法庭比较容易签发逮捕令，不过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会如何处理呢？我想应该不会那么轻易作决定吧？

“要是在现场发现了她的指纹也行，或者有谁亲眼见到她从现场离去，要不就是在她家地板上找到弗朗哥的血迹。当然了，得是没有添加过抗凝固剂的新鲜血迹才能说明问题。要是真的发现以上这些证据也就罢了，然而事实却不然。在这种情况下签发逮捕令，就表示法庭认为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一个独臂且尚未成年的女孩能独自犯下如此重大的案子。如果你是法官，肯定不会愿意由你来批准逮捕她吧？”

“你是说，如果那个女孩没开枪，就很难逮捕她了？”

“说得对，拉莫斯先生。就算她开过枪，但只要对象不是警察，也会变成另一个故事了。也许会以和弗朗哥案子无关的名义起诉她，罪名也会轻些。不过正因为她开了枪，而且是冲着警察，事情才会变成那样。”

“对席皮特而言，这是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没错，她被当成了杀害弗朗哥的凶手。如果缺少上述情节中的任何一环，她都应该不至于被怀疑杀害了弗朗哥。”

“我能理解。可她为什么要开枪？如果她不是凶手的话，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一定要开枪？还是对警察。”

“这些我们以后再探讨吧。”

“等等，先生，身为一名退休的菲律宾警官，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你的分析。一个不是凶手的人，竟然开枪袭警？这无论如何我都想象不出。”

“法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但我认为她也许真的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洁似乎不大愿意主动说出来，但被问到了，只好回答道：“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人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了，不立刻赶去救助，那个人就很可能会没命了。如果她被警方当成重要嫌疑人带走，就会暂时失去自由，那个人就会死。这逼得她不得不反抗。这就是她当时的处境。”

“哦……”这位老警察似乎很诧异，说，“先生，你说得好像当时就在现场一样，对这个案子似乎知道得比我们还多。”

“旁观者清嘛。”

“你说，当时有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刚好身负重伤？有这么凑巧的事吗？”老人好像故意挖苦似的干笑了几声。

“拉莫斯先生，请别忘了那天的地震，当时八打雁不是发生了空前的大地震吗？”

“哦，对了，地震！你是说，一位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在地震中受伤了，快要死了？那这个人会是谁呢？当年她的祖父还在，并且在地震中平安无事啊。”

“她的祖父是叫荷西吗？”

“是的，你知道得可真详细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事我一会儿再告诉你。她祖父在日本占领时期，鼻子被日军割掉了，是吗？”

“是的。你知道的还真多。”

“他现在还活着吗？”

“早就死了。不过听说他生前经常到监狱去探望孙女。”

“哦。”

“等等，先生，你说那个人是在地震中负了重伤濒临死亡，但是据我所知，当时皮拉尔大道附近的房子虽然倒塌了几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受了重伤或者死去。杰森大楼这幢商住两用楼里有人受伤，但也不是很严重。受灾严重的反倒是八打雁警署，因为建筑物的年头已经久了。”

“那么，那位重伤者所在的位置也许不在皮拉尔大道附近。”

“可是，她居住的公寓及附近都没事啊。”

“可能也不在那一带。”

“那能在哪里？话说回来，这种猜测我们当初的确没想到过。但若果真如此，席皮特为什么要到杰森大楼弗朗哥的办公室去？不是应该直接去医院吗？即使她搬不动伤者，也应该火速赶往医院，告诉警方自己的朋友受了重伤才对。”

“她当然也想这么做，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做的事。那件事很快就能完成，而且是救那个人必须要做的。只是，她到达现场的时候，刚巧和你们碰了个正着，还被要求跟你们一起走。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你们却不肯放她走，她无计可施，不得不用手中的枪对准警察射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拉莫斯说：“这真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先生，实在很有趣。隔了三十年，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故事，真是很有意思。不过，你的证据呢？”

“当然有了。”

“那就奇怪了。”

“奇怪？”

“当然奇怪了。首先，为什么当时席皮特手上会有那把点三八口径、留有杀死弗朗哥痕迹的S＆W手枪呢？照你刚才说的，席皮特并没有机会从凶手那里拿到这把杀死弗朗哥的手枪，不是吗？”

“嗯，所以我才认为那把枪是她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捡到的。”

“捡到的？你说枪是捡到的？”拉莫斯大叫起来，接着大笑不止。

洁也笑了。

只听拉莫斯说道：“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通常不会去捡那种东西吧？”

“也许吧。可是，通常女孩子也不会装假肢啊。”

“装假肢？说得也对。假肢……为什么提到假肢？”

“那应该就是她当时着急要做的事。她急着到办公室取自己的假肢，并且找到了。但假肢的指尖上沾了火药，旁边还有一把枪。她感到不安，才会把假肢和枪都捡起来。这和她是不是十九岁，是不是女孩没有关系，这只是人之常情。”

“你说什么？她当时是想干什么……”

“来取她的假肢，结果刚巧和你们碰个正着。我想当时弗朗哥把她的假肢硬给收走了。”

“弗朗哥？他把假肢收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肢的指尖上沾有火药，是为了证明用它开过枪，也就是想要嫁祸给芮娜丝，不是吗？”

“谁要嫁祸给芮娜丝？”老警察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洁笑了笑，然后说：“除了弗朗哥之外，还能有谁？”

“等等，先生，你是不是疯了？”老人说。

我也有同感。

“你是说，弗朗哥想把杀人罪名嫁祸给席皮特？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先生，你别忘了，被杀的人可是弗朗哥。你的意思是说，弗朗哥要把杀害自己的罪名嫁祸给席皮特？”

“拉莫斯先生，我正要提醒你，别忘了，杀害弗朗哥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弗朗哥本人。弗朗哥本来想杀的另有其人，他想把杀死那个人的罪名嫁祸给芮娜丝·席皮特。”

“证据呢？你得出这一结论的根据在哪里？先生。”

“证据就是打进墙里的子弹。那颗把小提琴打成两半，又飞进墙里的子弹。这枚子弹的弹道和其他几枚不一样吧？”

“哦，那颗啊……哦，对了，那颗……”拉莫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认为那一枪不是凶手打的，而是弗朗哥打的。怎么样？事情就此清楚了吧？”

“完全不清楚！”老警察说。我也默默同意他的说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朗哥其实想把凶手杀掉，所以才到劳鲁的办公室去。但在劳鲁办公室里的凶手，也正想杀掉弗朗哥，而且凶手抢先了一步。他开枪射击弗朗哥时，弗朗哥也几乎同时开了一枪。不过子弹并没有打中凶手，却打中了墙上的小提琴。”

老人没有说话，洁好像说中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说道：“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难以想象的事……”

“这才刚开始，难以想象的事情还在后面呢，拉莫斯先生。”洁说。

“不，不，我正是有这种预感才这么说的。那么，那把枪，弗朗哥想用来杀死凶手的那把枪，到哪儿去了？”

“如果不在现场的话，就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

“拿走了？扔掉了吗？”

“是的。”

“扔到哪儿去了？菲律宾海沟的海底？”

“你大概想不到……”洁有些难为情地说。

“啊，不管你说出什么，我都不再感到惊奇了。告诉我，到哪儿去了？”

“我想可能是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吧。”

“啊……”老人绝望地说，“我无法理解你说的话，怎么可能是这样！”

“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因为那本来就是弗朗哥的枪。”

“但是，办公室里根本没找到那把枪啊。”老人焦急地说。

“怎么会没有，不是被芮娜丝捡到了吗？”

“什么？你说席皮特捡到了弗朗哥的枪？”

“是的。”

“你的意思是，那把席皮特用来射击洛贝特的枪是弗朗哥的？”

“是的。”

“喂，你忘了吧？那把枪可千真万确就是射击弗朗哥的枪啊。我敢保证。”

洁轻轻点了点头，说：“所以我认为凶手搞错了。他把弗朗哥射击自己的枪，和自己射击弗朗哥的枪弄混了。”

“弄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会弄混？”

“他的确弄混了，把自己的枪放回去了。那时候凶手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大概十分惊慌，也非常害怕，慌乱之下才弄混了。其实只弄错了这一件事，也算是个奇迹了。”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脑袋糊涂了吧？你说谁乱套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弄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根据在哪儿呢？”

“因为你刚才不是说过，那两把枪不仅口径相同，型号也相同，还是同一个厂家制造的吗？你还说过当时那种枪非常普遍。”

老人哑口无言。

“凶手一直想把手枪带走，却惊魂未定，慌乱中带走了意外出现的弗朗哥的手枪。如果他当时考虑周详，其实把枪留在现场也没什么问题。要是觉得放在弗朗哥的外衣口袋里不太好，放在地上就行了。他当时可能太害怕了。”

“……是吗？也对。因为两把枪完全一样，凶手一不小心就会弄错。他弄错后，把自己的枪放到了弗朗哥的办公室。后来被席皮特捡到，拿着枪的席皮特正想离开现场，早点儿回到那位受伤的重要人物身边。可我们不知道背后的这些事，强迫她留下来。于是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冲动地举枪射击，打伤了洛贝特。”

“是的。”

“可是，席皮特为什么不把这些实情告诉我们呢？只要她肯说出来，我们就会设法帮助她呀。”

“也许她不这么认为吧。我想大概有人告诉她，这些事到警署后再说。”

“嗯，也许是这样。但为什么她被捕后还是不说呢？”

“人在昏迷状态下说不出来吧？”

“苏醒过来后也能说啊。”

“也许她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吧……”

“不能说的苦衷？”

“也许还有什么事，导致她无法确定能不能把心里的不安向你们说出来，因为她来不及去问本人。”

“本人指的是谁？”

“那个受伤的人啊。”

“哦……”拉莫斯似乎惊呆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太让人惊讶了，好像你亲眼目睹过似的。可是，你凭什么这么认为？说出这种小说似的情节，总得有所根据吧？”

“芮娜丝·席皮特住院的时候不是要求看报纸吗？想看二十四号那天，还有之后两三天的，总之就是那段时间的报纸。而且看得很认真，对吧？其实她想找的是有没有那个人死亡的消息，但是没有看到，因此她放心了。大概就是这样。”

“没有那样的消息……嗯，也许是这样吧。但这样就一定表示他已经获救了吗？也许他死了，只是报纸没登而已。”

“不，他获救了。虽然资料还不充分，但我能肯定。我想可能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很特殊，只要死了就一定会有报道。因此，既然报纸没提，就表示已经获救了。”

老人又惊讶得沉默了一会儿，说：“真有那样的地方吗？”

“应该有吧。如果他是在因地震而坍塌的屋子里，也许不会报道。但如果是在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地方，要是死了就会被报道出来。”

“嗯，也对。”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认为那个地方很引人注目，没有报道，应该就是已经获救了。”

“你认为那个人已经获救了？”

“是的。”

“根据呢？”

“我认为，如果那个人死了，芮娜丝可能早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她在警察医院康复以后，之所以还是什么都没说，很有可能是在包庇那个人。”

“这是你的想象吧？”老人又显得焦躁起来。

“不，我还能拿出另一些根据。好了，拉莫斯先生，你的问题我回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我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来解释了。总之，这件棘手的案子能够迅速地解决，都是因为芮娜丝开了枪，然后被你们逮捕了的缘故。而她之所以开枪，我认为有她万不得已的理由。”

“既然你说针对这件事还能拿出根据，并且以后还会告诉我，那么你今天可以先解释到这里。我大致知道了。”

“您说的知道了，是指您也认为芮娜丝·席皮特很可能不是凶手吗？”

“嗯……”

无疑，洁问了对方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这位老警察含混地应了一声。身为退休警官，又是亲手把芮娜丝投入监狱的当事人，面对这个问题，确实很难明确表示同意。

“我不能同意你的理论，但是我承认，这种想法是有可能的。”

洁不再苦苦相逼，说道：“让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假设芮娜丝·席皮特没有做出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的举动，也就是说，她没有出现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或者即使她在那里，也没有举起枪；又或者即使举起了枪，也没有冲洛贝特射击，而是乖乖地把枪交给你，按你们的要求跟你们走。只要那天的情况有一丁点和实际发生过的不一致，那么，你和检察官也许就不会以谋杀弗朗哥·塞拉诺的罪名起诉她，我说得对吗？”

“嗯，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都是因为听了你一步步的说明，我才对以前的做法产生了怀疑。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又会如何呢？”

“拉莫斯先生，这正是我想问您的问题啊。如果席皮特不是凶手，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找出真正的凶手来。”

“对吧？你们一定会这么做的。那么，你们会先从哪一步做起？”

“收集前科犯的相片和名单——”

“应该会先从临时起意的盗窃案这条线索开始查起吧？但这太难了。首先，弗朗哥的外衣口袋里有钱包，里面的钱并没有被拿走。当然，也许是凶手没有全部拿走，故意留下一部分在那里。其次，你们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枪，就算和席皮特碰个正着，她也毫不反抗地把枪交给你，还会老实说这把枪是从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捡来的。

“如果你们相信她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就能知道凶手在射杀弗朗哥后，拿着枪故意来到死者的办公室，把枪丢下后逃走了。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强盗，何况办公室里的钱和贵重物品都没有丢失。还有尸体的脖子断了，以及装在尸体里的螺丝，没有一个强盗肯费这种工夫去抢钱，因此这条线索应该很快就会被束之高阁。”

“不过，即使不想抢钱，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也没见过有哪个凶手肯花那么大工夫做出如此离奇的事情。”

“说得没错，你们只能采取别的行动。接下来会怎么做？还会遇到什么问题？”

“这么一来……应该会去查劳鲁·里格尔的不在现场证明吧。”

“没错，是该轮到查劳鲁·里格尔的不在场证明了。”

“因为也没有其他嫌疑人好查了。”

“警方所知范围内的人，看来的确是没有了。当初警方之所以不去调查劳鲁的不在场证明，是因为凶手已经抓到了的缘故，所以认定没有必要再去筛查芮娜丝之外的人。于是劳鲁·里格尔的不在场证明便没有受到追究。这层因果关系就是这样。不过……”

说到这里，洁对着电话那头看不见的对方伸着食指，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部分非常重要，拉莫斯先生。如果那天芮娜丝·席皮特没有出现在杰森大楼里，劳鲁的不在场证明就一定会被认认真真地追查。难道不是吗？”

在地球另一端的老警察听后沉默不语，大概是在思考吧。我明显可以感到，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这背后大概潜藏着当警察的一种通病——面子放不下来。

沉默良久后，老警察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没有当场抓到凶手，我们的确会像你说的那样做的。”

“先是发现尸体，然后摇晃了几下脑袋就掉下来了，接着又发生地震，想打电话报警却打不通。这些都只是劳鲁的一面之词，没人可以为他作证。要是当初没有抓到芮娜丝，劳鲁的话毫无疑问会被怀疑。你们一定会严厉逼问，是你开的枪吧？是你把死者脑袋砍掉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老人大概在慢慢领会洁所说的意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劳鲁他……”

“他在案发后还能保持冷静，这说明案发时还有其他目击者。但出乎他本人意料的是，凶手马上就被抓到了，目击者也就不需要了。”

“你说不需要了？先生，目击者可以如此轻易地创造出一个，不需要的时候又能让他凭空消失吗？”老人问道。

“是啊，当然可以，拉莫斯先生。目击者之所以能凭空消失，并不是劳鲁让他消失的。而是因为凶手已经抓到了，所以劳鲁不必勉强把他拉出来。我是这个意思。”

“嗯，不过我好像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先生，你说当时还有其他目击者？”

“对。”

“你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确实还有目击者。”

我也大吃一惊，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我不这么认为。先生，话说得这么肯定，不大合适吧？”

“我可以跟您打赌，想赌什么都行。这一点我敢肯定，否则道理上就说不通了，这是逻辑推理的结论。”

“真是闻所未闻。万一是你错了，该怎么办？”老警察挑衅似的说。

“怎么办……”洁抬头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后说，“我把八打雁所有的葡萄酒都买齐了，带到您家倒在浴缸里，然后我一个猛子扎进去，把酒喝干了让您看。”

我不禁叹了口气。老人声音沙哑地笑了一会儿说：“真是了不起的场面啊。那万一我输了呢？”

“那就请您答应我一个请求。哦，一个小小的请求。我只想请您让我和那个人通一次电话。”

“条件还挺优惠的嘛。”

“这条线索，说到这里大概也差不多了，反正以后肯定还会再提起。还是回到刚才探讨到一半的问题上来吧，就是点三八口径的子弹打出两个贯穿孔的问题。不过要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必须以刚才得出的推论为前提。”

“哦，好的。那我听你说下去。”

“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只是要了弗朗哥·塞拉诺的命，准确地说，是打穿了他的心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的了，对吧？”

“对。”

“而且不管哪颗子弹，都确实打穿了弗朗哥的心脏，是吗？”

“是的。”

“那么，开一枪应该就足够了，一枪过去弗朗哥就已经没命了，是吧？”

“嗯，是的。”

“对凶手而言，开一枪就能把想办的事办完了。不管那是个多么动荡的年代，附近是个多么嘈杂的地区，凶手都应该不想让别人听到多次枪声才对。”

“嗯。”

“然而，弗朗哥明明已经死了，凶手却又连开两枪。这样的话，只能说明凶手有什么非得继续开枪的理由，而且还是两枪。只能这么认为了，拉莫斯先生，您怎么认为？”

“你是说，凶手必须继续开枪？而且是两枪？”

“对，必须再把两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送进弗朗哥的身体里。您觉得是这样吗？”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觉得并非如此，凶手的目的是要在尸体上再留两个弹孔。”

“再留两个弹孔？但是，最终留在尸体上的弹孔总共只有两个啊。”

“是的，但留在体内的子弹却有三颗，这表示凶手开了三枪，只不过留下来的弹孔是两个。这说明凶手的三次射击有两次准确地击中了相同的位置。而且，为了达到这种精确射击的效果，凶手甘愿冒风险进行极近距离射击。”

“啊？怎么回事？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请你再说得具体一点。”

“好的，我来具体说明一下。就从若要满足以上所有要求，必须采取什么行动说起吧。”

“嗯。”

“好。如果要瞄准被害者胸部，以从上往下四十五度的入射角射击，就必须是极近距离射击，这对于凶手来说十分危险。万一被害者抵抗，就无法准确命中心脏了，所以凶手一开始站在离死者远一点的地方开枪。这样的射击，既能保证子弹顺利穿透心脏，又不会在外衣上留下焦痕和火药颗粒。而且贯通孔从外衣到最里面的内衣，越往里弹孔会越小。”

“嗯。”

“凶手开枪时，弗朗哥的手应该还在上衣的口袋里，手里也握着枪。他没料到对方会冲他开枪，但却早已做好了开枪的准备。因此他立刻予以还击，只不过打偏了，打到了墙上的小提琴。弗朗哥右手手指上有没有硝烟反应，你们检查过了吗？”

“没……没有检测过。”

“因为现场没发现另一把手枪，所以你们没想到死者也开了枪吧。”

“是的。”

“弗朗哥倒在了地上。这时，凶手瞄准自己开第一枪时留下的弹孔，开了第二枪。接着将枪口稍微挪了一点儿，抵住外衣开了第三枪。这样，死者身上的弹孔数量、衣服上的贯穿孔数量，以及事情的经过，就都能得到解释了。因为最后两枪都是极近距离射击，因此两个弹孔周围都有焦痕和火药颗粒，且贯穿孔都是越往里越大。这样，弹孔虽然只有两个，留下的子弹却有三颗。”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拉莫斯说：“是啊，如果凶手这么做的话，确实如此。但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必须说清楚这一点才行，不能光是顺着现场的状况，硬拼凑出一个解释来。”

“我同意这一点，而这正好也是问题的关键。凶手不是因为好玩才这么做的。他虽然担心枪声会招来危险，但还是非这么做不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外衣上的弹孔和身体上的弹孔对不上。”

老警察和我听了这句话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显然，洁的这句话击中了整个事件的要害，我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弹孔对不上？”老人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弹孔居然会对不上……”他又重复了一遍。

于是洁继续说：“是的。为了让外衣、衬衫、内衣和身体上留有的弹孔一致，凶手才会再开两枪。而且，后来的两枪必须和打死被害人的那枪一样，由上往下四十五度入射角。”

又是一阵沉默，老警察似乎一直在思索。然后说：“弹孔对不上……怎么会呢？再说，对不上了又有什么问题……”

洁这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问他：“嗯，您觉得呢？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第一颗子弹没有杀死弗朗哥？但是，衬衫被血染得通红啊，内衣也是。”

“是的。所以衬衫和内衣上的弹孔和身体上的对得上。”

“衬衫和内衣上的弹孔和身体上的对得上？”

“是的。如果他只穿着衬衫和内衣的话，凶手就没必要再多留一个弹孔了。”

“也就是说，原来外衣上的弹孔和里头两件衣服上的弹孔对不上，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拉莫斯先生。因此，凶手必须瞄准外衣上的弹孔位置再开一枪。”

“原来是这样啊！”老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外衣、衬衫、内衣、身体，所有弹孔都必须对上，这样外衣上的弹孔才有意义。为了准确地依照外衣上的弹孔再开一枪，凶手不得不进行极近距离射击。”洁说。

“原来如此！”

“可是只有这样还不够。因为这样外衣上还是缺了一个弹孔。衬衫、内衣和身体上有一个一致的贯穿孔，而外衣上却没有，因此他还得在外衣的相同位置上再制造一个弹孔出来。于是，他又把枪口对准外衣下面衬衫上的弹孔，以相同的入射角又补了一枪，这一枪也是极近距离射击。这就是凶手采取不自然的极近距离射击的理由，也是尸体上有两个弹孔，但体内却有三颗子弹的原因。”

“嗯。”老警察沉吟着，而我着实被洁吓了一大跳。

“这样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两枪都以四十五度的入射角射击，只要其中一个弹孔呈四十五度就足够了。但若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留在外衣上的弹孔，就有可能被人发现入射角度的不同。只要观察衣服纤维的破碎方向、烧焦的痕迹，以及血迹附着的方式等，就能找到破绽。因此，为了慎重起见，凶手两枪都采取了相同的角度进行射击。”

短暂沉默之后，退休老警察只得服输。

“原来如此，我甘拜下风。事情应该就像先生你说的那样，这样才有可能留下两个弹孔。我终于明白了，你的分析能力实在太了不起了，我向你致敬。”

“十分感谢，拉莫斯先生。但这只不过是真相的表层，由此牵扯出来的事情才是更重要的呢。”

老人低声叹了一口气说：“啊，是吗？接下来还能牵扯出哪些事呢？我已经老了，脑子没你转得快呀！”

“拉莫斯先生，我想您应该能看出事情有什么地方不自然吧。为什么外衣的弹孔和贯穿衬衫、内衣和身体的弹孔会对不上呢？”

“对哦，说得是，为什么会对不上呢？”

“其实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此。”洁说。

“那是什么？”

“对不上的话，就脱掉他的外衣好了。把弗朗哥没穿外衣的尸体丢在现场不就行了？只要衬衫、内衣和身体上的弹孔完全对得上就行了。但是凶手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嗯……”

“因为无论如何都得让死者穿着外衣，并必须要耍这种不自然的小把戏。”

“确实如此。可是为什么？”

“您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老人的话里充满失败后的扫兴意味。

“这才是这整个案子的核心。”

洁似乎若有所思。也许觉得老人已经累了，因此并没有再提出任何问题。

他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有人看到弗朗哥是穿着外衣死的。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理由吗？正因如此，凶手才必须做那么多看似多余的事。因为一旦把死者的外衣脱掉，那位目击者便会作证说这位死者和自己见过的被害人不是同一个。虽然最终尸体上多了两个弹孔，但目击者应该看不出这点儿差别吧。”

老人没有说话，大概已经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洁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确信这个案子里一定有目击者，只是消失了而已。”

这句话已经没有人愿意再回应了。

人形泥偶3

我先用刀割断脖子，露出食道后又把刀子捅进去，拼命把它挖开。每当我把他的身子扶直或放下时，食道深处就会传来微弱的、仿佛压低了的号角似的声音。同时从胃里冒出一股气。那是一种混杂着胃酸、未消化的食物，以及浓浓的血腥味所形成的令人作呕的难闻气息。

我长时间地抱着这具全身微湿的恶魔的尸体，努力想挖出他的内脏和肉。这个恶魔到底要让我吃多少苦头才肯罢休？他充满自信、口若悬河的长篇大论，总让我像吞了苍蝇似的作呕，只要听上一回，就能让我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心情一直极度低落。

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脏器的气味，像腐烂变色的臭肉一样难闻。明明才刚死，却能发出如此强烈的恶臭，说明他的身体早已腐烂。活着的时候就腐烂，腐烂了以后却还活着，这就是我手中这个恶魔的模样。他那曾经得意扬扬的样子，让我想起喀巴拉教派召唤恶魔的神秘仪式。那个仪式实际就是利用这种腐臭气味来召唤恶魔的。

据说以前在西班牙南部，喀巴拉教派的神秘宗教仪式曾经相当盛行，穆斯林等异教徒也被允许参加。他们把腐烂的动物内脏丢进锅里，再点燃火咕嘟咕嘟地慢慢熬制。于是宇宙各处的恶魔便会纷纷被这种臭味吸引，聚集到房间里来。恶魔们扇动翅膀，在房间内四处盘旋。仪式的主持者开口发问：“创建这个世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苦难？为什么歧视和杀戮永远无法终止？为什么疾病、贫困、饥饿和卖淫等现象屡屡不绝？上帝是否通过这些苦难，托付你们传递给我什么信息？”

“没有。”恶魔马上充满自信地回答，“什么信息也没有。如果看似有，那就是过分期待所带来的错觉。上帝并不高尚，也没有任何想法。他每天忍受着无聊但看似快乐地过日子。”

恶魔还告诉他们，我们人类称之为上帝的家伙，是多么的好色、多么的傲慢、多么的懒惰；他只会享受民众的痛苦，平民百姓是如何被他欺骗而落入他巧妙设计的陷阱，他们天天受尽折磨，却被他视为消遣和娱乐。

那个被称为上帝的家伙，大肆吞咽愚蠢百姓奉献的供品，搂着裸女沉溺于奸淫。所谓的世界，只是耶和华他们用做娱乐的棋盘而已，是那个残暴、嗜人类的血甚于一切恶魔所创造出来的，充满欺骗、矛盾和恶意的杀戮游戏。人类就是棋盘上可怜的棋子。这盘棋的设计是，不管怎样，人类终究都要流血。因为不流血就不刺激，就达不到娱乐他们的目的了。

定期出现饥荒、物资不足或缺女人，如果不从邻国夺取，日子就维持不下去。这都是耶和华设下的陷阱，因此人类必然会互相残杀、流血甚至死亡。这很自然，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灭亡。邻国日后当然也会反攻，反过来掠夺我们的食物和女人。又会血流成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智者教给我们的巧妙诈术。等下一代长大后，又要去攻打邻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定要报仇，然后又要流血。

魔女们吸干了人民的鲜血，因此人们四处追捕魔女，绑住她们的四肢，把她们和牛马捆在一起，再用力鞭打牛马。牛马吃痛后狂奔，魔女们的身体就被撕裂成八块、飞散开来。魔女的鲜血大量涌出，人们欢声雷动，用面包沾着魔女的鲜血吃下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魔女就是恶魔。挟正义之名，必须要把她们彻底打入地狱，让她们万劫不复。然而吃下魔女鲜血的人中又会生出魔女，再来吸食人们的鲜血。

人们从内心信仰神。但是神太多了，每个神都能命令其信徒去杀掉其他神的信徒。信徒们情绪激愤，连对方的小孩都加以杀害。就这样，杀戮永无休止之日。

当初上帝创造世界时，就故意将人间制作成一个棋盘游戏，以供他玩乐。落入陷阱里的人们，在激动的情绪中颤抖着互相残杀，这让耶和华看了更是乐不可支。

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杀人？没有杀人胆量的人，就以看似合理的理由，看着别人被杀。人类怎么会这么爱看这种事呢？难道他们喜欢看着同类被人用极端残酷的方式杀死？

为什么要把人绑起来，开膛破肚，把取出的肠子缠在树干上，慢慢把人折磨至死？

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割掉女人的乳房？为什么喜欢把人和狼一起装进布袋，再倒吊起来取乐？

为什么那么想看别人被活活烧死？把活人绑在木头架子上，先割断喉咙让他无法出声，再一片片割下他的肉。割下的肉堆积成山，为什么这样能让人如此兴奋？看着别人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背部由上而下划上一刀，再把伤口两边的肉和皮掀开，像翅膀一样，并把他长期晒在街角示众，为什么这样能让人获取到快乐？

因为人类的心灵最初被创造时就如此残忍。人们在大家面前说着看似漂亮的谎言，可一旦剥开谎言的外皮，原来人人都想做那种行为，都想看那种场面。人在被创造的时候本就属于体型较小的恶魔。名叫上帝的恶魔创造了和自己相同的人类及世界。

所以人哪，不要引以为耻，尽情释放这种内心的欲望吧！互相欺骗、互相伤害、互相侵犯、互相侮蔑吧。所谓人类，就是为了让耶和华愉悦而创造出的棋子。恶魔低声劝道：“做我们的朋友吧。”这就是当年上帝创造世界的真相。

我割断扎泽茨基的脖子后，只是稍稍从食道往胃里挖了一点，就顿时冒出一股十分难闻的恶臭。这种浓烈的恶臭附着在我身上，也许很长时间都不会消失。这混杂着胃酸、未消化的食物以及浓浓的血腥味所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是扎泽茨基恶魔附身的证明。

尽管他身穿昂贵的衣服，挺直身子、趾高气扬地对学生讲授表面高尚的课，他的肠子却已经腐烂成这副样子，他只不过是一具丑恶又腐臭的行尸走肉罢了。我曾经闻过他打嗝时嘴里溢出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人们在喀巴拉教的集会上听到的那些恶魔低语，都不是真相，而是陷阱吗？若果真这样，人们为什么还会如此狂热，如此轻易地疯狂膜拜耶和华？你说那是因为长期受到虐待。可为什么会被虐待？你说那是因为土地贫瘠，缺乏食物。如果这样，迁徙到别处后，为什么不能和当地民众好好相处呢？你说因为过于自信，而忽略了对人表示善意。为什么疏忽了？因为你自认为力量比人强大。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力量上的差别？为什么这个世界被设计得如此不公？为什么有些力量弱的人反比力量强的人更为嚣张、更喜欢对人挑衅？为什么不嘲笑别人就活不下去？智者为什么不对这些现象加以谴责？为什么人人都希望成为地位更高的领导者，以便嘲笑他人？难道这就是他们努力的原因吗？不是说战争其实不是为了占有这个充斥斗争火焰的危险世界吗？那神为什么还要创造出卡尔·扎泽茨基？

你说其实他不是被耶和华创造出来的？可这个世界无论如何运转，总会有人愤怒，有人不满。难道人们真敢肯定，这不是为了相互杀戮而设计出来的一场游戏？

不懂，我真的不懂。无论如何，即使上帝说不要毁灭他，我也一定要将他毁灭。就算杀死这个恶魔能让耶和华感到快乐、会违背上帝真正的旨意，我也毫不在乎。因为他是该被毁灭的邪恶之徒。

脖子的断面露出他暗红色的肌肉，还有包裹这些肌肉的皮肤，以及夹在皮肉之间的黄色环状脂肪。我得把这些多余的脂肪掏出来。不管多么恶臭扑鼻，也不管血腥味会穿透皮肤永远留在身上，我都必须这么做。那是我的使命，也是生而为人的理由。

恶魔必须毁灭。那些可能被他折磨、被他杀害的生命，必须得到救赎。如果你想享受我的行为，耶和华！就尽情享受吧。

当我把手伸向扎泽茨基的脑袋时，他的头慢慢转了半圈，脸正对着我。然后眼皮慢慢睁开，眯着眼睛小声哀求着：“住手，救命啊……”

是女人的声音。仔细一看，眼前这张脸居然变成芮娜丝的了，这个打击一下子让我完全惊醒了。

D

到了第二天约定的时间，我又领着艾刚，以及他住院时特别关照过他的斯德哥尔摩酒精依赖症康复医院院长，一起来到洁的办公室。只见洁正在敞开的大门边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

他是吉他高手，这我早就知道，可拉起小提琴来却实在不敢恭维。听起来，他正拉的似乎是小提琴曲中数一数二的高难曲目——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可是却拉得反反复复，音调也不准，听不出什么完整的旋律。

我们走进房间后，他才从这场费力劳神的艰难劳作中抽出身来，愉快地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哦，各位先生，欢迎你们的光临。”

说完把小提琴和手上的弓轻轻地摆放在会客室的桌子上。

艾刚上前一步，抢先和洁握了握手，说道：“嘿，医生，我叫艾刚·马卡特。”

之所以这次他没有说“初次见面”几个字，是因为事先我已经一再告诉过他了。

“我叫御手洗洁。”洁愉快地说，并表示等待我们很久了。然后以匆忙的口气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我是从日本来的。日本是个科技相当先进的国家，但在二次大战期间干了不少坏事，给亚洲许多国家的民众带来了伤害和恐慌，和纳粹一样，犯下了许多严重的罪行。不过我想，我们国家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你想问那张画吗？那是康丁斯基的作品，不是毕加索的。画的是日本的稻草人，只不过是横着放的。抽象派绘画风格的历史就是从这些画开始的，就像吉卜赛人在罗马尼亚接触到小提琴后，就完全改变了这种中世纪宫廷乐器的演奏风格一样。另外，我丝毫不打算对你进行胰岛素休克治疗或其他粗暴的疗法，所以请你尽管放心。”

对于他突然冒出这一番长篇大论的原因，我完全可以理解，但艾刚和院长先生却如坠五里雾中，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对他们两个人而言，今天是头一次和洁见面。

“看来，我脑子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对吧？是不是到了无法治疗的程度……”艾刚悲伤地说。

这些话我已经听他说过好几遍了，我发现他的大脑里好像有事先准备好的数套说辞。说话时会随机组合，然后再说出来。但在和洁见面时，不管试多少次，每次说出来的都还是那套东西。

“你觉得自己有必要接受治疗吗？”洁似乎已经接受了这种现状，只是自顾自地念着编好的剧本里自己的台词。

“啊，不。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三餐吃得很好，日子也过得很快乐。我也喜欢像这样和别人见面、聊天。当然，我常常犯错，但人们愿意原谅我。所以，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足。只不过……”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只不过什么？”洁问。

艾刚沉默不语。我在旁边也想了想让他沉默的理由，但是想不出来。

“医生，你刚才拉的是什么曲子？”艾刚问。

“你是问刚刚我拉的那段极难听的曲子吗？那是《流浪者之歌》……”

“啊？你拉的那是《流浪者之歌》？”

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洁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应该觉得很受打击吧。

“哎，你们没听出是那首曲子吧。据说这首曲子是萨拉沙泰[4]在匈牙利听到罗姆人[5]的一段即兴演奏后深受感动，后来以他记下的旋律为基础创作出来的作品。就这样，弦乐史上最伟大的杰作诞生了，这是东西方文化冲突的结晶。”

“东西方文化冲突？”

“是的。只有西洋乐理论的话，绝对无法创作出那样的曲子。但若没有西方的配乐理论，罗姆乐师们即兴演奏的调子也只会消失在空中，留不下任何影子。正因为结合了这两个条件，这支旋律才能流传百世，为世人所欣赏。你想到了什么吗，马卡特先生？”

“不，小提琴的声音……还有你刚刚说到的东西方文化冲突这句话……我说不上来，非常吸引我，但又让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是的，发生在菲律宾的弗朗哥·塞拉诺螺丝杀人事件也正是这样。从各方面来看，这件案子都是东西方文化结合的混合物，是两种文化冲突的体现，若只有东方或西方一种文化，就有可能不会发生。”

“海因里希告诉我，我想回去的地方已经寻找到了，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还得等一等。要回去还需要做些准备。”洁说。

听到洁这么说，艾刚露出不安的眼神。

“洁，你刚才提到的罗姆人是什么人？”我问。

“他们也曾被称为吉卜赛人，据说目前全世界有一千万人口。据说他们的故乡在印度的西北部，大约一千年前，因为异族的入侵，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成为流浪民族。欧洲大部分国家境内都有一万名以上的罗姆人，瑞典也有很多。罗姆人数量少于一万名的国家，大概只有挪威、芬兰、立陶宛和爱沙尼亚这几个而已。‘吉卜赛’这几个字，在他们本族的语言里就是‘人’的意思。”

“你知道得真多。”

“嗯，因为我有些朋友就是罗姆人。”

“现在不再使用吉卜赛这个名字了吗？”

“是的，因为吉卜赛这个名字带有歧视的意味。”

“啊？真的吗？我还没交过罗姆人朋友，我以为就是指流浪的人。但我觉得吉卜赛这个名字富有诗意，听起来很响亮啊。”

“部分罗姆人只留给别人不讲卫生的流浪汉或妓女的印象，但是他们的音乐才华非常了不起。如果没有罗姆人和美国黑人，就没有我们现在的音乐。我非常喜欢西班牙的弗拉门戈[6]吉他曲，一些古典名曲的基础旋律也同样出自于吉卜赛音乐。”

“因为弗拉门戈音乐实际上就是吉卜赛音乐吧。”

“对。弗拉门戈音乐来源于西班牙南部罗姆人群居的地方。安达卢西亚地区传统的哀伤旋律，与离开北非到达那里的罗姆人欢快的音乐节奏擦出了火花。两者相结合才诞生了优美的弗拉门戈音乐。萨拉沙泰在匈牙利听到的草原音乐也一样，他创作的《流浪者之歌》的歌名，其实就是《吉卜赛人的旋律》的意思。

“六百年前，罗姆人从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翻越高山来到匈牙利。他们的音乐，在罗马尼亚风格的哀伤曲调中注入了富有热情的节奏，而且他们在演奏时从不用乐谱，从而练就了卓越的即兴演奏技法，也成为爵士乐的雏形。

“这就是《流浪者之歌》的精华。从即兴的快板演奏中生出的奔放华丽的旋律，它那优雅动人的穿透力，像钻石一样闪亮发光。不知为什么，作者将原始的情感思绪编织进西洋先进的乐谱和技法里的想法，我以前一直无法领会，但今天我居然好像听懂了。我理解了这首曲子。这就和当年罗姆人历尽千辛万苦从北非流落至欧洲南部的西班牙，将自己的乐曲与当地的吉他演奏风格相结合而创造出的弗拉门戈一样。他们用相同的精神，演奏出了相同的音乐。现在我已经完全听懂了。”

洁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显得特别激昂。

“这首曲子处处给人以奔放、华丽的感觉，我每次依照乐谱演奏时心里都会涌现一种神奇的氛围，觉得实在不可思议。我想这必须归功于当年匈牙利那位曾打动了萨拉沙泰的无名乐师，他——我觉得应该是位男性吧——即兴发挥的技法和独特的乐感，实在无人能及。

“这些描写流浪民族受尽屈辱的哀伤旋律，至今仍能打动许多听者的心弦。爵士乐也一样，它表现的是受尽虐待的美国南方黑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深深的惆怅……哦，这样的解释也许太俗气了，不是这样！如果这样理解他们的音乐，就绝不能演奏出他们音乐中的灵魂了。他们的音乐是另一种体育形式，就像篮球一样，是从他们体内自然爆发的节奏感，已经与他们的身体极其自然地融合成一体了。

“身体内蕴藏着的巨大能量，使他们的演奏热情而豪放，也是催生出一个个独特音符的源泉。至于那些音乐理论如何解释，之后再慢慢思考好了。其实他们的创作仅仅是为了享受快乐。悲伤就像从他们身体里渗出的汗珠一样，再怎么压制也会自然地流淌。人如果长时间地处于悲伤之中，自然就会想追求快乐，因此，他们的音乐所表现的绝不是单纯的伤感。”

洁说完后，一直呆呆地站着。于是我干咳一声后说道：“喂，洁，音乐的话题说到这里该差不多了吧？这位是艾刚住的那家医院的院长。”

洁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番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显得太不礼貌了。

“哎呀，对不起，院长先生，我说得太入迷了……”说罢他和陪同艾刚前来的老院长握了握手，“来，请坐。”

这时洁才请我们坐在沙发上。

“这没什么，你的话我深表赞同。”院长宽容地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让他站了这么久，这和洁刚说的“欢迎”根本沾不上边嘛。

“我也很喜欢罗姆人的音乐，尤其喜欢他们的小提琴曲。比如《小蓓蕾》和《云雀》，等等，你知道吧？”

“《云雀》！当然知道，”洁说，“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那才是音乐。那是罗姆人在音乐演奏受到权威人士挑剔、人身安全得不到保护，并被繁多的演出礼仪所约束、被指责态度傲慢等各方面的束缚之前，产生的真正的演出艺术。如果说篮球选手跳起后不能碰触到篮筐、乐队演奏没有乐谱的乐曲、乐师边弹唱边跳舞，这些都被视为不应该、不得体的行为，而必须接受惩罚的话，那么人类的文明早就被这些清规戒律消灭了。我叫御手洗洁，院长你呢？”

洁一脸天真的表情，简直像一位高中生在初次参加舞会时偶然碰见外校生时询问对方的名字似的。

“我叫摩尔多万·史蒂芬，很高兴见到你。我常听海因里希先生提到你，听说你很有才华，早就想认识你了，所以今天才一起过来。”

洁苦笑着说：“才华？这从哪儿说起呢？你也看见了，我对乐器的本事也就这么两下子。冒昧地打听一下，史蒂芬先生是哪里人？”

“罗马尼亚人。我出生时，那里还是匈牙利的领土。”

“哦，是被希特勒占领过的缘故吗？”

“是的。说到罗姆人的小提琴，你听过《神奇之马的回归》这首曲子吗？”

洁皱起眉头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说：“没，还没听过。”

“是吗？那太遗憾了。我最喜爱的吉卜赛小提琴曲就是这一首。那才是你说的，把悲哀隐藏在心头，一味追求快乐的音乐。

“说起艾刚的事，我也很担心，他的症状非常独特，我对他的治疗很有兴趣。所以我当初一听闻他的遭遇，就马上把他从赫尔辛堡接到这里，我办的小医院能得到部分国家拨款，我想或许能对他有所帮助。我盼望他能早日痊愈，完全恢复记忆。希望能得到你的指导，因此特地前来拜访。”

“能得到你的协助，真是太幸运了。欢迎，太欢迎你来了。”洁似乎真的很高兴。

史蒂芬院长说：“我十分赞同你的看法，认为只要让患者感觉快乐就足够了，没必要冒险勉强做那些会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治疗。治疗也是把双刃剑。再说让患者恢复记忆，不少情况下反而会勾起他们痛苦的回忆。不过我认为，至少必须让艾刚从酒精依赖症中解脱出来，因为酒精能引发各种内脏疾病，缩短患者的寿命。”

“大脑也一样，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他的乳头体已经因酒精影响而损坏的可能。马卡特先生在菲律宾时，摄取过大量酒精吧？”

“听说他长期待在戒酒中心，以前好像还吸过毒。”

“嗯。我并不是认为他可以不必接受治疗，只是普通的方法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手术治疗会有副作用，而药物治疗就像用鞭子逼迫不爱学习的学生做功课一样，是无法持久的。”

“说得对，那先生准备采取何种治疗方式？”

“只能盼望奇迹发生了。能治好他只能指望奇迹了。”

“奇迹？等待奇迹出现吗？”

“是的，只需等待就可以了。无论是大陆漂移学说，还是彗星撞击地球导致恐龙灭绝，都是经过很长时间的等待才被证实的。如果某种假设是正确的，总有一天会找到重要根据，获得足够的证明。”

“我同意。那都是神的旨意啊。”

“然而艾刚的寿命有限，不像大陆漂移学说不会死亡。他和我们一样，迟早会死去，所以他等不起那么长时间。”洁说。

史蒂芬院长听了后没有说什么。

我趁机说道：“洁，可以继续你昨天的分析吗？你只说了一半，很多事情还没弄清呢。”

洁点点头说：“可以，但时间也许不够。你想弄清什么？”

“当然是有关弗朗哥·塞拉诺，不，是卡尔·扎泽茨基的螺丝杀人事件啊。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之后说给艾刚听时又费尽脑子思考。照你的说法，那件案子中还存在一位目击者，所以凶手必须在扎泽茨基的外衣，不，是扎泽茨基的身体上留下两个弹孔，对吧？”

“对。”

“也就是说，凶手事后给扎泽茨基穿上了外衣，对吧？其他都维持原状，只是给他穿上了一件外衣而已？”

“是的。外衣里面是衬衫，未系领带，那大概是他平常的打扮。还有那条黑裤子，也是他平常的穿着。”

“你是说，只有那件外衣不是他的？”

“外衣应该是凶手按照扎泽茨基平常的打扮预先准备好的，但凶手似乎弄错了，所以最后必须让目击者见过的那件外衣穿在真正的扎泽茨基身上。此外，如果扎泽茨基打领带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

“这一点我不明白。洁，你说‘预先准备好的’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时候、怎么准备的呢？目击者见到了什么？目击者又是谁？”

“凶手必须让死者穿上外衣，是因为目击者见过最后留下弹孔的那件灰色夹克。”

“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使目击者再次见到时——”

“不，凶手是要让赶到现场来的警察们看，警察们看到的扎泽茨基必须也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才行。不然，目击者的证词就有可能和警察们看到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谁的证词？警察们看到的扎泽茨基的着装会和谁的不一样？”

“假的那位卡尔·扎泽茨基。”

“喂，怎么又有假的卡尔·扎泽茨基呀？洁！这个说法我可是第一次听到，快把话给我说清楚！”

“光靠我说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马卡特先生，你能对我的朋友说清楚这件事吗？”

但艾刚却摇摇头，无力地回答道：“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回想不起来吗？”洁问。

“是的，我什么都回想不起来。”艾刚又摇了摇头。

“海因里希已经把事情告诉过你了吧？”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才跟他说的。”我补充道。然后问洁：“你说的那位目击者究竟是谁？”

“当然就是他呀。”洁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艾刚？”我吓了一跳，不禁反问道。

“是的，海因里希。目击者就是这位肩胛骨上有翅膀痕迹的艾刚，不然还会有谁？快，马卡特先生，赶快发动你的记忆好好想想，否则这件事就无法进展了。你记得劳鲁·里格尔这个人吗？”

艾刚还是摇着头。

“完全不记得了吗？”

“刚才听海因里希提到过，所以记得这个名字……不过，并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刚听到的。”艾刚说。

“那天艾刚见到什么了，洁？”

“好，让我从头说起吧。艾刚，你和劳鲁·里格尔一起走进杰森大楼二层劳鲁的办公室。对吧？”

洁说完，一直观察着艾刚的表情。但艾刚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神情茫然。

“你记不起来了吗？那我们就从更早时说起吧。你从晚上六点过后，就一直和劳鲁·里格尔待在一起。你们两个在八打雁的酒吧街一家接一家地喝了很多酒，一直喝到杰森大楼劳鲁的办公室前为止。你喝得醉醺醺的，与劳鲁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

“喝得醉醺醺的？洁，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洁听到我的问话，马上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嘘，嘘，我就是知道，海因里希，这个问题待会儿再回答你。”

“我喝过酒……和劳鲁·里格尔两个人？当天晚上从傍晚一直喝到夜里……”艾刚低着头说。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晚上。马卡特先生，你记不起来吗？”

“那么久以前了……不，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艾刚痛苦地说道。

“你跟着劳鲁进入他的办公室。事情具体是这样的：你们从走廊推开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室大厅后来到会客室。劳鲁大概走在你前面。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劳鲁怎么了？他在喊叫着些什么？在他的叫声中，你又看到了什么？马卡特先生，在沙发上，就在会客室里的沙发上，你现在坐着的这种沙发上。”

“不……不，我完全记不起来了。”艾刚垂下眼睛，双手抱着脑袋。

“洁，算啦，他根本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得病了，你这样逼他，只会达到相反的效果。”我看不下去，忍不住劝说道。

“海因里希，放心好了，我是脑科专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这种方法看起来是老套了点，但对他这种情况来说最合适。他可是写出过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啊，所以一定行，完全可以放心。我认为他的大脑里还留有记忆的片段。”

洁说着，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为了恢复他的记忆，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海因里希，和你说的正好相反。想要治好他的脑子，还有很多其他的办法。但要解决那桩案子，就只能这么做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哦。”

我双手交抱在胸前，心想，真的是这样吗？想想确实没有错，那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案子了，除非他能想起来，否则不但摸不清案件的来龙去脉，更无法得到任何证明。

“你说，他就是那位目击者？那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洁，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当然知道。”洁说。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

“不。”洁考虑了许久，然后一口回绝了我的请求。

“这不是很简单吗？对于你来说，不过是给我们做个说明而已。”

“是的，是很简单。”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

“对不起，但我还是只能拒绝你的要求。如果我说出来，我的话就会成为他的新记忆。这样，他也许永远都无法靠自己把事情记起来了。”洁说。

“为什么非得让他记起来不可？只要你的解释有道理不就行了吗？”

“这在法庭上不会被采信吧？”

“法庭？”

“是的，我的目的是找出审判时能派得上用场的证据。”

“什么审判？只要能揭开真相，事到如今，何必再去打扰法庭……”

“海因里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找出真相？如果你认为我揭开真相的目的只是要在这里向你们说明的话，那你真是想得过于简单了。”洁说。

这时我才明白他如此费心的背后另有深意。

“但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知道什么？”洁瞄了一眼时钟后反问我。

“他那天晚上经历的一切啊，是靠推理吗？”

“哦，可以这么说吧。”洁用拳头抵住额头，冷淡地答道。

“靠推理就能知道？很简单吗？”

“是的，这很简单。”洁说着又站了起来。

“对你而言也许很简单，这我知道。但是对我而言，却还没摸着头绪。”

“为什么？这些内容不都在这里写着吗，还称不上推理。”洁大步走近书桌，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薄薄的书，说，“都写在这里头了。”

他冲我们挥了挥手上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接着把书摔在桌上，又开始一边踱着步，一边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完整无误地写在这里了。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自己看吧。”

“你说他就是目击者，为什么？”

“因为他的肩胛骨。”他停住脚，说道，“哦，不。要揭开全部秘密，除了期盼奇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采用科学或医学的治疗方法，都没有用吗？”

“对于他这样的病例，科学帮不上任何忙，没有任何科学方法可以唤起特定一段时间，或某一件特定事件的记忆。使用彭菲尔德[7]的电刺激疗法？心理学医生的催眠术？这些都只会引导出错误的记忆而已。即便混杂着一些正确的记忆，也无法得到足以让法庭采信的结果。因此我认为，办法只有一个。”

“就是你说的奇迹？”

“是的。”

“只需老老实实地等待，奇迹就会发生吗？”

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不停地快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洁，你所谓的解决是什么？”

“解决就是解决，解决一切问题。卡尔·扎泽茨基为什么被杀？是谁杀的？为什么切断脖子？为什么在脑袋和躯体里塞入螺丝？为什么要给扎泽茨基穿上外衣？为什么要在尸体上留下两个弹孔？艾刚·马卡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什么会受重伤？他明明应该充当目击者，却为什么中途凭空消失了？芮娜丝·席皮特在这之中起了什么作用？她又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始终保持沉默？我所说的解决，就是将这所有的谜底完全揭开，让马卡特先生的记忆得以恢复，帮助那些应该得到帮助的人。”

“你认为这些谜都能揭开吗？”

“哦，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解决。你所期待的不也正是这个吗？海因里希，我说得对吧？”

听完洁的话，我又想了想，最终接受了他的说法。这时，洁桌上的电话响了。

人形泥偶4

芮娜丝·席皮特从走廊的另一头缓缓走来。她穿着军装似的衣裳，右手拿着手枪。她每次迈出右腿，身体的某处便会发出微弱的机械式的咔嗒声。

日光灯似的冰冷光线从天花板上洒下来。一旦进入光线的照射范围，芮娜丝的身体就像被X光透视一样变得完全透明。

光线透过芮娜丝身体的那一刹那，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身体有一大半是由机械组成的。头盖骨和里面的大脑呈半透明状，但这部分并不是机械组成的。脖子上钉着一根很大的螺丝，直接插入到躯体深处，牢牢地固定在那里。

她的躯体内安装了许多用来代替骨头的金属框架，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弱的银色光芒。躯体里还装有许多用于固定的螺丝和铆钉，在光线下每个钉子都闪闪发亮。甚至能看到存在于她体内各个部分的齿轮似的零件在慢慢地转动着，还有许多真空二极管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但她还保留着人类的内脏，肺、心脏和消化器官遍布于机械的缝隙之中。

她的右手和右腿完全是机械构成的。手、脚和躯干上的连接部位都和脖子一样，用很大的螺丝固定着。在光线的照射下，她身体里那些螺栓的沟纹，以及螺母都闪着白光。

她的右臂和右腿里用轻金属制成的棍子代替了骨骼。她的膝盖和脚踝上都装着机械式的活动关节。活塞式的小型人工肌肉则负责把这些部位连在一起，里面还有数不清的电线穿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左手和左脚里却都是纤细的肌肉，和一般女孩的手脚没什么两样。

当她从光线中走出来，恢复了人类的外观时，我问她：“芮娜丝，你要上哪儿去？”

“我要杀了他。”她马上用坚定的声音回答。

“杀了他？你要杀了谁？”

“那个恶魔！我今天就要杀了他。”芮娜丝说道，“我要和他拼了，要报仇雪恨！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请不要阻拦我。我现在就要动手了，就是现在！”芮娜丝说。

E

洁拿起听筒，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把电话切换到免提，挂上听筒，朝我们招招手说：“马卡特先生，请到这边来。海因里希，你也过来吧。”

我诧异地站起来，催促艾刚一起向洁那边走去。

洁把一把带轮子的椅子拉到艾刚身后，按住艾刚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指着靠在走廊墙边的折叠椅示意我，于是我拿过折叠椅，打开后和洁并排坐在一起。

“哈啰、哈啰，艾刚，是你吗？”

那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艾刚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两眼死死盯住电话机上白色的扩音器。

“艾刚，回答我。艾刚，是你吗？”

“请回答，马卡特先生。”洁说。

“谁？你是谁？”艾刚问。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你还记得我吗？”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艾刚小声重复了一句。一旁的我也惊讶不已。

“二十七年前，我是你的妻子。你还记得吗？”

“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常和我爷爷荷西一起吃饭啊。我做的卤肉，你还记得吗？你常夸我做得好，很喜欢吃。还有烤鱼肉串，你也很爱吃。我们常在皮拉尔大道的餐厅里一起吃饭，你总爱点烤乳猪，我就陪着你一起吃。你最喜欢烤乳猪了。

“你还记得苏禄海的珊瑚礁吗？我时常能记起我们一起在苏禄海里潜水的情景。你总是对我说，‘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你说过这句话吧？”

“芮娜丝、芮娜丝……是你，你从哪儿打来电话的？”

“从马尼拉的监狱，是监狱里的公用电话。按规定我是不能打电话的，是在警方的要求下特别批准的。我是在警方的安排下，用叫什么IP的电话和你通话的。时代真是变了呀。艾刚，喂，艾刚，真的是你吗？真不敢相信，我多么期盼这一天哪。我很好，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你好吗？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

“快说呀，马卡特先生！”洁催促道。

“芮娜丝·席皮特……我很好，我在瑞典过得很好。”

“你还是回国了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也难怪，那是你的祖国嘛。”

“瑞典是我的祖国……”艾刚喃喃地说。

“你现在不喝酒了吧？”

艾刚摇摇头说：“早就不喝了，现在一滴酒也不沾。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的。听说你戒了。还知道你后来失去了记忆。不过今天还能这样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你过得很好，知道这个真是太好了，这就足够了……”女子的声音渐渐模糊了。

“真没想到，做梦都想不到芮娜丝·席皮特会打电话来。这太突然了，我真的吃了一惊，原来你还活着……我感觉真像在做梦。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二十七年了！真想和你说说话。听说你还没结婚……真没想到，还能和你通话，真不敢相信。他们虽然特批我打电话，但不能打得太久，只有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

“十分钟，二十七年不见，却只能打十分钟……”艾刚茫然地低声嘟囔着。

“是啊，不过，这就很不错了。这种事以前还没有过呢。肯定是有什么重要原因吧，他们才肯破例。这座冰冷的监狱，那些蛮横的警察，真难以置信，简直是奇迹。”

芮娜丝的抽泣声中带着笑。

“艾刚，有件事，就一件事，你得亲口告诉我。二十七年来，我每天、每天都想问你，无法不去想它。我在想，如果有机会能和你说话，第一个就要问你这件事。关于这个的梦，我已经做了好几回。

“我问你，二十四号那天晚上，八打雁大地震的那天夜里，你不是赶到我家来了吗？那么大的地震，好多房子都塌了，你不放心还来看我，我多高兴啊！你还记得吗？”

艾刚没有回答，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是吗……然后我们两个一起骑摩托车到弗朗哥家去取我的假肢，去他海边悬崖上的家。这你也不记得了吧？”

艾刚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还是想不起来吗？那我慢慢告诉你吧。我们进了卡尔家的卧室、客厅，还有他最得意的陈列室，都找遍了，却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假肢。那天早上，弗朗哥抢走了我的假肢，还把我赶了出来，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我总觉得他想用我的假肢干什么坏事。我认为他不是放在家里就是放在办公室，想赶快把它要回来。我和他经常吵架，彼此憎恨，我不肯听他的话，他就想惩罚我，毁了我。”

艾刚一直沉默着，但看得出他的大脑此时正承受着强烈的刺激。

“后来我说，咱们出去吧，于是你先走出了陈列室，顺着屋外的楼梯往下走。但你刚一踏上楼梯，楼梯就发出好大的声音坍塌了——是地震把地基震坏了。你和楼梯一起滚到悬崖下的岩石上，我大声叫喊，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想用弗朗哥家的电话叫辆救护车，但电话因为地震打不通，我又试着报警，同样也不行。最后决定马上骑摩托车赶往医院。”

芮娜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艾刚还是没有反应。于是芮娜丝接着说：“那天从你到我家，再到你掉下悬崖，我们没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杰森大楼里出了什么事，一点儿也不……当时你太激动，像孩子一样怕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你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事。只是我太着急，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真该好好听完你的话才对。我对你说，有话以后再说吧，然后就跑出了公寓。而且那天晚上你似乎还喝了好多酒。你的样子很古怪，好像没人命令你就不会动似的。

“去医院途中会经过杰森大楼，当时我很犹豫，后来还是觉得上楼一趟比较好。我想也许可以取回自己的假肢，也许弗朗哥办公室里的电话能打得通。

“弗朗哥不在，门也没锁。假肢很快就找到了，可旁边还掉着一把手枪。假肢的指尖有些脏，我用鼻子一闻，有股火药和汽油味。电话还是打不通，我很紧张，就拿着假肢和枪想到走廊那里，却和刚进门的警察撞了个正着。他们让我跟他们走，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警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说我不能跟他们走，他们就想把我铐起来，情急之下，我就开了枪，打伤了警察。因为我那时想如果不赶到医院找辆救护车，你就死定了。接着我也被警察开枪击中，被逮捕了。

“在医院苏醒过来后，警察告诉我弗朗哥被枪杀了的事。老实说知道后我很高兴，也明白你那么生气的原因了。弗朗哥对我干了那么多坏事，我恨死他了，恨不得杀了他，这些你都知道。我好几次说过要杀掉弗朗哥，你都听到过。所以我相信，你是为了我才把弗朗哥杀掉的。

“我躺在病床上，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你能幸运地活下来……啊，我多么希望你能活着啊。如果你能活着，就算我被严刑拷打、被判死刑，也绝不会把你做的事告诉警察。绝对、绝对不会说，我在心里狠狠地发着誓。

“因为……我觉得就算你获救，也只能躺在病床上，毫无抵抗能力。只要我一说，你就会马上被捕。当时在弗朗哥的办公室里我没让警察去救你，真是做对了。

“毕竟我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这通电话一定会被很多人监听，也一定会被录音，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不是会害羞的年纪了。除了你之外，我还跟另外两个男人有过男女关系，这一直让你很痛苦。我明知道你很爱我，也知道你心里很痛苦，却还继续同时跟三个男人交往。我明明不讨厌你，相反还很爱你，却还是伤害了你。

“我这么做是为了钱。我从小失去双亲，我不是在替自己找借口，但在菲律宾，女孩子很容易就会堕落成这样子。对菲律宾人来说，NO有时也会说YES。因为长期被外族统治，已经没有了说NO的习惯，被人追求就回答YES，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同时和几个男人有了关系，问题也严重了。

“对不起，我也爱劳鲁。只是他的事业遇到挫折，就把我卖给了弗朗哥。你是弗朗哥的部下，他让你做我的丈夫，并加入菲律宾籍。但实际上我还是他的女人，要一直待在他身边。他知道我喜欢你和劳鲁，不过他并不介意。

“他还把菲律宾当成他的殖民地，他觉得殖民地的女人就跟动物一样，可以用钱买来买去。他把女人看得和猫狗一样，不，或许还不如猫狗。我特别讨厌他，还背着他继续和劳鲁见面。可我明明有了你，真对不起你啊，我知道你一直非常痛苦。

“我想现在这桩案子已经过了时效期，所以才敢说出来。我自己已经无所谓了，打算就这么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即使出了监狱，外面也没有朋友，祖父死了，也找不到工作，你又在那么遥远的国家。想来想去，出狱后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不如就死在这里算了，在监狱里我还交了朋友。只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弗朗哥的案子，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然而，对于芮娜丝提出的问题，艾刚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艾刚，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芮娜丝·席皮特，我很痛苦。我的大脑一点用也没有，已经完全损坏了。要是我能回答你的问题那该有多好啊！既然菲律宾的时效期已经过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不回答了。就算时效未到，我被关起来也无所谓。但我失去了记忆。我经历过的事无法记在脑子里。晚上睡过一觉后，第二天就全忘了。所以，我的人生经历已经不存在了。这样的话，不管我活在哪里，都和被关在监狱里没两样。原来我做了那种事啊？我杀人了……我完全不知道。如果那是真的，我要马上去你那儿，然后向他们坦白。”

“不能这样！”芮娜丝大叫，“如果你这么做，就辜负了我辛苦忍耐到今天的心意了。求求你，千万别这么做。”

“但是芮娜丝，我连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都不清楚了。我只记得，大概一九七○年前我都在这儿生活，但以后的记忆就全没了，就连我曾在菲律宾待过的事还是这位医生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瑞典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定很难受吧。”

“但是，我一直觉得该回哪儿去。感觉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必须要回到哪里去。而且，虽然不记得她是谁，但我总觉得必须和一个重要的人在一起。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才是我的国家。”

“谢谢你，艾刚。”

“可是，我却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在这里，我的双脚好像踩不到地面，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安稳。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找的人是谁，那就是你。这样的话，我就非去你那里不可了，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回去，回到自己的国家，那里才是我的祖国。”

“谢谢你，艾刚。我做了那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还对我这么好。但是，我是谁，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听了她的话，艾刚几乎就要哭出来了。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艾刚的痛苦。

只听芮娜丝接着说道：“没关系，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我很清楚。我一直认为，我现在的处境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太傲慢了。我对欧洲人和日本人都怀着满腔的愤怒和报复心，他们一直统治着菲律宾，干尽坏事。现在，日本人还想用钱毁坏八打雁的环境。我自负地认为，我的年轻、我拥有的那点魅力，都是神赐给我用来和他们斗争的武器。然而其实不然，我之所以这么做，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哎呀，好像时间不多了。艾刚，谢谢你，能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我忍耐到今天总算是值得了，请替我好好谢谢那位帮我忙的医生。我爱你，爱你高高的身材、蓝色的眼珠、柔软的棕色头发，还有你那颗细致温柔的心。你的一切我都爱。相信我，我真的很爱你。对那时的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一切。

“劳鲁也是好人。也许你会认为我水性杨花，但我确实也爱他。他为我，为菲律宾做了很多事。他说过，这都是因为菲律宾是他父亲葬身的地方。

“但我不爱弗朗哥·塞拉诺。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崇拜他的人好像也不少，但我就是不爱他。他像机械一般冷酷，是个真正的虐待狂。他把让人痛苦、折磨别人当做一件高兴的事。我从没见过这种人，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女人去爱。

“在苏禄海和你一起游泳的情景，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一样。那时的每天都像是在做梦，但那些时光是真实的，我应该更加珍惜那些日子才对。我的祖国也有漂亮的大海，真希望它永远不要被污染。海水的颜色和你的眼珠一样，只是不管苏禄海还是你的眼睛，我都再也见不到了。

“艾刚，也许你记不起来了，但我们曾一起在劳鲁家吃我做的卤肉，一起喝酒、聊天，一起听劳鲁拉小提琴。我记得那首曲子叫做《神奇之马的回归》，你特别喜欢那首曲子。那是一首欢乐的曲子，而劳鲁是天才的小提琴演奏家。小提琴能像他拉得那么好的人，我想没有第二个了吧。

“啊，再说下去我就忍不住要哭了。再见了，艾刚。也许我们无法再见面，但我仍旧很感谢你。这种感谢，你大概无法体会吧。即使你体会不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的蓝眼珠，爱苏禄海的颜色，我会把这些永远记在心里，在铁窗里活下去。你多保重……”

“芮娜丝！”有人大声喊叫。

声音是从艾刚身后传来的，是院长在喊叫。

“我本来打算忍住，但实在忍不了了。我就是劳鲁啊，芮娜丝，我是劳鲁·里格尔。”

“劳鲁？你是劳鲁？你……你也在那里？”芮娜丝也在遥远的地球那一面大声喊叫着。

“是的，芮娜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我今天就是打算向这位医生坦白一切才来的，因为听说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事情的真相。

“我本来下定决心，在你们对话时完全不插嘴，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芮娜丝，你说得那么伤心，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听了你的话，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真对不起，把你害得那么惨。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身体很差，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赎罪，我在国家的资助下，办了一家治疗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的医院，打算好好照顾艾刚。但你对我来说更重要，我这就去菲律宾，把我做过的事都说出来，让你离开监狱。我保证！我本该早就去的，但我的工作放不下……不，这只是借口。希望你再等我几天，我一定回去，我死之前一定要去。所以，请你再忍一下。”

“劳鲁，是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很想告诉你，但不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吗？我们见面之后，有时间再慢慢说吧。”

“劳鲁，你还好吗？”

“好，还可以。虽然身体到处都有毛病，但还能勉强活着，也还走得动路，我把酒戒了。你呢？在那里过得不容易吧？”

“是啊，是不容易，但我还能活下去。你居然也在，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对呀，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也在这里。我看你刚才好像要挂电话了，才忍不住喊你。我想如果不喊你，也许永远都没机会再和你说话了，我无法忍下去。”

“看守先生，拜托，能不能再延长五分钟？”只听芮娜丝对电话旁边的人请求着。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洁突然插嘴了：“我是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御手洗洁教授。这位女士是蒙冤入狱的，现在我们正在揭开这桩菲律宾最大冤案的真相。我请求你们，在允许的范围内，无限延长这次通话。此外我保证，这个请求也是退休警官乔乔·拉莫斯、尼可警官，以及八打雁警署刑事科所有人员的共同心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芮娜丝颤抖的声音：“先生，谢谢你！神哪，请保佑瑞典的这位先生吧！先生，你是日本人吗？”芮娜丝问。

“很遗憾，是的。”洁勉强答道。

“神哪！感谢日本人！”芮娜丝大声叫了起来。

洁双手一摊，对着我表情愉悦地说：“我居然意外地为祖国做了点贡献，海因里希。”接着又转向院长说，“里格尔先生，快，轮到你出场了。快拿起那把小提琴吧。”

“小提琴？为什么？”院长吃了一惊。

“创造奇迹啊！现在该让我见识见识你演奏吉卜赛小提琴曲的功底了，就缺你这最后的一臂之力了。光是他妻子出来说话好像还不够，你必须再拉他一把。快！快拉那首《神奇之马的回归》！”

老院长听了忍不住叹息道：“我已经三十年没拉过琴了！何况还是那么难的曲子。当弗朗哥射出的子弹把墙上挂的那把小提琴劈成两半时，我就领会到神的旨意了。当下我就决定，要将父亲留给我的这把罪孽深重的罗姆人的小提琴永远封存起来。”

“你现在把封条打开吧，令尊也正在天国聆听着呢。所有受尽苦难而死的罗姆人的灵魂也都在天上聆听。现在正是你施展琴艺的时候，这里有你必须拯救的人。他的病已非现代医学所能救治，最后的治愈方法可能只剩下罗姆人的音乐了。你现在不演奏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快！你不也是艾刚的朋友吗？！”

“我当然是他的朋友，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他。我随时都在想着如何让他过得更好。再不采取行动，不仅芮娜丝，连艾刚都会死在那个恶魔手里。弗朗哥那家伙无疑是个天才，但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他在全世界都犯过案。芮娜丝的心出现动摇的时候，其实我也很难过。我一点儿也不想把芮娜丝让给弗朗哥。如果是艾刚的话，我或许可能退出这场感情游戏。”

“现在能帮助艾刚的只有你了。快！呈现你这辈子最精彩的演奏！”

“好吧。”劳鲁拿起小提琴，“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拉。神奇之马太快了。”

老人把小提琴夹在下巴下，说道：“请允许我拉得慢点儿。这是一曲表现神马全速奔驰的欢快曲子，但现在我已经无法拉得那么快了，就让我慢慢拉吧。”

说完，老人开始在地上咚咚地踏起步。洁也和着节奏，用力地在地上踏出声音，似乎想跟上某个节奏。悦耳的琴声从老人手中的提琴里流淌了出来，我不由得暗暗惊叫。

想不到他居然拉得这么棒，光听他说，还以为他只是名普通的业余乐手。老人的换指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富有激情的乐符充满了整个房间，而他只是毫不费力地演奏着。琴声将草原上马匹节奏感十足的奔驰场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他那动人心魄的演奏下，一股雄浑的气势油然而生，让人不由得伴随着乐曲吹起口哨来。洁也在一旁用手打着拍子，我忍不住一边用脚跺着地板，一边晃着脑袋拍着手。老人手里的弓越拉越快，时而轻轻跳动，时而大幅度地摆动。随着老人指尖的跃动，一串串刚劲、明快、悦耳的音符从小提琴里奔腾而出。

突然，乐音起了变化。明快、活泼的节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弦音。节奏也慢了下来，舒缓的慢板会聚成一段段熟悉的旋律。

高亢悠扬的高音、如泣如诉的低音，一串串仿佛夹带着珍珠粉末般闪亮的、纤细柔和的音符，令人联想起被风吹起的多瑙河上的微波，以及黄昏时分古城小巷里的街灯。

舒缓的慢板中偶尔会出现一段异常快速的装饰音，快慢结合得十分和谐，丝毫没有破坏乐曲平稳的节奏和流畅性。拉得实在太精彩了。我完全忘了老人下巴下夹着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听他的演奏，仿佛是在聆听人间难得一闻的天籁之声。乐音低沉时，我甚至以为那不是琴弦和弓发出的震颤，而是老人口中的微微叹息。

一曲奏罢，院长微微点头致意。这个动作带有老年人独有的迟缓。洁在鼓掌，我也开始鼓掌，透过电话线，我似乎也听到了芮娜丝鼓掌的声音。

“我老了。刚才拉的就是《流浪者之歌》，早就想拉一次这首曲子了。早晨听到你的演奏，我就不禁手痒痒了。”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流浪者之歌》。里格尔先生，不，史蒂芬先生。我眼前似乎浮现出携家带口到处漂泊的旅途中的罗姆人，他们正在悲愤地向人们诉说世世代代所忍受的苦痛。您真是位杰出的演奏家。您本身就是罗姆人吧？”洁称赞过后问道。

史蒂芬点点头说：“是的。不过和我父亲的演奏技巧比起来，我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父亲才是真正的小提琴高手。只要给他时间和舞台，他就一定可以闻名世界，只是他的运气太坏了。”

老人慢慢坐回沙发，将小提琴和琴弓轻轻地放在桌上。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位于特兰西瓦尼亚名叫帕拉托卡的村庄。村子里有一千多人，我们罗姆人大约只有五十个。以前罗马尼亚国王曾准许罗姆人在那里定居，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口。特兰西瓦尼亚是罗姆人通往西方的主要通道，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罗姆人经过那里，翻过高山流浪到匈牙利去。”

“难怪特兰西瓦尼亚的政治局势那么复杂。”

“帕拉托卡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仍属于罗马尼亚，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因为希特勒和匈牙利站在一边，匈牙利便借助纳粹的势力将帕拉托卡村变成了匈牙利的领土，纳粹的军队也驻在村里。在那之前，每当村民举行婚礼，都会请我父亲为他们演奏。我父亲是本地的当红明星，每到一处都会围拢大批乐迷前来听他演奏。事实上，不只在村子里，在国内他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好手。那或许是我父亲最鼎盛的时期吧。

“父亲的乐团也为匈牙利和纳粹军队演奏。每当匈牙利打了胜仗，或是出征之前，父亲都会去演奏几曲鼓舞士气。没有我父亲，整个乐团就表演不下去，因此他总是站在最前面。但实际上这不是我父亲自愿做的事，他是被逼的。

“不久，我们战败了。村子又变成了罗马尼亚的领土。而当时的领导人齐奥塞斯库正一步步走向独裁。我们一家人被视为匈牙利人的同谋，在村里备受虐待。就因为在我父亲演奏的乐曲中被送上战场的士兵，有很多在战场上遭遇死伤，然而这一切并不是我父亲的过错啊。

“父亲被人随意殴打，母亲也几次遭受暴行，这都是因为嫉妒——战争时，村子里好多女人为我父亲争风吃醋。最终我们被村民们用石头砸着赶到了村外。就像刚才你提到的那样，父母带着我这么小的孩子，把仅有的家当全放上马车，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活。我们在野外搭起帐篷睡觉。只要走过菜园边，马上就会被说成是贼，来偷菜的，然后就朝我扔石头。每到一个地方，父亲就站在街头靠演奏音乐要钱，但根本赚不到多少。那时我还小，丝毫帮不上家里的忙。

“父亲不肯继续为罗马尼亚人演奏，因此我们逃到布达佩斯，最后流落到西班牙。不管到哪里，父亲都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我们越来越穷。在极度贫困中，母亲病死了，因为没有钱找医生看病。带着一个病人四处流浪的生活有多悲惨，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根本无法体会到的，父亲为此常常独自躲在没人的树下痛哭。

“母亲的死，使父亲也变得跟死人差不多，他的演奏技巧也因此迅速退步。当年号称罗马尼亚第一乐手的本事早已不见。流浪到西班牙的卡迪兹时，父亲在街上听人说起到菲律宾能挣到钱，于是决定移居到菲律宾去。以前他还打算去非洲，但后来觉得即使去了非洲也没有我们的活路。

“罗姆人艰辛的旅程并不只发生在中世纪，就在几年前也是如此。啊，我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影响到你们了吧？”

洁听了，很快用眼睛扫了一下艾刚的表情，接着说：“没关系，你尽管说下去。对这桩案子来说，这些也是相当重要的消息。”

“菲律宾也没有什么好工作给父亲做。我在菲律宾长大，一直跟着父亲学拉小提琴。但父亲好像不怎么愿意教我，是我求他教会我的。因为我爱听，也佩服父亲的演奏。

“父亲几乎每天都会说这么一句话，特别是每次教我拉琴时都要重复一遍：‘劳鲁，就算你拉得再好，也不能靠它过日子，那只会让人瞧不起。而且你记住，音乐一定会被政治和战争所利用。’”

“你改名字了吗？”

“是的，用罗马尼亚名字不方便。有一天，父亲说在日本能找到工作机会，于是又带我去了日本。但当时父亲的演奏水平已经远不如从前，过度饮酒使他的手指不再灵活了，就算当一名街头艺人，也是技艺最差的。相反，那时的我已经拉得很不错了，可是父亲坚决不让我跟他一起演奏。原因是他非常讨厌演奏家这个职业，因此不想让儿子成为演奏家。

“我们走遍日本的各大城市巡回表演。当辗转到九州的时候，在一个四周都是农田的小镇里，我们发现了一家名为‘立花食品模型研究所’的小公司，他们主要生产放在餐厅门口展示柜里的食物模型。我完全被这些栩栩如生的模型所吸引，惊羡不已。如此精致的东西，我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没看到过。于是我当时就打定主意，这就是我将来要从事的事业。当然，这么精良的食品模型制造技术，当时的菲律宾人还没有接触过。

“以前的食品模型都是用蜡做的，我也曾经见过，但一点也不为之心动。那一次我之所以会被深深吸引住，是因为那是用聚氯乙烯取代蜡作为模型原料制作的。方法是先把硅胶浇盖在食物上，待硅胶凝固后，再把真的食物去掉。接着在完成的模型里注入聚氯乙烯做的仿制食物，凝固后再取出进行着色。有时还会用微波炉将食物模型进行加热。这样做出的模型和蜡制的截然不同，效果非常逼真。这种产品强烈地打动了我。如此加工后完成的模型简直与实物无法区分，尤其是牛排和带肥肉的烤肉模型，几乎可以乱真。不只是外观，触摸到的手感也很相似，它特别柔软，看起来好像真的能吃似的。

“我当时就告诉父亲，我决定留在九州学习这门技艺，并马上到立花食品模型公司就职。不过，说是就职，由于我无法取得签证，因此不能成为正式员工。我请他们允许我以特别研修生的身份在公司工作一年。从此我吃住都在这家公司，从基础知识开始，系统学习模型制造技术。

“当时是食品模型的初创期，还处于试验探索和技术开发时代。该在真的食物上浇盖什么东西来制模？给凝固的聚氯乙烯上色时该用什么涂料？聚氯乙烯本身是透明的，很难上色。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创意，仿照食品的形状，用各种材料进行试做。首先，必须让聚氯乙烯本身变成不透明的，才能容易上色。而如果制作饮料的模型，则必须维持透明。另外，肉和鱼是白色的，需要上很多白色的涂料，蔬菜的基色又完全不同。我和老板一起开发出各项技术，最后连啤酒的泡沫和蛋糕上的奶油，都下工夫做得很细致，那时的工作真的很有意思。我想，当初他们决定雇用我，绝不是一桩亏本生意。

“掌握了这项技术后，我回到菲律宾创办了一家公司，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全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随着公司规模的逐渐扩大，我又遇到几次不错的发展机会。我投资收购餐厅，不久后又扩大成百货公司。这时，我父亲去世了。他死在我为他购置的位于民都洛岛的家里。那栋房子就在海边，附有西班牙式庭院，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父亲生前能有机会在那里享受晚年，对我来说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然而，在马尼拉人生地不熟的我，最终还是迎来了投资的失败。至今我还在后悔，如果当初不开餐厅，只做橱窗展示产品就好了。也不要去经营我不熟悉、又不感兴趣的女式服饰、女式内衣、食品原料和厨房用品等。我没娶老婆，也没人帮忙。最后，连那些老顾客都离我而去了。在经营餐饮业方面，我认为还是需要天生的悟性。比如意大利人就很在行。另外，由于菜色品种变化得越来越快，许多餐厅都开始不用食品模型了，我的事业也就到头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跟不上时代潮流的变化。

“就在这时，我在西班牙语系企业家联谊会的餐桌上认识了弗朗哥·塞拉诺。他吹嘘自己是个学者，但其实是个令人讨厌的小人，我听说他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和女人。不过，弗朗哥的小提琴和钢琴技艺都很好，而且和我一样，他也想在菲律宾创业，因此想结交在菲律宾生活了很久的白人朋友。加上他和我都有在欧洲各国游历的经历——他出身捷克，我是罗马尼亚人——因此感觉上很亲近。最终我和他交上了朋友，这是我人生中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通过弗朗哥的介绍，我认识了艾刚·马卡特。我在民都洛岛的房子就在美国人聚居区的附近，可以和美国学者经常交流。弗朗哥是学者，似乎和那些美国学者很熟，但没人比艾刚更热衷于和那帮美国人打交道了，他常常跑去找他们聊天。因为艾刚是学生物出身的，对他而言，美国学者们的思想不受拘束，就像好莱坞电影一样有趣。

“艾刚是个非常可爱的家伙，我把他当儿子看待。他的求知欲太强烈了，因此才会受到弗朗哥的诱惑，只要弗朗哥一谈到新学问，他就眼珠发亮、听得入神。不幸的是，他受伤后失去了记忆，还因为经常酗酒，最终被送进专为外国流浪汉开设的收容所。我实在无法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所以当我准备回欧洲时，决定把他带回了瑞典。我想，一个患有记忆障碍的人，回到自己的祖国总比漂流在异乡要好些。

“然而，当我结束四处奔波的日子，回到赫尔辛堡时，却发现他仍然过着凄惨的日子。于是我申请了政府的资助，加上我剩余的全部财产，在斯德哥尔摩开设了一家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康复医院，并收留了他。

“而我这些年还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因为我不希望拥有家庭。我从小看腻了父亲的痛苦，也深深领会母亲作为一个女人所忍受的另一种形式的辛酸。我认为，如果没有我这个幼小的孩子，或许他们就不会过得那么苦。

“况且，如果可能，我宁愿能和像我一样的罗姆人女子生活在一起。我也喜欢亚洲人，但至今还未遇见过能让我狂热地爱上的女人，她们只是比欧洲人更讨我喜欢一些而已。只有芮娜丝不同，我曾考虑过，如果能和她一起生活应该也不错。她有着南亚女子所特有的奔放和无拘无束，而且能歌善舞，我觉得她具备与罗姆女子相似的热情。我对她充满好感。说实话，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罗姆人血液已经开始骚动。那时我甚至想返回欧洲大陆，去寻找终生的伴侣。我希望能寻找到一位和我同民族、性格类似的女子，但却事与愿违。

“也许是我在经营上下的工夫还不够，同时错误地判断了潮流的变化。加上越战结束，物流模式瞬息万变。总之巴拉旺百货公司很快就经营不下去了。我则不但没有信心挽回公司，反倒觉得该把它处理掉。

“因此，我主动开口要把产业卖给弗朗哥。弗朗哥想在菲律宾做生意，但并不想投资百货业，所以他一口回绝了。于是我放弃与他的谈判转而去寻找其他买主，但没有任何买主愿意以我开出的条件买下公司。就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弗朗哥又主动找到了我，提出可以收购我的公司，不过有一个附加条件。我问他什么条件，他说要连芮娜丝一起卖给他，这就是条件。

“千不该万不该，我竟然答应了这个条件。因为我察觉芮娜丝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还误以为其原因就在弗朗哥身上。所以我想既然如此，让她跟着弗朗哥倒也好。况且，当时肯依照我提出的条件收购巴拉旺的人，也只有弗朗哥而已。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才渐渐了解了内情。原来，让芮娜丝的心离开我的不是弗朗哥，而是艾刚，因为她爱上了艾刚。另一方面，弗朗哥想投资的产业是四肢的假肢等辅助医疗器材的研究与开发。越南战争造就了大批缺手断腿的残疾人。而且虽然越战已经结束，但战火并没有因此而熄灭。首先是柬埔寨的内战，其次又蔓延到非洲、以色列及中东地区，战况也都有扩大的趋势。弗朗哥看准了这个商机，而开发辅助医疗器材与他自己所从事的研究工作也不冲突。

“这件事本身也无可挑剔，他要从事什么行业，那是他的自由。何况他研制的假肢对那些残疾人也有帮助，变成一项事业同样可以帮助别人。然而，弗朗哥的计划并不止于此，那个恶魔所感兴趣的是芮娜丝——因为她缺了一只右手。她和母亲曾出过车祸，所以从小就失去了右手。

“她的父母都已过世。唯一的亲人是她的祖父，但祖父不多久也死去了，于是芮娜丝成了一名孤苦伶仃的孩子，在菲律宾孑然一身。弗朗哥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能够把她变成自己的情妇，让她照料自己的生活，就能像对待一只小白鼠一样，把她的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了。芮娜丝孤苦无依的处境正是引起弗朗哥兴趣的原因。

“弗朗哥既像是从中世纪黑暗时代复活的恶魔，又像一个以希特勒为靠山的御用科学家，甚至有点像参透犹太教神秘魔法的狂人。布拉格以前就曾经历过这种为所欲为的时代。我原以为那个家伙对芮娜丝感兴趣，只是出于男女之间的爱情。其实不然，他不仅不把她当女人来对待，更不把她当个人看。在弗朗哥的眼里，芮娜丝无异于一只动物，而且还是供实验用的小动物。

“她没有右手，那家伙欺骗她说，如果再去掉一只右脚的话，她的左脑就会变得异常发达，能具有特殊功能。对科学实验而言，这是极为有意义的尝试。他还说，为了造福那些残疾人，他已经设计好了下肢的假肢，只差试用了。为此，他还曾计划找机会带她到柬埔寨去，借机砍断她的右腿，再假装成被炮火误伤。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讨论一只从路边捡来的野狗一样冷酷无情，他连截肢的具体位置都告诉过我了。

“后来，弗朗哥大概是想把芮娜丝设计成杀害我的凶手，才因此改变了计划。总之，从这件事上可以得知，弗朗哥对待芮娜丝是多么的残酷无情，完全不把她当人看。

“现在我说的这件事，你们都无法相信吧？也许会觉得仿如天方夜谭，然而事实上，当时就是那样的时代。经常有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人被从越南运送回来，这些事和情景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是再真实不过的了。

“我们的邻国从太平洋战争开始，一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都处在持续的战乱中。你们能相信吗？打了将近四十年的仗，也难怪大家都变得不正常了。

“战争一定会造就一大批恶魔，那些热衷于战争的人，耳边总会不断听到恶魔充满诱惑的低语。弗朗哥就是最典型的想借战争发财的恶魔。他的假肢生产计划并不是为了方便失去手脚的人，那是次要的，不是那家伙真正的目的。他主要的目的是想砍断别人的手脚，拷打战俘，制造出更多的残疾人。砍断他们的手脚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手脚被砍断后，可以立刻装上他所生产的假肢。换句话说，他正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截断他人的手脚，才愿意投资制造假肢的。所以，他不是为失去手脚的人配制适合他们的假肢，而是为了兜售自己制作的假肢，去砍断更多人的手脚。他还想出了几个合适的截肢部位。的确，如果用这种方法来对俘虏用刑，也许能收到很好的审问效果。但能想出这种方法的人，除了恶魔还能有谁呢？对于芮娜丝，他早就想拿她试试了。

“我知道这个计划后吓得全身颤抖，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把买卖合同收回来了。我想，要终止这个凶残的计划，只有除掉弗朗哥。只帮助芮娜丝一个人逃走不能解决问题，疯狂的弗朗哥迟早会想出下一个计划，再下一个计划，或许会是一些更可怕的方案，并且还会冷酷地执行。这就是他的为人。所以我决定杀死这个恶魔。我的计划是……”

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洁举起了右手。

“先停一下！”他说，然后又转向艾刚问道，“马卡特先生，你怎么了？”

在他的催促下，我看了一眼艾刚，只见他双眼闪耀着前所未见的亮光，正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啊，《神奇之马的回归》……”他低声喃喃道，“这首曲子，我常听劳鲁演奏。芮娜丝还会随着小提琴声翩翩起舞，左手抓着裙摆，一直旋转不停。”

“对，正是这样！艾刚，你想起来了？”从遥远的地球彼端传来芮娜丝激动的叫声。

“啊，芮娜丝，卤肉，是卤肉，真香！还有一道菜，肉馅加茄子的鸡蛋饼……”

“那叫蛋包茄子！”

“对！我最爱吃这些菜了，我总是边吃边问你，能不能一辈子天天做给我吃？那是我认认真真想向你求婚才说的。”

“对，我记得。艾刚，你记起来了啊？”

“我记起来了。苏禄海的颜色也记起来了。我搂着你，对你说过好几次，我要在这美丽的地方和你过一辈子。”

“是的，是的艾刚，你都记起来了！”

“我记起来了，终于记起来了。芮娜丝，你还在监狱里吗？这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救你出来。啊，芮娜丝，我真想念你啊。”

“我也想念你，艾刚。”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医生，我想救出芮娜丝啊。”

“你记得他吗，马卡特先生？他就是一月二十四日晚上，一直和你在八打雁的街上喝酒的劳鲁·里格尔。”

艾刚转过头，注视着劳鲁。

“我老了吗，艾刚？”劳鲁，不，是摩尔多万·史蒂芬问道。

“啊，劳鲁，好久不见了……”说着，艾刚站起来走近劳鲁，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两人分开后，劳鲁说：“你终于回来啦！艾刚，欢迎你回来！你终于骑着神奇之马回来了。”

“是啊，都是你拉的那首曲子的功劳。”

“其实我们天天见面，艾刚。我非常担心你。我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死不了。来，我们一起去把你妻子救出来吧！”

洁在一旁插话道：“请你回忆一下一月二十四日晚上见到的事情，马卡特先生。你跟在劳鲁后面，来到了他的办公室。穿过大厅，打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去。在那里你看到了什么？”

艾刚坐回到椅子上，冥思苦想了一段时间。然后说：“我听见劳鲁大喊一声，接着一看，卡尔，不，是弗朗哥·塞拉诺躺在沙发上，仰面朝天躺着。房间很暗，但从窗户透进来的霓虹灯灯光把塞拉诺先生的脸照得很清楚。他像是睡着了，但夹克里面的白衬衫却是鲜红的，夹克上还开了个小孔。劳鲁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夹克上的孔，说是血。”

“艾刚……”

劳鲁刚想说话，洁马上举起右手制止住他：“嘘！马卡特先生，请接着说。”

“我感到头晕，站立不住，想吐，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塞拉诺先生中了枪，已经不行了，从埃塞俄比亚开始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我想到这里，就蹲下来想呕吐……啊，不行，我现在也想吐了。医生，能用一下厕所吗？”

“那个门后面就是……”

“哦，我没事了……不要紧，只是有点儿不舒服。”

“你还好吗，艾刚？”从远方传来芮娜丝的声音。

“啊，芮娜丝，我没事，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

“马卡特先生，如果你想救出席皮特，就得更努力。你再想想，那是发生在几点钟的事情？”

“我想还不到八点。”

“里格尔先生是一开始就伸手去摸弹孔的吗？”

艾刚认真思索了一阵，接着说：“哦，不，不是的。他先是靠近塞拉诺先生的尸体，摇晃他的身子，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脸。”

“对。于是脸上的肉就微微颤动了起来，对吗？”

“洁，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问？”我问道。

洁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重返橘子共和国》那本书，催促道：“接着说，马卡特先生。”

“然后他又用手指摸了摸夹克上的弹孔说，是血。”

“里格尔先生是这么说的？”

“是的。”

“嗯，这是相当重要的事。马卡特先生，”洁说，“塞拉诺先生胸口处留下的弹孔有几个？”

艾刚继续回忆，然后说：“我不知道，记不得了。我那时喝醉了。”

“嗯，说得也是。”洁似乎觉得有点遗憾，接着问道，“那么，墙上的小提琴怎么了？”

“你是指——”

“是不是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了？”

艾刚看着天花板，说：“不，还没有。”

“你是说小提琴还好好的挂在墙上？”

“是的。”

洁满意地点了几下头，说：“很好，马卡特先生。然后呢？”

“我想打电话报警，正拿起电话时，大地震就发生了。一开始是轰隆的一声，跟着脚下突然晃动了起来，还发出很大的声响，地下响起了可怕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惊人的晃动，房子摇晃得很厉害，到处传来玻璃和陶瓷品碎裂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噼啪声，大概是墙壁上的瓷砖剥落了吧。然后是人的惨叫、哀号声和车子相互撞击的刺耳声音一起传了过来。同时，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

“是停电了吗？”

“不，我想不是停电，至少杰森大楼并没有马上停电。之所以会暗下来，是因为窗外扬起了灰尘的缘故。灰尘遮蔽了马路上的霓虹灯和街灯。我看了一眼窗外，厚厚的灰尘使四周一片漆黑。”

“嗯，摇晃大约持续了多久？”

“感觉挺久的，实际大概也就十秒钟左右吧……我无法站着，就慢慢蹲下去。总之，摇晃得很厉害。”

“在摇晃的过程中，你见到了什么？”

艾刚双手抱着头，发出一阵呻吟，说：“我简直不敢相信。”

“见到什么了？”

艾刚却还是一直低着头。

“你说出来能舒服点儿，马卡特先生，闷在心里可不好。”

“就在我面前，塞拉诺的脑袋开始慢慢地往后面转，直到后脑勺完全转到前面来。接着，他的脑袋从肩膀上脱离下来，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那一瞬间，我由于惊吓过度而昏了过去，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真的发出声音了吗？”

“我觉得我听到了，但也许只是错觉吧。”

“是因为周围响声太大了吧……后来呢？”

“然后就在我眼前滚，在地板上滚……”

“塞拉诺的脑袋？”

“嗯，是的。它就在我眼前，我觉得自己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到哪儿？”

“啊？”

“脑袋滚到哪儿了？”

“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张像这样的桌子，就滚到桌脚旁边了。”

“碰到桌脚后才停下来的吗？”

“是的。”

“你被吓到了吧？”

“简直吓破了胆。”

“嗯，然后呢？”

“我想打电话报警，这时地震带来的摇晃已经过去了。”

“屋子里没开灯吗？”

“没开。但因为窗外的烟尘已经落下去了，因此能隐约看见屋子里的东西。”

“那间屋子里有电话吗？”

“没有，电话在隔壁的办公室里。”

“嗯，然后呢？”

“我想去隔壁房间打电话，但劳鲁说附近或许有凶手的指纹，叫我最好不要碰。而且，由于刚才的地震，电话大概也不通了吧。”

“哦。然后你怎么办了？”

“我说，那我就步行去报警，劳鲁同意了。也许是看见我神情不安，他问我是不是在担心芮娜丝。”

“嗯，然后呢？”

“我那时正惊慌失措、魂不守舍，原因自己也不清楚，被劳鲁一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为芮娜丝担心。我非常非常担心她，简直坐立不安。她只有一只手，又和老年人一起住，万一房子塌了，应该很难跑出来吧。就算房子没事，也一定需要帮助。我为此十分担心。”

“谢谢你，艾刚。”芮娜丝在电话里说。

“于是，劳鲁对我说，你去看看芮娜丝好了，这里我来想办法。我会步行去报警，你不必担心，赶快去看芮娜丝吧。我赶快跑出大楼，一直跑到芮娜丝住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样事情就很清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和刚才芮娜丝说的衔接上了。”

“是的，医生。”是芮娜丝的声音在回答。

“这便是那位目击者消失的原因。事后他已经无法再返回现场了，因为他发生了意外，随着塞拉诺家墙外面的楼梯一起掉到了悬崖下的岩石上，受了重伤。

“另外，由于席皮特急于救助马卡特先生，情急之下开枪打伤了警察，并因此遭到警察开枪还击而受伤，无法动弹了。

“现在轮到你了，史蒂芬先生，对于你来说，目击者回不来了会对你更有利。原因是，为了掩饰这场意想不到的事故，你需要时间。事实上，为了完成这一切，你花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正因如此，马卡特先生目击到弗朗哥尸体的时间和你前去报警之间，出现了很长的间隔。就算其中发生过地震。”

史蒂芬院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警察来说，他们已经不需要目击者了。而你的不在场证明，也无须再有人替你证实。因为凶手很快便现身，并被立即逮捕了。因此你改变了说法，说是你一个人单独发现了弗朗哥的尸体，还把发现时间往后挪了一些。杀人案的发生时间应该是在八点之前，你领着艾刚到现场的时间则更早。但你却说发现尸体是在九点过后。而且，你把尸体脑袋掉落说成是发生在地震之前，并说是你用手晃动尸体的结果，并不是地震造成的。”

院长又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你不想把尸体的头颅掉下来说成是意外。你想把它虚构成凶手有意为之的结果。”

“嗯。”院长终于应了一声。

“其实那完全是意料之外发生的，极有可能是你的一个失误导致的。然而这件事如果被发现，真相便可能因此而败露。”

院长又点了点头。

“马卡特先生掉到悬崖下的岩石上，两边肩胛骨都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伤势应该非常严重，可能连后脑、背部和脊椎都受伤了。那下面是海边的岩礁，对吧，席皮特？”

“是的，从大路上很难看到，所以我才非常担心。”芮娜丝说。

“可从海上反而容易看到，是吗？”

“是的。”

“楼梯塌陷后，艾刚掉到了岩石上，他一定是被经过的船只发现，并获救了。”

“我想一定是这样吧，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救助他的人，把他送到了一家有日本医生的医院，他们为他紧急进行了手术，并在他的肩胛骨上安装了当时还处于试验阶段的人造骨骼。安上的骨骼在马卡特先生体内依照理论设想发挥了作用，经同化吸收后伤口得到了完全的康复。但马卡特先生虽然伤势痊愈，却出现了记忆功能障碍。

“史蒂芬先生，对于你来说，他的受伤是个很好的转机，使你幸运地得以逃脱。现场只剩下你一个人，也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和处理。”

“说得对。然而，我当时的心情并没有特别轻松，因为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惊慌失措，觉得自己失败了。”

“你的失误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弗朗哥的手枪放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里。既然有一发子弹已经留在墙上，你干脆就把枪放在地上好了。”

“但是，这样的话——”

“你还把枪拿错了，因此才让芮娜丝背上杀人的罪名。所谓的凶手突然现身，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会被警方追查，因此，你费尽心机设计的艾刚这个目击者也不需要了。你得逞了，对于你而言，整件事并没有失败，只不过制造出了一个不幸的替罪羊而已。”

“哎，是啊，所以对我来说还是失败了。医生你说得完全正确。”

“不，我被逮捕是因为我开枪打伤了警察。”芮娜丝说。

“芮娜丝，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那天知道弗朗哥在加班吗？”洁问。

“我知道。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为了和巴拉旺百货公司的客户交涉，他天天加班。我熟悉百货公司的业务内容，因此我很清楚，他每天都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洁，你说他费尽心机设计了一个目击者，这是怎么回事？是指史蒂芬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吗？为什么设计一名目击者就能使他的不在场得到证明？”我问。

“凶手要让马卡特先生扮演的重要角色，并不是和他一起发现弗朗哥被枪杀的尸体，而是要让他证明两人在发现尸体之前，已经一起喝了几个小时的酒。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嗯，然后呢？”

“史蒂芬先生从傍晚起就一直和马卡特先生待在一起，从没有离开过，一直到八点左右一起在办公室发现了弗朗哥的尸体。这样，史蒂芬自然就可以逃脱嫌疑了，对吧？”

“当然。”我说道。

“弗朗哥的死亡时间估计在七点到八点之间。而史蒂芬先生从六点刚过就一刻也没离开过目击证人的视线，他一直都和马卡特先生在一起，所以他不可能被怀疑是凶手。”

“是的，当然是这样。有什么错吗？”我接着问，“这样，弗朗哥还是史蒂芬先生谋杀的吗？”

“这怎么说呢？总之，海因里希，对你说也没什么用处，要出庭的人又不是你。马卡特先生，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理解的？”

“你要我揭开谜底？”

“是的，你是当事人。而且如果你想救出席皮特，就必须把事件背后的真相都说清楚才行。”

“你是说，是谁、又是如何杀死了塞拉诺先生吗？”

“是的。你必须知道，这个案子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故事。”

“首先，我绝不是凶手。”艾刚说。

“嗯。”

“因为我是事件的当事人，我知道自己没有杀过人。”

“嗯，还有呢？”

“里格尔，不，史蒂芬先生也没有杀人。因为他从傍晚起就一直和我在一起，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

“嗯，但是，马卡特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话，本案就不存在凶手了。席皮特也没有杀人。”

“我没有对他开过枪。”芮娜丝说。房间里一片沉默。

“那么……人到底是谁杀的？”

“我认为，这里面有线索，”洁把《重返橘子共和国》这本书高举在手上，继续说，“一切都在你写的这本书里。解开谜题的钥匙，确实就在这里。”

艾刚还是没有出声。

洁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几下，说：“这其实非常简单，答案也显而易见。这里是这么写着的，请允许我读出来：‘因为荷西爷爷这么说，我看了看墙上的小提琴。小提琴依然好好地挂在墙上。’怎么样？”

“是的，这段你说过了。”

“还有这里：‘我看着芮娜丝的脸被拍得微微颤动，也看到芮娜丝的胸前有一个小小的洞。’对吧？”

“啊，原来如此。”艾刚说。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受了伤重吗？到塞拉诺那座海边房子后的记忆全都失去了。现在才好不容易记起来，至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一片空白，甚至连楼梯坍塌时的记忆都没有了。但后来我住进医院后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我没有机会再见到塞拉诺先生的尸体，不过，我当时看到的情形，的确好像和海因里希以及医生说的不一致。

“我见到尸体时，脖子是被砍断了，颈部被装进了螺丝。听起来似乎一模一样，但我见到的和警察发现的，确实有几处地方不同。首先，我和劳鲁一起发现塞拉诺先生的尸体时，墙上的小提琴还没有损坏。这是事实，我记得十分清楚，因为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其次是子弹在夹克上留下的弹孔，这一点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我仿佛记得弹孔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

洁听了拍了拍巴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然后露出会心的微笑说：“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马卡特先生，你太出色了，事实正是如此！你所发现的弗朗哥的尸体，和之后到现场的警察们见到的尸体，不同之处只有这一个。当然了，如果加上房间里的，不同之处就一共有两处了。一处是墙上挂着的小提琴，另一处是夹克左胸处弹孔的数量。换句话说，你所发现的尸体，和警察见到的尸体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但其实是不同的两具。”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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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不同的两具是怎么回事？是另外一个人的尸体吗？”我紧张地问道，“你是说，还有另一具尸体，脖子里也被塞进了螺丝？”

“不过，那可千真万确就是塞拉诺先生。”艾刚说。洁慢慢挥了挥手，似乎是在鼓励他往下说。

“医生，那的确是弗朗哥·塞拉诺先生，这一点我看丝毫没有怀疑。我从在埃塞俄比亚发掘化石起，就一直和他在一起工作。他的脸型和体态，我太熟悉了。”

“可你当时喝醉了，马卡特先生。”洁说。

“我想，即使我当天喝得烂醉如泥，也应该不会看错。我和他非常熟悉。”艾刚说。

“洁，弗朗哥有孪生兄弟吗？”我问。

“医生，你的意思是，出现的是和弗朗哥·塞拉诺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具尸体？”艾刚也不解地追问道。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洁看了看四周，或许是认定大家把困惑都完全说出来了，才开口说道：“你们的意思是，卡尔·扎泽茨基有个双胞胎兄弟，而且，凶手同时杀死了他们两个人？”洁冷冷地笑道，“这么说，这桩案子里就有两个人被杀了，凶手的罪行更严重，也更难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了。可是，另一具尸体到哪儿去了呢？再说，扎泽茨基有双胞胎兄弟这种说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更难制造出不在现场证明？”

“是的，马卡特先生。凶手原本想巧妙地利用这个诡计来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然而在计划实行中途，却发生了一起完全无法预料的重大事件，他所制定的周密计划也随之失败了。但这个偶然的失败，却让整桩案子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如果从整体上把握这桩事件，大致情形就是如此……”

“你所谓的‘无法预料的重大事件’是指什么？”

“当然是地震了。”

“哦，原来是地震。”我说道。艾刚也点了点头。

“我想和马卡特先生说几句话，海因里希。”洁扭头冲我说道。

“哦，没有问题。”我说。

“不，你可以提问，想听听我们的谈话也可以。但是你如果有什么发现，请不要说出来，我希望这些问题都由马卡特先生亲自来回答。希望你先记住这一点。”

“可是，艾刚已经恢复记忆了，不是吗？还需要这么费心吗？”

洁听了，摇了摇头说：“很可惜，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目前的状态还相当不稳定，也许到了明天，他又失去所有的记忆了。”

“啊？真的吗？”

“很遗憾，确实如此。不过既然今天他的记忆能恢复到这个水平，那么明天至少也可以回到今天的状态。今后也许还需要多次反复这样的过程。但只要能逐渐取得进展，我想最终肯定可以完全恢复。况且我们手里还有一件强有力的武器没用，你乐观地静待好消息吧。”

“什么武器？”

“罗姆人的小提琴。当然，如果能再加上席皮特的声音，效果就更好了。这个条件也许法律上很难实现，但只要有这把小提琴，就可以慢慢地撬开他记忆的闸门。所以，史蒂芬先生，你还得更勤快地练习你那首神奇之马的曲子才行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扫兴地说。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以后无论提到什么事，都要努力加深马卡特先生的记忆。光听别人说一遍，他大脑里的神经元物质喷发量很少。一旦记忆被逐渐风化，记下的东西很快就又被遗忘了。

“席皮特，你也听到了吧？请你也加入我和马卡特先生的对话。你可以自由提问，但我希望对话主角由马卡特先生来担任。”

“我知道了，医生。地震让凶手失算了，对吧？”

“是的。”

“他的失算主要体现在哪里呢？”

“马卡特先生，你认为凶手做过什么失算的事？”洁问艾刚。

“你是说，由于地震的突然发生，让凶手在什么方面失算了，对吗？”艾刚再次确认道。

“是的，因为发生了凶手无法预料的情况，事先必须隐藏起来的东西被人发现了，你认为那是什么？”

艾刚仔细想了想，但还是回答不出来。

“马卡特先生，推理的原则之一，就是必须站在凶手的立场上来分析问题。他原先的计划是什么，又打算如何实行？”

“你想问的是，凶手想让我看到些什么，是吗？”

“就是这样，马卡特先生。”

“然而，他却无法如愿让我看到……”

“是的。”

“因为地震来了……”

“是的。就是这样，你慢慢想，马卡特先生。然后呢？”

“如果地震没来的话……”

“对！如果地震没来，将会看到什么？”

“谁会看到？”

“当然是你呀。看到尸体的人，只有你而已。”

“你刚才说过，弗朗哥的脑袋之所以会掉下来，并不是因为身子被人晃动过？”

“是的，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这个变化，过程便被分成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里，是完全按照凶手设想的原始剧本在演戏；可到了第二阶段，凶手向警察做出的说明却出现与事实不符的漏洞。那事实是什么样的呢？”

“晃动尸体，并拍他的脸颊时，脑袋并没有掉下来……”艾刚说。

“那么，脑袋掉下来，是在什么时候？”

“地震的时候，因为地震带来的摇晃才掉下来的。”

“哦，那么，如果没有地震的话？”

“脑袋就不会掉下来……”

“对！就是这样！马卡特先生。那么，如果没有地震，你会看到什么？”

“这个……塞拉诺先生被枪杀的尸体？”

“是的。你只能看到弗朗哥·塞拉诺被枪杀的尸体而已。换句话说，这才是凶手预期的事态发展。”

“是吗？”

“凶手没想到会有地震。这是当然的，毕竟地震并不是常有的事。如果没有地震，事情会如何进展呢？”

“我会打电话报警吧，因为看到了遭到枪杀的尸体。”

“到哪里打？”

“隔壁的办公室。”

“如果有人说，那里可能有凶手的指纹，让你到别的地方打，你会怎么办？”

“大概会到外面找公用电话吧。”

“附近有吗？”

艾刚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公用电话离那儿挺远的。”

“那你还会去打吗？”

“应该会的。”

“如果有人告诉你，打完电话后，就待在大楼门口等警察，然后把警察带上来，你会怎么办？”

“这样……我也许会照做。”艾刚说。

“那么，就有十分钟或更长的时间了。如果再事先把最近的公用电话弄坏，或直接在电话亭外面贴上‘故障’的字条，就可以赢得更多时间了。”

“赢得更多时间？什么时间？”

“在会客室里和尸体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洁说。

“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艾刚问。

“你觉得凶手打算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

艾刚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凶手的行动会是这样：你一离开，他就迅速跑到弗朗哥的办公室去。因为就在同一层楼里，他很快就能到。然后对着弗朗哥大喊：‘快到我办公室来，有件奇怪的事！’他把弗朗哥带到犯罪现场会客室里，指着弗朗哥的尸体让他看。弗朗哥被自己的尸体吓着了，想凑近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蹲了下来，凶手趁机一枪打中弗朗哥的左胸。”

“啊！”艾刚和我都惊呼了一声。

“接着，凶手会把假的尸体从沙发上拉开，再把真正的尸体放在沙发上，摆出完全相同的姿势。然后迅速拆解假尸，装进袋子，从后窗扔到大楼后面的巷子里，要不就暂时先藏在一楼的垃圾桶里。”

这段话太出人意料了，吓得我魂飞魄散。

“开枪射击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有五分钟就足够了。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你是说，当时弗朗哥还没死，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吗？”

“我们必须反过来想一想。我们太在意脖子里的螺丝了，那情形太惊人、太特殊，导致大家误以为那是凶手故意做的。其实不然，那个螺丝并不是要给人看的，是想藏起来的。事实上，本来别人也看不见。”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怎么会是这样！”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等等，医生。”艾刚说，“那么，那个是人偶还是什么？”

“没有脖子上有螺丝的人。既然装着螺丝，就一定是假人。”

“你是说人偶吧？”

“用这个词应该也可以。”洁冷静地说。

“但是，我明明看到了弗朗哥的脸被劳鲁拍得微微颤动。”

“聚氯乙烯是软的，被拍打的话，应该是会颤动的。”

“聚氯乙烯……对了，做食品模型的那种原料！”艾刚说。

“是的。”

“但是，医生，他的身体也是软的呀，不像橱窗展示用的模特儿那样硬邦邦的。不管是扶起上身摇晃他，还是把他扶起来，全身都相当柔软、自然啊。”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马卡特先生。”

艾刚想了一下，马上说：“哦，是假肢吗……”

“弗朗哥不是正在研究那些东西吗？”

“他家的确有很多假肢的实验品。他还曾叫我试试看，我也试着戴过几次，正好我没有右手。”又传来芮娜丝的声音。

“那么，试戴的结果如何？”

“有些部位硬得没法儿动，但大部分都能弯曲，很柔软，做出的动作也很自然。”

“那天使用的应该就是那种了。”

“那么，凶手是……”

“就是你身边的这位史蒂芬先生。”

“是劳鲁？”

“是的。弗朗哥曾让我看过几次他试做的辅助器材，还有仿真面具。他早就做了一个，还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史蒂芬说。

“哦，确实，我也见过。”芮娜丝也说。

“我把他的那个仿真面具借来，往里头注入硅胶，套出一个模子，然后再把聚氯乙烯倒进模子里，按照以前制作烤牛排模型的方式，仿制出了一张他的假脸。那是我花了很大工夫做出来的空前杰作。把死人失血的皮肤、每条细细的皱纹，以及一根根胡子，都逐一精心雕琢得几乎可以乱真。我还在假脸的鼻子里放了根芯棒固定住，这样鼻子就不会因为太软而乱晃了。即使把整个假脸拿在手上使劲摇，感觉也会像真人一样。我对自己的制作技巧很有信心。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每个细节上推敲了又推敲，唯恐存在什么漏洞。那天晚上把艾刚灌醉，也是为了能让事情更保险。因为若不以喝酒的名义拉他陪我乱逛，就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理由和他长时间待在一起了。

“至于头发，我本来是从巴拉旺百货公司的橱窗展示模特那儿找了些和弗朗哥头发相似的灰白色假发，但戴上去后发现并不像，所以又专门跑了趟假发店，购买了一顶中老年男子的假发。躯体部分本来也想使用橱窗模特的身体，但也不合适，因为弗朗哥太瘦了。橱窗模特里没有与弗朗哥相似体型的。而且，就像刚才医生说的，让艾刚看过假的凶杀现场后，必须赶快把假人拆解成小部件。而弗朗哥做的辅助器材里找不到这类东西。即使有，我也不能开口向他借呀。

“况且，橱窗模特的头部太大，无法把做好的聚氯乙烯假面具套在上面。于是，我用展示用的灯具和灯架做框架，自己制作了躯体部分。这样，头部大小可以随意调整，身体的胖瘦也可以控制。最大的优点是，可以把下巴和脖子做得很柔软，摇晃时就不至于因为太僵硬而被看穿。

“因为人偶是用灯具加工制作的，所以脖子只能用螺丝来固定，这样既容易拆解，也可以调整脖子的长度——弗朗哥的脖子比常人要长出一截。接着再装上假手和假脚。

“没想到完成后一看，发现明明已经刻意做得长一些的脖子，看起来还是短了点儿。弗朗哥的脖子真是长得罕见，因此我只能把螺丝松开几圈，这样能让脖子看起来更长一些。然后我朝假人的左胸位置开了一枪，还故意在衬衫上涂了点儿红色染料佯装血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实际完成后，才发现还有太多的地方没做好，一度心都凉了半截。对不起，我一口气说了这么久，可以吗？”

洁听了，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因为我把脖子上的螺丝拧松了几圈，所以螺丝没有固定紧。这我心里有数。所以当我拍打他的脸颊，晃动他的上身给艾刚看时，故意把假人的脑袋向后仰，小心不让脑袋掉下来。到此为止，我觉得自己做得几乎没有什么漏洞。

“不料，地震发生了。屋子实在晃动得太厉害，这一晃，螺丝松开了，脑袋掉了下来。说实话，我当时都想放弃杀死弗朗哥的计划了。我计划得如此周密，花大工夫精心制作出那家伙的脸，又配上手和脚，准备好那家伙平常穿的服装，一番苦心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刹那间全打乱了。我心想这家伙真是命大，简直是奇迹，我甚至觉得那场地震是恶魔为了救他而故意制造的。

“但是我发现，艾刚好像并未察觉那是假人，他似乎认为沙发上躺着的就是脖子上装了螺丝的弗朗哥的尸体。

“大概是喝醉了的关系，也可能是由于脸做得太逼真了吧。要不是艾刚已经信以为真，这个计划可能当场就终止了。我当时在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遍，最后认定，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的话，计划就可以继续进行。

“但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仓促之间修改出的计划，实行下去肯定多少都会有些破绽。再说如此一来又会多花不少时间，很难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原定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的，否则就会失败。

“可再仔细一想，也许地震反而可以让我争取更多的时间。只要让艾刚去找芮娜丝，就会多出很多时间来。于是我向艾刚提议，问他要不要去找芮娜丝，万一他说不去，这个计划也得终止。

“艾刚还是非常担心芮娜丝的安全，他说想去，所以我就让他去了。我还告诉他，我一个人能想出办法，让他不用回来。这样，我就可以彻底完成我想做的事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非得把事情做到底不可。艾刚已经看到弗朗哥的尸体了，因此在他的意识里，弗朗哥已经死了。何况弗朗哥要是活着，不止芮娜丝，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惨遭他的毒手。

“我依照计划，右手戴上手套，去了弗朗哥的办公室。没准因为地震他已经离开办公室了。如果他不在，这个计划还是得终止。不过他在，而且是独自一人。于是我把事先计划好的话告诉他，‘跟我过来一下，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弗朗哥很感兴趣，这和我预料的一样。但当弗朗哥走到亮着灯的走廊时，我又吓了一跳。他没打领带，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这些都还好办，可是外衣换过了。上午我才确认过，他却又换了件衣服，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准备了几套弗朗哥的外衣，但是太迟了，艾刚已经看见尸体穿着灰色外衣，那是既成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事到如今，我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他乖乖地跟在后头，这是好事，其实那是因为他也想杀我。他预先准备动手杀死我的地方，不是他的办公室和走廊，而是我自己的办公室。

“走进会客室后，我让弗朗哥看了看尸体。他被吓了一大跳。看来他虽然聪明透顶，但我的计划更显高明。我在心里暗暗大喊‘太棒了！’瞅准他蹲在尸体边的那一刻，我拔出口袋里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他开了一枪，直接命中他的心脏。我反复练习过无数次，不可能打不准。

“然而这时，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原来他也握着口袋里的手枪，在被击中的一刹那，他正想掏枪打死我。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子弹从我身边擦过，打中了墙上的小提琴，小提琴从中间裂成两半。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我想起了父亲，想起我们一家漫长而艰辛的流浪岁月，还有罗姆人的历史。

“弗朗哥被一枪毙命，倒在地上。但接下来的事还很麻烦。我击中弗朗哥的弹孔位置和假人身上的一样，这和计划相符。尸体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衬衫，于是我赶紧把人偶拖到地上，再抱起真的尸体放在沙发上。然而弗朗哥那时穿的夹克是深蓝色的，不是灰色的，艾刚应该已经记住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变得不踏实起来，深蓝色和深灰色，艾刚能分得清吗？当时我得出的结论是，管他呢，也许没关系吧。

“接着，我赶紧把假人拆解开，捡起桌脚旁的脑袋，通通塞进衣橱里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大袋子，提着袋子跑出了房间。当然，我还必须时刻注意不被人发现。我考虑了一下，最终把门锁上，来到了弗朗哥的办公室。惊慌失措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我把枪放在办公室的地上，然后从楼梯下了楼，穿过被地震弄得乱七八糟的马路，回到自己公司的仓库。那是我最早开办食品模型公司的地方，当时被用作百货公司的仓库。

“我从里面锁好大门，打开袋子，从袋子里取出假的脑袋，用锯子把脑袋的螺丝部分锯断，再找出喷涂颜色时用的塑料垫子，和刀子、锯子、手套一起装进袋子，打算再返回现场。这时，我又开始对弗朗哥身上穿的外衣担心起来，觉得不换不行。因为深蓝色和灰色毕竟相差太远了，我觉得艾刚应该记得很清楚。于是我把假人身上穿的、绣有塞拉诺名字的灰色夹克脱了下来，一起带回现场。到了现场，我发现死者的血已经有些干了。我十分后悔当初没有立刻把夹克换过来，因为刚换上的灰色夹克大概没办法沾上血了。

“我锁好门，打开大袋子，取出塑料垫铺在地板上。接着戴上手套，把尸体从沙发挪到垫子上，再用锯子锯断弗朗哥的脖子。血已经流不出来了。然后，我用刀子从靠近肩膀的断面往里挖，只挖出少许肉和骨头，再用力把螺母硬塞进去。这真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但又非做不可。因为那具假的、带有螺丝的弗朗哥的尸体已经被艾刚看到了，必须制造出相同状况的尸体才行。我不得不像一个恶魔似的拼命加工尸体。

“连着脑袋的脖子也是，我把刀从脖子下方的断面伸进去，切开皮肤和肌肉组织，挖出一圈环状的肉和脂肪。散发出的味道非常臭，现在有时做梦我都还能闻得到，经常半夜吓得跳起来。挖好后，我把中空的螺栓硬塞了进去。

“于是，割掉脖子、装有螺丝的尸体就做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外衣了，非换不可。我脱掉尸体身上的深蓝色夹克，换上灰色的。我知道弗朗哥的尺寸，所以衣服很合身。但外衣上的弹孔和里面衬衫上的位置对不上。这是当然的。因此有必要再补一枪，在尸体身上开一个新的弹孔。我把枪口对准夹克上的弹孔，以倾斜角度向下射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瞄准衬衫上的弹孔位置，在外衣上再开一枪。当然，两枪的射击角度一样，如此处理，弗朗哥应该会被视为身中两枪。

“干完这些后，我把没头的尸体放回沙发，把塞了螺丝的人头放到桌脚旁边，弗朗哥的尸体终于呈现出艾刚见过的样子了。然后我赶紧收拾，把所有的工具用深蓝色的外衣包起来，再用塑料垫卷着装进大袋子，脱下的手套也放了进去。这次我没有锁门，一路跑到马路对面的仓库。当然，这次也得时刻小心不被人发现。

“我在仓库的洗手间用肥皂仔细洗了好几遍手，还用钢丝刷子刷过。开枪时虽然戴着手套，但手指上还是有可能沾上火药。如果警方使用鲁米诺试剂检查，我手上还有这个洗脸池恐怕都能测出血迹反应。但既然戴了手套，手上的问题应该不大。

“把沾着血的工具放在仓库我还是不大放心，说不准找不到线索警方会找到这儿来。而且万一自己被带走询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是把善后处理的事交给别人做，也可能会出事。再说我也不相信任何人。现在开船出海把这些通通丢进海里已经来不及了，太晚报警也会引起警方的怀疑。没办法，我把沾了血的刀子等工具先用水清洗了一遍，就藏在自己车子的踏板垫下和座位底下，枪也放在一起。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我赶紧跑到八打雁警署报了警。

“警署也因地震遭到了严重损坏，他们让我坐着等，一直等了很久。这段时间因为心里害怕，我差点歇斯底里起来。早知这样，地震发生时就该马上终止计划！我简直后悔死了。那么奇形怪状的尸体被人看到，一定会使全国哗然，警方肯定会全力侦破，这样我的计划也一定会败露。自己怎么会干下这种蠢事，这下完蛋了。我那时已经彻底绝望了，甚至在认真考虑是否该马上逃离这里。还有气味，我突然发现身上穿的衣服上沾有浓浓的血腥味，应该换件衣服再来的，事先根本没料到要干那些活。

“这就是我当天犯下的所有罪行。我带警察看过现场后，他们出人意料地根本没有怀疑我。我的仓库没有被检查，也没人问我的不在场证明，甚至连衣服上的血腥味都没有遭到怀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其实那是因为芮娜丝被捕了。但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每天没心没肺地混日子。

“我甚至没怎么被警察盘问。警察自以为是地说这说那，我只需随声附和就能应付过去。我装出被吓得精神恍惚的样子——不过当时也确实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就都认为我是单独一人发现弗朗哥的尸体的。

“而且，放在弗朗哥办公室的手枪，竟然是我打死弗朗哥时用的那把。因为两把枪型号相同，惊慌之下我拿错了。虽然枪上没有指纹，但会有哪个凶手笨到把枪扔在现场附近？我为此担惊受怕，以为彻底完蛋了。没想到尽管错误百出，作案手段也根本算不上高明，却不知因为何种原因，竟没人对我有半点怀疑。”

“这是因为席皮特被捕了。”洁说。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因此，我趁案件还没追查到我头上，赶忙逃离了菲律宾。我去了欧洲，在我还拥有国籍的罗马尼亚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我在布加勒斯特租了间普通公寓，过了一段不引人注意的日子。大概一年后，我又开始关注菲律宾的消息。当我得知芮娜丝被捕的事情后，怎么也不敢相信。芮娜丝被捕的消息当时并没有被马上公之于众，也许是因为她受了伤，住进了医院的缘故吧。

“艾刚下落不明，我很担心。为此我又独自辗转回到八打雁，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后来终于在一家收容所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失去记忆了，名字被改成杰克·约翰逊，被当成了美国人，因为他始终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他后来可能交了些坏朋友，整天喝酒、吸毒混日子，身体也越来越差。我想尽办法帮助他，但我本身也没什么能力，顶多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从收容所里把他接出来，带他回到瑞典。我在赫尔辛堡租了间房子让他暂住，自己又到处漂泊去了。

“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好机会，每天都过得很失落。我想那是我杀人应得的报应吧。后来我又悄悄回到赫尔辛堡，发现艾刚独自流落在公园，全身脏兮兮的，路上的主妇们看见他全都掩鼻而过。再这么下去，我想他很快就会病死。于是我想尽办法让他进了赫尔辛堡的一家康复机构，并为他预付了部分费用。把他安顿好后，我就来到斯德哥尔摩，办了一家重度酒精依赖症患者康复医院。

“在瑞典，创办这类社会福利机构可以向政府申请资助，即使外国人也可以。而且这么做能更快申请到永久居住权，没有医生资格也能开设。最终我把艾刚从赫尔辛堡接来，让他住进那里。这就是至今为止的全部经过。”

院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没有搭话。他又接着说道：“我想对于艾刚来说，这样总算像个人过的日子了。但是，随着年龄一天天变大，我心里越来越惦记芮娜丝。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醒来后心里特别难受。就在这时，我听说在朋友的介绍下艾刚认识了御手洗先生，还听说你已经彻底揭开了案子背后的秘密。我想，审判我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就和他们一起过来，想对医生坦白一切，希望能救出芮娜丝。这样做的话，我心里的包袱也能卸下，可以安心离开人世了。我非常感激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卡尔·扎泽茨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杀了他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再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杀掉他。但是芮娜丝真的很可怜，如果上帝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杀了扎泽茨基，而决不连累芮娜丝，我向上帝发誓。

“这番通话应该有录音吧？我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就去菲律宾。我不再潜逃、也不再藏匿，我会带着艾刚一起去。无论要做笔录还是出庭，我都完全配合。我只希望警方能尽快释放和本案无关的芮娜丝·席皮特，希望八打雁警署能尽量给她提供帮助。

“那么，我这就去为前往菲律宾做些准备，先告辞了。这是我认真考虑后的决定，绝不反悔，大家尽可放心。谢谢你让我痛下决心承认一切，御手洗教授。你拥有超凡的智慧和能力，请你今后不仅要帮助患有脑疾的病人，也要帮助因背上犯罪包袱而精神崩溃，或即将精神崩溃的人。这是我的请求。”

“我会尽我的绵薄之力的。”

说完两人握了握手。

接着，洁对着电话扩音器说：“席皮特，我想你很快就会被释放了，请再忍耐几天。马尼拉监狱以及八打雁警署的各位，谢谢你们的协助，这次通话可以结束了。摩尔多万·史蒂芬先生和艾刚·马卡特先生后天会去菲律宾，请你们做好案件重审的准备。”

“御手洗先生，谢谢你。”芮娜丝叫道。

等洁从椅子上站起来，艾刚马上喊道：“御手洗医生！”然后一把抱住他，哭着说，“医生，谢谢你，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

“艾刚，我们会见面，我们还能见到，我真不敢相信。啊，感谢上帝！”芮娜丝说。

“芮娜丝，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找你，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你出来后，我们就在一起生活，我们是夫妻啊。”艾刚说。

“好，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啊，我真担心，我已经老了。”

“我也老了啊，芮娜丝。”

“御手洗医生，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芮娜丝说。

洁只是淡淡地说道：“下次请我吃顿卤肉就行了。”

“没问题，那么我要挂电话了。真的非常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一片沉寂。

“医生，我该说些什么好呢？”艾刚蓝色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我无法表达我的谢意，我很穷，什么都没有。不但没有钱，连记忆也没有。”

“你有更棒的东西。”洁说，“后天，你终于要回到橘子共和国去了。然后，你要继续编写你的故事，出本续集让我看。”

“好。”艾刚笑了。

“然后我们一起吃卤肉。请你先告诉席皮特一声。”

“走吧，艾刚。”摩尔多万·史蒂芬站在门口催促他。艾刚走到门口后，摩尔多万朝洁挥了挥手道别。

“史蒂芬先生，还有一件事。”洁说。

“什么事？”

“卡尔·扎泽茨基涉嫌偷盗比利时还是哪儿的教堂里的祭坛画，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院长说。

“是在哪里偷的呢？”

“比利时，根特市圣巴夫教堂里《神秘的羔羊》中的一幅，名为《士师图》。那幅油画可是凡·艾克兄弟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完成的杰作。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谁盗走的，怎么盗走的。”

“原来是圣巴夫教堂啊。扎泽茨基承认是他偷的吗？”

“不，他提到过这件案子，但也只是得意地笑了笑而已。我想大概就是他干的，他当时的表情像是在挑衅，好像在说有本事把这件案子破了给我看看啊。”

洁点了点头。

“你对那件案子感兴趣？”

“是啊，很早就感兴趣了。”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破案，那是目前为止无人能破的悬案。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摩尔多万·史蒂芬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房间走到了走廊上，艾刚也跟着离开了。

“祝你们一路平安！”洁对他们说。然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小声地说：“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旅行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洁两个人，我终于解脱似的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累是有点累，但心情很不错。

“洁，你简直太神奇了，瞧瞧你这次破的案子。”我由衷地赞叹道，“我们始终都待在这里，感觉上却好像环游了世界一周似的。不，比环游世界还要来劲。你赶快把这次的破案经历写成书吧。”

“是吗？”洁说着笑了笑。

“当我领着艾刚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会引出这么稀奇古怪的故事。好像坐了一趟过山车，起起伏伏，净是出人意料的结果。”

洁点了点头。

“螺丝原来是起那个作用的啊，洁，完全想象不到。”

“逻辑推理本身就有说不完的故事。”洁说，“足够你写好几本书了。”

“是啊，这下我完全能理解了。”我说。

“现在，作为工作之余的消遣，这件事该结束了。该回头做点本职工作了。偷懒也不能太过分。但在恢复工作以前，我们再去吃顿鹿肉和腌鲱鱼好不好？那道菜味道真不错。”洁说。

“当然可以。今晚让我请客吧。听了一段如此感人的故事，理应有所回报。”我说。

“这样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洁站起身来，伸手从衣架上取下大衣。

人形泥偶5

“啊，我已经处置了那个恶魔。”芮娜丝说。

“是你亲手处置的吗？”我感觉有些意外，于是问道。

“是的，是我。”芮娜丝肯定地回答，“他已经回到地狱去了。他不是该待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不是人，他没有感情，只靠大脑活着。在他眼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动物——昆虫和爬虫类动物。”

“你也知道这些了？”我问。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根本不爱他。看见他，我才相信恶魔真的存在，原来真有恶魔混杂在我们的世界上。但是，有恶魔就有上帝，这我也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知道自己还在做梦，因为这个回答是我一直追求的答案，我一直期待她会这么回答我，但她的感知始终没有达到这个水平。

不过，我并没有因为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失望，反而心里非常高兴。我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我们正坐在一艘大船上，航行在湛蓝色的苏禄海。

“不管怎样，你能重获自由，真是太好了。”我满含深情地对她说。

“是啊，太好了！多亏你救了我。”

芮娜丝迎着海风紧紧地抱着我。我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同时也能感觉得到她硬邦邦的右手。她的右手是假肢。

“啊，劳鲁，我多么地爱你啊！”她在我耳边说，“我希望能和你过一辈子。和你一起住，生孩子，做孩子的父母，然后一起变老。”

接着她又放开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老了，无法再生孩子了。”她又说，“你就像我失去的右手，虽然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却不会再回来了。不管多懊悔也没有用。”

“四季总是会更替的。”我说，“万物皆有自己的循环，都在变迁、改变，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这是亚洲人的思想。随波逐流也罢，不为所动也好，都是人的生存方式。”

“是的，一切都变了。”芮娜丝说，“动荡的亚洲终于平静了、和平了。”

“是啊，我们一直希望生活能变得平静。战争只会让人发狂。”我说，“战争就是恶魔们的盛宴。”

“是的，但还是会有人被愚蠢的战争所吸引，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芮娜丝说完，低头偷偷笑了起来。我看着她，知道提问的机会来了。

“你爱艾刚吗？”我问道。

“爱。”芮娜丝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心里没有嫉妒，只有高兴。

“我是你的右手，艾刚的眼睛是你喜欢的苏禄海。”我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何感到如此的愉悦。我能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比艾刚更重要。

“我已经旅行很久了，几乎环绕了地球一周。今后，我想以父亲的身份守护着你们。然后像罗姆人那样，在旅途中结束我的一生。请你们多保重，希望今后你和艾刚能幸福快乐。”

我早就想这么说了，差一点来不及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能在有生之年说出口，我非常满足。

涉及其他作品关键内容，请谨慎阅读！

[1] 卡的普南（Katipunan），菲律宾反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爱国志士于一八九二年建立的革命团体。

[2] 甲拉巴松（Calabarzon），菲律宾的一个政区，位于吕宋岛南部，首府奎松城。

[3] 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英国小说家、剧作家、传记作家及旅游作家。因创作《弗兰肯斯坦》（也称《科学怪人》）而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

[4] 帕布罗·马丁·梅利顿·德·萨拉萨蒂-纳瓦斯库埃斯（Pablo Martín Melitón deSarasate y Navascués，1844—1908），西班牙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他创作了很多颇具西班牙特色和吉卜赛风情的小提琴独奏曲，其中流传最广的是《流浪者之歌》（Zigeunerweisen，Op. 20）。

[5] 罗姆人（Roma）是起源于印度北部，散居在全世界的流浪民族。罗姆人与跟他们有密切关系的辛提人又被合称为“吉卜赛人”（Gypsy）。他们曾自称是罗马帝国国民的后裔，所以叫罗姆人。

[6] 弗拉门戈（Flamenco），是一种源自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艺术形式，包括歌曲、音乐和舞蹈。弗拉门戈的形成深受安达卢西亚地区的摩尔人和犹太人的影响，同时吸收了大量罗姆人的艺术元素。当代著名的弗拉门戈舞蹈家大都是罗姆人。

[7] 怀尔德·格拉夫斯·彭菲尔德（Wilder Graves Penfield，1891—1976），美裔加拿大籍神经学科学家及内科医生。他使用微电刺激法，全面而详细地绘制出了大脑皮质的分工图。

曼哈顿的故事

这篇文章与本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把它放在最后多少有些不合常理。也许有些读者会觉得不太协调，所以我只想把它作为附录，希望读者有空时可以慢慢阅读、消遣。写这篇散文的时间是在二○○三年的九月一日，我刚去了一趟曼哈顿回来。回顾这次旅程，我认为那座城市给人的印象可以给日本的建筑界带来一点启发，于是动笔写下这篇文章。我想看完这篇文章的读者，应该就可以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去曼哈顿，但能这样沉下心来走走看看，这还是第一次。这次去的目的是想仔细走遍中央公园的各个角落，把我想看的建筑好好看一遍，可以说，这次出行算是所谓的巡礼吧。下面我要简单回顾一下建造高层建筑的先进技术的发展和变迁。

摩天大楼孕育并诞生于美国，是最能代表美国文化特色的产物。它凌驾于其他领域之上的艺术创造力，也象征着资本主义的胜利和美国人的乐观心态。不过十九世纪初的美国建筑师们可绝对没有引领世界建筑潮流的野心和自信。他们也和日本人一样，始终致力于模仿历史悠久的欧洲，尚未寻找到自己独特的发展途径。

始建于一八二一年的纽约市政厅是带有文艺复兴时代特征的法国式建筑。一八四二年建造的联邦纪念会堂则属于爱琴海式风格，也称为希腊复古式风格的建筑。而一八四六年落成的华尔街三一教会则是中世纪欧洲哥特式建筑。曼哈顿岛的建筑业界，就像是一锅汇集欧洲各种风味的大杂烩。

摩天大楼真正的发源地是芝加哥。之所以能在曼哈顿得以快速发展，是其独特的地理条件使然。曼哈顿是座四面环水的小岛，根本没有向四周扩展的余地。要盖更多的办公室和住房，除了向空中发展外别无他法。而且这座小岛的地下是岩石结构，可以让高层楼房打下更坚实的地基。但是要想让高层大楼成群地出现，还得有其他几个必要条件，其中有些条件是日本人根本想不到的。

如果高层楼房与地面道路之间只靠那条又陡又长，让人看了就不想爬上爬下的楼梯来连接，那根本没人想在上头设置一个办公室，更别说在那里居住了。建造高层大楼的最大障碍，就是高度本身。既然大家都没有鸟一样的翅膀，要想让居民们能够接受高楼大厦，电梯技术的实用化就成了最大的前提条件。

电梯是艾利莎·奥的斯[1]发明的，一八五三年在纽约万国博览会上首次展出。一八五七年，第一座载客电梯在纽约的一幢大楼里启用。看起来发展高层大楼的条件到这里已经齐备了，然而还有几个奇怪的现象。当时日本还处于江户时代，这就够令人惊讶的了。更让人吃惊的是，爱迪生发明的电灯泡是在一八八八年开始销售的，那是电梯启用三十年后的事了。而普通百姓普遍使用电，则是一八九○年后的事。那么，最初开动电梯使用的动力到底是什么呢？

世界上的第一座摩天大楼，是一八八五年建于芝加哥的家庭保险大楼，这也是在爱迪生发明电灯之前。那么，当年这幢大楼内部的照明又是如何解决的？

正确答案是，电梯的动力是蒸汽机，而大楼内的照明当然还是使用煤油灯。因此办公室全都设在阳光可以直接透进来的窗户旁边。因为这个缘故，初期的高层大楼的窗户毫无例外都开得很大。像牙科医生诊室的窗户，高度甚至达到三米，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光线看清楚患者的口腔。

由此可知，摩天大楼的建造，实际上在电灯问世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不久后电梯的动力改用电力，大楼内的办公室也亮起了电灯。十九世纪末，建设大批高楼大厦的各种条件已经基本完善了。

建筑摩天大楼另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就是钢筋结构。建筑需要先用铁条制作好类似于人体骨架的楼房框架，周围再砌上石头让它更牢固。这种施工方式和奥的斯发明的蒸汽动力电梯同时出现，使大楼的强度迅速增加，楼房越盖越高。以前的建筑物都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建筑底层的墙壁厚达三米，并不适用于建筑高层大楼。

但这种强力钢筋骨架早期使用的是杂质含量很高的生铁，容易弯曲、断裂，无法承受太大的负荷，因此大楼一旦超过十二层，危险性就增强了。

但是，在爱迪生发明电灯的同一时期，钢铁冶炼技术也得以开发。人们发明出一种新技术，将空气强制输进炼铁炉内，以去除铁中的杂质，再加压锻造出柔软且承重量更大的熟铁。至此，建筑高层楼房的技术条件已经全部具备。剩下的就只是经济方面的问题了。

想让摩天大楼这种漂亮的建筑发展，电梯、电力、电灯、钢铁、制造钢筋骨架的施工方法，这五项科学技术缺一不可。另外还有岛上的地层条件牢固和当时所处的泡沫式经济繁荣两个必要条件。相比起这些，美国人想在自己的土地上竖立一座世界最高层建筑的自尊心和自我表现欲似乎显得更为重要。战后，日光灯取代了灯泡，空调设备更让高楼大厦和安全、普通的低层建筑没什么两样。不过摩天大楼文化在这些出现之前就早已经实现了。换句话说，摩天大楼的酝酿，并不是等待这些辅助科学条件都齐备之后再去进行的。江户时代的美国人，就像被什么魔力吸引着一样，在上述条件还在完善的过程中，便已急不可待地着手尝试各种创新和开发了。

即使进入这样的时代，纽约的建筑师们还是没能寻找到自己的风格。和十九世纪初一样，希腊式、罗马式、埃及式、中世纪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掺杂在每座高层大楼里，争奇斗艳。

为这种状况画上休止符、让美国的摩天大楼统一成一种风格的，是一九二五年举办的巴黎万国博览会。博览会上推出了一种叫做“装饰艺术”的新型设计方法。对于摩天大楼这种前所未有的最新科学，以及由这些楼群所形成的景观，它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最好的解决办法。“装饰艺术”为纽约建筑师们的灵感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他们从这里汲取了巨大的能量。因此，从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在曼哈顿一下子诞生了很多以“装饰艺术”风格为主的摩天大楼。诞生于美国的摩天大楼设计技术，至此才有了其特有的形象，形成了一种文化风格。这个时期，纽约建筑界以稳健的步伐陆续推出了许多杰出的建筑，如克莱斯勒大厦、帝国大厦等都是登峰造极之作。

“装饰艺术”设计方式，实际是受日本浮世绘的影响而产生的。其中采用了很多仿生物的有机曲线，而“新艺术风格”则是出于对“装饰艺术”的修正而产生的。这种风格的建筑中大量使用可大批量用统一制图方式生产出来的预制铁板、玻璃、石材等建材，使用最简单的形式批量生产，以此让各种材质达到最大程度的有效利用。因此，设计中使用的线条，都是标准的直线或用圆规画出的圆弧，而由这些图形所构成的机械设计图似的端端正正的空间，又由使用统一制图方式设计出的装饰图案来装修，堪称工业化生产在高层建筑里的运用，实施后很快就能达到熟练的地步。

这个方法，以现今的眼光来看，仍然大有充分发挥各自装饰风格的空间，每个艺术家的自我主张仍可以在其中得以实现。高层大楼不能装饰得像凡尔赛宫一样，所以即使把设计线条，比如窗户的曲线等做了统一处理，房间内部的装饰图案本身还是可以凭个人的喜好自由发挥，装饰出丝毫不逊于巴洛克式或洛可可式的贵族风格来。此间还产生了一些被认为是多余的装饰。在制图式的统一结构中，又适量安排一些可自由发挥的空间，甚至允许过度装饰，这种方式我想很多本格派推理作家在写作中也都深有体会吧。

进入三十年代后，以“装饰艺术”设计方式为核心建造出大批摩天大楼的风潮，终于告一段落。这时曼哈顿岛已经变成一座世界任何城市都望尘莫及的、充满庄严神圣之美的花园城市。先进的地下铁路、中央公园、百老汇歌剧院，再加上四处林立的摩天大楼，让曼哈顿成为世界上最先进，最美丽，其他城市根本无法相比的，展示挑战者胜利的乐园，成为一个灿烂辉煌的大都会。

这是我个人的观感，但这个时代的曼哈顿，的确是最能引起我思乡之情的美好城市，也是曼哈顿最美好的时代。当时这座岩石岛上的摩天大楼甚至成了全世界的轮船航行中的方向标。岛上一座座高耸入云、代表着“装饰艺术”成就的高层建筑，宛如一根根巨大的石塔直指天际。对于这种成就，日本过了半个世纪才开始慢慢追赶。然而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夏天，来自日本的我走在此地，却发现原本我们心目中辉煌无比的未来偶像早已古色苍苍。眼前这些曾令我深深憧憬的古老建筑，让我产生了终于回到心目中的“未来”似的奇妙错觉。

二十世纪初，地下铁是远比马车进步得多的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因此当时还没有出现时刻表。以今天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当时的列车简陋得就像爬在平地上的缆车，充其量只是用来装人的手推车罢了。满眼涂鸦的车厢和站台一样狭窄、阴暗。想要转乘对面站台上的车辆，还要走上站台横穿马路再下来才行。当时也没有空调，地下站台闷热不已，到处充满刺鼻的尿臊味，熏得人受不了。

早在巴黎的万国博览会开始之后，“装饰艺术”就已经在曼哈顿落伍了。美国建筑师密斯·凡·德罗[2]在二十年代就主张使用钢铁和玻璃来建造摩天大楼，此时钢筋的骨架结构已经足够坚固，不再需要石头堆砌的墙壁来增加强度了。

同时，欧洲建筑师科比西埃[3]也针对纽约市提出了“可容纳三百万人的现代都市计划”。

计划中所提倡的建筑风格，修正了美式思想中过于彰显的自我，并在其中融入许多欧洲并不出名的建筑样式。不再以建筑物本身为主进行设计构思，而是尽可能地保留更多的绿地，同时兼顾整座都市的风格，对高楼建筑进行有计划的配置。这和密斯·凡·德罗提出的设计开放空间的思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一九五八年，密斯·凡·德罗和菲利普·约翰逊共同设计，采用钢铁和玻璃建造的西格拉姆大厦终于屹立了在曼哈顿。西格拉姆大厦仍保有“装饰艺术”的样式，但去除了一切多余的设计，看起来像是个只由直线和面构成的巨大玻璃盒。

由于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一般市民开始对日照问题出现了危机感，因此市政府制订了一部叫做“区域划分法”的法规，来控制日光射线不受阻挡。然而这个法规仅适用于占满全部所购地皮的大楼，若建筑用地只占地皮的四分之一，则不受此限。密斯只使用地皮的四分之一盖了玻璃大楼，借此躲避法规要求的楼房超高后建筑平面必须逐步后退的规定（即外墙面必须呈阶梯式缩进）。因此该玻璃大楼的外墙从地面到屋顶呈一条垂直的直线，其余的地面则作为广场供市民使用。

这种极力控制自我所表现出的极限美感，私密度高又有气派，同时还能给市民提供一个活动空间的建筑，让纽约的建筑师们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此后，曼哈顿的高层建筑业界在一夕之间起了巨大的变化。

西格拉姆大厦和密斯·凡的设计理念——“少即是多”以及“魔鬼在于细节”同样有名——在纽约的高层建筑行业掀起一股巨大的变革热潮。后来，这个变化与接下来出现的简约化理念设计出的一批高楼被称为“现代式的设计”。

耗工费时、堆砌石块式的“装饰艺术”被束之高阁，而外观细长、造型简单、如水晶般闪亮的“现代式”玻璃盒子，像水牛群一样很快充满了曼哈顿岛。

“装饰艺术”流派原本是为修正过度装饰这个误区而产生的潮流，但之后却渐渐发展到另一个极端，把构筑大楼的各种要素统一到最小必要程度，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之后，恐怕就连施工的方法也会被统一设置，为节省无谓的浪费，连细节部分都规定得死死的。虽然密斯所提倡的方法颇具革命性，却也可以说是时代大环境下的必然结果。

虽然也是不得已的事，但这样的建筑方式在材料方面，除了钢铁和玻璃外并没有新的创造性。在市场竞争和淘汰法则的作用下，随之出现的必然是大批量生产。这样还可以使原材料成本降低，并有利于推动施工合理化，也缩减了施工天数和工资成本。所以建筑界越来越无法离开这种高明的方式，及其所带来的美好前景。结果，外观极为相似、毫无个性的作品大量涌现，不久后区域划分法的斜线限定被废除，更加剧了这种情势的发展。

密斯·凡的作品无疑是无与伦比的杰作，但他追随者的设计作品中，却混杂进一些构思草率、毫无创意的无聊的东西。这使得曼哈顿的高楼虽然高度比进入“现代式设计”阶段之前更高，却丧失了以往气势磅礴的贵族气质，开始淹没于其他各国采用同样方式模仿造出的新兴现代都市的平庸之中。

面对这种情况，建筑界又开始了新一轮反省。一九六三年旧泛美大楼出现了，这是一幢八角形的建筑。一九七三年完工的世贸中心大厦，则舍弃了传统的钢架结构，采用在墙面排列无数支柱来分散重量的划时代结构。一九七七年落成的花旗银行中心再次采用了这种建筑结构，但支柱立在中央，而不是在四个角落，屋顶部分则坡度极大。

也就是说，密斯·凡的主张受到了部分挑战，同时平等主义带来的平庸性影响已大为减弱，建筑师们企图恢复以往创造性和自我主张的艺术性设计运动再次展开。这就是所谓的“后现代方式”。然而后现代派建筑中，目前尚未出现评价高于西格拉姆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的作品。

这次我在曼哈顿走完一周得到的感觉是：“现代派”和“后现代派”的大楼群，因为在东京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并没什么新鲜感。然而这是因为东京也采用了相同的施工方式所致。如果我来自非洲的某个国家，感觉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那么，“装饰艺术”的建筑之中有能让我感动的吗？当我远眺克赖斯勒大厦和帝国大厦时，那高耸的屹立感，让我感受强烈。只是走近一看，也许是受外墙面阶梯式缩进的影响，只看得到最下面部分的墙面，其余部分则和附近其他大楼混杂在一起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仍然是二十层到三十层楼高的中等高楼，少了墙面阶梯式缩进，却保留着古典式石砌的装饰艺术和希腊复兴式的过度装饰，尤其是那些令人感怀的古老技法，给我带来无以名状的感动。对我来说，这才是纽约，这才是真正建筑艺术创作的原点，和我的工作有着许多相通之处，给人带来某个特定时代的异国情怀。我终于发现，我专程到这里来，想看的也许就是这个。

“装饰艺术”方式流行之前的大楼，以及“现代”、“后现代”派的建筑，每个都有缺点。若有人问我哪个才拥有不易被时代风化的艺术性，我的答案应该是“装饰艺术”。但是，这点密斯和科比西埃应该早就了解了。他们主张既反对华贵到俗不可耐的艺术，也反对从平等主义角度出发而完全不重视建筑物的观赏性。

但是这次，我对曼哈顿的景观感到最为不满的并不是这点，而是“装饰艺术”、“现代”和“后现代”这三种流派的建筑无序地四处林立。原本应该像贵族们那争奇斗艳的宝石般屹立的哥特式尖塔的背后，居然矗立着更简约、更高的冷冰冰的大厦。那些庞大的由钢铁和玻璃打造的巨人，冷冷地俯视着那些经过精美装饰的尖塔，似乎在嘲笑它们无谓的努力，讥讽它们的幼稚和落伍，这种场景看了实在让人欷歔。如此这般，这些老旧大楼的结局似乎只有一个，等待着它们的只能是被摧毁后铲平的命运。这样漫无计划地建设，我感觉已将曼哈顿举世无双的、最具艺术性的部分被破坏殆尽。

“装饰艺术”在单独一幢建筑中即可完整体现，但密斯·凡的玻璃摩天大楼，却要在楼群集合体屹立时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如果能好好组织，发挥它们的整体功能，将可以打造出一座水晶般闪亮的城市，为曼哈顿带来第二个黄金期。那些玻璃建造的并不出名的一幢幢大楼，不仅仅是建筑师或其所有者的私人物品，而是属于都市的一部分。就像科比西埃所提倡的，因为有了绿地和广场的衬托，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

我个人认为，“装饰艺术”以前的古董大楼和密斯·凡之后的现代化楼群，是不是应该分开更好些？既然有“区域划分法”存在，我觉得就有必要作这种考虑。还有，就算推崇密斯·凡的杰作，也不该一窝蜂地模仿他。他先驱性的杰作西格拉姆大厦坐落在哪儿，我甚至都无法在那些楼群中找到。

对我来说，“摩天大楼”这个字眼，具有特别的意义，它指的是密斯·凡建筑革命之前的大楼。它代表了人们想一步登天的理想，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设计和尽量多的楼层。把设计理念和思想完全不同的两类高层建筑毫无章法地混在一起，这种无知，是曼哈顿这座珍贵的先进都市之岛在艺术方面的最大败笔。

我觉得，如果说这个现象对日本的正统建筑界有所启示，可能会让人感到难以接受。我并不打算具体说那个问题中的哪一点对我们有何参考，只要有读者跟我一样，了解曼哈顿岛建筑史的教训，或是理解我写的许多批判现实的作品中隐含着的意思，剩下的只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曼哈顿岛曾经是个新天地。十七世纪，荷兰人为了摆脱欧洲的诸多限制与拥挤，远渡大西洋，发现了这座“小丘之岛”，并用一百美元买了下来。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会如此重要，能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通往未来城市的出发点。

迈入二十一世纪后，我也渡过太平洋，在异国四处寻找一块土地，期望能构筑一个拥有先进科学的新王国。我不知道这部作品所说的地方将来是否可以成为另一个曼哈顿，但我期待探索曼哈顿的发展能成为它将来的一个参考。

二○○三年九月一日

[1] 艾利莎·奥的斯（Elisha Otis，1811—1861），生于美国佛蒙特州的哈利斯法克，一八五二年开始在美国纽约扬克斯一边工作一边研发电梯，并于一八五四年全部完成。

[2] 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1886—1969），德国建筑师，最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之一。

[3] 勒·科比西埃（Le Corbusier，1887—1965），瑞士建筑师，现代建筑运动的主将和激进分子，被称为现代建筑旗手。

版权信息

书名：异邦骑士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王鹏帆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8-01

ISBN：9787513307741

站在通往异邦的门前

有关我是怎样踏入小说世界这片异邦之地的问题，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曾聊过几次，但从未付诸纸笔，这次有机会在这里试着稍稍写几句。

我在二十多岁时萌发了要成为推理小说写手的冲动，但真正开始动笔时却已经快三十岁了，这部《异邦骑士》便是我写的第一部小说。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生日即将到来的前夕，我推掉了所有插画、杂文的工作，打算在这一天开始我的创作之旅。但很无奈，有些工作实在无法拒绝，最后拖到了隔年一月二十六日的深夜才开始动笔。

小说的开头是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在不停地寻找自己的车子。因为是第一次写，所以感觉写作过程不是太顺利（其实我在小学的时候就曾写过侦探小说，严格地说也不能算是第一次）。直到东方鱼肚泛白，我才搁下手中的笔，并且下意识地按下了电视机的开关。电视的音量一般调节到最小，只有画面在闪烁，我经常这样开着电视，一边听音乐一边工作。

这时天刚亮，大概四五点的样子，电视台还没开始播放节目。我习惯性地按下电视的开关后，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本来显示屏上应该是一片沙沙作响的白噪点，但这时却出现了一栋大楼。有两个头戴蓝色钢盔的武装机动队员蹲在大楼前的水泥地上，正在往大楼里窥视。我盯着无声的画面，心想：发生什么事情了？这到底在拍什么？

一个叫梅川昭美的男人，手持猎枪，以三十名左右的顾客和银行职员为人质，据守银行不出，这就是后来震惊全国的“三菱银行人质事件”。在事件发生的当夜我开始创作小说，那天也可以说是我成为推理作家的起点。总之那天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日后要我回忆起是哪年哪月哪天开始写小说的，就变得十分容易。后来我经常想，这或许就是我要书写以犯罪为主题的小说的命运吧。

二十多岁时我开始构思这部小说。二十多岁是个充满躁动与不安的年纪，我想大家都经历过这个年纪。那几年可以算是我人生的低潮期，我经常用音乐来慰藉自己的心灵。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文学修业时期”。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拼命听音乐，拼命画画，还有就是开着车到处乱逛。我是吉祥寺那一带爵士吧、摇滚吧的常客。为了逃避我那帮喜欢打麻将的朋友，我经常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开车到横滨兜风。

石川町运河河畔那家“Minton House”如今已经拆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挺奇怪的，真搞不懂当时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往黑漆漆的店里钻，即便心里惦记着停在门口的车子会不会被贴上违章停车的罚单，但就是不肯马上出来，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对了，那时运河上还有间用破木船改造的画廊茶吧，我记得名字叫“次郎丸”。当时元町路的路面远没有现在这么干净整洁，不过你把车停在那儿，就是过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人会管。我经常把车停在元町路上，到次郎丸里坐坐，或者爬上坡道，到外国人墓地和对面的“山手十番馆”里溜达溜达。

我大学有个朋友住在高圆寺的廉价公寓里，我们经常去当地的一家摇滚吧听听Layla，玩玩吉他（现在这家店也已经拆了）。后来他一时心血来潮说要坐银色的东横线上班，就搬到了元住吉。每周六我都会开着本田Z到元住吉找他玩。他住的公寓看起来很寒酸，外墙上贴着刷有绿漆的白铁皮，公寓外侧就是东横线的铁轨。

公寓的左边是跨越东横线的陆桥，只要有大型卡车经过，他的房子就像地震似的开始摇晃。陆桥下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是座小小的公园。

当时我从西荻的公寓到朋友家要经过一条与多摩川河堤平行的小路，我对这条路的印象很深。因为讨厌回家的时候在河堤上停留，所以我会在元住吉的街上晃荡，然后到朋友那儿吃碗泡面当宵夜，直到深夜才一口气赶回家。真可惜啊，当时元住吉的街上没有爵士吧，倒是有表演脱衣舞的小剧场。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些曾去过的地方和曾见过的情景，都已经被我写进了小说。比如良子在高圆寺的公寓，以及后来她带主人公去的元住吉的公寓，其实这些地方都是以当时我朋友住的那间廉价公寓为原型创作的。我这个朋友也有门上安门帘的习惯。如今高圆寺那间公寓已经拆了，但元住吉的还在，连陆桥下那座晒不到太阳的公园也还保留着。

坐在驾驶席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中央沿线的茶室和横滨的茶室，还有那些廉价的小吃店。现在想起这些穷地方只有苦笑的份儿了。但就是这样一个清贫的世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是生活舞台的全部。当时大街上到处都是一杯咖啡可以坐穿的爵士吧、摇滚吧、民谣吧。我就开着我那辆本田Z这里坐坐，那里逛逛，虽然怕吃罚单，但没那个钱把车停到停车场去。现今那种地处郊外可以免费停车的餐厅，那时候根本没有。这便是我当时生活的缩影，无聊，苦闷，就像我在前面写的那样。

我又想起一件事，那时候我出过车祸。车祸当时的感受……好像被一帮人揍了一顿。反正就是这种感觉，又踢又踹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也不知道躺在哪家医院的病床上，那件全是血的外套被揉成了一团扔在地板上。

一辆闯红灯的车子，撞上了本田Z的侧面。车被撞烂了，我捡了一条命，从车里爬了出来。我找对方司机理论，让他赶紧叫救护车等等，都是别人事后告诉我的，我自己则是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想起来。车祸前的二三十分钟到从医院里醒来这之间的数十个小时，好像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体验，以及在外科医院恐怖的住院经历，成为这部作品出生时的阵痛，写到这些情节时，我仍心有余悸。

前面说过，我没有“文学修业时期”，但我却写了不少诗。这种经历对今后的小说创作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至今我仍旧在想，要写出优美的词句，与其写文章练笔，或许写写诗歌要有效得多吧？不过我没打算在这里写，以后有机会再说。

朋友当中，也有很能写诗的家伙。对了，我那个住在元住吉的朋友是个摄影师。说起我嘛……应该是音乐家兼画家吧。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谈起将来，不光谈及梦想，还说了自己将来会从事怎样的职业。

有时我会把车停在朝向元住吉的河堤上，然后走到多摩川河边，在草地上坐坐。爵士吧旁有座山下公园，公园里的长椅上也都有我坐过的痕迹。我常在那些地方或站或坐，思考着小说的情节。我终日沉浸在思考中，这样的生活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作家。而那部小说，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那段日子不怎么顺心，所以想出来的故事也比较灰暗。现在回头再读一遍，那时候阴暗的思想又清清楚楚地冒了出来。唉，好难受。

再来谈谈这部小说，虽然我是个“推理作家”，但个人认为这部作品不能算是推理小说。这部小说是将虚构的内容组合而成的，还是当时自己日常生活断片的集合？这实在不好说。作为当事人的我也无法断言。嗯……个人感觉是将私小说的形式打散，然后掺入了很多解谜的情节，重新组合而成的作品，可以算是我青涩时代回忆的拙作，哈哈。

不过另一方面，我还是很希望能有一个持有与众不同人生观的家伙在我身边出现。借他来讽刺、嘲笑、挖苦我当时那种无聊苦闷的生活。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一定能够将我从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中解救出去。可惜啊……日本这种“湿哒哒”的国家是无法诞生出这样爽快的人物的。除非将我的DNA重组，然后制造一个出来。

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另一个要素，就是奇克·柯里亚[1]的音乐。当时我对奇克的两张唱片很感兴趣。一张是《第七银河的诗篇》，另一张不用说就是《浪漫骑士》。小说中御手洗拿出一本标题是Captain xxxxxx的乐谱，其实就是《第七银河的诗篇》中的一首杰作CAPTAIN SENOR MOUSE。我们的御手洗君似乎也对这两张唱片很着迷啊。

写两句有关《浪漫骑士》的话。写这篇稿子的时间是一九九一年，适逢《浪漫骑士》的CD版发行，而这部《异邦骑士》的文库本能与其在同一年发行，我感到十分光荣。CD发行后我在第一时间购买了一张，那首充满奇迹的主打曲目，又一次给我带来了感动。

为什么我要说这支曲子是一个奇迹呢？如此令人心潮澎湃、激情洋溢的乐曲，完全没有使用电声乐器。他们使用了原声贝斯、原声吉他、原声钢琴、架子鼓等古典乐器，这是一种对演奏技艺大胆的挑战！我看就算把Marshall的音箱堆到天花板上，用电声乐器也绝对无法演奏出这种效果。这样一首杰作在爵士史上的地位自不用说，对于奇克·柯里亚本人而言也是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奇克·柯里亚为什么会进行如此大胆的挑战呢？

凭此一曲，就可以看出奇克·柯里亚所带领的“Return to Forever”在当时算得上是顶尖的乐队。这种试验性质的演奏，先决条件就是乐队中有史丹利·克拉克这个天才贝司手的存在。他把低音大提琴拉得像电贝斯一样流畅。拥有如此高超的技艺，在当时全世界也只有史丹利·克拉克一人。

再加上艾尔·迪·米欧拉令人惊叹的吉他伴奏，更是让这支曲子如虎添翼。他可以用弹奏电声吉他的速度来弹奏古典吉他，每次我听他的演奏都会为他的技艺所折服。他喜欢如偏执狂一般地进行演奏，而这是需要大量的练习来作为基础的。对我来说，他是一位无言的导师。

在曲中，待他们各自独奏过后，突然会有一瞬的寂静。这时，奇克的钢琴声响起，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如诗如歌般的旋律。那种透彻、空灵的感觉将一位被时代所遗弃，但仍然坚持奋战的骑士表现得淋漓尽致。奇克的这段充满激情却令人莫名惆怅的独奏，每次听都会让我感动。因为完全没有使用电声乐器，在乐曲的后半段只能听到木质琴槌发出的打击声。我感觉这声音就像是一位被时代埋没的勇者，在他明白自己被众人抛弃后，只能发出无奈的呐喊。可惜啊，这令人心醉的独奏成为了绝唱，我至今也没发现能与之相媲美的乐章。

在我明白奇克挑战的意义后，脑中就出现了“异邦骑士”的形象。他是一位热血而莽撞的骑士，得知友人有难，便跨上铁骑，贸然出阵，在都市的黑夜中狂奔。这一景象，绝对无法用言语阐释，来自心灵深处的感动日日夜夜冲击着我的心灵，甚至化为幻想出现在我的眼前。不，或许正是因为我当时十分失落，所以这份渴望得到救赎的憧憬，才会成为一个看得见的幻影。

我的第二部作品《占星术杀人魔法》[2]让我受到了瞩目，同时也将我卷入了批评的漩涡。对此，我选择了保持沉默。那时候，摄影师朋友，还有诗人朋友都已不在我的身边。我的作家之路并不那么好走，刚起步就经受了一场风雨，不知道以后还会有怎样的磨难。当时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方面是繁重的工作，另一方面是“占星惹祸”引来的各种批评，甚至有人持有恶意，想将我赶出推理界。但面对这些困难，我没有倒下。因为支撑我的，是绝不认输的斗志，以及绝不能回到那种混沌无为、毫无产出的日子的决心。当然，还有奇克·柯里亚的音乐。

每次听“Return to Forever”的音乐，都会让我的心灵备受冲击。这种感觉就像用几十分钟的时间，将空电池充满电一般爽快。乐队的成员个个都是世界顶尖的爵士乐高手，要将他们整合在一起演奏一首曲子，需要充分的练习才能达到和谐的境界。他们那令人惊讶的演奏速度，在整首曲子中表现得恰到好处。说实话，我觉得充满奇迹的音乐不能再听第二遍，请让我彻底臣服于奇克的完美主义之下。啊，世间还有如此认真的人存在，在工作中贯彻自己的理念，毫不懈怠。每次听他的音乐，我都会忍不住这样想。

现在的我，有时也会感觉到失落。但写这部作品时那种青年时代独有的不安、骚动、郁郁不乐与胆怯的心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我再也无法写出这样的作品了。

买了《浪漫骑士》的CD之后，最近我又有一个新的发现。三十岁时，我对小说完全是个门外汉，所以才会将适合于本格推理的乐曲风格引入一部青春恋爱小说之中。原声乐器的纯粹感不适合华丽的爱情。现在来看，这实在是一种欠妥的行为。所以这样危险而辛苦的工作，打死我也不会再干第二次了。

岛田庄司

[1] Chick Corea,爵士乐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同时也是著名的钢琴大师。

[2]新星出版社二○○八年出版。

1

睁开双眼，我躺在一张长椅上。坐起身，背部一阵抽痛，头也很疼。我直起身子小憩片刻，待疼痛感减弱，开始环视四周。

远处几栋色调灰暗的老旧高楼像是站在墓穴旁注视着死者下葬的苦主，楼群的中心便是我身处的这片小小空地。这里有秋千、跷跷板，还有些别的我叫不上名来的健身器具，看来……这里是个公园吧。

马路上汽车和行人的嘈杂声被高楼阻挡在外，小小的公园十分安静。或许正是因为太安静了，原本只打算休息一下的我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冷。大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即将吞噬载我入眠的这张长椅。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我是在享受阳光的时候睡着的吗？管他呢，还是先回到车里再说。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总之是很长的时间。

车子还停在那个地方吗？或许在睡觉的时候被拖车拖走了。我一想起交通科那帮人开罚单时幸灾乐祸的表情，就觉得宁可被小偷摸走一万圆，也不愿让他们得逞。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刚刚安上的假肢，我真怀疑这一觉大概把我下半辈子该睡的都睡完了，以至于连四肢都六亲不认。不过因为担心车子，只能勉强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奋力前进。

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马路出现在眼前。我站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窄巷里，已经可以听到汽车行驶时发出的噪声，并且可以看见马路上飞快行驶的汽车和匆匆前进的路人。

穿过幽深的小巷，走上马路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看来这时我才真正的“苏醒”，回到了这个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过现在没时间大发感慨，我连忙往右转，快步跑了起来。我的宝贝车子一定就在那里。为了连续完成发现汽车、打开车门、发动汽车这几个动作，还没看到车子，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开始掏钥匙。

但是……我没看到车子。

欸？见鬼了！不在这里吗？是我睡糊涂搞错了停车的地方？还是我走错了方向，应该在马路的另一边？那么刚才应该左转才是。

不安就像吸了水的海绵，逐渐涨大。我急忙折返，不禁小跑起来。

莫非真的被拖走了？如果爱车被“绑架”，只剩下交通管理员留在地上的粉笔记号，我一定会懊悔得想撞墙！

应该是这边，没搞错吧……

但……很不幸……没有。既没有我那宝贝车的倩影，也没有邪恶的粉笔记号。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难道……

无数假设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着爱车的去向。

应该就停在这里啊……

等等！我……真的把车停在这里了吗？

脑袋就像装满了开水的茶壶，壶盖一下子被如蒸汽般的迷惑顶了起来。我敲了敲脑壳，真怀疑它有没有生锈。应该就是在这条路上没错……至少我感觉没错。

搞什么鬼啊！偷懒果然会误事！早知道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去睡那个大头觉的！现在真是亏本亏大了。

我沿街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车子的踪影。真的停在这附近了吗？我开始着急了。到底哪根脑神经短路了，我竟然会忘记停车的地方，这真是太可笑了。

不过，自嘲先搁在一边，还是先回忆起车停在哪里要紧。话说回来，我是从哪里来的？

要死了，我竟然连这也忘了，看来我的脑袋真是不管用了。第一个问题被推倒，其后的问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全部跟着倒下去。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慢慢想，慢慢想……话虽如此，我整个人早已坠入五里雾中。

好吧，先回忆下停车时的感觉。通常我停车时如果发现有空车位，就会把车开到车位前，然后倒车进入车位。当时停在我旁边的车是什么样子？倒车的时候我会往后看，那透过后车窗看到的车又是什么样子？

完蛋了！完全记不起来！那路面呢？路面的两边应该有黄色的虚线吧……什么路面，什么黄色的虚线，完全没记忆。

对了！可能我根本没有把车停在马路上，所以才记不起有关马路的情况。想想也是，如果停在马路上，我也不会走进公园睡觉。因为那样做等于是拜托拖车把我的车拖走。

所以我应该会把车子停在后街。对！一定是这样，刚才我是被马路上的喇叭声拎着耳朵带到这里的，其实我的车停在公园附近才对！一定在后街。我习惯把车停到目所能及的地方，等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再去休息。那车子就应该停在公园的入口，是我自己走过了头。

我生怕再次失望，所以尽量放慢了脚步回到刚才的小巷。停在后街的小型汽车就像幼儿园下课后等待大人来接的孩子一样，乖乖排成一列。但在那整齐的车列中，仍然不见我的爱车。

爱车……熟悉的……爱车……我的车……爱车应该是指自己的车吧？我在碎碎叨叨地说些什么啊！爱车当然是自己的车啦！是自家的私车，不是公司的公车！

钥匙！钥匙应该拔出来了！关上引擎，拔出钥匙……钥匙！我连忙伸手掏口袋。没有？没有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钥匙的话，就算找到车也没用呀！

找到车……我一直在找的车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什么车型？

看来今天我是丧门神附体了，竟然连自己开什么样的车都忘了。

颜色呢……白色的？错！这又不是竞猜游戏。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商务车常用的白色。既然不是白的，那就是黑的。不过只有高级车才会是黑的。红的？蓝的？我承认我纯粹是在瞎蒙……神啊！你怎么可以和我开这种玩笑！

放松，放松……不能着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相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一定是碰到了某个极为特殊的、偶然的意外，我的脑子才会短路的。只要放轻松，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越是钻牛角尖，想不起来的东西越多，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吗？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刚想到这里，我就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连腿都变得像宣纸那样绵软无力，接着就像断线的木偶那样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

我真的……连名字也想不起来啦！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开始重新环视四周，尽是一些我没看见过的建筑。我如同等待审判、在城堡前驻足的旅人，面对那些面带着陌生微笑、从我身边经过、在未知的街道上漫步的路人，感到茫然和无助。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我，仿佛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星球上的小孩，傻呆呆地蹲坐在人行道上。

这就像一个狮蚁布下的捕食陷阱——之前也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驻留，却因为触动了几粒陷阱上的细沙，最终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土崩瓦解，陷阱扩大，我这只可怜的小蚂蚁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转眼就要被疯狂吞噬。

如果一开始就放宽心，应该不会落到如今这种境地。

换个角度设想，假设我的确把车停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但这条小巷我已经来回走过好几次了，却根本没有唤起在这里停过车的记忆。

算了，还是别再想停车的事了，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疯的。暂时想点别的，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反复思考同一件事情，人会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到时候脑子转不过来，恐怕真的要送医就诊了。

我为什么会在长椅上，公园里……不，还是先想想我是谁吧。

等等，这也不行，还是先从能想得起来的问题开始想比较好。

我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想这很好回答，我是男人，因为我没穿裙子。

想来想去，目前能够搞清楚的只有这个问题了。

哈哈！我就像个松开发条的玩偶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虽然强烈的恐惧感在我的脊背上来回滑动，但笑声仿佛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通过嘴涌出。我不停地笑，笑得双肩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恐怕这就是“疯了”的定义。一切就像一场愚蠢无比的闹剧。

其实记忆这种东西根本靠不住。它不像可乐瓶那样可以紧紧握在手里——当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把它放在桌上，可乐瓶也不会消失；想喝的时候只要轻轻松松地拿过来就是了。但记忆却不一样，不小心丢在哪个角落，想要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所谓“记忆永远存在”这种话只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鬼话。

应该说我们的生命就是依赖于记忆被动存在的，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消失了，那他和从来没活过有什么两样？他过去的生活，说过的话，都不存在了。但人们却十分自信地认为记忆就像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消失的。

我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是去上班,还是下班?我的工作是什么？今天是几月几日？这里是哪里？

没有了记忆，人类就很难解释自己的存在。和周围的关系都消失了，连人格也随之消失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所属世界的代表，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只有感觉到世界，才能拥有存在感。我们会指着自己的身体说“我”，也就是这个道理。

见鬼！现在我还有闲心扯这些！

不管了！就算现实像猪在天上飞那么无稽，但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总是个铁的事实。天就要黑了，我必须做点什么才好。就算我是个三无产品，也应该有个出产地——自己的家吧。

试着推理出自己的身份吧。

摸摸口袋，看看有没有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就简单了，上面肯定会写着姓名和住址，那恢复记忆就轻而易举啦。

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钱夹里除了有几张票面上有褐色污点的钞票外，别无他物。连张名片也没有，另外……

再翻翻上衣的口袋。哟！总算发现点别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个钥匙夹。上面挂着一把车钥匙和一把房门钥匙。钥匙君，你现在才跑出来看我的窘样吗……

不过它起码告诉我车就停在附近。但知道了这点又有什么用？我根本不知道哪一辆车是我的。再厉害的侦探也不能仅凭一把钥匙夹和一个钱夹就推断出我的名字吧！这两样东西都是皮革制品，上面也没有姓名首字母的缩写记号，完完全全的普通货。何况我对这些东西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就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还是边走边想吧。不过没走几步我就开始觉得窝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荒唐的事！

不久之前，我应该还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却突然忘了车子停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紧接着竟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真是太可笑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在那张长椅上睡什么午觉。

想着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恨天、恨地、恨自己，我又想笑，又觉得可怕。刚才那种疯劲儿眼看又要发作了。

算了，还是冷静一下，或许出现一个小小的转机，就会让这场荒唐的闹剧立即落幕。

我在烟店买了一份报纸。不过因为身上只有一万圆面额的纸币，当我递出钱的时候，看店的大婶给了我一个白眼。那种表情让我既熟悉又悲伤，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报纸上写的日期是昭和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唉，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因为这个日子想起别的事来。三个月前是新年啊——我想这个干嘛？过年和失忆又没关系。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好像最近一段时间总是那么颓丧！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这么颓丧总该有些理由吧！想不起来，我连昨天的事都想不起来。

换个方向考虑吧，比如从我的穿着来推测生活的环境、身份与职业什么的。

首先我和周围人最大的区别是——我没打领带。

虽说是星期六，不过那帮上班族还是会打着领带去超市买酸奶，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样看来我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上班族喽。

再想象一下领带的打法吧。想不起来！看来我不会打领带。因为即使丧失记忆，生活技能之类的一般不会遗忘吧，看来我原本就不会打领带。

对，我丧失了记忆！我真是笨，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从找车开始我就丧失了记忆！

肥皂剧里不是经常出现记忆丧失这种老套情节吗？没想到我今天也会当一次悲情男主角。原来记忆丧失是这种感觉啊！真令人意外。

等一下，那么说，我是一个有记忆丧失症的病患才对。记忆丧失可是一种很棘手的病症啊，就算我住在哪家医院里也不奇怪啊。

住院？我好像记起点什么，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那张稍微动一下就会吱吱作响的金属床……

加油！接着想下去！我在住院的时候从医院里溜出来，然后跑到公园在长椅上睡午觉。像我这样的病人还真是不听话呀……

不对，这也说不通啊，因为我没穿病号服。现在我穿的是运动衫和牛仔裤，没有病人会穿成这样住院吧。

我会穿这种外套说明我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运动衫很干净，看起来我像是个工人。不是，我手上的皮肤很嫩，不像是做工的，难道我是个学生？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发现前面有一个车站。车站入口处写着“高圆寺”三个大字。

高圆寺啊！我知道这里是中央线沿途的一站。但兴奋没持续多久，因为不管我再怎么想，也想不起别的了。

天黑了，月台和检票口的灯亮了起来，或许因为今天是周六，所以晚高峰下班的人不多。我觉得有些冷，荧光灯明亮的灯光给我温暖的感觉，让我不知不觉地走进站内。

我四处张望，广告灯箱、售票员、海报等人和物都被我看了又看，没有任何收获。我的记忆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样子。

这真是太荒唐了（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抱怨了）！看来今晚只能先找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现在没那个心情去租房子，再说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或者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愿如此。

通常碰到我这种情况，应该先去找警察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起警察的样子就有一种排斥感。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步行走过车站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搭电车。不过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好。四处乱逛的话，我怕记忆还没找回来，人又走丢了。既然是在这里把记忆搞丢的，那一定能在这里把它找回来。

我有气无力地在高架线下走着，然后侧身钻进满是霓虹灯招牌的街巷。这里应该可以找到比较便宜的旅馆吧。想罢，我便向前走去。

太阳才刚下山，就有人喝得像发了瘟病的鸡。我和几个步履蹒跚的醉汉擦肩而过，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我心绪大乱。

从长椅上醒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这就是“梦境”吧？好像在梦中，而且我从前好像有过类似的体验。这种感觉在我心中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画着浓妆站在酒肆旁的半老徐娘悠闲地吐着烟圈。她身后半掩的门扉内流泻出紫色的灯光。我下意识地认为这家酒吧内有一个装满洋酒的酒柜，当我踱步至门前能够看清店内的地方，竟然发现酒吧的家具布置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真是奇妙的感觉，我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不知道，但居然可以猜中未来发生的事。

记忆的龙卷风开始狂飙。我知道！我看过！我听过！无数个记忆的片段浮升至脑海的表面。前面的街角转弯，一定会有一个姑娘站在那里！那个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姑娘想从男人身边跑开，她会挣脱男人的手……向我这里跑来！

走到酒吧街的尽头，我拐进一条街灯忽明忽暗的小巷。在小巷最深处的角落，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和一个穿迷你裙的女人正在那里激烈地争吵。

他们好像吵得很凶，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啪！”女人挨了一巴掌，她两膝着地，跪倒在黑硬的水泥地上，空茫的眼神望向男人的脚下。

接着，女人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飞快地站起身，向我这边跑来。男人反射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女人的左腕，但又马上松开，于是女人重重地跌倒在我的面前。

高频振动的轰鸣声在我脑内持续作响。这种声音让我的意识变得空虚，眼前发生的事都变得不可理解。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种心情，我无法解释。

我弯下腰，伸出手去搀扶那个倒在我脚下的女人。不过我没看她的脸，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戴墨镜的男子。

从身后传来啪嗒啪嗒全速冲刺的脚步声，看来一定是个发现年轻姑娘有难，前来拔刀相助的善良市民。

剧情会怎样发展我都无所谓了，倒不是我对那个女人冷酷无情——她惹人怜惜的容貌很招男人喜欢，我十分“清楚”这一点。要说完全不关心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兴趣罢了，因为会发生什么，以及出场人物说什么样的台词，我就像看过剧本一样，“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都是已经决定的命运。

跑过来的是一个有些胖的年轻男人，他剪了一个厨师似的平头。他看见姑娘就把她抱在怀里。姑娘使劲挣扎着想要摆脱男人的手。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扑进了我的胸口，紧紧地搂住了我。

好疼啊！为什么我的胸口会那么疼？莫非是她此时的悲伤已经转移到我的身上。女人把脸深深埋入我的胸口，我感到剧烈的疼痛。

戴墨镜的男人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去。

留着平头的胖男人似乎有些留恋，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们。

“对不起。”女人哭着说道。

“为什么？”胖男人大声喊道，但他最终还是走了，看来他和女人认识。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丧失了记忆，完全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但我却能预知未来要发生的事。那些即将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以及我今后要经历的故事，像写好的剧本一样，已经镌刻在我的脑中。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有了许多新的发现。首先，此刻我全身虚弱，只剩下维持站立姿势的力气。

此时的我就像是站在传送带上，随着机械的运转，注视周围场景的不断变化。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情况发生，时间凝固成为静态的画面从我面前飘过。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某个情节发生时去确认一下它出场的顺序是否正确。

姑娘抬起头——雪白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那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就像大雨后被打湿的樱花花瓣；她的头发只有齐肩的长度，个头不算太高。

“对不起。”又是这句话。

在我看清她的面容之前，脑海中早已有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就像是醉眼中看到的重影。此刻她们两人的面部重合，都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丢下我。”

脑海中的女人对我说：“走吧。”

眼前的女人也对我说：“走吧。”

这两个双胞胎一样的女子都长着一副俏丽的容貌，虽然算不上人见人爱的美女，但都犹如小恶魔般惹人怜爱。

“在这里休息好吗？”两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问我。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好像看见前面有家咖啡馆，刚一迈步，膝盖就丧失了支持身体的力量，臀部触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我想那是石阶吧。

2

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咖啡馆最里面的沙发上。

“啊！”我叫了一声，想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快躺下！”一个女声说道。我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就像煮糊了的粥。过了好一会儿，等这锅粥凉下来，我才重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理会那声音的劝告，仍然坐了起来。头很疼，我用手揉搓着脑门，并且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这家咖啡馆里没有别的客人。

“怎么样？没事了吧？”老板端过来一只杯子说，“喝吧，这是热牛奶，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红，道谢后接过牛奶。

“是我和老板两个人把你扶进来的哦。现在你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她用明快的腔调问道。我直起了身子，端坐在沙发上。

“喝吧。”那姑娘说。

“今天尽是些怪事……”我边喝边说，但一口牛奶下肚，就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怪了，刚才还没事，身体是突然感觉到不舒服的。

我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自己的名字。没用啊，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

“我们见过面吗？”我问那姑娘。

“没有，是第一次。”她爽快地回答道。

“哦……是吗……”我开始仔细端详她的容貌。

她长着一张圆脸，鼻子很挺，眼睛水灵灵的，眼睑上涂抹着褐色的眼影。粉红色的嘴唇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一口整齐白亮的牙齿配上尖尖的下巴，再加上雪白的肌肤，绝对算得上是个出挑的美女。不过我想用可爱来形容她更合适。总之，那姑娘长着一张充满魅力的脸。

这时她低着头，蹙额皱眉，似乎若有所思。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当她拿开右手时，我发现她膝盖部位的丝袜已经破了，上面渗着血。

“啊，你受伤了。”

“嗯，我在想要不要脱掉丝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选择沉默。接下来她又问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

“啊？”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发现之前那种“预言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名字……”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编个假名吧！不过取什么名字好又难住了我。

“对了，我们是初次见面，我叫石川良子，你呢？”

“我……我是……”

“啊？你是……”

“你别笑话我啊，其实我忘了。”

听我这么说，她笑了。她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那你是做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你还真不老实，那么就让我来猜猜吧。”她带着狡狯的口吻说。我似乎看到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那就拜托了。”

这或许是个帮我恢复记忆的好办法。

“你是建筑工人，对吗？”

“可能是吧……”

“那是室内设计师？”

“嗯，你说得有道理，从我这身打扮来看，是有这个可能。”

“那我猜对了？”她眨着大眼睛像个要奖赏的孩子。

“我说过我忘记了。”很不好意思，我只能让她失望了。

“你真好玩！”

“我是做什么的，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是谁？你丈夫？”

“丈夫？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那你多大？”

“十九岁。”

“十九！真年轻啊。”

“那你呢？很老了吗，大叔？”

“我……我啊……”对于她的挑衅，我只能苦笑。

“不会又忘了吧？”

“是啊……”

“怪人！你的警惕性未免也太高了吧。”

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决定把自己和那个墨镜男之间的关系告诉我。她说他是自己以前的男友，现在已经分手了，不过他还总是来纠缠自己。

“他有工作吗？”

她摇摇头。“他让我在酒吧上班，自己白天玩小钢珠，晚上打麻将牌，夜里去小酒馆。唉，没什么好说的……”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不知怎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的声音好像回声，时近时远。

她说自己的老家是宫城县的松岛。高中一毕业就来到了向往的东京。开始当陪酒女郎后不久，就被吃软饭的男人缠上了。

“啊？”她好像又说了什么，我却没听清。

“我说你能帮帮我吗？”

我出神地望着她。

“你听到了吗？”

我总觉得自己现在还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做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梦。对，这不是现实。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老实说，是非常难看。

“真的吗？我想去厕所，照照镜子。”

“厕所就在那边，你一个人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没事，没事。”我站起来，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挖空了，头和脚好像是纸做的，又疼又软，胃里仍然是翻江倒海的感觉。

我扶着墙壁走到厕所，推开那扇写着“TOILET”的门。

左手边就有面镜子，我两手抓紧洗面台，向镜内窥视。

这一刻的恐怖我一生也不会忘却。我想大叫，因恐惧而狂吼，但恐惧却锁住了我的声带，咽喉深处发出齿轮空转的声音。

妖怪！镜子里有一个妖怪！那不是人！但那家伙有人的形体。在它的脸上布满了如叶脉一般的纹路，这种密集感让我一阵恶心，全身瞬间像长满了仙人掌一样的肉刺。那简直就是一个顶着哈密瓜脑袋的妖怪。

我瘫坐在地上，就像颗摔烂的柿子。常听说有人因为恐怖而“惧发冲冠”，现在我算是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我不敢再看镜子，但刚才看到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就算我再怎么揉眼睛也无济于事。

好想吐，我用手按住嘴和胃部，口水渗出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泪水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行了，我晕倒在地，额头紧贴着肮脏的厕所地板。

头顶传出了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了？又晕倒了？”男人的声音从天而降，是那个老板吧。

“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

“你还是快点回家吧。”他一边扶起我一边说。

“你没事吧？”是她的声音。女性尖锐的嗓音让我的头又疼了起来。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那个女人背对我蹲着，她缓缓站起身，猛然一回头，她的脸啊……

“啊！哇！啊！”我像疯了一样乱吼乱叫，和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是哈密瓜一样的脸！

“让我走！”我叫道。

在老板和石川良子的搀扶下，我来到咖啡馆的门口。

老板支着大门，我茫然地注视着石川良子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细长的千圆纸钞。千圆纸钞……

奇妙的感觉又来了，我晃晃悠悠地走下咖啡馆的石阶。

“没事吧？一个人回得了家吗？”老板问。

“我没事……”我连忙回答。

石川良子走到我的身旁，轻轻扶着我。她向老板点点头，似乎在表示谢意。老板留下一个无奈的笑容后就离开了。此刻我的身体完全依靠石川良子一个人搀扶。

这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对身材瘦小的石川良子说：“快回去吧，我们去你住的地方。”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这也难怪，面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姑娘说出这种话，任谁都会把我当做厚脸皮的男人。

“为什么？”她似乎有些不明白我的意思。

“抱歉，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想去你的家，真的很抱歉。”

“嗯……那好吧，但是……”听她的口气，她似乎有些不情愿。

3

石川良子住的公寓离那个令我开始混乱的小公园不远。她住在一栋木造二层建筑的一楼。我穿着鞋子进入走廊，发现头顶的日光灯非常昏暗。

插入钥匙，她轻松地打开门。门后红白格子的门帘随着开门时产生的劲风舞动起来。

良子急急忙忙地钻过门帘跑去开灯。日光灯闪了半天才亮了起来。她这么慌张，是在收拾房间吧？我听到她说“进来吧”，才脱掉鞋子，走进屋内。

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屋内的摆设一目了然。窗帘和床罩与门帘一样，都是红白相间的格子花纹。地毯是红色的，家具都是白色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味，柜子上放着熊猫布偶。总之，女孩子的房间里能有什么，这里都有。

“快坐下。”她指指房间中央的被炉。老实说，我还以为她会对我很冷淡。听见她请我坐下，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别客气，躺下也可以。”

“真不好意思。”

我的确没有和她客气的打算，因为我实在太累了。刚一躺下，身体就疼得要命。尤其是胸口，好像被拳击手打过几个直拳那么疼。

眼前摆放着几本男性周刊。

“我开电视了哦。”

她打开黑白电视，电视里正在放西部片。房间里还有一个洋酒柜，我想和那几本周刊一样，都是那墨镜男的东西吧。一阵惧意涌上心头——如果在这里碰到那个男人怎么办？万一打起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没有赢的希望。那姑娘原本是想让我当她的保镖吧，如今别说保护别人了，我根本是自身难保。

“肚子饿吗？”

“不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饿不饿，或许肚子已经空了好久。但一想起食物总有种要吐的感觉，所以不想吃东西。

“骗人，你肯定饿了，我给你做点什么吧，当做谢礼。”

“谢礼？”要谢我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做。“你别麻烦了。刚才那个男人会到这里来吗？”

“这你别管。”良子淡淡地说，“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儿菜，你等我回来做给你吃。很快的哦，去去就来。”

说完她掀开贴在墙上的一块红布。突然光芒四射，原来是一面镜子。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光线刺疼了我的眼睛，我反射性地转过脸去。那是一个化妆用的镜台，不能看！我回忆起咖啡馆中那恐怖的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补完妆，又把布盖上，然后对我说：“等我哦。”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拖鞋的啪嗒啪嗒声渐渐远去，电视里传来西部片特有的枪击声。看电视吧，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但节目实在是很无聊，西部片无非是好人死去，坏人得志，最后又是坏人死去，好人胜利。须臾间，我就沉沉地堕入梦海。

我睡了大概有一会儿的样子，睁开眼睛时，发现被炉上放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在一边搅动着汤料的石川良子表情非常认真。

“喂。”我向她打招呼后轻轻地坐起身来，为了防止炉上锅里的汤汁洒出来，我格外小心地移动。

“睡得香吗？”良子问我。

“我在做鸡肉锅。”

“很好吃的样子。”

“你能吃东西了？”

“嗯，我想能吃了。”

这顿饭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和她一起伸筷子夹鸡肉时，我感觉良子和我已经认识很久了，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生活在一起。但突然又觉得她是一个和我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这种若即若离的奇妙感受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照理来说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同桌吃饭，应该是一种愉快的体验，尤其是这女孩还十分漂亮可爱。挨着被炉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鸡肉锅，简直羡煞旁人。

对于这种别人可望而不可求的好事，我却有种莫名的抵触感，总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暧昧不清的生活状态。就好像事情做了一半被人拉去喝酒一样，静不下心来。现在还不是和可爱的女孩享受家常料理的时候，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在等着我去办。

胡思乱想减弱了我的食欲，另外今夜睡觉的地方还没解决，也让我无法安心。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嘿嘿嘿，为什么呢？”她倒反过来问我，真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这种含糊的说话方式却拥有消除戒心的力量。“其实我是有企图的哟。”

“企图？”

“是啊，是啊。”

“什么企图？”

“明天我想搬家。”

“搬家？”

“是啊，你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搬得动那么多家具，所以要拖个壮劳力来帮忙呗。”

“哦，那个壮劳力就是我了。”

“嘿嘿，我又不认识别的可以帮忙的男人。”

“明天就搬，要这么急吗？”

“当然要啦，不然怎么甩掉那个男人。”

这个理由我还能够理解。

“你会开卡车吗？”

开车……我在脑子里想象开车的步骤，方向盘、离合器、刹车、排挡杆，这些我都知道，那么我应该会开车，但我还是有些不安，因为我没有驾驶执照。

“我没有驾驶执照。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良子的表情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大概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了，就大笑着说：“没驾照也没关系。”

被她这么一说，我忽然也觉得没什么关系。

“是啊，没什么关系。”

“没事，会开就行。”

“我吃饱了，多谢招待。那么我先告辞了，要去找个地方睡觉。”

“傻子，睡这里就好啦。”

“这里？”

“嗯！”

“可以吗？”

“嗯，嗯，当然可以。”她爽快地回答，“你不会在夜里不老实吧？”

“不会不会！”我拼命摇脑袋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有心也无力啊。

“那你就睡在这里吧。”

“你呢？”

“我可以到朋友家去睡。”

什么啊……奇怪，我为什么要失望。

“你刚才不是说没朋友吗？”

“那就一起睡吧，可以吗？”说罢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装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看着我，发现我一脸窘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怪女孩，但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非常自然。

这不是在做梦吧？这种感觉又涌上了心头。难道我潜意识里希望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和美少女同处一室，这不是做梦又是什么呢。

4

睁开双眼，这次我躺在红色的地毯上。枕头是对折而成的坐垫，身上盖着被子。虽然头还有一些疼，但身体已经感觉好多了。

记忆呢？完全摆脱梦境后，我就在脑海中搜索记忆。很遗憾，昨天在公园醒来后发生的事，我都能很轻松地回忆起来，在此之前的事就不行了，我的过去仍是一片朦胧。看来我患了相当严重的失忆症。

起床后我先环视一遍四周，良子不在屋里。时钟显示现在八点刚过，但我却感觉睡眠充足。昨晚好像九点多就睡了，怪不得，十一个小时也睡够了。我把运动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房间的角落。

被炉上有一张白纸，上面的字圆滚滚的，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笔迹。

我去买东西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良子

那么说，昨晚与一个十九岁少女的邂逅不是梦。

在这里等的话，待会儿就能看见她回来，为我泡咖啡，为我煮鸡蛋，帮我做早餐。和美少女相对而坐，一起吃面包喝咖啡。这简直是将我这个死男人的妄想一步步变为了现实。那种“预言者”的感觉仍然存在，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但能够预知未来。我到底是怎么了？

走廊的水泥地板上传来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良子回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说明我是被“关”在房间里的。那还要我“等”你回来……真是的……

门开了，一阵风吹进屋内。家具和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声。

“啊，你起床了？”她说。

我听见她摆好拖鞋，抱着纸袋走进屋内。她把纸袋直接放在被炉上，又从纸袋里把买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她把三明治和沙拉放在我的面前，问我：“咖啡还是红茶？你喜欢喝什么？”

“都喜欢，按你喜欢的选吧。”我回答，胸口却萌生出奇妙的痛感。我预感照这样下去，自己会伤害到某个女性。

真奇怪……我本能地产生这种奇妙的预感：难道我已经有一个妻子了？

但面对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咖啡，又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好香啊。”

“是吗？”

和她每说一句话，就感觉身体在幸福的泥沼中下滑了一寸。她的存在拯救了即将变疯的我。良子，良子……你的容貌，你的声音逐渐占据了我的意识。不可否认你对我越来越重要。

那你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亲切？仅仅是因为需要我帮你搬家吗？那么搬完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吗？

搬完家后，我们是否会变得形同路人？想到这里，我万分沮丧——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真的要搬家吗？”我情不自禁地问她。

她坐在被炉边，点点头说：“是啊，我想搬家，你能帮忙吗？”

“啊……当然可以。”

“那就拜托了！”

吃完饭后，我们去搭电车。中央线摇摇晃晃的车厢抖出了我脑中有关“中央线”这一名称的记忆。我立刻想起了这趟车的始发站和终点站分别是哪里。我还记得沿线各站的站名。记性这么好，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良子。

“不知道，待会儿还要换东横线。”她拉着车厢内的吊环说。

“换东横线？干嘛这么麻烦啊？”

“当然是为了找房子啦。”

“找房子？原来你还没找好搬家的地方啊！”

“是啊。”

“你该不会还没决定住在哪条街上吧？”

“随遇而安喽。”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面对我的责问只是眨巴眨巴眼睛。

“而且今天就要搬？”

“不可以吗？”好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良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有搬家用的卡车吗？”唉，我对这招就是没有免疫能力。

“这你放心，高圆寺那里有一个做泥水工的大叔答应借车给我。他说星期天不用车，就怕你不会开卡车呢。”

“我想和开家用车差不多吧，虽然我没驾照。不过干嘛要借车啊，去租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租车会有记录。要调查很方便的，我可不想他再找到我……所以卡车司机先生，那就麻烦你啦！”

“啊……”我含糊地回答道，看来良子根本不在意我会不会开卡车，只要我会开车就行。

我们在涉谷换乘东横线，良子说东横线好像是有钱人乘坐的专车，她非常喜欢。

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厢里乘客越来越少，我和良子并肩而坐，有时聊聊天，讲几个不冷不热的笑话，有时两人一起沉默着眺望窗外飞逝而过的电线杆、树枝的影子与水泥地面。

“啊，到了，下一站下车。”良子突然叫道。

就这样，我还没搞清东西南北就被良子拉着下了车。这地方叫“元住吉”，我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和高圆寺相比，这儿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

走出位于地下的检票口，上了楼梯立刻能看到一家蛋糕店，蛋糕店的对面就是一家房屋中介公司。良子一把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年轻姑娘做事天不怕地不怕，初生牛犊面对社会常识这条威严的大老虎一点儿也不知道礼让三分。不仅勇猛前进、毫无畏惧，还带点固执与强硬。

再看看我，就像个突然出现在异邦的外国人。这个十九岁少女纤细的手腕，此时成为了我这个异邦人唯一的依靠。这里离高圆寺很远，那个墨镜男不会追到这里来吧。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公寓，中介公司的老板一个劲儿地说着房子怎么便宜怎么好，最后把我们领到了离车站七八分钟路程的一间二层木造建筑前。

从马路这边望去，那座房子的外墙上刷了一层茶色的油漆。房子后面就是东横线的铁轨，我想电车经过的时候一定很吵。房子里侧，面向铁路的那面墙壁上贴着白铁皮，白铁皮上薄薄的涂着一层绿漆。墙壁上还开着一扇小窗户，小窗户后面大概就是房子里的走廊吧。

元住吉这一带房子的墙上不知为什么都贴着白铁皮，并且很多白铁皮上都刷着一层绿漆。这种与中央线沿线住宅迥异的建筑风格，总给人一种贫民窟的印象。不过这种贫穷的感觉倒正符合我现在孤独的心境。

与其拘谨地吃豪华大餐，不如在乡间的小店里大碗吃拉面来得自在。所以和东京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氛围相比，这里实在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公寓左边就是国道高架桥，东横线的轨道从桥下穿过。每当桥上有重型卡车驶过，公寓里就像发生了小型地震。高架桥的影子遮住了大半个公寓。桥下还有个小公园，里面有沙坑、铁架、秋千和长凳，看到这些我身体中的某根弦微微地被拨动了一下。因为公园在高架桥的正下方，所以几乎晒不到太阳，它就像是这座公寓的专属公园。

移开玄关的玻璃门，脱掉鞋子，爬上前方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右面第一间就是我们准备入住的房间。六张榻榻米大的起居室加上三张榻榻米大的厨房，没有卫生间和浴室，墙壁又旧又脏，但和良子现在住的那间总共才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比起来，总算是宽敞了一点儿。

房间外侧就是铁轨，上方还有高速公路，经常可以听见重型卡车呼啸而过。这样的房间大概只有听觉有问题的人才不会介意吧。

中介公司的老板说：“一楼还有空房间，不过二楼的视野好一些，晴天可以晒太阳。”

良子想也没想就决定签约，看来她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高圆寺那个地方。

5

我们回到高圆寺，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就立刻去找那个肯借车给我们的泥水匠。到了店里才发现那个大叔可不是什么好人，一脸凶相，看良子时的眼神色迷迷的，说话的时候还喜欢动手动脚。良子和他说了借车的事，他一会儿摸摸良子的肩膀，一会儿又搂搂她的腰。

良子告诉我他是店里的熟客——这种色老头常去的店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轮到介绍我时，良子很自然地说“这是我的大哥”。

开车我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一握住方向盘，却有种莫名的厌恶感，感觉如坐针毡，头很疼，胃也开始不舒服。

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焦躁，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我到底怎么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在街上闲逛的混混，很想揪住一个不顺眼的家伙揍一顿。

“你没事吧？”

那色老头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要是没有良子急忙跑过来打圆场说“那就多谢您了哟！车我开走了”，我真想跳下车往他那张色迷迷的老脸上狠狠跺几脚。

我第一次不想恢复记忆。我怕自己原本是个性格凶暴的家伙，心中有股难以驱散的杀伐之气。我带着这股闷气开车，转弯，闯过不知道多少个红灯，就好像要追杀谁到天涯海角，最后一头撞死他。

良子说她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但等把家具都打好包，却发现行李出乎意料地多。大概嫌麻烦，她把花瓶之类的易碎品都送给了邻居，一些属于男人的破烂玩意儿则一股脑儿地扔进了垃圾袋，连那只熊猫布偶也被丢了进去。

搬走的只有几件大家具，小东西不是送人就是丢掉。我们没折腾多久就离开了高圆寺，这样搬家还真轻松。

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能开着卡车到处跑，以车为家的这种生活方式倒也不坏。我这样想着，倒有点向往那样的生活了。

良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地图，心情好像不错。一离开高圆寺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看来她和那个墨镜男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过得很压抑吧。

“店里怎么办？”我问她。她说不干了，昨晚和那男人吵架，这也是原因之一。

按照良子的指示，卡车开到多摩川岸边时已经接近黄昏，夕阳隔着草地与河面，缓缓落到对面大楼的楼顶上。

昨天在公园里醒来时，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时间，也就是说，过了整整一天啦。不过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礼拜。

和风徐徐，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在河岸边徘徊的微风，吹散了良子的头发。

“在这里停车。”良子说，“我想到河边坐坐。”

“那行李怎么办？”

“放心吧，谁会来偷这些破东西，想扔还来不及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小心翼翼地踩着河堤上的草往岸边走去。良子走在我身后，拉住我衣服的下摆，像个怕走丢的孩子。我顺势牵过她的手，扶着她。

走到河岸边，我们谁都没有松手，一边牵着手散步，一边听着河水潺潺的流动声，真希望这一刻凝固成为永远。

良子一直没有问我有关失忆的事，她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我深呼一口气，觉得此刻实在是太幸福了，昨天的痛苦就像一个谎言，随风而逝。

我虽然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但同时也忘记了往日积累的痛苦，变成了一个没有烦恼、无忧无虑的人。这样不是挺好吗？我就像个刚刚诞生的婴儿，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再说，又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少女在我身边做伴——我想她不讨厌我——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看来丧失记忆并不是什么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会如此乐观最主要是因为有良子。如果昨晚我没有遇到她，那我一定会在廉价旅馆过夜。不光要忍受那里酸臭的被褥，还要忍受无依无靠的孤独。今天一早起来，就要开始寻找自己的过去。到现在这个时候一定是寂寞凄凉，不堪想象。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将会有多么大的绝望在等待着自己啊！这样的假设光想一想都会觉得遍体生寒。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良子，她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或许她同样也需要我的帮助，并不只是帮忙搬家这种小事，而是希望我陪伴在她的身边。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好了。

有她在身边我的心就会很温暖。我不想离开她，我不想再回到公园。仅仅一天，她就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我不想放手，不想让她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她在一起。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黄昏的河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石川良子的影子在废船与河岸间左右晃动。我好像听到了拔钉子的声音——又是梦境——这种声音似曾相识。那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却感到茫然无措。

“我有话想说！”我突然大叫，影子静止不动了，我的神经紧张得像冻住的冰条。

良子颤颤巍巍地靠近我，既然已经开始，那就无法回头。我抱着破釜沉舟的打算，准备说出我的心声。

我想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别离开我，但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你……相信丧失记忆这种事吗？”我说。

“只要是你说有我就信。”她说完后就沉默了，似乎在等待我继续往下说。

“我，现在，一个人……没有朋友……”说不下去，一开口就述说自己如何寂寞，这实在不像个男人。“我想说……”别拐弯抹角了，还是直截了当比较好。“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良子爽快地回答，“因为我有经验。”

“真的吗？”

“嗯。”

“那……是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说：“昨晚。”

我闭上双眼，心头那粒小小的尘埃随着幸福的到来终于落定。当幸福的甘泉灌入心田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心田是如此干渴。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但现在心田将要生长出美好的记忆。

神啊，我感谢你。

胸口感到了柔软的触觉，我睁开眼，原来是良子的头发。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伸出双手，温柔地抱住我的后背。

6

行李都搬进屋后，我们立刻把卡车开回高圆寺还给那个色鬼大叔。大叔一再追问良子的新住处，但都被良子巧妙地把话锋转开了，她对于自己的行踪只字未提。

我们匆匆忙忙地搭上当天的东横线末班电车。列车一启动，我和良子都笑了起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或许良子是为能摆脱那个吃软饭的墨镜男而高兴，而我是因为赶上了末班电车感到庆幸。

回到房间的时候，电车虽然已经停驶，但卡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却大得超乎想象。每当有重型卡车经过，整座房子都开始跟着打颤。现在再来看这个房间，在灯泡橙黄色灯光的照明下，墙壁上的斑点已经看不见了。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不为人知，离群索居的小天地。这里是我们的天堂。

运过来的行李先搁在一边，填饱肚子是最要紧的。因为没有餐具，我们就着锅吃起了泡面。只有一口锅，每当我们脑袋撞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总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该怎么形容这碗泡面的味道呢？仿佛我们吃的不是泡面，而是往日的苦难。悲伤也好，孤独也好，都随着面汤和面条溜溜地一口吞下了肚子。这种感觉没有体会过的人一定很难理解。就像快淹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又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多么幸福，多么美好。而对于这个救我上岸的女人，我决意为她付出我的一切。

之后的一周，我们每天都像活在梦里。记忆什么的已经于我如浮云，甚至连悲伤这种感觉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元住吉车站附近，有时也在国道边或者东横线沿线走走看看，日子过得很惬意，一点儿都不无聊。陌生的街，陌生的人，陌生的我们与他们说着陌生的话。在服装店里只问价，却从不买货；到超市淘些便宜的日用品；一天换一间咖啡馆；一家轮一家寻找新奇的小店。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像是在冒险。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借用了石川这个姓，就说自己是石川家的养子。这种晃晃悠悠的日子最终因为钱袋见底而告终。看来必须得找份工作才行。

看到店头张贴的招聘海报，良子开始到车站前的蛋糕店打工。而我仍然赋闲在家，无所适从，每天的任务就是接送良子上下班。不过我可不想和那个墨镜男一样靠女人赚钱养活，因为这样的日子没多久就会被良子嫌弃。我想去职业介绍所找份工作，不过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没办法，只能在家又待了一周。

某日，良子下班的时候告诉我附近有一家工厂正在招工，那里离家不远，坐电车只要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好像急着招人，所以不需要正式的简历。我想就算不要正式的简历，但起码需要一份写有名字的简历吧。现在我姓石川，但还没有名字。我对良子说：“既然姓石川，就叫‘石川五右卫门[1]’吧。”

良子听了大笑，不过她不同意，说：“我喜欢‘介’这个字，那你就叫‘敬介’吧。”

于是我就取了“石川敬介”这个名字。

工厂在一个叫菊名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我只想过去看看，却没想到很轻松地就被录取了。大概就像良子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很缺人手吧。不过负责人告诉我，一开始只能算试用，所以工资待遇什么的就差了一点。我想没关系，反正不需要简历，也不要照片就可以立刻上岗，待遇什么的差点就差点。

良子买好了香槟祝贺我找到工作，我们痛饮了一番再去外面找地方庆祝。如今房子安置好了，我们渐渐习惯了元住吉的生活，这个陌生的小镇也不再陌生了。

但我心中还有一个疙瘩无法解开，那就是“镜子”。自从咖啡店厕所里的那番遭遇后，我就不敢再照镜子，在街上看到镜子立即转过脸去，如果发现正要进入的咖啡店里有镜子，就会下意识地退出来。在家里我也一直背对着良子的化妆台。

虽然经常会给她带来困扰，但只要镜子朝向我这边我就感到害怕。有一天我发现那个化妆台不见了，良子说把它送给了邻居。我很感激地问她，没有化妆台，化妆怎么办。她满不在乎地告诉我，还有粉底盒上的小镜子可以用呀。

没有了镜子，我每天的生活都很平静。良子的工作也很顺利，那个墨镜男从未在元住吉出现过。

早晨，在呼出的白色雾气中，我和良子并肩走向车站。我们会避开快步疾走的上班人群，稍稍绕路去车站，顺道欣赏寂静的街市。

百叶窗还没有拉开，街道仍未睁开它惺忪的睡眼，它此时的姿色与白昼截然不同，给人生硬慵懒的感觉。路上的水洼反射着朝阳耀眼的光芒，我们故意跳到上面，踏起晶莹的水花。

临到检票口，两人本应说再见，但良子的上班时间还没到，她买了一张距离最近的车票，陪我一起走进站台。我对她说这样太浪费，她笑着说，中午吃简单一些就赚回来了。

来到那座工厂所在的街道，我发现很多同路者都是前往工厂上班的人。我混迹其中，默默前进。其他人也像我这样，相互之间没有交谈，也根本没有可谈的话题。这种孤独感将我和他人的心灵隔绝，但这层隔膜同时也起到了保温的作用。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对这种生活感到满足——清晨刺骨的寒风，呼出的白色雾气，以及无言的人群。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良子在，没有她，我将只剩下痛苦。她是我一个年轻男人能够咬紧牙关活下去的最大要素。

工厂的工作并不复杂。我每天要做的就是穿着工厂发的灰色作业服，将塑料板加工成展示箱。

具体的步骤是先将塑料板切割成规定的尺寸，接着用电热器加热弯曲成型，冷却后撕掉保护膜，磨平锐角。然后由负责组装的工人用装在注射器内的粘合剂将塑料板固定。最后在塑料板的四角装上固定用的三角柱。这样一个展示箱就完成了。

如果塑料板用完了，我还要负责去仓库拿材料。塑料板很重，经常会累得我满头大汗。我不光要在流水线上作业，有时还要负责将加工好的货物搬上卡车，随车到东京市内去送货。

一到五点我就准时回家，从来没有想过要加班。步行至菊名站，坐电车一路摇到元住吉。下车后，我会在站内靠着柱子等良子下班。良子下班后多半会拎着当天卖剩下的蛋糕准备和我回家一起分享。

我们肩并肩走着，一起回公寓。不过在回家前，一定要找一家咖啡馆坐坐，随便喝点儿什么。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不算多，每天都去咖啡馆实在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我们明白这个道理，但也不会放弃每天一次能感到幸福的“咖啡时间”。

工厂里的工作单调乏味，我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在黄昏时和良子一起享受一杯咖啡。有了这个小小的目标，我才能默默忍受无聊，鼓起干劲，继续加工堆成山的塑料板。

其实黄昏这杯咖啡并不是必要的仪式，只不过我和良子之间缺少初恋时那段苦涩的回忆，所以去咖啡馆似乎是在弥补我们失去的记忆。即使我们已经同居，但这种初恋的感觉仍在延续。

我并不讨厌现在住的地方，但有时走过充满垃圾味的街道，或走进公寓大门时，总会觉得心神不宁。不过只要打开房门，钻过门帘，进到房间里，就会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良子的味道融化在空气中，让我感觉如此温暖。

房间里挂着和住在高圆寺时一样的门帘，不光在门口，连窗户上，甚至是壁橱上都挂上了帘子。良子说房间里挂着帘子能使人冷静。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当有电车经过，整个房间都随之摇摆不定的时候，抖动的布帘就像在欢迎电车的到来，大大消除了振动带来的恐慌。

坐在被炉里，搂着良子的肩膀，我觉得现在就算死了，此生也无憾事可言。良子的侧影非常可爱，虽然未恢复记忆，但我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有过如此幸福的感觉。失忆前自己拥有的所谓幸福，绝对无法和现在相比。

躺在床上，良子经常会说：“如果这样的幸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那就持续下去。”我这样回答她，但我觉得自己是在说谎。在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真正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我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一定和那失去的记忆有关。

[1] 石川五右卫门是日本古代的侠盗，有传说他是伊贺流的忍者，因为刺杀丰臣秀吉失败而被处以下油锅的极刑，死后得到了广大民众的同情和讴歌，出现了各种歌颂他的作品。现代也有很多以他为主角的小说、电影，甚至还有电子游戏。

7

和良子同居两个月后，五月份发工资的日子就要到了。

某天下班后，我在工厂的更衣室里换衣服。部长走到我的身后，拍拍我的肩膀，问我：“今晚有空吗？”被称为“上司”的这种人里，有很多家伙喜欢拍拍你的背，或搭搭你的肩来表示他的亲切。这位大竹部长，正是这类人的典型。

真讨厌，不就想去喝杯酒吗，还问我有空没空的。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人总喜欢把喝酒和聊天联系在一起。酒席上那些话题也可想而知，女人啦，赌钱啦，要么就是唱歌。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几光年之外的事情。总之，一想起聊天时的尴尬，我就痛苦万分。

果不其然，部长是打算让我陪他去喝一杯。对于这种邀请我敬谢不敏，打算开口谢绝。反正在同事中我早有“信鸽”之类的称号（上班回家，两点一线），让他彻底把我当成一个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部长却说要和我谈谈工作上的事，而且还是好事。没办法，我只好打电话到蛋糕店告诉良子，我今天要晚点回来，不能去接她，让她下班后直接回家。

我和部长坐在挂着门帘的小酒铺里，和预想中的一样无聊。不过还好，一开始话题的内容倒不是什么坏事。

“你最近的成绩很不错，明天发工资的时候，会有一笔奖金。这是我向上头申请的，到时候别忘了带印章。”原话奉上，说白了，就是让我别忘了他的恩情。

一般工资都是直接存入银行账户的，不过奖金是例外，所以必须拿印章去领。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哪儿来的印章！不过既然用石川这个姓，拿良子的印章去领应该没问题。

部长还在罗罗嗦嗦地不知说些什么，我的心思已经飘到了良子的身上。

“以后啊……你明白吗……”部长用他特有的粘哒哒的语调对我说。他已经喝多了，这种舌头打结的说话方式我听着很不习惯。

我瞅瞅部长的脸——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分头，又长又窄的马脸，因为酒精而发红的额头上面刻着几条粗细不均的皱纹。大眼睛，厚眼袋，鱼尾纹好像水面溅起的涟漪。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仿佛是一张刻满纹路的老唱片。他说话时内心的感情便借由这些深深浅浅皱纹的一开一合，表露无遗。他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我死死盯住他嘴里那条狡猾的红色软体动物，觉得越来越恶心。

受不了，好想吐。

“你有什么烦恼吗？好像不喜欢和你周围的人交流。”

他果然想问这个！我躲开他“诚挚”的目光，转眼去看沾满油迹的酒铺墙壁。

“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谁要你们担心了，你们的担心只会让我恶心。

“你别无视大家的诚意，要融入集体啊。我们都是这个集体的一分子，同心协力是很重要的。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种道理谁都知道，没什么对不对的。“如果有心事就和我说。让我猜猜，是女人的事儿，还是钱的问题？”他能想到的烦恼就只有女人和钱。

“没有，我真的没事。我只是不喜欢说话。”

“人生在世，这样是行不通的，石川君。你想事业有成，有房子有老婆，或者有自己的部下吧？”

没有，我真的没想过。

“听大家说，你讨厌镜子？”

是谁说的？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吗？大概我下意识地总是在躲避镜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没有。”

“你啊，你们这课的课长就要调去关西了。上头要求选几个人当候补，我推荐了你。”他摆出一副部长的架子说道。

“是吗？”但我并不领这个情。

部长转而露出吃惊的表情，一般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就算没乐得喜极而泣，起码也会像分到骨头的狗儿一样，摇着尾巴向他老人家感恩戴德。但我明白他不是真的要提携我，只是以此为饵，看看我有什么反应。

他的目的就是想掂掂我有几两重，分类后贴上标签，以便控制。像他那样的家伙一旦遇到对酒色财气不感兴趣的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观，接着便会感到不安。

“你看看，我想了解你也是为了你好啊。这是作为上司的职责。怎么，你不喝？喝呀！”

这是部长大人的命令。喝酒这种事本不应该被上司强制要求，因为它是一项乐趣，是因为喜欢喝才想要喝的。

部长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小子，这样可不行啊！”

他开始说教了，“你”变成了“你小子”。

“你小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给我活出点人样来！你以为不和别人说话很酷？你打算把别人都当蠢货，自己做世外高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的想法。”

部长开始语无伦次了。什么叫活出点“人样”来，每天喝得醉醺醺，当众讲些黄色笑话的生活叫有“人样”的生活？

部长点上一支烟，迎面喷了我一脸二手烟。

“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

我什么话也没说。

“谁都年轻过，也都曾像你那样自以为是。不过你小子很快就会明白的。成天装模作样地摆出臭脸给谁看！如果我说明天不给你发工资，你就没辙了吧。”

快受不了了，我只能分散注意，默默地看着眼前伸手可及的吉他和挂着门帘的小酒铺入口。能够马上回家就好了，坐在被炉里搂着良子的肩膀……

突然门帘被掀开，又来了一个客人。我看到那男人的头发是湿的，才知道外面在下雨。不知为何下雨竟让我有种得救的感觉。

“喂，你在听吗？”部长大人说，他的脸已经红得像蒸熟的螃蟹。“你小子真不明白世间险恶。这世道是有它的规矩的，你他妈的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他终于愤怒了。

“好了，我去小便。你，添酒！”他拿着酒壶朝我晃晃，我有些茫然，添酒这种事不是店员负责的吗？

“等我回来继续。”部长大人一起身，桌上的杯碟也跟着哗啦啦地动。

部长去厕所了，我伸手招呼店员添酒，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吉他。我取过吉他搁在腿上，当左手捏住琴颈时，心中的某根弦就像被拨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些什么。

左手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按住了琴弦，右手的拇指拨出一段和弦。不知不觉，我已经弹了好几段。我会弹！原来我会弹吉他！

我感觉脑袋就像吉他的共鸣箱，随着声波的振动嗡嗡作响。过去的记忆若隐若现，那一定是我消失的记忆！没错！

“喂！弹首《温泉乡的哀歌》[1]，快唱！”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我抬头一看，一个大个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我的身边。看他的样子应该和部长是同一类的人。

《温泉乡的哀歌》……没听过，听名字也不像是我会弹奏的类型。

部长从厕所回来，回到我面前的位子坐下。

“怎么样，想明白了吗？”他说，我把吉他放回原位。

或许我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省得再浪费时间听他教训。我想说的是：能不能出人头地无所谓，我也没想在这个工厂里待很久，发财什么的就免了吧。我只想早点回家，回到良子的身边。

“你小子经验还浅，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的……喂！”他喝了我一声，我才发现部长的杯子空了。部长把杯子伸到我面前，我只好乖乖地帮他老人家倒酒。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你听好了！这是对长辈最基本的礼仪。你连这都要我教你，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就这样你还想出人头地？我看连个女人也找不到。”

“部长，我有话想说。”我说，“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我会拼命工作，非常努力的工作。”

这口气就像小学生起誓似的，部长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他说：“你小子什么意思？这不是应该的吗？付你工资就是让你好好干活的。”

他猛干了一口，又把杯子递给我。我没理他，继续说：“您说的是，好好工作是应该的。不过不喜欢说话和讨厌镜子，这也不会妨碍到别人吧？不喜欢喝酒也……”

还没说完就感觉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叫我弹《温泉乡的哀歌》的那个男人。他一脸怒意，站起身向我走过来。

“喝酒怎么了！喝酒是男人的为人之道！和同事搞好关系也是为人之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嚣张了！”他一边大声嚷着，一边敲我的头。

我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朝他的面门狠狠地挥出了右手。那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结结实实地挨了我一拳。接下来的情景犹如电影中的慢镜头，只见他先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同座的伙伴身上，然后摆出一个大字横倒在桌子中间，桌上的盘子杯子碎了一地。

周围的男人见状一拥而上，看来他们都是这个男人的跟班。其中一个拿起吉他像斧头一样朝我的头劈过来，我抬起两腕摆出防御的动作。对方立刻转变攻击方向，用吉他挥打我的腹部。吉他的弦绷断了，上一秒我还准备和对方干一架，但下一秒我就躺在了地上。

“妈的！”

这不像是我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我的嗓子喊出来似的。双重人格！难道我的身体中还有另一种人格？他一直栖息在黑暗的角落，在这种危机的时刻，突然跳了出来，操纵我的身体撞向面前那个梳中分的男人。他像疯子一样不停地跺着那个男人的身体，一脚、两脚、三脚……

有人从背后把我架起来，我拼命挥动胳膊肘想要挣脱。嗡的一声，头部左侧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就像灵魂硬生生地被拉出肉体。好像是谁用椅子打的，才刚发现这一点，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黑石铺成的地上。地面湿漉漉的，水不断滴落在我的脸上、肩上、头发上。是雨水。我拼命地想要爬起来，用双手支撑住地面。我大概是被他们从酒铺里扔出来的，虽然很想冲回去找他们理论，但现在没那个力气。

“真是个不服输的家伙。”说这句话的人是部长。他站在不会被淋湿的屋檐下，作壁上观。

视线又回到濡湿的地面上，那上面有血的味道。我发现嘴角破了，一股血液特有的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隐蔽在黑暗中的杀气，像预感，又像复苏的记忆，那种混沌不明的感觉，伴随着无尽的绝望。

我记得，我记得这种感觉。还有血的味道，老子也记得。看来老子曾在修罗场中打拼过。妈的！看来我失忆前的身份并非善类！一想到这些我的胃就开始翻腾，胃液逆流，吐得满地都是。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穿着皮鞋踩我的胃，胃囊终于不堪重负，胃液从喉口喷射出来。真不可思议，象牙色的液体就像开了盖的啤酒，飞溅到鼻尖上。

我像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鼻孔里塞满了呕吐物，酸臭的呕吐物混合着唾液如丝线般从我的嘴里滴落到地面。

我停止了呕吐，但那丝线还垂挂在我的嘴边，它的另一端是一堆臭烘烘的有机物。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将永远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这惨不忍睹的样子恐怕连圣母也不会伸出援手。

下雨了，雨水将一堆呕吐物冲淡。我发现有的雨滴竟然是红色的，觉得很奇怪，但立刻想起那应该是从头部伤口渗出来的血水。我一边睇视着血水一滴一滴从发间流下，一边慢慢坐直了身子。头疼，肚子疼，全身都疼，连我的精神也很疼。凡是人能感受到的痛苦都集合在了一起。

“真是无可救药。”部长一边说一边揉搓我的后背。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怯意，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没事。”我说，“已经没事了，我一个人可以走。”

背后手的感触随即离去，人的气息也跟着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雨中。

和良子在高圆寺相遇时，她也像我现在这样坐在地上。那时良子也和我一样痛苦吧。真不应该和部长来喝什么酒，再也不会来了！我只要良子，只要有良子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

明天领了奖金，给良子买份礼物吧。对了，赶快回家，别坐在这里了。

我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被我的血和呕吐物弄脏的地面。雨水冲淡了污迹，只留下一些固体当做我痛苦的见证。

[1] 《温泉乡的哀歌》，野村俊夫作词，古贺政男作曲，由近江俊郎演唱的吉他伴奏情歌。一九四八年发售时，创下了近四十万的唱片销量。

8

我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元住吉站。雨还在下，每走一步，就感到浑身疼痛。我慢慢向月台走去，遇到有台阶的地方，往上走还好，往下走时我要控制酥软的双腿，防止自己从台阶上滚下去。

我按着胸口和肩膀走出检票口，站务员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笔直地注视着阶梯出口的方向。突然，我看到柱子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伫立在那里。

“敬介。”是良子。我艰难地回过头，真的是良子！她跑到我的身边。我以为她是来给我送雨伞的，但一看，她的手里并没有拿伞。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她应该是下雨前就已经到了车站。这里没有凳子，莫非她一直站着等我？

原本高兴地走到我身边的良子，发现我受了伤，脸上立刻浮现阴霾。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打架了？”她问。看着我满是血污的脸庞，良子心疼地皱起眉，眼泪扑哧扑哧地流了下来。

“别哭啊，乖，别哭。”我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痕。

良子把我的手架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支撑我爬上楼梯。一路上她嘴唇不住地抖动，好像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只有一次，我听见她好像在说对不起。

我很奇怪。小傻瓜，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为什么要道歉？别开玩笑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回到家后，我看到桌上摆放着蛋糕和几根蜡烛。良子帮我脱下被淋湿的衣服，擦干净身体，包扎好伤口。

“别担心我，我没事儿，这些蛋糕和蜡烛……”

“这是我买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岁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早知道我就拒绝那个部长了。”我很惊讶。

真不应该浪费那个时间，今天是良子二十岁的生日，是非常重要的成人日啊！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你只要能陪我吃蛋糕就好了。”

不好，工作随时都可以换，但良子的二十岁生日一生只有一次。良子，你是我的唯一，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明天我有一笔奖金要发，让我给你买一份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敬介……”良子欲言又止。她幽幽地看着我，表情夹杂着怜爱和喜悦。

“你不是说很想要音响吗？那就买音响吧。可以吗？”

“好！那就买音响。其他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对了，既然买了音响，再买几张唱片吧。”

“好的，那你想听什么唱片？”

“德彪西[1]，德彪西的《阿拉伯风》。”

德彪西……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阿拉伯风》就不知道了，就好像刚才小酒铺里那个男人说的《温泉乡的哀歌》一样，都是陌生的曲子。

“今天是几号？五月……”

“二十四号。”

“五月二十四，双子座。”真怪，我怎么知道二十四日是双子座？连良子听了也觉得很惊讶。

“嘿嘿，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好像对占星方面的知识有所了解。但细想下去，除了知道几月几日是什么星座外，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五月二十四号这天是星座交接的日子，这种特殊的日子我还能记得它属于双子座，这又有些说不通。我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双子座后面是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天秤座。天秤座！这个星座给我的印象特别强烈，莫非我是天秤座？好像有这样的记忆。

我的脑袋灵光一闪，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帮我恢复记忆的契机。但是，良子却沉默了，她好像不太喜欢我去积极地寻找过去。是害怕现在的生活被破坏吧，这我能够理解。其实我也一样，万一回忆起自己已经有妻子了，那绝对是个悲剧。

关于妻子的疑惑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不过更多的是害怕——我在东京完全可能有一个妻子，甚至有孩子。我还很年轻，良子她说我也就二十五岁左右，这个年龄有妻子的可能性很高。

现在我除了良子之外，根本无法对别的女人产生感情。如果突然有一个说是我妻子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还能再爱她吗？

纵使在爱情和责任感的驱使下，我能够找回对她的感情，但我对良子的爱，也不会因此而消失吧！那是不可能的，我对良子的爱会继续下去。那么这样的话，等待我们的只有悲剧。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想起来的好。

但是，万一我没有妻子，我还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对过去的逃避中。假设真的会有悲剧发生，俗话说，早死早投胎。我看还是让我早点知道的好。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没有停过，待在这间温暖的小屋中，就算头痛脚痛全身痛，也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起刚才那湿漉漉的水泥地，还有吐得满地都是的脏东西，和这些比起来，这里就是温暖的天堂。

胃已经吐得干干净净，所以现在吃蛋糕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良子蜷膝坐在被炉边，下巴顶着膝盖，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一边看着我。

“这个星期天去横滨玩吧。”她突然提议。

“好啊，那就去吧。”我回答。

这样的生活能够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就算失忆前的我是三菱财团的继承人也不会比现在更幸福。然而悲剧却在第二天悄悄地拉开序幕。

[1] 法国作曲家、乐评人，对欧美各国音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9

翌晨，当我醒来时疼痛感仿佛在我体内举行绕身大游行。疼得实在无法起床，只能让良子先去蛋糕店，我下午再去上班。

但一个人躺在被子里，睡到十点多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换好衣服去坐电车。真不可思议，等我换好衣服才发觉，疼痛感已经随刚才那个回笼觉一起飞到了阿拉斯加。

外面天气很好，街上已经看不到昨晚大雨留下的水迹。昨天之所以会想起有关星座的事，大概和我坐电车上下班时，在车窗外看到的那个招牌有关。那个招牌上的字很奇怪，所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上面写着“御手洗[1]占星学教室”。

既然我知道一些有关星座的知识，猜想自己或许是天秤座的人，那么找个这方面的专家谈谈或许有助我恢复记忆。对占星术士来说，一个记忆丧失的男人碰上了各种怪事，继而有求于他，或许也是个相当有趣的委托，对于增长他占星的能力也不无益处。

我记得是在纲岛车站附近看到那个招牌的，所以就在纲岛站下了车。但“占星学教室”这种神神秘秘的地方并不好找，从车站开始步行走了半天也没找到。在电车里看到的那块触手可及的招牌消失了，我记得应该是贴在一栋破旧大楼的墙壁上。不过我连那栋大楼都不知道在哪儿，问了几个路人都说没听说过什么“占星学教室”。

我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东撞撞，西撞撞，心想再找不到就去上班吧。这样的想法出现了十次之后，终于让我在一栋大楼底层的邮箱上发现了“御手洗”这个名字。从邮箱上的房间号码来看，占星学教室在五楼。我在一楼转了好久也没找到电梯，没办法，只有爬楼梯。从外表看，这栋建筑已经可以归为“古迹”，但越往上爬我越觉得这房子已经不是“古迹”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就是史前文明。当我站在写着“御手洗占星学教室”几个花哨的大字前时，丝毫不怀疑里面会躺着一具木乃伊之类的东西。

大门好像有点歪了，门上的合页已经烂得掉了下来，完全可以盖上“古董品”的鉴定章，直接送入博物馆。我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因为怕把门敲坏了——我可赔不起古董。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进去。里面不知道会住着怎样一位人物。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些害怕，该不会是个不停咳嗽、打扮像乞丐的老头吧？或者是抱着水晶球，一副魔女打扮的老太婆？要么就是嘴唇两边吐出獠牙的吸血鬼？再怎么夸张的想象在这房子的衬托下都不足为奇。

“算了，回家吧。”我敲了一记退堂鼓，朝右边的楼梯走了两三步。

这时，房间里传出了咳嗽声。听声音的确像是个不好对付的老人。虽然那咳嗽声让人不悦，但起码让我知道在房间里的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稍稍放心了一些。

或许因为放了心，我竟然壮起胆子去敲门。大概我还不想去工厂上班吧。

我敲门了。

“请进。”一个嘶哑的嗓音应声道，果然是个老头。

我闭着眼睛推开门，心想如果很无聊就立刻走吧。但张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后背，他好像正在泡咖啡。我下意识地寻找嘶哑声音的主人，但房间里除了这个年轻男人之外就没有别人了，或许这人是助手吧。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御手洗”这三个字的发音（这是姓吧？），是“OTEARAI”？还是“OTARAI”？或是“OWTEARAI”[2]？

我觉得“OTEARAI”有些老气，还是含含糊糊地读成“OTARAI”蒙混过去吧。

“请问……是御手洗先生吗？”

“你在叫我！”这男人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劲头，几乎是用喊叫般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发觉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请问，您是御手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突然，这个高个子年轻男人叫道，“只有俗人才会拘泥这种代号的叫法！白痴才会付钱给那种通过名字算姻缘和财运的骗子。你叫得再漂亮，排队挂号的时候护士也只会喊你一号先生二号先生！”

“您说的没错……”虽然这么说，我却对此怀疑。

“是‘米太烂了’。如果你没意见的话，下次请这样称呼我。”[3]

“啊！真是抱歉。米太烂了先生！”

占星术士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随你怎么读。”他好像为自己刚才的神经质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早就想在招牌上附上发音，但是……招牌太高了……够不着。”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时就一屁股坐到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就像个站着中弹的人好不容易说完了临终遗言。最后“死者”闭上了眼睛，用右手的纤细手指按住眼睑。

真是个怪人，年纪倒不大，二十五以上、三十未满的样子。精神好的时候说话振振有词，侧脸有如雄鹰一样锐利，就像个少壮派的大学教授。精神不好的时候就像棵蔫了的白菜，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睡上个十几二十年的。我像根傻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等待他老人家开口。

他好像才刚起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袋浮肿，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沙哑的嗓音，一定是因为才睡醒的缘故。

“你也喝吧？”青年睁开眼睛，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对我说。

“喝什么？啊，不用了，我……”

“但我都泡好了，难道你讨厌咖啡？”

“我喜欢咖啡。”

“那就别客气，叫我‘米太烂了’还是‘哦太辣了’随你，总比那些衣衫不整，跑进来笑话我的家伙好多了。”他说得一副很悲凉的味道，我回想破破烂烂的大门，多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了。

“啊，请坐，要加砂糖吗？砂糖？砂糖……砂糖！砂糖你死哪儿去了！请等一下！”他说完就跑进了里屋。我看我还是走吧，连砂糖都找不到的占星术士，能帮我找回过去吗？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不能。

再说他让我坐的这张沙发——随便去垃圾填埋场转一圈，拉回来的也要比这张新得多。不过房间倒很整洁，不过这也是在和走廊与那扇歪斜的大门比较之下的结果。

我竟然在窗户边发现了一套音响，这着实让我瞠目结舌。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居然会有音响这种现代化的电器，不协调感也太强烈了，简直像是凯撒大帝在庆功宴上手举可口可乐大喊“Cheers[4]”。

音箱上随意地放着一张唱片，上面写着“奇克·柯里亚”这个名字。唱片的封绘是一个打扮像堂吉诃德的人物，穿着西洋铠甲，骑在马背上的图案。

书柜上放着有关占星术的资料；墙壁上挂着一个软木做的圆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角落的桌子上还搁着一个看上去像地球仪，但比地球仪更复杂的天体模型。看到这里，占星术士总算找到了他的砂糖罐子。

“砂糖在此！”他以牛顿发现地心引力般的口气说道。

看着他一脸得意的表情，我只能回答“哦”。

“为什么咖啡一定要加糖，而喝茶就不用！害得我每次都找不到糖罐。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每次泡咖啡的时候，总会那么没记性呢？”他一边说一边像天女散花似的开始加糖。咖啡杯周围撒得到处都是，估计只有一半的砂糖是倒在杯子里的，其余的只能喂蚂蚁了。

我喝了一口……啊？这真是咖啡吗？除了有一点可可的味道外，这根本就是一杯红茶！幸运的是，占星术士的味觉麻痹了，他居然还说，或许是刚起床的关系，嘴巴味道很淡。

御手洗坐在我的对面，他半个身子陷在椅子里，一副慵懒的样子。

“啊，没睡醒呀。”他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我懒得搭腔，我可是早就醒了。“再来一杯吧，你也要吗？”他刚说完我就反射性地摇脑袋，那样子就像生物课上受电刑的青蛙。这样的咖啡喝一杯是受罪，喝两杯简直是找罪受的蠢物。“对了，找我有何贵干？”说这话时，年轻的占星术士好像还没睡醒。

啊，我差点儿忘了！这位大师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以至于让我忘记了来的目的。

虽然我对此行早已不抱什么期望，但眼前这个男人直爽的性格，让我把他当成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或许……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他刚才见我时的表情，有一瞬间曾变得非常微妙。

于是我把自己的遭遇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其实一开始我只想讲个大概，但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我讲述自己从认识良子到和良子一起同居的经过，内容毫无保留。如果御手洗不是个能让我放宽心的人，我应该不会告诉他有关良子的事。失忆后还是第一次碰到了和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这让我非常开心。

一开始御手洗还一脸瞌睡相，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咖啡起了作用，他看我的表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为什么会失忆，我失忆前的生活是怎样的，还有我的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这些你可以用占星术帮我算出来吗？”

“不可能。”御手洗冷冷地说，“出生年月，诞生时间，还有出生地对占星术来说是最重要的三条信息。要想反向推理出它们是不可能的。”

“我好像是天秤座的。”我说出昨天的假设。

“天秤座？让我想想。那你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出生的。说不定你还是个名人呢。你知道自己是昭和多少年出生的吗？”

“不知道，但你怎么知道我是几点出生的？”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的上升宫是射手座，我也是，我们长得很像吧。”

“哈……大概是吧。”说实话，我才不想长成一副成天没睡醒的样子。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就来聊聊天吧。”御手洗见我面有难色又忙说，“难道你担心我会向你收费？你这样想就太伤感情了！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会问你要钱，这就是占星术士和医生的不同。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试着帮你推算出生辰年月。”

啊？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朋友？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能这么想也正合我意。我问他是否喜欢音乐，因为窗边摆着一台音响。

一提到音乐，御手洗就两眼放光。他说自己是音乐发烧友，对此我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不用通过音乐，他这个样子就已经够神经质的了。

我又提起奇克·柯里亚，他说他非常喜欢。接着占星术士打开令他自豪的音响，用聋子都能被吵醒的音量开始播放唱片。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大声的音乐。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听得这么清楚。

当音乐撞击我的身体时，我感觉体内某个从未使用过、覆满尘埃的部分苏醒了。那部分打开入口，开始迎接这令人激荡的、美好的音乐。身体越来越热，充满了遗忘已久的冲动。这种感觉让我坐立难安，琴声高潮迭起，我的灵魂犹如崖底的礁石，一次一次接受海浪的冲刷。

有好几次我眼眶潮热。我记得！我的身体记得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令我目眩神迷。是啊！我是多么热爱音乐！

不期而至的喜悦让我忍不住对面前的占星术士叫好，这实在太棒了！

但声音实在太大了，他根本没听到我说什么，完全是答非所问的回答。我高兴得难以自制，不管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待这张唱片两面都听完后，御手洗换了一张吉姆·霍尔[5]的唱片继续听。我一边听，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窗外的街景。这是何等脏乱的街道啊，灰色的屋檐无边无际地向远处延伸。路上行人衣服的颜色和道路的颜色一样，都是大竹部长衣服的颜色。

一窗之隔的室内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除了良子和我的房间，我还是第一次喜欢上别的地方。而且这里也没有镜子。

与御手洗这个男人邂逅，并且和他进行比较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自闭。我告诉他今天打算去买奇克·柯里亚的唱片，和良子一起听时，他告诉我元住吉的唱片行或许没有，如果想听的话，就借给我。

临走时，他再三嘱咐我随时都可以来玩，看来他也很喜欢我。今天算是来对了，我的心情十分爽快。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御手洗借我的唱片走向车站。快点去买音响吧……糟糕！我把重要的东西忘了。

昨晚课长让我领奖金时，让我别忘拿印章。看来要想去工厂，就必须先回家找印章。

我急急忙忙赶回元住吉，取道最短的距离跑回公寓，所以没路过良子打工的蛋糕店。一进房间，我就打开了小衣柜的抽屉，没有。我又打开放餐具的小抽屉，还是没有。

就算是些没用的小东西，良子也不喜欢乱放，所以什么都整理得好好的。真后悔昨晚没问她印章放在哪儿。正当我准备要外出打电话问她时，居然在放餐具的抽屉底部找到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我拿出放着印章和印泥的小盒子，发现盒子下面有一个用绣花手帕包着的四角小包。

四四方方的，还用手帕包好，是钱包吧？我明知这么做不太好，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把那布包打开了。

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个东西，当时的感觉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从打开的手帕里，有一个四方形的东西掉在地上，那是我的驾照。

[1]御手洗在日语里有厕所的意思。

[2]这里三个发音日语假名依次为：おてあらい、おたらい、おんてあらい。

[3]发音假名为：みたらい。

[4]意为“祝你健康”，用于祝酒。

[5]Jim Hall,爵士乐大师。

10

我坐在被炉边，沉默良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驾照上当然有我的照片，还有名字。原来我叫“益子秀司”啊。

出生年月是昭和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不是天秤座而是天蝎座。原籍是山口县荻市樽屋町十四……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好像从来都没去过这个地方。那么现址是——

东京都荒川区西尾久1-21-18樱庄四号室。

心脏快要爆炸了，按照驾照上的地址去找，就能找到自己的过去！我很兴奋，但也对良子产生了一丝怀疑。她应该早就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帮我取新的名字。

我预感现在的生活就要走向尽头。驾照上这个地址，或许住着我的妻子，甚至还有我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良子为什么要瞒着我了。为什么要责怪她？对她而言，现在这种生活是她最想保护的东西。

但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驾照的？今晚再问吧。不过这个地址却让我很在意，不能坐视不理，一定要去亲自看看。

我把驾照塞入上衣的口袋，离开公寓，来到车站前的书店查找东京分区地图。荒川区西尾久地处东京都电车荒川线沿线一带。我要找的地方应该就在荒川线的宫之前、山手线的田端、东北线的尾久站这三点的中间。

我无法确定到底要不要买张地图。不买的话，找到那个地方恐怕天都黑了；但买的话，我又不想让良子看见。最后还是买了，大不了用完就扔掉，别带回家。

我在电车中陷入沉思。自从认识良子后，我就爱上了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爱情是真心的吗？不管外人怎么说，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从刚失忆时那种沮丧与绝望中恢复过来，一心一意沉浸在与良子的幸福生活中。这种满足感，让我没有必要去考虑别的事情。现在冷静地想想，当时那种混乱变得难以理解甚至不合情理。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忆的？

我大概是在下午四五点左右从长椅上醒来的吧？（我不确定，因为没戴手表。）就当做是四点醒来的，那么我在四点醒来，同时也是在四点失忆的吗？

还有件怪事。和良子刚搬到元住吉的时候，因为家里没有浴室，有一次我们都去外面的公共澡堂洗澡，我发现身上有很多青斑，碰一下非常疼。那时良子还没看见过我的身体，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我记得刚从公园长椅上起来的时候，只要动作幅度过大，就疼得要死。那些像胎记一样的“瘀伤”，像是受到重创后留下的痕迹。莫名其妙的瘀伤和丧失记忆，它们应该不会没有关系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而忘记了停车的地方，接着产生恶性循环导致神经错乱，以至于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忘了。看来这只是一种错觉，我之所以会丧失记忆和身上的瘀伤有关。我受到了暴力袭击，脑部受创，所以才会丧失记忆，所以身上才会有瘀伤，这样想的话应该没错。

经过一段时间，那些瘀伤在良子不知道的情况下消失了。假设那天我在四点失去记忆，我觉得那些瘀伤不是在四点前——离我失忆很近的一段时间内形成的。那时我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冲击，但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还原地走了几步，那就说明伤势已经好了一半。那我究竟是在何时受伤的？醒来的几小时前,还是几天前？我受伤后到在公园长椅上睡着之前的这段记忆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我是走路到那个公园，还是开车去的？那时我确信车就停在附近，说明我真的是开车去的，不然这个印象无法解释。

如果失忆是刚才想到的那个原因引起的，那么我在长椅上睡觉前后的状况一样，但我却没有睡觉前一个小时的记忆。

所以说，我在受伤后记忆还没有受到损伤，而是在公园睡觉时，发生了某件事导致记忆丧失。换言之，暴力袭击是引起记忆丧失的原因，但我并非在受到攻击后就立即丧失了记忆。

这样想应该没错吧,不过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解释。那个黄昏也快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

对了，我还可以去杉并警署[1]打听一下，问问他们三月二十八日左右有没有汽车被拖车拖走。如果一直没人去领的话，车子应该还停在警署里，警察应该也很头疼吧。问一下交通科，应该马上就能知道。

我打开买来的分区地图，发现杉并警署离阿佐谷车站不远，那就先去那里调查一下吧。但再一想，其实没有必要特地跑一趟。于是我就在涉谷站打了个电话，但警署方面给我的回复却是：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涉谷站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三点。六点良子会在元住吉的车站等我呢，还是会去最近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叫“Lamp House”的咖啡馆等我？刚发现驾照时，我实在太惊讶了，以至于什么都没想就冲出了家门，现在回想起来挺后怕的，万一找到了那个地方，和我的妻子相见，那今晚将是我和良子的诀别。不过在长椅上刚醒来时发现的那个钥匙包还锁在工厂的储物柜里，就是去了也没用。

要不我在远处偷偷地眺望一下？只要六点前赶回来就行了。我站在涉谷站拥挤的人群中，想着到底该怎么办。不过这么做也很危险啊，很有可能碰到那些认识我的人。

……唉，我干嘛非要今天去呢？明天再去也不迟。

今天还是先去买音响吧！现在赶去工厂还来得及拿奖金，拿了奖金在六点前回到元住吉的车站，然后和良子一起去电器行。为了拿钱才跑来上班，工厂那帮家伙不知道会说什么。管他呢！反正我也没打算在那间破工厂干一辈子。

我退回站内，换乘前往樱木町的东横线，刚到工厂就和部长撞了个正着。部长看到我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他询问我身体的情况，得知我只是来领奖金时，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想他是再也不会和我提什么课长候补的事儿了，反正当初他也只是随便说说的。

我把地图放进储物柜。看到那个钥匙包时，我有些犹豫，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把它留在柜子里。

良子果然在Lamp House等我，我们约好了如果车站没人，那就一定在咖啡馆等。咖啡馆的对面有一家银行，银行门前有一些用砖堆砌成的花坛，我看见良子从花坛后走来，向我打了一个招呼。

我们去电器行买了音响。刚到手的奖金一下子就花光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是意外收入嘛。店里的人告诉我明天才能送货，我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晚上送过来。没办法，我的性格就是到手的东西一天都等不了。

电器行旁边就有三家唱片行，本来是没抱多大希望的，但竟然被我买到了《阿拉伯风》。唱片封面上写着演奏者是彼得·弗兰克尔[2]。

“啊，这个人不错。”良子说，“一般人弹《阿拉伯风》的节奏都很快，但我比较喜欢比较慢的。这个人就弹得很慢，我以前听过，所以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出唱片行，隔壁还有一家服装店。最后我买了一件T恤送给良子，奖金就彻底和我们说拜拜了。南无阿弥陀佛，从开始到用完就只有三十分钟的寿命啊。

回到家，我们整理出一块放音响的地方，然后就等着送货员上门。每次听到有卡车的声音，良子就会跑到窗口去看。载着我们音响的送货小卡车终于在街角出现了，我们高兴地抱在了一起欢呼着，然后跑下楼去取货。

把音响从纸箱里取出来，插好配线，安装调试，等干完这一切时已经是深夜了。

良子拿出那张德彪西的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转盘上，然后把唱针搁在《阿拉伯风》的位置。我坐在床上，上身向后倾斜，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等待着。

轻柔的钢琴声响起，深夜的公寓中仿佛开启了一扇异界之门，美妙的音乐从门对面遥远的世界传来，倾泻进入这偶尔会被卡车的噪声骚扰的房间。我第一次听这种音乐，脑中浮现出无数联想。比如滴落在水泥地上、被朝阳照射得熠熠生辉的水滴，或是破裂成小块的玻璃碎片……

玻璃？碎裂的镜子？恐惧如潮水般包裹住我的身体。散落在石头上的细小的镜子碎片！

“你觉得像海吗？”良子突然问道，幻觉一下子消失了。

“海……是啊，好像海一样。”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要经过一条可以俯视大海的路才能到学校。那是我还住在松岛的时候的事。嗯……我到高中为止，一直都住在松岛，那条路可以看见松岛的海。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站在被雪冻住的坚硬山道上看海，早上八点前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炫目的光芒。”

“冬天的太阳特别刺眼，他们说如果一直盯住海面看会瞎的，但我却觉得那种光芒好温柔，好暖和。会这么想是因为冬日清晨太冷的缘故，还是因为那道光在我的回忆中渐渐升温……我说不上来。但当我第一次听到这曲子时，我就回想起那时看到的海面，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我以为早就忘了，没想到会记得这么清楚，真不可思议。”

“所以我喜欢它，这首曲子就是松岛早晨的海哟！我就是这么想的，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的冬日海面。”

原来是冬天松岛的海啊，听良子这么一说，我也有了类似的感觉。闭上眼睛，海面在脑中铺展开来，好像超高度的广角镜头，闪闪发光的粉末，漂浮在金色海面上，最后沉入水底。真是美妙的曲子，结束了。良子说我们再听一遍吧，于是又听了四遍。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放在床上的上衣。驾照就放在上衣的口袋里，我很自然地把它拿出来，打开，上面印着“驾驶执照”四个金字。我叫良子，让她来看。

良子转过头，然后看见我手里拿着的东西。

当时她的表情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小嘴微张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最后突然无力地低下脑袋。

“你从哪儿找到这个的？”我问她。

“你的上衣。”

“上衣？怎么会在上衣里？”

“你那天……不是睡在我高圆寺的家里吗？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整理衣服，驾照就从内兜里掉出来了。那天我想，你如果就这么不辞而别，我可以用还驾照的理由来找你。所以我才把它藏起来了。对不起！”

“乖，我没生气。”良子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摸着她的头发。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怪不得搬家的时候她说没驾照也没关系，原来在她手里啊。我记得我说没有驾照的时候，良子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大概想和我开玩笑，打算在遇到警察的时候，才像变魔术似的把驾照拿出来好让我惊喜。

良子横着伸出两条小腿，跪坐在地板上，两只手压着地板，支持住上半身。她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我听见她非常小声地说：“人家本来是想还给你的，但在多摩川听说你丧失了记忆，所以我才想把它藏起来。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敬介君就能永远待在我的身边了。我怕你离开我！”

我无言地听着。傻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我会抛下你消失吗？

“驾照上的地址，你去过吗……”

“没有，我走到涉谷就回来了，其实我也很害怕。”

“别去！”良子用哭泣般的声音央求我，“只需要几天，暂时别去那个地方！一周，五天……不！一天也行！求求你了，只要不去就什么也不会发生。”良子的眼睛已经涌出了一汪泪水，仿佛只要轻眨一下，泪水就会顺着脸颊流下。钢琴声无视我们的存在，继续缓缓流动。

“好的……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这样的生活也是我的希望……”

良子趴在我的膝盖上。“别抛弃我。”她的语气非常坚定，让我吓了一跳。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害怕。

“当然不会。”我回答。良子的发梢掠过我的鼻尖，轻轻颤抖。

为什么会抛弃你？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良子，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硬要将它切断，只会血流不止。

“我会保护你。”我说，“我绝对会保护你。”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吧。虽然这样想，今夜，良子却一直没有睡着。

[1]杉并为东京二十三区之一，是以高圆寺、阿佐谷、西荻等地为中心的住宅区。

[2]Peter Frankl,钢琴大师。

11

作为妻子，良子的表现无可挑剔，但唯独做菜这方面，她却是个味觉杀手。她做的鸡肉锅因为加了柠檬汁这味特殊的配料，口感十分独特，但仅此而已，其余她就没什么拿手菜了。但良子没有“自知之明”,反而喜欢挑战新的菜谱。

经常可以看见她把从蛋糕店的大婶那里借来的烹调书摊在地板上，一边用筷子在锅中搅拌，一边蹲在地上嘟嘟囔囔地念着食谱。念着念着，她突然站起来，好像锅里的菜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拼命搅啊搅。一旦她进入这种状态，无论旁人对她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说起来，我发现那晚过后，良子对我的照顾简直提升到了“你是主人我是仆”的程度。我回到家，她就跑过来帮我揉肩膀；我说我想吃好吃的，她就钻研厨艺。可惜至今没有成功的例子，只要尝一口，啊……这种味道，这个感觉，我想起了那位占星大师的咖啡。良子看到我困扰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吃，她会抢走我的盘子说：“别吃了，别吃了。”

良子好像确信驾照上那个地址——西尾久——住着我的妻子。她为了和这个不认识的女人一较高下，想方设法地对我好。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去那个地方才这么做的。虽然生活中享受着一位丈夫，不，甚至超过了一位丈夫应有的待遇，但我并不为此高兴，甚至心疼起良子来。

既然有驾照能证明我的身份，那我在工厂就可以得到更多福利，但要解释为什么换名字这个问题的确很麻烦。我懒得解释（似乎也解释不通），所以在工厂仍旧用石川敬介这个名字。而良子尽管早就知道我的本名，仍“敬介、敬介”地叫我。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天，是我和良子约好去横滨玩的日子。一大早，良子就忙着做便当。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做好的饭团用锡纸包起来，放进篮子里，那高兴的样子就像是为小学生准备郊游午餐时的妈妈。

从元住吉到横滨很方便，只要搭乘总站位于樱木町的东横线，直接就可以到啦。经过纲岛线时，“御手洗占星学教室”这块不注明发音就不知道该怎么读的招牌从眼前一闪而过。

对了，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明天去拜访御手洗吧，顺便还他借我的唱片。

列车开过菊名站，其后那些地名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领域，至少是在我丧失记忆后，第一次去的地方。

走出樱木町站，良子说去山下公园吧。但我们不知道到山下公园该坐什么车，叫出租车又太奢侈，干脆走着去吧。走着去的话距离不算近，但一路上我们经过了马车道，这条路非常棒！

“听说以前呢，异人[1]来横滨的时候，就住在那边的关内。连接关内到码头的这条跑马车的道路就叫马车道。快来！那里是‘牛马饮水场’，那就是给牛马喝水的地方。”

“哦……”我顺着良子的指头望去，牛马饮水场就在马车道道边的一条巷子里。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红砖砌造的西洋馆。

“这是马车道十番馆。”良子说，“那座洋馆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餐厅。”

走了好久，总算看到了山下公园标志性的立木繁花。走进公园，或许因为还是上午的关系，尽管今天是周日，但来散步的人不多。我们手牵着手，穿过草坪，向海边走去。

广阔的海面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好怀念，看来我不是常年待在内陆、看不见海的人。原来平时我喜欢在工厂门前的小河驻足，在公园水池边发呆，是想让这些有水的地方代替大海来慰藉自己的心灵。

面向大海，有一块半圆形凸出的小堤。坐在堤边，靠在围栏上，可以看到波浪拍打着脚下的石墙。海水格外的清澈，甚至可以看见水底黑色的礁石。

在我们的右边，就是那艘永久停泊的“冰川丸”。不用良子告诉我，我也可以看出这艘古船是不能航行、永久停泊的“装饰品”。

我们进入“冰川丸”内参观，然后再去搭乘游览船环绕海湾一周。上船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在海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正午的报时声。已经快六月了，同船的人都衣着夏装。在海上被太阳直射还真有些热，但和游览船飞驰带来的凉风相比，就不算什么了。真是令人惬意的消夏时光。

①.异人是旧时日本对于外国人的称呼，横滨是当时日本最大的外国人聚居地。

站在我身边的良子突然大叫，她的手指指向海面，原来是水母。海面上漂浮着一大群水母，那景象就像是被污染的海面上满是不可降解的白色塑料袋，数量多到让人觉得恶心。我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水母，实在破坏了刚才的心情。游览船像要把这群水母一分为二似的破浪前进。

船上播放着广播，阳光暖煦煦地照在身上，我的意识渐渐滑入了梦乡。关于山下公园历史的讲解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轻语呢喃，它告诉我：“您眼前狭长的山下公园，是利用关东大地震时崩坏的大厦瓦砾填海建造的，这是东洋最大的一座海滨公园……”

“填海啊……最大的……我知道了。”我好像呓语似的复述广播的内容。这时，我听到了哪里有拔钉子的声音，这里是海上吧？我转身向四周望去，什么都没有，看来这又是我的错觉。

广播开始介绍京滨工业区，我很用心地听着。突然良子高兴地说：“结束啦！”这话似乎有些不吉利，我连忙起身问她怎么了。

“从看到水母开始你就一直在睡，还打呼噜呢。”良子笑着，我的睡意也被她的笑声赶跑了。原来是船绕海湾一周的旅程“结束啦”。我也笑起来，心里却有种从噩梦中惊醒的沉重感。

下了船，我们穿过公园去看望海塔。在此之前先参观塔下的海洋博物馆，在看沾满灰尘的公园全景图和轮船模型时，我突然有想起什么的感觉。上野博物馆？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个名字。

望海塔下有一个叫世界鸟类园的地方，是一个很像鸟笼的巨大空间，那里面饲养着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珍稀鸟类。我们买了一百圆的饲料，放在手上让鸟儿啄食。一只毛色美丽、我从未见过的南国小鸟飞了过来，从我的手上啄走饲料。良子很喜欢喂鸟，我们总共买了三百圆的饲料。

穿过马路，我们又回到山下公园。

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找到一张空椅子，打开良子准备的便当。有用锡纸包好的饭团，还有口味清爽的煎蛋，这或许是东北风味的料理吧。公园里除我们之外，好像没有捧着便当在长椅上大快朵颐的人。大家都向最近的餐馆走去，路过时会好奇地看着我们，但我们不以为然。

填饱了肚子，我们手牵手走出公园，沿着运河散步。一路上，有个外国人在与我们擦身而过后，又回过头来看良子。说起来，我才发现良子的回头率还真是不低。不过那些盯着良子的目光都是色迷迷的，让人讨厌。

运河上漂浮着几艘废船，河水色污浑浊，就像是沼泽一样，几乎是死水一潭。破船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这潭死水，静止不动。船上晾晒着衣物，看来船里有人居住。

我们来到元町的商业街，这里完全是异国风情。并排建造的一楼都是面向人行道的店铺，二楼的一部分凸出，位于人行道的上方，所以在店铺外挑选货物的购物者和行人都不会被雨水淋到——真是个好点子。

走过元町往右转，我们在小巷里左突右进，慢吞吞地爬上平缓的石阶，“外国人墓地”就在旁边。墓地黑色的金属栅栏前，有一栋用淡绿色油漆粉刷的木造西洋馆。

“这座建筑真漂亮啊。”

“很棒是吧？一楼好像是咖啡馆，我们进去喝杯咖啡！”良子拉着我，穿过石铺的车道，进入店内。

我们选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窗外就是外国人墓地的黑色栅栏和漂亮的西式墓碑群。越过墓碑可以看见一些绿色的树顶，再远一些是可以俯视横滨街道的小山丘。刚刚走过的元町与那条死寂的运河肯定也在其中，而那座望海塔则矗立于街道的中央。

“外国人墓地真是个好地方。”我注视着一对背朝我们倚靠铁栅栏的男女说。

“是呀，这里是山手的高台，所以住着很多外国人。”

“风景很美呢。”

“你想住在这里吗,敬介君？”

“啊！哈哈哈……”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种事想都没想过，偶尔能来这里散散步，我就很满足了。

“这里可是高价地段哦，住在这里的人精英意识很强，就算是横滨当地人，想住在这里也不容易呢。不过这种好地方以前居然被当做外国人墓地——活人还没死人住得好——以前日本人的地位有多低可想而知啦。”

“是吗？”

“是的。”良子斩钉截铁地说，看她的表情，也是一脸认真。

喝完咖啡，我们走出咖啡馆，慢慢逛到了附近可以看到港口的丘公园。这个公园位于高地上，从这里望去无论是海边的瞭望台、大海和望海塔，还是山下公园的植被、冰川丸，都尽收眼底。

“你对横滨很熟嘛。”

“以前来过，所以知道一点儿。”

“横滨是个好地方吧？”

良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她的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们卿卿我我的样子和新婚小夫妻没什么两样，但认真一想，关于良子我什么也不知道，良子也没想说的打算。再说我这边，对自己的过去混混沌沌的，良子是怎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实在令人不安。我只知道她在高圆寺的酒吧工作过，那时候她认识个小白脸，还有她的老家是东北的松岛等等，这些就是全部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拥有现在这种快乐的生活，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互相不了解对方的过去。我们的邂逅也是命运的安排。

放眼望去，刚才游览船经过的海湾在西斜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从这里看，大海好像一面漂亮的镜子，镜面下飘荡着一群群水母。这种景色的美，不亲眼目睹是无法体会的。

我们离开公园，顺着斜坡来到运河边，良子说去中华街看看。

“但我还想再看看这条运河。”

“你兴致真好。”良子接着说，“这上面以后要修高速公路。”

“真的？”这样的话，这潭死水，还有死水上的那些废船连太阳都晒不到了，简直就是冥河了。

走着走着，太阳也“掉”了下来，死水的水色越来越深，到后来完全变成黑色了。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该回家了，突然看见一家叫“Minton House”的爵士吧。吧内亮起的灯光就像是昏暗住宅区里的一盏明灯。

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吧内，地板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天花板上荧光灯的塑料灯罩像被喷涂上一层茶色的污迹，吧内如同仓库一样昏暗。

娴熟的爵士吉他声仿佛将我们带回蛮荒的西部，我们就像两个没有预约就前来拜访的骑手，避开这苦涩的黑暗，走入爵士吧的深处，找了张空椅子坐下。爵士乐在耳边回荡，最终浸入我们的身体。

聚光灯照射在墙壁上，光点的中心是现在正在演奏的唱片的封套。封套上印着一张黑人的照片。唱片放完了又换了一张，还是吉他曲。新的曲子节奏明快，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灯光又聚焦在这首曲子的唱片封套上，原本黑色的图案已经变成粉红色。从风格还有录音状态来看，这首曲子应该是很早的作品。

查理·克里斯蒂安[2]？封套上的名字这样读没错吧。明快的节奏，却渗透出一丝忧郁。像用过滤器滤过似的，这种哀伤如此纯净，真令人不可思议。一点儿也没有抗拒的感觉，这旋律就和我融为一体。看来我是个喜欢爵士乐的人，或许我也有喜欢的理由。

良子是古典乐迷，对爵士乐并不热心。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发呆。我望着她无聊的侧脸，稍稍有些内疚。

我想让这女孩儿更快乐些，但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带她去逛街喝咖啡，我突然觉得很悲哀。如果有钱的话……有钱的话，就能想出更多让她高兴的方法。我深知金钱的重要，越发想让良子幸福。

走出Minton House，太阳已经下山，我牵着良子的手来到中华街。从朱漆亮丽的红色牌楼下走过，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艳丽的霓虹灯。各种色彩的霓虹灯把中华街点缀得耀眼夺目。中国餐馆、中国土产店……各种中国特色的商行和餐饮店并排在街道两旁，这里就是闻名日本的横滨中华街。人们携家带口，将这条原本就不宽阔的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只能随着人潮慢慢行走。

良子拉我走进一家杂货店，在店内逛了一圈后，良子驻足在一个角落。她说想要那个玩具。那是一个外形像向日葵花苞的铁皮玩具，根部是一个注射器一样的把手，只要用力按把手，玩具就会发出吱吱声，花苞绽放，并且开始旋转。来回用力按把手，花苞会转得越来越快，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最终花苞会完全打开，露出花蕊中心的一只可爱的小鸡。这个“花苞”其实是一只鸡蛋。因为很便宜，我没说什么就买下了。

①.Charley Christian,爵士吉他演奏家。

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们选了中华街一家门面装修得还不错的餐馆。走进里面一看，屋内的装潢和服务生的衣着都很讲究。这里椅子的椅背很高，我们坐定后翻开面前像一版报纸那么大的菜单。我的目光随着菜单上的那些文字游走，这是天书吗？我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甚至连是肉或者还是汤这些基础的判断也没有，这样根本没办法点菜。

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寒酸。住在被摩托车、重型卡车噪音骚扰的廉价公寓里，在东横线简陋小厂里做工，这样的一介贫民以前是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这种豪华餐厅的。我所知道的中华料理无非是拉面、饺子和炒饭。

但良子和我不同，她只是随便瞄了一眼菜单，根本没问我的意见就开始点菜了。我在安心的同时也萌生了疑惑。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以前，常来。”

仍旧是含糊的回答。

今天走得有些累了，我们决定奢侈一下，坐出租车到樱木町车站，再换乘电车回元住吉。在电车里，良子不停地玩那个小鸡玩具，她的样子看起来很高兴。

要让那个“鸡蛋”开花，必须让花苞拼命旋转，吱吱声还有开花时的声响引来很多乘客侧目。但良子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她只是玩着，玩着，想看见鸡蛋开花和里面的小鸡。

[1] 异人是旧时日本对于外国人的称呼，横滨是当时日本最大的外国人聚居地。

[2]Charley Christian, 爵士吉他演奏家。

12

第二天下班后，我拿着唱片去找御手洗。

敲门没反应，我便转动门把打开门。室内很昏暗，他大概出门了。我刚这样想，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沙发上大师伸腿的声音，原来他在睡觉。

“御手洗先生！”我大喊一声，他整个人像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大概以为我是来上门讨债的。

“是你啊……”御手洗松了一口气，因为刚刚睡醒，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我发觉他老是在睡觉，连聊天的时候也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真是个被睡神眷恋的男人。

“啊……快进来。”

我说我已经进来了。

“啊……你是石川先生吧。你还真来了。”

“我不是‘石川先生’，敝姓益子，我找到驾照了。对了，这张唱片还你，谢谢，很好听。”我把唱片递给他，不过对这个男人来说，我叫什么都无所谓。他早就说过，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是在医院排队时的号码卡，随你怎么叫。

“啊……没什么，你找到驾照啦。带着吗？”

“没，放在公寓里……”

“是吗，这是好事不是吗？有了驾照你就可以开车了。”

“是啊……”其实我想说这不是废话吗。

“Return to Forever不错吧！”

“Return to……啊？是那张专辑的名称吗？”

“不是，是乐队的名称，这张专辑的名称是《浪漫骑士》……先不说这个，你现在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了吧？”

“是的。”

“是天秤座吗？”

“不是，是天蝎座。对，我是昭和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出生的。”

“四绿木星的天蝎座，出生时间应该是早晨七点到八点……”

“啊？你知道我几点生的？”

“是啊，理论上是可以推算出来的。从你的容貌，特别是射手座的特征显示，所以……”

“啊？我说我是天蝎座的啊。”

“嗯，那是太阳宫，我现在说的是上升宫。上升宫决定一个人的容貌和外形，让我看看你的耳相如何。嗯……耳垂很大，射手座没错！上升宫就是射手座，太阳宫是天蝎座的话，太阳位于地平线上的十二室或十一室，推定为早上的七点或者八点。”

大师在说什么天书啊……不明白。

“先不管别的，你先坐下，我去泡咖啡。”

“咖啡？”

听到我的惊呼，御手洗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你讨厌咖啡？”

“不……也不是，我喜欢咖啡。”

对我来说咖啡和按时吃药一样，一天一杯。只要错过每天的“咖啡时间”就会浑身不舒服。但御手洗大师的咖啡就不一样了，“不好喝”这种话我也无法说出口，结果只能默默接受品尝这杯“神饮”的命运。

“御手洗先生。”我装出抿了一口的样子，问道，“那个，是占星时要用到的吗？”我手指着一直很感兴趣的天体模型说。

“那玩意儿啊，不过是个摆设。”御手洗很潇洒地说。

“那占星的时候不用？”

“不用。”

“那架天文望远镜呢？你用它观察星空……”我话还没说完，他好像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

“你真有情调啊，观察星空？从那个窗户望出去只能观察烟雾。”

“哈……”

这男人说话总是这么别扭，看不到就看不到了——谁都知道大都市里因为烟雾污染严重，白天只看得到太阳，晚上只看得到月亮——像正常人那么说话会死啊！

“那你怎么占星呢？”

“我用这个。”御手洗站起来，拿出一本灰色的、像大号笔记本似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记录着很多古怪的符号，还有像时刻表一样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什么？”

“天体历，这里记载着星星的详细位置。”

“不错嘛，可以帮我占卜一下吗？”

“有空再说。”

你现在难道很忙吗……为什么不可以，不过这位大师的脾气和任性的艺术家差不多，我只能无言地继续喝咖啡。

“御手洗先生。”

“什么事？”

“御手洗先生，您靠占星术赚钱吧？”

“啊，可以这样说。”

“那这个地方就是为招待客人而准备的吧？”

“是啊，不过偶尔我也为杂志写写占星专栏，不过主要的工作是占星术士的培训。”

“培训？”

“街上不是经常能看见拿着竹签帮人算命的老伯吗，还有帮人看手相的大婶。那帮人里面有很多都精通占星术，但也有不懂的。不懂怎么办？就想学喽！你知道为什么吗？一言以蔽之，方便！”

“占星术啊……可神奇啦。它可以根据出生的年月日，将人的各种特征分门归类。算命的时候只要问问客人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接着就马上可以说出他的一些人生经历，于是客人就把你当成神的代言人了。最近很多帮人看手相的家伙在一开始不也要问问出生日期什么的嘛，就是我说的这个道理。明白了吗？”

“哦！原来是这样。”

“是啊，精通其他种类占卜术的人，也会到这里来学习占星术。”

“那您一定赚了不少吧？”

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俗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最近总在为钱发愁，我想赚更多的钱，这样良子就会生活得很幸福。听到了我的问题，占星术士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稍许带有鄙视意味的表情。

“赚钱？赚钱是什么意思！你这个问题真够无聊的。赚钱就是收集印有一万、两万数字的纸片，我看这是乏味的兴趣。像考生喜欢收集准考证，或者铁道迷喜欢收集SL[1]的零部件那种行为我都可以理解，唯独喜欢收集印着三个零或者四个零的纸片这种事，在我看是无聊透顶。”

“比如这套音响，我不会像个暴发户似的放一些无聊的音乐听一整天。一天能听两三个小时真正让我感动的曲子那就足够了。将这种满足感积累起来就能产生出改变世界的力量。每天工作干得累死累活的，就是为了桌子上堆满成捆的纸片？那能改变什么？人与人的差别就在这里。”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这里就是一切，要这么多钱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既然不能带进棺材里，难道往这儿塞？”他指的是脑袋。“把脑袋打开，往里扔钞票，脑神经短路不就变成傻子了吗？喂，这个笑话好笑吧？你听明白了吗？”

听是听明白了，不过这个笑话够冷的，我没觉得有多好笑。

“你看这是什么？”御手洗又指着窗户说。

“这不是窗户吗？”

“喂！喂！我说的是外面！是海啊！是大海啊！是滚动着灰色波浪的大海。灰色的屋顶就像无数朝下翻开的书本，或是不知从哪里打过来的浪涛；而人呢，就是在那下面贴地前进的深海鱼，而且大部分都是低等鱼种，他们无法游到这扇窗户的高度。你看，这里就有一条灯笼鱼。”

一辆开着车灯的卡车缓缓开过。

“这些深海鱼存钱想干什么？无非是像藤壶[2]一样筑一个比别人稍稍大一点的窝。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只要鲸鱼从旁边游过，他那个窝就毁于一旦啦。啊哈哈……”

御手洗不停笑着，差点笑到胃抽筋。

“喂，你不觉得可笑吗？拼命死守着像藤壶这么大的一个家，为了这块地方，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贱卖了。”

御手洗笑得前俯后仰，双手不断揉搓着，好像有谁在胳肢他似的。

“哈哈哈，呼呼呼，螺蛳壳里作道场，蓑虫先生建豪宅！太可笑了。这就好像把锡铁皮做的勋章，把先祖传下来的臭鱼脑袋当传家宝。为了这种破玩意儿，全家人还聚在一起一本正经地商讨下半辈子怎么来守护它，这不是很可笑吗！啊哈哈哈，喂！你真是个怪人啊！你看我都笑成这样子了，啊哈哈……”

他抱着肚子狂笑不止，整个人都翻倒在沙发上。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这男人果然脑袋有问题。

“好了，好了，我们听唱片吧。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音乐。”

这还不错，我想。

“这套音响的音色真不错。”这话倒不是恭维，和我用奖金买的那套廉价货比起来，御手洗的音响是发烧级别的。我还真有点羡慕。

①.附着在海边岩石上的灰白色、有石灰质外壳的小型生物。

“这是什么牌子的？”

“你说扬声器啊。”占星术士反问道，他音响的各个部分好像不是同一个品牌的。

“是啊……”

“4331，JBL的。”

完全不懂……

音响的话题先到这里，我说起昨天去Minton House的事，还提起在那里听了一张封套全黑的爵士吉他唱片。

“啊，你说Minton House啊！我以前也去过，你说的那张唱片，大概就是这张吧？韦斯·蒙哥马利[3]。”

“啊，是的！就是这个封面。”御手洗取出唱片把封套递给我，然后把唱片放在唱盘上，小心翼翼地点上唱针。

记忆中那娴熟的吉他演奏声又一次回荡在空气中。封套上写着这首曲子叫Airegin。那种节奏带起的摆动感，就像一阵风吹着落叶飞舞。那干渴的音色让我眼前浮现出落日时运河的景色。朽坏的黑木船上晒着衣物，夜色好像溶入水中，又浮上水面。废船的甲板上是早已空弃的易拉罐。这些……这些东西都被吉他声镀上了一层深棕色，刹那间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把封套放在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让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穿过房间，来到窗边，打开窗户。灰色的街道浸没在深蓝色中。

御手洗配合我的行动，把音量调节到最大。

倾听吧！深海鱼们！让我们将韦斯·蒙哥马利发射到海的那一边去吧！

[1] SL是“Steam Locomotive（蒸汽机车）”的通称。日本发达的铁道文化培养了一批狂热的铁道爱好者，他们有的喜欢收集列车时刻表，有的喜欢收集车站资料，还有的喜欢火车本身，尤其是老式的蒸汽火车。而退役的蒸汽火车零部件也是他们的收藏品之一。

[2]附着在海边岩石上的灰白色、有石灰质外壳的小型生物。

[3]Wes Montgomery, 爵士乐领袖级人物，吉他技巧精湛。

13

因为事先告诉过良子，今天可能会晚些回家，我想她现在应该在房间里等我。我像抱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似的抱着御手洗借我的韦斯·蒙哥马利的唱片回到了公寓。

打开房门，我看见良子背对我坐着。她戴着耳机正在听家里那唯一的一张唱片——就是那张德彪西——所以连我回家都没发觉。

“怎么不用音箱放啊？”我说着，拍了下她的后背。

“啊！吓死了！是你啊。欢迎回家。”

“我说你怎么不用音箱？”我又说了一遍。

“因为把耳机拔掉就听不到声音了嘛。”

原来是这样，这台廉价货还真是很麻烦。一般的音响只要插上耳机线音箱就会静音，反之亦然，拔掉耳机线就会出声。但这台不一样，音箱上有个“On/Off”的开关，拔掉耳机后，还要把开关按到“On”的位置，不然音箱就不会有声音出来。

昨晚我听FEN[1]听到很晚，关机的时候忘了把耳机线拔掉，而开关也没按到“On”的位置。对机械一窍不通的良子当然不会注意到这点，所以她只能用耳机听了。

她对音响的无奈，让我觉得有些伤感。我突然觉得良子像小傻瓜似的惹人怜爱，继而从心中涌出了一股暖意想要将她包裹在怀里，于是我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我第一次发现这令人愉悦的忧伤恰巧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

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我天天往御手洗的事务所跑。我承认他是个怪胎，但也是个好人，每次我来，他都十分热情地欢迎我，让我受宠若惊。虽然他每次穿的都是同一套衣服，但脸上的表情却不一样。

对他泡的咖啡我还是不好意思发表意见，所以干脆请他到楼下的咖啡馆坐坐。每次去他那里时，都会路过一家布置得很漂亮的咖啡馆。

御手洗这个男人很不喜欢出门。他尽讲些在家待着都很累，世俗的电波会毒害他的思想之类的鬼话，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居家男人拖出家门。

走进店内，点好了咖啡，等他用优雅的姿势喝上一口后，我问：“怎样，御手洗先生，这世俗的咖啡能对您的口味吗？”

“还好，还好。”

还好？真是大言不惭，和这里的咖啡比起来，你泡的“神饮”简直就是草药汁、泥浆水，喝了没拉肚子就要感谢上帝了。

三个上班族打扮的人坐在店内最深处，他们谈着车子被拖走的经历——这无疑是件令人恼火的事。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回想起自己在公园刚醒来时的混乱场面。那一整天，不，一直到第二天为止我都坚信自己的车是被拖走的。在停车场稀少的日本，拥有私家车而没处停，时常担心会不会吃罚单是很平常的事。

“不！那是不对的。”耳边响起一声大叫，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时之间我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像只受惊的猫儿似的注视着从位子上站起来的御手洗。

“拖车本来的目的是为了清除无视交通规则，给他人带来困扰的车辆。比如随意在弯角处停车，这样会妨碍大型车辆的出入。或者停在建筑物的出入口附近，这样挡住了行人或者车辆正常的进出。说到底，这只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非常手段。”

“但是……注意我说‘但是’哦。现在的拖车工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以营利为目的的行为啦！不会对他人造成困扰，不是非拖走不可的车辆也会被立刻拖走。这是为什么？为了赚钱呗！不光是罚款那么简单，移动费，保管费，搞什么嘛，又不是我拜托你保管的。总之随随便便地就拖走了别人的车子，然后再凭一纸罚单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坐享其成。这就好像处死了犹太人，还要向死者的家属讨要死刑执行费的纳粹一样，是违反正义与公道的！”

“汽车为什么不能随便停在马路上？那是因为停在路上的汽车会对儿童造成隐性危害。汽车发动时，如果有儿童站在车后，司机从反光镜中看不到他们，一个倒车，就会造成事故，这便是一个死角。这种罪过又是谁造成的？我看上头的官老爷应该好好想想。是开车人吗？绝不是！汽车又不是没脚的鸟，总有要停下来的时候，所以我觉得应该承担责任的，正是那些管理者。既然造了马路，为什么没想到停车的问题？为什么没有让马路足够宽，能够有停车的空间？所以管理者现在的这种行为根本是自己失职，却将责任推给一般民众。”

“还有，马路上最大的死角就是重型卡车。车型越小死角越小，所以要拖也应该先拖重型卡车。但因为某些和利益沾边的原因，现实情况却是相反的。像四轮卡车，或者拖吊车这些车辆违章，我就从来没见过它们被拖走。各位也没见过吧？反正我是没见过。”

“这个国家解决交通违章的方法颇受诟病。比如停车收费计时器，这玩意儿究竟算什么？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外国人打着督促市民道德意识的名号，来补贴政府财政的吸金机器。而我们国家好的不学，却学人家一天到晚想着怎么从国民口袋里捞钱，那真是要完蛋了。在我看来往机器里扔硬币和向贪官手里塞钱没什么区别。”

“本来禁止停车的地方，一夜之间就生出一整排的停车收费计时器。为什么以前禁止停车？不正是因为在这里停车会造成道路拥堵，违反交通法吗？现在扔两个硬币进去，道路就会通畅？这里耍的是什么把戏，诸位应该很清楚吧。告诉你们，旁边那块写着‘限停四十五分钟’的告示板所在的地方，原来对停车没有任何限制。日本简直就是个贿赂天国，日本的国民从生下来的那一瞬间起，就被国家用巧妙的方法从根本上铲除了自信心。”

三个上班族都张大了嘴，注视着御手洗，一脸像看见了怪物似的表情。那样子就好像在说，面前这个高谈阔论的男人真可怕。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怪异，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御手洗。他们大概在想，这男人是喝醉了，还是出来放风的精神病人。

“所以说，诸君，你们根本无法察觉这现象的根源有多可笑！”御手洗还要继续他的演讲。

“御手洗君……”我小声说，战战兢兢地拉拉占星术士的衣袖。

“日本人的意识里，汽车是一种奢侈品。既然连一般国民都能拥有的奢侈品，那上头的官老爷们自然就不用说啦，所以再怎么罚他们也不在意，反正官老爷和我们一样都会吃罚单，我们也就心理平衡了……”

“喂，御手洗先生……”

“其实这是姑息养奸的行为，光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看清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过是个善耍手段的骗子。人民的不满碰巧被巨大的虚荣心与优越感平衡了……”

“我们走吧，好不好，走吧。”

“道德已死！正义永眠！陈百谎而无一真言，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妒妇恶语满彻大奥[2]。今之日本，国将不国……”

“好了好了，快走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每个人只看重既得利益，真是愚蠢至极！拥有高贵理念的古代赤子早已死去。悲剧啊！这真是一个……悲剧啊！”

“快，快走吧……”

“诸君！请听我最后一个请求！希望各位呼吁政府把停车收费计时器做成腕戴式的，这样只要往袖子下[3]投硬币就行啦！”

我推开门，拉着他的手，强行把他拖到大街上。

“最后向各位道声贵安！”想不到他又把脑袋转回店内，很有礼貌地道别后才把门关上。

拉着狂人的手，我落荒而逃！只求远离咖啡馆，誓死不回头。反正我是永远也不会再去那家店了，摸摸自己的脸，都烫得能煎蛋了。

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我才放慢脚步。

“你跑得这么快干吗？”御手洗很天真地问我。

真是被他打败了！我真想用很老式的方法摔他一跤。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天真的问题。过了好久我才说：“你好像有演说癖啊。”

“演说太夸张了，我只是喜欢发表自己的意见。”

“啊……是啊，不过方法上……”

“话不说出来，别人怎么能理解，你说是吧？”

“你说得有道理，但就不能用一些比较平和的方式，而不是用会吓死人的那种？”

“怎么会吓死人呢？我只是发表意见而已。”

我认真地观察御手洗的表情，他不像在开玩笑。这个男人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对不认识的人，你没必要突然那么……那么……”

“那么那么什么啊？难道一开始只能问天气好不好，或者互相吹捧对方的穿着品味，再不就是问令郎贵庚之类无聊的问题，最后才进入主题吗？我想到那儿时，都忘记要说些什么了。”

“那你也不能……”

“反正都是些社交辞令，说不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内容，谈话的内容。”

“你说的我都懂……”

“只有听取两方的意见才能达到交流的目的。”

“但根本就是你‘单方’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演讲。”

“这样做双方才会有效地沟通，有所收获嘛！你说那几个上班族，竟然对不公正的罚款听之任之，应该让他们学会反驳才对，绝不能向权力低头。”

我绝望了，无话可说……

[1] FEN（Far East Network，远东放送），现在更名为AFN（American Forces Network，美军放送），是以驻日美军为主要听众的广播电台。

[2]大奥是古代日本将军正室、侧室以及生母、侍女等人生活起居的地方，简言之就是后宫。

[3]“袖子下”在日语中有贿赂之意。

14

和御手洗认识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他是个怪人，不过他自己倒总把自己当成伟人。这种别扭的性格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人人对他敬而远之，他好像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活的，反正我下班后去他的办公室，从来没见过有客人上门。他对钱也不在乎，比如有次我谈起咨询费的事，他说是朋友就免费，而且真的没问我收过钱。

毫无疑问，他是个好人，他是我来到这“记忆的异邦”后第一个朋友。开始是两天一次，后来每天我下班后都会到他那里去坐坐。用不着打电话通知（说起来，他那里有没有电话我也不清楚），到了以后直接推门进去就行了，每次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他看见我也很高兴，然后我们听听音响，讨论讨论唱片。

六月三日星期六，这天下午工厂放假，所以下午我就到御手洗的办公室去了。到的时候我先朝窗外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他居然在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新闻。我问他怎么突然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他说今日乃火星与土星重叠之日，世间必有不祥之事发生，比如哪个政界大腕被暗杀了，或是空难、地震之类的天灾人祸。他让我也小心点，说我是因为受到火星的影响才会失忆的。据御手洗大师所言，火星和土星都是“灾星”，而这两颗灾星重叠就是灾上加灾。

“下次我带良子一起来行吗？”我突然问他。我很想让良子认识认识这位很能耍宝的占星术士，也经常对御手洗提起良子。“女孩子不都对占星很感兴趣吗……”

“随你。”御手洗兴趣缺缺地回答。他缓缓地将身体滑入沙发中，忧郁地交叉着双手。

今天的御手洗非常迷人，不对，不光是今天，以外表而言，他算得上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虽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极差。那时候他才刚睡醒，整张脸肿得像个刚出屉的包子。

后来经过我数次观察，发现他除了性格差了点外，有着日本人少有的气质。鼻子又高又挺，脸庞消瘦，略带几分憔悴，头发微卷，而且很柔软。呀，现在才发觉他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我的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不安——真的可以把这种外表俊秀的男人介绍给良子吗？

“你，没有妻子吗？”

“嗯。”

“找不到吗？”

“我还不想这么早进坟墓。”

御手洗来劲儿的时候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个三天三夜，但没兴趣的时候就算有蚊子停在他眼皮上也懒得去打。所以我们两个就像老年之家里的老人一样听了一天的新闻。令人遗憾的是（或许应该是值得庆幸），大师的预言不准，除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听说东北地区发生了地震之外，天下太平。

御手洗样子很消沉，他歪着脑袋不解地说：“奇怪啊……地震明明应该是天王星才对……”

“不过总算有场地震，不好吗？”我这样安慰他。他还是一脸不爽的样子，好像在说“好什么呀”。

回到家时，我看见良子坐在一个小包裹前，正在读一封信。

我想把刚才御手洗“预言”的笑话告诉良子，但见她读得很认真就没打扰她。其实我已经和她说过好几次了，我认识了一个做占星术士的朋友，但她一点儿也不关心。一般女孩子不是听到星座什么的就特别兴奋吗？看来良子真是与众不同。

“这个小包裹是从哪儿寄来的？”

“乡下寄来的，房东先生代我收的，刚刚才交给我。”

啊？怎么良子的家人已经知道她这里的地址了？她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瞅了瞅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有裙带菜，用保鲜膜包起来的食品，甚至还有蚊香这种日常用品。其中有一个小纸箱，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很小的铁质茶壶。

“这是什么？”

“是南部的铁壶，岩手县的特产。”良子一边看信一边很冷淡地回答。她捏着信纸的右手大拇指好像有些古怪。

“真可爱，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你的手指怎么了？”

“在店里弄伤了。”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开始用伤感的口吻述说家乡松岛的种种。看来那封信让她心情变得沉重了。

松岛这个地方我不是太了解，仅在学校学过松尾芭蕉咏叹松岛之美的俳句[1]。或许是句子太简单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起来，但就是想不起我学习这首俳句时的情景——我连自己在哪儿上的学也忘了。

“夏天很美，但松岛的冬天更美。”良子说，“冬天的时候有带被炉的游览船，我小时候就很想坐。经常可以看见来旅行的一家人坐上那样的游览船，我很羡慕他们。虽然我是在松岛出生的，但小时候却一次也没有坐过。第一次坐船是我十八岁的时候，而且就只搭乘了一回，但感觉很开心。和我们在横滨那次不一样，那种游览船的旅程很长，而且一趟只有四五个客人。松岛这个地名，指的不是一座岛，而是由很多小岛组成的群岛。从游览船看，会觉得一座座小岛就像是一座大岛被分尸似的，有些人不喜欢这样的景色。不过我真想让你看看那千岛百姿的美景啊……”说完良子又是许久的沉默，我见她眼中溢满了泪水。

“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冬天我们一起去松岛吧。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伸手轻抚良子的头发，以为她会投入我的怀抱，但不知为什么，良子没有这样做。

良子告诉我自己有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弟弟，这个弟弟刚生下来体质就很弱。她母亲在信里说，最近家里的状况很不好。良子的父亲几年前死了，现如今全家的生机都靠兄长在维持，把良子也算进去的话，全家一共四口人。

她父亲是两三年前去世的，当时良子只身来到东京，为了寄钱回去，不得不到酒吧上班，做一些难以忍受的工作。这些她以前都没和我提过。

“我想写信回家，但大拇指受伤了，没办法握笔，如果是其他的指头还好……你能帮我写吗？”

“可以是可以，但笔迹不一样，他们不会起疑吗？”

“没事，我正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你只要说我手指受伤了，是你代写的。这不正好吗，一举两得。”良子说着便拿来了信纸和信封，她还问我能否写长一点儿。

“当然可以。”

于是良子口述，我执笔，写下了一封长信。

写到东京的生活，在酒吧上班的事良子只字未提，只说她在蛋糕店工作，每天都很开心，还问家里的生活好不好。然后她又要我写去横滨玩的经过，从山下公园眺望海景十分美丽，坐上游览船，绕海湾一周时看见很多水母。虽然横滨的景色很美，但再怎么美也比不上松岛。

良子还说自己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好人，想和他一起生活，今年冬天或许会把他带回家让大家看看。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母亲一定会喜欢他，因为今天我手指受伤了，所以这封信也是让他代写的。

总之零零碎碎写了很多，最后加起来一共有十张信纸。

写着写着，我突然觉得不安。如果我已经有了妻子，那该怎么办？

我把信纸塞进信封，写好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后，问她寄信人怎么写。良子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只写她的名字。

信写完啦，明天就寄出，良子向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把信放进手提包里。

总算干完了件大事儿，良子起身去泡咖啡，我再次向她提起御手洗这个人。

“啊，你说名字很怪的那个家伙。”良子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

“名字是很怪，但他人很有意思，去见见他吧，又不会少块肉。”

“没兴趣。”

“为什么啊？你绝对会喜欢他的，那人很能搞笑。”

“先不说这个。为什么最近你都很晚回来？”

“啊？”

“你是不是每天都去找那个厕所先生？”

“厕所先生……”

“你觉得和他在一起比和我还要开心？”

“不，不是的，你想到哪儿去了。这又不能比。”

“我和那个人，到底谁比较重要？”

听到良子这么说，遇到危险时的本能让我保持沉默。

就在我不说话的这几分钟里，我发觉到一件事。尽管我和良子在一起的生活很快乐，但细想一下，我们之前没有共同语言，从未就共同的爱好畅所欲言过。

“既然有这个，就泡壶日本茶尝尝吧。”说着我从小包裹里拿出那个铁质茶壶。

“不可以！”

我被良子吓了一跳，她从我手里抢过茶壶，用纸箱包好，塞进小包裹，最后把小包裹很粗暴地扔进壁橱。从这一系列连贯激烈的动作看得出她心情很差。她扑通一声坐回到被炉边，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说：“我不喜欢那个东西！”

一定是从家里寄来的那封信让她变得歇斯底里。是故乡和家人不愉快的回忆吗？还是像御手洗大师说的那样，火星和什么星重合的时候，会有不祥的事发生。

我躺在床上想着有关松岛的事。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让芭蕉感动得只会“啊啊啊，呀呀呀”的，一定非常美吧？今年冬天就去吧！我想起刚才良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到底为什么伤心呢？难道是她弟弟的病情加重了？

还有御手洗的事。虽然我每天都去他那里是因为我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但也不排除是为了逃避驾照上地址对自己的诱惑。每天从工厂到公寓，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让我感到身心疲惫。而一见到御手洗，看他自信心过剩的喜剧表演，烦恼和无聊就会随之退散。

御手洗真是个怪人。他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去过驾照上的地址，或者为什么不去之类的问题。这是因为他对别人的事没兴趣吗？说到没兴趣，良子为什么会对御手洗和占星术没兴趣呢？难道她真的不喜欢算命？那她真是与众不同，或许她和御手洗命中相克吧……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1] 松尾芭蕉是日本最著名的诗人，有“诗圣”之称。他咏叹松岛之美的经典俳句为“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呀”。

15

御手洗是个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每天在工厂里重复单调工作的我也早已被旁人贴上了“怪人”的标签。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上班到下班，我连句笑话都懒得讲，和同事之间的关系有多差不难想象，也根本没想过要积极地去交朋友。进厂以来，只和同事去喝过一次酒，就是大竹部长邀请我去的那次。现在我想起来就后悔，所以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如果御手洗是怪人一号，那我就是怪人二号，反正我讨厌和人交往，或许我根本就是讨厌人类。但事实上，我是非常想要“朋友”的。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需要朋友。但是，无论我再怎么渴望友谊，也无法和工厂里的那帮人产生交集。

那些人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们之间相差了几万光年的距离。其实工厂里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也有几个，但那些家伙却能用我不知道的方法和老一辈的员工相处得很好。

无论是生活信条还是兴趣爱好，乃至于平时说话时的用词，他们和我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他们聚在一起哈哈大笑，肯定是其中的某人又说了一个不上档次的低级笑话，那种东西我再怎么听也不觉得可笑。还有，他们说某个女歌手的歌声能让人感动得落泪，可是我听后，却对他们这种感动完全不能理解。总之我就像来到了异国他乡，完全不能融入当地的生活。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空间，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色。

他们背着我大概也会说：“这小子不好相处啊，给他讲个笑话也不会笑，这么好听的歌也说不好听。真怪！”反正我是无法和他们这些粗神经没大脑的人交往的。傻瓜们的第一信条是有什么事不管怎么样先去喝两杯，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爬起来照常上班，什么烦恼啊，误会啊，一股脑儿都忘得精光——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逃避。一些有价值的真相，我有自信能比他们看得更透彻。想到这里，我突然能理解御手洗了。那个男人或许和我一样，已经将某些事情看透了。御手洗那些自信满满的高论乍一听和精神病院里疯子的演讲没什么区别。但回到家，躺在床上细细品味一番，就会发觉他说得其实也蛮有道理的。

这样看来，其实御手洗挺亏的。如果他能在发表意见的时候多带点常识，玩玩深沉，像午夜谈话节目主持人一样语气缓和平静，那么一定会得到很多人的理解和支持，也不至于让人敬而远之。

从我听过的他那几次演讲来看，就算御手洗是苏格拉底再世，说出来的话再有哲理，如果他不改改自己这种表达方式，恐怕一辈子都要被人当成疯子。有时候我在想，名为“御手洗”的男子其实是一个仙人，他不食人间烟火，居住在那栋五层楼高的人造仙山上俯瞰着我们这个污秽的下界。

去御手洗办公室的路上，我忽然发觉头顶上淅淅沥沥地坠下雨滴，出了车站，刚跑进一楼的大门，雨势就变大了。走到二楼的转角处，正要往三楼上爬的时候，天空就像上帝按下了马桶的冲水阀门，哗啦啦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当走进御手洗的房间时，暴雨已经升级成为台风，猛烈地敲打着窗户。

这几周我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准时到他的办公室报到。我有点搞不清楚，我是在工厂上班呢，还是在占星学教室任教。我也曾想过，御手洗会不会觉得这个每天往自己家跑的人很烦呢。不过每次看到他都是一脸和气，我也就安心了。

“说起来，我好像会弹吉他。”

有一次我告诉他自己会弹吉他，我经常会把回想起来的事或者注意到的事向他报告。他简直就像是我的心理治疗师。

“要不要弹弹试试？”说着御手洗走到门后。他打开的那扇门后就是他的卧室，这我早就知道了。

御手洗拿出一把大吉他和一把小吉他。他把小吉他递给我，让我弹弹看。

“不行，突然让我弹，我弹不出来。”我有些紧张，如果真要让我弹的话，那就弹首古典吉他曲吧。

“我这里有琴谱，你等等。”御手洗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大开本的乐谱。纤细的五线谱上排列着蝌蚪似的音符，标题的位置用英文写着“Captain xxxxxx”什么的。

“这是什么啊，你别吓我，我可看不懂。”见他这么专业，我有些胆怯。

“这样啊。”

“我顶多会弹弹伴歌的小曲，不是这种东西。应该是更简单的。”

虽说是伴歌的小曲，但也不是演歌的那种伴奏曲。所以之前小酒铺里那个中年人说的什么《温泉乡的哀歌》我根本不会。我连这个都不会，更不用说韦斯·蒙哥马利的作品了。要弹出他那种水平，我看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

“知道和弦吗？”

“好像听过。”

“那你知道哪些和弦？”

我捏住琴颈，说：“这里，C、Am，还有F……”

“那就让我们来首G蓝调试试？”说着御手洗就奏出一段和弦。他用肩膀和右脚打着拍子。我记得这个。于是我加入了他的演奏，两把吉他的音程融合在一起。

御手洗的小指很灵活，我自叹不如。两人奏出和弦的嗡嗡声混合在一起很刺耳，我刚想停下来专心听他演奏，御手洗就开始狂飙突进般地即兴演奏。

我被他吓破胆的那一瞬间，灵魂仿佛被吸引住了，双眼不受控制地紧盯着御手洗在琴颈上飞快滑动的左手。这样的演奏！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奏！这简直太棒了！

每当曲调切换的时候，都可以听 见御手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弹奏较小的章节时，吉他弦就像快要弹崩了似的充满压迫感。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如此充满魄力的现场表演，也第一次听到民谣吉他竟然能弹奏出这样的效果。

“太棒了！”一章结束后，我不禁赞叹道。

“你的节奏感也不差，能弹成那样，说明你的确会弹吉他。但你没试过即兴发挥吗？”

“没有！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弹。”

“那你大概没弹过真正的爵士或者摇滚。”

“那当然啦！不过你弹得真好！好得让我觉得不付你钱都不好意思了，你简直是专业级别的。太棒了！”

御手洗陷入沉思中，他对我的赞赏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刚才我听到的，是真正的音乐，而且是在我眼前即兴创作的。不如在这里开一间‘御手洗吉他教室’吧！这次招牌上‘御手洗’三个字要注上音。”

“无所谓，混口饭吃，教什么都一样。”

御手洗还在想着他自己的事，但我这边却被他的吉他感动得一塌糊涂，赞不绝口。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收藏这么多爵士吉他唱片。

一开始御手洗对于我的夸奖只是敷衍了事，只会嗯嗯啊啊地回答。渐渐我的赞美之词也产生了效果，他也会表示“谦虚”了。

他说日本没有真正的吉他大师，那些所谓的演奏家只是会“弹”而已。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演奏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说着说着，他的演说癖又发作了。我想这下完了，没想到自己的夸奖会有如此力量。其实我的赞美都是由衷的，但御手洗似乎有些得意忘形。御手洗啊御手洗，你还真是吹两口气就飘上天了呢。

“你会弹民谣之类的伴奏曲吗？我这儿没那种唱片，只有甲壳虫[1]。”说完御手洗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白色封套的唱片。我对这张唱片有点儿印象，这是甲壳虫最好的一张专辑。御手洗把唱片放在唱盘上，轻轻地点上唱针。接下来的一刹那，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我听过这个！我低声随着曲子哼唱，唱着唱着，我连歌词也想起来了。于是我手捏着琴颈，找到了和弦的准确位置。没错！我的确会唱这首歌！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有些我虽然想不起歌名，但我知道每首自己都听过。

御手洗说他有全套的甲壳虫，然后他就从架子上一张张地把那些唱片拿下来，从出道专辑开始一首首地放给我听。

那些曾经拥有但一度失去的感觉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阵悸动与兴奋，我想对那种久违的心情说“你好，好久不见”。接下来受到的震撼变得无以言喻了，它在我的胸中左突右撞，最后想要蹿出我的喉咙。

音乐真是太美妙了，这或许是个让我恢复记忆的契机。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御手洗，于是他从房间里找出很多甲壳虫的歌谱，我们两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开始一首一首地唱。虽然不是全部，但我们把能唱的会唱的都唱了一遍。我此刻的感受，就像一艘航行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大海上的孤舟突然发现了灯塔的灯光一般充满希望。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歌，这就像异乡人看见家乡的照片一样高兴和激动。啊！太幸福了，我想要大声叫喊，拥有御手洗和良子的我是何等的幸福。

刚开始御手洗好像有些不耐烦似的唱得很小声。我称赞他唱得很好。他在我不断地鼓励下，最后居然能用高出我五倍的声音放声歌唱。他那铜锣般的声音估计在纲岛车站都能听到。夜深了，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说想泡杯咖啡。我才发觉他的嗓子已经哑了，看来他也是个一旦投入就没自制力的男人。

临走时，他把那把小吉他递给我说：“送你啦！”

我下意识地问他这把吉他是不是坏了？得到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真不知道他是出手大方还是没常识，面对能把Gibson J-200[2]随便送人的家伙，我只能叹气了。

我拿着吉他走出大楼，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

看到我才回来，良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碎碎叨叨。最近我们已经不在车站约好一起回家了。

“你又去找厕所先生了吧？”她问我。

“是啊，但你也用不着生气吧。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找他玩。让他给你算算命，良子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好吗？明天下班后在纲岛车站见面。”

“不要，我害怕，听说占星术很准的。如果他说什么你明天就要死了之类的话就太讨厌了。再说我也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啊哈哈哈。”我大笑，“别担心，就算他说我明天就要死了也没关系。比起占星术来，他还是弹吉他比较厉害。所以他说什么都不会准的。你只要当做是去玩的就好了，如果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就当开玩笑，别那么认真。”

[1] The Beatles,又译作“披头士”，史上最著名的乐队之一，因为约翰·列侬等天才的加盟而改变了音乐的发展方向。

[2]一种非常名贵的木吉他。

16

第二天，我先到纲岛车站，等了五分钟左右，良子也来了。一路上她都绷着脸，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御手洗不知道良子要来的事，他一定会很吃惊吧。我一边设想着待会儿御手洗看见良子这个美少女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一边捂着嘴偷笑。要想个好点子来捉弄捉弄他……我绞尽脑汁地想着，不知不觉人已经站在占星教室的门口了。

敲敲门，听到有人说进来，我就推门而入。今天他没躺在沙发上睡大觉，不过还是像只刚睡醒的猫似的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在看报纸。

“呀。”

他这算打了个招呼，又把视线转回到报纸上。御手洗一定以为今天我也是一个人来的。良子从我身后绕进了房间。

“你好。”

听到声音，御手洗“哗”地一声，放下手里的报纸。

“这位是，这位是……良子小姐吧。你好！你还真来了，他每天都会提到你。”

良子扫视了一下这好像垃圾堆积场似的房间后说：“真是个‘好’房间啊。”

御手洗注视着良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对女性闭口不谈的御手洗，也会被良子的可爱所吸引，这让我不禁有些得意。

“你是早上九点出生的吧？”

啊？真是本性不改，我没想到御手洗突然会来这么一招，连良子也被他的话吓着了。

“啊……好像是的。”良子愣愣地回答。

呀！没想到居然被御手洗蒙对了！这样良子对他的接受度应该会有所提高吧，不过我却有点小小的妒忌。

“你是怎么知道的？”良子怯生生地问道。

“这位大师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了。他可是专家哦！”不知是否是妒意作祟，我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当御手洗说去泡咖啡，起身离开座位时，我便带着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对良子说：“就是那个很难喝的东西。”良子已经从我这里知道了御手洗的咖啡有多难喝，听到我这么说就笑了。

很难喝吗？御手洗没一点反省的意思，反倒怪起水来了。他嘟嘟囔囔地狡辩了一番，最后说：“那今天我们就喝速溶的，这下各位没意见了吧。”

“御手洗先生……”良子拿着咖啡杯问道。

“什么？”

“御手洗是你的真名吗？”

“是啊。”

“真是有趣的姓氏！”

“……”

“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全名吗？”

“全名啊，御手洗……算了，叫什么都无所谓。”

良子突然撒娇似的大声叫道：“人家想听嘛！想听！想听！喂！你也很想听吧？是吧？是吧？很有兴趣吧？”良子顺势把矛头指向我。

“这个……今天的咖啡还不错吧。”御手洗借机想转换话题。

“请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

我最终叛变到良子那边去了。而御手洗像是对人生感到疲倦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种痛苦的体验对我人格产生的恶劣影响是无法估量的，日本怎么会有‘名表其体’这种不负责任的格言啊！”

我们非常认真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名字和一个人的本质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一定要认为名字与自身存在是无比接近的话，那叫雪子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去游泳，不然就会化了；叫黑田的应该搬去大溪地住才对，因为那里的地都是黑的。”

“演讲就到此为止！”

“Kiyosi，我的名字叫Kiyosi。”御手洗用无比悲壮的口气，很快地说。

一开始我还想，这不是什么需要躲躲闪闪的名字啊，但当听到御手洗接下来说的话，嘴里的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汉字写成清洁的洁[1]。”

良子的反应和我差不多，脸颊像两个瞬间鼓起的气球，涨得通红。她捂着肚子，头发和肩膀颤抖着，最终忍不住那股笑意，狂笑不止。

之后，御手洗就像自虐一样，开始自发性地诉说从儿童时代开始，这个名字给他带来的不幸。

“读小学的时候，班里要选一个人去打扫厕所。这时候，全班人都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好像那事除我之外就没人能干似的！”

“他们像大合唱一样叫着我的名字——小洁扫厕所！小洁扫厕所！连老师都不能制止，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在黑板上写上我的名字，让我当扫厕所委员。”

“对小孩子来说，那时候扫厕所是最下层也是让人感到最屈辱的工作。我甚至想如果要做那样的事，干脆不要去上学。我至今一回想起那些同学就感到自己内心邪恶的本能觉醒了，真想把他们……”

“全班人都叫我‘扫厕所君’，居然给人取这么没水准的绰号！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特殊的名词，居然会被用来当做姓氏！”

“反正自从有了那个绰号以来，就算我犯了值得同情的错误也得不到同情。比如冬天的时候裤子穿反了，跑到厕所才发现不能小便。其实这种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但那帮家伙就会起哄说‘耶！耶！耶！扫厕所君不能尿尿啦！’他们还说就是因为我叫‘扫厕所君’才会裤子反穿。这是什么理论！我向来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心的邪恶，不过我的幼小心灵的确受到了深深地伤害。”

“我日日夜夜不停地诅咒，诅咒给我取这种混账名字的父亲、诅咒母亲、诅咒同学、诅咒老师、诅咒学校、诅咒厕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厕所这种东西！说起来真好笑，我受了欺负只能躲在厕所里哭，只有这里才没有别人。”

“这种悲惨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高中！这太悲哀了！呀，良子小姐，你为我流下了同情的眼泪吗？你实在是太善良了。这就好像是美国的黑人受到种族歧视，遭遇到不公平的对待，所以我从中学开始就很喜欢爵士乐。”

良子的确泪流满面。不过，那是笑出来的。唉，看来谁都有心酸的过去。

最后终于要占卜了，但良子又缩了回去，她就像个看见医生手里的注射器又临时打退堂鼓的小孩儿。没办法，御手洗说那就下次吧。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好不容易让良子挤牙膏似的开口了。

“请告诉我你的出生年月日。”

“你是说那个出生年月日吗？”

“是啊，就是那个出生年月日。”还有“哪个”出生年月日啊……看得出良子十分不愿意别人问她这些问题。

“是……五月二十四日。”

“不告诉我是昭和几年生的可算不准哦。”

“三十三年。”

“昭和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对吗？”御手洗一边做笔记，一边问，“另外请告诉我准确的出生时间。”

“我妈妈说是早晨九点多生的，不过没到九点半，在这之前一点点，大概是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间吧。”

“九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啊。出生地呢？”

“松岛。”

“松岛，是仙台附近的那个松岛？”

确认后御手洗在他那个绿色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些记号和数字，然后他拿出了计算器开始计算。接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种中间画有一个大圆圈的占卜用纸，在圆圈的周围标上很多代表星星的记号，并用红色和蓝色的签字笔和尺子将那些记号连起来。我以前拜托过他好几次，他都不肯为我占卜。换成良子他立刻就点头答应了，御手洗也是男人啊。

“呀！这太厉害了！”占星图完成后，御手洗说，“月亮与天王星汇合同时位于上升点上，经常会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不注意的话，会有大麻烦的。”御手洗斩钉截铁地说。

我说老兄你又搞错了吧，我可没见过良子在天上飞。说罢我向良子眨眨眼，但没想到良子的表情却很认真。

“你是奇数命，这种命势是非常强烈的。”

“太阳位于十一室，表示你的愿望大都能实现，你朋友一定很多。”

“恋爱吗，嗯，不怎么好。恋爱的结果或许不是很理想。”

“唔……还有这个，都不太好。一言以蔽之，想要得到遗产的话，要经过一番斗争。”

“要注意回避血光之灾，一个不当心，就会因此而丧命。火星于八室，海王星在四室，而且都在界线的正上方，因此会有暴力事件发生，最终死于病床之上。这些都要格外注意！格外注意哟！”

“关于年轻时的家庭环境，你好像有些不能说的秘密。这些都和冥王星在二室有关。”

“再说说金运，你有从他人处夺取钱财的金运，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取大笔财富，但为了钱财，似乎会不择手段。因为是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所以凶相乍现，最终会有牢狱之灾。不过这些事只要不出手即可得以化解。”

“其余方面的都还不错，脑子很好，做学问的话应该也不赖。去国外发展很有前途。给你的建议是：因为头脑很好，做记者一定会成功。”

“还有哦，如果生孩子的话，可能会难产，对此要做好准备。”

回到家，良子一直沉默不语。我问她说中了吗，她说有些说中了。

我们在房间里听御手洗借给我的唱片。我们两人都很喜欢这张唱片，所以还没还给他。

The Incredible Jazz Guitar Of Wes Montgomery就是我们在运河边那家Minton House听到的唱片。我特别喜欢A面第一首Airegin，几乎百听不厌。封套上印着的RIVERSIDE这个词给我带来奇妙的暗示。

我说下个星期天再去那家店看看吧，良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1] “御手洗”三字在日语中有厕所的意思，“御手洗洁”这个名字连起来就是清扫厕所。

17

雨季。虽然经常下雨，但我仍会撑着伞，准时去见御手洗。当我们一起唱响甲壳虫的老歌，记忆深处我曾经住过的房间，好像就会浮现在眼前。

音乐，真是不可思议。它竟然创造出人类感性深处的东西，或许视觉的记忆正好与感性毗邻，经过音乐的刺激，记忆中的情景就像沉睡的婴儿般被摇醒。

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怖体验，却像一面墙壁般将它阻挡，不让这景象更为具体。

没过多久，驾照上的那个地址又开始将我诱惑。

第一次危机，是我感到自己和良子的同居生活越来越日常化，那时对于驾照上地址的好奇开始撩动我的心弦。幸好有御手洗这个古怪的男人及时登场，我暂时忘记了驾照的事，沉浸在与他的交往中。但现在，我感觉御手洗也变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于是驾照上地址的诱惑又重新出现了。

或许我是怕麻烦，所以才一直逃避。如果我是个有妇之夫，那我妻子她现在的生活好吗？既然我是她的丈夫，不管有没有失去记忆，我都有继续照顾她的责任，不能把失忆搬出来当借口。如果我不知道住址也就算了，但关键是我知道。

良子，就算我恢复了记忆，也不可能抛下你去和妻子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但我的妻子或许不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她会不会一直在等我？我想我还是要去和她见面，把我的决定告诉她。

“我想和你离婚，和良子在一起。”

这种事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就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在逃避。不过，从我现在的年龄来看，我的妻子应该也很年轻，还可以找到爱她的男人。如果她有了新的生活，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良子在一起了。唔，我怎么早没想到这点！那就应该快点去见她。

其实我一直不敢去找那个地址的原因还是因为良子那哀怨的眼神。只要她一露出那个仿佛必杀技般的表情，我就像有轨电车一样永远不会脱离工厂与公寓之间来回的轨道。多考虑良子的心情，尽量不去想驾照上的地址，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良子最近的表情总是阴沉沉的，虽然我们一起去御手洗那里的时候她表现得很高兴，但事后她却说再也不想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不喜欢装腔作势的公子哥儿，还说我像公子哥儿身边的跟班。我问她是不是在吃醋啊。她说我没吃寿司吃什么醋啊，而且变本加厉地问我，她和御手洗哪个比较重要。我想她这么在乎这个问题肯定是在吃醋。

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久违的晴天。

很难得，我没有去御手洗那里，而是像以前一样在元住吉的车站等良子下班，然后一起回家。两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良子说绕绕路吧，她想散散步。

我们站在公寓旁横跨东横线的陆桥上，良子手里抓着陆桥的扶栏往下俯视。从我站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们住的公寓。

今天的良子好像心事重重，一言不发。我只能什么也不说，站在她的身边，背靠着扶栏，等她开口说话。从元住吉驶出的电车在夕阳的照射下，车厢闪着银色的光芒。电车飞快地向我们驶来，穿过陆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我握紧扶栏，突然把后背向陆桥外伸，上半身倒仰着观察飞驰的电车。电车，还有那肮脏的屋顶，都好像从脚下无限延伸出去。电车经过我们租住的那间小公寓旁。现在无人的房间在无言地摇晃着。

从远处看，我们住的家就好像小动物的笼舍，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崩塌。就是这样一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我却以为它是自己永远的归宿，是让人入眠的温暖场所。如今它就像个扔在垃圾箱旁的空蛋糕盒，随着电车的经过有节奏地晃动着。用御手洗的话来说，我和良子两人就像两只被丢在路边的弃猫，而那栋公寓只不过是暂时盛放我们和我们爱情的纸箱。

“听我说！你还是去那个地址看看吧！”良子好像把心中郁结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那目光就能把我钉在墙上。

“啊？你说什么？”我在装傻，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明天是周六吧？你中午下班后就去西尾久的家！”良子用仿佛和来往车辆发出的噪音挑战般的声音大声说道。不过说完后，她好像很后悔的样子。我凑近去看她的脸。焦虑导致的失眠，使她的肤质变得很差，良子自己也应该很清楚。

“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脸！”她喊道。

虽然良子一直没说如果你有老婆、有孩子之类的话，但她脸上的皱纹和暗疮却替她说出了心中的苦恼。不光是她，连我也感到留在这异邦之地的时限快到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变心的！”这句话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不要丢下我。”良子也小声说着相同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丢下我。”

我认为良子想说的是，如果你在西尾久有个妻子……也不要抛弃我。

很久以后我再回想起当时的感受，觉得自己会如此解读良子的潜台词是很正常的。男女之间的所谓“爱情”，或许本来就是由无数个误会、误解碰撞组成的幻想。要说我为什么会觉得爱情是虚无的，或许就是受到了这个观念的影响。

此时我和良子之间，原本就存在着无数的误解。说严重点，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良子的每一个想法，我都没有正确理解。或许是因为自己年轻，懂的太少，但这是个无可挽回的错误，我不能把年轻当做理由原谅自己。怪就怪我没有认真地倾听良子所说的话。

听良子这样说，我只能苦笑，眼睛盯着陆桥下的铁轨，心乱如麻。男人和女人的交往，要打个比方的话，不就像我脚下的轨道吗？虽然两边看似触手可及，但却永远不会交叉在一起——出身不同，教育不同，两个好像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突然生活在一起，并且要求他们相亲相爱超过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人，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注定会失败，这是男人和女人邂逅的宿命。

又一辆电车经过我们的脚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我突然大喊道：“我绝对不会抛弃良子，我爱你，我爱良子！”

是因为有噪声作掩护我才会说出“爱你”那样的话吗？“喜欢”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爱你”却还是第一次。

我很想去驾照上那个地址，愧疚感让我说出了“我爱你”这样的话。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填补心中的不安。良子默默地把头埋入我的胸膛。

我的视线越过良子的肩膀，看见金属制的车厢鸣响汽笛飞驰而过。电车就像条银色的船，摇晃着向远方驶去。男人和女人乘着一条名为爱情的错觉之舟，滑入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铁轨，向夕阳的尽头，向夜的深处缓缓远航。

18

西尾久位于荒川区，在山手线田端站附近。坐东北本线在尾久站下车，或者搭乘都电荒川线在宫之前站下车都可以到。不过我对以上两个车站都不熟，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山手线。从地图上看，从这三个车站到西尾久1-21-18这个地址，路程几乎是一样的。

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只要一有空，我就会站在工厂休息室的储物柜前拿着地图发呆。其实我在思考该怎么去地址上这个地方，不过在别人看来我这副样子就像个突然短路的机器人，实在很怪异，难怪工厂里的人会把我当成“怪人”。

第二天是星期六，也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一大早雨就下个不停。我打着伞，从元住吉的车站出发去上班。上午的工作完成后，中午一下班，我就搭乘东横线，经过纲岛、元住吉，到达涉谷后搭乘山手线，绕了大半个东京总算到达了田端车站。

出了月台，眼前就是一面黑色的石墙，雨水落在黑色的石头上。我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刚才一走出月台，我就觉得在哪里看见过这面石墙，但是又不能肯定。我按照“西尾久方向”的路牌指示向前走，爬上一段阶梯，走出检票口。站在大街上，我又拿出地图，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右边就是宽敞的马路，雨下得很大，车窗上的刮雨器就像两个悬吊在高楼外的擦窗工人，暴雨加重了它们工作的艰辛。尽管这样，路上依然车水马龙。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就像扑上海岸的浪花。雨啊……下啊，下啊，一直下，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我撑着伞抱怨着这令人郁闷的天气。

我向右转走上叫“新田端桥”的陆桥，越过山手线。走到尽头再往左转，顺着坡道往下走。

车站周边给我的第一印象像是大都市的商业街，矗立着不少高楼。大概是在元住吉和纲岛那种地方待久了，来到这里竟然有“进城”的感觉。除了山手线，这里还有京滨东北线等线路，几条轨道排列在一起十分壮观。被雨水濡湿的轨道散发着油亮的光泽。

下了坡道，再往右转，正好与轨道呈直角“分道扬镳”。走过前面的一个信号灯，我发现这里车子很多，路上的行人倒很少。

街景开始变化，这里和车站周边不一样，飘荡着平民味十足的老街风情。新建的大厦公寓消失了，变成了一排排木造二层住宅和不断延伸的灰浆墙。

木造住宅的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家，灰黑、肮脏的灰浆墙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黝黑。很多人家的门口放着一些塑料泡沫箱，里面摆放着几盆盆栽。

穿过写有“东北本线”四个字的铁桥，再走上一段路，就发现路牌已经从“田端新町”变成了“西尾久”。我的心脏开始猛跳，甚至连指尖都可以感受到脉动。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赶赴刑场的死刑犯。

但我对周边的环境仍然是一点儿记忆也没有。我原以为自己来到西尾久这个地方或多或少会恢复一些记忆，但现在仍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不知这样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边走边想，自己明明曾住在这个被称为“西尾久”的地方，在某天突然人间蒸发了，而我的邻居或与我熟识的人却没有发觉，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他们有没有发觉我消失，我又怎么会知道呢。这个地方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如果有人突然向我打招呼，也不是奇怪的事吧。

我把雨伞从头顶拿开，抬头望着天空。雨水像无数黑色的小石子从天空那张白色幕布上落下来，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打在我的脸上。我举起伞，将自己的脸遮挡在黑色的雨伞下。

西尾久1-21到了——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还以为会迷路呢。

一阵惧意向我袭来，我意识到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钥匙，就是我在公园醒来时发现的那把钥匙。我一直放在储物柜里，这次也带来了，或许就是我家大门的钥匙。

在我面前是一块写着“家乡料理·樱”的门帘，门帘旁边的柱子上有一块写着“21-18”的绿色路牌，就是这里。

挂着布帘的小店旁是一段木头阶梯，上面光线很暗，看起来是出租的公寓。虽然没有门牌，但这里应该就是“樱庄”吧！一楼是料理店，二楼是出租的公寓，这里就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的妻子和孩子还住在这里吗？我可以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但犹豫和恐惧还是让我裹足不前。今天这场雨对我来说是吉兆还是凶兆呢？如果一直撑着伞站在这里，旁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我转过身，往来时的路走去，但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我回过头再看看那家料理店和位于二楼的我的家。这里离闹市区很远，少有路人经过，连车也是好几分钟才会开过一辆。

如果我的妻子正从这周围的某个窗户里望着我，她一定会以为我是个可疑的人吧。雨伞遮挡住她的视线，所以她看不见是我，或许她还会跑下来问我究竟是谁。丈夫失踪的妻子经受过不同于常人的打击，疑心病一定很重。

好吧！我决定了，不能再这么犹豫不决了！不去确认一下的话，终究无法得知真相。我豁出去了！想罢，我就朝二楼公寓走去！

刚走到料理店的门前，我又想到一件事。万一我有了孩子，妻子不同意离婚怎么办？

这种事情如果放到法庭上会怎么判呢？妻子没有任何过失，但丈夫因为丧失了记忆，在元住吉和别的女人同居。我想也不能简单地说都是丈夫的错，一面是深爱的女人，一面是带着孩子的妻子，这简直就是神的恶作剧。我被这两难的选择逼入了困境。

而且就算妻子同意离婚，赡养费也是个大问题。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在乡下工厂打工、领月薪的小小员工。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一辆汽车从我身边驶过停在料理店前。车上的人像是看到我后才突然踩下刹车的。他摇下车窗，对我大声喊道：“请问……”

我反射性地害怕起来，赶忙逃走。他是在对我说话吗？难道他认识我？不管是不是，我都不想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我转过身，装成没听见的样子往左走，钻进了前面的巷子，打算先在四周绕一圈。没多久，我就听见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但绕了一圈后，我却失去了再次接近那栋房子的勇气。看来今天是不行了，我心中的悲哀逐渐升级。不管怎样，今天来这里就是背叛良子的行为。如果我的妻子看见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我痛哭，我该怎么办？如果听到孩子叫我爸爸，我是否还会坚守良子这片阵地？别想了，想这些都没用。

如果妻子的双亲因为担心女儿的遭遇，而此刻与她在一起；如果妻子因为悲伤失落，身边聚集着很多安慰她的朋友，此刻也与她在一起，只要我一出现，他们一定会不由分说地将我团团围住吧。

面对如此之多关心我也关心妻子的人，我能说“事情难以一下子讲清，我明天再来，请先让我出去”这样的话吗？我更不能在妻子的双亲面前，说出有关良子的事。就算不说，我又该如何解释我这些日子的消失呢？是啊，得想个万全之策。

回去吧！回头再来，我讨厌今天面对一大堆人的追问。再给我些时间吧，今天已经够了。该看的都看了，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没必要今天就去确认，对，下次，不，明天也可以。总之不是今天，今天我还是回去吧，和良子过快乐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逃命似的拔腿就跑。不，我其实就是在“逃命”，逃避让我烦恼的命运。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一个人生活，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良子生活在一起啦。

但此刻我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回到元住吉的公寓，刚打开门，就看见良子一脸不安的表情。她无言地盯着我的脸，没问我此行的收获。我知道她一定很紧张，怕我会说出她不想听的话，所以才什么都不问。

相对于她那接近临界点、就要爆炸的紧张心情，回到家后的我却一身轻松。麻烦的事以后再想，回到家才是最好的。我想要打消她的顾虑，便对她说：“我没有去。”这话故意说得很轻松，就像往点唱机里扔进一枚硬币。我希望这句话一出口，良子忧郁的脸庞就会随着音乐绽放出笑意。

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良子还是很紧张，她像一个阴魂似的盯着我的脸不放。我慌了，连忙说：“已经走到了那里，但马上就回来了，没进门。”说完后我急忙又补充道，“我是怕会破坏现在的生活，所以……”

但良子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到底怎么了？她睁大眼睛，眼角含着泪，一动也不动。这样子就像患上了失心疯。

“为什么！”她突然哭着喊道，但又马上闭上眼睛，好像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待恢复平静后，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没有去是吧……”这次她显得很平静。刚才弥漫在她周身的紧张气息，好像随着这一声叹息，凝聚成一只气球，飘上云端消失了。“你为什么不去呢？”她低声又说了一遍，我好像还听到了“你是个傻瓜”之类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良子是从那天开始变得古怪的。第二天是周日，我们在家待了一天。我总感觉良子和我在一起好像很痛苦似的，或许是我太在意她了，希望她的心情能像以前一样。越是这样想，我就越不敢想再去西尾久的事。但偶尔我也打算不顾良子的感受，再去西尾久看个究竟。那天雨中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我很想再体验一次心脏蹿上喉咙的恐惧感。

良子到底怎么了？从前一直让我不要去，但那天竟然问我为什么不去。她这种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她在知道我没有进家门后，还用近乎责备的口气问我“为什么”，这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问题几乎变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问过她好几次，但她都不肯告诉我理由。

难道只是她一时的情绪使然吗？或许吧，但我觉得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如果真有别的原因，那原因又是什么呢？难道她知道我的过去？不可能！但如果不是这个理由，那为什么之前不可以的事，后来又变成可以了呢？我实在想不通。

19

星期一，我这个“怪人先生二号”照例准时去工厂上班，下班后去拜访“怪人先生一号”，然后再回家。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打开音响，开始听韦斯·蒙哥马利，没多久就沉浸在忧郁的爵士旋律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我突然意识到像这样独自在家还是第一次。我们向来都是在外面约好一起回家，我还从未在家等她回来过。

一个人闲得无聊，想找点事来做。看书吧，良子平时不怎么看，所以家里没有；想弹弹吉他，但没有乐谱。说起来自己好像有好几个月连字都没写过了，我看再这样下去，不光记忆没有恢复，恐怕连字怎么写都会忘记，变得越来越没“文化”。不要啊！难道最终我会沦落到和那帮工人一起喝酒的地步吗？我可不想变成那样。我，和他们，是不同的！

时针指向十一点，良子还没回来。这太奇怪了！难道出事了？那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墨镜男突然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不妙，我还是出去找找吧。

我刚站起来，就听到一楼门口有人移动玻璃门的声音。是谁在爬楼梯？大概是良子吧。奇怪的是那脚步声很紊乱，接着房间门就打开了，一个人摇摇晃晃地钻了进来，是良子。

她脸色潮红，眼神有些散乱，头发乱蓬蓬的。

“你到哪儿去了？”

良子完全没理会我说什么，一头倒在床上。她醉得就像一只烂熟的柿子。我把鼻子凑近她的嘴，还能闻到一股“发酵”般的酒臭。

已经是初夏，最近良子都穿迷你裙，现在她躺在床上这副样子让人实在不敢恭维。双脚劈得老大，裙子短得几乎和没穿一样，就像块裹在腰际的抹布。另外，她脸上的妆也异常浓厚。

我问她怎么了，她回答喝醉了。我说我当然知道你喝醉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喝成这样，问了她好几遍都没反应。我又问你和谁去喝的，她吐出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又甩了我一句：“你管我和谁去喝！”

到底怎么了？我端坐在床边发愣。良子已经睡死过去，看她的状况是不会吐了，还是先帮她换上睡衣再说吧。刚帮她脱下衣服，就发现她大腿上青筋浮现——皮肤和平时的感觉不一样，面孔和肩膀因为酒精而变得通红，但大腿却白得有些吓人。这样子让人看了十分不安。

良子一直是我依赖的对象，失去记忆后，我就像个出去郊游、连东西南北都不分的小学生。现在连良子这位班主任老师都迷了路，我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我却从没想过要责备老师。

第二天，第三天，良子都喝醉了才回家。她的脑子被酒精麻痹，不分东西南北，甚至会醉倒在陆桥下的公园里。如果是在长椅上还好，但有几次她竟然在游乐区中心的沙堆上睡着了。我从公寓的窗户里看见她躺在那里，吓得直冒冷汗。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露着两条美腿就这么躺在露天，就算是牧师也会色心顿起吧！

“你至少也应该找长凳来睡啊！”我责备她道。但她却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说：“长凳太硬了。”

我哭笑不得，把她从沙堆里抱起来。她的手上、脚上，还有头发里都沾满了沙粒。

我正在帮她清理这些脏东西，她突然说：“蛋糕店的工作我表（不要）干了，太无聊了，年（连）男人都没有，我要回吧吧（酒吧）上班。”

“你说真的吗？”我大惊失色，不由地问她。

“对不起。”她说，“我变（骗）你的，其实我喜欢的就是酱紫（这样子）的生活。”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嘴里含着块冰。“我过不惯这经（正经）的日子，我要喝酒，没酒不行！我的身体受不了……”

我抱着她往回家里的路上走。她喊着：“别了！这经（正经）的生活！”这天晚上，床上到处都是沙子。

良子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曾经那么率真可爱的女孩子，现在变成了烟不离手，酒不离口的酒吧女。她没有一天晚上是十点前回家的。到了晚上，我就到元住吉的酒吧街去寻找她的身影。找到了，就把她带回家；找不到，就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喝得烂醉的良子自己回来。良子回来后，我就把她搬上床，帮她脱掉洋装，换上睡衣，哄她入睡。

也有几次她没有喝醉，很安静地回家。但到了家后，她却什么也不和我说，问她话她也是爱搭不理，只知道一个人抱着被子喃喃自语。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些什么，无非是“啊啊……当酒吧女快活啊，好想再去上班啊”之类的话。我问她蛋糕店的工作不好吗，她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说你很缺钱吗，她想了想才回答我说：“废话！我根本就是天生当酒吧女的料。”我有些生气了，就说你想去就去吧。她听了又不说话了，背对着我说：“去死！”然后无论我再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了。

最糟糕的是，工厂下班的时间和良子蛋糕店下班的时间是一样的。所以等我匆匆忙忙地赶到元住吉时，良子已经下班离开蛋糕店了。我想问店长良子去哪儿了，不过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良子不可能向他报告自己的行踪。

我感到很奇怪，她每晚都去喝酒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再一想，女人要有酒喝很简单，尤其是像良子这种漂亮的女人。她只要撒娇地说一声：“喂，请咱喝杯酒，好不好嘛？”大概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吧。

当初我曾怀疑良子是因为我经常往御手洗那里跑才会不高兴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最近我一下班就往回赶，一直没有去御手洗那里，良子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是不是我太顺着她，反而把她惯坏了？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吧。

最近，良子已经不在元住吉的酒吧街混了。元住吉这种地方没有年轻人喜欢聚集的酒吧，她或许是去别的地方……大概远征到涉谷去了。那时，我还没想到她会坐车。

在日吉的一家酒吧里我找到了正在喝酒的良子。她周围聚集了一群留着飞机头、暴走族打扮的男人，其中一个家伙正在抚摸良子裸露着的小腿。

我冲进店内，想带走良子，那帮家伙最初想要阻止，察觉我和良子的关系后，才冷笑着放开我和良子。

走到大街上，良子立刻甩开我的手。她蹲在路边，两膝微微合拢，背部抖个不停。我问她怎么了，在哭吗，但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在哭。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摇头。

我第一次觉得良子如此陌生，此时的她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良子，而是一个未知动物一般、被称作“女人”的动物。我自以为很了解良子，但现在看来，我连她的十分之一都无法把握。或许一开始我就看错了她。良子，你真的是“夜行性”的动物吗？一直蹲着的良子就像回到金鱼缸的金鱼，渐渐融入周围的夜色中。我很无力，很悲伤。

心情平静后，她站了起来，大步向前走去。我紧跟在后，她问我：“你不生气吗？”

干嘛要生气？我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你说话啊！”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很刺耳。

回到房间，我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想要抱她。没想到她一把推开我，狂喊：“别对我这么温柔！你不会用力一点吗！用力一点，像个男人那样！别那么软绵绵的！”

“轻、轻一点，让公寓里的人听到多不好，你就不会小声一点吗？”

“你是不是男人啊！你不生气吗？窝囊废！胆小鬼！”她越说越生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良子一下子泄了气，突然又狂笑不止。

“你真是好好先生，自己的女人在外面鬼混，你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鬼混……是吗？”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但是，那个，那是……一定是我让良子你觉得无聊了吧！是吧！对不起，我道歉。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总之你别喝酒了，喝酒伤身。”我刚说完，良子就抓住我的领口，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纺织品撕裂的声音，纽扣就像滚烫的爆米花四处飞溅，有的还弹到了墙上。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骂我啊，你这个白痴！滚回你的老家去吧！我们不是一路货，你太幼稚了！”

我半裸着上身，茫然地站在房间里。

第二天，我去拜访许久不见的御手洗。如今我才相信他的预言，我对良子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现在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御手洗了。既然他给良子算过命，或许他可以给我一个好的对策。

“这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呀。”御手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我能怎么办？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也只有你们自己能解决。”看来御手洗也靠不住。

七月过半，盛夏来临。一个人在房间里等良子经常热得汗流浃背。是因为季节的关系，良子才和酒瓶形影不离的吗？的确啊，连电扇都没有的房间，即便到了晚上，也不会变得凉快，反而热得像个大蒸笼。

终于，我有些生气了。为什么我必须忍受良子不讲理的对待？我到底做了什么？良子已经厌烦我了吗？想和我分手，那就直说啊。

同时我也想到，我之所以会这么迁就良子，不就是因为我想回西尾久那个家去看看嘛。其实我是心怀愧疚才会对她这么好的，难道良子是为了让我对她死心，才故意冷落我的？良子是个聪明的姑娘，会想出这种主意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到底她还是为了我好，想到这里，我觉得良子有些可怜。

窗外响起了暴走族那改装机车特有的引擎轰鸣声，我走进窗边一看，发现轰鸣声的源头就停在窗下，身体突然僵硬得像块被冷冻的年糕。

“再见啦！”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没听见回答，却听到了四五个男人放荡的笑声，接着是一阵引擎空转的响动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吱吱嘎嘎声，几辆车子扬长而去。

就像有食物的地方一定会引来蟑螂。那帮混蛋凭着嗅觉找到了良子，又来诱惑她。

我听见玻璃门开关的声音，是良子进来了。她爬上楼梯，今天的脚步声听起来还算平稳。她打开门，因为天热，门口的布帘早就拿下来了，良子站在门框的下面。

我能够想象得出她喝醉酒的样子。卷起的迷你裙下是一双沾满泥沙的大腿。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很脏，膝盖上还有些擦伤，鲜血混合着泥污已经开始凝结。脸上也有些泥，但最让我惊讶的却是她的胸口。她虽然穿着T恤，但一对乳房却完全暴露在外，乳头也脏兮兮的。原来T恤胸口的部分被人用剪刀或者刀子割开了两个大洞。这显然是那帮混蛋干的！这件T恤就是上次我发奖金时，买给良子的那件。

良子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我站起来走近她的身边。

“那些家伙对你怎样了？”我一边说，一边关上了良子背后的大门。“你没事吧？”

良子依然没有回答。

“他们欺负你了？”

她点点头。

我突然感觉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火花，思维变得错乱，情绪难以平静。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发泄我的怒气，只能拼命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

“你没事就好。”

良子慢慢抬起头，喃喃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啊？”我感到疑惑。

“我讨厌你！”她突然吼道，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这个样子想到哪儿去？”我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手触碰到她的乳房。想不到她的乳房出奇的冰冷。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我哪里做错了？”

“放开我！”良子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烦你了！我厌倦你了！”

她又开始“发疯”了，到底怎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良子的暴力举动似乎有些收敛，我用力将她拉向自己，想将她拥入怀中。她的一对酥胸在我面前摇晃——本该是十分撩人的一幕，现在看来却有些滑稽。

“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不打我？”良子一定也很痛苦，我更加确信她是为了让我回西尾久的家才会演这出戏的。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够了！别再装好人了！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我是了解，起码我了解你现在的痛苦，知道你有多么难受。

“你笑我啊！你鄙视我啊！鄙视我是下贱的女人！不要像傻瓜一样宠我！你看，这是你买给我的T恤，你知道吗！”

“我做不到！”

良子哼了一声，又朝大门走去。我死死地搂住她的腰。这时我才发现，良子的裙子下面什么都没穿。

“放开我！”

“你要到哪儿去？”

“你管不着！”

“我当然要管！”

良子扭动着上半身，突然狠狠地咬了我的手臂一口，简直就像发狂的野兽。我疼得松开了手，她趁机冲到走廊上，跑下楼梯，如擂鼓般的足音响彻整栋公寓。

“危险啊！”我拼命追上去。

她没穿鞋就冲出大门，往公园方向跑去。跑到沙堆我才追上她，用力拽住她的右手。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良子朝寂静的黑夜大声喊叫，我感觉眼前落下黑色的幕布。

这里？这是哪里？这是我生活的地方？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你到底要怎样才甘心！

“你是最差劲的人！”良子转过身，像仇人似的盯着我，大声叫道。这时我想起了高圆寺的那个墨镜男，难道良子讨厌我就像讨厌那个墨镜男一样吗？是吧！真的是这样吗？

“打我啊！”

好，是你叫我打的。我的理性崩溃了，打了良子一巴掌。

“啊！”良子捂着脸。“就这样！用力打啊！你这个混蛋，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的！用力打我啊！杀了我也没关系！如果你下手再这么轻飘飘的话，我还要闹！明天要闹，后天也要闹！”

“砰”的一声！这次我挥出的是拳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打人的右手出奇的疼。糟了！良子被我打得整个人都跌倒了，头部还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她躺在地上，看起来柔弱可怜，光着的脚好像很疼的样子抽搐着。

“啊！良子，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她跌倒的时候，好像还撞到了腹部。救护车？这个词反射性地从我的脑子里蹿出。我立刻蹲下，抱起良子的上半身。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断断续续地说。啊！太好了！良子回来了！那个善良可爱的良子回来了！“让我躺在地上，你松手。”她有气无力地说。没关系吗？我轻轻地把良子放平。

“疼吗？”

“没事……”

我蹲在良子的身边深情地望着她。时间随之凝固，短短的五分钟，却让我觉得有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那么长。

“走开。”良子向我下达命令，“坐到长椅上去。”

“为什么？”

“离我远点……别对我那么好……”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她的话去做了。

良子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摆出了跪坐的姿势。她额头紧贴地面，向我行了一个大礼，说：“对不起……”看来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今天晚上你就让我待在这里，你先回家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那你坐在这里陪我吗？”

“当然了。还有，对不起，刚才我动粗了。”

“不用道歉！”她的声音又强硬起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良子就这么把头贴在地面上，向我表示歉意。我坐在长凳上看着她，过了很长时间。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的生活很放荡，甚至还做过裸体模特儿……”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就是不久前的事！别相信女人！女人都很脏！”她一顿一顿地说着，因为低着头，所以有些话我没听清。“我是最脏的，根本配不上你。”说完，良子沉默了，她一直保持着“行大礼”的姿势，就像一尊古代的侍女雕像。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抬起头说：“回家吧。”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了。

20

是因为受到惩罚了吗？那天后，良子变乖了，我们终于又过上了安静的日子。

她在放荡的那段日子里可能和很多男人上过床，我一想起这事就觉得很难受。但转念一想，如果这是换取现在安稳日子所要付出的代价，那我也认了。

就在我和良子商量要不要去游泳的时候，良子的老家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良子的弟弟状况不太好。

第二天，良子去蛋糕店向店长请了四天的假，她说准备回松岛的老家探病。我在家帮她准备好简单的行李，等她回来后，就一起去元住吉的车站。

我本来打算送她到上野，但她说讨厌在上野车站和我告别，因为在那里说再见，好像再也不能见面了。她指着那家Lamp House对我说：“去喝杯咖啡吧。”

那家店我们以前经常去，现在再走近店门，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楼梯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快七点了。我说有点晚了，还来得及吗，她回答没关系。于是我们坐到窗边那个老位置上。

“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对不起。”良子垂下双眼，尽量不看我的眼睛。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回家后要好好休息，你看起来很累。对了，找个机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良子轻轻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稍不留神，就会顺着柔嫩的脸颊滑下，滴落到桌面上。我已经不再惊讶，因为我知道这姑娘非常敏感。

我想起那晚良子大声对我说，要我看清她是怎样的女人。她认为自己的过去很糜烂，自己的身体很脏，没有资格和我过平凡的生活。但我认为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本质纯良，是个好姑娘，虽然性子烈了点，但是非常善良，而且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干嘛还要再提它。

“西尾久……怎么办？”良子看着窗户外的马路，冷冷地、就像挤牙膏似的挤出了这句话。

“我去看看吧，在你回家之前。”为了让她安心，我这么说。但我刚说完……

“不要去！”好像要盖住我刚才那句话似的，她大声喊道。

又来了。事情又像一个月前那样变得莫名其妙，她到底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女人心真是反复无常。不过之前的口气都没有今天那么强烈。

我暂且答应她吧，今天晚上再好好思考到底要不要去。

“我预感只要你去了，我们就永远不能相见了。我的预感通常都很灵，我还想和你一起散步，一起在这家店喝咖啡。我讨厌没有你的日子。”

一汪泪水终于决堤，泪海冲上良子的脸颊，顺流而下。

良子，我也害怕失去你，如果你不在了……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会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一阵激情涌上我的心头。我站起来，想把良子拥入怀中，给她一个深深的吻，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她！但在店内我却不能这么做。

“我先走了，你过会儿就回家吧。”良子说着起身拿起了行李。我默默地点点头，抬头注视着她的脸。但她却避开我的视线，转身走向柜台。

我又把目光投向窗外，等待良子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

良子出现了，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向车站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忘记带东西了吗？好像不是。我见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通往检票口的楼梯时，又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举起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挥动着向我告别，我也向她招手。良子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抬头看着我。最后，她倏地一个转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现在是星期五的傍晚。

第二天，下班后我没去御手洗的事务所，而是早早地回到公寓开始抱头苦想。这两天良子不在，我想自己能够做出决定。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良子叫我不要去西尾久的那个家，但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了，不能再逃避，该弄明白的事一定要弄明白。如果现实的确是像我想的那样，那我也要勇于面对，和我的过去说再见。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还以为又是来推销报纸的，就慢吞吞地站起来去开门。谁知道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御手洗。

“嗨！你好！天气真热啊，最近都没见你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吓死我了。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占星术啊，占星术。你可要相信占星术的力量。”

“别开玩笑了，真有那么厉害，那简直就是占星魔法。”

我还没说完，御手洗就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房间，那样子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他走到窗边坐下，我也坐过去开始和他聊天。我们聊起有关音响的话题，他在这方面懂得很多，称得上是个发烧友。聊着聊着，他突然问我“良子妹妹”到哪儿去了。

我告诉他良子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回老家去了。他“嗯”了一声，又问起良子妹妹最近的情况。我把最近十天良子“发疯”的事说给他听。

最后我说良子已经恢复正常啦，他点了点头说：“是吗……”

这话题本是他提起的，我说得很起劲，他却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后来我提到了良子家乡的特产——那个南部铁壶——刚说完，他就告诉我说，其实他对这个很有兴趣，能否让他看看。干什么啊！怎么像个老头子似的喜欢这种东西。我说没问题，起身打开壁橱找那个铁壶。

“找不到吗？要不要我帮忙？啊，你把那个箱子抽出来。”他说着，就走过来帮忙。“是这玩意儿吗？不错嘛，这么重拿起来一定很稳。”他一边说一边把玩，也不知道他懂多少。只见他掀开壶盖，瞅瞅壶胆，又把壶翻过来，看看壶底。

“良子妹妹的故乡是松岛吧？那是个好地方，我以前去过，现在开车去的话也很方便，走六号公路很快就能到。啊，是真的，这里有松岛的邮戳。”他看见了那个小包裹。“你说良子妹妹是收到信才回老家的，你看过那封信吗？”

“没有。”

“那信呢？”

“良子带走了，干嘛？”

“没事，呀，这个房间好热，去车站附近喝杯冰咖啡吧！”

我们并肩走在元住吉的商业街上。御手洗问我记忆恢复了吗，我说完全没有，并且把之前去西尾久，结果没敢进去的事告诉了他。

“我觉得只要去西尾久的家里看看，就能想起一些事来。不，甚至能够完全恢复，但我很害怕。你记得吗，上次我和你在房间里听甲壳虫的时候，我好像就看到了以前住过的房间。但那种感觉很模糊，一眨眼就忘掉了。有没有一种可以让我慢慢回忆起来的方法，我可不想一走进那房间，记忆就像一头野兽似的向我扑过来，将我的现在完全吞噬，那太可怕了。如果能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一点地想起来，那我受到的冲击也不会那么强烈，无论现实多么绝望我都能够接受。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嗯……你有回忆性障碍。”

“回忆性障碍？什么意思？”

“回忆性障碍，就是影响记忆提取的障碍。”

“说详细点。”

“我以前学过一点医学，不过我可不敢妄称专家，人脑和意识方面的问题，即便是最新的医学也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其实那也是哲学和文学的领域，我对心理学方面的知识还是很感兴趣的。不如找家咖啡馆，我们一边喝一边聊吧，那里的咖啡一定要比我泡的好哦。”

我们来到了Lamp House，还是昨天的那两个老位置，我坐在良子坐过的地方，御手洗坐在我的对面。

“那就请你开始说明吧。”

“先问你一件事，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哪个？”我顺着御手洗手指的方向看去，店里有个戴着奇怪圆眼镜的年轻男人。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直偷偷摸摸地在看你，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好了，别管他了，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刚才讲到哪儿了？哦！记忆丧失。其实医学上并没有记忆丧失一说，这都是肥皂剧上的叫法。医学上叫记忆障碍。丧失记忆这种说法太戏剧性了，而且也不准确，你说是吧？”

“啊……”

“人类目前还无法用医学理论来解释和说明记忆这种行为现象究竟是怎样产生的。有人推测我们人类的大脑内有一种东西叫记忆痕，它会引起大脑物理性和化学性的变化，从而引发回忆。也就是想起某些事物的时候，记忆会浮上脑海的这种感觉。”

“哦……”

“有点难懂吧，呵呵。医学上说记忆是一种心理过程，它包括四个基本过程，其实不久前还是三个，现在又重新分成四个啦。”

“刚才我说的‘回忆’就是其中一个过程。编码是记忆的第一个基本过程。说具体点，就是把来自感官的信息变成记忆系统能够接收和使用的形式。接着是保持，也就是将接收到的信息放在头脑中保存。第三步，就是回忆，通俗点来说叫做‘记得’，这个过程将保存的信息提取出来。最后是第四步再认，是对提取出的信息进行再确认。”

“举个简单点的例子来说明吧！编码就是在石头上刻上一个A字；保持就是为了让这个A字不会被风雨侵蚀，在石头上盖一层布；回忆就是掀开布看到这个A；再认就是确定当初刻上的是A而不是B，这个A字的形状和当初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要唤醒记忆，就必须经历这四个过程。同样，这四个过程中无论哪一步发生了错误，都会造成记忆障碍。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两个产生了错误，也有可能是四个过程全都有问题。这就好比卡式录音机，你明明想听天籁之音，结果放出来的是鬼哭狼嚎。要么是录音机坏了，要么就是你拿错磁带了。”

“我懂了。”

“至于发生障碍的原因嘛……这四个过程多多少少有些微妙的区别，尽管可以从患者表现出的症状来推测是四个过程中哪一步出了问题，但人类的心理毕竟不像卡式录音机那么简单，只要拆开就能修好。不过我觉得只要谨遵医嘱，积极配合治疗，只要不是大脑本身有缺陷，任谁都可以治好。”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那么，我们再来分析一下你记忆障碍的原因。四个过程中，哪一个可以最先排除？我看是‘再认’吧。这一步应该最先考虑，要说为什么，因为这一步一旦出错，就会出现记忆错误的表现。也就是说，以前的事很容易想起来，但是想起来的内容却和现实不符。你没有这样的情况吧？”

“没有。”

“那就排除掉，接着我们来检查‘保持’。这项有问题的人，很容易丢失新的记忆，但旧的记忆却保存得很好。就像很多老年人还记得初恋情人的名字，但早饭吃的是什么却忘了，这你也没问题吧？”

我想了想，从高圆寺的公园里醒来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那么看来这点也没什么问题，和普通的人一样。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御手洗。他说：“哦，我知道了，那你醒来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不管是二十岁时的事，还是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

“这就叫完全遗忘，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但你的问题应该不是保持性障碍。”

“下一个是编码性障碍，这应该和你无关啦。这部分出问题的人，脑内根本不存在记忆。既然连要想起的东西都不存在，那更不用说‘回忆’起什么事了。比如人睡死了，没有意识，也就没有记忆。至于梦境嘛，弗洛伊德说那是一种无意识活动。总之，‘回忆’这种过程是需要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才能完成的。如果意识模糊，根本记不住东西，也就谈不上什么‘回忆’了。”

“何况你有驾驶执照，就说明你通过了驾照考试，而且看你知书达理，小时候受到的教育肯定也不错，种种迹象证明了你在失忆前的生活是很正常的，不可能有编码性障碍方面的疾病。”

“扣除以上三条，剩下的只有‘回忆’这一项障碍啦。”

“原来如此。”

“知道什么叫回忆性障碍吗？就是无法回忆起事情，比如一下子忘了某件事，小说里不是常有‘脑内一片空白，记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说法吗？这或许是由于紧张造成的，只要紧张的情绪一消失马上就会恢复。像你这种忘记半辈子的情况，则是很严重的回忆性障碍。”

“不过呢，像你这种情况还存在几个不能不注意的问题。刚才提到编码性障碍，有编码性障碍的人不仅无法想起意识模糊时的事，而且很容易将意识模糊之前的记忆完全忘掉。你的情况有所不同，不是完全忘了，而是受到强烈的冲击导致意识模糊，然后又引发了回忆性障碍。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好像绕口令……那你认为导致意识模糊的原因是什么呢？”

“所谓意识模糊也可以叫意识不明，或者意识混乱。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交通事故啦，遭受暴力啦，或者是吃错药了。”

“吃错药……”

“另外引发编码性障碍的原因也有很多，比如先天性脑部残障，或者意外导致的脑部损伤，不过有这些症状的人一般都有智力障碍。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喝咖啡，就说明你没有这方面的问题。除了上述原因外，注意力无法集中、过度兴奋、过量饮酒都可能造成编码性障碍，这样的事一生中谁都会碰到过一两次吧，但这都不至于引起回忆性障碍。”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间脑有问题。间脑位于我们大脑的中部，是控制感情的器官。你知道什么叫柯萨可夫综合症吗？不知道吧！其实就是健忘症。不过得这种病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忘得那么彻底。”

“噢……”

“那看来问题的焦点就是回忆性障碍，我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信，你得的就是这种病。但要说是不是由编码性障碍引起的……还有待商榷。”

“或许只是单纯的回忆性障碍……”

“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造成回忆性障碍的原因是……”

“一般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回忆性障碍都是感情因素引起的。因回忆性障碍造成的记忆障碍别名叫‘心因性记忆脱失’。刚才说的那个‘脑内一片空白’，就是回忆性障碍的典型特征。具体地说，你可以把回忆性障碍当成‘一片空白’的更进一步的症状，具体空白时间有多久，遗忘的程度有多严重，都要依情况而论。”

“你说感情的因素是……”

“通常是非常痛苦的经验，比如女性遭到强暴，或者男性被人殴打，再就是自杀失败等等。总之是一些不愿回想起来的事情。这样的事都是引发回忆性障碍的原因。”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反应好像来自意识的深处。

“上述原因造成的失忆，通常失去的是痛苦经历发生时的记忆，但偶尔也发生受到打击之前的记忆一起消失的情况，这种症状称之为‘心因性逆行健忘’，你就是一个典型。”

“……”

“还有个问题要注意，人类的大脑是很‘任性’的，有时它会自动抹去令人不快的记忆。这可以说是人类无意识状态下的自动防卫机制，也就是所谓的‘逃避性忘却’。”

我听到内心深处又“咯噔”地响了一声。

“好了，我差不多说完了，造成你回忆性障碍的主要原因不是严重的心理打击，就是长时间的意识模糊，总之你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这样啊……好像很难懂，不过大体上我是明白了。那么，你扯了半天总该告诉我治疗方法吧。”

“没有。”

“没有？你啰哩啰嗦地讲了半天竟然告诉我没有！这么重要的事你干嘛不早说？”

“因为你没问。”

“……”

“反正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继续讲下去。记忆在概念上分为两种，情景记忆和语义记忆。比如我们学习英语，背熟了某个单词，一看字母就能联想起词义，这种对字母、概念、规律和公式等各种概括化知识的记忆就是语义记忆。”

“回忆英语是哪里学的，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指对个人亲身经历过的、在一定时间和地点发生的事件或者情景的记忆则是情景记忆。”

“一般语义记忆比情景记忆深刻，回忆和再认都相对容易一些。因为语义记忆涉及的是意义，对信息的意义特征的记忆不依赖于接受信息时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而是以语义为参照。比如你知道你拿的是‘杯子’，你面前是‘桌子’，换了一个地方杯子仍然是杯子，桌子也仍旧是桌子，你并不会因为它们所处的时间、地点不同而不认识它们。能够适应日常生活，说明你的记忆系统是完好的，只是在某事发生之后，失去了系统中的一部分信息而已。”

和御手洗分别后，我回到公寓。我已经知道自己有回忆性障碍。经过御手洗的分析，我可能是肉体受到强烈伤害，然后失去意识，接着就丧失记忆。不，丧失这个说法太残忍了，应该是想不起来。亦或是我心灵遭受冲击，下意识地不想去回忆。从我身体上的那些瘀伤来看，应该是前者。或者，两方面的影响都有？

其实我最在意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术语怎么说来着？哦……叫“逃避性忘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选择逃避性忘却。连自己的器官都不愿承认，真相一定惨不忍睹吧。御手洗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嘴上那条河好像倒灌进我的五脏六腑，全身都冷飕飕的。如果我的心底真有旧伤之类的东西，我希望也只是一些平凡的事，比如被公司解雇，或者投资失利，这种事在我现在看来就像结痂的伤疤，已经无关痛痒。

我不想当什么救世英雄，希望在西尾久找到的过去只是极其平凡的人生。这样的话，等下周良子回来，我们就能继续过幸福单纯的生活啦！

我沉浸在幻想中，窗外暮色低垂，良子不在的四天，第一天已经结束了。

良子说八月二日的早上回来，下午去蛋糕店上班。在她回来之前，我一定要和过去做个了断。如果我是单身汉，那当然皆大欢喜。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和良子结婚，在横滨找一家小教堂举行结婚仪式。御手洗是我们唯一的客人，他大概会说不来。但如果诚心邀请的话，他大概不会拒绝。就算他再喜欢演说，在教堂应该会很有分寸。想到这里，我笑了，仿佛身穿黑色礼服，板着一张臭脸的御手洗就站在我的面前。另外最重要的是，良子这个小神经病在结婚后一定会成熟许多的。

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再浪费一天，明天……要么后天……一定要去！反正总归是要去的，不能逃避一辈子，明天就去！明天一定去！如果结果真的很糟，大不了逃走嘛！现在就做好最坏的打算，反正那公寓周围有好几个车站，如果有人打算在车站堵截，那我就先坐出租车逃跑，然后再搭电车，唔……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去！

21

第二天是七月三十日，星期日。我在田端车站下车时，月台上时钟的指针正指向十一点。离午饭的时间还早，我在站前的咖啡店里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先垫垫肚子，顺便重新整理一下心情。

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我向西尾久1-21走去。

和上次不同，今天的天气很好，没走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星期日的大街和平时不一样，店铺都还没开门，但住宅区却很热闹。我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次没有雨伞可以遮挡，无论遇到谁，我都要从容面对。

走上新田端桥，在尽头处向左转，走下坡道，在斑马线上等信号灯变绿，穿过道口，从东北本线的铁桥下方钻过，来到平民味十足的老街，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挂有“家乡料理·樱”招牌的料理店门前。

第二次来这里了，从车站走过来其实挺近的。上次大概是下雨的关系，总感觉这条路很长。

今天是周日，料理店休息。透过毛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挂着印有“家乡料理·樱”字样的蓝色布帘。我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调整好呼吸，再次坚定自己的决心，踏上了玻璃门旁的木头台阶。

就这样，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慢慢地走上楼梯。楼梯很老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四周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没开，视野昏暗。刚走到二楼的走廊，我就听到有小孩的笑声。

楼梯的尽头有一排和楼梯一样古旧漆黑的木质信箱，在信箱上没有“益子”这个姓氏。难道我没有在信箱上标出自己的名字吗？我边想边寻找四号室的门，心脏就像要破裂般狂跳不止，呼吸也变得很困难。如果最里面的是一号，那么二号、三号、四号！不用找，四号就在眼前！

右手伸入口袋，摸索着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面前的那道门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这门看起来很脏，门的那一边，是否住着我的妻子和孩子？强烈的恐惧感扯着我的身体，想把我拖下楼梯，逃离这里。我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的触觉很怪，有些麻痹，又有些迟钝，感觉那只手好像是别人的。我一看，原来手里紧紧握着两把钥匙，钥匙上的齿孔都快陷进肉里了。

这两把钥匙，一把可能是车钥匙，另一把是房门钥匙，它们静静地在工厂的储物柜里躺了好几个月，今天终于要发挥作用了。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门内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我一狠心，拿起不像车钥匙的那把，插进锁孔……

嗯？插不进去。钥匙和锁孔不配套，不管我左插右插，就是插不进去。

搞错了？

我呆立在原地，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这是耳鸣吗？不，这不是耳鸣，难道是蝉鸣？

我还在这么想着，突然“咔嚓”一声，吓得我心脏几乎停跳。眼前的门狠狠地撞上我的右手。

“啊！”我叫出声。门打开了，我连忙退后。我一边退后，那道门也一边向我扇过来，我简直就成了堆放在门前的垃圾。

门里钻出一个满脸疑惑的中年妇女。她一脸恶相，头发上东一个西一个地夹满了黑色的发夹，个子很小，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吧。

太恐怖了！这……这不会就是我老婆吧！但一想应该不是，她这个年纪，与其说是我老婆，倒不如说是我老妈。

中年妇女歪着头，一副“你小子是谁”的表情看着我。当她看清我的长相后，好像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中年妇女说,“报纸已经订过了。”那口气很不耐烦。

“这个，我，我，我不是订报纸的。”我紧张得舌头打结，直冒冷汗。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何况我这故事也太离奇了，要说清楚实属不易。

“其实，有一个叫益子的人……他……”我语无伦次地说。

“怎么了？”中年妇女问，她好像在等我说下去，嘴巴动个不停。我大概打扰她吃午饭了。

“这个，以前在这里住过。”终于说到了这一步，中年妇女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谁在这里住过？”

“我啊。”

“你？”

“是啊。”

“那你要干嘛？”

“我……”我词穷了，“这个，我想问几个怪问题，请别介意。”我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中年女人无言地等我继续说下去。“请问您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很久了吗？”

“没多久，今年一月。”

“啊，一月搬过来的……那差不多快半年了。”

“是啊。”

“请问您知不知道上一个住户的情况。”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上一个住户不就是你吗？”

“是我没错，但是……”

“啊！你说益子先生啊……我想起来了。那事可轰动啦。”

“轰动？”我胸口一紧，心想果然出过事！但到底是什么事？

“对不起，住在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请您悉数告诉我吗？”

中年妇女憋着一张臭脸，瞪着我说：“住在这里的人不就是你吗？你还要问我做什么？”

“这个……”我真是百口莫辩，脑子拼命运转，终于想出个好借口，“不，其实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是我失踪的弟弟。我知道他到去年为止，一直住在这栋公寓的四号室，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穷则变，变则通。这个借口不坏，不光能让她立即明白，而且充分吊起了中年妇女这种“特殊人群”的胃口。

“我现在想找他，所以需要您的帮助。我弟弟离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务必要告诉我，拜托了！”

“好的好的，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起来。“不过听说……益子先生是因为这件事才搬走的。”

“这里都这么传吗？”

“嗯，是啊，我也是听房东说的。”

“那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的心脏已经堵在喉咙口。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老婆的事嘛。”

“他太太……”我最怕的那个词想不到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口。“我，不是，我是说我弟弟，他已经结婚了？”

“好像是的。”

完了！果然是这样。

“那他太太和小孩呢？”

“死了。”

“死了……死了？”我惊讶地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

“好像是的。”

“他太太和小孩，两个人都死了？”

“是听说都死了。”

“怎么死的？被人杀害的吗？”

“不，听说是自杀。”

“自杀！”小孩怎么会自杀？我接着问：“是他太太先杀了小孩，然后再自杀的吗？”

“嗯，好像是这样的。”

双膝开始微微颤抖，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不光有妻子和小孩，而且他们都已经死了，难怪我会失去记忆。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他都会拼命忘记。

“我弟弟他，有工作吗？他的职业是……公司职员……还是……”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就好像一下子换了副别人的嗓子。

“好像有工作。”

那看来是公司职员了。

“他在什么样的公司上班……”

“这我就不知道了。”

“啊……”

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还有，最近四周都在传这个房间不干净。”

“不干净？”

“是啊，就是因为不干净，所以这个房间的房租比别的房间便宜。”

“房租？”

“是啊，几乎便宜一半呢，你去别的房客那里问问就知道了。”

“是吗……”恐惧扭曲了我的神经，我的嗓子好像坏了，无法发出声音。

“可吓人喽！他太太是在这房间的门框上吊死的，小孩子也是死在这个房间里。出事的时候外面的马路都被救护车塞满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伙儿都知道。”

我绝望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这就是现实吗？我无论如何也不信！

“所以说，我住着也不舒服，难怪房租这么便宜。不过就算房租再便宜我也不想继续住下去了。早走早超脱，最近我在找房子。”

她说得没错。搬家，我一定是从这里搬走了。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不可能继续住在妻儿生活过的地方。

“请问自杀的原因是……”我终于又开口了。

“这我可不知道。”

“我弟弟后来搬到哪里去了，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中年妇女想了想，然后说，“我刚搬过来的时候，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一张像是写着地址的纸条。”

“哦？”我猛地抬起头。“那，那，那张纸条还在吗？”

“嗯……我也忘了还在不在。”

“如果能找到的话，我感激不尽！找不到的话……您还记得上面的内容吗？”

“谁记得那么清楚啊，可能还在，因为我觉得挺重要的，就一直放着。或许哪天有人会来拿。我好像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了。你等等啊……我去找找看。”

“有劳您了。”

中年妇女转身去屋里找纸条。一开始见她不耐烦的样子，说话又呛人，我还有些怕，但现在却这么热心，看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真是遇到好人了。

我带着祈祷的心情在房门外等待，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可以窥见屋内的情形。陈旧泛黑的木头柱子，壁橱上的门杂色斑驳。这个地方被贫困的气息笼罩着，这里也曾是我居住过的地方。

“有了！”中年妇女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走过来，把它递给我。

看到那张白纸的一瞬间，我就感觉好像头顶挨了职业摔跤手的狠狠一击，视线变得模糊，双腿不住打颤。白纸上的字分明就是我的笔迹！

墨田区九广5-10-4

纸上只有这几个字，墨田区……我没印象。这是我搬家后的地址吗？没写公寓的名字，找起来很麻烦啊……我满脑子都是有关这个地址的事。

“祝你早日找到弟弟。”我好像听到中年妇女这么说，但又不敢肯定。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关上了门。我拿着那张小小的白纸片，就像棵被晒蔫的柳树孤单单地杵在公寓的走廊上。

时间在跳跃，我感觉时间像闪光灯一样，闪烁不定。这一瞬间我正在下楼梯，为防止踏空而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下一刹那我已经走在前往车站的马路上。

时间的流逝在我周围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祝你早日找到弟弟。”这句话和中年妇女的脸像幻影一样又重新再现。是啊，是我弟弟，那是我弟弟，不是我。那不是谎话，是真的，现在的我正在寻找双胞胎的另一半——我的弟弟。我大脑的逃避机制又及时启动了。

我坐在田端车站的长椅上沉思。自己有妻子，但妻子杀了孩子后自杀了。他们两人的死，难道和我这个做丈夫的没有关系吗……

肯定有！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他们二人因我自杀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妻子完全可以和我商量呀！丈夫这条脊梁的作用不正是应该在这种情况下发挥的吗？但妻子却说也不说就去寻死。她之所以会自杀，我这个丈夫有脱不了的干系。

绝望了！绝望了！我简直绝望到了极点！胸腔就像吸饱水的海绵，异常沉重，让我有不停咳嗽的冲动。满脑子都是绝望的图景，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我已经没有退路。或许我……就是一个杀人者！

妻子是怎么死的？听说她是在门框上吊死的！希望她走时没有感到痛苦，不用忍受慢慢窒息的煎熬。不！不！她真的是自杀吗？不是被我……杀死的吗？

现在我唯一清楚的就是：我只不过是生活在东京市某个角落，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般苟且偷生的肮脏小人物。我抱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眼前涌起一片片灰暗的云雾，无数行人的双脚踏在水泥地上从我面前经过。我抬起头，耀眼的阳光就像一道道忽明忽暗的闪电刺疼我的双眼。我连忙闭上眼睛，却看到眼帘内有无数磷光闪烁的白点。

“喂。”

我听到有人叫我，但我不去理他，仍旧耷拉着肩膀，一言不发。我发觉自己的身体在抖动，原来是有人抓着我的肩膀在摇晃。

我慢吞吞地抬起头，紧接着心里咯噔一声，原来面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我从未觉得警察如此可怕。他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怎么了？一直坐在这里，没事吧？”

我连忙向四周张望，太阳都快下山了，再看看手表，太不可思议了！时针停留在四点与五点之间。也就是说，我在这张长椅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自己却一点儿都没有发觉。

“啊，没什么，对不起。”我赶忙起身。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头疼，没关系的。让您担心真不好意思。”

支走了警察，我快步走向站内的自动售票机。其实我刚才说的不全是假话，我真的有些头疼。

把硬币塞进自动售票机，我随便按了一个按钮，买下一张车票。去哪儿都无所谓，先进月台再说。

摇摇晃晃走下通往月台的楼梯，刚好电车进站，我就顺势上车。这是开往上野秋叶原方向的山手线。

走进车内我还在思考，如果致使妻子自杀的罪魁祸首真的是我，那就太可怕了。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妻子不是自杀，而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杀了他们两个再伪装成自杀的。

想到这里，我的意识犹如地震般开始颤动。就是这个，这就是让我选择“逃避性忘却”的原因！这是多么令人不快、令人胆战心惊的真相啊！失去记忆的人得知这样的真相，会有不害怕的吗？对他们来说，硬要面对现实，就像手握一把利剑扎向自己，毫无保留地刺穿自己最不想触及的场所。

现在我觉得御手洗在纲岛的那个肮脏的房间，距离我有几光年之远，如今那里就像天国的花园。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去那里。

不知为何，我非常羡慕起那个男人来了。他总是嗤笑世人，觉得如果少了自己，日本国就玩不转了。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他那样别扭的个性？

我站在车门边，低着头，绝望让我感到虚脱。本打算在良子回来之前，和过去做个了断，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事情会发展至此我也没有预料到。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伸进口袋，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响声，是那两把钥匙，一把车钥匙和一把门钥匙。接着，我又摸到了那张纸——墨田区九广5-10-4。

我从樱庄的四号室搬到纸上那个地址了吗？那说不定这把门钥匙是墨田区九广新住所的钥匙。

但新住所的房租我已经很久没付了。一直拖欠不交的话，房东先生一定很生气吧。说不定早就转租给别人了。

要不要去看看？但这也可能只是搬家公司的地址——我毫无根据地瞎找，实在太可笑了。窗外的景色就像幻灯片，一张张不断变化。时间又开始跳跃了。

车停了，我从茫然中醒来。车门开启，列车汽笛长鸣，我像听到魔咒的老鼠，跟着笛声走上月台。

电车开走了，我看看站名——秋叶原。晃晃悠悠走下台阶，从检票口出来后，我为了找家书店来到这条以电子配件市场闻名的商业街。

找到了。我走进书店，开始翻阅东京分区地图。原先我只打算去西尾久，因为去过一次，所以就没带地图。墨田区九广离荒川很近，从秋叶原出发，坐电车的话，可以搭乘总武线在平井下车。下车后再走几步，也没多少路。要不然也可以搭乘总武线在浅草桥下车，然后换乘地下铁都营浅草线行至押上站，再在那里换乘京城成押上线行至荒川站。

我把地图放回书架时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去。我会在秋叶原下车是个奇妙的偶然，假设我一开始就决定去，也必须从田端站坐到秋叶原，再换乘总武线。这是老天给我的启示吗？那么，就去吧。

22

坐押上线在荒川站下车时，夕阳已经退到了河堤边。出了车站，我走下河堤，一边回想地图，一边往住宅区的方向走去。这一带的住家大多是工薪阶层，有点像川崎区，但房子的墙壁上没有贴白铁皮，仔细看还是比较像西尾久。

我选择走小巷，小巷里是孩子们的领地。他们三五成群，追逐嬉闹。这样的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对！我记得这里。

踢石头的顽童，蹲在路边的小孩，他们的脸我都认识！不能站在这里发呆，不然迟早要被恐惧俘虏，我加快脚步，经过他们的身边。

走了约十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片田地，四周蝉鸣声不绝于耳。我走在田间狭窄的小道上，眼睛继续寻找路牌。一根贴着路牌的电线杆斜插在田埂边，上面写着“九广5-11”，看来离目的地很近了，我要找的是5-10。

继续往前走，田地中间有几座小房子，每座房子的周围都有一片小树林环绕。再往前走一段路，我发现电线杆上又有一块路牌，靠近一看，5-9。奇怪，看来是我走过头了。但一想不对，难道5-10是田里的那几栋房子？那种地方好像没有出租的公寓啊。肯定是我走过头了。

我半信半疑地扭头往回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应该是5-10的地方。这一带都是广阔的农田，几间农舍坐落在田地的一角。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搬到这种地方住吧？

试着走进细窄的田间小道，一路上没碰见半个路人。虽然已经接近黄昏，但天气还是十分闷热，看上去不怎么富裕的农家也都用起了空调，在那些紧闭的窗门背后，定是一个清凉的世界。

几乎所有住家的四周都有一片树林，那蝉鸣声就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和刚才小孩子玩耍的地方相比，这里安静得就像是墓地。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听见“知了、知了”的蝉鸣和汗水从额头上滴落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一阵不安感向我袭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全身就像触电似的感到麻痹。

这一带我好像来过。刚开始这么想，我好像就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站在这条小路上。和现在的我一样，“他”一脸不安，并且正在暗暗地准备某个计划。

就像某个已经忘了很久的梦又回来了，周身充斥着一种非真似幻的感觉。我第一次遇到良子时，也是这种状态，那时好像还听到了拔钉子的声音。我像个稻草人立在田间，意识如浮云一样飘向远方。汗流不止，但体温却不断下降，好像脱水的前兆。我感觉一股冷气就像温度计里的水银，随着外部温度的升高，开始上升蹿至我的头顶。不光这样，周围的环境就像进行到一半的舞台剧，在宣布中场休息后，视野突然变得一片漆黑。不行，我得振作起来，不然肯定会瘫倒在地。

我蹲下休息了一会儿，再度往前走去，发现前面有一片竹林。从远处只能看见几棵竹子，但一走进，才发现满眼都是青翠欲滴的绿竹。两边的竹子向天空伸展，在竹林中行走，就好像穿越绿色的隧道。这时，我看见竹林中有一座简陋的小屋，刹那间，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麻绳勒紧，紧张得无法呼吸。

竹林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宽了，我穿过一片不知名的灌木，继续往前走，眼前是更开阔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为了慎重起见，我穿过马路，不过这里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出租公寓。看来我又走过了，如果想要找到那个地址，就得再往回走。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潜在的记忆在发挥作用，我下意识地认为不用再找了。

竹林里的那间房子，就是我要寻找的住处。

坏事我一般都猜得挺准。我提心吊胆地站在那间阴森森的木造建筑前。一块块青苔就像皮癣似的贴在小小的房门上，房门周围是从层层重叠的竹叶间照射进来的点点光斑。似乎就要倒塌的老宅墙壁上，贴着一块与周围环境不搭调的绿色金属板。上面写着：九广5-10-4！

房门上也没有门牌，建筑的一边还有个小院子，但没人整理，早就杂草丛生了。可能有小型车在院子里停过，我发现地面上残留着狭窄的轮胎印。连轮胎印上都长满了杂草。

夏日寂静的傍晚，蝉鸣声如疾风暴雨般从空中降下。那声音越来越响，就像一出永不终结的大合唱。

蝉鸣会有如此巨大的音量？我怀疑地竖起耳朵，却听见蝉鸣幻化成了嘈杂的铃响。“知铃铃、知铃铃……”这声音永无休止地长鸣，并且音量变得无限大，我想掩耳逃跑，一直站在这里是非常痛苦的事。

我张大嘴巴，有做发声练习的冲动。我怕不这样做自己会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只有高声大喊，我才能判断蝉鸣音量的高低，据此来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就在我要发声的一刹那，才发现这其实是个陷阱，如果我现在出声，那声音定是凄惨的哀嚎。

巡视四周，像被蝉鸣掩埋的墓地，仍然没有人的气息。和外观相比，那房子屋内的陈设也一定很煞风景，一点儿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很奇怪，有种我熟悉的感觉，但是当我站在门口，却没有“我回来了”的感觉，只是傻站在门口，任凭蝉鸣声蹂躏我的耳膜，摧垮我的精神。

对了，钥匙！虽然还不能确定这就是我的家，但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就是这里没错。我摸出钥匙，双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最初我故意将那把像车钥匙的钥匙插进锁孔，结果当然是不行，于是我又换了另一把钥匙再试。这把在工厂储物柜中静静安眠了几个月的钥匙，如今已经完全没入生锈的锁孔，我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绝望与满足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如同两条缠绕着的蛇，正在吞噬我的神智。

钥匙转动了一圈，“咔嚓”一声响，斩断了所有的迷茫，锁开了。就在此时，被封印在我心底的某些东西也同时被释放了。希望被终结了，但令人恐惧的真相才刚刚开始。我预感到这一切，浑身不停颤抖。

不必推门，门就自动滑开了一道一厘米左右的缝隙。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腐臭的热浪迎面而来。室外还是黄昏，但屋内已是黑夜，站在门口，面前仿佛就是地狱的入口。我觉得自己刚刚推开墓石，正在窥探自己的墓穴。

墓穴？我想起来了！我曾将这里当做自己最后的归宿，我想和妻子、孩子一起死在这里。我一脚踏入土间[1]，然后从容不迫地关上房门，但当我转过身，心脏却像擂鼓般跳动起来。我知道，这是某种恐怖即将降临的前兆。

室外竹叶沙沙作响，无数知了发出如金属摩擦般的叫声。饱含水分的浑浊空气将我围绕，我的灵魂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落入无尽深渊，升起，落入，又升起……

我……我突然想到，妻子和孩子的葬礼究竟怎样？

空气中有异常的臭味。

难道，这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双目圆睁，面部肌肉痉挛，恐惧好像要撕裂我的嘴，迫使我大声喊叫。快想起来！想起来！至少这件事要想起来。恐惧与绝望如黑潮将我淹没。

不行啊！想不起来！我参加过妻子和孩子的葬礼吗？我想不起来，难道……难道……

我连鞋也来不及脱就冲进室内，开始在家中四处搜索。找了一遍，两个房间，外加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厨房，淘取式的旧式厕所，没有浴室，这些就是寻找的结果。

寻找？我到底在找什么？难道是妻子和孩子的尸体？

水池下，便池中，我忍受着强烈的恶臭和恶心感一一查看，甚至连家具的间隔也不放过。我用手指去抠那些被污泥填满的间隙，但挖出的只有泥垢和灰尘。地板上也有臭味，但更多是土腥气混合着霉味，肯定不是死尸腐烂的味道。虽然还是不能安心，但总比刚才的感觉要好一些。

我坐在房子正中，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榻榻米上倒映着从窗外照进来的竹叶影子。这些影子伴随着我慢慢变得暗淡，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天已经开始变黑了。

分割房间的不是大门和墙壁，而是隔扇。所以只要将这些隔扇全部拉开，转转头就能看清整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但我没有那样做，却像尊石佛似的静坐在原地，很长时间也不挪动身体。

这里没有尸体，虽然我能确认这一点，但不安还是没有消退。我嗅到一股犯罪的味道，亡者充满憎恶的怨念，就像幽灵似的正在包围着这间小屋。

竹林里竹叶沙沙作响，寒蝉已停止鸣泣。无论是谁，被带到这间屋子，即便他再迟钝，精神也会变得异常。一种轻微却无比尖锐的声波不断刺激我的耳膜，就像某种魂灵，幻化为刚刚出生的婴儿，在我脑内不安地初啼。这阵哭声联系着生死两界，仿佛一根诡异的丝线，牵动着我的绝望与伤悲。丝线旋转跃动，变成一团纱轮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中发出“咻咻”的响声，四处飞舞。

这时，我觉得有人在窗外窥视！

我迟疑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想一探究竟。小小的窗户，由三片玻璃组成，其中一片是透明的。我鼻尖贴着窗户，向外望去。夕阳西沉，苍翠的竹林此刻已变成一根根细瘦的黑影正随着微风摇荡。我发现窗户上搭着一根小树枝，虚惊一场，原来刚才是风吹枝动，才让我误以为窗外有人。

终于冷静下来，但恐怖感还没有消失。恐惧仍旧停留在我内心的深处，并一次次像阿米巴虫[2]一样变化着它的外形。我渐渐开始想起一些事情。

肮脏的墙壁，覆盖着陈年老泥的瓷砖，还有那扇花大力气才能打开的窗户，我好像都记得。没错！我知道那扇窗户很难打开。

御手洗说得没错，“逃避性忘却”，我的确为了逃避某些事实，而选择将它遗忘。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不愿意想起来。可以的话，我愿忘记这一切的一切，宁可封目塞耳也要选择平凡的生活。半梦半醒的人生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因为一旦完全醒来，我就必须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家……

恐惧、不安、绝望、死亡，还有犯罪、憎恶，所有的邪恶就像雨水形成的污渍渗透在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在这间陋室的生活一定十分郁闷，每天过着滴血的日子，心如刀绞。

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点点的刺激就让我变成这样，一旦完全恢复，我恐怕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个房间越看越简陋，完全没有正常人生活过的痕迹。虽然也有椅子和桌子，却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在这屋子里称得上是“书”的东西，只有一些又脏又旧的周刊杂志。它们堆在桌上，散落在地板上，封面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另外一个房间也是毫无生气，这里好像不是用来住人，而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里面有脏兮兮的手提包，还有一个放内衣和一般衣物的小柜子。厨房里有盥洗用具，水池下面的柜子里放着几包方便面。地板上躺着一条毛巾，我捡起来一看，有拧过的痕迹，好像用过。这条毛巾让我想起了在元住吉安稳的生活。

①.一种寄生虫，可以引发脑膜炎，死亡率很高。

打开壁橱，里面叠放着棉被。一股人身上油腻的气味直冲鼻子。为了找到气味的来源，我掀开棉被，发现了一个用布缠绕的长条形包裹，一个纸箱，还有一个用毛巾裹起来的小包。

我料想到会发现不寻常的东西，所以内心十分平静。打开长条形包裹，里面是一支枪管被截短的散弹枪[3]，小包里则是一把登山刀。

就像电影的预告片，一幕幕关键性镜头在我头脑里复苏，同时那些信息也在撕扯我脆弱的神经。我的记忆开始觉醒，就像海洋中破浪前进的大冰山，或是被敲进铁板的钉子，谁也无法阻挡，无法挽回。“丧失记忆”这一层柔软的薄膜，被铁钉穿透，那令人不快的过往记忆，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在逐渐觉醒。

拉开抽屉，好像为了故意隐藏，一本周刊杂志下压着一只褐色的纸袋。现在我无论发现什么都不会吃惊了！我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一本笔记本。

拿出笔记本，不知为什么封面就像老鼠的皮，让人觉得恶心。这本笔记本比一般大学生用的记事本要小一号，但比一般的记事本要大。

我现在还不想打开它，一方面是因为室内光线昏暗，即使想看也看不清。另外这本封面像老鼠皮一样的笔记本，是我心灵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我撤离这道防线，将它塞回抽屉，并且离开这里，那我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回家过我的安稳日子。但这样想已经太迟了，我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我知道了！最近自己经常像木头人一样发呆，肯定和这本笔记本有关！像老鼠皮一样的封面，里面的内容也好不到哪里去。

灰暗随着时间在空间中层层叠加，最终变成了完全的黑暗。知了泣竭而亡，这块为知了准备的墓地即将迎来令人绝望的夜晚。

不能开灯，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四周的邻居还是能发现这里的灯光。如果他们将我回来的事通报给房东，房东肯定会来收取拖欠的房租。壁橱里的东西暂时别动，我先去河堤边看完笔记本里的内容再说。我记得那里有路灯可以照明。

我把笔记本塞进纸袋，确认外面没有人后，才走出小屋。我一个人走在通往荒川方向的小路上，感觉前途一片黑暗。连街灯都没有的小道上，除我之外也没有别的行人，河堤上也是如此。我庆幸没有碰到别人，不然他们肯定会对我惊慌的神色起疑。

河堤上明亮的路灯就像一颗启明星，但我不知道这颗启明星会带我走向光明还是黑暗。我坐在路灯下的草地上，手指颤抖着翻开笔记本的封面。

写给千贺子和菜菜

看到这几个字我就觉得头晕目眩。这一刹那我就像死了一样，痛苦和绝望浇熄了我最后一丝希望，看来我料中了一切。我开始阅读那些细瘦的字体，记忆随之开始播放。同时，写这本笔记时灰暗的心情，也重新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那些和良子在一起的生活以及和御手洗无忧无虑的交往，就像前世一样渐渐远去了。

笔记是竖写的，细瘦的文字填满了页面，一页，接着下一页，每页都一样，那是我的笔迹。这本笔记带给我的冲击，远远超过了在高圆寺醒来时的那种震惊。

[1] 门内供脱鞋用的一块空地。

[2]一种寄生虫，可以引发脑膜炎，死亡率很高。

[3]散弹枪枪管被截短后，射程变短，但射击范围与威力变大，通常将枪管截短是为了便于近距离射杀目标或者便于携带。

23

开车回家的途中，一辆救护车和我的车子擦身而过。那车在我旁边的车道，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冲过来，吓得我以为就要撞上了。开这么快，大概是因为车里有需要急救的病人吧。我还从未见过开得如此之快的救护车，两车交错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救护车内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正在弯腰观察病患，看样子病人的情况很危险。

车子经过樱庄，准备开到停车场时，我发现公寓门口有一大群人。连道路都被堵住了，我只好打亮车头灯示意他们散开，但人群反而向我靠近。

不得已，我只能按喇叭。刚要这么做时，透过车灯的光线，我看见楼下料理店的大叔也在人群中。他们一定是认出了我的车，才会走过来的。他们一脸惧意，小跑着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席旁。

我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便问他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管理员一脸严肃地对我说：“益子先生，大事不好了！你太太她……她上吊了！你的小孩已经不行了，但你太太她还有救，救护车刚刚把她运走。你先去这个医院，如果没床位，你再去这个医院，一定会没事的，您放心，快拿着。”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纸条，等回过神才发现面前一张张面孔都盯着我看。他们看看我，又看看我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蛋糕盒，有几个人还在叹气。

我推开挤在楼梯口的人群，爬上楼梯，打开房间的门。地毯上有鞋印，四周还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味道，那味道让人很不舒服，是呕吐物吗？

没有血迹，但房间里却混乱不堪，地板上有一条绳子，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厨房里。他们看到我进来了，就问：“你是家属吗？”

我赶到医院，医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很遗憾。”其余的他也不用说了，这已经代表了全部。

我打电话到千贺子的老家，她的双亲急急忙忙地赶来帮忙处理丧事。而这期间，我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坐在房间里发愣。

又过了几天，直到葬礼结束，我才发觉自己还不知道千贺子自杀的原因。菜菜还不到一岁就这么走了，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幸中的大幸。

要说自杀的原因，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百六十万存款被提得精光这一条。这笔钱到哪里去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千贺子也没对我说过。我想不通她怎么会为这件事自杀，因为一百六十万对她来说可以轻松赚到。千贺子拥有电子琴二级的证书，这张证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过的，她当电子琴老师，或者表演电子琴演奏都能轻松地赚到这笔钱。虽说现在家里有菜菜，多了一份开支，但生活费基本都是我在付，她如果出去工作的话，全力以赴，不到一年就可以赚到一百六十万。和我结婚以前，她就是靠电子琴来赚钱的。

还有一件更可疑的事，听说千贺子自杀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条衬裙，其他什么也没穿。或许她是在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想到要死的，但女人会只穿着一条衬裙自杀吗？千贺子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品味很高，我觉得她不会穿成那样离开人世。

警察对千贺子的死因完全没有怀疑，完全当做自杀来处理。因为千贺子在留给我的遗书中写道：“对不起老公，千贺子去死了。”他们认为自杀的原因是用光了一百六十万，这样的解释也太单纯了，但我也没理由去责备他们。后来我才知道，警察其实已经掌握了千贺子的另一个死因。

千贺子的体内有性行为留下的痕迹，如果说千贺子有外遇，那遗书中“对不起”应该指的是这件事。以千贺子的个性来考虑，和金钱相比，我倒认为外遇比较合情理，但我不相信她会有外遇。警察为什么不将调查的矛头指向强暴呢？

警察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他们说，如果千贺子的尸体发现在室外，或者比较偏僻的小路上，那的确有遭到强暴的可能。但关键是千贺子是在自己家中死亡的，大门上有链锁，房门上还有猫眼，像千贺子这么慎重的女人，不可能放不认识的男人进家门。就算那男人硬闯了进来，对千贺子实施强暴，那么邻居也应该会听到呼救声和惨叫声，或者物品碰撞的声音。当时隔壁就有一位太太在家，但她却告诉我什么都没听到。

另外还有一件麻烦事，警察得到目击者证词，说有人看到一个竖起外套领子，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曾出入我的家。出事的那天，也有人证明看到那个男人来过。这些线索都是我从警察和相关证人那里一点点问出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警察似乎没有去调查的打算。

我的疑惑依然存在，千贺子不可能只留下那样简单的遗书，任凭家里乱七八糟，而且只穿着一条衬裙就上吊自杀的。别人都不了解千贺子，才会简单地把她的死当做自杀。

话虽如此，但我还要上班，再说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调查那些疑点。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千贺子的日记，恐怕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也正是因为我发现了那本日记，我才会从那栋公寓里搬出来，搬到荒川河边去住。

为了将仇恨植根于心中，我撕下一部分千贺子的日记，贴在这本笔记上。日记的其他部分因为记载着我们快乐生活的片段，我不想再看到那些内容，就把它烧了。这本笔记是为千贺子和菜菜复仇而准备的。当仇人死后，我将在他们的墓前烧掉这本笔记，为我的愚蠢赎罪。

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当那辆救护车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千贺子和菜菜就在那辆车上，还悠闲地吹着口哨回家。

现在我就是天涯孤客，无兄无弟，父母也早已去世了。我用他们留下的遗产买下九广这栋破屋。我不想再住在和千贺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邻居们异样的眼神逼得我每天只有到半夜才敢回家。就算回到家里，当我发现枕头上还有千贺子的头发时，就伤心得只想去死。九广这栋房子是我委托中介找到的，因为它正好和井原的家隔着荒川对峙相望。西尾久那栋公寓里的家具会让我想起千贺子和菜菜，所以我都让搬家公司的人处理了，或许已经被扔到某个垃圾场了吧。我可能在复仇的途中死去，没有人会同情我，但我绝不后悔。

昭和五十二年十二月四日（星期日）

24

八月十五日（星期一）

开车从上野到超市，买了够一周用的日常用品。还好是开车来的，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么多东西搬回家。买好东西后，仍旧把车子停在超市的停车场里，步行去“阿美横”，那里有LV[1]的专卖店。我的钱包坏了，想再买个可以放钱的LV1包包，可是逛了很久都没找到我喜欢的。

我不是特别喜欢LV的东西，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放钱的钱包。但我的朋友们都有，每次见面的时候，她们都会拿出来炫耀，还说是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杀价买的。其实我不喜欢那种印有LV标志的设计（我觉得悦子她们也不喜欢），而且那种包的假货特别多——如果在路上和拿LV包的女人擦肩而过，悦子她们一眼就能分辨出那女人拿的LV是真是假。所以我也不能买个假货去糊弄她们，万一被她们看穿了，不知道会被数落到什么地步。

①.国际知名品牌，全称为“Louis Vuitton”，以奢华著称。

想到这里我才觉得很没意思，和那些女人见面真是痛苦。唉，总之下次碰面之前，我一定要买个LV的钱包。明天就去吧，听说银座和青山都有LV的专卖店，今晚拜托老公把车子腾出来借我。

但我买了包后决不能像悦子她们那样四处炫耀，那样做太俗气了。不过我想，当我若无其事地拿出钱包时，是应该冷笑呢，还是不露声色？她们表面上大概会微笑着欢迎我成为拜金女，但心底里一定会嘀咕，原来是这么小的钱包啊。唉，真的很讨厌。如果能把大一点的包包和钱包都买下来就好了，两者都买她们就没话说了吧，但老公……

八月十六日（星期二）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居然发生了追尾事故。车子开上首都高速公路的时候，后面有一辆车开得很快，而且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几乎就要撞上了。高速公路上有车速限制，我只能加速前进，他明明可以开到旁边的车道上超过我，却一直咬着我不放。他大概知道我是女人才故意戏弄我的（女人开车就经常会碰到这种麻烦）。结果我的车子越来越接近前面的车子，来不及踩刹车就撞上了。最气人的是，后面那辆车子乘机拐到我右边的车道上，就这么开走了。

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辆车的车牌我也没记下来，甚至连那辆车是什么牌子我也不知道，只记得是一辆白色的车子。被我撞到的那个人倒很好说话，他只说了句麻烦了，就再没说什么。这件事我想向老公保密。

那人是“朋友借贷公司”的社长，叫井原源一郎，他给我一张名片，抄下我的车牌号码和驾照号码，还问了我的家庭住址和电话。我说我会主动和你联络，请不要打电话到我家，因为这件事我不想让丈夫知道，就告诉他车子不小心撞墙了。

最后，井原先生说他的戒指不见了，我听后有点过意不去。

八月十七日（星期三）

还是别买LV的钱包了。我在逛街时，透过LV专卖店的橱窗玻璃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一个抱着小孩的黄脸婆真的需要LV的包吗？

那场事故过后，虽然保险公司的人说钱的方面没问题，但我知道肯定是要赔偿的。女人真的不适合开车，还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比较轻松。

出事时要是换个男人，或许来得及躲闪。女人在踩刹车的时候总是会担心高跟鞋的鞋跟会不会折断。冬天即使换穿长筒皮靴，也总怕离合器的踏板把皮面刮花了。唉，要担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女人开车就是麻烦。真想换一辆没有离合器的车子。我向老公抱怨过，他嘴上说得好好的，却总拿没钱没时间来推脱。

我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到朋友借贷公司，总务科的小姐说社长今天请假。是因为车祸的关系吗？我很不安。

八月十八日（星期四）

我用信用卡提了两万圆，买了一些水果去探病。井原先生住在岩田外科医院，从浅草桥站坐出租车用了六百三十圆。

井原先生说只是有点脑震荡，不太严重。保险公司的千田先生也来了，他说夫人您别担心，您不需要承担太大责任。

八月十九日（星期五）

下午下了一场阵雨，最近我满脑子都是车祸的事，所以对菜菜的照顾有些疏忽。菜菜已经三个月大了，可以开始吃母乳以外的食物了。我考虑让她断奶，因为最近我的奶水也不是很充足。

本来我想在吃午饭的时候，试着让她吃几勺蔬菜汁或者酱汤，但因为下午要去医院探病，所以来不及准备，最后给她喂了一次母乳就匆匆出门了。下午一点是探病最理想的时间，不这么早去的话，就来不及回家做晚饭，而且这个时间也不会碰上其他来探病的人。

八月二十日（星期六）

菜菜总是哭，她是想吃奶了。

明天是周日，老公提议去游泳，但我没那个兴致，就说不想去。唉，最近的心情真的不怎么好。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整天待在家和老公大眼瞪小眼，闷得慌。今天是发生车祸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骗老公说车子撞墙了，他没怀疑，竟然还问我那面墙有没有事。真是气死我了，木头脑袋！不过这次倒真要感谢他这种迟钝的性格。我们毕竟是很合适的一对，虽然有时他会搞得我很恼火……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热死了，热死了，什么也不想写。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二）

在病房里碰到一个女人，我还以为是井原先生的太太，吓了一跳，后来知道不是就放心了。说起来，一直没见过井原先生的太太，他不会还是单身吧？应该不是，看样子他都五十多了。虽然他很和气，不过那种中年男人的味道就好像黏在衬衫上的黄油，有点恶心，总之我不喜欢这个人。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不是去医院，就是在家照顾菜菜，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菜菜已经三个月大了，能够听懂我说话的意思，真是让人开心。哄哄她，她就笑，给她看八音盒，除了笑外，她还能做出各种反应，我总算体会到了当父母的成就感。

中饭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再给菜菜喂一次奶，就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家门。妆化得马马虎虎，背着装有纸尿片和奶瓶的包，满头大汗地赶到医院。一想到这副狼狈相，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其实我不用每天都去，井原先生也说可以不用来了，但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说是这样说，但每天又要照顾小孩，又要去医院探病，我真是快累垮了。

对了，今天他竟然对我说：“太太您每天都来看我，我躺在病床上也不感到寂寞了。”说完还用他那毛茸茸的爪子来握我的手，真是恶心！他那双手，手指粗得像肥香肠，手背上的毛又黑又密，指甲剪得很短，手掌的皮肤却光滑得像铝膜，感觉粘哒哒的。暂时不要去医院了。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两小时，我就给菜菜喂一次食物或者牛奶。这个时期要多给小孩吃果汁或者菜汤一类的流质食品，这样才不会便秘。好久没这样了，今天是为菜菜奋战的一天。

八月三十日（星期二）

好几天没写日记了，因为没什么开心的事想写。今天井原先生突然打电话来，把我吓坏了。更恶心的是，他竟然用小孩的语调说，我很寂寞，来陪陪我嘛。恶心……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大概是太无聊了，才会做这种事吧？像我这样带着三个月大的小孩的女人，出趟门都和打仗似的。当男人真好，无事一身轻。

老公完全没有发觉我的烦恼。那个木头根本不了解女人的心，我不告诉他的话，他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有点后悔，如果当初把车祸的真相告诉他，现在就没这么多麻烦了，我也可以轻松许多。一开始我怕把这事告诉他，他就会有借口数落我，现在想想，我真是太蠢了……

不过他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他能早一点表现出足以让我信赖的包容力，那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他，绝不隐瞒。

九月一日（星期四）

九月了，天气也明显变凉快了。每年到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东京的海拔好像突然升高了一千米，空气就像高原地区那样干燥而凉爽，非常舒服。今年的夏天没有去山上，也没有去海边，就这样结束了。老公真是不体贴。唉……真希望车祸的事能早点结束。

九月三日（星期六）

郁闷，什么也不想写。

九月五日（星期一）

奶水是一点儿也没有了，只能喂菜菜牛奶喝。听别人说，小孩如果开始喝牛奶，母亲的母乳就会越来越少。但我觉得是自己太劳心、太累了才会没有奶水的。喂菜菜加了牛奶的藕粉吧。

九月七日（星期三）

悦子和那帮LV迷来家里玩了，她们一张口就是：“田端好远啊，田端好远啊。”还问我这里到不到得了青山或者原宿，问完就哈哈大笑。真是失礼，说得我家好像深山老林一样。原宿真是个鬼地方！

我起身给她们泡茶，从窗口看见悦子的车就停在楼下。每次看到她的车，就觉得车身上的擦痕增多了。悦子的驾驶技术很差，却喜欢逞强，开车的时候总是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烟，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提心吊胆。她开车的时候嘴巴也不得闲，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对过往的男男女女品头论足，顺便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这个女人太土，那个男人太丑，好像就她是舞会女王。其实，只要看她握方向盘时不停哆嗦的手，就知道她是在死撑。她这样开车居然没出事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她运气太好了，就是我实在太背了。

“田端就是乡下，那里还有条河呢！”她说这种话毫不避讳，甚至当着我的面说我已经是黄脸婆了。其他的人——真理子和奈美子——就像跟班似的随声附和。没办法，我只有苦笑着点点头。

或许她说的没错，我感到不安。但我最近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闲情去想这些事。这些女人的孩子都差不多大，而且都已经上幼儿园了，所以她们白天才有空到别人家里闲逛，给人找麻烦。

她们好像很高兴地说：“你真是辛苦啊。”废话，我不辛苦难道还是你们这些来吃闲饭的辛苦？我还没生小孩的时候悦子就说：“孩子，还是早点生的好，年轻的时候有精力，等老了再生，不光照顾起来辛苦，而且老得快。”她说这话时，好像真的是在为我考虑。等我的小孩一出生，她们就好像作战成功似的欢呼雀跃。鬼知道她们是真心替我高兴，还是庆幸又出现一个垫底的。大家都怕遭到这个小集团的排斥，所以都争先恐后地生小孩，而当时没有加入“生产”大潮的我，如今就成为了她们取笑的对象。真是太可恶了！我才不会认输！

真讨厌，请她们喝红茶简直就是浪费。我看到悦子的杯口上有一个口红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真想在她们的红茶里放泻药。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挂着一副假笑，脸都疼了。直到老公回来，才算松了一口气。想来想去，还是夫妻贴心啊。

九月九日（星期五）

井原先生还在住院，他不是说没大碍了吗？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好像没有出院的打算。

今天我委婉地提到了戒指的事，他说发生车祸后怎么找也找不到。真的吗？我不能假装没有听到，于是问他那个戒指多少钱，如果不是很贵的话……

他说别担心，没有关系的，说完后又来摸我的手。他根本是用戒指丢失当做理由来占我的便宜。那双手十分恶心，像铝膜一样冰冷，又像石蜡一样油腻潮湿。我感觉那双手是用蜡雕刻出来的，指关节根本不能弯曲。

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明天，正好是车祸发生后满一个月。我不想在事故发生的同一天去看他，所以就今天去了。井原先生又提起戒指的事，他说：“那只戒指没了就没了，如果你很在意的话，可以向我的公司贷一点款吗？我的公司最近业绩不是太好，我正为这事犯愁呢。”井原先生说这话时满脸愁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表情。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认真注视井原源一郎这个男人的脸。大概是他那哀愁的表情不怎么让人反感，我才能鼓起勇气去看他的。

以前一直不敢看他是因为我有些害怕，还有些不好意思。井原先生的额头有点秃，脸盘很大，近乎正圆的胖脸上堆积着厚厚的脂肪。眼睛是双眼皮，扁平的大鼻子，刮过胡子的面皮就像砍伐过度的密林，头顶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与其说他是企业的负责人，倒不如说是在工地上指挥的工头。

“哎呀，我这要求太无礼了，如果太太您愿意向敝公司借钱，利息方面好说。但如果您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您一直问我那戒指多少钱，多少钱，让我觉得您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想了这个下策，这样大家都有好处。至于借多少钱吗，当然是越多越好，怎么样，一百五十万可以吗？”

这比我预想的金额高太多了，几乎是我目前存款的全部。但他说利息可以适当减少，而且这钱只要不去动，一百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借一个月就行了。只要一个月，这起事故的责任就可以一笔勾销，两方同时获利，这是个好办法。于是我就答应下来，这个办法比让我赔偿戒指好多了。

九月十九日（星期一）

去病房探视井原先生，护士告诉我他去公司了。我问他出院了吗，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护士说他白天去公司，晚上回医院——还没听过有人这样住院的。不过看他已经恢复，不用天天来探视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九月二十日（星期二）

菜菜已经四个月大，是该让她真正断奶了，可以给她吃一些像蛋黄一样的固体食物。我知道一些断奶期的基本常识，食物一定要煮得烂，煮得透。应该不会有问题。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菜菜身上长出了像湿疹一样的东西！吓死我了。是对鸡蛋过敏？还是因为换了不同牌子的奶粉？以前一直喂她喝汤，现在已经能喝一点粥了。看来是我太着急，不行，还是只能让她喝牛奶和米汤。真是搞笑，我已经没有奶了，这该怎么办？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四）

吉田医生说不用这么早给孩子断奶，现在还可以用汤勺喂她果汁、酱汤之类的流质食物。像蛋黄之类的，还是等抵抗力再强一点的时候给她吃比较合适。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今天是假日，但老公从早上开始就赖着不起来。这段时间无论照顾菜菜，还是去医院探病，都是我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老公他一点儿都没发觉我在忙什么。虽然我很感谢他一下班就回家，但他在家不是睡觉就是看棒球。问他话，他也爱理不理的，难怪悦子她们要瞧不起我。想到这里我就怒火中烧，看到他充满钝感的后背，恨不得踹上一脚。

放在角落里的电子琴上已经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最近我连琴盖都没有打开过，弹奏的技巧应该都还给老师了。当初我说要和现在的老公结婚，搬到田端来住，悦子她们就说：“这么快就结婚啊？我看你坚持不了多久的。”唉，好像是有点被她们说中了。我和老公不像别人那样，在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才结婚的，可能有些遗憾，但反过来想这不也是挺好的吗？对，是挺好的，我觉得这样恋爱结婚才适合我，老公他也是和我最相配的人。如果现在能有时间练练电子琴就好了。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夏天就要结束了，出门也不再辛苦。今天井原先生让我以后不用再来了，真是太高兴啦！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明天一定会更好！以后我要多花点时间照顾菜菜和老公。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井原先生突然打电话找我，他说他在附近办事，能不能顺便出来见个面，谈谈保险的事。对于他的请求我无可奈何，但约在西尾久附近会被邻居看见，所以不得不在一家离田端车站很远的咖啡店碰面。

井原先生看起来很健康，但脖子上还包着绷带。我还以为他要谈保险的事，结果扯了半天都没开始谈正事。一开始他尽说些客套话，什么“您的孩子长大了”之类的。到后来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说：“自己这把年纪一个人很孤独，当初要求太高，不然就应该找像太太您这样充满魅力的女性。呀，我这么说的意思好像是看上太太您了。”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男人真不要脸！“这把年纪”，谁管你多大了啊！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事，孤独也是你自作自受，和我这个有家有孩子的人说这种话，你到底知不知羞耻啊。或许有些女人和他一样，到死都是一个人，活该！

十月三日（星期一）

菜菜已经四个多月大了，有时候听见她好像在说什么，仔细听，才发现她在叫“爸爸”。我很失望，可能我在喂菜菜吃东西的时候，经常自言自语地说：“爸爸到哪里去了呀，爸爸真让人没办法。”无意间她就学会了“爸爸”这个词的发音。麻烦的事情都是妈妈在做，爸爸只是在旁边看看电视，或像哄猫似的逗逗菜菜。菜菜你真不懂事啊，妈妈这么疼你照顾你，你却先学会了叫爸爸，这太不公平了。

或许我和这孩子没缘分，在医院刚生下菜菜时，我问老公是男是女，从旁边走过的护士小姐说，是健康的女孩。当时我一听说是女孩，就感到很失望，甚至有些失神。怀孕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有生男孩的相，所以我也一直相信自己会生个男孩。

十月五日（星期三）

菜菜看我的时候会笑了。她出生已经快五个月了，我想是时候给她吃一些加油盐的食物了。

我学会了一道菜——碎豆腐。两勺豆腐、煮熟的蛋黄半个、切碎的菠菜两勺半、盐、酱油。

菠菜要用水煮过，而且只能用叶尖，蛋黄要捣碎。将这些配料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鱼汤一起煮，最后放上盐和酱油就做成了。

做完后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菜菜吃，菜菜好像也很喜欢。

十月六日（星期四）

今天做蛋黄泥。先把水煮蛋的蛋黄捣碎，因为蛋黄很干，可以加上开水或者高汤、牛奶、酱汤等，让蛋黄变得柔软适口。

我想喂菜菜吃半熟的鸡蛋黄，但听说婴儿吃了会腹泻，所以不行。

这些我都是打电话问老妈才知道的。

十月八日（星期六）

悦子她们叫我去玩，这次我很果断地拒绝了她们。以悦子大姐为首的LV帮，用名牌将自己从头到脚武装。皮尔·卡丹、纪梵希[2]等等，都是她们用来炫耀和取笑他人的武器。

她们预定去轻井泽[3]打网球，真是在优雅的场所玩高贵的运动。她们明知我孩子还小，不能外出，还假惺惺地来邀请我，真是可恶。这次拒绝后，大概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吧。管他呢，这种朋友有没有都无所谓。

其实我说的有一部分也只是气话。女人是没有朋友就很难生存下去的动物，如果没有悦子，我大概也不会买车，也不会去考二级电子琴证书，说不定也不会生小孩。说到底，没有竞争就没有发展，女人就是天生为竞争而战斗的生物。

十月九日（星期日）

今天是星期天，一时心血来潮就做了个蛋糕。老公这个甜食党高兴地对我连连称赞。其实没什么啊，不就是一个蛋糕嘛，真的不算什么。做蛋糕是女人在学生时代的必修课，只要有烤箱谁都会做，甚至连悦子也会。

菜菜还不能吃蛋糕，所以我用蔬菜泥做了一个“迷你蛋糕”。蛋糕上还用土豆泥写上“爸爸”两个字。这是出血大奉送哦！

十月十日（星期一）

今天是体育日[4]，孩子他爸在家连休两天。最近的日子平和安稳，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许多。下午我们一家出去散步，沿着隅田川走到荒川自然公园。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就好了。

十月十二日（星期三）

今天给菜菜做面条吃。煮好的面条两大勺，小鱼干一小勺，切碎的番茄两小勺，再加上盐、少许酱油和适量的鱼汤。

煮好的面条再用滚水烫一下，切成长约一厘米的小段，小鱼干也要用滚水烫过。番茄用滚水洗过后去皮，去籽，再切成丁。最后将这些食材放在鱼汤里煮烂，喂的时候要用小勺子压碎压软。

最近老公看棒球看疯了，每天拼了命赶在七点节目开播前回家。他看球的时候喜欢抱着菜菜大声为巨人队加油。今天王选手[5]打出一击全垒打，结果老公兴奋得把菜菜抛了起来，我被他吓得半死，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他也知道错了，一个劲儿地道歉。

十月十五日（星期六）

今天做面包粥、猪肝酱、香蕉泥。

明天是车祸满两个月的日子，井原先生应该已经出院了吧？

十月十七日（星期一）

那起事故都两个月了，今天打电话到井原先生的公司，得知“社长还在住院”。怎么回事啊！居然还在住院，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十月十八日（星期二）

今天又打电话到他公司，这次是井原先生接的电话，他说昨天去医院办理的出院手续。听到他总算出院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他说那笔钱太太您可以还了，我答应明天拿钱给他。

井原先生再三叮嘱我说，取钱之前，请务必先到公司里来一下，有一些手续需要太太您办理。明天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这段时间可真是漫长啊。

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好几天没写日记了，决不能把那天之后发生的事写在日记本上。万一老公看见了这本日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十九日开始的几天，对我来说是地狱一般的日子，我不想把地狱里发生的事记下来。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我不行了。老公你没觉得我变了吗？从镜子里看我自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长时间站着做饭都觉得很辛苦，腰好酸。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我连一个可信赖的朋友都没有。这件事不能对父母说，更不能让老公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我们这个家就毁了。为了菜菜的将来考虑，我不得不这么做。但这本日记……我不能将自己的过失写在日记上，一旦转化为文字，就有可能被老公看到。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十月结束了，身体好痛，对我来说，这是魔鬼般的十月。原来这世界上真有像他那样变态的人存在，以前总以为是小说家杜撰出来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卑鄙、残忍，像垃圾一样的男人。

是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已经无路可退。老公，对不起，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你。我太任性了，自尊心太强，不是一个好妻子。真的对不起，老公！如果能死的话，我早就死了，但是为了菜菜，我绝不能死。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更不能向老公求助，这都是我自掘坟墓。我只有等他们厌倦了，再想办法振作起来。

十一月四日（星期五）

那恐怖的时刻每天都会出现，一听到电话铃声我就想大声哭喊。我朋友不多，电话就更少，所以我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以前觉得每天去医院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和现在相比，那段日子简直就像在天堂一样。我知道世间有多险恶，有些人禽兽不如，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入禽兽的魔掌。东京果然是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女人很容易受骗上当。我真的对不起老公，我恨死了井原和山内这两个人渣，他们两个连狗都不如。东京这个地方，果然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阴暗面。

十一月九日（星期三）

我快坚持不住了。一般我会在老公上班出门后，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和感想写下来。所以日记里写的今天其实是昨天。现在我正在回想昨天——十一月九日——发生的事。上午的阳光照射在餐桌上，我很冷静。

在东京这个地方，能够称得上是我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女人要找一个同性的好友比找恋人更难，为此，她们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女性在成家后还有联系的好友，一般都是在高中时代认识的。像我这种到东京来读大学的人，身边没有这样的友情。

但就算有好友在身边，我也不会把我如今的境遇告诉她。所以这本日记，是唯一能够让我倾吐愤懑的窗口。我觉得我现在是东京最悲惨的人，那些在妓院出卖肉体的妓女也比我来得幸运。

我想记下来。不夸张地说，我可能会被人杀死。那个叫山内的老混蛋是个黑社会，他说自己杀过人，我相信他的话。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丈夫或者是谁，可以从这本日记得知事情的真相。以前我一直不想让丈夫知道，但是昨天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才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当。

最初要详写的，是十月十九日，我永远忘不了的一天。我听从了井原的嘱咐，先来到位于上野阿布阿布市场对面的朋友借贷公司。走进公司，我发现这里的装潢还挺气派的，就感到很放心。井原在社长室里等我，他和我随便聊了一会儿，并没有提到办手续的事。我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没事为什么要让我先来一趟公司。我带着这个疑问就去银行取钱了。

我和丈夫的全部存款加起来有一百六十万左右，全部存在住吉银行的账户里。向朋友借贷公司借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全部存进了第一神田银行另开的一个新账户。如果把这笔钱也存在住吉银行的账户下，我怕丈夫在查账的时候会起疑——自己的户头突然多出了一百多万，的确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即便很麻烦，我还是觉得分开存比较保险。

我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大错误。本来应该去第一神田银行提款还给井原，但我却走进了住吉银行。等钱拿出来，走出银行时我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但再存进去实在很麻烦，不如就将手里的一百五十万当做借款还给他。不过我还需要再去第一神田银行将借款利息取出来。我想以后对丈夫说，家里的存款从住银转到了神银，因为我很喜欢神银信用卡上那颗红心的设计。

原来我打算从住银里取利息，从神银里取本金，现在却调了个儿。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大概我跑惯了住银，一想到取钱这种事，就下意识地往住银走。我离开朋友借贷公司的时候，井原一个劲儿地跟我说：“那您去住银取钱吧！那您去住银取钱吧！”几遍说下来，我这个蠢女人就轻易地接受了他的暗示。

为了领利息，我在神银的窗口前排队。这时突然来了两个很凶的男人插队站在我的前面。我很生气，但敢怒不敢言。柜台工作的小姐看见了，也不敢多说什么，我一生气就取出了所有的钱。我想这样的服务态度，就算信用卡再漂亮我也不存了，反正待会儿从朋友借贷公司回来的路上有家住吉银行，到时候再把钱存进去。

我一边想一边走，却没想到装有三百万存款的皮包，被人抢走了。

我，我大声呼救，但对方跑得很快，而且是面相凶恶的流氓，周围没有人伸出援手。我抱着孩子，跟在他的后面，没法跑得很快。他跑进一条小巷，等我也跑到小巷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是跑进附近的大厦里了，还是被同伙开车接走了？我急得大哭，只有去派出所报案，但他们除了会问我叫什么、住哪里之外，根本帮不上忙。我的心情雪上加霜，警察也太不可靠了！

我到井原那里，把被抢的事告诉他，他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色迷迷地笑着说了句“是吗”。我说虽然账户里只有十万圆了，但至少也要先还给他一些。他听后说，这事他也很犯愁啊，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说完就拉着我一起去银行。我把最后的十万圆给他，他要我陪他找个地方喝杯茶谈谈今后怎么办，然后就把我领到一家屏风很高很幽暗的店里坐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是那种情人幽会的地方。

他一边说太太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一边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或许是钱的事让我心虚，我无法拒绝。这时菜菜就躺在旁边的座位上。最后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乱摸，还说都到这一步了，去开房间吧。不得已，我和他发生了关系。完事后，他说明天再陪我一次，钱就不用还了，我竟然信以为真。二十日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当然他说的全是谎言。

一次又一次，他骗我出去和他上床。每次出去都是白天，我走出家门时，看见太阳高挂在天上，我就对自己说，不能再受他的侮辱了。

井原食髓知味，除了周六和周日，每天都叫我出去和他发生关系。不光如此，他还要求我和他玩变态的游戏。我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放过我吧，他却用“你没履行合同，想坐牢吗”这种话来吓我。我不懂法律，但我知道就算不坐牢，这件事也足以让我身败名裂。

和井原的关系持续了近一个星期，那个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性，做出了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十一月一日，我和山内恒太郎第一次见面。井原好像早就打算好了在适当的时机让山内出现。山内一看到我就说：“这是上等货色啊，你他妈从哪儿捡的？”此后，凌辱我的对象变为了两人——井原和山内——他们好像是事业上的伙伴。

这两人连日来对我做了些什么，我无法动笔记述，一想到那些细节，我的手就不停地颤抖。老公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道歉，因为那笔钱，我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老公，原谅我。

那两只禽兽在蹂躏我的时候，菜菜就躺在不远处，睁着大眼睛注视着母亲遭受虐待。那天真无邪的目光竟会对这两个畜生产生刺激。

有时我只和山内见面，那个混蛋比井原还要变态，简直就是个精神病人。他经常用恐吓的口吻对我说：“干女人的时候掐住她的脖子，玩死她，最他妈爽了！”我相信他的话，他真的会杀人。他还说：“死在老子手里的女人数都数不清，杀个人和杀只鸡一样。那些婊子就像鸡一样被我捏着脖子，死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吐着白沫，还在抽筋。看到她们这副贱样，老子就兴奋。”他简直就是个恶魔。

他还经常非常细致地给我描述人死时的样子，还说把人吊死是最让他开心的游戏。听到这话我浑身一颤，我一定会被他吊死。

终于，那两个畜生说要和我玩上吊的游戏。他们在门框上挂了一条绳子，结成一个圆环。然后他们两个一人一边把我架起来，让我的头伸进圆环里。一开始还只是装装样子，到后来他们就真的松手了。我吊在绳子上拼命挣扎，差点昏过去。

山内和井原先是蹂躏我的肉体，最后才想到了这种可怕的游戏。但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对待我。对他们来说，吊死一个女人，可以获得无限的快感。

他们笑着告诉我，用毛巾勒住脖子不会留下淤痕，也不会死的，让我不用担心。每次听他们这样讲，我就觉得今天是死定了，吓得泣不成声。

就在昨天，他们玩完了我，把我扔在床上，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山内说：“花一百五十万能玩这么久，实在很便宜。”井原回答道：“你他妈现在才知道。”说完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或许他们以为我已经麻木了，所以越发肆无忌惮，毫不介意我就在身边，开始说怎么骗我的事。我的神经异常敏感，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井原经营的地下钱庄最近经营困难，于是他就和山内搭档制造假车祸，骗取保险金。他们一个人跟在目标后面，迫使对方加速，等目标上当一加速，前面的车子就放慢车速，这样就造成了追尾的事故。这种交通事故中，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总是撞人的一方不对。如果当时我能无视后面那辆车就没事了。

医院的医生好像和他们也是一伙儿的，所以井原才能住院住这么长时间，借此来提高保险金。最初我只是他们诈骗的一个目标，后来井原对我产生了兴趣，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在上野抢我钱的那个人可能也是井原的同伙。对，肯定就是他们的同伙，说不定就是井原公司里的员工干的。这样所有的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天，井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去银行前先去他的公司，就是为了派人跟踪我，寻找抢钱的机会。他知道我把借来的钱存在住吉银行以外的银行，还暗示我去住吉银行取钱。然后我在第一神田银行排队的时候，那两个突然插进来的男人或许也是他派来的，不对，肯定是他派来的。真是个卑劣的男人！

但是，就算他们再卑劣，如果我没那么蠢，他们也不会成功。如果我早点向丈夫道歉……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真想杀了他们两个！

我太蠢了，蠢得无以复加。如果我没从第一神田银行取出所有的钱，那被抢走的应该只有一百五十万，起码还有条后路。他们不光抢走了我的钱，还占有了我的身体，井原心里一定在暗笑吧！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我一步步走进了他设计的陷阱。

但就算他抢走的是一百五十万，难保他不会想出别的方法来骗我。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手里再抢一百五十万，是易如反掌的事。可以说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事态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们说开房要花钱，要到我的家里来。我住的是出租公寓，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到家里来，肯定会被别人看见。万一发出什么声音，也有可能被隔壁听到。总之是会招来别人怀疑的目光。我拼命找理由让他们别来，但他们不听，我甚至说开房的钱由我来付好了，但他们还是要来。最后我死心了，他们根本不是嫌开房浪费钱，而是希望看到我绝望的样子。如果我有点脑子就好了，又不能去找警察，又不能对老公说，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可靠的朋友……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他们玩腻我、放了我之前，咬牙忍耐。直到昨天，他们已经来过我家好几次，他们说在我家凌辱我特别有快感。充分蹂躏我之后，他们擅自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来喝，把我这条刀俎上的鱼当做下酒菜。

他们有时一个人来，有时两个人来，我宁愿他们两个一起来。因为这样，在走廊上被邻居看到时，有可能会被当做来商讨工作的同事。

他们寻求刺激的要求逐渐升级，再这样下去，我没有自信可以继续向老公隐瞒。最近我经常头疼，而且没有食欲。

或许在他们玩腻我之前，我就会被杀死。最近，他们用手蒙住我的嘴，让我叫不出声，然后把我吊在门框下，松手很长时间。他们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半开玩笑地让我简单写几个字当做给老公的遗书。我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因为我真的会被他们吊死。

我有种预感，他们准备杀了我。他们对我的虐待变本加厉，下手不知轻重。我觉得自己的死期将至，或许他们就是需要一个玩腻了可以随便杀掉的玩具，所以才会选上我这个柔弱的女人。我真是太愚蠢了，出车祸却不告诉丈夫，相信高利贷的鬼话向他们借钱。整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没有告诉别人。如果哪天我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家里，肯定会被所有人当成是自杀吧！

如果能够得救，我就会烧掉这本日记，但如果我死了……那你一定会看到这不堪入目的文字。老公，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好恨啊！我不想这样被杀掉！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我会死不瞑目。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要替我报仇！我求求你了！虽然我没有说这种话的权力。

朋友借贷公司的地址是：台东区南上野2-25-28，YAJIMA大厦七楼，电话（829）20XX。还有山内，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他经常出入井原的公司，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井原的住址我知道，葛饰区堀割1-1-14。他曾对我说过，自己就住在荒川河堤的旁边。

老公，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愧意，但我还是要说，真的对不起！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会做个听你话的好老婆。如果我被杀了，请你照顾好菜菜。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但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除你之外，我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对别的男人也没有兴趣，请你一定要相信。

[1] 国际知名品牌，全称为“Louis Vuitton”，以奢华著称。

[2]皮尔·卡丹（Pierre Cardin）是世界知名服装名牌，纪梵希（Givenchy）则是化妆品品牌。

[3]轻井泽为日本著名的别墅区。

[4]东京奥运会于一九六四年十月十日开幕，从一九六六年开始，日本政府将这一天定为“体育日”，国民享受法定假期待遇。二○○○年后，体育日从十月十日改为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5]王贞治，日本著名的棒球选手，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在其球员生涯中共击出八百六十八次全垒打，这一纪录保持至今。

25

千贺子上吊自……不！是被吊死的时间是在五天后的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她在写完十一月九日的长篇记述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笔。

看完日记，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蒙蔽了我的双眼。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过这样惨无人道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妻子的身上。这一定是一场噩梦，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但是按照日记里所写，即使千贺子想要自杀，也不会连菜菜一起杀死，日记里记述了她为让菜菜断奶而所做的努力。她为菜菜烹调各种食物，为菜菜身体状况担忧，菜菜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千贺子的喜怒哀乐。她是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的。日记里还说，菜菜已经能认出爸爸了，还经常对着爸爸笑。

从日记的内容里看不出是谁杀害千贺子的。是井原还是山内？是谁都一样，我这个过着小市民生活、得不到老婆信任的窝囊男人，早已有豁出性命的觉悟。我要做男人应该做的事，要让在天堂的千贺子知道，她的老公并不是个窝囊废。一个小小的上班族，每天过着点头哈腰的日子，但并不表示他是没有骨气的人！

那些吃皇粮却没脑子的蠢货，单从千贺子死后的状态，就轻易地判定她为自杀。千贺子是被人杀死的！她是遭受蹂躏致死的！她是被那两个性变态虐待致死的！

没找到日记是警察的失职，这本日记藏在冰箱冷藏库内蔬菜柜的最底层，所以就算警察进行过彻底搜查，还是没有发现这本日记。那两个畜生更不会知道有这本日记的存在。千贺子！你在天有灵才会让我发现这本日记。

井原和山内或许会用相同的方法向别的女人下手，我就听说过很多吧女失踪的新闻。像千贺子这样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自杀”，不会引起媒体和社会的关注。或许就是基于这点，他们才会对千贺子下手的吧！不过他们的运气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两个变态男再也无法残害女性了。因为他们就要死了！

和千贺子一样，我没想到东京这个大都市里竟然有像井原和山内那样的“病毒”存在。我怀疑警察的“消毒”能力，说到底，经查实，警察是不可靠的。谁都无法阻止我，我绝对无法原谅这两个人渣！如果把他们交给警察，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判死刑，如果只是关上几年，那就太便宜他们了！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亲手杀了他们！

那两个混蛋把千贺子当做玩具一样蹂躏，最后对她厌倦了，就吊死了她。为了制造自杀的假象，他们还掐死了无辜的菜菜！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所以连遗书都准备好了。他们给千贺子的尸体套上衬裙后，就竖起领子，戴上墨镜，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出我家。

这一带没有人认识他们，所以他们也不怕暴露身份。就算被人看清长相，没有人知道千贺子和借高利贷的人有牵连，也没有人看过这本日记，所以根本不会把他们和千贺子的死联想到一起。

井原他们离开二十分钟或三十分钟后，隔壁的主妇来找千贺子说话。她发现门没锁，推门而入，才发现吊在空中的千贺子。或许是隔壁的那个主妇发现千贺子家有些不对劲，想来寻找些花边新闻，才会发现这惊人一幕的。对，所谓主妇就是这种人，最喜欢窥探他人的丑闻和隐私，像闻到了腥臭的苍蝇一样讨厌。

我记得回来的时候，管理员说千贺子还有救，其实那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千贺子的死被警方判定为冲动性自杀，这正合了那两个混蛋的心意。

所以我才觉得警察没用，我一定要替千贺子报仇雪耻！就算对方是个在道上混的黑社会，也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死老头儿了，无论精力还是体力，我都比他们强。就算有流氓给他们当保镖，我也要亲手宰了他们！

十二月五日（星期一）

今天我辞掉了公司的工作，走出公司的时候，听到街上响起了圣诞节特有的铃声。家里的存款已经被骗光了，但我自己还有点积蓄。靠这些钱生活四五个月应该没问题。

十二月六日（星期二）

今天去朋友借贷公司探底。千贺子的日记上说，朋友借贷公司位于阿布阿布市场的对面。我站在阿布阿布市场前，看见对面大楼第七层的玻璃窗上写着“朋友借贷”几个字。坐电梯上到七楼，公司的入口是一面很大的玻璃门，可以看清公司里的情况。里面并排着几张桌子，有几个女职员坐在那里。没有看到像井原或者山内的中年男人。或许他们在公司里面。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就算见到了也不敢肯定。

一个顾客模样的男人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我问他社长是谁，他说不知道。同样的问题我又问了两三个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看来只能找一个公司职员来问问了。

据我观察，七楼中央有个房间，偶尔会有女职员或者员工进出那里，或许井原源一郎就在里面。能够看清房内情形的位置同样也能被房间里的人看见，如同棋盘上的两个国王互相对峙。我不能被对方察觉，得想个别的方法。

其实从外表来看，这里不像是那种借高利贷的公司。在柜台接待客人的是一位圆脸、气质很好的女性职员。看来只有在她身上下手了，和男性职员套近乎要花很长时间。我记住这个女职员的长相后，就在外面打发时间，等她下班后，再找机会向她搭讪。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先确认一下她是否有恋人或丈夫，如果有的话，她大概不会接受我的邀请，那我只有换一个人选了。

我站在可以看到YAJIMA大厦入口处的地方等待。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她走出大楼，往上野车站的方向走去。她应该是直接回家，不像有约会的样子，接近车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的人潮，我利用拥挤的人群，很容易就潜到她的身后。她好像要坐电车，我拨开人群跟在她的后面，买了一张和她同方向的车票。

她刷过月票，离开检票口后就走上楼梯，去搭乘山手线。因为是下班的高峰期，车站内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即便和她擦身而过，她也不会有所察觉。她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

在目白站下车后，她去车站旁的一家超市买东西。我背靠着超市旁一家银行的墙壁，注视着出口。没过多久，她抱着一个大纸袋走出超市，然后往住宅区的方向走去。我继续跟踪。

跟着她来到一栋灰色的木造公寓前，我看见她爬上金属的楼梯。我靠着电线杆，装出在等人的样子，继续观察她住在哪一个房间。等了几分钟，二楼从最里面数第二个窗户内的灯亮了。

我继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什么变化后，便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二楼倒数第二道门。上面贴着一张写着“伊藤”两个字的小纸片，从字迹来看应该是女人写的。门旁边还有一个小窗户，里面传出菜刀切菜的声音。

我想她丈夫可能快回来了，便走到公寓的最里侧，站在一个可以看到楼梯和门的地方，继续观察。但是那扇贴着“伊藤”两个字的房门始终没有开过。

肚子饿了，我走进一家可以看到她家房门的小吃店，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开过门。她那个年纪应该已经结婚了，不过现在看来，她好像还是单身。她给我的印象的确很朴素，或许连恋人也还没有吧。

十二月七日（星期三）

大收获，我搞到了井原的照片。

今天我仍旧在YAJIMA大厦等她下班。见到她后，我向她打招呼，一开始她有些防备，但谈久了，发现她还是挺坦率的。

我们找了一家茶室坐下，我问她的爱好和工作，简直就像是来相亲的男女。聊了一会儿，我有意无意地把话头转向朋友借贷公司的社长。我问她社长的长相，她告诉我最新出版的《G周刊》上就有社长的照片。

我问她明天还能再见面吗，她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回答我。我说明天还会在这里等你，我想她一定会来的。这就是我今天打听出的情报，这样和不认识的女人见面有点不自然。

和她分开后，我去书店买了一本《G周刊》，急急忙忙地翻开内页，找到那张照片。和千贺子描写的一样，井原脑袋半秃，头顶上还残存着几根软毛，我总算见识到了井原的“尊荣”。照片上井原道貌岸然地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后面，一张又圆又大的肉脸上挂着令人恶心的笑容。他看起来很壮实，但健康的身体里隐藏着邪恶的本性。

你笑吧，看谁笑到最后。

这篇名为“工薪借贷的福音——井原源一郎”的专访一共四页，副标题是“借贷公司社长奋战记”。在专访的第二和第三页上还有几张黑白的小照片。我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面相凶恶，留着中分的男人，难道他就是山内吗？

明天再问那个女人吧。对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家庭背景，那明天顺便一起问。

十二月八日（星期四）

昨天我说在茶室等她，她果然来了。我指着周刊上的照片，问她那个像黑社会的人是谁。她说那人叫山内，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我想再问一些有关山内的事，但问太多会让她起疑，还是缓一缓再说。

我说自己住在荒川区的西尾久，然后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她说自己叫伊藤照子，故乡在福岛县的白河，难怪说话有一点口音。她还没结婚，连男朋友也没有，问她多大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是昭和二十六年生的。那应该二十六岁了，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她见我特意去买了《G周刊》，误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我提起她公司的社长，她皱着眉头表示社长在公司女职员中的人缘很差，并且有传言社长是“传说中的那种人”。但她觉得社长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像个流氓混混。

她好像对我有好感。我想让她帮我调查山内的住址，但我们还没好到那种程度，这种请求有些不自然，或许会让她感到为难。明天是星期六，我邀请她去开车兜风，并且说，不放心的话，带同事一起来吧。我想她不至于会带男同事来，如果是女同事，那我就可以知道更多公司的内幕，这或许是个收集情报的机会。

伊藤照子说她明天有约，但如果是后天的话，就没关系。于是我们就这么约好了，星期日的下午两点，在这家茶室里碰头。

十二月九日（星期五）

到了约定的那天，伊藤照子告诉我很多有用的信息。井原这个老色鬼果然也对公司的女职员下手，但照子说她幸免于难。不光如此，井原身边的女秘书几乎是半年一换，换得如此勤快的原因是自不用说。他和那些女秘书之间的瓜葛已经成为全公司公开的秘密。照子说她本来叫了朋友一起来，但大家都没有时间，我看这只是她的借口。

依照照子的提议，我们开车到霞浦兜风。我很困惑，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是保持现状好呢，还是和她发生关系比较好。我不想伤害一个好姑娘——为了替千贺子报仇，使另一个女人落入不幸——我置疑自己行为是否正当。

双手紧握方向盘，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和她发生关系。我不是井原或山内那种禽兽，我希望照子也能这么想。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也很奇怪。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我送她回目白的公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在等我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我紧握着方向盘，花了很长时间下决心，最后闭上眼睛，轻轻地给了她一个吻。至此为止，我们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我便借机向她打听山内的事。照子也察觉到公司好像和暴力团伙有不寻常的关系，她还听说山内就是暴力团伙“K联合”的骨干。照子对山内没什么好感，还说如果找到别的工作，就不想去朋友借贷公司上班了。

我想索性告诉照子实情，然后拜托她帮我查找山内的住址，但考虑了一下还是算了。一来我不想害了照子，如果她在调查中引起井原他们的怀疑，很可能她会像千贺子一样遭到不幸；再者井原他们如果知道有人在调查自己，就会产生警觉，我的行动也会败露。

我真的很苦恼，如果我知道山内的住址就好了。只要搞到山内的住址，再搞清那两个混蛋这两月来的行动规律，我就不用再做这种害人又害己的伪装了。

照子笑着对我说：“你好像很想知道有关山内的事情嘛。”

我只能骗她说：“我有个朋友和他有些纠纷。”

照子又说：“真伤脑筋呀，那么，如果知道了山内的地址，你想干嘛？你说的那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她的直觉很准，让我直冒冷汗。我连忙摆手说不是我，但心里却想，还是和她实话实说吧。其实我刚才的话就露了马脚，我说朋友和山内有纠纷，那不就表示我是为了朋友才来接近照子的吗？难不成我是认识照子后，才发现朋友的仇人就是照子老板的合伙人——这也太巧了，一听就是假话。

照子没有追问下去，我送她回公寓，并且在目白沿街的一家餐厅里吃了晚饭。吃饭的时候我想说点别的，活跃一下气氛，但笨嘴笨舌的反而让气氛变得更为尴尬。唉，我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在公寓楼下，她主动吻我。我把右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至此为止，我们不可以再有进一步的发展。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二）

没想到照子竟然从公司的联系簿上找到了山内的地址。她把抄着地址的纸条递给我时，我又感激又惊讶。不过这个应该是他老家的地址，上面写着“长野县日义市开田字东野1307”。照子又告诉我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她说今年山内为了避开春运的人潮，提前回老家过年了。他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一月份的四号或者五号，才会回东京。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山内在东京时，身边一定有一群流氓充当他的保镖。我没信心和他们单打独斗。但回老家就不同了，肯定不会带这么多人一起回去吧！只有他一个人的可能性较大。再者，和大都市比起来，乡下比较容易动手。城市里即便到了深夜也有很多人在外面晃悠，而且住宅比较密集，有个风吹草动，邻居都能听见。乡下不一样，我就听说过很多在乡下发生的劫财杀人案至今都没有破。

百分之九十九的有计划杀人案，都有动机存在。警察的查案流程，就是先找出这个案子的受益人是谁，也就是被害人死后谁会得到较大的利益，然后再用不在场证明一个个排除那些“嫌疑人”的嫌疑。在调查过程中，真凶逐渐浮上水面。当然有目击证人的话，那就更省事了。这就是“都市型犯罪”。可是，如果一个在东京工作的平凡上班族，某个星期天，来到离家很远的乡下旅行，临时起意杀了一个独居老人并抢走了他的钱财，星期一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上班，谁会想到他是那个杀害老人的凶手呢。

换言之，如果我杀了山内，并且翻箱倒柜，将现场伪装成劫财杀人，就和我刚才说的那个例子没有区别。只要没有目击者，我连不在场证明都不需要。如果山内的家在人口稀少的地段，那更是天助我也。别说长野的那些乡下警察不会找上我，就是东京警视厅一课的老探员也绝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他们找不到犯人，最后只能当成普通的劫财杀人不了了之，就像他们对千贺子那样。我只是生活在东京一个小角落里的上班族，警察也绝对找不到我要杀死山内的动机。

这些无能的警察，轻易地把千贺子的死判断为自杀。即使有人怀疑家住墨田区的益子秀司有杀人动机，讽刺的是，千贺子的死反而会成为这种怀疑最大的反证。根据西尾久公寓内邻居们的证词，的确有一个戴墨镜穿风衣的中年男人来找过千贺子，但没人会想到那男人就是“朋友借贷”的井原或者山内，所以光凭这一点，绝对无法将我和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当我听说山内的老家是长野的乡下时，就下定了决心要干掉他。最好他住的地方人烟稀少，这样的话我就走运了。

照子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可能是我下定决心后的苍白脸色让她感到害怕。我送她回家，路过上次去的那家餐厅，我们进去吃了一餐晚饭。在公寓的门口，她邀请我上楼，我还是第一次走进她家。我们围坐在被炉旁喝咖啡，照子说，下次去你家吧。我回答好。

电视画面上，是塑料雪片飞舞的情景，原来正在放圣诞节特辑。我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却想着山内的老家。照子说圣诞节快到了。她一定在想象着大餐和礼物，而我的心中却堆满了鲜血和仇恨。照子提议圣诞节在她家开个Party，我点头答应了，心中却在清算自己的罪过。圣诞节啊，本来约好了今年的圣诞节三个人在家一起过。唉……还是别多想了。

很明显，照子期待我和她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女人真是太简单了，这么轻易就相信一个男人。如果我继续说谎，继续骗她，那我也能像井原和山内那样……

想到这里，我无法正视照子的脸。她的肤色很白，鼻梁很低，脸圆圆的，眼睛上涂着深色的眼影。她虽然不是很丑，但就是缺乏魅力，属于那种过眼即忘的类型。但她的脚却让人印象深刻，那是一双色泽白嫩、丰满发福的脚。看到这双脚，就让人联想起系着围裙、穿着线织短袜、精明能干的家庭主妇。

今晚除了接吻以外，仍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我若无其事地问她“社长”住在哪里。她说不知道井原的老家在哪里，只知道他年假的这几天一直待在东京。道别的时候，照子对我说：“后天我在那家茶室等你，不见不散。”

已经结束了，够了，想要的情报都已经到手了，没必要再和照子见面。这项充满罪恶感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我将从她的眼前消失。照子不可能找到我，她不知道我家的具体地址。后天她会在那家茶室一直等我吧，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写信向她道歉，但是会留下证据。我说担心车子会被开罚单，就起身离开了。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星期六来“阿美横”买东西的人很多。我戴的墨镜、穿的衣服，以及发型都和平时不一样。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来这里买一把登山刀当做杀人的凶器。

照子现在一定在那家茶室里苦等吧。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内疚，因为这是对她最低限度的伤害。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井原和山内的情报。我有做一个“坏男人”的觉悟，所以我尽量减少和照子接触的时间。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

最近我的作息就像夜行兽一样，天明时入眠，天黑后醒来。既然决定在晚上动手杀掉山内，那现在开始要习惯日夜颠倒的生活。

我从周刊上剪下印有山内照片的那页用来熟记他的脸。这篇专访的主角是井原，所以山内的照片很小，但他的长相特征很明显，应该不难认。

杀死山内的步骤越简单越好，要随机应变，不宜制定太详细的计划。因为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无法预测当天会发生怎样的情况。

要杀了他很简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足够了，但还有几个问题必须事先考虑清楚。当地是外来人口稀少的乡下，我一个外人很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在穿着和打扮上要尽量符合当地人的特征，并且绝对不能坐出租车或者问路。

如果日义市的车站极其偏僻，除了本地人外，只有我一个外来人在那里上下车（我这样想似乎夸张了一些，不过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我只能放弃这个计划。因为只要我在那里下车，即便能躲过当地居民的目光，也无法逃过乘务员的眼睛。事后警察找他们取证，他们很容易就能回忆起当天有我这样一个外地人来过。还有住宿的问题，要找一家观光客较多的旅馆，在这种日子一个人来投宿本身就很奇怪。不过……日义这种地方会有人来滑雪吗？

要选择人多的时候下车，混迹在人群中出站。计划完成后，晚上不要回旅馆，找个地方待到天亮。第二天趁着人多的时候混进列车，回到东京。动手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最重要的是不能拖拖拉拉，下手要利索，毫不留情。我有充足的信心能做到这一点，我内心的积怨足以将他杀死千万遍了。

本打算开车去，但考虑到我对那里的地形不熟，再加上万一尸体很快就被发现，警方有可能封锁当地的交通要道，所以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再说开车的话，就一定要找个地方停车，如果车子在停放的期间被人记下了车牌和车型，那警方经过调查很容易就能找到车主。好不容易让案子变成动机不明的状态，却因为车子这种小事就功亏一篑，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二）

准备明天就去，我对那里的环境完全不了解，要先去勘察一下，根据周围的情况来决定行动是否需要延期。行动一定要谨慎，一旦失败我也就完了。我死了或者被抓了都无所谓，但我无法原谅自己没能替千贺子报仇，我不希望这本笔记会在今天完结。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这次不行。

果然像我预料的那样，行动暂时延期。我二十五日上午十点来到新宿坐车，街上的圣诞节气氛已经很浓。我搭乘中央本线，傍晚的时候到达日义，一路上我都在睡觉，为行动养精蓄锐。

我想星期天外出的人肯定比平日多，结果我想得没错，上车下车的人都不少。到站后，我发觉日义市的街道很宽阔，是个比我想象的要大的地方。我在厕所里换上一件很普通的蓝色的运动衫，然后按照站内示意图的指示找到开往开田的公交车。坐在公交车上，我想起了放在手提包里的那把登山刀。

田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但并不像下过雪的样子。公交车上没人盯着我看，这下放心了，看来我并不显眼。顺利的话，天黑以前就可以到达开田。

我开始想地址的事。这里不是东京，字东野1307这个地方可不好找。下车后走了一大段路，却连个人都没碰到。这里的人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少，而且气候也很寒冷。广阔的土地上一户户农家错落其间，每户我都要走到门前去查看门牌。通常找不到人就会去派出所问警察，但我找人的目的是将对方杀死，当然不能去问警察目标住在哪里。

当我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那是一家占地面积很大、屋顶上覆盖着稻草的农舍。当我看到白瓷片制成的门牌上写着山内恒太郎本人的名字时稍稍有些意外，但我并没有因为找到他而变得兴奋。心理上挫折感造成的伤害和生理上的寒冷带来的困乏，已经消磨掉我大半的斗志。此时我的心境和在东京描绘复仇场景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月光在雪地的反射下，将四周照耀得格外明亮。所有的声音都被吸入虚空之中，不见半个人影。我沿着山内家的大房子绕到后门，那里有一间连接主屋的小仓库。小仓库的位置很好，可以看见从主屋里透出的灯光，还能听见屋内说话的声音。我藏身在主屋与小仓库之间的缝隙内，脚下的冰雪已经冻结成如岩石一样坚固光滑的冰块，我不用担心会留下脚印。四周太过安静了，以至于屋内说话的声音在室外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响亮，我想那一定就是山内的声音，所以就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从声音来判断，屋里除了山内，还有他的老婆和女儿。还有个老太婆的声音，那应该是山内的母亲吧。山内的嗓门很大，他边说边笑，很粗俗的样子。

我不可能在他家人面前动手杀他，更不可能连他的家人也一起杀死。睡觉的时候有他老婆睡在身边，所以只有等他单独外出的时候再下手。这时，我听到他老婆和女儿正在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今年的除夕，附近的神社会举行跨年的祭典，屋里的三个女人当晚要去神社帮忙做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六点才能回家。山内便说自己只能一个人在家看红白歌会[1]了。

真是天助我也！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决定先离开山内家。但不知是因为站立的时间太长还是天气太冷，一抬脚才发现双腿早已麻痹。但这时再调整姿势已经来不及了，我“咚”的一声撞在小仓库的墙壁上。屋里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紧紧地握住口袋里的刀。过了一会儿，谈话声才再次响起。

最后一班公交车早就开走了，我走了三个小时才回到日义车站。

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我在站内查找时刻表，发现早上四点五分有一班车开往名古屋。先坐车到名古屋，到了名古屋后，要回家就有很多线路可以选择了。总之今天先这样，我决定坐车到名古屋，然后再换乘东海道线回家。

但在杀人的当晚，不能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地坐车回家，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到人多的时候再进车站。想到这里我有些顾虑，那时外面天寒地冻，就算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盖在身上，这个月份一个人在户外等到天亮，不冻死才怪。不过完成杀人后亢奋而紧绷的神经也许能让我挨过这样的寒冷吧。

今日不枉此行，我找到了山内的家，并且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这对我下次的行动有很大帮助。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1] 红白歌会是日本每年在除夕夜例行举办的歌唱比赛。

26

我杀了山内。

昭和五十三年一月一日（星期日）

过程没什么好写的，只写出结果就足够了。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能看到这笔记。再说杀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没必要写在纸上留给自己回忆。

一月二日（星期一）

还是写下来吧，就当做是献给千贺子的供物。

该注意的事项我都已经记下来了，所以我选择搭乘天黑后才达到日义站的列车。下车的人很多，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我在厕所换上运动衫，然后去坐公交车。公交车上的人也很多，只是这次到站的时间有点晚，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计划进展得无比顺利。

到达开田时已经十点多，这也是早就计划好的，因为这种时间大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选择走背街小巷，在到达山内家之前不会碰见任何人。

走在被冰雪封冻的森林中，我想到待会儿要用登山刀杀死山内，突然感到有些棘手。计划进行至此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却没考虑好，那就是具体怎样杀死山内的问题。我不习惯使用刀具，更何况是用刀杀死一个人，如果对方乖乖地站在原地让我下手，那当然可以一刀毙命，而不产生其他的伤口。但谁会那样引颈待戮呢？山内肯定会大吼大叫，疯狂地挣扎反抗，毕竟他是个对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已经习以为常的黑道大哥啊。

我走进山内家屋后的树林里思考这个问题，到底用什么凶器比较好？这时我看到雪地上有一根直径三厘米左右的铁棒，铁棒一头是尖的，另一头弯曲成一个可以勾住绳索的铁环。这大概是橛子什么的吧。我戴上手套，握住铁环的部分，试着抡了几下，感觉就像是在工厂里见过的撬棍，用起来挺顺手的，于是决定用这根铁棒当凶器。不过要注意的是不能在铁棒上留下指纹，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腋下带走了。

我把登山刀别在皮带上，以备不时之需，手里则紧紧地握着铁棒，蹑手蹑脚地靠近主屋。四周鸦雀无声，除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而远处的神社此时正值祭典的高潮。一动一静，两相对比，更显出这栋房子周围的寂静。我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窥视，透过被水雾覆盖的玻璃，看到了山内穿和服的后背。他坐在地炉边，正背对着我看电视，电视的音量很大。我本想就这么破窗而入，但一想这样做很费工夫，他或许在房间里藏有武器，比如武士刀之类的东西。等我爬进窗内，说不定他早就拿好武器站在那里等我了。

我暂时先蹲在窗户下面，注意听屋里的动静。这样做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担心屋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我要杀的只有山内，和山内的家人并没有过节，所以我不想伤害他们。过了一会儿，在确认屋里的确只有山内一个人后，我决定从正门进入屋内，穿过走廊，然后悄悄地走到了山内的背后再出手杀他。

我将这个过程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却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脚印，雪地上四处残留的脚印。虽然地上的雪大多已经冻结变硬，但我还是怕会留下脚印。现在才想到也来不及了，我不可能再回头去清除树林里那些脚印。不过我是穿运动鞋来的，因为我担心行动失败，逃起来比较方便。这双鞋子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应该不会留下独一无二的足迹。

我绕到正门，确认四周没有人后，才轻轻地推开大门口的玻璃门。大门没有上锁，我把大门推开一米左右的空隙。我是屏住气完成这几步动作的，紧张得我差点忘记了呼吸。

我从大门的空隙侧身而入，门后就是走廊。我慢慢前进，脚部发出轻微的声音，木地板也随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是电视的音量实在是太大了，那个家伙一点儿都没发觉。电视里正在播放相声节目，我走进房间，踩在榻榻米上，逼近山内的身后。

我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原来这里就是刚才一直在偷窥的窗户下面。从这里看，这个房间相当大，穿着棉质和服的山内将整个后背暴露在我的面前，要下手真是太简单了！但我的双腿还是会发抖。

一棍子打死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但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算了，先别考虑这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心脏的跳动声仿佛在屋内回响，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我紧张得几乎无法控制我自己，但我想起了千贺子的日记，刹那间，整个人冷静得像坠入了寒冰地狱。动手吧。

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了，但他还没发觉。我看见前方的玻璃上映出了我和山内的影子，慌了神，但马上镇定下来。

“山内……”我压低嗓音叫他的名字。听到这声音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亡魂的低语，而那个混蛋回头时，脸上居然带着听相声留下的笑意。我用尽全力拿起铁棒向他抡了过去。一声切白菜的声音过后，山内颓然倒地。他的右手扣在地炉上，扬起了一阵烟灰，我还以为他要撒灰迷我的眼睛，连忙屈身躲闪。

但什么也没发生，山内的鲜血在地板上辐展蔓延。我放下铁棒，拿出登山刀刺向他的心脏，这也是早就决定好的。补上这一刀很有必要，因为我怕他没有死透。然而……我却怀疑自己的手感，刀刺进他身体的感觉，就像刺进一块铁板，他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像人类的身体那样柔软。我感到刀子很钝，无法完全刺入他的身体，最后只能将自己的身体压在刀上，用体重将刀刃完全推入他的胸膛。真恶心，拔出刀后我连忙避开身子，免得被血溅到。

等鲜血不再喷涌，我把手伸进猎物的怀中，掏走了他的钱包。我又拉开柜子和抽屉，有的半开，有的全开，但我没拿走里面的东西。干完这些，我急急忙忙地走出大门，看清四周没人后，再轻轻地关上玻璃门。我手指不停颤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慌慌张张地逃离现场，朝树林中跑去。

在树林里走了一段路，我才察觉到异常。真奇怪！不应该这样的啊！到底哪里不对？啊！我想起来了，我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手提包，但现在手里什么也没有。手提包没了！到底在哪儿弄丢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试着让自己先冷静下来，于是就在原地蹲下。终于想起来了！在捡那根铁棒的地方。如果警察捡到了我的手提包，那我的身份就暴露了。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我真是个糊涂蛋！我连忙折返去发现铁棒的那个地方查看，真是奇迹啊！手提包居然还在那里。我一把抓起手提包，把带血的登山刀塞入包内的最底层。刚才一阵慌乱，轻手轻脚走出山内家后，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狂跑起来。

又走了几步，双脚开始打颤，步行变得十分艰难。杀人后都会有这种反应吗？我放慢了脚步，终于又冷静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或许是光线暗的关系，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血迹，这样就没必要换衣服了。取出眼镜戴上时，天空开始飘雪。我心中暗暗叫好，连脚印也用不着担心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在风雪中行走。四周是无尽的黑夜，而我将面对惨淡的人生。我的心已经死了一半，手中沾染上他人的鲜血，我不再是个普通的人，我是个杀人凶手。我半夜在异乡徘徊，经受着寒冷与恐惧的侵袭，双腿颤抖，无法前进，只能紧抱双肩蹲坐在道旁休息。

喘了一口气，我继续往前走。在屋里干的那些事，大概才用了两分钟都不到吧？作为外行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恐怕山内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可惜的是，我没勇气能够先告诉他理由，再杀死他，毕竟对方是个狠角色，而我在不久之前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善良小市民。所以只能从背后偷袭他。

我这才想起来要数数他钱包里有多少钱，一数才发现居然有四十七万之多，有几张票面上还染有血迹。看着这些钱我心情很复杂，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就把这些钱当成我做这件肮脏工作的报酬吧。真是可悲啊，想着想着，我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走了三小时左右，在路上也曾遇上过几个人。不过天上飘着小雪，四周光线又暗，就算没撑伞也只是互相打个照面，他们应该无法看清我的容貌。我感到极度的疲劳，好几次脚底打滑，甚至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进车站我就吓了一跳，或许因为是元旦的关系，都已经是半夜三点了，站内还是人山人海。我想利用站内的灯光，重新检查一遍衣服上有没有血迹，就把衣服脱下来仔细看，连后背都没有放过。大概因为布料是蓝色的，衣服上找不到肉眼可以看清的血迹。这次行动的日期选得太好了，我混入人群，走进检票口。原来的计划是找个地方躲到天亮再离开，但如果尸体被发现，警察派人搜山就麻烦了。所以为了争取在他老婆、女儿和母亲早上六点回家之前离开这里，和上次一样，我选择搭乘那班四点零五分开的列车。

列车内的暖气让我逐渐恢复人类应有的感情。车窗外，天色渐明，就好像一个噩梦终于结束。经常在报刊杂志上的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描述，现在我才算是切身体会到了，恐惧已经远去，杀人这种事我也从未做过，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随着太阳渐渐升起，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第三天，东京的报纸上都没有刊登有关那起杀人案的报道。难道这只是一个梦？不过手提包里的刀子和凝结在包底的血块却告诉我那是现实，不是梦。刀上的血迹，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

一月四日（星期三）

今天去了一趟涉谷的枪械店。我想井原应该已经得知山内的死讯，所以他和他的手下不会坐以待毙。如果井原猜到山内的死和千贺子有关，那他马上就会查到千贺子的丈夫已经辞职，并且搬家的事。都怪我糊涂，把写有现在住址的纸条搞丢了。我想掉在旧公寓里的可能性比较大。万一这张纸条被井原找到了，那他就会带着同伙来找我算账。要应战，光靠一把登山刀是不够的，这就是我去枪械店的目的。有把散弹枪在手能让我安心许多，不光可以用它轰烂井原的脑袋，万不得已时也可以用来轰烂我自己的脑袋。

但到了店里，店员告诉我购买枪械需要身份证明和保险证明，有了这两样还不够，总之手续非常麻烦，枪支弹药不是那么简单可以买到的。今天是买不成了，我向车站走去。没走几步，一个混混打扮的男人追了上来，刚才在店里见过他。

他开门见山地问：“大哥你要枪吗？”我点点头，他就说有我想要的东西。是用几把旧枪的零件拼起来的，没登记过，枪身做过截短处理，虽然射程不长，但威力大，而且带起来十分方便。我问他多少钱，他回答十万，不讲价。我说我要了，他让我一小时后在后面的公园等他。虽然觉得这种交易很危险，但反正钱是抢来的，再被人抢走我也不会有怨言。

一小时后他如约而至，不光带来了枪，还送我十盒一打装的子弹，真想不到做他们这行的还挺讲信誉的。

到了晚上，我半信半疑地来到荒川四木桥的桥墩附近试枪。先确认四周没人，然后等电车来时我扣下扳机。这枪的确能用。

一月六日（星期五）

井原没山内那么容易解决。去井原家一看才知道，他住的是带有街门的气派豪宅。他不知道我的长相，这对我非常有利，不过他想搞一张我的照片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以前的同事手里肯定有我参加员工旅行时拍的纪念照，井原只要随便抓个人来威胁一下，就可以得到我的照片。

估计他还没这么做，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为了查清井原的作息规律，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远处监视他家。这样做的危险性很大，为了靠近一点观察，我伪装成上早班的上班族从他门前经过，我这张脸也就完全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附近连家小吃店或者茶室都没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危险，我还是站着观察了一阵。有个打扮像佣人的女人拉开铁门，从里面开出一辆“皇冠”。车子由司机驾驶，井原坐在后座上，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看样子他是要去位于上野的公司上班。

皇冠开走了。我也走路回了家，下午五点过后，才又来到了井原家附近。我信步走过他家门前，顺便偷瞄庭院里的情形。车库是由钢架和塑料顶棚搭建而成的简易车库，里面的车子还没回来。我找了一个角落继续监视，突然察觉这样做很危险。

如果井原已经有所警戒，那他可能会派喽啰在家附近四处巡逻，我这样待着不动很容易被他们看见。万一他们记住了我的长相，就算我日后能成功杀死井原，那些见过我的喽啰也肯定会出来对我进行指证。

我也曾想过坐在车里监视，但这附近几乎没人停车，就我一辆车停在路上，实在太显眼了。或许用不着井原那帮人，附近某个嫌我碍事的大婶都会记下我的车牌和车型。所以用车是我的最后手段。

今天算了，还是再想个别的办法吧。刚这样想时，那辆皇冠就回来了。车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两个人。有所不同的是，这次铁门是司机下车打开的。我又站着看了一会儿，井原以外的那两个男人难道不回家吗？看来他们和井原都住在这里。

无论是司机还是井原身边的那个男人，身材都很魁梧，他们一定兼任井原的保镖。山内的死一定对井原触动很大，他怕自己也会遭此厄运，所以才找人来保护自己，甚至和他们同吃同住，若非如此，井原不可能会这么早下班。

这些保镖看来会跟他一段日子，至少一个月，我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不知道井原对他搭档的死是怎么看的……

我边走边想这个问题。有关山内的死因，井原会想到的答案大概只有三条。

第一，从我伪造的那些假象来判断，山内是被强盗杀死的，他只是个运气不好的被害者。也就是说，凶手不认识山内，山内只不过是个带着大笔钞票回家过年的冤大头……不过，我想井原应该不会上当，这种伎俩只能用来骗骗警察。

第二，自己和山内一起做过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所以山内就被寻仇的人杀死了。井原如果想到这一点，他大概会先把我杀了，毕竟攻击是最好的防御。但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好好的。那样说来，他还没想到这一条……

不是，他不是没想到会有人报仇，而是没想到报仇的人是我。毕竟恨不得要杀了他们两个的人不止我和千贺子两个。虽然不知道他们还做过什么坏事，不过像他们那样的坏蛋，做过的坏事肯定不止这一件。估计井原这时正在琢磨，到底是谁要找他报仇。

第三，虽然也是仇家上门报仇，但报的只是和山内之间的私仇，与自己无关。他会这样想的几率和上一条一样，如果井原这么想，那他很快就会解除警戒。我也但愿他会这么想，但前提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女人的丈夫已经辞职并且搬家的事。

其实，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用辞职和搬家来逃避妻女双亡的痛苦，也是可以让人理解的行为。或许是我多虑了。

今日所见，井原现在的生活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鸽子，每天除了去公司上班哪里也不去，这样我根本无法下手。我想在他外出办事的时候寻找机会，不过那两个保镖如影随形，即便外出办事，肯定也不会让他单独前往。而且外出办事都是在白天，要杀他最好还是在晚上。

井原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家里不出来，我必须拿出必死的决心才行，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和他同归于尽。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希望某一天井原单独上街，当他走到某个巷口的时候，我从巷子里冲出来，一刀捅死他。除了等，别无他法，我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既不知道井原的工作行程，也不知道他对山内被杀的看法。如果我在井原公司里有人就好了……

我想到了照子，但我对她这么绝情，她肯定不会再理我了。或许可以像认识照子那样去认识井原家的女佣。不过那种通过女人获取情报的事，我不想再干第二次了。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一月九日（星期一）

经常在井原家附近徘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下午我决定去监视YAJIMA大厦。固定坐在一间茶室里也会引起怀疑，所以我找了好几间可以看见YAJIMA大厦门口的茶室，来回移动进行我的监视行动。早上去的时候茶室还没开门，我就背靠阿布阿布市场的墙壁眺望YAJIMA大厦。井原那辆皇冠九点半左右抵达大楼门口。井原和他的保镖一起下车，一起进入大楼。随后他的车就开走了，不知道停在哪里。

他进入大楼后，我无法观察到公司内部的情况。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直到下班为止，井原一直没有离开过大楼。那辆黑色的“皇冠”也没有在大楼门前出现过。

五点半，我看见照子从大楼里出来，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皇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停在离大厅内电梯不远的地方。十分钟后，井原带着两个男人走出电梯，他们钻进车子，车子立即发动，并且向井原荒川住宅的方向开去。看来这种像鸽子一样的生活，他暂时还会继续下去。

一月十一日（星期三）

今天继续在几家茶室之间不停转换，监视YAJIMA大厦门口的动静。但结果和前天一样，仍然是一无所获。我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监视，等待，监视，等待，再这样下去我快没钱了。虽然手里有从山内那里抢来的钱，但我不想用那些钱来作生活费。每天都在这几家茶室来回转，店里的服务生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吧？我杀死井原后，他们可能会告诉警察，说有这么一个怪人每天都出现。

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YAJIMA大厦的出入口不止一个。大楼里有两部电梯，都在楼梯的旁边。一般乘电梯到一楼大厅后，可以走面向马路的正门，也可以走背对小巷的后门。小巷很窄，如果有人在小巷里停车就更窄了。不知是因为停车不方便，还是在小巷里转向很麻烦，据我的观察，井原一直走面向马路的正门出入大厦。他这种像信鸽一样的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呢？

一月十八日（星期三）

我等得不耐烦了。想了很多方法都不行，干脆在他下班的时候站在电梯门口等，等电梯门一打开，如果发现里面的人是井原，我就拿出散弹枪把井原和那两个保镖一起打死。然后我全力冲向后门，坐上停在远处的车子，开车逃走。

但这样一来，他那两个保镖也必须死，不过会给井原当保镖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他们没伤害过我，但不能保证他们就没伤害过其他人，我就当替天行道吧。但这部电梯并非井原专用，其他楼层的人也会乘坐这部电梯，万一井原下楼时和其他人一起搭乘那怎么办？我可不想伤及无辜。

我不是黑手党，不会做出那种滥杀无辜的事……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就顾不上别人了。现在我还是化身为一匹狼，在黑夜中伺机而动吧。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警方来管这件事。完事后，我会消失在人海中，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过平静的日子。我有这样的权利，正义站在我这一边，只要不给其他人造成麻烦，杀死那两个人渣不能被称之为犯罪，我也绝不会进监狱。

我也曾有过小市民的想法，凭我个人之力，实在无法将井原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不如将千贺子的日记交给警方，让他们来替我讨一个公道。

我会这样想，是因为我还不想死，现在看来，只有同归于尽这个方法能奏效。我已经杀了一个人，如果交出日记，警方就会察觉山内的死和我有关。而且就算井原被绳之以法，或许也不会被判处死刑。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千贺子是被他吊死的，他的律师还可以说这是恋人之间的性爱游戏，纯粹是一时疏忽造成的意外死亡。

先别管这些了，星期六我继续进行监视，结果还是和平常一样。下午六点他从公司下来，然后坐上来接他的车回家。如果他上车后没有立即回家，或许我还有下手的机会，但我坐在茶室里没法跟踪。

我当然想过开车跟踪，不过这大概也是他求之不得的吧。他一旦知道跟踪的人是我，就会记下我的车牌和车型，然后找机会把我逼到小巷里杀掉。我已经没那么多钱来换车了。

明天是星期日，井原大概会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我拿他没办法，希望他这样的生活只会持续一个月。

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没钱了，今天我才注意到这个现状，心头一惊。如果我是井原的话，我会怎么做呢？山内这个家伙恶贯满盈，想杀他的人很多，井原一开始可能没想到山内是我杀的，但经过逐一排查，他最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他或许会尝试分析我的行动，比如在远处监视，躲在某处伺机下手等等，继而就会注意到YAJIMA大厦附近的那些茶室。到时候他再找人除掉我实在是太简单了。我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这实在是太大意了。但他为什么还没动手，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他到底在盘算什么？肯定有什么阴谋在等着我。

因为没钱了，我想先休整一段时间。我在浅草的田原町找了一份工作。工作地点是一家小出版社，我是看到贴在墙上的招聘启示才去应聘的。工作的内容是送货，把堆在仓库里的杂志用绳子捆好搬上货车，然后开着货车把货物运送到市内的各家书店。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不知是不放心我，还是为了告诉我各家书店的方位，公司派了一个人和我同行。

这工作很轻松，也很适合我。我经常一边听着FEN的广播，一边驾驶货车，虽然有时会迷路，但还没把自己搞丢过。我打算干一个月再说。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一个人开着车，十分悠闲。我买了周刊来看，里面完全没提到日义那起事件。我又开始不安了，山内真的死了吗？

不过事情的发展和我事先所想的一样，那件事后根本没人怀疑过我。完成一次犯罪，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如果这本笔记被外人看到了，不知他会做何感想。如果印刷出版，恐怕会被冠以《恶魔笔记》之类的标题吧。“丧妻男子成功杀死两恶徒，为妻报仇”，大众肯定会对这种事背后的故事感兴趣的，说不定还能成为畅销书。

大众既任性又无情，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的行为很残忍，是名副其实的犯罪。如果你的妻子成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牺牲品，甚至你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随之而去，恐怕你会做出比我更残忍的事。还有，把千贺子的日记交给警察，让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来看完这本日记，这是对死去妻子的不敬。法官或许会裁定千贺子的死是与人偷情时发生的意外，而这本日记只是少妇欲求不满的妄想。

大众总喜欢将真相扭曲到自己可以接受的程度，这就是一种充满惰性的思维方式。在这种思维方式下形成的道德标准，根本连狗屁都不如。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27

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过着久违了的平静生活。我已经忘记自己所犯下的血腥罪行，暂时封印起那阴郁的复仇之心。出版社的人很器重我，希望我能继续在社里工作。但我还是决定领了工资，第二天就不去了。长期沉浸在平静的生活中，斗志会被腐蚀殆尽。明天是星期天，后天是星期一，我打算再去YAJIMA大厦埋伏。

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结果却让我心灰意冷。早上没去，我不知道情况怎样，但是下午下班的情景则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井原你这个怕死的窝囊废！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井原会这样谨慎根本和山内的死无关，他以前就是这样上下班的。

不会，他开车来过我在西尾久的家。可见他以前没那么小心翼翼，找保镖请司机是最近才有的事。

明天仍旧从早上开始观察！但如果他的行程和一个月前一样，我还是无从下手。看来只有等到晚上我才有机会，那我只要观察他下班以后的情况就足够了。

要不，明天下班后，我去他家门前埋伏吧。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就像我想的那样，晚上七点刚过，这只胆小的鸽子就乖乖地回到了家里。他身边的两位门神似乎也没有各自回家的打算。皇冠已经熄火，就停在那个钢架和塑料顶棚搭建的简易车库里。井原源一郎大概躲在屋子的最里面不停地发抖吧。

我没辙了，我不知道他的警戒会持续多久。半年？一年？甚至两三年？除了监视、埋伏和等待，我能做的还有忍耐。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干脆拿枪冲进去，拼个你死我活。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今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碰到了伊藤照子。虽然觉得这样没用，但我还是每天都去茶室眺望YAJIMA大厦的门口。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照子。我对她满怀愧疚，但她却一点儿也没介意，反而用十分开朗的语气向我打招呼。

照子大体上已经知道了我的事。她坐在我的对面，小声问我：“山内死了，是你干的吧？”我听到这话既激动又犹豫，心想她或许是我的朋友，于是就承认了。

“我就知道是你。”她这样说，口气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恨意，反而带有点欣喜和自豪，看来这女人是迷上我了，她不会向警察报案，也绝不是井原的爪牙。我决定向她全盘托出，这对我将来的行动也有利。

我发现自己在述说时，竟然有点得意的心情。大概我一直坚信正义站在自己这边。我不可能将杀死山内这件事四处张扬，但并不表明我不想说给人听。这次有机会让照子成为了我的听众，我也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忍了很久了。

我把妻女被害的事告诉了她，但没有具体说杀害山内的过程。讲完后，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知道我所作所为的人。说出来我有点后悔，但我觉得照子是可以信任的。我向她道歉，她却说“没关系，让我来协助你吧”。于是我从她那里得到很多有关井原的情报。

井原果然已经知道了山内被杀的真正原因。他大致有了眉目，才会请两个保镖来左右护驾。井原常说，男人要有体力，体力衰万事衰。为了防止体力衰弱，每周一次的高尔夫球他从不缺席。不光这样，他还是运动俱乐部、网球俱乐部、游泳俱乐部的会员。不过自从山内被杀以来，俱乐部的活动他一次都没有去过。井原果然是个胆小鬼，只会在弱女子面前逞凶。

照子还告诉我，夏天的时候，每天早上或者深夜，井原都会到住家附近的荒川河堤上去慢跑。她让我等到七月，到时候一定有机会杀他的，但我等不了那么久。能够再次和照子见面，我就应该感谢上天，当我一个人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照子就出现了，我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照子很想我，所以经常去我们以前去的那家茶室和公司周围的咖啡店找我，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她今天也是为了找我，才会来这家店的。

三月二日（星期四）

既然井原已经知道山内为何被杀，那他也应该知道了是谁干的。今天是星期六，白天我和照子见面，吃过饭后，我们在上野公园内散步。照子告诉我说，井原已经察觉到敌人是我，但他还不能对我出手。朋友借贷公司去年业绩不佳，所以才玩起了交通保险诈骗的鬼把戏。他们用骗来的钱填补亏空，如果让我的事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自己做的那些坏事也会受到怀疑。目前井原正在绞尽脑汁逃避警方的调查，而对我只能选择沉默。如果照子说的没错，警察是井原现在最大的麻烦，那现在这种情况对我来说也正是个好机会。

照子还说，五月三十一日公司提出决算报告和申报所得税结束后，井原就要准备开始对付我了。但他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不会立即动手，大概还要再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处理文件。等到所有旧文件都处理好，加上新文件已做好，至少需要两个月。两个月后，井原就安心了，如果他再不采取什么行动，她反而会觉得奇怪。

井原尽量避免与暴力团体有所接触，山内也是与暴力团体完全断绝了关系后才和井原交往的。井原现在雇来的那些保镖好像原本是山内的人，不过两者只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就算井原死了，保镖也没义务替他报仇。当然了，前提是不伤到他们。那帮家伙可以说是职业打手，或者叫工薪打手，不，应该说是打工打手……

黄昏时，我们走到不忍池边。照子看着我的脸，闭上了眼睛。但我的良心不允许自己再吻她。

三月四日（星期六）

今天又和照子见面了。井原还是老样子，不喝酒，不去找女人，下班后径直回到位于荒川河畔的家里。

井原真的还是独身，不过他是个老色鬼，和好几个年轻女人有暧昧的关系。他家里也经常可以看见不同的女人进进出出。

那天看到的女佣会不会也是他的情人呢？应该不会吧，她看起来很质朴，像是从小地方来的姑娘。

三月七日（星期二）

一切照旧，井原的日程还是没变，好像连预定的旅行都取消了。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没保镖连夜路都不敢走吗？简直就像个女学生。我真怀疑这种窝囊废是否会真的来找我算账。

三月九日（星期四）

我觉得机会终于要来了。今天照子带来情报，说下周五的晚上，也就是三月十七日的晚上，有一个高中时期的同学会邀请井原参加，而井原也已经答应出席。同学会的地点在银座松坂屋百货店后面的一家名叫“滨野”的料理亭。照子还把那家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在纸上给我。

料理亭的地址是中央区银座6-11-8。三月十七日是井原他们班班主任的生日，所以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不然每年的三月十七日都会召开同学会。

照子还告诉我，滨野的店主也是同学会的一员，所以同学会在滨野从头开到尾，不会喝到一半再换家店接着喝，他们要闹到深夜一点左右才结束。她还记得去年井原说自己是坐出租车回来的。

这真是个梦寐以求的机会！他总不会带着保镖参加同学会吧。一个大男人没人保护就不敢外出，井原也太胆小了。他自己肯定也知道这点，为了不让同学笑话，顶多让保镖送到料理亭的门口。那之后是让他们回去呢，还是在哪里等？同学会要持续到深夜，早就超出了这些打工打手的上班时间。

三月十一日（星期六）

深夜，我先到滨野勘察地形。这是一家相当大的店，有竹篱笆，还有街门。虽然地处后街，但门前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对我来说非常不利。

我希望同学会结束后，井原一个人走到昭和大道去叫出租车。但事实没我想得那么好，就算他没在店里叫车，也不见得会走到昭和大道再招手叫车。料理亭附近就有出租车的停靠点，而且他和朋友结伴而行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但运气好的话，井原可能会选择走光线昏暗的小巷，那样就太好了！但他如果选择走灯火通明的大道，我只有硬来了。万一他大喊大叫引来路人，那我只能逃走。我要做好冲出人群，长距离奔跑的准备。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心意已决。无论行动是困难还是简单，都必须下手杀了他。已经等了好几个月，要我再偷偷摸摸地监视他，我会发疯的。还好十七日不是星期六，星期五大街上人比较少，我也较容易逃跑。

以上这些假设的前提都是井原会坐出租车回家。也许他那辆黑色的皇冠一直停在店门口等他，或者同学会快结束的时候，他再打电话让司机开车过来，我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如果真那样，这个计划就彻底流产了。

三月十三日（星期一）

想太多没好处，反而会变得缩手缩脚无法行动。总之十七日那天晚上到底干不干，还是根据埋伏时观察到的情况再决定吧。“滨野”附近有家营业到深夜两点的咖啡馆，坐在里面正好可以看到“滨野”的入口。这种咖啡馆是为那些酒吧女的追求者而准备的，酒吧女下班通常都很晚。这里的咖啡不贵，到时候我把钱先放在桌子上，以免急急忙忙来不及付钱。只要井原一现身，并且周围没有别人，我就冲出去把他干掉。

我不可能把枪带进咖啡馆，再说银座这么热闹的地方，开枪肯定会引来警察，所以只能用登山刀。如果“皇冠”来接井原，那行动就中止，如果没来，就伺机而动。

我想他要叫出租车的话，大概会和老同学们到停靠点一起叫车，这就麻烦了。到时看和他在一起的人多不多，如果只有两三个，那我还是会下手的。

我要确保一刀将他杀死，所以下手必须快、准、狠。如果一刀没把他刺死，经过周围人的紧急抢救，井原可能会被救活。他没死的话，我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这次只是给他吃点苦头，井原会比以前更加胆小，而我复仇的意图也就更加明显了。

我已经体会过登山刀插入人体的触感，虽然只有一次，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经验。死亡带来的恐惧会使肌肉紧绷，刀子也就不易插入。右手握刀刺入的同时，左手要托住刀柄往前推，以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刀刃推入对方的胸膛。

三月十五日（星期三）

等我动手的时候，停车收费计时器已经停止工作了，那我的车子停久一点也没关系。我找到一个好地方，在昭和大道的拐角处，那里离滨野和出租车停靠点都很近。如果把车停在那儿，从滨野门口跑到车子附近只要花四分钟的时间。杀死井原之后我会全力冲刺跑到那里，为了快速发动，车门我也不锁了。我还准备了一副墨镜。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考虑计划的细节。明天动手的时候虽然是在晚上，但也不能大意。最后我还是决定用棍子而不是刀，原因是天气很冷，井原可能穿着比较厚的外套，用刀不易刺入他的身体。不过就算再冷，他的脑袋肯定露在外面，我找到一根和杀山内用的一模一样的铁棍，这根棍子大约有半米长，比杀山内的那根更重，威力也一定更大。用这根棍子迎面一击他就死定了！四周的环境也不允许我再打第二下、第三下。

一击必杀！叫他脑袋开花！我有自信做到这一点，因为之前我已经有过经验。明晚真让人期待啊，只要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要干！

三月十六日（星期四）

28

震惊！太震惊了！看完这本笔记后的心情，我只能用“震惊”这两个字来形容。

七月三十一日的星期一，我在工厂继续我的工作。身体处于无意识状态，而满脑子想的都是笔记上写的事。

昨晚在荒川河堤上路灯的照射下，我的灵魂仿佛被这本笔记吸引住了。我拼命祈祷不要出现“我杀了山内”这样的句子。那一句话就决定了我如今的立场和今后的人生。击碎山内头颅的那根铁棒，同时也打碎了我的希望。我在绝望中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活下去。我对“逃避性忘却”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那本笔记的老鼠皮色封面下，埋藏着我的过去。我惊讶自己竟然有这样的人生。飘着小雪的夜晚，我独自在漆黑的山道中行走，那样的记忆是在我杀人后留下的吗？

有关我的记述，在决定去“滨野”杀死井原的前一天就结束了。这之后，就是我在高圆寺公园里醒来后的记忆。这中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残留了很多我不明白的问题。

我的日记是在三月十六日结束的，而我在高圆寺公园里醒来的时间是三月十八日的下午。从日记的内容来判断，我在三月十七日的深夜的确去了银座，但我却想不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十八日下午我醒来之前为止，那十几个小时在我脑海中彻底消失了。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吃饭，而是抱着膝盖坐在更衣室里想事。我开始推测自己在十七日那晚的行动。

十七日的深夜，我揣着铁棒来到银座，并且坐在那家咖啡馆里盯着滨野的门口。那辆皇冠没有出现（出现的话，计划就会中止），等到同学会结束，井原出现在滨野的门口。看他的样子喝得不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当然是决定要动手，于是偷偷地尾随其后。没走多远，他就和同学道别，这正合我意。他一个人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我紧握铁棒，慢慢靠近他的背后。但是……我中计了！我还没举起铁棒，就被井原的保镖袭击，他们群起而攻之，将我打得不省人事。

我试着用推测来唤醒我的记忆，如果事实真像我想的那样，那照子也脱不了干系。往好的方面想，我甩了她这件事，通过她那帮喜欢传八卦的同事传到了社长——也就是井原——的耳朵里，所以她才会被利用，告诉我假的消息。但万一照子是井原的爪牙呢？她到底站在哪边我也不清楚。或许一开始我就想得太天真了，我伤害了一个独身女人的心，她怎么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原谅我呢。

还有，在不忍池边，照子让我吻她，但是我没有。回想起来，恐怕这件事就是让她对我彻底失望的原因。那之后，她才决定将我的存在告诉井原。

不过井原为什么没有杀了我？他完全可以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把我丢在公园的长椅上。

他是不想在五月三十一日前惹麻烦，引起警方的注意吗？那样的话，我算是捡了条命。他走进银座的小巷里，无论背后发生什么事，连头都不回一下，就当做不认识我，和自己无关。

难道他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失忆？不可能吧，揍一顿就一定会失忆，那也太不可思议了。我看只是在打我的过程中，偶然引发了失忆。

总之，我的思绪被理顺了，很多未知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比如车子，在高圆寺醒来后我坚信自己的车子就停在附近，这是因为我在被打的时候，车子的确就停在附近，不过那是银座，而不是高圆寺。我根本没意识到空间的转换。我忘记了有关银座的记忆，但停车这件事却一直隐藏在记忆的角落。

在墨田区九广的家里，我发现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有轮胎印的时候，却没看见汽车的影子。那是因为三月十七日的深夜，我已经把车子开走了，停在银座的收费停车区里。现在应该早就被拖车拖走了，大概被扔在新川或品川警局的后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要么就是井原让他的手下处理掉了。我还打算去杉并警局找车子，现在回想起来还好没去，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杀人犯，不可能去警局自投罗网。

昨夜读完笔记后，我又回到竹林里的那栋房子里。为了不让附近的人发现房子里有人，我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把所有能打开的抽屉都打开，终于在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十万圆。

我计算了一下，这三十万加上我之前用掉的那些，刚好等于从山内手里抢来的那笔钱。在公园醒来时口袋里有七万，纸币的票面很脏，昨天看过笔记后才知道那是血。买散弹枪用掉十万，加上抽屉里的三十万，加起来正好是四十七万。那段时间的生活费是我以前的积蓄，到了三月十七日那天，刚好全部用完。

除了千贺子那本用订书机装订成册的日记外，我在笔记本里还发现了一张井原家的简易地图，以及一张好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纸片。纸片叠成四折，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井原的黑白照片。上面没有任何说明，只是一张照片。井原的长相和千贺子在日记里描写的一样，额头微秃，脸盘很大，脸是圆的，双眼皮，大眼睛，鼻子扁平，刮过胡子的痕迹很明显，头顶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乍看之下还挺滑稽，但越看越觉得猥琐。这家伙虽然长着一张喜剧演员般的脸，但内心却阴险残忍。

照片上井原背后靠墙的地方站着一个梳中分的男人，那男人的视线投向照片外，目露凶光。他肯定就是山内恒太郎。他已经死了，被我杀了。

下午的工作就像在做梦一样，做了点什么，我完全没印象。下班后我跟随着员工大潮挤上东横线，回到元住吉的公寓。今后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占据了我的大脑。

想来想去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什么也不做，继续隐居在川崎郊外，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想做了。

那本笔记上说，山内被杀这件事，警方会怀疑到我头上的可能性很小。只要我一直待在这里，不出事也不惹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想和良子两人继续过安稳平静的生活。

不行……我听到了心中反驳的声音。看来我要过安稳日子没那么简单。“报税的截止日”，我记起照子对我说过的话，一旦过了这个日子，井原就会开始找我算账。照子好像说是五月三十一日，加上整理文件的两个月，七月三十一日……那不就是今天吗？

如果我是井原，我会怎么做？杀了自己的同伴，还要杀自己，这种男人让他活着就是个祸害，换了谁都想把他除掉。就像颗拔掉保险栓的手榴弹，怎么可以让它滚到脚边！

或许井原为了得到这两个月的时间，才夺走了我的记忆。我好像听御手洗说过，有种药物就有使服用者失忆的效果。井原给我灌下了这种药，如果我因为服药过量变成了白痴，那对他来说再好不过。就算没那么严重，也能让我暂时失忆，为他争取时间来准备对付我。看来他的这个方法是奏效了，这两个月来我的确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

那我现在的处境是极其危险的。我被世人遗弃，无亲无故，谁也不知道益子秀司这个人身在何处，更不会想到他有一番奇遇，如今已经变成了石川敬介，在一家小小的工厂里打工，是众人眼中的怪人。这样的怪人即使被人杀死，也不会引起注意。

我这个天涯孤客如今孤身一人，连一个能够保护我的朋友都没有。如果有人把我杀了再扔进多摩川伪装成自杀，估计连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没有人会替我落泪，更不用说怀疑我的死因。我现在这种状态，就像举着一块“请随时来杀我”的牌子，毫无防备，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一想到这些，我的脊背就发凉。一个人的死之所以会受到重视，是因为他有亲朋好友会替他感到惋惜。而我是个例外，我死了，谁也不会在意，所以要杀我也很容易。

我绝望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回到公寓了。我正抱着双膝，蹲坐在房间的中央。我奇怪井原怎么还没对我下手。来啊！杀了我啊！现在你们要来找我算账，我连句怨言都不会有。

我悄悄地站起来走到门旁，把耳朵贴在大门上，注意听外面的声音。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才把门打开细细的一条缝。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唉……这样不行啊，居住的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恐怕杀手的幻影要长期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井原的手下可能还不知道我住的地方，但我不能太乐观，也不能疏忽大意，或许对方早就摸清了我的底细，只是还未动手罢了。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因为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那天御手洗在对我讲有关记忆障碍的事之前，曾指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问我认不认识他。那一定是井原的手下！原来他早就派人埋伏在我身边了！

我吓得浑身哆嗦，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即便想隐姓埋名去过隐遁的生活，也已经变成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不如……先下手杀了井原！就算死也要拉他垫背。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既然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也只有铤而走险了。这时我为自己没缺胳膊少腿，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而感到不可思议，既然要动手就要尽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第一，井原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的事，所以他才没有出手杀我。我要利用这点，攻其不备，他的那些保镖也一定没想到我会先去杀他们的老板。

第二，明天就是八月了。照子说过，每年夏天的早上或是晚上，井原都有在荒川河堤上慢跑的习惯。他不知道我已经恢复，所以外出的时候可能就不会带保镖。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没有保镖保护的井原何足畏惧，杀他可能比杀山内更容易。

第三点和良子有关。良子现在不在，让我无所牵挂。如果良子在家，我在深夜外出行动时，还要想好外出的理由来骗她。这样会对我的行动造成阻碍。而且良子是我最大的弱点，那帮家伙想要杀我其实再简单不过了，他们只要捉住良子，以她为人质，让我到哪里，我就只能去哪里，甚至让我用自己的命来换良子的命，我也没得选择。

所以我必须在良子回来之前和井原做个了断。良子回老家已经三天了。后天，也就是八月二日，良子就要回来了。

今晚还是明晚？只有这两天的时间给我选择。

即使没有良子，我也不想再等待了，因为再过两三天，说不定井原就会找上门来，那时我只能束手就擒，所以我必须先下手。如果我能顺利杀死井原，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没人会想到是我干的。我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珠，谁会把我这个小工人和井原源一郎联系在一起。他是大恶人，想找他报仇的人都排着队呢，警察要找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还有他的那些保镖，照子也说过他们纯粹是雇佣关系。老板死了，工作也就结束了，树倒猢狲散，谁会来找我报仇。而我和良子则可以继续我们的幸福生活。

致使我要杀死井原的另一个诱因，就是九广的那栋房子。在那里我回忆起悲惨的过去，不过那一切都已经过去，那栋房子已经变成了一份财产。等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我会把那座房子卖了，再买一间漂亮的新屋。这样我和良子日后的生活就没有顾虑了啦！想到这里，似乎光明的未来在向我招手。

现在我必须了解荒川河堤的情况。如果井原一直是在晚上去跑步的，周围的人又很少，那我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总之，先去勘察一下比较好，到底干不干，还要视调查结果而定。情况对我有利才能动手，如果周围人很多，而且他有保镖保护的话，想得再好也是枉费心机。怕就怕井原今年放弃了深夜慢跑，那我只能空欢喜一场。今晚还是不要带刀去了，我怕自己看到井原就冲昏了头脑，到时贸然上前，说不定他的保镖就在不远处。“对，就这么办吧！”我对自己说。

手表显示现在是十一点。我已经在河堤边的草丛里躺了快两个钟头了。耳边响起电车通过附近的四木桥时发出的轰鸣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现在是夏天，躺在这里倒是不热，就是蚊子多得受不了。我埋伏的地方离井原的家不远，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见井原从他家出来，跑到河堤上。

井原从家里出来径直跑上河堤。如果他往下游跑就好了，下游有电车行驶的铁桥，桥墩附近光线很暗，我可以一直跟着他，等他跑到桥墩的时候，我追上去把他刺死。

右手握着刀，左手托住刀柄，然后利用体重向前推，扎入他的后背。夏天就不会有衣服穿得太厚的顾虑，而且他在跑步，大概只穿着一件运动衫吧。刀子很容易就能刺入他的身体，看来杀人这件事夏天比冬天好办。趁他在跑步的时候，用尖刀刺入他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鲜血会像喷泉一样溅得到处都是吧。

杀了井原后，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如果没有保镖在身边，那就很简单了。身负重伤的井原不可能反抗，只要附近没有人，我就可以遁入黑暗中，抽身而去。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保镖应该会在身边吧！如果有保镖在身边，我该怎么办？我看只有放弃了，虽然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但即便这样我也只能放弃，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对方还是“专业”的。已经是八月了，恐怕没过多久，我就会变成荒川河上的一具浮尸。

如果井原不是在深夜跑步而是早晨，那我也只能放弃这个计划。夏日早晨的河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因为睡不着而跑出来纳凉。我拿着明晃晃的刀子估计还没冲到井原面前，就会有人大声尖叫。就算我运气好，刚好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要井原察觉到有危险，或者中刀后大喊一声，引来了四周的人群，那我也有被目击的可能性。

来了！

有人往下游方向跑去，每经过一盏路灯，灯光就照射在他那苍白的脸上。河堤上只有他，没有别人。

我凝神聚目，仔细地对照了好几遍，确认那个穿蓝色运动衫的家伙的确顶着一颗几近谢顶的脑袋，长着张肉丸子一样的圆脸，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没错！他就是井原源一郎！

真让人不敢相信，井原竟然有胆一个人跑步。四下里别说保镖的影子，连只猫狗都没有。

他毫无警觉地向我靠近，然后就从我头上跑过去了。已经是深夜，四周万籁俱寂，井原粗重的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楚。我稍稍挺起上半身，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像头小象一样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慢地跑着。我在脑海中最后演练了一遍杀人步骤，现在冲出去，追上他，然后一刀刺下去，井原就死定了！

日记中的一句话浮上了我的脑海——这是非常简单的事。

是啊，简单得连小孩都能办得到。

这是陷阱吗？这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吧？如果我再上当的话，那可就一命呜呼了。不过，照子告诉我井原有慢跑的习惯，是在不忍池我伤她心之前的事……

井原越跑越远，小象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中。我爬上河堤，朝下游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刚才井原跑上河堤的斜坡处，走下河堤。

在河堤下方的道路上走了一分多钟就看到一栋大房子。我沿着涂成象牙色的水泥墙来到门口，门柱上写着“井原”两个字。我向院内眺望，草地的旁边有一间简易车库，里面停的正是那辆黑色的皇冠。

我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井原似乎已经放弃对我的警戒，认为我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他大概以为我还没恢复记忆。对于他的大意我也只能作此解释。

29

第二天八月一日星期二，我没理由请假，所以还是照常去上班，反正白天也不能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我还在想昨晚的事。井原会如此放松警惕，让我觉得很诧异，但今天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下班回到公寓，我拿出登山刀准备练习一下。右手持刀，左手托柄，凭借身体的力量猛刺。我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按照步骤，朝着挂在墙上的工作服刺了几刀。

屋里光线很暗，我又不喜欢开灯，在房间里待太久会让我心神不宁，所以在太阳下山前我就离开了公寓。等事情完结后，我和良子要尽快搬离这里，为了我们今后的生活，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

我在涉谷的大街上转了一圈，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出发去荒川的河堤。我躲在昨天发现他的四木桥的桥墩附近，那里光线很暗。我脱下蓝色的外套，放在草地上，万一待会儿血溅在身上，我还可以穿起来遮挡。现在我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色的牛仔裤，为了便于逃跑，还换上了网球鞋。

借着路灯的灯光，我看了一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十一点差两分。或许今晚井原已经跑过这里了，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希望。

耳边只闻虫鸣，抬头仰望，升起半月的天空分外明亮，这虫之歌仿佛是月亮将光辉洒落在大地上发出的声音。我侧耳倾听，渐渐无法区分虫鸣和耳鸣。

紧握尖刀的右手被汗水濡湿。我知道自己太紧张了，甚至能听清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发出的声音。不光如此，心脏剧烈收缩的响动，听上去就像炸弹在水面爆炸。

双手双脚不停颤抖，就像个重度的酒精中毒者，此时的我和平时完全不同，这副样子能杀死那个体力很好的井原吗？我明明漂亮地杀死了山内，为什么现在会如此胆怯？难道和良子同居时萌生的幸福感已将我的斗志完全消磨殆尽？

四目远望，和昨晚一样，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月光之下，万物无声，它们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我是否能将刀刃插入井原的心脏。

黑夜给了星空千万只眼睛，那千万只眼睛射出的视线化为钢针刺穿我的脑髓，麻痹我的神经。虫鸣点点，层层重叠交织成一曲重金属乐章在我脑中回荡。

我在草地上翻了一个身，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全身冷汗直冒，不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抬起头，看着道路，然后……我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灯光照射在井原源一郎的脸上，他正慢慢朝我这边跑过来。这情景就像在看昨晚录好的录像带一样，还是那件蓝色的运动衫，还是那个像年轻人一样的慢跑速度，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这是一座已经布置好的舞台，月光照射在高于地面的河堤上。一个男人正在向死亡前进，他脚下的道路通往人生的终点。我躺在草地上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我的心窝上，要将我狂跳不止的心脏踩碎。那脚步声已经快接近我的头顶了，他激烈狂乱的呼吸，好像在做垂死挣扎……

他身后没有人，没有自行车，没有汽车，也没有摩托车。他身后那片昏暗的河川我早就彻底检查过了，连个鬼影都没有。今晚井原身边没有保镖出现！

我拼命对自己说，这是命运！他命该如此！即便这样，我的两条腿还是抖得像地震时挂在天花板上的风铃。今天不杀掉这个中年男人，我和良子就没有明天，拿出魄力来！是男人就快去做！不就是杀个人吗，简单至极，只要有决心，连女孩子都可以下手！

是啊，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良子！我必须杀了这个男人，不然良子就会有危险。如果我真爱良子的话，就应该用生命来换取这份爱情。动手吧！你一定行的！

当时井原在我上方二十公分处，而在下一瞬间，脚步声的主人已从我的头顶经过。我的手突然不再发抖，只听见心中一个声音在说：动手吧，这是你的宿命！不然你和良子两人将无法继续存活。神啊！

我从草丛里冲出来，井原没有注意到我——调整步伐和呼吸，还有擦拭身上涌出的汗水——这些事已经让他忙得无暇顾及身后发生的情况。小象一样的后背如今就在我眼前上下起伏，我们逐渐接近铁桥下的阴影处。我踮起了脚尖，一边向他靠近，一边确认刀子是否还在手里。一切准备就绪，你跑不掉了！

这时，我突然大叫一声！像个女人一样发出胆怯的尖叫声！我的身体，不知被谁抱住了！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绝望与恐惧将我玩弄于手掌之中。陷阱！我又上当啦！这又是一个陷阱！有人紧贴着我的后背，我就像蛛网中的蝴蝶，被阴谋与诡计紧紧捆绑，无法挣脱。失败了！我的眼前好像浮现出良子的面容，一想到希望的破灭，不禁发出了绝望的惨叫。我疯狂地挣扎，辱骂我身后那个狡猾的对手，并且用刀向他乱刺。

刺中他了，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令人作呕。只有一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看来我未必会输！我听到了呻吟声，身体自由了，好像是个孩子的声音，很年轻！我拔出刀，血就喷了出来，这几秒钟的动作就像是在做梦。

我猛地一转身，发现身后果然只有一个人。那人弯曲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右手压住伤口，左手撑着地面，还没有倒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那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远处路灯苍白，清幽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头发因为难以忍受痛苦而前后晃动。我感觉地轴倾斜了四十五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双膝触地，热血逆流，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地狱。四周的黑暗就像龙卷风一样，以惊人的力量，把我卷上半空。

女人？

“敬介君。”她十分艰辛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良子？是良子！应该在松岛的良子，如今却出现在我的眼前！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她的眼中落下，是因为疼痛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的心里充满疑问，以至于这一刻差点变成永恒。当理智的灯火重新点燃，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做了如此可怕的事。

“良子，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敬介君……”

我感觉身旁有第三者的气息，是井原，差点儿忘记了他的存在。他站在我的身边看着良子，然后……

“是你？”

我的愤怒在瞬间爆发，举起刀向他脸上砍去。第一刀落空了，他的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这次我刺向他的腹部，但又落空了，看来混乱与打击使我的动作变得迟钝。

井原全力逃跑，我连忙起身追赶，一定要杀了你！凭我的速度要追上他实在太容易了。因为你，我才会刺伤良子的！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

“住手！”

我听见良子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便停止追赶井原，回过身去。良子已经倒在漆黑的地上，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住手！你快住手！”良子哭喊着，从喉中压榨出最后一丝悲鸣来阻止我前进。她这样做是在以生命作赌注，我连忙向良子——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的身边跑去。

见我不再追了，良子艰难地躺下，她的身体滑落在河堤旁的斜坡上。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斜坡，撑起她的腰，让她别再乱动。我把耳朵凑近她微微嚅动的嘴唇，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不要杀他。”良子喘着气，仿佛梦呓般说道。

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悲伤，此时她的双眼泪如泉涌。她喘息的频率渐渐加快，虽然我的嘴唇在动，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良子的身体一阵抽搐，用尽所有的力气说：“你要答应我！”

我握住她的右手，拼命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见我答应了，于是说：“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啊！我想大声地问她：“为什么要道歉？你神志不清了吗？”

我站起来，愤怒和冲动要将我的身体一分为二。

“我去叫救护车，等着我，你绝对不能死！”我对她喊道，打算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等……”良子小声说，她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她把手伸向我，两片嘴唇就像停在冰霜上蝴蝶的翅膀，上下扇动着，幅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死去。她声音很轻，而且断断续续的，我跪在她的面前，把耳朵凑近去听才能听清。

“回家，回我们的家，柜子里，你找到，驾照的地方，那里面有……”

我站起来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等我，我马上叫救护车来！你别动。”

我跑上河堤，全力向前冲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这双手！竟然伤害了我最爱的良子，竟然刺伤了她的身体！

一直跑，一直跑，愤怒，悲伤，绝望，在我头脑中沸腾。我无法思考，只是一个劲儿地诅咒自己的愚蠢。

在河堤上疯跑了两公里左右，记得昨晚在河堤边上看到过一个电话亭。或许认真找找的话，在良子倒下不远的地方就有电话亭，但此时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认为这世界上只有一台电话机，就在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心脏像快要衰竭一样难受，肺部充满了使人窒息的气体，双腿好像缠绕成一个死结，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

我几乎是撞进去的，电话亭内的玻璃和铁架支撑住我的身体，使我不至于滑倒在地。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无关，它拼命扭动喘息，就像条垂死的蛇。唾液从嘴角滴落，拉出一条长长的丝，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濡湿了我的脸颊，最后滚落到地面。

我拨打一一九，说有人受了重伤。还好出事的地点很容易讲清，如果是深宅小巷的话就难以说明了。

“荒川，葛饰区的河堤，四木桥的桥墩附近……”放下电话，我还不停地念着这个地址，就像坏掉的唱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歌词。

我撞开门，冲出了电话亭，脚下一滑，就顺势摔到了河堤旁的斜坡上。再也动不了了，再也不想动了。我趴倒在草地上哭泣，身体弯曲着，就像一只煮熟的虾。

“良子，你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痛苦吗？难受吗？不！不是的！而是我的心已经凉了，如果良子死了，我也不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扪心自问，等待狂乱的心跳恢复平静。啊！我没有死，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啊，让我继续活下去，这个世界是何等残酷！我不想活了，我一点儿也不想活了！

我起身，爬上斜坡，每一处关节都开始咯吱作响，这个身体已经成为别人的东西，它根本不听从我的指挥。

终于爬上了河堤，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脚一直不听使唤，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走。

我想吐，于是蜷曲着身子蹲在路边开始呕吐。吐完了站起来擦擦嘴，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我要回到铁桥下，回到良子身边，但是心情越是焦急，越是无法迈开脚步。

终于回到可以看见铁桥的地方，救护车刚刚到达，车顶闪烁着红色的灯光，那讨厌的汽笛声搅得人心神不宁，让我感到愈发惊恐和不安。

“等一下！”我想喊，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就是无法出声。

救护车开走了。我脚下一软，整个人坐在了泥地上。视野里只剩下红色的灯光，那灯光也渐渐离我远去。多么奇妙的命运啊！为何我心爱的女人，都是被闪烁着红灯的车子带走的……

我在地上蹲坐了很久，觉得体力稍稍恢复后，才慢慢爬到刚才救护车停过的地方。良子躺过的草地被压平了，而我脱下的那件蓝色运动衫，仍然躺在另一边阴暗的角落里。

我想感受良子最后留下的体温，就在她躺过的地方躺下。但那里的草已经凉了，左手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已没有兴趣。

斜坡下有一个物体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它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我看见那道光，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是登山刀，在路灯的照射下，刀刃上黑色的血迹已经凝结，那是良子的血，我试着用舌头去感受那血，有种令人麻痹的味道。

30

问了很多人才知道这附近有两家医院。两家医院我都找过，但医院里的人都说他们没有接收过一个叫良子的女孩，而且这两家医院都不是急救医院。

深更半夜我站在马路上发呆。屋漏偏逢连夜雨，失手伤了良子已经让我懊悔不已，现在居然连良子都找不到了。我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找不到那家医院呢？这简直太荒唐了。

要不要拿地图来看看？但地图放在元住吉的家里，我看还是先回公寓，再考虑怎么办吧。

回元住吉我要换两次车。先坐电车回到涉谷，但开往元住吉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我只能走出车站，再叫出租车。坐在车上，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良子会在荒川河堤旁出现。她怎么知道我准备在那里动手杀死井原？她现在人应该在松岛啊，明天才是她回家的日子。

还有件事让我很茫然。井原看到良子的时候说“是你”，这表明他显然认识良子。井原怎么会认识良子呢？难道井原认错人了？

对了！那本笔记！我从九广的房子里拿走了那本笔记和装有三十万圆的信封。那两样东西放在工厂的储物柜里我不放心，所以就都带回家了。这两天良子不在，所以我就很随便地搁在桌子上，一定是良子提早回家，看到了那本笔记。

大半夜的我不在家，她一定认为我去杀井原了，所以才会跑来阻止我。我这个混蛋！是为了良子我才决定动手的，没想到却误伤了她。

回到房间一看，桌上的笔记果然被动过了。但我没发现良子的旅行包，真奇怪。我按照良子说的打开抽屉，但里面没有新的东西，再打开别的抽屉也一样。

我再次发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良子会让我打开抽屉，大概她那时意识不清，连自己说什么也不知道吧。我只能这样想。

我在房间的中央坐了下来，但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搞得我想吐。良子，我好担心你，这句话说说容易，但它带来的情感却没那么单纯。我现在的感觉是一刻也不得安宁，似乎身体只要一秒钟不动，就会立即发狂。强烈的罪恶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我担心良子的伤势，怕她会因此而死去。我自责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这些混乱的感情究竟该怎样表达……

打开东京分区地图，光是在上面标注出名字的医院就有很多家。地图上会标出来的医院应该不是什么小诊所吧。良子受伤的现场附近有“向岛救生会医院”、“曳舟外科”、“四木医院”、“新小岩医院”、“金町综合医院”、“松永医院”、“青户诊疗所”、“高桥外科”、“小松川医院”、“平井医院”等等，还有很多家。这其中没有我刚才去过的那两家医院的名字，大概那两家是比较小的医院吧。真没想到一个分区竟然有这么多医院。

离开公寓，越过陆桥，我在纲岛的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车行至多摩川附近，下车后我找了一家深夜才关门的小吃店，问店主借了电话簿查找医院的电话号码。之所以会跑这么远，是因为元住吉一带的深夜小吃店没有东京二十三区的电话簿。我按照电话簿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有些没有人接，接通的也说没有接收那样的患者。最后我把没打通的号码记下来，准备明天继续打。

干完这件事后，我回到了公寓，把地图摊在地上，开始新一轮的搜索。救护车从四木桥的现场开走后，会把人送到哪里去呢？这个范围包括了葛饰区和墨田区，但因为交通工具是汽车，所以半径五六公里以内所有的医院都有接收良子的可能。那范围就更大了，葛饰区和墨田区自不用说，江户川区、江东区、荒川区、足立区等也在范围之内。那有多少个电话要打啊……不过，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只有乖乖地去做。

总之，以四木桥为中心，直径十公里以内的医院一共二十八家。已经打过说没有的，在名单上已经被划上了斜线。

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慢慢开始亮了，夏日昼长夜短，现在的时间应该还早。我想小睡片刻，便躺了下来，但是怎么也睡不着。

转眼就到了八点，我迫不及待地冲向公用电话亭，拨打那几个未接通的电话。这次都通了，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众口一词都说“没有接收过这样的病人”。

元住吉的电话亭里当然没有东京二十三区的电话簿。我只能再一次坐车越过多摩川，到昨天去过的那个小店找电话号码。我将搜索范围扩大至十五公里，开始往新找到的医院打电话，但那些医院给我的答案都一样，没有接收过叫良子的病人。

我想只有打一一九了， 但打一一九就等于打一一○，我想他们不问清楚我的身份是不会回答我的问题的，这让我很犹豫，好几次拿起听筒，内心挣扎了一番后，又将它放下。如果打的话，不知对方会怎样斥责我。我很害怕。

我做梦也没想到，要找出良子被送到了哪家医院会这么困难。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和她一起上救护车。

我马不停蹄地在外奔忙，为的只是找出良子住在哪家医院。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只要一静下来，精神就会变得怪异，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我决定再去荒川河边看看，于是又来到了元住吉的车站。

在买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检票口走来。糟糕！是御手洗，我想躲到柱子后面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呦，益子君。”

果然是那副耍宝的腔调，我实在没那个心情理他，就没开口答应。

“我正好要去你家呢，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我现在有要紧的事要做，你下次再来吧。”

御手洗一脸意外地站在原地。我明白他现在的感受，但还是狠狠心，弃他而去。走进检票口，没走几步，我又转过身。

“喂！叫你呢！”

御手洗听到后连忙跑过来，于是我们站在检票口的两边，彼此互望。

“你说受伤的人一定会被送到外科医院是吧？不可能会送到内科或者小儿科吧？”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御手洗回答，“要视情况而定，医大的学生在毕业前所上的课程都是一样的，选择进内科还是外科，是通过国家考试以后的事。所以遇到突发事件，不只可以找外科医生，找皮肤科或者妇产科医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啊，是这样吗？”

真是个令人意外的回答，我这个外行还以为良子一定会被送到外科医院或者综合医院，所以只记下了这两种医院的电话，看来我搞错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下次再告诉你。”

说完我就跑上了楼梯。在荒川站下车后，我找了一家茶室坐下，然后问那里的店员有没有按职业分类的电话簿。这次我把内科、皮肤科、妇产科等专门医院的电话都抄下来了，然后再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令人震惊的是，仍然一无所获！他们都说没有接收名叫石川良子的病人。

出了茶室，我到处乱晃，碰到一个人就问“这附近有医院吗”。如果对方说有，那我就去打听有没有名叫石川良子的病人。有几家可能打电话问过了，但我还是亲自跑了一趟。我在干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别停下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载着良子的那辆救护车开进了东京这座大迷宫，没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良子她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荒川的河堤，我的脚僵硬得就像两根木棒，疼得要死，才发觉自己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草地上。墨田区街上的树影已经改变了指向，落日隐没于西方。

是几月几号呢？我在回忆良子搬家的日期。我记得那时我们把卡车停在河堤上，然后走到多摩川的河滩上聊天，应该也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对我来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那之后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原来悲伤比喜悦更容易使人衰老。

站起身，我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去搭乘电车，转眼间就到了元住吉。我开始生自己的气，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没用啊！我诅咒自己的无能，紧接着发觉自己一天什么也没吃。虽然肚内空空如也，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饿，甚至一想到吃的东西就要呕吐。

视线内的景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好像在看黑白电影。怎么会这样……但我马上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乘客们默默地坐在他们的座位上，只有车身晃动时他们的身体才会跟着微颤。我听不到电车行驶时发出的响动，也听不到乘客大声说话的声音。

一个乘客慢慢地倒在地上，这一幕也是静音状态。他静静地开始呕吐，将胃里的东西倾泻而出，胃液喷射在地板上，蔓延至我的脚边。我一直盯着他看，心想，好安静的场面啊。

环视四周，才发现我已经站在元住吉的站台上，这种情况好像很奇妙，其实一点也不奇妙。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是因为身体记得回家的方法吧。难道说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吗？为何自己非要在这里下车不可？

我的家在异邦，我要回家。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归乡之路。有一天元住吉也会变成陌生的地方。

从工厂回家，走出检票口，回到公寓，这样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现在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实在太好笑了，鼻子发出了呼声，笑声从嘴里涌了出来。到今天为止，我真的经历过那样的生活吗？为什么？为什么住在元住吉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却不抱有任何疑问？

是良子，那个神秘的女人，因为有她在我才会住在这里。她总是站在那根柱子后面等我。为什么她每天晚上都要等我呢？在她规规矩矩的那段日子里，每晚看到我下班，她总是很高兴地靠近我的身旁，和我一起去那家Lamp House。记得我喝醉的那个雨夜，她在柱子后面等了至少两个小时。

爬上楼梯，眼神不自觉地扫向Lamp House。灯屋依旧，物是人非，良子曾坐过窗边的那个位置。我仿佛又看到她在快下雨时用眼神示意我回家，拿着账单起身的样子……

令人难以置信，这些事真的在现实中发生过吗？

31

我被人擒住了双臂，像只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上半身是直立着的，但膝盖以下却无力地垂挂在半空中。我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刚感觉这样还挺舒服，就被人拎了起来，丢到外面的马路上。

我向四周张望，路人也盯着我看。口袋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我摸了一下，原来是钱包。掏出来看看，里面少了几张一千圆的纸钞，大概被拿去付酒钱了。

我勉强站起来，回过头，才发现身后是一家酒馆。我记得这地方以前曾来过几次，不过是为了找良子才来的。我大概是一个人晃进了店里，喝得烂醉被人赶出来了吧。

走了几步，视野越来越模糊，别管摸到的东西是什么，总之先让我靠会儿再说。就这样我向前走着，没什么不高兴的，也用不着为以后着想。我感觉喝酒真好，喝酒的确能让我忘记很多苦恼。

走进车阵，没听到汽车行驶的声音，只觉得车头灯的光线十分刺眼。就在我这样想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想闪身退到路旁，但身体不受控制，只是轻微地晃动了几下。

我毫无目标地四处乱走，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的话，大概会走到世界的尽头吧。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陌生的异邦之地。

酒精使我的双腿麻痹，感觉不到疲劳和酸痛。在别人眼中，我这个喝醉的男人走路就像在跳舞。随你怎么看，走得笔直又怎样？

走进了一条窄巷，路人一下子都消失了。路边水泥地的缝隙里，整整齐齐地长着一排杂草，像是童话世界里的仪仗队，看上去十分滑稽。本应是绿色的杂草，却变成了奇妙的紫色。我沿着这排杂草前进。

转了个弯，街区两边的墙壁，如同一扇屏风的两面，结合在了一起。窄巷就像一条石制的走廊，月亮清澈的月光，像是雪白的粉末洒落在地面上。我伸出双手，合指平放，手心上满是白色的月光。

转首四望，光线像是在风中随波逐流的布带，在我身体周围缠绕飞舞。

我感到一阵眩晕，想靠在墙壁上稍事休息，但没想到脚下一滑，身体“咚”的一声碰在墙上，撞得我眼冒金星。闭上眼睛，那种光感还是挥之不去，黑暗的视界中，白色和紫色的光带表演起霓裳之舞，用它们的水袖划出一个个莫比乌斯环①1。

呼吸变得急促，我一直能看见环带在我眼前飞舞。闭上眼睛，再睁眼凝视前方——无论这样的动作进行几次——环带还是停留在视网膜上。我只有尽可能地睁大双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靠着的那面墙壁，在错觉中竟然变成了石地，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向下倾斜了九十度。月光从右手边照射过来，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明亮。

①.一种单侧、不可定向的曲面，因发现者A.F.莫比乌斯而得名。

我终于看到了，看到了这异邦之地最不可思议的奇景。自从我陷入这片异域以来，周围就出现了无数怪事，如今这些怪事的根源和我对峙而立。

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人从石地的一头走来，精瘦的脸颊，蓬乱的长发，就像个流浪已久的诗人。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应该说我不得不怀疑。为何？因为我看到了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尽管我喝得烂醉，但一种奇妙的冷静迫使我圆睁双眼，目不转睛地去看那个头顶白色月光、站在我面前的人。

那是“我”，站在面前的人是“我自己”。

这样的互相对视不知进行了多久。一分钟？十秒钟？或是整整一个钟头？

我们就像面对面站在镜子的两边，但是姿势不同——我靠墙站着，面前的那个“自己”背后什么也没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的脚步声，甚至听不到虫鸣。我的大脑麻痹了，只有月光产生的幻觉，让我听到了一丝金属摩擦声。

突然，“我”用很低的声音说：“回公寓去。”

“公寓？”我也用很低声音反问。我问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概除我之外，没有人能听到。除我之外……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不也是“我”吗？

“是的。”对方回答说，“有一封信。”

“信？”

对方用力地点点头，然后走到石墙的阴影处，消失了。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随后才缓缓地站直了身子，重新迈出脚步。

回公寓的这段路就像在梦境中一样，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何时来到了被铁丝网隔开的铁路旁，然后像梦游一般沿着铁路前进。梦醒时，人已经站在了公寓的门口。

无论是没有电车行驶的轨道，还是自己所处的房间，它们都死了，在夏日的寒夜中冻死了，变得如墓场一样荒凉。

打开玄关的玻璃门，一排邮箱钉在右边的墙壁上。我在自己的邮箱里发现一个有红线快件标记的信封。收件人写着“石川敬介先生”，字写得很漂亮，像是出自长者之手。我从似梦非梦的状态中醒来，看到寄件人是“石川隆子”。我拿着信，走上楼梯。

32

敬介先生：

初次与阁下通信，便是以这种贸然的形式，对于这种无礼的行为，深以为歉，万望海涵。前几日小女良子于归家之时屡次提起您，说您是值得信赖的出色男人，并且想和您一起生活。虽然我没见过您，但见良子对您赞不绝口，我相信她的判断力，您无疑是一位优秀的青年。

我知道写这封信是将家丑外扬，并且对良子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写这封信。良子目前处于危难之中，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写这封信。

我明白，这封信或许会伤害到您对良子的感情，但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小女良子曾被一个叫井原源一郎的有钱人包养。不，请您相信这段时间并不长，而且良子会被包养，绝不是因为她品行不端，放荡不检。

我有一个比良子小十四岁的儿子，名叫小治。这个孩子命苦，天生智商低于常人，而且体弱多病。我为什么会生下这样的孩子？可能是上辈子造的孽，需要这辈子来偿还吧。在生下这孩子的同时，良子和小治的父亲也去世了。这个家，只能靠我一个人做工来支撑。

家里日子很苦，良子高中一毕业，就不得不外出打工。小治经常生病，住院和动手术都需要钱，这些花费都由在东京打工的良子来承担。良子在东京从事怎样的工作，我大体上也能猜到，虽然十分痛心，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也无可奈何。虽然良子时常寄钱回家，但家中的开销还是会出现赤字。那时，良子和井原源一郎已经相识了。

不怕您耻笑，良子没认识井原前，家里穷得甚至有时会揭不开锅。我也想过，干脆一家人在房梁上吊死算了。后来听说良子认识了一个有钱人，尽管两人的关系不那么光彩，我还是很高兴的。您一定会觉得我恬不知耻，我也不想找理由来为自己辩护。我当姑娘那会儿，在东北的乡下，把女儿卖给妓院当妓女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但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那位井原先生，是个喜欢向女人动粗的人。良子好几次写信来向家里哭诉。这孩子深知家里的困境，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写信告诉我们自己有多可怜的。

与您结识对良子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也不敢多说。不过从良子的话来推测，井原先生是有意把良子推给您的。我猜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大概是他已经对良子厌烦了，但舍不得出分手费，所以就把他不要的女人扔给您了。这样的男人实在很过分，但如果良子因此能得到幸福，我想也没必要去怨恨那位井原先生。

但现在事情很严重，良子她受了重伤，好像在井原家疗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是今天早上，良子打电话回家时哭得很厉害。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稳定，一直在说自己要被井原杀死了之类的话。她让我去救她，还说如果这次大难不死，再也不会和井原在一起了。听她这么说，我都快急疯了，但我找不到可以暂时照顾小治的人，如果我能找到人帮忙，我一定会去东京的。

把这件事告诉您，完全是我个人的决断。良子她说就算我告诉您她和井原的关系，您也绝不会对她弃之不顾。我相信她说的话，所以才会给您写信。

我和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在东京也没有能够拜托的人，而我现在也抽不开身，左思右想，只能求助于您，希望您能够出手相救。

我很担心良子的情况，待在家中如坐针毡。想到她受伤的情况，我就心惊肉跳，如果您是男人的话，请您救救她吧。良子的伤势相当严重，或许，支持不了太长时间。那孩子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一定想再见您一面。那孩子太可怜了，在东京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抱歉，我有些失言了，请您原谅。

良子的母亲

谨上

原来是这样！

读完信，我在心中狂呼。醉意被怒意替代，神智早已清醒。当我发现这点，感到坐立难安，于是就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真相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全身因激动而不停地颤抖。

井原的家里！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还以为她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所有的谜都解开啦。但解开了反而让我更加愤怒。

我觉得“愤怒”二字也无法形容我此时的心情，那种想将人碎尸万段的杀意充满了我的全身。从头发到指尖，都因愤怒而变得像滚烫的铁水一样赤红。我的心是那样的凶残，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安危，只要杀了他，自己就算是死也无所谓了。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井原看到良子后，会说出“是你”这样的话。怪不得良子一直要我“看清她是怎样的女人”，她被那帮流氓欺负的夜里，回家后一直说自己过去的生活很放荡，原来她做过别人的情妇，而那个包养她的男人居然是井原。我为什么会这么蠢呢？无论是千贺子还是良子，凡是和我有关系的女人都成为了井原源一郎的牺牲品。

我也想通了良子让我不要去西尾久的理由。她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是被井原玩腻了才扔给我的。除了不想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外，她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井原为什么会把良子推给我？除了太过吝啬不想付分手费外，他还有另外的目的。那就是让一个对自己生命有威胁，但是失去记忆的男人重新恋爱。只要我有必须守护的家庭和女人，就算恢复了记忆，复仇意识也会越来越淡薄吧。

也就是说，是井原命令良子不要让我去西尾久的。他甚至会对良子说：“让这个男人迷上你，彻底击碎他的复仇之心。”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啊。

所以说，现在我要去杀了井原，不光是替千贺子和菜菜报仇，也是为了拯救良子。良子后来让我去西尾久，那时她已经打算背叛井原。至于这样做的理由嘛……肯定是因为爱上了我。

原本只是打算用一个年轻姑娘来化解我心头的仇恨，结果没想到这个姑娘却真心爱上了我。因为嫉妒，井原或许会伤害良子，为了让良子从井原的魔掌中解脱，唯一的方法就是杀掉井原。

时间会使因愤怒而失常的理智恢复正常。即便恢复正常，愤怒依然存在，但这股怒意会凝结成冷静的杀意。我抱着胳膊进行思考，是可忍孰不可忍。井原让我失去了妻子、女儿、家庭、工作，甚至逼我杀人，失去当市民的权利。就算以后我活了下来，也只能蛰居于某个乡间角落，苟且偷生。最可恨的是，好不容易在川崎这个地方开始了平静的生活，却因为错误的选择而步入绝境。井原！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当一个男人只剩一条烂命的时候，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我要让你见识见识！

我连死都不怕了，进监狱和判刑又算什么。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都无所谓。也不用那么躲躲藏藏的了，干脆拿着散弹枪，闯进井原的家里，取他的狗命。挡我者死，谁敢拦我，下场就和井原一样！我要救出良子，如果行动失败，自己也无路可逃，我就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扣下扳机。我对这个混账世界已经毫无眷恋。不过井原——老子就是死也拖你一起下地狱。

拿起刺伤良子的登山刀，我立刻离开公寓。皓月当空，我越过陆桥来到纲岛的街道，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我看看手表，才半夜两点。

我没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九广的房子前面，而是在京城线荒川站附近下的车。我不想留下证据，而且走走夜路也会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毕竟没多久前还喝得酩酊大醉。

从荒川上吹过来的凉风让我从醉酒状态中完全清醒了。回想起一小时前那诡异的体验，我还是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封信带给我的冲击，让我暂时忘记了那恐怖的一幕。那应该是现实吧？还是我喝醉时看到的幻觉？但幻觉怎么会知道我会收到一封信？不是幻觉，那到底是什么？一路上既没有人也没有活动的东西，四周一片漆黑，感觉就像在暗箱中行走。唯一指明我方向的，是眼前的一点白光，这点白光正在引导我走向地狱。

转动钥匙，打开门。我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内，尽可能多的在口袋里塞满子弹，再把沾有良子血迹的登山刀插进皮带。最后我把用布卷着的散弹枪夹在腋下，这个重要的任务将在黑夜中启动。背后那片竹林，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我在河堤下解开缠绕在枪身上的布，打开弹膛，装填上两颗子弹，并且试着用单手拉动前栓。看来我知道怎么用枪，如果昨晚在河堤上用枪就好了。虽然枪声会被人听到，但这种杀人方法干净利落，而且，也不会伤到良子。

借着月光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家家户户都门扉紧闭，我也早就做好了爬墙、砸窗的准备。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不怕被屋里的人发现。而且，就算屋里的人没发觉——我直接将井原杀死——这样大胆的入室方式也一定会惊醒四邻，并且会引来警察，说不定我还会因此而丧命。

已经能够看见井原家象牙色的石墙了。在月光下，石墙的颜色显得有些苍白。我把枪口朝上，枪身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背靠着井原家的石墙，一步一步地朝门前走去。

走到离门灯还有十米距离的时候，我看到有一条黑影靠在门柱上，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果然有保镖守护！但转念一想，我都已经豁出去了还怕什么！今夜我无所畏惧，只不过去见一个最该下地狱的男人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到门前，叉开两腿，正对大门，并且举起手中的散弹枪，将枪口对准保镖。

那个保镖异常冷静，他的这种态度让我联想到身经百战的战士。苍白的月光下，男人站直了身体，慢慢向我走来。他居然挡在我的面前，我觉得他疯了，难道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替井原挡子弹？

“益子君。”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口气有些轻佻，我听着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御手洗？”我不禁叫出声来。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我在高圆寺醒来后，除良子之外，唯一能信赖的人。如今御手洗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瘦高的身体在月光的照射下，原本像小丑一般的身材，如今却透出一股威严的气息。对于我的枪口，他毫不畏惧，甚至还举起右手，想要阻止我。

“你果然来啦，总算还来得及，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张着大嘴，呆立在原地。御手洗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放弃你的计划吧，你这样做没意义的。”

我只看见御手洗的嘴唇在嚅动，他似乎在说些什么，我突然感到现实又离我远去。

为什么没意义啊？我体内的另一个意志在说话。你又知道什么？

“为什么没意义？”那个意志终于逼我说出口，我手里的枪仍然指着他。“我懂了，御手洗，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这声音充满着憎恶，一点也不像我平常的嗓音，就像出自别人之口。

良子，还有御手洗，这些我信任的人，居然都是井原的手下。

“你不需要解释，如果你不是他们一边的，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他不可能事先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不光是他，几小时前我也没想到自己要来。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住在哪里。御手洗和良子，都是井原派来麻痹我的人，他们都听从井原的吩咐。

“一伙的？”御手洗喃喃自语说，他好像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对！你是井原的手下。”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御手洗！亏我一直信任你，天天去你的事务所，把你当做在异邦之地唯一的朋友。你竟然背叛我，我绝不会原谅你！“御手洗！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前一直很尊敬你。不想死的话就闪开，我不想杀你。你是不是井原的手下，我不想再问了。当我寂寞的时候，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当我失意的时候，你帮助了我，我要谢谢你。所以，请你走开！我不想伤害一个曾经的朋友。”

“你这样说就太伤感情了，益子君，你真正要感谢我的事才刚刚开始。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不知道你要杀井原源一郎的理由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不能杀他的理由是什么。”

“我没工夫听你说绕口令！现在又不是智力问答时间，少给我讲这种绕来绕去的鬼话！陪你在这里胡扯，说不定良子就死了！滚开！不然我就真的开枪了！滚开！”

我把力量集中在扣扳机的食指上，如果我不得不杀死眼前这个男人，那真是太悲惨了。

“益子君，睁开眼睛看清楚。这里不是医院，良子妹妹她不可能待在这种地方，冷静一点。”

“我有确实的情报才会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是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总之先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放下，然后听我说好吗？听话，把枪放下。”御手洗伸出手，握住枪管，把枪往下压。

“良子会被杀的！放开！”我用右肩去撞御手洗，想让他松开手。

“她会被谁杀啊？”

“除了井原还有谁！这你不知道吧，良子曾是井原的女人。那家伙有恨良子的理由。滚开！快滚开！”我们在门前争执不下，御手洗非常顽固，我再一次叫道：“良子会被杀的！”

但是，御手洗说了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这句话产生的威力一下子夺走了我身体中所有的力量。

“如果良子妹妹是井原的女儿，井原也会杀她吗？”

33

我狂奔，跑上河堤的斜坡，一边跑一边喘气。

听到御手洗说那句话，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拿走了手里的枪。

这不可能！我不明白！一定是他胡编出来骗我的！那家伙！那家伙本来就很能瞎扯，所以编个谎话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他知道的不可能比我还多！

在河堤上狂奔了一段路后，我觉得呼吸困难。真奇怪啊，我的体力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吧？为什么没跑几步就觉得胸口疼痛，呼吸急促呢？我思考为什么会这样，马上就想到了原因。酒！我刚刚从醉酒状态中醒来。刚想到这里，我就被路边的草绊了一跤，整个人滚到了斜坡底下。

我维持着脸朝下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气。头疼得厉害，只能用双手抱住头，苦苦忍耐。接着胃也开始造反，一阵恶心的感觉向我袭来。这种恶心的感觉变成了呕吐的欲望，我趴在地上，等待胃部收缩。然后，像我预料的那样，我吐了。

吐干净了，胃部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我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凉风从河面吹来，半月高挂天空。月亮一动也不动，一直凝视着月亮，我发觉自己已被虫鸣声包围。

我慢慢闭上眼，开始享受这令人陶醉的气氛。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长针刺入我的大脑，使我全身麻痹。那是月光刺入我身体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声。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很轻、很低。我不想理他，但他又叫了一遍。我只能坐起来，向四周巡视，寻找声音的来源。看了一圈后，却什么也没发现。难道是月光的魔法？

是男人的声音，那呼唤我的叫声再一次响起。是从河堤上传过来的吗？我的视线沿着斜面向上看去，这次我看到了，果然是月光创造的魔术。

“我”站在河堤上。“我”注意到我后，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河堤的边缘，低头向下俯视。

恐惧和好奇已经随风而去，我只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的身姿”。“我”抬起了右边的臂膀，向我招手示意。

我弯曲膝盖，将右腿拉近胸前，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腰部也跟着上屈。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向上爬去。

既不是月光也不是虫鸣，细微的金属声不断地传入我的耳中。向哪里爬，用怎样的姿势爬，那声音缠绕着我，给我下达命令。它剥夺了我的体力，也剥夺了我的意志。

鞋底摩擦砾石的声音，让我意识到已经爬上了河堤。我勉强伸直发软的双腿，艰难地站了起来。

月光照射在对面那个“我”的身上，照亮他苍白的面颊。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像是要说话。

“井原在家里睡觉，你快去杀了他。”

低沉的声音传达杀人的命令。声音的主人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的刀柄。刀鞘和刀柄都是木制的。月光下，那把刀就像是在深海中摇曳的神奇手杖。

我果然中了催眠术啊。我顺从地接过匕首，并把它别在腰间。原来的那把登山刀，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月光下，镜中的另一个“自己”把杀死井原的武器交给我。那是意志坚定的另一个我。

“杀！”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杀”字已经和月光一起，沁入了我的脑中。对，杀！我有什么可迷惑的，除了杀死他，我已无路可退。难道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吗，我早已是个杀人犯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微弱的怪声。那声音好像在和金属声挑战，狂野粗暴，并且音量越来越大。

面前那个“我”的脸上出现了受到威胁似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回事？那家伙开始不安起来。

突然，那狂野的声音以爆发般的压迫力向我狂飙突进。天地万物皆臣服其足下，天怒爆音回荡于河堤上空。这极具破坏力的声响如一阵旋风从黑暗中显现，当其音量达到顶点时，“我”和我的背后跃出了一头巨大的“怪物”。

乍一看，一条白色的光线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遥远的天际延伸至此。我感觉那不可思议的物体伴随着振聋发聩的轰鸣，在天空中停留了很久很久。然而，它的出现，只在弹指之间。

面前的那个“我”，像受到威胁似的把脑袋转向身后。而我在视线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东西。

那是一辆巨大的摩托车。它一口气冲上斜坡，跃至半空，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在我面前落下。太惊人了！我不禁赞叹道，附着在身上的催眠术也被驱散殆尽。我终于清醒了！

地上的沙石四溅，摩托车完美着地，那引擎的巨响和轮胎的摩擦声让人不禁掩耳。接着，响起了更刺耳的金属声，是刹车时的啸音。

伴随着噪声，摩托强行停在我的面前。尘土飞扬，铁马上骑士的长发被夜风吹得乱舞。骑士手拿一根棒状的东西指向天空。那是什么？我正在想时，那根棒子已经喷出了火花。

爆裂声响起，赤红的火柱喷向天空，光芒刺疼了我的双眼。

“喂！上哪儿去啊，益子君？”铁马上的骑士在向我打招呼，我突然注意到另一个自己转过身，正在准备逃走。但摩托的前灯照得他无处遁形，我想要追，但身体却无法移动。前灯变换了方向，强光打在我的脸上。好刺眼！我赶忙用手挡住双眼。

“另一个自己……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幕后的策划人已经逃走，看来是该由我来说明这个事件的真相的时候了。放心，我会出色的完成我的任务，你好好地看看自己的脸吧。真的和那个益子君很像吗？”

“御手洗？”我不禁叫道。

“你终于清醒啦。很好！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你看看这面镜子。”说着，他又把灯光打在我的脸上。

变成剪影的御手洗手里，多了一面四方形的镜子。在前灯的照射下，我的脸一闪一闪地映入镜中。我靠近看，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明白了吧，这才是你的长相。别忘了哦，好好记住！”说完，御手洗就关掉了摩托的引擎，前灯也跟着熄灭。河堤又恢复了静谧，只闻点点虫鸣，只见丝丝月光。

十分钟后，我骑在摩托上，坐在御手洗的身后，和他一起离开河堤。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刚才在荒川河堤上，御手洗刚开始说明时，我就屡次提问打断他说话。他好像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就说：“那待会儿再讲，先上车再说。”说完就把我强行带走。

摩托开过荒川，在深夜的街道上穿梭。没戴头盔的御手洗以猛烈的气势驾驭着足下的铁骑。风声在我耳边咆哮，车速快得让我感到害怕。

“开慢一点！”我大声喊道。

“谁叫你理解能力这么差！想抱怨的话，就怪自己吧！”御手洗扯着嗓门回答我说。

不久，我们开到一片楼群中，御手洗在其中一座大楼旁停下了摩托。没出车祸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从空中俯瞰，摩托就像在都市的缝隙中疾驰。速度太快了，他开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这是哪里？”我问。

御手洗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散弹枪，把车停稳后，在路旁站定。

“是哪里不重要。”他急急忙忙地说，然后取下背后的枪，将枪口和枪托的绳子系紧，又重新背回肩膀。

“你说千贺子是你死去的妻子？”他继续刚才河堤上的话题，开口问我，“那你知道你太太的生日吗？”

“又要占星了啊！”我有点烦他这套。“忘了，谁记得自己老婆几号生日！”

“忘了吗……呵……”御手洗得意地点点头。“那么小菜菜的生日呢？”

“那孩子都不在了，你还想给她算命啊！”

“我没说要算命啊，我只是问她生日。”

“五月，她是油菜开花的时候生的，所以取名叫菜菜。”

“哈！没想到你还真会编啊。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住在西尾久的时候，在哪家公司上班？”

“……想不起来了。这些问题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啊？我只想知道良子怎么样了！你说良子不在井原家？”

“肯定不在，我可以拿人头担保。”御手洗一边走一边自信满满地点头。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里？附近的医院我都找遍了，良子根本不在那里，除了那个朋友借贷公司的社长……”

“益子君，这里就是阿布阿布呀。” 御手洗停下了脚步，用手指着前方说，“马路的对面就是台东区南上野2-25-28。那么，请你告诉我，益子君，朋友借贷公司在哪里？”

我顺着御手洗手指的方向去看，不管是千贺子的日记，还是我的笔记，都多次提到这个地方。如果这里是阿布阿布的话，那对面就是YAJIMA大厦。大厦七楼的窗户上，应该贴着“朋友借贷”这几个字……

没有？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拼命四处搜寻。但“朋友借贷”这几个字，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不可能！

“那，那，不是这里……会不会在那条街的另一面？”

到别的地方看看……我不禁跑了起来，但无论跑到哪里都找不到“朋友借贷”这几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

“我不懂……怎么会找不到……难道搬走了……”

“没有搬，益子君，一开始就没有这家公司。”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见御手洗从我身后走来。

“没有……”

“是啊，一开始就没有，这都是你的幻想。”

“幻想？”

“是啊，好好想想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说你忘了太太的生日和上班公司的名称。也就是说，你根本什么都没记起来。你的那些‘过去’只不过是用笔记填补形成的错觉。”

御手洗的一番话让我备受打击。这个打击太强烈了，我呆立在阿布阿布商场前的人行道上。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个，但是，啊，我……你说的，但是，我，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的记忆……还有和女人一起生活的印象……”

“一般人活到二十多岁，总会有这样的经验吧。在雪地里走路，和喜欢的女人同居，很正常，益子君。是错觉，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觉，快从催眠状态中清醒吧！”

我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面对御手洗，冲动的情绪再次在我胸中激荡。

“你是个梦想家，御手洗，你和常人不同。你说的事总是背离常识，根本就是空想！”

“这不是空想，这是推理，益子君。”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是空想！”

“哦，说出来听听。”

“不止一个，你听好了！从那本笔记上的内容来看，我的确会那样做，也会那样想。我的思维模式和行动方式与笔记上写的一模一样。这种事别人怎么会知道，更别说模仿了。那本笔记是我写的，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我才说要花点时间。”

“你这是痴人说梦！如果那本笔记是假的，写的人怎么会知道千贺子和菜菜，还有九广房子的事？”

“你根本没有妻子，也没孩子。千贺子这个女人，以及菜菜这个婴儿，还有山内那个性变态，以及你杀了一个人的事……你大概以为自己杀人了吧？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些人和这些事，这都是杜撰出来的，懂吗？”

“你胡说！我还有更确凿的证据，你根本就没看过那本笔记就在这里胡扯。那本笔记的确是我写的，决定性的证据就是我的笔迹！那个字，还有笔记，肯定是我写的！外人绝不可能模仿，因为我的字很有特点。”

“那只是看着像罢了，益子君，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独一无二的笔迹。你说有特点，那就更容易模仿了。”

“不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特点。别光说不练，你模仿我的笔迹写个字看看啊！而且是这么长一本笔记，谁有那个本事，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而且……对了，就算要模仿我的笔记，也要我的手书才行吧？我可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长的文章。我在工厂上班，最近连一个字都没写过，靠什么来模仿我的笔记？”

“有一件事你没忘吧……”御手洗的口气很冷静，好像别人都是笨蛋，就他未卜先知，先知先觉。我听了就有气。

“什么事啊？”

“代笔，你替良子写过一封信，是吧？”

“啊……”

一道电流般的冲击刺向我的后背，虽然我没能立刻理解代笔和模仿之间的关系，但御手洗的话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刚才我会感到冲击，或许证明我已经被他打败了。

没，没有。这时我拼命否定，就像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想把它从脑中甩掉。如果我相信他所说的话，那我之前所付出的努力不就统统白费了吗？我本能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停！停一下！你的意思是良子她也背叛了我？你想这样说吧？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绝对无法承认的事！别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但唯有这一条不行！我对良子深深的爱，正是我这种赌命行为唯一的依据。为了她，为了良子，我可以抛弃所有的东西。所以，让我怀疑良子，这个要求实在是太残酷了！

“谁敢说良子的坏话，我绝不原谅他！是谁？究竟是谁？他模仿我的笔迹究竟有什么目的？要模仿我的笔迹写这么多的内容，肯定要花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吧！”

“益子君，他的确花了很长时间啊。”御手洗淡淡地说。

“不……”我想要反驳，但我已经找不出话来反驳了。从为良子写信到找到那本笔记，这期间的确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我不想再听了！”我叫道，泪水已经不争气地涌出了眼眶。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事。

“御手洗！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井原家？”这是我的最后一张王牌，如果他是井原的手下，那他之前所说的一切我都可以不信。他说假话诓骗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井原。我相信是这样的。

“你这个问题很好，益子君。如果我是痴人说梦，那我就不会在那里等你了。因为这都是我的推理。”

“别骗人了！推理有个屁用！”

“我只不过想到一些你没想到的事，所以……”

“够了！快告诉我良子现在人在哪里？”

“肯定是在医院。”

“那快用推理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你想用医院当借口，不让我去井原家，是吧？你以为我就这么好骗啊！”

“她本来就在医院，你想不通我也没办法。而且你想想看，刺伤良子的人是你吧？你说是不是？”

这我无法否认。

“良子受的不是小伤，而是刀伤。我想医院肯定会认为是有人要杀她，所以无论你怎么找，他们当然不会告诉你良子在哪里。无论是医院还是急救单位都会对此守口如瓶。”

“看吧，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知道的样子？”

“我是这样吗？”

“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只要你把那本笔记给我看，我向你保证，所有事情都会水落石出。到时候我再将真相告诉你。”

“算了吧，你这个自我膨胀的妄想狂。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御手洗用一副很无奈的表情看着我。

“把人当猴子耍，你觉得很有趣吗？伤透了别人的心，自己却毫不在意。你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残酷吗？我看你根本没想过！”

“益子君，很遗憾没能让你了解真相。你不理解，我不怪你。我会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不受伤害。”

“哈！”他还真大言不惭。“谁？为了让谁不受伤害？你说了这么一堆鬼话来骗我，应该不是为了我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不是为了你。”

“本来就不是为我，那是为了谁？”

“良子妹妹。”

“良子？”

“是啊，我这样做也是如她所愿，这你不知道了吧？”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但还是无法理解御手洗的意思。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我走了。”

“你要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事件的真相吗？”

“没兴趣！我说过已经够了。我只想和你说再见。”

“说完再见，你再到哪儿去？”

“去找良子所在的医院。”

“你能认识到良子不在井原家，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啊。你真的不想知道更进一步的真相吗？我刚才说过，你找不到她在哪家医院的。除非良子本人或者她身边的人告诉你她在哪里。我看你还是先回元住吉的公寓比较好。”

“听你的意思，我最好什么都不做。”

“还有件事，你有钱坐出租吗？上来吧，我送你一程。”御手洗伸出右手，指向他那辆满是污泥和锈迹，好像就快报废的摩托。

“别骑太快啊。”

“要不要做笔交易？只要你给我看看那本笔记，我就不超速。”

真是个开玩笑不分场合的家伙，搞不懂他的神经是怎么长的。不用说，我嘴上当然没答应他，但心里却有些犹豫。

34

能够平安回到元住吉的公寓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说好只是送我回来，但一进大门，御手洗就一边没话找话，一边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进了房间。我想赶他走，但想想还是算了。

还真没想到，御手洗这个男人很善于倾听。他用巧妙的言辞引导我说出了所有的细节。我从在高圆寺与良子相遇，帮她搬家开始说起，一直讲到了荒川河堤上发生的惨剧。虽然我还在生他的气，但还是把所有的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看来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听我倾诉吧。

听我讲完后，御手洗看到放在桌上的那本笔记和良子母亲寄来的信，就擅自翻看起来。两样他都认认真真地看了很长时间。在看笔记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把那封信拿来读了一遍，读完后又把心思转回到笔记上。那本笔记上记载着我的杀人经过，我没阻止他读笔记，这等于把自己是杀人犯的事实告诉了他。日后我会住在牢里还是牢外，就全由御手洗来决定了。

大概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像个木头人似的靠墙坐着，而御手洗则一脸严肃，反反复复地看那本笔记。“啪嗒”一声响，御手洗重重地合上那本笔记，然后长叹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说：“太神奇了！写得真是太好了！这是一部‘杰作’，写的人实在太聪明了！别说是你，一般人都会被他骗得团团转吧，所以你也用不着自惭。不过这里也有一点小小的瑕疵，比如日记里十月十二日那天，王选手并没有打出全垒打。”

“真的？”

“那天我正好受邀参加某人的生日Party，我在他家看了巨人队的比赛。大家都很期待王选手能打出全垒打，但结果却让人失望。我记得很清楚，不会搞错的。”

“这可能是千贺子记错了吧？”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那我问你，你去银座袭击井原的日子是三月十七日的深夜，也可以说是十八日的凌晨，而你在高圆寺醒来的时间是十八日下午的四点。如果你失忆的原因是遭到殴打，那凌晨被人打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下午四点就能活蹦乱跳地来回跑——你自己觉得有可能吗？”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当时我是觉得很疼，但也没疼到走不动的地步。再说失忆也不一定是殴打引起的，我可能被他下药了！”

“根本没有那样的药。你认为井原的目的就是让你失忆，然后把你扔在高圆寺， 是吧？”

“不是吗？”

“那他为什么不拿走你的驾照？”

“……”

“值得怀疑的地方还有很多。如果说良子君是井原‘扔’给你的，高圆寺那个墨镜男又是谁？”

“还有你所说的妻子——千贺子的日记也有很多疑点。她说去上野第一神田银行取利息，可利息又没多少，没必要排队去服务窗口取款吧。为什么不使用柜员机呢？”

“她又没告诉我！”

“答案很简单，就是为了把三百万圆都取出来。”

“够了，我累了。唉，我干嘛要听你说这么一堆废话……”

“好吧，本打算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你，但你说累，那我就挑重点的说。看过这本笔记后，我就明白了一切。虽然还有疑点存在，但那只是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我要开始说了，时间或许有些长，希望你能认真听。今后敌人可能还会利用你，为了让你不再上当，你必须看透事情的真相，明白了吗？”

“既然您尊体欠佳，为了尽可能简短扼要地述清真相，我就将我调查的过程省略，只说结果，可以吗？但真相非常复杂，请您做好准备。”

御手洗冗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了。接着他就开始叙述一个漫长又令人惊奇的故事，只不过此时我还无法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

“从前在荒川河畔住着一个名叫井原源一郎的大叔，他并不是什么高利贷公司的色鬼社长，而是位于荒川上游的川口市、一家制造螺丝和印刷机的小厂的社长。《G周刊》根本没登过井原的专访，那张照片也是从《发展川口》这本地区宣传册的‘社长专访’这个专栏里剪下来的。”

“大叔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按年龄顺序，分别是秀司、良子、小治。大叔的妻子名叫隆子，隆子旧姓石川，夫妇两人的老家都在东北。井原离开老家闯荡，在东京干出了一番事业，但这家人的生活并不像别人想的那样一帆风顺。最小的儿子小治天生智商有问题，或许是因为生下了这样的儿子，井原在儿子出生后不久，就在外面有了女人。他蛮不讲理地想要和妻子离婚，但妻子没有同意，所以户籍上仍挂着井原的姓。”

“井原家的长男秀司是个优秀的青年，他年纪轻轻就考入了东大的医学系。但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很不幸地开车撞了人，更不幸的是那个人被撞死了，于是秀司成为医生的理想就彻底破灭了。当医生肯定能赚大钱，一开始井原也这样考虑，就安心地赶走了隆子，反正以后秀司能赚钱照顾他母亲。但是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隆子日后的靠山就这样倒塌了。”

“隆子和秀司这一家，非常需要钱。平日生活的开支暂且不说，光是交通事故的赔偿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对他们来说，最近的敛财门路，就是井原的财产。于是他们以抚养费和赡养费为名目要求井原支付一笔巨款。但井原这个人舍得花钱玩女人，却舍不得出钱养活老婆孩子，正可谓一毛不拔。隆子多次上诉，他都不予理会，甚至对于法院的判决也拒不执行。”

“对于曾经的丈夫和父亲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他们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家里的生活越来越艰苦，不光两个孩子要去打工，连隆子也得去上班。怨恨和贫苦扭曲了他们的心灵，终于，这一家人萌生了杀死井原，夺取财产的念头。而这时出现了一个合适人选来完成他们的计划，这个人就是你。”

“大概是秀司劝说母亲这样做的。隆子在医院当护工。护工这种工作必须和病患住在同一个病房里，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她们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护病人。甚至在大半夜，只要病人有需要，他们也必须起床照顾病人。对于没有学历的中年妇女来说，这是赚钱最多，但也是最辛苦的工作。”

“某日，隆子被派遣到位于荻洼的山田外科医院上班。她的工作是负责照顾一个因车祸住院的病人。这个病人虽然伤势不重，但是因为在事故中头部受到了冲击，产生了严重的记忆障碍。秀司偶尔会去医院帮母亲的忙，或许他是在去病房找母亲的时候，得知了这个病人的病情，于是就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诡计。”

“称这个诡计为‘借刀杀人’，意思就是要找个病人代替他们杀人。具体的方法是，杜撰一段虚假的过去，来填补此人失去的记忆。这些杜撰出来的内容，会迫使这个有记忆障碍的男人去杀人。这个男人就是你。”

“但空口无凭，要让人相信自己的过去竟是如此悲惨，光用说是不够的，何况他们的目的是要让你去杀人，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个非同小可的决定。他们为你创造那段过去已经绞尽了脑汁，再要让你做出杀人的决定，只有让你相信自己曾杀过一个人。这种可能性非常高，所以刚才在阿布阿布前，我才会说那些话。”

“要创造一个人的过去可不简单啊。不光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创作剧本，还要充分地观察你，掌握你的性格特点和思维方式，摸清你用词和行文的习惯等等。这样才能写出一个让你觉得可信的故事。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工作，没有一两个月是难以完成的。”

“还有一件需要注意的事，在你的过去创造完成之前，不能让你有恢复记忆的机会。别说让你找到真正的家了，就是在那附近晃荡也不成。如果你一旦找到了自己的家，并且到那里去了，那就有可能恢复记忆。记忆如果恢复的话，那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已经失败了。”

“但是，为了让你中计，他们必须利用‘住所’来让你发现他们为你准备好的过去。至于什么时候让你发现住所，这个时期就很微妙啦。要让你杀人，需要成熟的条件和适当的时机，他们自己也要做好不在场证明的准备。那张驾照就是启动这个计划的开关。一旦你发现了驾照，就等于计划开始了。控制开关的主动权，当然在他们手中。”

“接下来我所说的话，或许会让你伤心。负责控制开关，同时也负责观察你，阻止你去以前的住所，以及在适当的时候让你发现驾照，让你去驾照上的地址——担任这一切复杂工作的人，就是良子。而和你同居则是执行这项工作最理想的方法。”

“为了让你生活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中，他们必须让你住在离你原来的家非常遥远的地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大大降低你恢复记忆的概率。元住吉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如你口中所说的是‘异邦之地’。这就是良子为什么会搬到这里来的理由。懂了吗？她在蛋糕店打工，还可以利用午休时间去见哥哥，把你的情况向他逐一报告。”

“耐心点，听我讲完。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你和良子的邂逅只是一场戏。你自己不是也说过，这就像一部拍得节奏很快的电视剧。”

“不快不行啊，不快一点的话，你在故乡的父母就会来东京看你了。而且住院时间太长，你会对医院的印象越来越深刻，这会对计划造成不利的影响。所以，他们就在你住院期间的饮用水中掺入了少量的溴米索伐和硝基安定[1]，使你保持半昏睡的状态。”

“至于你是怎么被带出医院的嘛……我想他们先给你注射安眠药，然后在大半夜悄悄地从医院后门把你抬走。秀司也算个准医生，所以用什么药，用多少剂量他应该很清楚。你在户外只用待一个晚上，估计前一天吃的东西都没消化完，不会有排泄的问题。不用说，你被抬出来的时候，钥匙包里的钥匙已经被他们调换了，换成了墨田区九广房子的钥匙。有隆子这个护工当内应，再加上医院的规模不大，没有很好的保安措施，要把你弄走，实在是很简单的事。对了，九广那所房子你当然没住过。”

“到了第二天，隆子为你失踪的事哭着向院长道歉，她说自己半夜睡得太熟了，连你丢了都不知道，还说自己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已经没脸再做护工了，然后就拍拍屁股辞职走人了。这戏演得不错吧？她又不是医生，根本不需要负太大的责任。”

“反正就这样，你稀里糊涂地被他们策划好的所谓‘命运’拉着去和良子见面。失去记忆的迷途羔羊路遇美丽的姑娘，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接下来情节会怎么发展。看见这么可爱的美少女上来搭讪，你如果拒绝就不是男人！但是至此，你已经跌入了敌人设下的陷阱。”

“啊？你问那种未卜先知的幻象是怎么回事？很简单啊，你处于昏睡状态时，秀司和良子曾在你的病房里讨论过计划的细节，他们谈话的内容就被你下意识的记住了。当计划进行时，你脑中的细节残片和现实中的场景人物一一对应，就让你产生了未卜先知的感受。明白了吗？”

“只有让你和良子快快同居，后续计划才能步入轨道。迅速同居是必要的！所以你和良子的相逢的经过，才会像小说或者电影的情节。”

“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公园里醒来时，驾照就在口袋里，只不过当时没发觉。不，不，不，你又中计了。那本驾照一直就在良子手里，如果你醒来后马上就发现了驾照，然后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找自己的住处，那可就麻烦了。必须等秀司谱写完你的‘过去’，才能让你发现那本驾照。”

“但所谓计划不如变化，还是发生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意外。你为了找印章而提前发现了良子藏起来的驾照，这显然是他们的失误。”

“总之呢，这件事很复杂，我说起来也免不了有些啰嗦，正因为啰嗦，所以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正如我刚才所说，你发现驾照这件事是他们的失误，尤其对良子而言，更是一个打击。对她来说，你发现驾照完全是她没有料想到的事。既然没有料想到，也就是说她还没做好准备。她此时正在考虑的问题，是怎样阻止你去驾照上的那个地址。她认为，要让计划成功，就有必要阻止你去以前住过的地方。她是这样想的，她也在为此而努力。”

“或许良子现在仍旧认为你找到驾照是一个意外吧。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找到的那本驾照是真的，但你说驾照上的地址已经有人住了，我就觉得纳闷，后来经过我的调查，得知住在那里的人居然是你不认识的石川隆子，这就更让我感到奇怪了。在整个计划中，隆子担任的角色是负责将你引向九广的使者，在九广你将发现他们为你准备好的过去。但有一点很重要，驾照上的地址是你真正的家，隆子不可能大模大样地住到你家去吧。万一你父母来看你怎么办？隆子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你老婆吧？所以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住在你的家里。”

“就在我的思维陷入泥潭的时候，突然得到了上帝的启示。秀司这个男人真是聪明，他大概从良子那里得知了一些你的轶事，这其中就包括你不敢照镜子的事。有记忆障碍的男人不敢照镜子？这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嘿嘿嘿！我正好利用这一点。我敢肯定秀司那家伙肯定是这么想的。”

“但具体怎么利用呢？秀司就想到了能不能用自己的驾照来个调包计……”

“他真是太聪明了！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神机妙算呢，还是诡计多端。这简直就是将随机应变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秀司听妹妹不止一次提起你怕镜子的事，所以他觉得这个计策肯定可行，于是就私自调换了你和他的驾照。你说他怎么调换的？他肯定有你公寓的钥匙啦！进你的房间还不和上个厕所一样简单。”

“你问我为什么自己怕照镜子？还有那长得像哈密瓜一样的妖怪脑袋是怎么回事？咳咳……让御手洗老师给你说明一下。老师我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病例，患者看到镜中自己的脸上布满了血管。不过呢，这不是被恶灵附身，而只是致幻剂引起的恶性经历[2]。记得吗，他们在医院里给你注射或者让你服下好几种药物，药性在体内混合，就产生了致幻剂的效果。”

“好了，接着说驾照的事。他换了驾照以后能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可多了。第一，不用担心你会回到真正的家，秀司驾照上的地址当然不是你‘真正的家’的地址。这下你该明白了吧，西尾久的那个家和你没关系，就算你把那儿逛遍了也不会恢复记忆。”

“你或许会问，他们原定的计划是怎样的？这也就是调换驾照的第二个好处。他们原定的计划是这样的：等到万事齐备，就让你发现驾照，然后你在回家的途中，装作你的旧识上前和你打招呼。他们不可能搬到你家去住，原因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所以我才会对西尾久的房子里住着个大婶这点产生疑问。不过原定的方案很被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换成我走在半路上，突然跑出来个我不认识的大婶对我说，我认识你，你的老婆孩子都死了，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你有病’。再说他们无法预测到你什么时候会回家，为了不错过你回家的机会，必须像个消防员似的二十四小时警戒，那也太累了。或许良子等你出门后，马上和隆子联系，让隆子去你家附近拦截你。但万一你一时兴致所至，在下班后想去呢？那整个计划就功亏一篑啦。”

“对于他们的计划来说，以上问题虽不至于致命，但总是有缺陷。秀司替换驾照的点子一出场，就让计划变得更为完美了。隆子不用像等待戈多一样候在那儿苦等，她只要搬进秀司的家里等你自动上钩就是了。”

“或许秀司早就想到过调换驾照的诡计，但始终觉得实行起来有些难度，所以就命令良子取消行动。他后来听说你有‘恐镜症’，心想这简直是个天赐良机，于是决定将这个计划重新启动。不知是不是时间太紧迫的关系，秀司调换驾照的事，良子并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是故意不让妹妹知道的。他这样做的原因我稍后再说。秀司这方面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随时恭候你的大驾。但良子却不知道，她还以为让你提早去会破坏计划，所以她一开始拼命阻止你去找驾照上的地址。”

“说到这里，一部分的谜题解开了，但又产生了新的谜题。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概想问秀司的姓氏问题。他和良子既然是兄妹，为什么不姓石川或者井原，而是姓益子这个姓呢……最初我也不明白。”

“后来我明白是为什么了。秀司和母亲一起离开井原家后，顺利地从医大毕业。他的成绩非常优秀，通过国家考试也是十拿九稳的事。这颗医学之星是未来的摇钱树，自然有很多人抢着攀高枝。那些经营私人医院、有女儿没儿子的老头子自然不用说了，连那些膝下无子的普通医生，甚至是和医学界没有关系的人也都想收他为养子。因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色鬼，秀司本人对这样的请求也没意见，于是他就选择了益子家，成为了入赘女婿。但后来他发生了那个意外，益子家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秀司无奈，只有回到了西尾久的公寓居住。这就是秀司为何会姓益子的始末，驾照调包之后，秀司让母亲隆子搬进自己家，让她等待你的到来。”

“这下你应该明白自己‘分身’的真实身份了吧？对！就是益子秀司。那本驾照的真正持有者是益子秀司，所以上面的照片就是他本人。因为你不敢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当你找到驾照时，下意识地把照片上的人当成了自己。而当照片上的人站在你面前时，你就以为自己看见‘自己’了。”

“不过我没料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出现在你面前。大概是计划连番受挫让他感到焦急了吧，所以他才会直接出现给你下达指示。”

“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把我说的好好理一理，我们再继续。”

“OK，你没看走眼，良子不是个坏女孩，这点我也同意。和你同居了一段时间，她被你真诚的性格打动了，真心地爱上了你。一开始她的确是为了完成母亲和哥哥托付的任务，才会和你住在一起的，可她后来渐渐无法忍受让你成为杀人凶手，终于决定要背叛自己的家人。她让你去驾照上那个地址看看，就表明了她想破坏整个计划。”

“那时她……不，或许现在也一样，她不知道驾照被调换过的事，所以她才会让你去驾照上的地址看看。你明白吧？她是想让你恢复记忆，之前不让你去，是她还没下决定要破坏计划。秀司这小子很聪明，他大概早就看出妹妹已经爱上了你，所以才故意不告诉良子调换驾照的事。”

“再来说你。你在不知道兄妹两人抱着不同目的的情况下，毅然决定前往西尾久的公寓查看。但没想到的是，走到门口，你却变成了软脚虾。你这种犹犹豫豫的行为让良子很失望。看你脸红了，她一定骂过你吧？”

“但是骂归骂，她也无法讲清为什么要骂你。她不敢告诉你自己一直在骗你，而且为了给弟弟治病，到底该不该破坏这个计划也让她很苦恼。最重要的是，她无法破坏自己在你心中清纯可爱的形象，因为她也爱你啊。”

“所以接下来她所做的那些放荡行为，都是为了让你改变对她的看法。她希望你把她当做一个坏女孩，不再喜欢她，放弃她这个女孩。但她这样做反而适得其反，你对她展现的种种变化感到痛心，愈发不敢去驾照上的地址查探。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让她越来越痛苦。”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个从松岛寄来的小包裹，这是笔记的内容已经想好，要让她提供你的笔迹的信号。于是良子就以手指受伤为由，要你帮忙代写回信。”

“你记不记得我来这里看过那个小包裹，那时我说对南部铁壶有兴趣是骗你的。我只想知道包裹里装了什么。我记得有几盒蚊香，还有些别的东西，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邮戳。我还以为能从上面看出什么破绽，但结果那邮戳真的是松岛的邮戳。我有些失望，并且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如果那邮戳是墨田区的邮戳，就不会发生良子的悲剧了。大概是秀司考虑做戏要做足，而特意跑到松岛去邮寄包裹的吧？真辛苦他了，按他的性格，会这样做也不奇怪。”

“后来又寄来一封信，那一定是笔记已完成的信号，信封上的邮戳是不是来自东京地区，因为信已经没了，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了。此时的良子已经得知有关你的悲剧即将开始，她叫你不要去，但又不能真的让你不去。”

“按照当初的预定，此时才是让你发现驾照的时机，但因为‘恐镜症’的关系，什么时候让你发现驾照都没问题。他们推测你一定会在良子回乡的那几天里去西尾久的樱庄查看。事实和他们想的一样，你果然去了。而在那个房间里等你的人，就是良子的母亲——石川隆子，这是你们的初次见面。她伪装成后搬来的房客，在等你上钩，把九广房子的信息透露给你。”

“插句题外话，记不记得我在和你说记忆障碍的问题时，问你认不认识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那人就是益子秀司。他大概沉不住气了，才会来公寓找你。这男人真忙啊，有好几个角色需要扮演，拿掉眼镜就是你的‘分身’，戴上墨镜，就变成了吃软饭的墨镜男。他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策划。”

“自编自导，还出演不同的角色，真是辛苦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人手不足嘛。你以为参与这个阴谋的有一大帮人，其实加上良子一共才三个。身体虚弱的小治当然不能包括在内，良子说要回松岛，当然也是假的，她大概和母亲和哥哥住在一起，当他们两人外出行动时，良子负责在家照顾弟弟。那孩子很可怜，不能留在家没人照看。”

“要说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话……对了！就是九广的那座房子。那里可能是石川隆子和小治住的地方。秀司住在西尾久的樱庄，良子妹妹也有别的住处，不过两人应该都很孝顺，会时常去九广探望母亲的。”

“我想九广那座房子原本是井原的。井原和隆子分居的时候，他把那座房子给了隆子，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把她和孩子们赶出了家门。我看那房子也不是他买的，大概是哪个欠他钱的人抵押给他的。就在你要去九广的前几天，隆子和小治已经从那里搬走，住进了樱庄。他们一直在那里等待你成功杀死井原的好消息。那把散弹枪和登山刀也是秀司放在壁橱里的。”

“当然！你当然没有杀死山内恒太郎。无论是山内恒太郎这个人物，还是朋友借贷公司都是虚构的。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不存在的人！伊藤照子也一样，她也是益子秀司笔下的人物。”

“刺杀井原的当晚，你发觉井原周围竟然一个保镖也没有，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没什么可奇怪的，井原的生活很太平，当然不需要请保镖。你大概以为自己要对付的是大老虎，却没想到对方是只小松鼠。在益子秀司的计划中，你只要杀井原一个就足够了。”

“你误伤良子的事……唉，或许良子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只是为了阻止你杀井原，她只要在你背后轻轻地叫一声就足够了。她大概想以一死来清洗自己的罪孽，真是个冲动的姑娘啊……所以说你也没必要再自责了，对她来说这是自杀。如果良子在场的话，肯定会同意我说的话。”

说到这里，御手洗让他那张不停说话的嘴稍事休息。而我听完这些，已经处于石化状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表面上我似乎还很淡定，其实内心的恐慌与遭遇大地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骗子还在进行他的骗人演说吗？强烈的猜疑在心中卷起一阵狂澜。御手洗说的每句话都那么可疑，我一句也不信。我想起良子母亲在信里说“良子曾经被井原源一郎包养过”。

“她告诉我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目的？”我问御手洗。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益子秀司的计划中还有很多内容让我感到惊讶，这小子的脑子转得真快啊。当你刺杀井原失败，良子被刺伤时，他和隆子大概正在准备不在场证明，所以并不知道良子受伤的事。那秀司后来又是用怎样的方法得知妹妹受伤的呢？那个方法就是往井原家打匿名电话。我想这原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以探知计划是否成功。如果井原出来接电话，就说明你失败了，再加上这时妹妹又不见了，说明妹妹的失踪和你的失败肯定有关，而且良子或许会因此而受到很大的伤害。这么多内容，那小子在一瞬间就能判断出来，佩服！佩服！”

“以上这些，或许一般人也能想到，但接下来他干的事才真正让人惊讶。他比你先找到接收良子的医院，大概是用打电话的方法查到的。得知良子被送到哪家医院后，他就对院方说：‘我妹妹因为感情问题，被她的男友给刺伤了，为了她的安全，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查问，请不要说我妹妹在这里，拜托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为了把你和良子隔离开，让你伤心欲绝，然后再度利用你这个痴情的男人来完成计划。这家伙真是聪明绝顶啊，可惜用错了地方。”

“即使是小地方，该注意的他也没有放过。秀司处理完医院的事后，重新开始考虑有没有漏掉什么。他了解自己妹妹的性格，想到良子可能会在房间里留下书信之类的东西，如果那封书信被你发现了，那就万事休矣。想到这些，他马上坐出租车来到元住吉的公寓——别忘了他有公寓的钥匙。于是他就在你回家之前拿走了那封信，这时你还在荒川附近寻找良子在哪家医院。这之后，益子秀司就开始着手准备杀害井原的B计划。他即兴创作了一个新的剧本，那就是石川隆子的信。”

“你看，这邮票还能用，上面没有邮戳。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封信根本没有通过邮局，而是秀司他自己送过来的。我想他会这样做是怕时间上来不及。其实你应该觉得奇怪才对，你刺伤良子是两天前的事，就算隆子真的接到了良子的电话，然后写信从松岛投寄，再快的快递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送达。所以我说是秀司他自己送来的。”

“B计划也获得了成功。你看完信后，怒发冲冠，拿起散弹枪就准备和井原拼个你死我活。秀司料想到你是个冲动的人，所以B计划的目标不光包括井原，还包括你这个日后的麻烦。最好能让你和井原同归于尽，这真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妙计啊。”

“好好想想吧！痴情男。一提到良子你就气血上冲，跑到井原家后，估计还没等井原搞清是怎么回事儿，你就扣动扳机轰烂了他的脑袋。然后你就开始找良子，但你就是把井原家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找到她的。枪声肯定会惊动邻居，在你找的时候，悄悄围上来的警察已经把你包围了。我想你那时不会束手就擒吧，一场午夜枪战随即爆发。只要你射伤了任何一个警察，警察就有理由把你打成筛子。就算不是这样，你在动手杀井原时，可能失手打死了井原家的女佣，或者是井原的情妇。你本质上是个好人，当然会对自己的罪孽产生内疚，再加上找不到良子的绝望，你或许会将枪管伸进自己的喉咙。”

“唉，如果我没阻止你，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要不要打个赌？良子现在就在某家你找过的医院里，应该是家大医院。” 御手洗再一次停止说明，待清晨始发的电车从我们身后轰然而过，他继续说道，“这家伙制定的计划实在是太棒了，充分考虑到了常人的思维习惯。失忆这种事在小说或电影中很常见，所以一般人得知自己失忆了，大都会想，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幸的事了啊。比如被人追杀，或者失恋等等，总之是一些富有戏剧性的理由。其实真实的情况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一起平凡的车祸，甚至是高层掉落的花盆都可能引起失忆。而且秀司的这个计划非常周全。也就是说，万一你在元住吉生活的时候突然恢复了记忆，大不了就是计划中止。只要良子不告诉你真相，你只会把这段时间的生活当成一次艳遇。”

听到御手洗提起车祸，我突然感觉嘴里有血的味道。失忆的原因真的只是一起单纯的车祸吗？还有，我对警察产生的那种排斥感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我想用沙哑的声音提出反驳，但话刚到嘴边，就感到一阵眩晕。“你的意思是……包括良子在内的石川一家人，他们为了谋财害命，制定了一个计划。而我就是这个计划中用来杀人的道具？”

“你这么说太直接了吧……”

“直不直接是我的事，这要看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我和良子一起生活时互相关怀，我们的关系是……”

“这世上有很多看似美满的婚姻，婚姻中的女方被当做贤妻良母受到众人的称赞。其实在我看来，她们只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了虚荣心，才会去紧紧依附那个被她们称作‘老公’的男人。不是吗？这种‘自怜自爱’的行为有什么资格被冠上‘爱’或者‘love’这种伟大的字眼？如果拿着麦克风去采访那些妻子，她们大概会说，老公只是按时拿钱回家、休假的时候可以扔在一边的大件垃圾。”

御手洗的这番“大论”，让我的内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为什么他们非得杀死井原才能拿到钱？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和井原断绝关系了吗？”

“石川隆子在从事看护的工作前，曾在保险公司当过业务员，她那时认识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里有人很同情隆子，就告诉她如果有认识的医生帮忙，就可以瞒着井原替他申请人寿保险。这里有个小问题，超过五十岁和未到五十岁的投保条件有所不同，要经过层层审核才行，很麻烦。不过据我的调查，他们最后还是投保成功了。”

“理赔金额是多少？一亿还是两亿？”我问。

“哪有这么多！理赔金额超过一亿时，平均每月要支付三十万以上的保费，那样的话就要快点把井原杀死。但不好意思，保险公司有规定：契约成立的两年之内，如果被保险人死亡，保险公司在支付赔偿金前要进行详细的调查。你说的一亿或两亿不是个小数字，投保时不光需要投保人上交被保险者详细完整的健康报告，还需要经过保险公司的层层审核。光靠几个业务员的同情，是没法拿到那么多钱的。”

“那到底能有多少钱可拿？”

“三千万以下吧。”

“三千万？才这么点？”

“是啊。”

“那么……可以同时投保很多家吗？”

“你想的美，保险公司之间的横向交流是很频繁的。一险多投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那么，仅仅为了三千万，良子他们就想要杀人骗保？”我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开始反驳御手洗。“区区三千万！只是为了三千万就要策划这么麻烦的杀人计划？”

我想好好地损一损御手洗，嘲笑他的失误，所以故意把“三千万”说得特别大声。但效果适得其反，在旁人看来我像小丑一样可笑。

“有一件事你大概忘了吧？在户籍上隆子仍然是井原源一郎的妻子——井原隆子。只要井原的死和隆子无关，隆子就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

御手洗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我还是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也找不出能够反驳的话。

“遗产……如果有遗产可拿，他们干嘛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一直等不就可以了吗？只要隆子坚持不离婚，井原总有一天会死的，等到那时再堂堂正正地拿遗产。或许听起来有些遥遥无期，但总比杀人要好，只要继承了遗产，给小治治病的钱也就有着落了。”

“遗嘱！遗嘱！你别忘了井原身边还有个情妇，她早就和井原住在一起了。只要她娇声娇气地在井原耳边叫两声，井原肯定会乖乖地将全部财产的继承人改成她。”

“井原死后，隆子和他名义上还是夫妻，所以还是能够得到一笔钱，不过有多少就可想而知了。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井原没有立遗嘱前，唆使你这个痴情男人去把他杀掉。”

御手洗说的件件都很有理，很有说服力。但是越听我越难以低头接受事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感到有些生气。

“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你有确凿的证据吗？只要你不给我证据，我就不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御手洗很冷静地接受了我的愤怒。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要证据其实不难，但这样做必定会传入隆子和秀司的耳朵，你挚爱的良子会受到怀疑，你真的想要这样做吗？告诉你吧，我得到的很多情报都是来自山田外科医院，那里是隆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的地方。”

“山田外科医院？那又怎么了？算了！什么也别说了，你又没和良子一起生活过！”

我叫喊着，体内充满了怒火，我应该把火气撒在御手洗身上吗？这点我从没想过。

“你没和良子一起生活过，才会说得那么轻松。我和她一起生活过，我知道，她是因为爱我才会和我住在一起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我不想和你或任何人讨论这件事！良子曾趴在地板上，一边看菜谱一边为我做卤鸭翅。那种行为是骗人的吗？是做戏给我看吗？”

我的心中刮起了一阵飓风。我想起那个雨夜，良子在车站等了我两个小时！难道那也是骗人的吗？

“混蛋！你这种局外人又懂什么！”

我朝御手洗狂吼道，但御手洗无言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既没有迷惑也没有动摇。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更加生气了，便露出了挑衅的眼神。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你这个怪人！

“每天下班，她都会拿着蛋糕在检票口附近等我。一看到我，她就会高兴地跑过来。有时我回来晚了，她会坐在Lamp House里靠窗的位置上等我。你说这些都是做戏吗？是她为了接近我故意装出来的吗？我们去横滨约会，在游览船上美好的回忆，这些都是假的吗？混蛋！你这没谈过恋爱的家伙又懂什么！那种心心相印、不分你我的感觉你体会过吗？”

“我体会过！我感到良子和我的身体流着相同的血。这种感觉，你当然不会明白。她就是我的生命，她为我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所以那时……在我的面前……她，她才会被我手中的刀给刺中。像你这种单身男子是无法体会的！你认为女人都是傻瓜，是你取笑的对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人心是怎样的，爱情是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就是换成散弹枪，她也会出手阻止你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会为你而死。我并不是否定她对你的感情，希望你明白，因为我了解良子的心情，了解她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向你赎罪的想法。”御手洗冷静而透彻的目光像一柄利刃，直射在我的身上。“她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要让你背负杀人者的罪名。如果还想拿着散弹枪去杀井原，就会使她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

我的脑子简直混乱到了极致，我完全没想到良子当时出现的用意竟会是这样。

“或许你说的没错！对，你说的没错！但我现在还不打算感谢你，不想谢你！你明白吗？给我出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你不许再诋毁良子的形象！我不会放弃良子的，我不会把她给你！”

“我也没说要啊。”

“你要我也不会给！良子是我的。良子会为我做菜，会站在雨里等我两个小时，我心里有多温暖，你明白吗？我没有你那么自信，我很寂寞，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遇到良子前，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永远也不会了解这种感情，对我来说，与良子在一起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我不允许你践踏这份感情。你知道自己有多残酷吗？”

“老兄，我也是孤家寡人啊！你不要把自己说得斯人独憔悴好不好？”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自从发现那本笔记后，自己就被卷入了一个怪异的世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

“你累了。”御手洗的这句话就像是魔术师的咒语在房间中回荡，不安的幻影在我四周乱舞，它们拙劣的演技让我目眩神迷。啊！我看到了邪恶的幻影。

我将手中的登山刀刺向良子，利刃刺中肉体的触感还停留在掌中。幕布上的虚像只有一个是真的，那就是被我刺中的良子。

“你快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只想……只想回忆一些和良子在一起的情景。”

御手洗带着怜悯的口气对我说：“我知道，那我走了，但你一定会来向我道歉的。到那时可不要不好意思。今晚和明天，我一直在家。”

说完御手洗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我站起来，将手中的杯子砸向门板。回想起来，我和良子两人真是一对吵闹的房客。

我坐在房间的中央，抱着膝盖，听到御手洗那辆破烂摩托引擎发动的声音。

[1] 两者均为有催眠、镇定效果的心理促动药物。

[2]使用精神活性物质所产生的一种副作用。服用者会产生失控感，身体扭曲，产生古怪和恐怖的幻觉，严重的甚至会导致精神分裂或自杀。

35

我死也不信！固执的我抱着膝盖僵坐在房间的中央。窗外的黑幕已经撤下，清晨的光线照亮室内的空间。天下没有这样无耻的血亲！先不说哥哥，母亲竟然会为了遗产，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做献给他人的“活祭”。这样的事已经违背人伦，我根本无法相信。

我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楼下。是御手洗又回来了吗？但引擎声不一样，是种更小的车型。

接着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上楼的脚步声好像在铁板上钉钉子。

闭上双眼，在黑暗中等待，耳边响起激烈的敲门声，比预想中要大十倍。那不客气的敲门声在公寓中回响，好像要把整座公寓砸烂。

“电报！”

良子病危，速来向岛救生会医院。

这时我的脑中只剩下一张白纸和几个在白纸上跳动扭曲的字。这一连串文字向我提出了怎样的要求？我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过来。

但接下来想到的事却让我感到伤心，这会不会是益子秀司的第三个陷阱？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致使我整个人陷入灵魂出窍的状态。那种听闻良子有难、立即飞奔出房间的激情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苟且偷生、像团废纸一样活下去的悲哀。

我从抽屉里拿走所有的钱，那三十万圆也在其中。出了公寓，我来到被晨光笼罩的纲岛大街上。一辆出租车停靠在我的身边，我上了车，告诉司机去向岛救生会医院，请他开快一点。

“那地方有点远，客人您可以换一辆车吗？”司机好像不想去，车子也没发动。

“有一个人就要死了，别磨磨蹭蹭的，快开。”

这句话我并没有用很激动的语气表达，而是用一种平稳，冷静，近乎于“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司机已经看出来，再和我争执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出租车在我的命令下应声而动。

车窗外，元住吉的街景像幻灯片一样向后掠去。想起刚才让司机开车时的情景，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过话。如果那时他再拒绝，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一个时代终结了，我将永远失去某样东西，永远地失去……我身体中纯洁的那一部分。

出租车开了很长一段距离，那个司机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向岛医院。这的确是一家大医院，我记得自己曾打过电话，问他们是否接收了一个叫良子的病人。

我丢了两三张一万圆的纸币给司机，头也不回地跑进医院的玄关。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医院前厅里的窗帘还没有拉开，仍旧让黑夜滞留在阴暗的角落里。只有接待处亮着一盏灯，它所发出的灯光仿佛在与黑夜依依惜别。

“请问石川良子……”我询问接待处的护士。

“在四○七室。”

四○七，这个数字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为了寻找这个数字，我穿过医院阴凉的走廊来到电梯前。

敲敲门，里面没有应声。我推门而入，发现良子躺在洁白的床上，床边好像还站着一个人，但我无暇顾及他的存在，只是满怀疼惜的心情，注视着良子苍白的脸庞。良子一只手露在毛毯外面，上面插着打点滴的针头。药瓶挂在床头的支架上，药液一滴滴落下，顺着导管流入良子的身体。

就像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恋人，良子注视我的目光如同一条直线。我向她靠近，鼻子闻到了病房里独有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感到绝望，让我联想起死亡。

我跪在床边冰冷的地毯上，良子用她那只可以活动的手，亟不可待地抚摸着我的双手。我感觉到她那纤细的手指是如此冰凉，冷得就像我膝下的地板。

“想见你……”良子的双唇微微颤动，声音小得让人听不见。我的身体就像被电着一样，变得僵硬。没想到她会伤得如此严重，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良子失去血色的脸。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会是现实吗？我不相信！

“一开始……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泪水从她白纸一样的脸上滑落。我不相信！这是以前那个充满生气的少女吗？我不相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别说了！”

“对不起”就像一把刀戳在我的心上，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你什么也别想，我不让你死。好吗？我，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真的，不能没有你。你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如今我已身心疲惫，为何还要面对如此悲惨的场面？如果在平常，在我意志更为坚强的时候，我一定能够说出更好的话。

现在的我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别的话说。我好后悔！

我紧紧握住良子的手，拼命地摇晃。毛毯被抖开了，我看见良子身旁放着一样东西，那是我们去横滨元町玩的时候，我给她买的玩具。

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病人已经去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的意识渐渐远去，悲痛与绝望把我逼入绝境，难以置信的感受飞升至顶点。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样的事会让我碰到？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还有像我一样悲痛的人吗？握在我掌中的，是这世上我最爱的人的手。这只手渐渐失去了它的温度，在我掌中变得冰冷。这样的痛苦，有人体验过吗？

良子已经不能再开口说对不起了，她再也不能说话，不能笑，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握着良子的手环视四周，有谁可以依靠，我在寻找值得信赖的脸庞。但是，能拯救我的人却没有出现……

我双膝跪地，嘴唇嚅动，不停地重复着那句愚蠢的咒语。不能死，不能死，但是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没用。这声音把我的嗓子磨哑，最后沉入白色的地板。

没有人哭。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此时的我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心想如果一定要让我接受命运的玩弄，那我就诅咒这该死的命运。

良子的手被放回毛毯，但我还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精神冻住了，就像水结冰一样，开始显现出颜色和形状。我那狂暴的本质，似乎正在慢慢苏醒。

噩梦？还是表演出来的悲伤？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至今为止，我就像一个不断落入陷阱的小动物。我不想再上当，也不会再上当！

“啊！”我听到一声怪异的喊叫，慢慢转过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奇怪的人。是一个孩子，他的面部有些变形，看上去让人觉得可怕。这个孩子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他正在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表达感情。只见他拼命摇晃着脑袋，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太怪异了，以至于有人站在他身后，我也没有注意到。

事后回想起来，我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将我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竟然是这个孩子。如果没有他在我的身后，我一定会发疯。现在我觉得良子只是睡着了，就好像同时休息的两个人，她比我先进入梦乡。

开门的声音让我将视线投向门口。我看见一个像是益子秀司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我。他刚走出房间，房门在他的背后缓缓合上。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孩子身上，他的右手拉着一个妇人。我看清了那妇人的脸，正是我在樱庄碰到的那个“中年妇女”。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干涩的眼球表面倒映着我的身影。穿白衣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连护士也走了。窗帘被拉开，阴天柔和的晨光洒落在良子雪白的脸和脖颈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轻柔的鸟叫声和蝉鸣。

我站起来，背后那些人一定就是良子的母亲、哥哥和弟弟。我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恨意。愤怒也好，悲伤也罢，这些无用的感情如今已随无底的疲惫从我的心房上剥落殆尽。

我想再看一眼良子，便无声地对她说：“我要走了，良子，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的脸。”

良子圆润的脸颊如今已经消瘦下去，就像一尊白蜡塑像，那凄绝的美艳漫溢在她的脸上。她是值得我赌上性命的女人，她是我的骄傲。

我慢慢走着，打开门，就像走在云层之上，两条腿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再一次回头去看良子，她已从所有苦恼中解放，安稳地睡着了。

我轻轻地拉开门，走出了病房。房门在背后关上，从此，我们天人永隔。

在走廊上，我又碰到了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那白色的衣服原来是医生的大褂，穿着它的人当然就是医生。我询问他良子的死因。

“利刃伤到了肠组织。”医生说。我盯着他不停说话的嘴和脸上刮胡子留下的青痕。“我们接收病人后，立即进行了急救处理，在剖腹探查术中清理了腹腔内的食物残渣等溢出物，并对破损肠管实施肠吻合术。深感遗憾的是，因为刀口过深，伤及腹部深层血管。等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患者持续性的大量出血，在腹腔内囤积引发感染，造成严重的继发性腹膜炎。唉……请您节哀。”

“哦。”我随声附和道，感觉自己的声音来自好几里外的远方。

“虽然想再做一次手术，但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在手术风险评估中，将身体的状况分为四级，她那时已经处于最坏的一级，根本无法再经受一次手术带来的折磨。”

我低头行礼，和医生告别。我行礼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告诉我良子的死因，而是我不想听了，为打断他不停解说的热情表示深深的歉意。

走到走廊的尽头，乘上电梯，再次来到走廊，走出医院。门口两侧是向下的坡道，那是让病人上下车的地方。走在坡道上，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花坛边，口中正吐出烟草白色的烟雾。我记得那张脸，他就是那个曾被我误当做自己的男人——益子秀司。

我向他靠近，他也注意到我。他匆忙把手伸进口袋，我不知道他将要拿出什么，原来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这样想着，但到底有没有说出口我却不知道。“我不要你的东西！”原本微弱的怒意急速增大。我走到他的跟前，从口袋里取出那三十万圆，狠狠地往他脸上甩去。

纸币命中了他的太阳穴，弹开后在空中飞舞。他没有躲，只是肩膀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一边的脸颊上浮现出令人不解的笑容。

清晨的街道上人影稀疏，我向车站走去。突然，一个眼熟的男人在我视野中出现。他拖着小象一般的身躯向我走来，是井原源一郎。我装作没看见，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看到我吗？好像没有，他走得很匆忙，和我擦身而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深夜的河堤上，他应该没看清我的长相。

36

一个人的房间，回去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刚才还要急着回家？想到这里我就失去了回家的动力，于是选择在纲岛站下车。

此刻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我侧身挤入拥挤的人潮，走出检票口。好累，连站着都觉得很辛苦，但我却不想休息，不想睡觉。该怎样让自己放松下来，这种事我从没想过。

爬上漫长而阴暗的坡道，我敲响了那扇简陋肮脏的大门。回想起来，是从何时开始，我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敲响这扇门，竟成为一个拯救我的契机。

御手洗醒着——这么早应该不会有客人来拜访他——他竟然没睡觉。我还是第一次拖着疲惫的身心来这里找他。

对我而言，这一次访问和以前截然不同，但御手洗还是那个御手洗，他接待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仍然是那么轻松、随便。他好像忘记了我们几小时前在元住吉的争执，只是问我要不要咖啡，并没有提起我的伤心之事。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我顿时安心下来，或许连御手洗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可以使我如此平静。

“刚才很抱歉。”我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来自隔着一面墙壁的邻室。“我，想向你道歉。”说完我才猛地记起，御手洗早就料到我会来道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预言未来，是占星术士的工作。”见我一语不发，他又说，“别傻站着，咖啡快煮好了。”

我像一头来到象冢的大象，带着绝望和虚脱感，将身躯靠在沙发上。“神饮”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尽管这次香气扑鼻，但我实在没有心情品尝。我接过杯子，把它放在桌子上，注视着白色的雾气袅袅上升。

御手洗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抿了一口咖啡，开口说：“想了一晚想通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说这话时，他在观察我的表情。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这时的我好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不过真是这样，倒也不坏。

“良子她，刚刚死了。”我说了，但是没有听到御手洗的回答。

我把脸转向御手洗，当我俩视线相对之时，他才说：“是吗……”看来他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一切皆枉然。”御手洗站起来说，“会有血光之灾，我早就告诉过她。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想到这些，我也难以接受。”我喃喃自语道，“该怎么说呢？我说不好，现在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良子不在的这几天我苦思冥想，我是为了什么那么努力，甚至和工厂那些我不喜欢的人一起工作。后来我想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良子，我想让她开心，想和她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为了这些东西，无论多不情愿，我都能坚持。但是……换来的报酬竟然是这样……”

我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将来的生活会怎样继续，我毫无头绪。我很想大喊：绝望了！绝望了！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事实的确如此，这次的事件让我感到彻底绝望。”

不知为何，我竟然笑了，我想那一定是苦笑吧。

“但我的内心不是这样，无论未来怎样，我还是会感谢那个姑娘。我或许真的是个傻瓜，但我觉得被骗也好，吃苦也好，都不是那个姑娘造成的。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幸福，我们一起去咖啡馆，一起吃蛋糕……”

就像上紧了发条似的不停地说，我对自己变得如此唠叨感到不可思议，隐约觉得某种危险就要一触而发。

“记得我们在横滨的街道上散步，坐游览船环游湾内一周，参观鸟园，这一切真的很开心，完全没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我，我想感谢她，今后我也不会忘记良子。但是这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刚才在病房里……我像个白痴！尽说些你不要死的蠢话。我是个白痴……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哈哈，现在再说也来不及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她，想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良子，谢谢你……”

完了，我意识到，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泪珠如同喷涌的泉水流向大海，悲伤就像决堤的大潮将我推倒。整张脸因为悲痛而扭曲变形，我用两手掩住脸。虚脱感带来的平静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凄凉的哀泣。

我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趴在地上无法爬起。我咬紧牙关，样子就像个掉进陷阱的小动物，发出“呜呜”的哀痛声，克制自己的悲伤继续升级。

悲伤的魔术师正在用他的魔法从我眼中抽取泪水，如同那个从帽子里抽丝巾的戏法，怎么抽都抽不完。此刻我的泪水就像他手中的道具一样，根本止不住。

“混蛋！”我咬牙切齿地叫道。但谁是混蛋？我又为何骂他？我也不知道。如果这无名的愤怒一定需要个发泄的对象，那个对象无疑就是我自己。我对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感到无比愤怒，甚至想要杀了自己。如果我会因此而自杀的话，一定是这个理由。

我流了不少眼泪吧？抬头一看，面前竟然有一个眼泪聚成的小水洼。看到这个，我翘起嘴角笑了。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这样两三次过后，我发觉想哭的感觉正在离我远去。心情平静了一些，感觉这就像喝醉后，用呕吐来使肠胃舒服一样。我站起来，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脸上已经比刚才好多了。我看看御手洗，他正一本正经地盯着唱片架，然后从上面取下一张唱片。

“听两首欢快的曲子吧。”他说。我点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听着班尼·顾得曼[1]的音乐。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对于那个事件，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井原家？”

一拧开御手洗这张嘴，一时半会儿是关不上的，我做好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准备。我端坐好，准备一字不落地听他说完，但他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我说：“呀，事情都结束了，你管这么多干嘛啊。”

①.著名音乐大师。

听他这么说我感到很意外，他的话痨病什么时候治好了？“我好歹也是个占星术士，你就当做是伟大的占星术在作怪。”

“去你的占星术吧，不讲清楚不行。你只讲结果不讲过程，我才会怀疑你是不是在骗人。你知道很多连我这个当事人也不知道的事。”

“没有的事。只要不是睁眼瞎，谁都可以看清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才会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需要特意说明。”

“才不是这样！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魔法，你阻止了惨剧的扩大。”

这话说的没错，是御手洗阻止我杀井原，防止了惨剧的扩大，这样益子秀司的阴谋才会失败。良子和御手洗，这两人相继出现在我的面前，救我于危难之中。如果没有他们，如今我就算没死，也定会落入无比悲惨的状态当中。

“真的没什么，只是我正好在你身边罢了。”说完御手洗就不再说话。我一直在等他开口，他见我没有放弃，只能继续说：“其实我一直认为，谜题这种玩意儿，解答比创作要简单好几倍，创作谜题需要过人的天赋，而解答谜题只是偶然的产物，需要的是天启而不是智慧。所以我认为，古今中外那些谜案中，能称得上是艺术家的人，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波洛[2]，而是那些有勇气实践犯罪行为的犯人。从古至今，我们总喜欢把追着犯人屁股跑、慢半拍等人死了才跳出来说谁谁谁是犯人的家伙称为‘名侦探’，把他们当做伟人或是天才，其实这是道德层面考虑的结果。”

御手洗的发言的确十分另类，对于他的观点是否正确，我暂时选择沉默。

①.波洛是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

“比如这次的事件，如果说登场者中有一个人是天才的话，那人就是益子秀司。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我的任务只不过是等表演结束，出来打扫打扫剧场罢了。明白了吗？我现在就开始说明。”御手洗站起来，调节了一下音响的音量，然后回过身，仍旧坐在桌子上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自述很奇怪，而且这种感觉还不止一次出现。比如你说自己的生日不是天秤座而是天蝎座，你还说自己是昭和二十六年生的。但是我觉得你比较像天秤座而不是天蝎座，更不像是昭和二十六年生，星盘位于四绿木星的人。你在告诉我生日的时候，应该已经看过驾照上的照片，不过当时我正在为某件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唉，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前天我在元住吉车站碰到你，被你甩了的事你还记得吧？看得出你那时很着急，但你还有心思问我‘受伤的人是不是一定会被送到外科医院’。我根据这点推测出一定有什么人受伤了，必须接受外科的治疗，但你又拿不准这个人是否会被送到外科医院，也就说明你不知道这个人被送到哪家医院。”

“你在找这个受伤的人，但因为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良子。这种推理很简单啊，你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她还能有谁啊。”

“你很清楚良子受伤了，但是不知道医院，这就很奇怪了。看你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良子伤得不轻，但如果是第三者告诉你她受伤的，应该一起告诉你她在哪家医院。但对方也没有说，所以你只能一直待在公寓里等消息。整合这些信息，经过我的层层推理，最终得出来了结论：你知道良子受伤，但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所以她受伤一定和你有直接关系，而且送她去医院的人，并不是你。”

“我说的这些非常简单，谁都能想到，根本算不上复杂的推理。这次的事件中，真正有我发挥的地方，则是接下来的事。你记不记得我在你房间里向你说明的时候，提到过几个不确定点。我对此一直很在意，而这几个不确定点果然就是解密的关键，它们都和驾照有关。”

“益子秀司的调包计我已经向你说明过了。他用自己的驾照换走了你的驾照，因为你失去了记忆，而且又有恐镜症，所以是不二的人选。并不知情的良子为了破坏计划，毅然要求你去驾照上的地址看看。她当然不知道哥哥调换驾照的事，如果知道了还要你去驾照上的地址，那就不能算是破坏计划了。”

“而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做个假设，你如果要去那个地址的时候，会怎么说呢？你肯定会说：‘我亲爱的良子，我要去XX町XX号看看。’也就是说你会说出详细的地址，而不是一个代称。怪就怪在这里，你手中这本益子秀司换过的驾照上的地址，和原本驾照上的地址应该是不同的。良子看过你原本的驾照，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但她既然知道，为何没有对你说出的地址产生怀疑呢？”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对我来说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难道你们住在同一个地区？没那么巧吧！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你原本住的地方或许会刺激你恢复记忆，益子秀司换驾照的目的之一就是不让你想起过去。所以肯定不是同一个地方。何况你的恐镜症完全是偶然产生的，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你总不会笨到把别人的脸当成自己的吧？所以说，如果你们两人真的住在同一地区，还是不换驾照的好，用老方法假装你的旧识，在路上和你搭讪，把要说的告诉你，这样比较安全。”

“我想得脑袋都快破了，还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当我得到上天的启示之后，惊讶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答案能够解释这个问题，所以我只有相信。你听说过福尔摩斯的那句名言吗？当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有多么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我吞了一口口水，探出身体问他：“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同音！你原本驾照上的地址和益子秀司驾照上的地址，两者发音相似。”

我屏住了呼吸。这是真的吗？难道只是一个偶然？

“于是我找来了东京分区地图，寻找和西尾久发音相似的地名，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了。”

“哪里？”

“西荻[3]。”

啊！我几乎叫出声来，霎时脑内风云涌动。我记得！那个地名，我的确记得！

“西荻这个地方离你醒来的高圆寺不远，我觉得两者应该有所联系，于是就到杉并区西荻一带的公寓、大楼去打听。我询问当地住户有没有人在今年三月左右失踪，得知住在西荻五丁目，吉野公寓二○一号的人不见了。”

过去的记忆蜂拥而至，让我感到害怕。我沉默了。

“住在那里的人对我说，住在二○一室的人今年三月出了车祸，他被送到附近的山田外科医院治疗，但在住院期间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于是我立刻赶往山田外科医院，询问那个失踪病人的情况。”

①.日语中西尾久（NISHIOGU）和西荻（NISHIOKI）发音相似。

医院的人告诉我，那个病人是由一个姓石川的看护负责照顾，那个病人失踪后，石川就辞职了。

“我又马不停蹄地去护工介绍所调查，那里的人嘴巴很紧，不肯告诉我有关石川的事。但他们却信口说出‘石川的女儿出了车祸，丧失了记忆，真是报应’之类的话。”

“有一个和石川很要好的大婶告诉我，石川的丈夫叫井原源一郎，长子叫秀司，自小就是个神童，后来进了医大，可惜撞死了人。她还有一个女儿良子和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儿子小治。她还说，石川以前当过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她丈夫井原是个无情的男人，在外面玩女人，想要和她离婚，却一分钱都不肯出。她们一家现在生活很困难，穷得甚至全家想要去自杀。”

“一家人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把你在元住吉那种极端的想法输入脑子里好好想想就知道了。既然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去找井原算账，他们利用你来达成目的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至于利用你来干什么……当然是利用你来得到井原的遗产。他们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要的不仅是井原皮包里那点钱，而是全部的遗产。他们要你成为杀人的工具，让井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就是最终目的。”

“接着再对你的行动进行推理。你那天慌慌张张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那时已经知道他们要利用你来杀死井原，但从你在车站的狼狈相来看，你不仅失败了，而且还伤着了想要阻止你的人。那个要阻止你的人是谁？刚才已经说过了，除了良子，别无他人。”

“你不知道良子在哪个医院，如果这又是秀司的所为，那我就要考虑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将自己放在秀司的立场进行思考，结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首要目的当然是杀死井原，现在把良子拐跑了，就是为了利用你进行第二次的杀人计划。”

“你这个冲动胚子果然中计了，想要突击井原家。至于我怎么知道井原家地址的嘛……我曾冒充区公所的户籍调查员，去拜访过位于川口市的井原机械制造厂。在得知他们‘社长大人’的地址后，我立刻赶去你家找你，却扑了个空，我想你肯定是跑去杀人了。”

“当机立断，我决定去井原家门口阻止你，但当时已经很晚了，电车已经停驶，出租车也不好叫，还好附近住着我的一个朋友，我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把他那辆摩托车借了过来。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我就骑得飞快，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但也有件遗憾的事，我没能和益子秀司好好谈谈。不过，这也没办法啦，谁叫我重要的朋友有难呢，先救他要紧，你说是吧？”

突然敲门声响起。

“进来！”御手洗大声喊道。门打开了，走进来的竟然是益子秀司！

御手洗也被吓了一跳，嘴巴有半天没合上。不过，没过多久他就笑嘻嘻地说：“欢迎啊！我这就给你泡咖啡。”说完御手洗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是来送东西的。”益子秀司语调低沉，他用阴郁的口吻说道，“刚才在医院的时候你没收下。”

说完，他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我。我记得那信封，就是向岛救生会医院的门口，他要求我收下的那个东西。益子秀司见我迟迟不肯伸手，就把信封放在御手洗坐过的桌子上。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信？”御手洗问。

“我觉得有必要这样做。”他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是那么低沉。

益子秀司没戴眼镜，头发很长，但没有油性，就像是风中的枯草。他的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下巴上胡子已经冒出了芽。

这个男人就是所有阴谋的策划者吗？我感慨地看着这个身材干瘦的青年，心中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敬意，只是感到非常疲惫。我感到面前这位来访者和我一样，也很累了。

“可以请教你的大名吗？”益子秀司对御手洗说。

“御手洗洁。”御手洗回答道。

“御手洗洁，我记住了，那我走了。”说完他转过身，向开着的门走去。

“等一下。”

御手洗想叫住他。益子秀司倏地回过头说：“你想怎么处理我是你的自由，但是别忘了，你没有证据。”

他的这番话让我回忆起他做过的事——偷换驾照，杜撰虚假的过去……

“我没那个意思。再说，要不要处理你并不是我说了算，应该是这边这位益子秀司……哦，不，是石川敬介先生决定的。”

顺着御手洗的指示，益子秀司瞥了我一眼。我轻轻地摇摇头。

“我没兴趣当正义使者，我只想和你聊聊。”御手洗说。

“我没兴趣和你聊天。”益子秀司扔下这句话就准备走人。

“一句话就好，敢问您现在心情如何？”御手洗这个话痨男人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的猎物，他滔滔不绝地对益子秀司进行轮番轰炸，终于使对方停下了脚步。

“你恨我吗？”御手洗加重语气问道。

益子秀司停止了抵抗，转身说：“我不恨良子，所以，更不会恨你。”

“原来如此。”

“我想问你的只有名字！你是不是可以闭……”

“这是我的光荣。可以再问一下你的出生年月吗？”

益子秀司沉默了一阵，继续说：“昭和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是吗……我只想确定一下而已，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要记住你的出生日期。今后你有何打算？”

“随便，要死也很麻烦，过一天算一天。”说完后他就扬长而去。御手洗快步上前，如同一位骑士，恭恭敬敬地送贵客出门。

“再见！益子君。”御手洗握着门把手，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说道。

“最好别再见了。”益子秀司却非常冷淡地回答。这时，他刚跨过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他看着御手洗说：“你刚才问我心情如何，是吗？”

御手洗点点头。

“我啊，是个从头到脚都被噩运笼罩着的男人。要比喻的话，就像只全身上下都爬满了跳蚤的狗，必须时不时地抬起后腿来清理一下，不然就会痒得难受。只有当跳蚤都死光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人。”

说这话时，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益子秀司走向垃圾场一般的楼道，见他身影远去，御手洗关上了大门。

我拿起益子秀司放在桌子上的信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特意跑一趟——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们两个人。这封信是给我的，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拆开信封，我用手指夹出里面的信纸。

敬介君：

展开信纸，那圆滚滚的字体就映入眼帘。好怀念啊，这是良子的字。我还以为是益子秀司写给我的，想不到是良子。

[1] 著名音乐大师。

[2]波洛是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

[3]日语中西尾久（NISHIOGU）和西荻（NISHIOKI）发音相似。

37

敬介君：

我欺骗了你。我利用丧失记忆的你，去杀死我那无情的父亲。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就是我的哥哥。我也参加了这个计划。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我父亲那么无情的人，自从他到东京变得有钱后，家中除了母亲和我们兄妹，就经常有年轻女人出入。为此，他甚至想在家中多设一个入口，方便那些女人出入。最过分的时候，他身边不止有一个情妇。

那些女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把我们赶出去。只要一有借口，她们就会到父亲那里哭诉。她们刺耳的噪音和母亲暗淡的面容就是我整个青春期的回忆。

我的父亲是个只会滥用暴力的禽兽，母亲左耳的听力已经不行了，就是被父亲打破鼓膜造成的。

然而杀人这种事，实在不是一个人该有的行为。我曾想要杀死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在我明白“爱”是什么后，想到自己竟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就感到毛骨悚然。我觉得自己无法被原谅，所以也没有爱的资格，但现在我除了爱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对我而言，爱你就是一切。

但我还有一个智商有问题、需要人照顾的弟弟。为了养育他，我知道钱对我有多重要。我想把实情告诉你，但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告诉你一切，破坏了这个可怕的计划之后，你是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我的哥哥就像恶魔一样聪明，他制定了整个计划，连很多细节都没放过。如果我不在的四天中，你没有去西荻的话，应该怎么办；如果你没有去驾照上的地址，而直接去区公所的话，又该怎么办。他还告诉我很多应对突发事件的方法。我曾以拥有一个聪明的哥哥为荣，但现在我却觉得很害怕。

如果我回到公寓时你不在的话，你一定是去杀我父亲了。这封信我不敢亲手交给你，只好放在壁橱的抽屉里。

我相信御手洗先生的占卜，我一定会像他说的那样死去。如果我没能阻止你，就算哥哥的计划成功了，我也无法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我用自己的生命投保，万一这个计划失败了，哥哥他们也不用再为钱的事发愁了。

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女人，过去的生活很放荡，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更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只要是女人，一旦失足，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女人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美丽。一开始哥哥觉得这个计划很危险，他还在犹豫是否要实施的时候，我在旁边催促他快点行动。我竟然会做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真的难以置信。我那时一定是疯了。这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最主要的原因。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让我回忆起那些早就被遗忘的纯真感情。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当这些感情再次在我心中出现的时候，我仍然觉得十分幸福，甚至有些感动。我开始变回真正的自己，但这对母亲和哥哥而言，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在这个计划开始之前，哥哥对我说过好几次：“你有弱点，你会迷上他的。”但每次我都对哥哥的警告嗤之以鼻。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爱情”。我告诉哥哥，让他放心，根本不会发生他所说的那种事。

我活这么大，碰到的男人都像父亲那样，没一个是好东西。不知不觉中，我认为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这个计划也可以看作是我向男人进行的复仇，所以当哥哥提起时，我才会想都没想就表示同意。我真傻，当酒吧女还能碰到什么好男人。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见得多了，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的男人都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动物？那种被称为“爱”的东西，竟然也会在我的身体内生出。恋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恐怕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忘了。

但你和我遇到的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是真心对我好，真心爱我的，疼我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那早已麻木的情感，逐渐得到了治愈，这都是托你的福。能够与你相逢，真是太好了，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我的谢意。如果我让自己的恩人成了一个杀人凶手，那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

我不想说请求原谅的话，我只想阻止你杀人。

我说自己在高中毕业前一直住在松岛，那是骗人的。我的父亲井原源一郎和母亲老家都在盐釜。但我的小学时代的确是在松岛度过的。父亲在东京找到了工作，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我们全家就搬到了东京。我还记得那时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待在乡下是没有前途的。我们去东京吧kaiti！盖一座很大的房子，我要让全家过上奢侈的生活。”

有一次我们在房间里听《阿拉伯风》，我不留神说只有小学的时候才住在松岛。如果那时候将错就错，全部都说出来就好了。

到了东京后，父亲交上了好运，但母亲和我们的生活反而比在松岛时更苦了。就在四五年前，我们发现小治的智力有问题，于是父亲把我们赶出了家门。这时哥哥还是医大的学生，为了维持家计必须帮人做健康诊断赚钱，我和母亲也不得不外出打工。

那时哥哥开始变得自暴自弃，结果因为开快车造成交通事故。哥哥对自己的车技很有自信，要不是因为喝了酒，又超速驾驶，也不会发生那种事。虽然被撞的人也有不注意的地方，但哥哥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被撞者家属严厉的指责下，哥哥的性格变得越来越阴沉了。

车祸前，母亲偶尔会出去工作，贴补家用，家里主要靠哥哥打工赚钱。车祸后，母亲身上的担子就加重了。那时我刚进高中不久，虽然母亲一直劝我不要放弃学业，但我还是决定早点出来工作。

我换过很多工作，那些工作让我感到讨厌。我不想多写关于这方面的事，写太多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写几句，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早点忘记我。我当过陪酒女郎，也做过裸体模特，甚至当过别人的情妇。对方是个美国人，当时我住在横滨的山手。就在我们上次去的山手十番馆附近。但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也不认为自己的生活很悲惨。我……这个说法可能不恰当，但我感觉自己是在为某事而牺牲，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

哥哥和母亲却不这样想，他们怨恨让他们陷入如此境地的社会、命运和人，或许是这股恨意，才会让他们产生复仇的念头吧！不，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复仇，只不过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罢了。尤其是我的哥哥，他就是一个典型。虽然看上去很冷静，其实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让他干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觉得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惨了。

我哥哥一向很骄傲，他觉得世人都是没有思想和意志的无能生物，继而轻视所有的人。他开始学医后，这种思想就更明显了。

我觉得他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其实我在当陪酒女郎的时候也这么看，但在遇到你和御手洗先生后，我才意识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就包括一些很好的人。

和你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唯一愉快的回忆。往前想再也没有值得我高兴的事了。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还在松岛上学的时候，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有一件事让我至今也难以忘怀。

中学转校时，班上的同学为我举行饯别会。那时，一个别班的老师也来了。我很喜欢那个老师，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女孩子的小指头上，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这根红线的另一端，就是你将来要嫁的男人。”

这句话让我非常感动，我把它藏在心里，坐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坐在火车上我想，我的小指头上一定也系着一根红线，说不定红线另一端的那个男人，他就在东京。不，一定在东京。

但是东京的生活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父亲的事业是成功了，但母亲和我们的人生却跌入了低谷。就像在地狱一样，生活越来越痛苦。

没有钱，穷得几乎无法过活。我们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发愁，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红线的故事渐渐被我遗忘，直到遇见了你，才又让我想起。在和你的生活中，我又找回了那个单纯的自己。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在变成这副样子之前，我是多么纯真。谢谢你让我想起了这些，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小指头上的红线，一定是和你绑在一起。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

和你一起生活，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月，但我真的很幸福。能够和你一起迎来我人生最重要的二十岁生日，我要好好感谢你和上帝，真的，谢谢你。

我不奢求你会相信，因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不过没关系，我自己的想法自己明白就足够了。

我爱你。如果我们不能再相见，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找一个好的工作，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良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为何读完信后，我已泪眼朦胧，几乎无法看清信尾的落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一个大男人却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呢！悔恨将伴随我的一生，直至永远。今后只要我一想起这封信，这无法改变的命运就会让我泪流不止。这封信是良子放在衣橱抽屉里的。在荒川的河堤上，我刺伤良子时，她让我回家找的东西，就是这封信。

我身心疲惫，就像个被吃空的罐头，脑内空空如也。昨日还在手中的宝石，今日却因自己的愚蠢而丢失，我实在该死！

从过度悲伤带来的失神状态中苏醒，我突然想起了特意送信来的益子秀司。

他刚才说“想怎么处理我是你的自由，但你没有证据”。

他虽然这么说，但这封信不就是证据吗？我想他应该知道，但始终无法辜负妹妹的心意，才没有把这封信撕毁。那家伙明知自己有被抓的可能，但还是来这里送信，犹如单身闯入敌阵。想到这里，我不禁佩服他是个有骑士精神的人。

收起悲伤与泪水，我长叹一口气。其实整件事里，没有一个人是坏人。但又是什么促成了那个可怕的计划，引起悲剧的发生？自己从这起悲剧中，得到了怎样的教训？

“信封里好像还有东西。”御手洗拿着信封说。我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他递来的信封。里面的确有东西，在信封的底部，好像有一个小本子。我把信封倒过来，上下甩了两下，还是没掉出来。又甩了几次，一个对折的小本子落在我的左手手掌上。

打开一看，是一本驾驶执照。看着驾照上的照片，我记起了自己的长相。驾照上地址一栏写着：杉并区西荻北五丁目1-15，吉野公寓二○一室。出生日期栏写着：昭和二十五年十月九日。我急忙看自己的名字——石冈和己。

“终于可以叫你的名字了，石冈君。”御手洗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驾照，开玩笑地说。

这一瞬间，记忆的闸门开启了，所有的记忆如汹涌的河水灌入我的脑海。全部都想起来了，公寓的名字、周围的风景、曾被我遗忘的房间，以及在房间中生活的点点滴滴。

原本黑白的视野，就像被揭开了色彩的封印，一下子变得五光十色。红色，蓝色，更多鲜艳的颜色跃入我的双眼。纷至沓来的色感没有让我感到不适。

同时，昔日和良子一起生活的种种景象在我眼前飞过。是啊，我想再看一眼，这是一场漫长而甜美的梦。

啊，我得救了……

被救赎的心情决定我将择日而生，一切从明日重新开始。这样想绝不夸张，因为彼时的我已死去，此时的我获新生。无尽的悲哀终于到达了它的尽头。那些皆已成往事，宛如梦中的故事。

我急忙寻找在异邦结交的朋友，生怕他会和梦境一起消失。啊，多么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男人呀！莫非真是在梦境中登场的人物？

然而庆幸的是，御手洗洁就站在那里，站在我手能够触及的地方。

这个事件对我来说，究竟有何意义，必须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才能体会。让我感到最痛苦的，就是我的年轻和不成熟。如果我不像一具傀儡那样任人操纵，或许能获得拯救良子的机会。真的，有很多机会。我和良子共处于这间小屋之中，只要伸手就能触及彼此。但当她烦恼时，我只能拿着望远镜，站在几公里外观望她的哀愁。

对于那件事，我再三反复地回想，思千遍，悔千遍，但还是想不通良子究竟所求何事。是温柔的言语，还是强而有力的拥抱？在那暴风雨一般的日子里，我除了大喊大叫之外，只能任时光流逝。在她的面前，我没有做出任何能帮助她的行动。

但通过这件事，我长大了，终于可以看清盘绕在世间错综复杂但愚蠢无聊的利害之线。这个世界由无数根线纠结而成，我们要学会区别美好和丑陋的线。区分之后，将它们拆开重组，用以织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人生锦缎。

现在回头来看，在这个事件中，我根本就是一具没有自主能力的提线人偶。他们将几根从过去延伸而来的假线缠绕在我的身上，按照他们的想法扳动手指，让我跳出一曲杀人者之舞。

但是，一根连策划者也没有注意到的红丝线却搅乱了他们的整个计划。那根红丝线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力，如果没有她，即便御手洗这位在异邦巡视的堂·吉诃德前来相救，我还是会在荒川的河堤上成为一个犯罪者。我相信良子小指上那根红丝线和我绑在一起，但那根线太细了，为了救我，自己却绷断了。

这是我笔下唯一的悲剧故事，今后这样的故事我再也不愿多写一个。绝不！我发誓。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御手洗那时说过的话。

“听两首欢快的曲子吧。”

是啊，我再也不想听德彪西的《阿拉伯风》啦！我把这张唱片沉到横滨的那条运河里。我也不想参加良子的葬礼，记住她生前的音容笑貌，那就已经足够了。

没有任何警察或是保险调查员来找我问话，我对这样的结局庆幸不已。但是隆子能够顺利拿到良子的人寿保险吗？我很在意这件事。良子的死因是刀伤，这或许会对获得理赔造成麻烦，不过秀司那么聪明，他一定有办法。

我做好了被警察传唤的心理准备，但如上所说，一直没人来找我问话。让母亲和哥哥获得保险金是良子的遗愿，我也希望隆子他们能够顺利得到这笔钱。这件事让我牵挂了好久。

我再也不听德彪西了，却常常听御手洗第一次借给我的那张《浪漫骑士》。奇克·柯里亚的杰作，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张唱片。

乐曲静静地开始，乐手依次开始演奏自己手中的乐器，最后当奇克·柯里亚的琴声登场时，我一定会回想起二十岁的御手洗骑着破烂摩托在夜晚的荒川河堤上狂飙时的情景。他那英姿飒爽的形象，就像一位跨乘铁骑，来自异邦的骑士。

完全修订版后记

我在一九九一年发行的文库本后记中这样写道：“《异邦骑士》的第一稿是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六日开始创作的。”这样看来，从动笔开始创作，到文库本发行，整整经过了十二年。或许有些读者会问，为什么一本小说整整写了十二年？这个嘛……其实文库本也是在第一版出版三年后才决定发行的，所以这部小说正式出版的年份是一九八八年，也就是说，从开始写到正式出版，其实只有九年。啊，一本小说写了九年，对一个高产的作家来说似乎也挺奇怪的。为什么写了九年？我会在下文中进行说明。

现在看来，《异邦骑士》这部作品可以算是敝人的代表作之一。是因为有心酸的过去才不轻易发表吗？还是用了九年的时间来进行构思、推敲和润色？如果各位读者这样想的话，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为什么会写了九年……因为在这九年里，我把这部作品给忘了……

今天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我在洛杉矶写下此文。对笔者来说最为感慨的是，书写《异邦骑士》的第一个字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啊。执笔场所也从当初的东京转移到了美国，现在回想起来，作家“岛田庄司”的创作历程，以及《异邦骑士》的诞生历程，真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这部小说的原稿是一九七九年完成的，写完后就一直搁在抽屉里。倒不是说写出来没地方发表，我出道以后，各家出版社的稿约不断。那为什么会让它长眠如此之久呢？只要交给编辑应该就可以出版。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那样做？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些不可思议呢。如果现在不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怕下辈子都记不起来了。我将在下文叙述一些创作时的想法。十八年过去了，现在再来回想，应该会很轻松吧。

这部小说一直没机会出版的理由有很多。要说最大的理由，是新作接连不断，实在找不到发表的时机。而找不到发表时机的理由呢，则是我心里没底。虽然《异邦骑士》是我的处女作，但如果把这部作品当做我出道之作的话，恐怕不会引起足够的重视。获奖我看是没希望了，就算能够出版，也很容易遭到文坛的轻视，最后石沉大海，无疾而终。所以说呢，要让拿得出手的作品先出才是关键。什么样的作品才算拿得出手？那就需要惊人的诡计。诡计的数量不能太少，而且还要出“奇”制胜。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决定是对的，在当时的推理文坛，强调诡计的作品不是太多。

第二个理由，是我没想好小说的标题。第一稿执笔时，我完全是个创作菜鸟，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根本没想过什么起承转合的问题。我在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把想到的词句写在纸上而已，至于这页纸上的人物与情节会向何处发展，我压根儿没想过。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呢，既有惊险刺激的情节，也有幽默风趣的对话。当时我的目标是一定要将作品写完，所以在写作的过程中就把小说标题的事给忘了。对于一部小说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当时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应该把这部小说当做我写作生涯中的“一号习作”。所谓“习作”嘛，通常是不拿出来给人看的，更不用说连标题都没想好的作品。虽然不能说是粗制滥造，但也称不上是杰作。标题问题折腾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想到最后连死的心都有了。

再来说第三个理由。其实开始写的时候，我是抱着游戏的心态来进行创作的，还没积极地想过自己将来要靠笔杆子吃饭。我记得当时自己考虑过（到底想过没有我也忘了），这部小说权当对我进行的一次试笔，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写小说的料。嗯，当时我还是很谨慎的。

总之这部作品呢，光标题就折腾得我够呛，对此我印象特别深刻。一般的小说，总是将标题与思路紧密结合，在创作小说的同时构思作品的标题。当时我经验不足，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小说的标题该取什么，正所谓“新人习作的悲哀”。等想到要取标题的时候，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该取怎样的名字才好。当时大概想了十个左右的候补，但左思右想，感觉这个文不切题，那个不符合作品的世界观，最后一个都没有入选。无可奈何，临时写了一个《良子的回忆》的标题后，就把原稿扔进了抽屉。于是，有关这部原稿的存在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呢，文首那个问题的答案，并非大家想象得那么复杂，真的只是单纯地忘了。倒不是说我讨厌这部作品，忘却只是让它暂时在沉睡，等到时机成熟，再让它发表，这样就能获得预想不到的成功。这样一来，也能够让我对自己的创作初衷做出一个完美的交代。

敝人凭借《占星术杀人魔法》出道，之后稿约不断，成天埋头于写作之中，以至于一次也没有想起过那部《良子的回忆》。为什么会没想到呢？倒不是作品本身质量的问题，只是感觉这部作品太阴暗、稚嫩了。何况自己当时创作经验尚浅，要让这部作品发表，有点像在众人面前出丑，这让我很抵触。哎呀，当时我状态正佳，忙新作都来不及，哪里有时间管自己的处女作。我有自信能写出更多比《良子的回忆》要好的作品。当时我的格言就是“不要回头，忘记过去”。不过我的确忙得连回头的时间也没有。

然后时间就推移到了一九八八年。当时书市是精装本的天下，几乎占满了书店的书架。讲谈社有意让三十二开的硬壳装帧重出江湖，便做出了一个市场企划，打算集结热门作家出版一套硬壳精装本的丛书。而我刚好赶上了这趟末班车，收到了讲谈社的企划邀请。这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忙过，在脑中积压的点子也一下子倾仓而出。但不巧的是我还有其他的工作计划，所以一下子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怎么办呢？写新作是肯定来不及了，但又不能拒绝讲谈社的邀请。当我陷入困境的时候，终于想起了那部《良子的回忆》。没时间了，赶鸭子上架，眼前也只有这一个解决的办法了。

距第一稿完成整整经过了九年。这期间我发表了很多作品——算算大概有二十四本吧。也就是说，《异邦骑士》虽然是我的处女作，但却是第二十五本被发表的作品。想起来觉得怪怪的，这本作品感觉就像是被双亲抛弃九年后才重新相认的小孩儿。

还好原稿没有丢——如果原稿不见了，我相信御手洗系列会有很大的改变。我从抽屉里挖出了那本当年被我判了无期徒刑的原稿，拍掉上面的灰尘，东改改西改改，将不成熟的地方全部修改过后，总算让其得以重见天日。如果你要问我修改添加了哪些部分，具体的地方我是想不起来了。益子和千贺子的日记基本没动，主要增加的内容大多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对于这部分笔者比较花心思，主人公的自称渐渐由“俺”变为“我”，在表达上也比前半段更为优美。我记得原稿上人物的自称通篇为“俺”，不过如今原稿也已经遗失，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无法确认。不过人称由“俺”渐渐变为“我”这个点子，的确是一九八八年加上去的。

一九八八年修改的时候我考虑，笔记的部分就算写差一点也没关系，毕竟笔记的“原作者”本来就是个外行，所以写差一点或许更好。而“俺”的第一人称叙述部分，因为主人公是个失忆症患者，所以写得粗糙一些也没问题。不过总体上要让文章看起来流畅通顺。当时就是这样考虑的，毕竟过了九年，当时我对自己的文笔还是很有信心的。

标题的烦恼又重新出现。距第一稿已经过了九年，我的文笔总比以前要好些，但取名的能力还是很差，痛苦的记忆又再度浮现。最后只能模仿奇克·柯里亚的名曲《浪漫骑士》，取了一个《异邦骑士》的名字。定名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说实话，有点儿发泄的意思。取名的时候也马马虎虎，大概我潜意识上认为这部作品实在一般。

然而作品出版后，却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好评。在我的作品排名中，长年来，一直都是《占星术杀人魔法》占据着第一的位置。《异邦骑士》发表后，曾一度取而代之，这实在让我很惊讶。不过这也说明作者对当初的自己有信心啊——看来我的确是写小说的料。

《异邦骑士》一九九○年重新装帧后，收录于“讲谈社ノベルス”丛书里。翌年，也就是一九九一年，如本文开头所说，《异邦骑士》发售了文库本。趁着这个机会我也适当地修改了几个地方，不过始终因为太忙，修改得并不太充分。

到了一九九七年的今天，这部作品终于出版了盒装豪华珍藏本，这也多亏了各位长年来对《异邦骑士》的支持。在此我要向各位读者以及原书房的工作人员表示感谢。发行新版，自然要重新校对一遍。不过此书已经再版多次，要进行大幅度的修改十分麻烦，所以我只打算在回洛杉矶的航班上把全书“扫”一遍。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看完后，我羞得面红耳赤，真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这写得也太差了！回头再看自己在一九七九年写的文章，简直就像是发现了上古遗迹，哪儿看哪儿不顺眼，敝人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啊。

要说读第一页时脸红得就像烧熟的虾，那读到一半就变成红烧肉了。我以前也听说过创作者在回顾自己的处女作时会感到不好意思，但没想到感受会如此强烈。对作者而言，应该经常检查以往的作品，我对自己工作上的懈怠感到愧疚。在这里，我想对读完我这部不成熟作品的各位读者说一声：“万分抱歉！”

这样想来，一九八八年时的自己也还未成熟，“外行人”写的也好，“失忆症患者”写的也好，和全文进行对照，显然没有达到最理想的表达效果。怎么说呢，从情节上来看，他们写得差一点，似乎情有可原。但这几段是小说中哪个人物写的，并不能成为文笔好坏的借口。如果想突出“外行人”和“失忆症患者”行文的特点，就应该在表现的方式和运用的手法上多下功夫，而不是用写差一点、写粗糙一点的方式搪塞过去。而且作者在创作之初，始终是以第三者的视点来写这本小说。人物不够鲜活，不够生动，是我对弱者没有完全理解所致——没能感受到作品中人物的痛苦，为了悲伤而悲伤，为了愤怒而愤怒——这也是我不够成熟的地方。

在这次发行的修订版中，对于上文讲述的那些缺点，作者进行了全面的修正。借此机会，也对深爱这部作品的各位读者们深表歉意。虽然最初的版本上渗透着作者苦涩青年时代鲜活的印记，但作为一部小说来说是很不成熟的，连作者自己读得都很痛苦。因此，无论面对怎样的批评，我相信，敢于及时修正，对于创作者来说都是一种正确的态度。

修正完成后，我觉得自己没有破坏小说末尾那种悲伤的基调。不，应该说是去除了不合适的内容，让这种悲伤看起来更为纯净。当然了，我只是对文章进行修改，至于小说的情节和内容，一概保持原样。

托珍藏本的福，《异邦骑士》经过十八年的沉淀，终于安稳地放在了它该放的地方。我对修改后的版本很满意。不过，再过九年，让我重读这个版本，会有怎样的感受，我可不敢保证。

岛田庄司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于洛杉矶

版权信息

书名：异位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林新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11-01

ISBN：9787513309158

1

“反反复复，总是做着同样的梦。”

“哦？是什么样的梦？”心理医生保罗·多利斯德尔平静地问道。

“我平时不会这样的，平常也常做梦，可是最近做的梦总是重复，而且几次梦中的情节还总能连接得上，见到的场面挺吓人的。”

“什么场面？”

“我的脸到处在流血。”

“哦，梦见自己受伤了吗？”

“不是。是脸上的毛孔如同出汗一样流血，整张脸都沾上一层薄薄的血。”

“噢，你是说，你做过好几次梦，但最后都出现这个吓人的场面了？”

“不仅如此，还梦到许多别的奇怪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前半段都很开心，我一边……”

“一边什么？不会是光顾着高兴吧？”

“就拿最近这次说吧，我梦见自己和一位女性朋友坐在草地上，我正在吃着三明治。突然，一面镜子出现在我面前，我照了照镜子，却发现自己的脸上出现了无数个瓢虫那么大的小红点。红点越变越大，大到全都连在一起了，整张脸一片血红。血一滴滴地从脸上流下来，流得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流经鼻子的时候，我都闻得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血在皮肤上流过的那种感觉现在我还清晰地记着。

“我大叫起来，用手捂住脸，结果手上也沾满了鲜血。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以前和身边这位女性朋友吵过架的事，虽然我们俩一直很要好，那时却瞬间觉得她实在很讨厌。

“嘴里嚼着的三明治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野餐篮里装着的三明治中间全塞满了小石子，刚才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位女性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坐在高高的树顶上低头看着我，一边还龇牙咧嘴地冲我做鬼脸。

“我赶紧把嘴里的三明治全吐出来，吐在满是鲜血的手上。我一看，原来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的不是小石子，而是我自己的牙。我吓得把嘴里的这些东西全吐出来，我一直吐，一直吐，结果嘴里的牙全没了。光秃秃地只剩下牙根。”

“原来是这样。”

“医生，你别跟我说那些不痛不痒的理论分析，我多少也读过几本心理学的书，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基本上也都了解。我是个女演员，不管别的方面出什么事都不要紧，最怕的就是相貌上出问题，没想到这种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的事，居然让我在梦里见到了。”

“你月经正常吗？”

“说不上很正常，也没有很大的偏差。”

“除了梦见脸上流血、牙齿掉光了，没别的了吧？”

玲王奈摇了摇头，答道：

“还总梦见自己掉头发，头顶上的全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只有两边鬓角上还剩下一些。”

“头皮上会流血吗？”

“不，只有脸上流血。我偶尔还会梦见牙齿全掉了，掉下来后都塞在嘴巴里。或者是指甲全掉了，不过这种梦并不经常做。最常梦见的是脸上流血或者头发掉光了，而且不管前面做什么梦，最后梦里都会出现脸上流血、头发掉光的场面。我常常被这种梦吓得要命，不管是半夜或者天快亮了，都会被吓得睡不着。”

“那你睡不着以后是起来了还是坐在床上？”

“不，都不是，只是眼睛睁得大大地躺在床上。有时做着梦还会流眼泪，眼角上湿漉漉地流了一大片，我以为那都是血，吓得我战战兢兢地用手去摸，知道是没颜色的眼泪后才放下心来。还会再用手摸一摸脸上和额头，发现没有什么异常才彻底放下心来。这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要会忍耐，和做梦时看见的，脸变得那么难看比起来，其他还有什么更难的事忍受不了的？”

“以后你在生活中确实做到这点了吗？”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马上就忘了，但是那种场面很快又会出现。”

“这么说来，这种梦只有夜晚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出现吧？”

“最近不一样了，连睡不着的时候也……”

她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保罗·多利斯德尔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她，等她接着说下去。但她躺在那张牙医手术椅似的诊疗床上，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说了。

“玲王奈，你吸食过毒品吗？”

玲王奈依然沉默。

“玲王奈，我不是警察。我问的事和道德问题没关系，这仅供诊断你的病时作参考。”

她睁开眼睛，平静地回答道：“我喜欢毒品，至少比起做爱来更喜欢。”

心理医生脸上露出他早就预料到了的表情。

玲王奈接着说：“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也知道我经常害怕，是因为自己对不吸毒就活不下去这个毛病感到担忧。我知道你会说这么做对身体很不好，我自己干脆就先说了。”

“你吸食过安非他命[1]吗？”

“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提及那些我以前吸过的毒品，对我来说，毒品和性爱都一样离不开。你要我说出吸过那些毒品，就像让我坦白跟我上过床的男人名单似的。

“但我不想为我吸食过那么多种毒品的错误辩解。毒品对我来说，不像其他好莱坞女星那样只是出于一时好奇或是追求一时的快感……不，也许也有这种原因，但我吸毒不是纯粹为了好玩。我怕自己有点儿说不清，怎么说呢？就像花儿需要水那样，已经成为了一种基本的需求。我对自己还活在世上都感到相当不安，不，应该说感到恐怖和罪恶感。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自由自在地活在世界上，这种感觉很难解释清楚。”

玲王奈说完又陷入沉默，心理医生也没有怂恿她接着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该怎么说才好呢？不管用英语、日语，还是其他我会说的语言都表达不出来。为什么我会活得这么辛苦，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有时光想这件事就快把我折磨疯了。你看，我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至于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有时我觉得自己知道，有时又觉得什么都想不明白，管它去呢！可是现在看来，这么下去真不行了。你只要看我想来找心理医生治疗，就知道我有多糟糕了。只要我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就会觉得心里好难受，好难受……总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医生，我还没有把一切告诉你。我想，你以前从没见到过我这种病情，这能成为你难得的一个病例。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里害怕极了，这才会变得离不开毒品了。”

“可是人一旦接触毒品，就等于是把自己的人格都卖给它了，因此毒品会让你无法自控，只能变得更倾向于使用暴力。”

玲王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也想到过，坏事只会变得越变越坏，依靠毒品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在吸食毒品时会出现那个场面吗？”

“不会。但是毒品的劲儿快过去时会出现。”

“你有男朋友吧？”

“你是问保持性关系的那种男朋友吧，没有。”

“好莱坞难道没有一个你爱慕的男人？”

“好男人倒是不少，但那些人都只肯跟你玩游戏，是危险的游戏。就像一副牌里有好多张大王一样。我和那些白人玩扑克时，一开始他们都会让我先赢几把。”

“只是你自己单方面觉得危险吧？”

“才不是呢，真的很危险。就拿做爱这件事来说，也是充满危险的。”

“你不喜欢和男人做爱？”

玲王奈想了想回答道：“喜欢，又不喜欢。”

“你是同性恋者吗？”

“我自己也不清楚，有时候我又觉得是。医生，我现在的不安也许和缺乏性生活有关，我现在在性生活方面采取禁欲主义，宁要毒品也不想要男人。”

“我得对你谈谈我的一点意见。你是为了躲避某种东西才去吸毒的，所以我们得尽快查清你到底在躲避什么。在这里我得向你指出一件事，那就是一提到毒品时，你常常爱拿做爱来作比较。”

“啊……”玲王奈好像受到了某种打击，她回答道，“这一点我想你说对了，也许正是为了拒绝性爱，我才选择了毒品。”

“对，应该是这样。那我们总算是前进了一大步，只差一点了。你刚才说过，因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感到害怕。你对自己这种恐惧感，其实也和你害怕性生活处于同样的层面。”

玲王奈像是要喘口气似的张了张嘴，说道：

“像这样解剖自己，这实在很痛苦。医生，不过我觉得说出来感觉舒服一点了。”

“对于你这种情况，我想，如果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解释也许正合适，让你感觉烦恼的这些情绪，全都是因性爱没得到满足这个原因派生出来的。”

“照他那么说，人的一切情绪都和性的因素有关……对吧？那是人的一种本能嘛。”

“你做爱时有快感吗？”

玲王奈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时候满脑子想到的都是空洞洞的子宫。答案是没有过。”

“不过，你的内心却隐藏着某种能让你感觉到快感的画面，对吧？”

玲王奈咬着嘴唇，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随即颤抖慢慢传向全身，腰和腿也渐渐颤抖起来，有时抖得甚至连医生都看得出。

“我，”玲王奈使劲忍着不让声音抖出来，“我其实是个很可怕的女人。我自己知道什么原因。但请你现在别问我究竟为什么。要连这都得逼我向你说明白的话，会让我感觉到整个人都支离破碎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种画面才能给你带来快感？”医生毫不客气地追问道。

“我不是虐待狂，不愿意见到人家痛苦，更不愿意见到我让人折磨。我想和任何人都好好相处，也不想让人讨厌我。可是，我知道把自己这么紧紧地禁锢住，就永远感觉不到什么快感了，对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玲王奈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方式来问你，你刚才说你在做爱时脑中会出现空洞洞的子宫，对吧？”

“嗯。”

“我认为从这里可以看出，在你印象里变成洞穴似的子宫，可能会阻止你获得快感。”

玲王奈没有回答。

“那时候的子宫是什么样子？你觉得拍拍它能发出声音似的？”

“噢，虽然不是每次都会，但有时我觉得拍拍它好像就会发出拖得很长的声音。”

“原来如此。你自己不知不觉中一直想把子宫敞开。打个比方说，就像自己有个车库，为了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停进来的车——可又决不想让别的车子停进来——而打开了自己家车库的卷帘门。”

心理医生说话时，紧盯着玲王奈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证明这一点。你刚才说，有时候会认为自己是女同性恋。对吧？”

“不……”玲王奈想马上否认，但又花了点时间重新想了想，才说道，“我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只要看到女同性恋们出双入对地在一起亲热，就觉得挺恶心。”

“但是这种厌恶感在你专心和别的女人做爱时，反而会给你带来高潮。”

玲王奈紧咬双唇，默默无语，慢慢点点头。

“我想，只要是女人都会这样。那要看做爱的对方是谁，往往心中的条件很严格。”

“那么无论如何，只要对方是女的，你都能感觉快感，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女人是没有侵入你子宫的危险的。”

“噢……”玲王奈似乎感到很意外。

“你想到过想为某人打开子宫，当然这是你无意中想到的。但正是这个念头剥夺了你的性满足。”

玲王奈的头往上抬了抬，极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玲王奈，你喜欢孩子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现在甚至有点讨厌孩子，也不想生小孩。也许我想得太认真了，反而担心万一生下来会怎样。”

“你不想生小孩有什么原因吗？”

“是的。”

“是身体方面的原因？”

“不。我的身体，包括我身上所有的女性器官在内，都很健康。总之，是什么原因我现在不想说。”

“要是自己的决心太强烈，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心理。只不过每个人身上影响的程度不一样就是了。人的心谁都一样，如果有一只拳头朝自己打过来，一定会使更大的劲来防御。你好像特别在意别人从健全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大家都是女性时更多的是互相不服气，甚至有些人能发展到想杀死对方。”

玲王奈边听边压低声音喘息了起来。

“虽然你是这样的人，但还是有一个画面可以让你得到快感，那是什么呢？”医生问道。

玲王奈没有回答。

“我来说好了。阻止你达到快感的是‘生’。也就是说，‘死’能让你达到快感。我说得对不对？”

玲王奈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只要看到有人死了，我便能感觉快感。如果人是我杀的，我想那快感一定就更强烈了。”

“你知道性高潮是怎么一回事吗？是不是对它有什么误解？”

“我知道，不存在误解。”

“哦。”

“我认为自己正是靠想象力才坚持到现在的。我会使劲想象自己希望变成的样子，不断不断地想，这么一来果然不久的将来就实现了。”

玲王奈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但是和男人在一起，性的方面很难照想象的实现，是不是？”

玲王奈突然笑出声来。说道：

“目的不同，为实现而达的速度就不一样。和男人的事比较花时间。总之，我目前的状态就是我从小想象的样子，分毫不差。而我现在的恐惧就是从那时来的。就像我刚刚讲过的，脸上到处出血、头发掉光了，而且……别的就不想提了。我虽然不想让这样的场面出现，但它一到晚上就频繁地来找我，不断不断地出现。

“所以，这种场面最近一定会变成现实。这我知道，一向都是这样。我非常清楚肯定会变成现实和不会变成现实的差别在哪里。这个场面的轮廓很清楚，怎么来怎么去还都明明白白。所以我想一定会变成现实，这我知道。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附着在我身上了，不是死了多少年的吸血鬼，就是哪个邪恶女人的灵魂。”

[1]安非他命（Amphetamine）,苯异丙胺，中枢神经兴奋剂之一，滥用会产生依赖性，日本禁止制造和使用。

2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总认为世界上的确存在“吸血鬼”这个种族。

吸血鬼这个名词不断出现在古今许多幻想小说之中，其实这种吸血成性的人，从《旧约·圣经》时代起就已经存在了。他们不但存在，而且就生活在我们周围。他们平常也会吃汉堡和薯条，喝着百威啤酒或者什么饮料，看起来跟我们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们一直没发觉而已。他们和你我属于不同族类，所以绝对不会在耳边低声诱惑你，让你和他一起分享大口大口地畅饮处女鲜血的喜悦。

然而，《圣经》也在《申命记》第十二章二十三节中这样写道：“你要心意坚定，不可吃血。因为血是生命。不可将血与肉同吃。”

“耶和华见证者”属于基督教的教派之一，他们把《圣经》中的一字一句都当做上帝的旨意来严格遵守。这些信徒十分重视这项规定，即便患上重病也决不允许为自己输血。

《圣经》里为什么要记载下这句话？耶稣在吃他的最后的晚餐那一夜，也告诉他的门徒：“你们拿去喝吧，这葡萄酒就是我的血。”

耶稣的这种联想，难道就是因为当时已经知道许多靠吸食人血为生的这类人正昂首阔步地走在我们中间？《圣经》时代占主流地位的道德观念和现代不同，当年这些嗜吸人血的人一定可以比现在更肆无忌惮地公然宣扬他们享受吸血的快感。

所以，由此而引发的矛盾一定也多得不胜枚举。人类处于食不果腹的时代正是那些靠吸血为生者的天堂，那些家无隔夜之粮的人们，会为了活下去而卖掉自己的孩子。吸血的人就能把这些孩子买了下来，随心所欲地吸食他们的血。主对这种事情看不下去了，才会在《圣经》里留下劝阻这种行为的字句吧。

此后，基督教信徒们就遵照这个谕示，渐渐消灭了这类吸血人种的遗传基因。于是植根于这类渴望吸血的人群体内的DNA，就消失在火刑烈焰的煎烤中了。

依我看来，猎杀女巫[1]这种历史事件，可以列为由占人口多数的那一派人群的DNA，彻底清除拥有其他生命程序的DNA的行为。如果当时我们也是少数派，也许已经被吸血鬼们彻底烧杀殆尽了。

但是，我们这种正常的人种光是把吸血鬼们斩尽杀绝还不放心，还不忘记进一步威吓山野里潜藏着的剩余的那些可能吸血的人，不准他们露出自己的本性。在英国的柯林·威尔逊[2]著的《杀人百科》中所记载的爱丁堡的“索尼·宾恩家族事件”，堪称其中的代表。

索尼·宾恩于一三六零年左右出生在爱丁堡郊外西洛锡安地区的一户贫穷的农家里。长大后带着女友离家出走，两人跑到加洛威地区荒凉的海岸边一个洞穴里生活。这个远离人烟的洞穴相当坚固，里面的地道复杂得就像迷宫一样，底端可以一直通往海底。洞内温度很低，甚至可以当做天然的冷藏库来使用，而且十分宽敞，不管增加多少人口都能住得下。

夫妻俩生了好几个孩子。他们离群索居了二十五年，一共生下八男六女。这些儿女们近亲通婚，不久就繁衍成五十口人的大家庭。他们没有谋生能力，只能像强盗一样，靠杀害偶尔路过的旅客、夺取他们的财物谋生。他们割断被害者的喉咙之后，一拥而上吸食他们的鲜血，并且支解被害者的尸体吃他们的肉，吃不完的就用来晒干、烟熏或腌渍，再放进冷藏室保存起来慢慢享用。

这种日子倒也过得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他们因为一时疏忽大意，让其中一名受害者从他们手中逃跑了。有一名受害者的丈夫，趁这群人在吸他妻子的鲜血时拔腿逃了出去。当他逃到格拉斯哥市后，立即把事情向当局告发出来。整个城市闻讯后一片哗然，总共出动了四百名士兵和数只猎犬前往追缉。

索尼·宾恩一家人很快就被逮捕了，并被押送到爱丁堡。一四三五年，他们未经审判就在里斯港被处决。男的一律被砍断手脚后像虫子般被蹂躏后再杀死；女的则用火烧死。就连吸血鬼们看到这种残酷的惩处场面也一定感到震惊不已吧。

提起吸血鬼中最著名的人物，毫无争议地应属罗马尼亚瓦拉几亚公国的弗拉德·采佩什大公。他的别名“德拉库拉”已经成为“吸血鬼”这个词语的来源。但是假如让我来说的话，这号人物只能算是吸血鬼种族中的异端。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因为他生而就是拥有至高无上绝对权势的公国之长，而且身处乱世，他的嗜吸人血的癖好才没有被广为人知。

吸血者往往低调寡言，只满足于能吸食别人的鲜血，不会故意把被吸干血的尸体堆放在城堡的地下室里。然而历史往往偏爱记载那种高调的吸血者。的确，有的吸血者喜欢大肆吹嘘，闹得人尽皆知。但这些大多是在知道自己是吸血者后吓得发狂，并且是拥有相当权势的人。就像普通人中有作恶多端的人一样，吸血者中也不乏作恶多端的吸血者。

那么，我们就从这位恶名昭彰的嗜血魔王开始，就像讲述高中课程一样，说说他们的故事吧。

罗马尼亚是世界著名的吸血者聚集的故乡，它的意思就是罗马人的国家。昔日的罗马帝国后来分裂为东、西两个国家，其中的东罗马帝国奉希腊正教为国教。而希腊正教则以君士坦丁堡，即现今的伊斯坦布尔为中心向四面扩张，信徒遍及东欧及俄国，成为基督教中的一支主要教派。这个教派注重宗教仪式，极富神秘主义倾向，宗教氛围十分适合吸血者。

弗拉德·采佩什大公所在的十五世纪时期，东欧的巴尔干半岛还处于群雄割据的战乱时代中。那时罗马尼亚则尚未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被分裂为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等几个小国。

巴尔干半岛位处欧洲、俄国、中近东的十字路口，十五世纪时正是三股强大势力群雄角逐最激烈的地区。其中一股势力即自古盘踞此地的东罗马帝国，亦即拜占庭文化及希腊正教势力控制的范围。然而此时的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力量已日渐衰微。

乘机介入此地的是武力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伊斯兰势力，以及来自中欧、足以与之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的天主教文化势力。

在这三大势力的激烈争夺之中，在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地方有一个半独立的小公国，小国山区一处人迹罕至、能俯视阿尔杰什河的山顶上，耸立着一座名叫波埃纳利的城堡，这就是弗拉德·采佩什大公居住的地方。

弗拉德·采佩什的父亲也是个暴君，其残暴程度令人发指。但这位被称为“德拉库拉”的采佩什大公比起他父亲来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他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曾被软禁在土耳其当过人质，度过几年悲惨屈辱的少年时代的这段经历所致。他的父亲在一四四七年被人毒死。翌年，土耳其与瓦拉几亚开战后，弗拉德王子获得释放，继位成为弗拉德·采佩什大公。

土耳其军队派遣使者拜访了采佩什大公，使者缠着穆斯林头巾，采佩什便斥责他未将头巾取下是对自己的大不敬。使者便向其辩称，按自己国家的习俗来说不可随便在人前取下头巾，于是采佩什说：那我就用钉子把你的头巾钉在你头上，让它永远取不下来吧。于是就真的把这位使者活活钉死了。

在采佩什的命令下，土耳其俘虏被活生生地用木桩从肛门插入后从嘴里穿出，再连木桩带人一起被插在地上示众。

这种酷刑不仅用来对付敌军士兵，也经常用来对付自己的百姓。只要有人不服从自己的意志，他就毫不犹豫地割掉他们的耳朵、鼻子和性器，他不仅活剥人皮，还不断想出在人体各个部位钉进钉子的独创性酷刑并实施。比如把人放在火上活活烧死、投进装满沸水的大锅、活埋，或者捆绑后弃之荒野让鸟兽啄食致死。这些骇人听闻的杀人刑罚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据说他自认为最具独创性的酷刑是一种叫做“共食刑”的刑罚，也就是当处死敌军俘虏时，当着其他俘虏同伴的面将死者的肉剔下来后烧成菜，再逼着他们一起吃下去。

当采佩什沉溺于这种残酷的愉悦中时，他常常会下令用杯子采集受刑人流出的鲜血，直接饮用或蘸着面包吃下去。

然而，最引起我的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远房亲戚——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

[1]中世纪欧洲曾出现疯狂而惨烈的“猎杀女巫”时期。

[2] 柯林·威尔逊（ColinWilson），意大利小说作家，评论家。《杀人百科》（EncycloediaofMurder）中的杀人研究和哲学在日本的影响极大。

3

当我要描写那位我憧憬已久的特殊女性时，决定舍弃一贯的散文式写法，尝试一下戏剧化的叙述。

伊丽莎白·巴托里于一五六〇年生于匈牙利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特兰西瓦尼亚山脉素有东欧阿尔卑斯之称，大部分属于罗马尼亚的瓦拉几亚公国，但当时已有一小部分属于匈牙利王国的领地。

巴托里家族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名门望族，在此拥有一个半独立的领主国。但伊丽莎白有个叔父是偏激的恶魔信徒，姑姑克拉拉·巴托里是个女同性恋，她的兄弟则是色情狂。

伊丽莎白长大后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但她十分担心自己家族的现状，深为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的这种邪恶的遗传基因而忧心不已。

十五岁时，她嫁给费伦茨伯爵家的嫡长子纳达斯第·费伦茨。这段婚姻完全无视伊丽莎白本人的意愿，因为婚事是在俩人小时候早就由双方家长决定了的。

一五七五年，十五岁的伊丽莎白和二十六岁的纳达斯第举行了盛大的婚宴。婚后，伊丽莎白即被称为巴托里伯爵夫人。当时似乎没有婚后改换夫姓的习惯。

这对新婚夫妇住在罗马尼亚的尼托特地区的赛伊特城。赛伊特城位于四周森林围绕的山丘顶上，从城堡的窗户和墙垛上望去，城堡下百姓的生活情景可以一览无余。伊丽莎白喜欢站在墙垛边，在绿意盎然的树木与扑鼻的花香中，远眺在民房窗旁忙碌着的妇女和驾着马车走在小路上的男人，只要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她就呆呆地望得出神。

负责照料伊丽莎白生活起居的是位叫做托尔科的中年男仆，他眼神黯淡、沉默寡言，即使伊丽莎白整天两肘支在城墙的墙垛上，远眺城外的风光，他也站得远远的，以备随时听命。

“托尔科，那个把木柴堆在门口马车上的女孩，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吧。”伊丽莎白说。

托尔科听到夫人的声音，急忙走上前去。

“那个女孩看来每天那么忙碌，我却整天无所事事，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找点什么事情做。”

托尔科恭敬地低头回答道：“伯爵夫人有伯爵夫人的事情。”

“我有什么事做？结婚已经两年了，我还什么事都没做过。我的丈夫整天出外忙忙碌碌极少回家，几乎连面也碰不上，这算什么夫妻？”

加之伊丽莎白和丈夫的性生活毫无情趣可言，自然从未获得过快感，但她连对此不满的知识都不具备。即使有些略微的不满足，也没有可供商量的对象，一直以为婚姻生活本来就应如此。

“纳达斯第大人为了领地的安全，夜以继日地忙碌不停。因为有大人的努力，城外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过分抱怨会遭责罚的。”

“我也想帮帮丈夫的忙。”

“只要夫人健健康康地待在城内，纳达斯第大人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干事。”

“他太忙，而我太闲了。托尔科，想想办法，别让我感觉太无聊。”

托尔科面对伊丽莎白的一再抱怨，开始逐渐把家传的女巫秘术告诉了她。他万万没有想到，日后这将对年轻的伯爵夫人造成多么重大的影响。起先，他只是说些类似一千零一夜的普通故事排遣夫人的无聊，然而夫人对此却丝毫不感兴趣，唯有提到血腥的女巫咒术之类的话题，她才两眼发光，兴趣盎然。而且说得越是具体、越是充满血腥，她就越有兴趣。托尔科以为这是一位少女对于恐怖的天真憧憬，于是慢慢改为专挑这种故事说。当时，伊丽莎白在给丈夫的信中写道：

我终于找到能帮你的事做了，现在我的心中充满喜悦与自豪。男仆托尔科让我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美妙世界。那是让人兴奋莫名的女巫们的世界，是从遥远的东方经由吉卜赛人传到这里来的，它是探究人类生命深处的奥秘，神奇而激动人心的巫术的世界。你能想象我是如此兴奋，相信你也一定会激动的。

我专心念动咒语，用白色棍杖打死一匹黑母马，把它全身的鲜血全都放出来。我专心致志地祈祷后杀了它，所以咒语已经进入马血。带有咒语的马血如能直接涂在你的敌人身上，敌人就会不战而亡。怎么样，很厉害吧！最好能涂在对方的皮肤，至少能涂在衣服上也行，效果大致一样。

纳达斯第在军营的帐篷中读着妻子的来信后，不免露出苦笑，仿佛看见伊丽莎白那闪亮的棕色眼眸，以及正在专心写信的天真神情。于是他写了下面的回信：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征战在外，身处一片荒凉的战场，能够读到你的来信是我唯一的安慰和骄傲。我对女巫的咒术也深感兴趣。我和我的士兵们目前斗志昂扬，尚未遭遇难以打败的敌人。因为敌人不堪一击，听到我们战马的嘶鸣声就吓得抱头鼠窜。万一将来遇到难以制伏的强敌，再试试你的办法吧。请你先替我祈祷别让这种情形发生。期待早日相聚。深爱你的丈夫。

城堡里的伊丽莎白看了这封回信后，深为不满地大声说道：“啊，我的方法对付胆小的敌人也很有效，怎么可以因为敌人不堪一击就不试了呢？对不对？托尔科？”

对于伊丽莎白的评价，绝非由于我的偏爱，确实普遍认为她是位纯真无邪的女性，因为家教严谨，伊丽莎白不仅举止优雅，容貌端正，肌肤也白皙得近乎透明。正是由于她对自己身上潜藏的异常遗传基因深感不安，所以采取谨慎而自我牺牲的态度。纳达斯第的母亲安妮特对儿媳的举止也很满意。

然而伊丽莎白的美貌与单纯，自然也对丈夫以外的其他男人很有魅力。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瓦拉几亚公国的朗杰拉伯爵趁她丈夫不在，经常来到赛伊特城找她，并频频邀她在城内散步。朗杰拉比伊丽莎白的丈夫纳达斯第年轻两岁，不但英俊潇洒还擅长吟诗作赋，常趁托尔科不在场时对伊丽莎白大献殷勤，称赞她的美貌。

虽然伊丽莎白有时也会有所表示，但仍时时不忘身为贤妻该有的道德与约束。

“朗杰拉伯爵，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想，我最美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背离事实的谦虚只会令人不悦。你是含苞待放的兰花，以后会越来越美，还没到你最美好的年龄呢。”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的身体。我的胸部已经萎缩，臀部也开始下垂了。”

“哪有的事，那是一种错觉。”

“不是错觉，朗杰拉伯爵。以前我逢经期来临，乳房都会肿胀，乳头挺起，但现在这些都不见了，我最美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朗杰拉伯爵被这番赤裸裸的告白弄得不知所措，甚至怀疑她在诱惑自己。但对于伊丽莎白而言，这只是非常自然的谈话。她是在深闺中长大的单纯的贵族女性，既不懂得恋爱的手腕，也不知谈话的分寸，只是单纯地以为来访的男性们都对自己极其体贴，而沾沾自喜而已。她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年轻与美貌，但也认为这是对自己所处地位的敬意使然。

朗杰拉笑着说：“你还年轻。你所谓的容貌已经衰老指的是什么？”

时值五月，古老的赛伊特城内弥漫着潮湿的石头与苔藓的味道，还隐隐可以闻到淡淡的花香。也许因为这些香气的刺激，伊丽莎白显得兴致不错，话也多了起来。

伊丽莎白哈哈大笑，笑得有点儿喘不过气，她捂住被紧身衣紧束了的胸口回答道：

“我指的是头发干燥得连玳瑁梳子都梳不过去，肩膀和两只手臂圆滚滚的，小肚子鼓出来。”

朗杰拉也笑了：“你真糊涂。难道你担心的就是这点小事？这些变化任何女人迟早都会遇到的。你还年轻貌美，也只能想到这些罢了。有的女人比你说的还要丑上一百倍，肚子圆滚滚的，比橡树的树干还要粗，皮肤皱巴巴的，就像黝黑的石壁。两条腿胖得挪不动，脸上和手背的皮肤像吉卜赛人鞣制过的深棕色的牛皮，还满是皱纹。”

伊丽莎白听了脸色苍白，瘦削的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

“你别说了！”刚开始她只是小声地嘟囔，接着激动地叫了起来，“别再说了……这些……我想都没想过！”

伊丽莎白紧咬双唇，沉默半晌后接着说：“如果真变成那样，我宁愿去死！”

“哦，当然，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伊丽莎白。有我陪着你呢，过来。”朗杰拉伸手抱住伊丽莎白，把嘴唇凑了过去。

“啊，不能这样。”伊丽莎白说。

虽然很多男人对伊丽莎白甜言蜜语地挑逗过，但还没有谁敢这样过。

“你不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丑八怪吗？别怕，你放松点儿。”

“朗杰拉伯爵，不接吻就会变成丑八怪吗？”

“是的，伊丽莎白。”朗杰拉说得斩钉截铁。伊丽莎白默默地想了想。

“真的吗？那好吧。”她不再拒绝。朗杰拉吻了吻她。

“我好像抱着一根柱子似的。你难道不感觉舒服吗？”朗杰拉问道，“也许我还缺乏魅力，那么我们再来一遍吧。”朗杰拉一把将伊丽莎白拉进楼梯间的隐蔽处，这次他边吻边把手伸进她的胸部。

“啊！你在干什么？我很难受，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气来。”伊丽莎白推开朗杰拉伸过来的两只手。

“哪儿见你萎缩了？你的胸部丰满得水蜜桃似的。”

“那是被紧身衣挤压出来的。真的太难受，这件内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你太可爱了，伊丽莎白。我简直被你迷住了。你就彻底忘掉那位舍得让你独守空房的薄情的纳达斯第吧。忘了他，和我一起享乐吧，这样你就可以永葆美丽。走吧，我们到寝室里去。”

“不！”伊丽莎白大叫起来，企图甩开他抱住自己的手。“这可不行，我会挨丈夫骂的。”

“别让他知道不就得了。你不是想保持美丽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变成丑八怪吗？”

“我保证能让你的乳房更丰满、臀部会更结实。”

就这样，伊丽莎白开始玩起火来了。这个消息迅速在男人之间传播开来，附近的贵族们闻讯后，如蝇逐臭般地向赛伊特城堡蜂拥而来。当她的丈夫偶尔回城的时候，不知怎么，这些狂蜂浪蝶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这里我得替伊丽莎白说句公道话，当时的伊丽莎白并非只是沉溺于不断和男人寻欢作乐，只不过出于少女的虚荣心，希望身边围着一群带有贵族风范的成熟的男性，不过偶尔也想享受与年轻英俊的异性之间的性爱而已。

男仆托尔科、心腹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以及诸多女仆中，没有任何人能给她一句忠告。虽然如此，由于伊丽莎白十分警惕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家族与生俱来的淫荡基因，再加上本身对于信仰的虔诚，并没有沉沦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只是，她对于那些超自然能力的崇拜越来越沉迷。通过托尔科，她又认识了女魔法师德罗塔·楚特斯，以及被称为森林魔女的达尔瓦拉。伊丽莎白邀请她们来到城堡，为她们提供住处。她们把玻璃球和铜锅放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把动物挂在天花板上吊死，再砍断它们的脖子让血滴进下面的锅里，再把死蟾蜍、死鸡和奇形怪状的药草放进去，边煮边念动咒语。经常变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所谓的魔术让伊丽莎白看。

这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传出的锅里煮着古怪东西的沸腾声，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异样的臭气，无不使刚满二十岁的伊丽莎白为之深深入迷。这种嗜好通常是不被允许的，但赛伊特城的主人不在家，又没人敢出来劝阻。于是赛伊特城渐渐变成表演那些小把戏的好地方和大幕后面的杂耍场了。

瓦拉几亚公国的朗杰拉伯爵即将再度造访。伊丽莎白忙着准备接待，也打算把她最得意的魔法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她发现迎宾室的窗帘已经退色老旧了，伊丽莎白想让女仆们换上一套新的。这虽然本该是女仆们干的活，但她也乐于亲力亲为自己动手干。

正当旧窗帘被取了下来，想换上新窗帘时，在一旁忙着的托尔科的手突然停住了。

“托尔科，快拿过来。怎么了？托尔科？”

她回头看他，发现他呆呆地站着不动。满脸胡须的托尔科原本脸色就不好，这下子更是脸色青得吓人。

从走廊传来一阵纷杂而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不是一两个人，像是一小队人马冲了过来似的。伊丽莎白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正想过去迎接，一不小心手里的窗帘掉在地上，这时一名侍女匆忙跑了进来。

“伊丽莎白夫人。”

话声未落，只见一位中年女性轻撩裙摆，傲气十足地走了进来。那尖尖的鼻子、瘦削的脸颊、鸡脖子似的松垂着的下巴，两道深深的皱纹下紧闭着的双唇，一看便知就是纳达斯第的母亲安妮特。安妮特像赶苍蝇似的，用力地挥了挥瘦骨嶙峋的右手。女仆们匆匆鞠了个躬后退下了。

“母亲大人。”伊丽莎白微笑着向安妮特迎上前去。

但安妮特绷紧的脸上毫无笑意，满是皱纹的脸凹得更深了，她目不转睛地逼视着伊丽莎白。安妮特挡在伊丽莎白面前站住了，几位跟在后头的卫兵围了上来，站在她身后。卫士兵们站好后，宽敞的迎宾室一时恢复了平静，连外面飞过的小鸟拍动翅膀的声音和鸣叫声都清晰可闻。安妮特不发一语。

外面传来了女人的惨叫声，接着又是一阵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不久，两名女子双手被士兵拧在身后拖了进来，正是德罗塔和达尔瓦拉。

安妮特虽然个子矮小，站在人高马大的德罗塔身旁，只到德罗塔的肩膀左右，但她天生有股咄咄逼人的威严。

“伊丽莎白，”她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我以前一直相信你，所以从不干涉你的私事，让你随心所欲地在这座城堡里逍遥自在。”

伊丽莎白和德罗塔惊慌失措的眼神对视了一眼，两个魔法师这才安静了下来。现场寂静无声，连一声咳嗽声也听不见。

“事实证明是我错了，真不该拿你当大人看待。这两个下贱的女人怎么回事？”

“那是……”伊丽莎白想解释几句，却说不出话来。她已经预感到，无论如何解释，情况只能越说越糟。

“我——”德罗塔想开口辩解。

“给我闭嘴！”安妮特不容分说地喝住了她，“我问的是伊丽莎白。”

“她是个魔法师，我只是想能帮我丈夫一点儿忙。”

“把这些下贱的街头艺人带进城内，浪费一大堆金钱，这算是在帮纳达斯第的忙吗？”

“母亲大人，她的法术很厉害，是从遥远的东方由吉卜赛人传来的妖术。她念动咒语，把祭奉的动物鲜血放在铜锅里煮，只要把这些血涂在我丈夫的敌人身上，就可以不战而……”

“闭嘴！”安妮特严厉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我不想听这些蠢话！以前我把你当大人看待，简直愚蠢至极。快把这两人赶出城外去！连房间和地下室那些骗小孩的玩意儿也一起给我扔出去！”

“求求你！可不能赶她们走，那样一定会倒霉的。”伊丽莎白喊叫着。

“她说得对，只要你敢碰我的水晶球，这个老太婆就死定了。”双手被卫兵反拧着的德罗塔挣扎着大声嚷着。

“慢着！”

安妮特举起一只手，拦住正想把德罗塔和达尔瓦拉往外拖的士兵，然后大步走近德罗塔，用力给了她两巴掌。德罗塔痛得怪叫起来。

“把她们给我拖出去，不再惩罚你们，你们得感谢我的慈悲了。来，伊丽莎白，下面该轮到你了。”安妮特转身走向伊丽莎白。

“母亲大人，明天瓦拉几亚的朗杰拉伯爵要来访问，我必须为迎接他做点准备。我们现在正忙着呢。”

“卫兵！”安妮特突然又大声呼叫。刚刚把德罗塔拖到走廊的卫兵又返回迎宾室站在那里。

“我忘了说了。马上派人骑上快马到瓦拉几亚送封信，就说巴托里伯爵夫人昨晚突然得了传染病而无法会客，再带封他写的回信来。”

“遵命。”

安妮特交代卫兵的同时，眼光仍紧盯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身为纳达斯第的妻子，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没有？”

伊丽莎白吓了一跳：“母亲大人，您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呢？”

“被我突然问到，吓着你了吧？我听到那么多的流言飞语才被吓到了呢！”

“母亲大人，不好意思，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多嘴杂。”

“这件事已经尽人皆知了，只有你还不知道自己臭名在外而已。伊丽莎白！坏事传千里这句话你知道吗？听说你还不只和朗杰拉伯爵一个人关系不正常，我没说错吧？”

不知为什么，安妮特的脸上突然冒出几丝冷笑。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的心彻底凉了，眼前一团漆黑。伊丽莎白，你用最无耻的手段让我蒙羞。我可怜的儿子啊！他居然还相信妻子的贞节，不分昼夜地拼死保卫国家。正因为有了我儿子的庇护，你才能在城堡内享尽荣华富贵。你该老老实实等着丈夫回家，想办法帮他分忧解难，这才是你做妻子的责任。”

“母亲大人，所以我才……”

“你所做的只不过是把下贱的杂耍艺人带进神圣的城里来，让她们陪你玩小孩子的游戏罢了。”安妮特厉声呵斥道，“不，不仅如此。你还不断地跟来访的年轻男人勾勾搭搭。真不知羞耻。”

“这到底是听谁说的？”伊丽莎白用眼扫视着周围，最后把视线落在一个不敢正视她的女仆身上。那是贝丝。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女人。伊丽莎白不禁怒火中烧，瞪了脸色发白的贝丝一眼，心想，等安妮特离开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在这时候，安妮特满布皱纹而又满脸阴沉的脸凑了过来，抓住她的左臂。她感觉安妮特的手指越来越使劲。

“母亲大人，您要干什么？”

安妮特的手指滑落到伊丽莎白的胸前，动手解开她胸前的扣子。已经解到第两颗了。

“您要做什么？母亲大人！”伊丽莎白尖声大叫，一边用右手拨开安妮特按住扣子的手，一边低下头往后退。

“你们过来帮忙！”安妮特气急败坏地大声命令身后排列整齐的卫兵们。

其中的三名卫兵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慢慢靠近这对扭成一团的女人。

“摁住她，用力！”安妮特命令两名卫兵使劲摁住不停挣扎着的伊丽莎白，把她衣服上的扣子全部解开，再脱掉她的天鹅绒上衣和裙子，连支起裙子的鲸骨架也揪下来丢在地上。

“母亲大人！”身上被脱得只剩白内衣的伊丽莎白哭喊着哀求。

“把这件也给我脱了！”安妮特下令。卫兵们闻言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安妮特。

一开始安妮特还慢慢去解她的扣子，不久就刺啦的一声用力撕开她的内衣，连伊丽莎白勒紧身体的贴身马甲都被剥了下来。

伊丽莎白丰满的胸部裸露出来，但她的双手被卫兵们抓住了，想遮也没办法遮住。

“你们要上哪儿去！”安妮特厉声吆喝道。伊丽莎白的男仆托尔科和女仆们看到这个场面，正想偷偷溜走。

“这是命令。你们都给我站在那里好好看着。我要让你们看看，你们绝对服从的伯爵夫人虽然一副大人样，其实是多么的小孩子气。你们看她多么幼稚，多么需要大人的呵护和留心，然后再好好决定以后该怎么对待她。”安妮特面向几位女仆，边说边解开伊丽莎白腰间的带子。然后她粗暴地把她的最后一件内裤连拉带扯地扒了下来。

在下人面前受到如此羞辱，伊丽莎白满脸通红，抽搐着哭出声来。她全身除了项链之外，已经一丝不挂了。

“给我跪下！”

安妮特一声令下，三名卫兵便按着伊丽莎白让她双膝跪地趴下。她丰满的臀部高高翘起，头发垂在地上。

“把鞭子递给我！”

安妮特接过卫兵递过来的马鞭，使尽全身力气往伊丽莎白赤裸的臀部抽打过去。凄厉的惨叫响彻迎宾室。叫声未歇，安妮特的第二鞭又打了下去。鞭子的呼啸声，抽打到肉体上的沉闷的响声，凄厉的惨叫声和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久久不绝于耳。

这顿折磨持续了很久，安妮特不停地挥起鞭子抽打伊丽莎白的臀部和背部。不久，伊丽莎白的臀部皮开肉绽，渗出一大片血，但安妮特丝毫不肯罢休，继续高举皮鞭打得伊丽莎白血花飞溅。

足足打了一千多下，安妮特才把马鞭还给卫兵。卫兵松开按住伊丽莎白的手后，她也无力再站起来。她像一只毛色惨白的小动物似的趴在地上，慢慢伸手抚摸着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臀部，然后就像受尽委屈的少女一样，顾不得羞耻，号啕大哭起来。

“这算是宽宏大量的了。”安妮特站直身体，边说边低头看着脚下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边哭边忍受着安妮特扬扬自得的奚落，她抬起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正好和注视着她的贝丝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今天的惩罚先到此为止。但是，你别以为事情就此过去了。以后再不准你和别的男人单独会面，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这座城堡里监视你，你给我小心着点！”

接着，安妮特命令卫兵们跟在身后，重重地踏着地板离开了。接着是几个女仆，当然也包括贝丝。从此以后，女仆们分成两个派别，各自为两边的主人效力。

伊丽莎白一丝不挂、遍体鳞伤地蹲在地上不停地抽泣。当她挣扎着站起来时，突然有人用一块布裹住她的身子。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托尔科，而那块布则是两人刚才想换上去的新窗帘。

4

当伊丽莎白的夫君纳达斯第回到赛伊特城后，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妻子的不贞，也许是对母亲过分严厉的惩罚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吧。纳达斯第其实是个性格稳重、十分宽容的人，更重要的是，妻子的惹人怜爱的美貌使得他无法舍弃。

但纳达斯第的母亲安妮特始终不肯原谅伊丽莎白。安妮特说到做到，她把自己喜爱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一股脑儿全搬进赛伊特城，开始和媳妇住在一起。也就是说，伊丽莎白完全处在这位挑剔的母后大人全方位的监视之下。

即使如此，但安妮特还不至于每天到伊丽莎白的卧室一一进行检查。只是派遣自己的贴身女仆和长期跟随过自己的可靠的仆人在伊丽莎白身边照顾她的起居，然后再让他们向自己报告她的所有动静。在这些密探中，最能向安妮特邀功的就数贝丝了。

此后，伊丽莎白生活得就像一名监狱中的囚犯，身旁仆人对她的态度也起了微妙的改变，大家只把她当做孩子来看待，可是她却无法拒绝这种生活。她曾经婉言要求过丈夫改变这一切，但即使是稳重宽厚的纳达斯第也严词予以拒绝。因此，在往后的二十年里，伊丽莎白基本上都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此间，她唯独没对贝丝说过一句话。

伊丽莎白三十出头才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丈夫经常出门在外，所以孩子才生得晚。她在亲戚的介绍下，把一位叫伊罗娜·乔的女人接回城里给孩子当乳母。乳母在婆媳之间的战争中往往是一颗最重要的棋子，只要打着养育王位继承人这面冠冕堂皇的大旗，伊丽莎白就可以无往而不胜。她明白，这是一种作为母亲的特权，因此，这样重要的人物一定不能选择和安妮特走得近的人。

因为孩子的诞生，伊丽莎白在城堡内的地位渐渐恢复到安妮特搬来之前的状态。这一点伊丽莎白自己也感觉到了，于是她又接连生了两个小孩。当上三个孩子的母亲后，伊丽莎白的权力终于能和安妮特分庭抗礼了。

然而，已经三十五岁左右的伊丽莎白，却意外地遇到了比安妮特更难对付的敌人，那是她预想不到的劲敌，这就是容颜的衰老。以前伊丽莎白的肌肤白皙透亮，现在却出现了混浊的色素沉积。而且，像微风吹过湖面似的细纹也已悄悄爬上她的手背、眼皮和眼角。乳房和臀部下垂的赘肉，比她二十多岁时担心的还要多三倍。

身体的各部位都在地心引力的影响下逐渐开始下垂，而最令她担心的要数眼角位置了。她发现，最引以为傲的大眼睛（我想这理所当然吧），也开始微微下垂了。也就是说她不知不觉中已然变成了一个“耷拉眼皮的女人”了。

最令她感到恐怖的是眼袋，那块鼓鼓囊囊的东西就隆起在眼睛下面。她无法理解脸上怎么会长出这个东西来。脸颊现在也显得有些凹凸不平，有时看起来和住在城外的农家妇女没什么区别了似的。这对伊丽莎白而言，无异于世界末日的来临，因为以前她始终深信，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出身高贵的她身上。她对此从未怀疑过。

只要她睡眠不好，第二天早上肌肤的这种变化会尤其明显，于是她每天晚上经常躺在床上焦急地催促自己快点儿睡着，结果反而更无法入睡。但伊丽莎白却认为，自己是生了三个孩子才变成这样的，而逼自己生育的就是安妮特。一想到这里，对安妮特的满腔怒火更让她夜不成眠。事到如今，她才直正理解了当初朗杰拉伯爵说过的那番话。伊莉莎白从来没想过，生来就具有高贵身份的自己，居然也会渐渐变老。

有一天早晨，终于发生了一件让伊丽莎白高兴的事。她在长期宛如牢狱般的生活中，甚至连笑是什么都忘记了。可是今天却让她十分开心，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听到一个好消息，安妮特因为遇上要紧事非得回一趟娘家不可。可是正是因为这个好消息，才成了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导火索。

安妮特不肯对她透露，但伊丽莎白听说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太好了。伊丽莎白认为，那个女人的心事都扑在监视我上面了，才紧张得把自己的身体搞垮的。

当伊丽莎白想要化妆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想起这件事，不觉便微笑了起来。剎那间，眼前一片昏暗。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石板地上。她知道，刚才自己曾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她精神恍惚地呆呆坐在地上，然而刚才自己亲眼目睹到的东西，却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自己一直没注意，所以也想象不到。伊丽莎白在这十年里，居然从没有对着镜子笑过。她看到了自己久违了的笑容。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脸没有起什么大的改变，但那是因为从没看到过自己笑脸的缘故。刚才自己笑了，那是仿佛噩梦似的瞬间，眼角、嘴角、还有部分脸颊，都堆满了丑陋的皱纹，那简直是半老徐娘的一张女人的脸。当时的伊丽莎白只不过三十八岁，还不到四十岁，却出现了那么多皱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背，白皙透亮的皮肤不见了，表皮上泛着黄色的小点，细细的皱纹就像刻在薄纸的表面上似的，而且仔细一看，皮肤还有无数针刺似的褐色小斑点！

她想，这都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她在心中大骂起上帝的不公。女人生育孩子是任何人都该赞赏的行为，上帝却给了我们不适当的报酬。我应该变成更漂亮的女人才对。这种结果，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从这时起她开始痛恨起孩子来，接着又开始恨周围所有的一切，当然也恨默默逼迫自己生育孩子的安妮特，而对于罪魁祸首的丈夫更是恨之入骨。

之后，伊丽莎白变得像当初的安妮特一样，对女仆们开始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她二十多岁时几乎无法相信安妮特怎么能用那种态度对待尽心服侍自己的下人，现在反而无法理解当初自己为何那么想。

比自己年轻的女仆，不管她们做什么事，她都感到不满，似乎对她们有着发不完火的理由。她们整天干着那些毫无价值的粗活，却一个个脸颊丰润，乳房丰满，这从她们俗不可耐的衣服上也能看得出。她们不知道侍候自己有多重要，却老是丢三落四地做得不周到。

吃早餐时，安妮特果然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好像没吃早餐就匆忙出门了。根据乳母伊罗娜·乔的报告，她暂时不会回来。伊丽莎白努力想忘掉自己脸上的皱纹，但镜中那一瞥所见到的情景像已经完全印在她的脑子里无法抹去。早饭刚吃到一半，那可怕的笑容又几次三番浮现在自己眼前。

这时候，伊丽莎白想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为了消愁解恨，狠狠地鞭打一顿可恶的贝丝解解气。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主意了。同时伊丽莎白把这个主意告诉了自己信任的女仆，让她们到城外去把德罗塔和达尔瓦拉叫回来。虽然事情过去了十多年，但伊丽莎白听说她们俩还在罗马尼亚境内。

接下来的两天里，伊丽莎白一边专心在育儿室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边着急地等待女仆归来。直到第三天傍晚，女仆才带着两位魔法师回到城内。德罗塔和达尔瓦拉都已经老了，尤其是达尔瓦拉更是老得像个老太婆。三人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紧紧拥抱在一起。达尔瓦拉不停地掉眼泪，号啕大哭，惹得伊丽莎白也跟着掉眼泪。

伊丽莎白把她们安顿在以前的房间里，偷偷把两人藏了起来。这当然是伊丽莎白的计谋，因为不管再怎么藏，也不可能不被安妮特的间谍，那善于察言观色的贝丝发现。

当天晚上，伊丽莎白让心腹男仆托尔科和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事先躲在地下室的隐蔽处，然后再和德罗塔、达尔瓦拉举着火把进入地下室，当然也没忘记带上水晶球和铜锅。这么一来，事情看起来就像是伯爵夫人趁着安妮特不在，又偷偷把魔法师带进城堡，玩起诡异的咒术游戏了。伊丽莎白已经料到，贝丝为了向安妮特通风报信，一定会到地下室一探究竟。对她而言，这正是邀功请赏的好机会。

伊丽莎白故意在地下室最里面为魔术师摆放了张桌子。桌子上点上好几盏灯，装作又要做什么诡异的举动。然后又在地下室入口附近放了几个大箱子，以方便贝丝在此藏身。托尔科和乌依瓦里就躲在石阶两边的暗处。

陷阱布置完毕后。伊丽莎白用火把在地上点上火，把锅放在火上，装作要举行神秘仪式的样子，静待猎物上门。不到一小时，果然听到托尔科学着猫头鹰叫的暗号传来，紧接着，箱子后面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

“托尔科，把她抓住！”伊丽莎白大声命令道，并提着灯跑过去。贝丝正在托尔科和乌依瓦里的手中挣扎，就像安妮特首度进城那天，伊丽莎白被卫兵抓住的样子。

“哎呀，好大一只老鼠！”伊丽莎白高举灯火，不怀好意地挖苦道。这是伊丽莎白自挨打的那天以来，第一次对贝丝说话。

“饶了我吧，巴托里夫人。我是有事到地下室来的。”

伊丽莎白纵声大笑：“让我来试试你编故事的本领，看你还能马上编出什么谎话来。说吧，贝丝，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是来取安妮特夫人吩咐的东西。”

“大半夜她叫你来？”

“是的，夫人正急着要。”

“嗯，听着像是很合理。看来你随机应变的本事还不错，否则也当不了密探。”

“是真的，请相信我，伊丽莎白夫人。”

这时，伊丽莎白的脑子里浮现出当年自己被剥光身子遭受鞭打时贝丝紧盯着的眼神。

“托尔科、乌依瓦里，把她的衣服全剥掉！这只说谎的老鼠不配穿人的衣服。”

“巴托里夫人，请冷静点儿。这样会出事的。”管家乌依瓦里说，“安妮特夫人迟早会回来的。”

“她说她马上会回来！”贝丝也尖声附和道。这个声音反而激怒了伊丽莎白。

“没听到吗？剥光她的衣服！”伊丽莎白咬牙切齿地说。她心里残忍的复仇火焰开始熊熊燃烧起来了。

贝丝被脱得一丝不挂，双手被绳子绑住后吊在天花板上。当伊丽莎白看到贝丝的身子被垂吊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时，竟然受到意外的打击，一股怒气几乎使她丧失了理智。因为贝丝和伊丽莎白年龄相同，但由于没生过孩子，所以乳房依旧坚挺，也未开始下垂。肚子上的肌肉也还没有松弛，大腿的皮肤依然绷得很紧，也没有出现伊丽莎白那样的灰黄色斑点。

伊丽莎白原以为是地下室光亮不足，以及贝丝身材丰满的缘故。但即便如此，一个女仆的身材居然超过自己，这个事实对伊丽莎白仍然是个意想不到的打击。她简直无法容忍，这个残酷的事实令伊丽莎白几乎要发疯。无论如何，身为伯爵夫人，一定要比这些下贱的女人美丽才行，这才是应有的秩序。因此，她要摧毁这个女仆的身材以符合她卑贱的身份。

她从地上捡起早就备好的马鞭。第一鞭还未落下，贝丝已经发出凄厉的惨叫了。这个声音更加刺激了伊莉莎白，使她的鞭子没头没脑地落在贝丝的身上，打着打着，伊丽莎白耳朵里已经完全听不见贝丝的尖叫，因为她已经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地。只顾一下又一下地使足了劲挥鞭抽打了。但是贝丝的身体被吊得太高，鞭子能打到的地方大部分都在腿上。伊丽莎白想鞭打她的胸部。

“托尔科，把她放低一点。”

当伊丽莎白回过头尖声吩咐托尔科时，一股剧烈的冲击往她的右颊袭来，她冷不防一下子跌坐在脏兮兮的地上。抬头一看，她才知道自己是被贝丝那只没有绑紧的腿踢着了。这瞬间发生的事令她不知所措，因为她无法想象一个女仆居然敢反抗踢中自己，疼痛让她一时无法动弹。

“求求你饶了我吧，伊丽莎白夫人！我不是故意的。”贝丝一边哭喊着一边叫道。

右颊一阵灼热。也许明天会肿得很高——当伊丽莎白想到这里时，仅有的一点理智已经完全丧失了。

“剑！托尔科，拿把剑来！”

“别这样，巴托里夫人。”管家大声劝阻道。

托尔科也出面阻拦：“这里找不到剑。”

“剑就在这里，那不是吗？”德罗塔在一旁说。地下室的角落里挂着一把满布灰尘的剑。

伊丽莎白飞快地跑过去，她把剑抓在手里，又把剑鞘丢进黑暗的角落。

“别拦着我！”她大声喊叫，同时左右舞动手中的剑，剑的重量让她踉跄了几步，“谁敢拦我就连他也一起砍！”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让托尔科和乌依瓦里也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躲得远远的。伊丽莎白拿着剑跑了过去。满脑子已经发狂了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被吊在天花板的贝丝害怕得发出可怕的尖叫。原本像笛子似的尖叫声，突然又变成了沙哑的绝望的哀号，又慢慢低沉了下去。因为伊丽莎白已经用力扑了过去，把剑身深深地刺入贝丝的胸口，贝丝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当伊丽莎白把剑拔出来时，一股血柱喷涌了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她似乎还没解恨，又继续向贝丝的身体上刺了两三剑。每次拔出剑时又有血随之溅出，喷在她的身上。接着她又左右挥剑，刺向贝丝的腹部和双腿，手起剑落之处，皮开肉绽，一股股鲜血渗出，从贝丝丰满白皙的皮肤上流下来，贝丝的身体前后左右急剧摇晃着。贝丝不断痛苦的哀号，就像是她嘴里发出的诅咒声。时而声音低得听不见，时而轻轻地呻吟着。

在这间昏暗的地下室里，伊丽莎白一边激烈地喘息着，一边把剑不断刺向吊在半空摇晃着的贝丝。最后，贝丝已经无法再出声了，原本白白的躯体已经变成了黑红色的肉块，和动物的肉没什么两样了。她脚下的地板上流着一大摊血，慢慢扩散开来。

四个旁观的男女被这个残酷的场面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呆立在一旁看着发疯似的伊丽莎白。不久，伊丽莎白开始尖声叫喊起来，号叫中夹杂着哭声，也许她拿剑的手已经累了，几乎快要砍到她自己身上，于是乌依瓦里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伊丽莎白的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不断地颤抖，双手累得已经握不住剑了，只能拖着剑在石板地上走。托尔科抓住她沾满鲜血的手腕，想把剑掰开。但是伊丽莎白的双手激烈抖动着，却还紧握住剑柄不放，手指像冻僵了似的根本掰不开。托尔科只好让两位魔法师帮忙，四个人忙乱了好半天才终于掰开了她的手指，把剑取了下来。

伊丽莎白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天上，半开的嘴唇里，露出了咬得嘎嘎作响的白牙。脸颊的肉还在不断抽动，散乱的头发和沾满鲜血的苍白的脸随着身子，时而剧烈，时而轻缓地颤抖个不停。

5

第二天早晨，伊丽莎白在床上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心情平静，但感到哪儿有点不舒服。她猛然记起昨天晚上的事来，急忙跳下床。这不是因为认为自己做了件太过出格的事，也不是对于自己深重的罪孽有所反省，而是担心被贝丝踢到的右颊有没有肿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着实吓了一跳。不仅右颊上一点都没有肿起来，肌肤全都显得比以往更白嫩。她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呆呆地在镜子前站立着。她觉得自己今天太美了，也觉得自己重新变得年轻了。伊丽莎白把原因想了一遍：大概是那个让人讨厌的贝丝不在了吧，除此之外就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她脱掉身上的睡衣。重新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乳房确实下垂了，不像贝丝那么坚挺，肚皮也因为生过三个孩子而明显松弛了，不像贝丝那么结实。但那个贝丝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然后，她又伸出两只手的手背看了看，她大吃一惊，究竟怎么回事？手背皮肤在阳光下显得细白透亮，灰黄色的斑块不见了，松弛的皮肤好像恢复了昔日的弹性，褐色的细纹今天早上似乎也减少了许多。

至此，伊丽莎白终于悟出了真正的原因。那就是鲜血，只要是沾到了贝丝鲜血的皮肤，全都恢复了年轻活力。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肩膀和乳房上的皮肤没有发生变化，只有脸部和双手的手背比平常更光滑了。

伊丽莎白怔怔地愣住了。血，原来是因为血。血这个词在她脑子里不断出现。血可以挽救我！

托尔科和乌依瓦里已经暗中把贝丝的尸体处理掉了。但是消息好像已经传到纳达斯第的耳里，事发后的第三天他就从营地赶了回来。次日，安妮特也拖着病体回到城内。虽然伊丽莎白早就让德罗塔和达尔瓦拉回到城外，但此事还是掀起了一阵风波。安妮特闻讯十分震怒，扬言决不能把将来继承王位的孙子交给伊丽莎白这种女人照看。

情况似乎变得不可收拾，伊丽莎白不受到惩罚这一关就过不去。但幸亏纳达斯第从中斡旋，拼命安抚母亲。他表示以后会尽可能地留在城里监视妻子，而且孩子如果缺乏母亲的养育，将来对他们的成长也不利，一切都要从家族的利益出发从长计议。他还劝说母亲，考虑到伊丽莎白已经杀了贝丝，气也出过了，将来也许不会再闹事了。

纳达斯第当时已经年近五十了，终年到处征战也感到身心俱疲，他认为已经到了该回城好好过一段悠闲的日子的时候了。他很想平息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斗，让自己有个可以轻松的环境好好生活。而安妮特则因病体未愈，实在力不从心，最后只好让步。最终伊丽莎白的罪行便不了了之。其实，最终之所以不再追究伊丽莎白的责任，贝丝和女主人之间地位的悬殊才是真正关键的原因。这个事件中，只不过就像伊丽莎白杀了安妮特钟爱的小狗一样。但是从之后事情的发展来看，当时这种处理方式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实在有害而无益。

此后两年左右，一切相安无事。纳达斯第整天待在城里，安妮特也住在自己朝南的房间里安稳地度着晚年。孩子们也一天天地长大了。伊丽莎白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孩子们，但有时又好像忘了孩子们的存在似的，呆呆地好几个小时在想心事。那是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怅然若失。她已经过了四十岁了，当年远近闻名的美人，让邻近各国的贵族男子神魂颠倒地拥入赛伊特城一睹芳颜的美貌，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卸妆后的伊丽莎白肤色更加惨不忍睹，不但皮肤粗糙，还出现许多黄褐色的灰暗斑点，颜色到处深一块浅一块的。她即使不笑，眼角、嘴角等处也会出现数不清深浅不一的皱纹，下巴垂下来后看似两层，最可怕的是，和安妮特一样，皮肤松垂的情况也开始出现在自己身上。而乳房干瘪得像缺了水的皮囊，紧紧地贴在肋骨两边。臀部的肉垂了下来，大腿也像老南瓜似的干巴巴地塌了下去。

她发呆的时候，往往是在脑子里想起了自己日渐衰老的现实，担忧自己身体上出现的变化。她心潮起伏，拼命想克制这些念头，忘掉面临的现实。然而这是做不到的。于是她又尝试拒绝承认自己就是眼前这个伊丽莎白·巴托里，但这样做只会让自己失去优裕的宫廷生活和数不清的特权，也不是个好主意。不得已，她只好又恢复到伊丽莎白这个身份上来，沮丧地面对自己这副中年女性的体态和容颜。这种精神折磨反反复复地困扰着她。

伊丽莎白面临的现实让她寝食难安，焦虑万分。客观地看，她也觉得自己比同龄的女人更显衰老，她把这些都归结于生了太多孩子的缘故。这时她必然又想起了当年自己被鲜血沾过后细腻的皮肤，那张马上就变得白皙透亮的脸。每当她想起这些总是坐立不安。担心如不采取行动，只能一天天继续老下去。是的，要挽救肌肤得趁现在，目前自己刚满四十岁，要挽回还来得及。只要现在能把鲜血涂在皮肤上，应该还能让皮肤恢复生命力。

血！一想到血，她认为男人的血对肌肤美容也许不起作用，还是得用性别相同的女人的血——最好还是年轻少女的血最理想。

如果现在能把年轻少女的血涂满自己的全身，一定还来得及让皮肤恢复活力。现在自己的皮肤就像即将枯萎的鲜花，在渴求雨露的滋润。今天还来得及，明天也许就晚了。一想到这里，就更坐立难安。所以，别人眼里她好像在呆呆地站着，其实翻江倒海似的激情正折磨得她不得安宁。

不能再等待了。要挽救自己的肌肤，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就在伊丽莎白因为这而闷闷不乐的时候，或许是长期处在两个女人争斗的夹缝中，纳达斯第身心俱疲，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了。对伊丽莎白来说，纳达斯第是个好丈夫。她悲恸欲绝地哭了两天两夜，但是过度伤心又使她的脸又丑又肿，到了第三天，她便停止了哭泣。

丈夫尸骨未寒的第三天晚上，伊丽莎白便命令女仆把丈夫生前小心存放在自己屋里的中国瓷器，全都搬到她的房间来。

“小心点儿搬！那是我丈夫宝贵的遗物！”伊丽莎白声色俱厉地命令女仆。

“只要磕碰着一点点，看我不拿皮鞭抽你们后背一千下。”

女仆们吓得瑟瑟发抖，只得排成一列，把大件的瓷瓶、茶具、香炉等小心翼翼地搬过去。

“那些放在这边。把这个茶具放在暖炉上！”伊丽莎白尖厉的声音吆喝着，一副决不允许发生任何闪失的态度。

但是，让仆人惊吓过度反而容易出差错，当一个女仆要把香炉放在大理石暖炉上时，由于双手僵硬发抖，香炉不小心一下子滑脱了，咣当一声磕在地上。

伊丽莎白的神经正处于高度紧张中，这个声音当然无法逃过她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向香炉走去。

“请原谅我，伊丽莎白夫人。”闯了祸的女仆吓得跪在地上哭出声来。

伊丽莎白捡起香炉，心想大概没出什么事，但仔细一看，恰恰相反，香炉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看你干的好事！”伊丽莎白的声音尖锐而吓人。

“哇！”女仆捂住耳朵，把头磕在地板上说，“饶恕我吧，伊丽莎白夫人。”

“托尔科，拿皮鞭来！把她的后背露出来。”

托尔科拿着皮鞭来了：“要剥掉她的衣服吗？”

“把她的后背露出来就行！”伊丽莎白已经不愿意再看年轻少女的裸体。如果再看到她们紧实的肌肤，想留下她一条命都做不到。

把女仆的后背露出来后，伊丽莎白散乱着头发，马上挥鞭一下接一下地抽打过去，口中还发出尖厉的怒骂声，她竭尽浑身力气，毫不留情地打了又打。女仆疼痛得站起来想逃跑，但被托尔科摁得结结实实。

“你们还看什么？还不快滚出去！”伊丽莎白回头对着惊呆了的女仆们大声喊叫。

女仆们闻言，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伊丽莎白、托尔科和闯祸的女仆。伊丽莎白又使劲挥起了鞭子，抽打声夹着女仆可怕的惨叫声传了开来。不久女仆背上的皮肤裂开了，血渗了出来。终于，伊丽莎白挥鞭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时她才发现，就像挖掘金矿的矿工一样，自己挥鞭打人是为了寻找鲜血。于是她不再鞭打，只是目不转睛地呆呆看着女仆背上的鲜血慢慢流下来。

她丢下鞭子，把两只手按在女仆的背上。温热的背，温热的血，让她欣喜若狂。她把手翻了过来，让手背也沾上鲜血。

“好了，你走吧！”

女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

“托尔科，你也出去！”

把两人赶出去之后，她快步走向镜子，迫不及待地把双手的血拍打在脸颊，接着又涂在下巴、额头和鼻子上，接着是嘴唇和脖子。镜子里映照出她涂满鲜血的脸，她忍不住想笑出来。至今都极力避免自己笑，但是如果在夜里，又是满脸抹上血后，就可以开怀大笑了。

一但笑出声来，越笑就越停不下来。她一直笑个不停，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突然她停止了笑，把手指伸进口中舐了舐上头的血。她发觉有点淡淡的咸味，但比最好的佳酿味道还要美。原来血的滋味如此美好！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在问自己，为何我以前不知道？

6

第二天早晨，她觉得肌肤的状态果然比平常好。这更让伊丽莎白确信，从今以后若使用鲜血疗法对自己的皮肤定有奇效。但她不认为这种状态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如果将来彻底衰老了，即使采用鲜血疗法也无力回天。时不我待，只能现在就开始，必须现在动手彻底实行这种疗法。若想提高效果，必须只争朝夕，明年开始也许就晚了。

伊丽莎白又命令心腹女仆去找德罗塔和达尔瓦拉，再次把她们秘密带进城内。

安妮特这时已经每天卧床不起，连指挥女仆和卫兵的控制力也渐渐失去了。伊丽莎白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伊丽莎白找来德罗塔和达尔瓦拉，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好的毒药，于是她们不知道从哪儿替她找来了砒霜。

伊丽莎白指使托尔科、乌依瓦里和几个女仆，每天在安妮特喝的药草、茶和饭菜里加入少量砒霜。不到半年，安妮特终于连从床上撑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本能地领悟到这是伊丽莎白下的毒手，也知道再这么下去连命也会丢掉，于是她开始计划逃出城外去。

“玛蕾娜、玛蕾娜！”安妮特在床上呼叫自己的心腹女仆，但她只能发出沙哑又病弱的喊声。

“玛蕾娜、玛蕾娜！”安妮特又继续呼喊，却不见女仆应声前来。

“玛蕾娜来不了了，母亲大人。”伊丽莎白进入安妮特的卧室，大声说道。

“啊，伊丽莎白。”安妮特低声说。但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您哪儿难受？不舒服吗？”伊丽莎白用安慰的口吻问道，“我可以马上让您舒服。”

她慢慢解开安妮特睡衣胸前的扣子。

“您把身子裹得这么紧可不好。母亲大人。”

她悠然欣赏着眼前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老太婆的身体。同时一把掀开了老太婆身上的被子，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恶毒的老太婆病残的躯体。就是她，让自己虚度了一生中最青春、最美好的年华。

安妮特年近八十岁的身体全身黑糊糊的，枯干而瘪瘦。那种黝黑比褐色还要深得多。瘦骨嶙峋，两只乳房像两个干扁的口袋。肚子凹陷，前胸贴着后背，两条腿瘦得皮包骨，一点肌肉和脂肪都没有。膝盖上骨头尖得吓人，上面只有一层满是皱纹的松弛的皮肤。仔细看过正面之后，伊丽莎白又把安妮特翻过身来欣赏了一番，老太婆的臀部瘦得没有一点肉，连肛门都遮不住了。

衰老是一件多么令人恐怖的事啊！伊丽莎白看到这里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但光是这样看一遍安妮特，仍然难以消除她二十年来郁积在心中的愤恨。伊丽莎白清楚，只要这个老太婆还有一口气，对她将来的所作所为绝对是个障碍。无论如何，都得让这个老太婆马上死掉。

伊丽莎白拿起皮鞭，回忆起这个躺在眼前的老太婆当年是如何鞭打自己。但是站在宛如枯木的这具躯体前，她又下不了手。

“您的命还挺硬啊，母亲大人。托您的福，我也开始老得不成样子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老老实实少管我的事，好好睡你的觉吧。”伊丽莎白说完后，抓住安妮特的后脖颈，用力把她的口鼻按在枕头上。

安妮特枯木般的身体极力反抗似的抽搐了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伊丽莎白不敢大意，在安妮特停止挣扎以后，还不肯松手。既然动手了就得万无一失。万一让她再活过来，事情就麻烦了。

伊丽莎白一边使劲闷住安妮特，一边心中想着：你要是知趣点儿，在你儿子死后就该马上给我滚出去。把赛伊特城当成是你的，这个欲望让你丢了这条命。

但是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她为安妮特备下豪华的棺木，自己穿着破衣服守灵，在人前人后哭得死去活来，但内心又可惜那点儿办葬礼的时间。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青春的鲜血涂抹到自己饥渴的肌肤上！

服丧期间，伊丽莎白满脑子想的都是，从谁身上，又是用什么方式弄到血。血如此珍贵，即使利用自己的身份权力，也不是说想弄到就能弄到的。因此必须一滴也不能轻易浪费，得好好珍惜利用。像上次那样洒在地下室地板上，实在太可惜了，最好还是把它收集在较大的容器里，然后再洒在自己身上。

不，这也不行。得把血放在浴缸里，然后再全身浸泡进去不是更理想吗？以前即使只涂抹在脸和手上，还有如此显著的效果，要是全身都能浸泡在鲜血里，那么效果就更令人期待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兴奋得胸口怦怦地乱跳，抑制不住想尽早试试的急迫心情。

当天夜里，伊丽莎白让一位名叫罗斯的小女仆帮她梳头发。一边梳着，她心中一边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把面前这位少女的鲜血装满到浴缸里，再把全身缓缓浸泡其中。

突然，她头皮上感觉一阵强烈的疼痛，令伊丽莎白不由得发出几声呻吟。盛怒之下，她猛然回头瞪了罗斯一眼，发现女仆手里正拿着梳子，惊慌失措地不知如何是好。梳子上还挂着几根自己的头发。

当年的伊丽莎白非常在意自己的头发。而现在她的头发缺乏光泽，梳子很难梳过去，不但开始出现白头发，脱发也很严重，因此头发已经越来越稀疏，所以连掉一根头发都心疼。她认定，女仆明知自己害怕掉头发，却还一个劲地往下揪，一定是故意想出自己的丑。

她怒视着罗斯，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随即跑去拿来鞭子，朝哭着缩在地上发抖的罗斯用力抽了下去。然后她又喊来托尔科，把又哭又叫的罗斯拖到地下室里，脱光她的衣服后，就像对待贝丝一样把她吊在天花板上。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骂我？”伊丽莎白严厉地对吊着的女仆责骂道。

“饶了我！巴托里夫人。我的手臂受不了了。”

“哼！还敢跟我讨饶？”

“我怎么惹您生气了？为了您，我一直都在拼命干活啊。”

“那只是做给人看的而已。背后说我和那个讨厌的老太婆安妮特越来越像了，你说过吧？”

“不，巴托里夫人，绝没有那回事。”

“居然还敢顶嘴！你这个下贱的东西。你们说我为了掩盖皱纹才化浓妆，因为年老色衰，嫉妒年轻女孩才虐待她们。这些背后的坏话我全听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伊丽莎白边骂，边用力继续鞭打，打得罗斯失声惨叫。

“你们不是说，我嫉妒年轻女孩的身体吗？哼！太让人好笑了。谁肯去嫉妒你们这些贱货？你们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该差不多！”

骂完伊丽莎白又接着抽打。罗斯一边惨叫，一边哭着回答：

“巴托里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我真心希望您能永远年轻美丽下去。”

“哼，还敢跟我胡说八道！”鞭子又抽了下去。

“真的，请您相信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揪我的头发？”

“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饶了我吧，我绝不敢再犯了……”

“还在说瞎话骗我！你们知道我每天什么心情吗？掉一根头发我都心疼！”

接着又是一阵没头没脑的乱打，伊丽莎白自己也边打边流着懊恼的眼泪。

“托尔科！乌依瓦里！你们把我的浴缸搬到这里来。”

“啊？搬什么？”托尔科又问了一遍。

“浴缸！还不快去！”

“搬浴缸……噢，马上就去。”

花了近一小时，两个男人才把浴缸搬到了地下室。这段期间里，伊丽莎白只是坐在一个箱子上，仔细打量着罗斯吊挂着的身体，也不再挥鞭。罗斯哭喊着说手痛得受不了，但伊丽莎白根本不为所动。

“把浴缸放在这姑娘的身体下！”浴缸一送到，伊丽莎白用果断而冰冷的语气命令道。

神情诧异的托尔科脸色大变，他已经隐约地估计到接下来伊丽莎白想干什么。

“巴托里夫人，您该不会……”

“没你们的事，赶紧照吩咐给我放好。”

“别这样，巴托里夫人，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可是……”

“罗斯，你刚才说过希望我永远年轻美丽，对吧？”

“是的，我说过。”

“你说过这不是谎话，对吧？”

“我说过。绝对不是谎话。”

“那好，你就去死吧！只要把你的血给我，我就会变年轻。”

罗斯的脸吓得变了形，她惊恐万状地叫喊道：“夫人，别这样！”

“你看，这回说真话了吧？”伊丽莎白嘿嘿地笑道。

“别这样！别这样！快来啊！救命！巴托里夫人发疯了！”

“哼，原来你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说着，伊丽莎白向放着剑的地方走去。

“快住手！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疯了，她疯了！快来人救救我！快来啊！”

伊丽莎白不为所动，她抽出剑抹了抹。冷静地向罗斯的胸口刺去。罗斯已经无法大叫了，只能发出一些沙哑模糊的声音，很快罗斯就安静下来，但她还没死。随着剑从她身上拔出，血喷了出来。

“托尔科，你还愣着干吗？血都白白流掉了！”伊丽莎白大声呵斥道。两个男人吓得腿都软了，伊丽莎白只好亲自动手把浴缸推到罗斯脚边。她一心只想早点儿把鲜血抹在自己衰老的肌肤上，这个念头使她的行动显得迫不及待。只见罗斯鲜红的血流了下来，流到洁白的浴缸里。伊丽莎白再提起剑，往罗斯身上刺入第二剑、第三剑。只听吱的一声，血柱开始往下流。

“伊丽莎白夫人，您到底打算干什么？”惊呆了的乌依瓦里问道。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不停地刺向罗斯，甚至左右挥剑向女仆的身体劈去。因为她想有效地采集更多的鲜血，所以必须刺出更多的伤口来。

凭着伊丽莎白的力气，她没办法让罗斯致命，罗斯简直生不如死。

“快让我死吧……”罗斯气若游丝，不断哀求。托尔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接过剑来，对准罗斯的心脏用力刺去。罗斯的呻吟声消失了，地下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剑被托尔科拿走了，伊丽莎白也平静了下来，神情恍惚地靠在身边的箱子上。

“好了，你们两个都出去。”伊丽莎白小声地命令道。

两个男人还是不知所措，站立着不动。伊丽莎白用尖叫似的声音喊道：“你们俩也想看着我衰老的身体嘲笑我吗？还不快滚！让女仆们把上面的浴缸装满水！”

两个男人还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但回过神后就吓得连滚带爬地上楼去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伊丽莎白一人后，她迅速脱掉衣服躺进浴缸。浴缸上方的天花板上吊着全身赤裸、浑身鲜血淋漓的女仆的尸体，而这个女仆刚才还帮她梳过头。

浴缸里血还是太少，只能没到她臀部两三厘米高，但温热的鲜血还不断从罗斯的尸体上慢慢流下来。伊丽莎白仰起头，让血慢慢滴在自己的脸上。让额头和鼻子都能沾满血，她还前后仰动头部，让血也能流进嘴里。她欣喜地把血咽了下去。就这样，她心满意足地尽情享受着血浴的乐趣。

第二天一早，伊丽莎白以充满自信的表情和态度出现在仆人们面前，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显示出一股威严。在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下，伊丽莎白·巴托里在周围的人眼里的确觉得变得漂亮多了。

这种美容方法，从现代的医学角度来看，是否有效并无定论。即使有效，大概也没有哪位医生有勇气如此下结论吧？无论如何，只有当本人对此深信不疑，而且十分自信的时候，也许才能让周围的人觉得她变美了。说实话，我只是个平庸的普通人，只能这样理解这件历史上发生过的事。

从此以后，偷偷处理被伊丽莎白弄死的年轻女尸，就成为托尔科和乌依瓦里两个男人最重要的工作了。虽说是发生在身份高贵的人居住的深宫内苑的秘事，但若是被人见到尸体，也会引出耸人听闻的飞语流言。而人们的嘴是挡不住的。其实他们俩处理得很干净，一晃十年过去了，这种惊天动地的行径一点儿也没传到城外去。

此后，伊丽莎白凡是泡过血浴之后，马上就能感觉皮肤变得滋润了，但是只要过了一星期，她又觉得自己皮肤变得松弛起来，皱纹变深了，色泽灰暗了。这种心情又开始折磨着她。一想到过上三四个月不沾血，皮肤就将老化得无法挽回，她就急得发疯。

必须泡血浴！必须让皮肤沾上血！必须喝血！一旦开始这么想，脑子里这种强迫感就完全主宰了她，心里急得像有一只手在揪着。简直无法忍耐，眼巴巴地盼着伺候自己的女仆再出些小差错。

有时候她也会故意让女仆出差错，她先吩咐女仆做一件事，再歇斯底里地用连珠炮似的声音催促她们，让女仆们手足无措，等真的弄坏了什么贵重物品时，伊丽莎白表面上暴跳如雷，心中却美滋滋的，然后就命令托尔科把人拖进地下室里去。

在采集鲜血时，她必定要把被害人全身脱光后吊在天花板上。这么做有几个意义。首先，外界传说她有性虐待的癖好，我想这种姿态的女性也许确实可以让她感觉兴奋。其次，还有其他现实上的理由：

第一，不脱掉被害人的衣服会浪费不少宝贵的鲜血，因为穿着衣服的话布料会吸掉一些血，减少可采集到的血量。

第二，伊丽莎白与生俱来的灵感使她觉得，最能给自己的肌肤带来最佳效果的是年轻处女的鲜血。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让这样的年轻少女裸露全身，她们紧实的肌肤和年轻人特有的匀称与魅力，更能诱发起自己内心的杀意。不知道为什么，她根本不想看到男人的裸体。

我无意继续详细描述伊丽莎白那些变态行为的细节。当她第一次用鲜血洗浴后，肌肤的美容效果可以保持一两个月，但是，她年过四十、接近五十以后，用鲜血进行美容的效果保持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甚至渐渐赶不上老化的速度。因此她越来越急迫地想得到处女的鲜血。只要她的眼角皱纹增加了，就想杀个女仆，发现嘴唇上的皱纹拉长了，她也要杀个女仆。

托尔科和乌依瓦里不但每次都不得不充当伊丽莎白凶残杀人的帮凶，还要负责处理尸体。伊丽莎白不知道，其实处理尸体才是最繁重的工作。一开始，他们只是偷偷把尸体运出城外，埋在近郊的森林里。但后来尸体埋得多了，运送的距离就渐渐远了。他们又担心万一被城外的居民发现，因此不得不把尸体埋在城内的后花园里。

每到深更半夜，就能见到装载着棺木的黑色马车出城，这个流言已经在村子里四处传开了。大家传说，车夫驾车驶进森林深处后，就见到有人举着火把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然而，把尸体埋在城内的后花园里，又得担心从城外进来当差的女仆们的眼光。为了掩饰那些被无辜杀死后又被榨干鲜血的女仆们的去向，伊丽莎白对她们的同伴放风说，她们自己不习惯待在城里，早就让她们回家了。但她们没有回到父母身边的传闻没多久就能传开。而且，深夜把尸体埋在后花园，第二天一早阳光下新翻过的泥土痕迹谁都看得见。不仅是女仆，城内的人也瞒不过去了。

因此，他们不得不放弃在城内的花园掩埋尸体的打算。除了把地下室的一个房间辟为停尸间之外，别无他法。他们把一具具尸体码放整齐，堆得高高的。就这样，赛伊特城的地下室成为常年尸臭弥漫、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魔的道场。除了少数人能被允许到城里干活外，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城。

客观地说，为了伊丽莎白诡异的美容术，被迫出了最大力气帮忙的就数托尔科和乌依瓦里这两个男人了。

罗马尼亚的冬天十分寒冷。有时撼动城内外树木的暴风雪会整整肆虐一个晚上。每逢这样的冬天，伊丽莎白的肌肤便会更干燥、更粗糙，而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她也会越来越急切地要求进行全身美容。而那间伊特城地下室里的美容设备对她来说也越来越重要，那个污秽不堪，潮湿阴暗，满是尘埃的地下室，对她而言才是城内最重要的地方。

冬天的晚上，为了让自己可以在这里裸身泡血浴，她命人特别在地下室安装了两个炉子。可是尸体又怕热，所以只好把停尸间挪到离炉子最远，最靠北的那间阴冷的房间里去。这里还安装了热水供应装置。起先伊丽莎白只是泡在冷血里，渐渐的才想出了把采集到的血加热后再洗浴的办法。

地下室里还摆放着精心制作的照明器具，进行了内装修，每个角落都做了精心的布置。她还专门订制了地下室用的特制浴缸，为了杀死少女后尽量不浪费一滴血，她还进行过各种实验，以提高收集鲜血的效率。

他们把哭喊尖叫、全身赤裸的牺牲者的四肢捆绑起来，固定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把人呈大字形吊起来，再把她与地板平行平吊着，然后把浴缸放在人体下面，再用针在被害人的身上戳出无数个洞来。但不论采取什么方法，采集到的血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到了这时，伊丽莎白已完全无法压抑自己想全身浸泡在鲜血里的欲望，有时候一个牺牲者的血不够她泡一次美容浴，那就两个，如果两个还不够，那就杀三个。每当这时托尔科和乌依瓦里都被迫承担这种既麻烦又残忍的任务。

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俩竟然一直唯命是从，长期帮助疯狂的伯爵夫人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或许是因为封建时代时每个人都不想闲着，或者是无法弃发疯了的夫人于不顾，抑或是伯爵夫人想尽办法不让他们中途住手，甚至可能连这两个人也被这种罪恶的行径所吸引，心甘情愿地自己主动效劳？其实际原因至今还无定论。

到了伊丽莎白五十岁的时候，她曾经还多少残留着的那点理智已经彻底消失了，被她残害了的少女尸体数量急剧地增加，停尸间里已经满得堆不下了，连旁边的那间堆放煤块的屋子也沦为弃尸场。这时她也已经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虐待狂，仅仅是为了折磨年轻少女，夺取她们的性命，她想出诸多令人触目惊心的拷打受害者的刑具，其中最著名的大概就是称为“鸟笼”的酷刑了。

那是一种仅能勉强装进一名少女的狭小的铁笼子，铁丝网内装有无数尖利的铁钩。当一名一丝不挂的少女被塞进笼子后，她令人把鸟笼吊起来，前后左右剧烈地摇动，笼内的少女无法站立，在惨叫之余身体也会被四周的铁钩刺伤。伊丽莎白只需站在笼子下方，就可以尽情享受鲜血淋浴的快乐了。

伊丽莎白显然非常热衷于享受这项“血的游戏”。当时达尔瓦拉已经死了，但她第三次又把德罗塔叫进城里，再加上奶妈伊罗娜，所以不必找托尔科或乌依瓦里帮忙，也可以自己摇动鸟笼，狂笑着享乐了。这使我感觉十分意外，我想，除了伊莉莎白之外，其他人居然也都以此为乐，也许人类的内心都存在这种邪恶的因素吧。

比“鸟笼”更有名的刑具大概要数德国人克洛克·史密斯发明的“铁处女”了。看来世界上对这种违背道德行为感兴趣的似乎还大有人在。克洛克·史密斯把这个人形刑具的构想恭敬地呈献给了伯爵夫人。她非常喜欢，秘密向制造商订制了这个刑具。

这种刑具外观上看是金属打造的人形，头部覆盖着红色的毛。被当做牺牲品的少女被塞进去后，这个人形刑具的双手就会把少女抱紧似的固定住，然后人形刑具前面的精巧机关开启，刑具的双手像是抚摸似的慢慢搂住少女。刑具内装着无数尖利的针，针尖剌向一丝不挂的裸体少女后，瞬间就会刺出无数伤口。从伤口喷流出的鲜血就通过刑具下方的小桶流入伯爵夫人专用的浴缸里，而且这些鲜血还会被加热到适当的温度。

最初，伊丽莎白为了感觉舒服，把血加热到一定温度，但她担心是否因此会降低美容肌肤的效果。经过多次实验后，她确信把血加热不仅不会降低效果，反而能使效果提高。

客观地说，这座伊丽莎白式美容中心的确为她带来了显著的效果。已经年届五十的伊丽莎白能让周围的人觉得还只有三十岁左右。看来她迫使身边的人为她付出惨烈的代价，这种自负是可以让女人变美的。而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真的变美了以后，她对周围的人显得更温柔了，也显得更会关心人了。

但是，这样无休无止的、耗费极大的美容习惯养成后，城里的少女已经被杀光，即使从城外以征用劳役的名义强拉年轻女孩进城，也不够伊丽莎白这么消费的了。到了后来伊丽莎白几乎毫不客气地见人就杀，所以从城内的墙垛望出去，村子里已经连一名年轻少女也看不见了。

托尔科和乌依瓦里命令属下四处奔走寻找处女，甚至亲自出马完成这个艰难使命，但他们几乎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无法满足主人的需求。领地上的百姓们开始拒绝让女儿进城干活，显然，恐怖的流言早已传遍千里。因为进城干活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到父母身边。他们把赛伊特城视为恶魔栖息的城堡，只能战战兢兢地远眺着这座吸血鬼的大本营。

然而疯狂透顶的伊丽莎白对这些事已经毫不在乎了，即使地下室里无数尸骸散发出的臭气已经令人作呕，她也习以为常，不以为然。每天天一亮就急忙检查自己的肌肤，催促托尔科他们出城寻找下一批猎物。每当他们一无所获，空手而归时，伊丽莎白便歇斯底里地狂呼乱叫找人泄愤。

此时，伊丽莎白的行径早已经脱离常轨，当然，可以说她早就已经疯了。最初，她在追求美貌以及与安妮特的斗争中，对城外的传言还多少有些顾忌，但发展到现在，她已经全然不把民众的反应放在心上了。托尔科也曾婉转地对她说明过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她已经早就听不进去了。可以说，这时的伊丽莎白已经走向了自我毁灭。不管城内城外，无人可以丝毫阻拦她的暴行。事到如今，除非有个比她更有权势的人挺身而出，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介入赛伊特城的屠杀事件，否则谁也拿她没有办法了。

托尔科他们同样也疯了，愚蠢到完全没有发现赛伊特城里已经亮起了危险的信号灯。他们的耳中只有暴君伊丽莎白那尖声的要求，根本无视外头民众们愤怒的呼声。他们利令智昏地竟然派人远赴邻国的村庄强行征虏处女。仔细想想，这种恶魔的行径居然可以隐瞒十年而未被发现，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从这个意义上说，伊丽莎白·巴托里也算是个运气够好的女人了。

7

在赛伊特城遥远的邻国，匈牙利瓦拉西亚的一个贫穷的村子里，有一对早已心心相许的年轻情侣，女孩名叫弗洛伦斯，男孩叫做卢迪。弗洛伦斯的家境非常贫穷，已经被迫处于必须选择连夜逃走或者全家自尽的两难窘境。她的父母听说，只要肯把女儿送进赛伊特城干活，就可以换取相当丰厚的一笔资金，这无疑对她的全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虽然他们也隐约听闻赛伊特城恶名昭著，但终究抗拒不了一大笔金钱的诱惑。

可是这对年轻情侣早对远方赛伊特城住着个女吸血鬼的传闻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听说，进城的少女无一得以生还，而且城内还建有地下牢房，从外面找来的少女一旦被关进这个牢里，就会被一个个拖出去，杀掉后吸干鲜血。

可以说这个传闻相当准确。因为当时伊丽莎白已经不肯浪费时间等候把那些少女暂时充当女仆，而是直接带来就杀掉享用，因此她在赛伊特城的地下建造了一座暂时关押抓来的少女的牢房。

弗洛伦斯听到自己已经被卖往赛伊特城的消息后，哭得十分伤心，但在卢迪安慰下马上恢复了情绪。两人开始共同想出主意，寻找可能的解救之计。卢迪告诉她，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少女得以回家，一定是有哪个地方的处理出了纰漏。如果真像传闻那样可怕的事发生在罗马尼亚的赛伊特城，弗洛伦斯可以亲眼看到后向国王控诉。目前只能听到传闻，但还没有人证实过。因为缺乏可靠的证据，所以无法采取相应的行动。

两人最先想到的方案是，在弗洛伦斯被带往赛伊特城的途中寻机逃走，这个办法虽然可靠，但也存在后顾之忧。首先，已经领到资金的弗洛伦斯的父亲可能陷入困境，而且如果想挽救更多的人，消灭赛伊特城里的恶魔，就必须实际进城后亲眼看到一切，因此必须想出如何逃出赛伊特城的计划。

这时，离赛伊特城派人来接弗洛伦斯只剩短短四天时间了，俩人必须赶紧想出一个将来怎样逃出来的办法。监牢里应该都有铁窗，想从铁窗逃走就得有锉刀或者铁锯，因此两人就到邻镇的铁匠铺买了一把铁锯，然后把带锯齿的部分缝在裙子里。

监牢应该设在地下室里，那么即使逃出监牢也很难逃出城堡，从地面逃出想必也很困难。每个窗户一定都有铁栏杆，而且即使到了院子里，大门也一定紧锁着。周围当然也会有高墙，唯一的逃脱方式只能是设法逃过卫兵的监视，先爬到二楼，再从窗户或墙上跃到地上。这样的话，就需要准备一根很长的绳子。接着，两人便设法弄到一根又细又结实的绳子。起初他们想把绳子缠在身上后再穿上衣服，但考虑到可能会被搜身，因此还是决定也把它缝在裙子里，绳子的末端在腰部位置稍微露出一点儿，必要时只要扯着末端就可以顺利抽出来使用。

接着，两人进入森林里，找了一棵两层楼高的树，练习借助绳子从高处降下的技艺。他们发现，降下距离较长时手掌容易磨破，于是又准备了一副手套，并把它缝在胸前的背心里。

选择逃跑时间当然必须得在夜里，那样的话脚下就需要灯光照明，然而唯独这一点是绝对难以办到的。于是卢迪想出了一个主意，打算每天太阳下山后，就潜伏在赛伊特城附近的森林里准备接应。如果弗洛伦斯能顺利地逃出来，就让她一直往森林里跑。由于现在的季节已经是春天，积雪已经完全融化了，即使一个晚上待在森林里也不会太冷，这对两人来说倒是个有利的条件。

不久，赛伊特城来接人的马车来了。万事准备齐全后，弗洛伦斯坐上了马车。之前来家里购买女孩的是一个脸相凶恶的大胡子男人，而这次来接她的却是另一位，还带着一位士兵跟随，他们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看来已经做好了防止她脱逃的准备。弗洛伦斯的双亲和十个位村民一起送别她，但其中并没有见到卢迪。因为他在准备好粮食和饮水后，已经早一步出发前往赛伊特城了。

马车出发后，弗洛伦斯觉得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未准备周到，突然不安了起来。来接她的是两匹马拉的马车，但因路途遥远，得从清晨一直走到深夜。他们一路前行，一直到太阳下山，月亮高挂在天上后，好不容易前方才出现了城堡的灯光。如果是普通的旅行，这时已经可以松一口气了，她望着这座吸血鬼盘踞着的巨大的城堡，看起来就像一头黑色的庞然怪物似的，反而心里涌出一阵极端的恐惧和紧张，甚至连长途颠簸的疲累都忘记了。

石砌的城墙上有扇巨大的木门，马车一停在木门前，还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木门就嘎吱一声自动打开了。两名举着火把的卫兵站在门边，看见沉默了一整天的马车夫和押运的士兵朝卫兵有说有笑地打招呼，弗洛伦斯感到很惊奇。因为途中他们一直默默无语，她甚至以为他们连人类的情感都不具备。

马车驶入城堡的院子后，身后的木门就被紧紧地关了起来。庭院相当宽阔，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霉臭味、湿漉漉的石头散发出的气味和植物的芳香。这里好像到处都有花坛，在皎洁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见盛开着各种各样的鲜花。这让弗洛伦斯十分意外，难道吸血鬼的城堡里也种着这么多的花？

苍白的月光照亮着院子，马车穿过院子后继续沿着高高的城墙往前走。不久，便进入了一座建筑物的阴影中。这里到处点着一个个小火把，她知道这里就是马厩。石墙边堆积着高高的草垛，粗糙的木头屋顶的檐下系着的马匹似乎都已经入睡了。前面还停着许多马车。载着弗洛伦斯来的马车在马厩前停了下来，士兵先跳下车，车夫也随之下了车。

在车夫的催促下，弗洛伦斯小心翼翼地慢慢下了车，她感觉脚下是一片硬实的土地，上面还长着草，周围隐约传来马匹的呼气声和马厩所特有的气味。

马夫牵着她的手引着路。他们从一排马屁股前走过，然后上了石阶。这里看来是城堡的后门之一，可以感觉到周围尽是冰冷的石头，墙上每隔一段都点着小火把，闻得到煤块和油脂燃烧的气味。他们又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转过几个弯，上下过几次短短的台阶，前头又是一条长长的向下走的台阶。弗洛伦斯心里想道，果然真要把我带到地下室去。为了逃离这里，一开始她还拼命动脑筋记住所有走过的路，但走到一半就记不清了。

由于深夜人静，又处于城堡的深处，越往地下走，传到耳朵里的脚步声显得越大。在墙上点着的火把映照下，弗洛伦斯看着自己被拉长了的影子，仿佛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跟在自己身后，还会不时地抢到自己前头乱晃。

这些景象全都是弗洛伦斯平生第一次看见的。自己所熟悉的花朵盛开、绿草芳香的大自然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这里全是用石块砌成的世界。一想到可能无法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去，弗洛伦斯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阵不安，泪水夺眶而出，毕竟她才年仅十九岁。

越往地下走，空气中弥漫的怪味越浓，这是她第一次闻到的气味。浓烈的霉味，湿漉漉的石头气味、火把上的松油味扑鼻而来——不仅如此，这些混合的气味外，还能闻到一股像是食物腐烂的臭味和腥味。是的，这一定就是血腥味！弗洛伦斯终于发现了。这种气味就像垃圾和粪便的气味，是一股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臭味，因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血的腥臭！

炼狱！弗洛伦斯脑子里马上浮想起教堂的牧师教过的一个词。她已经记不清了，但牧师告诉过大家，人死了以后全都要到一个地方去。那里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那里就叫做炼狱。人得先在炼狱待上几天，才能到天堂或者地狱去。弗洛伦斯想，也许这里就是那个可怕的地方了。只要门一打开，她就会发现，里面就是通往地狱的路。这种令人厌恶，像是叫不上名的野兽的臭味，就是地狱的气味，我正站在地狱的入口。想到这里，弗洛伦斯既紧张又害怕，想哭也流不出眼泪来了，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

她被带到一扇门前时发现，刚才一直隐隐约约传来的呻吟声就出自这里。之所以很难辨别声音的来源，那是因为声音并非出自一人之口。那是由许多人的呻吟声、啜泣声汇合在一起，充斥在整个地下室里，让人听起来仿佛是自己出现了耳鸣的幻觉。在被送来之前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她也几次想象过地狱中的模样，却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情景！

车夫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弗洛伦斯在心里牢牢地记住了这件事。门里黑沉沉的，但看来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一股难忍的恶臭迎面扑来。

弗洛伦斯害怕极了，以为一被带进这个房间就会被杀了。她开始尖叫挣扎，但两个男人恶狠狠地扑了过来，紧紧扭住了她，然后一左一右抓住胳膊，把她提了起来往地下室里拖去。

她被推进一间浴室似的屋子，这里整个地板上都铺着白色的瓷砖，屋子宽阔得让人不可思议。男人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走动时靴子踏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条锁链，墙壁上似乎还设置着什么让人可怕的不知名的机械。但是在黑暗中看得不很清楚。

弗洛伦斯觉得自己好像不会马上被杀掉，旁边的两位男子似乎还要往前走。他们暂时松开了架着她的手，但弗洛伦斯根本不想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一心想从原来的路逃出去。车夫发现后，又紧紧揪住弗洛伦斯的手，把她用力往前拖。她跌坐在地上，边哭边挣扎，但是敌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还是被他们拖着走。

她被拖到一条稍微有点亮光的走廊上。在这里她听到一阵阵如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像是由许多人的声音汇聚而成的。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这声音是如何发出的？仿佛是众多野兽在呼喊，或是在地底下爬满的鬼魅魍魉发出的恐怖呼声，实在太吓人了。

前方出现了一些白色的东西在不停地晃动，似乎是在空中轻轻飘荡的花朵。弗洛伦斯定睛一看，原来那并不是花，而是抓在铁栏杆上和伸出栏杆外的几只人的手。

呻吟声越来越近了，这些声音是从铁栏杆后传到走廊来的，呻吟声音不停地传进弗洛伦斯的耳朵。

押送弗洛伦斯的男子对着走廊尽头呼喊了一声，从看似无人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名士兵。他带着清脆的金属刮擦声走近了铁栏杆，原来那是钥匙串的声音。接着牢房被打开一条缝，里面几个人影马上拥挤到门边想钻出来。

黑暗的牢房里蠕动着四五个人影。狱卒一把夺下弗洛伦斯紧抱在怀里的旅行袋后，又按低她的头，把她推进了牢房里，狠狠地撞在想往外逃的人身上。把她的肩膀和脸都撞得生痛，被用力扭过的脖子也在隐隐作痛。只听身后响起咔嚓的一声，弗洛伦斯身后的门被关上了，然后被上了锁。弗洛伦斯被撞得跌坐在地上，但她想到自己不会马上被杀掉，一股放下心来的感觉又让她暂时忘记了疼痛。

弗洛伦斯的周围响起了巨大的哭泣声，因为这些女孩无法从这里逃脱，才发出了如此绝望的哭喊。弗洛伦斯也用力扑到栏杆旁大喊：“等等，还我的行李！”她知道喊了也没用，也只能这么叫喊几声出出气。包袱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只不过她不希望让人看到里面破旧的换洗内衣罢了。

那位奔走了一整天，把自己从匈牙利带到这里来的男子已经大步离开了，负责看守的士兵也回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坐下歇口气去了。

弗洛伦斯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跟着旁边的女孩们一起痛哭了一场。到这时她终于相信传闻是真的了。而她原来还一直不肯相信，因为派去接她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带她来城里干活的。但既然是要她来城里干活，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关进监狱，所以看来自己已经凶多吉少，终究是要被杀掉吸血了。

虽然这种结局多少也在预料之中，但过度的绝望和恐惧使她蹲在栏杆旁无法动弹。等眼泪都流干了后，她的情绪才稍微有所缓和。这时她才有心情环视了一下四周。她慢慢转过身子，朝牢房里头的深处看去，这才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情景。

起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爬过去看了一眼。她看到两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子躺着像是睡觉。当靠近她们身边时才看清，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看清情况后，弗洛伦斯发出了响彻深夜地下室的尖叫。一股寒流穿过她的全身，连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这里虽然也有照明，但只是在走廊上点着一支火把而已，整个地牢里一片漆黑。那两个盖着毯子好像在睡觉的女孩已经奄奄一息，其中的一个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另一个也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像只虾一样时曲时伸，毯子被她踢开了，因此她的身体全露在外面。弗洛伦斯无意中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什么，女孩的全身一丝不挂。弗洛伦斯看清是怎么回事也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她的身体看上去是黑色的，好像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

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全身沾满了凝固的血迹，还布满无数小孔，血从一个个小孔里渗出来，流出来的血凝固后变得发黑，失血的身体上布满了黑点。不仅身体上满是小孔，脸上也到处都是，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迹，连两只眼窝里也积攒了不少发黑色凝固了的血。女孩显得十分痛苦，眼睛也看不见，几乎丧失了意识。弗洛伦斯从没看过这么惨的人。

“水，水……”她不断抖动着嘴唇，好像在说什么。嘴唇肿得很厉害，似乎被打破了。沾血的嘴里能看见满口白牙。

弗洛伦斯想试试她发烧没有，就撩起她因沾血而变成一团的头发。但她的额头全沾着血，连放一根手指的地方都找不到。

“水？没有水吗？”弗洛伦斯对着四周喊道。可是得不到回答。她看到旁边有个杯子模样的东西，急忙过去拿在手里一看，里面是空的。弗洛伦斯抓着铁栏，冲着看守士兵的方向大声叫喊道：

“水！能给我点儿水吗？”还是没人回答。

“水早就没有了！”一个女孩赌气似的低声回答。其他人只是继续哭着。

“不但没有水，食物和药品也没有，连一块干净的布也找不到。”

“原来这样……”弗洛伦斯气馁地说。

“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在这里已经见过好几个人就这么死去了。”

“看守的人也不管吗？”

“士兵不在，刚才已经离开了。这时他已经睡觉去了。”有人在黑暗中回答。周围的啜泣声、濒死者的呻吟声仍然持续着，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恶臭。

弗洛伦斯摸了摸缝着铁锯的裙角，硬邦邦的。太好了，铁锯还在！既然入夜后卫兵已经回去了，何不马上就动手把铁栏给锯开？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了这些凄惨的女孩和这座地下牢狱，我看见了可以向国王控诉的一切证据。这种地方，即使多待一刻也无益。

弗洛伦斯一时不知道该先把锁锯掉，还是该先锯断一根铁栏。如果锯锁的话，一定得在今天晚上干完，如果今天晚上没办法锯掉，明天一早士兵开锁时就能发现，那么锯子也就保不住了，唯一指着救命的工具便会被搜走。而且并非今晚把锁锯掉就能逃得了，锯掉后还得留点儿时间在天亮前逃出去。弗洛伦斯觉得这太难办到了。

另一方面，如果锯断铁栏杆，可以花上两三天时间也没问题。大概不会明天就杀掉自己，因为自己才刚被送到这里。因此弗洛伦斯马上从裙子里取出铁锯，动手锯那根最靠里头的铁栏杆。

她刚开始拉动锯子，马上便发出极大的嘎嘎声，这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时她倒希望周围的呻吟声和啜泣声能更大些。

她觉得周围的女孩很难说得上话，她们因为过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变得几乎发狂，想问她们点儿什么的话，她们也只会哭泣和呻吟，一句也不想回答。即使弗洛伦斯开始动手锯铁栏，她们也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既不关心你在干什么，也不关心你干的事对她们有什么意义，她们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这里有位男人，应该能帮自己一起逃出去吧，但遗憾的是牢里关着的全都是女孩。但也多亏是用来关押女孩的牢房，所以显得不是太坚固。铁栏的间隔很宽，一根根铁栏也比想象的细。只要锯断一根后，再用力把它折弯，就可以从间隙里钻出去似的。

只是，就算铁栏很细，她也拿不准自己的力气够不够把它折弯。万一折不弯它，就得从栏杆下面再锯一次，把它整根取下来才行。如果折了一半力气就用完了，那么后果就严重了，不但自己逃不走，事情还会彻底败露。要是没有力气把折弯了一半的铁栏扳回原状，倒不如一开始就别折弯它。弗洛伦斯告诉自己，凡事一定要小心谨慎，胜败在此一举，只许胜不许失败。万一不能活着出去，不但自己会丢掉性命，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年轻女孩被杀。

但是，光凭弗洛伦斯的力气，就算一根细细的铁栏杆，好像也不容易锯断。她不停地锯了两个小时，铁栏只被她锯出一道细沟。

女孩们哭累了，一个个陆续睡着了，牢房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奄奄一息的女孩的呻吟声也小了下去，已经快要死了。而另一个大概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故意把惨遭如此对待的人关在牢里？是让我们照管她们吗？弗洛伦斯边锯边想着。但是牢房内既没有水，又没有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帮助她们。弗洛伦斯知道，这座城堡里果然住着可怕的恶魔，正常人绝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来。自己必须早日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卢迪也应该已经来到城堡附近，躲在森林里等着救我了。

她边想边鼓励自己，手中仍然锯个不停。天一亮后卫兵也许马上会回来，这样一来就不能再锯了。这种事只能在夜里进行。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出去，像旁边两位濒死的女孩一样遭受折磨。因此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然而由于昨晚没睡好，加上一整天紧张的长途劳顿，她已经疲累不堪了，脑袋不时地垂了下来。不久，她把铁锯在裙子下面藏好后，便躺在地上睡着了。

她猛地睁开双眼，听到了一声很大的声响。牢房里稍微亮了起来，因为走廊里已经很亮了，看来还是有阳光照进地下室的某个角落来。

正当她想从地上爬起身来时，却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士兵们正把浑身是血的赤裸的尸体搬出去。只见他们抓住尸体的两只手腕，把尸体拖在地上拉出去。女孩身上的毯子掉了下来，全身都裸露在外，身上到处都是的伤口一览无余，那情景惨不忍睹。

但是牢房里的女孩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没有一个人关心如何处理那些尸体，她们全都挤到牢门口，尖叫着争先恐后地想挤出去。

弗洛伦斯不想和她们挤在一起，她知道现在根本就无法逃出去，因为走廊上还站着几个男人，眼睛都紧紧地盯着牢门。其中有几个手里拿着面包和水杯，弗洛伦斯估计他们是要给她们送吃的。光是把想挤出去的女孩往里推的男人就有三个，女孩们的力气根本抵不过他们。

莫非这些男人也是吸血鬼？弗洛伦斯茫然地想着，但看起来他们脸上还显得挺和善。

啊！弗洛伦斯下了一跳。因为她不小心直起身子时，铁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捡起来藏在裙子下。多亏女孩们的动静非常大，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那边去了，所以并没有被发现。

但比这更让弗洛伦斯害怕的是，锯铁栏时落在地上的铁屑居然在铁栏外散了一地。而且刚才拿着面包站在外面的士兵们就踩在那上面。

上帝啊！弗洛伦斯闭上眼祈祷着。千万别让外面的男人发现那些铁屑！

两具裸尸被拖出牢房后，等在外面的其他人马上抓起她们的双脚抬了出去。在牢房门口争先恐后想挤出去的女孩们被推了进来，拿着面包的士兵们走进牢里，在每个女孩的腿上各放下一块面包，又在旁边的地上放下一个杯。弗洛伦斯也有一份。分完后士兵们就离开了。杯子里是汤，但却是冰冷的。弗洛伦斯斜眼看着走廊上的那堆铁屑，士兵们一个个踩着铁屑走出去，但幸亏没被他们发现。她边看着边祈祷。终于最后一个士兵也走了。太好了！她这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士兵都离开后，走廊尽头只留下一个卫兵。不久这个卫兵也坐下了。由于他离那些铁屑还有点距离，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至少看来应该还没事。弗洛伦斯想，等太阳落山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那堆铁屑。想到这里她终于放了点儿心，她抓起硬邦邦的面包嚼了起来，为了实现冒险的逃亡，她必须保持必要的体力。

8

这天下午，牢房里的一个女孩渐渐和弗洛伦斯熟悉了起来，她就是昨晚回答过弗洛伦斯问话的那位女孩。她长相甜美，只比弗洛伦斯大一岁。听说也是从罗马尼亚境外被带来的，两人多少有点儿语言不通，必须通过动作相互进行交流。

她叫做莎吉，已经被送来近一个星期。所以她说：“今晚我一定会被当做牺牲品，还好我是个孤儿，死了也没人会悲伤。”弗洛伦斯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弗洛伦斯问她，这座城堡的女王为什么要不断残杀少女？她回答说，因为女王是吸血鬼。她还说，女王脱光了少女们的衣服后，再杀了她们，然后吸她们的鲜血。

莎吉出生的村子位于森林深处，和弗洛伦斯的故乡瓦拉几亚有几分相似，两人回忆起童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弗洛伦斯十分庆幸自己可以在这种可怕的地方还能交到朋友。

时间又到了夜晚。听说凡是把少女们拖出去杀死，一定是在晚上，所以当地下室的走廊里照进来些许阳光，隐约能听到云雀的鸣叫时，她们暂时就安全了，因为白天绝对不会被杀掉。因此少女们在白天便恢复了平静，像个正常的人了。弗洛伦斯因此可以和莎吉亲切地交谈。一旦太阳开始下山，少女们又变成一副野兽般的模样，全身开始不停地发抖，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她们像动物一样弓着背蜷缩成一团，不断发出既像哭泣又像呻吟似的声音。

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村里的趣事的莎吉也一样。不，莎吉比她们更惊慌。不管弗洛伦斯怎么跟她说话，她甚至连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嘴里不断发出像生病的小狗般的呻吟。弗洛伦斯这才知道，原来恐惧可以让人变得和动物一样。

夜更深了，四周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响。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到牢房里女孩们因恐惧而发出的呻吟越来越响。

弗洛伦斯抱着双膝坐在笼牢的角落里，虽然她也泪流满面，但没有哭出声来。突然，旁边啜泣着的莎吉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双手各抓紧一根铁栏杆，边哭边摇晃着，但铁栏十分坚固，只看见她自己的身子在不停地摇晃。

弗洛伦斯也大吃一惊，一时弄不懂是因为什么。但她很快就知道原因了，她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正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隔着铁栏和放声大哭的莎吉站在对面的是个很面熟的男人，他苍白的脸上长着粗硬花白的胡须，身材十分矮小。弗洛伦斯认出来了，他就是第一次到自己家里和她父亲说过话的那个人。

卫兵也来了，他们粗野地打开门上的锁，伴随着一阵金属的撞击声，他们弯身钻进牢房里。大胡子男人随手向一个女孩一指。他指的果然就是自己预感到会被杀害的莎吉。

莎吉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站起来后绕到弗洛伦斯身后，然后使尽浑身力气抱住弗洛伦斯，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弗洛伦斯的骨头都掰折了。弗洛伦斯感到一股钻心的痛楚，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对死亡的恐惧。

卫兵似乎早已对此熟视无睹，毫无表情地揪住莎吉的手。莎吉紧紧地抓着弗洛伦斯的手臂，大声尖叫着狠狠咬了一口卫兵的手。卫兵疼得大叫起来，气急败坏地朝莎吉的脸扇了一记耳光。站在牢房外的大胡子男子也吓了一跳，赶紧进来给卫兵帮忙。其他女孩们眼看有机可乘，不约而同地拥到牢房门口想往外逃。门口的另一个男子赶紧关上了牢门。

莎吉在弗洛伦斯的背后胡乱挣扎。弗洛伦斯的手也被她抓破了，背上还挨了她几脚。弗洛伦斯也惨叫起来。最后，莎吉的身子还是被卫兵抓住了，大胡子男子又抓住了她的双脚，俩人一起把她抬出了牢房。莎吉还在不停地挣扎。两个男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带走，另一个看守赶紧把门关上后锁了起来。

他们走出好远后，还听得到莎吉时高时低的尖叫声。不久，一声巨大的惨叫传遍了整个地下室。弗洛伦斯知道，那些人正在杀害莎吉，吸干她的血。一想到这里，她的身体也开始发起抖来，牢房中的其他女孩也一起大声痛哭。弗洛伦斯好不容易才和她成了朋友，没想到仅过了几小时就永远地分别了。

惨叫很快就消失了。卫兵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了回来，又在原来的地方坐下了。过了很长时间后，也许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才终于听到走廊里传来两个人凌乱的脚步声。原来是两个卫兵扛着什么重物走了过来。

弗洛伦斯看清他们扛着的是什么时，差点失声尖叫了出来。那竟是全身赤裸的莎吉！白色的肌肤上到处是鲜血。牢房里的女孩们好像见惯了，没有人吓得喊叫出来，但弗洛伦斯由于第一次见到这种惨状，再加上白天刚刚和莎吉聊得十分投机，所以受到的刺激也更深刻。

牢门打开后，卫兵先站在门口严密地警戒着，防止其他女孩趁乱逃跑。

莎吉被慢慢放在昨晚那位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孩躺过的地方。卫兵们没有用毯子盖住她赤裸的身子就迅速离开了。弗洛伦斯十分气愤，这些人实在禽兽不如！她赶快跑到莎吉的身边。

莎吉就像昨晚见过的那个女孩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她痛苦地呻吟着，但好像意识不清了，连弗洛伦斯呼喊她的名字，对她说话都得不到回答。昏暗的牢房里，只见得到莎吉雪白的身体上浑身是血，而且仔细一看能看到全身露出数不清的许多小孔，她的脸上也有很多伤口，眼窝里也积满了血。弗洛伦斯担心她看不见，便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她眼窝里的血，但是莎吉的眼睛好像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

莎吉的身体开始发抖，也许她冷了，因为她赤裸着全身。弗洛伦斯又看了一眼莎吉的身子。虽然莎吉遭受了这种折磨，但还能看出她的身材长得非常苗条匀称，只不过身上的血已经完全被榨干了，腿部的皮肤也干巴巴地布满了皱纹。

不能让她就这么躺着。弗洛伦斯心想。她拖过一条身边的毯子想帮她盖上，可是马上被人使劲抢了回去。

“这是我的东西，别把血沾在上头！”有人在黑暗中说道，“那边还有毯子呢。”

弗洛伦斯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两条昨晚死去的两个女孩盖过的，被血浸后变得硬邦邦的毯子。没办法，弗洛伦斯只好站起来走过去取。

毯子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臭味。也许这里靠近厕所，但毯子上的臭味大多是它本身带着的。弗洛伦斯已经习惯了牢房里的臭味，但毯子上的臭味特别浓。总不能让莎吉这么光着身体躺着，所以她还是挑了其中一条软点儿的拿回来，轻轻地盖在莎吉身上。莎吉的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

“你现在还有心思这样做，等你习惯了就不会了。”还是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确实，除了自己，弗洛伦斯发现没有谁想帮莎吉做点儿什么。

“我们已经帮不上她什么了。她很快就会死去的。”她说。

也许关在这里的人已经经历得太多了，而且知道这里的规矩是按照进牢房的先后顺序依次杀人，因此大家很明白明天会轮到谁，或者是后天该轮到谁。

“那个女孩本来应该死得更早点儿。”那个女孩又说了一句令人不解的话。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弗洛伦斯问道。但没有得到回答。

今天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水、食物或药品可以帮莎吉解除痛苦。下午送餐时只送来一个稍大些的水瓶，但大家一拥而上抢着很快就喝光了，到晚上便没有一滴水可喝了。

那个少女说得对，不到一个小时莎吉就安静了下来，已经死了。

弗洛伦斯数了数牢房里的人数，还剩两个，连自己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这意味着再过两天就该轮到自己了。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又开始大声痛哭起来，因为她知道，明天就该轮到自己了。

卫兵站起来睡觉去了。弗洛伦斯迫不及待地跑到铁栏边，取出铁锯又开始锯了起来。一共只剩下三个晚上的时间了，就算第四天晚上把它锯断了，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说，后天晚上，最迟大后天晚上天亮之前没有把它锯断的话，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这么一想，弗洛伦斯更睡不着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白天似乎还可以睡觉，直到早上卫兵回来之前，足可以整整锯上一个晚上，白天再睡觉就可以了。

自己无异于死刑犯，她想道。而且离执行死刑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罪，但相当于已经不明不白地被判了死刑。正因为自己是无辜的，所以白天还可以在坚硬的地板上躺会儿，弗洛伦斯这么想。

自己能有什么罪呢？硬说有罪的话，顶多自己犯下的是贫穷的罪。这间牢房里关的女孩们，个个被迫身负与生俱来的贫穷的罪。如果生为这座城堡的主人，自己也能把城外的女孩一个个抓来杀掉，吸干她们的血，而且毫不担心受到惩罚。而一旦生在贫穷的家里，就只能默默地忍受被人宰杀的命运，连句怨言也没处说。上帝啊，你为什么在世间制造出如此不公的事呢？

以弗洛伦斯的力气而言，不管多么拼命拉动铁锯，花一两个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锯出一道一毫米深的沟槽。昨天足足花了一个晚上，也只在铁栏上锯出一条小沟而已。以这种速度来算，接下来的三个晚上要锯断这根铁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的头发恐惧得竖了起来。而且自太阳下山后，少女们的哭喊声、呻吟声、以及长长的悲叹声，都几乎要让人发疯。弗洛伦斯之所以能不哭不叫，是因为一门心思都扑在锯断铁栏上，抱着有机会能逃出去的希望。她想，如果没有这份希望，自己肯定也会大哭不止的。

弗洛伦斯什么都不想，专心致志地拉动锯条，还不忘把落在铁栏外的铁屑刮进牢房里，以免被人发现了。不久，她的手指已经皮破血流了。手指的痛楚让她想到莎吉所受到所遭受的酷刑，那该比这要不知痛苦多少倍。一想到这里，她全身害怕得发抖，不管手上多么疼痛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用锯子割下一块上衣袖子上的布，再用布裹在铁锯的一端握住，这样锯起来就一下子快多了。她直懊悔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么做？锯习惯了以后，也逐渐掌握了诀窍，这样沟槽便越锯越深。锯刀固定得更紧了以后，速度也慢慢加快了。

但弗洛伦斯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如果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不完这一切，性命也就保不住了。通过计算后得知，今晚之内至少要锯掉铁栏的超过三分之一部分，也就是必须接近一半，否则大后天晚上在天亮之前将来不及锯断。那样的话，那天晚上卫兵还未撤走时，她就要被拖出牢房，剥光衣服后被杀死了。

开始锯了之后才知道，锯铁条和锯木头完全是两回事，虽然不算特别难，但也不那么简单。她已经不敢奢望在三个晚上之内能锯断两处地方了，连能否顺利地锯断一处都不敢太有把握。而且即使锯断铁栏了，能不能弄弯它也不算很有把握。万一无法弄弯铁栏，自己还是无法逃生。

应该行，一定行，一定能弄弯它！只有相信能做到，并且努力去做才有希望。弗洛伦斯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手中拼命地继续锯着。

今天整天待在牢里不动，身体根本不觉得累，而紧张和恐惧也让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两个女孩似乎也不觉得困，只是一味哭着，让人觉得她们的眼泪还真多。但奇怪的是她们俩都没有提出要帮自己的忙。但仔细一想也难怪，如果今晚不能锯断铁栏的话，她们俩就根本无法得救。她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就算三人齐心协力一起锯，但锯子只有一把，总之，今天晚上之内根本不可能锯断，女人的力气还是太小。即使她们肯帮忙，至少明晚要被杀害的那位女孩是不可能得救的。

如果明天晚上能锯断的话，还可以多救出一个人。但即使三人同心合作，明天晚上也很难保证能锯断。虽然已经锯得越来越顺手，但进度反而比原来的慢。弗洛伦斯一边专心锯着，一边想着原因。终于她想明白了，因为铁栏杆的中间部分比较粗。相反，只要过了中间部分，接下来进度又会快起来。

她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右手的肘部和肩膀开始酸痛起来，渐渐快失去知觉了。弗洛伦斯一抬头，才发现走廊里已经透进一丝朦胧的晨光。时间过得真快，她心里咒骂着春天这个季节，因为春天的夜晚短，天已经快亮了。

其中的一个女孩已经睡着了，那位知道自己今晚将要被杀掉的女孩仍然醒着。这很自然，如果她是自己的话一定也一样，弗洛伦斯想道。可是最可怕的倒是还没锯断铁栏天就亮了——那样自己会懊悔得发狂，一定无法像那个女孩似的默默地哭泣。

她赶紧伸手把铁屑拨进牢房里，然后稍微放慢点速度继续锯着。牢房里因为有个女孩睡着了，因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她担心卫兵可能会听到锯子的响声，但也无法因此而停下手里的活睡觉去。

外头终于响起了卫兵的脚步声。她赶紧清理完铁屑趴在地上，拉过毯子假装睡觉。卫兵走下石阶后打开门看了看，然后又很快回到走廊里，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石阶旁的门似乎还是没有上锁，这说明只要能逃得出牢房至少可以爬上那段石阶。她总算还认得这里到马厩所在的后院那条道。但是只逃到后院并没有意义，因为马厩那里的后院四周还围着高高的墙，找不到一个出口能出去。必须从一楼爬上石阶到围墙上，或到更高的地方寻找窗户爬下去才能逃生。

但是完成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以快天亮时才逃出牢房还不行，至少得在天亮前一小时把栏杆锯断。弗洛伦斯躺在地上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想来想去地盘算着。她抬头看了看铁栏的锯口，发现了最让人害怕的事——直到现在居然只锯了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这让她仅有的一点睡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天下午，莎吉的尸体刚被运走，那位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又带进来一个新的女孩。他夺走那个女孩的行李后，把她推进牢房里就迅速离开了。那位新来的女孩茫然地一直站在牢房里，她问弗洛伦斯这是怎么回事。弗洛伦斯明白地告诉她，你被骗了。

弗洛伦斯看着眼前这个新来的女孩。自己要是逃不出去，这个女孩至少能比自己多活一个晚上。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被抓到这里的女孩竟然个个都长得很漂亮。

一到夜里，另两个女孩又开始哭起来，被她们的绝望所感染，弗洛伦斯也哭了。但是新来的女孩依然满脸迷茫，也没有哭，因为她根本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带着两名士兵出现了，是来执行死刑的。三个男人打开锁后进入牢房里，抓住那位已经自知难逃一死而大哭不停的女孩。女孩拼命地尖叫着挣扎，但这一切只是徒劳的抵抗，男人们抱住她的身子和腿，把她抬了出去。

不久，就传来一声巨大的惨叫声。没有人确实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确实的结果是，那个女孩已经被杀了，鲜血也被吸干了。

那位新来的女孩浑身发抖，看着弗洛伦斯问道：“她怎么了？”

弗洛伦斯觉得还是不让她知道更好些，但是过一会儿只要看到被抓走的女孩送回来的惨状，即使不想知道也瞒不过她。弗洛伦斯犹豫着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她。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她只好简单地回答道。自己也一步步接近死亡了。还不能说一定能顺利地逃出去，这种绝望似乎夺走了弗洛伦斯平时的亲切和耐心。

赤裸着身子浑身是血的女孩被抬回了牢里，照例被放在靠里面的地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干如此惨无人道的事呢？

见到这种惨状后，新来的女孩才尖声惊叫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靠近她看着。

“没有药吗？连水也没有？”她大声喊道。当然不会有的。只要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死去。

另一个女孩一想到明天自己也将是这副模样，就不断放声哭叫起来。弗洛伦斯也因为后天正一步步逼近自己而几乎要发疯了，根本顾不上回答新来的女孩。

“你们俩怎么这么冷酷！她就快要死了！把毯子给我！”她想抓弗洛伦斯的毯子，弗洛伦斯一狠心抢了回来。

“用那条浸血的毯子！”弗洛伦斯告诉她。

“那条毯子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了……”

“好了，没别的办法，她马上会死的。”弗洛伦斯回答道。恐惧、绝望，以及想尽快锯断铁栏的焦躁感，使她一切都顾不上。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精神紧张得已经快疯了。

黑夜降临了，弗洛伦斯心里拼命祈祷卫兵赶快回去睡觉。新来的女孩想好好照料一番伤者，但也拿不出办法能为她做点什么。弗洛伦斯觉得今晚卫兵回去睡觉的时间似乎特别晚。她觉得很奇怪，抬头一看，原来他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如果就这样睡到天亮，那就无法再锯铁栏了。她见卫兵睡得正香，恐惧和愤怒瞬间袭上心来。等她发现时，已经情不自禁地高声尖叫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已经猛地撞在铁栏上，连续撞了两三次后，新来的女孩才紧紧地抱住她，两人就这样抱头痛哭了好久。

幸好哭闹声吵醒了卫兵。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趴在地上痛哭的弗洛伦斯一眼后，慢慢转身回自己的屋子睡觉去了。

“谢谢！”弗洛伦斯向新来的女孩表示了谢意，“我叫弗洛伦斯，你呢？”

“我叫威娜。”女孩回答。

“刚才我太害怕了。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去好好看护她。”弗洛伦斯说。

威娜向受伤的女孩身边走去了，弗洛伦斯马上拿出铁锯开始锯了起来。今晚只有一个女孩在哭，所以铁锯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她有点担心，但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在今晚和明天之内不能把铁栏锯断的话，自己将必死无疑了。

她用昨晚割下来的布把锯子的一端包起来，握住之后专心锯起了铁栏。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回头一看，发现威娜正站在自己旁边。

“我来帮你。”威娜说。弗洛伦斯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就把铁锯交给了她。两人使尽浑身力气轮流锯了起来。

“让我也锯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过来了。

弗洛伦斯的心情十分复杂，但还是让她也参加了。或许她还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帮助弗洛伦斯和威娜俩人逃脱了，三个人就这样轮流一直锯到天亮。

即使这样，铁栏也刚刚锯了一半，原来预计今天晚上至少必须锯到三分之二以上，否则后天天亮前就无法锯断铁栏了。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真想哭出来，但比她更难过的却是那位轮到明天被杀的女孩。她虽然手指上到处是血，但还是专心致志不停地锯着。但是，朦胧的曙光已经渐渐照亮了地下室的走廊。

女孩双手抓住还未锯断的铁栏，一边大声哭叫，一边用力地摇晃。但这么做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么做还不如多锯个两三下。

弗洛伦斯从背后抱住女孩的双臂，威娜上前夺下她手中的锯。等女孩冷静下来后，弗洛伦斯放开她，弯腰把铁屑清理进牢房里。从台阶那里传来了卫兵阴沉的脚步声，三个女孩赶紧趴在地上装睡。

当天白天又新送进来一个女孩。这些每天送来的女孩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位新来的女孩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一直处于惶恐之中。不管弗洛伦斯对她说些什么，始终一句话也不回答。

夜晚又来临了，这是弗洛伦斯到这里后的第三个夜晚。就像其他已经遇害的女孩一样，知道自己即将被杀害的那个女孩从太阳落山之后就大哭不止。弗洛伦斯的心也一阵阵跳个不停。她知道，即使今晚还轮不上，可是明天就该轮到自己了。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那根铁栏，怎么竟然进展得这么慢？好不容易才锯到一半，今天晚上真能锯得完吗？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全身像掉到冰窖里一样抖个不停，五脏六腑都揪紧了似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起来，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了。

夜更深了，知道自己今晚要被杀的女孩还在号啕大哭。弗洛伦斯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死刑执行者的脚步声。

她想起了许多事。难道是父母明知我会遭遇到什么，还要把我卖掉的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父母亲和儿女之间的关系到底又是什么？难道就因为父母生了我，养了我，做女儿的就必须连自己的性命也该乖乖地听凭他们处置吗？

死刑执行者阴森森的脚步声已经确实听到了。难道是幻觉？不，确实听到了。轮到今晚要死的那个女孩开始发疯似的哭闹，就是最好的证明。

铁栏外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又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三名士兵。弗洛伦斯在牢房里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们。弗洛伦斯像是做梦似的视线中，大胡子男子居然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随意地举起的右手，竟然指的是弗洛伦斯！

究竟是怎么回事？弗洛伦斯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做了个噩梦，这一定是梦。

她瞪大双眼。只见卫兵和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门吱地一声打开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弯身走入牢里。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弗洛伦斯想到这里完全失去了理智，跑到昨天新来的女孩身后，使劲地抱住她。弗洛伦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拼命又推又挠大胡子男子伸过来的手。

“错了！你弄错了！不该是我！今天晚上该是她！”弗洛伦斯不顾羞耻地大叫着，相同的话连说好几遍。

然而她转身一看，今晚该轮到的那个女孩的双手已经被大胡子男子带来的两个士兵紧紧拧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在一旁挣扎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胡子男子说：“两个人都带走！今晚要两个。”

听到这句话，弗洛伦斯几乎要晕过去了，强烈的恐惧让她毛发都竖起来，更加大声地惨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上帝！”

另一个女孩已经被带到走廊上，在铁栏外微弱的亮光下拼命地挣扎。接下来该轮到弗洛伦斯了。

突然，抓住弗洛伦斯的大胡子男人停下了手。弗洛伦斯一看，被带到走廊上的女孩也停止了挣扎，用她那双哭得红肿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一直瞪着这边。大胡子男人抱着弗洛伦斯的身子，隔着铁栏和另一名男子正在说话，她不知道还有一个男子在外头，也许是刚刚进来的。但弗洛伦斯还没冷静到顾得上注意那种事，只是不停地哭闹着、挣扎着。

奇迹竟然发生了！大胡子男子把弗洛伦斯狠狠地向墙上一推，她的腰重重地撞到地上。她睁开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一看，大胡子男子正在走出牢房。卫兵随即关上牢门，急忙上了锁。

“到底是怎么回事？”被拉到走廊里的女孩边挣扎边喊叫着，她双脚乱蹬，另一名男子过去把她的腿抬起来。

“怎么回事？她怎么又放回去了？”

“今晚只要一个人就够。”大胡子男子小声地说。

听到这句话后，弗洛伦斯心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流下了眼泪。但紧接着，一句话把弗洛伦斯惊呆了。那个被抬走的女孩叫喊着：“她想逃跑！她想锯断铁栏逃跑！真的，相信我！”

弗洛伦斯停止了流泪，从石板地上坐了起来，她全身僵硬，想马上把铁锯藏起来。不见了！铁锯不见了！她在衣服上到处找，哪里都摸不到。

“相信我！她想逃跑！她在锯栏杆，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得放我走！”她不停地尖叫呼喊，但声音越来越远。

弗洛伦斯紧张得僵直着躺在地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卫兵们听信这些话会回头找她。赶快得把锯子藏起来！可是，那把最要紧的铁锯却不见了。

过了好久，听不到卫兵回来的动静。不久就听到那个女孩尖厉的惨叫声传来，然后越来越小了，周围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弗洛伦斯茫然地坐了好久，接着就默默地哭了起来，眼泪怎么也停不住，她不断地抽搐着。

既不是因为暂时放下心来，也不是出于对那个女孩的同情，弗洛伦斯之所以感到绝望，是暗暗埋怨自己危急时的不理智。现在多少因为那个女孩已经说不出话了而放下心来。不，说不放心是假话，因为坚持告发自己逃跑计划的人死了，这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即使明天自己也要面临同样的惨剧，今天却为暂时能捡条命而感到高兴。因为别人丢了性命而感到高兴，弗洛伦斯为自己的可悲而哭泣。

当天晚上，被杀害的女孩没有被送回牢房来。他们改变做法了。即使送回牢房也只能丢下不管，只能看着她死去。知道她告发过自己，还要面对她濒死的模样，这对弗洛伦斯而言实在很痛苦。所以女孩没被送回来，倒免得再让她悲伤。无论如何，一想到那位女孩今晚不知在哪个地方静静地等待死亡，这让弗洛伦斯痛苦万分。

士兵和大胡子男子也许以为那位女孩的话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说的，并没有到牢房来检查铁栏或对弗洛伦斯进行搜身。这也使弗洛伦斯略微感到放心。经过这场虚惊，弗洛伦斯也多加了点小心。每当卫兵在走廊里待着时，她就坐着不动，咬紧牙关像在和他比耐心。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有点举动就可能引起他的怀疑而送了命。实现这个计划还需要必要的准备时间。

卫兵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伸了伸懒腰，从笼房前走了过去。弗洛伦斯听到他打开台阶旁边的门，爬上石阶离开了的脚步声后，马上从地上一跃而起，趴在地板上拼命寻找起铁锯来。

可找到了！原来它掉在墙角的暗处。一定是刚才被抓住手臂要被拖出牢房时，自己使劲挣扎才让藏在衣服里的铁锯掉下来的。落地的时候应该有声音，只是因为当时几个人又哭又叫，才没让他们听见了。

她把铁锯捡起来，伸进锯了很深的铁栏杆中间继续锯起来。威娜走了过来，也想帮点忙，因此她只要累了就让威娜接着干。但没过多久弗洛伦斯就开始烦躁起来，一把将威娜手中的铁锯夺了回来。

她拼命地锯着锯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万一今天晚上锯不断，就让威娜明天继续干就行了，因为自己就要被杀了。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拼命干，不管自己是否情愿，最终都要被杀死了。

想到这里，弗洛伦斯才有点儿理解了，刚才那个女孩被带走时为何要拼命把自己的逃跑计划说出去。原来她根本无法理解，明明自己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呢？而这时她才深深地体会到那种心情了。

今天晚上，要是天亮之前无法锯断铁栏的话，自己究竟会怎么办？天亮后，笑着把铁锯递给威娜，告诉她，我跑不了了，你来接着把它锯断，逃出去后请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家乡的人们。你逃到附近森林里时，会有个叫卢迪的男孩等着救你。你要加把劲！自己能够这么对她说吗？

上帝正在考验我，弗洛伦斯想道。她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并不能保证完全能做到。也许我也会懊悔、恐惧、不顾一切地哭喊吧？然后埋怨为什么只有我被杀，气得把铁锯扔在卫兵面前的吧？我怎么也会这么怕死，做这种罪恶深重的事呢？弗洛伦斯想着。

她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继续拉动着铁锯。已经锯到一多半了，大概总有三分之二了吧。再来几下，再来几下，她告诉自己，一边不停地锯着。

已经过了四分之三了，即使威娜催她换一换，她也不想松手。因为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了，是上帝给予自己的机会，本来自己今天就已经被杀了。天亮之前是留给自己的最后可能。如果太阳出来之前不能锯断它，自己就活不了了。

正如她自己想象的一样，越接近最后。速度眼看着就越快起来。弗洛伦斯锯得越来越顺手，即使是个男人，或许也就不过如此。威娜也勤快地帮着清理干净落在地上的铁屑。这也理所当然，因为她也可能因此而得救。

只剩一点儿了，就一点儿了！弗洛伦斯焦躁了起来，只剩两三毫米就完全锯断了。锯子已经快锯到头了。还有最后一点儿，只有一点儿了我就得救了！我不会死了！

就在这时，就在她满心欢喜得想大喊出来的时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弗洛伦斯的双臂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扭到身后，按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弗洛伦斯大声喊道，“只要再锯几下就行了！”话未出口就已被人捂住了嘴。那是威娜的手。哦！我知道了！威娜，你是内奸！

“嘘！”威娜的声音在弗洛伦斯的耳边响了起来。

接着，弗洛伦斯听到了让她绝望的响声。那是走路的声音！卫兵走路的声音！下台阶的脚步声。那不是自己的耳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今天卫兵又回来了？

然而，这时弗洛伦斯见到了，见到了照到走廊里的朦胧的曙光。天亮了！天已经亮了！她却完全没发现。

接着，一阵彻底的绝望向她袭来，眼前微亮的景色变成一片黑暗。

我完了！没有锯断铁栏，还没锯断铁栏天就亮了。我为什么这么不走运？上帝啊，你为什么这么无情！我逃不出去了，我今天晚上要被杀死了！

弗洛伦斯拼命咬牙忍住哭声，她感觉到威娜柔软的身躯正从身后搂住自己。她听见卫兵坐在老位置上的声音。弗洛伦斯伤心地哭了。完了，我一定活不成了。卢迪也白白指望了一场，多么可悲啊！可是，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生命算起来只有几个小时了。

9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弗洛伦斯几乎都在虚脱的状态下度过的。由于过于绝望，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自己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只是不断地流着泪水。那不是因为悲伤，要问眼泪是为何流下的，那只是因为无比的恐惧，是面临即将被杀的恐惧而流下的。

下午又有新的女孩送进牢房里，他们还真有办法，每天总能找到女孩送进来。弗洛伦斯即使见到了新来的女孩的模样，脑子里也都是一片空白。就算有人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就跟没听见一样，也不想回答。

她的脑子几乎什么也不想，偶尔也会想到点什么的话，那就只想着一件事。铁栏只剩两三毫米没锯开了，今天晚上就可以锯断，锯断了就可以逃走。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就可以和卢迪分享重逢的喜悦了。想到这里她就懊恼地哭了起来。这些已经做不到了。那么干脆把铁锯交给威娜吧？为了使自己下定这个决心，她整整为此伤了一天脑筋。

自己那么拼命，直到手指锯得都磨破了，付出了这么多的辛苦却得不到回报。可是，想从这里逃出去不光是为了救自己，还要让城外的人知道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一切，让这种事不再发生。既然如此，就算自己逃不成，只要有人能逃走就行了。

她想，如果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他们一定会拿出男人的勇气不再幻想，把铁锯交给另外的人，告诉他自己要死了，请你接着干下去。啊，真希望自己能拥有这么宽阔的胸怀。

可是，当黄昏逼近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就这样放弃了能甘心吗？她把威娜叫到角落里。强迫自己沉住气，但浑身还是在不停地发抖，连话也说不利落，就像独自站在严冬的森林里一样，上下牙齿不住地磕碰着。

她把铁锯递给了威娜。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今天晚上我要死了，下面就由你来接着干。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这座可怕的城堡，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人，一定要把这座城堡里的恶魔消灭光！我的裙子里缝着一根绳，背心里有副手套……”弗洛伦斯还把取出来的方法告诉了她。

“我把这件裙子和背心留给你，我们来换一件衣服吧。”弗洛伦斯提议道。威娜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谢谢你，向你的牺牲精神致敬。假如我也逃不走的话，会把它们交给下一个的。”

“就这么办。一定要让大家知道这座城堡的恐怖，终结这座城堡的暴行。”

两人互相交换了衣服。乡下贫穷女孩的穿着都很相似。换完衣服后弗洛伦斯独自抱着膝盖又哭了起来。自己总算通过了上帝的考验，真想对自己好好夸奖一番。她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心里感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太阳下山了，冷飕飕的夜晚又来临了，弗洛伦斯的心也更坚定了。上帝一定会来拯救我，她确信。不是来救我的命，我会被杀死，但上帝会让我死时感觉到的痛苦最少。然而恐惧并没有完全过去，她还是感觉喉咙发干，身体在不断颤抖。她跪在铁栏前，交叉着手指祈祷着，一边祈祷一边等待着大胡子男子的出现。

夜更深了，然而却没有大胡子男子出现的样子，终于熬到了卫兵平常回去睡觉的时间了。弗洛伦斯还在发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期待。她听到了威娜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弗洛伦斯没有心思好好听。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卫兵在说：“今天晚上不需要。”弗洛伦斯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威娜过来了：“听到了吗？今天晚上不需要。弗洛伦斯，今天晚上不需要啊！”

弗洛伦斯还是听不懂，还在独自发呆。

“今晚没有死刑。”眼前看到的是威娜灿烂的笑脸。

“真的吗？”

“真的！我们有救了。”随即她又压低声音说，“这样，铁栏就能锯断了。”

弗洛伦斯的眼里又流下许多泪水。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完，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她和威娜紧紧地拥抱着。感谢上帝，弗洛伦斯在心中说。她想，一定是我的牺牲精神也感动了上帝。进入这座监牢后，她第一次才有想笑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遗忘了整整一年了。啊，今晚是多么美好！能活着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弗洛伦斯的右手紧握着锯子，和威娜并排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静静等候着卫兵回去睡觉。牢房里的情景也变得和弗洛伦斯刚进来时完全不同了。那时，所有人都在哭泣，现在却不再有人哭了。她知道原因，是因为自己作为最早到来的囚犯没有哭泣。老囚犯一旦哭开了，后来的女孩会受到传染跟着哭起来，现在自己满怀着希望，没必要再哭出来。铁栏很快就要锯断了，现在该考虑的是离开牢房后怎么办。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冒着多大的危险，一定要逃出去。弗洛伦斯的意志更坚定了，为了大家，一定要把城里的恶魔们消灭光。

但是，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管等了多久，卫兵就是不回去睡。她们以为他还在打瞌睡，其实不然，他手里拿着枪一直坐着，头还抬得高高的。

威娜站起身来，朝卫兵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今天你不想睡了吗？”

“我睡觉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卫兵回答，“已经不敢再睡了。”

听到这些话时弗洛伦斯的眼前一片黑暗，就像从光明的山顶瞬间跌入了黑暗的深谷。卫兵所说的意思她还没有马上弄明白，但很快就知道了，这就是说自己的生命只能延续一晚上。今晚还是不能动手锯铁栏，这么说来，明天晚上自己最终也要被杀害。

弗洛伦斯的脸渐渐变得扭曲了。上帝啊，你怎么这样对待我？先让我高兴一会儿，再把我推下地狱去。她放声大哭，知道自己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直到天亮别的卫兵前来换班为止，整个晚上卫兵都不睡，一直坐在走廊的尽头。这下子即使栏杆锯断后也无法逃出去。弗洛伦斯想了想戒备加强了的原因。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前天晚上女孩被杀前高喊过的有人想逃跑的话，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原因。她临死前还想把大家一起拉上做陪伴。

说不恨那个女孩是假话，但弗洛伦斯也很理解她的心情，只是她觉得人一旦被逼入绝境时，居然能露出如此的丑陋样子，实在令人可悲！

无论如何，作为卫兵的上级，也许就是那个大胡子男人吧？他只命令卫兵整个晚上加强看守，却没有命令他对牢房里的女孩进行搜身，或者仔细检查每一根栏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看守的卫兵似乎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让自己睡觉，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而在执行命令中总会慢慢懈怠下来的。只要沉住气，把计划传递下去就行了。也许自己和威娜会被杀害，但总有人将来能逃出这座地狱，他们的罪行一定会受到清算！那么我就充当其中的一个牺牲者也无所谓。原以为自己真能逃过一劫而天真地高兴过，但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既然这样，那就勇敢地面对命运的安排吧！也许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第二天一早，又有新的女孩送进来了，这么一来，牢房里连自己在内就有四个人。这一个个女孩不断地被骗进来，而她们竟然也都有自己的父母。这真让人无法理解。这一切都缘于城外的人对这里的惨剧一无所知。

中午过去了，黄昏又来临了。死亡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弗洛伦斯。今天一次也无法再拉动锯子，只能静静地等待他们对自己行刑。这让她懊悔得直想哭。但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时间的消逝，她经历了极度的恐惧、悲伤和屈辱后，心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这不同于把事情想明白了，就好像自己居高临下，从高处俯看着人间发生的恶行。

啊，弗洛伦斯发现，原来这就叫做死。其实我昨天就已经死过一次，我的灵魂正在脱离肉体。

于是她不再发抖，再一次面朝威娜，教会她如何把绳子从裙子里拉出来，手套藏在背心里的具体位置，以及背心和裙子里可以藏下铁锯的暗袋在哪儿，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深夜的来临。她只希望在自己被杀后，守夜的卫兵会回屋睡觉去，好让威娜能顺利地逃走。

即使心意已决，但看到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出现在栏杆外时，弗洛伦斯还是昏了过去。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男人从左右两侧搀扶着站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正被拖着走。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即使到了最后的时刻，自己也要尽力保持应有的尊严。她试着自己走，但双腿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麻木得无法使上力气。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好几次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弗洛伦斯的身体撞到监房的门上，发出哐的一声撞击声。卫兵按住了门，撞击声消失了。

几天没见过的监房外头感觉竟然亮得很。其实并没有满月的夜晚那么亮。她回头瞧了一眼铁牢，威娜正双膝跪地，双手握着两根铁栏悲伤地看着自己。我和她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弗洛伦斯第一次这么想道。要不是和她在这种地方相遇，那该有多好！

“弗洛伦斯，你真勇敢！”威娜突然大声喊道。

“啊？我哪儿称得上？”弗洛伦斯心里想着。她不知道威娜在夸自己什么。自己也胆怯过，也害怕过，甚至还吓得昏倒过，哪儿算得上什么勇敢？

但是她知道，她是被带走时第一个没有哭闹的人。尽管她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自己内心也十分恐惧，但在牢里的人看来，自己却是最勇敢的。既然如此，就挺直了腰走吧，不管闹得多么难看，也不管是否乖乖地顺从，被杀害的结局反正都一样。

“再见了，威娜。以后的事就靠你了。”她抑制住颤抖，大声地说道。她听到威娜哭着喊道：“你走好！”弗洛伦斯大步往前走，她再也不打算回头看一眼了。

拐过长长的走廊，眼前是一个令人眩目的雪白而明亮的世界，那是因为满地的洁白的瓷砖在墙上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的耀眼的亮光。房间很大，弗洛伦斯以为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其实被带进来时曾经经过这里了，只是由于太亮而认不出来而已。

几条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中央高吊着一个像是用来装进巨鸟的很大的黑色铁笼，地板中间放着一个白色的浴缸。

浴缸边上站着一位个子娇小的妇人，身上的华丽装扮显示出她是个身份高贵的女人。她的脸颊凹陷，鼻子尖尖的，嘴唇很薄，一双阴险的眼睛不断地看着四周，那可怕的面容像是无声地命令周围的人一动也不敢动。她的左手像是握着一条马鞭。

弗洛伦斯被两个男人左右挟持着，带到贵妇人的面前站住了。恐惧让她浑身又发起抖来，自己根本无法抑制。

这位贵妇应该就是赛伊特城的吸血鬼了，弗洛伦斯心想。原以为个子要比眼前的大一些。她一边克服着恐惧，一边紧紧盯着妇人的脸。她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吧。虽然长得不算难看，但满脸可怕的表情让她的魅力荡然无存。

贵妇努了努下巴，两个男人便粗暴地对弗洛伦斯动手了。刚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扣子被解开后她马上明白了，他们想脱光她的衣服。

她尖叫着，试图用力反抗，但在两个男人的力气面前这些都只是徒劳。不久她就被剥得一丝不挂地扔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还来不及叫喊，就被他们各抓住一只手拧到背后，就像被捕获的猎物一样跪在贵妇面前。她抬头想看妇人一眼，却马上被一个男人抓住后脖子，用力按下了她的头。疼痛和屈辱让她全身热了起来，因为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裸露出身体。

她查觉贵妇正踏着瓷砖向她走过来，用什么东西粗暴地顶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睁眼一看，原来对方用的是马鞭。贵妇的脸就近在眼前，她看起来像只有四十岁，但在近处看才知道下巴和脸颊的皮肤已经耷拉了下来，眼角和嘴角上也有无数的皱纹。

贵妇就像评估牲口的价值似的低头端详着弗洛伦斯，然后突然举起马鞭用鞭梢乱戳她的乳房。痛苦和厌恶让弗洛伦斯忍不住哭了起来。

耳边“嗖”地响起了挥舞鞭子的声音。这好像是实现他们约定的暗号，弗洛伦斯被架着站了起来。这时，左腿的小腿肚上好像流下了什么东西，但那时她并不知道流下的究竟是什么。

两个男人把她架了起来，推着她向前走去。前方就是那座让人讨厌的巨大的人形囚笼。囚笼看上去呈深褐的铁锈色，顶端盖着一撮干巴巴的红色毛发，看来是想把它装饰成头发的样子。弗洛伦斯被迫一步步走近了它，人形的囚笼上还装着两个假眼和一副微微咧开的嘴唇，那样子简直丑陋得无法形容。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张开双腿不停地反抗，但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等等！”贵妇人用尖刻的声音高喊了一声。弗洛伦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说话声。

妇人小跑着快步走到弗洛伦斯前面，她涨红着脸，神情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弗洛伦斯已经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头脑里一片空白，但她还能看得出贵妇似乎十分生气，只是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突然，一阵被火烧烤般的疼痛袭向胸前，弗洛伦斯大声喊叫了起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只听见鞭子的呼啸声，怒火中烧的妇人挥舞着鞭子，正在用力抽打着弗洛伦斯的胸部。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景象，她左右两边的男人也不由得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贵妇的鞭子发疯似的乱挥，一边抽打着一边还在嘴里骂个不停。弗洛伦斯的肩膀上，脖子上，还有背上，到处都留下了一条条的鞭痕。极度的疼痛让她很快就昏死了过去，当她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倒在冰冷的瓷砖上。

暴怒与狂乱让贵妇的肩膀激剧地抖动着。“你这肮脏的东西！”白贵妇大声叫骂着，“把下一个女孩给我带上来！快点儿！”

弗洛伦斯听到贵妇确实是这么说的。她感觉有个男人一直站在一丝不挂的自己身边，还听到另一个男人急冲冲地往外跑的脚步声。但她却连动弹一下的力气也没有，因为全身到处都是鞭痕，已经痛得她快要散架了。她全身滚烫，似乎感觉不到身体是自己的了。

贵妇大步走了过来，冲着弗洛伦斯赤裸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仿佛是弗洛伦斯一直躺在这里让她很生气。

“把她拖到那边去！”

男人拉起她的右手，粗暴地把她在地上拖着走。在她仅有的朦朦胧胧的意识里，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拖着在瓷砖上滑动的伸直了的脚。脚后的白色瓷砖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血痕。

在头脑几乎麻木了的残存着的意识里，她终于知道了这是为什么，一股强烈的耻辱感向她袭来——她的月经来了！

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尖叫声和剧烈的哭喊声传来，同时弗洛伦斯赤裸的身体被人粗暴地丢弃到房间的角落里，她的肩膀和头部猛烈地撞击在地板上。

是威娜！威娜也被带来了，正在被粗暴地剥光衣服。看似十分坚强的威娜，现在却像个孩子似的哭闹着挣扎着。

弗洛伦斯突然想到，出乎意料地从牢房里被拖出来时，威娜所受到的打击和绝望究竟有多大？她也许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还会轮到自己。

被剥掉的衣服胡乱地丢在房间的角落里，弗洛伦斯仔细一看，自己刚才被脱掉的衣服也在那里面。突然，她的臀部被火灼烧似的感到一阵疼痛，鞭子又劈头盖脑地落了下来。抬头一看，那个吸血鬼贵妇瞪着一双恶魔一样的眼睛走到她身边。嘴里叫骂着：

“你这肮脏的蠢猪！看了就让我讨厌！快拿上你的脏衣服，给我滚出这个神圣的房间去！这不是你这种肮脏的人可以待的地方！”

弗洛伦斯顾不得羞耻，赶快连滚带爬地过去取衣服。光溜溜的屁股完全暴露在妇人的目光下，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真的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弗洛伦斯的衣服和威娜的堆放在一起，几乎就像座小山一样，虽然她心里极度恐慌，但在看到这堆衣服时，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她假装寻找自己的衣服，赶紧翻出刚才自己换给威娜的裙子和背心。就在她刚找到时，卫兵走过来了。不等她把衣服穿好，卫兵就催她赶紧站起来。她只好用衣服遮住身子，以躲避他们肆无忌惮的眼光。

“跟那个红头发的一样啊？”当弗洛伦斯站起身来时，听到卫兵小声地嘟囔道。

这时候，弗洛伦斯才总算明白了几天前牢房里那位早来的女孩说过的那句话的意思。当时她曾说过，原本早该轮到莎吉死了。莎吉也正好赶上来月经的期间，因而得以延缓了几天被杀死。莎吉正是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没想到弗洛伦斯恰好也赶上来月经，这无意中反而救了她一条命。

啊，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弗洛伦斯想道。当卫兵粗鲁地拖着赤裸的她站起来时，她看见威娜跪在瓷砖上。她也已经被剥光了衣服，正要被人架着身子向那个恐怖的褐色囚笼拖去。手拿皮鞭的贵妇就像驱赶一只羊似的走在她后面。

威娜抽搐着回头看了弗洛伦斯一眼，大声呼喊着：“永别了，弗洛伦斯！”

10

当弗洛伦斯裸身抱着衣服，被卫兵扛出走廊时，身后传来了威娜痛苦万分的剧烈的惨叫声，这声音意味着她的死亡。回到牢房里一看，弗洛伦斯身上被鞭子抽打过的伤口渗出了许多鲜血，流得身上到处都是，疼得几乎无法弯下腰来。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痕，特别是胸口的裂口肿胀得很厉害，她感到一阵阵的滚烫发热，如果不扣紧衣服伤口就暴露在外头。她赶紧穿上自己原来的那身衣服。

“永别了，弗洛伦斯！”威娜那最后的呼喊声不断在弗洛伦斯的心中回响。每当想起威娜最后的呼喊和临终前的惨叫，弗洛伦斯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阵的绞痛。

威娜被提前一个晚上处死了，她是代替我去死的，原因只是我恰好赶上了经期。弗洛伦斯心里一直在回想着这件事。威娜是因为我而死的。每当她想到威娜在牢房里突然被带走时所承受的那些恐惧、打击和绝望，弗洛伦斯的心仿佛都拧紧了。我怎么能做下这样残忍的事？虽然那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也对此无能为力。

好几个小时里弗洛伦斯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牢房的角落了。面对接踵而来的突然变故，一连串的打击使得她精神恍惚。她完全感觉不到逃生的喜悦，应该说连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也没出现过，所感觉到的只有失去做人的尊严的深深的屈辱感。

多亏（也许应该这么说）威娜那不成人样的身体没有被送回牢房。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里的一个女孩的啜泣让弗洛伦斯猛地回过神来，她是在迷糊中听见了女孩的哭声。

夜已经深了，她突然注意到牢门外的走廊里一片静寂，好像并没有人坐在那里。她心里猛然一动，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她跪着慢慢靠近铁栏，额头紧靠着栏杆往走廊尽头望去。她仔细观察了好久，最后才认定卫兵确实不在。难道今天晚上卫兵又回去睡觉了？

“看守的卫兵呢？”弗洛伦斯向坐在一边的女孩问道。

“好像从这里走过后出去了。”女孩回答道。

弗洛伦斯把手伸进刚才威娜穿过的背心口袋里摸了摸。不见了？锯子不在那里，但是手套还在。她又摸了摸裙子里的暗袋，绳子还在里头，但还是找不到锯子。

弗洛伦斯大失所望。这时，刚才一直哭着的那位女孩走了过来，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锯子递给弗洛伦斯。

“那个女孩被带走时，偷偷交给我的。”她说。

接过铁锯时，弗洛伦斯感动得眼里涌出了泪水。威娜真是个勇敢的女孩！也许我都想不到这样做。这时她才理解了面前这位女孩一直痛哭不止的原因，她也被威娜的牺牲精神彻底感动了。

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昂扬的斗志。即使为了威娜，也一定要逃出去。今晚正是上帝赐给我的最后机会。我的生命已经毫不足惜，受到过动物般的百般虐待后，我已经和死过几次有何异样？她马上便开始动手锯起铁栏来，连一分一秒也不再犹豫。这种地狱我再多一秒钟也不想待。若是能锯断铁栏，这些女孩也都能获救。我要为死去的威娜而成功地越狱。

她什么也不想，专心致志地锯着，眼前的铁栏只剩下最后的两三毫米了。

但是最后的这一小段她还是锯了近两个小时。当锯子从铁栏中间通过了的时候，她真想跳起来高呼，锯断了！

弗洛伦斯悄悄把铁锯藏在牢房角落的墙根下。就为了锯断这么细的一根铁栏，居然花了五个晚上的时间。她双手握紧铁栏锯口的下方，闭上了眼睛。“上帝啊！”她祈祷着，“赐给我力量，让我折弯这根铁栏吧！”然后，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铁栏往自己的方向拉。“吱”的一声，整个栏杆颤动了一下，接着，那根铁栏慢慢地朝自己的方向弯了下来。她发现停止使劲后，弯下来的铁栏并不会再弹回去，她又使出全身力气把铁栏朝身子底下压了下去。

当她把铁栏压弯到较大的弧度后，女孩们一起跑了过来，用几个人的体重一起压下去。铁栏很快地弯了下去，锯断的位置已经抵到牢房里的石板上。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小声的欢呼，接着彼此又“嘘”的一声，互相制止住兴奋。

弗洛伦斯先把头伸出铁栏的洞口，头部可以轻易地穿了过去，可是肩膀和身体的部分却显得很难通过。但那也难不倒她们，只要先把身体侧对着洞口，虽然稍微紧了点儿，不是过于肥胖的人都能硬挤过去。弗洛伦斯在挤过洞口时，另一个女孩从右边使劲拉着点儿铁栏，洞口就能略微撑大一些。当弗洛伦斯到了牢房外面后，也同样设法撑开点洞口，于是三人全都顺利地来到了走廊里。

她们压低声音朝铺着瓷砖的那间屋子走去，脚下都加快了步子，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们来到了铺着瓷砖的房间里，因为到处一片漆黑，很难看出这里的地上铺着瓷砖。弗洛伦斯原想径直朝台阶的方向走去，但突然发现地板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她蹑手蹑脚地上前一看，原来躺着的竟是赤裸着的威娜。别的女孩并没有看威娜一眼，就争先恐后地向台阶跑去，她们推开门后一窝蜂地拥了出去。弗洛伦斯觉得非常担心，但已经完全无能为力。

她一看，威娜和以前的其他女孩一样，白白的身子上沾满了鲜血，已经死了。

“你是替我而死的，威娜，感谢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弗洛伦斯在心中默默地叨念着，又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盖在威娜的身体上。

正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惨叫声打破了深夜里的沉寂，这使得弗洛伦斯顿时绝望得浑身颤抖起来。接着又传来几个女孩的叫声，然后台阶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地震得地板都在摇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他们下了楼梯朝这里来了，怎么办？弗洛伦斯六神无主地呆呆站立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往里面逃找个房间躲起来吗？这样也许会安全点儿。她转过身来，正想回头往里跑时，又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离地下室出口更远了吗？

对，如果不赶快爬上这段石阶，那就更不可能逃脱了。在被囚禁的这几天里，她早就琢磨清楚了，地下室唯有台阶这个出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已经迫在眼前。弗洛伦斯着急得直想哭，但还是迅速地挪动脚步，转身跳进了眼前这个浴缸。她趴下四肢，压低了身子。这时她听到有人用力踢门的声音，门一下子被踢开了。

刚才逃出去的几个女孩大声尖叫着跌倒在地上，后头紧跟着闯进来三个男人，他们都是卫兵。看来女孩们一定是误闯进卫兵们睡觉的房间后被捉住了。

每个卫兵各抓着一个女孩，把她们的双臂紧紧拧在身后，然后粗暴地挟住她们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往监牢的方向跑了过去。后面还跟着一个空着手的卫兵。

趁他们都往牢房的方向跑过去的机会，弗洛伦斯赶紧从浴缸里跳了出来。膝盖上沾着一片黏糊糊的东西，浴缸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她把鞋子脱掉后拿在手里，从开着一条缝的门里迅速地钻了过去，光着脚跑上了石阶。台阶前方是个宽敞的舞厅，舞厅的大门紧关着，挡住了她的去路，但左边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她来到跳舞厅前，伸进脑袋看了看左边开着门的那个房间，里面铺着木地板，还放着几张粗糙的床。

舞厅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但左边有床的房间尽头开着一扇门，门上也没有上锁。

她担心那个门后头只是个储物间，但由于没有别的路好走了，于是弗洛伦斯只好跑进去推开了门。开门一看，门外又是一道台阶。她把门照原来的样子关好后爬上了台阶。台阶是石头垒成的，因此光着脚的弗洛伦斯能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台阶上头像是一楼的走廊，左边有道门，门既没闩上，也没有上锁，门旁边有扇小窗户。她急忙爬上窗户往外看，窗外就是洁白的月光照映下的庭院，还有曾经从那儿经过的那座马厩。

她感觉身后的台阶下隐约传来嘈杂的人的声音，其中混杂着脚步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是卫兵追来了，一定是他们清点后发现少了一位女孩。

虽然旁边的门没上锁，但出了这个门也跑不了，这些她以前早就考虑好了。这个院子四周都围着高墙，必须得往上走，爬到比城墙更高的地方才有可能逃脱。但是这里已经没有台阶可以上去了。她把鞋子拿在手上，光着脚在黑暗的走廊里使劲地奔跑。她心里知道，如果再迷了路，就来不及逃走了，继续在里头没有目的地跑来跑去的话，就必死无疑了。地下室里的房间不少，卫兵们逐一搜查一遍得费不少工夫，但决不能指望能给自己留出太长的时间，卫兵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她终于找到台阶了，马上就往上爬。尽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还是跑一步跨两级台阶地往上爬。台阶有两层，而且特别长，但她很快就上到了二楼。

她一看，前方也有个木门，门上没有上锁。她小心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皎洁的月光照在身上。城墙上有条通道，晚风轻轻地从门缝里透出来，吹在她的身上，就像有双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四周飘荡着一股植物的气味，这是大自然的芬香。啊，是的，外面还有这样美好的世界！多么让人心旷神怡的风啊！这些天一直被关在臭气弥漫的阴暗的地下室里，她几乎忘了外头的世界上还能吸到如此清新的空气！

但她高兴了没多久，很快，一阵紧张又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看见走廊的对面有一个卫兵在把守。她很快悄悄地把门关了起来。

她顺着城墙紧靠着右边慢慢往走廊方向挪动，那里有个能透进月光的小窗户。她把脸紧贴着嵌在墙壁上的窗户玻璃往外看了一眼，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一小块世界。

城墙上的卫兵慢慢来回走动，他先是缓缓地走向对面，走到城墙的尽头时，再突然机械般地向右转过身来，然后再缓缓地往这边慢慢走回来。看来，要从城墙上放下绳子，再从绳子溜下去可不容易。

她又看了看另一面的城墙，那里也有卫兵。看起来这里是不行了，必须还得往上走。

她回到台阶前，又一步两级地往三楼上爬去。爬着爬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绳子！她准备的绳子长度顶多只有两层楼高，无法从三楼下到地上。但是她已经跑到三楼了。她哭丧着脸在走廊上跑。这里的一排小窗户上全都围着铁丝或者镶着彩绘玻璃，根本无法打开。

弗洛伦斯只好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发愁。难道只能逃到这里为止了吗？她心里问着自己。这样不行，根本无法逃出去。这里是城堡，不是普通的人家。

台阶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卫兵们追上来了！只能再往上逃！这时候，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威娜的声音：“加油啊！动动脑筋！鼓起勇气！”说完，威娜的脸又变成一副血淋淋的死人脸孔。

眼前又浮现出莎吉的脸。“困难是没法躲避的！弗洛伦斯，鼓起勇气克服它。要冷静！”

是的，冷静！冷静！弗洛伦斯握紧拳头放在胸前，考虑了好几秒钟。

她冷静一想，再往上跑也没用，虽然能够争取一点儿时间，但迟早总会被抓到的。我不能像头愚蠢的动物似的没头乱闯。天已经快亮了。

那么，到底我该怎么办？

考虑到绳子的长度，只能从二楼下去！但是台阶那里人声嘈杂——不怕，他们应该还在一楼附近。

弗洛伦斯下定决心，孤注一掷，朝二楼跑了下去。

她来到二楼的走廊里，还好，追兵还没来到这里。但是这里的窗户每个都被封死了，根本无法打开，也别指望能打破玻璃，玻璃的破裂声马上就会引起卫兵和追赶来的人的注意。

她又来到那扇可以看见卫兵来回巡逻的小窗旁。那么，既然只有爬下城墙逃走这条路，只能豁出去了。要不就是逃出去，要不只有死路一条。被他们发现是死，不逃也是死。所以必须得豁出去，只能豁出去了！

于是，她赶快从裙子里把绳子拉出来，全都拉出来。一头再系上个套。城墙上有一排凸起的墙垛，系个套是为了套住墙垛用的。到了跟前再系就来不及了，必须先把套系好。只能趁着卫兵向对面走时，赶紧从这里跑出去，把绳套套在墙垛上，再把绳子垂到墙外，顺着绳子滑到地上。除此之外，已经无法得救了。

她把套尽量打得大一点。但如果打得太大，垂下去的绳子就短多了，但这也没办法，因为如果套打得太小，万一套不住，根本来不及重新再打了。她打完套后又打了几个死结，以免没有系紧，万一松开后掉落地上，整个逃亡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她一边打着结，一边往下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情景。从院子里和马厩的屋檐下有两个卫兵正向她跑过来。

她转身又看了看城墙上的那个士兵，他正向这边走过来，但他还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异常状况。这时，只要院子里的士兵冲他大喊一声，他马上便会发现异常，并且加强戒备。卫兵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后，又慢慢向右转过身去往前巡逻。只听见他咔咔的脚步声慢慢越走越远了。到他走到最远处再转回头，看来还有一点时间。而能否抓住这点时间，已经成了整个成败的关键。追踪而来的士兵已经到达了一楼，机会只剩下眼前的这一次了。

这时跟前的卫兵正好走远了。弗洛伦斯从背心的暗袋里取出手套，戴在两只手上。她又把鞋子塞进了裙子的口袋里。她开始紧张得发抖，心也扑通扑通地剧烈跳起来。她呼吸急促，大口地喘着气。弗洛伦斯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紧张，过于紧张，身体会僵硬得不听使唤，那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可是明知道不能紧张，但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层院子里的士兵已经看不见了，看来他们已经确定我不在院子里。如果这样，他们可能已经朝这里上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走远了，但还是离得太近，等等，再等等。可是，万一院子里的士兵往上喊叫的话，那不就……不，还得等等，一切只看上帝的旨意了。

士兵的身影已经变小了。机会就在眼前！弗洛伦斯把绳子拿在手里，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月光明亮的走廊里。她一边注意脚下别出声，一边蹑手蹑脚地靠近一个墙垛，迅速把绳子套上去。

啊？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心里几乎要哭出声来。原来绳套还是打得太小了。明明想过要打大些，但到了眼前一看，墙垛还是比预料的粗。她急得直想哭，一边使劲把绳套拉大。她拼命拉，再使点儿劲也许就能套上了，再拉大一点，再拉大一点就够了！

好了，终于套上去了！终于把绳结套在墙垛上了！她把绳子垂到墙外。远处的卫兵背对着自己。她爬到两个墙垛之间，紧紧握住绳子，就在她正要探出身子，爬到城墙外的黑暗中去时，就在这一剎那，院子方向传来男人的声音。卫兵在走廊中间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看来是下面的卫兵在呼喊着这位卫兵的名字。他慢慢横过走廊，往院子那边靠了过去。

弗洛伦斯拼命把身子探出墙外。恐惧消失了，她跳了出去，使尽全身力气握紧绳子，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往下滑。

仅仅几天以前，但感觉就像过了一年似的，她还用森林里的大树做过攀着绳子的垂降练习，这才知道练过的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只能紧闭着眼睛，拼命抓紧绳子往下滑。耳边传来手套和绳子的摩擦声，她的身体以很快的速度往地上坠了下去。

虽然戴着手套，但掌心却因为摩擦而烫得难受。真烫！太烫了！这么下去一定会烫伤手！但绝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她这么想着，拼命握紧了绳子。

啊！她想。手里握紧绳子的感觉消失了。啊，绳子不够长！不行！这样也得死！刚想到这里，一股猛烈的撞击迅速传到弗洛伦斯光的的脚后跟。啊！她大叫一声，屁股着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弗洛伦斯在地上打了个滚。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到了！我到达地面了！

泥土的气息，令人怀念的青草的芬香。回头望去，远方闪亮着点点美丽的灯火，那是农家透出的亮光。绳子虽然够不到地上，但也没差多远。

咔嚓咔嚓的混乱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看守的卫兵们慌慌张张在城墙上跑，他们知道有个女孩逃跑了。负责瞭望的士兵也知道了。弗洛伦斯躲在黑暗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急急忙忙把鞋子穿上了。因为光着脚是逃不了的。穿好鞋子后，她拼命朝路上奔跑起来。不知道森林在哪个方向，但得尽快离得远远的，哪怕一步也好。她只想尽快远离这座可怕的城堡。

心脏剧烈地怦怦跳着，弗洛伦斯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无论如何总比被杀好。她不停地拼命跑着。城里一定有人骑马来追，得跑得离城远远的，必须赶快跑进森林才行！

她边跑边朝四面看。森林在哪儿？森林在哪儿？那片闪烁的民家灯火后，左边有一片黑糊糊的东西。森林！那就是森林！

弗洛伦斯被草绊倒了，脚踝砸在石头上，爬起来后改变方向不顾一切地向那边跑，没命地朝森林的方向跑去。

只有脚步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充满夜空下，风在耳边呼啸着掠过，脚下的地面不断向前移。然而天空中的月亮却一动也不动。她猛然发现，东方的天空稍微发红了，天已经快亮了。

天亮后就危险了，必须趁着黑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能藏得住吗？我能藏得了吗？他们是镇守一个国家一座城堡的军队，只要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向邻国发动战争。想找到一个女孩子，还不是太容易了？

她转身一看，赛伊特城黑糊糊地耸立在那儿。那座城里的地下，每天都在进行惨绝人寰的屠杀。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城内的每个窗户里都透出朦胧的黄色的灯光，一定是发现我逃跑了，正在叫醒士兵们。

追兵好像还没出城。那么可怕的秘密，也许会从我的嘴里泄露出去。为了堵住我的嘴，他们一定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真能逃得掉吗？

弗洛伦斯跑进森林里，脚下的青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她停下脚步。植物的芳香和甘甜的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着。黑暗的森林里，可以看到远处一团朦胧的亮光。

“卢迪！”她真想叫出来，但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微弱得像台机器摩擦出的沙哑的声音。声音出不来，嗓子哑了！

“弗洛伦斯！”没想到近处突然清楚地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她怕得尖叫起来，正想转身逃跑。但恐惧让她的神经绷紧了，不但叫不出来，连声音也听不见。黏稠的唾液连喉咙深处都粘上了。

一个男人踩着青草向她走来。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怕得发抖，真想拔腿就逃，可是双腿却像麻木了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弗洛伦斯？你是弗洛伦斯吧？终于逃出来了！”那是精力充沛的人的冷静而有力的声音。

“谁？卢迪吗？真是卢迪吗？”

“当然是我。我等得太久了。还以为你已经被杀了，一点儿也睡不着。”

弗洛伦斯脚下还是无法动弹。感觉真像和卢迪分开十年了，几乎连他的长相和姿态都快忘了。卢迪抱住她的肩膀，弗洛伦斯终于记起了卢迪脸和身上那熟悉的气味。他们紧紧拥抱着，哭了出来。

“不能这样，城内的追兵马上就该来了。赶紧逃吧！天就快亮了。”

“那当然。我来这里以后，认识了一个女儿也被抓进城里的人。他说，如果你能逃得出来，随时可以用他的马。咱们往这边走吧。你还跑得动吗？”

“不行了，我一步也跑不动了！”弗洛伦斯哭着说。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昏倒，还能站得住，这就已经十分意外了，她早已汗流浃背了。

“好，我抱着你。”卢迪说着轻轻抱起弗洛伦斯，“你轻多了。”

她被卢迪抱着走进森林后，心里总算真的有了已经获救了的感觉。

出了森林没多远，前面看到了一座房子，后门有个马厩，里面有马。卢迪随手推开马厩粗糙的门，把马牵了出来，自己翻身上了马背。

“来，上来，该你了。”

她被抱上马背后，马就慢慢开始跑起来，弗洛伦斯这才注意到黎明的冷风吹来。直到现在她都因为过于紧张，连冷冽的夜风都没察觉，被汗水湿透了的身体开始感到冷起来了。

原来这里还能找到马！弗洛伦斯十分佩服卢迪想得这么周到。这样也许就能逃脱了。马已经跑了起来，穿过森林中的小路，渐渐越跑越快。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离那座可怕的城堡越来越远。

还没发现后头有人追来的迹象。垂在城墙上的绳子要是没被他们发现那该多好！如果那样，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躲在城里哪个地方。她猛然发现手上还戴着手套。多亏当初准备了绳子和手套，这才能顺利地逃出来。把它当做护身符，暂时还是戴着吧。

马儿跑起来后颠簸得很厉害，还好原来在村里骑过几回马，如果以前没骑过的话，也许早就摔下马了。多亏卢迪在身后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坐在摇晃着的马背上，弗洛伦斯心里却惦记着被抓回牢房去的几个女孩，被弯折了的铁栏一定已经又被扳直了，今后也许还要再增加两三名卫兵，把她们更严密地看管起来。接着她又想起了威娜，她水灵灵的双眸、利落的动作，还有她被脱光衣服后临死前对自己最后说过的那句话：“永别了，弗洛伦斯！”眼前又浮现了她满身鲜血、赤裸着躺在白色瓷砖上的身体。真不愿相信那就是威娜最后的模样。曾经那么活泼的威娜，现在要是还活着，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那该有多好！

不久天亮了。两人已经赶了很远的路，但为了防止城内的追兵，两人直到离开国界都没敢休息一回。直到进入匈牙利领土后，他们才第一次稍微停下来休息，还在街道旁的小饭馆里吃了点儿东西。到达这里后总算安全了。

他们要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但是对弗洛伦斯而言，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不过，几天来的担惊受怕让她没了胃口，只吃了一点儿东西就再也咽不下去了。在灿烂的晨光下她伸出自己的手背看了看，手上竟然变得皱巴巴的，明显瘦了许多。

应卢迪的要求，弗洛伦斯把她在赛伊特城的经历一一告诉了他，这让卢迪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以前也曾听人说过一些消息，但是听到弗洛伦斯亲口说起自己的切身经历，他仍然不免大惊失色。

卢迪提议道：“我们应该马上向匈牙利王室提出控告，而且越快越好，不然他们可能着手毁灭证据。”于是两人急急忙忙吃过饭，又跨上马背，直奔匈牙利国王所在的城堡去了。

11

黄昏时，两人终于到达了匈牙利国王的城堡，他们要求向守城的卫队报告发生在罗马尼亚赛伊特城里的事。两人被带进了卫队的休息室，先由卫队的小队长出面听取了他们的报告。

小队长十分通情达理，他粗略地听完这段骇人听闻的话后，对他们说：“我知道了，会把事情报告给卫队队长，并且请他尽快禀报给国王。”原来这时，有关赛依特城里发生的种种流言飞语，也已经传到匈牙利这一带来了。

实际上，弗洛伦斯的亲身经历不久就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其实匈牙利国王在这之前可能早就听说了伊莉莎白·巴托里的暴行。但是由于匈牙利王室和巴托里家族有姻亲的关系，国王好像考虑尽可能地不把事情闹得太大。

然而现在事实俱在，并且很可能会传遍市井，为了维护其他贵族的面子，已经无法再置之不理了。接到卫队队长的禀报后，国王做了这样的判断。因此，他命令伊丽莎白的表兄——王室总监乔治·图尔索伯爵到赛伊特城周围进行一些调查。

图尔索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行事十分谨慎，他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大量调查。他认为，如果街谈巷议的内容以及叫做弗洛伦斯的这位女孩所做的供述都是事实的话，那么这将可能成为动摇罗马尼亚王室统治基础的历史性的重大丑闻。如果找不到证据，而且赛伊特城又矢口否认的话，也可能成为他们借机发动战争的借口。

然而图尔索经过调查，却收集到了令人吃惊的大量确凿证据。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伊丽莎白·巴托里身边的人在干这些坏事时肆无忌惮地丝毫不加遮掩。赛伊特城外的民众中提出的，有关自己的女儿进城干活后就一去不回的控告，数量竟然非常巨大。

虽然收集到以上提到的诸多疑点，但必须找到让巴托里家族无法辩驳的证据才能对其最终定罪。于是图尔索把调查的重点放在挖掘被马车运载出城后掩埋的尸体上。他虽然为此花费了很多时间，但终于还是挖出了数具女性的尸骨。因此图尔索伯爵向国王提议，他决心率领一小队的军士进入赛伊特城进一步寻找证据。

此举不仅对他，对匈牙利王室也是一个冒险。显然，考虑到所有的证据都可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因此此案很可能会变成一桩单纯的告发案而最终难以认定。甚至可能造成两个王室之间长期关系的不睦。

然而，当他包围赛伊特城，要求对方开门时，门竟然毫无抵抗地应声而开。此时的时间是一六一〇年十二月三十日的夜晚，附近的山野里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进入赛伊特城后，城里的荒废萧条令图尔索十分震惊。时值冬天，到处缺少鲜花是理所当然的，但城里的所有植物似乎长期都无人管理，一大半已成枯萎的状态，到处的墙壁、窗户，甚至马厩也任其荒废。士兵们个个显得有气无力，即使图尔索的军士们踏雪闯入王宫的庭院，都没有一个人起身出来盘问。王宫卫队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坐在石头上不想站起来。图尔索还是第一次看到士气如此低落的军队。他派遣部下镇守庭院和各个大门后，便率领十多名精锐的心腹军士前往弗洛伦斯举报过的那间地下室。据弗洛伦斯的证言，赛伊特城那些惨绝人寰的罪行就发生在地下室里，前往地下室怎么走，他也已经从她那里详细了解过了。

图尔索下了马，从破烂不堪的马厩后门进去后，直奔地下室。刚下到一半他就已经闻到一股扑鼻的恶臭。当他们进入地下室里那间铺着瓷砖的屋子时，不仅恶臭袭人，还看到一幅令人无法想象的景象——瓷砖上躺着两具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尸。他们取来火把走近一看，发现两个被害人全都赤身裸体，浑身是血，其中一人居然还有一丝气息。地下室只有一点热气，但还能感受到有人待过的气息，这说明她们遭到这种惨绝人寰的虐待是刚发生的事情。

屋子中间有个白色的浴缸，底部还残留着少许血迹。他们这才明白，刚才闻到的那股强烈的恶臭原来就是血腥味。房间的角落里有个铁锈色的巨大人形囚笼，还有一个巨大的铁制鸟笼状的刑具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至此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市井间的传言以及弗洛伦斯的证词全都是真实的。乔治·图尔索听到这些时起初还半信半疑，但摆在他面前的事实让他大为震惊。

接着，他又发现似乎听到几个年轻女孩发出的尖叫和啜泣声。在声音的引导下，一行人到了一个阴暗的走廊里，再往前走就来到了带铁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几个年轻女孩。她们把手伸出铁栏外呼喊着求救。

牢房的门都上了锁，根据已成功脱逃的那位女孩说，牢房外的走廊里平时都有卫兵看守，但走廊尽头那个卫兵可能用来当坐椅的旧木箱上，今天见不到卫兵的踪影。

图尔索命令自己的一名士兵去寻找牢房的钥匙，其他的部下则点燃几个火把照明。图尔索往牢里一看，女孩们个个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纷纷把手伸出铁栏外招手呼救。每个女孩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看不到获救后本应流露出的欣慰笑容，极度的恐惧看来已经令她们丧失了人类应有的思考能力。

图尔索想道，诚然，她们还是相当幸运的，已经不会再被杀害了。但如果我们晚来了一天，她们中一定将有人会被杀害。相反，如果我们能提早一小时抵达这里，瓷砖上躺着的那位濒死的女孩或许就能得救。

图尔索又想到，既然伊丽莎白·巴托里明明知道被抓来的女孩中有一人已经成功逃亡，她本应该可以预料到迟早会有人前来调查此事。但她为何没有立即停止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也没有想过要毁灭证据？

但是图尔索早有准备她会这么做，甚至难说心里没有期待她这么做。如果这样的话，在证据不算充分的情况下，至少可以为巴托里和几个亲信摆脱罪名，其实他并不希望找到最高统治者的什么罪证，只想拿几个她手下的人出来开刀，以图尽早了结这件事。对图尔索来说，这种处理方式可以保住同是贵族的人的名誉，可以说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大部分士兵部亲眼目睹了这些悲惨的事实，而且关押在牢房里的女孩们也会被释放出去。人的嘴是堵不住的，这桩即将流传千古的巨大丑闻至此已经掩盖不住了。

图尔索和士兵们又搜查了整个地下室。可是当他们一离开牢房，里面关着的女孩们就以为他们已经扔下自己不管，而放声大哭起来。于是图尔索命令旁边的一个人告诉她们，自己一定会把她们救出去。

地下室里十分阴暗，因为所有的照明用具都已经熄灭了。他命令手拿火炬的部下走在前头，把走廊上各处的火把都点上。

当时他身边有一个人问道，是不是要先把伊丽莎白和她的那些亲信扣押起来？图尔索说可以不用，因为城堡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估计他们现在应该还待在城堡上面的某个地方，希望他们显示出与其高贵的身份相符的起码风度，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我们这些裁决者。

他们沿着狭窄的走廊向前走，潮湿的空气里那股令人汗毛竖直的恶臭越来越浓烈了。这种气味和刚才铺着瓷砖的房间里闻到的血腥味不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的腐败的气味。走廊上堆满煤炭的地方有两扇门，图尔索让士兵站在左右两边，并叫他们打开了其中一扇门。手下的人一推开门，马上便闪在一边。但是并没有人从门里冲出来，反而从里面飘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把火把给我！”图尔索从士兵手上拿过火把，忍着恶臭，率先走进了屋子。

“这是些什么？”他不由得询问道。火光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令人难以想象的情景。

首先让他看到的是，这个房间特别狭窄，对面的墙壁几乎就近在眼前。墙角下很脏，蜘蛛网一直拉到了天花板上。

许多脏兮兮的颜色灰暗的纤维似的硬块被堆集在这间房间里，而且上面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蜘蛛网。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堆放在这里？

“啊！”接着，士兵们嘴里不断传出惊叫声。但是谜底很快就揭晓了，因为这面奇怪的墙壁在火把的数量增加后终于展示出它的真实面目。这连经历过战场杀戮的士兵们都感到浑身战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大块蓬乱的毛线，但仔细一看，原来却是人的头发，全部都是由头发结成的。不但只是头发，头发上还有肉体，那是无数具人类的尸体，将他们头朝外整整齐齐地一直堆放到天花板上。

士兵们惊吓得说不出话来。根本估计不出到底有多少具尸体，一千具？不，也许更多。下面的尸体已经被上面的重量压得变了形。之所以感觉这间屋子狭小，是因为整齐码放着的尸体已经堆满了整个房间。恶臭！这里就是强烈的恶的灵魂的栖息地！

图尔索和他的部下们为了不让同伴知道自己内心剧烈的憎恶感和无法形容的恐怖，一个个慢慢地，但又争先恐后地退出到走廊里。

他们关上这扇门，接着又打开了隔壁的房间。里面也一样，尸体满满地堆积到天花板上。左边的墙壁上靠着一把梯子，靠近天花板上的那几具尸体的头发上还有光泽，还没有被蜘蛛网给蒙上，而且上面还有一些空隙。这说明这个地方是被作为停尸间，而且现在还在被使用着。

走廊上堆满煤炭的原因也理解了，因为这些屋子原来是用来堆放煤炭的，但已经被占用作为停尸间，煤炭无处堆放了，才被弄到走廊里。

经过在周围地方的仔细调查，图尔索知道，当初预计的尸体数量至少必须还要增加一倍。因为从走廊的格局来判断，两个房间的深度比预想的还要深很多。也就是说，可以想象到，被仔细整理过，而且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尸体，起码是分成里外两排来分开堆积的。

图尔索和伊丽莎白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面，那以后就一直相互没有联系。他还隐约地记得她少女时代天真无邪的样子。他不明白的是，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何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杀人魔鬼？以前他对这个女人完全不感兴趣，但现在却产生了一股非常想见见她的想法。他想亲眼看看，她到底疯狂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如此的暴行？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来这里处理此事，她以后还会打算怎么做？在一位准备被送上屠场的女孩成功脱逃了之后，她居然丝毫没有犹豫和不安，还在继续她那种血腥的游戏。但停尸间不是很快就要堆满了吗？堆不下尸体后，她还会打算怎么办？

接着，可能会堆放在走廊，堆放在台阶上？等地下室全堆满了以后，再把尸体堆放在二层、三层，直到赛伊特城堡里堆满尸体为止？这个冷酷无情的女魔头，究竟长着一副怎样让人胆寒的嘴脸？真想亲眼见一见。他想道。

图尔索在赛伊特城堡的二楼迎宾室里摆下了阵势。他下令搬来一张桌子，把这里作为临时指挥室。放进暖炉的炭火还没让房间温暖起来，图尔索就已经接到部下的报告，说是已经抓获了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据说她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只是神情茫然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图尔索下令马上把她带来。为了看清她的脸，当然要让房间里的照明更亮些。于是他下令在屋子里增加了几个可以移动的照明器具。准备好后，他急不可待地等候着这位从今之后将遗臭万年的作恶多端的女魔头将以何等可憎的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

明亮的灯光下，一位士兵出现在眼前。在摇晃的火把照得他的脸明晃晃的，他用尊敬的口吻说：“奉您的吩咐，人已经带到。”说完，他便立即退往后面。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女性悄然走进房间，她的样子十分普通，怎么看都像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这就是伊丽莎白·巴托里？图尔索有点失望地看着她。巴托里步履轻快地走近了图尔索。从举动上让人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的脸上浮现着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肌肤在火把的映照下，浮现出一股迷人的妖艳之气。

从图尔索看来，伊丽莎白的确不像是个五十岁的女人。

“啊，图尔索大人！欢迎您莅临我的城堡！”伊丽莎白满脸洋溢着喜悦，喊叫着说道。

她的声音既高亢又可爱，听起来完全像个少女。两个眼珠滴溜溜乱转，有时双手会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稚气未脱的少女姿态。图尔索心中的想象完全被颠覆了，眼前的伊丽莎白·巴托里竟然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天真可爱！

“久仰您的大名，图尔索大人。能这样跟您见面，今天晚上真是太美妙了。啊！真的！真是太令人难忘了。我们身上同样都有着高贵的血统，能在一个房间里见面，实在太好了！快让人拿葡萄酒来！”

图尔索抬手制止住摊开手正想离开的伊丽莎白。

“我想不必了，巴托里夫人。这种事就不必费心了。请到这里坐下。现在还没有心情喝你的酒，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可是……”伊丽莎白似乎显露出不安的神情说道，“是吗？”然后一脸懊丧地坐在沙发上。那副模样只是表示自己的诚意无法被对方接受，为此遗憾得不得了的懊悔。但是接下来的话居然令人大吃一惊。

她摆出一副娇滴滴的表情说道：“请告诉您的士兵，在面对高贵的女人时，别忘了保持恭谦！”

她虽然已经年届五十，却一点也感觉不出与年纪相当的稳重气质，表情和动作就像十几岁的女孩般开朗热情，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内心的时间似乎还停留在未婚前的少女时期。

“巴托里夫人。”图尔索等夫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开口说道。没想到伊丽莎白却用尖细的嗓子，嘻嘻哈哈地高兴地笑着回答：“呀，真讨厌，怎么跟我见外了？叫我伊丽莎白就行了，我也叫您乔治。”

即使是图尔索也难掩狼狈的表情。他说道：

“你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巴托里夫人。请把现在的谈话理解为审判也不过分。严肃的仪式中不适宜相互昵称，所以这种称呼方式请再勿提起。巴托里夫人，我刚刚去过地下室。”

伊丽莎白听了后，以一种近乎幽默而风情万种的表情瞪圆了眼睛，同时不知何故，又突然激动得满脸通红。

“讨厌！”伊丽莎白矫揉造作地，似乎不好意思地露出点谄媚的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男人怎么要上女人的地方去呢？”她的话听起来让人感觉奇妙：“一个女人总有些地方不想让男人看见的。我们要见男人之前，都要先化化妆，打扮一下，换件内衣……”

说到这里，图尔索终于才知道，刚才伊丽莎白的样子仅仅只是害羞。

“从某个意义来说，女人真是十分可怜的动物，图尔索大人。总希望在男人面前显得更年轻漂亮一点儿，她们为此下尽工夫的。但是这种背后的努力，我们是不希望男人看到的。对于女人来说，这就和洗手间一样，绝不是多么洁净的场所。一定吓您一跳了吧。真讨厌！我脸都红了。您看，我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呢！不信您摸摸。”

伊丽莎白·巴托里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像背熟了台词的戏剧演员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这时候，她也许以为谁也不该打断自己的发言。

图尔索这时才清楚地回忆起来，少年时代他曾经和眼前这位当时的女孩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说过话，她也曾这样滔滔不绝地对他诉说昨天晚上做过的梦。她的眼睛像梦中的女孩似的。十岁时，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跟人说话的。可是到了五十岁，她的说话方式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亏心和自我反省的样子，这简直让图尔索无言以对。对于伊丽莎白而言，也许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罪恶，仿佛只是女人自然而然的本能行为，就像为了在男人面前看起来美丽而化的妆，进行的打扮一样。所以她才敢不断强拉城外的女孩进城，对她们加以杀害，吸取她们的血。

图尔索原本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对伊丽莎白问个明白，但现在似乎一个也想不出来了。他的思绪已经向着远方飞去，脑子里想到的净是和眼前这位女魔头完全不同的原来那副形象，这让图尔索感觉备受打击。

但是她好像并不这么想。再这么和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只会让人不愉快，图尔索已经预感到，这么下去自己也会被她那副异常的精神状态所虏掠，她会以她特有的方式，把自己卷进那个极不寻常的疯狂的世界里去。

但是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想想又感觉哪儿不对。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十分令人不快。确实，以她的容貌而言，到了五十大概还能归于年轻漂亮那一类。可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光亮的皮肤，装腔作势的笑容，让人感觉少女似的极不自然的动作和言语，这一切都让图尔索心理上感到非常不悦而难以忍受。

这到底是为什么？实在无法准确地说清楚，总让人感觉希望马上离开这里，就算外头冻得像冰一样也无所谓，只想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于是他吩咐士兵把她带回自己房间去，他又把另一名士兵叫过来，严令他彻夜对她进行看守，绝对不许发生逃走或者自杀这种事情。

对她如何处理早晚会作出决定，在此之前图尔索十分宽大地让她回去待在自己房间里。不管事态如何收拾，伊丽莎白总是一座城堡的女主人。

当他自己独处时，又开始思索起自己刚才为何心里一直感到难以言说的不悦，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即使想到天亮还是无法得出结论。

12

一六一一年四月，冰雪终于融化了的时期，卢迪来到弗洛伦斯的家告诉她，赛伊特城前的广场上将举行公开行刑仪式。伊丽莎白伯爵夫人的亲信与事件相关的人员将被处于死刑。现在在罗马尼亚王国里已经传遍了这个消息。

即将被处死的人有四个，分别是最受伯爵夫人宠信，而且参与过大量杀人的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伯爵夫人的贴身男仆托尔科，奶妈伊罗娜·乔，以及向夫人传授危险知识的女巫德罗塔·楚特斯。这时，已经离弗洛伦斯被带进城去，又冒着生命危险成功逃亡后正好一年。

虽然卢迪热情相邀，但弗洛伦斯怎么样也不想去。因为她曾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愿踏进罗马尼亚国土一步，何况行刑地点正好又离那座恐怖的赛伊特城那么近。即使知道自己这次去安全完全可以放心，但一想到又要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就脊背一阵阵发凉。

但是卢迪无论如何都想去看行刑，即使弗洛伦斯一直反对，但他还是极力劝说，你完全有权利去看看，你经历过那么惨痛的遭遇。我也有权利去看，因为那时我在那个寂寞的森林里坚持了整整一星期。这回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被公开处死，我们亲眼看见了才能解解气，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弗洛伦斯觉得，即使那些犯下罪孽深重的人被处死是应该的，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使她感觉心里得到平衡。那就是国王一直没有宣布对首犯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处理结果。

最坏的就是她，而那些管家或者男仆虽然自己在牢房里看起来他们就像魔鬼一样凶恶，但毕竟只是奉城堡的女主人之命行事而已。只杀他们几个，而不杀那个疯狂的伯爵夫人，这件事让弗洛伦斯怎么都无法接受，她当然非常生气。弗洛伦斯身体上还遗留着当时被鞭打过的痕迹，还有被打得几乎昏过去的钻心的疼痛，以及当时遭受的屈辱都还历历在目。她还牢牢记得伯爵夫人那尖叫着举起鞭子狠狠抽过来时的可怕的眼神。

她根本不想看那几个被迫奉命行事的人被处死的场面，看了也不感到解气。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在远处听到那些人被处死的消息，然后静静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那场可怕的回忆彻底遗忘掉。

弗洛伦斯的内心并不赞成匈牙利国王所做出的裁决，可能的话，她想向国王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心中最大的愿望是让赛伊特城里的恶行早日终结，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觉得这样也就够了。

她认为上帝也会希望被处死的是那个疯狂的女人，而不是奉命行事的亲信。那几个人只要终身关在牢里就行了，或者等他们老了再放出去也无妨。他们老了就无法再做坏事了。把杀人的人杀了，当做处罚，这也是杀人，两者都有罪过。何况还让众人观看杀人的过程，简直是种极端的低级趣味。这个行动本身不就是一种罪过？

如果一定要杀谁，只有伯爵夫人该杀。理由并不是赎罪，而是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地彻底疯了。如果让她活着，又不剥夺她的身份，一旦条件具备，她一定还会重新犯罪。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认为自己干过坏事，没有丝毫的悔意。她认为自己拥有那种权利，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如果为了让这种人完全从社会清除干净而杀掉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这也许可以稍微告慰无辜死去的威娜。

但最后弗洛伦斯还是决定去一趟罗马尼亚，因为卢迪一直热心鼓动她去，甚至说过，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自从逃回家后，她一人独处时总会感觉害怕，总觉得那个发疯的夫人随时可能举着皮鞭出现在眼前。那个女人自从待在城里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幽灵，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她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和自己一样呼吸着空气。她其实就是活着的幽灵。

拗不过卢迪，弗洛伦斯还是准备好两人吃的东西。从行刑那天算起，他们提前两天时间前往赛伊特城前的广场。对她而言，这是一趟并不让她开心的旅行。

听说有个勇敢的女孩从吸血鬼的城堡逃了出来，那个女孩的逃脱成了这次行刑的最终原因，这样的传言不仅传遍了瓦拉几亚的村庄，慢慢也已经传到附近的村子里。这让弗洛伦斯十分畏葸。村里的人都想听她说说这段经历，这竟然使她几乎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更何况还要亲自跑到公开处刑的场所去，那里肯定挤满最想听听自己遭遇的人。如果人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女孩，恐怕很难脱得开身。光是想到自己特意长途跋涉跑到那种地方去，心情就格外堵得慌。

半路住在旅馆时，她也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女孩，不想引人注意。但是卢迪却是特别喜欢得意扬扬地在人前讲述那段经历，她几次要他赶紧闭嘴。因为不管处刑对象是谁，她都无法容忍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被杀。

执行死刑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星期日。弗洛伦斯他们从离得较远的旅馆出发，急急忙忙赶到广场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广场上到处挤满了人，连要转过身子都不容易。但是居然有人还在人山人海中挤来挤去，大声叫卖着面包和点心。好像参加节日祭典一样，人人脸上露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他们的残酷无情，给了弗洛伦斯很大打击。他们真的知道接下来自己看见的会是什么吗？

在旅馆里他们就听说，不少人天没亮就已经到了广场，在断头台前先占好了位置。赛伊特城附近的旅馆里也住满了前来观看处刑的人。广场中央有一座木头搭建的很高的断头台，像是演戏的舞台似的十分引人注目。台的中央还安放着一个用树干锯成的圆形大木桩。卢迪兴奋地告诉弗洛伦斯，把犯人的脑袋按在那个大木桩上，再用斧头把头砍下来。断头台之所以造得那么高，是要让远处的人也能看清砍下脑袋的全过程。

这种刑罚无异于一场真实的杀人闹剧，断头台旁边围坐着一圈人，稍远处的人们站立着。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兴高采烈地互相交头接耳，个个急不可待地等候着这场杀人闹剧的开场。人们个个谈笑风生，从他们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一点儿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人觉得这些罪大恶极的恶棍值得可怜，更没有人觉得对他们应该用人道的方式来处置。人们似乎想用这种难得一见的刺激，来为自己无聊而贫困的生活增添点儿乐趣。那么在对待别人生命的态度上，这些看客与那些即将被处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弗洛伦斯觉得，决定举办这场公开处刑的那些大人物，一定也正希望借此吸引百姓们前来看热闹。那么，这种公开处刑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呢？统治者们想借此告诉百姓，千万不要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被抓出了以后你们也会这样被杀头，所以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们究竟想到过没有？敢于杀害数以千计的女孩，犯下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罪行的人，有几个能产生在这些围观的人群里？他们没有城堡，也没有钱，没有任意使唤仆人的身份。说白了，这种残酷的表演只是一场戏，目的是为了一笔勾销那位同样是贵族的恶妇的罪行，暂时讨好一下老百姓而已。

断头台的旁边，木柴堆得有两层楼房那么高。这些木柴是用来做什么？也许是怕观众光看见砍头太无聊，还特意安排了什么别的节目吧？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一个双手反绑着的男人从城堡的正门被押了出来。拖着缓慢的步伐向断头台走来。人们兴奋地等待着的血的祭祀仪式马上就要开场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祭祀的供品送到了，马上山呼海啸起来，人人都在挥手欢呼。

这个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弗洛伦斯真想赶快从这些嗜血如命的人群里逃开。然而奇怪的是，前面居然还有人撕开面包拿在手中舞动着。

那个双手反绑着的人被押着登上了断头台，面朝弗洛伦斯站着。人们异口同声地大喊着：“托尔科，托尔科！”弗洛伦斯记得这张脸，他就是最早来弗洛伦斯家的那个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一位手拿斧头的肥胖的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矮小的大胡子男子的旁边站着一名像是官员的人，正摊开一张纸，好像在宣读他的罪状，但声音完全被群众的叫喊声淹没了，一句也听不见。

人们的反应并不一样，有人愤怒地大声叫骂，但大多数人都一边笑着，一边发出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怪叫的声音。人群中也有孩子，连这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毫无例外地发出呼喊声。

站在断头台上的男人一副已经绝望了的样子，挺着胸膛，铁青的脸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着。那副平静的样子连弗洛伦斯都暗自佩服。要是自己也许做不到这样。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场奇怪戏剧中的一个普通的演员。

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在官员的催促下，终于在断头台前慢慢跪了下来。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遵照命令行事。他把满是胡子的脑袋斜靠在树桩上。肥胖的刽子手拿着斧头靠近了大胡子男子。人们的欢呼声更响了。肥胖的刽子手看来十分紧张，几次握了握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再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一直冷静不下来。

人们开始鼓起掌来，催他赶快动手。刽子手高高举起斧头，人们的欢呼声更大了。弗洛伦斯已经看不下去了。她斜着眼睛看见斧头落下来时，马上扭头向别的方向看。噢！这是多让人讨厌的表演！既低级趣味又不雅观，一点理智也没有，实在无聊透顶了。

哇——欢呼声四起响了起来。噢——马上又夹杂着一片失望的叹息声。有人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弗洛伦斯往台上看了看。原来刽子手的斧头砍歪了。跪着的大胡子男子不见了，他直挺挺地倒在台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想看清台上发生了什么，蜂拥地往断头台挤了过去。甚至有人跳了起来，嘴里大声叫骂着。

斧头好像没有砍准脖子，大胡子男子显得非常痛苦。但是人们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完全淹没了他的惨叫声。这时台下有几个男人拥了上去，抓住大胡子男子又把他按倒在木桩上。其中一个男子从刽子手手中抢过斧头，抡起斧头对着大胡子男子砍了下去。一连砍了两三斧，大胡子男子的头颅终于掉了下来。人群中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指责刽子手的杀人本事太业余。

不知为何，断头台周围的观众们又骚动起来。弗洛伦斯正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原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面包塞进已经不动弹了的大胡子男子身下，把面包蘸在他流出的血泊里，然后竟然把面包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是一幅多么可怕的场面！这难道不算是恶魔的行径吗？弗洛伦斯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实在不敢相信，人居然能变得如此残酷。

“听说只要吃过蘸血的面包，身体就会变得更健康的。”卢迪向她解释道。

这是多么荒唐的迷信！

台上的官员抓着大胡子男子的头发，把人头朝着人群高高地举起来。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被砍下的头颅和活着的时候显得一样苍白，已经没有了刚才痛苦的表情。死者紧闭着双眼，但是脸上和额头上却惨不忍睹地沾满了血迹。

这时又上来两三个男人，把无头的尸体搬下台去。

处刑继续进行，接下来轮到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了。他心里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表情显得非常平静。他老老实实地遵照官员的命令慢慢地跪下，把头靠在木桩上。刽子手这次好像已经习惯了，只砍了一斧子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弗洛伦斯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也不再往台上看一眼。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看到这种残酷的表演竟然感到如此的兴奋。

她终于知道断头台旁边高高堆起的柴堆的用处了。这堆木柴已经被浇上了油，点上火后很快燃起了巨大的火焰。轰的一声，发出了响彻广场的巨大响声，干柴马上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火焰蹿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后面的赛伊特城。两具无头尸体被投进巨大的火焰里焚烧。

接着，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被拉上了台。她们就是奶妈伊罗娜·乔和巫婆德罗塔·楚特斯。她们可不像刚才的两个男人那样安静，都在大声哭叫着拼命挣扎。

让人想不到的是，轮到要处死女人的时候，观众全都安静了下来，因此她们俩的哭喊声连站在广场远处的弗洛伦斯都听得一清二楚。由于两个女人挣扎得太厉害，她们被押上台后被紧紧地捆住了双脚，只有双手还在不停地舞动着。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她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和嚣张。弗洛伦斯一直注视着她们哭喊着的样子。

首先是伊罗娜被押着跪在台前，但是她没有被砍下脑袋，几个人围了上去把她按倒在地上，她嘴里发出吼叫般的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后面的德罗塔被两个男人架住了无法动弹，也在披头散发地不断挣扎喊叫着。

“要怎么处置她？”弗洛伦斯问道。

“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剁下来。”卢迪兴奋地回答。

不久，脸色苍白的伊罗娜被两个男人架着，一边痛哭着一边高高地举起双手让大家看，血淋淋的双手上已经看不到一根手指。观众们兴奋得大声叫嚷声。

下面轮到拼命挣扎着的德罗塔了。她被一根根剁掉手指头的时候，伊罗娜已经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起来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弗洛伦斯想道。我冒着生命危险逃出这座可怕的城堡，向匈牙利国王提出控诉，并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

不久，手指被剁光了的两个老太婆直挺挺地被绑得像两根木桩。几个男人把她们抬起来后，在她们的尖叫和哭喊声中，使劲把她们投进了火堆里。搭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堆应声崩塌了下去，在一声轰然巨响中，火舌一下子蹿得老高，整个广场的人群大声欢呼起来。两个女人的惨叫完全消失在欢呼声中。极度的恐怖和刺激让观众不由自主地高声欢叫着，甚至有人还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咱们回去吧，一切都结束了。”弗洛伦斯对卢迪说道。这真是一场冗长而又让人心情难受的刑罚，她实在不希望这种处刑哪怕再出现一次。她甚至觉得，组织这场处决的人，以及所有这些高高兴兴地欣赏着这场残酷表演的人，都和赛伊特城里那个疯狂的伯爵夫人犯下了同样的罪恶。两人迅速离开广场，离开了那些兴奋得彻夜不眠的人群，回到匈牙利的瓦拉几亚去了。

匈牙利王室的政治判断力可以说相当准确。十七世纪时，民众的意识还未得到提高，所以统治者们认为，通过组织这样一场看似恶人已经得到了报应的仪式，就可以让民众轻易忘掉赛伊特城里发生过的惨剧。果然，从此以后对城堡的女主人过于宽容的批评声便完全销声匿迹了。

从匈牙利王室的态度来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身为贵族的伯爵夫人在公众面前处死。真正对贵族公开实施刑罚，是在多年以后的法国大革命中才开始的。但当时的匈牙利王室对此也感觉到了危机感，同时充分考虑到了弗洛伦斯她们广大民众对于贵族的恐惧心理。因此，他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方面，绝对不把对犯下罪行的伯爵夫人的处罚向民众公开，但同时王室也不想对她的余生完全放任纵容。担心由于她的变本加厉激起民怨，成为革命的导火索。

因此，匈牙利国王把巴托里家族的人召进城里，召开了一场夜以继日的冗长的秘密会议。他们当然不愿意让身份高贵的亲戚去死，这会创下降低自己身份的先例。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出身高贵的人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死在外人手里。即使犯下如此大罪，贵族们也从没想过要把罪犯交由他人处置。特别是不能交由身份低于自己的人来处置。但若让身份高的人来处理，也会造成家丑外扬的后果。

想来想去，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打算把伊丽莎白终身监禁在赛伊特城里。可是这样也有问题。万一家族的自己人监视得不够严密，她很可能重新利用权力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那么交给其他的城堡囚禁起来呢？不仅找不到这种便于囚禁的城堡，即使能找到，也避免不了家丑外扬的结果。

会议中各种意见纷争不绝，会议开得一波三折。一星期过去后仍无法得出理想的结论。如果依照王室的惯例，为了消除隐患，只能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把她毒死，再对外宣称她得病而亡。与会的大多数人都倾向这种强硬的处理意见，但国王却对这个方案表示难于接受。他认为，秘密总有一天会泄漏出去，这一来还是创下了一个不良的先例。为了维护不能处死贵族成员的原则，他力排众议，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而这位最高统治者的意见很快便被大家接受了。

结果他们达成的方案是，采取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处置方式。也就是说，不直接杀了她，但把她活活地砌在赛伊特城地下室的墙里。这样一来，巴托里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可以忘了伊丽莎白的存在了。只供给她食物，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见光，让她就这样自然地等死。至于执行这个刑罚前是否要告知伊丽莎白本人，他们也做了详细的讨论。在激烈的争论后，大家一致同意，在对她实行关闭之前再告知本人。

他们在赛伊特城地下室里曾经作为牢房的地方，用石块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砌出一间小屋，把原来牢里的厕所经过简单整修后供她使用。连墙上以前用来通风透气的小窗户也用水泥堵死。新砌的墙上当然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地板的地方开了一个勉强能递进食物的小孔。里面只放了一张床，没有任何照明器材。所以将来的每一天伊丽莎白都不得不在漆黑的小屋里度过了。新砌的墙壁下方，预留有一个仅容一个人勉强进入的小洞，工程到此便暂告一个段落。旁边的地板上还放着石头和水泥，准备将来把伊丽莎白关进去后完全封死。一切均已准备就绪。

担任把伊丽莎白·巴托里封死在地下室这件苦差事的还是乔治·图尔索。他带着几个心腹部下，在一六一一年五月的某个黄昏，来到伊丽莎白的房间。

图尔索到伊丽莎白的房间来还是第一次。伊莉莎白看到他来了竟高兴得跳了起来，急忙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图尔索大人，欢迎你来。”她十分高兴地打着招呼。

“今天晚上，我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图尔索板着脸说道，“根据巴托里家族通过的决议，已经做出了对你的处置决定，这也是匈牙利国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违反。”

虽然听到图尔索这么说，但伊丽莎白脸上依然挂着喜悦的神情，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图尔索。

“你马上动手收拾一些随身用品。从现在开始，要把你送到地下生活去。”

伊丽莎白顿时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说道：“你要让我在地下生活？”她说话时显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受任何处罚。由于她一直站着不动，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打算做什么准备，所以图尔索决定现在就把她带走。因为她这时身穿适合室内穿着的厚厚的针织服装，似乎并不冷。

来到地下室为止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走近她人生终点的地方时，笑容突然从她脸上消失了，一旦她恢复了阴郁的表情，看上去伊丽莎白也只是一个五十岁的老女人而已。

他们来到一堵新砌的，只留出刚够一个人弯身进入的小洞的白墙前，墙壁前的地上有一个木箱，箱里装着刚搅拌好的柔软水泥，旁边有一堆石头。

“好了，请你从这里进去。”图尔索冷冷的说道。

“就我一个人吗？”

“是的，就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放我出来？”伊丽莎白问道。

“那要看上帝的旨意。”图尔索回答。

“你们竟然这样对待我？”伊丽莎白怒气冲冲地说道。声音因愤怒而发起抖来，“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过分？这不是人该做的事。你们还有人性吗？”

“请进去吧！”图尔索说。

见到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于是伊丽莎白只好慢吞吞地弯身钻进了墙上的小洞。图尔索马上努了努下巴，一旁等着的干活的人迅速垒起石头把洞封死。

在石头上仔细抹上水泥后，把伊丽莎白封在墙内的任务就大功告成了。在水泥完全凝固的几天里，图尔索下令派人日夜加强警戒。

走廊上的木箱和泥水工具都已收拾干净了，白墙上只留下一个将来可以递进食物的小洞。这样，一代稀世女魔伊丽莎白·巴托里活活地被埋葬在这里。

此后，伊丽莎白·巴托里在这间巨大的地下石棺里又活了四年，负责送食物的人每次都能听见里面有人活动的气息。

起初里头还十分安静，但不久后就传出了哭泣声，有时候送食物的人还会听到里头传来“给我口红、白粉”的声音，但是她的要求没人理会。就算送进去了，里面不仅没有镜子，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头一两个月每天还能听见她发出的疯狂的叫声，或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咬牙切齿的呻吟，以及唠唠叨叨的意思含混不清的咒骂声。后来晚上已经没人肯把食物送到地下室去，只有早上和中午两顿由两组仆人轮流送去食物了。

显然，伊丽莎白·巴托里在漆黑的石棺中肯定完全变得跟动物一样了。曾经精心保持住的美貌已经完全消失了，而她最害怕的老和丑已经在黑暗中完完全全地占据了她的全身。但多亏她居住在黑暗中，无法看清自己的面容。

恐怖的赛伊特城地下室的一角，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那里也成为无人敢于靠近的地方，日夜都能听到曾经全国民众为之色变的吸血魔女的号叫声。然而终于到了一天，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恶魔在黑暗中结束了生命。那是在一六一五年，风雪交加的一个二月的寒夜。

13

“至此为止，我所写的内容都是历史传承下来的事实。”

拐进好莱坞大道旁的一条小巷不远，一家叫做波多那斯的鸡尾酒酒吧里，作家麦克·巴克雷说道。在他经常光顾的这家酒吧里，他边喝着马提尼酒边跟酒保聊起了自己的新作。

“伊丽莎白·巴托里是我终身的偶像。不过，不光是我对她感兴趣，那边的蜡像馆里还展示着其他有关巴托里事件的作品。”

“巴克雷先生，一个女魔难道也能成为你永远的偶像吗？的确，如果没有罪孽深重的女人，那些下了地狱的男人就该感到乏味了。”

“写到这里为止，我基本上都参照历史上的事实。虽然多少做了点儿润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留下的资料如此匮乏。但是下面的内容就不同了。谁肯把伊丽莎白·巴托里描写得老老实实地死在那堵封死了的水泥墙里？如果那样，即使是全英国最无聊的导演，也不会出钱来购买我的作品的，波尔先生。在我的小说里，接下来的情节是这样的。”

最近在恐怖小说界中声望急剧上升的麦克·巴克雷用他长满棕色汗毛的粗大的手指端起那杯马提尼酒，慢慢靠近了嘴唇。

14

二月的一个深夜里，肆虐的暴风雪在门外呼啸狂吼，雪花像撕碎了的纸片般漫天飞舞，地上所有的树木的枝条宛如浪涛中的海藻似的剧烈摆动着。地下室的水泥墙里，伊丽莎白·巴托里嘴里已经三天没有发出任何呻吟或呼喊声了，送进去的食物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据此看来，这位可怕的魔女应该已经在墙壁后面气绝身死了。

气温很低，也许尸体暂时不会腐烂，但从食物入口处的小孔里却开始传出一股异样的臭味，已经不能再放置不理了。

对伊丽莎白·巴托里的处置，说不上行使了什么特别的正义，不过是一群身份高贵的人们最大限度地考虑到自身的安全，并把它作为最优先的选择而做出的最丑陋的妥协而已。如果杀了她，则将来这种危险很可能波及自己，但如果放任不理，也可能最后危及自身的安全。因为万一点燃了民众的怒火，则会危及统治者的地位。所以最终的办法就把她关在双方都看不见的地方，不让她活，也不杀死她，以逃避自己的一切责任。因此，当初只想出了不杀死她，把她关在封闭的墙壁里的权宜办法，至于她死后该如何处理并没有人给与关注。

现在，身份高贵的人们终于如愿以偿了，一代稀世魔女死去了。不过，不管是把她封闭在这面墙里，或是把尸体抬出来葬在别处，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决断的时候了。于是乔治·图尔索下令打开墙壁，抬出伊丽莎白的尸体，放进棺木里葬进墓地。为了不让民众看见，以免早年的流言重新被人提起，图尔索特别选在一个深夜里，从部下里挑选出两名嘴巴紧的士兵执行这项使命。

图尔索不许任何人把该计划泄漏出去，因此等待城内的人全都熟睡了后才开始砸毁墙壁。盛放伊莉莎白尸体的棺木，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完毕。他们先把棺材运到地下室，在几个地方点上火把，拿起铁制工具开始拆起墙来。当时还没有什么有效的隔音方法，只要一停下手，地下室里便充满了震撼这座石块堆砌成的城堡的，地动山摇似的暴风雪的声音。拆毁墙壁的声音被最大限度地掩盖了。因此可以说，找不到任何时候比今晚更适合实施这项工程。

施工时图尔索并没有到场。指挥官的一举一动容易引人注目，极易产生流言。为了保密起见，他只委派手下亲信秘密采取行动。

他们先扩开传递食物的小孔。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水泥和石头已经牢固地粘结在一起，拆开砖墙所花的工夫比预想的要长得多。但是拆了近一个小时，也只敲开了一个可供一个人弯腰进入的洞。如果想完全拆毁墙壁再进去，可能天就要亮了。他们奉命务必在当晚必须把尸体装进棺木，他们也想早点干完活后睡觉去。

他们举着火把，等待因拆墙时腾起的灰尘落地。对他们而言，墙壁上的黑黑的洞口无疑就像通向一个未知世界的入口，虽然从洞口不时飘出一股股臭味，但里头并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地下室里只能隐约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暴风雪的呼啸声。

一名士兵觉得等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就弯下身子，慢慢从石头的缺口钻了进去，另一名士兵也紧跟在他后头进去了。两个人在墙壁后面刚站直身子，一个奇异的世界便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看到了一幅完全想象不到的景象。

这里简直是个岩石缝隙里构筑的蛇窝，在火把的照明下，整面墙壁呈现出一片铁锈色，湿漉漉地闪闪发亮。墙面并不平整，像是个巨大的空腔动物的内脏，滑溜溜地高低起伏，散发着一股湿滑的消化液般的恶臭，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位士兵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墙上为什么湿漉漉的？难道下水道里的水渗到这里来了？地板上也是一样，好像已经四年之久完全不流通的空气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仔细一看，大部分地板上也都湿漉漉地闪着光。

“噢！”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低声的惊呼。湿漉漉的地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他们拿起火把读了一小段，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写的都是反反复复的诅咒的话语。也许是在黑暗中写的，好多地方的文字重迭在一起，让人很难看得懂。最令人感到恶心的是，这些文字上还盖着一些黑黑的像是头发的东西。

“伯爵夫人呢？”其中一人小声地说道。这时外面暴风雪的声音也传进这个潮湿的空间，但比想象中的要暖和点儿。另一个士兵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火把，用眼睛仔细把里面的每个角落搜索了一遍。

火把发出淡淡的松脂的清香，还有一股煤烟的气味。平常这种气味并不让人感觉舒服，现在却庆幸有它缓和了臭气。室内空无一物，连化妆台或摆放小东西的柜子都没有，这里也没有一件换洗的衣服，但伊丽莎白却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之久。

“那是什么？”一个士兵举着火把照着墙角问道。墙角放着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东西。俩人靠近一看，原来是竖在墙边的破烂不堪的床，床底朝着外面。俩人走近床边用手一摸，发现整张床也湿漉漉的。这张床怎么能睡人呢？难道是伯爵夫人把床竖起来放在墙角？

里头空间极其狭窄。原来曾经是地牢，后来就作为关闭伯爵夫人的地方。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由于它曾经是牢房，所以不可能太宽敞。俩人把这个狭窄空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做了仔细检查，连厕所也看过了，然而不知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伯爵夫人的尸体。

他们面面相觑，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刚才这里面还觉得有些暖和，但转眼间却开始冷下来了。因为使劲敲破墙壁而汗流浃背的身体现在感觉渐渐冷了起来。而那具伯爵夫人的尸体就像溶化在墙上的湿气中似的，完全找不到了。

他们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只有水珠滴下来，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东西。啊！其中一个士兵惊叫起来。因为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爬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已经到了冬天，到底是什么虫还这么不怕冷？

这是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如果房间数量多，或者里头有家具的话，那找不到人倒还情有可原，但是这里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下人。

于是其中的一个向同伴提议，是不是该把情况先向图尔索伯爵报告一声？这里当然不能放着不管，但我们无法判断对这种异常的事态该怎么处理。伯爵应该已经睡了，但把他叫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个士兵转身朝洞口方向走去，正好背对着他的同伴。另一个士兵还想再找一遍，就在这潮湿的空间里边走边寻找起来，连床与墙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都仔细瞧了一遍，虽然人决不可能钻进这么小的缝隙去。突然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床上像是有一道被虫啃出的裂口，看起来就像是蛇住的洞穴。就在他把火把凑近前去想看个清楚时，从洞口里飞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来扑到他的手腕上。

“哇！”他不由得大叫起来，手里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火把滚到石板地上继续燃烧着。

他的手腕感觉一阵刺痛，他以为是被蛇咬了，十分惊慌，一直甩着手。如果咬他的真是毒蛇的话，毒液很快会流遍全身，得赶紧想办法！就在他转身大喊着同伴的名字时，脖子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在痛苦的挣扎中往床上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巨大的怪物正从布的裂口处滑出来。

“哇！喂！喂！快来啊！赶快！”就在他大声喊叫的同时，被什么东西用力刺中了他的脖子。

已经到了洞外的另一个士兵在走廊里听到了同伴的叫声。他手上举着火把，完全猜不到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里头什么都没有，到底能出什么事情呢？他弯腰又爬了进去，因为太慌张而被石头剐到了肩膀和背部。回到潮漉漉的小屋子里站直身子一看，他竟然看见了奇怪的情景。

同伴的脖子上不停地流着血，躺在地板上痛苦万状地挣扎着，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东西身上裹着一层发黑的破布，那竟是一具木乃伊！木乃伊身上的破布底下竟然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就像是一层黝黑的皱巴巴的皮肤包在骨头上似的。

“伯爵夫人？您还活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害怕得低声惊叫起来，这个是活的东西吗？

最奇怪的是它的脸，哦，不，是脑袋，上面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它的头就像一颗光秃秃的被压扁的黑球，不仅看不清是男还是女，甚至连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动物都无法分清。他举着火把靠近了一点，鼓起勇气想照一照这个怪物的脸，想看清楚这个怪物到底是不是伊丽莎白·巴托里夫人。

只见他吓得尖声大叫起来。这个怪物的脸并不是人脸，连鼻子、眼睛和嘴巴在哪儿都分辨不出，五官好像完全陷入在鼓起来或者凹下去的贴在骸骨上的皮肤皱褶里。而最让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是整张脸上流满了红色的鲜血。它的脸被血染得通红，和周围铁锈色的墙壁一样，红得像一团酱紫色。他一下子僵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而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缠着破布的怪物却突然动了起来，像猎豹似的敏捷地扑向他，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果然你还活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么想道。

暴风雪好像停了。在这茫茫大雪覆盖大地的深夜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积雪吸收了，窗外是个无声的世界，只能听见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弗洛伦斯和卢迪结婚后，在瓦拉几亚郊外盖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小房子里生着一个暖炉，有两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这还是全村的村民们一起帮他们盖的。他们结婚后已经过了四个年头了，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两岁了，女孩还在喂奶，躺在卢迪亲手做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弗洛伦斯在暖炉旁为婴儿织毛衣，卢迪在她旁边修理农具。弗洛伦斯织了很久毛衣后手累了，眼睛也有点乏，于是把毛线和织到一半的毛衣放在摇椅上站了起来。她把手放在腰和脖子上揉了揉，走到窗户旁，撩起窗帘往外看。窗框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玻璃窗也雾蒙蒙的。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看到山上一片皑皑的白雪，天空中高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映照在雪地上，外头比想象中要亮得多。

但是外面的空气很冷，感觉好像什么都冻得硬邦邦的，如果现在到户外去，脸上手上和脚会冻得生痛。弗洛伦斯觉得，能待在这么温暖的屋子里真是太幸福了。

远方传来一阵狗叫的声音，起初还是偶尔叫上几声，渐渐地狗开始叫得越来越急了。出了什么事吗？奇怪！弗洛伦斯想道。她往外一看，只见远方的森林边上，有一个人影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这边走来，眼看着越来越近了。

到底是谁？要是附近的村民，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踩着积雪在外面走动，但其他村子来的人更不会在这时候在外面走。明知一个晚上待在外面，天亮就会冻死，还不赶紧找户人家进去暖暖身子？但他在这个村子里认识人吗？弗洛伦斯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不管他是谁，反正自己并不认识，她想。于是，她放下窗帘。窗帘垂下后还像原来一样遮住了窗户。因为窗帘很薄，月光可以穿透布帘照进屋里，窗框也依稀可以看见。

弗洛伦斯又坐回摇椅上，她拿不定主意是再织会儿女儿的毛衣，还是把摇篮搬回卧室睡觉去。最后她打算继续织毛衣。也许因为月光太亮的缘故，今晚不太想睡。卢迪站起来吻了吻弗洛伦斯，先回卧室睡了。她一个人又织了一会儿。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她停下手抬起头来。

月光淡淡地透过窗帘，窗框上出现一个人影。有人站在窗外，他能是谁呢？

她正想着的瞬间，一声猛烈的撞击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玻璃窗被砸破了。咚的一声，一颗脏兮兮的大石头滚到地板上。接下来，玻璃碎片四处乱飞，散落了一地。窗帘也被撕开了。弗洛伦斯大声尖叫起来。一个奇怪的东西从窗户爬了进来。

那东西全身裹着破布，从破布之中伸出的双手瘦得像黑色的枯枝。那东西站在月光照耀着的房间里，脸也被暖炉的火光照亮了。它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脸上沾满鲜红的血，张开嘴像要喘气似的，不住地吐着白雾，因为外头的空气进入屋里来了。它不是人，简直像是地狱深处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它是幽灵！

弗洛伦斯不断尖叫着。持续的尖叫使她几乎失去意识。我的孩子！她靠近摇篮，趴在上面就这么昏了过去，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丈夫从卧室慌忙赶来的脚步声。

弗洛伦斯昏过去的时间大约只有短短一分钟，清醒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坚硬的地板上。

暖炉旁边有个小镜子，挂在墙壁上。怪物还在屋子里，它微微弯着腰，正照着那面镜子。弗洛伦斯躺在地上又尖叫起来，因为就在她眼前，卢迪正躺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喉咙流出来。在她的尖叫声中，怪物慢慢地扭头看着她，嘴里还挂着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女儿。婴儿的头颅已经被吃光了，小小的身子和脖子从怪物的嘴角两边垂了下来。地板上躺着另一个孩子，也已经被杀死了，孩子的头也被啃掉，头和身子已经断开了。

怪物慢慢把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已经气绝身亡的婴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绝望和眼泪让弗洛伦斯什么也看不见。怪物像野兽般敏捷地向躺倒在地的弗洛伦斯扑了过来，她只闻到一股野兽般的异样臭味，两手连推开怪物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悲声尖叫。怪物的牙已经狠狠咬住了她的脖子。

15

“接下来呢？”酒保波尔向麦克·巴克雷问道。巴克雷微笑着答道：“伊丽莎白·巴托里露出她的本性，变成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谁也无法阻止她，因为她就是幽灵。”

“那么，她就不会死了？”

“是的。谁也没法杀她了。”

“拿刀枪也不行？”

“绝对不行。”

“那你的故事后来怎么结尾？”

“老也没个头，故事会变成很长很长。十七世纪的巴托里死了，但死去的只是她的肉体。她生命已经变成吸血鬼，附在深山老林中的千年古树上继续活下去，静静地等待着新的、适合自己托生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她可够有耐性。”

“托生的肉体出现后，她就会附身吗？”

“会一刻也不耽误，马上就附上去。因此，十七世纪伊丽莎白·巴托里死后变成的吸血鬼会永远存在下去。”

“如果世界全都变成曼哈顿那样的大都会，那会怎么样？”

“没什么两样，波尔。即使电车能在透明的管道里跑，我们的道奇和丰田汽车能在空中飞了，那也一样，吸血鬼绝对不会消失。就像我们这个世界的疑难杂症一样。人类克服了《旧约·圣经》时代的麻风病、用盘尼西林[1]治好了梅毒和结核病，不是又有了一种艾滋病吗。吸血鬼这种怪物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也许这间鸡尾酒吧的柜台前头就坐着呢。我和你肯定不是，波尔，但别人是不是吸血鬼就难说了。”

“你可别吓唬人，我可是你的崇拜者。我们这些人比别人更胆小，所以你的书才能那么畅销。”

“是啊，托你们这些胆小鬼的福，我才能坐在这里喝酒，才能在格里菲斯买上房子。”

“你们家可是豪宅啊！你厕所的门把也许就是我替你买的呢，因为我足足掏了购买十一本书的钱。”

“下面的第十二本也请捧捧场。”

“你是说《比佛利山的吸血鬼》那本书吗？嗯，我得好好想想。因为已经听过你的故事了。对了，巴克雷先生，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就算对你替我买了厕所门把的答谢，请尽管问。”

“弗洛伦斯后来怎么了？该不会被吸血鬼杀死了吧。”

“波尔，”巴克雷装模作样地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对你的浪漫我常常保持敬意。你的性格即使在这座曾为繁华之都的城市里，还是能让这家酒店生意兴旺不少，这点我不否认。人生是残酷的，即使我的作品里偶尔出现性格不错的女孩，身为作者，我也不能对她投入太多的私人情感。”

“你的意思是，最后她还是被吸血鬼杀掉了？”

“你想，吸血鬼进了她家，接连杀了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哪能轻易逃过一死？”

“作为你的书迷让我多说一句，这不正是你这个作者该好好考虑的事，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我可不能只给一个人物以特殊的待遇。”

“如果你作品中的主人公是畅销恐怖小说作家麦克·巴克雷，你该怎么写？还是见死不救吗？”

“刚才已经说过，不能给任何人以特殊的待遇。好了……”他站起身来，掏出信用卡递到波尔手里。波尔拿着走向收银台结账去。

“要看我的驾驶证吗？”巴克雷故意开个小玩笑。最近窃盗案件多发，仅洛杉矶去年就发生了三万九千多起盗窃案，相当于每天一百起。这还是警察破获了的案件数，没被破获的总有几倍、几十倍吧。信用卡盗用案也很多，据说好莱坞就是信用卡盗用犯的天堂。因此光凭信用卡，好莱坞没有一家商店肯把东西卖出去，店家一定会要求消费者提交信用卡的同时出示驾驶证，以便核对持卡者是否与驾驶证上的姓名相符。同时还得看驾驶证上的照片是否就是消费者本人。这就是电影之都好莱坞以及洛杉矶通行的做法。

“谢谢，巴克雷先生。”波尔把信用卡还给巴克雷，请他在签单上签名。

波尔看着低头挥笔签名的巴克雷说：“可以帮我个忙吗？巴克雷先生。”

“什么事？”

“我太太也是你的小说迷。你在《坐在我身旁》这本书里，描写了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就像这本书里的弗洛伦斯一样。”

“是吗？我都忘了。”

“是个正义感十足的男子汉，面对强敌绝不胆怯。”

“哦，我想起来了！”

“书里写着，后来他被一个毒贩一刀割断喉咙死了。这让我太太看了很生气。”

“是吗，这可太抱歉了。”

“不少读者的看法与我太太相近。你的每本书里都会出现一个让人喜欢的主人公，但在书的结尾，你都会毫不留情地让他被人杀死。所以拜托了，能不能想点办法变一变？”

“请转告你太太，波尔。问她是否只肯喝带甜味的可乐？还有不加姜汁的蒜味面包？缺了咖啡因的咖啡？要是没了坏蛋的蝙蝠侠、没了布鲁托的大力水手，这种书谁肯买？这道理日本人一定明白，没人肯向不加芥末酱的寿司伸手的。晚安，波尔。”麦克·巴克雷说完转过身去，挥了挥手。

“晚安，巴克雷先生。真希望你小说里死去的那些善良的人不想找你算账去。”

听到波尔的话，巴克雷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举了举右手作为回答。

他推开酒吧的门来到马路上。六月的洛杉矶已经是夏天了，但是一到夜里，因为空气潮湿，还是有点儿凉。

“夜晚真迷人啊……”巴克雷喃喃自语道，脸上浮现出一丝刻薄的微笑。

是的，夜晚的确十分迷人，但对于那些出没在这座曾经的繁华之都各个角落里的毒品贩子们来说，就更迷人了。他们一个个白天养足了精神，一到这个时间就纷纷出来向寻找毒品的瘾君子们招徕生意。

向右拐进好莱坞大道一直往前走。前面电线杆下有个黑人像蝉粘在树上似的一动不动地靠着。巴克雷以为他睡着了，但走近时黑人又慢慢动了动，也许吸食过什么莫名其妙的毒品吧。

大多数店家都关灯打烊了，为了防止有人砸碎玻璃进去盗窃，铁制的卷帘门也拉了下来。还亮着灯的几乎全是成人表演的秀场和性用品商店。每家店门前都脏得发黑，门前的人行道上总是挤满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手里的纸袋中装着的不是杜松子酒就是威士忌。一旦警察发现他们的酒瓶或者易拉罐的话，就会强迫他们倒进下水道，于是他们宁可改为吸毒。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条街就像个垃圾桶，就连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被好莱坞这个虚名吸引来的日本游客，晚上也不想到这里走动。因此，专门练过拦路抢劫的强盗们也因找不到猎物而伤透了脑筋。在只有流浪汉、瘾君子和醉汉的好莱坞大道的人行道上，只有报纸里夹着的广告被风刮得到处飞舞。世界闻名的好莱坞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如果拍出《乱世佳人》、《一夜风流》那种电影的时代，有人就把现在的样子真实地表现出来，告诉那些评论家们，这就是未来的好莱坞，那么一定会被嘲笑为过于伤感的科幻电影。但这还是有所改善过的，数年前的情况还要糟得多。

麦克·巴克雷决定走路回家。他的新作刚刚脱稿，时间还很充裕。他把车停在家里，也没想打辆出租车。加州的法律规定，每百毫克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低于八毫克的话，开车是允许的。但喝过那些马提尼酒后，酒精浓度显然已经超标了。

路灯下一个黑人流浪汉举着一块：“要工作！要面包！”的纸板站着。巴克雷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五块美元纸钞，塞进黑人脏兮兮的夏威夷衫口袋里。

“谢谢，先生。”黑人讨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杉矶的流浪汉非常多。这里只有冬天才会下雨，接下来就是最适宜这些流浪汉们生存的季节了。每到这个时期，许多周边地区失去工作和财产的人，都会成群结队地拥向这里。

美国的社会冷酷无情，成功和失败者泾渭分明，成功者绝对不会救济所有的人。经过加气站就会发现，几乎所有加州的加气站都是自助式的，如果全部改为日本式的人工服务，将会给洛杉矶的无业游民提供不少就业机会，但就是没人愿意把这提出来。如果流通渠道用人太多，只会提高商品价格，这将降低那些成功者的生活水平。

从好莱坞大道左转进入佛蒙特大道后，这里树木明显增多了，越往前走，越能产生森林般的感觉。树木丛中，整齐划一地露出一栋栋玲珑精致的白色洋房。房子之间距离之大，甚至感觉有点浪费。每栋房子都经过精心设计，像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小城堡。作家麦克·巴克雷的家就在这里。

这条路不久就变成蜿蜒的坡路，一直通向格里菲斯公园，在那里可以把全美数一数二的洛杉矶夜景尽收眼底。

巴克雷打开面对柏油路的金属防盗门。大门位于一株高大的山毛榉的树荫下。一进大门就是长长的红砖铺成的台阶，一楼车库可以宽宽松松地停下四辆高级轿车。他爬上台阶站在玄关门前。咦？他心里一惊。右边的白色法式飘窗的玻璃微微开着，也许父亲已经回家来了。

巴克雷和父亲两人一起住在这套大房子里。玄关只有一个，但进去后各有专用的浴室和厨房，可以各自独立生活。两人各有三间浴室，以便分别接待三对客人，所以偶尔玄关也会忘了锁上。即使这样，里面两个家庭各有一个独立的大门，那边就会锁上。因此这个两家共用的玄关，充其量只算共同的接待处大门而已。但是麦克·巴克雷的父亲新近丧妻，就是说，麦克的母亲刚死，父亲成了单身，因此对于两个独身男人来说，这座房子显得相当宽敞。

进入玄关后，麦克转身把门关好，顺手从里头插上了锁。没想到的是，大厅里一片漆黑。他一盏盏地过去打开灯，厅里几盏照向天花板和白色墙壁的间接照明灯陆续亮了起来，因为大厅十分宽敞，所以开灯也得花上一点时间。大厅亮了以后，突然感觉一股奇怪的冷气袭来，感觉厅里空荡荡的。父亲好像还没回来，难道玄关旁边的法式飘窗一直都没关上？实在太不小心了。

格里菲斯目前的治安不算太差，不知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巴克雷走近窗户，把它关紧后拉上了窗帘。

他松开领带，经过沙发和桌子，上了三级楼梯，走到大厅一角的吧台，取出冰镇过的玻璃杯，按下制冰机的把手，往玻璃杯里加进两颗冰块。他想找把冰锥，但是没有找到。他把领带放得更松，解开外套扣子，然后从酒柜上取下一瓶波本酒，往冰块上倒了一些。他把玻璃杯先放在吧台上，脱下上衣搭在左手上，然后右手拿着杯子。下了楼梯往客人用的更衣柜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把酒杯举到眼睛位置，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了可爱而又可怜的弗洛伦斯！”然后喝了一口酒。因为动作太大，波本酒洒了一些在大理石地板上，他有点儿醉了。

这倒不必过于介意，因为每周两次女保洁员会来清理卫生。麦克·巴克雷算是成功者中的佼佼者，周末已经预订要请美国当下最红的女影星共进晚餐。无论他如何为所欲为，也决不会受到任何指责。如果有谁敢于表达不满，至多也不过是几个热心的读者，抱怨他安排书中讨人喜爱的角色死去而已。

他的心情相当不错，虽然有点儿微醺，但倒进嘴里的波本酒依然感觉甘甜。接下来弗洛伦斯的结局该如何安排？巴克雷想道。只要我的手指一动，想创造出多少有魅力的角色，完全不在话下。

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托着外套，巴克雷往更衣柜走去。嘴里边走边哼着曲子。正当他伸手拉开柜门前，眼前更衣柜的门突然猛地自己打开了，里面出现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怪物的身高和巴克雷差不多，当它伸直在更衣柜里弯着的身子时，两人面对面对视着，一股异样的臭味直扑巴克雷的鼻孔。

怪物的头顶几乎没有头发，大厅淡淡的间接照明下，怪物头顶绷紧的皮肤闪闪发亮，脸被血染得通红，那不是普通人类的脸，只见眼皮浮肿，眼皮下勉强睁开的双眼就像岩石的裂缝般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中露出的充血的双眼紧紧盯着巴克雷。

巴克雷也看着怪物。它有一张鲜血淋漓的脸，算不上皮肤但凹凸不平的脸颊和额头，上面纵横交错着像是伤疤似的奇怪的裂痕，以及异样地隆起双耳和覆盖在上头的薄薄的几丝头发。只有头部的侧面才有头发。

紧接着，巴克雷听到一声类似南方小岛上的什么鸟类高亢的叫声，那是眼前这个怪物张开大嘴发出的声音。

巴克雷的左肩感觉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等他回过神来一看，怪物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就贴在他的鼻尖前。酒杯已经摔破在地上。他回头看了看，左肩上正插着一把冰锥。就在他抬眼看见的同时，怪物已经把冰锥拔了出来，鲜血霎时喷了出来。

这时，巴克雷才终于大叫起来。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冰锥已经刺进了他的脖子。

怪物又拔出冰锥，往他左胸刺去。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拔起来，再次刺向他的脖子。

已经烂醉了的巴克雷终于倒在地上，怪物坐在他的身上，用冰锥在他身上胡乱刺来，连续刺了二三十下。巴克雷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一点儿也动弹不得，怪物还在他身上到处乱扎。作家的脖子往外汩汩地喷出血来，黑白两种颜色的大理石交叉拼成的地板上转眼间已经流了一地的血。

巴克雷的嘴巴轻轻颤抖着，嘴唇不断开合，嘴里可以看见沾满血迹的牙齿。他的嘴里也充满鲜血，偶尔还会喷出血水咳上几声。

看到他的惨状，怪物好像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它走回更衣柜，从里面提出一个像是很重的东西，那是一把沾上少许泥土的斧头。怪物毫不犹豫地朝作家的喉咙砍下去，一连砍了两三斧，巴克雷的头颅从身上掉了下来。

巴克雷的头发原本染成淡银色，现在上面沾上一层红色的血迹。怪物伸手抓起头发，把他的头颅举过头顶，好像往上观察脖子上的切口，却突然又把嘴巴凑了上去，拼命吸起血来。

然后，它呆呆沉默了好久，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怪笑，快步跑到吧台，端起放在吧台上的银盘，再把作家的头搁在盘上。

怪物双手举着盛着头颅的银盘，在大理石拼成的地板上高兴地蹦了起来，它开怀大笑，乐不可支地疯狂跳舞。

于是麦克·巴克雷的脑袋横着倒在银盘上，然而怪物没想把它摆正，只是用力摁住头颅的左耳，继续跳着舞。麦克·巴克雷的眼睛闭紧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受到惊吓，还在不知所措中。怪物高声笑着，喜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1]即青霉素。

16

第二天，六月二十七日，大理石地板上已经用白色胶带贴出了人的形状。形状有点古怪，因为没有头。人形旁边是标明斧头位置的胶带，但实物已经拿走了。地板上的大量血液已经凝固，黑糊糊地沾在石头上，其中一些地方就像软软的西红柿酱似的鼓了起来。离人形两英尺远的地方也有个胶带围成的圆圈，正中央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的银盘。透过透明的塑料袋，可以看见银盘上也沾满大量的血迹。

洛杉矶市警察局凶案组的蒂莫西·莱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正在询问死者的父亲戈登·巴克雷。戈登穿着一件遮住脖子的圆筒立领衬衫，年龄该在六十以上了，他满头银发，身体健壮。

“我常听到令郎的大名。”蒂莫西·莱恩说道，“最近有线电视的电影频道播放过的恐怖电影，字幕上常常注明改编自令郎创作的小说。我们警局内部也有不少他的读者。”

“的确他很出名。”戈登泣不成声地答道。戈登·巴克雷的工作看来应该安慰过很多伤心的对象。他是个牧师，作为宗教活动家可以说很有声望，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吧，看起来他还十分平静，但从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可以看出，昨夜他已经彻夜未眠。

“无法再看到令郎的新作，我想很多读者应该都很悲伤。好莱坞的电影圈内也是一样，令郎的死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再问一遍，昨天是你深夜回家后才发现儿子遇害了，对吧？”

“是的。”

“你是说时间大概十一点多，对吧？”

“十一点二十分。”

“你回家很晚？”

戈登点了点头。

“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你去哪儿了？”

“玛·麦森·索菲特饭店。”

“玛·麦森·索菲特饭店？那是比佛利山的一家饭店吧。你到那里拜访谁了？”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安德鲁·霍尔先生。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宗教在治疗绝症方面能起的作用。”

“噢，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安德鲁·霍尔。”

“他是那里的社会医学部副部长，来这里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个演讲。以前他也经常针对各种医学问题征求过我的看法。”

“你从宗教学家的立场出发，提了不少看法，对吧？”

“正是如此。”

“具体说到什么内容呢？如果可以，请告诉我一些。”

“内容十分繁杂，就算是部分内容，也很难说清。”

知名作家的父亲对这种要求显然感到困惑，他太累了。但莱恩还是默默等待他的回答，根本无意改变主意。

“比如安乐死的问题。这个话题也是我阐述作为一个宗教家的信念的好机会。”

“能说详细点儿吗？”

“死刑制度已经在全美引起关注了。欧洲各国已经陆续着手废除死刑。我国有些州虽然已经明令废除死刑，但在很多州里死刑依然存在。不过，死刑的执行方式都在改良中。死刑犯和行刑官都感到痛苦的绞刑，或是和奥斯威辛集中营一样，使用毒气行刑的方式，几乎都已不再使用，目前已有二十二个州改为几乎无痛的麻醉注射以及注入心脏停止药物的方式。但是这种方式和重症患者选择的安乐死一样。某些医生发明的自杀机器也能用来处决杀人犯。两者从不同方向出发，却殊途同归地找到同一个方式。

“然而，在安乐死问题上，想出这个方法的医生被判有罪，而另一方面，用在死刑执行上，这个方法却被社会赞誉有加，这相当矛盾。”

“我的身边也有一位患者曾经主动要求过实行安乐死。”警察莱恩说道，“他是晚期癌症患者，活着只有痛苦，治愈的可能性是零。而且多活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治疗费和住院费，保险费支付的有效期限正在一天天逼近。如果继续让他存活下去，家里人只能变卖房子，最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但是我的回答十分简单。无论什么理由，人的生命都是上帝赐予的。人类无权左右人的生死，这也是我始终如一的回答。”

“即使遗属将来无家可归也一样吗？”

“你的这位朋友的家人后来无家可归了吗？”

“没有，在那以前患者就已经去世了。”

“是啊，这就是上帝的旨意。再说，即使无家可归，那也是上帝要给他们的考验。”

“那么死刑也是？”

“当然是违背上帝旨意的行为。”

“堕胎也是吗？”

“那是不被允许的，生和不生都是上帝的旨意。同样，我也不赞成权宜的医疗方法。不少研究人员为了名誉和金钱，发明出许多药物和权宜之计的治疗方法。但其中很多只是浪费金钱，让患者的病情更加恶化而已。所有疾病都是出于某种理由，上帝让他得的，不会随便躲得过去。”

警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说法倒是相当容易理解。我们礼拜天到教堂去，牧师也都是这样说的，可惜要是有更多事实能证明这些就好了。我不打算在这里多说什么，巴克雷先生。我们热爱的洛杉矶治安正日益恶化，垃圾堆似的区域正在不断增加。它已经病得不轻了，为了阻止它的恶化，我们警察每天勤勤恳恳地努力，或许这也算是为了金钱和名誉采取的权宜疗法之一吧。”

“话不能这样说，你们警察这种组织，本来就是我们市民智慧的产物，也就是所谓的自愈能力。我所说的权宜疗法，举个例子来说，比如治理盗贼却让联邦军队介入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不过巴克雷先生，令郎的案子，我只能说很不寻常。我在洛杉矶警局已经干了二十年，这种不同寻常的凶杀案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位著名作家被杀已经够特殊的了，而且脑袋还被斧头砍断了。凶手带走的凶器好像是把冰锥。但是看来那把凶器和砍断头颅使用的斧头都是你们家的。”

“是的。冰锥平时放在那个吧台下面，斧头是放在院子里的杂物间里，是给园艺师准备整修花木用的。”

“这么说来，这个不寻常的凶手在进行如此残酷的犯罪前，居然懒惰到不带任何凶器来。万一在你们家没有找到那两样凶器，他会怎么办？难道杀不杀人都无所谓吗？

“而且被砍掉的头颅居然放在离躯体三英尺的地上，还盛在银盘里。这个银盘据说也是你们家的。这里头究竟隐藏着什么谜底啊？另外，麦克·巴克雷还随身携带着不少现金，这些现金都没有被动过。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并不在于偷盗。这个大厅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但凶手都没有拿走，据说没有任何东西被盗。我再问你一遍，麦克·巴克雷先生曾经和别人结过什么仇吗？”

“没有，”戈登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儿子不是那种会跟人结仇的人。”

“工作上得罪过谁没有？”

“你是说得罪到想杀掉他的程度？一个都没有。下一步你好好打听看吧，马上就会知道的。”

“有没有发现他和哪个危险组织扯上关系的迹象？”

“完全没有。但是如果作家协会和好莱坞算是危险组织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和毒品呢？”

“我想你们已经检查过我儿子的工作间了吧。他平常连烟也不抽。虽然会喝点儿酒，但每次都喝不到烂醉的程度，如果在外面喝酒，他每回都不会开车出去的。”

“那好。那么谁会要杀害麦克·巴克雷呢？他的死，谁从中可以得到好处？”

“这可一点儿猜不到。我想不会有人非杀我儿子不可。”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又为什么非得把他的头切下来？切下来的头又为什么要放在银盘上？而且，凶手想做那样多的事，却没有携带任何凶器之类的东西，这到底为什么？”

戈登没有回答，好像想回答，但最后又没说出来，最后才说道：“要不，会不会是毒瘾大的吸毒者，或是精神异常的人干的吧？我想我儿子的死会让不少人受损失，但不会有人能因此获得好处的。”

“真是桩愚蠢透顶的案子。的确，除了吸毒后脑袋糊涂的人外，大概没有人想得出这种作案方式。凶手像是从那扇窗户爬进大厅里的，那扇窗户一直就没关。”

戈登不无悔恨地点了点头。

“当时，凶手带着从院子杂物间里找到的斧头，从窗户爬了进来。杂物间里还留着凶手翻动东西的迹象。然后他穿过草坪，上了玄关的台阶，踩着窗框爬进了大厅。窗框上还遗留着一些泥土，可惜没有留下鞋印，无法确定鞋子的款式。也没留下指纹，看来凶手戴着一副乳胶手套。这也奇怪，为什么要戴乳胶手套呢？鉴识人员告诉我，凶手戴的可能是医生动手术用的手套。

“凶手进入大厅后，把斧头放在窗户边，然后到吧台的桌子处寻找凶器。他发现了一把碎冰锥，觉得用起来很顺手，于是就拿走了，再拿着斧头躲进那个更衣柜里。”

“你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条路线上都留着少量院子里的泥土，更衣柜里还留着一些草坪上的树叶。”

“嗯。我累了，也受了很大刺激，脑子已经有点麻木了。你讲得很详细，但最终你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还有什么想问我？”

“就像刚才提到的那样，凶手在更衣柜里躲藏了很久，这一点没有疑问。但这只是凶手的权宜之计。”

“这怎么说？”

“凶手很可能最早是想进令郎的房间。但他走到房间门前后拧了拧门把，才发现门已经上锁了。不得已，他只好躲进更衣柜里。也就是说，他进得了大厅却进不了房间，所以躲在那里等待机会……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凶手怎么会是偶尔路过的瘾君子呢？显然他是冲着令郎来的，依我看，说是熟人作案倒更合乎情理。”

“也许因为我儿子太出名了吧。我累了。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会儿可以吗？”

“那好，我最后再请教你一两个问题。昨天晚上令郎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我想也许到他常去的那家酒吧去了吧。从好莱坞大道拐进拉斯帕尔马斯大街一点的左侧，是一家鸡尾酒酒吧。还有问题吧？”

“再问你一件事，听说周末他约了个女演员一起吃饭？”

“好像是吧。”

“是哪位女演员？”

“夏隆·穆尔。我能走了吗？”这位著名作家的父亲痛苦地站起身来，绕过标示着自己儿子无头尸体的白色胶带，慢慢穿过大厅，朝那扇刻着精致的雕花装饰的门口走去。

“巴克雷先生！”莱恩刑警大声叫住他。于是戈登·巴克雷一手握着镀铜门把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那是你住的地方吗？”

“是的。”

“那么，这边就是令郎屋子的门了？”

“是的。对不起，我失陪了。”戈登打开门，消失在门后。

莱恩的搭档安东尼·路易斯正好查看完屋外的情况后刚刚进来。

“这么说，凶手并不是特别针对作家作的案，对吗？”路易斯听完刚才俩人的对话后说，“草坪的草掉落的位置，是在那扇门的前头。”

“也许凶手弄错了，或者他不知道谁住哪个房间，也或者想随便闯进一间屋子试试。”

“不，如果是我，我会选隔壁那家房子。那家的玄关在一楼，离车来人往的马路又稍微远一点儿，而且还在树荫下。我刚才问过了，昨晚他们家的窗户也没关，一直敞开着。可是这家的玄关在二楼，而且门外的灯光还挺亮，从外面的大马路看过来的话，人站在玄关前头就像站在舞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玄关灯没打开吗？”

“不，这种灯到了晚上好像会自动亮起来的。”

“嗯，明明不容易进却偏要闯进这家来。又是挑晚上来。看来，凶手果然是冲着作家来的。周围能找到目击者吗？”

“没找到。”

“凶手是走路来的？有人看到可疑车辆了吗？”

“完全没有。这家伙来得像幽灵似的。”

“也许事实上就是幽灵作的案也说不定，因为死者就是专门写那种故事的。”莱恩说。

17

从巴克雷家出来后，莱恩和路易斯两人来到好莱坞大道的那家鸡尾酒吧，找到了酒保波尔·坎普。酒吧上午还没营业，但刚才波尔在电话里说，到酒吧来说话方便些。看上去波尔的脸色苍白得和作家的父亲一样。这也难怪，他和麦克·巴克雷十分熟悉，而巴克雷在离开他的酒吧后，一回到家就遇害了。

“我就直说了吧，警察先生。”波尔·坎普没有请俩人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就坐，而是把他们引到空荡荡的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张黑色的沙发，让他们坐下后说道。“我打心底感到害怕。不，可以说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总之我太感到震惊了。那位巴克雷先生昨晚还活生生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边喝马提尼酒边跟我开玩笑。他说不加姜汁的蒜味面包谁肯吃啊？波尔。他就这样聊着自己的小说。今天早上我从报纸和电视上知道这件事，心跳都快停止了。我完全无法相信，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会……”

“想问问你，他跟人结过仇吗？”莱恩问道。

“我想这不可能。”波尔马上回答，“虽然谁都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他很特别。他性格开朗，而且相当正直，根本不像是那种会跟人过不去的人。”

“他平常吸毒吗？”

“即使全洛杉矶的人都吸毒，我看他也会是最后一个。我是他小说的忠实的读者，所以很了解他。巴克雷先生根本不需要那些肮脏的毒品，他有一堆东西要写，他总是文思泉涌，风格又和别人不一样。我敢打赌，他没空也没必要去吸那玩意儿，不用喝酒他就很能写了，他是个天才。”

“的确，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作家。”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警察先生。巴克雷先生的书你还没读过吧？”

“没有。”莱恩摇了摇头答道。

“真可惜。不，应该说我还羡慕你，因为你以后还有机会沉迷和享受在麦克·巴克雷先生编织出来的世界里。他书里所描写的世界，和其他三流恐怖小说家完全不同。他不写什么鬼屋，不写什么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孩子或者被幽灵笼罩了的村子。他能让你体会到一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恐怖感觉。”

“他写的都是恐怖故事吗？”

“都是最棒的。读了能让人全身毛骨悚然。”

“但是不管怎么恐怖，都赶不上这回他自己的死来得恐怖。”

“的确是的。这倒很像巴克雷先生的风格。”

“昨天晚上和他分开的时候，据说你和巴克雷先生在这里有过一点儿争执？”

“争执？没有啊。”波尔一愣，问道，“听谁说的？”

“不，要说争执也许过分了点儿。但是听说你曾经大声警告过巴克雷先生，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倒霉的。”

“噢！你说的是那件事啊。”

“请就好好说给我听一听。”

“那是开玩笑说的。这些话也能当真，那就麻烦了！我刚才说过自己还在毛骨悚然，就是指这件事。”

“到底什么事？”

“我想你大概不相信，而且这又是很严肃的命案调查。我想跟警察先生说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

“没关系，不管多大的问题都很重要。”

“电视里警察也常这么说。其实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怎么说呢？还真不好说清楚。这么说吧，巴克雷先生是不会和人结仇的，但只有一个地方例外。说来奇怪，他对自己小说里写到的正面人物总要加以丑化一番。经常借谁的口拿脏话把他们痛骂几句。他书里写到的那么好的主人公，但巴克雷先生总是不把他们当回事，结尾老是要写成好人无缘无故地被人杀了。”

“噢？所以呢？”

“所以，我告诉他，总有一天在你的书里被你杀掉的人会来找你报仇。”

两名警察轻轻地笑出声来：“从书里出来把编造出自己的人杀了，是吗？”

酒保的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们看！所以我才不想说呢。但我昨天之所以对他这样说，是因为他的书里也写过这样的故事。”

“哦？”

“那本书叫《魔鬼空间》，对了，这里就有一本，是我自己的。”波尔站起来，从吧台下钻了进去，找到一本夹在酒瓶缝里的精装书。他拿着书回来后翻了几页，然后坐到沙发上指着其中的一页让莱恩看。

这一页上写着这样的故事：

迪兹从另一个房间抱着一堆资料回到工作室，就在他解开上衣扣子，想把它脱下来挂进更衣柜的时候，打字机突然自己敲打起键盘来了，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键盘上用熟练的指法飞快地打着字。转眼间，白色的卷纸上出现了几行字迹。

“我不能死，就算是你创造的、又被你随便杀死，我的生命也会在宇宙里游荡，无处可去……”

渐渐卷高了的纸和敲打在纸上的键符带起的一股微风，吹乱了烟灰缸上腾起的烟雾。

迪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连忙把资料扔在沙发上，一溜烟逃进了厕所。他掀开马桶盖，里面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而且不断地有红色的水滴从上面滴下来。红色的水滴并没有马上融合进马桶的水里，而是像一个个小小的面包圈，或者美术学校的学生所设计出的前卫性小耳环，慢慢地在马桶里扩大开来。

迪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发现挂在天花板上日本金鱼缸造型的圆型灯球里已经积满了红色液体，怎么看都像是血。灯球里已经积满了，从边上还一点点地溢出来，从灯球的下面一滴一滴地滴进马桶里。

迪兹目不转晴的看着那盏灯，从白色的毛玻璃灯球里，有一张人脸慢慢地落下来，是一张女人的脸。迪兹大声尖叫起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裤子里涌了出来，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觉得那张玻璃缸上出现的女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迪兹的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即要烧毁的破烂机器般的嘎吱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厕所。

这时，在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脖子上从左到右穿着一只箭。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正慢慢地朝迪兹的方向走了过来。那是在旧作《印第安女郎》里，被迪兹无情的笔触杀死后遗弃在荒原上的女孩。她善良而又温柔，在村子里很讨人喜欢，但在一次与骑兵队的战斗中，不幸被同伴射出的流箭射穿了脖子，一命呜呼了。

迪兹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流着鼻涕，不断地抽泣。他害怕得上下牙都合不拢，就像跳弗拉明戈舞曲时用来打节拍的响板，不住地打着战。这是迪兹长大成人后头一回哭。

印第安女孩走近迪兹身旁，低头看着像只大瓢虫似的趴在走廊上发抖的迪兹说道：“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但这样还不算完，连你的妻子和朋友我也要全部杀光。就像你敲着打字机写出来的东西里对待我的一样。我要让你也慢慢尝到我们所受过的苦难。

莱恩看完后抬起头，和上书，对他的搭档路易斯说道：“果然如此！”

“巴克雷先生是个大好人，但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是要把书里那些善良的人杀掉。在他的这本新书《比佛利山的吸血鬼》中，又描写了一个叫做弗洛伦斯的好女孩被杀死了，所以我告诉他，照这么下去，你的下场肯定也会像这本书里的迪兹一样。这可不光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我妻子也这么说，我认识的所有巴克雷书迷的意见都一样。可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说什么‘如果这样，一本书就索然无味，成为没有加姜汁的蒜味面包了’。”

“《比佛利山的吸血鬼》是本什么书？”

“据他说是自己刚刚完成的新作品。我想出版后应该能吸引不少读者吧。而且这本书事实上已经成了他的遗作，成为畅销书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你要到出版社去看看的话，应该能见到它的原稿。”

迪兹的未婚妻埃米莉·阿尼特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不巧的是今天老板命令她加完班再走。洛杉矶的这家公司也学习日本企业，老板可以随意地要求员工加班。近年来由于政府部门的预算不足，因此大规模地裁减员工已经在所难免。一些优秀的律师大量流入了企业，有了这些法律人才为公司壮胆撑腰，员工们的罢工行为老板们已经不足为惧了。

埃米莉·阿尼特单调的打字声已经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响了两个多小时。最近公司正在拆除了办公室的地毯打算更换，因此裸露着的水泥地面更容易回荡打字机的响声。

这个结果是否由于自己平凡的相貌和不爱打扮的个性造成的？埃米莉一边打着字一边想道。如果摘掉眼镜，花上点冤枉钱多上几趟美容院和护肤中心保养保养，也许公司对自己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的吧？原来公司里有许多像自己这样的女办事员，但是现在全美国的女人几乎都肯花大价钱改变一下自己的容貌，所以原先长得不算太难看的自己，相形之下反而变得丑陋起来了。在大家的眼里，自己似乎已成了全加州最缺少魅力的女人了。

她何曾不想下决心改善一下自己的形象，就像这家公司换换地毯和装修一样。再这样下去对我自己的影响还算小，可是对于迪兹的负面评价就太厉害了，因为迪兹已经成了全美国最有名的恐怖小说作家之一。

他目前正需要自己，至今为止她已经向迪兹提供过很多写作上的好主意，这些好主意后来都成了一本本畅销书。她经常帮助忙忙碌碌的迪兹调查许多题材，还要负责根据他的录音把新作品的内容用打字机打出来。可是现在他已经成名了，保不住哪天又泡上一个比自己更出众的美女也未可知。

她原想辞掉这份工作，但迪兹却回答说想走人可以随时请便。

但如果辞职后只充当他的专业经纪人的话，就再也无法重返这个职位了。身为一名精神分析师，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的梦想也会随之破灭。迪兹曾经答应过，只要积累一定的经验和业绩，自己就可以和这位著名的作家结婚，那样一来有了他的经济援助，就有机会创办一间自己的工作室。

从十多岁开始，埃米莉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打字天才，即使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手里也不会出错，可以把眼前的录音内容一字不差地准确打出来。而且只要她愿意，还可以闭着眼睛把脑子里想着的事情流畅地打成文字。

咦？她想，真奇怪，这件至今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居然发生在电脑显示屏上。自己根本就没有打过的E字，不知为何成片地以大写的方式出现在画面上。

“YEEEEEEEEEEEEEEE……”

眼前不断出现无休无止的E，最后出现了一个L后才停了下来。难道我打错了？再重新打一遍。她用熟练的指法按下一个个不同的按键，想打出一行脑子里想到的句子，但画面上却又出现了同一个字。这次变成“KEEEEEEEEEEEEEE……”

E又无休无止地出现。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见。她从使用老式的打字机直到现在的计算机，这些年来操作过无数的各类键盘，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究竟是不是自己想打其他的按键，但手指却不听使唤，一直打在E这个字的按键上？这次也是最后出现了L后才停下来的。

什么东西在叫唤。难道计算机还会叫出声来？

埃米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她想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打字，可是手居然动不了。奇怪的是，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想动却动不了。她把视线移到计算机屏幕上，结果手指头好像被别的生物控制了一样，敏捷地动了起来。

她这才大声尖叫起来，因为可怕的几行文字连续不断地出现在眼前：

“I’LLKILLYOU，I’LLKILLYOU,KILLYOU，KILLYOU，KILLYOU，KILL，YOU，KILLYOUKILLYOU，KILLYOU”

埃米莉双手慌忙离开键盘，放到身后。剎那间，屏幕上的文字突然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从上到下全都是墓碑。墓碑！她刚一想到这是什么，画面却突然变远了。看起来还像是原来的墓碑，但是猛一看又像是一排牙齿。露出一张不知谁的大嘴，用近景的方式出现在画面上。在画面越来越远去的同时，那张巨大的嘴又闭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面貌可憎的女人，用目光斜视着埃米莉。

女人又露出牙齿，满脸狰狞地注视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时埃米莉突然发觉自己隐约听到了KEEEEEEEEEEL！这句女人尖叫般的声音。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我要杀了你、要杀了你、要杀了你。”女人低沉的声音不停地响着。

恐怖让埃米莉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叫不出声来，也无法呼吸。她站起身来，腰顶着椅背，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后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拿着最要紧的提包。她把所有财产都存在了加州银行，皮包里有加州银行的支票簿和银行卡。

她跑到走廊上，日光灯照得通亮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向左跑到电梯旁，靠在电梯旁的石壁上，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吓得她哇的一声发出尖叫。原来电梯就停在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了，亮着灯的狭小的电梯里，竟然站着一个表情十分可怕的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白袍，模样和刚才计算机屏幕上的女人很相似，直挺挺地站在电梯里不动。

埃米莉尖叫起来，飞快地逃离了电梯，朝刚才跑来的方向又跑回走廊，直奔楼梯而去。当她推开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直挺挺地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前面。她吓得又大声尖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头顶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道。

原来是楼里的警卫。警卫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这栋大楼里的保安措施很完善，每晚警卫巡逻得很频繁，来得实在太及时了。

埃米莉要求警卫把她送到地下停车场。她坐进丰田车里，发动了引擎，向警卫致意后开车离去。

她穿过深夜寂静的市区，从第四街的入口驶上了五号高速公路，想回到位于阿纳海姆市的家去。下了高速公路后她驱车进入住宅区，驶过一条没有路灯的黑暗的小路，把车直接开进自家的草坪上停了下来，她甚至不敢把车停进自己家黑暗的车库里。

她用钥匙打开玄关的大门进到家里。一进客厅，马上就把所有的灯一股脑儿全打开，包括走廊、浴室、厨房和储藏室里的灯全都打开了。她从冰箱里取出水瓶，倒了些在杯子里，一口气喝完后，坐在厨房里的椅子上好好松了口气。但是一想到明天一早还要到办公室去上班，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忽然，她听到“咣”的一声巨响，整间房子随着摇晃了起来，她不由得失声尖叫起来。原来响声是厨房垃圾粉碎机发出的，直接和厨房的下水管连接着的垃圾粉碎机明明没有打开，却自己开始转了起来。她赶紧跑到墙边，关上了垃圾粉碎机的开关。她发现，开关本来就是关着的。她反复按动开关键，可是完全不起作用，垃圾粉碎机剧烈地震动着厨房的地板，仿佛要唤醒寂静的深夜似的，发出巨大的响声。

由于震动得太厉害，厨房储藏室的门被震开了，渐渐越开越大。里面的罐头、胡椒瓶、装糖的纸盒、酒杯、刀叉等，全都滑落到地板上。

埃米莉害怕得退到墙角。这时她又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原来是脚下的插座炸开了，电线从里面飞了出来，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地上扭动着，然后蹿上来缠住了她的手腕。她感觉脖子上也被一条冷冰冰的塑料线缠住了。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电线也垂了下来。由于垃圾粉碎机的声音太大，她刚才一点儿也没发现。天花板上的灯这时又掉了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走廊到处传来爆炸声和玻璃的碎裂声，砰砰地响个不停，也许走廊里的插座也爆炸了，整个房子顿时惨不忍睹。

埃米莉一直尖叫个不停，但她的声音也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她已经痛苦得发不出声音了。她的身子被电线绑了个结结实实，而且脚尖离地被吊了起来。那位穿着白袍的女人又出现在走廊上，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厨房里，直瞪瞪地站在埃米莉的面前盯着她问道：

“你还认得我吗？”但不见她的嘴唇在动。

“我就是泰莉！”埃米莉还来不及开口，她已经抢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时垃圾粉碎机的声音还在响着。

痛苦之余埃米莉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觉得这个女人不是第一次遇见，她一直在想，究竟在哪儿见过她呢？

啊！终于想起来了。泰莉是迪兹的畅销书之一，曾被改编成电影的小说《泰莉》里的主人公。噢，原来她就是泰莉？那不就是迪兹的打字机里打出来的虚构的人物吗——

在书中，她的确是被菜刀刺中咽喉而死的。正当埃米莉想起这些来的时候，柜子上几把菜刀像雪崩似的掉落下来。其中一把高高地向上飞去，落下来后正好刺中了埃米莉的咽喉。

18

夏隆·穆尔的家在比佛利山的卡洛塔大街，从陶尼大街拐进电影明星洛克·哈德森旧居所在的斯奎拉大街后再右转就到了。

夏日的骄阳照射下，一排排整齐的美人蕉像燃烧的火焰般耀眼地盛开着，环顾四周，这里仿佛置身森林中，许多著名影星聚居的比佛利山里保留着大片绿地。这些影星们反正有的是钱，才能在这里买下这么大的绿地。这个都市里规模最大的绿地大概就数这个位于洛杉矶市中心的比佛利山了。在这座原本几乎全是沙漠上建造起来的城市里，最费钱的并不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帷幕包裹着的大厦，也不是巨人的血管般盘根错节的立交桥，而是绿地。

这两三年里最为卖座的几部电影中，夏隆·穆尔就主演了其中的三部。三部都是米高梅电影公司出品的，其中一部像是由麦克·巴克雷的小说改编的，片名叫做《手术钳》。莱恩和路易斯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有线电视频道里看过这部片子。

夏隆是个身材高挑的个性派美女演员，堪称目前好莱坞最具代表性的女演员之一。她最大的特色是刚毅的性格，而这也是当下好莱坞女星们的共同特色。但夏隆不但在片中擅长舞蹈和打斗，以前还曾立志当过律师，属于知识型女星。现在她不但拥有私人喷气飞机，据说还持有飞行驾驶执照。

因参与过某些案件调查，莱恩和路易斯都曾见过几位好莱坞女影星，但是拜访这类顶级巨星却是头一次。他们小心避开涂着黄色的消防栓，把道奇车停在卡洛塔大街的柏油路旁。在比佛利山特有的葱花型街灯的映照下走向夏隆·穆尔的家，感觉还真不错。如果向同事们提起，大概没有谁能不表示羡慕的吧。

隔着柏油路旁的一溜草皮，水泥铺成的辅路笔直地通往那扇漂亮的金属雕花大门。两人正走在阳光强烈照射下的闪着白色亮光的辅路上，几乎只差一码就到门口时，他们突然感觉背后的马路上有辆小巴士停了下来。他们回头一看。小巴士的车旁龙飞凤舞地写着“星光大道之旅”几个字，车上的十几名乘客有的坐着，有的弯着身子，朝两名警察的方向猛按快门。当然，他们要拍的并不是两位的洛杉矶警局凶案组的著名警察，而是想拍更为有名的巨星夏隆·穆尔的家。

这便是这里常可见到的追星观光巴士，载着全美各地赶来的追星族，不知从好莱坞的哪个街角开到这里来的。因为比佛利山禁止大型巴士驶入，因此追星族们只能改乘小巴完成追星之旅。大凡只看谁家门前停着的这种巴士多少，也能说明明星之间票房价值上的差距。

门口墙上有个对讲机。天然石块砌成的门柱后面，就像所有比佛利山的房子一样，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林间铺着碎石拼成的小路，一直通往树丛之间隐约可见的建筑物的玄关。夏隆·穆尔的房子当然雄伟壮观，但其中也有几间是石墙搭成的木屋，偶尔也能享受一下略带豪华的乡间风情。

通常人们总以为比佛利山是只供电影明星们专门居住的地区，其实不然。他们的房子应该归于相对朴素的一类。那些看起来像是欧洲小型城堡的石砌豪宅，绝对不是电影明星的住家，而是实业家们的城堡。现在代表比佛利山居民的，就是他们这些实业家。现代的明星们纷纷开始移居靠近海岸的马里布去了，因此夏隆·穆尔的房子在这类实业家的豪宅群中甚至略微显得寒酸了点儿。

对讲机里没人答应，嵌在石头里的这台小机器冷淡而沉默。因为他们没有先打电话约定时间，也没有通过经纪人进行联系，属于上门碰碰运气的，所以并不期望今天一定见到本人，只是希望能从她的保镖或是身边的人员身上探听一些消息。

路易斯试着推了推金属门，不料随着嘎吱一声，金属门居然开了了一英寸，原来门并没有锁上。莱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满载外地追星族的观光巴士已经开走了。他向搭档努了努下巴，然后自己用力推开了大门。

洛杉矶六月底的阳光十分强烈，天空连一丝云彩的影子都没见到，蓝得清爽透明，非常晴朗。两人小心地躲着阳光走在夏隆·穆尔家的碎石小路上。

房子十分漂亮，算是一座三层楼的大型建筑，白色的窗框里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的粉红色的窗帘。夏隆还是单身，私生活中有没有男朋友大家并不清楚，至少外界得知的情报如此。按说这在比佛利山独身生活的女性里，房子还算不上气派，但从著名明星的身份来说，也不算太过节俭，可以算是大体上说得过去吧。

两人走到木造的雕花大门前。门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座裸体男性的雕塑，就像两尊门神一样威武地伫立着。石块垒起的墙壁上攀爬着几棵常青藤，但也遮住了几分之一的墙壁而已。

莱恩抚摸着狮首形状的门环，似乎十方享受触摸的惬意，好久以后才按动门环敲了敲门。对于要拜访的这位在全球拥有大批影迷的明星的家来说，这点敲门声显得太小了。这也证明了两位警官内心的不安，屋子里没有任何反应。莱恩按动门环又敲了一次门，但他们俩很快就明白，无论再敲多少遍也不起作用。

“这些著名女影星的家想必就像珠宝盒一样华贵吧？”路易斯说。

“不管主人把家里弄得多么乱七八糟，一定有许多用人来帮她整理干净吧。”莱恩回答道。他握着门把往外一拉，没想到门很快就打开了。

“珠宝盒打开了。”莱恩说，他更使劲地把门拉大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铺着石头地板的宽敞大厅，中间摆着一只金色的狮子座像。这也许是米高梅公司赠送的，莱恩还记得自己曾在哪儿读过这篇报道。狮子的左右各有一个通往二楼的台阶，两边的台阶画出一条缓缓的弧线，然后又在狮子的上方合而为一。他们俩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门外洛杉矶灿烂的阳光，因此进入室内后看到的一切不免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哈啰，有人吗？”莱恩大叫喊叫出来。看来声音可以传得很远，能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声。

“要不，我们改天再来？”莱恩心里惶恐不安地问道。他知道，夏隆·穆尔身边起码雇了一打著名的律师，仿佛眼前已经晃动着报纸上刊出的“洛杉矶市警察未持搜查证擅闯女星私宅”的标题。

因为俩人并非报道好莱坞明星近况的八卦杂志的读者，所以他们对于夏隆·穆尔最近接拍了什么电影，以及近期她和哪个男士在交往等消息根本一无所知。按理说这时他们应该出去打电话给她的经纪人，约好她的时间后改日再来才对。其实他们本来找夏隆本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想确认一下她是否原定周末要与麦克·巴克雷共进晚餐而已，这种事按说打个电话就完全可以解决。

正当莱恩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打算转身朝外头让人讨厌的阳光底下走去的时候，路易斯突然抓住莱恩的手。路易斯扶了扶眼镜，大步走进了大厅，他这个勇敢的举动一下子让莱恩愣在了后头。

“你看！”路易斯指着金光闪闪的狮子座像的额头对莱恩说。那上头像是用口红写着一行小小的字。他读出声来：“救命！”对于习惯了强烈的阳光的人来说，这行字确实有点看不清。接着，路易斯绕过狮子座像的旁边走了一圈。

“那不是血吗？”莱恩听到后才快步走近了狮子座像。如果光是一行字的话，很可能只是参加聚会的哪位客人所做的恶作剧。

俩人在狮子座像的脚下蹲下身来观察了一会儿，又发现在座像周围有几个像是血迹的黑红色的点状物。于是莱恩这才下了决心留下来，他打开大厅左侧紧里面的一扇门，再次大声喊叫着找人，可是依然没有人答应。

门后头是个走廊，莱恩率先走了进去，他看到前面玻璃碎裂了一地。俩人快步走到玻璃碎片落下的地方。

一面挂在墙上的大镜子被打破了，玻璃碎了一地，墙上只剩下镜框还挂着，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打碎的，墙上还留着几处三角形的小洞。其中的一处小洞旁边，又有一行写着“救命”的红色文字。莱恩把脸凑近墙壁看了看，发现了许多像是血迹喷溅后形成的无数小红点。

走廊左右各并排着几个房间，他们敲过门后又推开门看了看，每个房间里都显得凌乱不堪，家具被砸坏了，灯具也被砸得粉碎。其中一间像是举行宴会用的大厅，里面摆放着一架钢琴。被毁坏得最严重的就是这架钢琴了，黑色的琴身已经破裂开来，露出许多白色的木裂痕，还看得见里面排列着的许多琴弦。

“没想到这个珠宝盒里出麻烦了。”莱恩说。

“嗯，夏隆·穆尔像是出事了！”

“是啊，这里简直像个废墟，一个人也找不到。”

莱恩想起刚才鸡尾酒吧里的酒保波尔给他看过的麦克·巴克雷写的《魔鬼空间》那本书，书里的一段提到，女主人公为了向作家迪兹复仇，竟然出现在现实世界里，她有时以印第安女孩的面目出现，有时又化身为小说《泰莉》的里的女主人公。她杀死了迪兹之后，还继续攻击他的女朋友埃米莉和其他朋友人的家，把他们的房子捣毁成废墟，绑架了他们后又将他们殴打致死。

他们两人又仔细地搜索了一遍夏隆的家，无论哪个地方都被毁坏得十分严重，看起来简直和没进门时的想象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最令人费解的是，屋里竟然空无一人。

“喂，喂，你快过来看看！”路易斯在厨房里大声呼叫着莱恩。

路易斯所处的位置，是与大厅相连的一个很大的厨房。在这里，加工好的菜可以通过一条木板铺成的通道，端到大厅中央半岛般凸出的圆形餐桌上。莱恩一进厨房，就见到路易斯双手正端着着炖锅和咖啡壶。

“你看，锅里还炖着菜呢，咖啡壶也满满的，厨房没遭到破坏，好像也没发现血迹。”

路易斯把鼻子凑近锅里闻了闻，说道：“东西还没变味。汤碗、杯子和刀叉也准备好了。夏隆·穆尔会不会是在准备用餐时突然受到袭击了？”

“说得有理。听说夏隆很喜欢自己动手做菜呢。”

然后两个人折返回玄关大厅，上了二楼。但是，在二楼两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书房里的书也都乖乖地待在书架上。

在卧室里了，两人终于找到了似乎能够解开谜团的便笺笔记。笔记是写在电话旁边的记事本上的，上面写着：“这样下去，我大概会被怪物绑架，然后被杀掉吧。”

两人看完笔记后抬头相互对视了一下，随后莱恩把那张便笺撕了下来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

“嗨，快看。”路易斯又拍了莱恩的肩膀一下。

在床的对面有一面大镜子，镜子上写着“怪物”两个字，字迹很潦草。

“从这些情况来看，夏隆•穆尔之前就预想到自己可能被怪物绑架、袭击。然后再某一天，或者某个夜晚，果然和预想中一样被怪物袭击了，大概是这样。这个怪物应该和袭击麦克·巴克雷的是同一个家伙。”

“事情确实像是这样。”莱恩回答道，“也就是说，她早已有过预感，但巴克雷却没有察觉到。为什么只有她能预感到呢……实在猜不透！但是，路易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莱恩说道：“这和麦克·巴克雷所写的那本《魔鬼空间》中描写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本书的作者巴克雷自己没有预感，反而是书中他的女朋友预感到了。”

路易斯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思考着。

“该怎么理解才对呢？唯一清楚的是，我们俩不是《魔鬼空间》里的人物，所以泰莉其实并没有复活。因此，要不就是纯属偶然，要不就是有人故意这么做，让它看起来和故事里一样。”

路易斯想了想说：“是的，我也这么理解。我认为大概是有人假借巴克雷小说里的情节，按书中的描写来照着干。至于这个人是谁，当然只能是凶手了，只不过他想让自己的行为让人看起来像是怪物干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路易斯很快回了一下头问道。

“超自然的解释已经不流行了。让人看起来是这样，这对凶手有什么益处？”

“等等，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讨论。先来谈谈夏隆·穆尔的预感吧。我觉得她早已有预感，知道有人想用这种手段杀害自己和巴克雷，所以才会事先在镜子和笔记纸上写上：‘怪物’两个字。这是她打算留给我们的信息。”

听莱恩这么说，路易斯冷淡地回答道：“我想并非这样吧。如果想留下什么信息给我们看，倒不如直接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岂不更简单？还写什么‘怪物’两个字，应该写下凶手的名字才对啊。”

“‘怪物’这两个字真的是夏隆·穆尔写的吗？”

“如果卧室里的字是她留下的，那么镜子和墙上的字应该也是，我看笔迹是完全一样的。”

“怪物绑架了美女？这还算不上什么超自然能力的故事，应该算是无声电影时代的情节吧。”

“而且，能把她绑架到哪里去？绑架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总之，我看目前还不能对夏隆·穆尔事件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还未取得搜查证。目前既没有绑匪出来要赎金，也还没发现她的尸体。也许是哪个瘾君子一时错乱之下绑架了女影星，也可能是她和哪位男朋友因感情纠葛而吵架。万一夏隆在法庭作证时这么说，那我们就该闹个大笑话了。依我看，我们最好的选择……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莱恩正要动身往走廊上走。这时路易斯突然又问道：“你说，你和老婆吵架时会写下‘怪物’两个字吗？你们家吵架时会怎么办？”

莱恩听到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回答道：“我想这可不一定，也许有时会想写下点什么的，路易斯。”

“那么，你会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吗？”

“要是投过高额保险的话，也许我会。你看，她这位男朋友会不会是一名职业摔跤手？”

“要是那样的话，她写下‘怪物’两个字也许不难理解，可是她这种情况可能性有多大呢？”

路易斯想了想说道：“好莱坞的人果然个个都很难理解。不，我看咱们这个国家已经快变得不正常了。不管砸了多值钱的东西都由保险赔，要有人吸毒发疯杀了人，马上就会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律师争着出来替他辩护，就算到了法庭上，只要肯出钱收买证人，也会有人出来替你做伪证。”

“最会演这种戏的不就是好莱坞这帮演员吗？”

“到底是谁把这个国家弄成这样的？”

“我看就是律师泛滥造成的。总之，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19

夏隆·穆尔的经纪人公司在威尔谢大道上，在一座称为米勒大厦的圆柱型大楼的二十一层。这里离夏隆的住宅开车只要十分钟左右。莱恩和路易斯给秘书先打了个打电话，秘书回答说，夏隆的经纪人约翰·金伯利一个小时后才有空，因此俩人先在梅洛兹大街找了家汉堡店随便吃了点午饭后，才到米勒大厦去。

办公室的视野非常广阔，从接待室可以看到山上著名的“好莱坞”那几个大字。也可以看到格里菲斯公园里的那座天文台。

大楼表面贴着真空蒸着法制成的胶膜，因此外头闪亮的世界看上去就像透过太阳镜看见的景色似的，显得不那么刺眼。大楼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一点也不感到热。到了约定的时间，金伯利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出现在两位警察面前。握过手后，他又用演员般的动作请两位警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莱恩告诉他，刚才已经到夏隆·穆尔的家去过了。

“我以为好莱坞的大明星都和助理或保镖住在一起呢。”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金伯利两手一摊回答道，“有人的确是那样，也有人自己过独居生活。”

“夏隆·穆尔小姐这样的人，该不会一个人自己过吧？”

“她的确自己一个人住。在女演员中这种情况很普遍。当然会有女清洁工经常去打扫，但不会让她们住在家里。我也劝女演员这样做，因为用人们要是和她们住在一起，日长天久容易随便，那会带来不少麻烦。”

“的确如此。”莱恩表示同意。

“你们到过巴黎吗？”金伯利突然问道。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答道。

“巴黎人中两个人就有一个自己过，而且他们服用的镇静剂数量也是全世界上最多的，好莱坞的居民和他们很相似。对了，你们找夏隆有什么事吗？”

“事情有两件。本来只有一件，但是现在增加到两件了。”于是，莱恩把著名作家巴克雷被杀害的事告诉了他。而且说到，因为他约过夏隆周末一起共进晚餐，所以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点儿作家的什么事。

“原来如此。巴克雷先生遇害的消息，我已经从早上的报纸上得知了，当时我还吓了一跳。我想，世界上只要有毒品，那些傻瓜蛋就无法杜绝。那么，你们说的另一件事呢？”

“最近夏隆身边发生过什么怪事没有？”

金伯利听了后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我的立场是必须保护她的利益。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这下子轮到莱恩他们说不出话了。莱恩犹豫了一会儿说：“夏隆小姐家的大门没锁上，玄关的大厅还有不少血迹，我们还在她家里发现了用口红写的‘救命’两个字。”

“她家的门没上锁？”金伯利皱起眉头反问道。

“是的，外面的金属大门和里头所有的房间都没锁，而且走廊的墙壁上到处是窟窿，钢琴和镜子都被砸坏了，屋里乱七八糟的。”

“你们进到她家里去了？”

“我相信你一定理解事情的严重性，金伯利先生。不但玄关里有血迹，还找到几处留着求救信息的文字，这一切让我们不得不考虑穆尔小姐已经身处危险之中的可能性。我想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了。”

“噢，我想你们不必担心。”金伯利双手一摊说道，“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好意。我想强调的只有一件事，你们今天得到的消息价值数十万美元。只要你们注意到这一点，我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你们在她家还发现过其他异常之处吗？”

“是的，我们还找到了写着的‘怪物’两个字。”

“‘怪物’两个字？写在哪儿？”

“写在卧室里的镜子上，还有卧室的记事纸上。”莱恩把夹在记事本里的那张记事纸拿了出来，交给金伯利。

“是在她卧室里发现的？连我都还没进去过呢。”

两名警察装着不理会金伯利的挖苦。莱恩又将厨房里发现的异常状况做了补充。

“我明白了。”金伯利叹了口气说道，“请让我把这张纸复印一下。”说着，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按下了桌角上的对讲机按钮把秘书叫了进来。秘书进来后，他马上把莱恩给他的记事纸交给她，让她去复印一份。

“说起来，你们也许会觉得奇怪，”金伯利奇怪地以高兴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有四个星期没见过夏隆·穆尔了。”

“噢？”路易斯问道，“这样不会影响工作吗？”

“这正是她要求的，目前她正在休假。当然，我们每天都会用电话联络，有时也发传真联系，但始终没有见过面。”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女演员就喜欢这样。但我有个个人见解想补充一下。我认为她之所以闷闷不乐，谁也不想见，都是‘怪物’造成的。”

两位警察的表情骤然紧张了起来。

“是的，就是‘怪物’引起的。从夏隆的‘怪物’这两个字，我首先会想到一个人。对我们而言，‘怪物’这个词指的就是这个人。我让你们看看好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绕过自己的书桌，走到抽屉旁边，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把小钥匙晃了晃，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拉拉袖子，装模作样地用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

“这些东西都很要紧。”他说着靠近了抽屉，当他站起身来时，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信札。

他合上抽屉，慢慢绕过书桌回到两名警察面前。坐回沙发上后，他把这书信丢在桌子上的大理石烟草盒旁边。

“这些都是写给夏隆的恐吓信。这一年来，夏隆口中所指的‘怪物’，一定是她无疑。”

“她？你是说写恐吓信的人？”

“是的，是个女人写的。”

“这些信全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吗？”

“你说得对，都是同一个精神异常的女人寄来的。”

“我可以看看吗？”路易斯问。

“当然可以。”

路易斯拿起这沓信，取下绑在外面的橡皮筋。这时，金伯利说道：

“刚才你们提到夏隆家的门没锁上，连外面的大门也没锁，是吗？”

“是的。”

“夏隆是个很细心的女孩，绝对不会忘记锁上家里的门。我想一定是她的熟人到家来拜访了。”

“你是说，写这些信的也是她的熟人？”

“是的。”

莱恩和路易斯看了看端端正正地写在信封左上角的寄信人的姓名。

“玲王奈？是这么读吗？”

“是的，她姓松崎。是个日本人。”

“噢，松崎玲王奈，我知道这个名字。”莱恩说。

路易斯也点了点头，随即满脸惊讶地说道：“她可是个名人啊！玲王奈会给夏隆·穆尔写恐吓信？原来如此。这果然是价值几十万美元的八卦新闻。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吧？”

“我们不想让媒体知道这件事。出于对你们的信赖，我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在我们普通人的印象里，如果说穆尔小姐是个充满智慧的美女的话，那么松崎小姐可以说是个充满智慧而又冷静的人了。”

这时金伯利的女秘书复印好了回到这里来，金伯利向她致谢后收下复印件，把原件又还给了警察。

“如果俩人属于同一类型的女演员就不会产生问题了。我想你们看过信之后就能明白，这个日本人的精神出问题了。请看第四封信，她所逐一指出的，夏隆在《囚徒的权利》这个片子里的发音错误。还有在《与死亡陷阱共舞》里电梯里的那一幕中脚的形状和本人不同，在《老上海》一片里唱歌哪一幕音阶不准，脚抬得不够高，手部位置不准确，舞蹈练习不充分等等这些毛病，那个算什么要紧事？而玲王奈的结论却是，夏隆根本没有资格当个音乐剧的明星。她挑剔出的地方多达数十处，只能说明她异常地偏执，我想她也许是看了一千遍录像带后才挑出来的毛病吧。

“松崎玲王奈似乎光写信还不满足，还打电话对夏隆进行恐吓。受到恐吓后，夏隆精神十分紧张，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因此这几个星期我们也只能和她通过电话联系。她原本就不喜欢凑热闹，性格和玲王奈不一样，最近这种倾向就更严重了。我正想着该如何对玲王奈采取什么行动了。”

“我听说松崎玲王奈和夏隆·穆尔还是好朋友呢。”莱恩说。

“以前是的。但是从前年开始，也就是我们开始策划拍摄一部新的音乐剧电影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恶化了。玲王奈想出演主角，并且始终不肯把这个角色让给夏隆。然而圈里也有很多人支持夏隆，所以性格偏执的玲王奈开始变得很古怪起来了。这种事在圈子里早就有……玲王奈还给那些相信夏隆才华的人寄过不少恐吓信。只要是圈里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

“你是说，松崎玲王奈曾经要求夏隆放弃出任女主角的机会？”

“事情的确就是这样。她把威胁和各种肮脏手段都使出来了。夏隆说过，玲王奈还想把死蛇寄给她。”

“她说过如果夏隆不肯放弃的话，会怎么对付她吗？”

“说过，她甚至说会狠狠揍她一顿，让她再也当不了女演员什么，都是些老一套的恐吓方法。玲王奈甚至还扬言要杀了她。你们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好莱坞经常发生这种事吗？”路易斯问道。

“我想不多见吧。只有那些头脑不正常的女演员成了大明星后才会说这种话的。”

“松崎玲王奈以前就这样吗？”

“她在好莱坞的评价绝对说不上好，我听说她在日本时也差不多。咳，反正不管什么年代，世界上总有这种女人，真让我们伤脑筋。”

“看来在好莱坞圈子里也一样啊。”

“她是那种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但是这种人往往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这一点也该对她表示同情。”

“这一点和她是外国人有关吗？”

“以前那位叫卡萨诺瓦的也是。看来外国人要在美国演艺界混出个样子来很不容易。”

“那么，那部有争议的音乐片后来怎么了？已经开拍了吗？”

“开拍了，我想已经拍了将近一半了吧，可是现在又停下来了。七月十二日开始，剧组应该会到以色列拍外景去。”

“停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松崎玲王奈和夏隆·穆尔的争执吗？”

“不，这次暂停拍摄是计划中的。因为从六月起剧组里不少人要拍别的戏，而且剧情里也需要些冬天的场景。”

“那么，结果主角的问题如何解决了？”

“最后还是被那个东洋人抢走了，但使用的手段挺不光彩的。说实话我也很生气。”

“那，穆尔小姐呢？”

“剧本做了些修改，把女主角的继母改成和女主角的年纪差不多。”

“就是说由穆尔小姐来演女主角的继母？”

“是的。”

“那么，她在剧中要扮演那位水火不容的女演员的继母了？”

“所有的剧组人员就像站在炸弹旁边演戏一样，但是这种情形在好莱坞并不罕见。”

“那就像和魔鬼教练一起站在拳击台上的选手似的。”路易斯开了个玩笑。金伯利也跟着晃着肩膀笑了一阵。

“这女人还挺有趣。”莱恩说道。

“那可是个危险的女人。她一进入角色就很投入，所以现在十分危险。我可不想见她。”

于是莱恩笑着说：“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吧，不是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其实她跟饿虎也没什么区别。”

“她有前科吗？”

“她居然没有前科，这也算是好莱坞的七大奇闻之一了。也许她想方设法把目前为止的前科都抹掉了，你走着瞧吧，她被逮捕是迟早的事情。”

“早晚要被逮捕？还能把前科抹掉？听你的意思，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似的，你知道她什么具体的事吗？”

金伯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说道：“她正在看心理医生，从一星期一次已经增加到两次了。她自己已经失去控制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失去了自我。虽然我不是大夫，但我了解她。我对她像对夏隆一样了解。她有时候就像丧魂失魄似的精神恍惚，也许是对剧情太投入的缘故，就像两种人格同时寄生在她身上。这时候的她，已经不能用激情来解释了。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希望你们带着这个看法听我说下去。如果我是你们，为了让麦克·巴克雷的惨案真相大白，必须特别留神这位松崎玲王奈。我想，除了她之外没人会干那种事。我可不希望你们在别人身上白白浪费时间。”

“你是说，松崎玲王奈和麦克·巴克雷走得很近，是吗？”

“有一阵子甚至可以说很亲密。这次编写音乐剧的剧本，他应该也帮过忙的。”

“亲密？”

“是的。一直到夏隆·穆尔也认识了巴克雷为止。”

路易斯双臂交叉在胸前，莱恩频频抚摸着下巴，说道：“噢，原来如此。”

“麦克·巴克雷最终选择了夏隆·穆尔。不少人传言说，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松崎玲王奈去看心理医生的次数才变得更频繁了。今天早上我看电视新闻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松崎玲王奈。”

“松崎玲王奈的住址是……”莱恩边说边想看看信封上的发信地址。

“信封上没写明住址。她住在维蒙特大街二百九十三号，就在比佛利山东边的尽头处。听说她还在找房子，我想现在应该还住在那里。”

“她也一个人住吗？”

“没听说她结过婚，应该是一个人住吧。就凭她的个性，也没法跟别人一起住。”

“她的经纪人是谁？”

“她的经纪公司叫做佛蒙特经纪公司，在格里菲斯，地址是佛蒙特街一千四百〇七号。”

“谢谢你提供的消息。那么你看夏隆·穆尔小姐家的事如何处理？需要帮助搜查吗？”

“等两天再看看吧，如果还没和我联络再说。昨天我们还通过电话，我不敢相信她真会失踪。”

“可是现场有血迹啊！”

“和她的血型相符吗？”

“这还不知道。”

“要是这样，请你们赶快搜查吧。”

“你倒很沉得住气似的。”

“我相信她一定平安地待在哪个地方。我无论多惊慌失措，也无法改变结果。”

“你们打算雇用私家侦探吗？”

“如果你们不乐意，我们就不请他们了。”

“我不认为他们可以做得比我们好。”

“那我们就只能等消息了。”

金伯利站起身来伸出手，这个动作再明白不过地表示，给你们的时间已经到了。

莱恩也站了起来，握了握他伸出来的手。接下来是路易斯。

“对了，还有一件事。”莱恩正要往门口走去时，又转过头来说道。金伯利睁大眼睛等着他往下说。“现在正拍着的那部音乐片叫什么名字？”

“《莎乐美》。”金伯利漫不经心地回答。

“《莎乐美》？”连两名素有教养的警察听了也突然愣住了。

“是的，这是取材自《圣经》的故事。永远的妖女莎乐美。前年因为出演《阿依达》尝到蹿红的甜头了，所以松崎玲王奈这次还想接着扮演莎乐美。”

“扮演莎乐美……”

金伯利双手一摊，用十分坦率的口气说道：“刚才告诉过你们，追查夏隆·穆尔的事别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了，这下你们该理解我的意思了吧？是的，就是那个莎乐美。她爱上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不答理她，为了随心所欲地吻他的嘴，就杀了那个男人后，还把脑袋给砍下来装在银盘上端着跳舞。现在看起来，松崎出演这个角色确实比夏隆更合适。”

20

两位警察回到车上，把车开上美洛兹大道后向右转，改走拉雪内加大道，再顺着拉雪内加大道的上坡路往北走。不久，穿过与日落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维蒙特大街就在往山上的方向分出来的一条道路上。从给好莱坞撑门面的历代电影明星们居住的比佛利山算起，这里靠近好莱坞电影城的方向，不过距离稍微远了点儿。

“这位金伯利先生看来是个相当干练的经纪人。”莱恩边转动方向盘边说。

“是啊，这些人甚至在世界著名的好莱坞也能呼风唤雨呢。”

“听我们说到夏隆·穆尔的家被砸得乱七八糟，现场甚至发现了血迹，他连眉头也不皱。”

“女演员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商品罢了。对他这种家伙来说，她们只是每天赚钱的工具而已。倒是他提到的那位松崎玲王奈真出人意外。”

“是啊，还有那个叫《莎乐美》的什么音乐剧。不过这么一来，案子总算有点眉目了。”

“松崎玲王奈能把作家干掉？真会是这样吗？然后再把既是竞争对手又是情敌的夏隆绑架走，她到底想干什么？”

“肯定是想杀了她吧。让她的下场和巴克雷一样。”

“那为什么不在她家就把她杀了？”

“谁知道呢。反正得先让鉴定科的人去夏隆家看看吧。”路易斯用车载电话给市警局打了个电话。

从日落大道到维蒙特大街要走米勒街，还必须爬上一条曲里拐弯的上坡路。一进入林荫中的一角，车子很快就隐没在四周的树林中。维蒙特大街特别安静。玲王奈的家很快就找到了。奶油色的石头上，排列着像是装在加油站老式加油机上的电灯，从茂密的树丛间可以看到涂着鲜艳的蓝色池底的游泳池。

四周围着一片宽阔的草坪，房子本身是纯白色的，给人以一种蛋糕似的可爱的印象。大门也涂成白色。著名女影星一个人独居在这里，显然防范意识并不强。

大门关得紧紧的。他们按下了门柱上的对讲机按钮，但听不到回答。这回可不能像到夏隆·穆尔家一样闯进去了，只能约好时间后再来，或者通过她的经纪人公司再作安排了。

“如果连好莱坞影星都成了杀人犯的话，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还不得累死？”路易斯转身离开大门后说，“传讯她们必须每次都通过经纪人，逮捕她时也得先问问她们的日程安排。”

两人又回到道奇车上。维蒙特大街再往前走应该就到尽头了，他们把车开出去不到十码，莱恩就打算掉头往回走。

“停一停！”路易斯说。这里的树荫开始稀少了，他们的视线正好可以看见脚下的洛杉矶街景。太阳开始向西斜了下去，风也有些凉了，所以感觉舒服了点儿，正午时的灼热已经渐渐消退了，洛杉矶的昼夜温差相当大。

“这里风景很不错啊！”路易斯说。

“从这里看去，连垃圾堆也出乎意料地漂亮。”

“瘾君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满街的卖淫女子，这里一个也看不见。”

“从好莱坞到英格坞，就连这片属于世界最底层的地区，从这里看上去也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样迷人。著名女星们的圈子或许也是这样。”

“垃圾堆里找得到宝石吗？比佛利山这种地方，不管外表如何，其实里头也都差不多。”

“喂，蒂莫西！快看！”路易斯扯了一下莱恩的袖子。松崎玲王奈家大门的电动开关动起来了，门缓缓地打开，门后露出一辆等着开门的车头。

门开大了以后，一部车身低长而优雅的欧洲产轿车缓缓驶向车道。

“还是辆英国的捷豹车呢。”

“不，那准是戴姆勒的双六型的。”莱恩更正道。

戴姆勒车缓缓驶入维蒙特街，背后的大门也滑动着自动关起来，车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名长发女子的侧面。

“那不是玲王奈吗？”

“是她。”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道奇也跟在戴姆勒双六后面慢慢追了上去。

戴姆勒似乎无意加速，缓缓地滑下维蒙街。这是一条很长的下坡路，但是刹车灯没有亮，大概是挂着二档滑行吧。看来这个女人还满懂车的，莱恩边追边想着。

进入日落大道后，车子马上右转驶入拉雪内加大道，再下坡继续南行。再往前走就是“比佛利中心”，是极受洛杉矶女性欢迎的购物的好去处。难道她真要去买东西吗？知名女影星也会独自一人上街购物？路易斯也紧闭着他那张爱说笑的嘴，两眼紧紧注视着前方。

车子开到了圣莫尼卡大道的十字路口。现在是红灯，戴姆勒车进入右转弯车道，看起来似乎要停车，但又突然加速后在圣莫尼卡大道向右拐去。

路易斯的脸涨得通红，扭头看了莱恩一眼，莱恩也急忙踩下油门提高了车速。前方是红灯，但左方没有来车，他省略了停车这个步骤，直接开进圣莫尼卡大道。夕阳映在挡风玻璃的正中央，左右两旁的棕榈树只能看见一丛丛树影。莱恩和路易斯同时放下了遮阳板，逆光中戴姆勒已经越开越远了。道奇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声，马力已经加到了最大，但道奇车只有六个气缸，而对方是十二个气缸，而且对方的车上只有一个人，加之驾驶技术似乎非常好。道奇一边追，一边躲避着左右两边的车辆，全速追赶而去。

“看来对方已经有所警觉了！”路易斯大声喊道。

“我们的引擎盖上又没有写着洛杉矶警局的字样！”莱恩握着方向盘也大声喊道。

飞车追逐持续了一阵子，但是两车的距离不容易缩近。戴姆勒开得飞快，行驶在圣莫尼卡大道上的车辆都只能减慢速度，闪开道路为它让行。其间戴姆勒不断左右变换车道，向前疾驰。很快，车子就到了圣莫尼卡，在林肯大道左转后又在科罗拉多大道右拐，终于把车速降了下来，所以道奇车好不容易才追上了它。

“刚才我还在一直担心会不会出事。飞车追逐的场面我只在电影里看过。”路易斯松了一口气说道。

戴姆勒沿着海滨公路驶去，落日下的太平洋尽收眼底。

“再往前就是马里纳海滨了，是个游艇码头。”

好像换了个人开车似的，戴姆勒开得很慢。前方可以看到停泊在码头上的游艇密密麻麻的桅杆。戴姆勒没打转向灯，忽然拐进左转车道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打开方向灯，等待对面方向的车过去。莱恩驾驶着道奇一边避免靠得太近，一边拐进左转车道等候。

直到对面的车过完了，戴姆勒才慢慢驶了出去，开进游艇俱乐部的停车场后，再一直往紧里头走。莱恩把车开进停车场后随便找了一个停车位，装作要停车的样子，从后视镜观察着戴姆勒的动静。只见停车场的尽头处戴姆勒的刹车灯亮了一下，手刹好像也拉上了。莱恩和路易斯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但是玲王奈很久还不见下车，于是莱恩又发动道奇车，把车头对准戴姆勒的方向，往那边又凑近了一点儿随时做好应急启动的准备。戴姆勒的发动机好像已经熄火，道奇也关掉了引擎。

现在戴姆勒车的位置正在道奇的挡风玻璃前方。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车门开了一条小缝，这么一来，美国车上的一种特殊设置就会启动，安全带在窗户上方的支点会沿着滑轨向前移动，安全带就松开了些。

戴姆勒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长裤的女人终于出现在面前，她穿着类似于浅灰的米色套装，戴一副雷朋太阳镜。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个大美人。

莱恩和路易斯走出游艇俱乐部的停车场，黑色的柏油路可以感觉到白天的余热，但风开始冷起来了，即使穿着外衣走在外面也不会觉得太热。

“是松崎玲王奈，对吧？”

“是的，就是她。”路易斯回答，“我在有线电视上已经记住她的相貌和身材了。”

玲王奈上了矮矮的台阶，走进俱乐部里去。过了一会儿，两人也打算跟进去，但在入口被一个女孩拦住了。

“对不起，你们是俱乐部的会员吗？”

“不是。”

“那么，是来租船的吗？”

“什么也不是……”

路易斯正想解释，但被莱恩拦住了。因为他发现玲王奈就坐在会员酒吧的窗旁，两眼注视着森林般林立的船桅，离他们非常近，一有动静马上就会引起她的注意。

“不，我们来这里等个朋友。朋友是这里的会员，等他来了就走。”莱恩边说，边往外退去。

他们绕过俱乐部的房子，沿着海滨的步行道走去。途中他们差点和一对在步行道上溜滑板的男女撞在一起，好容易才避开了。步行道离俱乐部有点距离，路面铺着水泥，到处都有木板铺成的栈桥可以走到系在岸边的游艇上。两人靠在路边的金属扶手上，觉得这里可以隔着玻璃窗观察到玲王奈戴着雷朋太阳镜的白皙的脸了。

“你看，这里这么多游艇，可外面的停车场还是空的。”

“游艇多得看不到海了。洛杉矶居然有这么多有钱人。”路易斯说着两眼看着脚下。海水还挺干净，只漂着一点油污，打湿了爬着几只招潮蟹的黑色石头，几只黑色的小螃蟹在石头间爬来爬去。

大约又过了三十分钟，风已经很冷了，昏黄的太阳也渐渐呈现红色，越来越靠近海平面了。海边比市中心要冷得多。

“喂！”路易斯脸色大变，轻轻碰了一碰莱恩。

只见玻璃窗里，玲王奈一屁股摔在地上，被几个急忙跑过来的服务生搀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快过去看看！”

两人快步往俱乐部的方向奔去。路易斯躲在停车场入口的树荫下抽着烟，莱恩从不抽烟。从这个位置上看去，不管玲王奈回到车上，还是要往栈桥的方向走，都躲不过俩人的眼睛。

“来了！”莱恩简短地说了一句。两人背对着俱乐部的大门，缩低了脖子。一名东方女性向他们走来，径直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近距离地看见了那张戴着雷朋眼镜的侧脸。她像男人一样左手夹着皮包，右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

隔开一段距离，两名警察开始了跟踪。在水泥步行道上走了一会儿后，玲王奈又走下台阶，上了木板铺成的栈桥。鞋子踏在栈桥上发出喀喀的声音，她径直往海边方向走去。

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正在缓缓地落入海平面，但天色暂时还很明亮。

木板栈道像一条长长的复杂的回廊，蜿蜒在海面上，左右两旁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漂亮的游艇，仿佛一排等待人们鉴赏的艺术品，在淡红色的晚霞下整齐地排列着，看上去像个独具特色的美术馆。初来乍到的人不由得产生置身迷宫般巨大的美术馆中的错觉。玲王奈慢慢地在这个奇妙的回廊间独自徘徊。

她一直遛达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走到回廊的尽头了，往前已经无路可走，再过去就是大海了。玲王奈停下脚步，面对着大海站立着不动。两名警察也在旁边的小路上停下脚步，躲在游艇的阴影子里观察着。玲王奈就像一尊塑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样呆立了五分钟、十分钟。路易斯把烟蒂丢进大海，不紧不慢地将手插进口袋，微笑着对莱恩小声说道：“她长得还真漂亮呢。”莱恩默默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玲王奈。但他脸上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塑像般伫立着的玲王奈，突然像隔着路面上升腾的蒸汽似的身子急剧摇晃起来，然后痛苦地慢慢趴了下去。路易斯刚想跑过去，莱恩却伸手拦住了他。

“还不到时候。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什么？她不是已经在抽搐吗？会不会是吸食了PCP？”PCP是最近贫民窟的黑人中十分流行的一种毒品。

从两人的位置上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玲王奈的身体在木板上一直颤抖着。

“不，我看不像吸食了PCP，身体的抖动不一样。”据说吸食过PCP后，走路会像患了癫痫症一样抖动个不停。

突然，玲王奈撕开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连扣子都扯掉了，她把上衣丢进大海，然后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她怎么了？举动太奇怪了。”

“真像金伯利所说的精神不正常。”

玲王奈终于站了起来，她向右转过身子，几乎小跑着朝这边快步而来。清脆的脚步声很快从两人的藏身之处通过，往俱乐部方向而去。一回到停车场，玲王奈的戴姆勒连大灯都没开就驶了出去，莱恩和路易斯也迅速跑回道奇车里，匆忙发动了车子。

车子从曼彻斯达大道开上四〇五国道后，玲王奈终于打开了戴姆勒的车灯。她沿四〇五国道往北开，开始猛烈加速，车速几乎达到疯狂的程度。在这条限速五十五公里的道路上，她以近两倍的车速，把众多车辆一一甩在后头。

“她真不怕超速被捕？”路易斯说。

“别傻了！这种大明星，区区一张超速罚单算得了什么？我看这个女人果然有问题，一举一动都相当可疑，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觉得她可疑，我想这个女人背后一定做过什么坏事。老婆可不能要这样的，我宁可找一个踏实点儿的。”

“这想法不错！”莱恩嘴里这样喊着，心里却想道，万一那个女人向你递个媚眼，你真就能抵挡得住？

说句不好听的，她就像头野兽。虽然毛色迷人，色彩艳丽，不由得让人产生神魂颠倒的冲动，但普通人是无论如何追不到手的。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谁的心里都会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念头，那就是眼看着她在这个垃圾场般的沙漠里四处游荡，总会产生试着追逐一回的愿望，哪怕一次也好，希望自己能占有过她。这也许就是男人的本性所致吧。

眼前那只美丽的野兽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莱恩想道。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种时候，感觉无法和那些无聊的伙伴们混在一起，但又承受不了一人独处的孤独，所以偶尔也会像她这样，找一处一马平川的平原，开着车全速狂奔以发泄心中的郁闷。

戴姆勒以惊人的速度驶离四〇五号国道后，急速向右拐了个大弯，直奔十号国道而去。不久，右边出现了通往十号国道的路口，于是戴姆勒向右急打了几把轮。旋风似的快速插进两辆卡车之间，气得卡车司机一个劲地按喇叭。但这时，戴姆勒的十二个气缸发出一阵轰鸣，迅速并入左侧车道里，把卡车远远地抛得不见踪影。

左边车窗里出现了洛杉矶市区高楼大厦的身影，慢慢向身后闪去。在他们的旁边，那头野兽还在不要命地狂奔。道奇也不甘落后，加大油门紧紧盯住不放。莱恩担心遇到高速公路巡逻车，他不想让她成为巡警们的猎物，对于巡警们来说，她正是求之不得的好猎物，至少属于猎豹级的顶尖猎物了吧。

戴姆勒从十号国道又并入通往一一〇号国道的辅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毫不减速就来了个急转弯，在后面追着的莱恩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猛烈的横向甩动使得坐在副驾驶的路易斯狠狠撞到车门上，发出一声惨叫。

从旁边看去，一一〇号国道渐渐临近了，戴姆勒猛地一加油门，从左边强行并入中间的车道，一下子插进车流中，吓得后面的车辆纷纷猛踩刹车避让，其中一部车子的车胎还冒出了白烟。

莱恩也毫不示弱，驾驶着道奇车猛踩油门，左闪右躲，在车流中紧追着玲王奈的车不放。接着，头顶上方又出现了一〇一国道的指示牌，戴姆勒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一一〇国道，朝一〇一号国道飞驶而去。

很快就过了日落大道的出口，再往前就是好莱坞大道的出口了。这时戴姆勒的转向灯闪动了，看来玲王奈打算从好莱坞大道出口下去。前方的灯变了，玲王奈踩了一脚刹车。原来前面有个红绿灯。

马上又变成了绿灯。戴姆勒降低车速，往好莱坞大道急驶而去，幸好玲王奈在设置着红绿灯的街道上不敢开得太快。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戴姆勒在靠近中国大戏院的蜡像馆前停了下来。红色的刹车灯熄了，大灯也关了。莱恩把道奇停在她的车后面，关掉引擎和车灯。

玲王奈又是半天不下车，不知道待在车里干什么。车门终于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上衣，脚步一瘸一拐地从车里出来，往蜡像馆的入口走去，和迎在门口的管理员说了些什么。

莱恩和路易斯也从道奇上下来，他们没锁车门，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进人行道，一边注意观察着玲王奈的动静。他们以为蜡像馆早已关门了，但看来并不是这样。玲王奈的身影消失在蜡像馆的入口处。

两人赶紧加快脚步，跑到蜡像馆的接待处，找到刚才和玲王奈交谈过的那位管理员，出示了他们的警徽。

“我们已经关门了，但她无论如何想进去看看。刚才进去的那位就是松崎玲王奈吧？对吗？”

莱恩两人也进入了蜡像馆，里面的灯光都已经关掉了，黑暗的展台上，依次陈列着猫王、法兰克·辛纳屈、伊丽莎白·泰勒、安·玛格丽持、迈克尔·杰克逊以及多莉·帕顿等巨星。

顺着前方寂静的通道，他们一边慢慢往前，一边寻找着玲王奈。通道里一片漆黑，显得格外阴森森的，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条隧道，隧道上方挂着个牌子，写着“恐怖展室”几个字。

里面布置着伫立在坟墓里的狼孩、站在破败街角的吸血鬼德拉库拉、实验室里的科幻人弗兰肯斯坦、石棺里的男性木乃伊等等。他们站立的展台上灯光本来就暗，不开灯更显得阴森吓人，不是个让人喜欢来的地方。

“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人开派对。”路易斯小声说道。

“嘘……”莱恩把手拦在同事胸前，不让他再往前走。

前方一条小过道里，一个纤弱的女人身影呆呆站立着。她已经取下太阳镜了，那一动也不动的姿势，甚至给人也是一尊蜡像摆在那里的错觉。玲王奈站立不动，在黑暗中就这样久久伫立着，两眼盯着展台上的一处。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来她仿佛已经深深沉迷于其中了。是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她？莱恩和路易斯大惑不解地远远注视着她。这时背后响起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接待过他们的那位管理员。

“那里展出的是什么？”路易斯向管理员问道。

“最近她常在快闭馆的时候像这样急匆匆地跑进来，盯着那座蜡像一看就是几十分钟。不管我们对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有我们靠近她，提心吊胆地拍拍她的肩膀，她才会回过神来。直到我们告诉她‘对不起，要闭馆了’她才肯离开。”

莱恩往前挪了几步，他想看看让这位著名女影星如此着迷的究竟是什么。

“噢？”他不由得轻轻叫了起来。前面有个铁栏，铁栏里有个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像个大笼子。

“那是个鸟笼。”管理员一旁解释道，“巨大的黑色铁制鸟笼，是用来关人的。”

“关人？”

“是啊，你没听说过吗？在匈牙利还是罗马尼亚，欧洲曾经有个可怕的女人的传说？”

俩人谁也没听说过，只能摇了摇头。

“她叫伊丽莎白·巴托里，是个疯狂的女人，非常可怕。她把城外的女孩一个个抓来，虐待后再杀死，把她们的血抽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说是为了保持自己的青春美丽，你们听了觉得害怕吧？她把女孩一个个头朝下倒吊在那个铁笼子里。”

“就是那个铁笼？”莱恩小声问道。

管理员点了点头：“就在那边的角落里摆着，被称作‘铁处女’，就是说只要把女孩关进去，合上盖子，盖子边上插着数不清的针，所以女孩瞬间就被刺死了。这个铁笼是我们凭想象做出来的。我现在就去开灯，你们请稍等等。”

管理员正想开灯，莱恩伸拦住他说道：“等等，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为什么？噢，用不着，她发现不了的。看着那边时，她的魂魄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虽然我也是她的影迷，看来以后我得重新做个选择了，毕竟她的一些行为让我不大喜欢。这些顶级大明星果然个个都有些不正常的地方啊。”管理员说完，就朝展厅入口走去。

突然好像什么轻轻地响了一声。两名警察的四围和脚底下，几盏阴森苍白的灯点亮了。站在坟墓里的狼孩，伫立在欧洲小巷里的德拉库拉，在苍白的光线中显现在面前。

这间终年没有什么游客的好莱坞蜡像馆里充满了浓重的尘埃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吓人的气味。这是入口附近地板上打着的蜡的气味，还是蜡像本身散发出的气味？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蜡这种东西确实带着点死人的气味。

两名警察的眼睛紧盯着玲王奈，她的脸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就像管理员说的那样，即使灯光亮了，她全神贯注的表情以及注意力的集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可以看到铁栏的正中间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消瘦的、鼻子钩钩的、神情可怖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华贵服饰。松崎玲王奈仿佛要和这个蜡制的传说中的女魔王进行一场决斗似的，面对面互相对视着。

这时，玲王奈慢慢扭过脸来，两个远远望着她的警察觉得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即使盯着那尊可怕的蜡像看上几小时，也不会产生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两人几乎同时认定，这个女影星一定被什么鬼怪附上身了！

她的动作极不寻常，身躯一动也不动，只有颈部和头部像装了电控开关似的，机械地在慢慢转动。让人看了以为是一尊展示用的假人。那一刻，看起来她似乎比任何一尊蜡像都更像个死人，也许这也和她的容貌长得太端正有关系。

但是，两位警察并不是巴克雷的书迷，让他们不得不联想到，那张向他们扭过来露着牙狞笑的脸露出满心的喜悦，笑容中带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愉悦。

她是看着鸟笼笑的。而根据管理员的说法，铁笼里面应该正倒吊着一位痛苦极了的女孩。

玲王奈随后离开了蜡像馆，独自在夜晚的好莱坞大道上徘徊，几个擦身而过的瘾君子和黑人酒鬼嬉皮笑脸地用猥亵的语气向玲王奈开着下流的玩笑。

“她刚才的笑容实在太吓人了。”莱恩一边紧紧盯着她，一边对路易斯说，“我看她也许真的神经出毛病了，那副眼神简直就像个以杀人取乐的精神病患者。”

路易斯默默点了点头。

“我目前为止听说过的最凶残的杀手，是在康涅狄格州立精神医院见过的一位大学教授。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杀了二十八个人了。但是他的智商极高，还拥有物理学博士学位。可是他的眼神平时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还经常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哲学见解，但偶尔会露出一丝极为凶残的笑容，就像刚才那个女影星一样。”

“他的事我也听说过。他对女人不感兴趣，是个地地道道的同性恋，但他的性满足方式常常和死亡沾边，每次和别的同性恋者做爱时，都忍不住想杀死对方。也许那个女人也是这种人吧。男人只要上了她的床，就离死不远了。”

“真像是螳螂的爱啊。我们可别被那副美丽的外表迷惑住了。”

玲王奈信步走进街旁一家店里。两位警察紧赶了几步跟到店门前，发现橱窗里竟然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道具和衣服，这是一家专卖性用具的商店。他们俩透过玻璃往里看，能清楚地看到，那位男店员发现进来的是个女人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当玲王奈在店内闲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时，男店员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身上。

玲王奈又晃晃悠悠地回到街上。两位警察连忙躲在建筑物的暗处紧盯住她。看她大摇大摆地在路上乱逛。接着，她走进了一家剧场，那是表演真人秀的剧场。莱恩和路易斯四目相视了一番，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尾随她跟了进去。舞台中央一对男女在聚光灯下赤裸着身子纠缠在一起。玲王奈没有找个座坐下，只是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其实剧场里还空着很多位子。她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在台上的男女即将进入最后的行为之前，突然转过身子，朝出口走去了。

玲王奈到了外面，走在马路上，这时身后不知道何时被一个黑人跟上了，看来情况很危险。玲王奈加快了脚步，黑人男子也紧跟了上来。跟在后头的莱恩和路易斯也紧张了起来。

然而，玲王奈像是故意引诱他似的，偏偏往黑暗的小巷子走去。她到底想干什么？莱恩和路易斯加快脚步跟进了小巷子。他们俩分别站在巷子两侧，背贴着墙悄悄探头往里看。果然，那个黑人从背后一把抱住玲王奈。玲王奈朝背后不断挣扎，但黑人男子十分强壮，玲王奈用拳头和胳膊肘朝黑人的腹部和手臂打了好几下，可是男子却稳稳地站着不动。玲王奈终于被黑人抱着带进左边的小巷里看不见了。

两名警察互相对望了一眼，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出手相救。因为女方显然是在主动诱惑那个黑人。

他们蹑手蹑脚地进到两人消失的小巷里。莱恩迅速地移动到对面的墙角上，路易斯把身子紧贴着前方的墙角，只露出两眼观察着小巷里的动静。地上倒着两个黑色垃圾桶，垃圾和黑色塑料袋散落了一地，巷子里脏乱不堪。玲王奈被压倒在柏油路上，高大的黑人男子正骑在她身上，屈着上半身。

玲王奈被压在身下，裤子已经被剥到了脚踝处，露出了大腿和白色的内裤。

当两名警察正要扑上前去的时候，只见黑人的上身慢慢地离开了，穿着黑色T恤的身子像一道屏风似的僵住了，双手缓缓举了起来。两位警察从背后清楚地看见，黑人左边耳朵底下抵着一把银色的小手枪。

黑人十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他们看见玲王奈从柏油路上挺起身子，挥舞着手里的枪喊道：“快滚开，离我远点儿！”

“嗨！你不是来真的吧？宝贝！本来咱们可以好好玩玩呢！”黑人嘿嘿地笑着说。

玲王奈慢慢站起身来，满脸不屑地骂道：“见你的鬼去吧！”

“嗨！冷静点儿，亲爱的！别朝我背后开枪！”

“你再不滚，我就开枪了！”

于是黑人慢慢向右转过身去，朝两位警察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还露着得意的笑容。后面的玲王奈匆忙把裤子拉上来。莱恩和路易斯迅速扭头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黑人从两名警察的前面走了过去，发觉身后有人，赶紧一回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嗨！”路易斯朝他打了声招呼。黑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然后慢悠悠地往好莱坞大道的方向离去了。

当他们俩从墙壁的阴影里探头张望时，玲王奈已经整理好衣服，若无其事地正往巷子深处走去，在巷子的尽头往左转后就不见了。原来以为这是条死巷子，看来并不是这样。

玲王奈又到好莱坞大道的蜡像馆附近闲逛了一会儿后，才回到那辆戴姆勒车上。她发动引擎后急速开车走了，轮胎和地面发出一阵摩擦声。

她的速度太快了，这很危险，她太亢奋了。莱恩边发动道奇车边想着。

戴姆勒车从好莱坞大道左拐，然后一直走，临近日落大道时车子突然来了个急速右转。莱恩以为下面又该听到轮胎的嘎吱声加速时，她的车却放慢了速度，慢得几乎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这种开车方式真不好跟踪。

“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看来她真的病得很重了。”

过了拉雪内加大道的十字路口后，戴姆勒车拐进了米勒大街往坡道上去了。难道她要回家去吗？正这么猜测时她又连续向左拐了几次，这么走离她家越来越远了，她把车一直往坡上开。方向盘一会儿左打一会儿右打，这哪是往她家走，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把车开到哪里去。

戴姆勒终于停了下来，莱恩也拉开一段距离后把道奇车靠路边停好。玲王奈又像刚才似的一直坐在戴姆勒的驾驶座上不下来。像她这样走走停停，玲王奈到底要干什么呢？

“蒂莫西！快打开后备箱，里头有一部望远镜。”路易斯说。莱恩拉了一下脚边的后备箱开关。

路易斯下车取出望远镜，又坐回副驾驶席上。他趴在仪表盘上往戴姆勒车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把望远镜又递给莱恩。

莱恩将胸部靠在方向盘上，朝戴姆勒车观察了起来。猛一看觉得驾驶座上好像没有人。他把视线转向戴姆勒的周围搜索了一遍，但到处都看不见玲王奈的身影。只有天空高挂着一轮明月。

当他重新把视线收回到戴姆勒车上时，看到一个人影直起身来。莱恩这才知道，她刚才似乎靠着方向盘趴着，头抵在方向盘上。那副样子让人总觉得她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会不会是肚子痛得厉害？或者因为刚才差点被侵犯时哪儿受了伤？莱恩十分担心。

当她把脸扭过来时，莱恩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全都不对。玲王奈白色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这说明她刚才哭得很伤心。莱恩吓了一跳，眼睛离开望远镜叹了口气，这场表演实在太出人意外了。

不，也许不是这样，他转念想道。现在导演并没有要求她这样做。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呢？

想到这里，莱恩觉得或许自己已经掉进那个女人设下的圈套里了。

“她在哭呢。”莱恩说，“而且哭得很厉害。好像想向全世界哭诉美国的演艺圈多么令人恐怖。”

“蒂莫西，她可是个演员，这一点我可没忘记。”路易斯冷静地说道。

突然，戴姆勒的车门打开了，玲王奈一溜烟地跑进了夜色里。两名警察连忙撞开两边车门跳到马路上。然而夜晚的比佛利山简直就像寂静的月光照耀下的深山，只有一条道路在月光下笔直地向前伸延，左右两边都是黑糊糊的树木。两人一直跑到离戴姆勒只有几英尺的地方，但还看不见玲王奈的身影。看来她一定跑进周围的树林里去了。

两人耐心地分头寻找起来。那一带的路很窄，这里已经是比佛利山的深处，几乎很少有车子经过，四处悄无声息，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莱恩和路易斯从不同的方向慢慢走近对方，他们俩相互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像是不得不死心了的暗号。

“现在几点了？”莱恩问。

路易斯把表对着月光和远方的路灯看了看，回答道：“九点四十分了。”

“九点四十分？我们在维蒙特街发现她的时候还不到四点。这么说已经跟踪她将近六个小时了，可是没有一点儿结果。”

“这部车子跟我的房子价值差不多，她总不能不要了吧？”路易斯说。

“她怕什么？只要打一个电话，一定有不少人抢着过来帮她取车。我看再等会儿如何？”

两人只得回到道奇上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小时，可玲王奈仍然没有出现。

“你看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跟踪她？”莱恩问。

“嗯，我觉得十分可能。”路易斯说道。

“也许真是这样。”莱恩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她今天的行动说明，她已经在自我迷失的道路上走得很远了。她对周围的一切事物已经根本无暇关注。这才是莱恩心里真正的想法，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你是说，她是故意在我们面前显示她的精湛演技？今天可整整演了六个小时啊。”路易斯问。

“这场戏表演的时间确实挺长的。”莱恩回答。

“那么她为什么要表演给我们看？”

莱恩沉默了半晌，两手一摊说道：“除了她自己，这可没人知道。”

“那……我们能回去了吗？”

“这是个好主意。一起吃点东西去吧？”莱恩发动了道奇车的引擎。在车子刚要驶出的一刹那，他一眼看见路旁的路标上写着“史拉斯特路”。

21

史拉斯特路二〇〇九号著名摄影导演理查德·沃金森的豪宅院内，有一座独立的小屋，这里住着墨西哥籍管家汤姆·迭戈夫妇一家。院子另有一名花匠管理，所以他们的工作只是每天打扫屋子，购买食品以及清理游泳池。

夫妇俩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出生才一个星期，正在从十多个候选词汇中为他挑选名字。他们从遥远的墨西哥老家蒂华纳特意带来一个小摇篮，现在小宝宝每天就躺在这个舒适的摇篮里。母亲玛丽娅的身体不太好，现在正在产后调理，她晚上很早就休息，早上也尽量晚一些起床。

六月二十七日这天夜里，只有丈夫汤姆还没睡，正在为沃金森先生复印资料和整理文件。玛丽娅与尚未取名的婴儿一起睡在游泳池边那间带窗户的卧室里。

洛杉矶的白天特别热，可是一到夜里就变得有点儿冷。外面比佛利山的树林广阔得像是远离人烟的露营地，或者中世纪欧洲的哪个小村落。窗下不时传来一阵阵虫鸣声。

玛丽娅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一看，两个小时前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儿现在已经香甜地睡着了，于是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隐约传来的虫鸣声。隔壁的床还空着，显然丈夫还没睡，隔壁房间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应该是丈夫发出的声音。

突然，虫鸣声停了下来。接着，好像听见有什么在触碰玻璃似的冷冰冰的声音。

咦？难道是丈夫在敲窗户？她想。他到院子去了？这个晚了出去干什么？她把手伸到头顶，摸到闹钟看了一眼，已经差五分就半夜十二点了。

“汤姆？是汤姆吗？”玛丽娅大声叫着丈夫的名字。又怕叫的声音太大会把孩子吵醒。

也许今天白天睡得太多了，所以玛丽娅到了夜里还不困。她从床上慢慢爬起身来，弯着腿掀开毯子，把脚伸进地板上的拖鞋里。她站在地上，躺着突然站起来的人都有过这种经历，那种独特的晕眩向她袭来，她努力忍受着等待这阵晕眩过去。终于可以走路了，她慢慢走近窗边。奇怪，刚才一直响着的虫鸣声，不知怎么突然听不见了。

她把窗帘向左右拨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游泳池的水面上摇曳着光影。游泳池壁和池底都漆上一层蓝色，水底还安着两盏照明灯，所以水中看起来像是闪着绿光。玛丽娅虽然觉得整晚开灯太浪费，但这是沃金森先生的爱好，也只好由他去。可是正因为夜里亮着灯，从窗户看出去的景色一下子漂亮多了。说起来，好像是沃金森先生为了玛丽娅夫妇特地在游泳池里点上灯似的。

由于整天都关在房间里，玛丽娅的心情难免有些郁闷。白天因为空气中飘着许多灰尘，所以连窗户都不想开。到了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许空气清新点了吧。玛丽娅打开窗户上的金属插销，再抬起左右两边窗户下的扣环，慢慢推开了窗户。

被周围一大片植物过滤得干干净净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静静地流进了卧室。玛丽娅打算就这么开一会儿窗，把屋里的空气好好换一换。

正当她把手搭在窗台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做个深呼吸时，眼前突然直挺挺地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她吓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差点儿昏了过去。眼前出现的是个一根头发也没有的怪物。在游泳池绿色的灯光映照下，怪物头顶绷得紧紧的皮肤微微反射着白光。

它的全身枯瘦如柴，从黑糊糊的袖口伸出来的双手，就像一双干瘦的女子的手似的。

最可怕的还是那张脸。刚睡醒的玛丽娅还没有打开卧室的灯，游泳池的光线从怪物背后照了过来。由于玛丽娅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在逆光下那张血色斑斓的脸显得格外可怕。

它的皮肤像一堆堆凹凸不平的岩石，但有些地方又像薄薄的一层纸贴在骸骨上。肿胀起的眼皮从瞳孔上方垂下来，整个挡住了怪物的眼睛。上唇皮撅得高高的，露出里面满口白生生的利齿。

玛丽娅被这副可怕的相貌吓得连声也叫不出来，声音仿佛只在喉咙深处打转。她想高声呼叫丈夫，可是嘴巴就像喘不过气来一样，只能一张一闭地动着。

怪物把它那枯柴般的手指搁在窗台上，上身很快跃起到窗户上，一只穿着长裤的脚踩上了窗台。在游泳池灯光的照射下，它满脸湿漉漉的血迹闪闪地发着光。玛丽娅恐惧得一步步往后退，终于四脚朝天跌坐在地上。看到这么奇怪的东西，她还是生平第一次。

怪物浑身发出异样的臭味，是一种混合着血腥和不知什么东西的臭味。这时玛丽娅才发现，怪物嘴里不断发出磨牙似的嘎吱声。玛丽娅牙齿不住地打战，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声，趴在地上拼命往旁边的墨西哥摇篮爬去。她一心想去保护自己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把身体挡在摇篮上。

她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原来是怪物的硬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害怕得快要晕过去，整个身体像块木板似的僵住了，喉咙里发出的哭声也越来越大。突然，玛丽娅的头感觉一阵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的头发抓了起来。她不断挣扎，拼命撕扯着怪物的手，却被揪住头发往床边上撞，接连撞了两三下。

这时玛丽娅终于能喊出声来了，耳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头撞在床边上的声音。

“汤姆！汤姆！快救命啊！”她拼命想喊出来，但声音却很微弱。

她滚到地上，额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接着，一股巨大力量狠狠地踢在她的肚子上。

喘不过气了！喘不过气了！我要死了！

她泪流满面，努力保持着微弱的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啊！我的天！她看见怪物一把抓起自己的婴儿往嘴里送，牙齿正咬在婴儿的胳膊上！

它要干吗？太惨了，我的孩子啊！玛丽娅大声哭喊着，但实际上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叫不出声来！她只觉得自己在拼命哭喊而已。

婴儿的肌肤多柔软，把宝宝搂在怀里多舒服！玛丽娅记起来了，自己也曾把婴儿的胳膊和手脚含在嘴里。当然不会真的咬下去。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怪物咬住了，她觉得比咬自己还疼痛。她怒不可遏，又怕去抢夺会伤害了孩子。

不可思议的是婴儿居然一点儿没有哭。想想也难怪，因为怪物用手捂住了婴儿的嘴，并且使尽力气捂得紧紧的。住手！我的孩子会窒息的！怪物张口咬住了婴儿的脖子。玛丽娅终于能叫出声来了。怪物用牙咬住玛丽娅婴儿的脖子，突然转过身，从敞开的窗户跳到院子里。窗外传来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我的孩子啊！

“汤姆，汤姆！”玛丽娅高声呼喊着丈夫，泣不成声。

这时门打开了，一束亮光射进屋里，丈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孩子！我们的孩子被抢走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玛丽娅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汤姆闻声脸色大变，先看看敞开的窗户，又看看倒在地上痛苦万分、泪流满面的妻子。

“你没事吧？”他问道。

“我没事，别管我。你快去追孩子！”玛丽娅边喘着粗气边叫着。汤姆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冲上前去跃上窗台，抬起双脚跳出窗外。窗户旁的树叶发出沙沙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玛丽娅坐在地上，内心在痛苦中煎熬，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交替着闪现。她祈望丈夫能追上怪物，从它手中平安地把宝贝夺回来；又后悔自己不该半夜开窗户，不然就不会让怪物有机会跳进来。她越想越后悔，悔恨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可是时间过了很久，丈夫还没有回来。大约三十分钟过后，玛丽娅身体上的疼痛渐渐缓和了过来，但心里的悲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坠入绝望的深渊似的越来越难以忍受。就像自己拽着降落伞朝地狱里掉落下去一样。如果孩子找不回来，我也活不下去了。我的身体不好，已经无法再生育了。

在故乡蒂华纳，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很多人生出无脑儿来。自己原来也在一家叫做S厂的日资工厂干活。知道许多在同一家厂里干活的同事们生出的都是无脑儿，才不得已移居到洛杉矶来。目的是要换个工作环境，好让自己能生下一个健全的婴儿来。

孩子出生时，她最为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会不会畸形。为此她还反复问了助产士好几遍。

助产士告诉她，婴儿是个四肢健全的男孩。当时她多高兴！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么辛辛苦苦养育的孩子，她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自己的心肝宝贝！

窗外突然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啊！她差点儿又失声尖叫起来。但是，这次出现在窗前的是丈夫。他一屁股坐在窗台上。玛丽娅满怀期待地看着丈夫的表情。他满脸凝重，慢慢地摇了摇头。

玛丽娅扑倒在地上，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她哭喊着：

“没找到孩子，你还有脸回来？我们的宝贝啊！”

她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埋怨丈夫半天。但汤姆一句也没反驳，只是劝说道：“我们赶快打电话报警吧！”

22

第二天是二十八日。莱恩和路易斯站在史拉斯特路二〇〇九号——理查德·沃金森住宅内，管家汤姆·迭戈夫妇居住的小屋里。鉴定科的人员已经仔细勘查过庭院里的树丛、地板、家具和窗户周围的痕迹，回警局去了。

“你们是说，一个满脸是鲜血，头顶光秃秃的怪物从这个窗户爬进来？还夺走了你们的孩子？”

玛丽娅的眼睛哭得红肿，眼皮也浮了起来，精神恍惚地坐在床上。汤姆表情阴沉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对于警察的问话，俩人同时点了点头。看来两名警察还没想好接着该问些什么，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先生，你看见那只怪物了吗？”莱恩问道。

“没有。”汤姆摇了摇头，“我只是拼命在后面追赶。”

“那么，你看见它的背影了吗？”

“完全没有，追出去太晚了。我把这一带每家屋子四周，还有史拉斯特路附近都找遍了……”

“OK。太太，你说时间是昨晚半夜十二点左右，是不是？”

“是的。”回答时她眼睛盯着地板，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时这个房间的灯是亮着的吗？”

“不，关着的，因为我刚睡醒不久。”

“尽管关着灯，屋里一片漆黑，你还看得清怪物的脸上沾满鲜血？”

“并不完全漆黑，那边的游泳池……”说到这里，玛丽娅用手指着窗外。两名警察同时扭过头来，往窗外看去，“一个晚上灯都亮着，那边的街灯也是亮的。而且我在房间待了很久，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进来这里的人，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汤姆·迭戈先生，抢走你儿子的嫌犯向你要过赎金没有？”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绑架孩子？而且还是出生一个礼拜的婴儿？”

“这我完全无法猜到。”

“太太，怪物进到屋里抢走婴儿之前，你一直都在睡觉？”

“是的。”

“不会是在做噩梦吧？”路易斯问。

玛丽娅慢慢抬起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婴儿被抢走的时候，你已经完全醒了吗？”

“醒了。已经醒了快一小时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听着虫鸣和儿子睡觉的呼吸声。你到底什么意思？到底想说什么？现在是在审判我吗？我犯了什么罪？如果证明我在说谎，我的孩子能找回来吗？”

“太太，不好意思，太太。”莱恩伸手不让她继续往下说，但她还是非常激动。

“我想你也有孩子吧。五岁大的孩子还好些，我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三个小时得喂一次奶，吹着冷风还会得肺炎。要是他离开母亲，怎么能活得成？如果还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我的话，不如赶紧想办法抓犯人，早点儿把我孩子带回来！”母亲泪流满面地大声喊叫着。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问你啊，太太。但是你也该理解我们的心情吧？听说作案的是个满脸鲜血的怪物，换成你也会问相同的问题才对。你说的这种怪物，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电影院里见过的当然不算数。不只是我们，连我们的上司也没人见过，我从来没在上司或者同事写的笔录里见过这种怪物。你说我们到底该上哪里找才对？难道要我们上拍恐怖片的道具仓库里找去？”

玛丽娅的声音又高又刺耳：“你让我该说什么？如果我说了，夺走我孩子的是个和你一样打领带的白人，我的孩子就能找到的话，那我就说好了。我可不是在撒谎。”

“这我完全明白，太太。刚才提的问题有点欠考虑。我们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稀奇古怪的犯人，所以有点不知从哪儿下手。照你这么说，事情倒也简单。犯人也许就是戴着恐怖片或者万圣节面具的人。他戴着那种面具……”

“那不是面具！”玛丽娅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好莱坞贩卖的那些塑胶面具我能认不出来吗？我们干活的地点就是以拍恐怖片闻名的沃金森先生家。那个怪物可是真的，头上没有头发，可不是戴了什么头套装扮出来的。”

“那么脸上湿漉漉的血迹呢？”

“那也是真的，我知道血腥味是什么样的。当时我就站在这里，就这样被那个怪物揪住头发的。当时，我清楚地闻到了血腥味。不但闻到了血腥味，还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异样的臭味。我在窗户边上和它面对面看着时，清楚地看见从游泳池射来的光线照在它头上，把它被血沾湿的脸照得亮堂堂的。那不是画出来的，是真的血，这我知道。”

警察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玛丽娅说完后没有人吭声。

“而且，怪物的脸上有一部分没有肉，可以看见下面骸骨的形状。两只手臂是褐色的，像木乃伊似的净是骨头。恐怖片里的特殊化妆可以让人胖起来，但不能把人变瘦吧？那可是真的怪物，不会错的。要我重复多少回都一样，那可是真正的怪物。”玛丽娅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说道。

“难道真有脸上血糊糊的、头顶光秃秃的吸血鬼在深夜的比佛利山徘徊吗？”莱恩握紧道奇车的方向盘说，“我特别注意到这事发生在史拉斯特路。路易斯，你注意到没有？”

“噢，你是说，昨天晚上就在这条路上跟踪玲王奈跟丢了，对吗？”路易斯回答，“紧接着这桩案子就发生了。”

两人默默思考了好久。

“这个你没看过吧？”莱恩拿起座位旁的纸袋，放在路易斯膝盖上。

“没看过。你看过了吗？”

“还没完全看过，只是挑些重点看了看。”

那是今天一早他们来到出版社，请人复印出的麦克·巴克雷的新作，同时也是遗作的那本书《比佛利山的吸血鬼》。

“故事情节是什么？”路易斯从纸袋中抽出一沓纸问道。目光扫了一遍开头的第一节。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总认为世界上的确存在“吸血鬼”这个种族。吸血鬼这个名词不断出现在古今许多幻想小说之中，其实这种吸血成性的人，从《旧约·圣经》时代起就已经存在了。

“你已经知道情节了。”莱恩说。

路易斯从书稿上抬起头来，看着同事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前天波尔·坎普的心情我终于理解了。”莱恩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就是说，感觉跟你说了你也不信。书中描写了十七世纪罗马尼亚确实存在过的恶妇——伊丽莎白·巴托里的故事。这个妇人把城外的女孩子一个个抓进城里，杀了她们，抽出她们的血，然后把血放进浴缸加热沐浴。”

路易斯笑出声来：“那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又是巴克雷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莱恩好像讥讽似的，带着几分同情，偷偷瞥了一眼路易斯。

“我了解一个单身男人想把余生的全部梦想寄托在女人身上的心情，路易斯。就像雷蒙德·钱德勒曾经说过的那样：‘女人不是花园里翩翩飞舞的黄金蝴蝶，她们也要上厕所。’我对于她们要上厕所这点毫无异议，但是女人确是一种十分恐怖的动物。”

“话别绕远了。你就直说吧。”

“巴托里被封在地下室里给弄死了。但在巴克雷的笔下，她却变成吸血鬼复活了，而且一一杀死了告发自己的人。”

“嗯。”路易斯只是哼了一声。

“把他们杀死后再吸他们的血。但是比起这些人，她更喜欢吸食他们所生的婴儿的血。”

路易斯很感兴趣地看了莱恩一眼。

“懂吗？而且不仅如此，”莱恩似乎乐于卖弄几句，“复活后的巴托里好像也是一根头发也没有，手脚都像木乃伊一样枯瘦黝黑，脸上经常沾满鲜血，满脸血糊糊的。”

路易斯听到这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一向沉着冷静的安东尼·路易斯先生，连你也吓了一跳吧？这桩案子和巴克雷的最新作品很像，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路易斯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这样，这里看来可以找到突破口。我想一定是哪位看过巴克雷《比佛利山的吸血鬼》这本书的人，使用完全相同的手法犯下这桩案子。脑子再笨的人一开始都会这样想到。然而这不可能，刚才玛丽娅·迭戈断言，那绝对不像塑胶面具，也不是化出来的妆，而且还能闻到血腥味，那是货真价实的怪物。那么，请问路易斯先生，这件棘手的案子，您是怎么推理的呢？”莱恩笑着问道。

23

莱恩和路易斯在维蒙特街玲王奈家前停好道奇车，分别打开左右车门来到大门前。

“喂，”路易斯轻轻拉了拉搭档的袖子，“猎物在里头呢。”

莱恩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像是玲王奈的女人神情悠闲地在游泳池里游着。阳光依旧强烈，他俩也真想脱掉衬衫跃进泳池里。那里只有玲王奈一个人。

两名警察身子靠在雕花大铁门上，双手抓着铁栏。大门当然是关着的。

他们本应马上开口叫她，但两人却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久，呆呆地看着这位著名女演员。每年光靠当摄影模特就有数十万美元进账的这位女人，此时正从游泳池上来，往身上披上一件长袍。

当她裸露着大半边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细细的腰身被裹在长袍下后，莱恩才开口叫道：“松崎小姐！”然后高举着拴在皮带上的洛杉矶警局的警徽。

玲王奈系好长袍的带子，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朝他们走来。

“我们是洛杉矶警局凶杀案科的，有事情想和你谈谈。”莱恩说。

“我可没杀过人。”女演员很冷淡地说。

“能请你开下门好吗？”

“不行。想要签名的话请找我的经纪人去。”

“我们是凶杀案科的警察，不是来向你要签名的。”

玲王奈大发慈悲似的向他们靠近了几步，但绝对不肯靠近十码以内。然而这样就能看清楚了，她就是经常出现在屏幕上的松崎玲王奈本人，果然是个少见的绝世美女。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来追着要签名，也不是想来绑架我的呢？”

“这是我们的警徽。如果你有疑问，可以拿去仔细看。”

“那东西我也有。好莱坞到处都买得到。”女影星说。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OK，你站在那里回答我们就行了。”

“那也不行，我得去保养皮肤。”她说完后转身就想离去。

“我们想问问夏隆·穆尔的事。”

于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口气轻蔑地说道：“那我知道你们想干啥了，我可不想被绑架走。你们以为跟踪狂和绑匪会告诉你说：‘你好，我是特地来绑架你的’吗？”

“我们看起来像跟踪狂吗？”

所谓跟踪狂，是指对分手后的女友、前妻或者单相思的对象纠缠不休的那些心怀怨恨的男人。不管女方走到哪里，都要一追到底，甚至把女方杀掉才能罢休。这种罪犯近来在美国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这可难说。”松崎玲王奈咧嘴一笑，“你俩倒不像是跟踪狂。但从这里看去，倒像是动物园笼子里关的两只大猩猩。”

警察听了，气得低头盯着自己抓着铁栏的两只手，只好无奈地慢慢把手松开。

“你们想知道夏隆·穆尔的事？好吧，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她很有表演才华，这点我承认。但她唱歌和跳舞很一般，只能糊弄外行，平庸得只配表演给那些崇拜她的、没见过世面的老大爷们看。就这样，先生们，祝你们愉快。”

“所以你就绑架并杀害了她吗？”莱恩说。

玲王奈吓了一跳似的转过身来，脸上很快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反问道：“你说什么？”

“听说你给她寄去一条死蛇，对吧？”

“谁这么干过？噢！准是她和金伯利这两个撒谎专家告诉你们的吧。”

“我们也看过你写的一堆恐吓信。”路易斯说。

“那是我寄的。随便别人怎么想，我写的样样都是事实，并不是什么恐吓信。”

“但是你从夏隆手里抢走了莎乐美这个角色，这可不是瞎说吧？”

“能不能先查明事实再说，行吗？制订《莎乐美》演出计划的是谁？剧本又是谁编的？都是我！麦克虽然也提供过帮助，但那个女人却插了一手，玩弄卑鄙的政治伎俩想把我挤走，甚至连导演都想换成她的人。那个女人连个劈腿动作都不会。”

两名警察说不出话来。事情果真是那样吗？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这些事还真没听说过。

“关于麦克·巴克雷……”莱恩开口说道。

“他人很不错，也很有教养。”

“听说夏隆从你这儿把他抢走了？”

“我得到的是电影角色，她得到的是男人，我们各取所需。”说着，玲王奈笑了起来。

“角色和男人你不想同时得到吗？”莱恩问。

“角色和男人其实我都想要，我绝不想让他触碰那个贱妇的身子。麦克的头发多柔软啊，就像伊多姆人葡萄架上的葡萄那般黝黑，像黎巴嫩的杉树林那般油亮。森林的静寂也比不上他的黑发富有诗意。啊，我的上帝，请让我再次抚摸他的黑发吧……”玲王奈像陶醉在诗歌里似的说道，“是的！她是我杀死的。但是你们绝对无法证明这点，除了世界一流的大侦探之外。你们多努力吧！拜拜。”

玲王奈扭头就向着白房子快步走去，这表示不管对方再说什么，已经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了。

“这女人怎么这模样？！”路易斯愤愤地说道，“难怪她在好莱坞这么招人讨厌。”

“真够厉害的。”莱恩说，“正因为她够厉害，那些单身男人才摆弄不了她。”

“哼，我宁肯找一个温柔点儿的女孩。星期天能给我烤点心，冬天能在火炉边给小孩织毛衣，那种女人才像过日子的。”

“当然，那种女人才是最理想的，路易斯。但那种女人是猫，而这个女人是头豹子！她在向我们挑衅，自己还信心十足。她说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有本事你来抓我’！”

“我天生就是个猎人，养只猫岂不是可惜了？”

莱恩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算了吧，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

“刚才她朗诵的那几句诗出自哪儿？是莎士比亚写的吗？”

“也许是奥斯卡·王尔德写的《莎乐美》里的一句话吧。我在当学生时读过，但现在已经忘了。”

“看来这娘们儿还算有教养，又长着一双价值百万美元的线条出众的腿……”

“能歌善舞又有文化，看来好莱坞也不断在提高啊。不过你看她那头黑发，的确很美，简直太漂亮了。”莱恩打开道奇车门说道。

“喂！”路易斯嘲讽似的说道，“你在这位著名女演员面前，怎么两眼迷迷糊糊的，莱恩？”

坐进驾驶座后，莱恩回答：“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路易斯。你以为我真那么笨吗？我是说，她也许戴的是假发！”

“真的？”

“还不知道呢。也许成了大明星后，能有办法把头发保养得像假发那么漂亮。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挺可疑的。”

“这么说倒也是，那女人找尽各种借口，就是不肯走近我们，看来不像是光在摆大明星的架子。”

“嗯，确实挺可疑的。”莱恩说着，发动了车子。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她的家似乎没有安装监控系统吧。我怎么没看见她门上那个小牌呢？作为一个名人，这也太大意了吧。”

在美国，凡是独栋房子的住户基本上都会找一家保安公司签约，保安公司会在门上安装一个摄像头。万一遇到小偷入户行窃，保安公司的电脑监控系统就能即时发出警报，全副武装的保安就会立即赶来制止。一旦签订过保安合同，保安公司还会在大门边上挂一个写着保安公司名称的小牌，这也能起到一些吓唬小偷的作用。

“我想她也许正在更换一家保安公司吧？现在正处于没人管的时候，人不在时，小偷随便进去偷也不知道。”路易斯回答道。

24

比佛利山奥克哈斯特街，发型设计师吉姆·贝兹的家里只留下两个儿子看家。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

客厅的摇篮里，他们还有个吃奶的小弟弟在睡着。他们的父母亲，也就是吉姆和芭芭拉夫妇俩都还很年轻，学生时代的朋友经常在他们家进进出出。这天晚上，夫妇俩为了送一位来家里玩的朋友回拉古那海滩的家刚离开不久。从比佛利山到拉古那海滩，如果不超速的话，开车来回至少也得两个小时。

父母出门已经三十分钟了，看样子还不会那么快回来。这对叫做瑞克和吉斯的小兄弟并不讨厌自己在家，由于父母管得严，那些平常没玩够的电脑游戏，以及“外星人”、“星际大战”等有趣的录像带，兄弟俩今天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把瘾了。要是觉得看录像没意思了，还可以彼此举着玩具枪在家里冲来杀去。父母亲对兄弟俩只反复交代一件事，那就是要小心婴儿床里的小弟弟，别把他撞坏了或者被风吹得着了凉。

小婴儿名叫迪恩。两个小哥哥互相追逐玩累了，就趴在婴儿床的栏杆边上，商量起该把这个小弟弟训练成哪种类型的男子汉。哥哥提议，可以让他戴上星际大战中达斯维德戴过的面具，让他站在院子里当靶子，然后两人用激光枪集中火力扫射他。弟弟反驳说，虽然这样也挺有意思，但最好还是让他戴上个恐怖电影的假面具，再发射红色水炮轰击他。无论如何，要让他扮演这类角色，看来至少还得再过好几年。

两兄弟的爱好各不相同，哥哥喜欢冒险的科幻片，而弟弟却是个恐怖电影迷。可是两人又总爱凑在一起，各自把自己喜欢的电影或者漫画炫耀一通，然后又相互指责对方的爱好太乏味。

“恐怖的东西在现实里根本找不到。”瑞克说，“哪见过满脸鲜血的女魔鬼？”

他说着，走到院子的花坛边。这时玻璃门打开了，冷风灌进屋里来。两兄弟以为父母进门了，可是一看却不是。有个两人想象不到的怪模怪样的不速之客闯进院子里来了。

那是个披着黑麻布衣服，长得十分干瘦的男人，迈着木乃伊似的僵硬的脚步慢慢走进屋里来。哥哥停止了说话，吓得屏住呼吸，弟弟看来也一样。

两兄弟吓得说不出话来，是那张古里古怪的脸，头顶一根头发也没有，在屋里日光灯的照射下，皮肤闪闪地发着光。脸皮肿胀下垂着，根本看不见两颗眼珠。而最让这张脸显得可怕的，是沾在脸上薄薄的一层红色的血迹。

怪物没有把门关上，慢慢走进屋子中间。孩子们吓得左躲右闪地往后退。

“你是谁？”吉斯壮着胆子问道。

怪物没有回答，还是继续往前走。它靠近婴儿床边，低头盯住婴儿看了好久。两个小兄弟猜不透它要干什么，只能从左右两边隔着一段距离，胆战心惊地看着死死盯着弟弟的怪物。

怪物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摸了摸婴儿。

“啊！”兄弟俩小声惊叫了出来。怪物把手伸进小被子里，一把将婴儿抱了起来。它血糊糊的脸凑近婴儿的柔嫩的脸颊，看来要摩擦婴儿的脸颊似的。可是一转眼间怪物已经飞快地转过身，从门口一溜烟似的逃走了。

小兄弟两人吓得互相对看了好久。弟弟吉斯急得快哭出来了，哥哥瑞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追了出去，快步冲到院子里。已经号啕大哭的吉斯，也边哭边跟着哥哥追了出去。

可是外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只听到微风轻轻吹过，刮得到处都是的树叶的沙沙声，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两人的脚步临近时，才停止了鸣叫。

外面的夜晚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两个幼童想到，也许只要在这里站一会儿，就知道刚才看到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就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样。待会儿回到客厅一看，原来小弟弟还乖乖地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呢。

他们在家附近又转了转，才悄然回到客厅里，可是摇篮里还是空空的，小弟弟真的不见了。

吉斯又哭了起来，嘴里说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该怎么跟妈妈说呢？哥哥瑞克愣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

七月十五日，洛杉矶警局搜查总部的会议室里，西德尼·巴敦斯组长站起身来，向白板走去。

“各位，近期发生的这桩案子令人震惊，情节十分离奇。两个星期内竟有五名婴儿被抢走，其中男孩女孩都有。婴儿有些取过名字，有些还没有。也就是说，一连发生的五起案子中被抢走的全都是婴儿。我已经当了三十五年警察了，也许比诸位从警的年头都长。但是我也从没听说过如此离奇的案子。这桩案子的难度已经超过了我的经验所能处理的范围。我想，这些事很快便会传入媒体耳中，他们巴不得能发生这种事情，那样就能大肆报道一番了。想到这一点，我就忧心忡忡，甚至想休假一个月出去避风头。

“就像白板上标示的那样，婴儿遭绑架的家庭分别位于史拉斯特路、奥克哈斯特街、山顶街、科德尔科德尔街、洛米塔斯大道，全都集中在比佛利山，这都是有钱人聚居的地区。然而至今为止，没有任何家庭接到过绑匪要求赎金的电话。

“为什么五起案件全都发生在比佛利山？这是第一个疑问。为什么被抢走的都是未满月的婴儿？这是第二个问题。如果各位带过孩子就知道，照顾婴儿是最麻烦的事。如果换成我，至少也得挑五岁大的孩子下手吧。

“另外，被抢走婴儿的家庭都是有钱人，但歹徒却从未提出过要赎金，这又是为什么？这是第三个待解之谜。

“到目前为止，抢走婴儿的犯人没有任何音信，而被抢走的婴儿既没找回一个，也没有发现尸体。各位应该还记得吧，以前曾经也发生过几起婴儿遭抢夺的恐怖案件。但当时被害者遍及全美各地，而且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是的，各位，就是那桩案子。凶手绑架婴儿的目的是把他们杀害后挖出内脏，再把毒品满满地塞进肚子里，让女人抱着这些孩子的尸体从机场闯关。

“那真是魔鬼才能想出来的主意。但是这种走私方式已经行不通了，海关的人员全都知道了，那种手法只能用一次。现在所有的海关人员只要见到抱在怀里熟睡的婴儿，都会上前摸摸婴儿的手试试。

“另外，婴儿的尸体极易腐烂，尤其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必须把孩子杀了之后立即使用才行。可是自从沃金森家的案子发生后，没有接到任何机场或者码头发现婴儿尸体的报告。

“还有，各位，最让我们困惑的问题在于，被害者家属众口一词地表示，是一个头顶一根头发也没有的、满脸鲜血的怪物闯进家里来把婴儿抢走的。他们甚至像用催收债款时的表情认真告诉我们，那绝对不是面具，连血和皮肤都是真的，他们还能闻到明显的血腥味，以及皮肤腐烂时所特有的恶臭。

“基于这个原因，我们现在也被迫充当起好莱坞三流恐怖片里的人物了。路易斯，你有什么要说的？”

组长说完后便坐回到椅子上。

“头儿，你忘了提恐怖小说家麦克·巴克雷惨死的案子了，我想，那个案子和本案之间有着明显的联系。”

“噢，对了！案子越来越复杂了。你们说，这一连串案子里的情节是不是和他的作品内容很相似？”

“是的！”莱恩说道，“巴克雷的遗作《比佛利山的吸血鬼》，讲的是出现在十七世纪罗马尼亚的一个叫做伊丽莎白·巴托里的女魔头，写了她从被封死的地下室里逃出来后，陆续对她怀恨在心的人采取报复行动的故事。由于死而复生的伊丽莎白·巴托里长期生活在黑牢里，因此身体十分瘦削，脸也变得很可怕。”

“说说看，怎么个可怕？”

“头顶的头发掉光了，满脸溃烂，总是被鲜血染得湿漉漉的。”

组长鼻子里哼了一声，苦笑着说：“果然如此。是和困扰着我们的怪物十分相像。”

“顺便提到的是，巴克雷还有一部作品叫做《魔鬼空间》，书中描写的是他作品中的人物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连续攻击了创作出自己的作家，以及几位作家的亲朋好友。这些情节也和本案完全雷同。因此我认为本案涉及这两个故事的全部内容。”

“荒唐！你是说，这一连串的案子是哪个狂热的巴克雷小说迷干的吗？”

“我看这是明摆着的，这种可能性值得探讨。”

“在《魔鬼空间》这本书中，犯人只袭击婴儿吗？”

“不，他袭击婴儿，但不只是针对婴儿。而《比佛利山的吸血鬼》书中的女魔头只袭击婴儿，把他们杀死后再吸干他们的血。”

“组长、莱恩，我想补充一件事。我想案件还应包括夏隆·穆尔失踪一事，她也是比佛利山卡洛塔街的住户。”

“说得对。”莱恩也说道，“包括夏隆在内的这七件案子，如果算在一起的话，七件中的六件都发生在比佛利山。”

“是的。而且另一件发生在格里菲斯，那里离好莱坞也很近。换句话说，这次的七件案子，全都发生在电影之都，而且其中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巧合。”

莱恩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向白板走了过去。

“各位请看，婴儿被抢走的五处现场，都像这里画着的一样。第一件是理查德·沃金森家，史拉斯特路。第二件是吉姆·贝兹家，奥克哈斯特街。第三件是赖瑞·霍华德家，希尔克雷斯街。第四件是奥利佛·巴雷特家，科德尔街。第五件是巴特·奥斯汀家，洛米塔斯大道。这五件案子的地点就是这样。

“这里其实存在一个奇怪的巧合。除了五件案子都集中在比佛利山之外，还能发现另外的问题。那是什么呢？是他们的职业。各位，先说说理查德·沃金森。他是目前好莱坞顶尖的电影导演，他所拍摄的画面有完美的光线、超群的色彩组合，还有黑影，这些都获得专业人士的一致认可。连夏隆·穆尔这些明星的拍摄，都要指名非他不可。

“接下来说说吉姆·贝兹，他是专业发型化妆师，也算好莱坞屈指可数的顶尖人物之一。然后，第三个是赖瑞·霍华德，他是舞台动作设计师，年纪已经很大了，这次被抢走的是他最小的孙子。曾经创作过不少杰出的音乐电影，算是好莱坞的传奇人物之一了。下面说说奥利佛·巴雷特，他离老年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和霍华德齐名，也算舞台美术的世界级大师之一了，年轻时以制作独创的舞台装置在业内享有盛名。

“至于巴特·奥斯汀，毫无疑问他已经高龄了，而他的孙子这次被抢走。他在许多著名音乐剧中担任过舞台化妆师，对世界各地的民族特点都颇有研究，在选择符合作品需要的各种化妆方式上独具创意。

“他们个个都有来头。怎么样？各位，你们也许从中发现什么了吧？是的，他们全是电影制作有关的人才。虽然年龄差距不小，但都算是一流的优秀人才。

“而且，各位请注意，下面说到的问题非常重要。他们这些人都和正在拍摄中的、由松崎玲王奈主演的《莎乐美》有关系。

“现在我们试着把夏隆·穆尔和麦克·巴克雷也算来。可以看出，他们对于《莎乐美》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夏隆·穆尔在片中和玲王奈共同担任主演，可以说是和她处于竞争关系的另一个女主角，而麦克·巴克雷曾经参与编写过《莎乐美》的剧本。于是我们可以发现，这一连串事件中涉及到的目标都是曾经，或者现在和《莎乐美》有关的人物。因此我们不得不考虑这桩案子和《莎乐美》有什么联系。

“还有一件事想请各位注意。这是张比佛利山的地图。在这张地图上我们来看看被害人在比佛利山居住地的相互位置关系。史拉斯特路在这里，奥克哈斯特街在这里，希克雷斯、科德尔街在这里，洛米塔斯大道在这里。把夏隆·穆尔居住的卡洛塔街也算进来看看吧。

“怎么样？大家可以看出，这些地点全都集中在东边了吧？比佛利山的东边有什么呢？对了！松崎玲王奈的家就在那里。六件案子全都发生在松崎玲王奈住所附近。”

25

七月十六日，比佛利山维蒙特街，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稍过。一辆福特金牛座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发动机熄火后，车内便传来一阵年轻女孩的窃笑声。顶灯突然亮了一下，马上又熄灭了。

可以听到车里两个人轻微的衣服磨擦声，车体还微微摇晃了一会儿。

车门突然打开了，有个年轻女孩跌跌撞撞地跳出车外。她长着褐色的皮肤，短裙下露出一双修长的细腿，是个黑人，是个漂亮的黑人美女。

黑色T恤前胸印着的麦当娜头像在月光下上下乱跳。女孩在寂静的街道上奔跑。从轿车里蹿出来的一个男人追着她跑。他是个白人，留着金色的短发。

男子身材很高大，几步就追上了前面那位娇小的女孩。他从后面抱住她，被抱住的女孩子放荡地笑着，笑声和身后这片安静的住宅区显得十分不协调。女孩被放倒在草地上，四周的虫鸣声一下安静了下来。俩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黑暗中只见到女孩雪白的牙齿在动。

她的双手伸在头顶上，那姿势就像呼喊万岁一样，男子把她的手摁成这种模样。青年男子白色的脸紧贴在女孩浅黑色的皮肤上，他们轻轻地接了几次吻。两人的嘴唇紧挨着，相视而笑。

“我想我们一定很另类吧。”

“为什么？”

“我们的初吻选在有钱人聚居的比佛利山，自己却是一对穷光蛋。”

“而且我们的肤色也不同。”

“要不，我们的第一次做爱就选在环球制片厂吧？”

“度蜜月就选在贝茨大饭店。”

“那多好啊！简直就像是环球制片厂影片的首映式。我们干脆在好莱坞找间公寓住下来好了。”

然后，他认真地把嘴贴在女孩唇上。

“等等，这是什么？你旁边好像有个东西，别是狗屎吧？”

“哇！”女孩尖叫一声，上身坐了起来。

“什么，难道是有钱人家的狗在这里拉屎？”

慢慢地，喧闹的虫鸣声又恢复了。

“不管多有钱人家养的狗，拉出来的屎反正都一样。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比狗屎大多了，听说英国牧羊犬拉的屎有这么粗。要不，这不是狗屎，是大狗熊拉出来的？”男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形状真奇怪，不但干巴巴，还硬邦邦的。”

“你说些什么呀！真讨厌，听了都恶心。”女孩站了起来，搂住男子的身体。

“等等！那儿有根棍子，我把它拨到路灯底下去，我去把棍子捡来。”说着，年轻男子过去捡起棍子，回来后把棍子折成两段，轻轻地把那个东西夹起来。

“噢，这是什么？真够粗的。看来已经干透了，挺轻的。”

年轻男子夹着那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往路灯方向走去。

“噢。”男子手上一抖，那个东西滚落到柏油路上。也许是沾上点儿泥的缘故，看上去显得黑糊糊的。总之，看来和两人原先估计的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真奇怪，简直太奇怪了。哇——”女孩说着，身体吓得缩成一团。“像是个婴儿。没错！就是婴儿。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婴儿尸体！”女孩尖声喊叫起来。

原来这个干巴巴的东西还真的是婴儿的尸体。但奇怪的是，婴儿的头和身子几乎要断开了，只剩一层皮连着。尸体脖子后面像被什么咬掉似的，缺了巴掌大的一块肉。

“别害怕！别害怕！茱莉，这里可是举世闻名的比佛利山。哪可能有那种东西扔在这里？你没看错吧？真是婴儿尸体吗？”

“真是婴儿的尸体，不会错的。你看，而且这么干巴巴的，也没有血。”

“不会是人偶吧？也许是塑料做的。”

“绝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被吸干了血似的，简直就像吸血鬼干的事。”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洛杉矶的正中心出现吸血鬼了？”

“赶快报警吧？”

“可是我讨厌和警察打交道。”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那好吧。”

七月十六日，比佛利山维蒙特街的路旁，有人发现了五名失踪婴儿中的一个，但已经死亡多时了。从血型和其他特征断定，发现的正是巴特·奥斯汀失踪的孙女。

从尸体上可以发现，颈部后到背部为止的一块肉像是被挖走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尸体上既没有外伤也没有解剖过的痕迹，婴儿的内脏全部都在。死因推断是窒息引起的。

尸体的腐败情况不很严重，估计已经死亡三天左右了。而奥斯汀家的孩子被掳走，到今天也正好过去了三天。只是，令人费解的是，死后三天的尸体上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科学鉴定科的人员据此推断，也许是凶手把婴儿杀害后，还尽可能地抽干了尸体里的血，然后再抛尸灭迹。

26

美联社专属摄影师克里斯·费舍尔打算利用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暑期休假出海度假。于七月二十日从雷东多海滩的船坞启程，独自一人驾驶刚买来的游艇向太平洋驶去。

他离开游艇码头是在上午十点。这天天气十分晴朗，一个人出海也没什么不安全。他在厨房里切了几片面包和火腿，抹上奶油，给自己准备好一份简单的午餐，然后打开啤酒瓶盖，来到甲板上，打算就着海水的气息美美地饱餐一顿。今天预订的目的地是圣克莱门特岛。

海面上刮着顺风，风力不大不小，最适宜出海。连他这位初次航海的人，似乎也能操控得得心应手，天气好得几乎无可挑剔。唯独让人感觉不便的是逆光。

极目所至，一望无际的大海坦坦荡荡，既不见交通标志也看不到限速标牌，更没有什么公路巡警随时出现，有事没事地找麻烦。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驰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常人也能轻松出海，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因此大海正在承受着严重的污染，尤其是在近岸的海面上，可以看到大量令人匪夷所思的漂流物。这里也和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一样。一些不守规矩的人可以毫不在乎地往海里丢弃任何物品。

也许是海流的原因，这些漂流物大都集中在一处地方，有时一个地方甚至攒下整整一辆卡车的木材。如果船上的螺旋桨撞上这些东西后马上便会变形。只能找人把船拖回码头，抬上岸后敲打木槌加以修复，那可就费劲了。

幸亏克里斯的船上没安螺旋桨，即使如此，如果游艇撞上这些东西，船体也会严重受损，甚至还会把船身戳出洞来。所以把船开到离岸较远的海域之前，驾驶都得十分谨慎。

克里斯双眼紧紧盯着航行的方向，绷紧神经注意观察着海面的漂流物。可是最让人难受的是逆光。看起来浪头显得黑糊糊的，很难以把漂流物和海浪区别开来。有时看见一团漂流物迎面扑来，急忙改变航向后，却发现只是形状不规则的海浪而已。要是神经太过敏感的话，一天中总得自己吓唬自己好多回。单独出海是最累人的事，这就算是其中之一了，可是无论如何又不能放松警惕让船横冲直撞。

眼前又看到前方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了。他想，这也许又是波浪罢了，就继续放手往前开，没想到这次来的真是漂流物，他连忙转动舵轮闪避，但为时已晚，船体已经驶进了这堆漂流物之间。

他唯一的祈望是千万别碰上木头了，如果漂浮的木头上还带着螺丝或钉子，船体受到的损伤会更严重。当然，真碰上木头的可能性也并不大，常见的也不过是泡沫箱、塑料袋、纸，还有杂志或海产品等货物。

咚！咚！不知什么东西撞击着船体。克里斯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真倒霉！难道真撞上木头了？这艘船算起来下水刚第三次，难道要在我这艘崭新的船身上戳个洞？咚！咚！船身又接连碰撞了好几回，听声音像是有人敲门似的。

真是谁在敲门？克里斯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头就缩紧了。可是一想，他随即又难为情地苦笑起来。他看了看四周，伟大的美洲大陆就在大海的远方，像一条弧线般地展示在眼前。除此之外就是三百六十度的海平面了。寒冷的海风夹带着海水的咸味迎面扑来，四顾茫茫，闻不到一丝生人味，天地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地方还会有谁来敲门？总不会是海妖吧？

克里斯吹起口哨。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又大声唱起歌，唱起自己喜欢的《彩虹那边的土地》那首歌。他扯开喉咙放声唱着，边唱边往船尾走去。这里已经远离陆地，大海呈现出一片蔚蓝色，他把手伸进海水里，手指也像要被染成蓝色似的，呈现出极富魅力的色彩。

这片蓝色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大片碎木板、泡沫塑料箱和塑料碎片等许多杂物。克里斯是摄影师，因此还上过几次战场。有一次，他为了拍到一位怀疑是恐怖分子头目的伊斯兰宗教激进派长老的照片，甚至在纽约冬天刺骨的寒风中，蹲在暗处整整守了两天两夜。他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工作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所以比别人更向往自由，向往纯洁的海洋。可是一旦真的买了条船出海一看，梦想竟然破灭了一半，因为心目中日夜向往的大海已经脏得不堪入目了。

克里斯想到，世界到处都充满废物和垃圾。现在只有不多的空间里，或许还能找到一块净土了。连大海也一样。全地球的污染问题已经提出很久了，怎么至今见不到任何改善？甚至听说连南极下的初雪都带着酸性了。

这时他发现，混杂在木板碎片中，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尸体慢慢漂了过来，看起来像根棍子似的。她脸朝下漂浮着，右手伸开，像是用手敲过船身似的，指尖还不时轻轻触碰着船舷。

克里斯惊呆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赶紧抄起救生艇上的船桨，拼命在甲板上往船尾跑去，想要追上漂远了的像是尸体的漂浮物。看起来虽然船走得慢，实际上速度也很快。他追到船尾时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那个可怕的漂浮物往船后的远处漂去了。

克里斯举着船桨呆立在船尾。看来，不管是在陆地还是大海上，一样都有人抛尸灭迹。他马上想到的是，如果取来厨房里的尼康相机，拍下照片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个专业摄影师，也许只会在甲板发一会儿呆，脑子里转念一想，也许刚才只是在做梦，或者是自己眼花了，看到的不过是橱窗的假人，马上便心安理得地继续驾船航行了。可是，由于职业上的关系，克里斯拍摄过无数奇形怪状的景物。他知道，刚才见到的绝不是假人，一瞬间他便敏锐地认定了，浮游物呈现出有机物长期浸泡在水中才能产生的特殊形状，尸体上只残留着少许肌肉组织，几乎只剩下白骨一具了。

他急忙跑下船舱，抓起随时携带着的尼康相机跑回甲板。因为很难保证还能再追上那些漂浮物，因此他特地装上了长距镜头。装好后，他操作船帆，让船迅速调过头。然而他的游艇和那些装着螺旋桨的船不一样，不能做出急速的小转弯。想对准目标物迅速接近相当困难，何况克里斯只在周末偶尔出海游玩，航海技术还相当业余。幸亏船身改变方向后恰好赶上顺风，因此克里斯得以顺利地瞄准目标追了上去。

那个像是尸体的东西裹在一团漂流物中间在海流中漂荡，对他来说，多亏了这一大团漂流物目标物明显，这样他就能紧紧盯住目标追赶。

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一带海域正处于潮流交汇之处，集结成团的漂流物到了这里后便慢慢扩散开了。他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寻找，但重新找到那团怀疑是尸体的东西并不简单。就算是克里斯十分自信，此刻也开始认为自己看花了眼。他一生中有过无数次恐怖的经历，还几次上过血雨腥风的战场。曾经亲眼见过各种形状吓人的尸体。有一次，他曾蹲坐在被恐怖炸弹炸死的人身边，看着尸体口中吐出的白色泡沫状呕吐物，连续拍摄了十多分钟照片。当时他太全神贯注了，根本忘记了害怕。然而事隔半年后，他所经历过的这个场景依然在梦中历历在目，让他好长时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刚才见到的东西，不会也是大脑里出现的恐怖经历产生的幻觉吧？在这个远离陆地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尸体？也许是太想制造出独家新闻的愿望使然吧？这大概是患上职业病了。

好吧，算了。再为这种事花工夫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黑夜中航行对外行人来说很危险，而且今天是假日，我扬帆出海本来是为了把自己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

当他正想掉转船头离去时，突然一眼又见到了那块熟悉的布片。那是件棕色的上衣，由于被水浸湿了显得颜色较深，原来的颜色更浅些，也许应该接近米色。裙子的颜色也差不多。他尽量放慢船速，也考虑过放下救生艇去捞起来，但只有自己一人，这种行动危险太大了。他费尽辛苦终于让船靠近了那团可疑的东西。动手捞取之前他先拍摄了几张照片。

果然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尸体在海水中浸泡得过久，看上去显得十分吓人。手上和脸上的皮肤以及身上的肉已经极度腐烂了，看上去就像熔化在锅底上的奶油，骨头已经剥离出来了。那些肉看似无数根线条，缠绕在骨头和湿泡着海水的布料上。头发也掉光了，头顶光溜溜的。

他花了几秒钟拍完照片后，克里斯想把尸体——这已经毫无疑问——拖上甲板。但实际做起来也不容易。如果有人帮忙也许可以做到，但他用船桨把尸体捞到船边时，使劲一拖，尸体就被海浪打碎了，眼看着在眼前化做一堆细屑散开去。他只能努力用船桨捞起烂糟糟的那件棕色上衣，因为上衣已经完全从尸体上脱落下来了。

他刚捞起那件吸足水分的沉甸甸的上衣，里头包裹着的白骨就啪啪地落进水里去了。克里斯的这个动作最终让这具尸体完全散了架。他把捞起的上衣丢在甲板上，心里觉得自己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甚至后悔不去打捞是否会更好，但是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好像鱼饵似的散了开去，慢慢随着水流往远方漂去。这具尸体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捞起来了。曾经是一个人的肉体，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就这样消失了。

可是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偶然在茫茫的大海中遇见一具尸体，而且船上还只有自己一个人。除了拍几张照片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自己有妻子，而且带着她同行的话，也许她连自己把上衣捞上甲板都会反对的吧？

反正结果已经不能改变了，克里斯望着湿淋淋的上衣想道，也许得马上改变行程，返回雷东多比奇去吧……

27

整个美国的媒体被完全震惊了。克里斯所拍摄的照片通过美联社转发到全世界，不仅在美国，世界各国的报纸杂志都争相转载。有些报纸还在头版头条新闻中刊登了克里斯的彩色照片。

克里斯本来并不是以争抢独家新闻的目的拍摄这些照片的，因此这种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外。拍摄完毕后，甚至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继续往圣克莱门岛航行。

之所以全世界会引起如此轰动，是因为克里斯从海里捞起后带回来的上衣，经认定居然是夏隆·穆尔在电影《囚犯的权利》中穿过的那件衣服。因此克里斯所拍到的海中的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极可能就是夏隆·穆尔本人。这件一流女影星惨死之谜也成了好莱坞发生的、继纳塔莉·伍德游艇坠海溺毙事件以来的另一起巨大的丑闻。

媒体关注的焦点当然是给夏隆·穆尔连续寄送过二十多封恐吓信的松崎玲王奈。从此以后，玲王奈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关在维蒙特街的住宅里了。

洛杉矶警局办公室里，路易斯对莱恩说：“以前跟踪她时，她去过马里纳海滨的游艇俱乐部，我想她在那个码头上可能有游艇。”

“应该是的，我们得好好调查一番再说吧。”

“我已经调查过了，俱乐部的名单里有松崎的名字。”

“太好了。这么一来，她……”

“是的。这说明如果她杀过人的话，完全有条件把尸体运到海上丢弃掉。”

莱恩点了点头，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巴特·奥斯汀的孙女莉莎的尸体也在维蒙特街的一个草丛中发现了。”

路易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地接着说道：“这个地点离玲王奈家步行只需十分钟左右。”

两人默不做声地思考着。

“脖子后面的肉完全被挖掉了，尸体里的血也被抽干了……路易斯，你相信所谓超自然现象吗？”

“不，我不相信。”路易斯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也不相信，但以后是不是会改变想法，这也说不准。这难道是什么古怪的新兴教派干的吗？不，我想不是的。是吸血鬼干的吗？也没准是。最可能的是玲王奈被什么吸血鬼附身了。”

“我忘了以前是听谁说过，还是在书上见过这种说法。作家在写出一本杰作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东西附着在身上。麦克·巴克雷所写的《比佛利山的吸血鬼》是一部罕见的杰作，也是他最后的遗作，同时也是他一生最好的作品。巴克雷无疑会因这本书而成为美国文学史上的传奇人物，大家都这么说。”

“你是说，吸血鬼附身在巴克雷身上了，是吗？”

“不，是伊丽莎白·巴托里附身了。我越来越觉得她附身在巴克雷身上了。如果这样的话，巴克雷死后她又转而附身在玲王奈身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莱恩苦笑着回答道：“这可不像你路易斯说的话。昨天晚上我和玲王奈的精神保健医生保罗·多利斯德尔通过电话，他说的话还比较现实。”

“他怎么说？”

“简单地说，他的看法是，这几桩连续发生的案件，会不会是对别人生育婴儿怀有强烈嫉妒心的人干的？”

“这么说，凶手是个女人？”

“是的。”

这次是路易斯双手抱胸想了半天。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倒像是心理学家做出的很有见地的看法。但他的说法不能解释的事情还很多。首先，好几个人见过的，满脸是血的怪物如何解释？医生能有什么说明吗？还有婴儿脖子后面的肉被啃掉又怎么解释呢？”

“这倒是。”

“还有，恐怖小说作家为何被杀？又为何要砍掉他的头，盛在银盘里？这些如何解释？”

“我想，他会说，这一连串的案件应该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能干出这种事的家伙，在全加州能有几个？这可不是普通的案件，所以才需要心理学家帮助分析。没想到他提出的意见，竟然像电视谈话节目里给那些夫人太太们提的建议，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认为他说的没什么新意？”

“这是谁都想得到的说法。”

“看来靠老一套吃饭的心理学家是靠不住了，那就看我们这些凭经验干事的警察了吧。”

“我看光凭经验干事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不过，我想这个案子应该会和毒品有关。没有毒品的刺激作用，人类是做不出这么残忍的行为的。”

“一开始就被恶魔缠身的人，也就不需要毒品的刺激了。”

“他干的事和恶魔有什么两样？不，比恶魔更可怕。这家伙到底是谁……”说到这里，路易斯又陷入了沉思，他接着说道，“瘾君子干的？也许是吧……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是在毒品刺激下干的，应该会留下更多破绽才对。但凶手干得太迅速，也太漂亮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甚至连一枚指纹都没留下。”

“鉴定人员说，也许是因为凶手指尖的皮肤病变所致。”

“噢不，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不是瘾君子干的。我觉得这似乎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种案件。”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一定得找玲王奈一趟。那个女人手里一定掌握着什么关键的证据。如果可能，我真想把她抓起来问问，但现在却找不到她了。”

“我打了一百次电话都没人接。今天又给维蒙特经纪公司打过电话，他们说，她已经到以色列拍外景去了。”路易斯说，“换句话说，那座带着戴姆勒双排六缸轿车和游泳池的房子，现在正是空无一人。”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28

维蒙特街松崎住宅门前站立着一个男子。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他把车停在远处，轻手轻脚地走到这里。他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手指握住大门的铁栏，轻轻晃了一下铁门，然后把脚轻轻踩在金属雕花上慢慢往上爬。

松崎家的门柱上，有一个东洋式的山门似的小屋顶，左右两扇金属门闭合的中间部分，上方还做了一些镂空设计，所以屋顶下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缺口。他冲着这个缺口努力爬了进去。

好不容易才把头伸进去，他侧着身子先让肩膀通过，等身体也挤了过去再往下垂，呈头下脚上的姿势。然后再让下半身过去。当鞋子也过完时，他的头正对着地面。他保持这种姿势慢慢往下滑，最后双手着地，像体操选手后空翻一样，顺利地两脚落地站起身来。

刚才爬进门时多少会有一点声响，但他着地后以及在院子里走动时都悄无声息，似乎这门本事已经相当熟练了。

他压低身子跑过草坪，穿过游泳池旁，从棕榈树下闪了过去，跳上竖着两根白色圆柱的玄关台阶。

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确定大门已经上了锁，然后他又走下玄关台阶，顺着墙壁走了一圈。他继续压低姿势，把手伸向上方，从玄关旁边开始，一个一个确认每扇窗户是否关好，终于找到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

他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音，耐心地慢慢推开窗户。花了好几分钟时间，他才推开一个可容自己的身子进去的空隙。这次他先把脚伸了进去，再跳进室内。他让窗户开着，拿出随身携带的超小型手电，照亮前方的地板。

在手电筒的亮光下，可以看见黑白交错的花岗岩地板，这里正是玄关大厅的尽里头。大厅中间后面摆着一架钢琴，圆形大厅靠墙还摆着几套相当值钱，造型又很别致的沙发。看来这里是用来举行聚会的地方。他打开身边的一扇门，走进里面的黑暗中。原来这里是个走廊。走廊的地板也是花岗岩铺成的。石地板对他更方便，只要走路小心点儿，就不容易发出声响。

玲王奈应该到国外去拍外景了，但也许会有人看家。还不能太麻痹。

他慢慢走过走廊，打开每扇门看了看。还探进身子观察门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看来这些房间全是用来留宿参加聚会的客人的，每间里摆设都很豪华，而且都附有单独的浴室和厕所。他想，如果玲王奈把这里卖出去，不必进行任何改装就可以开一家饭店了。

一楼没有一个房间像是玲王奈自己住的。这里还有一个可以容纳不少人的小剧场。剩下的就只有餐厅和厨房了。这么大的房子竟然只住一个人？他一边想着，一边上了走廊尽头的台阶。

到了二层，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让普通人摸不清用途的房间，怎么看都像是在图书馆里头，一面墙上都是固定式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为了方便取到高处的书，下面还放着带着轮子的金属梯。

图书室并没有用门隔开，木地板上还摆着几把让人坐着看书的，想必十分舒服的躺椅和沙发。朝外突出的半圆形的飘窗下，还顺着墙摆放了一个半圆形的沙发。透过玻璃，可以看见窗帘缝隙中露出的屋外茂密的树丛。这样，只要人坐在窗下的沙发上翻开书，光线正好能从身后照进来。

在超小型手电的照射下，他迅速穿过图书室往里面走去。他也检查过二楼走廊边的各个房间。宽大的更衣室、专门摆放鞋子的房间、专门收集海报的房间都一一看过了。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当他打开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时，不由得发出一小声的惊叫。因为这里和看过的所有房间完全不同。

不管怎么说，刚才看过的房间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都打扫得很干净。但这个房间却像是一位不拘小节的艺术家的工作室，或者放置道具的大仓库，不但凌乱不堪，而且积满了灰尘。房间里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假人，从脸上的涂料已经脱落的古代人偶，到像是最近制作出的崭新的人偶，品种十分齐全，连靠墙的架子上也满满地排列着许多小假人。一些大型的人偶就排在下方的架子上，而几乎和真人一般大的更大的人偶就直接摆放在地上。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轻轻把身后的门关了起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也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人偶。

作为一个非法入侵者，原本应该尽量避免出声，但让他忍不住发出惊叫，是因为他看见了如此数量众多的人偶。但是原因还不仅于此。他发现，摆放在桌子上的人偶，几乎个个样子都不寻常。看来，桌子大概是用来当工作台使用的，而且很像厨房里使用的调理台。就像鱼在砧板上被切成两段一样，摆在这里的人偶头颅全都被从躯干上揪下来了。桌子上的几十个人偶无一例外地都成为这种不明意图的残杀目标。奇异之处不仅如此，工作台上人偶的脸全都被涂成了红红的颜色。

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站立着，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一转身，用手电筒照向排列在身后架子上那一大排人偶的脸。他战战兢兢地靠近架子，边走边用灯光一个一个地照了一遍。由于光线太暗，他刚刚竟然没有发现，其实无论是昂贵的古代人偶，还是新制作出的假人，脸上的颜色都和工作台上的一样，全都被涂成了红色。看来这些人偶的拥有者在对待这些人偶的处置方式上显然有悖于常规。

他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仔细端详过架子上的每个角落。他发现，虽然不是全部，但绝大多数人偶的脸上都被涂成了红色。经过进一步检查他又察觉，脸被涂成红色的人偶呈现一定的规律。凡是脸上出现伤痕的，年代久远的人偶会被优先涂上红色，而被涂上红色的新人偶基本上却是完好无损的。不过，脸上的颜料已经基本剥落的旧人偶，以及虽然还很新，但眼和鼻子上出现较大伤痕的人偶毫无例外地一律涂成红色。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还发现一个规律，新人偶中凡是脸上涂成红色的，事先全被某种锐器刮伤过脸颊或者额头。

玲王奈房间里安装的架子，几乎就是展示在黑暗空间里的一家奇怪而又残酷的博物馆。在他手电筒极小的光圈中，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偶在灯光下陆续出现后又消失了。人偶中还有几个双手被高绑在头上，吊在架子垂下来的绳索上，也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另外，一个角落里还排列着几个受过严刑拷打的人偶。不知为什么，这些人偶反而没被涂上红色颜料。玲王奈的心理异常不禁让他从心里冒出一股凉气。

在一个架子的角落里，摆着许多洋娃娃似的小人偶，其中旧的新的都有。既有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服，样子挺难看的婴儿人偶，也有面孔光洁的崭新的婴儿人偶。而最引人注意的是，这些人偶显然都遭受过人为的摧残，脑袋被拧掉、身子被割开、脸上涂着红颜料的比比皆是。在这个房间里，不分男女老幼的大量人偶都曾经受到过摧残和损害，几乎成了一个大量虐杀人偶的屠宰场。这绝不是一个神经健全的人干出的事。

他拿起一个看来四肢都还健全的婴儿人偶，捏了一下它的肚子，人偶居然发出了“妈妈”的哭喊声。

他吓了一跳。这里是比佛利山的尽头，平时很少有车辆经过，四周一片寂静。人偶发出的叫声虽然不大，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起来还是很刺耳。

手里的人偶不停地喊叫着妈妈，停一会儿就会再喊一次，老是反反复复地叫个不停。他不禁焦躁起来，急于想让声音停下，于是便在人偶的身上乱捏乱按，但声音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叫越欢了。他怒火中烧，忍不住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人偶的身子。

由于动作过猛，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架子，架子上的人偶轰然滚落到地上来。其中的一个人偶在地上也喊叫起妈妈来。两个人偶争先恐后地大声喊妈妈，玲王奈的家里一时热闹了起来。

这时，他的身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同时火光一闪，房间里顿时亮得如同白昼。只见架子的一角突然飞了出去，许多人偶一股脑儿带着声音掉落到地上。声音响过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他感觉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接着，房间又回到黑暗中。只听见两个婴儿人偶还在争先恐后地喊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只见一个细高个的黑色人影闪身进到屋里，两手向前伸直，手里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东西，刚才的巨大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惊吓之下，男人四脚朝天地跌坐在地上。

“不许动！”女人的声音在叫喊着。

“等等，别开枪！”男人坐在地上惊叫起来，“别误会！我不是坏人！”

说着他把手伸进屁股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说道：“我是洛杉矶警局的……”

他高举着挂在皮带上的警徽给对方看。突然，来人手上的枪口喷出一团火星，警徽被打得不知飞到哪个黑暗的角落去了。

女人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说道：“再说一遍，不许动！”

男子慌忙在地上高举着双手说：“嗨，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我是安东尼·路易斯警官。你忘了吧？前天我们还在门口见过面。我刚才让你看过警徽了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见到的，只是一个非法闯入我家的歹徒。”

“对不起，十分抱歉，松崎小姐。我以为你到以色列去了呢，因为你的经纪人这么告诉我。”

“我改变行程了。因为我察觉到有个小偷想闯进我家来。”

“你手上拿的是马格南44型手枪吧，那玩意儿不适合女孩子用。要是打中了人，对方必死无疑了，拿在手里实在太危险了。”

“你说得对。我只要连开三枪，手指根就麻木了，手一抖也许就会走火的。只要两天没摸枪手就会痒，我最拿手的就是射击和开快车了。不过，这把枪我还真打不准。小偷先生，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枪。你该明白，如果只中一枪就死还算是走运的了。”

路易斯咧嘴装出一丝微笑，说道：“你不会真想杀了我吧？”

“站起来！”玲王奈警惕地双手握枪，晃了晃枪口命令道。

“喂喂！可别这样。杀了警察你就麻烦了。”

“在这个国家里，打死擅闯民宅草坪的人都不犯法。你以为你现在待的地方是哪儿？”

“真抱歉，我不是已经向你道过歉了吗？”路易斯的声音认真了起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们已经向对方说明一切了。”

“你身上带着录音机吗？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因为害怕而开枪射击深夜闯进我房间的歹徒而已。”

“你昏了头吧？你应该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是警察！难道你竟敢开枪射杀警察？！”

“我无法识别你是不是警察，因为瞬间难以判断。”

“那个警徽呢？”

“开枪击毙你之后我才发现的。我虽然失手杀死警察，你我两人谁的过失大，陪审团自有公断。”

“可恶！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别人得到的好处，你是绝对不会知道的！给我站起来，退到墙边，手别放下！”

路易斯只好慢慢往后退，此外他也没有其他选择。玲王奈依然手里握着枪，在两个不停叫唤着的婴儿人偶旁边蹲了下来，她伸手拾起人偶，不知按了按什么地方，两个人偶便停止了叫唤。

路易斯战战兢兢地慢慢退到一个架子边上，抬头一看，架子上满满地排列着满脸涂得通红的人偶，有些人偶的脖子上还吊着线。玲王奈一步步朝他逼近了，从右边的架子上头迅速拿起一个什么，放进自己后面的裤兜里。因为光线太暗，路易斯根本看不清她拿走的是什么。

“你想要个小孩。对吧？”路易斯说，“而且非常想要，非常渴望地想要。”

玲王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逼近了他。

“因为你的愿望无法实现，所以才收集了那么多人偶。”

“噢，是的。那又怎么样？老兄。”

“松崎小姐，你不正常，你有病了。必须尽快接受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接受治疗？我已经看过精神科医生了。还能怎么办？住院？穿紧身衣？绑在病床上注射胰岛素？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去！”

路易斯的后背重重地撞到墙上。

“手就这么举着别动，放下来就死定了。OK，我倒想陪你聊聊天。那么，你的结论呢？”

“你痛恨能生育孩子的女人。”

“哎呀，我怎么不知道？接着说！”

“所以你把熟人家的孩子一个个抢走了。”

黑暗中，玲王奈的样子似乎很认真。“说呀，我把那些孩子怎么了？”

“只要看看这些人偶就一目了然了。你就是个虐待狂，而且病得不轻。再这么下去你都能打破吉尼斯记录了。你的人生阅历我不清楚，但我完全可以确定，你精神上一定极度压抑。像你这样的罪犯美国从前也有过。他们无一不是头脑冷静、学识丰富，外表体面的人，但却是精神病患者。”

啪！震撼夜空的巨响再次传来，房间里猛地一亮，破碎的木片飞溅在路易斯身边的墙上又被高高地反弹了起来。他惊叫着把双手举得更高了。

“好了好了！千万别开枪！”

玲王奈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屋里的灯亮着了一盏，房间里散发出一丝阴暗昏黄的灯光。路易斯这才近距离地看清女影星的脸了。惊魂未定之中，路易斯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是否身处哪部动作片里的一个场面。

“很好，很好嘛！这才是真正的警察。长得还挺帅嘛。”玲王奈边说边向他慢慢靠近。路易斯的背已经抵在墙上，已经无法再退了。

当她几乎靠近路易斯的鼻尖时，突然飞快地把握着的马格南44型手枪顶住了易斯的颈动脉，枪管已经深深地戳进了他的脖子。

“哇！好烫！”他大叫了一声。枪管的前端还很烫人，但是玲王奈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把手再举高点儿！”她冷冷地喝道。手枪依然死死抵住他的脖子。她伸出左手，摸了摸路易斯的前胸。

“确实很帅，但我不喜欢帅哥。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还没吻过戴眼镜的男人呢。手别放下！”

玲王奈发出严厉的吆喝，伸手解开了路易斯衬衫的一颗扣子，然后把食指和中指伸进衬衫里，用指背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胸部。

路易斯吓了一跳。这时玲王奈的手指已经抽回去了，但她的脸却慢慢朝路易斯凑了过来。

她出神地微微张开嘴唇，咧了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了笑。玲王奈充满诱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露出恶魔般冰冷的笑容。

“你有太太吗？”

“不，我还没结婚……”

在路易斯还没回答完，玲王奈的嘴唇已经贴在了他的唇上，重重地吻了一口。顿时，俩人的牙碰在了一起。顶在路易斯脖子上的手枪依然发烫，但他的心却剧烈地跳了起来，甚至怀疑自己身处梦中。可是紧接着他感到左手腕有些异常。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还来不及想时，右手腕上也出现了相同的感觉。

玲王奈的身子很快离开路易斯，但在他的意识里，和这位著名影星接过吻的兴奋并没有消失，仿佛还深深陶醉在余韵当中。

玲王奈双手把枪抱在胸前，缩了缩身子，右手的食指还扣在扳机上。女影星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这种姿势，路易斯怎么也猜不着。他呆呆地看着对方，好久也没动一动。

女影星抬起头，露出满脸的笑容，接着，仿佛笑得受不了了似的弯下腰，咯咯地放声大笑起来。

由于刚才一直瞄准自己的手枪已经指向别处，路易斯想放下高举着的手，但是这时却放不下了，只觉得根本无法动弹，只听见手腕上喀啷喀啷地响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了。原来，他的两只手腕被手铐紧紧铐住了。由于他戴着手套，所以感觉并不灵敏，而且手铐已经被绕过墙上的灯具的金属支架了。支架上的电灯安得相当高，所以想把手抬高绕过电灯放下来，其实并不容易。

他这才终于明白玲王奈放声大笑的原因。

“这个姿势挺不错，警察先生。我会开枪打死你后再哭着报警。我会告诉他们，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警察，因为深夜突然撞见闯进自己家的陌生男子，没有哪个女人会以为进来的是警察吧？我的解释很自然，所有美国人都能认同。你就等死吧。”

玲王奈的脸上突然收起了笑容，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道：“开枪距离别太近了。万一衣服上留下焦痕，马上就能知道我是抵近开的枪。”

玲王奈脸上露出阴险的微笑，同时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

“让你最后开开眼界，见识一下我的枪法吧。也算是送你去见上帝的礼物。”

玲王奈退到另一端的墙角，然后猫下腰，右手手指抠在扳机上，大拇指慢慢把撞针拉开，接着举起枪，左手按在枪把上。这款马格南44型手枪即使不拉开撞针也能射击，但把撞针拉开后比较可以减少振动，提高命中率。

“别开枪！杀死警官要判死刑的！”路易斯大声喊叫。

“废话少说！我已解释过了。”玲王奈也大声叫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路易斯想，她很紧张，这回是来真的了。他也慌了。

“我还有老婆孩子呢！”

“骗人，刚才不是告诉我你还没结婚吗？”

话音未落，只见马格南手枪的枪管喷出一团火，路易斯的肚子一阵灼热，像是被熨斗烫过似的。身后的板壁裂开一道缝，裂口往上翘了起来，几乎碰到路易斯高举着的手腕。路易斯知道，衬衣上已经渗满了血。这女人疯了！他想道，她真想慢慢把我折磨死，刚刚明明瞄的是心脏，却故意打偏了。

死亡的恐惧迅速传遍路易斯的全身，他的双腿开始发抖，全身被汗湿透了，汗水从太阳穴上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求求你，我向你道歉，别杀我。现在还来得及，请冷静！杀了我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一枪打偏了，算你走运。这回得再靠近点儿。不能再失手了。”玲王奈说着靠近了几步。嘴里虽然说着狠话，但听得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两人离得只有几步了，玲王奈像在执行枪决似的站着，又摆好开枪的姿势。但是枪口一直抖动，无法对准目标。

“这个该死的女人！你连盖世太保[1]也不如！最狠毒的虐待狂！见鬼去吧！”

枪口又喷出火来，强烈的后坐力让玲王奈手中的枪跳了起来。

路易斯忍着剧痛大叫起来。墙壁上的碎片在他耳边飞过，碎片击中了他的脖子和脸颊。这发子弹擦过路易斯的小臂，擦伤了一块皮。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鲜血又染红了衬衣。

抑制不住的怒气让路易斯高声骂了起来：“这回满意了吧？你这个虐待狂！疯子！不可救药的女人！”

“还是瞄不准，又打偏了。马格南手枪女人还是用不惯。已经打过五发了，最后只剩一发，可不能再打偏了。这发子弹只能留着近点儿打了。”

说着，玲王奈走到离路易斯两码的距离。路易斯拼命用脚乱踢，焦急地想把玲王奈的手枪踢掉，但还是够不着。玲王奈用枪对准了路易斯的心脏，拉开架势做出要开枪的样子。枪口还在微微抖动。但是由于距离太近，几乎伸腿就能够着，就算是没有拿过枪的孩子，估计也不会打偏了。

玲王奈的样子十分可怕，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俯身把脸朝着地下，抬起头时满脸已经涨得通红，急促地喘着气。仔细一看，她的手和脚都在瑟瑟发抖。

疯子！这个女人是十足的疯子，路易斯心里想着。魔鬼给了她美貌的容颜，正像食虫植物分泌出的诱人的蜜露。

玲王奈拿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像豹子似的猛扑向路易斯。她把指甲放在他的脖子上，纤细的手指在路易斯被子弹击中的伤口处轻摸。她的手指沾上了一点儿血，玲王奈又把沾血的手指伸进嘴里舔舐起来。

路易斯毛骨悚然，耳边传来玲王奈急促的呼吸声。她用一只手缠住他的脖子，黑色妖艳的眼珠直瞪瞪地翻着白眼，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她的白牙和舌尖。

她的黑眼球又回到眼眶里，她一边喘息，一边露出微笑，瞪大眼睛盯着路易斯。她那双眼睛太迷人了，路易斯想道。那双眼里显然以眼前这位警察的恐惧为乐。

“够了……该想想将来怎么对人解释吧……这该死的焦痕。”

说着，玲王奈把枪口抵在路易斯的耳朵上。路易斯惨叫了起来，因为枪口发烫，烫得他要跳起来了。她另一只手搂住了路易斯的脑袋，把枪口顶得紧紧的。

“……话怎么说还不是随我的便……”

她呼出的热气伴随着自言自语声从路易斯的耳畔传来。她的喘息越来越厉害。路易斯清楚地听见了撞针被拉开的声音，因为就在耳边，所以这个声音通过颅骨听得很清楚。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人世了。

“永别了，警察先生！”

说着，玲王奈的眼睛又翻成白眼。扳机上的手指已经慢慢扣紧了。

“哇！”路易斯终于吓得尖叫起来。

只听“啪”的一声传来！不过，路易斯听到的却是从颅骨边传来的扳机敲击空弹匣的声音。枪里居然没有子弹！

路易斯惊吓得腿一软，几乎昏了过去。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得救了！这时他发现玲王奈已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枪也滚落在一边，她的身子一动也不动。路易斯仔细一看，玲王奈那双穿着长裤和拖鞋的双腿正在痉挛地抽搐着。路易斯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底下，恐惧的汗水已经让地板湿了一大片，豆大的汗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滴。

这个疯女人干的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她到底在干什么？路易斯仔细一看，她的痉挛已经蔓延到全身了，身体不时地剧烈抽搐着。现在还不快逃？他正考虑如何逃脱的时候，地上的玲王奈突然一翻身跳了起来。

路易斯又猛地吓了一跳，他发现，玲王奈的脸整个扭曲了，洁白的肌肤变得通红，眼皮肿胀得鼓了起来。她俯身捡起手枪，一只手挡着脸，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这副模样。

“咔”地一声，像是什么小小的金属片掉落在地上。

“给我滚！”她简短地命令道。说完她扭身打开旁边的门，消失在隔壁的屋子里。路易斯朝地下一看，一把小小的钥匙掉落在地上，像是手铐上的钥匙。

他使劲伸长脚尖，希望能够得到钥匙，但努力了半天却还是够不着。他只好倒转身子，把全身的重量撑在吊着的双手上，伸出一条腿往上钩住架子，把身体慢慢抬高，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才把铐着的双手从灯具上方绕了过来，然后再用双手抓住支架，放低双腿跃下地来。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手铐。脱掉手套后查看了自己胳膊和肚子的伤口。虽然伤口烧灼般地疼痛着，但幸亏只是擦破一层皮，没有伤及深处。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脖子和太阳穴旁的烫伤还在火辣辣地痛。

他往地板的角落扫了一眼，找到了被开枪打落的警徽，把它捡了起来。警徽上还留有子弹击中过的痕迹，但还没被打出一个洞。路易斯把它放进口袋，心里涌起了对玲王奈强烈的仇恨。他暗暗发誓，绝不能放过这个疯子，必须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路易斯离开这间人偶的刑场，走过走廊，穿过图书室下了楼梯，快步从一楼的走廊回到玄关大厅。他还从进来的窗户爬了出去，按原样关好窗户后，沿着进来时的路径回到院子里。

他一溜小跑，穿过游泳池边的草坪，像进来时一样利落地翻过入口的铁门。这种狼狈的败退方式是他当初完全没有想到的，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听说玲王奈已经离家后，脑子一热就起了冒险的念头。但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让他见识到了这位著名女影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看来这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关上门，回到自己卧室后，玲王奈跪在床边，把头伏在床上，伸手从裤子兜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把沾上血的冰锥。她把它塞进了枕头下。

坐在柏油路旁的石头上，路易斯足足休息了十分钟才站起来，有气无力地朝自己停在维蒙特街边的车子走了过去。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他回头一看，刚才他爬出来的那扇大铁门正在慢慢打开，但很快又停住了，只留下一道仅容一辆小卧车通过的通道。

路易斯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难道玲王奈要追出来了？他赶紧闪身躲在邻家门柱的阴影里。现在他只要一提玲王奈的名字，浑身马上害怕得直打哆嗦。

看来路易斯的处理方式还算是明智的，因为他清楚地看见，有一头怪物从那道门缝里缓缓走了出来。

怪物的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破烂衣服，下面穿着路易斯刚才亲眼见到过的黑色长裤。这身衣服倒算不了什么，最古怪的是那张脸。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只在头两侧留着长毛。当怪物从松崎家围墙边的路灯下走过时，路易斯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脸上沾满了湿漉漉的血。她的头上不但净是血，而且还肿得很大，完全变形了。

“难道这就是那个松崎玲王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副样子……”路易斯从暗处看着，不由得心里嘀咕了起来。路易斯小心地走到道路上，蹑手蹑脚地跟在怪物的后头。

怪物的双腿看起来硬邦邦的，膝盖弯不起来，只能迈着机器人似的僵硬的步伐，在黑暗中顺着维蒙特街往坡下走去。看上去不但怪物的膝盖无法弯曲，路易斯还注意到，不但她的胳膊不能活动，手臂也摆动不起来。路易斯怀疑道：难道眼前走过的是个神经病患者？可是显然又和见过的神经病人不同，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毒品的气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丢失了婴儿的亲属们提供的线索是真的，还真有一个脸上烂糊糊，满是鲜血的怪物，自己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而且这个怪物看来不是别人，正是松崎玲王奈扮的。

维蒙特街的上空挂着一轮明月，四周的虫鸣声又响起来了。可是，和这种美好的夜景极不协调的是，这里竟有个奇怪的人影在夜色中出没。路易斯一边跟踪，心里一边想道，夜幕下的洛杉矶也许早就成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怪物的藏身之处了。维蒙特街的治安还不算差，但洛杉矶市里的许多居民因为惧怕危险，早就不敢在夜晚外出了。即使非得出去不可，也尽量不离开车子一步。正因为如此，所以也没什么人有机会能和这位化装成怪物的大明星迎面相遇了。深夜她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出来四处走动。而维蒙特街就更偏僻了，平常别说有人走过，就连车子也见不到几辆。

她在一个树丛旁拐了一个弯，前方停着一辆很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

“糟了，她要上车走了。”路易斯的位置离那辆车子还很远。

玲王奈打开车门，没开顶灯，马上便发动了车子。路易斯往前跑了几步，至少想看清车牌，但车后的尾灯没有开。车子很快开走了，只留下路易斯呆立在黑暗中。精神松弛下来后，被玲王奈击中的伤口和枪管烫伤的几处地方又开始隐隐疼起来。他远远地望见，那辆小轿车开出好远后，才打开大灯。

黑糊糊的圆形房间里，地板中央正仰面躺着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旁边，一双瘦削的手伸向男子，一颗颗地解开他白衬衫上的一排纽扣。扣子全部解开后，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把解开的衬衫向左右掀开，露出了男人的胸脯。

人影突然拔出刀子刺入男人的胸膛，使尽浑身力气，转动插进去的刀，慢慢地在对方体内搅动，转了一两圈后，拔出刀来扔在地上，伸出纤细的手指插进胸膛上的圆形切口，猛地一用力，撕下一层皮来。伤口露出了红通通的肉和白生生的骨头。人影满意地咂了咂舌头，暂时停下了手。接着，人影又挥起一把劈柴刀，冲着眼前的骨头使劲砍了下去。每砍一刀，骨头就一点点地从身上松脱后断裂开来。

人影砍完后又捡起刀子，用刀尖刮开尸体鲜红的肌肉，然后伸进刀口死命地转动，一圈、两圈、三圈。人影累得气喘吁吁，只听当啷一声，把刀扔在地下，接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把整根骨头剔了下来。

随着一声肌肉的断裂声，附着在骨头上的肉和皮肤全被掏了出来。人影把手里的骨头往脑后随手一丢。

躺在地上的男子胸腔已经被完全劈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心脏。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人影往胸腔里伸进左手，握住心脏用力往外撕扯。看来心脏才是人影的最后目标。然而心脏旁边包裹着许多血管，人影撕扯了好久也未能如愿。于是人影又捡起刀子，把血管一根一根地用刀切断。过了一会儿，这颗心脏就离开主人的身躯，安静地躺在那双白皙美丽的手掌上了。

人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手在急剧地颤抖，急促的喘息说明了此人的迫不及待。人影用颤抖的右手握住刀子，往手掌上的那颗心脏慢慢地切了下去，把它从上到下劈成两半。

心脏劈开后慢慢渗出一大摊暗黑色的血水，流满了人影的掌心，冒了出来。紧接着，人影飞快地把脸贴在掌上，一直紧紧贴着不动。只听到一阵贪婪地吮吸着液体的声音，人影张开嘴一口口地把掌心上的血吸食得干干净净。那津津有味的啧啧声像是饥饿的婴儿在拼命吮吸着母亲甘甜的乳汁。声音持续了很久。

偶尔人影会停止吸吮，发出一阵心满意足的愉悦的声音，既像窃笑，又像压低了的呜咽。然后人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嘴贴近掌心，接着吮吸起来。这一连串动作反复进行了多次。

终于，人影把嘴从被切成两半的心脏上挪开了，这说明心脏里的血已经被吸光了。人影心满意足地深深吸了口气，仔细端详起捧在掌心的那颗劈开的心脏。他紧紧注视着它，最后，人影像下了决心似的，猛然又把嘴往心脏的裂口伸去。

人影伸长舌头，把舌尖伸向手里的心脏深处，一边不断地喘着气，一边用舌头仔仔细细舔舐着心脏的内壁。人影执著地舔舐着，连一滴血都不肯剩下。

吧叽吧叽的舔舐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轻轻的抽泣，充满了这间圆形的屋子。

[1]纳粹德国的国家秘密警察组织。一九三三年由戈林创建，镇压反纳粹运动、共产党和犹太人。

29

一九四一年的上海。

这段时期里，上海这座东方大都市经过长期发展后，显然已经达到了它的鼎盛期。其独特的发展方式也是世界任何一座城市都未曾经历过的。可是稍有常识的市民心里都早有预感，发展和繁荣达到一定的极致后，往后必将走向下坡路，由此即将面临急剧的衰落，甚至陷入难以挽回的绝望境地。

某位西欧人曾经这样评价当时的上海，他说，那时的上海，只不过是把古代的罗马城安上霓虹灯后摇身一变而成的。

历史上的任何城市，都会在达到鼎盛期后转向没落，历史上的古罗马城和《圣经》中提到过的所多玛城都是如此。上海的没落和任何城市一样，都同时呈现出性方面的颓废。然而这座东方大都城出现的性方面的颓废又与其他都市不同，在诸多独特要素的作用下，处处可见一种异样的疯狂刺激。

如果试图列举影响上海的这些独特要素的话，首先必须提及的是鸦片战争中中国的惨败对这座城市的致命打击。

自古以来中国人一直相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甚至认为，包括西欧各国在内的异族都是未开化的蛮夷。从漫长的人类历史发展进程来看，中国人的这种想法应该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古代中国的发展取得了长期领先于世界各国的辉煌成就。直到十七世纪为止，中国人都以自己的中华思想为荣，他们傲视包括日本在内的周边各国，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派遣留学生到其他各国学习当地的文化。

在中国人心中绵延四千余年，并由他们引为自傲的大国主义意识，是那样地根深蒂固和难以去除。在他们心中，反省自身并向他人学习的谦卑之心，以及决不输给竞争对手的向上精神等优秀素质，已经渐渐从他们的遗传基因中淡去。中国的努力向上之心，不知不觉中已逐渐趋于停滞。

然而这时的西欧，自中世纪开始的文明复兴后已取得长足的发展，尤其是在以武器性能为代表的军事技术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成吉思汗时代压倒性的东方优势早已是土崩瓦解，西方诸强正伺机追赶并超越中国。对中国人而言，即使对于眼前的现实，内心不得不承认，但从心里仍不愿放低自尊，虚心向西欧学习这些技术。这个泱泱大国选择了一条甘当沉睡的狮子的道路，居然采取闭关锁国政策来回避世界的进步，这种例子历史上实属少见。因此东、西方的科学技术水平出现了异常巨大的距离。

西欧文明突飞猛进的科学进展，使得列强并不满足于迎来大航海时代的成就，在此基础上他们又进入殖民地时代，各国竞相贪婪地夺取海外殖民地。而中国这个大国紧闭着的门户，也在欧洲列强的坚船厉炮面前被强行打开，中国人民尝尽了前所未有的莫大屈辱。从长期以来的骄傲和腐败，到一下子品尝到失败的挫败感所引发的巨大反差，使中国人民的身心被英国殖民者从其殖民地印度输入的臭名昭著的特产“鸦片”所逐渐侵蚀。

在这里，我想多花一点笔墨谈谈这个鸦片。其实中国人并不是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向中国输入鸦片后才认识这种毒品的，从唐朝开始，中国人就已经将这种毒品当做药物用于疾病的治疗，慢慢地才转变为用以吸食，成为一种习惯在普通大众中逐渐传开。

中国人之所以顺顺当当地接受了鸦片，其理由之一是他们自古以来因道教养生术而产生的一种偏见。例如他们不喜欢空气过于流通的房间。中国人坚信，处于易被风吹到的屋子里容易丧失精力，因此自古以来他们的屋子大多建得密不透风，鸦片吸食室自然十分符合他们的这种习性。

还有一点，可以说中国人在鸦片和酒两者之中最终选择了鸦片。他们认为，酒能让人元气外泄，而鸦片则能使元气内聚。酒能让人容易遗忘，但吸食鸦片后却让人头脑清醒，而且吸食鸦片后的享乐性也比酒高。吸食鸦片后，身处恍惚的境地中，比喝酒的感觉来得更舒服，幻觉也比较强。因此自从他们接触了鸦片以后，几乎就不再碰酒了，变得喜欢陶醉于吸食鸦片的吞云吐雾之中。据说，在中国从此以后就很难见到喝酒后烂醉如泥的人了。

鸦片给拥有独特风气的中国人带来的好处还有几种。对于拥有多个妻子的中国男子而言，鸦片能极大地提高他们的精力和精神，因为吸食鸦片可以让人连续三个晚上不睡觉，这在提高性事能力方面尤其功效显著。

不但在性事能力方面，在提高政务能力方面也是如此。在中国，甚至出现了必须吸足鸦片之后才能解决国内外诸多难题的著名政治家。

在西欧列强轰开中国的门户后，鸦片迅速流入了中国的城乡各地。也就是说，已使他们逐渐处于慢性的鸦片渴求状态。为了得到梦寐以求的东方珍贵的商品和金银财宝，英国殖民者选择了中国人需求最为强烈的鸦片作为商品，来和他们做生意。

英国人充分利用了印度这个殖民地上获取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所生产的鸦片，比中国人以往所知的价格更便宜，而且纯度也更高。因此，从中国南部涌入的这股毒流迅速蔓延到全国，借助于中国人从引以为豪的中华思想沦落到极端自卑和绝望的失落感，使他们在很短时间里沉溺于鸦片的毒害中而无法自拔。几乎一多半的中国人转瞬之间成为严重的鸦片上瘾者，甚至要他们干活之前，必须先闻闻鸦片的味道才肯动身。事态发展到越来越严重的程度了。鸦片的毒害使中国人的思维能力低下，即使国人受人歧视，他们也已经麻木不仁。应该说，把中国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民族堕落成一群浑浑噩噩的愚民，鸦片的毒害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

满清政府自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他们也曾多次颁布严禁吸食鸦片的命令，但实行中收效甚微。终于，时任清朝两广总督的林则徐拍案而起，下令全面焚毁英国的进口商品。此举引发了那场鸦片战争。

然而，战争中“沉睡的狮子”反而被讥讽为“东亚病夫”。中国在这场战争中应当有其正当的理由，但结果却遭到了惨败，反而给了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大举入侵国土造成借口。中国人多年的傲慢和怠惰，使他们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

鸦片战争后，笼罩在中国人头顶的绝望情绪变得更加严重，他们从辉煌的世界中心一举堕落为向人朝贡的仆从国，从此，彻底丧失了信心的他们更加沉溺于鸦片的毒害之中。

上海这座都市所表现出的独特的腐朽堕落之一，就是在中华民族如此屈辱的历史背景下，唯独这个都市里所绽放出来的一朵最为显眼的、畸形的西方文明之花。

上海本是一座中国的都市，然而这座都市里却因两种文化的并存而截然不同地分为两块区域。在中国人自己管理的地盘上治安恶化、肮脏、庸俗，仿佛是一片弥漫着鸦片烟毒的废墟。而西欧人管理的租界里不但干净、新颖、文化气息浓厚，而且还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在这种处境中，中国人的民族屈辱感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加上鸦片烟的毒害，他们连自己的灵和肉都已经出卖给了西方的这些毒贩，他们一天天苟且偷生，甚至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变得无所谓了。

西欧人和中国人之间经济水平的极度差异与贫富差别，也加剧了上海的畸形化。为了获得那点鸦片，只要能换到钱，连贞操或其他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出卖，哪怕为人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此时未受鸦片毒害的邻国日本的崛起，也加深了中国人的屈辱感。长期身为中国藩属的这个小国家，也变得比任何国家都更加敢于蔑视中国人。

标志着上海这座城市已经走向颓废的另一个特征，是中国人自古以来所拥有的与众不同的特殊的情欲。在悠久的历史过程中，他们的这种特殊嗜好已经演化成了其他国家所见不到的，唯独这里才有的罕见的一种技术。

不但是中国人，自古凡是拥有权力的人都很好色，但唯独只有中国的统治者敢于对周围身份低下的人像对待动物般进行“改造”，其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宦官。

处于权势顶端的统治者们，从掌权的那天起，就必须时刻提防身边的人对他们的背叛。而这些人由于拥有大量妻妾，又必须处处留神妻妾们对自己的不贞和背叛。他们孤独而又不敢相信周围的任何人，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宦官。

这些宦官已经失去了男性功能，因此就不必担心他们与后宫妻妾产生私情，他们比女性受过的教养要高，因此还可以作为统治者们交谈的对象，而且宦官们也已经丧失了想趁自己不备而夺取权力、出人头地的欲望。因为这些欲望多多少少是和拥有自己家庭的欲望、性的欲望以及拥有子孙后代的欲望联系在一起的。

在严格的等级制度和世袭体制根深蒂固的中世纪的中国，平民出身者所能拥有的唯一出人头地的出路，就是去当宦官。而且战争中获胜的将军们为了防止报复和进行惩戒，也会毫不留情的把俘虏过来的敌兵阉割成宦官，据说最多时中国曾拥有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经过阉割的男子。他们中的一部分不幸又沦为厌倦女色的某些统治者们特殊的性对象，这种玩乐不久也扩大到庶民阶级。

据说女性中也有部分人被“改造”成中性人，但这种事看起来并不普遍，史籍上也几乎没有记录留下。

对于女性，最盛行的“改造”是所谓的“缠足”，就是指把幼小的女童脚背折弯，再用绷带缠紧，使其脚部停止发育，最终制造出连走路都很困难的小脚女人。这个习惯又衍生出了中国人独特的审美标准。他们看来，女人的脚越小显得越美。因此一直到近代，中国的女孩子都争相把自己的脚变得更小。但从男人的角度看，缠足不仅可以防止妻子的逃亡，还有一种世俗的说法是，小脚女人可以增进性生活的情趣。

总之，中国人的这种传统的残酷嗜好，与前面所述的中国人的绝望、吸食鸦片产生的幻觉相叠加，使得这座最接近西欧的东方最大的城市，成为可以称为“魔都”的畸型膨大起来的大都市。

上海神奇的繁荣，不禁让人联想起宦官和缠足之类后天的、人为制造出来的畸形。这个桀骜不驯的民族首次尝到的屈辱，以及他们长年累月中形成的，拥有特殊爱好的本性，使得这座大都市本身也变成了类似于宦官的不伦不类的东西。

上海在畸形化的急速发展中进入了四十年代。这朵嫁接在西欧文明上的畸形之花在这段时期里开放得更加璀璨。这个时期的上海正在一层层地脱下自己的面纱，把她充满异国风情的肌肤像高级妓女般地展露在外国上宾的眼前。“中国的门户”摇身一变成为了“西方冒险家的乐园”。素有“东方巴黎”美誉的上海转瞬之间便消失了，现在，它正以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魔都”风貌，赤裸裸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30

当时的上海不但能为这里的男人们提供所有的性服务，还能根据客人的收入高低及能支付得起的金额，提供不同档次的特殊享受。

提供最底层性服务的是一群被称为“倚墙娼妓”的女子，她们大都是被称为“野鸡”的失去父母的女孩，或是因父母家境贫困而被迫卖给老鸨，养大后用来卖淫的女子。要买她们的身子，据说只需三角银元就够了。只付这点小钱不可能在床上躺着，客人只能站着，对靠在霉味冲天的小巷的墙壁前的她们——用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倚墙行事”——匆匆解决一下情欲需求了事。

不用说，比倚墙娼妓更贵的服务，还能分成各种不同级别。当时这座城市参照本身的历史经验和积累，可以为所有国别与阶层的男人量身定做满足性欲的方式。光是描写这些恐怕就得另写一本书了，因此，这里只简单介绍最高档的妓院的一些情况。

在上海福州路的弄堂深处，有一栋占据半条街的法式宫廷建筑，当地居民把这里称为“鸿元盛”。里面庭园的一角建有池子供水鸟嬉戏，宽阔的草坪中央耸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头楼房。谁都认为，这里就是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妓院娼馆中，属于最高等级的地方了。

其实，把鸿元盛称为妓院并不十分恰当，因为这家店里不仅提供性服务，还有浓厚的艺术气氛，是专为追求东方强烈的异国情调而来的西欧人士所开设的，也就是所谓的高级沙龙。这里专门培养高级妓女，她们个个相貌出众，气质优雅，足以代表当时的上海文化。

她们中的一流人物不仅人长得漂亮，琴棋书画还样样精通，教养深厚，穿着打扮且都具有中国传统特色，无论历史典故、传说故事，哪怕面对专业人士都能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客人仅在鸿元盛订个房间开场宴会花费就十分惊人。更何况是和那些一流妓女一起过夜，更是花钱如流水了。

中国人习惯把这行叫做“花香”。“花”指的是适龄女性，而“香”则是暗指鸦片烟枪。当时的上海能给男人带来快乐的不是“酒与女人”，而是“鸦片与女人”。任何妓院娼馆接待客人时，除了端出茶、酒、瓜子等中国的常备待客用品之外，一定会准备一管鸦片烟枪。鸿元盛令人咋舌的账单里，必然包含了吸食鸦片的相关费用。

这间上海第一的接客沙龙——鸿元盛里的高级妓女们，内部也分为不同等级。档次稍低的女子则有所谓“二三”的别称，意思是指客人掏两个银元便可以喝花酒，付三个银元就可以陪睡。

中国人尤其在意女人的出身地，通常会根据她们的籍贯来区分优劣。本地出身的女子算是所谓普通档次的，而只有苏州出身的女子在行内才被看做是上等的。上面提到的所谓“二三”，大部分都是上海本地出身的，但其中也有部分苏州人。而出身其他地方的女子为了提高身价，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常常模仿苏州人的口音说话。这种情形不只出现在鸿元盛，任何店里也都有这种趋势。在鸿元盛的女子中，排在顶尖位置的则被称为“长三”，她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苏州出身。

苏州女子之所以被抬得如此之高，是因为通常在人们的观念里，苏州城里出身的女子皮肤都跟瓷器般白皙细腻，声音温柔细软，又天生就会唱歌。加之此地自古以来的风俗就是男人在家待着，而女人出外干活劳动。因此据说她们心目中尊重男人的意识是与生俱来的。“长三”里的“三”这个数字，则是代表客人让她们出席陪酒时必须支付的银元数量。

鸿元盛用来招徕顾客的，不仅是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以及她们浑身的才艺，尤其吸引客人的则是在鸦片烟榻上吞云吐雾之后，再与“长三”一起片刻陶醉于恍如脱离尘世的欢娱。而其中的顶级顾客还被带到设置于地下的秘密剧场中去，欣赏一场世人罕见的珍奇表演。

那里可以观看各种怪诞猥琐的演出，都是店方绞尽脑汁为客人准备好的。比如装在小小玻璃箱里的半裸女孩，全身裹满面粉，像颗大球似的被人扔进油锅炸上几分钟，然后平安无事地爬出来。还有把手臂弄成脱臼后用来跳绳，能把胳膊上的皮肤像毛巾似的拧上几圈的女孩。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不一而足。鸿元盛之所以在夜晚的上海悠游放荡的绅士之间享有盛名，正是因为经营者具有想出这般与众不同的节目的天才所致。

虽然如此，这在乐此不疲地改造同胞的身体，具有中国式传统特色的享乐之中，还算属于相对文明的鸿元盛式的节目罢了。由于鸿元盛是中国人和美国人共同开办的，所以经营者们完全清楚西欧人到中国来后想要什么，对什么方面最感兴趣。在鸿元盛的剧场里秘密上演的，不为世人所知的奇形怪状的节目，是在一九四一年时无论世界上哪个文明国家的任何城市都无法看到的那种时而充满幻想、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这是只有中国人才能想得出的花样。

十二月里的一天，上海的夜晚已经寒风刺骨，下了一天的冻雨这时才稍稍停下。十六铺一带拥挤不堪的低矮破烂的水泥房里的狭窄窗户，刚刚亮起昏暗的黄色灯光。

同佛海和米歇尔·贝特朗撑着洋伞并肩穿过这条破旧的街道，来到鸿元盛。米歇尔是怡和洋行的董事之一，而同佛海则是和怡和洋行素有生意来往的一家本地公司的代表。同佛海的生意现在做得很大，一副看来很有派头的样子，其实原本只是专门抢夺通过黄浦江上的鸦片，再转手销售获取暴利的地痞流氓。

当时的上海，只有一种货物，不管背后的货主是谁托人卖的，也不管是谁出面推销的，或者只是从一家店送到另一家店途中，只要货物被人拦路抢走，决无任何人敢出面寻仇，这种货物就是鸦片。

由于受到世界各国的巨大压力，英国政府不得不被迫减少了对中国的鸦片出口量。此外，一九一一年英国勉强同意签署一项协议，那就是禁止英国向中国国内没有种植罂粟历史的地方输入鸦片进行贩卖。但是有两个地方被排除在这个协定之外，那就是广东和上海。尤其中国鸦片市场的销售中心上海，对印度产鸦片的需求不减反增。印度产鸦片比起不纯且混杂物较多的中国鸦片质量上乘得多，非常适宜用于吸食。不久后鸦片贸易成为非法，但在上海码头的通关被严格限制以后，此地的黑市鸦片交易依旧长盛不衰。

鸦片多从黄埔江被秘密走私上岸，为了逃避沿岸警察的稽查，走私业者多把鸦片装入油布包裹的袋里，吊在船尾放进水里拖着走。年轻时的同佛海曾想出用竹竿从水中够取的办法从他人手中偷窃鸦片，而且屡屡轻易得手。这种称为“摘挂”的无本生意只要水性不错，又敢于冒险，任何人都能做得来，而且短期内确实收入颇丰。现在他的公司经营的商品中，其实多半靠的还是鸦片。

两人和长三玩得十分尽兴。当然，不可或缺地必然在床上温存过好几回。同佛海把从鸦片上赚来的大笔银子大大方方地撒在这里，无疑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贵客。

鸿元盛为首的许多妓院或多或少都靠提供鸦片赚取收益。当时的上海文化，属于用“鸦片经济”或“鸦片景气”一言可以蔽之的有名无实之花。

俩人过足瘾后，觉得待在床上无聊，于是唤来中国籍的经理，问他那个剧场有没有什么新奇节目。米歇尔还不会说中文，经理和长三也只会几句简单的本地人叫做洋泾滨的半通不通的英语，其实米歇尔的英语说得也不地道。

经理露出满口金牙，匆忙回答：“早就备好了等着呢。”

他的眼里露出刚刚吸食过鸦片的神态接着说道：“其实地下室里最近养了个非常有趣的玩意儿，至今还没人看过。”

同佛海翻译给米歇尔听后，他也很感兴趣，马上探出身子问那是什么东西。这位法国人今晚像是被酒精和鸦片勾了魂去，不管什么事情都得笑个不停，或者大声嚷嚷。

“你们猜猜看。”经理说道。

“你刚才提到养了一个玩意儿，我想那是一只动物？”米歇尔鼻子里喷出一口鸦片烟问道。

“动物？那是当然，这可是世上最稀罕的动物。”经理尖声用中国话回答。

“那是什么？快带我们看看。”米歇尔高声叫道。

“普通客人我们是不让看的，但贝特朗先生和同先生是我们的贵客，可以特别照顾。”

“快带我们看看去。”

“那么，这边请。”经理说。

米歇尔和同佛海为了吸食鸦片，正与长三们围坐在地上，听了之后马上站了起来。由于拉着长三没有松手，所以两位长三只能和他们一起站起身来。

穿过木板铺成的长长走廊，下了尽头的隐蔽式楼梯，五人一起往地下走去。他们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正好和一位上楼的满头栗色头发的西方青年擦身而过，他是一位合伙人的儿子，名叫拉尔夫。他是个败家子，素有上海第一跳舞高手之称，坊间早有传言，说想出这个地下秘密剧场的这招就是他的主意。

“嗨。”他对客人们打了个招呼。

拉尔夫长得五官端正，显得十分和善，但两位长三却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不敢正视他一眼。女人们脸上的恐怖神色暴露无遗。虽然正处十二月，但栗色头发青年却仅仅穿着薄衫。

地下剧场的入口处挂着一张厚厚的红色门帘。经理上前掀开布帘后推开了门，让后面的四个人先进去。狭窄的剧场里弥漫着一股白色的鸦片烟雾，而且还十分闷热。漆黑的剧场里安放着十把座椅，里头一个人也没有。矮胖的经理一进门就急忙脱掉了身上的上衣。

狭窄阴暗的剧场的左前方，一盏灯明晃晃地打在中间的舞台上，弥漫在屋子里的雾腾腾的烟气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白得耀眼。舞台中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槽，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水槽里的水像夏日阳光下的湖水似的波光粼粼，从水中折射出的光把周围的地板也照得明晃晃的。

透过眼前的白色雾霭，贝特朗和同佛海一起欣赏着这幕梦幻般的情景，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水槽，水槽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正在游泳，看起来像是一条大鱼。

“哇！”米歇尔大叫起来，他的声音让同佛海吓了一跳。

两人都以为这一定是吸食鸦片后产生的幻觉，眼睛更是盯住水槽不放。

“这是什么？”

这条两人从未见过的大鱼优雅地在水槽里摆动着长长的尾巴游来游去，但不可思议的是，鱼的上半身却是人形。

“这是条美人鱼。”经理介绍说，“西湖里钓上来的。是刚才你们见到过的拉尔夫钓的，是一种世界罕见的传说中的鱼类。”

“美人鱼？啊，真是人鱼？你们中国也有美人鱼吗？”米歇尔大声惊叹道。人鱼游了几个来回后，伸手抓住水槽边歇了歇。这时，头露出了水面。

果然，这只在中国钓到的美人鱼长着一副东方人的面孔，眼睛大大的，还是双眼皮，鼻梁很高，而且非常年轻。满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十分惹人喜爱。

他们五个人胆战心惊地靠近水槽边，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只有水槽周围亮得如同白昼。

一片水光荡漾。在几个还在沉迷于鸦片烟的幻觉中的人看来，简直恍如梦中。

“太热了。”同佛海说。

“太冷的话这条鱼会冻死的。”经理一本正经地说道，“来，请把衣服脱了。长三们也脱了吧。”

两个男人上身脱得只剩下贴身衬衫，长三们也只穿着内衣裤。

“这条人鱼是母的吗？”米歇尔看着贴在人鱼背上的长长的黑发问道，然后纵声大笑起来。人鱼虽然露出胸部，但胸口平平的。然而从它肩膀和肚子的线条显然可以看出，这是条母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条鱼就是了。”经理笑着回答。

“摸摸没事吧？”同佛海问。他注意到米歇尔也想这么做。

“谁知道？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摸到的。这条鱼动作十分敏捷。”经理说道，“这条鱼很值钱，弄死了就麻烦了。”

“胡说八道！这是假的！是人扮的吧？”

同佛海一说，不知经理是在做戏还是真不知道的，马上涨红了脸，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你可看清楚了，这种鱼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条。”

“这根本是在人身上安个鱼尾弄出来的。”

“别开玩笑了。你仔细看，哪儿有腿？”

经理这么一反驳，同佛海和米歇尔都答不上话来。的确，如果把人的两条腿装进特制的下半身袋子里，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因为透过袋子，总能多少看清两条腿的形状，尤其是膝盖的形状。再说，用人假扮时，鱼的尾巴只能装在水平方向上。因为人的双腿并拢后，水平方向看去显得像块平板，所以无法把尾巴装成垂直方向。

然而，这条人鱼的形状看上去和真正的鱼一模一样，不但长着垂直的尾巴，而且下半身完全看不出人腿缩在里面，肚子越往下越小，看上去线条极其自然。加上它在水中柔软地摆动，让人以为里面只有鱼刺和肉。

“好漂亮的一条鱼！如果是真的，我想把它带回法国去。可以轻轻摸一摸吗？”米歇尔问，说着，他把手伸进水槽里。这时“啪”的一声，人鱼迅速游到水槽的另一边。女人们大声笑了起来。

“佛海，快过来！”米歇尔边说，边追着人鱼绕着水槽团团转。

“别这样，把鱼弄惊了，死了你们赔不起了。”

“我们让你赚了那么多钱，一条鱼算什么！”同佛海说。

“这可不行啊，两位客人。要是别人的话，我们绝对不许他们这么逗着玩。”

两位长三也过来围站在水槽旁。水里的人鱼被人们包围着，只好孤零零地待在大水槽中间。它的头露出水面上，在那里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因为不管它往哪个方向游，到处都站着有人。

人鱼的背部露出水面上，可以看见它长着人似的臀部，皮肤上有一层文身似的鱼鳞图案。

“喂，经理，这么看还是不清楚。我干脆进去抓住它算了。”米歇尔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喊道。说着他手忙脚乱地脱掉衬衫和裤子，扑通一声跳进水槽里。

“喂，这可不行！”经理话音未落，米歇尔早已跳进水里。他一边扑腾着溅起高高的水花，一边在水里到处追赶人鱼。水花四周飞溅，被水溅湿的女人们兴奋地发出欢呼声。

“同，快帮忙！”米歇尔喊叫道。同佛海也脱了长裤，跳进水槽里。

在两个男人的努力和配合下，不久就把拼命挣扎弄得水花四溅的人鱼按住了。他们齐心协力抱紧人鱼，把它从水槽里抬了起来，放在舞台的地板上。同佛海把人鱼的两只手举过头顶，摁在地上。

“长得真漂亮。”米歇尔·贝特朗叹息道。他用自己脱下来的衬衫轻轻擦干人鱼脸上的水珠。

“跟洋娃娃似的！这么活蹦乱跳的，真不可思议。简直是件东方的秘宝！”

突然，他使劲把整个人鱼身子翻了过去，露出了人鱼的屁股。同佛海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紧紧压在人鱼的身上，再按住它的两只手。米歇尔淫笑着伸出手，在人鱼的屁股之间摸了摸。人鱼高声尖叫着不停地挣扎，声音特别尖细，很像是女孩的声音。

“咦？”米歇尔叫道。

“怎么了？”同佛海反问道，只有他能听懂米歇尔说的话。

“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跟人的结构完全不一样。”米歇尔满脸惊讶地说道。

经理赔着笑说道：“它本来就是条鱼啊，当然和人长得不一样了。如果也长着那玩意儿，遇上个变态男人不就倒霉了？”

“没长着男人的玩意儿，也没长着女人的，太奇怪了。管他呢！”

米歇尔借着酒劲和鸦片烟的幻觉，把自己的内裤也扒光了，握着自己硬硬的那个家伙，使劲往人鱼背后的洞捅了进去。

人鱼马上用中国话哭喊起来。

“哇！这条人鱼居然会说中国话！”同佛海在一旁大声叫嚷着。

31 剧本

125所多玛城的街心广场

背后耸立着王宫高高的围墙。旁边是个市场，头上顶着罐子的妇女们和许多男人熙来攘往。人群中央，一位英俊的青年正在台上演说，他就是上帝的使徒先知约翰。镜头慢慢向他推近。

约翰：“别太高兴了，巴勒斯坦的百姓啊。毒打你们的鞭子即使断了，蛇也能把鸡蛋孵出怪龙来，不久又会变成鸟吧。现在，我们的主已经现身了！但是上帝还隐身在深山。因为罗马人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而犹太人只相信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群众中发出声音：“罗马人缺乏教养，还摆什么贵族样子！”

（人群猛烈地鼓掌）

约翰：（伸手制止住群众的掌声）“主来了，救星来了。不久国王的脸色就该惨白了，那个女人该躲进伊多姆的葡萄串的阴影里去了。仙都尔将藏入河里，人鱼们也会潜进深海中。

“听着，百姓们啊！救世主的足音终将响彻群山，为了拯救这个腐朽的人世，主就要降临地上了。只要他的脚踏进这个国家，那个为了自己的情欲，奸淫从贫家像破布似的买来的女子，并让她怀孕后，再把母子俩一起卖掉的男人，将要受到上帝的严惩。

“那位因为贫困而出卖妻子的肉体，再用换来的钱去勾引别的女人，陶醉在便宜的酒里而迷失方向的男人，也会被上帝用杖责打。那些为了少许金钱就砍掉自己襁褓中的幼子的手足，借以引起他人的同情，来向人乞食的父母们，将会受到上帝的责罚。那位为满足自己的情欲而委身于有权者，借他们的权势而为非作歹的荡妇，将会受铁锤的责打。而那位抢夺长兄的妻子，叔嫂相奸，整日迷恋于淫榻上的国王，将会受到上帝的惩罚。”

群众齐声鼓掌，欢呼。

一对母女从远处遥望着这一切。她们身穿绢和羊毛制成的贵族服装，头戴面纱。她们是希罗底和莎乐美。希罗底是死海王国国王希律王的妻子。然而母女两人都是继承了西方罗马尼亚吸血族血统的舞娘，希罗底以她媚人的舞姿取悦于希律王，从而成为王妃。

希罗底：“多么危险的男子，马上派卫兵逮捕他！”

莎乐美：“等等，事情没到那么严重……多么英俊的年轻人啊，他总是那样站在广场中央，对着百姓演讲。”

希罗底：“如果你想听他演讲，可以把他抓来，在王宫里随便你怎么做都行。”

莎乐美：“如果不是面对民众，他也许不会讲得那么生动。”

希罗底：“他刚才明明是在讽刺我，而且连国王的坏话他也敢说。他侮辱我们了，我绝不能原谅他，他犯有侮辱罪，即使判处他磔刑，他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

莎乐美：“他的话里有上帝的旨意，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那样充满自信，浑身像阳光一样灿烂而耀眼。抗拒他就是抗拒上帝啊。”

希罗底：“你为什么这样袒护他？”

莎乐美：“他是先知，上帝借他的身体和嘴巴把话告诉民众，这我知道。”

希罗底：“你爱上他了，莎乐美？”

莎乐美：（久久地默默注视着演说中的年轻人，然后说道）“是的。”

希罗底：（高声大笑）你太愚蠢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嫁给希律王时，你还是个孩子。但近来却连希律王居然也对你的身体感兴趣了。被国王看中的你，居然会爱上一个街头的乞丐！这也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人群散去。约翰的演说结束。约翰瘦削而结实的身上淌着汗水，走到这对母女面前。

希罗底：（高声喊道）“布道者约翰！”

青年停下脚步，看着她们两人。

希罗底：“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否则灾难将降临你的身上。即使哭着跪地求饶，也救不了你的命。你将在山丘上赤裸身体，被紧紧绑定在木桩上，你饥渴交加，喘息困难，终被痛苦折磨至死。”

莎乐美：听了后入迷地仰望天空，转动了一下眼珠，用舌头舐着嘴唇，身体蠢蠢欲动，微微喘息。

约翰：（装腔作势地行了个礼）“上帝会决定这件事的，但不是你。”

希罗底：“是我做出决定。如果你想向我求饶，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约翰：（笑）“这句话正是我想说的。上帝终要惩罚你，为了拯救这个堕落的国家。如果你想活命，现在赶紧离开王宫，回你的罗马尼亚去吧。”

希罗底：“不知感恩的刁民。你看市场如此充满活力，百姓们正精神抖擞地干活，这全靠国王英明的治理。”

约翰：“说得对，他们精神抖擞，是因为吸食了罂粟果实中提取的烟。百姓出卖妻子的肉体，把女儿卖给别人，把自己的血卖给吸血鬼，他们在重税下喘不过气来。”

希罗底：“能有个安全的场所栖身，纳税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谁不想缴纳，他可以到别处去。”

约翰：“之所以不能到别处去，是因为别处比这里更糟。”

希罗底：“说得对！到罗马去怎么样？那里也有贫穷、人口买卖和苛政。”

约翰：“世界到处都堕落了，就像在枝头上熟透了、腐烂后等待落下的果实。这就是这个世界，因此百姓们都渴望救世主的出现。”

希罗底：“世上没有救世主。要有的话，那就只能是希律王。”

约翰：“我们倒甘愿让希律王把妻子送去罗马，祈求他们对我们这个小国开恩吧。”

希罗底：“住口！（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我让你说话，你反倒得意忘形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乞丐，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杀了。”

约翰：（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后说道）“来，请动手吧，如果你想动手的话。”

希罗底：“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不杀了你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你赶快滚出这个国家，否则我饶不了你。”

约翰：“我与上帝同在。完成他的使命后我会离开的。”

莎乐美：“啊，多美的声音！你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像磨得闪亮的黄金珠子一样，多么吸引人，多么洪亮，句句打动人的心扉。布道者约翰，你认识我吗？”

约翰：“我当然认识。不就是那位吸血鬼公主吗？你在宫廷里长大，是继母亲之后，正等候好色的国王宠幸的女子，为了换取金钱和鲜艳的衣服。”

希罗底：“你在说什么！”

莎乐美：“啊！你的声音让我如此陶醉。请让我摸摸你的喉咙，和你那吐出鞭子般声音的嘴唇。”

约翰：“为了谋生而卖淫的贱妇，上帝也许会原谅她。但为了求得奢侈和权力，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人的女子，我决不容许碰触我的身子。”

约翰：要躲开。莎乐美追逐他，往前两步，眼里似乎想搂住他。

莎乐美：“你想要什么我都肯给你，食物、美酒、衣服、女人……哦不，女人不行。金钱、房子，都能给你。你也可以在那里对百姓们畅所欲言。我爱你，你的眸子里充满勇气，没有什么东西能吓住你，你拥有坚定的信念，有为它而生的力量和永不迷失的精神，这一切都是我想要的。请让我拥抱你，把你的力气分给我吧。”

莎乐美：想拥抱他，约翰躲开了，莎乐美的手从他胸前滑落。

约翰：“滚开！你这无耻的荡妇，我的身体决不许你触摸。”

莎乐美：“我从远处一直观望着你，已经有一百天了。我也一直倾听你的声音。我也知道，已经找到这辈子唯一可以托付的男人了。我梦见过多次，用我的唇，轻轻贴在你的唇上。求求你了，只让我吻你一次就行。”

莎乐美：想强行拥抱他，约翰闪开了，然后厉色制止了莎乐美。

约翰：“我的身体是属于上帝的。我反复告诉过你了，我绝不会满足你这个荡妇的要求。”

莎乐美：“布道者约翰，我们并不是敌人啊！”

约翰：“与这个问题无关。你是个吸血鬼，而我是上帝的仆人，我们的生存方式不同。要让我说的话，我就明白地告诉你，请你赶快离开那个污秽不堪的宫殿，回你的罗马尼亚去吧。如果那样，你还有救。”

131死海之上的王宫阳台

希律王：和希罗底王妃手上各拿着一把孔雀羽毛的扇子，优闲地坐在两把椅子上。夜晚，天空笼罩着乌云，满月的皎洁光芒挥洒在死海的水面上。他们的身后站着两名卫兵。表情懦弱的希律王，正注视着妻子，然后开口说道。

希律王：“我依你所言，已经命人逮捕了布道者先知了，现在他正关押在牢里。他整天在牢中胡乱说些听不懂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希罗底：“除开杀了他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希律王：（身体颤抖）“这怎么行呢！他是上帝的使者！”

这时，从狱中传来布道者约翰的喊声。

约翰：“沉迷于奸淫之罪中，为手中的权力而日渐堕落的人啊，出来听我的声音！听听我这个站在荒野，朝着狂风喊叫的人的声音吧！”

希罗底：“难道你想放了那个人吗？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不断诅咒你的。”

希律王：“他的话听来刺耳，但恺撒大帝的话更难听。如果一句坏话都听不到，那只能是在穷人的家里了。”

希罗底：“你太宽容了。”

希律王：“我已经惯了。我不想失去现在的地位，但我已经想明白了，虽然我拥有一切东西，却没有一件事可以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快乐。如果有人想要我的东西，我可以一件一件都给他。那人说的话，有其真实的一面。”

希罗底：“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如果我们不能统治这个国家，你说到底该由谁来统治？”

希律王：“罗马。也许他会统治得比我更好。那个国家很会收买民心，讨取百姓的欢心。”

希罗底：“可是那人没说这里该由罗马统治，他说上帝会来拯救的。”

希律王：“像是这样。”

希罗底：“那么，你认为那人说的话都会实现吗？”

希律王：（摇了摇头）“不是那样。不管是那人，还是在他背后的第几个救世主，都有他们不懂的事情。不管什么样的人物想处于人们之上，不管是罗马，还是假借上帝之名的小丑，谁都无法拯救世界的所有百姓。

“从远古开始就出现过不少救世主，而且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当然，救世主也不光是长着人的模样，有些是以思想或启示等抽象的形式出现的。不不，不仅在过去，我们尚不可知的未来，救世主还会不断产生的，但是百姓真能得到救赎吗？那只是梦幻，只不过用新国王取代旧国王而已。新国王上台后也许会在短期内会施行仁政，但是等他的孙子当了国王，或者孙子的孙子当国王的时候，又会渐渐腐败下去了。这不是他的罪，而是政治本身之罪啊。

“人只要活在世上，始终就是不公平的。既有人终日悲惨哭号，也有人整天花天酒地。有钱人只要维持奢侈的生活，政治就必定腐败。这种道理，那人根本就不知道。

“真的救世主？哼！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即使他能暂时拯救百姓于水火，又能持续拯救多少年？救世主难道不想掌握权势吗？手中没有权势，他拿什么来拯救百姓？然而，一旦他有了权势，只是又出现了一个新国王而已，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矩。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远处传来约翰的声音：“看着城墙上的裸男绘画就能产生情欲，看着彩色的迦勒底人绘画就能起淫心，向迦勒底人派去使节的堕落的女人啊。那个委身于亚述人的队长的女人，我告诫你！赶快从那张淫秽的床起身吧，赶快从那张近亲相奸的床起身吧。但是女人也许充耳不闻，终日沉溺于污浊的泥潭里，沉溺于奸淫的罪恶中，但是主的手已经准备责罚她了。”

希罗底：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希罗底：“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希律王：（露出窃笑，小声说道）“他真不了解女人。女人，本来不就是如此吗？”

希罗底：“你是说，即使这样，还是不想砍他的头？”

希律王：（左右摇了摇头）“不能砍。我是国王，国王不能被百姓所抛弃，就像不想得罪罗马一样，我也不想得罪救世主。”

希罗底：“胆怯的风吹到了你，我的国王！你不杀他，难道让他把想说的说个够吗？如果换作罗马的国王，早就把那家伙的脑袋拧下来了。”

希律王：“那么你委身于罗马好了。你还很年轻，你的身体还能卖出大价钱。”

希罗底：“至少该剥夺他的声音，把他的舌头割下来！那样他就再也不能蛊惑百姓了。”

希律王：“那也不行。那人的声音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剥夺他的声音，他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如果救世主真的存在，我做了这种事，他不会装作看不见的。”

希罗底：“你这胆小鬼，还算是个国王吗？”

希律王：“所谓国王，所谓执政，本来就是如此。啊，那是谁？半夜三更还在死海里游泳？”

希罗底：“是莎乐美。”

希罗底：站起身来，把白色手绢丢进黑暗的水面。莎乐美赤裸着身子裹着一件白色衣服，走上阳台。

希律王：“莎乐美，你在干什么？深夜里还一个人游泳。请把原因告诉我这个国王吧。”

莎乐美：“因为死海是用女人的眼泪汇成的。”

希律王：“女人的眼泪？”

莎乐美：“是的，是恋爱的女人的眼泪。我是在泪水中游泳。”

希律王：“你是说，这可以隐藏你的眼泪吗？”

莎乐美：（擦拭头发）“在这里游一次，就跟哭过一千回一样。”

希律王：“莎乐美，你这种身份的女孩，也会因失恋而流泪吗？”

莎乐美：“您说得对，父亲大人。我正沉溺于无果的恋爱中，不管我多么迷恋他，他都视而不见，从不拿正眼瞧我。”

希律王：“傻瓜，世上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莎乐美：（望着满月）“今晚的月亮多奇怪啊！它像女神般地，从羊毛绒似的云缝间低头看着我。”

希罗底：“是啊，今晚的月亮比平常更加洁白耀眼，亮得令人心虚。仿佛能看透我们的心。”

莎乐美：“月光很冷，冷得像阴暗洞穴里的清泉似的，那是没触碰过他人皮肤的冷冽。冷冽而纯洁，所以它一定还是处女。”

希律王：“纯洁的东西都很耀眼，就像没被牙咬过的苹果一样，又像倒满冷酒、沉稳地含着甘露的黄金杯子。莎乐美，现在的你就是这样，你很耀眼。现在的你比年轻时的希罗底更漂亮，大概你也能翩翩起舞吧！”

希罗底：“不，莎乐美不会跳舞。这孩子的舞蹈是不吉利的。”

希律王：“你胡说什么！”

莎乐美：“母亲大人说得对，我身上流着恐怖的血液，我只要跳起舞，就一定得有人去死，从小就是这样。现在长大之后，只要我光着身子跳舞，一定又有人得死，会有人流血，所以才被母亲严格禁止。”

希律王：“那是希罗底嫉妒你才那样说的。已经成为女人的你，露出你那美丽的身子跳出的舞姿，我想把它深深印在我的眼里。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母女俩就是西方世界最顶尖的舞蹈高手。有人说你母亲的舞艺无人能及，但是莎乐美，从你还是个孩子时起，你就跳得比母亲好。但你长大后却一次也不曾在我面前显示过你的舞技。”

莎乐美：“我的舞蹈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恶魔的。请您原谅。”

说完，莎乐美转身跑进身后的洞窟。

132牢狱中

岩窟中，先知约翰背靠岩壁站立着。莎乐美缠着他，抚摸他裸露的胸脯。

莎乐美：“噢！约翰，你落在我手里了。原本像鸟儿那样自由的你，现在却关在这样幽暗的洞穴里。这太有意思了，真让我心跳不已。”

约翰：“即使把我抓起来，我也不是谁的玩物。我是上帝的使者，我在上帝的旨意下获得自由。不管愚蠢的当权者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切注定都将是徒劳。”

莎乐美：把额头和脸颊贴在约翰的胸膛上，接着眼睛向上凝视着他的脸。

约翰：“为什么用你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莎乐美：“……”

约翰：“把你化了银妆的脸颊挪开，为什么那样看我？那些化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取悦别人。”

莎乐美：“你很英俊。”

约翰：“滚开，你这巴比伦女子，快从上帝选择的人身边离开。你的母亲把他人的鲜血用作邪恶的酒来饮用，对她的罪行的嘲弄早已传到上帝的耳中了。”

约翰：推开莎乐美，站到别处。

莎乐美：“为什么上帝要选择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作为使者？如果想要拯救民众，并不需要一副让女人着迷的外表吧？”

约翰：“你这无耻的所多玛的女人，快从我眼前滚开！在你的脸上盖上面纱，在你的头上抹一层灰，到沙漠里去，跪求上天的旨意吧。”

莎乐美：“你的肌肤就像白色的百合，静静地开放在草原上的百合，像在犹太山上降下的白雪。你比阿拉伯女王花园里的白玫瑰还要白，比死海上洒下的皎洁月光还要白。约翰，我求求你，让我触摸你的身子。”

莎乐美：把手伸向约翰的身体，约翰往后躲开。

约翰：“恶魔借助女人的身子来到这个世界。不要跟我说话，我的耳朵倾听的只有上帝的声音。”

约翰：冷淡地背对着莎乐美。

莎乐美：“约翰，你的头发是黝黑的，黑得多么耀眼。就像暗夜中裹着的黑色面纱，就像所多玛葡萄架上垂下的葡萄串。就像白天狮子和盗贼们可以藏身其间的黎巴嫩巨大的杉树林。星星见了你也要躲闪，月亮见了你也要避之不及。你的头发比漫漫长夜还要黑，比夜晚深邃森林的静寂还要黑。我的灵魂已经被它吸引了，在那里已经迷失了方向。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头发更黑。我求求你，一次也好，让我的手摸摸你那黑亮的头发！”

莎乐美：跪着靠近约翰。约翰闪开，莎乐美又追了过去，约翰再度逃开。

约翰：“你这荡女，你这妖姬！你这巴比伦的娼妇！你黄金色的眼睛，迷惑了多少男人？但我绝不会被你所迷惑，我的心与主同在，我身负主的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完成我的使命。别碰我，无耻的巴比伦女人！滚开，所多玛的娼妇啊！不要玷污了主的宫殿！”

莎乐美：哭了，眼泪从化了银妆的脸颊流下。

莎乐美：“把我说成娼妇或者什么这都无所谓。但是你呢？你那如此诱惑我这个娼妇的肉体，那也是上帝给于的吗？如果只是为了拯救百姓，主只要赐你一个烂熟的梨似的身体，赐你一张让虫啃过的倭瓜似的脸庞就够了。

“最让我动心，最让我每夜辗转反侧的，是你那年轻的、掰开了的石榴般红色的嘴唇。你的嘴唇像象牙塔周围的鲜红夺目的花纹，你的嘴唇像红珊瑚的枝桠，像黎明时刚被渔夫发现，惊诧之余呈献给国王的珊瑚那样红，比酿酒师们刚踩踏过葡萄的脚还要红。世界上找不到像你的嘴唇那样红，那样美的东西。我求求你，让我吻吻你的嘴唇吧。”

莎乐美：扑向约翰想拥抱他，但约翰粗暴地推开她的身体，莎乐美双手着地趴在地上，流下眼泪。

莎乐美：“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别的愿望。女人能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珍贵的东方宝石、漂亮的银饰、金冠、孔雀羽毛装饰的丝袍、信天翁羽毛做的床铺、算命的水晶球，这些我通通都有。只要我想得到，这个国家一半的国土也许我都能得到手。没有别的女人可以像我一样拥有这么多东西。唯有一件除外，那就是你。

“我没有别的男人，也不许别的男人团团围着我。我不会因此而满足。我最想得到的不是珠宝，不是城池，不是珍贵的东方之冠，而是你啊！我想用手抚摸你蓬松卷曲的黑发，用脸轻揉你洁白的肌肤，我想用我的唇贴在你那鲜红的嘴唇上，我想让舌头伸进你口里，尽力伸进缝隙，尽情吸吮你的双唇。这是我，对你仅有的一个愿望。此外，我还想得到什么呢？仅仅让我吻你一次而已！我没有别的愿望。只要一次！倘若因此失去生命，我也决不后悔。求求你，让我吻你一次吧！”

莎乐美：抱住约翰，但被推开了。她紧紧抓住他的腰，搂住他的双腿慢慢滑下，缠住他的小腿。

莎乐美：“请不要对我如此冷淡，约翰。求求你，求求你了。”

莎乐美：哭了。

约翰：“希罗底的女儿啊，你不惧怕吗？已经传来死亡天使拍打翅膀的声音了，天使还没有出现吗？”

莎乐美：“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你会如此着迷？我的身体为什么如此渴望得到你？我求求你，让我吻吻你的嘴唇吧！”

约翰：“通奸者的女儿啊，能拯救你的人只有一位，就是我刚才向你提到的他。你去找他吧！他就在加利利湖畔。你跪在湖边，呼唤他的名字。他来了后，你要跪伏在他的脚下，乞求他赦免你的罪行。近亲相奸者的女儿莎乐美啊，你已经被诅咒了。”

莎乐美：“我要的是你，不是别人。我不管什么崇高的人，我只要你！”

约翰：“你这淫乱的女人，你这荡妇啊。至高无上的上帝说过，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拿石头砸你。”

莎乐美：坐在石板地上，泪水流下脸颊，神情茫然。她的面貌渐渐变得丑陋起来，愤怒的表情让脸部扭曲，最后，嘴里终于吐出一串恶毒的话。

莎乐美：“你的头发，被泥巴和尘埃脏污了！我根本不想摸你那肮脏的头发！你散乱的头发披在额前，就像刺条编的帽子，你的头顶就像群蛇盘踞的巢穴。”

莎乐美：站了起来。

莎乐美：“约翰，我要在你的胸膛凿开一个大洞，伸手把你的心脏掏出来，我要用刀把它劈成两半，再用我的嘴把上面的血吸干。你的肌肤像毒蛇爬过的泥墙，肮脏而又污秽。你的嘴唇像腐烂的石榴一样！”

莎乐美：愤然离开牢狱。

137重回死海边上的王宫阳台

莎乐美：坐在石雕扶手上，双手抱膝，茫然地望着渐渐没入死海的夕阳，那美丽的侧影仿佛一尊雕像。

卫兵A：“今晚的莎乐美公主格外美丽。”

卫兵B：“什么东西让她想得那么出神？”

希律王：上场，坐在沙发上。

希律王：“莎乐美，怎么样？就今天晚上吧，让我欣赏你的舞蹈。现在我急切盼望的就是这个。在这个死海边的阳台上，让我欣赏你那西方世界第一的舞蹈吧。”

远处传来狱中约翰的喊声。

约翰：“那天就要到了，太阳像装了羽毛的袋子一样黑沉沉的，月亮像血染过般的鲜红。天空中群星像无花果的果实般坠落地面，地上的国王们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希罗底：上场，坐在国王旁边的沙发上。

希罗底：“你要让他口无遮拦地胡说到什么时候？”

希律王：“他在牢里喊叫，不会威胁到我们的。”

希罗底：“但我能听到啊。”

希律王：“把耳朵堵住就行了。莎乐美啊，你这样整日发呆到什么时候？你的腿，你的身体应该很想跳舞吧。站在那里的卫兵，虽然嘴里不说，心里也想看看你的舞姿，大家都在期待，希望能看见你跳舞，这对大家来说，都是终身最大的财富。莎乐美！莎乐美！你在哭吗？出了什么事？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

莎乐美：抱着单膝，雕像般的姿势依然不变。

约翰：的喊声　“巨大的黑鸟，已经展翅覆盖死海边上的阳台上空了。”

希律王：“莎乐美，我想看你跳舞。看你那让众多民众着迷、陶醉的舞蹈。”

希罗底：“莎乐美不会跳舞的。”

希律王：“我什么都能给你，莎乐美。为了奖励你，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是我拥有的，什么都能给你。你想要什么呢？新衣服？蔷薇花编成的皇冠？”

希罗底：“莎乐美已经不跳舞了。”

希律王：“住口，我不是在问你。”

希罗底：“莎乐美的舞蹈，不是普通的舞蹈。那是可以召唤死神，撼动湖水的奇迹。”

希律王：“噢？奇迹吗？奇迹。听你这么说，我倒更想看看了。”

希罗底：“那是危险的奇迹，是取悦于恶魔的舞蹈。”

希律王：“危险吗？危险也没关系。我真的很兴奋。”

希罗底：“有人会为此死去。”

约翰：的声音　“预言即将实现，救世主的脚步声已经响彻群山了。”

希律王：“你到底想要什么？莎乐美，无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不管什么，即使你想要我的半壁江山，我也给你。”

莎乐美：“我不想要。”

约翰：的声音“那个男子正端坐在王座上，穿着鲜红和紫色的衣服，手上还捧着黄金制作的杯子，那充满对上帝的亵渎的杯子啊。但上帝的天使要毒打那个男子，他将被蛆虫吞噬。”

希律王：“我马上就能得到珍贵的东方香料，它有七种香气。据说那些香气是任何花也比不上的，只要放上一点在巴掌上，虫和飞鸟都会过来。怎么样？难道你对它也不感兴趣吗？”

约翰：的声音“从伊多姆来的是谁？从波斯拉来的，穿紫色衣服的人是谁？穿着漂亮的服装，迈着大步行走的人啊，为什么你的衣服要染成鲜红色？”

莎乐美：坐在石雕的扶手上，突然把头转向希律王。

莎乐美：“你说过，我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能给我。”

希律王：“噢，是的。任何东西，只要是我拥有的，什么都能给你！即使你想要我的半壁江山。”

希罗底：“那可不行。”

莎乐美：“好吧，那我就跳了。男人一言九鼎，对吧？”

希律王：“当然，何况我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

莎乐美：“那么，我跳给你看。”

138莎乐美的舞蹈

无数火把点燃在死海边的阳台上，此时突然响起地动山鸣般的鼓声，并排站在阳台墙边的几个男子同时敲起鼓来。鼓声突然停歇，轻柔的竖琴声响起，阳台两侧伺立着的两名女子用指尖拨动竖琴的琴弦。

竖琴声中加入几种静静的弦乐器。音量逐渐提高，达到高潮。合着音乐，一辆推车被卫兵推着，从中央的洞窟里慢慢推到阳台中央上来。希律王和希罗底王妃坐在阳台靠近海边的沙发上，手拿孔雀羽毛制成的扇子，边扇边看着卫兵的动作。推车上载着来自东方的珍贵漆器箱子，这是以前希律王送给莎乐美的礼物。

突然，响起激越的旋律，几位嗓音低沉、身体强壮的男子又开始打起鼓来。随着鼓声，尖锐的小号声响起。仔细一看，吹奏乐队已经走进死海，他们上半身露出水面，正在吹号。

“啪”的一声，漆器箱子的盖子打开了。莎乐美只露出眼睛，下半个脸被面纱紧紧蒙住，半裸着身体从箱里站了起来。

希律王：“哇！”（鼓掌）

莎乐美：轻快地跳出箱子，展现她优美的舞姿，开始跳起舞来。她轻快地舞动，高高抬起的腿，鞭子似的富有弹性的上身。莎乐美沐浴在死海阳台上的彩霞里，就像陀螺般地旋转着。

希律王：（对身旁的希罗底说）“确实太棒了，真是天才。我从来没看过这种动作。”

很多女人和男人浮在死海上，做出只在巨大的浮力下才能做出的独特动作，以及杂技般的舞蹈动作，为莎乐美的跳舞增添乐趣。吹奏乐队也一边表演杂技舞蹈动作，一边在水上演奏。

太阳渐渐沉入大海后，四周暗了起来。火把熊熊燃烧，照亮着莎乐美随心所欲的舞姿。

慢慢地，一艘金色小舟出现了，莎乐美跃入舟里，在小舟上，莎乐美也没有停止舞蹈。小舟渐渐驶离阳台。莎乐美在小舟上一边跳着舞，一边胡乱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音乐声更大，画面转喑。

139点燃火把的阳台

希律王：“太棒了！跳得太好了莎乐美！果然名不虚传。噢，比听说的还要好。实在太棒了！”

莎乐美：赤裸的身体只围着一块白布。她站起身来，有礼貌地向国王施礼。

希律王：“依照约定，我要给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些什么？”

莎乐美：捂住衣服慢慢走动，站在阳台的边上，脚下就是死海的海水。

希律王：“有七种香气的东方香料？珍贵的丝绸衣服？要不就是水晶球？”

莎乐美：转身面对国王。腰靠在石雕的扶手上，下摆裂开，露出一条腿。篝火把她的脸映照得通红，显得高雅而美丽。

莎乐美：“那么，请给我布道者约翰的脑袋！”

国王半天合不拢嘴。

希律王：“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莎乐美：“给我布道者约翰的脑袋。盛在银盘里给我。”

希律王：惊呆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希罗底王妃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在沙发上打滚。

希罗底：（捧腹大笑）“说得好，说得太好了！这才是我的女儿莎乐美！国王，你看怎么样？”

莎乐美：“男人，何况是国王，君无戏言。对吧？希律王。”

希律王：的膝盖剧烈颤抖着。

希律王：（小声地）“太可怕了，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你，莎乐美……只有这个，只有这个不能给你。那，那个男子是上帝的使者，是上帝的手触摸过的人。我害怕，那样的事我根本不能做啊。请你，请你高抬贵手！改要其他别的东西吧！”

莎乐美：（唱歌似的喊着）“给我——布道者约翰的脑袋！”

希律王：重重点了点头。

希律王：“我给你白孔雀怎么样？那可是世上最珍贵的白孔雀。它们只住在东方的尽头，国王的花园里。它有着黄金色的头，只吃黄金色的谷物。它们一叫就会下雨，如果展开羽毛，月亮便会出现在空中。它们成双成对地在柏树和银梅花树下漫步，奴隶们精心照顾它们。它们高兴时在树丛间飞翔，在池畔和草地上歇息。它们的美丽连天上的女神也赞叹不已。世界上找不到像它们那般美丽的动物。世界上没有其他国王拥有如此美丽的鸟。我把五十只白孔雀送给你吧，那会让你脚下像缠绕着一片白云。”

莎乐美：离开石雕扶手，在阳台上华丽地转身说道。

莎乐美：“给我——布道者约翰的脑袋，盛在银盘里给我。我马上就要。”

希律王：“他是上帝的使者。上帝把自己的声音托付给了他，上帝永远与他同在。你不觉得是这样吗？那个人要是死了，一定要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也许会发生在我身上。”

莎乐美：把脸扭向一旁。希罗底把身子转开，窃笑着。

希律王：“我有一些宝石，至今连你母亲都还没见过。一个水果模样的金杯就装在那个黑檀木的小盒子里。如果有人向我投毒，杯子就会变成银色。那可是世上最难得的宝贝，我把它看得仅次于生命。原打算把它拿来用在每天的宴会上，但又舍不得拿出来而一直收在盒子里。不过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你。那可是绝无仅有的黄金杯子啊，莎乐美。”

莎乐美：（唱歌似的）“我只要——布道者约翰的脑袋！”

希律王：“这个黑檀木的宝盒放在我卧室的床下。那里还有另一个宝盒，是琥珀制成的大箱子，这个宝贝我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大箱子里装着玻璃吹制的拖鞋，还有从遥远的东方国度换来的丝绸披肩，你要是披上它在火光下转个身，从远处看简直就像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我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能比你更适合穿这件披肩了。

“不仅如此，箱子里还装着幼发拉底河中找到的巨大的翡翠，玛瑙石雕成的名贵的手镯，还有几代罗马祭司都穿过的价值连城的披肩。大教堂里各国民众顶礼膜拜过的布幔，现在也都收在我的卧房里。这张布幔是聚集了一百名世界第一流的刺绣大师，花了两年时间，把各国的名胜古迹一个个绣在上头做成的世上独一无二的一件珍品。莎乐美，你快告诉我，想要其中的哪一样？这几样东西可都是全世界的人想用命换也换不来的。”

莎乐美：“我不要别的，只要布道者约翰的脑袋！”

希罗底：王妃高声大笑起来。希律王则满脸苦涩，说不出话来。画面转暗。

140死海边的阳台上

两位凶神恶煞的创子手出现了，他们肩膀上的肌肉鼓鼓的，手臂粗壮，胸脯上长满黑毛。一把巨大的斧头捧在胸前，登上阳台。

两人进入阳台一角的升降梯里，并排缓缓朝向这边转身。他们的身体随着升降梯慢慢降到地面后看不见了。看到这一幕后国王、王妃和莎乐美的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国王因恐惧而颤抖，满脸要哭的样子。希罗底则暗自惬意地窃笑。莎乐美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停地颤抖着。

阳台上点燃着无数的火把，一片死寂。不久，从地底下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国王既害怕又后悔，痛苦地双手掩面。王妃兴奋地咂着舌头。莎乐美呆呆地喘息不已，偶尔双目迷离，时而站立不稳，上身不住地摇晃。

升降梯上来了，空无一人的升降梯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单腿桌子，桌面上有个银盘，银盘里放着布道者约翰的头颅。头颅双目紧闭，双唇微微张开，已经永远无法开口说话了。见到这颗头颅，希罗底乐不可支，高兴得几乎在沙发上坐不稳。希律王害怕得瘫倒在地。莎乐美站起身来，缓缓走近约翰的头颅，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王妃赶紧呼叫卫兵，搀扶昏倒的国王躺在担架上，由卫兵抬走，自己也随之退场。阳台上只剩下莎乐美一个人。莎乐美把手伸向银盘里的约翰的头颅，苍白而发抖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她先端起盘子看了看，又端着盘子跳了一会儿舞，接着轻轻地把盘子放在阳台的石头地板上，自己跪在旁边，无声地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用双手把头颅从盘子里捧起来，紧紧抱在胸前，然后用自己的嘴唇慢慢贴在头颅的嘴唇上。过了很久很久，还是紧紧贴着。保持这个姿势倒在地上，但嘴唇还是没有松开。莎乐美随心所欲地吻过嘴唇后，执著地用舌头舔着约翰的下巴、鼻子和脸，还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和头发上，最后移到脖子被砍断的切面，吸干每一滴血。因为她是吸血族的人。莎乐美的下巴和嘴唇剧烈颤抖着，放声号哭起来。

《莎乐美》剧组外景队阵容

（剧组人员名单）

导演：艾维·特芙拉

第一助理导演：乔伊斯·伊兹那

助理导演：罗德·法洛

助理导演：约翰·特拉维斯

摄影指导：理查德·沃金森

第一摄影师：杰克·戴维斯

第二摄影师：保罗·盖伍德

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

道具管理：麦克·贝利 佩里·波诺

舞蹈设计：拉里·霍华德

发型师：吉姆·贝兹

化妆师：巴特·奥斯汀

录音师：彼得·法布雷

录音助理：艾迪·托玛森

第二录音助理：马隆·瓦伊达

制片：史蒂夫·亨特 丹尼·杰克逊

厨师：里卡多·兰扎

（演员名单）

莎乐美：松崎玲王奈

希罗底：卡罗尔·达内尔

希律王：文森特·蒙哥马利

约翰：杰洛姆·米兰德

刽子手A：山姆·霍奇斯

刽子手B：丹尼·费舍尔

卫兵A：阿道夫·梅亚

卫兵B：法兰克·克雷

32

从特拉维夫机场到死海的这段路程，往往使初到此地的游客们感触良多。车子刚离开市区不久，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大片人工开垦出来的农田，可是往前走了不远，这片田地就像无力继续开垦下去似的不见了。不仅如此，甚至连人类生活以及生命存在的迹象也完全看不见。很多人一定认为，即使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似乎从《旧约·圣经》时代起就无力改变这片土地。这是块上帝所创造出的，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土地。

有太阳的时候，如果离开车子到外面走动，除非是体力特别出众的人，不然不到三十分钟就会出现脱水的症状。然而，正为此心情沉闷的旅客，当看见一望无际的死海终于展示在自己眼前时，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又是上帝创造出的世上最美的地方。突然出现的这片浩瀚的湖水，似乎可以抚慰口干舌燥的旅客们的心灵。然而，这片看似美丽清澈的水却根本不能用来解渴，因为其中盐分的含量极高。

远古时代，当人们穿过身后这片毫无生命气息的土地，好不容易才来到水边，却发现这里的水不能喝时，心情会变得如何呢？上帝究竟在水里投放进什么教诲？想用此给我们带来何种启示？这些都成了世上最难解的谜团。

因此，这座湖里连一条鱼也没有。汇入死海的河流在尚未流入这里之前，水里都还能找到鱼的踪影，可是一旦河水流入死海后，水中所有的生物都会立即死去。

死海很美，它的美丽异于世上任何湖海，是一种美感独特的风景。四围没有一丝绿意，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沦落到哪个不知名的其他星球上，极目所至，尽是一片灰白干燥的土地。

这片水域就展现在这片干燥的土地里，呈现出一片洁净的翡绿色，水面连一片浮尘也找不到，到处只能看见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白色海岸。海岸上竖立着许多美丽的白色岩石，还能看见阳光下反射着亮光的白塔，宛如几个孤独的人影静静地伫立在水边。这些奇妙的岩石，其实是盐凝结成的。

死海超乎绝伦的美，是死亡所特有的美。这里拒绝一切动植物、水中微生物，以及所有有生命的物体生存，它美得就像一片由水构成的沙漠。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片狭小的独特的土地上，竟集中诞生出世界上绝大多数占统治地位的宗教。

根据《旧约·圣经》的记述，从“诺亚方舟”开始算起，亚伯拉罕属于第十代。上帝为了表彰他信仰坚定，所以就把迦南这片土地，也就是现在的巴勒斯坦赐予了他。但是，迦南不久之后就遭遇严重的饥荒，亚伯拉罕的儿子雅各布率领族人逃到了埃及。然而在埃及等待他们的却是残酷的奴隶生活。他们辛苦劳作，渴望救世主的出现，终于在摩西的带领下逃离了埃及。

摩西率领一行人逃到西奈半岛，上帝在那里授予摩西著名的“十诫”。一行人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巴勒斯坦。在以后的两百年里，他们一直过着安定的生活。《旧约·圣经》上记载的这段故事，也宣告了“犹太教”的诞生。

他们在耶路撒冷修筑神殿，在那里把感谢的祈祷奉献给引导自己脱离苦难的上帝。但他们的苦难并没有到此结束，接下来又要迎接一次次真正的苦难。历史上没有任何民族像犹太人那样遭受过诸多来自各方的迫害、歧视和苦难。其后不久，耶路撒冷就被巴比伦帝国所征服，大批犹太民众被作为巴比伦帝国的俘虏被强行带走。而巴比伦帝国后来又被波斯帝国打败，犹太人被允许重新回到了耶路撒冷。他们回国后重新修复了一度被彻底毁坏了的神殿。

但是，统治了波斯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犹太人又继续被希腊人所统治。犹太人被迫接受了希腊文化，不得不在希腊人的残酷统治下苟延残喘着生息下去。他们一次次奋起组织反抗，终于迎来了本民族的独立。但是不久罗马帝国的铁蹄又践踏上他们的土地，耶路撒冷随即被强悍的罗马军队所攻陷。犹太人被赶出了巴勒斯坦地区，并分散流落到世界各地。

这只是犹太人流浪的开始。失去了祖国的犹太人只能将自己的执著用在金钱上，他们的这种守财奴的特性和历史上出卖耶稣基督的犹大的形象相迭加，因此在世界各国都被当地人所嫌弃。他们被迫佩戴代表犹太人身份的徽章，被强制住进专为犹太人建造的聚居区，后来甚至还遭受到希特勒的大规模屠杀。

从二十世纪初开始，他们提出了“重返圣殿山”的口号，并先后获得英军和美军的支持，大批犹太人开始在巴勒斯坦地区集结。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们终于建立了独立的国家，即现在的以色列国。现在，他们还经常聚集在耶路撒冷神殿中，见证他们民族两千多年苦难历史的哭墙前祈祷。哭墙和神殿都曾多次遭受过各国侵略者的破坏，又多次被他们修复，现已成为了犹太人受苦受难的历史的象征。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从哭墙可以望得到伊斯兰清真寺的圆顶，而哭墙的后面就是伊斯兰教的圣地阿克萨清真寺。

然而，在巴勒斯坦这块土地上，从亚伯拉罕时代起阿拉伯人就在这里定居，尤其是犹太人被罗马人赶走之后，阿拉伯人更成为了这块土地上的主要居民。

据传耶路撒冷也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跟随天使升天之处，因此伊斯兰教信徒们也把那块升天的岩石称为“世界的基石”，还在上面修筑了称为“圣岩金顶清真寺”的神殿，成了伊斯兰教的一处圣地。

就像犹太人曾经被罗马人赶出巴勒斯坦，成为难民流落世界各地一样，以色列建国之后，阿拉伯的伊斯兰教徒也被赶出了这块土地成为流浪者，因此大量的所谓巴勒斯坦难民又产生了。进入二十世纪后，犹太人和阿拉伯人这两大民族之间曾几次爆发战争，而且一直持续到现在。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两大宗教最重要的圣地之间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墙。

以耶路撒冷为圣地的宗教还不止这两个，连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基督教也把耶路撒冷视作无可替代的圣地。据说基督教所信奉的耶稣基督，就在犹太教圣典《旧约·圣经》时代后不久诞生于这里的伯利恒。成年之后他又前往杰里科的荒野，在这里历尽恶魔般的考验后得到诸多感悟，然后又到死海北边的加利利湖畔，在迦百农开始了他的传教生涯，他给病人看病、孜孜不倦地教诲信徒，渐渐获得民众的爱戴。他被上天告知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而且他也毫不避讳地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救世主。

这对于禁止崇拜偶像的犹太教来说，是尤其难以容忍的。他被当地的以色列罗马总督彼拉多逮捕后，在位于耶路撒冷的总督官邸里被判有罪。据认为，当时罗马政权之所以同意逮捕耶稣并判处他死刑，是完全屈从于犹太民众的压力。事实也许果真如此，对罗马而言，基督教的存在也使他们终日如芒在背。

耶稣受到鞭打，并被迫背负着十字架，从彼拉多的官邸穿过闹区，一直走到各各他山丘，途中受尽凌辱。当他走到各各他之后，被赤裸着身体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故事在《新约·圣经》中有详细的记载。耶稣基督跌倒三次的地方，以及沿途与妇人交谈之处，都已成为基督教中的圣地。

这个庞大的宗教后来又衍生出很多教派，所以基督背负十字架走过的这条被称为维亚·多勒罗莎，即“苦难之路”的两边，各种教派的教堂鳞次栉比。而各各他山丘所在的耶路撒冷则在很长时间里被视为世界的中心。对于基督教徒而言，耶路撒冷也是无法拱手让人的绝无仅有的圣地，所以历史上十字军才会不惜代价多次发动东征，企图夺回此地。

背叛基督的最后一个信徒是犹太人，而且犹太民众并不承认基督，在全体犹太人的共同愿望下，最终才导致了耶稣被处死。《新约·圣经》里所记载的这件史实，也成了西欧社会长期迫害犹太人的依据，希特勒还多次亲口说出过“要实现纯粹的基督教社会”的言语。

犹太教和基督教这两大宗教之间也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冲突，但基督教在成为世界第一大宗教后，教徒们就把犹太教《圣经》称为《旧约》，开始承认它是一本记载耶稣诞生前的历史和预言将来的书籍，并对它的存在表示出极大的宽容。从西欧基督教社会一致协助以色列建国的事实看来，他们立场的变化表现得十分明显。不过，这种选择也许是在和伊斯兰教的比较中做出的，大概是个必然的结果吧。因为对于基督教徒而言，犹太教要比伊斯兰教共同性更多些。

另外，犹太教和伊斯兰教还看不到可以携手合作的前景。耶路撒冷市区目前还分割成回教徒区、基督教徒区、亚美尼亚人区和犹太人区。但是，从以色列这个国家的总体情况来看，目前仍处于以色列人（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阿拉伯人）相互内战的状态中。而且这场争斗还牵扯到两大民族的后代，连他们的孩子们也互相残杀，争斗不休。

历史上为了拯救民众，各个民族都出现过不少圣人，而他们为了拯救民众，也都曾留下过许多教诲。但是当我们面对以上事实时就能发现，这些教诲本身已经成为导致两大民族互相争斗不休的坚定的民族信仰；正是这种坚定的民族信仰才演化成对于敌对民族的杀意。如果没有如此虔诚的信仰，如果他们的圣地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话，我想就不会出现目前的这出悲剧了。

这个问题与沙漠里能看见那些清澈的水却救不了濒临渴死的旅人的事实十分相似，看起来让人觉得两者都是上天所赐予人们的严厉的教诲。但是，从这个事实，我们人类究竟该汲取哪些教训呢？

《莎乐美》剧组外景队一行人分乘两辆越野汽车，从特拉维夫机场直奔预订的摄影外景地，他们一路上也思考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当他们能望见死海，已经进入《旧约》和《新约》两部《圣经》中屡屡提及的这片土地后更是如此。这里曾诞生过多种宗教，也曾拯救过许多处于烦恼和贫困中的民众的灵魂。

当世界处于饥馑与战乱中时，宗教是十分有用的。然而如今当和平景象越来越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也许能导致战争的却正是宗教间的冲突。可以发现，在过去两千年的时间里，各种宗教在细节上都已经渐渐变得很难适应现状了。

创始时期的基督教因其缺乏所谓的正当性而受到迫害，但在他们手中握有权力以后，也转而开始迫害敢于在学术上坚持真理的人，甚至把他们强加上女巫的罪名烧死。同样，伊斯兰教则会根据两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教规，在百姓面前公开把犯有通奸罪和杀人罪的人用石块砸死。

宗教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人们能够因宗教而得到救赎，这究竟说明了什么？在两千年时光流逝的长河中，基督教教规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容许杀生以获得肉食，竟然容许了战争、容许了奴隶制。耶稣基督曾教谕教徒，别人打了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伸到面前让他打吧。你的裤子被人拿走了，就把上衣也给了他吧。不但爱你的邻居，也爱你的敌人吧。如果从这些教谕来推测耶稣基督的性格，上述基督教教规的变化只能用妥协和堕落来解释。世界上最大的宗教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战争双方居然向同一个上帝来祈求胜利，而居于该国最高神职地位的主教，还向民众信誓旦旦地保证，上帝始终站在我们一边。宗教本身也会借助人们肤浅的保身本能，来维护自己一直拥有的权力。

这个地方能够同时成为各种宗教的圣地，原因何在？而且，上帝从未要求教徒杀生的主张，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是否依然正确？对于这样的上帝，人们还应坚信下去吗？外景队一行人中最年长的巴特·奥斯汀和拉里·霍华德，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问题。

“你在思考宗教问题吗？”拉里·霍华德对着前排座位的巴特·奥斯汀的背问道,“正在思考我们的上帝吧？”

“来到这里，无论谁都会有所自我反思。”奥斯汀面向前方回答道。

“我们两个老兵因为答应做完这份最后的工作，来到这个上帝的国度。但是一个多月以前，我们的两位制片人来到这片《圣经》提到的土地后，却完全渺无音信，他们都是犹太人。你不觉得其中暗含什么奇怪的象征吗？”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但我现在尤其思考的是关于复仇之心的问题。各种宗教全都认同人类的复仇之心，也许正是这点成了所有错误的根源。尤其伊斯兰教对复仇心理的认同更为强烈。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的流血冲突就不会出现了。”

“你也赞同甘地的不抵抗主义？”

“只有单方面的不抵抗不能解决问题。必须让所有的神们一起开会，达成互不对抗的共识才行。”

“结果我们的上帝还是允许殴打决不抵抗的佛教徒，那又该怎么办？”

“不仅如此。有人砍断三万名拒绝纺纱的印度人的手腕，上帝也没有给他任何惩罚。耶稣基督本人应该不是白人，但却成为维护白人利益的守护神了。”

“这种堕落成了新兴教派独立出去的理由，尤其是在东方，基督教里现在不断还有新的教派产生。这些本来应该更纯粹的新教派，不久也逐渐故态复萌，变成权力机构，变成保身团体，贪得无厌地做尽相同的错事。”

拉里·霍华德和巴特·奥斯汀都已经年过七十了。三十八年前，他们在米高梅公司的摄影棚里认识，后来一直都是好友。两人共同经历过好莱坞最鼎盛的时期。在好莱坞音乐电影全盛时代的后期，一个担任舞蹈动作设计师，一个以其独创性的化妆技术，相互配合，多年合作下来。

随着电视技术的问世，只要拍摄音乐片，不管花费多少钱都有人出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两人全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宁愿待在比佛利山自己的家里，安静地安度晚年。直到松崎这位新型影星出现，才把两个老人叫来帮忙，因为她十分希望和他们两人一起合作。

在好莱坞时剧本已经精心排练过许多回。互相配合得很成功。尤其是担任舞蹈动作设计的拉里·霍华德，其实完全可以不必随队赴以色列来拍摄外景，但是他想把这次的工作作为一生最后的纪念，所以自愿提出参加。

奔驰在死海边上的两辆越野车上，搭乘着几位稍晚才到的剧组人员。其中一辆搭乘的是刚才提到的舞蹈设计师拉里·霍华德、化妆师巴特·奥斯汀、道具管理麦克·贝利，开车的则是年轻的发型师吉姆·贝兹。另一辆车里坐着三位录音组的成员，他们是录音师彼得·法布雷、他的助理艾迪·托玛森和马隆·瓦伊达，还有管理道具的佩里·波诺等四人。

刚一打开车窗，一股像是烤箱中释放出的热气，夹杂着滚烫的沙子和石头的气味迎面扑来，空气中还能隐隐闻到海水特有的咸味。车子很快便过了昆兰附近，继续往南驶去。这是个以发现过古希伯来文写成的早期基督教《圣经》——死海古卷而名闻天下的小小的村庄。进入以色列后，只在死海以北的某些地方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但从死海往南，就只能见到满眼的戈壁和荒漠，一点儿也看不见绿色了。

远方呈红褐色的山丘底下，看得见一堆灰白色石块耸立在荒原上。也许这里就是昆兰的遗迹吧。除此之外，极目所至，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依然保持着《旧约·圣经》时代所描述过的样子。

“快看！那是什么？”奥斯汀问道。路边一处凹进去的地方，有一栋外表十分肮脏的大厦，旁边堆积着一座黑色碎石块的小山。

“这里一定就是他们的铀矿提炼厂了。我早就听人介绍过。”拉里·霍华德回答。

“我看，咱们还是远离那座矿渣山吧，据说那些石头具有很强的辐射性，接近它的人容易患癌症。”

“在上帝的国度里，居然还能见到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

车子过了铀矿提炼厂，又往前开了不久，前方的路旁突然出现了一座样子独特的建筑物，远处看去虽然很不起眼，但是因为车速很快，转眼间就靠近了。

路过这里的车子也许都会放慢车速多看它几眼吧，这座外形奇特而且十分漂亮的建筑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死海边上。那是座寺院，大概就是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它和建在耶路撒冷伊斯兰圣地圣岩上的金顶清真寺极为相像，中央是个金碧辉煌的美丽的圆形拱顶，周围耸立着四座高塔，高的顶端也涂成闪亮的金色。

圆形拱顶建筑物的周围好像还有四个墙垛，因为附属在拱顶建筑的周围，所以从上面看下来，那些凸出的部分就像去掉扇骨的扇子纸部分似的。四座尖塔耸立在四个凸出部分的屋顶，屋顶外檐的拐角位置上似乎装着采光用的玻璃。这也难怪，因为这栋建筑物似乎看不到任何窗户之类的东西。周围的外墙上贴着蓝色为主调的漂亮的马赛克瓷砖，瓷砖上画满各式各样阿拉伯风格的图案。

在死海之滨强烈的阳光下，见惯了一座座红褐色的山丘和漫长而又单调的荒漠以后，扑进眼帘的竟是这些图案精巧、色彩鲜艳的蓝色瓷砖和金色圆形拱顶形成的强烈对比，一行人不由得感到深深的震撼。它的美丽，或许能够成为吸引人们产生伊斯兰信仰的契机。沙漠中突然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伊斯兰文化创造出的极具吸引力的这种美丽，可以说基督教教堂和犹太教会，甚至连佛教的寺庙都难以望其项背。伊斯兰教在沙漠环境中能把自己的美丽发挥得淋漓尽致，堪称充满魔力的宗教。

然而能把一行人的眼球紧紧吸引到建筑物上的，不光是那些经过长期岁月洗礼的伊斯兰文化色彩，还有金色圆形拱顶和它周围屋顶上在风中不停转动的无数的螺旋桨。正是有这些螺旋桨，让人不得不怀疑起这座伊斯兰教的大圣堂莫非是艘迫降在死海之滨的巨大飞船。沙漠里经常遇到大风，就是那种刮在皮肤上就像感觉被火烤过似的干燥的热风。大风起处，清真寺的周边瞬间扬起大片沙尘，无数螺旋桨的转动更加造成一股声势。这时，这座雄伟壮观的清真寺看来就像加足马力，即将腾地而起一样。

清真寺变得越来越近，车子慢慢、慢慢地靠近了它。放眼望去，尖塔似乎无边无际地向上延伸，形状变得非常巨大。一座希腊式神殿模样的白色建筑物出现在旁边。那里看来像是玄关，因为一条石板铺成的笔直小路一直通到像是清真寺的围栏方向。这座希腊风格的附属建筑，就在玄关小路的左边。

小路尽头清真寺正面的玄关，可以看见伊斯兰建筑中常见的左右对称的吊钟型的门廊，旁边立着石头砌成的美丽石柱。石柱共有五根，因此夹在中间的吊钟型门廊共有四个。石柱上也贴着蓝色的瓷砖，密密麻麻地描绘着伊斯兰风格的图案。

车子降低车速朝着玄关慢慢开去，渐渐接近了。清真寺的后方停着两辆拖车和两辆越野车，还能看见一座大型帐篷。从玄关往里看去，由于周围阳光太过刺眼，里头看起来一片黑暗。黑暗的背景中站着四个人，全都戴着太阳镜。其中一位身材较矮的正朝这边挥手，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大，终于停止不动。此时，车子已经停在玄关小路的石板上那座希腊神殿风格的建筑物前。

刚才挥手的是位穿着长裤的女性，她下了两级台阶，在强烈的阳光下往这边快步走来。先向最早打开车门下车的吉姆·贝兹“嗨”地一声打过招呼，握了握手，然后扭头又朝着车里正在慢慢准备下车的拉里·霍华德和巴特·奥斯汀笑了笑。她戴着一顶白色帽子，脸上挂着一副雷朋太阳镜。美得比起那些蓝色瓷砖上精雕细刻的伊斯兰图案毫不逊色。她就是松崎玲王奈。

三位男子在她后面慢慢走来，站在中间的那位就是导演艾维·特芙拉。他戴着一副宽边太阳眼镜，一头留得挺长的头发在风中不停飘舞。年老体衰加上腿脚不好的巴特·奥斯汀正要下车，看起来从车身较高的越野车上下来还挺费劲，特芙拉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助他一臂之力。

外头果然正如想象的一样酷热难耐，四处充满热气和滚烫的石头味道，还有隐约闻到大海的气息，正是《创世记》中描写过的气味。

走在特芙拉导演的右边，脚步有点慢的那位有点谢顶，看来不是太好相处的中年男子就是摄影指导理查德·沃金森。左边那位有点肥胖的中年男子，则是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

“怎么样？各位还好吧？”奥利佛以轻松的口吻说道，“欢迎来到火炉。有人出现脱水症状没有？到了这里最好尽量喝水。来，请到阴凉地方来。”

“虽然没有冷气，但是阴凉地方还是相当凉爽。”玲王奈说。

“这是上帝创造出的最糟糕的地方。但是，只有这里才能诞生上帝。”导演边说，边动手搬起了一行人的行李。

发现车子到了，两位助理导演也从暗处陆续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到玄关，放在门前的石头上。

“史蒂夫·亨特和丹尼·杰克逊找到没有？”巴特·奥斯汀拄着拐杖边走边问。

史蒂夫·亨特和丹尼·杰克逊两人都是《莎乐美》的制片人，一个月前先来这里勘查外景，以后竟然音信全无。不过这事目前媒体还不知道。

“还没找到。”导演简短地回答。

黑暗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位体形细高的美女，她叫卡罗尔·达内尔。因为夏隆·穆尔遭遇不测，所以临时请出这位新近走红的话剧女演员出演希罗底这个角色。玲王奈十分欣赏卡罗尔的才华，认为她比夏隆更加出色，这在剧组人员之间已经尽人皆知。

但卡罗尔目前还未成为夏隆那样的明星，缺了夏隆，估期票房收入还是会大受影响。而且，在洛杉矶已经拍摄完毕的夏隆的镜头，都得再让卡罗尔重拍一次。因此拍摄进度也将大大放慢。

卡罗尔规规矩矩地从老人开始依序和他们握过手，嘴里连话都很少。

“现场彩排都结束了吗？”舞蹈设计师拉里·霍华德问道。

“是的。”卡罗尔·达内尔回答。

“你看这位女孩怎么样？”霍华德向玲王奈问道。

“她太棒了。”玲王奈说。

“玲王奈给了我很多指导才能演下来，学到不少东西。”卡罗尔说。

“她很纯真。”特芙拉导演说，“很久没有遇见这种演员了。”

“后生可畏啊！”玲王奈说。

“还望不吝指教。玲王奈姐姐。”

“那是自然。”

“各位，你们见过我最得意的摄影布景了吗？浮在死海上的用盐建造的宫殿。”奥利佛·巴雷特说。

“啊，我们刚从车上见过像是这类东西，但是离得太远了，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这里的清真寺来了。”吉姆·贝兹边抬头望着清真寺边回答。被风转动的无数螺旋桨的声音，只要人们不说话，就会嗡嗡地悄然传来，就像一台气势磅礴的大合奏。

“哦，我的布景比起这座清真寺，气势还是差了点儿，当然花钱多少也不一样。但不会相差太远。”

“真想马上过去看看，可是这会儿阳光太强。”拉里·霍华德说。

“噢，我看还是先休息会儿再去好些。今天休息，摄影明天开始。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建筑物里，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休息的房间。”导演说。

“里面可有让人迷路的回廊。”玲王奈也说。

“这座建筑物到底是什么？看来好像不是饭店。”巴特·奥斯汀问道。

“是座清真寺吧？”拉里·霍华德说。

“你们全都猜错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建筑，真让人满头雾水。”导演说。

“请看看这堵墙吧，各位。看来还相当新，就像为我们拍电影专门搭建的布景。”奥利佛·巴雷特也说道。

“你们再看那边。”导演努了努下巴示意道。

建筑物的入口处有扇很大的门，冲里面整个打开着，门紧贴着里头的墙壁。门的旁边，也就是稍微再往里走一点儿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白纸。导演刚才的动作像是要他们去看看纸上写着什么字。几个人走到白纸前，看了看上面写着的几行英语：

欢迎来到死海清真寺。虽然无法准备几位女佣伺候各位，但请把这里当做饭店，各位可以随意使用。这里不是用来向真主祈祷的地方，所以即使非穆斯林人士也用不着顾虑。不过遗憾的是，这里没有水、电、浴室，也没有厨师。不过，这些你们自己大概都有准备吧。我为各位准备了一些娱乐节目，也准备好了柔软干净的床铺，我想也许比起睡在帐篷里多少舒服点儿。

一位好莱坞狂热的崇拜者

“真是位奇怪的人。”巴特·奥斯汀拄着拐杖说道。他年纪最大，腿脚似乎变得越来越不方便。

“那么，这位自称的什么狂热崇拜者你们见过了吗？玲王奈，他没找你要个签名？”

“没见过。我们来这里勘查外景时，就已经发现这栋建筑物，还有这张纸贴在这儿了。这一带是个绝佳的拍摄地点，是以色列文化部所指定的开放地点之一，周围也没住着那些让人头疼的爱围观的老百姓，所以我打算接受这份好意，把我们的据点设在这里。这上头的话说得对，睡在屋里总比在野外睡帐篷舒服多了。”特芙拉说。

“我怎么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奥斯汀说道。

“我看不至于吧？这里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迹象。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屋子而已。”特芙拉语气轻松地说。

“这真是座让人不可思议的建筑物。我不是穆斯林，也从没进过清真寺，可是我总觉得别的清真寺好像不该盖成这样似的。里面带圆筒型拱顶的部分，全都建着一条旋涡式的走廊。”玲王奈说。

“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迷宫，里头的结构太复杂了。而且，这里面一间用来向真主作祈祷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这不像是清真寺。”导演说。

“这位神秘人物给我们的留言里，已经对此做过说明了。”吉姆·贝兹在一旁说道。

“艾维，我看迷宫这个字眼并不合适。所谓迷宫结构，其目的就是要让人进到里头找不着路，让人很难找到目的地，寻不到出口，对吧？但这里的走廊虽然结构复杂，还绕来绕去，曲里拐弯的，但是路却只有一条，人在里头根本迷不了路，所以我想还是应该叫它走廊有道理。”

“OK，玲王奈，看来在分析问题方面你比我强。就像我们这位女主角刚才说过的一样，各位，这个圆顶建筑里修建着几条让人可怕的复杂的走廊，它们就像蛇一样绕来绕去的。这到底是哪个好事者花那么多钱建造的呢？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这几条走廊还都是双层结构的。”

“双层结构？”拉里·霍华德问，“指的是什么意思？”

“走廊是修成两层的。要不我带你们看看去，跟我来吧。”

听特芙拉一说，四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头往建筑物里的暗处看了一眼。和外面的灼热完全不同，屋里的空气感觉要凉得多，隐隐约约地能闻到一股石头特有的气味。

“你们可以看到，这里竖着三面墙，这样就把空间分隔成四条走廊。无论选择四条走廊中的哪一个口走进去，一直到出口为止，绝不会串到别的走廊上去，所以这四条路是把我们带到四个不同的地方而设置的，中间决不会交叉。”

“你刚才说，它是修成两层的，这是什么意思？”拉里·霍华德又重复地问道。

“你们请看左边的两条走廊，进去后没走几步就能看见楼梯，从那里可以爬上去。”

“噢，那原来是楼梯啊！”奥斯汀说，“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清楚。”

“一进了左边那两条走廊，就只能爬上那座楼梯了，没有别的路。上去后，二楼又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迷宫，噢不，又是一条走廊的起点。我们得顺着走廊绕半天，才能走到出口处。”

“要是选右边那两条走廊进去的话，只能在一楼这条走廊里拐来拐去了。每条走廊可以分别通到一个出口。”

“那么出口又在哪里呢？总不会是地狱吧？”拉里·霍华德问。

“是张床。”导演简短地回答道，“这座样子像是清真寺的莫名其妙的建筑物，就像诸位看到的一样，中间是圆型的，还有四个凸出的附属部分，每个凸出的部分上都建着一座塔。我们在这里可以休息的房间就在这个凸出的部分里。”

“嗯，然后呢？”霍华德点了点头，催他接着往下说。

“大家都知道，这种凸出的部分有四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休息的房间和塔的数量一样，也是四个。刚才大家已经知道了，走廊的入口也有四个，选择其中一个入口进去后，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就可以到达四个房间中的一个。等会儿我会把奥利佛画的草图让你们看。来吧，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特芙拉轻松地说完后，提起奥斯汀的行李就想出发。

“等等，难道你们真的想睡在这座建筑里？”奥斯汀问。

特芙拉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睡过一夜了，你们也都看见了，不是都好好的吗？我们还接你们了呢！”

“你脑子不会有毛病吧？连这座建筑物是谁盖的都不知道，你们也敢住？”

“的确，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还不知道里头是不是被人设下什么套，你别忘了，我们剧组的两个制片人至今还下落不明呢。艾维，你能不能谨慎点儿？富有冒险精神是个好事情，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供房子给我们住，也不知道对方以后会对我们怎么样。”奥斯汀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

“那你说该怎么办？在外面一人搭一顶帐篷睡？你可看清楚了，这附近的地面上不是有许许多多小洞吗？你说这是蚁巢？别逗了，那可全都是蝎子窝！”

“毒蝎的窝总比中了别人的诡计好。包括玲王奈和卡罗尔在内，我真怀疑你们几个神经是不是正常？你们几位都是大明星，在好莱坞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以前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影迷肯提供豪宅供你们住，也许你们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化妆师，连对方有什么企图还没弄清，就敢睡到别人家里，你说我还能睡得着吗？不管选择哪个入口走下去，通到的那四个房间不是都没有厕所吗？如果这样，我宁愿在外面和毒蝎一起睡算了。”

“噢，对了，厕所就在拖车的旁边，淋浴设备在拖车上面。你想睡外头的话就随你的便吧。可是这一带风很大，虽然说里头既没水、没电、又没厕所，也没有人管做饭，可是在这种鬼地方，有人肯提供房子让你住，就该心满意足了。我看这位提供者已经够不错的了。”

“艾维，也许你认为人的本性都是好的，可是我看人可不像你这么乐观。”

“反正，我们先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况再说吧？现在就说怎么办还为时过早。看了以后还不放心，就在外面睡好了。”理查德·沃金森一旁插嘴道。于是，导演终于带着几位进到走廊里看看去了。

“那好，我就陪你们参观参观吧。我的腿不太好，要让我爬楼梯我可不干。”奥斯汀不大高兴地说。

“OK，那我们就走第三条通路吧，就是从左边数起第三条，从右边数起第二条的入口，从这里可以通到最靠左边的那处凸出部位了。我和玲王奈他们昨晚就住在从左边数起第一和第二两条入口通着的地方，可是第三和第四个入口还没人进去过。”

“看来你们对这座幽灵鬼屋还挺感兴趣的。这可不像迪斯尼乐园的鬼屋好玩噢。”

“巴特，我看没那么可怕吧？”导演以他那惯常的轻松的口吻说道，他自己也许就是个典型的见怪不怪的美国佬。

从走廊入口往里走了没多久，前头便无路可走了，只能顺着墙往右拐。挡住去路的这堵墙上贴着绿色的瓷砖，一幅优美的阿拉伯风情图案展现在众人面前。走在前头的玲王奈点亮手电筒，伸手摘下了太阳镜，墙上的绿色瓷砖似乎看不到尽头。

确实，称这条路为迷宫倒也十分贴切，虽然看不到把人引入迷途的岔道，但不断地拐来拐去，让人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有些地方还要绕一个大圈，一路上还见不到灯光。不过这也难怪，因为在这个人迹罕见的沙漠里，根本就不可能通电。

一行人走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到达了这间圆型的房屋里。

“这里就是外面能见到的圆形屋顶的正下方了。”和玲王奈一起，站在一行人最前头的特芙拉说道。

“一层正如各位见到的一样，是一点不见光亮的。但如果选择第二条通路走，就会到达这里的上方。在那里光线能透过圆顶透下来，比这里漂亮多了。”玲王奈说。

“对了，玲王奈他们几个演员就选择走那条道。”导演解释说。

巴特·奥斯汀和拉里·霍华德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但是一楼这里看不出有任何吸引人之处，而且黑洞洞的。玲王奈举起手里的电筒往上照了照，这时大家才发现，天花板相当高，和热锅似的外头比起来，这里还有几分凉飕飕的感觉，也许正是由于天花板高的缘故。

“我总觉得，刚才我们像是在建筑物的圆顶下面绕着走了一圈似的。”吉姆·贝兹说。

“正是如此。我们看起来像是左拐右拐地绕来绕去，其实只不过是围着中间绕了一圈而已，其实我们只是回到刚进来那个入口旁边的屋子。”奥利佛·巴雷特说。

“设置这种机关也太低级趣味了！”拉里说的话开始难听了，“修造出这种玩意儿来有什么用？在这几个凸出部分的外头各开个门不就得了？”

“哎，算了。和我们的电影不也很相似吗？前头那些内容尽在故弄玄虚，等到玲王奈出场跳舞时，观众早都不耐烦了。可是如果把莎乐美的舞蹈搁在前头，电影刚放十五分钟就没人看了。”

“这也许就像电影里把情节拉长了一样，盖这座建筑的人，让我们在走廊里绕来绕去，不会只是让我们慢慢欣赏那排阿拉伯风情的瓷砖吧？”理查德·沃金森说。

“又没个亮光，怎么个欣赏？”拉里·霍华德一肚子不满似的说道。

他已经开始热得满头大汗了，一边摸出手绢在额头上擦个不停，一边说道：“起码每间房能开个窗户就好了。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倒不如先把行李拿进来算了。”

“人要是闲极了，便会想出许多无聊的主意，万圣节的假面具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

“你知道万圣节上出了不少强盗吧？他们也学会了脑袋上顶着个南瓜，一边乐呵呵地跳舞，一边杀人，听说这种歹徒最近多起来了。”奥斯汀说。

“好了，大家走了那么远的路都辛苦了。门外头阳光辉灿烂的世界正等着我们呢。”导演说着，伸手打开了门。然而大家的期待就像当头被泼了桶凉水似的，完全破灭了。门外依然是一片漆黑的走廊，略显弧形的走廊上四个门并排挨着，这里的走廊上也贴着绿色瓷砖。

“光线就在这四扇门的那边。这里可以简称为绿栋，因为每座走廊涂成不同的颜色。刚才在入口处看到的，最左边的是通向黄栋的黄色走廊，第二条通路是红的，第三条通路就是这条绿的，而最右边的是蓝的。连接走廊的这扇门没有上锁。”导演说完，打开最近的一扇门。门打开后，出现一间墙壁涂成奶油色的空荡荡的房间。但是这间看似普通的房间却让大家猛地精神一振，因为房间里见到了亮光。

里面除了摆着孤零零的一张床外，没有其他任何家具，屋里却显得很宽敞。虽然只在靠墙的一个小洞里透进来一丝亮光，但是在黑暗中待了好久的一行人眼里，却产生了光线十分充足的错觉。而在光线落下的地方，就像上帝向他的子民指引通往天国的道路似的，竖着一把木制的梯子。

“来吧，各位。请往里面走。就像大家见到的一样，这间屋里有光线透进来，这是因为在二楼天花板的边上，镶着一圈仅有三英寸宽的一块玻璃可用来采光。请到梯子旁边看一眼，哦，就是这儿。从这里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对吧？爬上采光位置下方的这个楼梯能到二楼，二楼和一楼像这样连通着的，中间没有门隔开。这里实际上算是跃层楼式的公寓呢！”

这时，两位助理导演提着行李陆续走了进来，他们满头大汗，刚把行李放在床上，就急着掏出手绢擦起汗来。

“这里简直就像是监狱！”拉里·霍华德又骂开了，“窗子在哪儿？”

“根本就没有窗子啊。”

“那么盥洗室呢？衣柜呢？”

特芙拉默默地左右摇了摇头说道：“就像各位见到的一样，不用说，电视、立体声音响也没有，更没有什么酒吧和陪酒女郎。对于习惯了享受比佛利式奢侈生活的人来说，这里根本就是座坟场。”

“连关押死囚的小屋子都给开个小窗户啊，这里连撒泡尿的地方都没有，这太不像话了！”

“可是想撒尿可以随便到外头去啊。”

“什么？我得从那条让人脚发麻的走廊出去撒尿？走到半道上肯定就憋不住了！这里没有浴室，没有水，没有电，也没有餐厅。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拉里激动地摊开双手，终于忍不住大声嚷了起来。

“可是这里有张床啊，还有一盏煤油灯呢。如果先设想咱们是来露营的，那就算是天堂了。”

“这种鬼地方你们还真能忍耐得了？”

“如果隔壁有座希尔顿大饭店，当然我毫不犹豫就住进去了。可是拉里，你得知道，这可是在死海边上啊！有个屋顶就不错了。”特芙拉说。

“还有，钥匙呢？门总得锁上吧？我知道上下两层屋子之间没有门，也许这是为夫妇俩或同性恋准备的。可是外头的两扇门总该有锁吧？”拉里又抱怨道。

“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沃金森用讽刺的口吻说。

拉里毫不客气地走到门边，背对着众人，双手一摊说道：“大家都看见了，根本没有。”

这时，奥利佛·巴雷特说：“顺便告诉大家，通向外面走廊的门也没法锁。”

“不过，刚才我们进来时走过的玄关的门，倒可以从里面关上。”特芙拉说。

“你说的是什么？”巴特·奥斯汀问道。

“我说的是刚才进来时的那四个走廊的玄关。四个走廊的入口处不是共有四个门吗？只有那四个门上分别都各有一根又粗又结实的门闩，可以从里面把门顶住。”特芙拉说。听过他的解释后，一行人中今天刚到达的几个人不说话了，他们也许正在心里思考着，为什么这座建筑物的设计者要把它设计成这样。

“各位请看，这是张这座清真寺的草图。”奥利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大家纷纷把头凑了过来，盯着这张图看了起来。

“刚才你说，只有玄关的门有门闩，这到底是什么目的呢？”巴特·奥斯汀问道。

“这也就是说，谁也无法从外面进到这个石头箱子里来。只要把门闩上，这里几乎就成了一座要塞了。连采光口和透气孔都开在天花板上。说到小孔，总共也就是这几个了，蚂蚁也许还能爬得进来，根本就进不来人。只要不用大炮来轰，我们在里面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特芙拉说罢，奥利佛又接着说道：“而且，我们是被分成完全独立的四个小组，只要住进这四种颜色中的一栋房子，那么几个人就是一家人了。直到第二天早晨约好的集合时间止，这四个小组是完全分隔开的。”

“你在说什么？”拉里问道。看来他一直在考虑着。“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家被几扇门分别隔开了？”

“不。我是说，从空间位置上来说我们四个小组其实离得非常近，却隔着很远的距离才能见到，就像分别住在相距两百码的建筑物里一样。”

奥斯汀也松开一直按在额头上的食指说道：“还真是这样。我们刚才走了那么远，却离开原来的位置只有那么点儿距离。”

“的确是这样。黄栋和红栋之间只不过隔了两道墙，但是若要走一趟的话，却得走刚才两倍远的路才能到达。看了这张图应该就知道吧。从直线距离来算，我们就像在相距两百码外远的两栋小屋里住着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看懂了。这条迷宫似的走廊，其主要的作用就是想把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隔得远些。”

“奥斯汀，我虽然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谁会想做这种事？其目的又是为了什么？”特芙拉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艾维。也许谁得罪过什么人，这我哪能知道呢？”

“奥利佛，你得罪过谁吗？理查德，你呢？玲王奈呢？噢，你的可能性挺大。吉姆，你怎么样？你倒不像有仇家。巴特，那一定是你了，快说！你到底干过什么得罪人的事？”

“这座建筑物如此奇怪，我想，也许它在哪里还安装了什么机关。”巴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巴特，你不是刚把这条走廊好好走过一遍吗？哪像安着机关的样子？到处都只不过是水泥墙而已。我们已经花了三天时间，仔仔细细地检查过这座房子了，哪儿都没有发现什么暗门或者探孔之类的东西，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头屋子罢了。那种哄孩子的机关迟早会被发现的吧。我看，这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跟我们美国的家一样。”

“那好，我知道了。那我们晚上就睡在一起算了，我提议把床集中在一起，每间屋子里各摆两张床……”

“床怎么搬得动？那条走廊那么长。每间屋里摆一张床，每家饭店的规矩也都是这样的吧？我看就这么算了。”特芙拉说。可是巴特·奥斯汀还是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还是不喜欢就这样。很显然，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我觉得，如果我们这么分开住，肯定要落入别人的圈套。”

“可是睡在外面的沙地上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这里离市区好几百公里，如果有人想谋害我们，在外头岂不是更加方便？”

于是，这场对话到此结束，因为谁都想不出要说些什么来。

“好吧，讨论到此结束。我们来分配一下房间吧。”看到巴特·奥斯汀和拉里·霍华德都默不作声，特芙拉导演说道，“第二栋房子几位演员已经在用了，第一栋是我和沃金森几位编导人员，第三栋嘛……”

“给我们几位老头当养老院算了。”拉里·霍华德提议道。

“那么第四栋就让录音组和管道具的几位人员住，再加上奥利佛先生，我看基本上就这样简单分一分行吧？要是嫌住的人太多，也可以自己互相调整。问题是我们怎么称呼这几栋屋子，把它们称做第一栋、第二栋也太没意思，而且用编号区分房子更容易混淆，我看干脆就按颜色来称呼吧。玲王奈他们几位演员住的是红栋，我们几位导演和摄影指导，以及摄影师们住的是黄栋，舞蹈设计、化妆还有红栋里住不下的演员就住这个绿栋里，发型化妆还有美术指导、道具管理以及录音组的工作人员就住蓝栋。基本上这么分配了，大家看，没问题吧？厨师就住在外面的拖车上算了。”

“如果接待我们的主人能露一面就好了。”霍华德大声嚷道，“也免得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了。在门上贴一封信就把我们打发了，这种办事作风跟衙门似的。”

“你也别这么说，这叫做背靠背式服务，双方可以不照面，对我们来说这也是最安全的。而且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有一处一流饭店也比不上的娱乐设施。来，我带你们看看去。各位，请这边来。”导演边带头往外走去，边回头说道，“真对不起，巴特也许很难上得去。请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好吗？”

巴特默默地举手表示赞同。

导演率先登上楼梯，楼梯是木头做的，和梯子没有多大区别，是临时安在这里上楼用的。从楼梯爬上二楼一看，那里也是一间和楼下一模一样的屋子。房间里单调而宽敞，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床。不同的是，二楼的床头旁还放着一张带抽屉的小柜子。

楼梯的边上附近光线最明亮，抬头往上看去，可以从一道窄缝里看见一小片一丝云彩也没有的蓝天。那是因为顶上镶着一条细长的玻璃用来采光。这就是上下两层房间白天唯一能看见的一点光线了。看来，为了让光线可以充分透进下面的房间里去，所以上下两间房间里都没有隔开的墙或者门，而且，楼梯也造得极其简单。

特芙拉站在床边，又开始做起自己最得意的演说来：

“各位，在此我还有另一个提议。四栋房子的名字我们已经决定用颜色来称呼了，再就是区分一下房间号码。

每栋各有四个房间，因此我想用顺时针方向给房间编个号：一号室、二号室、三号室，和四号室。

这四个房间分别还有上下两层，也就是上房和下房。因此，你们觉得把叫做一号上、一号下、二号上、二号下好不好？比如说我们现在待着的房间就叫做绿栋的二号上。如果各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主意，我想就这么决定了吧。之所以我想带各位到绿栋的二号上这个房间来，不为别的，是因为这玩意儿。”

特芙拉导演指着墙壁。大家扭头一看，原来那里有个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梯子。梯子垂直地贴在墙上，一直通到上面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口，洞口里能看见四角形的金属板。

“这个梯子只有各栋的二号上房间里才有。各位，做好登山的准备了吗？”

特芙拉说完，走向梯子径自爬了上去。众目睽睽中，身躯高大的他很快把脑袋伸进天花板上的洞里去，用手抓住洞里头的金属板。

“这个金属板其实是个可以往上掀开的门。像这样往上推，只要没有患上关节炎，我想谁都能推得动。”

说着，他伸手抓住表面长着一层铁锈的灰色铁板往上一推，哗的一声，铁板往对面倒了下去。

“来，各位请跟我上来吧。”

接着，他继续往洞里爬了上去，先是头，接着是上身和腰部，慢慢看不见了。大家有点儿犹豫，纷纷往后躲了几步。这种时候表现得最勇敢的一般就算是玲王奈了，只见她迅速抓住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于是，大家也就不再犹豫，一个个跟着往上爬了起来。

爬上固定在墙上的梯子后，再穿过那个正方形的洞口一看，上面原来是个直径十几英尺的圆形平台。跟下面宽敞的房间不同，也许是因为地方狭窄，或者是外墙直接被太阳晒透了的缘故，空气中显得有些闷热。不过，由于这里空气的湿度比较低，感觉还不算太难受。

圆形地板的角落里，安放着一座螺旋状的梯子。到了这里，拉里和吉姆俩人终于想起来了，这里的位置其实是附设在建筑物外的四座塔里的一座。

“既然我们已经爬到这里来了，就没有理由不继续爬到顶上去。各位，这里只是稍微比下面热点儿而已，如果能加把劲爬到顶上去的话，就可以看见天堂了。”

特芙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时，他的身子已经爬到螺旋型梯子很高的位置了。他低头向后面的人说完话后，又接着迅速地往上爬去。紧跟着他爬上来的还有玲王奈、拉里·霍华德、吉姆·贝兹和奥利佛·巴雷特四个人。受到特芙拉的鼓舞，他们几位也都一个接一个地跟着爬上了螺旋梯子。

五个人终于爬上塔顶后，只觉得一阵阵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起，远处不知从哪儿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声音慢慢地越来越大。甚至能感觉到塔顶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四周的空间越来越狭窄了。这是因为越往上爬，塔尖也变得越细了。

又往上爬了不久，螺旋梯子终于到头了，这里又是一个圆形空间。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后，站在一起已经显得很拥挤了，因为这一小块地方的直径只有几英尺了。

“哇——”吉姆·贝兹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声。这里有一个开口，位于塔的最顶层。从这个开口望去，荒凉的沙漠、红褐色的岩石、堆满瓦砾似的山丘，还有一望无际的荡漾着湛蓝色水波的死海，全都一览无余地呈三百六十度地展现在大家的眼前。从开口处灌进来的强风呼呼地响着，里头听到的风声原来就是从这里传进去的。沙漠里吹来的风虽然带着一股热气，但由于空气较为干燥，所以刮在身上感觉还挺舒服的。

“这简直太棒了，完全没有人的痕迹，是个死亡的世界。”贝兹轻声说道。

他一动也不动地呆呆望着前方，说：“我怎么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风景似的。人要是死了以后，我想灵魂也许就会到这种地方来。我那个死了的儿子，没准灵魂也在这里呢。”

听到他的话，大家全都默不作声了。

刚才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嗡嗡声也知道来源了。开口处的正下方就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圆顶，圆顶上安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螺旋桨，在沙漠吹来的强风中不停地转动着，发出那种沉闷的嗡嗡声。

“这些螺旋桨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一向话语刻薄的霍华德开口问道，“作为一种装饰品一点也不觉得好看，反而吵得要死。”

“我可不这么认为。看到眼前这些一起转个不停的螺旋桨，可以激发我的创作灵感。”美术指导巴雷特说道。

“这让我想起《魔鬼的发明》那部片子，还有卓别林的《摩登时代》。”玲王奈也说。

“是啊。还有那部《大都会》和《未来世界》。当年，作者要表现未来的时候，都会选择一堆齿轮或者螺旋桨乱转的画面来表示。所谓实现了机械文明，也许最直观的就是给观众留下许多轮子乱转的印象吧。我的做法也差不多，我曾经运用在银幕的各个角落安上许多转动的齿轮，这样就可制作出一大片稻田随风摇摆的恬静的田园风景了。那场面真让人怀念！”

奥利佛·巴雷特拼命把头贴近开口往外瞧。开口虽不算太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人的脑袋都无法从开口处伸过去。

从开口处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其他三座塔。其余三座塔顶的瞭望台也都设计得一模一样。顶上的小空间里有道纵向的开口，塔尖和圆顶一样，全都涂成黄色。在尖尖的屋顶上也各安装着一个螺旋桨，在风中不停地转动。按道理来推测，这座塔上大概也安着一个同样的螺旋桨吧。

“每座塔的屋檐上都贴着不同颜色的瓷砖，因此，哪座塔里是哪个颜色的房子，从外头看便一目了然。如果对方也爬上自己住的那栋房子的塔顶，站在这里大声说话的话，也许就能简单地彼此沟通了，因为相互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如果走路的话，就有百倍以上的距离了。”特芙拉说。其余三座塔顶都很寂静，展望台上也不见人影。

“实际上，我们互相之间真离得那么远吗？”发自内心的不安使霍华德开口问道。

“不，我们手里握有无线对讲机这种文明的利器，大可不必担心。”导演回答道。

“那么，对面那座贴着红色瓷砖的塔里，就是玲王奈她们住的屋子？”吉姆问道。

“是的，但是只有那座红色塔顶不能上去。”奥利佛回答。

“只有我们那间屋子通往塔顶的金属板打不开。”玲王奈接着说。大家都歪着脑袋不做声。

“无论如何，这里看到的真是不可思议的风景。在以色列还能看到这样的风景，真是出乎意料。也许正是因为这里就是上帝的国度。原来如此，觉得似乎完全理解了。”吉姆·贝兹平静地说。

“这里的风景的确动人心扉，尤其是这片数不清的螺旋桨，还有空中遥相呼应的四座塔尖，连我这样的无神论者也会想起上帝。”

“那么，霍华德先生还有吉姆，那位谜一样的主人提到的，为我们准备好的小小娱乐节目，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各位如有兴趣，请过来鉴赏一番我的作品——那座漂浮在死海海面上，用盐块搭建的布景阳台吧？”奥利佛指着眼前浩瀚的死海，还有海中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白色冰山似的景物对大家说道。由于距离太远，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楚，但可以看出体积相当大，从这里望去，简直就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岛。

“噢，那就是你们搭建的啊！果然很有气派。虽然离这里远了点儿，但和这里的景物太协调了，看上去就像天然存在的岩盐小岛！”拉里·霍华德不禁感慨地说道。

“看起来像座冰山，其实不是。上头到处都是棱角，很像水晶砌成的巨大晶体。”吉姆·贝兹说。

奥利佛听了使劲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那完全是用盐块垒成的城堡。根据剧情的要求，它得用岩盐来搭建。如果大家不累的话，真想带你们一起过去看看。不过太阳快下山了，真希望你这位舞蹈设计大师能近距离地欣赏我的杰作，亲自用手摸一摸，站在上头好好亲眼看看。”

33

死海的海面上，一艘大型汽艇乘风破浪，正朝远处的布景地直驶而去。船上站着的是舞蹈设计师拉里·霍华德、化妆师巴特·奥斯汀、发型设计师吉姆·贝兹、录音师彼得·法布雷、录音助理艾迪·托玛森和马隆·瓦伊达等一行人。清爽的海风迎面扑来，吹得众人的头发在风中飘舞。不用说，担任讲解的当然是设计和建造出这座大型浮岛布景的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了。

“这可太让人惊讶了！从近处看，简直堪比一艘船，像艘大船似的！”拉里·霍华德一路上赞不绝口。船一靠近这处海面上的宏伟壮观的布景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宛如一座白色的盐块垒成的小岛。

“也许有一座楼房那么大吧？死海的管理当局对环保的要求很严格，连一艘船下水也很难得到许可。我们原想在岸边搭建这座布景，但是根本批不下来。不得已，后来只好改为搭建在海面上，好容易才得到他们的准许。布景的材料绝大部分都是从美国运来的，只是在海上组装成的而已。”

“那些盐的结晶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我们尝试过各种不同的方法。在美国做好之后运来的几乎都是增强复合纤维，粘合部分的材料使用的是特殊橡胶，在这里补充制造时使用的是石膏。而顶上耸立着的那根是金属制成的。”

“那是一把剑吗？”拉里·霍华德向这位设计者问道。

“是的。那是剧情进入高潮时，用来承接上帝发怒后发出的雷电的道具。因此，我还在剑底下安装了一台很大的变压器，还有蓄电池和放电装置，从剑尖放出电流来。”

“噢！”巴特·奥斯汀佩服地感叹道。

“整座布景是浮在水面的吗？体积如此庞大，完全看不出是漂浮着的，简直就像一座小岛。”吉姆·贝兹说。

“阳台那部分看起来像是石头造的，里头使用钢筋了吧？”

“用了可不少。为了在阳台上空使用自动摄影机移动拍摄，我还拉了一些钢丝绳。虽然没有仔细计算过，但可能使用的钢筋总共得有好几十吨吧。如果不是在死海上，它早就沉了。”

“这座阳台实在太大，看起来太壮观了！有了它，影片的档次马上就不同了。”

“听到你的夸奖，我太高兴了，巴特。噢，码头在后面。”巴雷特驾船绕到后面。于是刚才还在身后的，带着四座尖塔的清真寺，又正好面对着他们的视野。

“这座布景可太棒了！奥利佛，绝对不比那座清真寺差。”拉里说。

“谢谢夸奖，拉里。喂，巴特，小心你脚底下。”

“奥利佛，你是怎么让它停在这里的？只是浮着而已吗？我看风挺大的啊。”吉姆说。

“下面拴着锚呢，而且底下还拉了根绳子，把布景和那座清真寺捆在一起了。黄栋屋子的墙上正好钉着个很合适的套环，也许是用来拴骆驼用的吧。我把绳子绑在套环上了。大致上风都是从清真寺方向刮过来的，布景总是往这边，也就是往清真寺相反的方向漂。但是已经可以放心了，因为布景已经和清真寺绑在一起，一点也不会动了。高速公路是从清真寺的后头经过的，所以拉根绳子并不影响车辆的通行。”

“嗯，原来是这样。玲王奈他们已经在这里排练过了吗？”拉里·霍华德问。

“已经排练过上百次了。今天还排练过呢。她说已经随时可以开拍了。”

“那太好了。噢，这个不错，舞台上还铺了层塑胶呢。”

“照明也很完美，从各个角度都能打出光线来。两台喷雾机分别安装在舞台的两侧，还备有四台大型发电机组，已经安放在船底位置上了。”

“这么重的家伙居然还能浮起来，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如果放在其他湖里，早就该沉下去了。”

拉里·霍华德站在死海阳台的中间，咚咚地踩了两脚舞台，接着两手一摊，旋转了一圈说道：“这可真不错，站在这个布景上，连我这个老头都想跳起舞来，实在做得太好了！”

“一点都不感觉摇晃。”吉姆说。

“因为体积太大了吧？我看大小赶得上小型豪华客轮了。而且，除了那把剑的放电装置外，重心全都在下面，在水里头。就算电影里那头‘金刚’使劲在上头翻跟斗，只要它停下来，布景马上就会恢复原状。”

“你是说翻跟斗也不怕？”

“只有金刚才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个布景就像金字塔一样，底部做得特别大，我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保证绝不可能颠覆过去。而且一般的风浪也不可能晃动它。即使有时候风刮得大，使用带三脚架的摄影机完全也能拍摄，绝不会再有拍《大白鲨》时出现的麻烦。”奥利佛说。

这里提到的拍摄《大白鲨》时出现的麻烦，是指大导演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拍摄从船上追逐大白鲨的镜头时发生过的小插曲。他原打算把摄影机的三脚架固定在船上，但摄影师却坚持自己用手抓住摄影机拍摄。他的理由是，用固定三脚架的方式拍摄的话，观众看到的效果容易产生晕船的感觉，结果斯皮尔伯格采纳了摄影师的主张，把这个重要镜头用手持摄影的方式来拍摄。最后手持拍摄拍出来的画面反而很稳定，电影也因此大获成功。

“嗯，这家伙好像一座巨大的山浮在水面上，相当稳定。”巴特·奥斯汀在舞台上走了一圈，停下来后，拄着拐杖抬头望着天空说道。从舞台上可以望见这座巨大的盐山高高的顶部。

“这顶上可够高的吧？从底下到山顶的剑尖足有六十英尺高。”巴雷特解释道。

“可是剧本上好像没提到那把剑啊？”奥斯汀问道。

“这是特芙拉导演出的主意。我们在安装这座布景时，他突然心血来潮，提出在剧情达到高潮时，要加进一个镜头，让雷电从那支剑上劈下来，整个布景要在电光雷闪中垮塌掉，所以我才急忙安上去的。”

“原来是这样。上帝发怒了啊！难道导演真想把爆破组再叫到这里来？”

“想倒是想这么做，可是就算等上一百年，以色列的旅游局也不会批准吧？即使我们拥有好莱坞的巨额资金和以色列政府强有力的渠道也不可能得到批准的，所以这里只能拍摄放电、爆炸和崩塌的镜头，回好莱坞后再用缩小的模型进行补拍。”美术指导解释道。

“盐块的结晶一个个都那么晶莹透亮。看上去就像冰块似的，充满了北极风情，在灼热的沙漠里能做出这种东西来，不但太有想象力了，而且很能说明设计者的实力。这几处扶手本来该用石头来做的，可是你看这雕刻多精细！根本看不出来是用塑料制作出来的。舞台离水面只有一英寸，要是风浪大的时候，海水也许都能没到舞台上来。这玩意儿制作得实在太逼真了。如果当时批准我们在岸上搭建这座布景的话，我想效果不会这么好吧？真是歪打正着啊。”巴特说。

“剧情达到高潮时，整个布景电闪雷鸣，能制造出暴风雨来临的场面。等我们拍摄结束后，这座布景中大部分还能拆下来运回美国去，我打算重新组装后把它立在派拉蒙电影公司的游泳池旁边。”

“拍电影就像打仗一样。只要肯花钱，舍得投资，就能把胜利牢牢抓在我们手里。噢，这就是升降梯吧？用它把约翰的头颅送上来的吧。”巴特·奥斯汀说。他朝盐块的结晶之间露出的四方形洞口慢慢走了过去。

“是的。升降梯的洞口就在这个位置，和那边希律王和希罗底坐的沙发正好对着。拍摄时镜头扫过他们俩的肩膀后，再专门给那个头颅来个大特写。”

“原来是这样。”

“可是，这台升降梯有点过时了，就像独立战争时代的留声机那样，是用手来摇动的。剧中只有两处用到升降梯，只有刽子手下到地牢去，和把约翰的头颅送上来这两场戏而已。为了这两个镜头改成电动式的，我觉得太浪费了，何况这里的电力也不足。来，现在让你看看，你到下面来。噢，对了，巴特，你乘升降梯下去。”美术指导说完后，就走进那个阳台中央，像是在盐山中挖出的洞穴里去了。

“从旁边的码头也可以直接走进地下来，不过从这边走要近得多。”奥利佛一边往里走去，一边解释着。跟在他身后的是拉里·霍华德、吉姆·贝兹、麦克·贝利和佩里·波诺四个人。负责录音的几位技术人员没什么必要了解升降梯的功能，他们继续待在阳台上做进一步的检查。

“只要到了后台，见到的场面就差多了。到处是裸露的钢筋，三合板整个看得一清二楚，穿着牛仔裤，满身大汗的工人跑来跑去，实在大煞风景。来，往这边走。”

后面有一个楼梯。

“这里尤其适合开场独特的演唱会。只拍一回电影就拆掉，实在太可惜了。完全可以找来十个一流的摇滚乐队，轮流上台演唱，观众全都乘船观看表演。我看名称就叫做‘摩西演唱会’得了，一定获得成功。”吉姆说道。他是摇滚乐迷。

“这个主意不错！可是最怕演唱会一旦结束，这里垃圾就该堆成山了。”奥利佛一边小心翼翼地从钢筋上铺块木板搭成的楼梯下来，一边说了几句扫兴话。这座布景内部连个窗户也没开，但周围却很明亮。因为使用增强复合纤维制作的盐块结晶框架，隐约可以透进外头强烈的阳光。

“开场演唱会固然不错，要是我的话，宁愿在这里召开一场正式舞会，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都行，要是选在月亮明亮的夜晚那就更好了。大家穿上晚礼服或者燕尾服盛装出席，就在那座清真寺前集合，然后乘坐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向海面驶来，把大家接到这座岛上。台下配上一流的伴奏乐团。不管探戈、吉鲁巴还是华尔兹，想跳什么都行。”

“大家各有不同构想固然很好，但我是个现实主义者，只要听到这些想法，首先就得想到资金筹措问题，脑袋马上就大了。光是这个布景，购买材料加上运到这里来，足足花了一百万美元还不止。拍完戏后，就算就地处理，光是拆解费用就要花掉三十万。听说现场还得从美国请来那么多人当观众，实在不知道最终要花多少钱。这些群众演员一人得要多少报酬，现在还不得而知。如果你们要提出那种计划，我是头一个要提反对意见的。”美术指导边说边走下楼梯。

“喂喂，总不能连个梦想都没有吧。”拉里·霍华德说。

“梦想就得花钱，早点儿丢开岂不更好。”奥利佛针锋相对地反驳道，“好了，有关梦想的话题告一段落，下面该谈正事了。这里已经处于水下，正是升降梯的正下方。各位已经看到了，升降梯的轿厢现在升到上面了，所以里面只是空的。我把它降下来让你们看看，要用这个。”

奥利佛指着轿厢子旁边的钢骨圆盘，握住一个附在把手上的凸起，开始转动。圆盘像是卓别林时代汽车上的大型方向盘。

“喂喂，轿厢里面还要搭乘两个大块头的刽子手呢，这么简陋的家伙能载得动吗？”拉里·霍华德挖苦似的问道。

“搭乘两个大块头那算什么？就算一头大象也不费劲，因为只往下降。”

“只往下降？噢，对了。”拉里说。

“往下降的话，只要转动圆盘就行，不必用力。乘客本身的重量就会使它自然下降。可是相反，如果搭乘两个大块头向上提升到舞台上，那可就费大劲了。这种活我可干不了。但是这场戏里往上提升的只有约翰的头颅和一张桌子而已。”

“原来如此。两个大块头男人只往下降，要升上去的只有约翰的头颅，这样的话，用圆盘来提升就足够了。”

“是的。”

升降梯轿厢降了下来。巴特·奥斯汀背对大家，拄着拐杖站在轿厢里。

“这个设计对于腿脚不便的人来说，真是太方便了……咦，我怎么转了个方向？”从升降梯上下来的巴特说道。

“因为搭建布景方便，没办法，只能将就点儿了。喂，你们几个负责道具的，把桌子上摆的那个特殊制作部门加工出来的得意之作让大家看看。”奥利佛一边说，一边把桌子上那块就像美术大学雕刻系教室里常摆着的沾满石膏和颜料的布掀了起来。

布的下面出现了一个让人恶心的东西。如果旁边站着的是洛杉矶警局的路易斯和莱恩的话，也许看见后会神色大变吧？拉里、巴特、吉姆、麦克和佩里几个人全都皱起了眉头。掀开布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制作得十分精巧的道具——约翰的头颅，简直就和扮演约翰的杰洛姆·米兰德的脑袋一模一样。放在银盘上的头颅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

“快把那张桌子搬进升降梯里去，再把这个头颅连银盘脸朝后放在桌子上，然后转动圆盘把它升上去。喂，巴特，你老在升降梯里待着干吗？别妨碍别人干活了，赶紧出来吧，不然头颅放不下了。”

“你不是还得把我弄上去吗？”

“我可不想去转圆盘，你请他们几位帮忙吧。可是把你弄上去以前，我要先把顺序跟大家说明一下，快点出来吧。各位，我们先来练一遍吧。先把桌子放进去，对了！然后再把头颅放上去。盘子没法固定，小心别打翻了。”

负责道具的两个人把桌子搬进升降梯的轿厢后，小心翼翼地端起头颅，说道：“噢，还挺沉的。”

“和保龄球的重量差不多，这是根据实物的重量做出来的。莎乐美跳舞的时候，总不能举着个气球跳吧？重点儿才显得真实。”

“可是放在盘子里相当稳当。”佩里·波诺说。

“跟这座布景一样，制作时已经把重心放在颈部附近了，所以不容易倒。好好，这就行了。那么，大家请过来，转动这个圆盘看看。”

麦克·贝利握住圆盘的凸起，战战兢兢地转了几圈。升降梯开始缓缓地往上升。奥利佛不满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可不行，得转得快点儿。对了，这种速度还差不多。待会儿再问导演行不行。好了，我的说明到此结束。把头颅再放下来好吗？等升降梯下来后，把桌子连同头颅一起搬出来就行，再用布把它盖起来。最后再把咱们这位老先生给弄上去。我想，总比人头得重多了吧？”

“我的脑袋还和身体连着呢。”巴特·奥斯汀说道。

34

一条二十码长，铺着石板的小路一直通到清真寺的玄关前，站在路上，面对清真寺的话，顺着左边的那条碎石路往前走，可以看到清真寺的旁边附着一座希腊神殿式的建筑。这座石头砌成的建筑也很特别，毫不逊色于里面建着几条曲里拐弯的走廊、屋顶上还安装着无数螺旋桨的那座与众不同的清真寺，以及好莱坞制造的、浮在盐湖上的那座独一无二的布景。

一楼的景观并没有什么特别，无非和雅典著名的帕台农神殿的遗址十分相像就是了。但以色列这座神殿的屋顶还很完整，平常就算下点儿雨，躲在里头也淋不湿。可是如果碰上暴风雨，尤其是斜着浇过来的话，避雨的也许就会淋成落汤鸡了，因为一楼根本没有墙。

巍峨的屋顶正面有一个三角形的屋脊，屋脊上装饰着取材自希腊神话里的浮雕。屋顶下只竖着一排圆形的柱子，四面敞开着，没有一堵墙。拉里·霍华德和巴特·奥斯汀来到这里的那天，因为刮着大风，虽然躲在这座希腊神殿的屋顶下，但风卷着尘土和小石头却不停地砸在小腿上，和待在旷野里相比，并无太大的区别。

外景队一行人私下曾探讨过好多回，这座建筑的设计者或者拥有者为何要把房子盖成这种样子？但是，起码从建筑意图不明确这点来说，这座希腊式神殿和旁边的主建筑清真寺没什么两样。清真寺里只有几张床铺和几条莫名其妙的走廊，连浴室、厕所和厨房都没有。这可比洛杉矶最差劲的汽车旅馆还差得远。

“我也弄不太清楚。可是总觉得这些建筑是不是也和我们搭建在死海上的布景似的？”特芙拉导演说，“那座人工岛是我们摄制组为了取景而赶制出来的。根本就没想过在那儿住，也没打算让玲王奈的影迷们来参观。我想，建造这些建筑物的目的是否并不是为了居住？这是我这个老电影人的知觉，猛一看外观是否宏伟而豪华，但仔细看过后就能发现，其实内部细处的结构非常粗糙。当然了，这些难看的细节是绝对不会拍到电影里去的。”

“你是说，这几座建筑也是搭建的布景吗？”理查德·沃金森问道。

“我没这么说。它们可比布景漂亮多了。但我总觉得它也是类似的东西。肯定是为别的什么目的搭建的，虽然那么大，但肯定不是真东西。哪儿见过穆斯林肯把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和希腊的神殿并列建在一起的？这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两种宗教的信徒吗？”

“那你说，建造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暂时还不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吧。”

这座希腊式建筑物的奇特之处不仅在于让人感觉只为了营造一种气氛，并无实际意义的一楼，它竟然还有地下室！背朝清真寺，转过身来面对着希腊神殿时，可以见到建筑物前方有一段通往地下的陡峭的台阶，下了这段台阶，就能见到一扇巨大的金属制作的大门。大家使尽全身力气，把这扇沉甸甸的金属门推开后，展开在众人面前的，居然是和一楼那个桩柱结构的空间一样大的，空空荡荡的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又成了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整个地下室里竖立着很多圆形柱子，这和一楼是出于共同的构思理念设计出来的，对此不必大惊小怪。然而和一楼的柱子是石头建成的不同，地下室里的柱子全是金属制作的，是一种灰色的什么金属，而且数量非常多。

对着柱子又嗅又摸了好半天，奥利佛才开口说道：“这不是铅做的吗？”柱子的表面贴着一层铅，而且地下入口的大门的内侧，也包了一层像是铅的金属。

稀奇古怪的不但是柱子，两根柱子之间还用一块金属板连在一起。无数柱子之间的东西方向，凡是有块长方形地板的空间，在距离较短的那边，全都用板子把柱子跟柱子连了起来，板子的高度大约也有从地板快到天花板那么高，而南北向的柱子之间却什么都没有。

因此，进到里面后，就会觉得这和清真寺中央的走廊很像，完全没有给人空间宽敞的感觉。地下室里没有窗户虽然十分正常，但连一个照明灯具也找不到。沿着四周的墙壁虽然可以绕一圈，但中央的空间部分只能东西方向走动，因为隔着金属板，南北方向根本无法走动了。为何要建这样一座地下室？又是一个新的谜团。

可是既能避风，又容纳得下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大点儿的空间，也就只有这儿了。于是，大伙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各个屋子里的小桌子搬了过来，利用被金属板隔开的三行空间，一行人一起吃了顿晚饭。之所以要费劲辛苦聚在这里用餐，是因为从黄昏起，风势已经渐渐加强了。如果在空荡荡的一楼吃一顿北欧海盗式的晚餐，汤和鸡肉里就可能刮进许多沙子去。

在餐桌前坐定后，大家点上许多蜡烛，又往杯子里斟满葡萄酒，特芙拉导演就开始致辞了。为了能看见分成三列的在座的各位，他还必须不停地在隔板之间走来走去。他首先说道，如果清真寺的主人今晚能够露上一面，再对大家讲上几句话，一定可以极大地打消大家心里的不安。

说起剧组人员上一次聚餐，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那回还是在派拉蒙电影公司摄影基地的一家餐厅里，当时在座的还有夏隆·穆尔、制片史蒂夫·亨特和丹尼·杰克逊。可是那之后接连发生了几起不幸的事件，直到今天晚上，才有机会正式地把替代夏隆·穆尔的卡罗尔·达内尔介绍给大家。导演介绍完后，卡罗尔低头向大家鞠了个躬，谦虚地表示了自己的决心。她说：“长时间来，我一直是演话剧的，这次才第一次拍电影，希望能在各位前辈的指导下努力把角色扮演好。”

特芙拉接着说道，因为有隔板挡着，无法看见大家的脸。可是明天即使刮起飓风来，晚餐也得在上面吃了。

干过杯以后，大家就开始进餐。理查德·沃金森和坐在旁边的奥利佛·巴雷特也聊了起来。虽然他们俩挨着坐，但由于玲王奈他们几位演员以及特芙拉导演都在隔板的那一边，因此从奥利佛的位置上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脸。

“你没闻到有一种什么怪味？”沃金森问道。

“噢，也许那就是铅的气味吧？闻到这种气味，连汤喝起来都没味道了。”奥利佛回答。

“我说的不是它，我总觉得闻得到一股酸味似的。”

“酸味？没闻错吧？”

“倒也是，我也不太敢确定。”

于是对话暂时到此结束了。俩人各自撕开一片法式面包，在上头抹上奶油送进嘴里，然后默默地喝起汤来。

“要说最耐酸的金属，应该就数铅了。”奥利佛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理查德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暧昧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奥利佛，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有一种说法认为，罗马帝国是由于铅而灭亡的。”

“没听说。”奥利佛回答。

“当时的罗马帝国过着高度文明的生活，他们有上下水道、浴场、剧场和议会政治，也有喝葡萄糖浆和葡萄酒的习惯，生活方式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不，他们还可以买票欣赏角斗士们互相格斗，以及把基督教徒喂狮子的表演，寻找一些我们无法体会的无聊的刺激。古罗马帝国这个让人觉得再过一千年都不会灭亡的超级强国，为何迅速灭亡了？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因为铅中毒造成的。”

“噢。”

“罗马人不管是水管、装葡萄酒和葡萄糖浆的杯子，还是餐具，凡是能和嘴巴接触的东西几乎都用铅来制作，因为铅不生锈。”

“确实如此。”

“所以，现在检测从罗马遗址挖掘出来的遗骸时，骨骼中居然检测出含量超乎寻常的铅来，据说甚至是我们普通人的一百倍。所向无敌的罗马帝国，居然在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隐藏着这么一个致命的强敌啊。”

“原来如此。”

“也有人认为，他们之所以患上铅中毒完全是一种报应。罗马长期滥用权势，逐渐变得狂妄自大，滥用武力压迫和屠杀其他民族。所以现在的意大利才会如此堕落，沦为黑手党的发源地。虽然那里也是孕育出文艺复兴运动的国家，但其后却无法继续保持世界文化中心的地位。现在那个国家里正酝酿着想让持有毒品合法化，并对吸毒行为解禁，把毒品视为烟和酒一样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们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犯罪就太多了。据说每三个意大利人中就有一个与某种形式的犯罪活动有牵连。这个国家之所以没落到这种地步，也许是两千年来世界各国对罗马帝国的怨恨，一股脑儿全让帝国的后代子孙们来偿还了。”

特芙拉导演的周围坐着拉里·霍华德和巴特·奥斯汀这两位老人，还有玲王奈和卡罗尔·达内尔等几位。电影里一起扮演女主角的演员中，像玲王奈和卡罗尔这样相处得如此融洽的实在是太少见了。她们俩无论吃饭还是开会，总是并肩坐在一起。大家通常认为，这应该归功于卡罗尔的好脾气。无论如何，她们在一起能够相安无事，起码让导演和所有剧组人员的压力减轻了一多半。

饭后的甜点端上来的时候，特芙拉导演从脚边把一摞厚厚的封皮已经变了形的文件拿到桌子上，打开让大家看。打开封皮后，和大家预料的相反，里面竟然一行字也没有，全都是照片。那是一本相册，里面满满地装的都是他们所住的这座清真寺兴建过程中拍下来的照片，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拍摄的，其中既有远景也有近景。可是照片上的建筑工人好像全是满脸络腮胡子、皮肤棕黄色的阿拉伯人。虽然满满好几页都贴着这座清真寺从开工到完工全过程的照片，可是上面完全没有附带文字说明，见不到一个阿拉伯文、希伯来文或英文文字。

“这在哪里找到的？”玲王奈问。

“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这些照片中也许就有款待我们的主人，可是看起来照片中留下的全都是阿拉伯人啊。”

“我可没交过什么穆斯林朋友。”拉里说。

“你说款待我们的主人？这种说法不符合事实吧。”巴特·奥斯汀说，“他哪儿款待过我们？是我们擅自闯进别人家里。我想，房子的主人正生着一肚子气呢。”

“不过，奥斯汀先生，我们可是见到过他留给我们的信啊。”卡罗尔·达内尔说道。

“也许他认为反正拦也拦不住我们，干脆送个人情，所以才写下那信的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算是非法入侵民宅吧。”玲王奈说。

“说得对。就算他不情愿，反正我们已经得到主人的许可了。就像我们的祖先只用一包烟钱就从印第安人手里买到曼哈顿一样。可是，只用蜡烛照明，住在这里还真不方便。”

“那么，明天开始使用发电机吧。”特芙拉说。

“但是我倒觉得这样也还不错。”玲王奈说，“因为没必要化妆了。”

“照你这么说，十九世纪以前的欧洲妇女都该很舒服了吧？”卡罗尔说，“因为一到晚上，就可以不用化妆了。”

玲王奈点了点头说道：“即使到了十九世纪，室内的照明灯具也只有几盏小小的瓦斯灯而已。如果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衰老不堪的面容，白天出门时只要把前面的面纱放下来就行了，她们考虑得还真周到。”

“确实如此。”两个女人都点头称是。

“至于这些建筑现场的照片，”特芙拉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道，“你们看，这张脚手架的照片跟我们所知道的建筑现场完全不同。在这里完全没有进行过地基的施工。”

“哪儿？”拉里说着，伸手把相册朝自己跟前拉了拉。坐在他身边的吉姆也把脑袋凑了过来，两人一起慢吞吞地翻阅起照片来。

“嗯，确实没见他们进行过地基施工，直接就在岩石上盖起清真寺了。”

“我说得对吧？因为下面的地基就是岩盘。”

“是这样的。这个背后有座岩山，这里就在和岩山通着的岩石地基的上头，我说的应该没错吧？”拉里端详着照片说道。

“这么说来，那座清真寺是盖在石头上，噢不，是盖在岩层上的？只是垒在上面而已？”巴特·奥斯汀说。

“也许就是这样吧。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下室，但旁边的清真寺并没有地下室，从这张照片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我看他们连根桩脚都没埋，只是把房子垒在岩层上就算了。”导演说道，“也就是说，它名副其实地是用《旧约·圣经》时代的技术建造的。”

霍华德一边把相簿还给导演，一边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说道：“它的技术水平就和我们见过的昆兰遗址差不多，都是先把石头垒起来，再抹上水泥盖出来的看似外观很漂亮的大箱子而已，里面既没水又没电。通常盖一座这么大的房子的话，地下都该设有动力室。”

“有了又怎么样，这里根本就没有电。”奥斯汀说。

“自己发电如何？就像我们这样，使用汽油发电机发电。”卡罗尔说。

导演摇了摇头回答道：“那也不行。因为没有蓄电池，要让那么大的一座房子全都有照明，恐怕得需要好几台发电机。而且必须二十四小时不断运转，这恐怕不合算。要是我的话，就会充分利用这里的阳光，把太阳能机组和蓄电池合并使用。或者以太阳能发电为主，再以汽油发电机为辅来运行。”

“要说太阳能发电，玲王奈的国家拥有世界一流的技术。”拉里说。

“是的。”特芙拉赞成地点了点头，“可是日本离这里太远了。据我的观察，这座房子并没有安装太阳能系统。拉里说得对，虽然这里设计方面想得挺周到，但技术还停留在公元前的水平。

“各位，期待已久的拍摄，明天终于正式开始了。明天早上，我想从第一百四十个镜头，也就是约翰的头颅用升降梯升上来那场戏拍起。但是莎乐美跳给希律王看的那出戏，算是剧中的高潮，因为舞群中需要召集很多临时演员，这出戏要延后再拍。玲王奈，你准备好了吗？”

“随时OK。”

“你对死海印象如何？”

“简直梦幻一般！尤其要感谢提议到死海来拍外景的巴特·奥斯汀先生。”

“不用谢我。当时我只是建议，如果要拍莎乐美的话，最好得到这个《圣经》的国度来。既然到了以色列，总不能不到死海来吧。谁都会这么想。”

“但是在弗雷德·阿斯坦和金·凯利他们活跃的年代时，谁也没想到过要在死海里上演一场群舞啊。”

“是啊，因为那时这里还在打仗呢。虽说现在战争还不算结束了，可是当时的情况可比现在紧张得多。”

“来到这里以后我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至今为止就没人想过到这里来拍片子。在以前既没有电视机又没有录像机的时代里，不是许多人肯花大钱拍摄歌舞片吗？大家能想到的只是浮在死海上看报纸、读书，没有人设想过能在死海里吹奏管乐器吧？我记得当年有一部歌舞片，有个场面我记得很清楚，许多双手齐刷刷地从白色的地板下伸出来，各自拿着不同的乐器，有个女孩在其间穿梭跳舞着。”

“噢，那部片子叫做《小镇女郎》，安·米勒主演的。”

“我就是看了那部片子后才产生这个创意的。我想，我们一定能拍出在音乐电影史上留名的画面来。如果还能重新摄制一次《娱乐世界》那部片子的话，我们这回拍的死海的场面一定能用上。谢谢你，巴特。”

奥斯汀伸出一只手摆了摆，说道：“看来我也得多努力了。”

拉里·霍华德也说：“要不，过会儿我们一起到死海去泡泡海水？”

“真是个好主意。”特芙拉导演说，“离拍摄群舞的场面还有一段时间。如果各位还有什么创意，请早点儿告诉我。”

“听说死海的海水对治疗关节炎很有效。”卡罗尔·达内尔说。玲王奈点了点头。

拉里则苦笑着说道：“你这句话可不该说，这让我联想起自己的岁数了。”

玲王奈不以为然地接着说：“是啊，据说对皮肤病也很好，而且疗效和富含矿物质的温泉差不多。以色列南部的艾因盖迪那里有宾馆，也有可供游泳的海滩，不少人为了治疗皮肤病，还特地到那里住宿一段时间。听人说，在身上抹上死海的泥巴后再晒日光浴就更好了。”

“据说连香港脚也能治好。”

“看来我们的话越说越投机了。

“因为死海的含盐量高达百分之三十五，因此水里没有生物，也不会有危及人类生命的鱼了。”

“这里不必担心有大白鲨，简直就像天堂似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拉里，在海岸边脚下可要小心点儿，因为水里的石头全是尖的，一不小心就会划破脚底。据说是因为这里几乎不起浪，所以石头都是尖的。”

“你是说，得穿上凉鞋才保险吗？”

“但是凉鞋在水里容易掉，而且会浮起来。我的经验是穿跑鞋最好。”

“噢，得穿跑鞋啊？嗯，有道理……”

“你带跑鞋来了吗？”

“是的，带来了。”

“不但是岩石边，在泥地里也得小心。现在温度太高，脚踩进泥地里后，很可能要烫伤的。”

“哦，是吗？”

玲王奈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而且不能让海水进到眼睛里去，也不能喝下肚去。光是把舌头伸进死海里轻轻一舔，就会感觉刺痛。”

“噢！”

“还有一件事得注意，在海里小心别让风给刮到约旦去，那样就别想活着回来了。”

“就算能保得住命，也会被逮走，因为两国之间正处于临战状态中。”特芙拉也说。

“但是，这些事只要小心点儿完全就能对付过去。总之待在这里对皮肤还是有好处，只要游几天泳，再冲冲淋浴，皮肤就变得光滑多了。”

“这里的水资源很珍贵，淋浴太浪费了吧。”

“不过，在这里一定要喝足水，万一出现了脱水症状，那是会丢掉性命的。”

“我知道了。各位，课已经上够了。怎么样，巴特？待会儿一起下水游会儿泳好吗？我还没见过你游泳呢。”

“我的腿脚不利索，已经五十多年没下水游过泳了，我还是不太想去。”

“我看你还是该去试试。死海是矿物质的宝库，听说这里的死海开发公司每年都从海水中提取大量的氯化镁、氯化钠、钙、钾等各种矿物质，再精制成产品。因此游泳对身体绝对是有好处的。”

“难得到一回死海来，那我就到水里浮着看看书吧。”巴特笑着说。

旁边的桌子上，扮演约翰的杰洛姆·米兰德正在和扮演希律王的文森特·蒙哥马利谈笑正欢。

“我从演话剧起，当演员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演过各种角色，从奴隶、出卖肉体的牛郎，一直到国王都演过。但是，只有《莎乐美》里的约翰我真不想演。一想到明天会被那两个刽子手砍了脑袋，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这位英俊的年轻人露出满口白牙笑着说道。坐在他身边扮演刽子手的两名演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可别恨我，”文森特摸着他的大肚皮笑着说，“我可是拼命劝阻过啊。都是那两个女人要你的脑袋。”

“那也怪你没提出送莎乐美更好的礼物。”

“那你说，该送什么才对？”

“你该说，我把整个死海王国都送给你，我让出王位吧？这样才有吸引力。”

文森特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道：“你还年轻，不知道女人的欲望有多强。万一真那样说了，她们在取得王位后，还是会砍你的脑袋。”

摄影指导和美术指导正在聊被绑架后遇害了的孩子的事。

“说实在的，对我们的伤害还不算大，因为被绑架的毕竟不是我们的亲骨肉，而是用人的孩子被绑架了。”理查德·沃金森说道，“但是，吉姆·贝兹、拉里·霍华德还有巴特·奥斯汀可就不同了，被绑架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或者孙子。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其实内心受到的打击应该是很大的。”

美术指导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吉姆还是开朗不起来，这个打击让他瘦多了。巴特也显然不如以前精神了，如果没发生过这件事，这种场合他应该会更闹得慌。”

“因为巴特是至今唯一一个找到亲人遗体的被害人。当然了，其他人只是至今还未发现遗体罢了，可是他的孙女已经百分之百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丢失孩子的都是有三个子女以上的家庭，比起独生子被人绑架要好得多。你们家丢的也是比利夫妇的第三个孩子吧？”

奥利佛点了点头。

“我们家可不同，那孩子可是汤姆夫妇的第一胎。他们为了避免生出畸形儿来，还特意从提华纳搬到洛杉矶，好容易才盼到了这个孩子。孩子丢失后，玛丽娅精神完全失常了，夫妻俩最后离婚了，玛丽娅还失踪了。”

“是吗？”

沃金森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真是一场悲剧啊！已经找到尸体的只有奥斯汀的孙女一个，其他的婴儿还下落不明。一想到如果丢的是自己的孙子，我就心痛得不得了。这种事究竟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

“巴特的孙女好像死得也很惨。”

“嗯，脖子后面的肉缺了一块。疯子干的，要不然只能用恶魔来形容。”说到这里，沃金森压低嗓子说道：“奥利佛，你考虑过没有，为什么被害人全都是我们这个外景队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过。”奥利佛点了点头回答道。

“你看，从夏隆算起，我们家、吉姆·贝兹、拉里·霍华德，还有你、巴特·奥斯汀，再加上作家麦克·巴克雷，全都和《莎乐美》这部戏有关。而且麦克·巴克雷遇害的方式和剧本里的约翰很相像。”

“你说得对。”奥利佛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到底是谁干的？简直太疯狂了。”

“只有天知道。”奥利佛两手一摊，无奈地回答。

“我可不这么认为。”沃金森把嗓子压得更低，他往前拉了拉椅子，凑近奥利佛说道，“直觉告诉我，凶手一定是我们认识的人。”

“你说什么？真的？”

“是的，”沃金森缓缓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奥利佛，我想凶手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你可别瞎说！”美术指导脱口否认道，接着他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正和杀人魔鬼坐在一起吃饭？”

“奥利佛，你没看过摄影机，但我看过无数回。我总是通过镜头观察人，那些精神不正常的家伙，我一眼就能看穿他。”

“这么，这么说……”奥利佛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莫非……”

“是的，没错！”沃金森举起手，不耐烦地打断奥利佛的话说道，“我通常是不会把镜头对准那些幕后人员的。”

“那么，你指的是演员？”

“正是这样，不会错的。我们正和世纪的狂人一起工作。”

理查德·沃金森两眼直盯盯地瞧着害怕得说不出话的奥利佛，一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他把头从奥利佛面前移开，将椅子推回原位，像是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依我看，我们这支外景队一定受了什么诅咒。也许我们选择莎乐美作题材是犯了个错误。”

“受了诅咒……”奥利佛喃喃地重复道。

“是的，比罗马所受的诅咒更恶毒。”理查德说道，“等着瞧吧，事情不会到此结束，我想以后一定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35

第二天早晨，死海王国阳台的布景上，升降梯不停地上上下下，不断调整提升的速度，接连拍了几遍把约翰的头颅送上来的镜头。

接下来要拍的，是玲王奈战战兢兢地靠近约翰头颅的镜头了。阳台上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把。虽然时间还是上午，但通过滤光效果，完全可以表现出夜晚的场景。通常采用这样的技法，可以达到比拍摄真实的夜晚更逼真、细部特征更清楚的画面。这正是理查德·沃金森引以为豪的摄影技巧。

扮演希律王的文森特·蒙哥马利和扮演希罗底的卡罗尔·达内尔正手拿孔雀羽毛的团扇端坐在沙发上。由于剧中他们俩见到约翰头颅时的面部表情要分开来拍摄，所以还没轮到他们。

玲王奈早就对人说过，她十分期待拍摄第一百四十场戏。原因之一在于，为了把莎乐美的这场戏演得更好，至今为止她没少对剧情的安排出谋划策。所以，玲王奈早就请求导演，拍摄这场戏时不要把镜头分割得太细。为了能让自己的情绪更加融入剧情，她要求拍摄时尽量一气呵成。导演接受了玲王奈的意见，决定同时启用一台利用钢丝控制的空中摄影机，以及另一台安装在舞台上的摄影机同步进行拍摄。

玲王奈穿着银白色的内衣，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纱裙，为了酝酿情绪，她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等候导演开拍的指令。

导演的声音终于传来了。只见这时的玲王奈已经完全变身为剧中的莎乐美，她慢慢站起身来，向升降梯里面色苍白、双唇微张、两眼紧闭的约翰的头颅走去。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虽然还算是试拍，但空中的小型摄影机慢慢地在钢丝上移动，随时跟拍她的动作。阳台上的摄影机也不停地捕捉着玲王奈脸上的表情。

台上的玲王奈精神恍惚，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她走进升降梯，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端起银盘，接着，她又举着盘子转了一圈后再把盘子放在地上。她两手扯着头颅的双耳，缓缓地举起头颅，开始不停地旋转着跳起舞来。

这场戏的表演完全依赖于玲王奈的自由发挥，因此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来，但大家明显地可以看出，她的动作与彩排时已有了很大的不同。跳完舞后，莎乐美把头颅紧紧抱在胸前，泪水充满玲王奈的眼眶，顺着化过妆的脸颊滴了下来。她又一次捧起约翰的头颅，慢慢贴近了自己的嘴唇。

这时，一旁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玲王奈浑身就像电流通过似的痉挛起来，她的腿不住地发抖，接着，莎乐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啊！太感人了！特芙拉不禁发出由衷的惊叹，她的表演实在太逼真了。

倒地后的莎乐美继续把嘴唇久久地贴在头颅上。莎乐美的呼吸急促，全身不停地痉挛，她伸长舌头，忘情地舔着约翰的嘴唇和下巴，然后又在脸颊和额头之间来回舔舐，像狗似的把整个脸舔了一遍。

她还伸直舌头对着脖子的断面，用力吸吮上面的每一处地方。那副样子简直就像饥渴万分的动物一样，这不禁让旁边的人们打了几个寒战。

玲王奈左右两边捧着头颅的手突然使起劲来，两只胳膊颤抖个不停，剧烈的颤抖逐渐蔓延到莎乐美的全身，皮肤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接着，她的身体像木棍般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上。莎乐美的后颈部慢慢向后弯曲，身子扭成一张弓的形状，足尖几乎挨到自己的脑袋上。

离她最近的沃金森和特芙拉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而这时沃金森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摄影机。

“停！”特芙拉大声喊道，“太棒了！玲王奈，十分精彩。这段镜头完全可以使用，一次通过！”导演满意地宣布道。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向玲王奈身边跑去。可是她还不站起身来。于是，大家围站在地上的玲王奈周围。

“喂，玲王奈的样子有点儿不对啊！”特芙拉轻声对旁边的人说。

谁都看得出，她的样子显然有些异常。站在她旁边的第一助理导演乔伊斯·伊兹那俯身用手碰了碰地上趴着的玲王奈的肩膀，她的身体还在持续不停地颤抖着。

“喂！玲王奈！玲王奈！你没事吧？”特芙拉说着走了过去，把她脸朝上翻转过来。只见玲王奈紧紧咬住牙根，闷声不停地低声抽泣。

“玲王奈！玲王奈！”众人呼叫着她的名字，她回过神来后，反而哭得更大声了，整个身子紧紧地抱住特芙拉，不但未见一丝缓和，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求求你，把我扔进死海里去吧……”玲王奈一边大哭，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来。

这次轮到特芙拉和乔伊斯面面相觑了，因为不但玲王奈提出的这个请求不知究竟是为什么，而且她的说话声也突然变得像个小孩似的尖细了起来。

“快，快，求求你，快把我扔进死海里去！”玲王奈声音尖细但轻轻地哀求道。

“为什么？就这么穿着衣服？”

“是的，赶快！”

“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么下去我会发疯的。求求你了，我走不动路。”玲王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别把我抱起来，就这么拖过去，求求你了。”玲王奈说。

无奈，特芙拉和乔伊斯只好小心翼翼地从两边把玲王奈的上身搀起来，把她拖到阳台扶手边上。增强复合纤维制作的扶手看上去很像石头做的，每隔几块竖着摆放的石头就留有一个很宽的缺口。接近缺口处后，玲王奈把头钻过石头中间，自己用力跳进了死海。

“哎呀，难怪是个天才，说的话真让人听不明白。”

特芙拉说完后猛一回头，发现一堆人正团团围在约翰的头颅旁站着。助理导演罗德·法洛和约翰·特拉维斯以及三名录音师彼得·法布雷、艾迪·托玛森、马隆·瓦伊达，还有第一摄影师杰克·戴维斯也停下了拍摄，加入了围观的人群中。连穿着戏服的卡罗尔·达内尔和文森特·蒙哥马利也围了过来。

这时，这堆半蹲半坐的人群中，一位挤在最前面的人慢慢站了起来，满脸疑惑地扭头看着导演。他就是理查德·沃金森，只见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艾维！”这位摄影指导心事重重地向导演喊道。

“理查德，怎么了？别那么严肃嘛。我们的女主角表演得太投入了，难免变得有点古怪。刚才的镜头都拍进去了吧？下面还有好多戏要拍呢。”

围成一圈的人群陆续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特芙拉导演。

“艾维，艾维，快过来，你看看这个。”沃金森急切地叫道，同时努了努下巴。

“到底什么事？理查德。”

“艾维，认真点儿，你听我说！”这时他才恢复了镇静，缓缓说道，“这个脑袋可是真的！”

直到这时，特芙拉脸上还挂着点笑意问道：“你在说什么？”

“是真的啊！这颗人头。”

“理查德，可别拿这开玩笑！”

“待会儿再争论吧，你先看看这颗脑袋。”

“你说是真的？这什么意思？”

“这颗脑袋是真的，这是杰洛姆·米兰德的头颅！”

导演惊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开什么玩笑！”特芙拉愤愤地骂道。他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用力蹲在滚落在银盘边的人头前。

中东耀眼的阳光把地上这个奇怪的物体照得又白又亮。在这极为明亮的地方，却摆着一个与此最不相称的东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前些天排练时使用的用合成树脂制作的假头颅做得太逼真了，以致谁都分不出真假。可是这颗人头与假人头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散发出臭味。

至此，导演已经完全没必要再去仔细查看这颗人头了，剎那间，他已经对自己的过分乐观后悔不迭。

无论假的物品做得如何巧妙，它毕竟还是假的。似乎在嘲笑制造者贫乏的想象力似的，真的东西和制作的模型有许多无法比较的不同之处。比如渐渐呈现出酱紫色的上唇，肿胀后向两边咧开的嘴，脖子皮肤上开始隐约出现的尸斑。这些无论如何不可能制作得惟妙惟肖。还有，眼睑上微妙的肿胀，下颌下面浮起的小小的紫色斑点，这些都是在假人头上绝对看不到的，这就是真实所展现给我们的细腻技巧。

“王八蛋！到底为什么干出这种事？谁这么残忍？这到底是为什么？”艾维·特芙拉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脸红脖子粗地朝四周咆哮着。接着，他不再四处张望，视线紧紧地盯住远方，他望着扶手外面的海面上。顺着导演的视线看去，大家发现，穿着戏服的玲王奈正身体朝上在水面漂浮着。

36

艾维·特芙拉和理查德·沃金森一起来到死海王国的阳台布景的地下升降梯前。麦克·贝利和佩里·波诺两位刚才把杰洛姆·米兰德的头颅送到舞台上的道具管理站在他们面前。

两位道具管理的脸色甚至比沃金森和导演还要苍白，因为他们心里十分清楚，这回无论如何很难摆脱杀人嫌疑了。这很自然，因为把头颅放进升降梯，又送到上面的就是他们。地下和舞台之间相隔不过数英尺，根本不可能在途中被人调换。

“我想你该相信我们，特芙拉先生。”麦克·贝利说道，“我们只是完全依照巴雷特先生吩咐的去做，不过是把放在那里的桃花心木桌子抬进升降梯的轿厢，再把原先连盘一起放在作业台上用布盖着的假头颅端过来，脸朝后摆在桌子上，然后把布拿掉，转动这里的圆盘升上去。仅此而已。”

“人头可不是假的。”

“我们现在才知道。可是，刚才哪能知道啊！”

“怎么会是这样，理查德，我们片里拍的居然是颗真的人头！”特芙拉导演回头对摄影指导说道。

“但是，你们当时完全就没发现？”沃金森目光严厉地盯着两位道具管理。

“我们怎么能发现？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假人头，而且又没拿在手里仔细看。今天我们只是把盖着布的头颅连盘一起端进升降梯里，把布掀开，再转动圆盘而已。”

“真人和假人的脸，应该能分得出来吧？”沃金森问。

“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脸，因为脸是朝后放的。”佩里·波诺说。

“朝后放？果真是朝后放的吗？就算这样，真假头颅重量该不一样吧？”

这次是导演在一旁搭话了：“不，理查德，重量是照着真的制作的。这件事他们可能确实不知道。可是这么说来，从这里到上面只有数英尺之遥，途中想调换头颅，这在物理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吧……”

“我们今天一早就到了这里，只不过把摆在这里的头颅放进升降梯里而已，别的可什么都没干。”佩里·波诺再次分辩道。

“行了，知道了！麦克，我清楚了。这么说，一定是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之间，桌子上的头颅被人调换了，应该是这样。”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之间？”沃金森问道。

“是的，准确地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到今天早晨之间。因为我们昨天大约晚上七点半开始吃晚饭，将近九点四十分才结束。晚餐期间，米兰德坐在我斜对面，和演刽子手的还有说有笑的呢。”

“我们今天早晨到达这个布景台的时间，差不多是八点刚过吧。”

“是的，理查德。昨晚九点四十分到今天早晨八点之间，也就是这十个小时之内，有人进行了这桩疯狂凶杀。我们住在黄栋，如果让住在红栋的人再仔细回忆回忆，也许作案时间能锁定得更短。”

“米兰德和谁同住？”

“这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几位演员大概都是上下两个房间分开住的吧。待会儿再问问看。”

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刚从楼梯上下来，正朝升降梯走过来。

“奥利佛，你看从这里到一楼的舞台之间，能有办法在升降梯里对头颅进行调换吗？”导演问。

“绝对不可能。”奥利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从这里到上面只有一个木板钉成的井壁而已。而且途中的一举一动站在这里都能看得很清楚。你们过来看看！就是这样，到处连个洞都没有。再说如果有人想干这种事，也会被人发现吧。”

三人从升降梯后退了几步，从这里可以看到，钢骨架构中的确只有一条垂直的升降梯井壁。

“嗯，我明白了。看来只能是在十个小时内被人调换的。奥利佛，大家情绪如何？”

“玲王奈的样子有点奇怪，卡罗尔陪她一起坐船先走了。据说她想好好洗个澡，再躺下休息一会儿。”

“大家都想搭乘同一艘船早点儿回去。你们打算怎么办？”奥利佛问。

特芙拉双手抱胸说道：“看来我真中了邪了。以前拍摄《阿依达》时也是这样。不是我就是玲王奈，我们一出外景就会有人遇难。真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我们只能先回岸上再说了，赶紧想法报警吧。”沃金森提了个符合常理的建议。

“你说怎么报警？这里没有电话。就算开车上了高速走上半天，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报警吧？”

“从这里到艾因盖迪或者耶路撒冷警局得有多少公里？何况对讲机也根本无法接通。”

“谁都可以随便进入这里吗，奥利佛？”

“根本就没想过需要锁门。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这里既没有门，也没有锁。”

“这么说来，只要晚上偷偷坐船来到这里，谁都可以进来？”

“不巧的是，艾维，死海上根本不用坐船。”理查德不无嘲讽地说道，“人在死海能浮起来，游累了可以躺在水面上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鲨鱼等等凡是危及人身安全的危险生物这里一律都不存在。因此无论想去邻国约旦，或者打算横渡死海，只要跳进海里游泳都能做到。水面很难遇见风浪，连日以来气温都很适合游泳，加上我们住的清真寺距离这座人工岛又不算太远。”

“说得也对……总之，我们先回岸上吧，再向大家确认一下昨晚以来米兰德的全部行踪。”特芙拉说道。

37

艾维·特芙拉、沃金森和奥利佛·巴雷特乘坐的小艇靠岸了，在岸边迎接他们的是面色苍白的拉里·霍华德。

“艾维，发生了一件怪事！”

特芙拉虽然心情也不好，但他认为，这种情况更不能显出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当他见到清真寺前柱桩结构的一楼里摆满昨晚用餐的桌子和椅子时，他只能打起精神说道：“嗨，拉里，里卡多说过午饭在一楼吃吗？”里卡多是外景队专门负责伙食的意大利厨师。

“他确实说过，午饭放在一楼吃，艾维。”霍华德回答道。

“那也没问题。偶尔体会一回在一楼就着风吃午饭的感觉也不错。”

“在哪儿吃都没关系，艾维。但是这顿就着风的午饭并不是里卡多的主意。”

“不是里卡多的主意？那是谁提议的？”

“不只是午饭，今后我们还得接着品尝就着风吃的晚饭，就着风吃的早餐，和就着沙子吃的午饭，就着天上的星星吃的晚饭，永远就个没完，看来我们命该如此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瑞赖，餐厅消失了吗？”

“今天早晨我们没吃早餐就到布景那里去了，每人只拿了块三明治，所以才没有发现。其实昨天夜里地下室里的椅子和桌子就全被搬到地上来了。”

“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搬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挨个问过所有的人了。没有人告诉我是他干的，不仅如此，也没有任何人见到过谁干了这件事。只能认为，昨晚那些桌子椅子自己长出两条腿，爬上楼梯后，又好好排成几行了。”

“你是说，外景队里没人干过这件事？”

“绝对没有。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这……”特芙拉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

“不仅如此。昨天晚上我们吃晚饭的地下室被人关起来了，也就是说上了锁，不管怎么使劲推或者拉，噢不，没有门把手，哪能拉呢？不管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咱们的餐厅打烊了。”

特芙拉丢下拉里，自顾朝地下室的入口走了过去。下了陡峭狭窄的楼梯一看，的确，那扇铁门关得紧紧的，不管怎么推或者敲都纹丝不动。

“嗨，里面有人吗？如果有人请回答！”特芙拉大声喊道。他咚咚地敲了半天门，但里头没有任何反应。无奈，他只好又从楼梯爬上来，走进神殿桩脚屋里找了把椅子坐下，问道：“拉里，玲王奈的情况怎么样？”

“卡罗尔在陪着她。看样子还是没法开口说话，似乎受了很大打击。”拉里·霍华德一边回答，一边坐在特芙拉身旁的椅子上。

“我们受的打击也不小啊。喂，罗德！”助理导演刚一露头，特芙拉便大声喊他。见他来到身边，特芙拉吩咐道：“请把我的笔记本取来，然后找找文森特，让他到这里来。”

笔记本拿来后，他翻到一页白纸上，从胸前掏出万宝龙牌钢笔，拧下笔帽。

“那好，总之，我们先把那座古怪宾馆的人员配置好好整理一下。好莱坞正在削减预算，我们算是花钱最少的外景队了。幸亏这里黄栋、蓝栋、绿栋住着的人都有了。待会儿文森特来了后，四栋房子的人就到齐了。嗨，巴特，你往那边坐坐吧。”

巴特·奥斯汀走了过来，拉了把身旁的椅子坐下来。

“好，我就从我知道的黄栋开始说吧。一号上住的是助理导演罗德·法洛，一号下是约翰·特拉维斯。二号上是我——艾维·特芙拉，二号下是第一助理导演乔伊斯·伊兹那。三号上和三号下都归摄影指导理查德·沃金森一人使用。四号上是第一摄影杰克·戴维斯，四号下是第二摄影保罗·盖伍德。我们黄栋就是这样。那么，巴特、拉里，请把绿栋的房间分配情况说一说。”

拉里抢先答道：“一号上和一号下都是巴特一人使用，二号上和二号下也只住我一个。就算老年人的特权吧。

“三号房是扮演刽子手的两位，三号上是山姆·霍奇斯，三号下是丹尼·费舍尔。四号房是两位扮演卫兵的住着，四号上是阿道夫·梅亚，四号下是法兰克·克雷。”

特芙拉飞快地记着笔记，写完后说道：“那好，我知道了。接下来该是蓝栋了，奥利佛，你说说吧。”

“好的。一号上是发型化妆师吉姆·贝兹，一号下是录音师彼得·法布雷。二号上是录音助理艾迪·托玛森，二号下是第二录音助理马隆·瓦伊达。三号房是两位道具管理，三号上是麦克·贝利，三号下是佩里·波诺。四号归我一个人使用。”

“好，头三栋就这样了，只剩下红栋了。噢，来得正是时候，文森特！玲王奈目前情况如何？”

扮演国王的文森特·蒙哥马利挺着他肥胖的肚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跟在他后头的罗德·法洛也坐在他身边。

“好像一直在呕吐，还有点儿发烧，说胡话。”

“说胡话？她说了些什么？”一旁沉默不语的理查德·沃金森问。

“嘴里一直喊着不知道是伊莎贝拉还是伊丽莎白，反正像是个人的名字。”

“她在喊伊丽莎白？用不用找个医生看看？”

“这我不知道，听卡罗尔说，也许不是太要紧吧。她吐完后就回房间去了。”

“真不好办。这里既没有医生也没有警察。不过，看来她暂时无法再演戏了。”

“可是，如果让她继续演的话，她……”

“也许会接着演吧。但我看还是算了。这么个打不起精神的莎乐美拍下来也没用，而且和前头的表演反差也太大了。不管怎么说，今天拍到的镜头太成功了，那演技，真能称得上是出神入化啊。难道这么好的镜头我们就不要了吗，理查德？”

“那不是该由我决定的，应该由你和派拉蒙的头拍板。我对此不发表意见，我可负不起那种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我看你就别问我了。”

“真太不像话！我看，你在电影公映前干脆躲到死海海底算了！难道就没人肯帮我一点忙？”

“艾维，这些话是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对你提出的忠告。”沃金森说，“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使用今天拍到的精彩镜头，因此，你打算把米兰德的死和两位制片人一样，故意把他们按照不明原因的失踪来处理，对吗？”

“理查德，你不是说，你不想负任何责任吗？既然这样，就请你别多嘴！”

“别这样，艾维，请冷静点。你不觉得《莎乐美》从一开始就怪事不断吗？先是女主角失踪，在海上又发现了疑为她的尸体，剧组人员的儿子和孙子接连遭到绑架，协助编写剧本的畅销作家离奇死亡。接着，今天扮演约翰的演员又被人杀了。也许你的忍受力比我强，甚至可以把这些挫折当做影片最好的宣传，可是我觉得，这都是莎乐美的阴魂在作祟啊！”

“光靠宣传好消息，电影是很难卖座的。”

“可是那能不能不择手段啊！艾维，我们会因此送命的。”

“反正两位制片已经失踪了。”

“艾维。”沃金森的眼神越来越严厉。

“那好，理查德，我问你一个问题，这支外景队到底听谁的？”

短暂沉默过后，沃金森双手一摊说道：“反正不是我。”

“那不就对了吗？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我还没做任何决定，如果我打算这么做，希望你能照我的办。”

大家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响声。脚下的沙粒在风中缓缓移动，但风力还不算很强。

“我饿了。”文森特·蒙哥马利突然说道。

“好的，国王陛下。罗德，你到拖车催一下兰扎，问问他希律王的饭准备好了没有。然后你把手头没事的人叫来，让他们帮忙准备餐桌。”

“就在这里吃吗？”蒙哥马利问。

“是啊，下面餐厅的门关了。”

“其实那里也很挤，并不是非在那里吃不可。可是门到底是谁关的？”

特芙拉两手一摊，说：“谁知道？也许是真主吧。”

“艾维，这种玩笑不能开！”巴特·奥斯汀在身后制止道，“开这种玩笑太危险。已经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难道还不够吗？我们擅自闯入的这座房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我们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吃饭。”

“女主角昏倒了，和她一起配戏的男演员也死了，我可不像这位国王，还有胃口吃饭。”导演说。

“趁我们不知道时，能把门关起来的，我想也只有主人了吧？也就是那位看不见的房主。”拉里说。

“看不见的房主？他到底住在哪儿？这附近并没有别的房子，唯一能住人的地方已经让我们占了。清真寺里也没有地下室，他还能住在哪儿？”特芙拉说。

“艾维，那你说，是谁把地下室的门锁起来的？你不觉得，房主对我们的无礼感到不高兴了，所以才把门锁上的吗？”奥利佛·巴雷特说。

“照这么说，一定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空间存在，或许房主就躲在那里。”沃金森说。

“在哪儿？”

“就在下面。”

大家一时都沉默无语。

“你是说，这位不肯露面的房主把自己关在下面阴暗的地下室里？”奥利佛说，“那间充满怪味的地下室？而且那里黑洞洞的，连扇透光的小窗户都没有。”

“要不然哪儿还有地方？”

“算了，大家都累坏了。在我们互相指责对方是凶手以前，还是换换心情吧。”导演说。

“换换心情以前，艾维。”巴特说道，“我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了。米兰德的躯体到哪去了？那个假人头又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啊！”特芙拉小声嘟囔道。

“上次是更换演希罗底的演员，这次又不得不再找个人来演约翰。换了人以后，以前拍过的镜头都要从头再来。如果这种更换角色的事再来一两回，就算把派拉蒙公司仓库里的底片都用上也不够啊。”

“是啊，再这么下去，所有的成员都得换，搞不好下回就得换导演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啊，这些情况我都清楚，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办。”特芙拉大声叫嚷着。

他把手贴在额头上好一会儿，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打开笔记本说道：“好，我们还是接着说房间的分配情况吧。文森特，你把红栋的房间分配介绍一下。一号房里住的是谁？”

“是我。”

“是你？你住一号，是谁定的？”

“我哪儿知道？难道我不能住一号房吗？”

“不，这无所谓。”

“因为我来得晚。到这里的时候，玲王奈已经住进二号房了，卡罗尔住三号。剩下一号和四号由我和米兰德来挑。本来米兰德也可以住一号房。”

“嗯，一号房是文森特，二号是玲王奈，三号是卡罗尔，四号就是出事了的杰洛姆·米兰德。行了，我知道了。还有，你知道米兰德昨天晚上的情况吗？”

“我想，知道的不会比你们多。”

“昨晚吃过饭后，他是不是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是否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睡觉？这些你知道吗？”

“他确实回去了。至少，我们曾经一起回到房间过一次，就在这下面吃完晚饭后。”

“吃饭时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而且挨着坐，是吗？”

“是的，艾维，就像你见到的一样，我们俩一起说了会儿闲话。他说，他演过很多角色，但就是不想演约翰。他还真说对了，他的不祥预感应验了。发生了这种事。昨晚他还那么活泼，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真不敢相信那家伙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是个好人。”特芙拉也说，“他很适合演约翰，要找人替代他大概很难。不过，吃完饭后你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刚开始是待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去了趟厕所。因为考虑到第二天要起早，所以我们打算早点儿回房间睡觉。因此我们俩一起走过那道走廊，到红栋后，在走廊边道过晚安才分手的，情况就是这样。然后我们分别往两边的门走去，开门进了房间。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晨拍摄的时候，他只剩下脑袋了。”

“也就是说，今天早上谁也没见过他，可是为什么谁都没注意到呢？”奥利佛说。

“到布景去的船里并没有他……”

“噢，是这样的。今天没有他的戏份，所以才没有人注意。如果平常的话，经纪人早就到处找他了。为了不刺激以色列人，我们把经纪人全都留在美国了。文森特，你今天去过他房间，就是那间四号房看过吗？”特芙拉问。

“没去过。”蒙哥马利回答。“好，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特芙拉说完，站了起来。

“现在去？吃饭前就去吗？”文森特·蒙哥马利不情愿地问道。

“什么意思？文森特，难道吃饭前去不行吗？”

“米兰德那具可怕的尸体也许还在房间里，见到后食欲就全没了。”

“我早就已经没有食欲了。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特芙拉说。结果跟着导演去的只有奥利佛·巴雷特、理查德·沃金森、罗德·法洛、巴特·奥斯汀和拉里·霍华德五位。

38

通往红栋房子的走廊入口在面对清真寺玄关左边数起的第二个，这几天大家已经习惯把它称为红色走廊了。红色走廊是白天经过时唯一一条不需用电筒照明的通道。这是因为只有这条通道经过二楼时正好穿过主建筑正下方的圆筒形屋子，从圆顶透下的光线十分充足，而这里的光线还可以渗透到整条走廊。因此，住在红栋里的演员们虽然也分到了手电筒，但大家使用的机会并不多。特芙拉曾经听玲王奈说过，最近因为众人的恐怖感已逐渐消失了，所以，住在红栋里的人晚上也敢摸着黑在这里行走。

“也许正像巴特昨天所说的，我确实胆子也太大了。在这么一座奇怪的房子里，晚上没打灯还敢在这条走廊走上好几回。”特芙拉伸手搀了一把爬楼梯爬累了的巴特，回头向众人说道。

“我看还是在走廊上每隔几英尺放盏煤油灯吧？”巴特．奥斯汀提议道。

“这个……”沃金森面露难色回答道，“这也许太危险了，可能发生火灾。”

“这座房子全都是用石头和泥巴搭建的，怎么可能会着火？”拉里反驳道。

“建筑本身也许烧不着，但万一煤油灯倒了，火烧起来就麻烦了。如果地板烧成火海，走廊就不能通行，那麻烦可就大了。何况每个房间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逃都没地方逃。”

“那完全可以打破采光的小窗户逃生啊！上头装的是玻璃。”

“它在楼梯的最上头，打得破吗？如果用枪打或许还有办法。”

“有人带枪来了吗？”特芙拉问。

“谁都没带。”巴特回答。

“这么说，我们没带任何武器。”导演无力地说道。

“也许昨天巴特说得对，我们离开这座鬼屋要好些。”奥利佛说。

“那好，如果在米兰德的房间里发现他的尸体、血迹，或是任何异常的话，我们就搬出去算了。”导演做出了结论。

落在后头的巴特也已经上完楼梯了，一行人离开了走廊。拉里举着电筒走在最前面。

“等等，这之前我们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导演说。

“什么事？”沃金森问。

“门闩啊，玄关大门的门闩。只要把走廊入口的门关上，再顶上门闩，至少这四栋房子，包括外头的走廊就全被锁住了。从外面谁也无法偷偷溜进我们的卧室里去，住别的栋的人也不能闯进别人的屋子，只要把走廊入口锁住了不就行了？”

“说得对。”奥利佛回答道，“可是，自己人串串门总可以吧？”

“也不能这么说，凡事小心点儿好。”沃金森说。

“奥利佛，昨天晚上蓝色走廊入口的门锁上了吗？”特芙拉问。

“没锁上。”美术指导摇了摇头回答道。

“拉里，绿色走廊的门呢？”

“我也没锁。巴特，你记得锁上了没有？”

“我不知道。也许谁都没锁吧。”巴特·奥斯汀拄着拐杖边走边回答。

“看来哪一栋都差不多。黄栋的门也一样，我没锁上。”特芙拉说。

“我也没锁。”沃金森回答。

“明明有那么结实的门闩，我们却没有想过把它派上用场。”

“因为在沙漠里，谁能想到外面会有歹徒来呢。”沃金森说。

“确实如此。而且走廊那么长，即使关上走廊入口的门，也产生不了什么安全感。”导演说。

“是这样的，艾维。可是，敌人未必都来自外头啊。”沃金森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理查德。”特芙拉不太高兴地责问道。

“我并不愿意怀疑伙伴，但我们不能不考虑各种可能性吧？如果以后我们还继续住在这里，我看从今晚开始就得把每条通道入口的门闩上。”沃金森说。

一行人走到红栋房子的入口。他们先打开通向走廊的大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玲王奈和卡罗尔应该正待在左边数起的第二间屋子里，旁边尽里头的屋子是文森特·蒙哥马利的。

特芙拉终于扭过头来看了看右边最靠边的那一间。拉里也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那儿。靠右手的那扇门，应该就是杰洛姆·米兰德的房间了。一行人默不做声地来到米兰德的房门前，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大家都非常紧张。特芙拉伸出右手，握住米兰德房门上的把手。

“各位，做好准备了吗？”导演问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凶手从里面冲出来，两位岁数大的就先闪到一边。另外，不管见到里头有如何血腥的场面，千万不要惊慌。这可不是在拍恐怖片。以导演的身份我再交代一句，光会尖声大叫是不管用的。我们已经见过人头了，即使房间里再有被分解的肢体，也不要再受惊吓了，OK？”

“OK。”奥利佛代表众人回答道。

“那好，我们进去吧。”特芙拉拧动把手，推开了门。

眼前突然出现一缕阳光，走过漫长而黑暗的通道后，好不容易才到达房间，所以开门的瞬间往往令人激动。其实，说到底只不过到达了一个既没有窗户，又没有紧急出口的令人绝望的死胡同而已。然而阳光具有的极大的功效，能给人以身处开旷之地的感觉，能让人产生一种来到户外似的安全的错觉。

屋里十分明亮，因此，一切尽都一目了然。米兰德的行李箱摆放在地上，床头还放着一本小阿瑟·施莱辛格的名作《美国的分裂》。床的旁边有两把椅子，此外并没有其他物品。屋里找不到任何打斗过的痕迹，连一丝血迹也没发现，给人的印象似乎相当整洁。经历过极度的紧张后，众人都觉得一下子松了口气。

“什么都没发现，和我们刚来时一模一样。但是各位，现在放心还太早了点儿，也许尸体就在二楼呢。”导演说完，径自往房间里走去。他站在透过采光玻璃照下来的光线下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楼梯的上方，说道：“我先上去，理查德、奥利佛和罗德跟我上来。巴特和拉里……”

“我们俩就在下面盯着吧。”拉里说。他很清楚，一旦到了不需要电筒的地方，他也就没什么大用了。

特芙拉慢慢地爬上木制的梯子。这时如果架设一台摄影机在二楼地板上，也许就能拍摄到一个精彩镜头了。只见导演的脑袋就像海面上的日出一样，非常小心地一点点从地板下露出来。虽然露头时十分谨慎，但过了眼睛的高度后，看来他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只见他噌噌地几步就上了梯子，跳到二楼的地板上。

导演摊开一只手，向跟在他后面的人展示了一下二楼的全景：“各位，大家都见到了，这里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床上略显凌乱。从凌乱的程度超过一楼来看，吉洛姆应该睡的是二楼的这张床。床边搭着一件衬衫，外套好端端地挂在衣架上，但屋里没有发现血迹和不正常的物品。

“总算松了口气。”沃金森说。

“喂，艾维，上面怎么样？”拉里在下面大声问道。

“比你的房间还平静呢。没事。你也上来吧。”艾维大声吼叫道。

“这么说来，凶杀现场应该不在这个房间。”

“是这样，但到底在哪儿还不知道。上下两个房间都归他一个人使用，行动完全无法掌握。”

“要不，把大家都集中在一起住怎么样？干脆连厨师都叫到一起。”沃金森说。

“那样子就真的好吗？我可不喜欢朋友之间还要互相监视。”奥利佛说。

“艾维，下面该怎么办？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这里没事，总可以安心吃顿饭了吧？”

“当然可以了。我们再看看玲王奈的情况就去。”特芙拉回答。

一行人来到玲王奈的房间前敲了敲门。他们担心万一她在二楼的话，也许听不见敲门声，但马上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答道：“请进。”可是并不像玲王奈的声音。

门打开后，一楼的床上好像躺着玲王奈，卡罗尔则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一个空杯子和一个装着饮用水的白色塑料瓶放在另一把椅子上。玲王奈的嘴里含着温度计，额头上盖着一条湿的花手帕。

“玲王奈，情况怎么样？”特芙拉先开口问道。

玲王奈伸直右手，拿开额头上的花手帕。动作就像三十年代的绅士摘下头上的软帽一样。

“已经好多了，特芙拉。”她说。

“还发烧吗？”

“烧已经退了。”

“卡罗尔，你觉得她状况怎么样？”

“再好好睡一觉，也许今晚就没事了。”

“嗯，那就好。玲王奈，头还晕吗？”

“不能说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晚上能起得来吗？”

“现在就能起来。”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特芙拉，请别告诉我要停拍《莎乐美》之类的话。”玲王奈说。

“那怎么可能！”特芙拉用坚决的口气说道，“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投资四百万美元了，如果到此停拍，我就要丢饭碗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拍完它。”

“选择扮演约翰的替补演员时，请让我也参与讨论行吗？”

玲王奈的这番话让大家不禁苦笑起来，因为还没考虑到这么远的事。看来她的神经果然比别人更坚强、也更务实。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早点儿恢复身体。我们打算现在去吃午饭，要不要让人把你们俩的送过来？”

“好吧。”卡罗尔说。玲王奈也躺在床上点了点头，然后又把手帕盖回额头上。

“那就先这样吧。关于饰演约翰的替补演员问题以后再说了。”

会谈到此结束，一行人又回到了走廊。

“对了！”走在最后正要出门的特芙拉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床上问道，“昨天晚上红色通道入口的门有人关过没有？”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摇头答道。

“好，知道了。”特芙拉说着，慢慢关上了房门。

39

在这栋开始被大伙叫做帕台农的石砌建筑的桩脚屋里，特芙拉一边把意式沙拉送进嘴里，一边开口说话。据厨师说，能吃到蔬菜沙拉的日子顶多只能维持两天了。

“就像玲王奈刚才说的，我们得找个接替扮演约翰的角色。如果可能，最好得找个相貌和体形都跟米兰德相似的。幸好在死海王国阳台那段镜头里，约翰没有和莎乐美、希律王、希罗底同台出场，拍摄过的只有他的脑袋而已。四天后就要安排舞群了，在大批群众演员抵达之前，我们得把这段戏都拍完。”

“你的意思是，还是不想报警？”奥利佛惊讶地问道。

“还没最后决定，还在考虑。”

“米兰德的头颅怎么办？”沃金森问。

“先找个箱子装起来，再放进拖车的冰箱里。”

“他的躯体就不找了吗？”

“当然要找。”

“谁去找？是你找还是我找？大家都很忙啊。”沃金森追问道。

“我已经有些想法了，请再给我点时间。”

“你有什么想法？”奥利佛问。

“奥利佛、沃金森，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请你们痛快点回答。”

“什么问题？”

“你们一门心思地催着要报警，这是为什么？”

“就像拍电影要找导演和演员一样简单。有人被杀了，当然要找警察出面啊。”沃金森说。

“找哪儿的警察？难道找以色列的？我们是美国人，是美国的外景队！”

“总不能打电话请比佛利山的警察来吧？”

“真希望你能这么做。”特芙拉说。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只能找以色列的警察啊。”沃金森说。

“奥利佛，我们正拍摄《莎乐美》，对吧？”

“噢，是的。”奥利佛带着点不耐烦地说道。他知道，每当特芙拉用这种口气说话时，那就表示他的话多少开始不讲理了。

“你想，万一玲王奈病倒了，随便找个女孩替她跳舞，就能拍出一部音乐片吗？如果我病倒了，能让拖车里做饭的里卡多·兰扎替我当导演吗？”

“艾维，你这是在狡辩。就算站在帕台农神庙的屋顶下，你也别学古罗马的西赛罗啊。”

“不管怎么说，重要的是得拍完片子，我说得对吧？”

“对倒是对。”

“如果厨师能替我拍片子，还能拍得好的话，那我就没话说。”

“那又怎么样？”

“报警也一样啊。叫警察来，是因为他能干，能比我们有办法查出凶手来，对吧？”

“对倒是对，可是……”

“那么，只要我能查出凶手来，不就得了吗？”

奥利佛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就凭你？真打算一边忙着拍电影，一边捎带查出凶手来？”

“这有什么奇怪吗？”

奥利佛哈哈大笑，说道:“你真以为是超人啊？再说，警察的用处也不只是查凶手吧。”

“还能干什么？”

“问口供、做笔录。”

“那是美国警察。算了，这种无聊事别再说了。我有事得请教一下，你们过来点儿。”

特芙拉压低嗓子，向前探了探身子。奥利佛和沃金森也往前凑了凑，三个脑袋在餐桌上紧挨在一起。

“我的问题很简单，但也许回答起来却很难。告诉我，杀害杰洛姆·米兰德，你们认为是谁干的？”

刚把脸凑近特芙拉的奥利佛和沃金森两人，听到问题后，不约而同地坐回椅子上，双手一摊说道：“艾维，你的本事就是这啊？就凭你，哪年哪月才查得出凶手？”奥利佛说道。

“如果你能边吃饭，边偷偷找俩外行问一番，就能查出凶手的话，还要那些警察做什么？”沃金森也说。

“你们听着。”这位好莱坞大导演一点也不沮丧，接着说道，“以我们现在的位置为中心，至少半径十英里范围内找不到其他人。而且前面是死海，后面又是光秃秃的石山。在这种地方有人被杀了，那么凶手肯定出自这帮奇怪的外景队，肯定是哪位堕落的美国佬。警察一定会这么想的，我说得没错吧？”

听特芙拉一说，两人竟觉得无言以对。三人陷入了沉默。

“总之，今天的活儿已经没法干了。还好这里不用担心明天会下雨，干脆一切都等明天再说了。今天晚上睡觉前，我看四栋房子入口处的门都给它锁上。”特芙拉说。

“喂喂，今晚还让我们睡在那座鬼屋里啊？”

“奥利佛，不是早说好了吗？如果米兰德的房间没什么异样，今晚还照样睡在清真寺里。”

“噢。”奥利佛·巴雷特只是举起一只手，点了点头。

“你这人可太不讲理了，艾维。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还光顾着拍片子，既不想报案，也不让我们走。这就是你们好莱坞的做法吗？真认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我怕就跟《莎乐美》一样，迟早要受老天爷惩罚的。”沃金森说道。

“你是说，老天爷会把雷从剑尖上劈下来吗？告诉你，只要还是这种好天气，上帝想发火也没办法。”

特芙拉导演硬着头皮回答道。

40

次日早晨八点，外景队一行再度集合在帕台农神殿里。玲王奈也来了，而且看来精神还不错，至少瞧她的举动已经并无大碍了。连日的天气也好得出奇，晴朗的天空上一片云彩也见不到。

“早安。”

听到特芙拉导演的声音，正埋头喝着奶茶的玲王奈也抬头回答道:“早安，特芙拉。今天是拍片的好日子。”她的表情已感觉不出任何异常，看来已经做好准备，随时恭候导演的安排。这才是玲王奈一贯的风格。

特芙拉朝奥利佛·巴雷特、理查德·沃金森吃饭的餐桌走去。几天来，外景队这帮人连就餐时的座位似乎也十分自然地固定了下来，通常是助手和助手同桌，而女演员也和女演员坐在一起，靠边坐着的是发型师和化妆师。大家显然心有灵犀，不必多说，就能各自找到适合自己的固定位置。

吃早饭时，轮到今天要上镜的演员即使还未化妆，也已经都把戏服穿戴完毕。这种情况在摄影棚里倒属于正常，但在无人管束的外景场地就很少见了。因为这里通常不会围着一堆闲杂人员。

这次外景队来的国家，属于入境手续烦琐的少数地方之一，加上国情不太稳定，外景地点又很偏僻，就像导演说的那样，即使美国电影预算充足，这支外景队也算是个特例，演员人数不多，全都没带陪同。

即便如此，全体人员在帕台农的桩脚屋里聚齐了后，还是挤得满满的，谁在哪里很难马上分清。就像昨天米兰德那样，除非缺了哪个主要女演员，否则少了一个人很难马上知道。

“昨天晚上发生地震了吗？”坐在自己位置上后，特芙拉导演开口问道。

“不知道，我睡得很熟。”奥利佛·巴雷特一边把面包送进嘴里，一边回答。

“你老吓唬别人，说是害怕什么老天发怒，自己居然可以呼呼大睡，你也睡得着？”

“我也感觉来过地震了，大概是在快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吧？”沃金森说。

“噢，对，也许就是那时候吧。断断续续晃了好久，而且震得还很厉害。周围实在太暗了，看不清手表。理查德，你的手表带着夜光涂料吗？”

“没带夜光。不过昨天月亮很圆，我到采光玻璃底下一看，皎洁的月光照得十分清楚。”

“死海边上都能发生地震，看来世界末日很快就到。”奥利佛说。

“死海不会劈成两半吧。”

“就算不惹上帝发怒，也得得罪派拉蒙公司那帮王八蛋。我这导演这回算是躲不过去了。”特芙拉一边喝汤一边抱怨道。

“艾维，我不是性格固执的那种人，同样的话我也不想重复几遍。可是话说回来，昨天要是报告了警察，米兰德的死亡时间起码就能推算。那样一来，只要查查那段时间里每个人的不在现场证明，不就全都清楚了？”沃金森说。

“身体还没找到，你说怎么查法？”特芙拉说。

“啊？”

“推算死亡时间，一般要看体温下降状况，以及胃内食物消化程度，才能大致得出结论。米兰德的身体还没找到，怎么才能推算？而且你说不在现场，谁来给你证明？鸡尾酒吧喝过一杯？还是海鲜餐厅吃过炸虾？要不就到哪位亲朋好友家串门去了？这些证据哪里找去？这里可是沙漠中间！”

“得了得了！连我都想同意上帝对你进行惩罚了。”沃金森说。

“说到上帝的惩罚，理查德，昨晚我倒想过许多，结论却是不必担心。因为我从小就是虔诚的基督徒，上帝不去惩罚凶手，干吗专来找我？拉里一定赞成我的看法，因为他也常去教堂。拉里！咦？拉里呢？”

“对啊，今天早晨就没见到他。”奥利佛·巴雷特也说，转头又在用餐的外景队员中四处张望。

“喂，巴特，巴特！”奥利佛大声呼叫坐在卡罗尔旁边的巴特·奥斯汀，他有点耳背。老人扭头正朝这边张望。

“巴特，拉里怎么了？”特芙拉大声问道。

巴特也扭过头去，东张西望地寻找拉里，然后双手一摊。

“连老伙计也不知道他去哪儿？算了，我想他应该没事。”奥利佛轻声嘟囔道。

“昨天刚出怪事，如果今天又来，谁能受得了啊？”特芙拉说。

“特芙拉先生，特芙拉先生！”

听到背后有人叫喊，特芙拉赶紧回过头来，看见约翰·特拉维斯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离约翰十码远的地方是罗德·法洛，再过去十码，则站着乔伊斯·伊兹那。他的几位助理导演就像等候接力棒一样，依次排开站着，站得最近的约翰正在喊叫自己。这种排列方式让人觉得十分滑稽，特芙拉不禁笑了出来。三人站成一条直线，而这条直线延长线的位置上，恰好就是浮在死海上的布景阳台。

“怎么了？约翰，连你也信什么上帝发怒之类的蠢话，想来责备我吗？”导演的脸上虽然在笑，但笑容很快就不见了，因为在强烈的阳光下，三名助手的脸色显得那么惨白，神情也过于严肃。

“到底怎么了？脸色全都这么难看。”奥利佛也说。

“过来一下。让你看件奇怪的东西。”约翰·特拉维斯说道，声音似乎有点颤抖。

特芙拉站起身来，一把抓起膝盖上铺的餐巾，狠狠地摔在餐桌上。沃金森跟着站了起来。巴雷特也神色凝重地跟着起身。三个人跟着约翰·特拉维斯，从帕台农神殿的阴影里慢慢走进中东上午灼人的烈日下。

前方不远处，罗德·法洛正站着等候他们四人。五个会合后，又一起朝乔伊斯·伊兹那走去。乔伊斯的对面，两艘小艇正静静地停泊在死海的岸边。

六人会合后，乔伊斯这才开始说明理由。从他说话的表情来看，似乎背后有种什么难以说清的异常。不仅显得有点垂头丧气，又像听人开句无聊玩笑以后，似笑非笑的尴尬模样。

“特芙拉先生。”第一助理导演满脸抱歉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特芙拉这时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真是奇怪……”乔伊斯欲言又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是件怪事。”

“什么怪事？”

“死海王国的阳台布景，样子怎么有点怪。”

“哪儿有点怪？”

“上头有个奇怪的东西。反正几句话说不清，不如你们跟我过去看看。”

乔伊斯加快脚步，朝岸边走去，一行人也快步跟上。到达水边还用不了一分钟时间，一路没人说话，也没必要说话。离盐海越近，就越靠近浮在水上的布景，越靠近布景，看上去它就显得越大。乔伊斯一直用手指着海中的布景，所以大家也都边走边盯着它看。

“咦？那是什么？”特芙拉终于开口问道。他紧紧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再看着大家，像在征求众人的意见。大家已经来到水边了，脚下就是浓浓的盐水，无法往前再靠近一步，但是谁也无法给予肯定的回答。

死海王国的布景贴着水面的位置上有个宽阔的舞台，上面有座冰山似的金字塔一样的造型。在白色的尖尖的山峰上，挂着一把设计用来承接上帝发怒后的雷击的剑。那把剑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泛着闪闪白光。不过，那已经是昨天以前的样子了——

不仅是剑，就连布景本身，就像一座中间突起一个枪尖似的锐角的山。两边斜坡很陡，根本无处落脚，要想攀爬上去几乎完全不可能。那个尖尖的山顶上，挂着一个看来像是圆环的东西，而且还是向下垂着。由于有点距离，所以岸上很难看清那是什么，不过，既然岸边就能看到，上面那个东西体积肯定不小。

乔伊斯脸上为何露出那种难言的困惑表情，终于得到众人的理解，他们也都嘴里说不出话来，更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才算合适，只能默默地相互对看着。

这时几乎没有起风，清真寺上的无数支螺旋桨只能缓慢地旋转着。站在岸边，微风不时夹着一股热沙的气味，轻轻抚摸着大家的脸颊。

事后他们回忆起这段事情时，彼此都争相坦承，当时很怕有人嘴里冒出那句话来。他们心里也都明白，光在水边站着毕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大家还是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吃过早饭的演员和其他剧组人员也都觉得事情蹊跷，纷纷聚拢过来。

“那是什么？”

“布景上面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他们站在背后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先到的六个人明明听到他们议论纷纷，仍然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聚集到岸边以后，艾维·特芙拉觉得无言的压力全都压在自己身上。虽然暂时还算承受得了，但无法一直拖延下去。他心里十分明白，那句谁也都怕听到的话只能自己来说了，这是一种责任，谁让自己当了这个正导演呢？众人都在默默等待。

“各位，感觉布景是否有点移动？”特芙拉先从这里说起。

于是乔伊斯大声回答：“噢对，绳子已经松了。”

众人的目光都往清真寺的方向看。这点毫无疑问，为了不让布景漂走，本来应该绑在黄栋屋子墙上，拉在海上的那根绳子已经不见了。也许正是由于绳子松开，才让布景浮在海上移动了吧。

“被风吹掉了吧？哎，算了。”特芙拉说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满脸沉痛地说出大家担心已久的那句话，“大家请上船，过去确认一下上头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达声音渐渐大了，当船离开岸边后，特芙拉转身对着身旁的理查德·沃金森这样说道：“理查德，如果可能，我宁愿不上这只船，真想收拾行李返回洛杉矶。真是烦死了！我不想往前再进一步看清上头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想掉头回到派拉蒙公司的摄影棚去。”

理查德·沃金森任凭海风吹着自己前额的几根稀疏的头发，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一直紧锁眉头。不管任何时候，他都尽量不戴太阳镜。他只是看着特芙拉，静静地听他说话。可是听完特芙拉的这段告白后，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船破浪前进，慢慢接近了布景。这座王国的漂浮阳台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它的威严壮观让人一眼望而畏惧，像是无言地诉说着什么，正在表达自己无所不能的意志。设计者奥利佛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却有一个超出原来设想的东西，浮在这座白色的巨大布景上。

船靠近了，越来越近了。坐在前排的两位女演员突然失声惊叫起来，她们身后坐着的希律王、刽子手和两名卫兵全是一身戏服打扮，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帮人。如果船头装着一台摄影机，拍下他们接近布景时的形象，应该可以拍到比他们演出《莎乐美》时更加精彩的生动表情。

他们的嘴巴逐渐张开，眼睛也是一样，睁到无法再大的程度，那是人类见到世上最难以置信的情景时，因惊吓过度才能露出的那种脑子一片空白的表情。当然，脑子空白的程度每人还不一样。虽然各有差异，但慢慢总会变成满脸恐怖的表情。女演员们不断发出尖叫声，卡罗尔还吓得弯下了腰，她只敢看着自己脚下，实在不愿再抬起头来。

“噢……”文森特·蒙哥马利不禁发出悲叹，“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一样，只能漏出一点沙哑的响声。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世上从来没人见过，不，是有史以来人类谁也没有见过的奇怪景象。

布景的尖尖的顶端离水面大约六十英尺高，随着船身慢慢接近位于布景底部、阳台后面的码头，顶端看来更像直直地伸向遥远的上空。除了卡罗尔外，船上的每个人都把头抬得高高的，一直凝视着顶端。

一个只穿泳裤，裸露的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跑鞋的人，正仰面朝天躺在上头。不，仰面躺着的说法不够恰当，因为他只是肚子朝上挂着，两端后仰，呈现大大的弓形。

舞台上的整座山就像一个个盐结晶堆积出来的巨大的冰峰，因此山顶的陡峭程度远远超过了现实里的山峰。从下面仰头往上看去，挂在高空的人的身体下看不到任何支撑点，所以他悬挂着的姿势显得很凄惨，让看到的人感觉自己的背部也产生了疼痛感似的。

只见他的头无力地向下垂着，脚尖也同样向下垂，因此他的头顶和跑鞋的鞋跟挨得非常近，双手也软绵绵地垂着，整个身体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

特芙拉仅仅皱了皱眉头，他已经不想再往上看了。他知道，自己的不祥预感已经完全应验了。他一句话都不想说，满脑子想到的全是《莎乐美》的将来，想到的全是已经花费了巨额资金的这部音乐片的出路！

“他为什么会到那儿去？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巴雷特因为亲自设计出这个布景，因此对布景的结构了如指掌。因此他感受到的震惊更远远超过其他人。他一直呆呆地望着高空。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心想，这种事决不可能发生！

这时，众人已经把那个挂在高空中，身体弯成圆弧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的腹部被一把沾着血的利刃从下而上刺穿了，这正是那把原本用于承接上帝发怒后发出的雷电而准备的剑。挂在空中的死者被这把剑剌穿身体后，挂在湛蓝的青空中。

“快看，他的头发是白的啊！”说话的是玲王奈。大家听到后纷纷点头。紧接着，所有的人有的回头，有的转向旁边，目光齐刷刷地都集中到巴特·奥斯汀身上，因为被害人很可能就是他那位最亲密的老伙伴。巴特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满是皱纹的眼睑上看起来更是堆满了皱纹，他久久地凝视着天空。这很像按照剧本演戏时遇到的情况——下面这句台词该轮到奥斯汀说了。他被赋予对眼前这个难以解释的状况做出说明的职责。参与演戏的演员们心里都明白，静静地等待着他把这句台词说出来。

等待巴特·奥斯汀说出口的台词其实就是下面这句话。他鼓足勇气终于艰难地说出来了：“上头挂着的人就是拉里·霍华德。”

随即人群中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死者是谁这个问题告一段落后，众人又开始纷纷私下猜测起造成这场悲剧的令人费解的原因来。

船慢慢降低了速度绕过布景，往后面的码头开去。驾船的是罗德·法洛。他和奥利佛已经在认真地思考登上这座人工岛以后该做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挂在高空中的拉里的尸体搬下来。这是件极难做到的事。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平常的布景房里倒也好办，只要使用摄影棚里的吊车就可以把尸体吊下来。如果发生在市区内的外景地，那么顶多让消防队来帮忙也能解决。可是这些条件这里根本找不到，事件发生在以色列沙漠的正中间，更况且还是在海面上。不用说，这里既找不到吊车，也找不到消防队。外景队里也没备着能够得到那种高度的梯子。建造这座塑料制成的悬崖时，还从未考虑过有朝一日需要爬上去的事，两边的峭壁建造得光溜溜的，甚至想找个套绳索的地方也没有。

这桩案子真是人制造出的吗？奥利佛、沃金森、乔伊斯·伊兹那、罗德·法洛以及约翰·特拉维斯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么想。光是思考如何把尸体搬下来，就已经够让人伤透脑筋的了。如果这桩案子是人做的，也就是说，是人把拉里搬到那么高的地方，再用那把剑刺死他。如果凶手和自己一样，是个人的话，那他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手段？围观的众人个个目瞪口呆，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却都产生了一股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据《马可福音》上的记载，耶稣基督当年曾在死海北边的加利利湖畔的塔不哈村，拿着当地儿童奉献给它的五个饼和两条鱼，望天祝福后掰开分给众人吃，居然使五千多位饥饿的民众吃饱了。《马可福音》还记载了耶稣履海的故事，有一天耶稣基督的弟子们在加利利湖上顶风划船，十分辛苦，于是耶稣就在水面上行走，一直“走”到船上，而且使湖面霎时风平浪静。

而现在呈现在外景队成员面前的奇迹，一点也不比《新约·圣经》记载的奇迹逊色。如果能够解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谜团，耶稣基督当年是如何创造的奇迹，也一定能迎刃而解了。

仰望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湛蓝色的天空，众人的大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从遥远的青空中，拉里·霍华德就像一个白点似的仰面往下掉，乍看起来是慢慢下落的，但其实速度惊人，他落在下面的死海阳台山顶的剑上，剑尖猛地剌穿了他的肚子。

玲王奈久久地抬头仰望着拉里·霍华德的尸体，但卡罗尔·达内尔却因为悲伤过度，以及对超自然力量产生了畏惧，一直埋头哭个不停。不知何时开始，一个字眼已经清楚地浮现在众人的心头，并渐渐固定了下来。这就是——“天谴”。

至此，所有的成员都清楚，影片《莎乐美》的前途已经消失了，拍摄也只能终止了。无疑，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41

一行人登上了死海王国的布景台后，见到的情形更让他们目瞪口呆。除了头顶上还悬挂着拉里·霍华德的尸体外，原本虽杂乱无章倒也还显得摆放有序的布景台上，竟然像遭受到以色列军一支突击队袭击和破坏过似的，变得完全面目全非了。剧中希罗底和希律王所坐的沙发被翻倒在很远的位置上，而其中一张沙发居然还倒竖着被人搁在尽里头的墙角上。

奥利佛脸色苍白，气急败坏地匆忙登上布景台，检查起埋设在墙壁上的灯具来。

“虽然还无法接通电源打开试试看，但表面看起来好像没太大问题！”他冲着几位摄影师们喊叫着，接着又不安地抬头检查起挂在空中钢丝上的小型摄影机来。

他急匆匆地来到舞台上，一溜小跑进了舞台中那个洞窟，因为洞窟里放了他的三角架和摄影机。当奥利佛赶到那里时，摄影师们已经在里头了。果然不出所料，摄影机的位置被人明显移动过了。

“难道摄影机被人踢过或者扔过吗？”奥利佛低头看着摄影机，嘴里自言自语地问道。杰克·戴维斯和理查德·沃金森正蹲在摄影机前，专注地到处检查。

“看来还没问题，没被弄坏。”杰克说。

“那太好了。麦克，对不起，请你到底下去把发电机的开关打开，我想确认一下灯具和那台小型摄影机有没有被损坏。”奥利佛刚对他们吩咐完。

“等等！”一旁的巴特·奥斯汀已经无法忍耐了，说道，“这些事早晚都来得及，我看还是先把拉里的尸体搬下来吧。”

来到旁边的艾维·特芙拉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向楼梯走去的麦克·贝利一听，又返往这里走回来。

“你说得有道理。真不好意思。”奥利佛简单地表示了歉意。

“整理这些舞台上被弄乱的设备，可以交给玲王奈和卡罗尔干好了。”理查德·沃金森提议道。

“我看她们干不了吧？”录音师彼得·法布雷正好走过来，插嘴说，“她们俩被吓坏了，看上去脸色惨白，连动也动不了。”

“那好，就让女演员们歇着吧。乔伊斯！如果她们提出想回岸上休息一会儿，你就开船送她们回去，但送完后你要立即回来，因为这里还弄不清发生了多少严重事态。对了，罗德也跟着一起去，把他送回岸就行。记着别忘了带上无线对讲机。各位，我们来商量看该怎么把拉里弄下来吧？奥利佛，你有什么好主意？”

“如果想从岩壁上爬上去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可以，我想让他们派一架带驾驶员的直升机来帮忙。”

“要安排直升机得等很长时间。”特芙拉说。

“这我知道，那么我们只能使用笨办法来完成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大家先爬上布景内部的脚手架，从里头把增强复合纤维外皮一片片拆下来。这样身体就可以露到外面去，逐步把剑连同拉里的尸体一起卸下来后再搬进来。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样能做到吗？里头可是布满了放电用的电器设备啊。”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我们再难也得干。你们先把部分外皮拆掉，确保身体有活动空间后，我再来拆出配线。我会把变压器、电池、辅助发电装置这些机械的一部分先拆掉，用绳子把它们垂下去，这样就可以腾出更大的空间，最后再进行拆除剑和放下拉里尸体的作业。整体步骤就是这样。”

“你估计要花多长时间？”沃金森问。

“这很难说。因为当初组装布景时，并没有设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另外，拆除后想重新恢复原状，还是一次性破坏式拆除，这两种做法所花费的时间也差得多。”

“当然要准备恢复原状了。”特芙拉说。

“你还想执意坚持你那个从天上落雷闪电的方案吗？”沃金森问。

“那当然，这把剑就是为了落雷才安装的，我看还是小心点儿拆卸下来好。至于以后拍摄是不是恢复的问题，我还正在考虑，但是现在还不想做结论，明白了吗？”

“那好。就照你说的办。那么一来得花上半天工夫吧，因为必须非常小心地拆卸才行。”奥利佛说。

接着，他们几个又到地下去拆卸装置所需的工具，因为那些工具全都放在地下室里。到了那儿一看，发现那里也被弄得一塌糊涂。作业用的桌子横倒在地上，工具、道具、涂料、燃油、装燃料的罐子等都散落在各处。连那张用来放置约翰头颅的桃花心木桌子，也被整个翻过来后丢在远处。

“升降梯还能使吧？”特芙拉问。他握住圆盘的把手，试着转动了一下，升降的轿厢居然上下移动了，看来好像没毛病。

“不会是昨晚一大帮人冲进来破坏过吧？”奥利佛一边趴在地上把工具箱拉出来，一边说道，“可能那些家伙把拉里杀害了，还干了那么多可恶的事情。”

“可是，我们光是把他放下来就得花上半天时间，他们杀了拉里，再把尸体弄到那么高的地方，那得花多长时间？奥利佛，那把剑是用螺丝固定住的吗？”特芙拉问。

“是的。”奥利佛回答。

“这么说来，他们先得把外皮一片片拆下来，再卸下机械之类的东西，这才能腾出里头的空间再往上爬，一大帮人再爬到上面，冒着摔死的危险，千辛万苦地把拉里的尸体搬到外面，再抬到最顶端，然后再由其中一个人给刺穿拉里的剑拧紧螺丝。

“干完这些事后，那些人还得再爬进里面，小心地把外皮一片片贴回去。弄完后再把机械抬上去，安放回原位后再用螺丝固定紧。要是我的话，别说干了，光想想脑袋就得大了！”特芙拉说。

“如果换成我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会把拆下的机械设备往下扔。可是如果这么做，它们应该会掉在这附近。不过，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发现他们扔下来的东西啊。”

“奥利佛，上面有没有什么适当的地方可以扔东西的？”理查德问。

“如果扔在上面的话，我们马上就能发现。但是上面没地方放啊。当然，他们也可能新搭了一个什么架子，再把东西放在那里。换成是我的话，还管这么多干什么？我会往下一扔就算了。”

“要是我的话，我也不打算这么费劲。可是即使想这么干的话，是不是能做到还难说呢。就是说，按我刚才说过的顺序做的话。”特芙拉说。

“如果不怕危险，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吧？不过，至少得有十来个训练有素的壮汉才行。”

“而且，当时拉里身上应该插着一把剑吧？奥利佛，换句话说，事先得用上头那把剑把拉里刺死。也就是说，在杀人之前还先爬上去，把剑拆下来再杀人。如果从准备阶段算起，一直到完成所有的过程，那些人到底得用多少个小时才能做到？奥利佛，那种剑还有一把备用的吗？”

“没有。”

“或者，凶手会不会先用其他凶器，使用别的办法杀死他以后，把尸体弄上去，再用剑穿过尸体？可是这样一来，尸体上的伤口应该有两处。如果伤口只有上面的剑刺穿的那一处，事情就太匪夷所思了。那说明凶手是把活着的拉里弄到上面，再从上面把他按在剑上刺死？这可是普通人办不到的啊。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凶手就得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先从上头把剑拆下来，再用剑刺死拉里，然后还得用超人般的力量，把插着剑的拉里尸体一起弄到高空，再把尸体连剑一起用螺丝固定住。这可得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做到。需要花很长的时间，还得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才能完成。不管采用的是哪一种方式，都绝非轻易能做到的。可是，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居然真发生了。”特芙拉边思考边说。

“那好，艾维。等会儿把拉里弄下来后，先数数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来吧，大家从工具箱里挑选自己合适的工具，选好后跟我上脚手架干活去。这里没有梯子或者楼梯那些安全点儿的工具，所以得特别小心，别踩空了。”奥利佛说完，自己先从楼梯上到一楼，大家鱼贯跟在他后面。到一楼后，奥利佛抓住脚手架，开始往上爬。

“带上绳子不是方便些吗？”特芙拉在下面问。

“噢，对，帮我递上来！”奥利佛在上面大声叫道。

“约翰，把绳子带上。”特芙拉下令道，然后，他小声地对旁边的沃金森说，“不会是龙卷风干的吧？”

沃金森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昨天晚上突然刮起龙卷风，是龙卷风把拉里卷到高空，正好落到那把剑上？”

“我不觉得你说的话是认真的。难道龙卷风只刮在拉里身上和布景台这么狭小的地方吗？”沃金森用轻蔑的口气说道，“如果真是那样，布景的外侧应该多少会出现损坏，而且布景内部的损坏反而应该比外头更小才对。风力大到能把拉里刮到那么高的龙卷风，我们总应该能听到什么动静吧。”

“可是昨晚确实发生过地震啊。”特芙拉还不死心。

“地震跟这事没关系吧？无论地面怎么晃，总不可能把拉里晃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说得也是。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总得找个理由自我解释一番吧。”特芙拉说。

奥利佛、特芙拉、沃金森，还有带上绳子的约翰·特拉维斯、麦克·贝利，以及佩里·波诺几个汗流浃背地爬到布景内部的最上面。这才发现上头的机械设备就像刚安装好一样，连一根螺丝都没被拆掉。就像奥利佛告诉大家那样，顶端的内部空间被黑色的大型设备塞得满满的，一点空隙也没有。外皮也完全没有被拆卸过的痕迹，根本没有人可以钻进来的洞。

“机械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奥利佛面对难以置信的事实，懊恼地说。之所以懊恼，是因为凭自己的能力终究无法解释这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八蛋！算了，先开始干活吧！这可是大工程，先得把外皮拆掉。”奥利佛站在机械正下方的铁架上说道，“如果不把外皮拆掉，就无法判断能不能不用把机械卸下来就能上去。先照我说的干，把尖顶那部分外面的东西都拆掉，只剩下铁架就行，这样我们就能爬到外面去。”

“没问题。”理查德·沃金森回答道。

“外皮并不全是用螺丝固定的，有些是用胶粘上的，拆完之后必须重新粘上，所以请特别注意用胶粘上的部分，尽量别弄破了。如果弄破了，事后要恢复原状就麻烦了，根本没有备用的。”

“知道了。”

“还有，我想尽量缩小拆卸的范围，只要空间足够我们站在机械周围就够了。所以我们从机械下方三英尺左右的位置往上拆就行了，明白吗？”

“明白。”

“拆下来的螺丝就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千万别弄丢了，待会儿要统一回收的。这里找不到杂货铺再购买。”

“好的。”

“那么，开始干活吧。请大家分头散开点儿。麦克、佩里！你们下去再拿点铁丝和几片木板来，在那儿搭个脚手架。我想把拆下来的外皮集中放在那里。”

于是大家便分头开始干活。一旦开始干，大伙才知道比想象中的更要难得多。每个人都边拆边想，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能干出这么不可思议而又困难的事呢？时间一小时、两小时地过去了，不但众人没有找出答案，反而更让人越来越无法理解。因为光是拆卸外皮就得这么费劲。就像奥利佛说的，如果真是一帮强壮的男人，甘冒生命危险拼着命干的话，或者在使用机械设备的条件下，才有可能让顶端的剑穿透拉里的身体。但条件是拉里已经死亡后无法动弹，而且还必须把这些外皮先拆掉才行。

每拆掉一片眼前的外皮，吹过死海的风就更多地扑在脸上。今天早上海面上风平浪静，可是现在稍微起了点风了。当外皮拆到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缺口时，众人恰好看到载着两位女演员的摩托艇驶过下方的海面。乔伊斯和罗德依照特芙拉的指示，开船送她们回去。今天看来是无法拍摄了，可是将来影片《莎乐美》又该何去何从呢？

理查德·沃金森一边干活，一边开始对旁边的奥利佛说起话来：“奥利佛，玲王奈她……”

“她怎么了？”奥利佛反问道，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她抱着约翰头颅的那一幕，演得太棒了，看来艾维非常高兴。”

“是啊，他还夸奖说那是神来之技。导演能这么欣赏她，实在不简单。对于导演来说，最高兴的莫过于演员演得好了。”

“但是，她那段表演也太逼真了吧？怎么能演得那么出色呢？”奥利佛瞄了理查德一眼，那副眼神似乎表达了他心中明白无误的揣测，但又没有说出来。

“我想是因为她真有表演才华吧。”美术指导回答。

“她确实有表演才华。可是如果凶手的疯狂也算一种才华的话。”

奥利佛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理查德，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手上拿着的道具是真的人头？”

接着是一阵沉默。奥利佛的表情似乎注意力全集中在手上，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这个问题不是我这个美术指导该管的。但在艾维喊停之前，很难设想她会完全没有发觉。”

理查德停下手上的活儿，两眼一直紧紧盯住奥利佛，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我想，她在拍摄中间应该发现有点不对才是。”

“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想过要停止表演。”

“理查德，你觉得应该停止表演才对吧？”

“凡是正常的演员我想会这么做吧？”

“不过也许相反，一个优秀的演员在导演喊开拍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完全融入剧情中去，即使明知会受伤也一样。据说达斯汀·霍夫曼在拍摄《午夜牛郎》时，拍摄中差点在十字路口被出租车撞倒，可是他那时并没有从角色中出来，还以剧中人的身份对司机大吼大骂。”

“这次可不是出租车，是有人被杀了，而且脑袋还被砍掉了。如果精神正常的人，完全应该被吓得演不下去才对。”

“玲王奈扮演的并不是精神正常的女人，是莎乐美。她演的是历史上最不正常的女人。如果演员已经融入角色，看起来像是个人格异常的人也说得过去。如果因此而被指责的话，那当演员也太可悲了。”

又是一阵沉默。

“OK，我就不再拐弯抹角地和你争论了。我把我的想法明说了吧。我觉得第一百四十场戏之所以让艾维惊喜，是因为玲王奈的表现并非演技。”

奥利佛愕然注视着沃金森。沃金森接着说道：“从一开始玲王奈就知道自己手上拿着的是真的人头，并不是中途才知道的。正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中途才不肯停下来。”

奥利佛没有说话，默默地继续干活。

“她之所以能表演得宛如神仙附体一样，是因为手里捧着的是真的米兰德的人头，而且她早就知道这回事，才能演得那么逼真。这件事让她暗中非常兴奋。我看附在她身上的不是神仙，而是魔鬼。她太不正常了。”

奥利佛依然沉默着，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更没有什么理由告发玲王奈了吧。她是个好演员，她扮演莎乐美太投入了。能干女演员这份工作的多少都有点儿怪癖，这本来就不是神经正常的人能干的事。”

“奥利佛，你说，要是她一开始就知道人头是真的……”

“一开始知道不知道并不重要，如果因为这样就能把戏演好的话，那怕什么？如果我是导演，我也会挑选这种演员。这比礼仪端庄、举止文雅，但演到一半就演不下去的演员好多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奥利佛！”

“一拿到手上当然能知道。是合成橡胶做的，还是真的人头，我想肯定是分得出的。可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理解错了，奥利佛，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理查德，你把女演员这种艺术创作者和餐厅的女招待混为一谈了。”

“奥利佛，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我的意思只说出了一半而已，我真正想说的是下面的话。”

“真正想说的话？什么话？”

“我本来还不想说出来，但既然这样，我还是说了吧。是的，你说得对，一开始拿在手上时，她应该马上就知道是真的了，不像我们跟人头还隔着六十英尺的距离。人头就在她眼前，还用手摸过，但是她并没有中途停演。如果原因像你说的那样，因为她是个好演员的话，倒也没关系，但真是那样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如果你想说，原因是由于她精神不正常，那我可不同意，那是演员这种人的宿命，这一点在你我评论什么玲王奈正常不正常之前就得先知道。”

“别急，你别急，奥利佛，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争论那些抽象的原则了。我刚才不是对你说，她一开始就知道人头是真的，对吧？是的，一开始。所谓一开始，我指的不是艾维喊开拍之后啊。”

“你说什么？”这时候，奥利佛才第一次放下手中的活，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沃金森。“你是说，她不是把米兰德的人头拿在手上的那一刻才知道的？”

短暂的沉默。奥利佛的眼神也变得十分认真。看来，由于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诡异的事，连他的精神也变得有点怪了。

“什么意思？这么说，是她干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这我早知道！从一开始，我们俩一开始说的不都是个人的意见？你别顾虑，干脆把话挑明算了。”

“我是说，玲王奈一开始就知道那是米兰德本人的头颅，早在特芙拉喊开拍之前就知道。”

“你说什么？”

“是的。更早以前就知道。米兰德被杀、头被砍断、把真人头和下面桌子上的假人头调换，这些事她在事前早就知道。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中断表演，因为对她来说，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的行为。”

奥利佛的两眼瞪得血红，气哼哼地把工具插进牛仔裤的腰带里，双拳紧握抱在胸前，因为他听到的这种说法自己根本就没考虑过。如果不好好想明白，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也就是说，你认定……”奥利佛再三思考后才说道，“你想说的是，那天早上开拍之前，也就是前一天夜里，玲王奈就已经知道了？知道米兰德被杀、脖子被砍断，而且那颗头颅还放在布景台地下室的作业台上？”

“是的。”沃金森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

“然而，玲王奈却一个字也没告诉我们，还假装自己不知道，若无其事地等待上台表演。你要说的是这样吧？”

“是的，所以她已经不正常了。那天她的样子很奇怪，这你发现了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咦？”

“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们？不，在这之前，为什么她全知道？”

“关键就在这里。”

“理查德，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话，不也很奇怪吗？瞒着我们，这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奥利佛，你的两个问题，其实只要一个答案就能回答。”

“到底你想说什么？说话别再拐弯抹角了。现在问题一大堆，我的脑袋都快炸了。”

“开膛手杰克把好几个女人开膛破肚，这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波士顿杀人王勒死了好多女人，他又能得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到一种很可怕的可能性。别以为对你说这些我会很高兴，其实我也很害怕。正因为这个想法憋在自己心里很难受，所以才告诉你的。你说她是艺术创作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如此。就像米开朗基罗雕刻《大卫》和达芬奇画出《最后的晚餐》一样，那些杀人凶手也把杀人当做一种艺术！只不过他们是用刀子取代艺术家的画笔，用鲜血取代颜料而已。这里没有普通人所理解的好处。凶手感受到的快感，不是我们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他们只为了创作而创作。”

“难道是……你该不会告诉我，玲王奈就是这么做的吧？”

“把第一百四十场戏的底片冲出来看看你就知道了。那天她身子在颤抖，腿在痉挛，陶醉在我们正常人无法体会的、精神异常的人所特有的恍惚神情里。兴奋得几乎要昏过去，处于无法形容的愉悦中。”

“在你看来，是不是平庸的演员似乎更让人放心些？演员一旦把凶手的角色扮演得出色，每回都得被人指手画脚地说成他具有行凶杀人的潜质的话，谁还肯当演员？”

“奥利佛，我可不是外行，完全能分辨得出表演出来的异常和真正的异常。”

“胡说，这是你在胡思乱想！你该不会认为杀了米兰德的人是……”

“奥利佛，这种事不是我们的特长，交给警察去办就行了。但是你好好想想，米兰德是个好人，跟人无冤无仇，谁会想杀他？”

奥利佛无言以对。

“他钱包里的钱没有丢，当然，这里也不是小偷强盗出没的地方，这里不是洛杉矶。在这沙漠的正中央，除了《莎乐美》剧组外景队外没有别人，难道你不认为杀害米兰德的就是我们自家人吗？”

奥利佛还是沉默不语。

“人是谁杀的？我们外景队里找不出这个人吧？除开一个人外……”

一阵长久的沉默。耳边能听到的只有周围的人忙着干活的声音，以及从他们拆开的洞口不停地吹进来的呼呼的海风声。

奥利佛终于缓缓开口说道：“直说了吧，你想说的是，这个人就是玲王奈。”

“反正不是玲王奈，就是莎乐美。其他还能有谁？”沃金森接着又说，“其他人我们都很了解，让我们捉摸不透个性的，只有她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胡说。为什么玲王奈要干这种事？”奥利佛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

“也许就像你说的，就因为她是个好演员，是个好艺术家。她比谁都想把第一百四十场戏演好，比全世界演过莎乐美的几千位女演员都要演得好。”

“胡说！瞎猜什么！这全是你一手胡编的。”

“好好想想看，奥利佛。把‘莎乐美’这个题材发掘出来的人是谁？特别卖力，自己动手写剧本的人是谁？虽然得到麦克·巴克雷的某些帮助，还经过专业编剧改写过，但毕竟原稿还是玲王奈自己亲手写成的。夏隆·穆尔表示对扮演莎乐美这个角色有兴趣，就歇斯底里大吵大闹，最后让夏隆演不成的人又是谁？

玲王奈赔上性命都想扮演莎乐美，尤其是第一百四十场戏。因为她知道，一旦演技太差，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料。她是个疯狂的艺术家，为了自己的艺术，为了让自己比几千名女演员更胜一筹，居然牺牲了可怜的杰洛姆·米兰德的性命。”

“胡说！这些都是你胡乱猜测的产物。”奥利佛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拍在片子上呢，和尸体一起拍出的画面，谁敢用它？这连小孩心里都明白。”

“这正是狂人有别我们的地方，而且观众根本看不出来，用真人头拍摄的只有第一百四十场戏，其他场景里的人头全用假的就行了。导演还是那个艾维。”

“理查德，那我问你，我终于想到反驳你的最有力的根据了。刚才你说，这里完全找不出其他像是凶手的人。确实如此，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那样的话，史蒂夫·亨特还有丹尼·杰克逊两人哪儿去了？挂在高空中的可怜的拉里·霍华德又是谁杀的？不管你如何猜测，总不能也把这些全都算在玲王奈头上吧？”

“我不知道谁把拉里弄成那样，但两位制片人曾极力主张让夏隆出演莎乐美，他们正是让玲王奈歇斯底里的罪魁祸首。听说她还哭叫着诅咒他们，放出话来要杀死他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连他们两人都是玲王奈杀的？”

“这还不太清楚，可是他们俩人也是在这里音信全无的。而玲王奈这回和我们一起出外景前，就曾几次单独来过以色列。”

“那是你的猜想。”

“噢，除了米兰德以外，也许目前还是猜想。但据我所知，没有人会想杀掉史蒂夫、丹尼和拉里他们，这点你该也很明白。”

“是的。剧组成员大家都是好人，互相都很了解。可是就连玲王奈，我们也不陌生啊。”

“那是因为她说英语。东洋人心里想些什么，其实我们根本不清楚。”沃金森说道。

42

光是把那点儿外皮拆下来就足足干了四个多钟头。如果施工位置再靠下一点的话，也许人手就容易摆得开。但布景顶端过于狭窄，而且里头的机械设备又碍手碍脚的，因此效率总也上不来。当大家停下手里的活，从机械和外皮之间的洞口露出脑袋往外瞧时，可以见到上方拉里的脚和头的影子了。

终于把这一大片外皮拆完了。沃金森、巴雷特、特拉维斯、特芙拉等人从洞口探出身子往上一看，被顶端的剑刺穿身体而一命呜呼的，无疑正是拉里·霍华德。

拉里满口白沫，倒栽葱般地往下垂着的脸，正好挂在理查德·沃金森探头出来的位置。由于拉里的身体呈大大的弓形，他的脑袋抵在离剑有点远的下方，被拆剩的几块增强复合纤维板上。

搜救队站在狭窄的脚手架上，用手紧紧抱住钢架，背对外面小心翼翼地站着。一走神朝后面多跨一步，或者不小心脚底一滑，都可能直挺挺地跌进下面的死海，要不就会顺着布景上方这座陡峭的斜坡倒栽葱地往舞台上滑下去，下场肯定不比拉里好多少。

出人意料的是，上空的风很大，众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如果没有抓紧，身子可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即使看似风力不大的日子，高处也一样有风，这就容易说明安在清真寺顶上的螺旋桨经常转个不停的原因。

搜救队成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挪动脚下，慢慢聚集到沃金森的旁边。当然，这是因为拉里·霍华德的脑袋就在他的头顶附近。拉里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痛苦，在好莱坞以说话刻薄闻名的那张嘴正微微张开，任风从舌头和牙缝之间无情地穿过。他已经连一句话也无法再说了。

特芙拉伸出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冷冰冰的，就像特芙拉右手抓住的钢架一样。拉里的皮肤还有点软，用力挤压还会出现微微的凹痕，额头和露出一点的头皮已经出现紫色的斑点。

特芙拉的手指从拉里脸上松开的那一瞬间，大家的心中重新涌起一丝绝望。其中之一出自拉里已经气绝身亡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其二出自布景顶端的这具尸体已经确定无疑就是拉里本人。由于事情太过离奇古怪，大家心里都还有个共同期待，那就是，挂在布景上方那个看似拉里尸体的东西，也许就和演戏用的道具头颅一样，并非真正的拉里。此前虽然没人把话说出口，事实上众人的想法完全相同，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无情地粉碎了众人的幻想。

“伤口有几处？”奥利佛问道。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拉里尸体上。但是从下面的角度看去，能看到的只有他的后背，顶多勉强可以看到侧腹的位置。

“能看到的部位上没有其他伤口。”特芙拉回答。沃金森的表情还是那样凝重，他也摇了摇头。

“噢，”奥利佛陷入沉思，接着说道，“算了，先把他放下来再说。”

拉里的生命已经从他的肉体上消失了，不管采取什么姿势，应该不会增加他的痛苦。但是，他死时待着的这个古怪场所，死后摆成的这种古怪姿势，似乎都在无声地催促大家，急切地让人早点把他解救到一个得以安息的地方去。

“好，我们把最上头的变压器和放电机拆卸掉吧，这样就会露出固定住剑的螺丝来。这个位置没有想象的危险，只要减少点碍手碍脚的机械设备，人就能再靠上一点，把剑连同拉里的尸体一起拆下来。先用绳子把他捆绑住，再顺着斜坡把他慢慢滑下去。”奥利佛提议道。

“怎么把机械运下去？”特芙拉问。

“只能用同样的办法了。虽然多少有点危险，但我可以绑上安全带，在这里把固定的螺丝先拧开，然后用绳子把机械绑紧，再把绳子从钢架上穿过去，一点一点往下放就行了。你们在里面先抓紧绳子一头做好准备，听到我的命令后，就把绳子拉紧，把机械吊到这边的空中，然后再慢慢松开绳子就行了。其他人先下到地面，在舞台上等着接收。”

于是，干完这个活又花了将近一小时。午饭时间早就过了，助理导演罗德也从岸上回来了。他问大家，是否要让里卡多·兰扎把饭送过来，但大家马上异口同声地谢绝了。谁都觉得，在自己同伴冷冰冰的尸体下，根本无法把饭咽下去。

一台台大型机械被吊起在空中，大家小心翼翼地不让机械和外皮碰撞受损，慢慢把这些东西吊了下来。干完后，大家收回绳子，又来到空中。先用绳子把拉里的身体捆上好几圈，打了几个结。因为装卸这种活大家都是外行，干活难免失手。不管拉里在空中处于什么姿势，先得保证绳子不会中途松开，拉里不会突然掉下来。

由于机械已经拆走吊下去了，他们可以爬到比原先更高的位置，干起活来就容易多了。大家一边用绳子捆紧，一边仔细观察拉里的尸体。他几乎全身赤裸，只穿着一条游泳裤和一双跑鞋，所以身体表面如有任何伤口，应该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身上除了被剑刺穿的伤口外，连块擦伤也没有。拉里微微隆起的腹部因长时间暴露在干燥的海风吹袭下，已经开始发干。但仔细一看，他全身盖着一层细小的盐粒，这说明他在死亡之前曾在死海游过泳。

“看来拉里下水游过泳。”特芙拉说。大家都已发现这件事，只是同时点了点头。虽然发现了这个事实，但对解开这个令人费解的谜团还是没有任何帮助。看来，也许拉里真是毫发无损地被人弄到上面，然后活生生地被剑猛地刺穿身子后一命呜呼的。看来大家只能相信，这是上帝犯下的罪行了。

“OK，绳子绑成这样应该可以了。”奥利佛说。他的头发在风中飘舞。风比刚才更大了。

“绳子只能穿在最上面那根钢架上了。我松开螺丝时，拉里的尸体会往下掉一段距离才停得住。抱歉，没有比这个位置更高的钢架了。我现在绕到对面去，把剑上接着的电线和螺丝拆掉，这样拉里和剑应该会顺着这边，也就是舞台旁边的斜坡降下来。剩下的就和刚才拆卸机械时一样，我们已经练习过好多遍了。注意掌握和刚才一样的要领，慢慢松开绳子。这么干就没问题了。另外，在卸掉螺丝的一瞬间，因为担心让弹开的剑的底座扎破顶端的几张增强纤维板，所以舞台背后一边顶端的外皮必须全部先拆掉，稍微还得花费一点时间。你们在里头等着我。”

于是，这些活又干了一个小时。除了奥利佛一人外，大家都回到布景内，坐在钢架上静静地等候着。这时，太阳已经慢慢偏西了，渐渐向海面落下去。大家都很少说话。

绝望感、失去朋友的悲伤，以及对这部电影前途未卜的担忧，这些错综复杂的感情加上身体上的疲惫一股脑儿向大家袭来，手上一旦闲下来后，这种情绪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沃金森在琢磨玲王奈的事，特芙拉拼命设想以后的拍摄计划，尤其是否该让原本后天安排好的群舞如期举行，确实难以定夺。以群舞作为背景的莎乐美的舞蹈是这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场戏，特芙拉真心希望能把所有麻烦事都处理完后，再专心致意地投入拍摄。玲王奈想必也是一样。

算了，就把群舞往后拖一拖吧！特芙拉下了决心。只要今晚找个地方能打电话，或者拍份电报出去，一切还都来得及。幸好是这种地方，不必担心取消大批订房还得支付费用。

“行了，这里准备完毕！大家牢牢抓紧绳子。这次不是机械，是我们的朋友。”

听到奥利佛在外面大声喊叫的声音，大家从钢架上缓缓站了起来，让身体靠在其他钢架上固定住。站稳身子后，用力拉紧手里的绳子。

“麦克、佩里，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奥利佛对着下面的舞台大声喊叫道，因为事先已经安排好这两位道具管理在下头准备配合。从特芙拉和沃金森站着的位置看不见奥利佛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脚。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俩人从下面喊叫着回答道。

“艾维、理查德、约翰，你们呢？”奥利佛又大声吼叫道。

“准备好了！”三人同时大声回答。

“那好，我要动手拆掉最后一根螺丝了。”

接下来的十几秒钟时间里，大伙因极度紧张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奥利佛正在拆卸最后一根螺丝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风吹动塑料片产生震动后所发出的声音。

“我马上就动手拆掉啦！”奥利佛又大声喊叫。沃金森、特芙拉和约翰赶紧使劲抓紧手里的绳子，绷紧了胳膊，掌心都冒出汗来。

“一——二——三！”奥利佛喊声未落，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从头顶上传来。拉里的尸体带着剑从尖顶上脱离，砸在增强纤维制作的外皮上。特芙拉他们几位的手上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拉里的身体靠他们的绳子拉着，从上头吊了下来。

“很好！再慢慢放松点！对，对，就这样，好的！”奥利佛不停地喊叫着指挥大家的行动。接着，他又挪动脚下，绕到阳台这边来。

从阳台这边的洞口，已经能看见拉里·霍华德的尸体了。特芙拉、沃金森看着缓缓往下垂落的拉里的遗体，内心都揪紧了。他的身子居然还是弯曲着，完全没有伸直。也许这就是死后出现的尸僵吧？特芙拉在悲痛中这么想着。虽然他早就具备这些知识，但是亲眼目睹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原以为造成身体不自然弯曲的原因已经排除了，而且他的身体已经放了下来，悬在半空，却还是无法让他的身体变直。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情景，他的嘴咧着，但已发不出声音。如果这算是对他的处罚，那就是说，拉里即使已经从那么难受的位置上被解救下来，上帝还是不让他伸直身子得以安息。他究竟犯下了什么罪？

特芙拉的思考还未得出结论之前，拉里那受尽折磨的尸体已经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因为他被绳子吊到地面去了。奥利佛自己一人在外面孤军奋斗，大汗淋漓地使尽浑身力气调节着手里绳子的长度，把拉里的尸体顺利地从增强纤维板的斜面慢慢滑落下去。特芙拉和沃金森也绷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慢慢放长手里的绳子。

“OK，能够着了。”听到下面的喊声传来，沃金森和特芙拉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辛苦的劳作终于完成了。

奥利佛·巴雷特弯下腰，回到尖顶的钢架里，特芙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紧紧按了按后又拍了拍他的背。大家都满身大汗，对同伴的辛劳心存感激，但没有人脸上露出笑意，只是觉得太累了。从卸掉外皮的洞口往外看，天空已不再湛蓝，太阳也已经快落下了。奥利佛原先说好只需半天的活儿，几个人竟然足足忙活了一整天。

“好了，各位。把你们口袋里的螺丝和螺帽掏出来，放进这个箱子里。”奥利佛说。

临时搭建在空中的脚手架上，拆卸下来的外皮堆积如山。众人从口袋里各自掏出螺丝、螺帽，七手八脚地丢进箱子里，奥利佛把箱子放在这堆外皮的旁边。一切都安放妥当后，大家陆续从脚手架上下来。虽然几乎一天没有进食了，却谁都不觉得饿。

大家从升降梯前面走过，快步跑上楼梯，从洞窟走上舞台后一看，拉里的遗体已经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的一缕稀疏的白发。至此，这已经是第二具死海阳台上发现的尸体了。

从防水布隆起的形状猛一看去，实在很难想象包裹在里面的是人的尸体，让人感觉像是什么摄影棚里用的大型器材似的。因为拉里的身体摆成的姿势显得极不自然，无论如何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在结束了不算短暂的人生后，永远安息了的老人中，这种姿势是极不寻常的。

拉里的头旁边，巴特·奥斯汀孤独地坐在一把木头板凳上。他把防水布掀开一角，往里头看了一眼。防水布是蓝色的，能看到的缝隙也是蓝色的。特芙拉从巴特手里接过防水布的角，然后再用力掀开一点。防水布下露出了拉里仰面躺着的脸。特芙拉是个基督徒，很自然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理查德·沃金森和奥利佛·巴雷特也来到导演身边，两人都一言不发地默默站着。

“我想，我们也许应该对死者安慰几句……”特芙拉说，“可是什么话也想不出来。脑子一片麻木。”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与死者年纪相仿的他的好友，说道：“我真不敢相信。”巴特抬头看着特芙拉说：“真不敢相信，我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而拉里这家伙却默默地躺在这里了。”

巴特垂下眼睛，眼中冒着泪花，说道：“人一旦活到我们这把年纪，自然会想到死亡。我几乎每天都会想到。我也曾开玩笑问过拉里，喂，拉里，你希望自己最后怎么个死法？这家伙告诉我，最好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边观赏着费尽毕生心血创作出的自己最得意的歌舞剧作品，一边喝着最钟爱的葡萄酒时，突然心梗发作，两眼一闭就走了。

“真让人受不了，曾经说过这种话的他，却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死去。想起昨天他还那么健谈，还在跟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那座清真寺像不像个圆顶的猪舍什么的。我总以为，就算他眼神不济了，卧病不起了，可那副大嗓门还会永远叫嚷下去。让人容易记住的不是拉里·霍华德的外表，而是他那些刻薄的话啊。”

特芙拉把手搭在巴特肩膀上，轻声说道：“都怪我，把你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巴特默默按着特芙拉的手，慢慢摇了摇头说：“这不怪你。”

特芙拉抬头说：“天已经不早了，我们把拉里运回岸上前，先把他的身体伸直点儿好吗？”

于是大家就这么裹着防水布，分别按住拉里尸体的各个部位，在特芙拉的指挥下，把拉里弯曲的尸体往相反的方向压，试图把它按直。这个努力足足持续了十分钟，虽然并没有谁下令不许说话，但所有的人就像存在默契似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用力按下去后，拉里的尸体虽然一时可以变直，但松手后又会慢慢弯曲起来，自动恢复原状。大家心里都很难受，觉得使劲把他压直的话，尸体一定也会感到疼的。既然为了使拉里从弯曲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反而因此弄痛了他的话，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特芙拉把防水布掀开，蹲在尸体旁边观察起来。奥利佛、沃金森也跪下单膝凑到旁边来。不用说，他们三人是想检查一下，拉里·霍华德尸体上除了剑刺进去的伤口外，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三人花了整整十分钟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面面相觊地站了起来。

“伤口有几处？除了剑刺的伤口外，还有别的吗？”约翰·特拉维斯过来问道。三人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只有被剑刺穿的一处伤口而已。”特芙拉说。

“真令人难以置信。”神情茫然的奥利佛也说道。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吧，我们只好就这样把拉里放上船，运回岸上去吧。”特芙拉像是做出最终结论似的大声说道。把防水布照原样又盖了回去。

43

特芙拉、理查德·沃金森、巴特·奥斯汀、彼得·法布雷、艾迪·托玛森、乔伊斯·伊兹那几位把拉里的遗体运上船，运回岸边时，罗德·法洛、吉姆·贝兹和马隆·瓦伊达等人马上飞奔过来帮忙搬运。

太阳快落下去了，风很冷，清真寺的东边已经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们决定在阴影处搭建帐篷，把拉里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那里。

艾维·特芙拉把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就带上乔伊斯坐上越野车。为了通知美国方面，让参加群舞和吹奏乐演出的群众演员延期到以色列来的，他得找个能打国际电话或者拍发电报的地方。正当乔伊斯驾驶的车辆四轮同时卷起一股沙尘飞奔而去的时候，沃金森一边大叫大喊，一边跑了过来。

“喂，艾维，你打算到哪儿去？”沃金森大声问道。

“艾因盖迪。”特芙拉也大声喊叫着回答。

“噢，那儿正好！”沃金森靠近驾驶座的车门说道。乔伊斯把电动车窗放了下来。由于车里已经可以听到声音，沃金森稍微降低嗓门继续说：“我想那里总能找到警局吧。”

然而，特芙拉坐在副驾驶席上没有回答。沃金森双手搭在驾驶座的窗沿，眼睛看着车里，准确地说，是看着副驾驶席，然后低声嘱咐道：“艾维，不用说你也该知道吧，记得去报警！”

“噢，那当然，如果找得着警察局的话。”导演因为想赶时间，用敷衍的口气回答道。不过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沃金森满意。

“艾维，别净想些鬼主意，别以为自己也姓肯尼迪了。”

“我姓什么肯尼迪？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以为自己老子天下第一，可以随心所欲，把这么大的事件能压下来。”

“照你这么说，我今天不去向艾因盖迪的乡巴佬警察报案，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阴谋家了？”

“艾维，从昨天起，我们面前就不断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昨天是米兰德，今天又是拉里·霍华德。明天该轮到谁？也许就该是你或者我了！”

“噢，这我知道。如果艾因盖迪有警察的话，我会去找他们的。”

“那儿一定有，那里是个有名的避暑胜地。”

“好，我会找看看的。乔伊斯，开车，”特芙拉大声喝道。

“光找不行。你得开门，得走进去，得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明白了吗？艾维，回答我！”

“乔伊斯，快开车。太阳快落山了，要来几个强盗怎么办？”

“你发誓！艾维，一定得去报警！”

“热得真受不了，空调都不管用。乔伊斯，把车窗关上！”

“艾维！”

“快开车，乔伊斯，别磨磨蹭蹭的。沃金森，有话咱们回来再说。如果我们回来晚了，那就是因为被那帮乡巴佬警察一个接一个问的。”扔下这句话后，特芙拉的车子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拐进柏油马路后，往南疾驰而去。

这时，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和道具管理麦克·贝利、佩里·波诺，以及摄影师杰克·戴维斯、保罗·盖伍德一起留在死海布景的浮岛上。因为弄得乱七八糟的布景内，尤其是机械部分必须逐一进行检查。而且损坏、破损的地方，也要尽力加以修复。

杰克和保罗两位摄影师已经把自己管辖范围的物品逐个检查完毕，也看过照明装置和摄影机都没问题。道具方面，实际毁损的程度也比一开始猛一看到时的感觉轻得多，机械设备也完全没问题。

他们又试着发动被称为布景心脏的几台日本生产的发电机后，发现每台也都能正常运转。这样看来，即使今天马上重新开拍也完全可以应付。

奥利佛大大地松了口气，接着开始制作应急用的棺材。由于三个人忙不过来，于是他用无线对讲机把罗德·法洛、约翰·特拉维斯、艾迪·托玛森和马隆·瓦伊达也从岸上叫来。奥利佛让大家把剩余的木板和木材一股脑儿都搬到舞台上，又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尽量节约使用的条件下，这些够不够制作出两口棺材来。结果马上出来了，还是不够。这么一来，只能把米兰德用的棺材制作得略微小一点。没有办法，他画出两张不算太正规的棺材设计草图后，交给了佩里·波诺。

四台汽油发动机开始启动，舞台照明打开了，两台电锯也接通了电源。马上，嘈杂的马达声在这片死海上响了起来。亲自在板子上画上切割位置的线后，奥利佛对每个人逐一做了必要的加工说明，把任务安排好。然后，他又独自离开水边，目光久久地落在两张亲自设计出来的形状特殊的棺材制作图上。

他想，世界上负责布景设计的电影制作人里，也许极少遇见在外景地设计棺材的吧？即使专业制棺业者中，也许从来没人设计、制作过这种形状古怪的棺材。

布景台里剩余的木材已经不多，因为大部分刚才都被搬到上头搭建临时脚手架，用来存放拆下来的外皮了，因此杰洛姆·米兰德的棺材小得只能放进一个头颅。以前还得担心，那位爱管闲事的可能问起，万一发现身子又该如何解决？然而现在剩余的其他木材，已经都在为他本人制作另一口棺材了。

相反，拉里·霍华德用的棺材，必须使用大型的变形木板制作。因为他的身体弯曲得厉害，几乎就像快被拉断的弓弦似的。如果制成一口尺寸正常、形状普通的棺材，把他塞进里面也许十分费劲。刚才出动几个大汉，忙活半天也无法把拉里的尸体弄直。如果勉强把他硬塞进去，也许会伤及某处肌肤，甚至部分骨头还得掰折，会让旁人心疼不已。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制作一口圆形棺材来吧？所以他才设计出比一般宽上一倍的棺材，因此，乍看之下谁也不觉得这是具棺材。

切割木板由道具管理人员负责，他们操作电锯已经十分熟练，因此这项工作很快便完成了。锤子的敲钉声此起彼伏地在舞台上到处响起，死海已经沉入一片昏暗，就连一扇窗户的亮光也看不见的清真寺是否照样伫立在对岸某处，也已经看得不太清楚。

奥利佛手头正闲着没事，他突然想起沃金森刚才对他说起过的话来，当时，沃金森提到了玲王奈精神异常的种种表现。但是，对于这种说法，奥利佛根本就不屑一顾。理由当然有很多，但对于这些理由，他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在他的意识里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这就是，他认为凡是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性格上或多或少总会有那么点儿缺陷。可是在导演和奥利佛这些电影人看来，只要她们能拍出好电影，就算有点缺陷又何妨？一个好演员的标准就是能拍好电影。对她们再多的苛求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心里很清楚，电影故事里那些十全十美的女性，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即使是性格、人格两者都无可挑剔，可以娶来做个最理想妻子的女孩，如果她不具备表演天赋，那就不是他们电影人心目中理想的演员。相反，就算性格上有缺陷，但只要银幕上的形象能让片子鲜活起来，这种女演员就是最理想的。而现在的玲王奈就拥有那种神奇的能力。

玲王奈作为演员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可是，这又好像是以她性格上的缺陷为代价交换来的。总不能我们一方面要求她作为好演员的能力，另一方面又无法容忍她性格上的缺陷，这怎么说都让人觉得有失公平。

退一步说，奥利佛，不，或许其他剧组人员也同样这么认为，他们平时其实都很喜欢松崎玲王奈。也许她的性格是有缺陷，但作为一起工作的女演员来说，她显然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她不但守时，从来不迟到，而且就算偶尔会发脾气，但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耍大牌的名演员来好多了。她一次也没故意刁难过剧组的后勤人员，“我要吃这个！我要那种车接”这类不讲理的要求一次也没见她提出过。拍片现场见到的她，总是浑身充满斗志，默默地等候导演开拍的命令。

每当导演说：“该轮到你上了。”她总是微笑着回答：“你就放心吧。”这种回答不知给周围的人多大的帮助和鼓励。实际上轮到她上场时，往往她也确实能发挥出令人赞叹的演技。尤其是和其他名演员合作过的人，相互比较后就更清楚地了解玲王奈的优点，更觉得她值得信赖。

和她在一个剧组一起相处的话，谁都觉得她真是个“好同事”，可是一旦把玲王奈这种女孩娶回家一起过日子，那可就容易发生矛盾了，剧组人员中恐怕从没人敢动过这个念头。奥利佛内心深处，确实存在袒护她的意识。因此，他决定不去理会玲王奈的问题，集中精神好好思考一番到底是谁把布景台破坏成那样的。

把拉里·霍华德从顶端弄下来，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而把弄得到处乱七八糟的布景台恢复原状又花了好几个小时。他们重新钉好断腿缺脚的桌子和铁钉松脱、木板散开的木箱，因此，从破坏的程度可以推断，到布景台来破坏的绝对不会只是一两个人，应该是有组织的一伙人趁大家昨天晚上睡熟了后大举侵入这里，疯狂地进行过破坏。

事实如果是这样，有些事情又变得无法解释，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首先出现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阻止拍摄这部片子吗？要不然就是想在布景台上寻找什么物品吧？

然而，被弄坏的东西虽然不少，被偷走的东西却一个也没有。当然了，这座布景台上本来就没有藏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值得他们半夜起来偷窃。要不就是这里藏着什么值钱东西，可是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奥利佛猜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么一大帮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究竟躲在哪儿？这里不正是沙漠的中央吗？离这里最近的，有人居住的村落也得有几十公里。这么一大帮人到底从哪里来？又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

“巴雷特先生！巴雷特先生！”听到佩里·波诺的喊声，奥利佛才回过神来。

“棺材做好了。完全是照你的设计图做的。”

奥利佛回头一看，那几位手艺不凡的同事已经放下手里的活儿，正扭头往自己这边看。

“好，干得真快，各位，谢谢了。”奥利佛说着，朝做好的大小两口棺材走去。有了它，至少能让两位死者有个安息的地方了，但以后怎么办还得让特芙拉来作决定。

这时，奥利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设想，莫非就是站在死海阳台上，自己眼前的这几个人，趁自己睡熟后偷偷溜下床，全都跑到这里来，把布景台破坏得乱七八糟？这种可怕的想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但仔细想想后又觉得不大可能，他和这几位满脸乐呵呵的同事们太熟悉了，他们都是好人。奥利佛不由得苦笑了，他嘲笑自己太多疑了，简直是在胡思乱想。可是，这个可怕的念头竟然在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反复地在眼前出现。他们可都是好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今天早晨自己亲眼看到的惨状又是怎么来的呢？可以确定的是，除此之外无法设想出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是眼前这帮人把可怜的拉里弄到高处，布置成献给万能的上帝的供品的话，也许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不，应该说，除了他们，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连设想的可能都没有。

不，决不会是他们干的！奥利佛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领，可是在漆黑的夜里，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现场破坏成那样，说到底还是不可能。把拉里弄下来就花了一整天，而他的身体除了剑刺穿的伤口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伤痕。也就是说，先要仔细地把顶上的外皮拆掉，再把机械挨个吊下来，把顶端那把剑卸下来，找到拉里，再用剑刺死他，再把他的尸体搬上布景顶端去安放好，然后再把机械吊上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再把外皮一片片贴回去——开什么玩笑！这得花两天时间，一个晚上根本做不完。就算他们对这座布景台的构造了如指掌，起码也要花上两昼夜。稍微耽误点儿的话，甚至可能得花上三天。

再说了，他又想，今天拆下来外皮后才知道，那些外皮和两个星期前贴上去时一模一样，也就是没有被拆卸后重新贴上过的痕迹，机械也是这样。亲手把机械安装上去的人只要一看螺丝周围的情况，就知道最近有没有被拆下来过。况且，外皮中有一部分是用黏胶粘贴上的，如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揭开又重新粘上的话，内行的一看就知道了。这些外皮的确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布置出那种效果，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拉里飘在空中，冷不防地把他扔在剑尖上。

实在太疲劳了，奥利佛想道。今天从一早起一直干到现在，才会产生这些奇怪的念头。于是，他在两口棺材中间蹲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脑子有点晕眩。

44

把米兰德的头颅和拉里·霍华德的遗体装进棺材后，又在清真寺旁搭了顶帐篷，把棺材暂时安置在帐篷里。没有人有勇气把剑从拉里身上拔下来，所以，拉里身上就这么插着剑装进棺材里。这里晚上很凉，但白天的气温相当高，虽说空气很干燥，但总不能把遗体长久地放在帐篷里。奥利佛·巴雷特和理查德·沃金森两位商量过遗体的处理方式了，两人共同的看法是，得尽量把遗体放入带有冷冻设备的停尸间，如果没有这个条件，那就只能在沙地里挖个坑掩埋掉算了。无论如何，最终结论都得等特芙拉导演回来后再定。

晚餐已经在帕台农的桩脚屋里准备好了。这一带远离人类聚居的村落，太阳一落山，到处都融入让都市人望而生畏的黑暗里。虽然月光可以用来照明，但月亮要是缩进云里，四周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帕台农的桩脚屋[1]里可不黑，因为有了发电机，所以这里显得灯火通明。玲王奈和卡罗尔俩虽然说不上显得神采奕奕，但看上去样子还算很开朗。没有人愿意提起杰洛姆和拉里遇害的话题，因为这显然不适合用于餐桌上的讨论。

特芙拉和乔伊斯两人还没回来。也许大家都在等待导演回来，因此吃完饭后也都各自要了杯咖啡慢慢喝，没有人打算离开。平时饭后的时间是最轻松的，不过，只要从聊天屡屡陷入停顿便可以得知，其实大家心里都很痛苦。

有些话题碰不得，可是别的能碰的话题却又一时找不到。大家对影片拍摄的前途都充满了不安，但是又不得不找点话题继续聊下去，因此，大家不得不鼓足勇气尴尬地继续留在座位上。坚持了一个小时后，众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两位女演员先站起来，于是，众人就像得到特赦似的，纷纷跟着离开了。这家露天餐厅转眼间变得安静了下来。一旦没了人的说话声，发电机的噪声便显得格外刺耳。这一带极少有生命存在，连虫鸣声也听不见。

厨师里卡多和助手们收拾锅盘碗后也离开了，尽管咖啡杯里已经空空荡荡，沃金森和巴雷特俩人还是留在这里，因为他们打算等特芙拉回来后一起商量以后的事，争取能做出个决定。加上特芙拉也许会带几位警察来，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也能参加和警察的会面了。

也许因为干了一整天活，奥利佛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正当这时，马路那边传来了不同于发电机的马达声。两人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越野车回来了，刚好里卡多经过这里，所以车子就停在他身边。车窗打开了，车里的人好像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不久，车子又开动了，穿过玄关前的石板小路，往拖车方向开了过去，然后停在老地方。奥利佛俩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又坐回椅子上等了起来。然而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到特芙拉过来找他们。奥利佛和沃金森的眼睛不停地一会儿看看车子的方向，一会儿又看看马路的方向，可是看来没有别的车跟在特芙拉的车子后头一起回来。也就是说，只有一辆车出去，又只有一辆车回来。

“喂，警察的车子呢？”沃金森问。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久，特芙拉和乔伊斯的黑色影子才从拖车方向走了过来，出现在桩脚屋里的灯光下。他们右手拿着刀叉和汤杯，左手端着盘子。

两人这才终于弄清，原来特芙拉他们实在太饿了，来不及在帕台农神殿的桌子上老老实实等着，直接跑到里卡多的拖车里自己取东西吃了。

“嗨，你们两个都还没睡啊？”特芙拉先开口问道。

“奥利佛刚打过瞌睡呢。”沃金森说。

特芙拉和乔伊斯把盛着鸡肉的盘子放在桌子上，特芙拉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高兴地搓了搓手，接着乔伊斯也坐在他旁边。

“我倒是想早点睡，可是想等你回来。”

“噢？那是为什么？”特芙拉边喝汤边问。

“为什么？”沃金森反问道，“我们已经做好棺材，把米兰德和霍华德的遗体放进去了。现在正摆在清真寺东边的帐篷里。可是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啊，明天天气也很热，得尽早把遗体送到警局或者医院的停尸房去。”

“你以为这里的警局能替我们准备那么周到的设备吗？顶多告诉你，用盐腌上吧。要不然就挖个坑埋了吧。”

大家一阵沉默。导演和助理导演俩人默默地嚼着鸡肉，美术指导和摄影指导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时，大厨里卡多满脸堆着笑，拿着沙拉和面包也过来了，他把盐罐和胡椒罐放在桌子上。特芙拉笑眯眯地向他道过谢。

“艾维，喂，艾维。”沃金森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事？”特芙拉边撕开面包边回答。

沃金森慢吞吞地问道：“警察来了吗？他们在哪儿？”

而特芙拉却说：“奥利佛，请把盐递给我。”

“艾维，你去过艾因盖迪的警局了吧？”沃金森追问着。

“当然去过了。”导演回答道，“但不巧警察局关着门，我想他们也许是在放暑假吧。”

“真的？”沃金森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乔伊斯。”

乔伊斯只好暧昧地点了点头，露出满脸困惑的表情。

特芙拉一边嚼着食物，一边答非所问地说道：“目前，全世界为民族问题而困扰着。”

“有关民族问题的长篇大论你就别说了！”沃金森语气强硬地说道。

“不，你得听我说，理查德。冷战结束后，国家间的爆发战争的危险已经减弱了，全世界目前已经进入一个局部地区民族斗争的时代。民族是什么？划分民族的因素是语言和宗教。”

“艾维，难道你想说，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是和宗教、民族问题有关吗？我们是天主教徒，死去的人也都是，但这里可是犹太人和以色列的土地。”

“奥利佛，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们现在正处于‘旧约圣经时代’以来一直持续不断的宗教战争中啊。在这片土地上，警察很可能就是哪个教派的士兵呢。”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居住在土耳其境内的亚美尼亚人的来历吗？他们当年是乘坐诺亚方舟漂流到阿拉拉特山下，并定居在这里。他们相信自己就是诺亚的子孙后代。然而他们却一直受到土耳其人、俄罗斯人、伊朗人和阿塞拜疆人的迫害。”

“那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费尔干纳盆地的乌兹别克人和吉尔吉斯人的斗争吗？”

沃金森很不耐烦似的靠在椅背上回答道：“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话说完！”

“他们直到九十年代还在持续冲突，很多人因此死亡，失踪的人也很多。家属每次都请警察帮忙寻找，但是一点都没有用。因为警察也无能为力。这就是战争，不是警察能管得了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能力了。”

“这我知道。这跟我们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全世界民族斗争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就在这里。这里的警察不可能为了维护异教徒的利益办事。”

“艾维！”

“还有一点，”导演打断奥利佛的话，抢着说道，“我们面对的案子是什么？是一个人被带到遥远的高空，在那里被剑刺穿而死。这种案件，你以前曾经听说过吗？”

“没有，但这不能成为不让警察知道的理由。”

“这种奇特的案件，你觉得警察有能力处理吗？”

“这种事不向警方报告，怎么知道他们能不能处理呢？”

“我当然知道。你好好听着！”特芙拉竖起食指说道，“警察听到这种案子，他们毫无疑问就会这么考虑：这些人果然是异教徒！居然将这么恐怖的魔鬼的念头付诸实行。这些从事堕落的电影产业的家伙，既然会想盖一个这么古怪的布景浮在死海上。肯定是他们合伙把其中一个伙伴杀死后，再弄到布景的顶端去的。那么好，我就对他们一个个严刑拷打，让所有人都吐出实情来。警察一定会这么想的。”

沃金森和巴雷特听了后沉默不语。确实，这种忧虑是存在的。发生了那么离奇的事，周围人的眼睛里确实除了我们自己人之外，不会怀疑到别人。

“然后他们也许还会这么想，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真主安拉给异教徒的惩罚。”

一阵沉默过后，奥利佛说道：“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认为就这么算了吧？下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对策了。”特芙拉回答。

“什么对策？”沃金森紧追不舍地问道。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一切责任由我负责。”特芙拉说。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已经通知他们，让群舞演员们把从美国出发的日期往后延期了，我想应该来得及。我让他们在接到我的通知前一直在洛杉矶待命。”

这么说，这个家伙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件后，居然还想继续拍电影？奥利佛心里想着。他对特芙拉的决定，一半表示佩服，而另一半则感到失望。

[1]建筑物的一楼或者二楼下面只有柱子支撑上层、不围墙壁的空间。

45

玲王奈换上一身拖地长裙，坐在床边，伸手拉过身边的手袋来。打开手袋金属的卡扣后，从里面掏出一个对折着的白色信封。用指尖从信封里夹出一个透明塑料小口袋来。这个袋口可以封上的小袋里，放着几片淡紫色的小药片。

她拿出一片放进嘴里，用旁边半透明的白色塑料杯里的水把药吞了下去，接着，她又把手指伸进信封，这次掏出的是个白色的纸袋。她把纸袋平放着抖了抖，一片白色的药片从袋里落入她的掌中，玲王奈把这片药就着水也吞了下去。

她把信封放回手袋里，没有想躺下，只是无精打采地倚靠在床上。

一阵剧烈的地震般的震动传来，身子下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着，耳边响起一阵像是螺旋桨转动的嗡嗡声，又是一阵震动。艾维·特芙拉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发生地震了！他心里想道。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看看时间，可是由于没有亮光，看不清表盘上的时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特芙拉的耳边响起“咣当”的一声巨大的响声，划破了暗夜里的寂静。特芙拉赶紧坐了起来，他只能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紧张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又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看来余震还在持续。不一会儿，震动才完全消失了。令人心神不宁的寂静像潮水似的，退去后又扑了回来，重新笼罩了整个暗夜。

特芙拉忍不住拿起放在身旁的无线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绿色的小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他的指尖。住在蓝栋屋子里的奥利佛手头应该也有一台。四台对讲机四栋房子已经各配发了一台。红栋由文森特·蒙哥马利保管，绿栋的对讲机原本在拉里手里，昨天起已经改由巴特·奥斯汀来管理。而且每栋都有各自的号码，只要按下号码，每部对讲机之间都可以自由通话。也就是说，这些对讲机使用起来其实也和电话差不多。

“喂。”对讲机里传来奥利佛睡眼惺忪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打扰了。”艾维说。

“艾维，半夜三更的，有什么要紧事啊？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刚才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没有？”

“没有啊。什么动静？”

“就像女人的尖叫似的，声音很大，好像整座楼里的空气都在震动一样。”

“我没听到。也许睡得太熟了，昨天太累了。”

“噢，倒也是，知道你累了。把你叫起来真对不起。刚才你没觉得发生过地震了吗？”

“地震？”

“是啊，刚刚摇得很厉害。”

“我一点没发觉。”

“是吗？知道了。你接着睡吧。祝你睡得香。”

“好，你也好好睡吧。把地震还是什么女人叫唤都忘了吧，这几天把你也折腾得够呛。祝你晚安。”

挂断对讲机，关掉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床头后，特芙拉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把奥利佛说过的话重新想了想，慢慢又开始觉得他说的还是有道理。接着，他又躺回床上。他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等会儿看看会不会再次听到刚刚的声音，可是等了好久没有再听到，身体也感觉不到刚才那种轻微的晃动了。

他闭上眼想接着睡会儿觉，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努力试了试，希望自己能睡着，可是好久还是无法入睡，于是特芙拉干脆爬起来，穿上鞋子来到小小的采光玻璃窗下。

外头像是有月亮，淡淡的月光透过小窗户，照得屋里很明亮。特芙拉把手腕伸到窗户下，对着月光看了看表。时间正是半夜两点整，分针正好指在十二上。他不想再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慢慢爬下梯子到了一层。虽然这里离公路不算太远，但附近并没有什么车通过。而且死海又是有风也不起浪的湖，所以深夜时只要关上发电机后，四周就像死一般地寂静。即使他十分小心，但脚在梯子上每挪动一步，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特芙拉担心，睡在一层的乔伊斯如果还在睡的话，可能会被吵醒了。

夜里这么安静，连自己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清楚，可是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乔伊斯居然还能睡得熟？特芙拉简直无法置信。

特芙拉已经往下爬了一半，再往下一两步就能看见一层房间的情形了。不过由于现在是夜里，还什么都看不见。特芙拉想知道楼下的乔伊斯是睡着还是已经醒了，打算和他聊几句刚才发生过的情况。

“乔伊斯，喂，乔伊斯。”特芙拉小声地呼叫着助手的名字。隔了一会儿，他又再叫了几声，但还是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听到了乔伊斯熟睡了的呼吸声。特芙拉暗自惊讶，这些家伙怎么个个都这么迟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爬上楼梯去了。看样子，别说楼上有什么动静，连睡在自己身边的人被杀了，他都能毫无知觉地照睡不误。回头一想，早知道他睡得这么香，刚才下楼来时根本就没必要小心。于是他干脆大步走回床边。脱了鞋子后躺上床，他还想再接着睡会儿。

其实，被刚才的巨大的响动惊醒的还有一位，她就是卡罗尔·达内尔。可是她有个和别人不同的习惯，这就是一旦夜里醒来后，就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了，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觉得胸口憋得慌，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简直会喘不过气来。她看了看四周，虽然一片黑暗，但淡淡的月光和星光从采光玻璃透了下来，再加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周围的一切都看得见。

她打算尽量再忍耐一会儿，但还是不行。卡罗尔终于不再努力了，强忍着反而使自己越来越睡不着。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什么？那个带着剧烈震动的奇怪的响声到底是哪儿来的？她双手按住太阳穴，她预感到自己的头很快要痛起来了。不好，这么下去头真的会痛的。啊，真想能打开窗！她知道，如果能打开窗户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话，胸闷和头痛的征兆一定会消失的。

她下了床，把脚伸进拖鞋里，披上外套后慢慢在屋里踱起步来，走到采光玻璃下时她站住了。透过玻璃，隐约可以看到空中的月亮，她就这么站着，沐浴在朦胧的月光里。她想起一句诗——月亮是女人的象征。她经常听人说过，女人的生理机能是受月光控制的，因此就像人们常做日光浴一样，据说女人在晚上常做月光浴对身体有好处。

她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种说法。阳光有益于人的身体，是因为阳光能在人体内合成维生素D，这种维生素可以增强骨质的健康。可是阳光一旦从玻璃透过后，合成维生素D的功能便会大大地减弱，也就是说，不能直接晒到阳光就不能发挥作用。也许月光也一样吧？卡罗尔想道。这么说来，由于采光的小窗上镶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可以调节女性生理机能的宝贵的月光，也许透过玻璃后就不起作用了。

当她想到这里时，感觉胸口更加憋闷了，她渴望能置身于死海刮来的凉风中，让身体直接沐浴在月光下。她想到，最近自己身体的状况不太好，好多地方感觉不舒服。在新鲜的空气和月光中散散步，也许能有助于恢复健康。不，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希望到外面去的念头就更强烈了。从卡罗尔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心口就像揪住了似的难受，迫切的愿望使她再也忍耐不住，几乎要大声尖叫起来。这间连窗户也没有的屋子已经让她再也受不了，在这个石头砌成的黑屋子里憋了好几天了，许多人都已经开始变得烦躁起来。卡罗尔甚至觉得，现在不到外面透透气的话，自己一天就能衰老得不成样子了。

卡罗尔回到床旁，拿起床头柜上的电筒和以防万一时用的对讲机，怒气冲冲地往梯子走去。她打开电筒照着脚下，一步步地下了梯子。到了一层后，她先用电筒照了照这间空着的屋子，接着她又向通往走廊的门走去。这扇门是向屋里方向开的，因此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费力地把一层屋里的床挪到门边，用床顶住门，让外面的人无法进来后才敢放心睡觉。

其实，本来她用不着如此小心，因为红色通道入口处的大门已经闩上了，即使不把门顶上，能进入自己屋子的，在米兰德遇害后，也只剩下文森特和玲王奈两个。但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已经养成了不把门关好就睡不着的习惯。听玲王奈说过，她也有这个习惯。

她使劲把顶在门后的床推到旁边后，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一想到外面去还得经过那么长的走廊，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愿望好像变得不那么强烈了，但她终于还是下决心把床挪开了。她打开门后，来到漆黑的走廊里，探头往旁边玲王奈和文森特住着的屋子看了一眼，他们也许已经睡熟了。然后，卡罗尔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她握紧门把，朝向内方向把门拉开了。

围着走廊砌成的，贴满马赛克的弯弯曲曲的水泥墙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怪味，她每次走过这里时都能闻到。无论从外面进来和从卧室出去时，感觉都很难闻。可是那究竟是什么气味卡罗尔并不清楚。她想，也许这就是水泥的气味吧。这时闻到的水泥的气味，让她不知道为何突然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男朋友。他是个喜欢运动的小伙子，最大的兴趣却是猎捕鲨鱼，常常和捕鲨能手们一起到澳大利亚潜水去。

“你知道鲨鱼最喜欢血腥的气味吧？”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男友曾对卡罗尔说过，“但是鲨鱼也喜欢另一种气味，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卡罗尔回答。

于是他告诉卡罗尔：“是水泥的气味。鲨鱼最喜欢新鲜水泥的气味，所以一旦附近进行过护岸工程施工，或者向大海中浇注水泥的工程，鲨鱼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那里。”

“噢，真的吗？”她说。

当时他又接着说道：“因此，如果在水泥的气味中再混进大量的血腥，结果会怎么样呢？我想海里的鲨鱼会全游到这里来了。”

这种场景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已是好几年前听到过的事了，至今为止从来没再记起过他说的这些话。可是今晚刚刚踏进走廊，她居然想起了这段多年前早就被遗忘了的往事。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似乎朦朦胧胧地找出原因来了。原因就是这种气味，她想。正是这种气味让我不知不觉中回忆起那段陈年往事。一开始闻到这种气味时，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她突然又觉得今天晚上的气味显然与平常又有些不同。似乎在平常的气味里又混进了别的什么气味。卡罗尔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判断。当她想到这里时，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第六感觉来，甚至觉得它远远超过了思考和判断能力。

进入走廊后，前面就挡着一堵墙，这里得向左拐，拐过来后又是一堵墙，这里又得向右拐。又遇到墙，往右拐，再往左拐。就这样左左右右地拐来拐去。这已经习惯了，也记得住这条路了。就这样，她一边拐来拐去地走着，一边想，难道这真是一个女人的直觉吗？

突然，她愣住了，停下了脚步。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刚才闻到的难道是血腥味？难道那就是水泥加上血腥的气味？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这太可怕了！怎么会想到这么可怕的两种气味！没错，那一定是血腥味！和海水的气味、泥土的气味根本就不一样。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吸进两三口气。虽然比起刚进入走廊那一刻受到的强烈刺激已经迟钝多了，但她确实感觉到一股昨天没有闻过的异味。到底是什么气味？该不会真是血腥味吧？或许只是像是血的，别的什么气味吧？到底这是什么呢？

红色通道是四条走廊中唯一可以通过金色圆顶正下方的路。如果在白天，从金色圆顶下通过时总是感觉很愉快。回房间去或是要外出时，只要经过这个中间点，金色明亮的阳光就会充满这个圆顶下的圆形空间，气氛也变得庄严肃穆起来。人会觉得很放心，觉得绕来绕去辛辛苦苦走这条路有所回报。因为圆顶下有了这个地方，所以红色通道是唯一一条白天不必用电筒照明也能走的路。

玲王奈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住在红栋，原因之一也许在于这条走廊途中可以经过唯一一处明亮的场所。和红色通道相比，其他三条路就像已经死去的拉里·霍华德第一次走过时大声咒骂的那样，低级趣味而又无聊。

玲王奈选择住在红栋，还指定要住二号房，这是因为只有二号房里才能通往高塔。选择最好的走廊，再选择带有展望台的最好房间——充分说明此人性格任性。但是光拿这点攻击她也并不合适，因为玲王奈和特芙拉、奥利佛他们几位确实比自己更早来到这里，而且来过好几次。想必她也曾经单独来过这里。当时，是她发现了这座清真寺，走进里面来。那时其他剧组人员还没到，所以她给自己选择最好的房间倒也无可挑剔。而且这间房间她从那时起一直住到现在。卡罗尔冷静地这么想着。

尽管如此，那些大牌明星常有的任性，玲王奈身上都能找到。好莱坞是白人千辛万苦打造出来的电影王国，当然有人说是犹太人居功至伟。但说到底，白人才是这个行业的最大的功臣。美国整个国家何尝不是如此？现在拥有的荣耀，从性质上说，正是白人的不懈努力获得的正当报酬。

但是这位来自东洋的黄种人，不肯充当配角，而是直接上来抢了白人女演员的美差，坐上女主角的宝座，这在几年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这可不是白人优越主义者的偏见之言。卡罗尔早就听过一位为人正派的、有见识的女演员对人声泪俱下地哭诉玲王奈飞扬跋扈欺负人的情形。

玲王奈毫不在乎地践踏美国人引以为常的道德，她排斥别的白人女演员，抢当片子中女主角，剧组人员一旦提出反对，她连恐吓信都敢明目张胆地寄给他们。她想住进比佛利山正中央的要求被拒绝后，不肯死心还在比佛利山东边买房子，这让有识之士十分不以为然。

如果想当女主角，何不回到日本影界或者香港去谋求发展？如果玲王奈真的成为美国电影界的代表明星，整个好莱坞目前为止千辛万苦付出的努力，岂不成了为了捧红一个东洋女星而打下的基础吗？这么一来，对于以往为好莱坞默默奉献的那些有名、无名的人们，实在说不过去。正义之神应当无法容忍这种不当行为存在吧？卡罗尔愤愤不平地想道。

在圆顶下的圆筒形空间里，道路绕了一圈又往回返。这个时间的圆顶下，只是一片黑洞洞的空间，接着，那条细细的走廊就要开始了。

卡罗尔属于理智型人物，和玲王奈完全不同，拥有所谓美国式的良心，对人充满敬意。她对别人都很诚实，遵守礼仪。她尊重强者，也不忘同情弱者，所以无论如何无法和玲王奈从内心感到融洽。带有这种想法之后，在玲王奈面前她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大家一直以为这是出于她性格内向的缘故。

右拐后再向左拐，卡罗尔在走廊里一直往前走。当她来到一处拐角的时候突然吓了一跳，脚步也停住了。因为前方尽头的墙边上直挺挺地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看来像是女人的影子。卡罗尔举起电筒朝那个人照了过去。只见对方低着头，长发垂到胸前，身穿长到脚踝的白色筒型睡裙，那是玲王奈穿过的衣服。

“玲王奈吗？”卡罗尔叫道。这里除她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女人。卡罗尔又朝玲王奈走近了几步。

手电筒的灯光中，长发突然甩动起来，因为她抬起了头。卡罗尔发出一声尖叫。玲王奈的脸被鲜血完全染红，丑陋不堪，看似已经变形。卡罗尔拼命尖叫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正朝卡罗尔逼近过来，右手举得高高的，手上抓着什么闪着白光的东西。

特芙拉枕边的对讲机响了，已经开始迷迷糊糊的他又被吵醒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把对讲机拿近耳边，按下了通话键。

“我是特芙拉。”他说。

“玲王奈她——”小小的机器里一个类似女人尖叫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距离虽然不远，但在这密闭的石头屋子里，电波不易传递，况且对方似乎失去理智后正在高声狂声。

“你是谁？”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玲王奈！玲王奈！”接下来就是尖厉的惨叫，这种惨叫能让所有听见的人毛骨悚然，接着听到的只是沙沙的怪声。

卡罗尔？特芙拉推测道。因为脑子还在昏昏欲睡，感觉并不敏锐。但他知道那是女人的声音，外景队里只有玲王奈和卡罗尔两个女人。这次出外景连场记员也没带来，连对剧本的活儿都由乔伊斯来替。既然刚才那个女人声音里提到“玲王奈”，那她说明对方就是玲王奈以外的女人，这么一来。剩下的只能是卡罗尔了。

“卡罗尔吗？是你拿着对讲机吗？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特芙拉大声反问道。

可是，对讲机里突然沉默了，不再有一声回答。但如果把对讲机使劲贴近耳边，还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呻吟。这个声音让特芙拉心里一紧，因为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奇怪的声。

“卡罗尔！卡罗尔！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快向我说清楚！”

但是没有回答。对讲机像是想证明自己还没坏，里头不断传来的低沉的呜咽声渐渐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

“卡罗尔！”特芙拉高声大叫起来，“我马上过去！你把玄关的门闩打开，把门打开！”

“特芙拉先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声音。特芙拉一看，发现乔伊斯·伊兹那正站在月光明亮的梯子下。看来睡在一层的第一助理导演已经被吵醒了，想上楼来看个究竟。

“乔伊斯吗？卡罗尔的样子很奇怪，我们马上看看去，到红色通道去。你把大家叫起来，快去！”

乔伊斯转身下了梯子。特芙拉跳下床，穿好鞋子。牛仔裤早已经穿在身上了，但上身只穿着件T恤，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向梯子走去。

他没有关掉对讲机的通话键，如果电池用完了还有一块备用的。

“真倒霉！”导演咒骂道,“真是祸不单行！先是米兰德、霍华德两人被杀，现在连卡罗尔都危险了。”

他下了梯子，大步穿过楼下的房间，他边走边对着对讲机继续喊道：“卡罗尔！卡罗尔！你没事吧？我马上就到。把入口的门闩拉开！”但是没有听到回答。

正当特芙拉握住通往走廊大门的门把手时。

“特芙拉先生！”对讲机里传来沙哑低沉、很难听清的女人的声音。特芙拉松了一口气。心想，太好了，没出事，卡罗尔还活着！

于是特芙拉把对讲机紧紧贴住耳朵上大声叫道：“卡罗尔！你听得到吗？把红色通道入口的大门打开！把门闩拔掉！我马上过去找你。大家都来了。刚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你角色分配不公！”

“什么？你说什么？你是玲王奈吗？告诉我，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选配角也得找合适的人啊。”

“玲王奈吗？你在说什么？这些事先别说……”

“我不是玲王奈。”依然是那个沙哑低沉的女人声音。

“那你是谁？”特芙拉大吼。

“我是伊丽莎白·巴托里。”

特芙拉顿时皱紧眉头说道：“玲王奈，没工夫和你开玩笑！快告诉我，你们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赶快把入口的门闩……”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把对讲机挂断了。

门一下子打开了，撞到特芙拉的右肩上。两眼充满血丝的沃金森的脸就在眼前。在他身后能见到乔伊斯、罗德和保罗·盖伍德三人。

“到底怎么了？”沃金森问道。

“卡罗尔的样子很奇怪，她突然和我联络，高声尖叫着，后来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总之我们先到外面去，绕到红色通道的入口看看去。实在不行的话只好把门撞坏再进去了。把奥利佛他们都叫起来，干木匠活他们比较在行。”

特芙拉一边大声嚷着，一边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他用对讲机呼叫奥利佛：“奥利佛吗？把你们蓝栋的人都叫起来，马上赶到清真寺玄关这儿来。卡罗尔的样子很奇怪。具体情形见面再说！”接着，导演同样联系上了绿栋里的巴特·奥斯汀。

已经赶过来的几个人都只是在睡衣外披了件长袍或者夹克衫。沃金森拿着手电筒，快步走在前头边走边问道:“卡罗尔还说了些什么？”

特芙拉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她说是玲王奈干的。”

“是玲王奈？她说玲王奈对她干了些什么？”

“不知道。她只说了这句话，后来就没声了。”

“听到叫喊声或者惨叫声吗？”

特芙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听到过。”

“艾维，你把话说清楚点！是不是玲王奈袭击了卡罗尔？”

“别瞎说！玲王奈为什么要袭击卡罗尔呢？”

“那后来呢？”

“什么？”

“听到卡罗尔的尖叫声后，对讲机就挂断了吗？”

“后来是玲王奈出来说话，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特芙拉，你角色分配不公。”

“哼，”沃金森大声地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出你什么所料，理查德？”

他们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快步在走廊上穿行，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其实玲王奈很看不起卡罗尔的演技，她觉得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来说，卡罗尔和夏隆差不多，演起戏来都太死板，为此玲王奈的内心很焦急。这是我透过镜头观察到的。”

“什么？理查德，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我敢和你打赌。玲王奈的能力当然很强，现在正是她最卖座的时期。而且她也很勤奋，常常拿得出让人拍案叫绝的精湛作品来，这一点我承认。她真算是个女的李小龙。不过她为人太自傲了，过度的自信才让她变成这样。”

“理查德，也不能因此就认为玲王奈会去毫无道理地袭击卡罗尔吧？就像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黑熊似的？”

“别忘了，她曾经还给夏隆寄过好几十封恐吓信呢。”沃金森说。特芙拉并没有回答。

“那是个可怕的女人，别把她看得太简单了，艾维。她从那么远的日本跑到洛杉矶来，不就是想占领好莱坞吗？五十年前，日本军队想做而做不到的事，现在她一个人想把它实现了。”

一行人来到上了粗大的门闩的走廊入口的大门前，乔伊斯赶上几步靠近门闩，慢慢抽开，罗德也跑来帮忙。接着，厚重的大门被两位助理导演用力往里拉开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条一百多英尺长的铺着石板的小路以及小路右边白色石头砌成的帕台农神殿，还有周围苍茫辽阔的荒漠一起展现在众人面前。冷冽的夜风向一行人迎面吹来，冷得很难想象白天曾如此炎热。

然而众人毫无心情享受爽人的凉风，特芙拉匆忙走上玄关前的石台，两手撑在紧挨着的那扇大门上，使尽全身力气往里推。

大门当然纹丝不动，因为从里面上了门闩。自从米兰德遇害之来，外景队一行人就共同决定，晚上睡觉时各条通道的入口大门都闩上门闩。更何况红色通道里住着几位演员，还包括玲王奈和卡罗尔两名女性，不可能不拴上门闩。特芙拉明知敲了也白搭，但还是咚咚地使劲敲了一会儿门。

“卡罗尔！玲王奈！”他一边呼叫着她们的名字，可是完全听不到回答。门里头也察觉不出有人的动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特芙拉拿起对讲机，又拨通了红栋那台对讲机的号码。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但仍然无人回答。虽然根本没人接，但他还是持续不停地呼叫着卡罗尔和玲王奈两个女演员的名字，然而这台小小的机械里还是没有听见回声。

“文森特不是还在里面吗？”沃金森说道。

“噢，是的。”特芙拉点了点头。

“那家伙居然还睡得着？就没听见卡罗尔刚才的尖叫声？”

“那倒有可能。不知道事情到底在哪儿发生的，刚才我和卡罗尔几乎没说上一句话，我想当时她未必是在屋子里。当时我问，你是卡罗尔吗？她并没有回答。如果她在屋子里，文森特应该能听得见，如果是在走廊里，而且又靠近这扇门的话，他也许根本就听不到声音。”

“为什么她半夜要出来？艾维，卡罗尔第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沃金森问。

“好像是喊救命吧。”

“喊救命？真的吗？”

“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我是在睡觉中刚被惊醒，还有点儿迷迷糊糊的，但起码可以肯定，她不像平时打电话那样，很自然地报一下姓名，说我是卡罗尔。”

“喂，艾维，你得把实话告诉我们！”

“嘿，理查德，你这话什么意思？”

“卡罗尔不是说过，玲王奈要杀她吗？”

特芙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一个女人，如果有人要杀她的时候打电话向人求救，第一句话就大喊救命，这是很自然的。接着她会对你说什么呢？一定会提到凶手的名字！这不也很正常吗？难道她会不紧不慢地说一堆废话，我叫卡罗尔·达内尔，职业是演员，年龄多大，住在比佛利山，社会安全号码是……”

“知道了！知道了！”特芙拉烦躁地挥手打断这位油嘴滑舌的摄影指导，说道：“可是你不是说玲王奈想杀她？”

沃金森用力敲了一下门说道：“你好好看看，看看这！还有谁能进得去？这里面只住了三个人。难道文森特会去袭击卡罗尔吗？你说，剩下的还有谁？”

特芙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突然把对讲机丢给了乔伊斯，乔伊斯慌忙接住。导演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焦躁不安地在玄关前的石台上来回踱来踱去。这时，有一阵响声传来，导演急忙停下脚步，大家也都呆呆地站着，目光紧紧盯着声音发出的地方。

又是一阵响声，是金属刮擦的声。没错，这是门里抽动门闩的声音。门闩完全被打开了，蓝色通道的大门慢慢向里打开，露出被月光照得苍白的奥利佛的脸。他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吉姆·贝兹、彼得·法布雷和佩里·波诺三位。

“艾维、理查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奥利佛。”沃金森愤愤地说道，“魔鬼又现出原形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让导演对你们说吧。”

“艾维，究竟怎么回事？”

但是艾维双手插进裤兜里，又来回踱起步来。

“等会儿再告诉你吧，奥利佛。我想巴特他们也许就快出来了，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

“先告诉我，到底谁出事了？”

“卡罗尔。”特芙拉回答道。

“卡罗尔！那么她还在里面吧？”奥利佛也来到红色通道的大门前，双手用力推了几下。说道：“打不开吧？”

沃金森摇了摇头。

“对讲机呢？”

乔伊斯把对讲机递给奥利佛。奥利佛按了启动键，见绿色灯亮了后，又按了几下号码。

“喂，喂，有人吗？请回答。”

过了一会儿，没人接听。奥利佛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有点怪，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对啊，文森特应该在里面。”

奥利佛扯着嗓子大声喊叫了几声。大家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特芙拉也停止踱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拿着对讲机说话的奥利佛身上。

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无数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特芙拉静静地走到奥利佛身边。由于四周太安静了，所以对讲机另一头传来的玲王奈尖厉的嗓音，清楚地传到众人耳里。奇怪的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难道这会儿玲王奈还笑得出来？

“玲王奈，到底怎么了？你冷静点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奥利佛大声喊道。

特芙拉一把抓过奥利佛手中的对讲机，把它紧贴在耳朵上，他的脸被绿色的小灯映出一片淡绿色。

“玲王奈，我是特芙拉，有话待会儿再说。先把门闩拉开，快拉开，听到没有？”

但玲王奈根本没回答，还是用高亢尖厉的声音喊叫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既像笑又像哭似的，嘴里发出一串怪声，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特芙拉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再说了一遍：“玲王奈，打开门！”

小小的对讲机里又是传来几句莫名其妙的激动高昂的声音，混杂着几声“没事，没事”的声音。大家显然松了口气，身体一下子放松了。门好像快开了。

这时，又是一阵金属的刮擦声，不知道哪道门的门闩被拉开了。难道玲王奈就躲在门后？大家都这么以为。其实不是，那是从绿色通道大门内侧传来的声音。

众人拥到绿色通道的门前。门闩的声音停止后，门上的百页嘎嘎作响，绿色通道的大门向着内侧的黑暗里猛然打开。里面露出两位扮演刽子手的大个子颜色苍白的脸，他们身后跟着满头白发的巴特·奥斯汀，再后面是扮演卫兵的阿道夫·梅亚和法兰克·克雷。这回除了两位戏里的女主角外，所有剧组人员全都集中在玄关的石台上了。

“发生什么事了？”巴特·奥斯汀拄着拐杖，从后面缓缓走到前头，一边大声问道。

“好，我来说明一下。”特芙拉开始说道,“刚才我在蒙眬中被这台对讲机吵醒了，时间大约是在凌晨两点半左右。我接通后一听，原来是卡罗尔·达内尔打来的。她向我大叫救命。我以为对讲机还在文森特手里，所以大吃一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叫她无论如何先把大门打开，但是她显得十分慌乱，只是尖声叫个不停。

“事情大致经过就是如此，后来便失去联络了。我又在对讲机上按了几次红栋屋子的号码，但都没人接听。只是奥利佛来到这里后，他又再给红栋屋子挂了一次，没想到玲王奈出来接电话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好不容易说上几句英语叫她开门，现在大家正在等着。情况就是这样。”

“真是这样？”沃金森又问道。

“啊！你说什么？”

“卡罗尔真的只是大叫救命？”

“我们之间根本没说几句。”

“卡罗尔没告诉过你，谁在袭击她？”

“你是想问谁在袭击她？”

“对啊，就是凶手到底是谁。”沃金森几乎失去耐心，问道。

“你所指的凶手是何意思？谁都还没确定卡罗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特芙拉说。

“很快就会知道的，只要门能打开。”

“理查德，你从刚才开始说话显然就很奇怪。怎么知道这扇门会打不开？”

“如果我是凶手，就不想开门了。只要把门锁住，你们就束手无策。这里像是要塞，加上警察又没前来帮忙。”

对于沃金森话里的讽刺，特芙拉只能无言以对。正在这时，隐隐听到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车子驶离柏油路后开进沙地里的声音。四处如此寂静，何况又在这种时间，足够让人感到意外的了。只见一辆车体涂成深色，外型像是卡车的越野车，正从沙地朝清真寺这里开了过来。

由于车体呈现深色，众人以为来的是军车，顿时心里紧张起来。这种威严庄重的颜色让人预感即将发生什么坏事，已经死了几个人了，而且看来不会就此结束——

车子在碎石路上停了下来，但发动机并没有熄火的迹象，月光下只见驾驶座的车窗慢慢摇了下来。众人心里又紧张了起来，担心车窗里是否会露出一支黑洞洞的枪管来，万一真是那样可就完了，因为这里想藏都没处藏。

“哪位是艾维·特芙拉先生？”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道。

“我就是。”特芙拉一边答应着，一边分开人群，走到前面。

“这时候你们还在外面，那太好了。这里有你一封从美国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

“是的，这是特急电报，而且要求一点儿也不耽搁，立即送达。”

既然来的不是军队，大家总算松了口气，但听他这么说又产生了另一种疑虑。加急电报？美国来的？还得立即送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邮差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真对不起，请你出示证件，证明你就是特芙拉先生。”

这时候突然被提出这种要求，说起来有点强人所难，而且还得绕过那么长的走廊回房间去取，就更加不近情理了。多亏特芙拉匆忙在身上披了件夹克才出来，他赶紧把手伸进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一摸，指尖碰到了里头的一本加州政府发放的国际驾驶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

他掏出国际驾驶证，翻到有照片的一页递给邮差。邮差把身体侧向副驾驶席，从仪表盘下的盒子里取出手电筒，照了照驾驶证，仔细比对了照片和下面的名字，说了声谢谢后把一个大信封交到特芙拉手上。

特芙拉也道过谢，拿着信封朝大家转过身子来。他身后，邮差已经开动车子，转调车头后离去了。特芙拉朝大伙的方向走去，一边撕开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纸，对着月光看了看，但什么也看不清。他接过沃金森手上的电筒，打开后照着那张纸。

“啊！实在太巧了。理查德，你最信任的洛杉矶警局寄来的。”特芙拉说完，就看了起来。可是看着看着，脸色起了变化。

邮差的车子离去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正在沃金森想开口问些什么时，门口传来了门闩拉开的金属刮擦声。红色通道的门闩掉了！众人瞬间又把紧张的视线投到身后的大门上，一窝蜂似的向门口拥去。

门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停止后，门里头稍微有了点动静。谁都想上前帮点忙，但后来谁又都没伸手。

在门里的应该只有玲王奈一个人，想拉开这扇沉重的大门是挺费力气，但大家却都没有帮忙推一推。因为谁也不知道门后头看见的会是什么，一种深深的恐惧让大家不知该怎么办。刚才的情况又将如何解释？见到玲王奈又该如何面对？众人都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门马上要被打开了。

又大又重的门消失在黑暗里，门后卡罗尔的尖叫声仿佛就在眼前，现在黑洞洞的大口又张开了。

“嗨！诸位先生们！”首先传来的是玲王奈那含混不清的招呼声。一身白衣的女子出现在黑暗里。她穿着拖地长裙，面上露着笑容。

“玲王奈，卡罗尔哪儿去了？”特芙拉迎面问道。

“卡罗尔？卡罗尔是谁？”玲王奈用天真的口气回答道。一行人全都愣住了，他们无法理解玲王奈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即使是开玩笑也太离谱了。

“卡罗尔啊！就是卡罗尔·达内尔！”

“哦，那个卡罗尔啊！我不知道。”

“玲王奈，你睡衣上沾着的斑点是什么？”沃金森问道。边说边走近她。特芙拉也靠了过去。

“斑点？咦，哪儿有？”玲王奈回答。

沃金森快步走到玲王奈面前，弯下腰用手指蘸了蘸沾在她衣服上的黑色斑点。特芙拉在一旁用手电筒照着。沃金森缩回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

“是血！”他说。

事实上，手电筒照到的斑点的确带着点红色。奥利佛和乔伊斯虽然对他的结论持怀疑态度，但也蹲在玲王奈面前，同样伸出手指抹了一点看了看。玲王奈似乎觉得这些男人挺可笑，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奥利佛几位什么都没说，但不反驳就相当于肯定了。他们算是所谓的亲玲王奈派。艾维·特芙拉常说自己就是玲王奈的崇拜者，但这回他也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沃金森并没有停止追究，他终于伸出右手，毫不客气地揪住玲王奈的脖子。

“各位，快看，这里有血，嘴唇和脸这边。”沃金森一手抓住玲王奈的脖子，一手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他已经毫不隐瞒对玲王奈的敌意。

奥利佛和巴特·奥斯汀也凑了过来，认真观察了一下玲王奈的脸。摄影指导说得没错，玲王奈雪白的肌肤上，右颊有两条痕迹，而且嘴唇的右边沾着些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沃金森猛地回头，用力从特芙拉手上把手电筒抽了过去，打开电源后照住玲王奈的脸。

玲王奈的眼被手电筒的强光照得睁不开，只好侧着脸躲开，身子也往后缩。可是几位男子一眼就可看出，玲王奈脸上沾着的黑色斑点其实都是红的。

“你们住手！”玲王奈说。但是声音几乎没有力气，这不像是平常的玲王奈。“你们干什么？这么晚了。”

沃金森并不理会，只把手电筒的亮光顺着她的衣服往下照，于是大家已经清楚地看到，玲王奈身上几乎每个地方都能发现许多红色斑点。

玲王奈发出微弱的尖叫，因为沃金森抓住她的右手，硬把她的手举到脸旁边。沃金森举着手电筒照了照玲王奈的手，发现她手掌上也沾着黏糊糊的血。

“奥利佛，你把她的左手也抬起来。”摄影指导命令道。看来所有的主导权现在已经交到他手里了。

奥利佛抓住玲王奈的左手腕，把她的手高高地抬起来，沃金森迫不及待地用电筒照了照，结果发现她的左掌也被血染红了。

“快住手，你们怎么了？个个都绷着脸，这太吓人了。大家都别这样！”玲王奈语气很高兴地说道。这下子谁都清楚了，大家全都看得出她的精神状态确实不正常。

“玲王奈，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手上的血如何解释？”奥利佛用沉痛的声音说,“赶快回答我。如果你无法说明清楚，对你会很不利的，玲王奈。”

但糟糕的是，玲王奈看来还没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的眼神飘浮不定，瞪着一双蒙眬的大眼东瞧西看，脑袋还轻轻地摇晃着。

“你喝醉了吧？玲王奈。快清醒点儿！好好为自己解释。”奥利佛激动地说,“这样子可不行。我们的女主角不知怎么了。”

“她已经不是女主角了。”沃金森鄙夷地说道,“她已经完了。不但是莎乐美，以后什么电影都别想演了。如果卡罗尔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这次她再也无法狡辩了。”

沃金森这几句令人震惊的结论，把大家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奥利佛、艾维，你们两个把她看紧点，绝不能让她跑了。尤其是管理车辆的人，钥匙绝不能离身，万一让她开车逃走了就麻烦了。如果她把其他车胎的气也放掉的话，那就更追不上她了。好，我们进红色通道看看去吧。各位助手请不要掉队，跟紧前面的，大家一起找找卡罗尔去！”

说着，沃金森几乎一路小跑地冲进了红色通道里，皮鞋大声地撞击着楼梯。紧跟在他后面的是杰克·戴维斯和保罗·盖伍德，然后是乔伊斯、罗德和约翰·特拉维斯。几位扮演刽子手和卫兵的演员跟在他们后头，而分别揪住玲王奈两边手臂的巴雷特和特芙拉，以及行走不便的巴特·奥斯汀拉开一段距离殿后。

大约走了不到全程三分之一左右，走在最前头的沃金森突然发出低沉的尖叫，因为他闻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噢！这怎么回事！”他终于大声喊叫起来。原来前前后后照来照去的手电筒，现在固定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了，光圈照着地上一块好像红裙子似的东西。

沃金森几步赶了过去，猛地在黑红色块状物的旁边蹲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几位也已经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人。沃金森把趴着的人慢慢翻过来时，一行人顿时目瞪口呆，头皮发麻。众人惊愕地发现，一直担心的事情已经成为现实了。卡罗尔的胸部和腹部全都是鲜血，身上穿的衣服也被染红，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后面跟上来的几位都吓得挪不动脚步，沃金森和杰克·戴维斯正对着仰面朝天的卡罗尔的脸时因惊吓过度，居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卡罗尔的尸体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认定死者就是卡罗尔，不是靠从她的脸上认出的，而是从她身上穿的衣服、身材、手、手指和发型这些因素来判断出的，因为她的脸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样子，已经没有人能认出她了。沃金森也曾用电筒照着辨认过她的脸，但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卡罗尔的脸上一片鲜红，这是因为她的脸和额头被刀子划破了无数的伤口。凶手的变态举动连在座的男人们也战栗不已，说不出话来。

“卡罗尔……”沃金森颤抖着声音低声呼唤着。他眼睛不敢正视她的脸，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脖子，已经感觉不到脉搏，生命的迹象已经消失了。卡罗尔的脖子像橡胶做成似的软软的，但是冰凉而僵硬的感觉已经开始出现了。

“已经开始发凉了。太惨了……下手怎么这么狠？”沃金森小声嘟囔着。

“她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人偶！”

沃金森的感情一下子爆发了，他在走廊里大声喊叫，把屋子震得嗡嗡的。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顺着来的路大步往回走，把后面挡着道的约翰·特拉维斯和山姆·霍奇斯推得趔趄了几步。

他发现目标已经出现后，就直挺挺地在走廊中叉开双腿站住了。前方有个人正左右被人搀扶着，楚楚可怜而且脚步蹒跚地走了过来。

“玲王奈！”沃金森大喝一声,“看你干的好事！”他指着身后浑身是血的卡罗尔骂道。

玲王奈惺忪的眼神还在飘浮不定地四处张望。

“你睁眼看看！”他一把扯住玲王奈的衣领。只听嘶的一声，衣服被撕碎了，接着他又抓住玲王奈的后脖颈。玲王奈痛得失声尖叫起来。

“过来，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如果你还有良心！”他抓住玲王奈的后颈部，用力推搡她的身体，一直把她推到卡罗尔尸体的旁边。特芙拉和巴雷特见沃金森来势汹汹，不由得放开了手。

“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发疯了！你完全变成魔鬼！”沃金森说完，突然挥起一拳狠狠打在玲王奈的脸上。玲王奈放声大哭，一个跟头跌倒在地上。

特芙拉和巴雷特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样，赶紧跑过去。巴雷特从身后抱住激动得直喘气的沃金森，特芙拉则从前面抓住他的两只手。

“别动手，她是女人，”特芙拉说。

“女人？开什么玩笑，揍她一拳算什么。你看她干的事！你看看卡罗尔的脸，被她毁得血肉模糊。这女人根本不是人，是东洋魔鬼！”

“现在就断定是玲王奈干的，还为时过早吧？”奥利佛说。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才这么说。对于这个恶魔，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他指着玲王奈大叫。

“理查德，请保持点绅士风度。”特芙拉说。他们两人感觉沃金森的身体已经比较放松了。

“好，我不会再动手了。没事了，放开我，奥利佛，杰克，你们想把这个女人扶起来那是你们的事，但千万要当心，她会趁你睡着了砍你的脑袋，虽然她长得魔鬼一样美丽。什么叫做绅士风度？艾维，正是因为你过于讲究什么风度才会让她得逞的。绅士风度对她这种人没什么用。你最好别把这家伙当女人看，她既残忍又凶恶。大家都看到了吧？她居然见人死了还像动物一样兴奋！”

玲王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精疲力竭地倒在杰克·戴维斯的手臂里，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从她微微张开的嘴角里，渗出一些掺杂着唾液的红红的血丝，慢慢往脖子下流去。

“好了，弄得大家都心神不宁的。没办法，我们先把玲王奈送回床上躺着。理查德，你先冷静一会儿。卡罗尔的事已经这样了，只好暂时不去动她。”特芙拉导演说。

“这里掉着一把刀子！”保罗·盖伍德大声叫喊道。刀子靠近房间的方向，离卡罗尔倒地的地方只有几码远。不但是刀刃上，连刀柄都沾满了鲜血，是那种发黑、酱紫色的黏黏的血。

“浑蛋，这里几乎就是座恐怖的地狱。”特芙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似的说道，接着下令道，“保罗，别用手碰，先拿块手帕包住再捡起来。”

46

沃金森的手掌上摊着块手帕，上面放着怀疑用于杀害卡罗尔，并把她的脸划得稀烂的那把刀子。沃金森一边仔细端详着这把凶器，一边说：“这把大型水果刀连刀柄上都沾着血，我想如果这里要有警察，稍加化验就可以证明上面的血和卡罗尔的血型一致，而刀柄上沾着的大量指纹也会和玲王奈的指纹完全一致。”

玲王奈的房间在二号上。她的眼神依然飘浮不定，焦点无法聚集，只能呆呆地坐在床上。文森特·蒙哥马利在自己的房间里平安无事，被叫起来后也被带到这里。

红栋屋子里四个房间的椅子都被搬过来了，所有的人都坐在椅子上或者床上，四盏煤油灯也被拿进来，把整个二号上的房间照得通明。

“她的这种状态是以杀人来取乐的凶手所独特的表现，她之所以走上杀人这条路，是因为她迷恋于这种极不道德的行为带来的狂喜，杀了人之后，凶手才变得像灵魂出窍似的虚脱了。”

“不，我看她的这种症状，是吸食毒品后带来的。”特芙拉说，“她有吸毒的恶习。我很早就发现了，但我没有说出去，坦白地说，这是出于我自身利益的考虑。她在我喊开拍之后，经常能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彩表演，能拿出普通人所不具备的表现力来，只有她能让我们获得这些惊喜。我慢慢才发现，背后是某种毒品在起作用。她的天分有时是被几种毒品诱导出来的，说起来，这的确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行为。但是，她的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结果却为好莱坞的电影产业做了贡献。”

“我看她并没有为好莱坞带来什么好处。”

“理查德，由于她是个日本人，你才这么说吧？”

“不，不是那样的。”

当沃金森还想再辩解几句什么时，特芙拉举起右手拦住他，说道：“算了，理查德，不必再说了。美国人对好莱坞抱着什么样的感情，这点我很清楚。再怎么说我也是美国人。以前有个叫做李小龙的天才，如果他还活着，不会仅仅只当个外籍配角，他可以成为好莱坞第一个真正的亚洲超级巨星。但是他死了，他的死可能会让同样吃这碗饭的美国人放心不少。

“这个玲王奈也一样。如果她继续这样干下去，不会只是当个让观众换换口味的东洋女人，而是会成为压倒白人女演员的真正超级巨星。但是，她也因此受了许多挫折。好莱坞是为白人而开设的吗？我们的内心就那么排斥有色人种成为超级巨星吗？”

“这回是玲王奈自己干的事，和我们的想法毫无关系。艾维，你能把她现在这副样子都归结到吸食毒品的原因上去吗？你说，到底是哪种毒品能把她变成这样？我还从来没听说有这么厉害的毒品呢。”

“不但是毒品，理查德。最近她患上严重的失眠症。她的性格就是那样，一定不会让周围的人知道的，其实她因为失眠而十分痛苦。我知道这件事。”

“失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沃金森又不耐烦地大声嚷了起来。

“这是因为安眠药，理查德。这是服用安眠药或者镇静剂后出现的症状。酣乐欣、布他比妥，还有甲丙氨酯这几种药都能出现这种副作用，也许还要加上大麻所起的迷幻作用，而且极可能是数种药物合并使用后出现的。所以她在药效发作后才那么疯疯癫癫的。只要药物作用一过，就会变回我们所熟知的玲王奈。”

沃金森沉默了一会儿，但是马上接着说道：“正常人不会因为药物而自我迷失到这种程度。你看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特芙拉没有正面回答，慢慢点了点头说道:“也许是这样。我应该早就发现才对。我也没想到她会严重到这种程度，所以没有对她提醒过什么。她在拍戏时经常浑身颤抖、流眼泪，也许就是迷幻剂所起的作用。对于女人来说，毒品也许会产生我们无法想象的效果和作用。听说女性比男性使用毒品的效果更强烈，进入体内后比我们能得到更有效的吸收。

“也许她已经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了，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应该感谢她。因为她宁愿伤害自己，也想对我们的作品有所贡献。我们也因为她的付出，多少能在电影界占有一席之地。”

“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名声和祖国，而不是为了我们。”

“好了，再争论下去也没用。你想怎么办？以后该干些什么？”

“艾维，就算你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事到如今，你总不会还想继续拍摄松崎玲王奈主演的《莎乐美》吧？”

“可是现在的好莱坞，能演《莎乐美》的女演员还有别人吗？”

“艾维，你真还想继续拍摄《莎乐美》？”沃金森睁大眼睛问道。

“不是我，是公司。”

沃金森双手一摊，说道：“问问诸位陪审员，这位精明强干的导演，即使主角是个杀人凶手，还想继续拍摄《莎乐美》。如果说是带有色情狂倾向的女主角，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的情况根本是两回事，她可是靠杀人来取乐的凶手啊！”

“这件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美国的法院还没最终作出判决。”

“艾维，问题不在美国的法院，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现在这里的法院。”

“因为你过分热衷于控告别人，理查德。”

“不是热衷于控告别人，我是在热衷于维护正义。”

“算了，理查德，你想怎么做，干脆直说吧。”

“我的想法很简单。不用多说想必你也清楚，我不想跟杀人狂一起做事，问题就这么简单。”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难道你真想毁掉一部眼看就能在美国音乐剧史上千古留名的杰作吗？”

“缺了一个玲王奈，我们就拍不出一部杰作吗？”

“现实就是这样！”特芙拉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没有伊丽莎白·泰勒就拍不出《埃及艳后》，没有史蒂夫·迈纳就没有《急速狂飙》，没有金凯利就不可能留下《一个美国人在巴黎》这种著名影片。可以流芳百世的经典名片都是这样，就算遇到这种特殊情况，导演也应该心存感激并且继续拍完作品，因为这种影片将能流传千古。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缺了玲王奈，怎么来拍摄《莎乐美》？”

“我看风险太大了。而且玲王奈还算不上什么大牌明星，无法和六十年代的伊丽莎白·泰勒相提并论。即使在那个年代，如果知道伊丽莎白·泰勒是杀人凶手，约瑟夫·曼凯维奇导演一定会把她换掉的。”

“要得出她就是杀人凶手的结论，也要让法院来判决吧。我们这桩案子里还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因此外界还一无所知。”

“那好，接下来的行动，都是应你的要求做出的，艾维。奥利佛，不，巴特·奥斯汀，你来当审判长好了。”

“喂，你真想现在就开始对女魔鬼进行审判吗？”特芙拉问。

“如果因为我是亚裔出身就担心我会同情玲王奈的话，你就过虑了。我已经是拥有国籍的地地道道的美国人了。”巴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认为也得让奥利佛享有充分的发言机会。我是检察官。女魔鬼的辩护人，不用说，理所当然地应该由我们演艺界的权威，伟大的艾维·特芙拉导演来担任。其余的各位都是陪审员，可以吗？好，那么我这个检察官先提出个要求，请艾维·特芙拉导演把夹克口袋里装着的、洛杉矶警局发来的紧急电报拿出来，在本法庭公开宣读！”

顿时，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特芙拉导演身上。导演明显地表现得不安起来，在煤油灯的灯光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

“为、为什么？这份电报和案子又没关系，请别混为一谈。”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他开始有点儿结巴。

“有没有关系得由法庭来判断。”沃金森不容分说地顶了他一句，“这种时候送来的紧急电报一定非常重要，而你只是代表这支外景队接收这份电报而已。内容总不会有关你艾维·特芙拉的个人隐私吧？因此我们当然拥有知情的权利。”

“啊，不，这真是个人隐私，是我在洛杉矶警局工作的大学时的朋友发来的。”

“导演，别再推三阻四了，要真是明显和本案无关的私人邮件，现在更应当向大家公开以便证明，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的要求侵犯了隐私权。”特芙拉明显陷入了窘境。

“谁的隐私权？你的？还是玲王奈的？”

特芙拉双手交叉在身后，开始踱起来步，默默地踱了三十秒左右。奥利佛和巴特此时什么也没说，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好吧，我告诉你。不是我的，是涉及玲王奈的隐私。”特芙拉停止踱步，明明白白地回答道，“但是被告也有权利，显然对她本人不利的证据，没有公开的义务。”

沃金森听了，不屑一顾地笑了笑说道：“喂，艾维，那也得看具体情况。如果属于关系到被告有罪或无罪判决的重大相关证据，隐匿不报就是犯法。我就不必多说了，我们来听听审判长和陪审团的意见吧。”

“针对这份证据是否应该公开的，要征求陪审团的意见吗？”巴特说。

“我认为在这个法庭上，应该征求陪审团的意见，这是特例。”

“好，那么，杰克，你认为特芙拉必须向法庭提交他口袋里那份重要证据吗？”

“是的。”杰克·戴维斯马上回答。

“文森特，你呢？”

“嗯，内容不公开，如何认定属不属于隐私呢？”

“明白了。下面，奥利佛，你想发言吗？”

“不，不用了。少数服从多数。”

“好，那么，要求电报内容必须公开的，请举手。”

于是，除了玲王奈和导演之外，所有的人都举手了。

“结论已经得出了。对不起，艾维，还得再加上一票，我也要求公开。”审判长巴特说。

听到这个判决结果，艾维·特芙拉足足愣了十秒，只是沉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不想重复说明理由，但我对这次审判以及本法庭的合法性表示怀疑。理由是，首先，我们是一支专业人员的团队，并非随便聚集在一起的群众。为了拍摄《莎乐美》，希望这部影片获得成功，我们才走到一起来的，应该是利害关系完全一致的一个整体。如果被个别人凭空幻想出来的正义拉了后腿，而使电影的拍摄工作无法继续，那就是本末倒置。这种判决结果完全否定了我们本身存在的价值。

“其次，我们不能只凭表面现象就为事情得出结论。没有人亲眼目击到玲王奈杀害卡罗尔的现场，掉在走廊上的刀子也无法认定就是用来杀害卡罗尔的凶器。”

沃金森把用手帕包起来的大型水果刀放在玲王奈的床上，玲王奈本人则坐在床另一头的角落里，精神恍惚。乔伊斯·伊兹那坐在旁边看着她。

“刀子上沾着的血迹，目前还无法断定是卡罗尔本人的，而且刀上的指纹也还不能断定就是玲王奈的。尽管如此，你们竟然宣布一个天才女演员是杀人魔鬼，想把她永远逐出演艺界。”

“拒绝进行科学调查的人正是你！艾维。好，你的辩护内容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是《莎乐美》的摄制组。你的主张是不管面对什么情况，希望大家都别忘了这项本职工作，这点我们都很理解，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那么，请把洛杉矶警局发来的电报拿给我们看吧。”沃金森说着伸出右手。特芙拉也只好不再拒绝，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内袋里，脸上显露出一股该干的事都干了的满足感。

沃金森立刻把递过来的信封一把抢在手里，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来，他往前倾斜着身体，对着灯光看了起来。看完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大获全胜后的满足，动作也变得从容多了。看来他已经考虑起对于这次令人振奋的胜利，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述的问题了。这种烦恼一定使他非常乐意。

“诸位，我们已经获得无法更令人满意的结果了。看了这封电报，不管是多么偏袒日本的陪审员，也会不得不承认我的主张是完美而正确。如果由我来读的话，也许有人怀疑其公正性。为了公平起见，我想请审判长读一读。”于是他装腔作势而彬彬有礼地把电报交给巴特·奥斯汀。

巴特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把纸片和身体都斜对着煤油灯的灯火，默默看了一遍后，他也突然脸色大变，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道：“看来我们正面对着一个可怕的局面。”巴特用悲痛的声音说道：“此时此刻我们已经完全明白了，我们面前这位拥有世界独一无二表演天赋的演员，是个疯狂的天才。大家都在场见证了这个结论。但是知道这个事实后，我们只能下决定把她埋葬在她所该去的黑暗里。”

“我也完全没想到能发现如此完美的证据，对此我感到十分悲痛。喂，巴特，请把它念出来吧。”

“从松崎玲王奈的住宅里发现四具用瓶子装着的婴儿尸体。每具尸体后颈部的肌肉都被挖掉，血也被完全榨干了。根据我们及时的调查结果证实，这四具尸体分别是汤姆·迭戈夫妇的长子、吉姆·贝兹夫妇的三子、拉里·霍华德的孙女以及奥利佛·巴雷特家的用人比利·麦克唐纳夫妇的三子。

“因此，洛杉矶警局确定松崎玲王奈是连续绑架杀害婴儿的凶手。本局即将派人前往逮捕该犯，恳请协助即刻将其严密看守。”

巴特念完后，挺直了身体，摘下眼镜放回眼镜盒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把眼镜盒放回胸口的内袋里，接着又把电报折叠好后放回信封，还给理查德·沃金森，再由沃金森把电报还给艾维·特芙拉，特芙拉把电报放回内袋里。这段时间里无人开口说上一句。

可怕的沉默笼罩着这个奇怪的法庭，时间好像回到比《旧约》时代更早、人类还没创造语言的年代，大家都哑口无言。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的空白。

建筑物的外面，夜已经慢慢开始离去，那是因为地球的自转，比任何手表的指针更慢、比任何精密的齿轮更准确。为了审判一个人而齐聚一堂的人们，仿佛都能听到地球这个巨大的球体在悄悄完成自转的脚步声。这是让人觉得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真空时间。但是，真空突然被什么打破了，大家急忙竖起耳朵倾听，却发现那是有人偷偷哭泣的声音。

大家都转脸盯着玲王奈，但她只是低着头坐在床边，并没有在哭的迹象。

“我……”那个哭泣的声音在说话。众人的视线一起投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吉姆·贝兹。

“我很尊敬玲王奈。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肢体动作、仿佛腾在空中的轻盈步伐、任何男人都做不出的完美姿势……不，不止这些，她绝不低头的个性、让人感到无比亲切的微笑、她的理性和野性美，这些我都很喜欢。

“但是今天我被彻底背叛了。那种人类做不到的动作，原来是吸毒以后才做出来的，原来她根本就是瘾君子。这么一来，她简直是个废人。虽然她能满足周围人们的期待，可是……”

说到这里，吉姆停了下来，考虑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

“谁知道她对毒品的依赖居然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她原来是这么软弱的人，这让我真的很伤心。”

吉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和脸。

“但这些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玲王奈。以前我那么尊重她，却遭到她的彻底背叛，我对她已经厌恶至极。如果现在进行表决是否用火烧死她的话，我一定投票赞成。不用说，这是为了我儿子。我多么喜爱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啊，我妻子也多么疼这个心肝宝贝！我知道，她天天把他搂在怀里，唯恐有个闪失。但玲王奈却杀了他，还吸干他的血。她居然忍心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这种人，不，如果她也算是人的话，五马分尸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吉姆的话音刚落，举座又陷入一阵沉默，即使是平常最爱高谈阔论的理查德·沃金森和艾维·特芙拉好像也忘了话要怎么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们的意思是，玲王奈是吸血鬼？这是真的吗？”文森特·蒙哥马利低声说道。

扮演约翰和希罗底的两位演员已经被人杀害了，而扮演主角莎乐美的也被判有罪，那么主角的演员只剩下蒙哥马利一个人了。

这时，扮演刽子手的山姆·霍奇斯也不得不站出来说了一句：“世上真的有那样的人种存在吗？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她属于异常的人种，她和我们不一样。”隔了好久，沃金森又开口说话了。他现在俨然以这个法庭首屈一指的获胜者自居。

“东洋人里，现在还有吸食活人鲜血的人吗？”丹尼·费舍尔问。

“不，我刚才说到的所谓异常的人种，不是这个意思。有几句话我认为在这个法庭上提一提还是有作用的，所以下面我想说一说。那就是所谓的‘卡里卡克家族悲剧’的真实故事。也许我记得不完全准确，万一提到的数字有错，还请各位原谅。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名女孩住在新泽西州一家弱智者收容所里，后来，一位对她的症状感兴趣的精神科医生对这位女孩的身世和家族渊源做了深入而完整的追溯调查。结果查到一位参与过美国独立战争的军人马丁·卡里卡克头上。换句话说，马丁·卡里卡克正是这个弱智血统的最初的源头。

“马丁·卡里卡克在独立战争中应征入伍，在战地上他强暴了一名弱智女子，并让她怀了孕。女子生下的小孩长大成人后继续繁衍子孙，这位住在新泽西收容所里的女孩就是他们的后代。这位精神科医生把卡里卡克和弱智女子繁衍下来的所有后代，包括新泽西这位女孩在内，列了一份清单，结果他们两人一共繁育有四百八十名左右的子孙后代。其中有正当职业的仅仅只有四十六人，还不到总数的百分之十，其他的长大后不是当了罪犯就是卖淫女。

“而马丁·卡里卡克退伍后又和别的女人正式结了婚。于是这位医生也调查了这对夫妻的全部子孙后代，结果发现，他们一共有四百九十六名。医生逐一调查这四百九十六人的生活状况后发现，结果和先前提到的例子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四百九十六人中不正常的只有三人，其余长大后都当了医生、律师、法官、教育家、实业家等。世人把这个现象叫做‘卡里卡克家族悲剧’，它证明了不正常的基因会在家族之间遗传的。

“我下面说的事当然和玲王奈有关。据我的了解，她父亲是位苏格兰人。我有一个朋友对日本演艺圈的情况很熟悉，我请他帮我做过一个调查，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实。玲王奈的父亲精神不正常，而且还是个杀人狂。她父亲当年在苏格兰的时候就曾参与绑架年幼的女童，把她们杀害后还进行分尸，并把尸块用水泥砌在自己家的墙里。”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发出一阵骚动。

“事实不仅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来到日本。但是他到日本后，依然不断绑架战后孤儿，杀害后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剥下他们的皮制成标本，并以此为乐。”

众人纷纷发出恐惧的呻吟声，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真令人毛骨悚然。诸位，也许你们怀疑我在胡乱编造故事，但这完全是事实，过会儿你们可以当面去问玲王奈本人。我想，在把她交给警察之前，还有一些时间。

“至此，你们应该知道我刚才引用‘卡里卡克家族悲剧’这个例子的意义了。她身上流着苏格兰杀人狂的血，他不是美国独立战争时的人，而是不久前还活得好好的她的亲生父亲。”

“她父亲后来怎么了？还在精神病院里吗？”奥利佛·巴雷特问。

“不。”沃金森慢慢摇了摇头回答道。

“那他怎么了？”

“这毕竟是传闻，准确的事实谁也不知道。总之他被杀了。”

哦！众人同时发出惊叫声。

“是被谁杀死的？”文森特·蒙哥马利问。

“正是玲王奈的母亲。”

这个意外消息更使众人惊讶不已。

“这太可怕了，真是件惊人的大丑闻。”阿道夫·梅亚说，“要把这故事写出来，准能成为畅销书。”

沃金森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自认为披露的消息已经完全说服了大家，便不再继续说话。

“我为她的身世感到悲哀，”巴特·奥斯汀接着说道，“我们都深爱她的才华，也欣赏她活泼外向的容貌。因为我和她同是亚洲人，所以我一认识她就对她很感兴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忘了她的种族和出身。在我心目中，她只是一个十年难得一遇的表演天才，她从东方来到这里，凭借着自己的能歌善舞和精湛演技，在好莱坞这个世界一流的演艺圈里硬是闯出了一片天地。这样的一代天才，居然涉入这种丑闻中，面临着身败名裂的下场。即使她有幸能回到洛杉矶，等待她的不仅是被送进圣昆廷监狱毒气室的恐怖，这位好莱坞巨星也许还会因卷入这桩旷世丑闻而被判死刑。这种事实在太耸人听闻了，也是好莱坞有史以来第一次，甚至比肯尼迪总统遇刺还要令人震惊。她和许多明星一样，都代表了好莱坞电影的一个时代，如此享有盛誉的天才女演员遇到麻烦，难道我们只能默默地袖手旁观吗？我们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不能。”沃金森马上接着说道，“她做了那些事，这是她的报应。我们没有把她绑在十字架上、淋上汽油把她烧死，就已经很慈悲了。”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因为从采光玻璃透下来的一丝朦胧的光线，屋子里开始有了黎明的感觉。煤油灯微弱的亮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黑暗，但是就算没有灯光，也能看清整个房间的情形了。屋前荒凉的大地上太阳已经升起了，但这群默默地聚集在房间里的人，却只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沙漠般的荒凉和空旷。

玲王奈仍然一言不发，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脸朝下趴在床上。她是否睡着了？她何时趴倒在床上？这一切，众人已经完全不想知道了。

巴特说：“正因为她是位有才华的女主角，所以我们过去都极为敬重她。可是现在一下子反过来，把她当动物一般对待，我觉得这么做多少有失情理。无论如何，她已经累了，这是无疑的，她的精神已经耗尽了。如果我们还是绅士的话……”

“我们也累啊。她是罪犯，必须这样对待。即使考虑到她的各种特殊情况，她也得被判死刑。无论如何她已经犯下这么大的罪行，不可能把她无罪释放了。”沃金森说着站了起来，在一排椅子前的狭窄空间里踱起步来。“不管杀人狂多有名，就算他是欧洲王室的后裔，只要他杀了人就不该被原谅。不应让他逃脱绞索、毒气或者针剂注射的下场。因为被害人家属所受到的创伤，不会因为凶手的地位高低而不一样。咦？”

沃金森一下子停住脚步，眼睛注视着地面的一处地方。不久，他走到麦克·贝利和佩里·波诺坐的椅子中间，想从两人中挤过去，他们俩侧开上身，稍微挪了下椅子让他走了过去。

“彼得，你手上的手电筒借我用用。”

接过彼得的手电筒，沃金森马上打开照向墙角上的地板。虽然天已经开始亮了，但外面照进来的光还照不到那里。沃金森蹲在地上，用指尖在地上摸了摸。众人虽已经十分疲劳了，但都转过身子朝他那里看。

沃金森站起来，又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看来，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唯独只有他一个还精力充沛。他举起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上的一个角落，那里的墙上固定着一部梯子，也是通往屋顶的高塔的入口处。只要打开那个方形洞口，里面就可以露出一块灰色的铁板，但那里应该是打不开的。

从大家坐的位置看去，根本无法看出天花板上的高塔入口有何可疑之处，因此大家很难理解沃金森为何表现得如此兴奋。只见他把电筒塞进上衣口袋里，在众人的目光下爬上了梯子。不久，他的脑袋就伸进了上头阴暗的凹洞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向凹洞里照去，似乎在仔细进行检查。他伸出手指，用指尖到处乱摸。

检查了一会儿后，他又把手电筒塞进口袋，用右手开始往上推，使劲想推开那块明知推不开的铁板。推了几下后铁板还是不动，于是他又上了一级梯子，用右肩使劲顶，两只脚踩在梯子上，拼命想往上扛。

“推不开。喂，山姆，麻烦你帮我一把。有点儿松了，像是快打开了。”

众人向他投去不解的眼光，似乎在问，现在打开它能有什么用？特芙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茫然地坐着，把下巴抵在前面的椅背上。

山姆·霍奇斯分开人群往墙边走去，慢慢登上梯子。他浑身的肌肉相当发达，曾经参加过美国先生的选秀。见他沉重的身躯一步步爬上梯子，和沃金森站在同一级梯子上时，大家都担心地捏了把汗，怕梯子被他踩塌了。

两人的头一起伸进了天花板上的黑洞里。下面的人都能听到，他们在沃金森声音的指挥下，正一起使劲用肩膀把铁板顶开。对于沃金森为什么突如其来地对天花板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众人都完全摸不着头脑。

“佩里，那是什么？”一直沉默的特芙拉开口问道。在场的所有人中，最深受打击而显得垂头丧气的，也许就是他了。

导演之所以会想起来问佩里，是因为佩里·波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蹲在梯子下方的地板上。像沃金森那样用指尖在地上摸来摸去。

“还没最后看清楚，但我发现了几个黑色的斑点。太暗了看不太清，我想或许是血。”

听到这句话，屋里所有的人似乎一下子全愣住了。

“太好了，终于打开了！”沃金森粗大的嗓门从屋顶上传下来。在肌肉男山姆·霍奇斯的帮助下，一直以为打不开的、通往红栋高塔的入口，终于打开了。

沃金森的身子迅速往上爬，下面的人只能从他的脚步上感觉他此时心情的急切。当他的上身消失在洞里后，大家知道他正打着电筒照着天花板上的空间。

“哇！”只听他大叫一声。二号上这间屋子里的人只能看得到他的脚，但他的眼睛却看着顶上的另外一片天地。叫声让大家不由得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沃金森慢慢登上最后的三级楼梯，这时他整个身子都已消失在天花板上的黑洞里，他已经进入上面的那块天地里去了。

接下来轮到山姆上了，他也慢慢爬上梯子，勉强把上身挤了上去。

“哇！”山姆也发出一样的叫声。

“怎么会是这样！”从上头传来山姆的声音。在这个声音的催促下，下面的人纷纷往梯子的方向拥去。可是他们听到的却是沃金森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给我看紧玲王奈！别让她跑了！”

于是刚站起来的罗德和约翰·特拉维斯只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回到趴在床上的玲王奈旁边站住了。

这时只有一个人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他就是艾维·特芙拉。他屁股斜坐在椅子前方，一副打从心底不耐烦的模样，背靠在椅背上。

“艾维，艾维！”

看来，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的希望破灭了，有人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所有站着的人全都回头看着导演，他不站起来也不行了。

艾维·特芙拉拨开人群，走到墙边的梯子旁，抬头往上看。上面黑糊糊的洞口里露出了理查德·沃金森那张月亮般惨白的脸。他的脸正由于处在恐怖中而歪扭着，他的嘴唇不停地微微颤动，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到底怎么了？特芙拉见了后不禁满腹狐疑。

“艾维，”他终于说出话来了，“失踪的两位制片人找到了。史蒂夫·亨特和丹尼·杰克逊。”

“你说什么？”特芙拉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个月前失踪的两位制片人居然能躲在这种地方——？

“那么，他们呢？”

沃金森慢慢地摇了摇头回答道：“他们被杀害了。而且杀人手段极为残忍。你猜是怎么被杀的？”

沃金森的声音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恐怖，微微颤抖着。他说：“血都被吸干了，而且胸口还被剖开，心脏像甜瓜似的被劈成两半，连心脏里的血也被吸干了。你上来自己看看吧。”

艾维·特芙拉顿时愣住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梯子最下面的一层踏板，呆若木鸡般失魂落魄地站着。

47

艾维·特芙拉的身体，从头到胸，接着是从腰到脚，渐渐全上来了。这里是尖塔下面狭小的空间，沃金森和山姆·霍奇斯正在这里等着。黎明时薄薄的光线透过最顶上的瞭望台照到这里，虽然看起来朦朦胧胧的，但还算看得清里面的情景。

“简直是地狱里的一个场面，像是专门为你做成的恐怖电影的新布景。”沃金森呻吟着说道。

“我可没兴趣拍什么恐怖电影。”导演低声回答道。一进入这个屋子，他的脸就扭曲着，是让里头的臭气把他熏成这样的。

“你看！”摄影指导挥动着手电筒，圆形的光影迅速在地上移动，掠过映着淡淡光线的杂乱的地板，最后停留在仰躺在污黑地板上的死人身上。

那是一具历时很久，已经发黑了的尸体，但还没有腐烂。灰尘无情地沾满死者的白发，他的双目紧闭，嘴唇微张，连露出的牙也蒙上一层黑黑的尘埃。眼眶、脸和皮肤下的头盖骨已经完全塌陷，让人惨不忍睹，而只有鼻梁还显得异常挺拔。

“他就是史蒂夫？”特芙拉呻吟似的问道。

特芙拉和史蒂夫·亨特很熟，不但一起吃过几次饭，两人还一起享受过航海的乐趣。然而连特芙拉都不能马上认出他，因为他已经面目全非了。不管怎么看，亨特都属于体格健壮的男人，他个子很高，又很胖，即使在盛大的社交场合也能一眼认出他来，因为他的身材太显眼了。但是现在横躺在脚下的他却连一点昔日的影子都找不到，只是个瘦得皮包骨的木乃伊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特芙拉又发出呻吟似的声音问道。沃金森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是把照在亨特脸上的电筒的光圈慢慢往下移。光圈在微微晃动，是因为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生前的亨特十分注意打扮，看来他遇害时穿着洁净的白衬衫，因为尸体上露出的衣领是白色的，但衣领下面的身上却沾满灰尘和血块，好像干燥的污泥一样发黑发硬。衬衫的前面被撕开一个大洞，在电筒的光圈映照下，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情景出现在眼前。他的胸口上露出一个黑洞，两边的肋骨被砍断了，肉被挖开，一个宽约十英寸的大洞张开黑色的大口。

沃金森壮起胆子走近尸体，用电筒照着尸体身上的洞。

“过来，艾维。”沃金森压低火气叫道。特芙拉也走近了亨特的尸体。

“你看，这是心脏。”沃金森冷静地说。

“你说什么？这就是心脏？”特芙拉惊讶地反问道。

“是的。”

亨特的胸口之所以看起来像个黑洞，是因为胸口里的器官已经不见了。特芙拉的视线接着往下一看，也不寒而栗了起来。只见亨特的肚子上，放着一个平平的物体，看起来就像是块腐坏了的比萨饼。

“这真是他的心脏？”特芙拉又重复问了一次。

“是的，这是心脏，是从身体里被拉出来，像水果一样被劈成两半，你想，这是为什么？”

特芙拉轻轻摇了摇头，轻得让人很难看到。

“这是为了吸干里面的血，一滴也不剩。不仅如此，而且干净得让人认为心脏里也被舐过了，不，不是认为，而是真被舐过了。你看！”沃金森蹲下身子，用指尖捏起干巴巴的心脏的一部分，像是要看清里面的情形似的，用电筒还往里照了照。特芙拉因过于恐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小腿也开始发抖。

“从现场情况来判断，凶手在杀害了亨特后，还残忍地把他的胸口挖开，从里头掏出心脏劈成两半，再把里头的血一滴也不剩地吸得干干净净。”

“真是残忍至极！我认为情况完全和你分析的一样。”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是谁？”

“一定是吸血鬼干的，除了吸血鬼，谁还能做出这种事？疯子？精神异常？不，显然不是他们，他们不可能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绝对是一种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动物干的，我想是和我们人不属于一个物种的，靠吸食鲜血为生的怪物干的，实在太让人恶心！”沃金森怒气冲冲地断言。

特芙拉战战兢兢地呆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他想起一件该问的事，但由于脑子处于惊恐中，未经周密思考便脱口问道：“理查德，你说的吸血鬼，难道是指……”

“这还用问？艾维，这屋子住的是谁？清醒一点儿！你真糊涂！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宣布自己挑中了红栋的二号房的是谁？老实的卡罗尔和文森特只能随她摆布，住进别的屋子去。还有，又是谁故意放出风声来，让大家以为只有通向这座塔的铁板是打不开的？”

特芙拉无言以对。

“正是那个可怕的女人，身上流着她祖先可怕的血液。”

“总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是吸血鬼吧？”

“这不关我的事。但她的头脑已处于狂乱中，深信自己就是吸血鬼，这种可能也许还是有的。你想想她编写的剧本，她让剧中的莎乐美说的话和现实中的情形完全一样——‘约翰，我要在你的胸口开个大洞，用我的手把你的心挖出来，再用刀把它劈成两半。’——这难道是偶然吗？”

说完，沃金森急忙转过身子，打着电筒在屋里到处照，特芙拉只能默默跟在他后头。只见两人的身后还躺着另一具形态相似的尸体，那一定是丹尼·杰克逊了。就在紧邻入口的地方，他的身体已经成为一具木乃伊了，干巴巴的只剩下皮包骨。

“就是这个大道具箱和这具尸体压在铁板上，铁板才推不开。”上来后一直沉默不语地呆立着的山姆·霍奇斯小声说道。

“这真是丹尼吗？”特芙拉叹了口气问。

“血从他嘴里流出来的。”山姆说。

“真可怜，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杀死的，太残忍了。他的尸体已经干枯了，血也被吸光了。要是仔细查看一下尸体，也许在他身上能找到一个破口，血一定是从破口被吸走的。”沃金森说。

他往回走了几步，到了能看见楼下入口的地方，朝着下面屋子大声叫道：“佩里，你马上上来！”

他又回头看着特芙拉说道：“没想到他们的遭遇和那五个婴儿一样，虽然颈部后的肉没有被挖掉，但都是先被杀死后再吸干了血，最惨的是史蒂夫，连心脏都被他们挖出来了。”

见到佩里·波诺的脑袋露出来后，沃金森便凑近他，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佩里点了点头，又返身回到楼下去了。

“你看，艾维，地上掉着一块肉，虽然已经干了，但还看得出这是史蒂夫胸部的肉，皮还连着，还带着一点骨头。我想是从史蒂夫尸体上割下来后丢在这里的。”

说着沃金森走了过去，停下脚步后，用电筒照着那块干巴巴的肉。

“这里还有能进行这些野蛮加工的工具，真是些恶魔才使用的工具，斧子、铁锤、大刀、锯子等散落在地上。”

清晨的阳光已经渐渐照进这处屠宰场里，在早晨特有的，饱含着湿润空气的淡淡的光线中，即使不用煤油灯也能看清这里的惨状了。到处是凌乱的光景，仿佛是从地狱里照搬来的模样。因为过于疲劳，特芙拉的思考已经开始迟钝了，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脸歪到一边，嘴角也不听使唤地往上撅起来。

“事到如今，告诉你应该也无妨了。其实我早就暗中怀疑玲王奈，认为她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但是老实说，我还真没料到她居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我也大吃一惊，几乎吓坏了。她这种疯狂的程度，已经不是送精神病院能解决的了。”

特芙拉不断发出咬牙切齿的呻吟。因为他已无法为她再辩解些什么了，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那你直说吧，打算怎么处理玲王奈？”

“实施治疗，是因为觉得对方还有恢复的可能才进行的。我认为她已经没希望了。如果不采取措施，也许她依然还会重复犯罪的。”

“那对她该怎么办？”

“只能让她彻底消失了，这也是对人类来说最有利的处理方式。”

“胡说八道！难道你还想恢复中世纪的火刑吗？”

“古人做过的事，自然都有其合理之处。如果再让她留下后代，一定后患无穷。她身上遗留着的疯狂的遗传基因必须彻底毁灭掉，要烧死她，让这些害人的遗传物质完全灭绝！还有，你过来看看这个！”沃金森往前走了两三步，掀开落在脚边的一块防水布。

“怎么还有啊？”特芙拉尖叫着失声喊道。

“是的，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这就是集体屠杀的现场。就是这里！”沃金森痛苦地撅着嘴说。

防水布下面露出一具没有脑袋的俯卧着的尸体。尸体上穿着睡衣，但是上身的衣服全浸透了血，好像赛璐珞似的凝固成一团。

“这是……”

“他就是米兰德。他的血流满地上，又流入到这边的入口处来，有一缕鲜血从铁板的缝隙中渗了下去，透到下面房间里天花板上，其中的一两滴血滴到下面的地板上。我幸运地发现了这几滴血，才揭开了这里的秘密。”

“居然是这样啊……”

“她用同样的手段杀了两个人。把麦克·巴克雷和杰洛姆·米兰德两人都砍了脑袋。她无法区分剧中的莎乐美和现实中的自己，完全被莎乐美的阴魂附了身。这里没有电灯，到了晚上只能依靠煤油灯照明，白天也只有一块狭窄的采光玻璃能透过一点光亮而已，简直就像个中世纪的监牢。这里一天到晚都黑沉沉的，所以无人能想到，在自己住处的床头附近居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地狱。那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魔当然也仔细考虑过这些条件，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离奇杀人的现场。是因为即使天花板上洒落一些血迹，即使滴了些血在地上，都不会有人能发现。所以她的罪行才能一直隐瞒到现在。”

特芙拉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真不敢相信，只想痛哭一场。为什么她要这么做？现在她正处于艺术巅峰期，想做的事都能得到满足。她才华横溢，虽然批评她的人也不少，但她只要稍微露几手，那些批评的声音就消失了。因为她拥有的实力，足可以让那些自己缺乏创造力，只会在一旁说三道四的批评家们闭嘴。只要她愿意，她足可以征服整个好莱坞。”

“难道堂堂的好莱坞要向日本人投降？向一个如此可怕的女人屈服？”

“为什么如此优秀的人才要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来？我无法理解，实在无法理解。”

“就因为她是个魔鬼，再不就是魔鬼在她的脑子里栖身，除此之外完全无法解释。魔鬼并不只是存在于传说中，艾维！把对抗上帝作为自己终身使命的魔鬼真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这不需要任何理由，对魔鬼来说，那就是自己的任务。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杀人，制造出血淋淋的凶杀现场，以此向上帝挑战。这里不用说什么道理。她的脑子命令她这么干，栖身于她脑内的魔鬼对她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特芙拉只能一直低着头站着。

“想想看，艾维，这个令人发指的杀人现场，无异于中世纪时杀人狂魔们拷打和屠杀受害者们的地方。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她竟然让这种景象重现在我们眼前，这就证明了魔鬼们完全有能力超越时空，进入我们这个社会里生存下来。要是在中世纪，我们还用得着在这里啰唆什么？赶快下楼去，把她绑定在十字架上用火烧死吧。”

艾维却连一句话也没回答。

“你还记得吧？米兰德和住在格里菲斯的麦克·巴克雷的遭遇一样，太可怜了。接着你再看这个。”沃金森把米兰德睡衣背后的领子稍微往下拉了点，可以看见，那周围的一片肉全都被啃掉了。

“够了……”特芙拉呻吟着，没有朝他指的方向看一眼。

“血大概是从这里被吸走的，和被抢走后杀害的五个婴儿一样残忍的手段也被用在米兰德身上了。能干出这种事的家伙，哪需要什么正当的理由！只有魔鬼才下得了这种手，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她相比较，那个为了把意中人吻个够而砍下约翰脑袋的莎乐美，还算是挺可爱的了。

“也许她会对我们这么说吧，自己本来就是莎乐美。所以她对扮演莎乐美才能那么执著，她打从心底想变成莎乐美，因为她和莎乐美的邪恶念头有着强烈的共鸣。”

特芙拉站起身来。不知是不是还在听着沃金森说的话。

“所以她被魔鬼附身了，她砍掉巴克雷的头，已经无法区分虚构的剧情与真实的行为，她想在摄影机前干出和莎乐美一样的事，于是，连米兰德的脑袋都真被她砍掉了。如果她的罪行没被发现，下一个牺牲者很可能就是你和我。也许你觉得我妨碍了你的拍摄，但你得想到，正因为有了我，你才捡回了一条命啊。”

特芙拉又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久，他才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但我的镜头里却拍到了任何导演和演员至今都不曾见过的真正的莎乐美！”

“你说什么傻话！简直胡说八道！”

“而且，那全为了我而表演的。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必须感激她为我做了这一切。”

“艾维！”

“理查德，你不是导演，所以绝对无法理解我内心的感受，导演这种人都是这样。”

“好，我理解你！但是这一来，也许你也彻底理解了玲王奈是什么人了吧？就算你是个老好人，还想让玲王奈继续扮演莎乐美这种话无论如何别再提了。”

一阵沉默过后，特芙拉点了点头。

“好，我也死心了……到了这种地步，影片莎乐美已经彻底完了。”

“赶快找个人替代玲王奈吧。”

“这件事我反对。”特芙拉干脆地回绝道，“前天我在死海上已经见过真正的莎乐美了，哪可能再拍一回别人忸怩作态跳的舞？莎乐美的事情彻底完结了，她已经和玲王奈一起葬身在死海里了。如果派拉蒙公司那些头头提出要找个演员继续拍，那就另请高明算了。”

沃金森听了从鼻孔里笑了笑，撅着嘴小声嘟囔道：“魔鬼竟然也能制造出崇拜者来。”

48

特芙拉最先爬下梯子回到二号上的屋子里。楼下的剧组人员们和刚才一样，还在已经亮起来的屋子里坐在椅子上等着。特芙拉看了一眼玲王奈，她还趴在床上睡着，隐约还听得到她睡熟的呼吸声。

“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奥利佛问道。

“那里是地狱。”搭话的是跟在导演后从梯子上下来的沃金森。

“米兰德和那两位失踪的制片人尸体都在那里，想看的话，等山姆下来后再上去吧。”特芙拉回答。

“是的。凶手是个罕见的杀人魔鬼，正在那里安静地睡着觉。艾维，关于《莎乐美》以后怎么办，我看还是由你亲口向大家说明一下如何？迟早都必须向大家说的。”沃金森站在特芙拉旁边，左手搭在他肩膀上说道。

“那么，请大家听我说。艾维·特芙拉导演下面要对各位宣布一项重要决定。”说这些话的也是理查德·沃金森。说完，他离开艾维两三步，背对着床，装腔作势地摊开一只手，请特芙拉讲话。

“各位……”特芙拉说过这句话后，接下来的却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我要感谢各位，你们是我的骄傲。我现在的心情就和当年即将卸任远东军总司令，回美国西点军校去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一样。现在我也想象他当年那样说：‘老兵不死，只是悄然隐去。’”

举座鸦雀无声，因为都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喂，艾维，你想说什么？”奥利佛笑着说道。刚从梯子上下来的山姆·霍奇斯也赶紧坐回椅子上。

“老实说，此刻我的内心充满不知如何说清的悲伤。到今天为止，我经受过无数挫折，甚至比刚才外头天上的星星还多。我现在的心情甚至比我当年的处女作被全美国的评论家们嘲笑得无处躲藏时还要难过。三天前起，我每天见到的净是惨不忍睹的事情，可是刚才在上面见到的却是最悲惨的景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艾维，这种抽象的说法会让大家糊涂的。你就把对《莎乐美》将来的想法明确地告诉大家吧。”沃金森在一旁表达了他的意见。

“我曾经对《莎乐美》充满自信，在我漫长的导演生涯中，我自认为有把握把这个作品拍成最得意的一部。很多导演在事业的初期，顶多在中期就拿出了自己的代表作，而我在这样的岁数才即将完成自己最棒的作品，我曾经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这全都是大家的功劳。

“然而，这一切只是过眼烟云，这个梦正从我眼前逐渐消失。我亲眼见到了这个梯子上方悲惨的场面。看过之后我已经无法静下心来继续工作，《莎乐美》完结了。和你们一起的这两三年，对我来说是一笔终身的财富。在这里请允许我向大家表示谢意，谢谢大家。”

“别这样，艾维。”奥利佛最先出面挽留他，接着，众人也纷纷呼叫着艾维的名字。

“别说得像真要不干了似的，这玩笑开大了吧？”文森特·蒙哥马利认真地劝说道。

“噢，文森特，谢谢你，你一直帮了我很大忙。——刚才跟你们开了个玩笑，你们都当真了吧？快，现在都赶紧睡一觉去，明天继续拍第一百四十场戏吧！——我真希望能那样说。但是也许大家都知道了吧？我们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囚徒，周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呢。我的意志不够坚强，搬开那几具冰冷的尸体后继续领着大家拍片子，我还做不到。现在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等候洛杉矶警察的到来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把导演的职务辞掉啊。”蒙哥马利接着劝说道，奥利佛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大家都很支持我，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当导演没什么出色的才华，只是动动嘴指挥大家一起干而已。能取得今天的成功，多亏了各位演职员的帮忙。我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投入到《莎乐美》上了。在得知无法再拍摄《莎乐美》后，哪可能再想拍别的片子了？”

“你累了，艾维，好好睡一觉后也许会改变主意的。”奥利佛说。

“谢谢你的好意，奥利佛，我并不是心血来潮才这么说的。”

“算了吧，艾维。关于你以后怎么办，我们以后慢慢再商量吧。现在先说说《莎乐美》。各位已经都清楚了吧？《莎乐美》的拍摄先停下来，至少把现在这位女主角演的部分先停下吧。”

“危险！”不知谁大声叫喊起来。听见喊声后沃金森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一阵凉风贴着左胳膊飞了过去，马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向他袭来。在场的人都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小心玲王奈！”大家齐声大叫。

只见玲王奈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举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子，嘴里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众人还来不及惊叫，玲王奈已经又恶狠狠地对着沃金森猛扑过来。沃金森好容易才闪到一边，躲过第二刀，但是玲王奈马上又转过身子，第三次向他扑了过来。沃金森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碰在身后的椅子上，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

“按住她，乔伊斯！罗德！”沃金森倒在地上大声喊道，一边顺手操起手边的几把椅子朝玲王奈砸了过去。其中一把正好砸中玲王奈的身子，但是她站住后还是叫喊着，挥舞着刀子向他扑来。

“玲王奈，你冷静点儿！”特芙拉大声喊叫着。他毫无防备地站着，任何人看来他都是最易受攻击的目标，然而玲王奈却仿佛对他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挥起刀子向沃金森扑去。沃金森吓得尖叫起来，在地上打着滚死命躲闪着。这时他双手抱起一把椅子，把它当做防御的有效武器。他抓住椅背，拼命跳起身来，挥起椅子向迎面扑来的玲王奈的肚子砸去。

玲王奈被砸中后尖叫一声，一个趔趄站不稳脚跟。沃金森迅速转入反攻，他用椅子的四条腿对准她往前推，把玲王奈的身子死死卡在椅子腿中，向墙壁推了过去。玲王奈嘴里恶狠狠地不停咒骂着，但身子却被卡在椅子和墙壁之间动弹不得。沃金森使劲按住椅背，把她紧紧地卡在墙壁上。

她疯狂地哭叫着，举着刀子的手还在不停地舞动着，披头散发，嘴唇因愤怒而扭曲着，样子就像原形毕露的杀人魔鬼。

“罗德、乔伊斯，拿把椅子来！但是得小心点儿，别因她是女人就放松警惕！她是个杀人魔鬼！”

被叫到的两个人也像沃金森一样举着把椅子，把椅子腿对准玲王奈，提心吊胆地慢慢走近她。但他们还是犹豫着不敢靠近她，因为他们只是剧组的普通成员，而对方却是女影星。

“你们还怕什么？别当她是女明星！把她看成野兽就行了！使劲！呸！佩里！拿住这把椅子！乔伊斯，把椅子递给我！”接着，沃金森把按住玲王奈的自己手里的椅子让给佩里，再接走乔伊斯手中的椅子，用那把椅子按住玲王奈挥舞刀子的右手上。

又是一阵恐怖的惨叫和怒喝声。顿时，屋子里完俨然成了一个疯狂的斗兽场。几位男人死死地按住一个女人。

可是不管几个人怎样用椅子腿砸她的手，玲王奈还是不肯放下刀子，疯狂的挣扎和极度的愤怒已经使她完全失去了理智。

眼看还不能把她手里的刀子打下来，沃金森只好改变战术，试着用椅子腿顶住她的右手。又是一阵尖叫声、怒吼声和野兽般的呻吟声，战斗又持续了近十分钟，玲王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

“太好了！”沃金森终于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他用椅子腿死死地按住了玲王奈的右手腕，把她顶在墙壁上。

“吉姆、山姆！你们俩上去把刀夺下来！山姆，你按住她的左手！吉姆，快抓住刀把！把刀夺下来！”沃金森几乎疯狂地吼叫着。

吉姆终于费尽力气，从玲王奈手里把刀夺下来。沃金森见状赶紧丢下椅子，狠狠抓住玲王奈，右手掐住不断尖叫着的玲王奈的脖子，把她按在墙壁上。同时，他伸出右脚钩了一下玲王奈的脚，玲王奈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快过来帮下忙！”沃金森一边喊叫，一边用双膝顶住使劲挣扎的玲王奈的腰。几个男人也扑过来狠狠地把玲王奈压倒在地上。她发出野兽般不情愿的叫声。

沃金森用尽全身力气把左膝压在她背上，右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紧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脑袋，毫不留情地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把她牢牢地按在地上。几个男人也扑过来紧紧压住玲王奈的身子，她已经无力反抗，只能不停地哭叫着，动弹不得。

“佩里，到你屋找根绳子来！”沃金森吩咐道。

“拿来了。”

“好，递给我！”

沃金森一把夺过佩里·波诺手里的绳子，在吉姆的帮忙下，把玲王奈的双手反扭到背后，用力把她不断挣扎的双手交叉起来，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了好几道，再狠狠地打了几个死结。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捆得这么紧，其实完全有点儿大可不必。

“好了，手臂捆成这样没问题了。把她的脚弯过来，也捆到背后去。”

尽管玲王奈又哭又叫地死命挣扎，但双腿还是被硬拧到背后，交叉着捆在离手腕很近的地方，一样被捆得紧紧的。沃金森这种几近残忍的捆法，与其说是捆人，不如说完全是在捆一头凶恶的野兽。玲王奈双手双脚被紧紧捆在一起，相距不过数英寸。

“呼！”捆完后，沃金森终于狠狠松了口气，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滴下来，落在玲王奈被捆住的腿上。

“各位，别以为这就完了，她已经完全疯了，如果自己把舌头咬断就麻烦了。谁带着手帕？”

特芙拉掏出自己的手帕。

“把她翻过来侧躺着。使劲抓紧她的下巴，小心点儿，手指别让她咬着了。艾维，把你的笔借我用一下！”

特芙拉满脸疑惑地从外衣胸前口袋里掏出钢笔，递给沃金森。三个男人一起用力把五花大绑的玲王奈转过来，让她侧躺在地上。

玲王奈满腔悲愤，不停地骂着。沃金森把手帕揉成一团，野蛮地撬开喊叫着的玲王奈的嘴，又让几个男人帮忙捏紧她的下巴，手脚麻利地把手帕塞进她的嘴里，还用钢笔在她口中捅了几下，把手帕塞紧。玲王奈的喉咙里还在发出声响，但叫声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屈辱的泪水流得到处都是。沃金森的做法冷酷而又周到，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把手帕塞紧后，他又掰开玲王奈的嘴，用绳子在嘴上捆了一道又一道，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这回他终于全身都放松了。几位男人站了起来，那位可怕的杀人魔鬼被绑得结结实实地躺在他们的脚下。

极度的屈辱引发了玲王奈的歇斯底里，只见她拼命在地上扭动被捆得无法动弹的身子，挣扎个不停，样子极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但是她的手脚已经完全无法使上劲，挣扎了半天连一点儿也无法移动。

“嗯！这回可把野兽给逮住了！把她交给警察就放心了。”沃金森得意地说道，“这下子不会再有人死了，早点儿这么做就好了。”说着，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瘫坐在椅子上，又伸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几把椅子，然后把钢笔还给特芙拉。

“至少得让她躺在床上吧。”特芙拉说。

“噢，待会儿再说吧。”沃金森说道，“很想抽根烟，但我已经戒了，真遗憾。”

“你的手腕上流血了，包扎一下吧。”奥利佛说。

“我那里有急救箱。”文森特·蒙哥马利说道。

“那我帮你拿来。”乔伊斯说。

“那就谢谢了。打开一楼的行李箱，就能见到一个半透明的急救箱。”

乔伊斯出去了。在他回来之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玲王奈嘴里不停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哭泣声。

急救箱取来后，沃金森让乔伊斯和杰克帮忙，把左手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他故意大声叫唤了几声，但实际上伤口并没有多深。

“先这样吧。”沃金森站起身来，慢慢把袖口放了下来，袖子上也渗着不少血迹。他合上放在椅子上的急救箱盖子后，把箱子还给了文森特。

“谢谢你，文森特，帮了我大忙了。”

每个人都几乎累得精疲力竭，一段时间里几乎无人想开口说点什么。理查德·沃金森似乎是唯一有权说上几句的人。

“猎物追捕完毕。我们成功活捉了一只可怕的怪物，大家都累惨了吧。在合众国警察抵达这里之前，大家先好好睡上一觉。”说完，他快步就往楼梯方向走去。

“等等，理查德。玲王奈怎么办？”特芙拉问道。

“她怎么了？噢对，挪到床上去吗？你们帮着挪就行了。我再也不想碰那个女人一下。”

沃金森说完快步走下楼去。刚走了几个台阶，还看得见他的上身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住了，回头朝着这边说道：“艾维，剩下的事得你负责了。我已经尽力了，我想绳子应该解不开。她万一逃走或者发生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奥利佛，麻烦你也帮着留意。”说完他下了楼梯，很快就不见了。

特芙拉俯身蹲在地上的玲王奈身旁。双手双脚被反绑在一起的玲王奈虽然已经不再出声，但和死海王国布景上端的拉里·霍华德的尸体姿态相似，显得十分痛苦。不，正因为她还没死，实际上感觉更痛苦些。即便如此，由于她性格过于倔犟，不这么被绑得结结实实，她是绝对不会安生的。

“奥利佛、山姆，过来帮帮我，至少把她挪到床上去吧。”

山姆·霍奇斯和奥利佛·巴雷特过来蹲在旁边，六只手托在玲王奈的身下，慢慢把她抬起来。玲王奈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也许挪动使她捆紧的地方被磨得生疼了吧。

她俯卧着的身体慢慢被放在床上，也许因为疼痛，玲王奈嘴里又开始发出呜咽声。特芙拉把她露出的腿盖了起来，三人站在床边，低头一直注视着玲王奈。

“艾维，我们可以回屋稍微睡会儿吗？”听到这个声音，导演把头抬了起来。只见文森特站在楼梯和床之间，背对着艾维，扭过那张肉滚滚的圆脸向他问道。他左手拿着急救箱，右手拎着一把自己屋子拿来的椅子。艾维一看，除他以外，吉姆·贝兹、阿道夫·梅亚和拄着拐杖的巴特·奥斯汀也在那里站着，静静等他的指示。

“噢？为什么要问我？啊，对了，目前我还是导演。”特芙拉轻轻笑了笑说道，“当然可以，大家先好好睡一觉吧。”

听到这个回答，大家把头转向前方，一个挨着一个走下楼去。腿脚不便的巴特·奥斯汀由吉姆和阿道夫左右搀着，慢慢走下楼梯去。特芙拉慢慢坐在靠近床边的椅子上。

“特芙拉先生，卡罗尔·达内尔的遗体怎么办？”

特芙拉抬起头，发现乔伊斯·伊兹那正悄悄站在旁边问他。

“那张从布景取回的，包过拉里的防水布还在吧？就用那张防水布把卡罗尔包起来，和拉里他们一起先安放在外面的帐篷里吧。”说完他又低下头。接着传来乔伊斯和罗德·法洛俩人快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屋里传来一点动静，特芙拉回头一看，原来是约翰、杰克、保罗和麦克正在收拾从红栋带来的椅子和煤油灯。艾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收拾，似乎一切完全和他无关。他双手紧紧抱住头，呆呆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艾维”的呼唤声让特芙拉一下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房间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刚才围着床边的椅子都被搬走了，只剩他还坐着的这一把。他抬头一看，通往天花板上那座地狱入口的盖子也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也许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山姆顺手关上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站着奥利佛一个人，他正叫着导演的名字。

“艾维，你也回去睡会儿吧。”他平静地说道。奥利佛满脸倦色，声音里已经找不到平常那种快活的语气了。

“噢。我知道了。只想再待会儿……”特芙拉回答道。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无法动弹的玲王奈。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乞求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特芙拉，仿佛一只可怜的宠物在祈求主人的怜爱似的。可以看出，她服食过的毒品迷幻作用已经退去，恢复了平常玲王奈的眼神。她的眼里还在不停地流着泪水，像是用它们洗刷所受到的屈辱。

特芙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像宠物般可怜地躺着的玲王奈，激动地说：“奥利佛，看看玲王奈这样子，总不能这样对待她吧……”

但奥利佛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特芙拉在说些什么。特芙拉默默地站了十秒钟后，才在床边坐下，双手抱住玲王奈的头发说道：

“太可怜了，绑成这个样子。如果我现在能为你做点什么该多好啊。”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奥利佛，黑框眼镜后，他的眼睛闪着泪光。

“奥利佛，你能知道吧，我多喜欢玲王奈的演技。如果没有遇到她，我在好莱坞终身只不过是个跑腿的。噢，你知道，奥利佛！你什么都别说。别对我说那些敷衍的安慰话，我自己也很清楚，当一个导演，我并没有过多的才华，只是能说会道，懂得讨当头的欢心而已。”

他又把目光转回玲王奈接着说道：“只要我和玲王奈一起工作，就特别乐意到拍摄现场去。到那里去不只是热衷于坐在写着我名字的椅子上，傲慢地对演员们吆喝几句，而是希望能在拍摄现场见到玲王奈，和她道声早安，随便寒暄几句。看见她的笑容，我就十分满足了。当我情绪低落，甚至怀疑自己时，只要听到玲王奈说声‘放心交给我吧’，我就觉得一切都会顺利，我们一定能拍出好作品。她总是帮助我，而好莱坞也得到她不少帮助啊。”

特芙拉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是现在，明明我是总导演，却对于陷入困境的你一点儿也无能为力，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置信。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你一定也希望我这样做。只是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这个方法恐怕也救不了你了。

“但我起码有句话先告诉你，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就算你身上真带着可怕的血统，真是个杀人狂，我还是会一直感谢你的。”

特芙拉轻轻摸了摸玲王奈的头发，慢慢站起身来，向等着他的奥利佛走去。奥利佛看他过来后，也转过身子，双手把玩着手电筒，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特芙拉和奥利佛并肩下了楼梯。

“拜伦有句诗是这样的……”特芙拉突然说道，“也许我记得不很准确，好像是这样写的：

‘我深爱的人啊！

不愿让你想起以前我们分手，

昔日的恋情早已远去，

只有你知道，我是多么哀伤。

普天下还能有谁，

像我一样执著地爱着你。’”

说完后，特芙拉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别误会，这不是我的心情，我有挚爱着的妻子和孩子。”

“那是谁的心情？”

特芙拉眼神茫然，带着哽咽声回答道：“玲王奈的。”

49

玲王奈一动也不能动，痛苦地趴在床上，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两只蒙眬的眼睛看着前方，别的一点也看不见。偶尔只能让身体往旁边侧着躺一会儿，然后再回到趴着的姿势，她的全部活动能力仅此而已。反绑在身后的手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开始担心起长时间被绑得过紧，手部的功能是否会难以恢复。

因服食药品而导致的幻觉已经消失了，但她还在继续做梦，意识并不完全清楚。忽然，她猛地醒了过来，这才知道刚才是在梦中，却又想不出做的是什么梦。只留下一点做过梦的感觉，但似乎隐隐约约觉得刚才做的是好梦。

她又一次进入梦中，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梦见的全是岩石和荒漠的情景，她看见许多人穿着《旧约·圣经》时代的衣服，像一队队蚂蚁似的正经过一片岩石山向前走去。从他们满脸紧张的表情看来，他们是在逃亡。

玲王奈赫然发现，自己也混在逃亡的人群中赶路。一个似曾面熟，感觉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的男子正看着她，牵着她往前走，还告诫她，得走快点儿，千万别回头看。

玲王奈终于知道了，现在自己要逃离的正是那座因为触怒上帝而即将被毁灭的城市，而这个男子是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自己是他的妻子。

传说中的城市所多玛位在死海之滨，准确的地点已无从考证了。玲王奈和罗得在漫长而艰辛的山路上跋涉，走在人群的最前头。阳光很强烈，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

在艰苦的旅途中，一行人终于到了可以看见岩山山顶的地方。这里有块突出的岩石下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也有风。当罗得招呼众人休息一下时，人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来。

玲王奈知道，只要回头望去，从这里应该可以看见身后的所多玛城的街道。但大家都背对城市坐着，遵照罗得的吩咐，不去回头看那座城市。与城市方向相反的是宽阔的死海，大家都只是默默看着死海。

玲王奈往回跑了。“别跑！”不知从哪儿传来丈夫阻止的叫声，但是玲王奈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是想再看几眼所多玛的街景，因为到今天为止，自己还一次都没看过。她想道。

她顺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跑，到了一处可以俯看远处的地方。这里是悬崖，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

这时，她看到了。眼前就是金碧辉煌的宽阔的黄金都市，简直就是一座人类发挥了所有的聪明才智所建造成的人间天堂。在强烈的阳光下，整座都市显得金光灿烂，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屋顶全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都市中央耸立着巍峨的金字塔，金字塔上方也闪耀着金色，这是座繁荣绝顶的城市，这就是所多玛城。玲王奈心潮澎湃，如此美丽的城市，就像传说中所言，马上就要被毁灭吗？玲王奈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然而，这里也是极其堕落的地方。在美丽的金色屋顶下的所有地方，贵族们不分昼夜地纵情于性的愉悦中。他们的傲慢无可救治，他们毫不对自己的怠惰进行反思，一味相信唯有他们自己才拥有可以尽情享受快乐的权利。而住在城市里的年轻女子中，有一半人从事某种形式的卖淫活动，整个城市充满颓废的气息——

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玲王奈的心里很难受，她记得自己曾经也和很多男人玩乐过。刚想到这里，突然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一轮太阳出现在眼前，视线中一片白色，接着，眼前又重归黑暗之中。

闪光持续了很久很久，玲王奈的视野先是被涂成一片黑色，接着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长，但觉得过了很久。

当她回过神来时，玲王奈的身体又化为一根白色的盐柱，因为身体里的水分完全蒸发干了。她抬起右手遮在脸的前方，想遮挡住一点儿刺眼的阳光和强烈的热气，但她保持这个姿势化为一根形状怪异的盐柱。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玲王奈的视线慢慢恢复了，已经开始看得见所有东西了，而且看得比以前更清楚。所多玛所在的位置，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出现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一开始它是橘黄色的，一直保持了很久，但突然从它的根部起变成一片白色。

云的高处直达天际，刚看见时觉得它静止不动，但仔细一看，发现云还在慢慢地一直变大。

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就像地球破裂成两半似的。强烈的地震波排山倒海般撞击着地面，从所多玛的方向传来，地面像水波似地被高高掀起，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着。

以所多玛为中心，地面出现了一个环形的圆环，并以惊人的速度在地面扩张开来。第一波冲击眼看就要到达这里了，甚至还来不及害怕，霎时就来到了化为盐柱的玲王奈面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吞没了地上的一切，周围的岩石纷纷熔化后一片片地崩坍下来。

强烈的摇晃一直持续了很久，卷起的灼热的尘埃遮天蔽日，蒙住了整个视野。好不容易一个冲击波刚刚过去，但下一个冲击波紧接着又来了。然而，玲王奈的视野却渐渐从尘埃中慢慢往上升，一直往天空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看到的却是巨大的云块下的每条街道和每处断壁残垣。看到的是被地狱之火烧焦的痛苦万状的所多玛的百姓。

都市完全在眼前消失了，耸立在市中央的金字塔也已经熔化为灰烬，街头废墟中只留下几处断壁残垣。以往的宽阔的道路成了熔岩淌过的红色的河流。

轰——在热风的呼啸声中，奇怪云层下慢慢出现了一队从熔化的街道里逃出的人群，朝罗得率领众人离去的山顶走去。他们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脸部溃烂红肿，被血染得通红。

她想尖叫起来但又发不出声音，因为嘴已经被捆得紧紧的。睁开眼后，玲王奈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放在床上，还在那间发生过许多难以置信的怪事的房间里。她流下了眼泪，被塞进嘴里的艾维的手帕已经被口水湿透了，还有更多的口水不断地从被绳子捆住的嘴角流出来，一直滴到下巴上。

咔嚓，她似乎听到什么金属摩擦的声音，玲王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想，也许是有人回来了。啊，一定是来救我的。我不会再挣扎的，请帮我把绳子解开吧。如果不能帮我解开绳子，至少希望把我的手和脚分开绑，那就不那么痛了。再这么绑下去，我连呼吸都困难了，背部特别疼，但哭也没用。

咔嚓，又是一声金属摩擦声。那是什么声音呢？玲王奈拼命思索着，但大脑已经模模糊糊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啊！她在心里尖叫，拼命扭动着无发动弹的身体，把自己侧着躺下来。

她看见楼梯上方天花板上的铁板被人打开了，掀起来一些。从隙缝里能看见有一双眼睛朝下窥探着。她全身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但当然听不到声音。

是死人！死人复活了！砰的一声，天花板上的铁盖又关上了，玲王奈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铁盖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寂静，很久很久的寂静。

难道又是幻觉——玲王奈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这也是幻觉吗？要不，我还身在梦中？

或者，这是真实的事情？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的？她已经无法作出判断了。迷幻剂所引起的幻觉、幻听，以及用手能触摸到的真实，其中的差别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了。然而，这一定是幻觉，是死人复活的幻觉，这是决不可能出现的情景，所以这还是幻觉。

但是，比真实更可怕的恐怖场面又出现了。因为那具心脏已经被挖出的尸体现在正站在天花板上面。

咯噔一声，这次发出的声音已经听得非常清楚了。通往高塔入口的铁盖被完全打开了！有个人下来了！强烈的恐怖几乎让玲王奈几乎要昏过去了。她看到了脚，死人的脚。那人正在背对着自己爬下梯子来。玲王奈的喉咙深处忍不住发出呻吟般的恐怖的哭声。还是真的，死人正慢慢爬下梯子来。

奇怪啊！她想道。死人的脚上竟然穿着用皮线编织的怪怪的凉鞋，身上裹着一块宽大的黑色木棉布，那是《圣经》人们穿的衣服。第一个人快要落地时，天花板上又露出第二个人的脚。第二个人也穿着相同式样的凉鞋，露着脚。和第一个人一样，他身上也裹着木棉布。和刚才梦里见到的所多玛城的民众打扮得一模一样。

第二个人下了梯子时，上面又露出第三个人的凉鞋。就这样，一群不可思议的人接连不断地从上面爬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用濒临昏迷的脑子拼命地思索着。难道是这些人在逃离即将毁灭的所多玛城后，都跑到这个屋子里来了吗？

这上面只有一座塔，塔上面当然就是天空了，难道他们是从天而降的？或者这上面是通往另一个时空的走廊，能和古代的所多玛城连在一起？

悄无声息地走下来的人们纷纷朝玲王奈围过来。玲王奈嘴里真的发出了尖厉可怕的惨叫声。新的恐怖压倒了刚才感觉到的恐惧。但是从她被绑得紧紧的嘴巴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她眼里流出恐惧的眼泪，身体也惧怕而不停地颤抖着。

不断有人从梯子上走下来，人数很多似的，一直走不完。走下来的人们都围着玲王奈，在床边排列整齐地站着。房间里飘着一股异样的味道。他们的脸全都红通通的，没有一个例外，脸上都溃烂变形，头上没有头发。

但仔细一看，他们中的每个人还是多少有些不同。有些一点头发也没有，有的还剩下一些，有的脸部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而有的却没那么厉害。盖在脸上的血，有的一片皮肤都湿漉漉的，有的只渗出薄薄的一层。但是其中绝大多数的皮肤上都密密麻麻地粘连着一层带血的黄色固形物。

但玲王奈根本没有心情去仔细端详每个人，只是一边大声哭叫，一边可怜地扭动被绑得紧紧的身体，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口中不停地哭叫挣扎着，为了让这些可怕的怪物离她远点儿，她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挣扎着。

玲王奈这时已经完全没有趾高气扬的明星架子了，眼睛哭得红肿起来，半边脸也肿了，嘴角淌满口水。眼泪也流到鼻子里，所以鼻子里满是鼻涕，但她也无法腾出手擦掉。

怪物们围着她直挺挺地站着，好像在低头看着奉献给他们的供品似的，静静地观察着一个因极端恐惧而快要昏过去的女人。其中的一个人从穿着的古代式样的棉衣下露出手臂，他的手臂也像被烫伤一样地溃烂发红，到处可以看到白白的、发干的皮肤和黄色的脓包。他举起手臂时，一缕耀眼的金属反光在早晨的光线中一闪而过，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子。

玲王奈已经恐惧极了，“呜”的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50

睁开眼后，动了动原来趴着的身体，玲王奈才发现自己的手撑在床上。顿时，她想起了刚才经历过的一幕，自己曾经被五花大绑过。

她看了自己的脚，能活动了，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像怪物的人们不见了。她不由得产生了怀疑，难道刚才是在做梦吗？她起身坐在床上，看了看手腕，也抬起脚看了看。上面还留着紫色的淤血，那是绳子捆绑过的痕迹。而且双手也因为长时间被反绑，感觉又酸又麻。

刚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完全想不起来，连现在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里也弄不清。

她想把腿从床上放到地上。但这么一动弹，才发现全身到处都疼得厉害。她真怀疑自己的两条腿还能不能好好站在地上了。她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提包，从里面掏出表看了看时间。一到以色列，她就把表调成以色列时间了。指针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分。从天花板采光玻璃透下来的光线和带着一点凉意的空气看来，现在应当是清晨，时间并没有过得太久。她把手提包的袋口开得更大些，在里面摸了摸化妆盒，但没有找到，看来是不见了。她把表戴在左手上，穿上凉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顿时她感到一阵恐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是那块与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地狱相连的高塔入口的铁板盖得严严的。

站起来后，玲王奈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她忍不住双膝跪在地上。像是脑部缺血，她把双手捂在额头上。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血液流回大脑，不久，她感觉到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同时感到出现了轻微头痛的征兆。她不想吐，只是偶尔视线有点模糊，头脑还不是很清醒，身体还依然感觉疼痛。严重的酸痛感慢慢扩散到玲王奈的全身，随着脑子渐渐清醒过来，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了。

她撩起睡裙的下摆，看了看膝盖和腿，到处都能见到淤斑。尤其是大腿，简直就像金钱豹的花纹似的。这让她感觉十分震惊，玲王奈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作为演员自己身体的价值下降了，这让玲王奈比什么都难过。对在美国孤军奋斗的她而言，她知道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生存的本钱。这些淤斑要多长时间才会消退啊？看这副样子，腿根本不能暴露在镜头前。有什么办法能处理吗？如果不趁现在赶紧处理，会不会在皮肤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这时她又发现脸也在痛。她用手在脸上摸了摸，没有发现流血的感觉，好像没有太大问题。接着，她又顺着眼皮和鼻子周围一路摸了下来，只感觉脸上还留着流过眼泪和鼻涕的痕迹。她趴着身子摸到床头柜边，用手撑在上面，再次坐到床上。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和鼻子。

平常她一旦想哭，就会想吸食毒品。但一想现在不是吸毒的时候，她努力想甩掉这个念头。接下来首先想到的就是穿上长裤。一旦被人发现的话又会被绑起来，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先把长裤穿上。

她慢慢站了起来，这次感觉还好。虽然全身依然酸痛，但这种状态已经渐渐习惯了。她闻到一股汗臭味，真想洗个淋浴，她又想哭了。自己怎么会落得这么惨。这种身体状况虽不算太糟糕，但实在无法见人，如果现在要让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露面，宁愿咬断舌头死了算了。

咬断舌头自杀？她突然又想起嘴里被塞进手帕，还有被绳子捆起来的事。下巴和嘴角的疼痛都是因此造成的，现在嘴里还在痛。自己怎么会被如此残忍地对待？真是有生以来受过的最大的屈辱。

她慢慢走下楼梯。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人松绑了。但可以自由走来走去的事，要是让大家知道了，尤其是理查德·沃金森，一定不肯善罢甘休。总之，最好别让人看见了。到了楼下，走近放在一楼床边的行李箱。她小心地把行李箱放平，打开箱子，取出一件黑色紧身衣，为了防身，她还拿出了一双长统袜。

玲王奈的打算是这样的，首先必须先逃出这里，然后离开以色列。美国看来也不安全，还是回日本去吧。过一段时间后，再请律师给特芙拉打电话。

要实现这些目的，就必须搭谁的车到特拉维夫去。反正不可能一直走到机场，而且外景队的车钥匙都在几位助理导演的手上。也就是说，她必须搭便车离开这里。而想搭便车的话外表就不能太邋遢，那种女人，路过的男司机是不肯停车捎上一程的。但和陌生男子共乘一辆车子也会有危险，所以虽然热点儿，还是穿上长筒袜安全些。

穿裙子大概也没问题，但现在不想穿，因为腿上有淤青。穿上一身能显示身体曲线的紧身衣，再配上一双低跟的鹿皮短靴应该也不错。反正在沙漠里靠自己走也到不了机场，因此不必再穿运动鞋。

把自己喜爱的紧身衣套在浑身湿淋淋的身上实在有点儿舍不得，但也没办法。她赶紧脱下睡裙，穿上衣服，再往身上喷了一点迪奥香水，果然，一下子心情好多了。为了防晒，她又穿上一件套头的长袖上衣，把所有的钱装进钱包里，再把钱包放进旅行包。接着她又取出镜子和化妆用品，稍微整了整脸和头发。

一照镜子，她不免吓了一跳，从嘴角到脸颊还留着绳子勒过的痕迹。嘴角也有些痛，原来是破了一小块皮出了点儿血。她又赶紧做了些防晒准备，在脸上抹了点油，稍稍涂了点口红。她把化妆盒、镜子、内衣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水收放进旅行包里，夹在左腋下，右手拿着一盏小电筒。考虑到发生状况时必须跑，因此她把带来的大行李箱丢下了。

她先把门开了条缝，确定外头没有人后，才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里。身后的门关上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要打着灯照明。小心地避免硬鞋跟在地板上碰出声音，悄悄地走到通往走廊的大门口，她握住门把，开了一条小缝往外仔细看了看。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注意身后，先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所有的剧组成员没人肯站在自己一边。对玲王奈这个亚洲人来说，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走廊里悄无声息，玲王奈掏出小电筒照明，蹑着脚往走廊踏出一步后，回身轻轻把门带上。她压低身子，靠着墙一步步往前挪，顺着走廊一点点往前走，唯恐会碰上谁。真要是被人遇见了，也就只能和他拼了。可是万一打起来时，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又是孤身一个女人，根本就打不赢。反正抵抗也没用，只能像昨天晚上一样，被人五花大绑起来吧。

越往前进走，前头就越亮。玲王奈以那间有亮光的屋子为目标向前走去，脚步也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她关掉电筒，内心祈祷着大家都像这样睡着了。总之，无论如何要先逃离这里，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等出去后再说了。

她终于到达充满金色光芒的那间圆柱形屋子了。玲王奈停下脚步，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中，不由得双手合十祈祷起来。玲王奈在心里产生什么愿望时，总是会合上双手默默地祈祷，毕竟她是个日本人。

绕过圆柱形房间，又来到走廊里，从圆柱形屋子透出的亮光把前面一段路照得很明亮。平时在明亮的地方她并不感到不安，然而今天却不一样。因为不知怎么，她开始闻到一股血腥味了。血腥味越来越浓，正当她感到害怕时，已经来到那片洒满血迹的地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玲王奈想，她的脚在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这里受重伤了吗？

她看了看四周，没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只有地上的血迹。一股恐怖的情绪又在她心里翻腾起来。她不希望自己再这么担惊受怕下去，也不希望总是处在心惊肉跳之中。唯一希望的只是，受伤的不是最重要的人就行了，比如千万别是艾维·特芙拉、奥利佛、巴特他们几位。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走廊又变暗了，必须再打开灯才行。她把手电筒的开关打开，但又怕没灯光照得远，她只让亮光落在自己脚边。

这时候，玲王奈心中突然又涌出一股强烈的愿望，想继续扮演莎乐美。这正是身体恢复正常的一个证明。精神一恢复，斗志也就出现了。

不知道莎乐美这个脚色为什么如此吸引人。玲王奈心中对扮演莎乐美有着独特的理解，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这种理解绝不是一个男人所能达到的，尤其是每周要做礼拜的虔诚基督徒，一定就更无法理解了。

在她看来，莎乐美其实是个可悲的女人，她愿意为自己所喜爱的男人奉献出一切，但他居然连一个吻也不肯给予她。她的嘴唇一挨近他，就被他一把给推开了，顶多就是跌坐在地后抱着他的腿而已。就是这么个可悲的女人。正因为想吻他的欲望太强烈，才把他的头砍下来，她其实是那种纯情的女人。

在玲王奈看来，莎乐美并不是一个在《圣经》里留名的令人厌恶的坏女人。正因为她的爱过于极端，才想到要砍下那个男人的脑袋，这种歇斯底里无疑是东洋人才具有的性格，玲王奈是这样理解的。她被莎乐美所拥有的这种东方式思维，以及无以言喻的，永远难以平复的伤感所吸引，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加上，她自己身上也流着东洋人的血，因此对莎乐美的遭遇就理解得更深。她坚信，要演好这部划时代的影片，让拥有亚洲血统的自己来扮演，要比任何白人女影星都更合适。

因此，玲王奈要出演莎乐美的愿望太强烈了，无论有任何障碍，都要继续演下去，也绝不肯原谅任何阻碍拍摄的人。

坦率地说，她的努力，确实多少带着点儿为日本和日本人争口气的成分。来美国以前，她从没意识到过自己是个日本人。然而，到了这里后她才明白，洛杉矶对华人和韩国人的印象相当深，也有很多华裔和韩裔人在好莱坞谋生。比如巴特·奥斯汀就是个华人。但是日本人都到哪儿去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不深。好莱坞也几乎见不到日本人。有线电视台播放中文和韩文节目，却没有用日语播放。她也到处打听过，好像只是偶尔播过些日语唱片。

知道自己是亚洲人后，很多业界里的人经常会问“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从来没人问“你是日本人吗”。英语里有个惯用的句子“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也许是读起来音调比较好听吧，却没有听过“你是日本人吗”这种问法。

而且，只要和上了年纪的人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会常常聊到“国耻之日，珍珠港偷袭”的话题。她也知道美国人还在恨着日本，因为日军偷袭珍珠港时，美国还未正式加入二战，日本是在非战争情况下偷袭对方的。他们认为这和强盗没什么两样。

到这里来后，她才对偷袭珍珠港事件的真相有了更详细的了解。当时的日本政府指示自己的驻美大使馆在发动袭击前三十分钟才向美国提交公开宣战的通牒。但为了保守机密，同时也命令该文件必须由大使馆馆员自己打字，一位名叫奥村的馆员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自己并不擅长的工作。当野村大使和来栖公使两位把宣战文书递交给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赫尔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五分，也就是夏威夷时间早上八点三十五分了。偷袭行动早在四十分钟前就已开始。她想，难怪美国人会气愤不平。

他们也告诉她对当时的日本人的看法。战前，美国人认为日本是和刚刚进化的猴子相近的人种，由于智力迟钝，所以只能模仿猴子。日本人全都因深度近视而戴眼镜，而且还有色盲，无法分辨远处的物体和颜色。日本的飞机都是竹子和纸制作的，只要用打火机点燃就能把它们打下来。不必过于惊讶，包括当时的许多知识分子在内，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不仅美国人当时这么认为，当英国的主力军舰威尔士王子号和无敌号被日军飞机炸沉后，英国舰队发电报报告英国政府时，英国人谁也没料到日本人居然能开飞机。

五十年过去了，他们对日本人有了更多的了解。但本质上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因为日本人在美国太不突出。玲王奈觉得这样可不行，自己必须更努力，为日本人争光。

她很清楚许多圈里人在想什么。他们认为，一个外国人想当女主角，何必非来好莱坞不可？在日本或者香港演电影不就行了？确实，自己的目标也许定得太高了。美国这种地方出人意料地保守。有些地方，女人如果喝杯啤酒，甚至就会被人以为是从事皮肉生意的。美国男人都觉得女人只要乖乖待着就行，何况自己又是个亚洲女子。因此，到这里之后，玲王奈才深深认识到，自己爱的还是自己的母亲和祖国，听到有人说日本的坏话时会很不高兴，这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

终于平安地到达大门了，一路上幸亏没有遇到任何人。门闩插着，只要拔开门闩，把门打开，就可以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了。

她用双手紧握住粗大的门闩，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拉开，沉重的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发出声音她就停下来，这样，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断断续续地拉了好几回。

门闩终于拉开了。她双手握住门内粗大的把手，站稳身子后用尽全力把门拉开了。门慢慢向里动，早晨清凉的空气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涌了进来。

外面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远离人烟的旷野。想起从这儿到机场去的路就让人绝望，但无论如何必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一回想起不久前被捆得无法动弹时的情景，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她打开一条能让身体通过的缝，出去后又把门重新关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奔向拖车的方向。她想上回厕所，拖车的厕所附近没有人，也许大家都睡着了，这太好了。

玲王奈蹑手蹑脚的走进拖车，上完了厕所。如果现在还被捆着，也许已经尿裤子了吧。当时自己嘴被堵得紧紧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想起来真令人不寒而栗。男人们大概不会考虑到我也是要上厕所的吧。悄悄洗过手后，玲王奈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如不赶紧离开，几位助理导演们就该起床了。

她想往公路方向走。如果想搭便车，当然是沿公路走遇上顺路车的可能性大些。但这个时间段里真会有车经过吗？这条路平时路过的车本来就不多。

但是反过来一想，如果搭不上便车的话，一直沿着公路走，也很容易会被人发现的。他们要是想追她，也一定会沿着公路找人。那究竟怎么办才好？就在她打定主意要往公路上走的时候，眼里突然出现了一幕奇怪的情景。

一排红褐色的石山耸立在清真寺的背后。那些山有的看起来像是几乎要崩塌的瓦砾堆，有的带着缓缓的坡，也有好几个小山峰连在一起的。在这些山的一处山顶上，她远远地看见一匹白马出现了。真是稀罕，这种地方居然还能见到马。正当她想到这里，突然见到跨在马背上的骑手潇洒地扬起一只手。

她想开口请骑手救救自己。这个时间里难得遇上一个人，绝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使不能让骑士搭自己一程，也能向他打听出怎么才能到有人烟的地方去。玲王奈拼命呼喊着对方，她再也不想被人殴打、被捆绑，在众人面前受辱了。能否逃得出去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到处都是硬邦邦的石头，有的地方是沙地。玲王奈死命地往骑手的方向跑去。而骑在马上的人似乎也正朝她的方向，慢慢地从红土丘上走下来。

他下了土丘，这时玲王奈也抱着旅行包跑到了，两人隔着数英尺面对面地站了下来。

“啊，怎么这么巧？”玲王奈感到一阵激动，她呆立着不动，任凭旅行包掉在脚边也没发觉。但马背上的骑手神色仍然十分悠闲，并没有从马背上下来的意思。

“嗨！”骑士大方地打了个招呼，“你约的出租车迟来了吗？看来让你久等了。”

“御手洗先生！”眼前的这位真是朝思暮想的人物。

玲王奈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接着她又失神地呆立了一回儿，好久才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查个案子的。”御手洗淡淡地回答道。

玲王奈动也不动地站着，不久，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脸慢慢向外扭着，一下子哭了起来。

“我的天！”玲王奈边哭边喊，“我以为终于逃出来了，原来又是一场梦！我准是还得被绑得紧紧地扔在床上！”

御手洗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淡淡地说道：“你还是一点儿也没变，脑子像是还没治好吧。过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御手洗没有下马，马蹄声朝玲王奈的方向接近了，他从马背上向她伸出手来。

“等等！”玲王奈说着，急忙打开旅行包取出手帕，擦了擦眼泪，接着又匆忙拿出化妆盒，打开盖子，照了照里面的镜子。

“喂，喂，”御手洗说，“我可忙得很，你也一样吧。要再让我等下去，我就掉头回日本去了。”

“真对不起。”玲王奈把化妆盒和手帕放回旅行包里，合上盖子，握住了御手洗的手。她把脚踏在鞍上，御手洗又拉了她一把，玲王奈坐在御手洗前面的马背上。她想，多亏穿了件紧身衣来，接着又把旅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御手洗握住缰绳，让马向后转，开始爬上土丘。一开始马身还倾斜了几下，调整过来后，马就一直往山丘上爬去。玲王奈轻轻地惊叫了几声，因为马背上颠簸得很厉害。

“这匹马真厉害，居然能驮两个人，它也太辛苦了！”

“因为它是匹母马啊。”御手洗回答道。玲王奈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想是打算出去旅行？要到哪儿去？”

“上横滨去找你啊。”

马爬到了山顶。这里又连着别的山丘，一直通到远方。御手洗控制着缰绳，让马再往前走。马几乎用倒立的姿势下了斜坡，又爬上另一座土坡。

“哇，好像坐迪斯尼的太空过山车一样，你的骑术可真棒。”

“是啊，我一向很擅长骑摩托和骑马。”

“那你不擅长的是什么？”

“四个轮的车子，只要是四个轮的车我就开不好。轮子太多，车就难控制了。对我而言两个轮就足够了。”

“女人不也是两条腿吗？”

御手洗尴尬地回答道：“噢，是的，不过，要是算动物的话，还得算是四肢啊。”

又翻过了几条山谷，当他们站在山丘的顶上时，御手洗说：“你看，那座岩石山的山顶像是火山口，中间有个大洞呢。”

“噢，真的。”

“好好记住那个火山口。好了，咱们回去吧。”

“不过去看看吗？”

“太危险了，得准备得充分些再去。”

“火山会爆发吗？”

御手洗笑了，说：“不会的。”说完拉起缰绳，让马向后转。

“这是真的还是在梦中？你真的是御手洗先生吗？”

“难道你不认得我了？是艾维打电话叫我来的。”他说。

“他给横滨打的电话？”

“其实我是受艾维的委托，到洛杉矶来调查五名婴儿被抢走的案件。也许他早就预感到这里要发生什么事件吧。昨天早上他又打电话到洛杉矶的饭店找我，他说我们两位倒霉蛋一开始拍新片，又有人死了。再这么下去，电影拍摄怕是要被迫中断了。他问我，能不能像以前拍《阿依达》时一样，想办法让片子继续拍下去？”

“他提到的两位倒霉蛋是指我和艾维吗？”

“不然还有谁？”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是想帮忙，但我手头另外还有要紧事，所以当时回绝他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他，等再过四五天办完事情后再说，但是他说等不及，叫我马上赶来以色列，他还挺不高兴地对我说：‘不用担心费用，哪怕是包架美军飞机也要给我飞来！’”

“然后呢？你是怎么来的？”

“靠这个呀。”御手洗指了指胯下的马。

“啊，真的？从美国一直骑马到这里？”

“实话告诉你吧，马是在附近借的。只要在这里放开它，它会自己跑回家的。这匹马就像信鸽一样。”

“你是说，这附近有人家？”

“说是附近，其实是在十英里以外，这里只有一户人家。我是问过当地人才知道的。”

玲王奈回过头，一直紧盯着御手洗看了好久。问道：“难道这是真的？真是你吗？”

“很遗憾，确实是真的。”

“不是在梦里吗？”

“这我可不能保证。”

“你是来救我的？”

“你们可真讨厌，我是说艾维和你两个人。跟你们打交道总没什么好事。想起以前那些事我就挺后悔。真不该那时随口答应过，万一你惹上什么麻烦，我一定随时会去救你们。反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答应过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帮到底了。”

“听了你的话我真高兴！”玲王奈勉强扭过身来，紧紧地搂住御手洗，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的处境太痛苦了，实在太痛苦了，以为这次真要死定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几回以为自己没救了。但今天能见到你，我已经放心了。”

“你就放心吧。”御手洗充满自信地说道。

“你知道这几天发生过的事吗？”

“艾维已经详细告诉我了，也把到这里的草图、清真寺和死海王国布景的示意图发传真给我看了。”

“这些案子快解决了吧？”

“还早呢。还要再做些实地调查。但是我在洛杉矶也掌握了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实，只要充分利用好这些资料，应该可以最终解开那些谜团。”

“看见你这么自信，我就放心了。你对这起事件已经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连拉里·霍华德奇怪的死法是怎么回事，我也都清楚了。我还听说，你明明知道米兰德已经被人杀死了，却还装着不知道，继续表演下去。”

“你也这么认为吗？”

御手洗低头看着玲王奈的头发，回答道：“是的。”

“但是我真还不记得，这件事我不想说得太详细。”

“没关系，我也没必要再问你。其实我已经对你做过一些调查了。”

玲王奈听了，不安地抬头看着御手洗。不知不觉中，马已经慢慢地回到清真寺。

“你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了解多少？”

“一切都了解。”

“噢，是这样。但我希望你不要听信所有的传言，其中有太多的诽谤和中伤。”

“你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人吧？连这也不知道？我听说你在威尔榭饭店的鸡尾酒会上，把酒泼在鲁西尔·班克罗夫特身上，还听说你在黛安·马尼洛从艺五十年纪念酒会上当众给了贾内特·布恩一脚，这些也许都是对你的恶意诽谤。”

玲王奈还是抬头看着御手洗。

“不过，听说你染上毒瘾，这可不是别人对你的中伤吧？”

“哦！”玲王奈大声叫了出来，“好莱坞多嘴多舌的人可真多！他们是不是也说过，那个女人没被关进拘留所，算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是的，好像你还挺受人欢迎的。”

“但是，这回我可真完了，那些人也许要弹冠相庆了。洛杉矶警局的警员已经要来这里抓我了，详情我不是很清楚，但也许今天会到的。”

“罪名是什么？”

“我不想说，但可不是把酒泼在别人身上的罪名那么轻。刚才我还像动物似的被绑着呢……大家都说我的演艺生涯要结束了……”说到这里，玲王奈抱住了头。

“你怎么了？”

“真奇怪，我也不太清楚。我看到的奇怪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呢？脑袋一片糊涂，总觉得不像是真的。但是昨天晚上，我觉得好像又有一个人死了或者受了重伤，这里尸体都是存放在清真寺东侧的帐篷里的，待会儿一检查就清楚了。喂，等等！我们这是要回清真寺？”

“是啊，我就是特地来这里的。”

“不，我不想再进去，我害怕。也许他们又会残酷地对待我。不！我不想去！你带我上机场去吧！”

“到机场去，你想干什么？”

“逃走啊！他们都说我杀了几个人。”

御手洗两眼紧盯着玲王奈问道：“你真杀人了吗？”

玲王奈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回答道：“这……我也说不清……我怕！也许我真杀人了。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感觉像是被什么附身过。万一真是那样，也许你也救不了我。我……你还记得吧？黑暗坡事件时他们说我的那些事？”

“有关你的家族史，我不是已经谈过我的看法了吗？”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沃金森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还说，我和什么卡里卡克家族有关系，看来也许我真的有问题。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害怕，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要是你最后告诉我，说我就是凶手，我真会活不下去的，也许我和四年前比已经完全不同了。”

“玲王奈，这次我时间很紧迫。这件案子看来很复杂，我不认为能轻易解决。但我会想办法尽快办完它，早点儿回洛杉矶去，那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万一凶手真是你的话，我也会毫不客气地告诉你的。当然，我真希望事情并不是那样。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改变的。”

“你还是没变，听了你的话我放心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说完，玲王奈为了不让御手洗发觉，稍稍背过身去，让眼里的泪水悄然流了下来。驮着两人的马朝坡下的清真寺走去。

“这些螺旋桨真不简单，很壮观啊！”

“想出用螺旋桨当装饰的人，到底出于什么考虑呢？”

“你说这都是装饰吗？”

“难道你认为不是？”玲王奈回过头来反问道。

“可以和你打赌，决不是装饰，一定另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螺旋桨里还有大小吗？噢，看起来好像没有，因为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剧组人员中有人计算过这些螺旋桨的数量吗？或者画过它的位置图？”

“不知道，我想没有吧。”

“那么，清真寺里的走廊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廊？走廊怎么了？”

“走廊的俯视图啊，有人画过吗？”

“没有。”

御手洗听了，轻蔑地笑了笑。“我想你们也不会考虑到这些事。别以为只要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会儿，案子就会解决。这可不是日蚀那么简单。”他不无讽刺地说道。

“至少我从没考虑过这些事。我全身心都投入到拍片子上了，根本没时间过问这些事。大家也一样。”

“这就像你们大老远找个厨师来，既要求他做出世上最罕见的菜肴，却连锅碗瓢盆也不给他准备。如果我闲着没事干也就算了，但我这个厨师可是个大忙人，明天就要赶回洛杉矶去，还有别的菜等我做呢。”

“明天你真要走？”

御手洗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道：“托你的福，今天我可是半夜就急着起来的，光是准备这些做菜的原料就忙了大半天，真是烦！你大概知道我的做事方式吧？下次请事先准备好资料再叫我。”

“好！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一定先准备好。我们……会有下次吗？”

这次御手洗倒很精明，他没有直接回答。

“这里就是帕台农神庙吗？你们认为那是希腊式建筑？难道伊斯兰式清真寺和希腊式建筑能摆在一起？而美国来的外景队却是基督徒？这和你们的脑子似的，简直是一锅大杂烩。”

玲王奈没有回答，虽然自尊心受了伤害，但有了昨晚的经历，已经具备相当的免疫力了。

“你们平常都在那里吃饭吧？”

“是的。只有头一顿是在地下室里吃的，后来都在上面的桩脚屋里，我们都到齐后的第二天起，地下室的门就被关上了。”

“你说什么？”御手洗皱紧眉头，表情相当可怕，问道，“谁关上的？”

玲王奈笑着回答道：“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一百遍了。原来你也和别人一样，尽问些同样的问题啊。我不知道是谁关的，那天早上起来就发现下面的门锁起来了，原来摆在里面的桌子和椅子也不知怎么就到一层来了。”

“然后呢？”

“就这样而已。所以后来大家就改在一层用餐了。”

御手洗冷笑着说道：“你们是摩西放牧的温顺的羔羊吗？桌子和椅子不明不白地到一层来了，大家居然也不追究。果然是每星期都看恐怖电影的美国人，对些许的怪事早已经习惯了。”

“但我承认，确实有人也提出过疑问。”

“我想知道别人还有什么不同看法，这问题很重要。无疑，这些是头等重要的线索。”

“有那么重要吗？”

“一定不会错的。这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我已经渐渐了解了是怎么回事了。清真寺屋顶上转动的无数螺旋桨，以及那天晚上希腊神殿的地下室被关上，嗯，这家伙很聪明。”听得出，御手洗在玲王奈身后偷偷笑出声来，笑声渐渐越来越大，终于大声喊道：“原来竟是这样的！”

玲王奈吃了一惊，急忙转过身来。御手洗接着说道：“没想到会出这种荒唐事，但要真这样就好了。那好，玲王奈，这个案子有眉目了。这里肯定有人想借机达到什么目的，真要是这样，那我赶来这里也就值了。玲王奈，前面有家铀矿提炼厂吧？”

“噢？有吗？我不知道啊。”

“大概有吧。看那个样子也许错不了。这个巧合你不觉得奇怪吗？铀矿提炼厂、无数螺旋桨、深夜自己排队爬上楼的许多餐桌。”

玲王奈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道：“我还是不懂……”

“哇哈哈！”御手洗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然后两腿用力夹了夹马鞍，马开始向斜坡下跑去。玲王奈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抓住马的脖子。

马迅速跑近了清真寺，在御手洗的驾驭下减慢速度，慢慢地走在玄关前的石板小路上，马蹄声越来越响。

正在这时，清真寺的四扇大门好像听到导演喊开拍的口令一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一群神色紧张的男人带着满脸睡意飞奔到石台上，这一幕要是当电影来欣赏还真有点滑稽。

“嗨，艾维，你最近怎么样？”御手洗在马背上大声打招呼。

“嗨，洁！没想到你居然骑着马，英姿飒爽地出现在这里！”艾维从沃金森身后闪了出来，向御手洗走近了。

御手洗慢慢下了马。特芙拉伸出右手，御手洗也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他。但御手洗就这么一直拉着他的手朝帕台农神庙走去，特芙拉也只好跟他一起走。

“好久不见了。”御手洗说。

“四年了吧！我老了吧？当导演可是个累活。”

“尤其是这回更累吧。”

“糟透了！你看，我都累得快成白发老爷爷了。”

这时有人追了几步赶上特芙拉，他神色慌张，稀疏的头发在风中舞动着，他一把抓住玲王奈骑着的马的嚼口。当然，他就是那位理查德·沃金森。

“别担心，沃金森先生，我不会逃走的。”玲王奈说着，也慢慢跳下马来。

“要想再把我绑起来，那就请便吧。反正我现在穿上长裤，也上过厕所了。”

御手洗和特芙拉并肩走下通往帕台农神庙地下室的石阶。来到门前后，御手洗咚咚地敲起门来。

“门关得很紧，根本打不开。这扇门得从里面打开吧？”

“是的。是玲王奈告诉你的？”

“不。这早就知道。我们到上头的椅子上坐着说吧。”于是御手洗爬上楼梯。那里已经站着奥利佛·巴雷特、巴特·奥斯汀、理查德·沃金森、玲王奈，还有几位助理导演。马也在那里等他们。

御手洗先走近沃金森牵着缰绳的马，一边向沃金森致谢，一边接过缰绳，把绳子拴在帕台农神庙的圆柱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那么，艾维，如果我说得不对，就请你指正。这下面的房间里好像是用金属板隔成几处空间，支撑板子的柱子也用金属包起来了，而这种金属是铅。”

艾维和奥利佛互相对视了一眼，咻地吹了声口哨。

“我说对了吗？”

“完全正确。”

于是御手洗把双手交叉在脸前摆了摆，坐着用脚踏了几下舞步。

“怎么样，各位，这可是我请来的高手，就像躲在哪儿亲眼见到过似的。来，我把这位名侦探介绍给大家认识。这位是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那位板着面孔的绅士是理查德·沃金森。这位是和你一样来自亚洲的巴特·奥斯汀，那位肥头大耳的演员是文森特·蒙哥马利，远一点的那位是……哎呀，太麻烦了，其余的就自我说吧。”于是几位助理导演、摄影师、道具管理、发型师和录音师们都做了自我介绍。

御手洗先开口说道：“幸会，各位先生们。我叫做御手洗洁，也许名字不太好记，所以记不准也没关系。在拍摄《阿依达》的现场曾经见过面的好像只有两位。至于我是干什么的，现在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有时间也无所谓，你是干什么的，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对你不感兴趣，就没必要自我介绍了吧。我也不想和你握手。”沃金森冷冷地大声嚷道。

御手洗耸了耸肩，默默缩回了向沃金森伸出的手，什么也没说。

沃金森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要让我说的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玲王奈逃走了，应当稳稳当当地把她交到洛杉矶警局手里。今天傍晚洛杉矶警局的警员就该到了。”

“这可不得了！只剩下十个小时了。”御手洗说。

“说得对！还有十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怎么能让这个杀人魔鬼老老实实待着，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昨天晚上又出了什么新案子？”御手洗向导演问道。

“卡罗尔·达内尔死了，真可怜。这下子主要演员几乎都遇害了。”特芙拉回答。

“卡罗尔死了？”玲王奈边说，边踢开椅子站了起来。沃金森迅速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尸体已经用防水布裹起来了，就放在那顶帐篷里。她的心脏、腹部、脖子等十几处被刺了好几刀，脸也被割得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让人简直不敢相信。那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特芙拉怒气冲冲地说完，沃金森马上接着说道：“看到了吗，各位？她今天的精彩演技，真不愧是女明星，我替艾维·特芙拉导演给她鼓掌，实在太精彩了！”

帕台农神庙里响起沃金森孤独的掌声。

“但是，我们千万别被她蛊惑人心的惊讶表情和不断滴落的眼泪给骗了，我们对表演也是内行人。那位倒霉的女演员遇到的横祸，正是这位美丽的杀人魔鬼造成的。令人惊讶的疯狂！而且还不仅如此，昨天晚上我们还发现了失踪的史蒂夫·亨特和丹尼·杰克逊的尸体。史蒂夫的胸部被挖了个大洞，心脏被掏了出来，而且还被切成两半，里面的血被吸得一滴也不剩。”

御手洗听了后脸色更加严峻起来，说道：“艾维，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是的，但我不能发表什么意见。至于凶手是谁，现在谈论还为时过早，所以请不要问我。我这个无能的导演只能向上帝祈祷了。”

“丹尼和史蒂夫的尸体是在玲王奈房间里的天花板上发现的，卡罗尔鲜血淋漓的尸体则躺在红栋的走廊里。红栋屋子和它的走廊因为玄关的大门锁住了，除了卡罗尔、玲王奈和文森特三人之外，别人根本进不去。卡罗尔在这个地方被杀害，脸还被划得血肉模糊，除了这个魔鬼之外，没人做得出来。”

沃金森以激动的口吻咄咄逼人地说道，然后又对自己在玲王奈房间天花板上发现尸体这件事，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可以让我们下结论的最主要的事实是，我们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发以前，就有比佛利山婴儿失踪事件的消息被传出。那些婴儿颈部后面的肉都被挖掉了，血也被吸干，尸体惨不忍睹地装在瓶子里。可这些最后都在玲王奈家里发现了！”沃金森高举着一只手指向玲王奈，他甚至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情况证据的确收集得十分充分。”御手洗佩服似的自言自语地说道。

沃金森接着说道：“警方已经对松崎玲王奈发出了拘捕令。要能把这些证据公布在法庭上，我想再袒护她的陪审员也会无话可说。那四具血被吸干，颈后的肉被挖掉的可怜的婴儿尸体被装进瓶子里，并排放在玲王奈家的地上。婴儿里有一位就是这位吉姆·贝兹的儿子，你们想，他会有多悲痛？连我也心痛得不知说什么好。”

御手洗偷偷笑了出来，说：“好精彩的演说！简直就像你亲眼目睹的一样。”

沃金森瞪眼看着御手洗，继续说：“在玲王奈房间的天花板上，史蒂夫凄惨的尸体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心脏被挖出来，劈成两半，血被吸干了。不只是丹尼，还有扮演约翰的米兰德的尸体也是如此，他脖子后面的肉也被挖得干干净净。告诉这位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自己亲眼见到的。

“手段如此凶残，已经无话形容了。丹尼、史蒂夫和杰洛姆不但和我，和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无可替代的好朋友。”

御手洗猛地站了起来，完全无视面前这些在场的人似的，他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桩脚屋的柱子间来回踱起步来。沃金森见状，只能无奈地坐回椅子上。

“这问题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脖子后头的肉挖掉了？四名婴儿和杰洛姆·米兰德身上都是这样，脖子后头的肉？这到底是为什么？艾维，他们的脊骨被砍断了吗？”

“骨头好像没太大的事啊。”

“那卡罗尔的尸体呢？她身上的肉和骨头呢？”

“你是问脖子后头的？这……”

“卡罗尔身上倒没发现肉和骨头怎么样了。”沃金森回答道。

“嗯，太奇怪了……不过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婴儿脖子后头的肉全都被挖掉了。为什么专挑婴儿呢？问题的答案恐怕就在这里。对凶手来说，只要是婴儿，不管是谁都一样。之所以案件集中在比佛利山，是因为便于行动。而被害人都是《莎乐美》剧组的工作人员，则是因为凶手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庭构成，还有住宅内部的构造都很熟悉的缘故。”

“说得对。这位福尔摩斯还真有两下。”沃金森说，“住在比佛利山，对被害人的家庭成员，住宅内的事情都很熟悉的人，这里就有一位。不用说，她就是我们眼前的玲王奈。”

“所谓的家庭构成，是指有没有婴儿。为什么单是指婴儿呢？不用说这是为了挖取脖子后头的肉。对照这个目的，婴儿是最适合的。为什么？因为孩子小，容易抢走。不，要不就是凶手特别想要婴儿脖子后头的肉。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有人说过，这是为了便于从那里吸血。”特芙拉插嘴道。

御手洗摆了摆手，似乎对此完全不以为然，他说：“凡是做过解剖的人都不会这么说。要是凶手想吸最新鲜的血，应该会把骨头折断吧。如果不想这么费劲的话，当然是心脏最好。”

“所以史蒂夫的心脏才会被挖出来了。”沃金森深表赞同地大声叫道，“从颈部到背部一带分布着许多粗大的神经，很难说是最适合吸血的部位。但也许凶手是想从这里获取某种医学上很重要的东西吧？真是这样吗？玲王奈，据说人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挖掉婴儿和米兰德脖子后头的肉？”

“我怎么知道！”椅子上坐着的玲王奈生气地说道，“也许某个人又会说这是演技，但我家里不可能找到那种东西！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哦，那些婴儿尸体都已经找到了！你这个凶手还诡辩什么！”沃金森说，“玲王奈，老实说卡罗尔·达内尔小姐也是你杀的吧？”

“我再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后悔当演员。这不是演技！我现在才知道她被杀了，我也真吓坏了。我以前根本不知道。”

“她这么说很难让人信服。”坐着的沃金森又站了起来说道。御手洗坐回椅子上。

“红栋的门刚打开时，谁都见到玲王奈身上的睡裙还有许多新鲜的血沾在上面，她的两只手掌和脸上也都沾着不少血，就这样还敢说你不知道卡罗尔被杀死了？哼！

“那我问你，玲王奈，这问题很重要，我要请所有在场的人都来听你回答，请大家判断你证词的可信度。你别想装傻充愣想出什么话来诡辩，要迅速回答，而且要放自然点儿，OK？”

“可以啊，我一向说话都很自然。”玲王奈面朝沃金森回答道。

“先说你六月二十七日的事情。那天下午快四点时，你驾驶戴姆勒的双排六缸车离开家里，在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一〇一和十号公路上开飞车蛇行，把一群善良的司机们吓了个半死。然后你又在好莱坞大道的一条小巷里差点被一个高个子黑人强暴了，对吧？”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玲王奈两眼盯着沃金森回答道。

“在你开车途中，哪怕被吊销五回驾驶执照都不为过。你疯狂飞车途中去了马里纳海滨。在游艇俱乐部的酒吧和码头上，你曾经短时间地失去过知觉？”

“什么？这是哪部片子里的剧情？谁的新作品？”玲王奈轻声笑了起来，“你说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也许是别人发生的事吧。”

“还有，你在过了闭馆时间后，还硬让管理员同意你进了好莱坞蜡像馆，然后在伊丽莎白·巴托里折磨处女的展台前站了很久，看得十分入神。对吧？”

“不知道。”玲王奈的声音显然有些无力。

沃金森装腔作势地摊开双手，用力转过身来，面对坐在椅子上的人们说：“我的问题问完了。各位，现在你们都看到和听到玲王奈对我的问题的反应了。她的表情很认真，让人觉得句句都像实话。”

“我是据实回答的。”玲王奈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我只能说不知道。”

面对玲王奈站着的沃金森再次把手一摊，斜了大家一眼，微笑着说：“各位，刚才她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玲王奈，你好像理解错了。你认为如果承认我说的是真的，会对自己不利，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刚才说的完全是事实。”

“为什么？你说到的是我的事。我是在否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啊！”玲王奈语气激动地强调道。

“玲王奈，你六月二十七日的行动确实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丝毫不差。因为你被人跟踪了，两位洛杉矶警局的警察一直跟着你。”

“什么？”玲王奈说不下去了。

“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证人了。从四点到九点四十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你的行动过程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各位，我想大家都听清楚了。玲王奈确实进行了刚才我说过的活动，但就像各位听到的一样，她本人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因为当时她处于意识丧失状态。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玲王奈自己的所作所为过了一段时间后就全忘了，这种状况和卡罗尔·达内尔的遇害很吻合。”

沃金森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伊丽莎白·巴托里……”艾维·特芙拉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着。

“十分精彩的言论，沃金森先生。”御手洗说着站了起来，“如果委托你这么能干的律师替自己辩护，即使光天化日下开枪射杀路人，也可能获判无罪。相反，如果你是位检察官，扶起摔倒在路边的老太婆也可能获罪。不过，你的主张使用了双重标准，这一点我不得不加以说明。”

“你说我使用了双重标准？”沃金森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接着笑了起来，“各位，玲王奈的这位白马王子从日本骑着马救她来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似乎很受艾维的信任。不过，即使你有歇洛克·福尔摩斯般的精明，这次也无法搭救她了。玲王奈已经深陷在嫌疑的泥潭里，已经没到下巴了。她的犯罪嫌疑已经无可置疑，不管是谁也无法把她从泥潭里拖上来。你来得太晚了。你说我使用了双重标准？那好，你就具体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沃金森先生，你已经对玲王奈屋子天花板上发现的尸体做过详细说明了。”御手洗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边走边说，“制片史蒂夫·亨特的胸部被挖出一个大洞，心脏也被掏出来，然后用刀劈成两半，里面的血被吸干了。听起来这的确像是吸血鬼的行径，正常的杀人犯是不会那么干的。然而，尸体不仅只有亨特一具。你编的故事太牵强也太俗气了点儿，因而破绽百出。你之所以发现他们三人的尸体，大概是因为天花板上滴下来的血吧？如果凶手是吸血鬼的话，他为什么不想吸米兰德的血？居然任由米兰德的血不断流出，一点也没有吸，对于如此宝贵的血，那不是显得太浪费了吗？

“你在编造的故事里一方面搬出吸血鬼，另一方面又搬出被恶魔诱惑后迷恋杀人取乐。同时又说是瘾君子干的怪诞行为。显然是先做出玲王奈是稀世罕见极恶之人的结论后，再去找理由证明的嘛！玲王奈是吸血鬼吗？还是杀人取乐症患者？还是吸毒吸到脑子不正常的瘾君子？我想请你先决定到底是哪一个。”

“全部都是。她既是迷恋杀人取乐症患者，也是瘾君子。只是你的反驳也太无力了。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要说服大家还差得远呢。现在，我倒感觉庆幸自己不是你。如果让我为这位犯罪事实铁证如山的玲王奈辩护，即使一百万美元摆在我面前，我也不敢效力。不管再怎么狡辩，杀死卡罗尔·达内尔的人，除了玲王奈不会是别人。文森特，不会是你干的吧？”

文森特·蒙哥马利摇了摇头。

“那就是玲王奈了。”

“玲王奈，是你干的吗？”御手洗问。

“不是。”她也摇了摇头。

“她说不是她干的。”

“就是她干的！”沃金森高声喊叫起来。

“你亲眼看见了？”

沃金森顿时语塞，随即露出尴尬的笑容说道：“虽然没人亲眼看见，可是世上发生的杀人案件中，又有几件能找到现场目击者的？”

“你亲眼见到玲王奈杀了杰洛姆·米兰德吗？”

“没有。”

“那你见到她杀了史蒂夫·亨特，还吸干了他的血？”

“没有。”

“你亲眼见到玲王奈杀了丹尼·杰克逊？”

“我没见到，没有人见到过。但即使有人亲眼见到，她也能出来否认，硬说这是撒谎，那就谁也说不清。所谓目击证人就是这样，如果没有绝对可靠的目击者作证，就不能证明有罪的话，那每次都得请上帝上台作证才行。”

“那么，拉里·霍华德呢？”

“你说什么？”

“玲王奈杀死拉里·霍华德时，你亲眼见到过了？”

沃金森这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据说玲王奈是个吸血鬼。如果真是这样，顺便再说她背上长了翅膀，她是拍动翅膀把他带到天空，再把他摔到布景的剑尖上，这个故事如何？如此一来，吸血鬼的故事就得和这个脱离一般常识的说法，好好争一个孰是孰非了。”

沃金森站起身来，垂下头，双手插进口袋里，在桩脚屋里开始大步走来走去。于是御手洗又坐回椅子上。

“不知你对玲王奈目中无人的态度能有多少了解？”

沃金森看也不看御手洗一眼又开始说起话来，看来他也开始认真思考问题了。

“你很自信，御手洗老弟，简直就像最近的日本公司一样。世界上就没有让你害怕的东西吗？你想卖弄自己的本事那是你的事，但我无法忍受你竟然当着在座的这群真诚纯洁的各位颠倒黑白。玲王奈不是个正常人，不仅是因为她吸毒，而且她父亲是苏格兰人，是个热衷于杀人取乐的疯子。”

“如果你指的是黑暗坡那件案子，我比你知道的还多。”

“那你听说过‘卡里卡克家族悲剧’的故事吗？”

“听说过。”

“卡里卡克在南北战争的混乱中，和一个弱智女子生下了男孩，这孩子总共繁衍了四百八十个子孙。卡里卡克退伍后又和一位正常女子结了婚，又繁衍了四百九十六个子孙。后者都是医生、律师、学者、教师和实业家，而前者……”

“尽是卖淫女和罪犯，有正当职业的人屈指可数。”

“是的。”

“那是个被曲解的故事，只不过想说明生活环境对于教育环境的影响，而且会强烈影响到将来从事的职业这种社会结构而已。教师和律师不见得个个都很优秀，而且流氓也不见得都是低能儿。除了拥有压倒性能力的个别人之外，大多数孩子都能在父母悉心照料和周围的鼓励下获得成功。这个故事只是单纯调查了形成职业和社会地位差异的原因，并不能证明弱智女子所繁衍的子孙就会出现较多弱智者。”

沃金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双手一摊说：“那好，我明白了。那么反过来我想问问你，你说把拉里弄到布景顶端的剑尖上，让他全身毫发无损，身上只留那个贯穿伤口的人不是玲王奈。这是你的主张。我很了解，也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的确，唯有这件无法理解的案子不是玲王奈一个人做得来。那么请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

御手洗也把双手一摊，说道：“我刚到这里，还没听说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于这桩案子的说明，只有昨天艾维给我打的电话，以及刚听你提到的内容而已。”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很遗憾，不过今天晚上以前我能把答案告诉你。”

沃金森听了，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很快，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都听到了吧？各位，这位福尔摩斯老弟今天晚上以前就要解开那个谜团了！”

“只要是人做的事，没有解不开的谜团。”

“是啊，只要是人做的话。不过，这桩案子是不是人做下的还很难说。我还想再问个问题，不仅拉里，如果你认为其他被害者也不是玲王奈杀死的话……”

御手洗举起一只手说道：“我并没有那么说，我只是说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断定是谁干的而已。不用说，这对于你我两人都一样。我想说的是，你们连走廊的示意图都还没画出来，地下室为何会被关起来也还不清楚，你们甚至还认为那些无数的螺旋桨只是一种特殊的装饰品，就一味地认定玲王奈是凶手，要把她逮起来，那不是什么都没弄清就下结论吗？”

“那么，你知道这个地下室关起来的原因吗？”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在附近的地上往下挖个十英尺深的大洞就知道了。”御手洗指着帕台农神庙北侧的地面说道。

沃金森只是呆立着。御手洗摊开双手掌心说道：“你看，你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吧？你只会编些大家听着像那么回事，却破绽百出的故事而已。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谁都看得见，而只让人摸到大象的鼻子，谁都以为是蛇。确实，说玲王奈是凶手最容易让人相信，她太好强，还老是干些不明智的事。”

“我想再向你确认一下这件事。刚才你说，在今天晚上之前不仅能解开拉里被刺穿在死海布景顶端上的难解谜团，而且还能破解胸部被挖开个大洞、心脏被掏出来劈成两半，里头的血又被吸干的史蒂夫·亨特，以及只剩下皮包骨的丹尼·杰克逊的死亡之谜？”

“后颈部的肉被挖掉的五具婴儿尸体这件不可理喻的杀人案的来龙去脉，以及帕台农神庙地下室突然被关上的原因我也能告诉你。”

“呵呵呵——”沃金森开始露出诡异的笑声，“听到了吗？各位，他准靠得住。”

御手洗微微笑了笑，继续说道：“别忘了，还有麦克·巴克雷的命案。”

“我再慎重地确认一遍，是今天晚上以前？”

“如果你不再扬扬得意地说三道四，赶紧帮我画出一张清真寺的草图来，也许还能再提早一点儿，那样我还能赶上今晚的飞机飞回去。但我得一个人从头开始调查，很遗憾，看来无论如何得到晚上才行。”

“哈！”沃金森高举双手说道，“吹牛也得适可而止才不会太丢脸。你是说，在剩下的短短几个小时里，你要解开死海边超乎常理的谜团，以及现在轰动全美的凶杀案的谜底？”

御手洗满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摊了摊右手。

沃金森嚷道：“在红栋屋子那就像坟场的骨灰堂似的密闭的走廊里，你想证明卡罗尔是被玲王奈之外的人杀死的吗？”

“那条走廊是不是像骨灰堂一样密闭，再没有查清之前无法断定。”

“那肯定是密闭的！”沃金森挥舞右拳，大声叫道，“我、艾维还有奥利佛已经把走廊彻底检查过了。因为在所有人员到齐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但是墙上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暗道或者类似的机关，就算墙壁或者地板上有洞，也只能借此进入相邻的其他栋的屋子而已。我们剧组人员中没有人对卡罗尔怀有仇恨。杀了她，只能让工作无法继续，并没有人会因此而获得好处。”

“咦？我就会因此而获得好处吗？”玲王奈说，“我还真没想到，《莎乐美》拍不成居然对我有好处！”

“可是那位在走廊里没能发现任何问题，也根本没摸清地下室被关上的原因的人，居然知道你能获得的好处，这岂非咄咄怪事？”御手洗似乎高兴地说道，“不存在的东西能找出来，摆在面前的反而见不到，目光短浅的人都有这毛病啊。”

“各位，你们仔细听着，再好好记住这张日本人的脸。猜一猜他今天晚上又会露出何种表情呢？这倒真值得一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在月光照耀下会起什么变化？用我们这些目光短浅的眼睛好好做个比较吧。”

御手洗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微笑着竖起食指说道：“太好了，这主意真不错。我和玲王奈也会先好好记住你的脸，看看今天晚上会起什么变化。再听听好莱坞练出来的伶牙俐齿是如何辩解的。”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惭愧，比起你，我可差远了。”御手洗满脸鄙夷地反驳道，一边站起身来，又开始踱着步低头思考起来。

“玲王奈房间的天花板上发现了心脏被挖出，血被吸干的尸体，但在同一个地点又找到了血没被吸掉的。既有背上的肉被挖走的，还有变成了木乃伊的，好几种尸体都有。如果说这是吸血鬼干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向地上撒几瓣大蒜，再向上帝祈祷几句就行。但如果不是吸血鬼干的，这些超乎寻常的现象反而能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

“还有，突然关闭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摆着的无数铅板，北边不远处的炼铀厂，清真寺顶上的螺旋桨，还有旁边的死海，这些特殊的条件巧妙地运用起来的话，一定能解开这些谜团。目前我掌握的线索仅有这些，但只要能得到各位的协助，我想还可以收集到十倍之多的线索。今晚在圆月升起之前出结果？完全没问题！有这点时间完全足够了。”御手洗胸有成竹地向大家说道。

51

“艾维，你让我来的目的是让《莎乐美》的拍摄能重新开始，对吧？”御手洗问。

“不，我几乎已经准备放弃《莎乐美》了。只希望你设法救救玲王奈。”特芙拉小声回答道。

“现在轻言放弃还太早点儿。能救得了玲王奈，就能救得了这部片子。”

“那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先把我的马喂了吧。”

“乔伊斯，你对马很熟悉吧？麻烦你和里卡多商量一下，拜托把马喂了。OK，洁，接下来要做的呢？”

“现在我得赶快搜集些推理线索。艾维，需要几位对我不抱反感态度的人协助我们，只要辛苦三十分钟左右就行。”御手洗说。

“千万不能让玲王奈也帮他的忙，她可是确定无疑的嫌疑犯，应该关起来。”沃金森在一旁主张道。

“玲王奈也是位重要的线索提供者。只要还没认定她有罪，我不同意关起她来。”御手洗表示反对。“抓紧点儿，没时间了。不管多细微的情况，请你们全告诉我好吗？我们先从全员到齐那天说起好了。请先告诉我，那以前派来的先遣人员和后来到达的后续人员的名单。”

“我来帮你记录吧。”

“玲王奈，没这个必要，没时间再啰里啰唆做记录了。如果你被逮捕后带回洛杉矶去，要救你就更麻烦了。请你到那张桌子旁边去，找人帮你一起把走廊的示意图画下来。再画出一层和二层的简图，四栋屋子的房间配置图也画出来，因为你对那条走廊的路已经很熟了吧。这会儿洛杉矶警局的警员已经出发来逮捕你了。趁他们慢慢吃早点的工夫，我想抓紧处理一些事情。艾维，我要你请几位助理导演们在这座帕台农神庙北侧的荒滩上挖出条沟状的洞。”

“沟状的洞？”

“是的。就在这里挖就行，宽大约四英尺就够了，长度和帕台农神庙东西方向的宽度相同。”御手洗站起身来，指了指位置。

“深度呢？”

“挖到碰着东西为止。”

“如果没碰到东西，要一直挖到地球的背面去？”

“放心吧，肯定会碰到东西的。我想看看碰到的到底是什么，这是让真相大白不可或缺的行动。那么，先这样分工吧。剩下的人，除了摄影指导和他的下属之外，请你们都围到我身边来好吗？我想请你们详细告诉我这几桩事件的所有的细节。”

“没问题。约翰，去拿把铁锹来，照御手洗先生吩咐的挖洞去吧。这可是为了救玲王奈和《莎乐美》。”导演说道。

御手洗急忙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在椅子上等特芙拉过来。巴特、吉姆、奥利佛、文森特等都端着把椅子过来，围在特芙拉身后坐好。

“那几具尸体和死海的布景要先看看吗？”

“待会儿再看。艾维，那我们就开始吧。所有人员都到齐那天是几号？”

“七月二十四号。”

“当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有。”特芙拉耸了耸肩回答道，“我们向后续抵达人员介绍了这块地方和清真寺的情况，还带他们参观了浮在死海上的布景。奥利佛还对死去的拉里·霍华德以及巴特·奥斯汀、吉姆·贝兹和在那几位道具管理们详细介绍了死海王国布景的内部布置和升降梯的用法。还对照明灯具的功能、发电装置的用法和吊在钢索上的小型摄影机的操作方法也做了说明。当天晚上，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所以我们把桌子和椅子搬了进去，在下面用餐。当晚风很大，沙子到处飞，所以我们想在有屋顶遮蔽的地方用餐。有屋顶而且离里卡多的拖车不太远的就只有那间地下室了。吃完饭我们就休息了，那天的经过就是这样。”

御手洗没有特别做笔记，只是认真听着。

“洁，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们。”

“那座清真寺里面有四条通道，这四条通道分为上下层，分别通往清真寺里的四栋屋子。对吧？”

“对”特芙拉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四条通道入口处的门闩拉上了吗？”

“对了，只有那天晚上没有闩上。”特芙拉回答，像是刚刚记起来这件事。

“那天在餐桌上，艾维还拿出些照片给大家看。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事。”玲王奈和佩里·波诺正在画图，她在一旁插话道。

“噢，对了！”特芙拉拍了拍膝盖，“需要的话，过会儿拿给你看。是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发现的。照片是按照建造清真寺过程的顺序拍摄的，因为根本没有打地基，所以我很感兴趣。而且我想，照片中拍到的人里也许就有招待我们的那位神秘主人，所以才在吃饭时拿给大家看。”

“招待你们的神秘主人？”

“是啊，他在清真寺入口贴的信还在那儿呢，上面写着请随便使用这座清真寺。但他却一次也没露过面。”

“信是什么时候贴上的？”

“我和奥利佛、乔伊斯、罗德、约翰、里卡多几个人七月二十日来这里时，就已经贴在门上了。”

“是啊。可是我和特芙拉在那之前的六月份来的时候，还没看到。”玲王奈插嘴道。

“玲王奈，你是哪天住进这里面的？”

“七月二十二日。”

“你一个人？”

“不，和卡罗尔一起来的。”

“好，我知道了，那封信我待会儿再看。那天晚上门没有上门闩，四个门都没上吧？”御手洗又重复了一句。“二十四日晚上，有没有人把通路入口的门闩上了？”

“没有。”所有人都轻轻摇了摇头。

“那好，知道了。那么天亮以后，也就是到了二十五日早上，当天发生过什么事？”

“这天早上因为预订要进行拍摄，所以我和助理导演们起了个大早，比演员们早一步先到布景台去作准备，没有在这里吃早餐。”

身后的奥利佛解释道。御手洗转过脸来对着他。

“所以当天我请兰扎帮我们做了几份三明治盒饭。我想我们只有几个人，而且只待一天，因此大家就带着午餐盒饭到布景那边去了。因为早晨没有和大家集中见个面，所以没人注意到杰洛姆·米兰德不见了。情况就是这样。”

“是的。而且我们也没注意到地下室的铁门已经关起来了。不知何时椅子和桌子已经被搬上一层来了，大家顶多只是猜测是谁把它搬上来而已。”特芙拉说。

“我和卡罗尔还有文森特，在这里请吉姆和巴特帮我们化妆作头发，但我们五个人完全都没发现异常，只是在想，到底是谁把椅子和桌子搬上来的。”玲王奈说。

“接着，我们就开始拍首级从升降梯送上来，以及玲王奈摆弄约翰首级的镜头。虽然她在旁边我不好夸她，说实话，回顾我二十多年的导演生涯，我真没见过玲王奈那么精彩的演技。”

“谢谢你，艾维。”玲王奈停下正在画图的笔说道。她的眼眶湿了。“对于这种处境中的我来说，没有比这句话更让我感到安慰的。”

“不，该感谢的是我。”特芙拉马上说道。他担心这种话再往下说，又该引起不必要的伤感了，于是急忙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接着说道：“但是，在场的人发现那个首级居然是真的人头，马上便骚动了起来。”

“玲王奈，你什么时候发现人头是真的？”御手洗毫不客气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多人早就想问，尤其是你后头的沃金森。”奥利佛·巴雷特说。

“不必问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沃金森说。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特芙拉也说。

“但是，我真的很难回答。”玲王奈说。

“这我知道，但即使你早就知道，也请你别承认。我们是好朋友，至少我和奥利佛都是，我们是站在一条战壕的。”

“谢谢你，艾维。”玲王奈平静地说道。离得稍远的沃金森也竖着耳朵听她如何回答。

“那我就照实说了。请相信我，其实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巴特说，他眼睛都瞪大了。

“那天我完全没注意。”

“玲王奈，你听好了！”奥利佛开始说，“这是为你好才问的。”

御手洗和特芙拉同时举起了右手。

“巴雷特先生，算了。这可以理解，那天她可能什么也记不住，那是她吸毒过量造成的。”御手洗说，“她之所以即将被逮捕，那也全都是毒品害的。毒品已经把她逼到目前的窘境上了。”

特芙拉点了点头，他也持相同的看法。

“米兰德的脑袋在众人面前由升降梯送出场，这段话已经详细对你说过了。”特芙拉说。御手洗点点头说：“看来，从二十四日晚上到二十五日早上这段时间，在布景台地下的作业台上，假首级被调换成真人头了。而且，假首级至今为止还没找到，对吧？”

大家都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回岸上后出现的谜团了。我刚从海边上岸到这里来，拉里就出现在面前，告诉我下面地下室的门被关上了，椅子和桌子也不知被何人搬到一层桩脚屋里来了。其实这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却没有被人发现。我想，把椅子和桌子搬上来的人，应该不在我们这些人里。”艾维·特芙拉说道。

“原来是这样。然后你怎么办？”

“我叫了几个人一起到米兰德的房间去，我以为他的躯体也许还在他屋子里，所以害怕得提心吊胆。但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房间里没找到躯体。这也当然，因为米兰德的躯体当时已经在玲王奈房间里的天花板上了。”

“这些我可完全不知道。”玲王奈说。但她的解释对所有人来说并没有太强的说服力。

“因此我又回这里来了，午饭前我记录下全体人员的房间分配表，我想这对你应该还有用，给你吧，就是这张。”特芙拉说完，把写着房间分配情况的那张纸递给了御手洗。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黄栋的一号下到蓝栋的四号上所有剧组人员的名单。

御手洗紧盯着这张纸看了几秒钟，照原样折好之后，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接着我向大家问了问米兰德头天晚上的行动，但收获不大。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下面吃过饭，米兰德当时也在场。后来他和文森特一起上过厕所，又一起回红栋屋子休息，他们俩在门前走廊上分的手。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大约几点分手的呢？”

“因为天太黑了，看不清手表。”文森特·蒙哥马利回答道。

“我想大约是十点左右吧，因为我们在下面结束晚餐时是九点四十分。”特芙拉说。

“玲王奈，”御手洗朝向玲王奈问道，“那天晚上十点过后你吸毒了吗？”

玲王奈停下和佩里·波诺正画着地图的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御手洗，吞吞吐地回答道：“我记不清了。”

“玲王奈，如果你愿意吸圣昆廷监狱死刑室的氰酸毒气，不回答也没关系。你现在牵涉到的罪状情节之严重，连世界上最坚决反对死刑的人都想把你送进毒气室去。你临终前歪扭丑陋的脸和垂死挣扎的模样会被摄成录像带，作为日后主张毒气死刑正当性的有力证据。”

“这里不会有人带着摄像机吧。”玲王奈似乎领会错了御手洗所说的意思，不得不承认道，“好吧，实话对你说，我吸过了。”

御手洗从心底蔑视她似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既然这样，以后的事她当然就记不清了。躲进自己那间洞窟里，吸完毒后脑子又迷迷糊糊的，谁都想到去外面的夜色里走走，而且当天晚上大门的门闩又没上。好了，艾维，先别管这位瘾君子，咱们还继续往下说吧。”

“米兰德被杀后，我们决定每天晚上都把大门牢牢锁上。到了二十六日早上，我们又发现了拉里·霍华德那具令人惊恐不已的尸体。

“当天早晨我们聚在这里吃早餐，突然发现拉里不见了。我就问大家拉里去哪儿了，正在那边挖洞的乔伊斯就过来叫我，说他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大家就到海边去了，看到布景顶端的确有个怪东西。我们便坐船过去看，发现那原来是拉里·霍华德的尸体，他的身体被刺穿在六十英尺高的剑尖上方。

“说实话，我觉得那是只有上帝才能办到的，大家也许多少也都这么想吧。那天我们千辛万苦了一整天，把拉里的尸体弄下来后才发现，他的身上除了从背部到腹部被剑刺穿了外，根本没有其他的伤口，连擦破点皮也没有。布景是盐的结晶堆成的山，也是塑料板搭成的陡坡，要没有搭脚手架，任何人都上不去。

“我十分欣赏你的才干，但我想，即使凭你的能力，恐怕也解不开这个谜团吧。这可不是头脑不正常的人所能犯下的普通凶杀案，只能说是上帝犯下的罪行。”特芙拉说。

“舞台搭得无可挑剔。既然过着平凡日子的我们不远万里来到上帝的身边，我想或许这就是上帝又一次向我们显露的奇迹吧。”御手洗说道。但他马上接着又说：“不过，这种解释等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再拿出来吧。如果心脏被掏出来，血被吸得一滴不剩，这些事不是吸血鬼干的，人被刺死在离地六十英尺高的剑尖上也不是上帝干的，那么这些现象一定会变成解开事件的谜团，寻找出出人意料的真相的关键。我所积累下的肤浅的经验是这么告诉我的。”

御手洗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当时这附近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是啊……”特芙拉仔细回忆着。

“死海王国的布景被弄得乱七八糟了。”奥利佛·巴雷特说。

“噢，对。”特芙拉也附和道。

“就像一小队失去指挥官的以色列军从死海里爬上来，喝醉酒后在那里胡闹过一样，桌子被弄坏了，沙发也被推倒了，我们花了好大工夫才恢复原样的。”奥利佛说。

御手洗听了后眼里直发亮，好像从这里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灵感似的。他低头沉思了好久后抬起头来问道：“他们破坏的方式中能否发现什么规律？比如说开枪胡乱射击，或者用棍子到处乱砸等等。”

奥利佛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那么厉害。确实有些东西被毁坏了，但其意图并不像是存心想让人无法修复后再使用。相反，被毁坏的物品很快都能修理好。”

“人们在进行某种破坏行为时，其动机大体可分为几种。我想，现场总会留下某种特征的。”御手洗说。

“从现场还能找出特征来？”

“当时的状况没有被保留下来吧？”

“我们已经修好了，也都整理过了。”奥利佛回答。

“当时的情况该怎么说呢？总之，沙发、桌子、摄影机还有三角架，好像一个个都被抓起来扔过似的。对了，感觉就是那样，所有的物品。”特芙拉说。

“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御手洗边说边看着空中。开始用拳头频频敲击着门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此外还发现有什么规律吗？比如说东西被挪到哪个位置去？或者被堆放在一起？”

奥利佛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没发现别的什么规律，我没感觉出来。总之，第一眼见到时，感觉像是遭受过暴风雨袭击似的，但其实机械的损坏程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所有的东西修理后都可以继续使用。”

“是的。受到破坏的程度不至于让我们停止拍摄。要是我想阻止拍摄的话，当然会毁坏摄影机，但他们却并没有那样做。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对我来说还是个谜。”特芙拉说。

“我知道了，被螺丝固定住的东西都没坏。另外还发现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御手洗问道。大家又纷纷开始回忆起来。

“你是问当天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

“和拉里·霍华德的惨死有关的事？”

“判断是不是有关请交给我，艾维。只要是二十六日那天发生的任何不寻常的事。”御手洗说。

“那就太多了……对了，这算不算不寻常，我可说不准……”特芙拉说道,“而且，是不是二十六日那天发生的，我也不敢肯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会是那天你也吸食过毒品吧？”

“不是的。我是说事情发生在发现拉里尸体的头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五日夜里，但也许过了半夜十二点。那样的话就该算是二十六日的凌晨了。因为房间里很暗，看不清手表，说不准哪天是指这个意思。那天晚上我感觉到地震了，地震把我震醒了。

“也许我感觉特别敏锐，不，以前我并不那么认为，总觉得自己算是感觉相当迟钝的。我想，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被震醒了，可见地震时一定晃得很厉害。但是吃早餐时，我提到了这件事，大家却不知道发生过地震，所以我想自己是不是当时做梦了。”

“摇晃得很厉害吗？”

“不，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时我正睡着。”

“你说当时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地震发生过两回。但第二回的时候我也问了奥利佛，他也说不知道。”

“第二回发生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特芙拉回答道,“昨晚这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晃得很厉害，而且还听到奇怪的‘呀——’的一声，似乎能划破半夜里的黑夜似的。我赶紧爬起来，立即用对讲机呼叫奥利佛，但是他当时完全没感觉到，还一直呼呼大睡。”

“我不知道。也完全不记得听到什么像是女人尖叫的怪声。”奥利佛说。

“不过，现在正挖着洞的乔伊斯就睡在我楼下，他好像也没有被惊醒，所以我才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就怀疑起自己来了。”特芙拉说道。

御手洗从口袋取出房间分配表。

“杰克·戴维斯先生。”御手洗开始按名单问道。

“我在。”他回答道。

“你知道二十五日晚上和昨天夜里发生过的地震吗？”

“知道。”他回答。

“保罗，你呢？”

“我知道。”他回答。

“文森特，你呢？”

“我不知道。”

“呵呵，大家都很神经质嘛，不单是我一个。早知道问你们就好了。”特芙拉说。

“你怎么不问我啊？”玲王奈说。

“你这位瘾君子所做的证明不足为凭。”御手洗一点儿不给她面子。

御手洗还想再问别人时，玲王奈插嘴道：“我不知道二十五日晚上的地震，那天晚上我没吃药，一直睡不着，所以记得很清楚。我没感觉到发生过地震。”

“玲王奈，这也许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你能肯定吗？”

“我能肯定。真的，请相信我。”

“好，那么你在画的简图旁注明日期，没吃过药的晚上画个叉，吃过的画个圈，再拿给我看。佩里，你呢？”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奥斯汀先生，你呢？”

“我感觉到了，两回都有感觉，而且隐约还听到过怪声。”

御手洗满脸渐渐露出喜色，头脑里似乎有了不错的答案。

“法洛先生，”御手洗叫着正在挖洞的助理导演的名字，“二十五日晚上和昨天夜里的地震，你都感觉到了吧？”不知为什么，他问得十分肯定。

“是的，我感觉到了！”他大声回答。

“霍奇斯先生，”御手洗把身子转向肌肉男，问道，“你也知道发生过地震吧？”

“我记得，感觉有点摇晃。”他回答。

“梅亚先生，你也知道吧？”

阿道夫·梅亚也点了点头。御手洗霍地站起来，把纸照原样折好，放回口袋里，又在地上踏了二三个舞步，接着双手交叉在脸前摆了摆，又开始来回踱起步来。

“喂，洁，总该说明一下吧，你是怎么知道的？”特芙拉说。

但处于兴奋状态中的御手洗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完全沉浸在思考中。

“特芙拉先生！”乔伊斯大声叫道。大家都往他那边看。他拿着铁锹的手停了下来，说道：“我好像挖到管子似的东西……”

罗德和约翰也停下手里的活，一起朝那边看。御手洗率先跑了过去，特芙拉等几位也踢开椅子站了起来，跟在后头跑过去。只见地面上露出个细长的大洞。大约不过往下挖了五英尺深吧，碰到了一根灰色的像是水泥做的管子，直径大约有十英寸。

“埋得这么浅？”御手洗惊讶地说道，“噢，对了，因为地势高低和那边不一样吧。”听起来声音像是很高兴。“OK，各位辛苦了。这就行了。有你们的帮忙，我的推理又往前足足推进了一大步。可以把土填回去了。艾维，你见没见过地下室北边的墙上有个直径十英寸的圆洞？”

艾维摇摇头说：“不，没见过。你还是接着说刚才提到的地震那件事吧，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谁能感觉到地震？谁感觉不到？”

不过御手洗只是用右手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默默地思考起来，显得心不在焉地问：“嗯？你说什么？艾维。”

于是艾维不得不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噢，你说那件事啊。黄栋和绿栋的人能感觉到，而红栋和蓝栋的感觉不到。”听御手洗的口气，似乎觉得这种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似的。

“你在说什么？”但是特芙拉却感觉很意外，仿佛受到很大的震惊似的。

“这么解释不知道是不是能听懂。相对面的两栋屋子为一组，你们被分成两组。住在红栋和对面蓝栋的是感觉不出地震的一组，而黄栋和它对面的绿栋里的人则能感觉到有地震。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御手洗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不过，现在又发现地下有管子连在一起。清真寺屋顶上转动着的无数螺旋桨，装着许多铅板的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在二十四日夜里被关上，地下室北边地底有管子，掌握了这么多线索还不能判断出什么的话，那我就太无能了。等等，感觉到发生过地震的人，只不过占一半。而且这里还有另一个条件，这次地震是在地下室的门关上后才发生的！对了！艾维，你从二十日开始就住在清真寺里了，二十日到二十四日之间发生过地震吗？”

“没有。”导演摇了摇头。

“这下面呢？”

“下面什么？”

“下面地下室的门啊！是开着，还是关着的？”御手洗焦急地问道。

“一直都是开着的。”

御手洗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一直望着天空。

“这和我设想的一样。地震是在地下室的门关上后才发生的，完全可以理解为如果门没关，就不会发生地震了。虽然还不能肯定，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例外。关闭这间地下室的铁门与地震之间的关系，就像政治与贪污一样是紧紧连在一起的，缺少其中一个，另一个绝对不会发生。同时，有一个存在，另一个就一定会出现。”

御手洗低着头，好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说道：“还有，关于拉里·霍华德。对了！不会错的。各位，我可以打赌，他和杰洛姆·米兰德不一样，拉里·霍华德不可思议的死一定是和我们脚下这间奇怪的屋子有关系。因为米兰德是在地下室的门关起来之前就死了，但霍华德却是在门关起来后才死的。把拉里·霍华德杀死后高高地挂在空中的，就是我们脚下这间地下室。”御手洗大声地下了结论。

“地下室？”特芙拉说。

“是的。不是上帝干的。”御手洗回答道，“OK，咱们再往前推进吧。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也就是昨天夜里。卡罗尔·达内尔被杀了。”奥利佛说。

“不，那以前发生过地震。”特芙拉说，“刚才我说过，当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从床上跳起来，不只是因为剧烈的摇晃，我还听到像是女人尖叫的声音，所以我才会爬起来，跑到采光玻璃底下看手表，那时刚好是两点整。然后我下了梯子想和下面的乔伊斯说话。喂，乔伊斯、乔伊斯，我用这样的声音叫他，但是他呼呼地打着鼾，睡得正沉，所以我只好打消了主意，又回到床上。”

“能感觉到这次地震的人，对不起，能不能举起右手来？”御手洗说。结果住绿栋和黄栋的人都举手了。

“杰克、保罗、艾维、约翰、罗德、巴特、山姆、阿道夫，全都住在绿栋和黄栋，住在红栋和蓝栋的人都没感觉到。虽然住在黄栋和绿栋的人中，有个别人没感觉到地震，但住红栋和蓝栋的人却完全感觉不到有地震。好了，谢谢大家，请把手放下。那么，玲王奈，你这天晚上吃过药吗？”

“Yes。”

“那你当然就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而依然熟睡了的只有乔伊斯·伊兹那和沃金森先生，其余住红栋和蓝栋的人都感觉不到有地震？”

大家都摇了摇头。

“OK，这里我们可以再次确定一个规律，住在黄、绿两栋的能感觉到地震，而住蓝、红两栋的则感觉不到。我们再往前探讨吧。艾维，然后呢？”

“吃早餐的时候，我只对蓝栋和红栋里的人提起过地震的事，难怪没人知道。好了，然后我又躺回床上，接着对讲机响了，当时应该在两点半左右了吧，我接通后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接着就听见她大喊‘玲王奈’。”

“啊？”沃金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果然如此。难怪你至今不肯说出来。”

“发生地震他感觉不到，而导演这么小声说话他却听得很清楚。”御手洗说。

“后来对讲机就不出声了。再后来我怎么喊都没回答。”

“她倒在走廊中间了。”奥利佛说道，“卡罗尔用对讲机发出的求救声，可以理解成是她临死前最后的呼救吧？那么她呼叫的地点应该就在走廊里。那么，她为什么半夜要到走廊去？”

“也许就是玲王奈把她叫出来的。”说这话的人当然又是沃金森。

玲王奈不满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后说道：“说了你们也许不相信，我每天睡觉时会把一层的床顶到门前，让门从外面无法推开后才睡。所以我处于意识模糊不清时，不可能移开沉重的床把门打开……”

“但你后来不还是出来了？”沃金森说。

“我想，那是我觉得走廊那里有动静，才出去的。”玲王奈说。

“你说‘我想’？‘我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记得不很清楚。我想，我一定是听到了走廊里的尖叫声，以为外头发生了什么挺严重的事才起来的。我一直都醒着，因此我想我才会移开床到外面去。我要说的是，如果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我是不会特地移开沉重的床到走廊去，不会因为只是想散散心就到外面去，因为床太沉了。”

“你老是说‘我想’、‘我想’，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似的。各位，难道这种话还值得大家信任吗？”

“玲王奈房间一层的床确实被移动过，卡罗尔房间里也一样。”奥利佛说。

“这么说，如果没有出现重大的情况，卡罗尔也不会半夜想到外面去的吧？为什么她要离开房间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像要打破沉默的气氛似的，文森特·蒙哥马利说话了：“从现在了解到的情况看来，虽然玲王奈自己不承认，但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也就是说，她吃过药后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很可能在无意识中摇摇晃晃地来到门前，亲手把门打开后出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红栋以及通往红栋屋子的红色通道就不是处于密室状态下。因此，完全有可能是玲王奈之外的人进入到这里，并把卡罗尔杀害了。从卡罗尔来说，如果她认为走廊处于密室状态下，如果半夜里在走廊里见到站着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要杀她，只要她认出那个人显然不是我，当然就会误以为是玲王奈了。”

“可惜，这种可能性已经被玲王奈刚才自己说的话否定了。”沃金森气急败坏地反驳道。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子，嗓门越来越高：“玲王奈刚才说得很清楚，一层的门要打开的话很麻烦，除非听到走廊里有人喊，否则自己是不会跑到房间外头去的。既然如此，有人从外头进入红色通道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诸位！”一旁少言寡语的巴特·奥斯汀忍不住插嘴道。众人马上一起扭头看着他。“有件要紧事，我不得不告诉大家。自从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连串怪事后，我就处于神经过敏的状态下。因此昨天晚上我特地在红色通道的大门上做了一个记号。”

“做了个记号？”特芙拉和巴雷特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的，贴了张小小的封条。考虑到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容易无端遭人怀疑，这件事我犹豫了好久一直没敢说。况且目前为止案件几乎都和我没关系。然而事到如今，红色通道的大门有没有被人打开过，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事实，所以我才下决心把它说出来。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曾经到过门口一回，特地在红色通道的大门上贴了一张透明胶带做封条。我用胶带把大门的外侧和它旁边的石柱牢牢粘了起来。如果发现这条胶带断了，马上就知道夜里门被人打开过了。各位都知道，上了岁数的人总是起得早。今天早晨我是第一个起床的，起来后我就先检查了一下三个门。我再强调一遍，当时我从大门口亲眼见到艾维、奥利佛、理查德和乔伊斯这四个人在帕台农神庙里。”

这个新发现的出乎意料的事实让大家沉默了下来。

“绿色通道的门没有贴上胶带吗？”特芙拉问。

“那是我自己住的屋子的门，哪有办法从外面贴上？当然只能把绿色通道之外的其他三扇门都封上了。但我见到你们四个人在帕台农神庙里以后，觉得贴了不起作用，感到十分扫兴。”巴特说。

“知道了。那么，结果怎么样？”

“就像各位知道的那样，当时我们住绿栋屋子的人是最后才到外面来的。”

“这无所谓，巴特，红色通道的门呢？”

大家都往前探出身子，聚精会神地倾听巴特的回答。背后的沃金森也弯着身子，紧张地竖起耳朵听着。巴特看来见到众人都如此关注自己的话，有点感觉不知所措似的，他说：“胶带原封不动，跟我贴好时一样，没有撕开也没扯断，贴得牢牢的。也就是说，门根本没被开过。”

大家听了，纷纷把这个新情况加入自己的推理过程中，慢腾腾地站起身，各自沉思起来。

这时，有人慢慢笑出声来，原来此人就是沃金森。笑完后他说：“门没开啊，各位，这下玲王奈更没法解释了。”

“等等，”奥利佛说，“这附近一到晚上就漆黑一团。我们昨天夜里确实在这里说了会儿话，如果那段期间里，有人偷偷潜入走廊躲起来的话……”

“这不太可能，奥利佛。”特芙拉说，“首先，出问题的是红色通道，对吧？其他通道或许还有可能，但是住在红栋的人早就进去了，最后进去的会把门闩上。后来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如果门口出现什么动静，我们一定会发现，因为离得这么近。加上巴特已经贴了封条。”

“是吗？说得倒也在理。”巴雷特咬着嘴唇说道，“那么，白天先躲进去就不可能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理由。虽然这种可能很难完全否定，但还是太难了。因为每栋屋子配有一台对讲机，我们不是都在睡前各自检查一遍，然后互相通报有无异常吗？昨天晚上，文森特也代表红栋的人向我通报过，说是每个房间都没发现异常。”

“是啊。我连米兰德房间的上、下两层都打着电筒检查过了，没发现躲着任何人。清真寺房间的床底下没法藏得住人，另外也没有任何可以藏得住人的家具。我的房间当然没有任何异常，走廊里也没有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玲王奈和卡罗尔两人也都告诉我，她们的房间没有发现异常。当我向艾维报告时，卡罗尔就待在我旁边，她说，晚上想借对讲机用用，我想，也许当时她已经有什么预感了吧。”文森特·蒙哥马利说，“事情就是这样。剩下只有二号上房间那个天花板没检查了，可是那里打不开。”

“OK，我知道了。摄影指导说得对，现在所有的证词都摆在这里，玲王奈的处境看来越来越不利了。我希望她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吸毒恶习造成的。”御手洗说，“最后我们来说说二号上房间的天花板上发现的史蒂夫·亨特、丹尼·杰克逊和杰洛姆·米兰德的尸体了。”

大家都点了点头。

“尸体的惨状我大致听说过了。亨特先生和杰克逊先生的尸体干得像具木乃伊，米兰德的脑袋不见了，背部的肉被挖掉。而亨特的胸部则被挖了一个大洞，心脏被掏出来，还被剖成两半，里面的血被吸干了，非常悲惨的现场。玲王奈？”

“什么事？”

“你之所以选择住红公寓，是因为到那里的走廊中间有一段很亮，对吧？”

“对。”

“你之所以选择其中的二号上房间，是因为那里有一座高塔，对吧？”

“对。”

“但，那里不是打不开吗？因此，无法爬到塔上去。”

“以前是可以打开的啊。”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以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初。”

“当时没发现亨特先生和杰克逊先生的尸体吧？”

“当然没有！怎么连你也这么问？”玲王奈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OK，老实说，我觉得破解这个吸血鬼的谜团最棘手。对我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比探明拉里·霍华德惨死的真相更困难。但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应该说，总算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在我们的脚下已经发现了一间充满谜团的地下室。只要发现了它，我想吸血鬼的谜底应该可以解开了。不，我来解开让你们看看。”

“下面的地下室是怎么回事？”特芙拉问。

“是个魔术箱。”御手洗回答道，“这个地下室可以让所有的不可能成为可能。”

特芙拉笑出声来说道：“难道里面有个老巫婆抱着个水晶球施魔法？”

“说得好，艾维，这个想法不错。”

“奥利佛，我们干脆打破下面的门，进去会会她。”

“别想得太天真了！”御手洗沉下脸，厉声说道，“你有几条命都不够赔上的！真这么做的话，我们的皮肤全会溃烂，变得浑身是血。如果是我，这么可怕的事绝对不会去做。如果可能，我永远都不想站在这么个危险的地堡上面，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我的意思了。玲王奈，地图画好了就给我吧。”

玲王奈把纸交给御手洗。

“嗯，画得不错！那么现在我要对照一下这张图。”

“该吃早餐了吧。”特芙拉说。

“你们先吃吧，我想一个人做些调查，不过一会儿我也想看看死海上的布景，完事以后我会叫你们。”御手洗说。

“你早饭不吃了？”

“没时间慢慢吃了，为了让《莎乐美》早点儿重新开拍。”

“可以重新开拍？你的话真令人高兴。”特芙拉说。

“可能还得吃些苦头。艾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你一个人忙着，我们大家慢慢吃饭，这不合适吧？”

“当然没关系。你们就当休息一下吧。”

“把玲王奈先得关起来啊！”沃金森在后面大叫，“所有案子的凶手是不是她另当别论，但重要的是，警察已经对她发出拘捕令了。”

“你的朋友真是个责任心强的人啊。”御手洗十分佩服似的说道。

“市民的模范。”

“还想把我绑起来吗？”玲王奈问。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洛杉矶警局的警员到达之前，我已经不想睡觉了。”沃金森回答，“但是，各位请别忘了。对我们来说，只有她被剥夺自由的那一晚，头一回没有死人。”

“虽然没有出现死人，但我见到所多玛城的百姓了。”玲王奈说。

“你说什么？”

“本来我也不想说。那天晚上我亲眼见到许多红肿溃烂、满脸是血，脚上穿着凉鞋，身上裹着布的男人，成群结队地从塔上走下来，低头看着我。”

“哈哈——又是吸食毒品产生的妄想。”沃金森说。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才不想说出来。”

“他们怎么对待你了？”御手洗问。

“没有动我一下，不过我也记得不太清楚，因为我昏过去了。清醒以后，发现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

“很好，艾维。发生在死海边上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御手洗似乎并不关心玲王奈说的话。

“是的。接着你就骑着马出场了。”

“明白。待会儿见。”御手洗一边匆忙把佩里和玲王奈画的草图折叠起来，一边回头说道。

52

大家吃完早饭时，御手洗回来了，他说已经实地核对过地图，并且把它修改得非常准确了。他把地图摊在桌上，大家纷纷把头凑了过来。

“怎么样，福尔摩斯老弟？墙壁上发现暗门或者暗窗之类的东西了吗？”隔着老远沃金森就问道。

“很遗憾，没有发现这类东西，只是些普通的水泥墙。”

“早就对你说过了吧。”沃金森得意扬扬地说。

可是御手洗并不理会他的话，对围在身边的人说道：“这条走廊有点特色，一层虽勉强称得上走廊，但二层只能称之为迷宫了。因为二层有一段毫无意义的岔道，就在这里。”他指着简图上的一个位置说道：“就在黄色通道的这个地方，只有这处地方是死路。”

“说得对，”住在黄栋的艾维·特芙拉接着说道，“所以你刚到的时候我才不由自主地把走廊叫做迷宫，但被玲王奈纠正了。原来是这样，只在黄色通道里设计出一条岔道来。”

“是的，只有黄色通道才有。其他三条通道都没有，岔道只有这一处，这真是件怪事。如果用这个圆形空间设计成游戏来玩的话，一定会出现一段毫无用途的线路，就在这儿。按道理说一层也该有，可是，经过一层的绿色通道和蓝色通道却都没有岔道。”

“噢，没有吗？”奥利佛·巴雷特说着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山姆·霍奇斯和阿道夫·梅亚也说。

“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御手洗问道。他用目光环顾了一下众人，接着说道：“这说明这座楼里的哪个地方还藏着一个像座孤岛一样独立的暗室。蓝、绿两条走廊可能都绕过它了。据我猜测，这个无法找到的神秘区域一定就在一层。就像这里的地下室一样，这间暗室我们根本看不见，把它找出来的话一定很有价值。”

“那你说，这间暗室到底会在哪儿？”特芙拉把身子往桌子又挨近了点儿，好奇地问道。

“就在这里。”御手洗指着在蓝栋屋子前的某个位置说道，“两条走廊，就像这样都绕开这里过去了。”

“原来如此。”原本就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的奥利佛说，“我们一直都没发现。这间暗室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到底做什么用，现在还不能肯定，我想可能性大概有几种。”

“有哪些可能性？”特芙拉问。

“还不到公开的时候。”御手洗冷淡地说，一边收起桌上的地图，折叠起来，“总之，今天晚上以前我会给出个答案的。”

大家从桌上抬起头，无奈地摊开双手。

“他的意思是，每人自己也都想想看吧。”特芙拉说，“给我点儿提示怎么样？再多得到点线索也许就能找出答案来了。”

于是，御手洗把叠好的地图又重新摊开，说道：“艾维，我们已经找到太多线索了，这两张地图实际上的位置是这样重叠着的。”

御手洗把两张地图重叠起来，举到眼睛附近的高度上，用它遮挡着中东的强烈阳光。

“这间暗室只可能在一层，二楼的黄色、红色这两条走廊都从这间暗室上面通过。走过这里的人，谁都不会注意到它，每天还好几遍地从它上面走来走去，就像我们现在每天就在这底下那间可怕的地堡上悠闲地吃着饭一样。那么，到底是哪条通道从它上头经过呢？只要把两张图重叠在一起看的话，像这样，马上就清楚了，这就是红色通道。”

“又是红色通道！”特芙拉满脸不悦地说道。

“是这样的，这就是线索。”御手洗说完，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又加了一句：“再给各位一点提示，我检查过从暗室上头经过的红色通道，我发现，这一带的地板不知为什么比其他地方矮了五英寸。”

“地板矮了五英寸？”

“是的，高度明显不同。其他三条通道并没有这种地方，整条红色通道也只有这一处是这样。能告诉大家的就是这些了。我们已经掌握很多线索了。只有住在黄栋和绿栋里的人才感觉得到地震，这也是一个线索。我们脚下这间让人捉摸不透的地堡无疑也是重要线索之一。而拉里·霍华德奇怪的死法也是一个极明显的线索。不过，我看以后我们还能获得更多的破案依据。巴雷特先生，我想看看死海王国的布景，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可以。”他站了起来。

“马上就去吗？不想吃了饭再走？”特芙拉问。

“今晚再慢慢享受可口的晚餐吧。”御手洗说完，就往死海方向走去了。

“这人相当玩儿命啊。”沃金森小声地对旁边的玲王奈说，他们坐在离特芙拉不远的地方，“做起事来废寝忘食，真让人感动。”

“那可不是为了我。”玲王奈说，“为了能让艾维继续把电影拍下去。他很喜欢艾维。那个人对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噢，是吗？但是，他比想象中的更能干。来自日本的这位骑士能否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让你脱离险境，还得走着瞧呢。”沃金森说。

御手洗和奥利佛俩人坐在关掉引擎的摩托艇上，在布景旁的死海上漂着。御手洗仰头望着那座盐的结晶堆成的山，陡峭的山顶附近钢筋完全外露着，因为外皮已被揭掉了，可以看见里面的黑色机械。

“拉里的尸体就挂在那个顶端上，脸朝上，腹部被剑刺穿。裸露钢筋是为了把拉里搬下来，所以我们爬了上去，把那片外皮都拆下来了。拉里的尸体被刺穿的时候，超强复合纤维外皮都还贴得紧紧的，一片也没发现被拆过的痕迹。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如果没有脚手架，就算想用绳子爬上去，也找不到套绳子的地方。”

“绳子可以套在剑上吧？”

“对。要说套倒是能套上，但如果那样的话，就必须先有人爬到上面去，而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有个像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一样的人从下面把绳子甩上去才行。不过，这么一来就没有挂住绳子的地方了。就算绳子顺利缠在剑上，下面一使劲也会往下掉，因为整座布景山就像一把枪尖一样。哪怕用魔法把绳子捆在剑上，也无法把拉里的尸体弄上去。退一步说，就算有人千辛万苦把尸体弄上去，也必须先用剑把拉里的身体刺穿了后才能摆成那样子。

这么一来，他就得先上去把剑拔下来，而为了把他的尸体挂在剑尖上，就要先拆掉布景上的外皮，再卸下里头的放电用的机器才行，但事实上我们找不到任何拆卸过的迹象。因此可以说这真不是凡人能办到的。真让人吃惊，这是真正的不解之谜啊，御手洗先生。”

“揭开这个谜确实挺棘手。你先带我围着布景绕一圈看看行吗？”

“当然可以。”奥利佛重新启动马达。载着两人的小艇慢慢地向布景后头驶去。

“固定布景的锚下在哪儿？”

“下在布景的左右两边。从高空俯瞰这座浮岛的话，是呈椭圆形的，因为上面有个莎乐美跳舞用的长方形舞台。上面耸立着这座用盐的结晶垒成的山，就像从左右和背后抱住舞台似的。灯光和照明都布置在盐山中的空洞里，为了拍摄整体画面时显得美观，表面又用这些塑料外皮把它贴上了。锚就下在这座舞台左右两方突出的部位，顺着山后面的那条走道投进海水里。”

“这么说一共下了两个锚？”

“是的。”

“现在还下着锚吗？”

“只要这座布景浮在这里，我们就不能把锚起上来。虽然海面上风力不算大，但由于死海海水的浮力太大，船在死海上比其他地方更容易被风刮走。”

听到这里，御手洗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看来他已经从美术指导的话里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奥利佛，这座浮岛以前是和岸上固定在一起的吗？”

“是的。”

“当时是用绳索固定住的吗？”

“是的。把它和那边的清真寺固定在一起过，但现在已经不把它们固定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下过锚了，而且现在摄影又暂时中断了，绳索解开了之后就没有重新绑起来。”

“当时绳索绑在这座浮岛的什么位置上？”

“就在那里。”奥利佛指着绝壁似的岛的背部上方，那里安着一个孤零零的套环。

“我们在山背面，就是那个位置上安了一个套环，绳索就绑在那里。在山腰的位置上安了唯一的一个套环，本来是为了万一需要时爬上去用的，后来一想这里可以用来绑绳索，就绑在这里了。”奥利佛解释道。

“套环安在那么高的地方啊？利用那个套环，能把拉里的尸体弄上去吗？”

“这种可能我们当然也考虑过，但还是不行。套环的位置看起来很高，其实离这里顶多只有二十英尺，而剑尖却有六十多英尺高，因此根本派不上用场。”

“OK，那么我们回岸上去吧。”御手洗说。

“没问题。”奥利佛回答道，接着把船向码头开去。

“看来，在下面还真有个巫师会运用自己的邪术念咒语，他的法术能让地动山摇，能毁灭整个世界。不过他的法术只对黄色和绿色的地方起作用。大家看，我这个解释怎么样？”文森特·蒙哥马利在帕台农神庙的桩脚屋里说道。

“玲王奈在房间里见到的那群红肿溃烂、脸上沾满血的到底是什么人？”山姆·霍奇斯问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玲王奈幻想出来的。”

“不！”吉姆·贝兹马上说道，“我的孩子们都说他们也看到了，真的有啊。据说就是那些怪物把我的小儿子抓走的。”

“我看，她说的那些红肿溃烂、脸上沾满血的人，是中了现代法术的咒语才变成那样的，这种解释怎么样？”文森特又说。

“这种解释行不通。”特芙拉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受恐怖电影的毒害太深了，所以连汽车制造业都输给日本了。”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在电影制造业方面，我们还是比他们强。”

御手洗和奥利佛两人回到岸上。御手洗快步向清真寺东侧走去，帐篷就搭在那里，里面安放着三具尸体。

奥利佛来到帐篷前，把手搭在帐篷门口的挂钩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御手洗来这里是为了亲眼检查一遍尸体，但没想到御手洗却说：“奥利佛，尸体的情况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这种案子并不需要靠检查尸体来获取线索。”

“啊？那你来这里想看什么？”

“套环啊。清真寺里拴骆驼用的套环。这不是曾经用来与海面上那个死海王国的布景绑在一起吗？”

“噢，对。”奥利佛这才明白御手洗的用意。

“刚才我说过，当初我们根本没想过用绳子把那个王国布景和岸上绑在一起，我们以为下过锚就够了，但没想到刮风时布景居然会移动。每隔几天我们就测量一回布景的位置，发现虽然下过锚，但它漂移的速度却很惊人。就在我们想设法解决时，恰好偶然注意到布景后面那个套环，就决定用它来固定了。从那里拉条绳子的话，能把舞台调整到面朝东南方向，光线也恰到好处。接下来我们在岸上寻找能拴绳子的地方，恰好又见到黄栋屋子的外墙上有一个拴骆驼的套环。唔，就在这里，啊？”

说到这里，奥利佛突然大声惊叫起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居然不见了！”奥利佛瞪大眼睛呆立着，回头看着御手洗，他随即又笑了起来：“这到底是谁干的？拴骆驼的套环不见了。”说着他蹲下身子。“瞧！这里原本有个套环，但已经被拆掉了。不会是被风刮走的吧？”

御手洗也在奥利佛旁边蹲了下来，他发现奥利佛所指的靠近地面的墙上有一根突出墙面两英寸长的钢筋，钢筋前端被弯曲成圆形，露出一个直径不到一英寸的圆洞。

“套环原来就是扣在这个圆洞上的，尺寸刚好和我钉在王国布景后面的套环差不多，所以我想都没想就用它来拴绳子了。”

“这么说来，你干了件很可怕的事情。”御手洗说。

“你说什么？”奥利佛的表情显得十分惊讶。

“那位把拉里弄到半空中去的人正是你。”

奥利佛露出一副惊呆了的样子说道：“你胡说些什么？这么说到底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用来拴骆驼的套环。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也基本上弄清整个事件的轮廓了。”

御手洗低头开始踱起步来，他一边沉思，一边说道：“可是，遗憾的是这还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更棘手的事，真让人焦虑不安啊。”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弄清啊。”

御手洗毫不客气地说道：“是的，很遗憾，现在你们什么也没弄清。最近三天发生在死海边的这些事件，加起来分量也不过占这桩事件的一半，而你们更是仅知道一点皮毛而已。这没办法，就这次事件来说，上帝是不会把所有的线索都告诉你们的。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

御手洗听了后抬起头来，仰望着烈日当空的天上，汗水不断从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怎么回事！难道死海边上时间过得比别的地方快？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傍晚前我干脆再来一遍吧。太阳下山后你们就在帕台农神庙的桩脚屋里等我，现在天太亮很难弄得清。”御手洗语气肯定地说道，“还有，请你转告艾维。洛杉矶警局的警员来了后，即使给玲王奈戴上了手铐，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把她带走。如果她被带走，《莎乐美》就完了，以后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了。不管采用什么手段，决不能让玲王奈离开这里一步。这一点关系到《莎乐美》的生死存亡。如果能做得到，就算事后被告上法庭，洛杉矶也有很多优秀的律师能替她辩护。那么，奥利佛，太阳下山时再见了。”

于是，这位东方来的男子快步离去了，他的前方不过是沙漠而已。

“喂，洁，你要去哪儿？”

“到那边的山顶。”说着，他解开拴在附近岩石上的缰绳，慢慢跨上马背。

“等等，洁，请再听我说一句！”奥利佛大声说道，御手洗在马背上回过头来。

“你也许能想象到吧？要是警察来了，坚持今天一定要把玲王奈带回洛杉矶，那时艾维和我要阻止他们该有多难啊。”

御手洗点了点头回答道：“这我知道。但是要做成一件流芳百世的大事，不都是这样困难重重吗？”

“难道你要我们使用非法手段，哪怕以后被起诉，也要强行把玲王奈留下吗？”

御手洗在马背上没有回答。

“即使我们沦为罪犯，你也要我们把她留下吗？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的。”说着，他挥动缰绳，纵马掉过头来往远方的红石山飞驰而去。

此刻，帕台农神庙的桩脚屋里只剩下玲王奈和沃金森两个人坐在椅子上。沃金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御手洗策马离开，过了一会儿才回头看着玲王奈说道：“你那位骑士已经回东京去了。你被抛弃了。”

“放心吧，他不会干到一半就丢下走的。”

“你跟艾维看来对他都很信任，对于你们来说，他到底是谁呀？是上帝吗？”

玲王奈没有马上回答，眼睛紧紧盯着远方向红石山纵马飞奔而去的御手洗。一丝微风轻轻掠过她的长发，清真寺上方无数的螺旋桨的轰鸣声似乎掩盖在风声里。

“我不知道艾维对他怎么想。”

“嗯，那你自己呢？”沃金森侧对着玲王奈问道。

玲王奈还是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会儿她说道：“自己怎么想，就更不知道了。”

俩人一阵沉默。

“但是只我知道，他骑马上那座红石山，一定想从那里找回事情的真相。”

“你如此相信他？”

“不仅是相信他。”玲王奈慢慢地说，“而且是太了解了。所以就算他让我用刀子杀死你，我也会照办的，因为我相信，那一定是为了破案的需要。”

“哼，不用谁让你干，你自己也想那么干吧。总之，因为你爱他。”

玲王奈把视线转回到沃金森身上，紧紧盯住他好久，然后说：“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是的，你说得对，我绝对相信他。就像你相信完美的灯光下拍出的胶卷一样，我相信他，从不曾怀疑过。”

沃金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道：“也就你能说出这种话来。”

玲王奈毫不示弱地紧紧对视着他，说道：“我知道，不少人背后说我变态。也许你认为这只是变态的人说的话……”

“我想说的不是指这个。不过我的确听到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多得够写一本书了吧。”

“你还很有自知之明嘛。”

“我看不止写一本书，有趣的电影还够拍上两三部的，上电视娱乐节目也够吸引人。”

“之所以我那么说，是因为我在听到有关你的各种传闻中，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有人说，你特别愿意充当受人欺负的角色。”

玲王奈沉默了一会儿，紧盯着沃金森，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也就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是好莱坞最泼辣的女人，就像混进绅士淑女们堆里的一头野豹。然而你的这种举动，不少人把它分析为正是你期望被人抓住后关进牢笼去的心理的一种反映。我认为这也许并非什么毫无根据的流言，你大概正想让那些好色的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如此深信不疑呢。”

玲王奈把头扭开了。

“你就像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里那位男主角的翻版。如果是的话，我想，昨天晚上把你捆起来也许倒让你很开心。”

玲王奈满脸怒气地朝沃金森瞪了一眼，涨红着脸说：“别想得太下流！”她的肩膀因气愤而不停地抖动着。她又说道：“你完全不了解女人。也许你认为每个女人都希望被强暴，或多或少希望自己被虐待。确实，我属于那种被强迫也不会仅仅感到不愉快的女人，这我承认。但是女人并不希望被人虐待时被某些男人见到，就像不希望自己被所有的男人强暴一样。你以为女人有被强暴的愿望？这是强奸犯们的胡言乱语。即使有些女人潜在意识里有这种愿望，可以告诉你，那也决不是我！女人对男人是有选择的，男人自己应该清楚才对。分析到这里，你应该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我希望受虐的对象，别故意装糊涂，把责任推给女人自己好色。老实告诉你，被你绑成那样，我一点儿也不开心！”玲王奈说罢，愤然转过脸去。

53

光线已经变得昏黄起来了，不知刚才消失在哪儿的剧组人员们，也三五成群地回到桩脚屋来了。玲王奈和沃金森喝着矿泉水，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对玲王奈来说，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时光。但她知道，不管她逃到哪里，沃金森一定会紧紧地跟住她。

风也凉下来了，夕阳已经挂在红石山顶，此时，除了御手洗外，全体人员都已聚集在桩脚屋里了。那辆注定要来的越野车终于出现了，是一辆日本三菱帕杰罗旅行车。只见它驶下公路，在沙漠上扬起滚滚灰尘，慢慢往众人聚集的桩脚屋开来。车门上印着以色列的警徽。

车子在桩脚屋边上停了下来，大家原以为会有许多警察跳下车，但只从两边车门各下来一名警察。站在碎石路上的两个人打着领带，穿着夏装，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美国人。

“哪位是艾维·特芙拉先生？”其中较年长的那位问道。特芙拉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那人走到特芙拉坐的椅子旁，伸出右手说：“我是洛杉矶警局的蒂莫西·莱恩。我理解你的心情。”说完，他握了握导演的手。

“嗨，宝贝！”身后传来招呼声。原来是莱恩的搭档在和谁说话。只见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上拿着一副闪闪发亮的手铐。当然，他是在和玲王奈打招呼，玲王奈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好久没见了。不会把我忘了吧？”他大步走到玲王奈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命令道，“快站起来。”玲王奈只好站起身来。

“把手放在桌子上。”

玲王奈照办了。警察转到玲王奈身后，从身体两侧一直往下摸到脚，检查她有没有带着武器。

“很高兴由我来逮捕你。被你打的伤口到现在晚上还痛呢。”然后他抓起玲王奈的双手，用力拧到背后。玲王奈抬起下巴，身体后仰，那副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表演被捕的情景。她被反手铐在身后。

“我是洛杉矶警局的安东尼·路易斯，从这里把你们的女主角带走，十分抱歉。不过这也是工作。”

“听说从她家里搜出了几具婴儿尸体，是真的吗？”奥利佛问道。

“是真的，我们取得搜查证，到她家检查过了。”

“我家不可能有那些东西！你不是都看过了吗？”双手被铐在身后的玲王奈大声叫嚷着。

“你可以拥有的权利知道吧？松崎小姐，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随你的便，我根本不知道我做过那些事，这是最无耻的栽赃。”

“当时我并没有进你的卧室，在你家我只见过许多被刀子划得面目全非，脸被涂成红色的人偶。”

路易斯说道。沃金森闻声脸色突变，站起来说道：“你说什么？”

“啊，这下完了！”玲王奈低声哀叹道。

“你是说，玲王奈家发现了那种东西？”

“是啊，大大小小合在一起，起码有二十个。”

“没想到她居然这样，如同恶魔般不断用人偶做练习，越来越上瘾，这回还想拿真人来试！”沃金森大声喊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很乐意对你说明，警官先生。我是摄影指导理查德·沃金森。那座看得见的清真寺，就是恶魔依照自己的幻想，任意举刀行凶的悲惨的舞台。五名被害人中，有一部分安置在东侧的帐篷里，其余的还在这个恶魔住的房间里的天花板上。来，二位请坐。你们所掌握的五名婴儿的杀人案和作家麦克·巴克雷遇害事件，只不过是这场惨剧的序幕而已。到了这里后，这个女人又犯下了几桩可怕的凶杀案，让我来详细告诉你吧。”

“我们时间很紧，请说得简单点儿。”那位自称蒂莫西·莱恩的警察说道。

于是沃金森又开始了他最擅长的演说。从美国远道而来的两名警察默默地听着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真令人吃惊。”路易斯说，他把脸转向玲王奈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狠，看来还真是个令人发指的恶魔的化身。”

“好了，我们走吧。”莱恩说着站了起来。这时众人突然听到一阵笑声。莱恩停下脚步，正抓住玲王奈的手往前推的路易斯也停止了行动。

那位发笑的人原来正是艾维·特芙拉。“约翰和希罗底已经被人杀死了，舞蹈设计师也没了，最后连莎乐美都被逮捕了。现在只剩下希律王和卫兵们了。有幸承受过如此彻底打击的电影导演，在好莱坞漫长的历史上能有几个？这么一来，你们让我该怎么拍电影啊？”

“我很同情你，但也只能另找莎乐美吧。好莱坞不乏优秀的女演员，只要肯找人来试试镜头，马上会有几十个人报名的。那么，再见了。”莱恩边说，边用下巴向搭档示意。

“等等！”艾维站了起来，绕到两位警察前面，伸开双手拦在他们胸前，制止他们离开。他说道：“有什么必要这么急忙离开？难道想让我们再陪尸体睡一晚吗？”

“剩下的事只能让当地检察官和法医来处理了。”

“等等，别急！难道你们口不渴吗？喝点儿水，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我让厨师给你们烧几个好菜，请你们赏光在这里吃顿晚饭。”

“我们口不渴。”

“在这里如果脱水会要人命的。不喝水也行，那么，就吃顿晚饭吧。”

“想倒是想吃，可是肚子不饿。”

“为什么？难道你们连现场也不看，也不想检验一下尸体吗？”

“我们在这里没有检查权。这些只能让当地警察来做了，事后我们再看报告。”

“别说得这么轻松，万一有人再遇害怎么办？”

“凶手已经被带走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遇害？”

“能证明玲王奈是凶手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有那么多确凿的罪证，难道你认为还不够？”

“不必听听玲王奈的解释吗？”

“她有权保持沉默。”

“我不要什么沉默！我什么都肯说，赶快审问我！我什么也没干过。”

“带回警署后我们会好好问你的，还要给你做笔录。今晚的机票已经订好了，而且我们是远道来的，在这里久留也无益。好了，导演，快让开，喂喂！你想怎么样？”

艾维和莱恩警察互相推搡了起来。艾维突然身子迅速向后一闪，只见他的手上抓着一把黑色手枪，那是他从莱恩西装下的枪套里拔出来的。

“快！把两只手举起来！”

然而莱恩呆立着不动。“你疯了吗？”莱恩大声喊叫道。

“喂，路易斯，你也把手举起来。没看见我已经了豁出去了吗？把手举起来！听到没有？”特芙拉大声命令道。路易斯只得慢慢把手举起来。

“奥利佛，快帮我把路易斯的枪下了！”特芙拉吼叫着。一旁的巴雷特脸上露出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的表情，但最终也没说出口。他迅速地从路易斯的枪套里把左轮手枪拔了出来。

“中弹的滋味可不好受，这里连一家像样的医院也没有，老实点儿，请别逼我开枪。莱恩，你把手举高些！”

莱恩也只好放弃抵抗，慢慢举起双手。

“‘把手举起来！’‘不许动！’这两句台词我一直想说一遍呢。不能老是让演员说啊。”特芙拉说。

“你简直就是本世纪最大的笨蛋。艾维！”沃金森远远地大声喊着，“好莱坞女演员里出了个杀人魔鬼还嫌不够，你还要当第一个杀害警察的导演，上一回八卦杂志的封面吗？”

“这是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午才决定采取的行动。理查德，闭上你的臭嘴，在旁边老实坐着。”特芙拉怒气冲冲地喊着。

“就算这位女演员长得漂亮，至于让你拔枪妨碍公务吗？你以为从警察那里把犯人抢回来，就能继续拍片了吗？以后看你该怎么收场！你可给我想清楚了！”

“要没想清楚我敢这么做吗？你老老实实给我一边待着去！”

“要说艾维·特芙拉的名字，我多少还听说过这个导演。还以为是个正经人，没想到简直是个黑社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莱恩说道。

“你好好听我解释，你到这里坐下。奥利佛，给他们搬两把椅子。大家离远一点儿，请围成一圈坐下。对了，就这样。”

桩脚屋中央准备了两把椅子，其他人各自端着把椅子分散在他们周围坐下。两位警察也高举着双手坐在中间。

“我能把手放下来吗？”

“当然可以。我是一名绅士，而且是好莱坞最标准的绅士。让你举起手只是暂时的要求。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请你们不要乱动就行。我的要求只有这些，希望你们照我的话做。”

“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里一两个小时？到底你想干什么？这么做的后果你可想好了，免得将来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拍摄《莎乐美》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错误，我每天每天都在后悔。”

“你竟然敢拿枪指着警察！作为一个导演你已经完蛋了。”

“我不要求你现在理解，但我这是在悍护正义和真实。”

“正义在哪儿？真实又在哪儿？接下来要逼我交出手铐的钥匙吧？我死都不会给你。想要钥匙，除非开枪打死我。”

“我不会向你要那东西的，我只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就行了。如果不是你们乘今晚的飞机把她带走，而是让她在耶路撒冷警局的拘留所里过一夜的话，我也就不必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了。要是让你们把玲王奈带回洛杉矶，那些媒体会像饿狼一样闻讯围上来，那样就一切无法挽回了。”

“你下的赌注将来赔不起。无论如何，你已经完蛋了。”

“噢，也许是这样吧。但你们大概有所不知，干电影导演这一行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也是干得好才能混口饭吃。要是能拍出一部卖座的电影，多少能挣出几个钱的话，除了供养老婆小孩，再还上一点儿购买游艇的分期付款后，剩下的全都用来投资拍下一部片子。运气好的话，可以再赚钱，留下生活费后又再投资拍下一部片子。我们也像过危桥一样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这种事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早就习惯不安定的日子了。

“万一无法再接着拍片子的话，对我来说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我自己也觉得是在干傻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如果你们同情我，那么接下来的两小时，就这么老老实实坐着吧。两小时后，我会乖乖地把枪还给你们，如果你们想给我戴手铐，我也甘愿，所以请你们无论如何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莱恩的声音颇为强硬，“到底让我们等什么？”

特芙拉无言以对，答不上来。

“等待事情的真相！”被反铐着坐在椅子上的玲王奈说。

“是的，事情的真相。”特芙拉也说道，“等候真相和我的朋友到来。我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从东方来的救世主还是诱使一个胆小善良的人成为罪犯的魔鬼，但我已经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导演生涯和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都押在这位朋友身上。他如果不回来，我就彻底完了。”

接着，众人都陷入了沉默，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可怕的沉默。特芙拉的话并非夸张。

这时，外面起了一点风，此时大家只能清楚地感觉到远处红石山的阴影慢慢越拉越长，风吹过帕台农神庙里的圆柱发出的微弱响声，清真寺上方转动着的螺旋桨发出的声音，以及轻轻撩动着大家指尖的沙粒在眼前滚过。天空中的光亮渐渐消失了，就像摄影棚里的聚光灯熄灭后一样，幽暗的夜色渐渐逼近了，只有西边的天空被染得通红。眼前的一座座红石山慢慢没入黑暗中。

西边暗红色的天幕中央挂着烧红了的铁块似的夕阳，但夕阳也像慢慢滚向斜面下方一样，坠入白天呈现出鲜红色的山的阴影背后去了。

太阳并没有动，只是我们所在的这颗叫做地球的巨大球体在慢慢地自转，在少有人造物体的死海之滨，大家对这个事实感受得更为深刻。

要是一直盯着夕阳，确实让人觉得红彤彤的太阳一点也不动，反而是红石山和山前干燥的土地正缓缓地、无休无止地像时钟一样冷静地移动着。

人人都在内心自我反省，都在思考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以及来到这块上帝诞生的荒凉的土地、不论是否自愿，坐在此地冥思苦想的意义。其中想得最认真的，也许就是赌上自己的下半辈子，马上就要决定输赢的特芙拉了。

他一刻不敢懈怠，全神贯注地用枪指着两名警察，从路易斯身上收来的枪也一直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两人，寸步不敢离开。要是一时疏忽手枪被抢回去，不但游戏就此终止的话，他也将只能成为罪犯。特芙拉一边继续干着这件苦差事，一边小声对旁边的玲王奈说道：“也许我们的上帝就该出现了。”因为整整沉默了一个小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毕竟这是一块上帝诞生过的土地，让人感觉一种特别的气氛。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特芙拉是这么想的。他也尽力想象下周或者明年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但不管他怎么想，眼前都无法浮现自己穿着燕尾服，出席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或在其他拍片现场，对着麦克风发号施令的场面。

“我是不是做了件傻事？”特芙拉小声地说，“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好像换成别人了。”

当他听到御手洗委托奥利佛转告自己的话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会这么做。

“如果解不开谜团，他就不会回来了吧。”特芙拉说。

“没有解开他不会回来。”玲王奈回答。

“也许我就这样完了。”特芙拉说，“以前多亏你的照顾。要是你能出狱，我们一起开家汉堡店吧。”导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看来我做了个荒唐的决定。怎么想这么做都太勉强，拉里·霍华德惨死之谜、血被吸光的史蒂夫·亨特的尸体，这么多不可思议的谜团能在几小时内解开。应该没人可以做到吧。这是稍经考虑就能知道的事，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会回来的。”玲王奈平静地说。

她双手被反铐在背后，眼睛却紧紧盯着西边的方向。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火红的太阳已经挨到了山顶，眼看着渐渐向山背后落了下去。很快，山顶上只留下小半个太阳了。

夕阳把最后的余光洒落在山坡上，依依不舍地渐渐收敛起它的光芒。光线慢慢暗淡了下去，只留下一缕残照把群山的剪影衬托得那样壮美而荒凉。可是，就像黑夜终究要降临一样，这一抹回光返照还能持续多久？特芙拉心里十分清楚，不久，这些短暂的亮光就会逐渐消失在黑暗里。他呆呆地望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孤独的身影，再过几分钟，这最后的希望将随同落日一起，坠入浓浓的黑暗中，一起融进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特芙拉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何时起，圆月已经悄悄地挂在天上，像是在期盼着黑夜的降临。天还有点儿蓝，月亮并不很显眼，就像舞台边上静静地等待出场的演员似的。御手洗说过，入夜前自己一定会回来的，可是夜晚眼看就将到来了。

太阳像是燃尽了最后的余晖，缓缓消失在天际。把西方的天空染得火红的残照，眼看着慢慢失去了余威，逐渐暗淡了下去。风也开始冷起来了。突然，红色的天幕下，远方的山顶上隐约出现了一个跨在马背上的孤独的身影。

“来了！”玲王奈兴奋地叫道，“一定是他，他回来了。”

除了特芙拉，帕台农神庙里所有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后，目光也全都转向西边，其中包括两位警察。飞驰的马很快冲下斜坡，在众人的注视下到达山脚下的荒漠，一路扬起尘埃，朝帕台农神庙的方向奔来。不久，嗒嗒的马蹄声敲击着众人的耳膜，马在帕台农神庙的石阶旁停了下来。

这时，帕台农神庙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来奥利佛站起身来启动了发电机。所以御手洗从马背上下来，马蹄声停歇了后，接踵而来的并不是寂静，却是发电机嗡嗡的轰鸣声。

御手洗没有把马拴在帕台农神庙前面的圆柱上，他拍了拍马屁股，把它赶进黑暗中。马儿又跑了起来，回它不知位于何处的马厩去了。御手洗在明亮的灯光下走了进来，衣服已经被尘土染成白色，头发和脸也都沾满了灰尘。

“已经不再需要马了。”他的说话声显得有些沙哑。他现在的模样，和大家早上见到的样子已经截然不同，“也不再需要玲王奈这名嫌疑犯了，需要的只有水。这里有水吗？渴死我了。”

“那瓶矿泉水给你！”双手已经失去自由的玲王奈大声叫道。山姆·霍奇斯递过一小瓶矿泉水，御手洗瘫倒在椅子上，一口气把整瓶水喝得精光。他的身子只要一动，白色的尘土就扬了起来。

艾维依然面向警察，说道：“洁，看我的样子！我已经不是电影导演，成了地地道道的黑帮了。求求你了，千万请别再告诉我，你解不开那些谜团，如果那样，不但我彻底完了，还会成为好莱坞众人皆知的笑柄，连我心爱的女儿也不敢再去上学。”

“艾维！”御手洗站起身来，“干得不错！你才是大明星嘛！”他又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就从艾维手上把枪取走，放在警察的膝盖上，路易斯的枪也还给本人。

莱恩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左手握枪，扑向特芙拉，右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什么东西似的，他是在寻找另一副手铐。

御手洗迅速一个闪身，冲到警察和导演两人之间，强行把莱恩的手从口袋里抓出来后握住，然后说道：“见到你很高兴，警官，恭喜你了！”

莱恩强忍住怒气，表情十分僵硬，手脚也不听使唤了。无疑，他的气愤已经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但是眼前这位陌生男子说出的话，更加让他感到困惑。

“下周整个美国的警察都会羡慕你们，因为你们中了五百万美元足球彩票。”

“这话什么意思？你又是谁？”

“我报上姓名你也不知道，而且我不像玲王奈那么有名。只要记住我从日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给你们送来好运就够了。你们两人即将知道好莱坞史上最大事件的真相。告诉大家这个真相完全是由你们两人调查清楚的，也不会有人反对。了解这桩惊人内幕的，除了几位在座的电影人，只有死海而已。”

“你也是电影界的人？”莱恩问道，“看来电影界里头脑不正常的居多。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真相，因为真相已经了解了，我也知道凶手的名字。只是因为半路杀出另一位疯子，害得我们错过今晚的航班。不管你下面想说什么，我一句也不想听。我只希望早点儿把凶手带回耶路撒冷警局，搭乘明天最早的航班飞回洛杉矶。我们走吧，路易斯。至于那位模仿黑道电影的导演如何处置，咱们以后再说吧。”莱恩一边把枪放回左边腋下的枪套，一边愤然说道。

“刚才提到的凶手，是指这位女演员吗？”

“那还用说。我已经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任何一秒钟了，给我闪开！”

“可你这么一走，马上又该沦为蒙受旷世之耻了。”

“你说什么？”

“你会成为全美国的笑柄，你们的照片会连续三周在电视新闻上播放，你们的孩子也会无法继续上学，被人讥笑得抬不起头，不得不换一所学校。”

“说这些话你有根据吗？”

“当然有了，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你是说，松崎玲王奈不是凶手？”

“不是。”

“胡说！我们亲手从她家里搜出四具装进瓶子里的婴儿尸体。”

“你们搜出来了这点没错，但那是那位心理医生保罗·多利斯德尔放的。”

两位原本想要匆忙离开的警察突然僵住不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激动得气喘吁吁的声音，原来是玲王奈，她呆若木鸡似的站了起来。

“保罗……”

“你们也许还没找到碎冰钻吧？那把用来杀害麦克·巴克雷的凶器，他也放在玲王奈的家里。保罗·多利斯德尔你们也许认识吧？他是玲王奈的心理医生，听过她的告白，知道她所有的阴暗面。”

“你不过只是随口胡说的吧？”

“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事实远远超过你们一时的想象。从现在开始的一小时内，你可能错过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但是你们可以欣赏到我的表演，我敢保证，你会深深感谢诞生在这里的上帝。”

两人听了呆立不动，至少，赶紧拔腿逃离这里的念头已经消失了。

“你们已经听说过发生在这里的几桩不可思议的事件了吧？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这些真相，就要乘坐帕杰罗旅行车匆匆离开，回到全美两亿五千万人等着看你们笑话的洛杉矶去？这是你们的最后机会了，我决不会再次挽留你们。”

54

御手洗站在清真寺东侧的帐篷旁边，这里有点儿风，荒漠上的沙粒被风吹动，发出缓缓移动的声响。

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空。一行人的身后就是死海，远方隐约可以见到好莱坞制造的死海王国的布景漂浮在海上。

御手洗还没见过帐篷内的三具尸体。一早他就四处奔波，还没时间查验过尸体。这种状态下，他还真能揭开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件的真相吗？特芙拉以及《莎乐美》剧组的所有人员全都半信半疑。因此，到这里来的路上，特芙拉还曾声嘶力竭地喊道：“洁，留给你的时间太短了，我不指望你能解开所有的谜团。拉里·霍华德奇异的死法可以以后再说，我想，以你的能力，以后一定能够解开这个谜团。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救玲王奈，如果她没有杀死麦克·巴克雷、夏隆·穆尔、史蒂夫·亨特、丹尼·杰克逊、杰洛姆·米兰德、卡罗尔·达内尔，以及五名失踪婴儿的话，请你找出证据证明她是无辜的。”

“时间不是问题，艾维。人的思考速度可以超越时间。但是，总共十一个人被杀？加上拉里·霍华德就是十二个人了，简直就像最后的晚餐。一名女演员居然身负这么多条人命！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与众不同，但比起把好莱坞著名影星当成世上罕见的杀人魔王，认为一个女人能在短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人，倒是更为罕见。

“那好。我要特别对洛杉矶警局的二位说清楚，在这些杀人案中，玲王奈是完全无辜的。下面我来提出证据说明这件事。”御手洗说。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了停，双手交叉在身后，低头在沙地上开始踱起步来。这时谁也没有搭话，只能听见远处的山风拂过红石山时发出的呻吟声。

“不过，刚才艾维提出的要求我很难答应，如果只解开那十一个人被杀的原因以及与他们有关的谜团，却暂时留下拉里·霍华德的死因以后再查，这个要求颇有些困难。因为这些案件背后全都环环相扣，只对其中的一部分加以说明是不可能的。不过，从艾维单纯的想法来看，他的要求的确也是极为合理的。可能的话，我也正想这样做，现在我正在思考这个方法。”

“没对你说过我们很忙吗？不想再浪费时间听你胡扯了，我们得告辞了。”蒂莫西·莱恩说道。

“那好吧。”御手洗摊开双手回答道。天空洒下的月光，和远方帕台农神庙射来的灯光，一起照亮了他的笑脸。

“我们只能顺从天意吧，这一切都是万能的上帝的安排。在这次事件中，一连串的厄运好像命中注定般地全部降落在这位女演员的身上，仿佛世上所有女性的正义的愤怒和怨恨，一股脑儿地都由她这位有重大性格缺陷的人来承受一样。我想，只要再拖一天，她就会体无完肤地被彻底击垮，以后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了。这么说虽然对全世界的女性有所不恭，但她在最危险的关头获救了。我只能替所有的女性祈祷，并希望她能从中汲取深刻的教训了。

“现在我要向各位介绍一些人，要是我再这么啰唆下去，只会让两位洛杉矶的警员感到更加无聊了。”

“这些人是谁？他们到底在哪儿？”沃金森大声嚷道，“这里是沙漠的中央。难道能躲在那间巫师的地下室里？”

“不，是躲在这座清真寺的底下。”

沃金森笑了出来，说道：“清真寺下面就是岩盘，根本没有地下室。你没见过那些照片吗？岩盘上连个凹进去的地方都没有。难道他们新挖了洞躲在里面？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请你挪开这座建筑物，把他们叫出来向我们介绍一下好吗？”

御手洗听了，仿佛僵住了似的呆立着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众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惊讶地一直注视着他。

“啊——”御手洗发出一声怪叫，突然消失在人墙的后面。不知怎么，他居然一个屁股蹲儿跌坐在地上，半天也站不起来。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围上前去。只见御手洗呆呆坐在地上，靠在黄栋屋子的墙上，大张着嘴巴，呼吸急促。

“御手洗先生，你太累了吧？”玲王奈大声说道，“得好好休息一会儿。”

“咦，这里居然有个拴骆驼的套环。”只听御手洗这么说。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十分佩服地小声说道：“是个好主意。沃金森先生，真是个好主意，我竟然没有发现。大家请稍退后一点儿，这里太危险了。现在我要把这座清真寺挪开了。”

于是他用肩膀和双手顶住黄栋屋子的一角，使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有人呆呆地看着，有人嘿嘿地笑着。御手洗使尽全身力气推着，嘴里不住地发出呻吟，远处传来风卷起砂粒摔打在石壁上的沙沙声。

特芙拉属于前者，他呆立在那看着御手洗。

“喂，洁，你在干什么？”

“稍等会儿，马上就能动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两位洛杉矶的警察并没有笑，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商量着，“快走吧。没想到又是个疯子。”

沃金森左手指着御手洗，咧着嘴笑个不停。

“御手洗先生……”双手被反铐着的玲王奈也惊呆了，她含着眼泪说道，“别闹了，快点说正经事吧。难道你也有点不正常了？”

御手洗还干着他的苦差事，可是再也没人朝他看一眼了。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似乎要压倒呼啸的风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好像要撕破众人的耳膜似的。大家不由得停止了说笑闹和低语，两位正要离开这里回洛杉矶去的警察也停下了脚步。一行人因为面对有生以来最怪异的情景而个个呆若木鸡。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些高耸入云的塔尖，以及高塔下的这座巨大的石头建筑物，竟然在一个人的推动下慢慢动了起来。它缓慢地，却是实实在在地一点一点在移动，所有的人都见到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大家都屏住呼吸，呆呆地在沙地上站着。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询问自己。但他们唯一知道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丑在众人眼前创造了这项奇迹。

尤其是沃金森的表情最值得一看，原本从容不迫的笑容瞬间已经消失，换成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噢，累死我了。”御手洗说道。他的身子倚靠在黄栋屋子的墙上。这座清真寺少说也从原来的位置上移动了五英尺。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御手洗拍打着双手，把手心里的灰尘拍落下来。

“你到底是谁？”山姆·霍奇斯问道，“是赫拉克勒斯吗？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不是在做梦吧？玲王奈，使劲掐掐我的脸。”特芙拉说。

“我倒是想掐你，可是腾不出手来，我的手被铐住了。”戴着手铐的玲王奈说。

“来吧，各位，请到这里来，我想介绍给大家的人就在这里。”移动过清真寺的御手洗右手用力一挥，招呼大家跟上，然后径自往玄关走去。

“你要到哪儿去啊？想带我们去见谁？”奥利佛问。

“到玄关前去，让大家见见这些从没见过的人，他们是你们还不熟悉的未来的人类。一会儿我要带你们体验一回《第三类接触》了。”御手洗说。

好莱坞来的外景队和他们双手被反铐着的女主角，以及两位洛杉矶警察，在御手洗的带领示下，整齐地排列在玄关前的石板小路上。在他们中已经再也没有谁对御手洗的说法表示怀疑了，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下面他们要看到的事，将远远超出自己所能想象到的范围，因此大家只能听凭这位不可思议的亚洲人吩咐了。

当所有的人已经面对着清真寺玄关排好队后，特芙拉代表大家提出了他们心中共同的疑问：“洁，我们为什么要面对着这里？公路在这边，而红石山又在那边啊。”

御手洗微微眯缝着眼，竖起右手食指说道：“马上你就知道了，艾维。”

御手洗的话音刚落，四扇关着的门中有一扇慢慢打开了。在风声和螺旋桨转动声中，隐隐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嘎吱声。大家见到门后的情景后，一个个竟然惊讶得合不拢嘴。

一位打扮得像是古罗马人，身上裹着黑布，腰上绑着腰带的男子从红色通道中慢慢走了出来。他走到石头舞台的右角边站住后，又有一个人从红色通道里走出来，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黑衣服，他也走到第一个人的旁边站住了。接着又有另一个人从门里的阴暗中出现了，后面又跟着另一个，再后面又跟着另一个，再后面又有一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又是第六个、第七个，从黑暗中拥出来的这群奇怪的人陆续在石舞台上站好，和排列在石板小路上的外景队形成面对面的两支整齐的队伍。

外景队一行人惊得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完全说不出话来。这群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清真寺里本应空无一人，红色通道里也没有任何藏身之处，那么，这群人究竟是躲在哪儿的？

月光下这群奇怪的人还在陆续出现，人数已经多得无法数清了，看来起码得有二十多个。外景队众人原以为出来的这些人都是男的，但仔细一看，里头似乎也有女人，但是性别很难分清，因为他们绝大多数头顶上没有头发。虽然其中很多人头部侧面还长着些头发，但也有一部分人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

他们所有的人就像约好了似的，身上都裹着黑布，穿着古罗马人的衣服。在淡淡的月光和从远处帕台农神庙射来的灯光映照下，他们的脸部看得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出，所有人的脸都很奇怪，全是红通通的。

在这风声呼啸的黑夜里，双方都默默对视着，一言不发。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大家都怀疑着，不会是夜晚的死海呈现出的幻境吧？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这时，月光下传来了御手洗的说话声，这才把大家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意识到沙漠中的月光下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

“下面，我为各位介绍一下亚历桑那州立大学社会医学院副院长安德鲁·霍尔先生。”

于是，一位体格强壮、满脸胡须的男子拨开石舞台上排列整齐的人群，走到队伍的前头。

“大家好，我是霍尔。在这种地方能和来自美国华丽世界的同胞们会面，实在感到愧疚。非常愧疚……

“是的，站在各位面前的这些人都是‘溃久病’的重症病人，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病人。‘溃久病’是目前让全世界很多人深受其害的一种新发现的疾病。你们大概可以想象得到，当他们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会引起大家如何的厌恶与不安。很多患者和他们周围的人都认为，人一旦患上了这种‘溃久病’，直到他的生命结束，这一辈子就将永远在不幸和痛苦中度过了。这种观点是完全不正确的，这是一种无知产生的偏见。我们人类必须勇敢地面对各种必然出现的新的疾病。

“他们是由于某些原因，也就是因为所谓的现代科学，才患上这种病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人为因素制造出来的现代科学的牺牲品。他们是病人，但只要是病，就一定能治得好，我的病人们对这一点都深信不疑。但是他们在治愈之前不想在众人面前露面，只希望找个远离人烟的地方静静地接受治疗，所以我才下决心在这里建造了一个治疗中心。不知为什么，美国的患者中来自经济富裕阶层的相当多，这些人士也捐献了很多资金。”

说到这里，安德鲁·霍尔稍稍停顿了一下，每个人屏住呼吸静静地等他说下去。苍白的月光下，只听见周围传来的螺旋桨的转动声和微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我们并不知道地面上连续发生了几桩重大的事件。但让我感到悲痛的是，有人告诉我，这些事件的起因据说都和折磨我们的这种疾病有关。而且一位无辜者将为此承担一切罪责，即将面临被逮捕的命运。为了拯救这位无辜者，同时也为了让当事人知道事件背后的所有真相，他极力说服我们必须在大家面前露面。”

霍尔又停了停，目光把所有碎石路上站着的健康的人们扫了一遍。这位社会医学院副院长的声音冷淡得像要融入淡淡的月光中似的。他接着说道：

“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一样，暴露在别人面前，对于这些患者来说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患者中有许多是女性，但是那位先生认为，无论如何都需要我们配合。他足足花了好几个小时对我们进行了说服，我们内部又花了很长时间，经过一再协商，最后才一致同意救人是最要紧的。正因为我深知他们有这个心理负担，当我知道大家的最终决定时，实在感动万分。不过，那位先生提出，我们在太阳下山后才露面，这个条件我们也同意了。现在，和你们见面的时候到了。我祈望他们的勇气能带来最好的结果。”

安德鲁·霍尔的演讲结束了，但众人还是哑口无言。仅凭社会医学专家的一席话根本无法解开众人心中的谜团。大家对于眼前发生的事还是半信半疑，站在石头舞台上下两边互相对视着的两群人还存在巨大的隔阂。因此站在碎石路上仰望着石头舞台的这些观众们依然继续保持沉默，连霍尔已经说完了话也没反应过来。

“实在没想到。”艾维·特芙拉老实说道，“他的意思是，这些人是一种新疾病的患者？”

“是的。”御手洗抢在霍尔前头回答道。

“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怪病？我真一点儿不知道。”

“患者相当多，艾维。而且不算什么新病种，自古以来就有了，不过一直隐瞒着不让别人知道，只是近年来患者数量增加较多。”

“这种怪病简直就是现代的麻风病，患者会掉头发，脸上溃烂出血。”

“不，艾维，那是误解，麻风病不至于这么厉害。但治疗方法这里早就有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圣经》里的描述是正确的。不过，准确地说，掉头发和满脸溃烂出血，浑身流脓并不是这种‘溃久病’的症状。就像刚才霍尔先生说到的那样，近代科学反而害了他们，近代科学的强力疗法，反而让这种‘溃久病’的症状更加严重。”

“他说得对。”霍尔插嘴道，“这种强力疗法不是别的，就是服用类固醇药物。”

“也称为肾上腺素荷尔蒙疗法。”御手洗一旁补充道，“如果不将脑部算在内的话，荷尔蒙和DNA是我们生物世界中最奥妙的物质。各种荷尔蒙在人体内起作用，产生出各种神秘的现象。比如，在女性体内荷尔蒙分泌状况能促使婴儿在短期内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产下来的婴儿又可以在成长荷尔蒙的作用下快速生长发育。到了一定年龄后，女孩可以在女性荷尔蒙的作用下出现第一和第二性象征，男孩子也能在男性荷尔蒙的作用下长出胡子和改变声音。人体内的荷尔蒙据说目前已知的就有三十种以上。

“近代科学的可怕和危险之处也表现在，我们几乎能从自然界中单独提取出各种荷尔蒙，并运用化学合成方式人工生产出来。这些发明并没有考虑伦理道德方面的因素，只一味追求商业利用价值。这样，人们在短时间里就能让牛和猪等动物迅速生长，以降低肉类生产中的成本和费用。如果再同时对动物进行DNA改造，理论上完全可能培育出六条脚的鸡，并能让它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快速生长，以满足炸鸡业者的原料供应。不管他们的主观动机如何，目前的状况正被引导到朝这个方向发展，这种现象尤其在日本和美国等发达国家表现得更为严重。

“而且，这种做法让许多人体不必要的荷尔蒙或抗生素进入女性体内，成为形成子宫内膜异位症和子宫肌瘤症迅速增多的原因。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滥用肾上腺素和荷尔蒙也是其中的因素之一。”

“肾上腺素和各种荷尔蒙的分泌是由大脑里的下视丘控制的。”霍尔接着御手洗的话说道，“这个部位也负责自律神经的管理和控制。然而根据我的观察测，在现代社会工作和生活的巨大压力下，往往引起下视丘的各种疾病，造成自律神经失调以及荷尔蒙分泌功能降低。我认为这也是‘溃久病’的致病原因。

“虽然‘溃久病’患者的症状多少因人而异，但此病的一般症状表现为，最早是眉毛附近发痒，全身出现疱疹。一旦发病程度超过人体免疫功能的防御能力，就会越来越重。而没有超过人体防御能力的话，它就会自然痊愈。它呈现出的早期症状就像单纯的皮炎，因此长期以来容易造成误诊而延误了治疗。

“随着病情发展，不久皮肤会化脓，用手挠也会渗出血，那种痛痒是很难忍耐住不去用手挠的。很多人在承受这种地狱般的痛苦时，晚上无法睡眠，精神压力巨大，以致损害内脏，多数患者带有某种程度的精神异常，这反过来又加大了精神压力，造成更大的伤害。由于严重的皮肤炎症，患者往往关节扭曲，脸部浮肿，皮肤溃烂，开始大片地掉头发，这种形象根本无法在他人面前露面。我认识很多年轻的‘溃久病’患者，他们和父母住在一起，却把自己紧紧关闭在房间里，几年都没跟父母见面。

“但是，这种病有一种极戏剧性的治疗药，那就是刚才提到过的类固醇。所谓的类固醇疗法，就是把原本由副肾在体内合成的皮质荷尔蒙，用人工方法制造出来，并且把它送入人体体内的医学疗法。它可以制成药片、软膏和注射针剂。使用这些药物可以暂时控制病情，患者也会变得舒服些了，高兴地以为自己的病已经治好了。

“然而这种类固醇疗法其实相当危险。一边向人体提供类固醇药物，一边又希望副肾的分泌功能恢复，如果两者可以顺利交接，是完全可以治愈这种疾病的。但是很多人都没有成功。人体一旦大量吸收类固醇后，就会产生依赖性。这样一来，只会让本来状态不佳的肾上腺素荷尔蒙的分泌功能完全丧失，变得完全依赖体外供给。

“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一旦长久持续下去，终究会陷入难以挽回的境地。体内平衡失调、内脏出现疾病、精神发生障碍，最终导致失明，以致死亡。

“如果这时患者停止服用类固醇，那么情况会比尚未接受治疗严重一百倍。一切症状还会再次找上门来。全身剧烈瘙痒，皮肤红肿溃烂，全身不断出现脓包，出血，而且痒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患者会用指甲去挠，因此全身，尤其是脸部就会不断破皮渗血。不久，头发也完全脱光，整个变得不像人样，性格也发生变化。患者完全依赖类固醇，只能借助外部提供的类固醇药物苟延残喘，就像从此落入无底的深渊。正是由于类固醇这种近代科学制造出的强力武器的出现，才会让病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潭，被这种现代的怪病所完全控制。

“这些站在各位面前的就是患者，他们拥有比别人更加敏感的神经，内心十分善良。你们闻到的气味就是一种涂在他们身上不含类固醇的软膏的气味。但是病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据我所知，还没发现任何一个女性患者从来没有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尤其对于女性而言，这种怪病造成的痛苦简直比死还可怕。”

众人一阵沉默。不久，奥利佛开口说道：“我们基本了解了，但离完全了解还是差得远。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因为患上‘溃久病’后，由于接受类固醇药物治疗，结果病情发展得更为严重，对吗？”

“也许可以说，这正是类固醇药物所制造出来的新疾病。”霍尔补充道。

“这种新疾病出现在二十世纪末的现在，这我了解。但是这种疾病和这儿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这也正是我们要问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我们也完全弄不懂，你们为什么不待在好莱坞，却跑到这里来？”

“霍尔先生，这就需要你把脱毒疗法向大家解释一下了。”御手洗说。

“你说得对。这些依靠服用类固醇药物而存活的重症患者，必须从体内把累积的类固醇排出去，简单说，就是借此停止从体外摄取类固醇。这么一来，类固醇就会和体内所积攒的各种废物，以及和各种致病毒素通过体液排出体外去。

“因此，就像刚才我说过的那样，通常这个过程要伴随着非比寻常的痛苦。地狱般的瘙痒、精神障碍、内脏疾病，这些自然不在话下，还必须承受体内流出体液和脓液，以及相貌丑化等痛苦。我们把这个治疗过程称为‘脱毒疗法’，这是靠类固醇存活的重症患者们为了避免病情恶化，以致发展到失明等严重症状所必须克服的难关，也是对患者战胜死亡的一次残酷的考验。

“但是，我们在亚洲发现了进行脱毒治疗的有效方法。不，也许发现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在亚洲，特别是日本，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方法，并非什么新发明，那就是利用温泉进行脱毒。

“促进脱毒，就必须改善血液循环，促进新陈代谢。每天在温泉中浸泡数次，从西洋医学角度来看也非常科学。此外，许多温泉中也含有治疗皮肤病十分有效的微量元素，虽然我们还无法完整分析出这种成分，但硫黄和各种矿物能有效发生作用是毫无疑问的。

“因此，我在几位日本从事‘溃久病’研究的朋友帮助下，打算在日本设立一家‘溃久病’治疗中心，此项计划正在逐步实行中。我几次考察过日本的温泉区，发现并非所有的温泉水对皮肤病都具有疗效。即使具有一定疗效的温泉水，对于不同的皮肤病，其疗效也不尽相同。在治疗同一疾病时，考虑到早期和后期症状的不同，也应适当调整温泉中的化学成分。目前我还一直在对日本各地温泉的成分进行研究。

“然而，我也从其他各地研究者的报告中得知，有个地方的温泉尤其适合治疗‘溃久病’，其功效和日本的温泉差不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死海边上的这个地方。此地的水简直就像专门为治疗皮肤病配制的一样，尤其对于治疗‘溃久病’十分理想。于是我才在这里修建了这座兼具‘溃久病’护理和治疗的设施。尤其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人烟，对患者的集中治疗特别有利。在这里，患者被人见到，或被人背后议论的可能性比在美国低多了，也比在日本进行温泉治疗，隐蔽性要更好些。”

“原来是这样。”特芙拉终于开口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在这里碰面完全是偶然？”

霍尔重重点了点头。

“我们有理由到这里来，你们当然也有理由来这里，我完全明白了。”特芙拉说。想了想后，他又问道：“不过，这栋建筑物的用途是什么？不，首先请告诉我，你们到底住在哪儿？”

“地下。”霍尔回答道。

“地下？难道下面有地下室？”

“不，下面有座所谓的地下城。它被深埋在岩层和沙土下，正如古代的所多玛城一般，街道的遗迹都被掩埋了，这是我们在此进行考察时偶然发现的。只要稍加修整，其保留的原址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用作居住设施来使用。岩层下甚至连蓄积温泉，开办公共浴场的地方都有，于是我们决定发掘后加以利用。不论多么远离人群，只要我们聚集在一起生活，迟早会被外界所知悉，因此，在地下安静地进行疗养，倒是个很不错的想法。目前这种病还未得到社会的广泛理解，患者往往会被误认为是遭到天谴的怪物。在这种世俗的偏见消除以前，我是不想让我的患者们暴露在人们面前的，要是不发生这次事件的话。”

“也就是说，这座清真寺是为了掩盖你们地下疗养院的存在才盖起来的？”奥利佛问。

“眼下确实如此。”霍尔回答道，“这座清真寺的一层是固定的，但二层可以做最大为三十七度的旋转。如果旋转十五度的话，红色蔓草道路的地板上会出现一个通往地下疗养设施的楼梯口，四个突出部分几乎是等距离的，当二楼转回正常位置时，通往地下的入口就会隐藏起来。”

“为了不让人发现你们的地下疗养设施，就这么大费周章？”

霍尔笑了，他回答道：“不，哪可能是这样？这是基于我的‘溃久病’治疗计划，为十年、二十年后的状况所做的规划。虽然目前我们还无法准确进行预测，但未来‘溃久病’患者的数量一定会比目前增加两三倍之多。只要现在的医疗制度继续存在，对患者进行所谓特效药治疗，让他们服用类固醇药物这种短视行为就不可能消失。而付钱接受治疗的患者一方，他们的认识也没有提高的迹象。这样一来，患者人数将来必定会急剧增加，这种病也一定会引起社会的注意。人属于自私的动物，一旦自己的亲人或自己有罹患这种病的可能，他们才不会再歧视这种病，并马上会转为持理解和宽容的态度。到了那时候，我们才可能让患者回到地上。现在我的患者共有二十一名，将来可能会增加到几百名。我是考虑到那时的需要才设计这座建筑物的。”

“这句话又怎么解释？”

“接受脱毒治疗的患者，或者单纯患‘溃久病’的患者中，他们的体质强弱有很大的不同。晒太阳对于有些人有利，而另一些人却必须避免阳光直射。这座类似清真寺的未来‘溃久病’治疗中心一旦能够充分发挥功能的话，它的四座凸出部分里的房间，经过安装窗户后可以全部用来做病房。现在走廊部分里的水泥墙也可以打掉后作为病房和治疗设施来使用。如果把整个二层旋转三十七度，也可以将二层分隔成可以晒到太阳和晒不到太阳的两类病房。”

“原来如此。”

“由于整体建筑物的平衡关系，在四个凸出部分中目前只有黄栋和绿栋房间可以移动。现在对清真寺进行旋转，只是为控制通往地下通路的开关。”

“原来是这样，实在出人意料啊！”特芙拉感叹道。

“也就是说，洁。”他仿佛终于理解了似的转身直视着御手洗说道，“你根本没有移动过清真寺，你把我们都给骗了！你做的那些恶作剧般的表演，让我们这群善良的人中差点犯了心脏病。”

“你这句话也太夸张了吧。”御手洗说，“我从没料到过你会说这种话，艾维。你是在对谁说这番话？岂有此理！你作为一个导演，竟然还抱怨我演技太好了吗？”

特芙拉双手一摊，说道：“演戏总要等导演喊开拍才能开始演嘛。”

“对了，霍尔先生，”奥利佛说，“这座清真寺到底是根据什么工作原理转动的？从建筑工程的照片看来，里面根本没有设置动力室或者安装马达，也没有发动机。”

“我们装的是振动马达。动能类似于日本新近推出的一款单眼式自动聚焦相机。一旦按下按钮，相机的镜头便会自动旋转，以便自动对准焦距。那种相机里也没有装动力装置。”霍尔说。

“是的，不怕你笑话，我也觉得那种相机实在不可思议。日本生产的摄像机自动聚焦系统也很神奇。单眼式相机这类东西，取下镜头后只有一面镜子，镜子下就是胶卷了，根本没有安装微型马达。”特芙拉说。

“简单说来，”御手洗略显急躁地说明道，似乎觉得要让这群人了解得费不少时间，“那是因为交换镜头的套环本身就是马达。”

“这又如何解释？”

“这里光线太暗，又没有白板，把这里当教室向大家说明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试试看吧。假设我手中有两个圆环，请各位设想这两个圆环是重叠在一起的，接下来设想一下，下面的套环开始发生振动，是非常细微的纵向摇晃和上下之间的振动，由于这个振动，使两个套环之间产生了极其微小的缝隙。明白吗？”

“嗯，好像能想象得出来。”特芙拉边点头边说道。

“那么，请在这个纵向摇晃中加入横向摇晃的概念。现在假设，如果同时发生这两种不同的振动，而且频率又是相同的话，当下面套环的振动达到上死点的瞬间，又发生不管朝左右哪个方向的横向摇晃的话，在达到下死点时，就会出现和它方向相反的横向摇晃，就是这个原理。”

说到这里，御手洗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询问每个人是否听懂了。但由于时间紧迫，他只能接着往下说：“现在我们先假设下面的圆环是固定住的，而它上面的圆环是可以自由转动的。这么一来，上面的套环如果开始朝上死点作横向摇晃的话，结果会如何？这就是振动马达的原理。想要转动像镜头那样的圆筒型物体，这是最理想的马达。因为马达根本不存在，镜头本身就是马达。只是，研究出这个原理的是你们美国人，把它实际运用在相机上的却是日本人。”

“原来如此。以前似乎听说过振动马达这个词，原来是这个道理啊。”奥利佛·巴雷特感叹道。听众中有人因佩服而显得沉默，有人则是因为难以听懂而保持沉默。

“等等，振动马达的原理算是理解了，还有呢？”奥利佛问。

“这个圆筒型的清真寺，在一层和二层之间就安装了这种装置。利用这个原理，只能让二层转动。因此，只有二层的黄栋和绿栋能移动，而一层部分的红栋和绿栋就不能移动，所以……”

“所以才感觉不到地震！”奥利佛大声喊叫道。

“说得对。”御手洗说，“我从搜集到的线索中发现，只有清真寺重叠着的圆筒型建筑的上半部分才能移动。为了避免损坏其中的振动马达构造，所以你们才把左右两边的屋子盖得像跷跷板的两头似的往下压。找到这个关键后，我才把死海畔的这些谜团逐渐一一解开了。”

“你不但解开了这座建筑的谜团，还耍了那样的恶作剧，在我的记忆中，这辈子还从未受过那种惊吓。”特芙拉说。

“要让我解释别人发明的东西的原理，这种事我才不干呢。”

“等等，各位，这里又产生一个更大的疑问。”奥利佛右手按着脑门说道，“刚才你说，转动清真寺是运用了振动马达的原理，也就是说，转动清真寺的动力来源是电，对吧？”

“不用说，当然是用电做动力啊。”御手洗点了点头。

“那我想问，这里哪来的电？这种穷乡僻壤是不可能通电的。要知道有电，我们就不必那么受罪了。”

“当然不会有人把电通到这里来，所以霍尔先生采用了和你一样的方法，也就是用发电机发电。”

“发电机安装在哪儿？”奥利佛大声嚷道。

“嘘！”御手洗说，“请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听到没有？有无数台发电机在悄悄地转动呢。”说着，御手洗把右手食指朝天上一指。

“是那些呀？原来如此。”人群中又响起了惊呼声。

“是采用风力发电啊。原来如此！”特芙拉也说，“原来安装了那么多螺旋桨，就是这个目的。”

“每台螺旋桨上都装有一个马达。马达和发电机一样，一旦有电流通过就能转动。相反，只要有某种力量能使它转动，它就会发出电来。”

“也就是运用这种力量来转动建筑物的吗？”

“我曾经也设想过使用太阳能发电系统，但若要确保必要的数量，就必须在地面安装许多大型电气设备，那些东西大得使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将使这座设施不再成为秘密。要是不怕被人发现，我就会大大方方地拉一条电线来，或者安装大规模的太阳能系统来使用了。不过目前还是依靠螺旋桨，因为能从螺旋桨上联想到发电设备的人，我想还不多。”

“地下也使用电吗？”奥利佛问。

“因为采光的小孔很小，还是需要电灯的。不过现在的患者中需要晒太阳的很少，对大多数的患者而言，黑暗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天堂。要不，我带各位到我们的疗养设施里看看去？”霍尔说。

“换句话说，你们是依靠风力发电来获取旋转建筑物的动力，以及用于地下疗养设施的照明。你的意思是这样吧？但是，如果赶上没风的日子，还可以得到稳定的电力供应吗？”特芙拉问。

“只要用蓄电池来储存电力，就不存在任何问题。”御手洗抢先回答道，“那就抓紧点儿吧，不要让各位患者等得太久了，快点带我们参观地下室吧，其他的到了现场后再说明。只有我们这些人都亲眼看到的东西才能成为证据，不管多么难以置信，只要众人亲眼目睹到了，那才承认是事实。为了证明霍尔先生不是在我恳求下才配合演的戏，赶快请霍尔先生带我们参观地下室吧，这也是霍尔先生和患者们诚心诚意的邀请。”

“等等，你说用蓄电池？哪见有这种东西？要储存如此大量的电力，那蓄电池起码小不了，至少我是没见过。”奥利佛说。

“可是你们早就见到过了，几乎每天都能看得见。”

“在哪儿？喂，各位，你们见到过蓄电池吗？”奥利佛回头问大家，众人都纷纷摇了摇头。

御手洗十分惊讶地摊开双手，说道：“喂，喂，你们不会白长了双眼珠子吧！就在那儿呀。”说着，他指了指众人的身后。

“哪儿？”大家回过头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异口同声地问道。因为那里只能见到帕台农神庙，根本就没有蓄电池。大家都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哪儿？哪有什么蓄电池？”

“喂，艾维、玲王奈，你们就不能动动脑？当然是帕台农神庙的地下室了！”

“地下室？那就是蓄电池吗？”特芙拉惊呼起来。

“太大了，反而看不出来了吧，你们还在蓄电池里吃过饭呢。”

大家听了呆若木鸡，大张着嘴巴久久也合不拢。

“那就是蓄电池？”

“居然有那么大的蓄电池！”

“清真寺屋顶上无数的螺旋桨发出来的电，被输送到那座地下室里储存了起来。因此，可以说那个房间才是制造出所有这些超自然现象的魔术箱。”

大家听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太让人吃惊了……原来是这样……”过了好久，奥利佛才嗫嚅着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道理，真让人听了惊讶得合不拢嘴。”特芙拉也说。

“只要蓄电池不起作用了，清真寺自然也就不能旋转了，因为没有电源了嘛。但只要蓄电池正常运作，清真寺就可以继续转动。”

“蓄电池正常运作……”

“也就是地下室的门关上后。”御手洗解释道。

“啊——”

“所以，当地下室的门开着时，没人能听到地震或金属发出的怪声，只有关上地下室的门后，才能感觉到地震。我刚才说过，这种所谓的地震，只有住在黄栋和绿栋的人才能感觉到。准确地说，应该也会传到红栋和蓝栋里去，但是震动的强度非常轻微。而且这种地震和帕台农神庙地下室的门有着密切的联系，门开着的话，电池就不起作用了。因此地震，其实也就是清真寺的转动，也就不会发生了。而地下室的门关上后才能发生所谓的地震，此时清真寺才能旋转。”

“如果门一关上，电池就能运行了吗？”

“准确的说法是，关上门后，才具备电池运行的条件。光把门关上还不行，这只是说明，蓄电池已经处于封闭状态而已。”

“封闭状态？你是说还必须再装上什么吗？”

“魔术之水。”

“魔术之水，是指硫酸吗？”奥利佛高声问道。

“说得对。”

“硫酸和铅，原来如此。这两样东西才能组成蓄电池！等等，洁，哪来的硫酸？这里是沙漠的正中央！要充满那间巨大的地下室，那得需要多少硫酸？那得用好几台油罐车来拉吧？那么多硫酸……哦，对了！”

“是的，奥利佛，这里想要多少硫酸都行，多得用不完。这里的北边有一座铀矿精炼厂。炼铀需要使用硫酸池，只要能把一小部分废弃的硫酸输送到这里来就行了，也就是用那根埋在地底下的直径十英寸的管子来输送的。”

“噢——”

“好了，各位，知道了我们就快走吧。”御手洗跳上石头舞台。站在碎石路上的一群人依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奥利佛，今天我算是服了。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似的。”特芙拉嘟囔着说道。

55

众人排成长长的一行来到一层的红色通道上，“溃久病”的重症患者们走在最前头，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安德鲁·霍尔，并排走在他身边的是御手洗，来自好莱坞的外景队则紧跟在最后面。患者中的几个人，以及霍尔，还有特芙拉和奥利佛手上都拿着手电筒，照着大家脚下的路。

红色通道的入口紧挨着大门的左边，大家走在走廊里的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默默地走在前面的患者们却一个个地消失在前方的拐角上，也就是卡罗尔·达内尔倒在血泊里的位置再往前一点的地方。

患者们全部看不见了，接着轮到御手洗和特芙拉往下走了，当他们走到患者们消失的地点时，发现那里有个宽约三英尺、深约五英尺的洞口，这里可以看见一条石阶朝幽深的地下通去。

原来，这就是把清真寺往右旋转十五度后露出的地板下的通道。从石阶往下走，前方不远处就有亮光透进来，而只有众人现在所在的位置黑得就像是地狱。走在前面的最后一位“溃久病”患者也已经朝着地下的那片亮光慢慢走下了石阶，他的背影还隐约看得到。

御手洗回头看了看后面，在山姆·霍奇斯的搀扶下，腿脚不方便的巴特·奥斯汀照例还是走在最后。御手洗等自己的人都走到跟前后，他一边用目光扫了众人一眼，一边开口说话。双手被反铐着的玲王奈站在他身后。

“各位，亚洲有句俗话，叫做‘百闻不如一见’，各位脚边的洞穴都已亲眼看见了，这不是任何人的幻想，是亲眼见到的事实。杀死卡罗尔的人，就是从这里爬上石阶，出现在红色通道里的，而大家都以为这条通道是外人无法进入的。以刚才的速度转动清真寺的话，只能让住在黄栋和绿栋的人躺在床上时有些轻微的感觉，偶尔能听到一阵很大的嘎吱声，那是因为转动速度太快了点儿。艾维能感觉到的所谓的地震，正是这个地下入口被打开时发生的轻微震动。那么，各位，已经做好进入地下城的思想准备了吗？”说完这些话后，御手洗就像常住在地下的人似的，轻车熟路地率先走下了石阶。

这段通往地下的长长的石阶，却让巴特·奥斯汀和双手被反铐着的玲王奈走得非常辛苦。两人分别由朋友和警察左右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下挪。不到几分钟时间，一行人终于走下了石阶，一派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长长的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每块石板因为长期被众人踩踏，棱角都已磨平了，显得光滑而发亮，那是因为石板面上看上去像是洒了一层水。而让石头发亮的，却是并排在沿路两旁的石砌房屋墙上点着的黄色的灯光。这真是一座地下城市，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每走一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就会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点凉意的空气仿佛静止不动了似的。

石板路的远方看得到一座广场，广场中央有个水井，水井四周有石头长椅围绕着，几位患者正坐在石椅上亲切地交谈，看来不是所有的患者刚才都上到地面去了。道路两旁的房子，让人感觉带有古代的样式，都是十分简陋的石头砌成的房子，每户都有小窗和木头做的门。每扇窗户里能看见黄色的微弱的光，然而有趣的是，不管哪扇窗户都没有镶着玻璃。

对于习惯了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来说，这里昏暗得就像传说中的黄泉国。但是对于从夜晚的地面走下来，又在漫长而黑暗的走廊里转了半天才来到这里的人来说，只会认为眼前看到的又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奇迹，展现在眼前的真是一座闪亮的地下古代都市，简直就像梦幻里才能见到的光景。

“欢迎莅临我们的城市，”霍尔回头看着众人，摊开双手，脸上露出稳重的微笑说道，“这里就是古代城市的一部分，因为曾经完全被砂掩埋，所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下了当年的风貌。之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他把手上的电筒照向头顶上方，可以看到在遥远的高处有一大片黑褐色的岩壁展现在众人眼前，这里的天空就是岩壁。霍尔手里的灯光打出的小小的黄色光圈，在岩壁的天空中央缓缓移动。

“上面的岩盘画满了星座。这里就是巨大岩盘的下方。也就是说，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里。我们不知道当年要盖这座城市出于什么考虑，但这个地方像是很早就盖好的。从建筑的样式来看，应该和昆兰洞窟几乎是同一时代，因此我们决定原封不动地把它作为疗养设施使用。

“之所以这样，其实也是因为这里完全具备作为设施的理想条件。这里温泉不断涌出，到处都能建造使用这些温泉的浴场。你们看，这里和那里都是。可以认为这里古代就是使用温泉治病的地方。”

霍尔一边走在众人前面带路，一边用手指着。这里那里，到处都能见到让人连想起古代罗马浴场的广阔水池，伴随着隐约可闻的硫黄味，白色的水气蒸腾缭绕。池里已经有人几乎泡到下巴了。

水池的一边几乎都是岩石裸露的崖壁，前面竖着一尊吸引众人眼光的石像，那是长着东方脸孔和身材的女性神像，她的掌中温泉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喷向旁边的水池。

“那尊叫做观音神像，代表世界上唯一不曾引发宗教战争的各种宗教的升华。”霍尔说道。大家都没想到，这片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互相水火不容的地面下，却耸立着一尊佛教神像。

“集中到这里接受治疗的人，每天都要入浴十几二十次，所以正如大家所见，他们都穿易穿易脱的服装。水池因为源源不断地有新的温泉补充，一直都很干净。不过，即将治愈的病人和病情严重的患者使用的浴场还是必须分开。

“就这样，我们想尽一切办法促使脱毒彻底达到目的。患者感觉痛苦的时候，病友们便会互相鼓励。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能够给予他们最有效的鼓励的并不是我，而是数周前刚刚遭遇同样痛苦，并顽强克服过来的先来这里的患者。

“这条路的尽头，有个日本温泉学来的砂浴浴场。认为需要接受阳光照射的患者，可以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底，在洞窟的另一边有个阳光可以直接照射进来的地方。那里也有一条不必利用清真寺的秘道就能出入这里的唯一通道。一旦外面的蓄电池不能使用，由于清真寺的入口打不开，我们会从这条通道出入。今天我们出去时也是走的这条通道。那天晚上为了把硫酸装进外面的地下室，我们趁着深夜把你们的椅子、桌子搬上去时，也是通过这条通道进出。不过，我们正在考虑封闭这条通道。”

“霍尔先生，我也觉得还是封闭了好。”御手洗说，“对于从山那边过来的入侵者，这里几乎就没有防备。你在美国已经太出名了，你提出的，目前的医疗制度的疏失导致了类固醇药物泛滥的看法，不仅招致许多人的反对，也让全美国的皮肤科医师都认识你了。你的名字甚至在日本的专家里也无人不晓。你在中东某地进行温泉治疗‘溃久病’实验的消息，许多感兴趣的人都能轻易打听到。盲目相信类固醇疗效的人以及靠贩卖类固醇赚钱的人，如果想对这家医疗中心进行破坏，光靠能旋转的清真寺作为防卫实在很不够。

“就拿我来说，我只是听艾维说过死海边发生的这桩诡异的事件，和比佛利山几名婴儿被脸部溃烂出血的怪物抢走的案子，我自己又听到过安德鲁·霍尔先生的一些传闻而已。光靠这三个条件，就在两天之间找到你这儿来了，可见想找到你们并不难。这里的秘密依然能保持得住，可以说算是很幸运的了，但我无法保证在我之后不会有大批人跟到这里来，我看那条通道还是早点封闭为好。”

霍尔点了点头。

“御手洗先生。”一直保持沉默的安东尼·路易斯居然改称御手洗为先生了。御手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位洛杉矶警察。他的手还紧紧地抓住双手被反铐着的玲王奈。

路易斯说道：“刚才你不是提到过脸部溃烂出血的人吗？”

卸手洗点了点头。

“有好几个目击证人都说见到过那些脸被血染得鲜红，没有头发的人。我本身也亲眼见到这个人从玲王奈家走出来。那个人就是她吧？”

“当然不是。你不也看清了吗？她并不是‘溃久病’患者。”

“那么那个人是谁？我见到过的那人到底是谁？”路易斯问道。

“御手洗先生，我们已经认真倾听过你的意见了。你认为绑架比佛利山五名婴儿并加以杀害的人不是松崎玲王奈，是吧？”蒂莫西·莱恩也问。

“当然不会是她，因为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御手洗笑着回答。

“那么，到底谁有必要这么做？”莱恩问。

这时，一位男性患者跑到霍尔身边，小声对霍尔说了几句话。霍尔身材很高，他往前弯下身子，把耳朵贴近他听了后，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见了？找不到了？”安德鲁挺直身子，疑惑地看着御手洗说道，“她不见了。约翰的假首级也不见了。她能逃到哪儿去呢？”

御手洗低着头，双手插进口袋里，开始沉思起来。

“我知道了。”说话的是玲王奈，“我现在全都知道了。她一定就在死海王国的布景上。”

56

船一出了死海，御手洗就开始向众人解释起其中的原委来。天空悬挂着一轮圆月，死海黑色的水面上也漂浮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月亮。

“这里有一位女明星，她红透了半边天，是好莱坞顶尖的名演员。然而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患上了‘溃久病’。因为她是大明星，为了事业和体面，她只能毫无选择余地地使用了类固醇药物为自己治疗，这样才能继续风风光光地站在媒体和镜头面前。这使得她在这个泥潭中越陷越深，一次次地加大类固醇药物的使用量，很自然地逐步变成仰赖类固醇才能生存下去，从此她的精神也开始出现了障碍。”

“她的症状居然不到一年之内就发展到这么严重，恶化速度之快，可以说是个特例。”霍尔在旁边补充道。御手洗也点头表示赞成。

“美国的医生们对于使用类固醇药物问题的是非曲直也广泛地进行了争论，在这场争论中，一位与宗教问题关系密切的人也积极参与了进来，他就是宗教学家戈登·巴克雷，也就是作家麦克·巴克雷的父亲。

“基于本身的信念，他坚决反对使用类固醇。他到处演讲，不断和医生们展开论战。这位女影星的主治医生是加利福尼亚州皮肤科的权威法兰克·齐默曼。宗教家毫不妥协地对齐默曼医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医生后来开始限制女影星对类固醇的使用量，但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屈从宗教家的意见，而是基于他本身的判断，因为他认为长此下去只会让病情越来越糟。

“然而，当时这位女影星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令人绝望的地步了，体内流出脓液、体液，头发掉落、皮肤变形，当今数一数二的美女容貌已经变得无法见人了。

“她当然恳求医生继续让她使用类固醇，但是医生坚决不肯答应。于是女影星不惜通过任何可能的渠道，不择手段地想方设法弄到类固醇，而死心塌地甘愿为她去做任何事的，就是那位心理医生保罗·多利斯德尔。他和女影星关系匪浅，这自然不在话下。女影星不但是他诊所的出资人，也是源源不断地把比佛利山有着各式各样烦恼的有钱人介绍给他看病的大恩人。可以说，女影星简直就是他有力的庇护人，所以保罗当然有义务出面维护她的利益。

“但是这位多利斯德尔费尽心机所能弄到手的类固醇药物数量极其有限，简直杯水车薪，无法使她的皮肤有一点儿起色。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完全依赖类固醇才能生存下去，根本无法自己分泌肾上腺素荷尔蒙了。使用类固醇治疗已经达到极限，所以齐默曼医生才不得不坚持要她停止使用类固醇。

“但是女影星发疯了，她盲目臆断齐默曼医生之所以不再让她服用类固醇，都是戈登·巴克雷的强硬干涉造成的，于是女影星便到位于格里菲斯的戈登·巴克雷家进行报复。我们无法知道她到那里去时出于什么考虑，如果没带武器去，说明也许当初并非故意杀人。但是她在院子里的杂物间里碰巧发现了一把斧子，不巧，巴克雷家的吧台上又摆着一把冰锥。而更为不幸的是，刚好这时戈登·巴克雷的家人正好回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杀了他，达到复仇目的了，然而死的并不是戈登·巴克雷，而是他的儿子麦克·巴克雷。

“她弄错对象了，杀的正是原本打算周末请她吃饭的人，只是这个约会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她的眼睛已经看得不太清楚，精神也不太正常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又砍下了麦克·巴克雷的脑袋……奥利佛，请把引擎关上好吗？”御手洗说。

奥利佛．巴雷特关掉小艇的引擎，四周一下子充满似乎摧毁一切的绝对寂静，这份寂静大家都能体会得到。自从耶稣基督诞生，奔走在这个湖畔的时代开始，这份寂静一直延续到现在，一点儿也没改变。

“奥利佛，船上还有桨吗？好，把它递给坐在外侧的人，大家一起划，把船划向码头。”

于是众人乘坐的小艇静静地往梦幻般的死海王国接近，他们看见一艘没有引擎的陌生小船停在码头上。

“有人已经先来了。霍尔先生，那艘船是你们的吗？”

“是我们的船，本来藏在前面的。”霍尔回答。

“玲王奈的直觉猜对了。好，我们分别从舞台的左右两边绕过去。奥利佛，这个布景的照明开关在哪儿？”御手洗向这位王国的设计者问道。

“开关在那边。但开灯前要先启动发电机才行。”

“OK。那么下船后，请你先把布景里的开关打开。乔伊斯、罗德，你们俩听到我的口哨声后，立刻启动发电机。”

船慢慢靠近码头。

“好，奥利佛、乔伊斯，你们到对面去。艾维、莱恩先生、路易斯先生，请跟我来。”

御手洗猫一样敏捷地蹑手蹑脚上了岸，玲王奈也在两位警官的搀扶下上了岸。

“女影星为何不仅杀了巴克雷，还要砍下他的脑袋放在银盘上？”御手洗一边绕到装着升降梯的盐山背面，一边小声说道，“如果玲王奈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今天这里应该找到解答。”

御手洗压低身子，来到舞台边上后单膝跪地。从御手洗的肩膀上方，洛杉矶警局的两位警察可以看见明月照耀下的黑暗的舞台。

舞台中央，有一个把银盘高高举在头顶的身形纤细的人影。从身上披着薄薄的上衣，在苍茫的月光下一览无余的修长的腿形来看，此人无疑是个女性。人影慢慢把盘子放了下来，从脸部前面到胸前，再到腰部，然后弯腰放在地上。她跪了下来，双手托住人头两侧，一下抱了起来，慢慢用嘴亲吻。

紧接着她弹跳起来，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把人头抱在胸前，在台上转起圈来。她抬起一条腿，单手交换着举起，动作渐渐缓和下来后，又把嘴贴了上去吻起人头。吻完后她又开始翩翩起舞，在死海的阳台上，孤独地继续展示着她的演技。

好像终于结束了。她一下子蹲在地上，把人头放在旁边，低下头，呼吸有些急促。这时响起御手洗的口哨声，发电机几乎同时发出轰鸣。剎时间，死海王国的阳台变得比白天还要明亮。

女影星惊恐不安地站起身来，急忙用手遮住双眼，因为灯光实在太刺眼。

御手洗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走到明晃晃的灯光下。艾维·特芙拉紧跟在后面。舞台的另一侧，奥利佛·巴雷特也从灯光旁的梯子爬了上来，杰克·戴维斯和麦克·贝利跟在他后面。吉姆·贝兹、巴特·奥斯汀和安德鲁·霍尔也陆续从洞窟里走出来。他们也像御手洗表现出来的一样，一起纷纷鼓起掌来。

“表演实在精彩。”御手洗说，“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终于可以荣幸地把死海杀人事件的主角介绍给大家了，她就是好莱坞的著名女影星——夏隆·穆尔小姐！”

这时，观众们的掌声才热烈起来。没有鼓掌的人只有两位警察和玲王奈，不用说，玲王奈没有鼓掌自然是因为双手被铐住了，但即使打开她的手铐，她是否愿意鼓掌还是个未知数。

夏隆低垂下双手，只见她露出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结痂和新挠破的伤口，虽然皮肤已经变成褐色，但看得出病情已经渐渐开始好转。那张上过各种杂志封面，早已被人广为熟知的脸就在眼前。高高的鼻梁、五官分明的面孔、略显宽厚的嘴唇、大而热情的眼睛，而她的头发也已经长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夏隆！”特芙拉大声喊道。

“艾维！”她低沉着声音回应道，她的声音显然和银幕上观众熟悉的不同。

“你们居然偷偷躲在那里看？真讨厌！”她突然露出笑脸，面对两边的观众伸开双手，单膝弯曲，行了个优雅的答谢礼。观众们的掌声像是被吸进幽暗的死海里去一般，突然消失了。

“我的表演怎么样？要重拍吗？”

“太精彩了！”导演说。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接着她扭头看着玲王奈说道，“嗨！那位的是玲王奈吧，怎么不吭声呢？”

“我刚得知你患上‘溃久病’。”玲王奈冷冷地回答道。

“反正你也没机会再对人散布了。怎么样？你也尝到戴手铐的滋味了吧？哼！看上去还挺般配。你以前那些丑事终于暴露了。”

“穆尔小姐，你的事也暴露了。”御手洗说，“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洛杉矶警局的蒂莫西·莱恩和安东尼·路易斯两位警官。”两名警员面无表情地往前跨出两步。

夏隆·穆尔声音高亢地笑了起来，她把双臂伸开，让全身沐浴在明亮的灯光里，大声地说道：“约翰，你的头发是黝黑的，黑得多么耀眼。就像暗夜中裹着的黑色面纱，就像所多玛葡萄架上垂下的葡萄串。就像白天狮子和盗贼们可以藏身其间的黎巴嫩巨大的杉树林。星星见了你也要躲闪，月亮见了你也要避之不及。你的头发比漫漫长夜还要黑，比夜晚深邃森林的静寂还要黑。我的灵魂已经被它吸引了，在那里已经迷失了方向。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头发更黑。我求求你，一次也好，让我的手摸摸你那黑亮的头发！”

不知道何时起，夏隆的右手已握住了一把匕首，大家还未察觉，她已经挥起匕首用力刺向自己的胸膛。一声惨叫传遍死海的水面，似乎一直传到了北方遥远的加利利湖上。

“夏隆！”导演大声叫喊起来。这时，只见夏隆的身体慢慢滑倒在约翰的首级旁。大家纷纷往她身边跑去。

夏隆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在舞台中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身体慢慢向一旁扭曲，蜷缩成一团，一直没有动静。不久，她浑身开始痉挛起来，一开始还在急剧挣扎，后来慢慢不再动弹了。

她嘴唇的颜色渐渐淡了下去，微张着双唇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头突然向后仰去，下巴也轻轻颤抖着。匕首刺下的地方清晰可见，刀口深深扎进了她的胸膛，她身上单薄的上衣已经渐渐被血染得通红，但出血量并没有想象得多。御手洗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匕首刺进的位置，一边回头看着众人。

“不行了，”他摇了摇头说，“准确地刺中了心脏。”

特芙拉上前分开众人，双膝跪地俯身在夏隆的旁边，他抱起她的头，怜爱地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玲王奈……”夏隆微微颤抖着嘴唇，用几乎辨认不清的声音呼叫着自己的对手，“你在吗？”

“我在这儿。”玲王奈回答。

“看着我。”夏隆说。

“好。”

“我已经听到死亡天使拍打着翅膀的声音了……天使，还没来吗……”夏隆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她开始咳嗽起来，身体转向旁边吐了一口。

“夏隆，我懂了。”特芙拉说道，“你在对讲机里对我说的话。你说我角色分配不公……确实，我不该把你从《莎乐美》上换下来，是我错了。”

但是，已经不知道夏隆能不能听见导演的话了，她浑身颤抖，喉咙里冒出奇怪的声音，临死前的喘息使她的下颌和嘴唇不断地抖动。

“真可惜……”在一旁惋惜地说话的是安德鲁·霍尔，“其实她已经开始痊愈了，真是可惜。”

大家都愣住了，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女演员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这也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次谢幕演出了。大家完全被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这个场面比玲王奈抱着米兰德的人头跳舞更为精彩。任何天才的演技，若比起一位演员以终结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进行的最后演出，无疑都将黯然失色。

风已经停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在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她慢慢停止了挣扎，生命像潮水般从她身上渐渐退去。夏隆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回归上帝的身边，一切都结束了。她人生最后的演出也已终结。

特芙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低头看着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夏隆的遗体。在这座好莱坞制造出的死海上的奇妙舞台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上演的死亡的悲剧了。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凉了。”特芙拉说，“直到最后的最后，夏隆还放不下玲王奈啊。”

“是的。她虽然神志已经错乱了，但偶尔还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她也会因自己的疯狂而犯下的罪而惶恐不安。她很清楚，自己杀了那么多人，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觉得，既然如此，何不连自己的宿敌也一起杀掉？所以夏隆始终念念不忘要除掉玲王奈。多亏她没有得手，但无论如何，她决没有忍辱偷生的念头。”御手洗说。

“那么她为什么不肯放过卡罗尔·达内尔呢？”奥利佛问道。

御手洗笑着摇头回答道：“夏隆原来并不打算除掉卡罗尔，只是那天夜里凑巧在通道上遇见了而已。自己原先扮演的角色居然被这位毫不起眼的演员抢走后引起的怨气，以及嫉妒卡罗尔没有患上‘溃久病’而感到的不平，才让夏隆一时起意杀了她并毁了她的容。这么说来卡罗尔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夏隆的目的是要杀死别人。”

“她想杀的是我吧？”玲王奈说。

“是的。夏隆一心想杀掉玲王奈，也许她真正处心积虑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真的只有你一个。”

“是因为卡罗尔才换回我一条命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若想除掉处于恍惚状态下的你，简直比劫掠一名婴儿还容易。但那时卡罗尔已经通过对讲机和大家联络过了，病友们又在四处寻找自己，所以那天夜里她只好放弃杀害玲王奈，回到地下去了。

“想杀死玲王奈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还在比佛利山时，夏隆就已经不正常了。她从获悉外景地正好与自己的疗养地在同一地点，而自己极想参与的拍摄又即将在自己的眼皮下进行时起，就一直十分嫉妒，原打算要在玲王奈出发去以色列前就除掉她。于是，那天晚上她潜入玲王奈的家准备下手，但找不到玲王奈，不得已，她只能打消主意返回家里，当她离开玲王奈家的玄关时，正巧被安东尼·路易斯见到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路易斯嘟囔道。

“你已经捡了几回命了。”

“等等，那天我被捆住时，从高塔下来的那些人是谁？”

“那是来追寻夏隆的病友们。”

“穆尔小姐在我们患者中一直是个麻烦人物。我们曾发现她偷偷避开众人，在自己房间里把人体上的什么部分贴在脸上，因此早就怀疑她在哪儿杀过人。我们都知道她是美国闻名的超级明星，只不过看她越来越不像话，觉得不能这样放任不管，于是病友们互相约定，要严密地把她监视起来。”

安德鲁·霍尔解释道。

“当她得知这位松崎小姐住进红栋后，就已经打算要杀她了。她几次瞒着我们擅自打开出入口，想寻机进入松崎的房间下手。”

“那封贴在清真寺入口的信是谁写的？”特芙拉问道。

“不是我写的。”霍尔说。

“也许是夏隆吧？”

“一定是她。”

“那天晚上，夏隆又偷偷跑到地面上来，几位男性病友得知后，马上从红色通道出来追捕她。但是她杀死了卡罗尔后，大概是躲到米兰德的房间里了，巧妙地躲过了他们的追踪，回到地下后，她又关上了出入口。这么一来，建筑物里就无法找到开关，旋转开出入口回来了。正好追兵们见到玲王奈迷迷糊糊地从前头走了过去，不得已只好躲进了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二号上房间的天花板里，从那里爬上了高塔。

然而，作为在地下等候追兵们回去的患者，在住在上面的各位还未睡下的时间段里以及天还没黑以前，都无法旋转建筑物打开出入口。因此躲起来的追兵们没有办法，只能静待楼下完全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回房睡觉后，才敢从高塔上下来，离开建筑物，绕到红石山上的紧急出入口回到地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御手洗向大家解释道。

“追踪的几位患者告诉过我事情的经过后，我决定把穆尔小姐看管起来，因为她已经完全不正常了，然而刚才还是一时疏忽被她逃脱了。”霍尔补充道。

“那天出入口是什么时候关上的？”特芙拉说。

“大概也就是卡罗尔被杀后没多久吧。夏隆用刀子划破卡罗尔的脸时，就已经听到背后追兵的脚步声了，她急忙逃离现场，到卡罗尔或是米兰德的房间里躲起来。追兵们也许闯错了哪个房间了。那时，她又趁机跑回走廊回到地下，关上出入口的开关。我想，这时离她杀死人后大约也就过了十分钟，也许正是你们用对讲机进行联络，或者正在走廊上绕来绕去的时候吧。”

“我们一点儿都没发现。”

“你们都在各忙各的，哪有工夫注意我们呢，而且里面连扇窗户也没有，黑糊糊的也看不见。”

“我记得那天他们都围着我看过。”玲王奈说。

“那是因为你是个大明星啊，他们见到了也觉得稀奇。”

“也许难得见一面，见到了也稀罕吧。但是清醒时，发现绳子被人解开了。”

“因为你不是凶手，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喂，两位洛杉矶警局的警官，可以为她打开手铐了吧。”御手洗说。

莱恩好像还想说点儿什么，但他还是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钥匙，绕到玲王奈的背后，老老实实地替她打开了手铐。玲王奈连忙把双手挪到面前，揉搓了一会儿手腕。

“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特芙拉说，“刚才你说过，发现夏隆把人体上的什么部分贴在脸上，那到底是什么？”他皱着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除了我指导的疗法外，好像她还相信其他方法。”霍尔说。

“那是胶原蛋白。”御手洗说道。

“啊……”玲王奈听了竟然叫出声来。

“那究竟是什么？”特芙拉问。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常常听说过胶原蛋白化妆品这个名字。”

“也就是细胞中提取出的蛋白质，不少人相信它具有提高皮肤细胞组织的活性，让濒死的组织恢复功能的作用。”御手洗哼了哼鼻子说道，“美容科学最发达的国家是美国。许多女人不是嫌自己太胖，就是嫌自己太瘦，争着想掏钱付给大夫，出这种人最多的也是美国。在美国，很多女人往往被人连蒙带骗地在各种美容手术上花了不少冤枉钱，所以从死牛和死猪身上提取的所谓胶原蛋白化妆品也很畅销。”

“真的吗？”奥利佛问。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行吗？用从胎儿和婴儿的身体组织里提取的胶原蛋白制造的化妆品，在美国和法国都特别好卖呢。”

“是真的吗，玲王奈？”奥利佛又问。玲王奈慢慢点了点头。

“据欧洲方面新近披露的消息，那里每年有大批堕胎后的胎儿尸体通过非法渠道进入交易市场。一九八五年，维也纳的一家综合医院就把胎尸集中卖给了法国的化妆品公司，据说每具婴儿尸体的成交价竟达三百奥地利先令。一九八二年，美国圣莫尼卡的一家私人美容专科医院出现财务危机后，医院里的所有物品全部被扣押，于是在那里一共查出五百多具浸泡在福尔马林药液里的胎儿尸体。马里兰州有一个网络遍及一百二十多个国家的专做胎儿买卖的非法组织，据说每年光是从韩国和东南亚国家就空运回数千个冷冻胎儿肾脏。该非法组织的主要业务虽然是提供手术用的内脏，但其经手的人体器官中有相当大比例流向了美容业。通过这些非法的渠道，购买来堕胎的死婴用于女性美容，很久以来就已经是业界公开的秘密了。”御手洗的这番话，让在场每个男士听得瞠目结舌。

“真让人难以置信！”吉姆·贝兹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叫喊了起来，“那么脖子后面缺块肉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由于某些化妆品厂家欺骗消费者，说他们是从牛脖子后面或背部的肌肉块中提取出胶原蛋白的。夏隆盲目相信了这一点，所以就跟着如法炮制了。

“夏隆脑袋一发热，就想为了早点儿让自己的皮肤恢复健康，因此她不惜抢夺和杀害自认为比牛的肌肉有效成分还高的婴儿，并用从牛身上提取胶原蛋白的相同办法处理婴儿。有人认为婴儿身上的胶原蛋白含量最多，婴儿的皮肤之所以光滑细腻，就是因为处于这个年龄的孩子体内的胶原蛋白含量最高。当然，还有比这更高的，那就是接近预产期，还在子宫内的胎儿了。夏隆没有把孕妇作为目标，这点也许该让我们感到暗暗庆幸。”

“真不敢相信，夏隆她居然……”特芙拉说。

“要是患上‘溃久病’，我想只要是女演员都会……”

“这很可能。”御手洗立即接口道，“我想没有哪位女演员不会这么做。不信你就问问玲王奈。”

“玲王奈，万一你也不幸陷入像夏隆一样的困境……”

玲王奈沉默了一回儿，低声回答道：“我想，我一定也会那么做。”

男人们听到回答后又是一阵沉默。

“唉，真拿你们女人没办法。”艾维双手一摊，感叹道。

“难道她把从人身上挖下的肉，直接贴在脸上？”

“似乎像是这样。”霍尔说。

“那一定是米兰德身上的肉了。”玲王奈说，“她杀了米兰德后，剁下他的头，偷偷拿到布景去和假首级调了个包。再把无头尸体丢在我房间的天花板上，又把尸体脖子上的肉割下来带回地下去，贴在自己脸上。”

“这么说，其目的是想嫁祸于你吗？”特芙拉说。

“是的。”

“这些事她一个女人可以自己做到吗？”

“她接受过肌肉力量训练。而且人在那种极度疯狂的状态下时，也许连我也做得到。”

“还有一种所谓的胎盘美容法。”御手洗又补充道，“如果有人皮肤被烫伤，他们就会取下牛在分娩时排出的胎盘，直接敷在患部上，据说这样做伤口能很快得到愈合。从胎盘里还能提取出胎盘素，美容界人士都认为这种成分具有让肌肤更细腻、更柔白的作用。而且，据说人的胎盘功效最显著，因此几乎在所有化妆品中，厂家都偷偷添加了从人的胎盘里提取出的胎盘素，这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据传还存在一种把人的胎盘直接贴在脸上的美容术，夏隆也许也听说了这种事。她的美容知识应该算是很丰富的。”

特芙拉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真是个可怕的世界！就连我们这个不择手段的导演界也没这么残酷啊。”

“你们那还算是最淳朴的了，怎么能跟他们相比呢？只是我们平常人不知道而已，在女性美容业里，哪有什么道德好讲的。”御手洗说道。

“不过……”特芙拉欲言又止，找不出适当的话语来表达，“这么说，不仅是米兰德，连洛杉矶那五个被抢走的婴儿也是被她杀害的？还把脖子后的肉挖出来贴在脸上，把血榨干了，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干的？”

“好像的确是这样吧。”

“那么，废弃的尸体哪儿去了……”

“其中的一具被她丢弃在路边，其余四具由保罗·多利斯德尔带到玲王奈的家，把它们放在她的房间里。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嫁祸于玲王奈。”

“为什么要把血抽干了……”

“这我还不清楚。她把血抽干了到底用作什么……”

“这我知道。我和夏隆两人都对伊丽莎白·巴托里的故事很感兴趣，以前我们俩曾经一起对她的那段历史进行过研究。就像伊丽莎白一样，夏隆一定以为婴儿的血对美容有特效。”玲王奈说。

“把婴儿的血用于美容，真有效果吗？”特芙拉满脸厌恶地问道。

“这还是个谜。”御手洗明确地回答道，“可是，就像你所见到的，夏隆的皮肤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喂，怎么这样？”

“啊——”特芙拉也朝夏隆的尸体看了一眼，惊呼道，“怪了，她的皮肤真比以前更漂亮了！”

“也许是死了以后皮肤才变白了！”吉姆·贝兹也说，“甚至连头发也长出来了。”

“这是假发吧。”玲王奈说。

“但是，头皮上的病没治好以前，戴不了假发吧？”

“美容具有多大的效果，其实谁也弄不清。在获得科学的效果证明以前，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实际意义，只要她本人自己相信有效果，这就够了。”御手洗说。

“也许是这么回事吧。”

“一切都还在迷雾中。连她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病也是个谜。‘溃久病’到底是怎么来的，目前也在众说纷纭，这些说法虽然我都知道，但也没弄清究竟哪种说法是对的，终究还是个谜。‘溃久病’在日本称它为‘阿托比病’，即异位性皮炎。这个名称是从希腊语的阿托波斯来的。”

“这个词的原意是什么？”

“希腊语中就是‘原因不明’的意思。”

“原因不明啊……”特芙拉说着叹了口气。

“可是它翻译成英语就叫‘溃久病’。意思是‘长期溃烂不愈’。”

“原来如此……这桩案子让我感触极深。不过，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件事是最难忘的。夏隆·穆尔在临死之际，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在死海上明亮的灯光下，我们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精彩的表演。好了，我们还是回岸上去吧，这出戏已经收场了。我想，她也是这次事件的最后一具尸体了吧。”特芙拉说道。

他又吩咐奥利佛关掉灯光。奥利佛向乔伊斯和罗德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发电机的方向跑去。

“艾维。”玲王奈从导演的背后叫住他。

特芙拉回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玲王奈表情认真地对导演说道：“还是我演得比她好。”

57

“御手洗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蒂莫西·莱恩说。

这时他们正在帕台农神庙的桩脚屋里。安德鲁·霍尔已经回地下去了。御手洗睁大双眼看着两名警察，等待莱恩继续说下去。

“夏隆·穆尔刚才还活着，这我们已经亲眼见过了。那么，那位美联社摄影记者在太平洋上拍到的那具穿着夏隆衣服的腐尸究竟是谁的？”

“这问题目前还缺乏进行推理的依据。目前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来进行猜测而已。既然尸体上穿着夏隆的衣服，我想那位倒霉的死者或许和夏隆之间私下有所接触。身上的衣服极可能就是夏隆替她穿上的，这是可以确定的条件之一。

“我想此人可能是直接找夏隆交涉什么事，结果被她杀害了，也许她也是好莱坞电影圈里的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人完全与和电影圈无关，而是因为感情问题或金钱问题与夏隆产生了纠葛而被杀的。但如果属于这类人的话，失踪后家人或配偶应该会报案，而且遗体被找到后应该会站出来认领的。关于这件事，新闻界一致认为，那就是夏隆·穆尔的尸体，而且这个看法至今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也就是说，此人可能在美国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这么一来，最先可能想到的线索就是此人是否来自墨西哥等外国的移民。一个外国人，在美国没有配偶，而且还拼命想袭击夏隆·穆尔，结果自己反而被杀了，具备这些条件的女性，在这桩案子里我想只有一个。”

两位警察默默地思考着，似乎在拼命动脑筋想出她是谁。

“那边的角落里不是还坐着一个人吗？就像死人一样一直在那里不说话。我想，那位死者生前就住在这位著名摄影指导的家里。她的名字叫做玛丽娅·迭戈。”

“啊！”特芙拉和贝兹大叫惊叫起来。

“也许只有这位死者一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像刚才玲王奈猜测到夏隆的去向一样，然后，她独自闯进夏隆家去拼命，却遭到对手的还击而身亡。但是她由于已经离了婚，所以失踪后没有丈夫或亲人出来寻找她。再加上远在墨西哥的娘家又太穷，这种家庭往往连电视机都没有，而且家人也不知道玛丽娅已经离了婚，所以可能至今还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莱恩才说：“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来，给玛丽娅换上夏隆衣服的人，就是夏隆自己吗……”奥利佛·巴雷特问道，“夏隆杀了玛丽娅·迭戈，再让她穿上自己的衣服……已经是第十三个人了？和出席耶稣那顿最后的晚餐人数刚好一样啊。”

“除了玛丽娅之外，我想，再没有可以满足上述条件的人了。如果请两位警官审讯一回保罗·多利斯德尔不就全都知道了？”

“夏隆是想让别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才让死者穿上那件自己的衣服吗？让人把死者误以为是自己？”特芙拉问。

“如果那件衣服是夏隆在电影里穿过，而大家都熟悉的话，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我认为另一种可能性或许更大些。”御手洗说，“法医学上很难判断经过海水长期浸泡的腐尸是谁，何况连骨头都没捞到一根，想辨别就更难了。夏隆因为患上‘溃久病’而陷入绝望，在自己家里歇斯底里，乱打乱砸，还把脑子里想到的话胡乱写在镜子上。事后想想，这些事情也可以让人解读成夏隆已经遭到怪物的绑架，再加上海面又发现了尸体，这样一个故事就编出来了。夏隆先被怪物绑架，后来被杀害了，又被弃尸海上，这些情节看起来也很合理。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夏隆还想把自己的‘溃久病’治好，还抱着早点儿回到银幕上去的希望，所以弄出个尸体来，让人误以为是自己的主意应该不是她想出来的。”

“那么，会是谁想出来的？”特芙拉问。

“大概也是保罗·多利斯德尔的主意吧。”

“啊！嗯……那么，玛丽娅的死也是多利斯德尔下的毒手？”特芙拉觉得这么说很有道理，又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就不是我能回答的了，这得看洛杉矶警局对多利斯德尔的审讯结果了。”

“说得也对。”特芙拉说，他又陷入沉思。

“那史蒂夫呢？史蒂夫·亨特是谁杀的？”玲王奈问道。

“对了，史蒂夫的事还没弄明白，那具被吸干了血的尸体究竟怎么回事？他的心脏被劈成两半，里面的血被吸干了。难道那也是夏隆干的？”特芙拉急切地问道。

“对我来说，血被吸干了才是最重要的线索。我认为，史蒂夫·亨特的血是被丹尼·杰克逊吸干的。”

“你说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大喊起来。反而把御手洗吓了一跳。

“你说是丹尼吸干了史蒂夫的血？”奥利佛·巴雷特大声叫嚷着。

“丹尼的嘴上不是沾着血迹吗？”御手洗说得极其理所当然似的，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道理，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

“史蒂夫．亨特身体肥胖，对吧？但他却成了皮包骨的木乃伊。丹尼·杰克逊也一样，这是听你说的，对吧，艾维？”御手洗说，“从尸体的状态来看，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典型的饿死的症状。”

“他们是饿死的？”

“是饿死的？原来是这样！”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也没想到呢？看来我们全是一群饭桶！”

“饥饿，也就是缺乏食物造成的。但是在这里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会先发生，你们想想，那会是什么呢……不用说，是干渴。”

说到这里，御手洗稍微听了听，等大家反应过来后，他又接着说道：“在忍受了长达数周的强烈饥渴后，史蒂夫·亨特先死了。幸存的丹尼·杰克逊发现了一个可以稍微止渴的方法，那就是史蒂夫心脏里的血。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里刚好发现了合适的工具。杰克逊不顾一切地把这位好友的胸部挖开一个大洞，把心脏掏出来后用刀子劈成两半，吸干了里面的血……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是在那种人间地狱里被逼出来的。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御手洗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开始踱起步来。

“下面我要说的更重要。我们先假设这个答案是正确的，那他们两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为什么他们会陷入饥渴交加的困境里？这里只能得出一种唯一的解释，那就是红栋到走廊的这段路突然消失了。”

“路突然消失了？”

“是的。他们离开房间来到走廊里，打开了从那里通往红色通道的那扇门，没想到打开门后前面居然是一堵墙。于是任凭他们在里面又踢又打，这面石墙纹丝不动。也就是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被关在这个连窗户也没有的石头棺材里了。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被关的，而且一关就是几星期。于是他们只能活活被饿死了，这是很自然的。

那么，他们又为什么会陷入那种状态中的呢？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后，为什么会有一堵墙挡着？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清真寺中央的圆筒形部分被人转动过了。”

“怪不得！”巴雷特说。大家纷纷发出感慨的声音。

“红栋屋子本身并没有动，从玲王奈和文森特没有感觉到发生过地震就能知道得很清楚。会动的只有清真寺二楼垂下来的部分——黄栋和绿栋而已。”

“那他们怎么会死在二号上的天花板里？”

“因为那里能通往高塔，只有站在高塔上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如果站在高处，万一见到有人路过的话，或许他们还能大声呼救而保住性命。”

大家又陷入沉默。听到这么意想不到的解释，大家既感到佩服，又感到震惊。众人默默地设想起史蒂夫和丹尼俩人当时遭遇到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苦无援的困境。御手洗坐回椅子上。

“也就是说，史蒂夫和丹尼俩人一直这么被关在红栋屋子里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霍尔先生曾经说过，如果不必担心有人闯到这里时，通往地面的出入口曾经好几个星期都开着，比如要更换蓄电池里的硫酸的时候。这么一来，红栋和蓝栋在这段时间里就成了无法进出的密室了。想看到外面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爬上塔顶去。然而塔顶距离地面太高，要和下面的人接触还是不可能。”

“而且这一带也不会有人路过。”山姆·霍奇斯说。

“但是这件事又很难说完全是霍尔先生的责任，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进了红栋里。”御手洗说。

“同时，史蒂夫他们未必清楚这座建筑物能转动，这我们也是刚才才知道的。把门打开后眼前却是一堵石墙，他们该多绝望啊……”特芙拉痛心地说，“也许当时急得头发都白了吧。”

“心情就像遇到了世界末日似的吧。”奥利佛说。所有人又陷入了沉默。

“总之，正由于我们对‘溃久病’的偏见，逼得他们在这里建造了这座建筑物。而这座建筑物却杀害了两个人。”特芙拉说，“但是，洁，剩下的谜团还有一个。是谁杀害了拉里·霍华德呢？把他挂在高空上的人又是谁？”

御手洗双手交叉在胸前沉默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肯定不是夏隆·穆尔干的。”

“那么，拉里又是被谁杀的？”

“艾维，刚才你不是说过，正是由于我们的偏见才造成史蒂夫和丹尼的死亡吗？其实杀害了拉里的凶手或许也是我们自己。当然，还有面前这个奇妙的死海。”

“能解释得具体点儿吗？”

“哦，只有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御手洗说。特芙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你不知道？是在开玩笑吧？”

“不，不是。我真不知道。不能把它解释成上帝犯下的罪吗？”

“听你这么说，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播种得根据合适的季节，收获的时候也是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有合适和不合适两种情况。有些时候我们要忍一忍，不能不管时机成熟没有就胡乱说出来。”

大家又沉默了，都在思考着御手洗这番谜一样的话的含义。

“合适的时机？你是说，得回洛杉矶后再说吗……”特芙拉问道。

“也许是那样吧。”御手洗说。

“可是，怪事是在这里发生的，是在死海的边上。难道在别的地方说能比这里更合适吗？”

“艾维。”玲王奈小声叫道。

“什么事？”

“不，他想说的是，到洛杉矶警局再说。”

“洛杉矶警局？噢，是吗？”大家沉默下来。

特芙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也许因为你不希望再见到又一场悲剧发生吧……”

御手洗没有回答，这正是他默许了对方意见的表示。

“可是，什么都告诉我们了，偏偏这件事不肯说，这也太说不过去吧？”

御手洗笑了。“你真这么认为？”他摊开右手说道，“艾维，你从来没想过要杀人。可是你想过没有，当一个人动了杀机要杀一个人时，他得积攒下多大的怨气才会下这种决心啊！我想，只有经历过同样处境的人才能理解这个道理。世界上所有干坏事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了吗？很遗憾，对于处在有权惩罚别人，或者实施对别人惩罚的位置上的人，我实在不相信他们自身的道德是否端正。”

“你是说，拉里这件事属于这种情况？”

“这件事也许多少有点不同……不过，我再说清楚点儿也没关系，我不认为所有的秘密都要毫无保留地揭露出来。”

“OK，我们来学理查德的做法好不好？想知道真相的人，请举起右手来。”

全场过半数的人举起了手。

“喂，难道还有人不想知道真相？玲王奈，你呢？”

“我现在还不想知道。要说我是凶手，大家全都相信了，没有一个人怀疑。一个人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别人相信吗？我不认为任何人有权惩罚别人。”

“理查德，你也不想知道吗？”

沃金森默默地摊开右手，他只做了这个动作，连一句话也没说。

“看来巴特和两位洛杉矶警官都不想听，但是我想听。奥利佛，你大概也想听吧？”

“这个诱惑太强了，实在很难抗拒。”

“洁，你快说吧。再不肯说，我们都会患上失眠症的。”

“失眠了又怎么样？”玲王奈生气了，“这件事太重要了，弄不好得关系到某个人的一辈子！”

“洁，你就说出来吧。”不管玲王奈态度如何，特芙拉只是一味追问道。

“OK，让我自己来说吧。”这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可想而知大家全惊呆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搜寻着声音从哪儿发出的，慢慢地往桩脚屋的下方集中了过去。特芙拉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因为他已经知道说这句话的是谁了。

“巴特？你在开玩笑吧？这玩笑可开得不高明。”特芙拉说。

“你真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巴特·奥斯汀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五十年来一直思考着的问题。如果从我的身世一一说起，大家一定会感到不耐烦。但是，不细细从头说起，又无法解释清楚，所以，我就尽量简单点儿说。

“我是在上海浦东一个叫高桥的小镇上出生、长大的。我们家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家里经常漏雨，一下起雨来屋里漏得和屋外差不多。这间破房子里除了我们一家，还住着叔叔一家人。我不知道父亲是做什么活养家的，我母亲替人洗衣服挣点钱过日子。我的兄弟姐妹很多，母亲没有衣服可洗的时候，就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到处要饭。

“可是我们每次回到家一定能闻得到抽鸦片的气味。我们兄弟几个总是饿得要命，而邻居们也都饿得要死，不是捡路上的烂东西吃，就是饿死街头。我十岁时中国的贫穷状态，是你们根本无法想象得到的。

“再这么下去我们一定会饿死，于是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兄弟，混在逃荒的人潮中，辗转来到上海郊外的杨树浦。我差一点儿死于营养不良，即使和母亲一起坐在路边要饭，我的背也老是挺不直。母亲的精神已经失常了，不知道是鸦片害的，还是贫穷害的。她在我们每个兄弟的脖子上挂上一块标牌，开始卖起儿子来。但是背挺不直的就卖不出去，所以我的背上一直插着根棍子，这样至少看起来能直一点。大家听了一定都很惊讶吧？六十年前的中国真的处于那种时代。

“我被卖了几个星期最终才卖出去，买下我的是个美国男人，他也带着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孩子。于是我被带到一座从没见过的白色城堡里，后来才知道，那里叫做鸿元盛，是当时上海最大的妓院。

“表面上看起来那位少年对我非常好。我那年刚十四岁。少年叫做拉尔夫，当时十七岁。在那里我每天都能吃饱饭，而且营养还很不错。我原以为自己是被这家买来陪拉尔夫玩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是个魔鬼。有一天，我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无意中听到拉尔夫和他父亲的一番话。拉尔夫说，如果把玉林的两只脚切断，加工成人鱼的话，一定很有趣。

“三天后，我被几个人按倒在地，他们把我的双腿从中间位置上切断了。不但如此，他们还用中国传统方法强行把我阉割了。

“那种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因为失血过多，当时我就昏了过去，我还记得好几个医生在我床边不停地照顾我。我在鬼门关前整整徘徊了一个月，咽不下任何东西，一直呕吐。我甚至被他们埋在院子的角落里，我以为也许我要死了，其实不是，这是让被阉割的人康复过来的办法之一，我被土埋得只露出脑袋了。

“其实当时干脆死了倒还好些，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但不知是我命大还是不幸，最后我活过来了。我的屁股上还被刺上了鱼鳞图案的文身，被做成了人鱼的形状。

“当时的上海很乱，有很多供吸鸦片烟鬼看的把戏。因此我被人买来后，要杀要剐只能由着他们了，我的身体被改造成人鱼形状后，被放进鸿元盛的地下秘密剧场的水槽里，作为玩物供每天晚上来的重要客人欣赏。一九四一年日本军队占领上海后，鸿元盛被接管了，以后拉尔夫父子就不见了。在我年幼的心里，认为这是老天爷对他们的惩罚，以为是上帝毁灭了这种不道德的妓院。

“可是那以后我的处境也没有得到太大改变，只不过服务对象从中国人变成日本军官而已。

“因为我没有腿无法走路，要挪动时只能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当我得到一辆可以自己操控车轮的轮椅时，心里真高兴，可是坐轮椅还是无法上下楼梯。

“一天早晨，我在鸿元盛院子的草坪上，看到东方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我想，英国的巴拉德在书中也写到过，就像一群天使升上了天空，景象壮观得让人不可思议。那天的情景我却是在妓院里的空地上亲眼见到的。

“原来，那是原子弹在长崎爆炸了，这也是战争即将结束的前兆。后来日军投降了，日本人也离开了鸿元盛。那以后的上海非常混乱，以往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通通不见了，只剩下各种势力互相打打杀杀后造成的混乱和贫困。这次鸿元盛又被美军接管了，但是这里已经没有妓女了，拉尔夫父子也再没来过这里。

“我恳求当时认识的一位美军军官，让他把我带到了洛杉矶。然后又在他的帮助下，我安装上了最好的假肢。

“但是当时的假肢比起现在的来差得远，根本无法用它走路，顶多只能拄着拐杖站会儿而已。而且，一条腿装假肢倒还好点儿，我却得装两条腿。因此我主要还是依靠坐轮椅生活。作为一个残疾人想在洛杉矶找份工作根本不可能，只要是坐轮椅能干的活，我什么都肯做。回忆起那段经历能让我掉眼泪，因此我根本不想再提了。

“不过，美国的医疗技术发展十分惊人，八十年代后期，我的两条假肢上安装上了微型计算机后，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有了它，隔了五十年后我终于在这个岁数时又能和人交往了。可是从五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初，我一直都在轮椅上度过的。

“让我难忘的是，一九五五年春天，我在米高梅公司的摄影棚里居然碰见了鸿元盛的拉尔夫。那天我正在音乐剧《上流社会》的室外布景地忙着，当时还很流行舞蹈电影，当年那位上海第一舞蹈高手的少年拉尔夫，现在已经成了好莱坞顶尖的舞蹈设计师了。见到他前，我最后和他见面是在一九四一年，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年他刚满二十岁，那时金发的瘦削的青年如今已经变成肥胖的中年男子了。

“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现在他因为上了年纪的原因，已经看不出年轻时候的凶残样子了，可是刚碰见他时，他的眼里偶尔还会露出少年时代的残忍的眼光。我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他以前的经历，确定他就是鸿元盛的拉尔夫。是的，就是他。当然，他已经改名为拉里·霍华德了。

“不可思议的是，拉里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玉林。他一点儿都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被他切断双腿、割掉生殖器，尝遍世上最大痛苦和屈辱的那位中国少年。

“对我来说，这才是给我的最沉重的打击。难道我连相貌都变得让人认不出了？部分原因也许在于这些年我经历了数倍于常人的人生苦难，但我知道，最重要的原因并不在这里。那是因为我被他们强行阉割后，已经变得不男不女了，我少年时的长相已经完全改变了，这才使他即使近在眼前也认不出来。短短十四年里，我已经变得像另一个人了。

“从《上海莉露》和《生死恋》两部电影开始，那时美国电影里开始流行在剧情中加进点中国风情以吸引观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从此我和拉里一起共事的机会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拉里愿意主动接近我，他问我：‘你是中国人吗？我对中国很熟悉，是在上海出生和长大的。’这些废话他不说我也知道。当他问我是哪里人时，我连想也不想就告诉他我出生在香港。从此以后，大家都认为我是出身香港的化妆师。其实这样说对我的事业倒有利，因为那时香港的武侠片很有名。

“在周围的人看来，我和拉里都算是成功人士了。在那个年代，只要能和好莱坞电影扯上点关系，就能混得不错了。我们俩都在比佛利山买了房子。我是中国人，想在比佛利山买房很困难，幸亏拉里多方帮忙才买到手。当时我也曾暗暗怀疑过，难道拉里知道我是谁，而想对我赎罪吗？其实不然，他已经彻底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也许在他的记忆中，在我身上干下的坏事只算是小菜一碟，就和折断蚱蜢的几只腿，揪掉知了的翅膀差不多而已吧。

“我也希望事实仅止于此，因为我本身比谁都想忘掉对拉里的仇恨。他真的对我很好，不仅只是外人看来感情很好，实际上也确实关系很亲近。我也愿意从心里信任他、依靠他，多希望我们俩之间没有过当年那段事啊……

“但是，我被施予改造的内容太残忍了。我不能走路，这就已经够痛苦了，但更让人难受的是，我既不能结婚，也不能生孩子。但我恰恰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拉里娶了个漂亮老婆，一家子过得很如意。但我无法生育，只能领养了个养子。

“最难受的是上厕所，每次解小便时很自然地就恨起拉里来。有些事我不愿讲，但中国有句侮辱人的话，叫‘太监的裤裆——要啥没啥’。一出生就是女人还无所谓，本来是个男人，却被切掉阳根，小便时很容易漏得到处都是。我每回解手都得特别小心，受了多大罪一般人根本不清楚。

“这对我每天都是折磨，我常常怨天尤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我受这种罪！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正啊！我真想亲手杀掉拉里。岁数越大，日子也过得越痛苦，那种痛苦每天都像在提醒我别忘了对他的仇恨。

“但奇怪的是，虽然我每天都想杀他，可是又很喜欢他。这种又爱又恨的感情你们能了解吗？也许除了太监，无人能够了解吧。因为太监本身就是充满矛盾。

“然而我没办法杀他，凭我这种身体，杀人之后也没办法能够顺利逃走。就这样，我和既是朋友，又是该杀的这位仇敌在相距不到百米的地方一起生活，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现在我们两人都退休了，岁数也挺大了。在这之前，其实我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杀死拉里，但是机会一直没有找到，眼看这辈子就要过去了。我想这也算是老天爷的旨意吧。

“然而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亚洲来了一位明星，而且音乐电影好像又重新受欢迎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两位老兵，再度被人召唤，参加这次死海边上的拍戏。

“我一直在想，如果杀掉拉里，就得让那家伙事先知道自己为何被杀，否则没有意义。要是单纯为了杀人我才不干，为此，我想出一个办法，在水里杀死他是最合适的。所以我早就拿定主意，就在水里杀死他。因为他为了把我改造成人鱼，把我的双腿和阴茎都切掉了。世界虽大，但没有双腿也能游泳的地方，只有这个死海。所以我才向玲王奈建议选在这里拍摄电影。很好笑吧？曾经当过人鱼的我，在死海以外的任何地方游泳都会淹死。

“就在那个月夜，我和拉里并肩浮在死海上，月亮十分明亮，没有灯光也能互相看清彼此的脸。就在死海王国布景后面，我右手握着套在塑料袋里的手枪，突然开口对拉里说道：‘拉里，你知道mermaid这个词中国话里怎么说吗？’

“拉里可能不知道，其实他以前是知道的，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不知道。’他随口回答道。

“‘人鱼，’我告诉他，‘以前你在上海曾经养过一条人鱼，你还记得吗？’”

“但拉里还是想不起来，满脸惊讶的表情。”

“‘就在鸿元盛地下的秘密剧场里啊。有个很大的水槽。’”

“然后，我把被他从中切断，末端呈圆形的断腿第一次抬出水面给拉里看。接着我又反转身体，让他看清我的屁股。‘上面刺着这种鱼鳞，你还记得吗？’我屁股上鱼鳞图案的文身始终没有消失。

“他愣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但他却用见到什么恶心东西似的眼光看着我，嘴巴也只是一张一合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对他说了这样一句：‘我的人生很惨，太惨了！’当我这么说时，我坚信自己完全可以杀了他，没问题，我能杀死他。

“可是，当我把装着手枪的塑料袋从水里拿出来，拼命想把湿淋淋的袋子打开时，手却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真的吓一跳，袋子打不开，那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我实在花了太长的时间磨蹭了。我想这样不行，就算是圣人君子，一旦知道自己就要被杀，也绝不会乖乖在那里等着。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扑过来和我拧成一团，最后拉里夺过那把手枪，包着塑料袋拿在手里好久，但却默默把它丢到很远。带着我五十多年怨恨的那把手枪，最后一声不响地沉进死海海底。

“我双手一摊，实在倒霉，觉得真是一场闹剧。我笑了出来，当时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浑身舒畅。一出复仇大戏很快便结束了，这只能算是上帝的旨意。

“我以为拉里会向我道歉，起码说声让你受了那么大罪，对不起之类的话。这么一来，我想我会把一切扔到脑后，永远不再提起，因为他真的很照顾我。但是，拉里那家伙什么也没说，五十年不见的那种残忍眼神又回到他的眼里，那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我。

“我呆住了。当时我已经完全明白，拉里那家伙，至今还在坚持白人优越主义，还在拿它作为庇护不肯自拔，认为自己没有错，我已经完全知道他的想法了。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向我袭来，五十年前活生生的仇恨重新回到眼前。在他眼里一直把我当成什么人？那家伙表面把我当做朋友，心里还是把我当成低人一等的亚洲人。

“就在那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六十多英尺高的耸立在死海夜空的王国布景发出奇怪的嘎吱声，居然往我们方向翻倒下来了！

“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只觉得世界末日到了。轰的一声，水面发出巨响，随着水花四溅，王国盐山制成的尖顶倒在我们背后，就在拉里的正后方。

“拉里也惊呆了，完全乱了方寸，拼命朝着岸边想游回去。他的身体向正在水面上的剑尖方向游去，我也拼命游近他，紧追过去，抓住他的双肩。那家伙的眼里露出害怕的神色，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害怕的表情，但他害怕的当然并不是我。那座简直像座小岛一样的巨大布景，不知怎么居然翻倒下来，才是让他害怕的真正原因。当然我也害怕，如果不是那股怒气冲昏我的头脑，大概早就吓得游回陆地了。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只是忘乎所以地尽力想把拉里推出去，我拼命把他往前推，一直推个不停。

“事后我也认真回忆过，到底是不是自己明知那里有把剑，才会拼命把他推过的？

“但我想来想去觉得并不是那样。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推我，就这样，拉里的身体一下子扎在剑尖上了。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想不起来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又难过，又伤心。几乎控制不了自己。

“当我回过神来时，就听到拉里发出一声惨叫。他胸骨下，靠近心窝的位置上，一把剑血淋淋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在惨叫声中，他的身体被高高地抬向了天空，同时，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中，只见水花四处翻腾。我害怕极了，不敢回头看一眼，便拼命往岸边游去。我感觉眼睛里火辣辣地疼。我湿淋淋地回到岸上，偷偷冲了个淋浴，又用水清洗过眼睛，可是睁开眼后仍然不敢往死海的方向看。我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淋完浴，穿好衣服后，我又在沙滩上呆呆地坐了好久，独自一人静静地沐浴着月光。刚才我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无法理解，我只是不停地流着泪。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当然，也不会有喜悦，只是非常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心里十分难过。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突然，我眼前出现了一群形状怪异的人，他们排成长队默默地在沙滩上走着。现在回想起来我才知道，那些人就是从地下疗养所里出来的‘溃久病’患者们。又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像是发生地震的声音，还听到一声刺耳的响声。”

说到这里巴特停了下来，他说的故事很长，让人觉得简直不敢相信。

“然后，我想回房间睡觉，当然老是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到门外一看，只见王国布景就像往常一样耸立在海里，顶端挂着拉里被剑刺中的尸体。看来那座布景倒下来只有短短几秒钟……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人群中笼罩着漫长的沉默，像是还沉浸在巴特的故事里。首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御手洗，他说道：“你坐在沙漠上时，患者们刚好把绳子解开，让清真寺可以旋转，并转回原来的位置。王国的布景一度因清真寺旋转时被拉紧而失去了平衡，所以才突然横倒了下去，但它的底部马上就被绳子牵着往清真寺方向移动，因为布景的重心位置低，所以马上自动恢复了平衡，自己重新又立起来了。”

“好像是这样吧。我以为清真寺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当时惊慌失措，根本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什么事。于是我急忙在玄关的大门上贴上封条，想用自己的方法寻找事情的真相。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只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出现了那时的情景，但是一直找不出原因。所以，我要请你对我做个说明，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巴特·奥斯汀说道。

“洁，你告诉我们吧。”艾维也在一旁催促着。

“OK，说明这件事十分简单。”御手洗说，“让我确信清真寺是能转动的，与其说是被吸血鬼弄死的尸体，不如说是拉里·霍华德本身。要把拉里弄成那种形状，除了让王国布景翻倒下来外，没有其他方法。而要让那么庞大的布景翻倒下来，除了旋转清真寺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这是很清楚的逻辑推演的结果，所以我心里十分肯定，清真寺是绝对可以转动的。

“其次，我必须考虑的是，那个移动开关在哪里。让庞大的清真寺开始转动的开关一定存在。地下得有一个，这毫无疑问。但地上一定也有另一个，否则在出入口关闭的状态下出来的人就无法再进去了。所以我知道它一定在地面某个地方，必须找到它的准确位置才行。

“刚才我开玩笑说要推清真寺时，其实是迅速打开了这个开关。否则我怎么可能一开始推，清真寺就马上开始旋转？你们知道开关是什么吗？想想我当时的动作就知道了。是的，就是拴骆驼的那个套环，那就是开关。地上的开关就是那个手柄，所以我假装摔个四脚朝天，很快把它拉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说话的是奥利佛。他终于知道，自己当时无意中的举动，竟然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明白了吧？你用绳子把开关和死海王国的布景绑在一起了。在没有风的状态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旦风把浮岛吹走，就会形成打开开关的效果。而且这么一来，因为开关一直开着，清真寺不仅会旋转十五度，甚至会旋转到最大的三十七度。因为浮岛左右两边有锚固定，加上背部上方又被拉扯，才会失去平衡，布景终于翻倒下来。顶端的剑恰好倒在拉里和巴特漂浮在死海的地方。但它毕竟是飘浮物，就算有锚会牵住它，底部也会迅速移动，因此马上恢复平衡，布景又竖了起来，翻倒的时间顶多只有几秒而已。”

“同时，地下的患者们也十分慌乱，急忙跑上地面把绳子解开。这就是巴特当时见到的沙滩上走着的那队人群。他们从红石山的洞口匆忙跑出来了。他们把绑在开关上的绳子解开，将清真寺转回原来的位置。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们把套环从开关上卸走了。”

“原来如此。”艾维说，“正是因为这样，布景内部才会弄得乱七八糟。”

“的确是这样。”

“原来不是军队从水里上来搞破坏啊。”

“也不是什么龙卷风。”奥利佛也说。

“真吓人。听你这么一说，原本以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看来还是依靠人的智慧可以得出解释，实在佩服至极。”特芙拉说。

“那么，我在这里的任务应该结束了。今天一天我什么都没吃，艾维，如果你没忘了答应过我的话，总得好好请我吃顿饭吧……”

“噢，这当然没问题。乔伊斯，麻烦你告诉里卡多准备点晚餐，尽量做得丰盛点儿。”

乔伊斯站了起来，往拖车方向走去。

“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吃顿饭了，今天晚餐一定非常好吃。”御手洗说。

“对我来说也一样。”特芙拉说着，低头陷入沉思。

终于，他抬起头说：“对我来说，这顿晚餐将一辈子永远难忘。说实在的，我有心理准备，有一段时间自己可能会无法坐在白色餐布前用餐了。各位，我想好好记住现在的心情。今后，不管我在外景地遇上多糟的环境，面对多难下咽的食物，都不会再抱怨一句。如果将来我忘了今天的誓言，抱怨什么这么难吃的东西不如喂狗，或者其他难听的话，奥利佛，请你这么告诉我：‘艾维，你还记得七月二十七日死海边上那顿晚餐吗？’”

“我也有话要说。”玲王奈抢着说道，然后不知拼命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又打消主意似的说：“啊，不行！我不如艾维说得那么好。但我现在，今天晚上要感谢世界所有的一切，包括感谢想把我拉下主角位置的人。只要有了现在这份心情，我想今后无论再苦再累的工作都能坚持做下去，无论再讨厌的事也可以容忍，无论再不讲理的人，我也能原谅他。”

“听你这么说，一定有人可以放下心来了。”御手洗说，“归根结底，任何宗教的最终教义都是强调宽容。”

“这片土地，终究让我们这些弱者学到了很多东西。”艾维语重心长地说道。

尾声

第二天一早，玲王奈要送御手洗上机场回洛杉矶去。因为还早，剧组人员都在睡觉，驾驶越野车的是玲王奈。

“多亏有你帮忙，我想《莎乐美》一定可以继续拍下去，谢谢你。”当死海从御手洗一侧的车窗渐渐消失后，她说道。可能因为时间太早，现在路上没有其他车子。“你又救了我一回，以后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你。”

“噢，不必在意。”御手洗语气轻松地回答，“对我也是一次很好的脑力训练。”

接着，玲王奈只是沉默地开车，过了一会儿，她说：“卡罗尔、杰洛姆，还有夏隆，实在都很可惜，史蒂夫和丹尼也是。美国的电影产业非常需要他们。还有拉里和巴特也是，好莱坞一下子失去好多优秀人才。”

“不是还有你吗？”御手洗看着前方说了一句。

“你觉得我也算好莱坞需要的人才？”玲王奈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转向副驾驶席问道。

“这句话为什么问我？”

“我想让你回答。”

“实在没法回答，我对美国电影懂得不多，他们多大程度上需要你，我无法作出判断。”御手洗淡淡地说。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好莱坞是否如此，”御手洗说，“但对日本影迷来说，你是确实不可缺少的。我身边就有不少这种人。”

“我真高兴！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御手洗皱起眉头，马上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不行！”

“洛杉矶有什么急事等着你？这么着急要赶回去？”

“啊……”御手洗不耐烦地把手靠在窗框上，没有回答。双方又是沉默。

“喂。”御手洗说。

“什么事？”

“你算不会撒谎的那类人吧？”

“是啊。”

“刚才你说感谢我，那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什么事情？”

“别再问这问那行吗？”

“噢。原来你说这个。”

“我就是你能看到的这样。看不到的那些，不管如何用话说明，你也不会懂的。你为什么讨厌女人？你是喜欢男色的吗？为什么还不结婚？喜欢哪种蛋糕？为什么不爱喝咖啡？已经被问烦了！懂了吗？”

玲王奈满脸悲伤的表情看着御手洗，忍不住大声说道：“我真同情你，御手洗先生，你心里好像只有工作。”

接着，她又笑着说道：“御手洗先生，好莱坞有句格言：‘怕热不要进厨房。’我们平时需要回答的问题起码比你那些烦琐几十倍。”

“你们也许会是这样，不过那是工作，但我和你们不一样。”

“在你看来，我所提的问题就跟日本女孩提的差不多吧？”

“答过以后一定后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十分相似。”

“你是否希望我提的问题就像给你写信的那些女粉丝们问的事呢？”

“难道你不希望？”

玲王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希望那样。”

御手洗白了她一眼，靠回椅背上说道：“我是不是个同性恋，会比证明夏隆·穆尔是否真凶还重要吗？”

玲王奈笑了。

“我爱喝红茶还是爱喝牛奶，也是我自己的事。喝什么都合法。又不像你似的，几乎把世界各种毒品都吸个遍。”

“但是你喜欢或讨厌女人……”

“为什么你们爱打听这些无聊的事情呢？我真不懂。那好，让我也问一个问题。”

“你请问。”

“你喜欢女人吗？”

“嗯……也有遇到过不错的……但大多时候女人还是让我觉得烦。”

“看来你和我一样。”

玲王奈认真想了想，很快点了点头说：“是的。”

“我并不讨厌女人。但我希望她有成就，这才能拯救这个愚蠢的世界。”

“你讨厌吸毒的女人吧？”玲王奈看了御手洗一眼。

御手洗冷笑着说道：“难道你喜欢？”

“我也有许多苦衷啊……”

“是的，谁都有。”御手洗沉下脸回答道。

“毒品真是那么万恶不赦吗？也许再过五十年，毒品就和以前设定禁酒法时的威士忌一样了。毒品中获得的快感，也许对人类的进化有所贡献。谁也不知道感悟和天才的智慧本质是什么……也许你知道这种看法吧？”

“我当然知道，而且五大文明的发源地恰好都是大麻、罂粟和古柯的产地。”

“看。我说得对吧。”

“这种看法值得探讨。但是，即使毒品对人有什么好处，你也不该轻易沾染上它。如果这样沉溺下去的话，那么各个文明中心必将到处布满妓院，也会到处充斥着贫民窟和暴力。有人把文明都市发展归结为是由卖淫与暴力推动的。他们认为文明是由不道德中产生的，同时也会吸引数十倍不道德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玲王奈默默听着，一会儿她说：“我在美国足足生活了十年。教会我的道德其实不过是幻想罢了。在日本，道德就像近在身边，伸手可及般地真实存在着，但在美国社会里却没有固定的道德，实力即是道德。”

“因为你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了。”御手洗说，“你的这种想法与多数普通人的想法一样，结论已经先固定下来。你的想法中欠缺时间概念。”

“时间的概念？”

“实力曾经是道德。现在的美国也许还是这样，以前的古罗马也曾经如此，更早之前在所多玛或以前的中国也是这样。但那都是一时的，总会过去，不值得为它悲哀。我想说的只是，考虑问题必须用一生的时间作比较而已。”

“……听不懂你的意思。”

“说得更明白点儿。你使用毒品是错的，无论有多难受，必须把毒瘾彻底去除。在这里我明明白白地劝告你，但理由却不是你设想的那样。”

“不是从道德和法律的角度劝告我吧？”

“不。”御手洗慢慢摇了摇头。

“那理由是什么？”

御手洗笑了笑，说道：“现在的你也许能理解。要对学生讲解蝌蚪是如何变成青蛙，在教室里不如到水田边去。”

“我还是不太明白。总之，你厌恶吸毒的女孩吧？”

“我可没时间再看一部催人泪下的电视剧了。无法从毒品中脱身的人，往往周围都在上演更平庸的剧情。到了那时候，再跟警察和律师打交道已经是白费时间了。”

“我知道了。”

“这回算是做了回赔本买卖了，如果你还不戒毒，以后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这次我差不多已经命悬一线了吧？”

“是的。”御手洗再一次毫不客气地说。

玲王奈不再说话，继续开着车往特拉维夫机场而去。

“在洛杉矶还有谁等着你去救吗？”

御手洗没有任何回答。

“你希望早点儿到机场？我倒希望车子能慢点儿。”

御手洗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常想，如果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我能和她成为好朋友吗？”

御手洗斜了玲王奈一眼，说道：“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那么，答案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能够，但也许不行。”

御手洗笑了。玲王奈右手脱开方向盘，摊开手心，说道：“你说得对，女人是麻烦。对于忙着自己的事情的男人来说，女人确实要拖后腿。我很了解，我也是这样。但即使我也忙着自己的事情，但也需要有女性朋友。”

接着，她瞟了副驾驶席一眼。这时，事情告一段落后缺少了刺激的御手洗已经闭目养起神来。

“喂，我问你，在洛杉矶等着你的人，是个女人吗？”

御手洗轻轻笑出声来，无奈地说：“那好，我告诉你吧。其实我的驾驶证面临被吊销。我几次超速驾驶，要不赶回去把罚款交清，再到公路交通安全学校接受培训的话，洛杉矶的驾驶证就该失效了。”

玲王奈瞪大双眼看着副驾驶席，说道：“原来就为这点事急忙赶回去，为了保住驾驶证？我可是差点儿不是丢条命就是被判死刑！”

“现在不是都过去了吗？”御手洗说。

玲王奈满脸怒气，默不做声。车子已经从无人的高速公路上进入市区了。路上车子多了，玲王奈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心情平静下来后，玲王奈又恢复了笑脸。这时车子已经穿过市区，公路上又渐渐空了起来。

“刚才真抱歉，御手洗先生，”玲王奈满脸微笑着说，“你又后悔了？别嫌女人烦嘛。”

御手洗没有回答，像是还未消除戒心。

“可不能随便丢下女人不管噢。御手洗先生，你知道有首歌叫做《让我振翅高飞的风》吗？”

“不知道。”

“这首歌很好听，是贝蒂·米勒演唱的，现在很流行。”玲王奈轻松地说道，接着开始轻轻哼了起来。一开始只用鼻子哼着，渐渐唱出歌词来了。歌词的大意是这样的：

……你满足于让我一个人出风头你一向如此，

总是在身后紧紧地跟随着我。

生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想必很冷吧。

也因此，你的脸已长久没有了阳光的滋润。

一边唱着，玲王奈一边笑着看了御手洗一眼。

从外表上也许看不出这一切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很清楚

我要你知道，我明白事实的真相

当然因为我了解你，没有你我会是一无所有。

你会否知道，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一直渴望自己能和你一样，纵使我能飞得比老鹰还高

那也全都是因为你——我双翼下的风。

玲王奈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唱道：

而我能飞得比老鹰还高，全都因为你，

我双翼下的风，你就是我双翼下的风。

啊，那双翼下的风啊，你呀你，你就是我双翼下的风。

飞呀飞，就这么一直飞是你让我在高处飞翔，

你啊你，你就是我双翼下的风，你啊你，我双翼下的风，

飞呀飞，飞向云霄深处，直到我几乎因此能手抚天空。

感谢你啊，感谢你，更感谢上帝把你给了我。

——噢！不行了，我看不见路了。

玲王奈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用牙齿咬着嘴唇，说道：“好了，好了，先别管我！让我待会儿！”玲王奈尖叫着说。接着，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玲王奈像从痛苦的深渊里挣扎出来似的，终于说出了久久隐藏在心里的话：“我爱你，就像鲜花需要雨露，患上不治之症需要舒缓病情的药物一样，我爱你。如果能不爱你，那该有多轻松！”

从车窗前望去，特拉维夫机场已经隐约可见了。

“对不起。”停了停，玲王奈又说道，“没事了，别担心。不会扑过去拥抱你，也不会要求你吻我。”

“要换我开会儿车吗？”

“你不是不擅长四个轮子的东西吗？没关系，让我开到底吧。能帮你做的只有这些。”说着，玲王奈从手提包里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补了点妆，又重新打起精神上路了。

特拉维夫机场里飘着一股特殊的气味，让人重又想起了沙漠和盐的气息。离起飞还有一点儿时间，两人买了两份热狗当早餐。账是玲王奈付的。

“只能请你吃份热狗做谢礼，真过意不去。”玲王奈说。

御手洗只提着个很小的旅行袋，只见他提着袋子很快进了登机口。玲王奈站在登机口旁不住地挥手。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几乎见不到送行的人。

“御手洗先生，我们还能再见吗？”玲王奈大声问道。

“啊，会的。”御手洗挥着手回答，“暂时告别吧！”

他正想就此离开了，但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离得老远的玲王奈。她抬起捂在脸上的手使劲挥动着。

“玲王奈！”御手洗大叫。

“是（哈意はい）！”玲王奈用日语回答。

“你身上肩负着日本人的荣誉！”御手洗大声喊道，“一定要坚持住！”

“放心吧！”她大声回答道，脸上又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版权信息

书名：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云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1-01

ISBN：9787513310345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岛田庄司作品集年表

1981《占星术杀人魔法》

1982《斜屋犯罪》

1983《死亡之水》

1984《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1985《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消失的“水晶特快”》

《死亡概率2/2》

《搜索杀人来电》

《夏天，十九岁的肖像》

1986《火刑都市》

《Y的构图》

1987《展望塔上的杀人事件》

《御手洗洁的问候》

《灰色迷宫》

1988《异邦骑士》

《深夜鸣响的一千只铃》

1989《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奇想，天动》

1990《羽衣传说的记忆》

《御手洗洁的舞蹈》

《黑暗坡食人树》

1991《字谜杀人事件》

《水晶金字塔》

《飞鸟的玻璃鞋》

1992《眩晕》

《来自天国的枪弹》

1993《异位》

1998《御手洗洁的旋律》

1999《泪流不止》

《P的密室》

2002《魔神的游戏》

《光之鹤》

2003《螺丝人》

《透明人的小屋》

岛田庄司作品集年表

2006《犬坊里美的冒险》

《最后的一球》

《UFO大道》

《帝都卫星轨道》

2007《利比达寓言》

2010《写乐 密闭之国的幻影》

2011《进进堂，世界一周》

2012《蛙镜男怪谈》

《恶魔岛幻想》

序幕 电话

“竹史，是我。你知道吗？”电话里的声音说道。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是吉敷立刻猜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这是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像在撒娇一样，有鼻音的声音。

“是通子吗？”吉敷说。刑事一课的办公室里，像平常一样的嘈杂，所以很不容易听清楚电话里又细又高的女人声音。为了不漏听对方说的任何一句话，吉敷用力地把听筒贴在耳边，耳朵的鼓膜都有点疼了。

“你在忙吗？对不起。”被对方这么一说，吉敷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别这么说。你现在在哪里？”吉敷很快地说。

“现在吗？在银座。”

“在东京呀！会待一阵吗？”

“东京吗？不，可能今天晚上就要回去了。”“回北海道吗？”

“嗯？嗯。”加纳通子回答的时候好像有点迟疑。

“因为工作的关系来东京的吗？”

“啊，嗯……”她仍然是吞吞吐吐的。

“已经要回去了吗？出来很久了吗？”

“也没有。只是一两天而已。”

“这样呀！你应该早点跟我联络的。”

“嗯。可是我想你一定很忙，所以……你总是很忙，以前就是这样的。”

吉敷的胸口有点痛。“你在哪里打电话？是公用电话吗？”

“嗯。”

通子拿着公用电话的听筒，将听筒贴在耳朵上的样子，立刻浮现在吉敷的眼前。通子有一头中分式的长发，没有烫卷，鹅蛋脸，尖下巴，大眼睛，从侧面看时鼻子有点鹰勾状。当年或许是年轻的关系，脸部很少化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在眼睑上化浓妆的嗜好。

通子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牙齿细小。她很爱笑，而且总是一边笑，一边撒娇地开着玩笑，吉敷有时会觉得她很吵。不过，她在外人面前文静又乖巧，只有和吉敷单独相处时，话特别多，变得很活泼。她笑起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还会眯成一条直线，因为门牙小，所以会露出牙龈。

若说通子在长相上有缺点，大概也只有这些了。基本上，她应该称得上是美女。不过，若这样就说她是美女，也不见得合适。因为当时通子年纪尚小，脸上总有摆脱不了的稚气。

从长相上来说，她不是可爱型的女人，以个性来说也一样。不过，有着一张鹅蛋脸的她，以容貌来说，确实是个美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女性了吗？是一个迷人的女人了吗？还是单身吗？或是已经再婚了？吉敷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吉敷用右手抓着电话线，通子的声音便通过这根细细的线，传入他的耳朵。他的心头笼罩着难言的感觉，是无奈、悲伤，还是喜悦和怀念？但是，通子说话的声音越是遥远，他就越想见通子。无奈、悲伤、喜悦、怀念及其他感觉都被甩开了，他的脑子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见通子。

通子的声音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撒娇，而且开朗，但是透着某些悲伤。

在随声附和着通子的同时，吉敷也在思考要不要开口要求见面。这种心情就像在玩搭扑克牌塔的游戏，要放最后一张时的感觉。

“我想见你。”吉敷最后还是这样说了。

正在说话的通子突然停顿下来，两人暂时沉默了。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好不容易通上电话，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好吗？”

“嗯……”通子沉吟着，似乎陷入强烈的犹豫中。

吉敷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你打电话给我，不是有事吗？见了面，你可以说给我听，和我商量啊？”

又是一次短暂的沉默，之后通子才说：“没有，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通子这么说，吉敷觉得宝贵的时间好像就要结束了。他着急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吉敷越说越激动。

“我还是老样子，我很好。一个人也得好好过日子。”

“见一下面也不行吗？”

“唉……”通子发出叹气一般的声音。吉敷皱起眉头，他不明白通子是在何种心情下发出那样的声音的。他不能了解。听起来又像在笑，好像接下来要讲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也想见你呀。”通子如此说。吉敷静静地等待通子继续说下去。“但是，见了又能怎样呢？也不能怎么样。”通子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着，吉敷却觉得好像被人用力推开了一样。

“太久没有和你联络了，所以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似乎一切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要搭飞机回去吗？”

“不是，我打算搭火车。搭夕鹤列车……不，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我要怎么回去。”

“搭夕鹤列车吗？那么是搭‘夕鹤七号’，还是‘夕鹤九号’？”

“我还不清楚。对不起，我还没有决定，或许搭飞机回去。”

“我不能去送行吗？”

“不必了。不用来了。你不是很忙吗？”

“不，我现在不忙。”

“拜托，请你不要来！”通子的语气相当坚定，让吉敷一下子沉默了。

“对不起。”通子说，“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好了，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管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别把自己弄死了。再见。”通子挂断了电话。她没有说任何埋怨的话，也没有对吉敷提出任何要求。

夕鹤七号的开车时间是二十三点整，夕鹤九号的开车时间是二十三点零五分。吉敷很清楚地记得这两班车的时间。

夕鹤号的班次有很多，除了七号、九号外，还有一、三、五号，等等。奇数号是下行车，偶数号是上行车。吉敷只记得七号与九号的开车时间，所以他打开抽屉，拿出火车时刻表来看。

一号的开车时间是十九点五十分，三号是十九点五十三分，五号是二十一点四十分。看看时钟，现在正好是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要赶任何一班夕鹤号都来得及。但是吉敷认为通子不是搭夕鹤七号，就是搭夕鹤九号，因为那是通子的习惯。

加纳通子的娘家在盛冈。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通子要是回盛冈，不是搭七号车就是搭九号车。九号车有A卧铺车厢，七号车没有；所以，如果A卧铺有空位时，就搭九号车，否则就搭七号车。吉敷记得通子曾经说过好几次，“夕鹤”这个名字很好听。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吉敷觉得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挤进人潮汹涌的上野车站。

二十三点开车的夕鹤七号，在十八号月台。吉敷从蓝色列车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寻找通子的身影，却一直没有看到她。列车要开的铃声响了，响了一阵之后，七号车终于慢慢启动了。吉敷开始跑，他快步跑上阶梯，前往九号车所在的十四号月台。还是从列车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依然没看到通子的身影。

吉敷想：没有搭七号车，也没有搭九号车吗？他和通子分手五年了，那是五年来的第一通电话。人在进入三十岁以后，五年就是一个很大的差距，相当于二十岁时十年的差距吧！想想现在和五年前的自己，吉敷觉得差别非常大。这种差别可以说是成长，但是也可以说是“老”。有些地方真的觉得不行了。

总之，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论是生活的状态，还是生存的目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想必通子也和自己一样，想法和态度或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才刚刚二十出头，虽说这五年对她而言，并不是三十岁以后的五年，但是她感受到的变化，应该会比身为男人的自己更强烈吧？经历六年的婚姻生活后，突然恢复单身，去了钏路，这五年来她必须独立支撑自己的生活，因此，她是不可能没有改变的。

男人离婚后，仍然拥有和老婆无关的职场世界，所以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他可以没有改变，在工作场合里，过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但是通子就不一样了，现在的生活和五年前的生活相比，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列车要开的铃声又响起了，吉敷在铃声中想着：通子还记得自己，愿意打电话给自己，已经令人欣慰了。希望她不要只担心别人，更要小心自己的身体才好。

他冷不防地想到刚才在电话中自己说出来的“我想见你”这句话，那是完全没有掺假的真心话，但是这句话并没有打动通子。后来又说的“很久不见，想看看你”，或“一起吃个饭”的说辞，一样没有改变通子的决定。为什么没说出一句更聪明一点的台词呢？

吉敷觉得自己真可悲。他好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已经忘了该怎么对通子说话了，因为他的工作并不要求他必须具备这类能力。

吉敷想：我是刑警，不是化妆品推销员！列车已经缓缓开动，吉敷与列车逆向行走，朝车尾的方向走去，好几次撞到来送行的人群。

那是倒数第二节车厢，玻璃窗上有一只白色的手。那只手在车窗内敲着玻璃窗，敲了两三次了。吉敷看到车窗内的人了。

那个窗户慢慢接近吉敷，从吉敷的眼前经过。一个娇小的女人，倚靠在车窗的玻璃上。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恍惚，身上穿着芥末色的衬衫，外面还披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薄毛衣，衣摆的地方还有灰色的M字样。和从前一样的长发，但是现在好像已经不是直发了。由于一直盯着她的脸部看，所以吉敷没有看清她的头发。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追着吉敷看。但是，并不是吉敷在动，而是车内的她在移动。是她移动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静止不动的吉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吉敷不自觉地拔腿跑到月台的中央。双手贴在窗户上的通子的身影虽然变得越来越小了，但是她的眼睛仍然看着月台上的吉敷。

吉敷下意识地举起手朝通子的方向挥了两三下，她却还是同样的姿势。不，应该说她似乎还是同样的姿势吧？或许她也挥手了，不过吉敷已经看不见了。或许她的脸上有泪水，吉敷也一样看不见了。

为什么她会这么悲伤呢？吉敷一边看着远去的夕鹤九号的车身，一边这样想着。

有乐观型的人，也有悲观型的人。乐观型的人经常保持喜悦，在喜悦的境况下活着；悲观型的人只对悲伤的事敏感。其实，上天给予每个人的喜悦与悲伤应该都是等量的，但是悲观型的人却只看到悲伤的一面。吉敷觉得自己和通子都是这一类型的人。

第一章 在夕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1

夕鹤九号列车会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到达终点站，卧铺车厢内的床铺通常会在到站之前全部取下来，恢复成普通座位的样子。B卧铺车厢是在六点五十九分到达盛冈车站以前，就收下床铺；A卧铺车厢是七点五十五分到达一户车站以前，收好床铺。因此，B卧铺车厢从盛冈开始，A卧铺车厢从一户开始，没有买卧铺票的乘客也可以上车。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七点半，夕鹤九号的A卧铺车厢。列车离开盛冈已经一阵了，“好摩”[1]的字样从车窗外飞掠而过，取下床铺的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个床位的帘子还没有被打开。那是一个下层的床位，位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边，从前面数来的第二个。

列车长隔着帘子问：“还在睡吗？”

没有听到回答。

“要收床铺了，请配合一下。”列车长又说。但是帘子里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像有人在里面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列车长看着同事。同事用眼神示意，要列车长打开帘子。

“要打开帘子了。可以吗？”列车长出声打过招呼后，才去掀帘子。

帘子稍后被掀开后，先看到的是穿着袜子的女人的脚。袜子拉到脚踝处，脚踝以上是深褐色的女式西裤。

“小姐，对不起了。”列车长的手轻轻碰触那位乘客的小腿，但是那位女乘客一点反应也没有。列车长觉得自己碰触到的东西很硬、很冷、很重，仿佛躺在那里的是一块大石头。

显而易见，这是反常的情形。可是，为了不惊扰其他乘客，列车长并没有完全打开帘子，只是从掀开的帘子处窥视里面的情形。

乘客仰面躺着，头部侧转，白色的对襟毛衣盖着脖子以下的身体，对襟毛衣上有血迹。一股异样的气味，先让列车长打了一个冷战，那是血腥味。接着，就是已经变色的白色床单。在阴暗的光线下，床单的颜色几乎变成全黑了，但那当然不是黑色的，等列车长的眼睛逐渐习惯帘子内的晨光后，就发现凌乱的床单上的东西是红黑色的血。用手指去摸时，手上还有湿湿黏黏的感觉。

相当多的血。列车长弯腰查看尸体的上部后，立刻知道了为何会有那么多血。女尸脖子上的颈动脉处，有一道相当大的伤口，这个伤口让列车长张大了嘴巴。被厚厚的帘子掩盖的空间内，光线不是很充足，很难看出死者的年龄。死者看起来好像很年轻，但是从穿着来看，又觉得或许不是太年轻。这是列车长的想法。

夕鹤九号于上午十点准时到达青森车站。因为列车长已经发出消息，所以青森车站的月台上早就有很多青森警局的警员在那里等着。夕鹤九号的乘客里，有很多人要搭十五分钟之后开船的二十五班次青函联络船，A卧铺车厢内应该也有要搭这班船的乘客。但因为警员们要在月台和车内进行命案的侦查，所以今天这个班次的开船时间要延后十分钟。

在距离上最靠近死者的乘客有两位，一位是五十几岁的女性，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男性。青森警局的刑警先问那位男性乘客：“这位女性是在哪里上车的？”

“我想她是从上野车站上车的。”

“当时她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好像是黄色的衬衫，上面还披着白色的对襟毛衣。”

“一件薄的、休闲式的对襟毛衣，而且右侧衣摆上还有灰色的毛线绣的M字样，是吗？”刑警说出穿在死者身上的对襟毛衣的特征。

“是的。”男性乘客立即点点头。

“她下身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刑警再问。

“下身吗？”

“是裙子还是长裤？”

“我想是裙子。是深灰色的裙子吧？我记不清楚了。”

“你觉得她有什么特别，或者说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没有注意到……但是，感觉她是都市型的女性，长得挺漂亮。”

另一位女性乘客的回答就比较准确了：“长头发，是个漂亮的女人。上身穿着白色的对襟毛衣，毛衣里面是黄色的，或者说是芥末色的衬衫，下身穿着深灰色的裙子和深灰色的袜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但是，穿在死者身上的并不是灰色的裙子和灰色的袜子，而是一般颜色的袜子和深褐色的女式西裤。还有，死者的上身穿着褐色的运动衫，盖在运动衫上的，是胸口绣着M字样的白色对襟毛衣。不过，运动衫和长裤可能是为了睡觉方便而换穿上去的。

“她来搭车时，穿外套了吗？”

“是的，褐色的外套。还有褐色的旅行袋……”

“是这个吗？”刑警从同事的手中取来外套，给女乘客看。外套的下摆折叠起来。

“是的，就是这件。”

外套和白色的对襟毛衣都还在，但是旅行袋不见了。应该是凶手杀死就寝中的死者后，离开现场时拿走的。

那个旅行袋里，应该有脱下来的芥末色衬衫和深灰色的裙子。对凶手而言，可能是那个旅行袋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为了得到那个东西就下手杀人吗？这是刑警的想法。为了得到某件东西，凶手杀死女人，然后拿走了女人的旅行袋。

女人的枕头边，有一个她留下来装小东西的小袋子。那是一个有拉链的塑料袋，袋子里有若干化妆品、纸巾、手帕、梳子、睫毛夹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造型奇怪的汤匙。为什么袋子里会有一个造型奇怪的汤匙呢？

这个汤匙的造型真的非常奇特，是一个仿照鹤的形状所做的镀金器物，柄的地方是鹤的头和嘴，下面的中央部位还有铁丝装饰成的精巧羽翼。这个金色的汤匙，可能是以黄铜为材料做成的。刑警以前从没有看到过这么精致的汤匙。

“她上车以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青森警局的刑警接着问。

“没有什么吧……我上车后，很快就上床了。”女乘客回答。

夕鹤九号在上野发车时，卧铺车厢内的床铺就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在上野车站，车子正要开的时候，她曾经隔着窗户好像对着月台上的什么人挥手。”

“哦？”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挥手。那时候帘子是拉开的，所以我看到了。”

“真的吗？那么她是在和月台上的什么人道别吗？”

“嗯，好像是。看起来是那样的感觉。而且，过了一阵之后，她好像还哭了。”

除了这两位乘客，警方也对其他乘客进行了一些查问，但是得到的证词都没有超过上述两位乘客。列车长的证词也一样，他说：“死者相当漂亮，相当引人注意。但是不可能一直注意她。”

警方希望先前的男女乘客能够确定一下死者的容貌，但是他们都坚持拒绝。他们两个人都表示：在摇晃的列车中度过一夜，体力消耗已经是超负荷了，实在没有勇气看脖子被砍了的尸体。但是警方说脖子的地方会用床单盖住，再三要求他们看一眼就好，他们只好照做。警方掀开床单的一角，露出死者的侧脸，女乘客只是一瞥，就把头转开，然后拼命点头。男乘客受此影响，也点头了。其实女乘客根本没有看。

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早上，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说：“凌晨三点到四点时，列车的行走位置大概在常磐线一带，在驹岭、新地附近。”

夕鹤号是常磐线周围的列车，从上野出发后，开往大宫的方向，走常磐线。开车以后就直走，零点四十三分到达水户车站，零点五十二分再从水户开出，于四点三十六分抵达仙台，然后进入东北本线。列车行走东北本线后，会在一之关、水泽、北上、盛冈、一户、北福冈、八户、三泽、野边地等站停车，最后到达终点青森车站。

也就是说，夕鹤号从上野出发后，在水户站以前都不停车。出了水户，到达仙台站以前不停车。因为这是有卧铺的列车，为了不妨碍乘客的睡眠，所以沿途很少停靠。

水户与仙台之间的行车时间很长，凶手应该是在这段行车时间内动手杀人的。列车零点五十二分从水户开出，四点三十六分到达仙台，这三个多小时里，列车没有停靠任何一站。所以，凶手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逃逸。既然行凶的时间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么凶手在仙台站下车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针对此一可能性，询问了仙台站的站员和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但是，尽管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是个特别的时间，还是没有人看到仙台站有人下车。

因为旅行袋不见了，所以找不到可以证明那个女人身份的东西。她的外套口袋或钱包里，没有驾驶执照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张去盛冈的车票。

刑警还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白色的便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纸上没有署名，却可视为遗书。白色的便条纸被叠得小小的，与那些化妆品一起放在那个小塑料袋里。

但是，真的是自杀的吗？中山如此想着。如果是自杀，旅行袋不见了是怎么回事？这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死去的女人身上的东西有：褐色的运动衫、深褐色的女式西裤、毫无特别之处只盛放化妆品的小袋子、到盛冈的车票和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只有这些了，只能靠这些东西去查找死去女人的来历。

其中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是最有可能让人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物品。因为那显然不是市面上大量流通贩卖的商品，而是只有日本的某个地方可能制造贩卖，但数量极少，而且鲜为人知的东西。又或许，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是还没有开始贩卖的商品。总之，从那个汤匙查找出死者的生活范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女人的年纪大约已过三十，一头烫过的鬈发，脸形有些瘦长，还可以算得上漂亮。她的身材纤瘦，身高大概一米五五，看起来很有活力，像是一位白领女性。这是中山的看法。

这起命案的调查本部就设在青森警局。

2

“鹤形的镀金汤匙吗？”小谷自言自语地说着。这里是东京樱田门一课的刑警办公室，吉敷听到小谷说的话了。

“喂，你刚才说什么？”

“鹤形的镀金汤匙呀！”小谷又说了一次。吉敷感到一阵眩晕，很想说什么，但是他努力忍住，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他冷静地询问。

“是青森警局请求帮忙调查的东西。前天，就是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卧铺车厢里，死了一个女人。”

吉敷顿时停止呼吸，睁大了眼睛。但是他表面仍然不动声色，表情保持着平静。

“死者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瘦瘦的，身高一米五八，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因为放在她枕头边的小化妆包里，有一张和化妆用品、纸巾等杂物混杂在一起的便条纸，纸上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这样的字，所以被认为是自杀身亡的。可是，那个小化妆包里还有一个极为特别的汤匙。死者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样的汤匙呢？这点让人很不明白。那是一个仿照鹤的形状做成的镀金汤匙，汤匙柄的部位是鹤的头与嘴，柄的下部中央有铁丝做的精致羽翼，做工非常精巧，应该是一件商品，但是市面上还没有见到那样的东西。青森警局的调查警员认为那个东西可能是查出死者身份的唯一线索，所以请求各警局协助调查汤匙的来历。”

“应该有行李或旅行袋之类的东西吧？”

“被拿走了。恐怕是凶手拿走的，我们目前认为凶手的目的或许就是死者的旅行袋。”

“是A卧铺的乘客，还是……”

“卧铺的。”

吉敷突然站起来，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受到刺激的表情和动作恐怕会引起同事的注意，他便顺势往窗户那边走去。除夕的午后，他站在刑警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忙碌的人群。幸好刑警办公室里也和外面一样忙乱，所以并没有同事发现他的举止有何异常。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事件的调查本部设在青森，是因为发现尸体的地点与时间，是夕鹤九号抵达青森时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其实这趟列车是前一天，也就是二十八日二十三点零五分从上野开出，吉敷目送通子离去的那一列。

而且还是A卧铺！通子当时站立的位置，是倒数第二节车厢。夕鹤九号的A卧铺车厢，正是从后面数来的第二节车厢。不会吧？

可是，那个仿鹤造形的镀金汤匙，又代表了某种证据。通子喜欢镀金工艺，和吉敷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就经常把玩镀金的工艺品，现在更以镀金的工艺为职业。她曾经在信里告诉过吉敷，她在钏路车站前的北大路尽头，经营了一家小小的镀金工艺店。

通子搬到钏路，就是因为那里距离钏路湿原很近。钏路湿原是丹顶鹤春天的生息地。每年五月到十二月的这段时间，丹顶鹤便栖息在钏路湿原一带。而阿寒那里，则是丹顶鹤过冬的地点。通子也曾在信里提起过这些事情。通子以前就喜欢鹤的姿态，常说想以鹤的样子来创造作品，所以她和吉敷分手后，卖掉已经去世的父母位于盛冈的房子，独自搬到钏路。因此，通子做出鹤形的镀金汤匙，并非奇怪的事。而且，她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当完成了一件心爱的作品，会把那件作品随时带在身边一阵。

不安的情绪在吉敷的心中蹿动，并且无可抑制地扩张。他想起和通子重逢时的短短数秒钟。A卧铺的窗边没有通道，所以当时的通子，应该是跪在床上的吧？如果床铺是在中央通道的两边，那么，床铺就是紧靠在窗边了。

当时通子的手掌紧贴着车窗的玻璃，眼睛看着月台上的吉敷。吉敷清楚地看到她当时穿着芥末色的衬衫和白色的对襟薄毛衣，面向吉敷的对襟毛衣的右边衣摆上，还有一个灰色的M字样。

自杀？通子自杀了吗？吉敷想起了那通电话。那时通子说：“不管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别把自己弄死了。”说这句话的人，不会自己跑去寻死吧！可是，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她突然打电话来，可能就是想在死前听到吉敷的声音吧。

吉敷走回小谷的身边，问：“刚才你说的那个命案，死者身上的服装有什么特征吗？”

突然被问，小谷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然后拉开抽屉，说：“这个死者身上穿着褐色的运动衫，深褐色的女式西裤……”

听到这里，吉敷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不是通子当日的穿着。可是，小谷接下来说的话，就很残酷了。

“调查小组认为那是为了睡觉方便而换穿上去的。因为有别的乘客说被害人上车的时候，穿的是芥末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裙子，以及同色的袜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对襟薄毛衣。那件对襟毛衣的右侧衣摆处绣着M的字样。还有，被害人死亡的时候，这件白色的对襟毛衣就盖在她的胸前。”

小谷抬起头，正好看到吉敷一脸茫然的模样，吉敷已经无法掩饰内心受到的冲击了。

“怎么了？”小谷说，“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吉敷虽然开口了，但是他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眼睛也一直盯着空中。吉敷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但是，从旅行袋失踪这件事来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的死因，她是怎么死的？”

“刀子，她的颈部动脉被刀子之类的利器割断了。”

“为什么会那样……”吉敷喃喃自语的声音，好像是从身体内部的器官硬挤出来的，“推定的死亡时间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这样呀……”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离开小谷的办公桌旁边。

“所以是来历不明的尸体……”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小谷应该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吧！

来到走廊后，震惊与茫然的情绪仍然缠绕着他。接下来内心里还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吉敷无法预测。

他茫然地走着，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在下楼梯。一阶又一阶的楼梯，好像没有尽头：每一个凌乱的脚步声，都像针一样刺痛他的脑部神经。

下一波强烈的情绪来了，强烈的愤怒像暴风雨一般，在一瞬间贯穿了吉敷的身体。愤怒的高压电流从脑门跑到脚尖，他双手攥起拳头用力捶打着墙壁，砰砰的声音响遍了楼道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僵硬了，保持着拳头捶打在墙壁上的姿势。

为什么？他的心在呐喊。悔恨的情绪像狂暴的阵风，一阵又一阵地袭来。结婚不能让通子感到幸福，这是自己的失败。但是吉敷并不认为失败的原因是自己太年轻了，而是因为自己处理不当。别人可以做好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处理好。这一次，吉敷又失败了，竟然没有救通子。

通子打来电话时，应该是想对自己说吧？结果自己却没有让通子说出来，而是让她把那些话吞回肚子里。通子一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六年的婚姻生活，只让通子学到这一点吗？自己太忙了，完全忽略了家庭与通子，所以她只好学着什么事都自己来。面对困难与痛苦时，别的女人可以对丈夫撒娇，从丈夫那里得到帮助与安慰，通子却必须独自面对。她对吉敷唯一的抱怨便是：“竹史太忙了。”

真是难过呀！吉敷对自己感到失望。不，不是失望，而是绝望。不能给一个女人幸福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一个女人失去性命。

刑警的职责是救人性命，他却无法拯救最应该受他保护的人的性命。

3

第二天是元旦，一直到一月四日之前，吉敷都放假不上班。所以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便搭夕鹤九号的卧铺车厢前往青森。尽管搭车的人很多，但是身为警察的他还是拿到了票。

坐在夕鹤九号卧铺车厢的土间上，看着窗外那冉冉升起的新一年的旭日，吉敷的心里没有任何感动，只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糟糕的正月。警方推定通子死亡的时间是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现在的时刻是元旦的早晨六点。那一天的这个时间，通子已经被杀了，或者说是自杀了。但是，用刀子割断自己的颈部动脉，而且还是在列车的卧铺车厢内，这样的自杀行为不是很古怪吗？

列车长已经开始查收B卧铺车厢的床铺了。吉敷走到A卧铺车厢，发现A卧铺车厢的乘客都还拉着帘子在睡觉。

早上十点的时候，夕鹤九号抵达了青森车站。吉敷下车后，走到国旗飘扬、覆盖着白雪的站前广场。这是他第二次来青森，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站的右手边并排立着几个卖苹果的帐篷，因为天色阴暗，所以帐篷内依旧亮着灯。

车站前的左右两边，是有屋顶的拱廊道路，这条路叫做新町路。雪地之国的房舍建筑，和东京明显不同，第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拱廊的屋顶相当高，大约有两层楼的高度。公用电话亭的样子也不一样，所有的电话亭都建在混凝土台子上面。从地面到电话亭的入口，有两阶楼梯。不过，这里的楼梯只用于没有雪的日子，冬天的时候，雪会积到盖过楼梯，那时电话亭就正好立于雪地上。

从车站到青森警局，走路的话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吉敷在青森警局里没有熟人。从东京的樱田门一课老远跑来青森的调查本部探访，照理说应该要有个什么原因才对，可是吉敷完全没有去想这方面的借口，因为他心乱如麻。从学生时代起，他就经常到处旅行，可是没有一次旅行像这次一样，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愉快感。

他走进青森警局正面的玄关，询问调查本部所在的位置之后就长驱直入，进入一间办公室。一位年轻的刑警站起来，走到吉敷的身边。

“有什么事吗？”那个年轻的刑警问道。

吉敷亮出自己的刑警证件给对方看，表明自己是樱田门一课的刑警，并说自己对夕鹤九号上发生的命案有兴趣，是否可以让他看看尸体。

年轻的刑警请吉敷稍等后，便去请示坐在桌子后面的主任。然后，戴着眼镜的主任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吉敷走来。“我是主任门田。你是特地从东京来的吗？如果事先联络过的话，一定会派人去接你的。”

“我姓吉敷。”吉敷简单说完，那个年轻的刑警也报出他的姓氏，他叫中山。

“有什么问题吗？和东京的案子有关联吗？”主任问。

“不是。”吉敷回答，“我只是正好有别的事情才来这里的。”

“哦？”主任的语气显得有些疑惑。这也难怪，虽说是刑警，但是特地跑来看一具和自己无关的尸体，怎么说都会让人觉得奇怪。

主任好像在等待吉敷接话，但是吉敷却静静地站着不说话。虽然觉得气氛变得有点奇怪，但是吉敷既不想随便找话题来搪塞，又不想说出镀金汤匙的事，所以便沉默着。

“要不要先看看死者的遗物？或者是……”主任只好看着吉敷的脸，试探着说。吉敷的心里非常犹豫，但是他努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遗物吗？……现在在这里吗？”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吉敷便暂且这样说。

“啊，我们刚才还在研究，一张像遗书一样的便条纸……中山君，去把那个拿过来。”主任随意一说，中山立刻点头答应。吉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

中山走到比较远的桌子那边，拿来一张小小的，长约十厘米、宽约五厘米的白色纸片，然后把纸片递给吉敷。

手拿到纸张的时候，吉敷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无法立刻查看纸上的文字。睁开眼睛看过之后，他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而且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没错。和通子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十分熟悉通子的字。纸上“想死，已经不想活了”的笔迹，确实和通子平日的字迹一样，此时正对着吉敷作无言的呐喊。吉敷垂下眼帘，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地板，主任的黑色皮鞋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吉敷一直垂着头。

“中山君，带他去看尸体吧。”主任终于说。

“请跟我来。”中山说着朝停尸房走去。

从青森警局的寒冷走廊到旁边的地方政府办公室之间，是被雪覆盖的中庭。现在没有下雪，眼前到处是灰灰的色彩。

“你什么时候到的？”中山问。

“今天早上。”吉敷回答。

中山好像有很多话要问，但是吉敷一脸不想回答的样子，所以两人只是默默地在走廊上走着。吉敷独自咀嚼着自己的悲伤。

尸体没有放在冷冻室里。吉敷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很冷，比冷冻室更加阴寒，不锈钢的台面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具新的棺木。

因为是冬天，所以才有这样的情景吧！房间一角的小桌子上放了几朵花，算是这里唯一的摆设。仔细看，花瓣上有一层灰尘，这是人造花。

“大年初一就看这种东西，会带来霉运吧！”中山说。他讲话有当地口音，而且非常率直，应该是个个性直爽的人。

中山轻轻挪开棺木盖子的一角，让吉敷可以看到死者的头部。他的动作有点轻率，完全看不到对死人应有的敬畏。“请看吧！”

吉敷见过很多死人，也曾经带很多人到停尸间认尸。面对那些前来认尸的家人时，他总要假装出深知对方痛苦的模样。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其实一点也不能了解那种痛苦。吉敷压抑着内心的忧虑，快步走到棺木边。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探头一看，首先看到的是头发，烫过的黑色的浓密鬈发。

“我的头发好少啊！”他想起通子说过的这句话。已经分手六年了，他当然想不起来通子是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好像是昨天才说的。

“我拿着喜欢的女明星的照片去美容院，希望美发师把我的头发弄成照片中的女明星那样。结果却被告知：你的头发太少了，没有办法做成那样。”当时通子还说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吉敷对这件事的印象非常深刻。

吉敷屏息往下看。对吉敷而言，视线越过那几厘米的距离真是艰难万分。看到脸了。脸上的妆化得很白，应该是一个平日喜欢化浓妆的女人吧？或者是死后被谁化妆成这样的？

吉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这么明显的情绪转换，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好。他抬起头，环视房间，感觉到像雪崩时一样的色彩从窗外涌进来，刚才那些人造花的颜色顿时鲜活起来。

不是！棺木中的女尸不是通子。

万一被别人看出自己喜形于色，毕竟不太好，所以他必须按捺心中的喜悦。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并不抬头去看中山。

“怎么样？”中山问。

“没什么。”吉敷回答。

中山走过来，盖上棺木的盖子。

“谢谢你。”吉敷说，这是他应该表现的礼貌，“是这样的，我本来怀疑这个死者是我所想的一个人，现在亲眼看到尸体了，就知道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了。”

“哦？原来如此。那就不必再看死者的其他东西了吧？”

“或许吧！”吉敷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态。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很想看那些东西的，尤其想看那件绣着M字样的白色对襟毛衣。“可是我还是想看看那些东西。可以吗？”

在中山的陪伴下，吉敷再度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刑警的办公室。吉敷心想：来对了。这次的北方之旅，终于有了愉快的心情。

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刚才那位主任。因为现在正值过年的假期，所以办公室里没有几个人，大家都回去陪伴家人了。此时会留在办公室里的人，一定是值班的人，或者像吉敷这种孤家寡人。

中山拿着装在塑料袋里的白色对襟毛衣走过来，那确实是吉敷见过的东西。但是，灰色的M已经被红黑色的血迹染脏了。

除了那件对襟毛衣，中山还给吉敷看了化妆品、袋子、镀金的汤匙，等等，每一样东西都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还附着标签。

吉敷拿起那个镀金的汤匙，仔细地看。他靠直觉认为那是通子的作品。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女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提起这件事。

如此一来，对这件命案要作出何种解释呢？吉敷不得不重新思考了。原本他心中最担忧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可是，一旦排除了先前的忧虑，他的脑子里就自然地浮现出比原先的忧虑更让他忧虑的事情。那就是，凶手会不会是通子呢？从留在现场的遗物来看，通子显然和那个女人的死亡有关。既然通子不是被害者，那么，她会不会是加害者呢？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怎么样？这个东西很漂亮吧？”这个声音让吉敷抬起头。主任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吉敷面前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吉敷说。

“东京那一带有类似这个汤匙的商品吗？”主任在吉敷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道。

“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昨天我们课里也收到请求帮忙寻找这个东西的通知了。但是，据我所知，东京的一些店面并没有这样的商品出售。现在正好是过年期间，大家都在放假，你们想要的答复大概晚几天才会有！”吉敷回答。

“哦。那就不能靠这个汤匙来调查案情了吗？”不愧是主任，提出来的问题果然尖锐。

“不，也不见得如此。我是因为怀疑那个死去的女人和我正在侦办的某件案子有关，才会到此打扰。不过，看过尸体之后，我已经知道我想错了。”

“是这样啊！”

吉敷心中已有被追问是什么案件的心理准备，可是主任却没有再说什么，所以他也就不必继续编谎话了。

“或许那个东西不是一般市面上贩售的商品。”主任改变话题。

“你的意思是——”

“因为那个汤匙太精致了，让人联想到那或许是某位艺术家的作品。本来我们这边也以为是市面上贩售的物品，便到处去问，结果却令人失望，没有人卖那样的汤匙。所以，目前我们已经放弃了这个方向，转而从镀金师的方向来寻找线索。”

“原来如此。”

吉敷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早晚都会追查到通子身上吧？吉敷虽然对镀金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是想到如果他们举办全国性的镀金师大会，每个镀金师都拿自己的得意作品来参加展览，互相观摩、批评，那么通子或许很快就会被查出来了。

“这张便条纸是死者的遗书吗？”吉敷很谨慎地问，“关于自杀的说法，你们有何看法呢？”

“我认为应该不是自杀吧！”中山立即回答，主任也点头表示同意中山的看法。吉敷的脑子里忙碌地转着。

“首先，死者的旅行袋不见了；其次，在卧铺车厢内的床上划破自己颈部动脉的自杀方式，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她不太可能是自杀的。”

“那么，要怎么解释这张像遗书般的便条纸呢？”

“这个嘛……便条上并没有署名，或许是死者生前在某个偶然的情况下写下来的。有这种可能性吧？”主任回答。

“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吗？”吉敷问中山。

“是的。”中山回答。

“这么说，就是夕鹤九号还在常磐线上行驶的时候了？”

“是的。”

“三点到四点的时候，列车行驶到哪里了呢？”

“啊，你对这件事好像很有兴趣啊？”听到主任这么说，吉敷只好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心想有个主任在这里，还真有点麻烦。吉敷很想找中山到外面的咖啡馆谈谈，但是这里的刑警好像没有那样的习惯，而且今天是大年初一，店家大都没有开门。

“好像是从福冈一带，到驹岭、新地附近。”中山回答。吉敷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掏出时刻表看。

“夕鹤九号从上野出发的时间是二十三点零五分，零点四十三分到五十二分列车停靠在水户站；从水户再出发后，就一路不停地走，直到四点三十六分才在仙台停车。”吉敷一边翻着时刻表，一边说。昨天晚上他就是搭夕鹤九号来的，所以还记得这一切。

“没错，因为是有卧铺的列车，所以很多站都不停。”中山回答。

“对凶手而言，列车从水户出发，在到达仙台之前，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吉敷不知不觉就说出凶手这两个字，但是一说出口，就立刻觉得神经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因为没有停车，所以也没有人上下车，而所有的乘客又都在睡觉，在这种情况下，要行凶很容易。不过，反过来看，凶手行凶后也很难逃逸。列车一直在行驶中，凶手无法下车，只能一直待在车厢里。”

“没错。”中山问答。

“所以，凶手行凶的时间应该不是在离开水户后，而是列车快到仙台的时候。你们认为呢？”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主任说。他的口气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推理，我们早就想到了。

“因此，凶手应该会在仙台下车。你们也这么想吧？”

中山点点头。

“针对这条线索，你们查问过了吗？”

“当然查问过了。可是，夕鹤九号上的列车服务人员都说不记得有人在仙台上下车。”

“不记得吗？”

“他们都说，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在仙台下车的乘客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嗯，似乎确实一个也没有。因为我也和你有相同的疑惑，觉得夕鹤九号上的乘客应该有在仙台站下车的。可是，当我们去询问仙台车站的人员时，那里的站员也说不记得有乘客下车。他们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好像没有乘客在仙台站下车。’”

“哦！”

“但是，我认为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或仙台车站的人员，有可能疏忽看漏了。否则，如刚才所说的，凶手何必等到过了三点以后，列车快到仙台站的时候才动手呢？”

“这确实很奇怪。那么你认为呢？”

“根据仙台站各检票口人员的说法，夕鹤九号到站以后，在乘客出站的那段时间里，并没有人从检票口出去。我认为他们说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夕鹤九号列车上的服务员，却有疏忽看漏的可能性。”

“确实如此。”

“我认为凶手若是真的在仙台站下了车，那么逃逸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在仙台站换乘别的列车逃走，另一种是躲在仙台站的厕所里，等待其他列车抵达仙台站时，混在其他列车的乘客中，和他们一起走出检票口。”

“嗯……夕鹤九号到达仙台站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六分，那个时间出入车站的人本来就少，凶手独自走出检票口的话，很容易被记下容貌。所以如果能够混在人群中，再通过检票口，确实安全多了。因此凶手选择在厕所里等待下一班车……这是很有可能的。”

“没错。可是，如果凶手真的这样计划的话，那就得在厕所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中山翻开自己的记事本，继续说，“先来看下行列车，东北本线有一班从福岛开出来的慢车，会在七点十分的时候抵达仙台站，然后于七点十四分离开仙台。其间虽然还有其他东北本线的列车经过仙台，但都是过站不停的。

“另外，常磐线也有一班从原町开出来的慢车，会在七点零五分的时候到达仙台。除了下行车外，东北本线第一班到达仙台的上行列车会在六点四十分到站。这一班列车从小牛田开出来，是每一站都会停的慢车。也就是说，凶手至少要在厕所里等上两个小时，才有机会混入从其他列车下车的人群。可是，凶手真的会为了随着那些慢车上的乘客从检票口出去，而在厕所里等待两个小时吗？我觉得这存在很大的疑问。”中山如此说明着。

“嗯，如此说来，就算是选择改搭其他列车的方式离开仙台站，如果没有更多其他列车的话，凶手也会遇到相同的问题喽？”

“不，也不尽然。如果是换搭列车的话，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下行列车的话，确实是一样的；但是上行列车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其中有一班上行列车的时间对凶手相当有利。”

“哦？”

“那是上行的快车‘八甲田’。这班车会在早上五点三十六分开进仙台站，十一点到达终点站上野。”

“这么说来，凶手不就可以混入从八甲田快车上下来的乘客之中，与他们一起从检票口走出车站了吗？”吉敷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那样的话，凶手就必须准备八甲田列车从仙台以北的车站到仙台的快车车票。虽然其他的列车也有相同的问题，但是其他列车是慢车，如果想点办法的话，车票的问题并不大。”

“的确如此。”

“何况，那一天八甲田列车上的乘客也没有在仙台站下车的，这一点和夕鹤九号一样。”不愧是青森警局的人，考虑得相当严密。

“那么，凶手也可以转搭八甲田列车啊！只要在厕所里等待一个小时，就可以搭到返回东京的列车。”

“但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们也问过八甲田列车上的服务人员了，他们也说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五点三十六分时，没有乘客在仙台站上车。”

“哦……”

“这个案子很麻烦啊！”中山合上记事本。

“的确如此。”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时有人叫主任的名字，主任对吉敷说了声“失陪一下”后，就站起来走开了。

“夕鹤九号列车上后来还有什么特殊的状况吗？”

“好像没有了。”

“尸体所在的床位在哪里？”

“尸体的床位在下层。位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边，从前面数来第二个。”

吉敷从月台上看到的通子的窗户，好像就是那个位置。

“A卧铺车的床铺沿着走道两侧，朝列车前进的方向排列，并且分为上下两层……”中山拿来旁边的便条纸，在纸上画了画。吉敷一看就明白了。

“过了仙台车站以后，当时A卧铺车厢内的其他床位上都已经没有人了吗？”吉敷问。

中山一脸困惑地歪着头，不解地追问：“有什么不对吗？”

“凶手很可能是A卧铺车厢内的其他乘客吧？凶手虽然可能在仙台车站下车，但也有可能根本没有下车呀！根据你刚才的分析，凶手没有下车的可能性也很大；另外，凶手也有可能走到列车的其他车厢去了。”

“说得也是。当时没有问到这一点……既然如此，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吧！”

“过年期间找得到人问吗？”

“应该没有问题吧。”

中山说完便轻松地走到电话旁边，开始拨电话号码。吉敷看着他的后背，脑子里想着：如果再请他查问一下B卧铺车厢的情形，应该不会被抱怨吧？但是，大概不需要调查到B卧铺车厢。虽然只要布帘是拉起来的，列车长一看就知道床上有没有人，但是取下床铺时，就算有人不见了，列车长也不见得会记得吧。不过，A卧铺车厢的床位比较少，或许会记得也说不定。

“知道了。”

中山打完电话，走了过来。“A卧铺车厢总共有二十八位乘客，除了死在床上的乘客，就是二十七位。列车长在取下床铺时，那二十七个人好像都还在A卧铺车厢内。”

“原来如此！”吉敷回答。

4

离开青森警局后，吉敷往车站的方向走去。他没走多久，就看到位于八甲路中央的一个狭长形的公园。公园内沿着绿地，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

吉敷在公园里一边走一边想。综合目前所知的种种事实，事情恐怕就是这样吧。夕鹤九号上死者躺着的床铺，确实是通子的床位，但幸好，死在那个床位上的人不是通子。

然而毫无疑问，这个死了的女性，一定和通子有着某种关联。因为除了同一个床位的问题外，通子穿过的白色对襟毛衣，竟然盖在死者的胸前，由此看来，会不会应该死掉的人本来是通子呢？而想杀死通子的人，是现在躺在青森警局棺材里的那个女人呢？

也就是说，已经死了的女人，原先的计划是让通子看上去像是自杀的样子死在列车的卧铺上。她拿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通子随手写的便条纸，预备在通子的床位上攻击通子。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凌晨四点左右，她先把那张像遗书般的便条纸放入通子枕边的化妆品包里，然后割断通子的手腕或颈动脉，杀死通子。杀人之后，在四点三十六分列车进入仙台站时，下车逃逸。

但是，事实上实施计划的时候，却不是那么顺利。通子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两个人无言地争夺刀子，结果颈动脉被割断的人，反而是打算杀人的人。当时通子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对襟毛衣睡觉的，还是只是把对襟毛衣盖在胸前睡觉的呢？吉敷无法弄明白这一点。不过，他想象因为那件白色的对襟毛衣被血玷污了，所以通子就把毛衣留在卧铺上，逃走了。

逃走的时候，她只带着自己的旅行袋，却忘了放着那个镀金汤匙的化妆包。青森警局好像认为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偷走死者的旅行袋。其实不然，因为旅行袋是通子的，通子只是拿走“自己的东西”而已。

卧铺上的乘客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但是其他乘客之前都没有好好地观看死者的容貌，所以没有人察觉这一点，都以为死者就是在上野车站上车的那个乘客。因此，青森警局便依据乘客的旅行袋不见了这一点，认为凶手的目的是盗取旅行袋。

吉敷如此推理着。

不过，这个推理还是有很多疑点。例如，通子被攻击时，为什么不大声求救呢？还有，两个人拼命争夺刀子，其他乘客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是睡觉的时候突然遭受攻击，一时惊吓得叫不出声音吗？还有，在其他乘客感觉有异状前，这场瞬间发生的“意外”就已经结束了吗？也就是说，刀子反弹划过女人的颈动脉的时间，比通子发出声音的时间还要快吗？这就是通子没有发出声音的原因吗？

那个女人的计划是列车靠近仙台站时，才动手杀人。虽然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三点至四点之间，不过，更确切的时间应该是接近四点的时候。女人必定是在动手杀人的时间逼近时，才拿着自己的行李来到通子的床位前，打算杀人之后就带着行李下车逃走吧？

要杀人的人，应该不可能随身带着太大的行李，所以凶手的行李大概只是一个小袋子。但是，现场并没有那样的袋子。是通子逃走时，匆忙之际不仅带走自己的行李，也把对方的行李也拿走了吗？

恐怕就是那样吧！惊慌逃走之时，通子顺手把眼前的两个行李袋都带走了。可是，就算是因为太惊慌了，竟然忘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化妆包，留下可能成为重大线索的仿鹤造型的镀金汤匙，并且还忘了那件褐色的外套？

问题是那件外套口袋里的车票。那是到达盛冈站的车票，虽然还没有证实这件外套到底是不是通子的，但是很有可能是她的。如果那张车票是通子的，那么通子本来是打算搭夕鹤九号到盛冈的。

还有一个重大的事实，那就是夕鹤九号列车服务员的证言：没有人在仙台站下车。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吉敷认为这个证言是相当可信的。对照这两个事实，可以推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通子并没有在仙台站下车。既然如此，她会在哪里下车呢？吉敷不认为她搭到青森了。

从那张车票来看，她会不会去了盛冈呢？

但是，这里又有新的问题了。通子的车票还在外套的口袋里，也就是说通子遗失了自己的车票。车票不见了，是一件麻烦的事，必须向列车长说明。但是，向列车长说明自己遗失车票，就会让列车长留下印象。这是很冒险的行为，是一定得避免的。

中山表示：夕鹤九号的服务员说，那一天列车除了在A卧铺车厢发现有人死了以外，并没有发生其他麻烦的事情。

遗失了车票的通子，是如何继续之后旅程的呢？如果她确实搭乘到了盛冈，从仙台到盛冈这一段，她的床铺已经让给了死者，她自己要藏身在哪里呢？夕鹤九号到达盛冈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九分，杀人之后大约两个半小时里，她不会一直都躲在厕所里吧？

对了，那个女人也有一个行李袋吧！通子在匆忙逃走之际，连那个女人的行李也一起拿走了。躲在厕所里的通子，发现自己忘了带走外套与车票时，曾经想回去原来的床位，取走自己的东西吧！但是因为害怕，最后她并没有回去。刚才离开时很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人，再折返回去的话，就不一定会那么幸运了。如果被人看到自己离开床位，并且被留意到长相，那就完蛋了。

通子想到可以打开那个女人的袋子看看，或许袋子里有女人的车票，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利用那张车票，继续后面的旅程了。

于是，该不会因为女人的行李里面并没有车票，所以通子没有在仙台下车吧？应该不是。那天的夕鹤九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所以应该是通子出示了那个女人的车票，进入那个女人的床位了吧！虽然有一个女人死在床位上，又有一个女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床位，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因此才会认定死在床上的，就是在上野上车的女人。

慢着！吉敷突然想到：推理至此，好像已经很完善了，其实不然，因为这里还有不合理之处。那就是，那个女人的车票是坐到哪里为止的？

因为女人打算在仙台下车、逃逸，所以等到快四点的时候，才展开杀人的行动。如此的话，女人的票应该是到仙台为止的。因此，她的床位可能在B卧铺车中的某个地方喽？但是，那时应该已经没有床位了。

过了仙台以后，从一之关开始，新上来的乘客就都不会用到床位了。B卧铺车的床位只到盛冈，从仙台到盛冈沿途停靠三站，分别是一之关、水泽和北上。过了一之关以后，夕鹤九号的列车长就开始收床铺，在到达盛冈以前全部收拾完毕。所以从盛冈起，乘客不用购买卧铺的车票就可以进入B卧铺车厢，因此，车厢内如果有新的乘客，必定是到了盛冈之后才上车的。通子可以从花卷附近开始就藏身在客车里，到了盛冈再下车，在车站内补足越乘的票额就可以了。

慢着，如果想要行凶的女人是A卧铺车厢的乘客呢？通子不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然潜回A卧铺车厢吗？

事实到底怎样，现在实在无法想明白。不过，如果在那个女人的袋子里找到的车票是A卧铺车厢的票，通子当然只好回到A卧铺车厢了。拆除A卧铺车厢床位的时间比较晚，列车到达盛冈时，A卧铺车厢内的乘客应该都还在帘子内休息，所以穿着白色对襟毛衣，从上野上车的女人已经换了床位的事，或许其他乘客都没有发觉。

但是，车厢内的服务人员呢？或许注意到了。或许通子会为了从仙台越乘到盛冈的事而和车内的服务人员商量。

关于这一点，吉敷只要拿着通子的照片去问夕鹤九号上的车厢内服务人员就可以了。但是，吉敷一张通子的照片也没有。分手的时候，为了彻底忘记，他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一张也没有留下来。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自己现在的行动绝对不能大意。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一定还会再问夕鹤九号的乘客服务人员吧！到时如果说出东京的刑警来打听年轻女乘客的事，恐怕反而会将通子逼到不利的境地。

目前调查单位应该还不知道通子的事。吉敷能推测到上述那些，是因为曾跑到上野车站，目送通子搭乘夕鹤九号离开的关系。所以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通子也在那趟列车上。

但是，那个镀金鹤形汤匙，迟早会让青森警局的人找到住在钏路的通子。这么一来，就会发现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不是加纳通子，也就是不是其他乘客所说的“在上野车站上车的女人”。这样发展下去的结果，就是通子的身份可能会从被杀者变成杀人嫌疑犯。

目前通子好像处于被人追杀的境况当中。发生了这件事后，恐怕连警方也要追捕她了。这五年来，住在钏路的通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呢？

想起通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虽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但是那一句“我想见你呀！”说得十分辛酸，像深深的叹息一样，从胸中吐出来。她的心里似乎积压了许多话。事情至此，吉敷终于有了这样的推测。

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吉敷想。那时自己曾经数次提议见面，那也算是一种预感吧？但是，通子为什么要坚决拒绝见面的提议呢？如果那时见面了，通子将烦恼的事情全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因为无论如何，就算拼了命，自己也会保护通子的。

通子错了。六年的婚姻生活里，自己确实疏于照顾她，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对她没有爱情了。吉敷带着悔恨的心情想着。男人本来就不善言辞，遇到事情的时候常会有“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的心情，或许这种心情也是丈夫间接地对妻子表示爱情的方式吧？

然而，女人总觉得如果没有用言语或行动来表示，就无法衡量男人的爱情。其实，不论通子发生什么事情，吉敷都会随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以性命保护她的。真应该把这番话说给通子听。

通子错了。她一直以为只要不麻烦我，就好了。其实不然。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视的东西，男人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对男人而言，那是一种喜悦，根本不是什么麻烦或打扰。她为什么要那样误解呢？

但是，错得最厉害的还是自己吧？吉敷想。他生气自己五年前竟然想努力说服通子了解这样的事情，而他又缺乏能力，只能以无言的方式让通子了解。

通子现在面对的是相当麻烦的事情，恐怕还会因此而丢掉性命！或许现在再来证明自己对通子的爱情，是太迟了些，但是自己还是要努力证明，让通子了解。吉敷想，就算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赔上拥有的一切，也要把通子救出来。

他暗自握紧拳头，直到关节都发出声响，然后走向青森车站。

吉敷心中没有矛盾，没有职业道德与爱情难以兼顾的矛盾。他相信这是意外事件，因为通子不可能企图杀害任何一个人。通子一定是受害者，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他相信有人想要通子的命。

要救通子。要弄清楚通子有性命危险的原因，然后把通子从那个危险之中拯救出来。吉敷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5

在青森车站前用过午餐后，吉敷立刻搭乘十四点四十分从青森车站开出的“初雁十六号”，前往盛冈。他深信通子去盛冈了。

到达盛冈时，已经是十七点十五分，冬天的太阳早已下山了。

吉敷以前来过盛冈数次，那时通子的父母虽然常常生病，但还健在，所以曾经陪伴她回到盛冈的娘家。通子的家与盛冈城的旧址之间夹着中津川的昆沙门桥，离新渡户稻造 [2]的诞生地很近。

通子是独生女，而且是父母年纪大了以后才出生的，所以盛冈的父母希望她一有空就回家让他们看看。他们还说过没有见到孙子以前不想死。虽然吉敷没有亲耳听到那样的话，但是好像每次通子去看他们，他们都会那么说。

从盛冈车站走路回娘家，有点距离，但是吉敷陪通子来盛冈时从来没有坐过出租车。他们会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很快就可以走到河边。到了河边后过桥，离家就不远了。那座叫做开运的桥，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开运桥下不远处，有一家叫做“白杨舍”的咖啡馆。坐在那家咖啡馆的窗边座位上时，可以俯视河面，看着种在窗外的几株白桦树。通子很喜欢那家咖啡馆，每次回到盛冈，一定会带吉敷光顾那里。她和那家咖啡馆的女主人好像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出了现代化的车站大厅，踩过车站前广场的花砖，再经过车站前的短短大路，就是开运桥了。

吉敷没有上桥，而是选择了桥下岔路的右边小路，然后在小路尽头的地方右转，很快就看见建筑在河边的白杨舍了。方形纸罩的灯座亮着，虽然是过年，白杨舍好像照常营业。

推开门，店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坐在吧台边。老板娘在吧台里。吉敷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广濑宪子。已经五年半不见了，她似乎老了一点。

因为推门的关系，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吧台里的老板娘照常说着“欢迎光临”，并抬起头来看顾客。一看到进来的人是吉敷，便立刻说道：“哎呀，好久不见了！”

吉敷的心里也油然生出怀旧的情绪。不过，如果是在外面的街上遇到老板娘的话，自己恐怕不能立刻认出她；可是，五年半不见的她，却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吗？还是其他什么理由呢？

“好久不见了。”吉敷也说。他本来想坐在吧台边，便朝吧台走去，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从窗户看出去，景物依旧。开运桥和沿河建筑物的倒影映在河面上，没有倒影的地方，便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北边的河水，看起来非常干净。

种植在窗边的白杨树仍然瘦瘦的，这几年似乎都没怎么长大。以前和通子来这里时，总是坐这个位子。

“坐吧台这边也可以啊！”宪子端着水杯，从吧台里走出来。吉敷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

“坐这里就好了。”吉敷说。坐在吧台前的男人，转头看了吉敷这边一眼。

“你们都喜欢这个位子。”她一边说，一边坐在吉敷对面的椅子上，“上次通子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吉敷心想，通子果然来过。

“这个嘛……两三天前吧……不，好像更早一点，是去年的事了。”

“她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她只是坐在这里，拼命地写信。”

“写给谁？”

“写给你的。就是这个。”

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吉敷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吉敷竹史さん[3]。刚才在青森警局见过这个笔迹，现在仿佛是通子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是通子的字。通子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名字后面的敬称总爱用平假名来书写。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只写着“通子”。

“还好吗？好几年不见了。”广濑宪子说。

“嗯？还好。”吉敷回答。他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想看信吧？那就请好好看吧，我去那边，不打扰你了。”宪子站起来，走向吧台的客人。她弯腰钻进吧台里，和坐在吧台前的年轻客人闲聊起来。

吉敷急忙拆开信封。信并不是很厚，这让吉敷有些不高兴。信纸折叠成四折。

竹史：

想到你或许会来这里，所以我写了这封信。

想写的事情很多，但是一提起笔来，却发现有很多事情不能写。

我写这封信的理由只有一个，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和我有所牵连。不要追查我，不要找我，也请你不要调查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情。

我不仅不是你想象中的女人，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是刑警，所以千万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更绝对不要因为我而让自己陷入为难的处境。

我是有病的人，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的。请不要为了我这样的女人，牺牲了自己的工作，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我请求你。

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虽然现在我人在盛冈，但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你是无法在盛冈找到我的。

我把这封信放在广濑小姐这里，但是我也对她说了，如果你一个月内没有来这里（啊！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好了），就把这封信烧掉。我心里祈祷着，希望你不会看到这封信。万一运气不好，你现在正在看信，那么，看完信后，请你立刻回东京，继续你一直在做的工作，不要为了我这个已经和你分手的女人伤神，否则就太傻了。

请原谅我任性的要求。我实在是太担心了。

最后的话应该怎么说呢？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们是已经分手的夫妇，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写不出撒娇的话。从那件事开始，我就变了，我变得坚强了。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了。请忘了我吧！

通子

请不要去钏路。我不想这样写，但是只能这样了。

没有写再见。吉敷想：通子没写任何道别的词句。

吉敷再度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行驶在开运桥上的汽车也都亮起了车头灯。视线回到室内，他举手招呼宪子：“请给我一杯咖啡。”

他大声招呼正要钻出吧台的宪子。店里的客人只有吉敷和那个年轻男人，他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的。吉敷的精神有些恍惚，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脑筋稍微清醒时，咖啡已经在他的眼前了。

“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之前我竟然不知道。”宪子一边说，一边拿来已经打开盖子的糖罐。“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离婚呢？”还是被宪子开口问了。

“原因很多。”吉敷这样回答这个讨厌的问题，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五年前的事情。

通子说出那样的话，对吉敷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我想我们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吉敷当时不以为然地随口反问。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晴朗的十一月的星期天上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样在一起生活了。”听到通子这样的回答，吉敷惊讶得说不出话。

虽然他没有信心让通子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却觉得他们的共同生活应该可以顺利地持续下去。当时的她，仍然热衷于一直以来都很喜爱的镀金工艺，还去银座参观了“钏路湿地之鹤”的摄影展。而吉敷自己则过着忙碌的刑警生活，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里。通子当时的生活，看起来是相当充实的。

那天的话，就只说到那里，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感情……不，应该说是通子对吉敷的感情，好像越来越疏远。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只能让人如此判断。直到现在吉敷还是不明白分手的原因，所以即使宪子问了，他也无法说明。

那一席话之后，过了半年左右，他们终于离婚了。离婚时，通子说了一句谜一般的话，吉敷现在都还记得。她说：“如果没有去看鹤的摄影展，就不会这样了。”

吉敷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认为通子大概是去看了鹤的摄影展后，心中只想着如何通过镀金工艺来表现鹤的神态，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从那个摄影展回来以后，通子变得沉默了。原本是个开朗的女性，却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吉敷下班回家时，经常看到她坐在阴暗的屋内，只开着手边的小灯，专心地描绘鹤的姿态。

“原因很多？”宪子又问，吉敷露出了苦笑，“我似乎不该问的。”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忘了。”

“骗人，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忘了！”她靠着藤椅的椅背，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办法，忘了就是忘了。”吉敷喃喃自语般地说。通子也喜欢藤艺。

“不谈这个了。上次通子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和以前一样吗？”

“不，完全变了。她的脸色苍白，几乎一句话也不说。”

果然！吉敷不禁这样想。信里的语气还算开朗，事实上却不是那样的。

“我忍不住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你也是五年没有见到她了吗？”

“不是。这几年来她来过几次，但都是一个人来的。这一次和上一次大概相隔了一年左右。”

“她写好信后，就立刻离开了吗？”

“嗯，大概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吧！她一直坐在你现在坐的位子上，写完信后，就看着河面，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才把信交给我。她说：如果你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你没有在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烧掉。”

“她说过她要去哪里吗？”

“没说。不过，我问过她会不会在盛冈待一阵，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像是要旅行吗？”

“嗯，她身边有个旅行袋。”

“是褐色的旅行袋吗？”

“是吧。”

“只有一个旅行袋吗？”

“我想是一个没错。”

“穿外套了吗？”

“没有穿外套。她穿得有点单薄。”

“上衣呢？”

“是夹克衫吧。”

“什么颜色的？”

“我想是蓝色的。”

“下面呢？”

“你在问她是不是穿了裙子吗？我想她好像是穿着深灰色的裙子。”

“还有灰色的袜子。”

“对。你都已经知道了啊？”

“夹克衫里面，是芥末色的衬衫吗？”

“这个嘛……记不了这么多了。真不愧是刑警。你在追查通子的什么事吗？”

宪子好像不知道夕鹤九号事件。

“我没有追查她。她在信里也叫我不要调查她的事。”

“是吗？那封信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吧。她一直很喜欢开玩笑的。”

“是啊。”宪子也说。

6

那天夜里，吉敷并不想在盛冈投宿。除了那封信的因素外，他也并不认为通子还在盛冈。所以，他搭了当天二十一点三十分盛冈开出的下行列车“初雁二十一号”，再度回到青森。到达青森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旅馆的大门都已经关上，灯也熄了。吉敷在新町路走了很久，才看到一家专门给情侣投宿的旅馆，他经过一番请求，才住了进去。虽然通子在信里叫吉敷不要找她，但是吉敷实在不能不去找。吉敷认为钏路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把通子卷入麻烦事件的导火点，一定就在钏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不去追查一下呢？

他事先调查过，知道上午七点三十分，有一班青函联络船会从青森开出，所以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这艘联络船到达函馆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吉敷的眼睛看着联络船窗外的波浪，脑子不断在思考和通子有关的事。当他看到津轻半岛时，船开始缓缓往后退。

通子的信里面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信里写着：“我是有病的人……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有，“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

吉敷从胸前的口袋里把信拿出来，从头又看了一次。既然知道自己有病，还可以“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吗？身为警官的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有病的女人独自在日本全国逃亡吗？

有病？说到通子的病，吉敷倒可以想到一二。不，可以想到的太多了。通子这个女人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到了最后还是不能完全了解她。那些吉敷不能了解的部分，如果通子称之为“病”，那确实可以说是“病”。因此，通子说自己“有病”，那倒所言非虚。

那是刚结婚不久之后的事吧？吉敷带回一套从百货公司得到的女性化妆品的样品。是新产品，由一打小瓶子组合而成。小瓶子的形状都非常可爱，吉敷认为喜爱镀金工艺的通子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所以虽然是一个大男人，他仍然去百货公司取回了那套样品。

回到家后，他一边说自己带回来好东西了，一边将那些小瓶子拿出来，一个个地摆在被炉桌上。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通子的脸色却变了。吉敷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只是纳闷通子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了，完全没有想到通子的怒气和那些小瓶子有关。

第二天晚上，吉敷下班后，快回到家时——因为当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在放垃圾的地方发现一个好像是通子拿出来丢的纸袋子。他随意看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赫然发现昨天带回家的化妆品样品的小瓶子全部被通子扔掉了。

吉敷虽然不愉快，但是也没有特别生气，他只是很想知道理由。回到家里后便问通子原因，通子立刻沉下脸来，也不管炉子上还在煮的食物，就冲出家门。吉敷只好慌慌张张地关掉煤气，拧紧水龙头，随后追了出去。

通子像小孩一样，是个爱闹别扭的女人。不，应该说她根本就是个小孩。她跑出家门后，便去附近的小公园荡秋千。那个公园很小，四周都有大楼围绕，整个公园就像被群峰环绕的低洼山谷，无论什么时候都晒不到太阳。所以不管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都给人一种潮湿的印象。通子知道吉敷追来了，却不管他，任凭吉敷站在秋千旁问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了”。在心情平静下来以前，她总是闷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因此吉敷经常想，是不是因为是独生女，被宠坏了，所以她的个性才会变成这样？

吉敷默默地站在秋千旁，通子却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公园一角的另一个游戏区，那里并排放着几个凸出地面的半圆形轮胎。通子在那些轮胎上跳跃着，并且欢欣雀跃地问吉敷：“你会这样吗？”这让吉敷哭笑不得。她的不愉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吉敷无法理解通子，老是被她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当然也不能了解她离去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够了解她，让她想离开自己？还是自己赚的钱太少，只能让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让她不高兴？抑或是作为丈夫的自己每天都因为工作而太晚回家了？吉敷能想到的原因不算少，但是从不认为通子是因为不爱他了，才要离开他。心情已经好转的通子，挽着吉敷的右臂，一起从公园里走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她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还说，“全世界没有一个老婆比我更爱自己的丈夫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通子说要离婚时，才会让吉敷觉得有如晴天霹雳。

通子的情绪总是难以捉摸。有一次，她说：“我讨厌小的东西。”然后就拿下天花板上的灯罩，拆掉黄色的小灯泡，拿到玄关敲破了。还有一次，因为不喜欢吉敷买的小酱油瓶子，竟然拿一公升装的大瓶子来代替。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吉敷觉得通子有“小瓶子抗拒症”的倾向。通子使用的化妆水之类的化妆品，都不是装在小瓶子里的。她对小瓶子里的东西，以接近神经质的态度予以排斥。

不止化妆品，她拥有的所有东西，完全没有类似小瓶子的形状。吉敷对这样的情形只是觉得奇怪，却不曾了解原因为何。虽然他也想过是不是该找医生询问看看，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如果早知道这会成为离婚的原因，无论如何都应该去找医生询问一下的。

即使在盛冈的老家，通子也有怪异之处。老家的房子现在好像已经卖掉了。通子的娘家在盛冈算是有来历的大地主，所以有一栋气派的大房子。那栋房子里只住着通子的父母，房间却有很多。大概有很多是用人的房间吧。

那栋大房子里，有一间是通子绝不愿意进去的。问她为什么，她就回答：“那个房间里住着小孩的幽灵。”对通子而言，那个房间和那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不同。可是，在吉敷的感觉里，那栋房子的采光不好，整栋房子看起来很阴暗，而那个房间则和其他房间一样阴暗，并没有比其他房间更显古怪之处啊！

吉敷也曾针对这个问题请教过通子的父母，他们则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通子从小就害怕那个房间，别说不愿意进去那里，连经过那个房间前的走廊都不愿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吉敷曾经进那个房间观察过数次。房间里确实很阴暗，只有一扇位于北边的小窗户。但是房间的天花板上垂挂着电灯，打开电灯时，它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房间完全一样。不过，因为房间北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女鬼的面具，所以，若说这里令人不舒服，还真的会不舒服。

吉敷觉得通子的说法有些可笑，因此曾经硬要拉她进去那个房间，结果通子弓着身体，双脚抵住地板，怎么也不愿意进去。吉敷带着点闹着玩儿的心态，拼命想把通子拉去那个房间，没想到通子却哭了。当时通子的哭法完全不像一个大人。她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丝毫没有难为情的顾虑。她那一哭，让吉敷十分惊讶。

阴森森的房间固然可怕，但是通子的反应却让吉敷更害怕。这时他才第一次发觉通子有点奇怪。没错，通子还有其他古怪之处。吉敷的心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便很容易想起通子其他异于常人的行为。

通子讨厌飞蛾，尤其对那种小小的蛾子更是恐惧到接近病态。讨厌飞蛾之类的昆虫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蟑螂或老鼠，就算厨房里的蟑螂在她的脚旁跑来跑去，她也不会特别惊慌或大叫。

夏天的时候，如果有小飞蛾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来，在电灯下飞来飞去，她一定会惊恐得大叫“杀死它”。此时如果吉敷稍有犹豫，她会立刻关掉电灯的电源，直到蛾子飞出去了，才会安定下来。这确实可以说是“病”吧？而且还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病”吧？

吉敷搭乘十一点二十分函馆开出的特快列车“鸿”，到达札幌的时间是十五点四十六分。然后再换搭十七点零三分开往钏路的快车“天空七号”，其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时间。他想起牛越。以前——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因为蓝色列车“隼鸟号”的幽灵女事件，吉敷去北海道时，曾经受到札幌警局的牛越的照顾。牛越是个举止优雅，有着奇特魅力的人物。

既然来到札幌，又好久不见了，能够见上一面也好。于是吉敷走到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想打个电话给牛越。但是，他才拿起听筒，又放下了。太仓促了，所以吉敷只在车站内的咖啡馆内喝了一杯咖啡，就上了天空七号。

因为是正月初二，列车内相当拥挤。车厢内大多是穿着和服的女性乘客，有四个剃着五分头的男子正在玩纸牌。纸牌玩腻了后，他们就拿出碗和骰子，开始掷骰子。看样子，他们赌得很大。吉敷不想看他们，他坐在走道旁的座位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雪景。但是，那几个人喝了酒，声音很大，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们的存在。骰子在碗内跳跃的声音，让吉敷想起一件事。

那时吉敷和通子刚刚结婚不久，还是个新刑警，继中村之后，与他搭档的是一位叫做金越的中年刑警。中年、身材发福的金越，剪的也是五分头，有一张圆脸，夏天的时候总是穿着前胸大大敞开的衬衫，让人看到已经掺杂了白色胸毛的胸膛。在吉敷的印象里，他好像随时都在擦汗，一靠近他的身边，就会闻到汗臭味或劣质酒的臭味。吉敷之前的搭档是中村，他也是吉敷和通子的媒人。当他听说吉敷的下一个搭档是金越时，曾经皱了皱眉头。当时吉敷不了解中村是什么意思，而一旦和金越开始合作，他便立刻明白中村皱眉头的原因了。

在东京的警视厅里，金越那样的老刑警已经越来越少了。眼前的人越是软弱无助，他就越表现出威吓的神态。面对嫌犯时，即使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他也会毫不顾忌地把人拉进审问室，拍打着桌子，大声逼问。但是，别以为他那是办案认真，他那样不过是为了向上司讹诈出差的机会，拿点出差费去喝酒。

吉敷曾经和他一起出差，看到他只是简单调查一下之后，就钻进便宜的小酒店里喝酒。对他而言，犯人的作案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早有定论。他常说：“审问就像插在咖喱饭上的小旗子，不过是点缀而已。”可是，他所认定的犯人，有一半以上是无辜的。

他的酒品也不好，吉敷有好几次都因此觉得他很讨厌。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差，列车还没有开动，金越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威士忌，列车离开东京车站时，他已经醉了。记得还有一次是去松滨吧，金越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是要去上厕所，结果却一去不回。等了半天不见人，吉敷只好到隔壁的车厢找，却看到他好像遇到了品行不良的朋友，三个人占据四人座的座位，正在旁若无人地掷骰子。

别的乘客都和他们保持距离，离他们远远的。那时金越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身上还在冒汗，可见当时是夏天。车内的人也像今天一样多。他们吆喝着，对着碗掷骰子，口吐粗话的行径完全是流氓的模样，而其中最像流氓的人，竟然就是金越。吉敷当时只好无奈地回座位。

过了一阵，金越擦着汗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吉敷，突然说：“喂，借我五千块。”

金越红着脸，眼睛里还有血丝，吉敷完全了解他当时的状态。他不只醉了，还处于某种兴奋之中。

“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借给你。”吉敷说。吉敷很清楚借出去的钱会有何种结局。

“借几天就好了，下个星期我一定还你。”金越的眼神和口气，和在审问室里逼问疑犯一样。

“不行，我没有钱。”吉敷不容分说地拒绝了，把金越气得小眼睛直往上翻。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一副要挥拳过来的样子。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想你自己的立场。”金越气急败坏地大吼，周围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好笑，到底谁该清楚自己的立场？吉敷当时真想对他说：“你才应该想想自己身为刑警的立场。”和金越搭档工作的那段时间，吉敷变得越来越厌恶刑警的工作。他们在犯罪现场进行的搜证工作，和吉敷原先心中的想象有极大的差别。金越很多时候根本不按程序处理，不把法律当回事，而是以缺乏理智的态度来处理事件。

他们真正接触到的案件，大多是很无聊的事情。例如，因为背负巨额债务而抢劫杀人的案件，或是强暴案，或分赃不均、黑吃黑的同伙互殴案，等等。金越处理这类案件的能力特别高超，游刃有余，他是个像刑警，更像流氓的人，别人无法理解的黑帮人物的想法，他却了然于胸。如果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但是，这一点却让吉敷觉得十分厌烦。为什么像金越这样低级的人物，却是优秀的刑警呢？这是当时吉敷心中极不以为然的想法。樱田门要对付的，是罪犯的世界，而那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低劣百倍。这让吉敷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有人比他更觉得失望，那个人就是通子。

通子是个美人，为此金越一直很想去吉敷家。通子的厨艺不差，老实说吉敷并不怕金越来访，只是，吉敷也很清楚通子非常讨厌金越。金越的酒品很差，即使到了吉敷家也是酒不离口，喝了酒后，便唠唠叨叨地述说身为刑警的老婆该如何如何之类令人不舒服又老掉牙的话题。吉敷觉得金越讲的那些话，比小学的师长训话更像在说教，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他每次都说相同的话，吉敷夫妇有时难免会忍不住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种时候，金越却会拍着吉敷的背，有点嘲弄地对吉敷说：“你这个小子就是太迷糊了。”

五年后，金越离开樱田门，退休了。那时金越已经不是吉敷的搭档，通子也不是吉敷的妻子了。

吉敷的心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了，列车也到达钏路车站了。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七分。这么晚已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吉敷便找了一家车站前的旅馆，早早休息了。

7

第二天早上，吉敷在旅馆用完早餐，把行李寄放在寄物柜后，便去车站前的书店买了钏路市的地图。

根据通子信上说的，她开的店在北大路三丁目。信上这么写着：北大路是通过钏路车站前的大马路，这条路一直通到币舞桥为止，我的店就在这条北大路的尾端，位于币舞桥前面一点点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店，正面的宽度只有两间 [4]左右。

走在积着雪的北大路时，吉敷心中不禁一震，因为这里和盛冈太像了。虽然这条北大路比盛冈的站前路长，但也是走到路的尽头就会遇到河流。北大路的尽头是旧钏路川，河面上的桥是币舞桥。盛冈那边的桥是开运桥。白杨舍位于开运桥前的右侧，通子的店名叫“丹顶”，则在币舞桥前，也是右侧。

如信上所说，通子的店确实很小，店面也很朴素，一般人经过时大概不会留意吧。因为今天是正月初三，一般的店大都还没开门，通子的店也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过，虽然玻璃门里垂挂着帘子，从外表看不出里面的情形，吉敷却觉得里面有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有一家咖啡馆在营业，这家咖啡馆和通子的店隔了两间房子，开在地下。吉敷进去之后，立刻走到掌管收银机的年轻女子面前，亮出警察手册。女子的反应让吉敷吓了一跳。通常年轻女子面对这种情形时，一定会面露紧张的表情，然后等待刑警的问话。可是这个年轻女子却说：“呃……”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很冷静地说，“现在老板不在。”

“没关系，找你也一样。我只是想了解这附近的丹顶的经营者。”

“是。但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们并没有什么私交。丹顶的老板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喝咖啡而已。”

“你说过好几次了？”

“是的。我和那个人并不熟，不过，印象里她不像坏人，她是个好人。”

“你说说过好几次了，是对谁说的？”

“没错，我对警察说过好几次……你是警察吧？”

“我是。”

“我确实说过好几次了。”

“说的都是和加纳通子有关的事？”

“是的。”

“你是对哪里的警察说的？”

“我想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吧……你不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吗？”

“我不是。我是从东京来的。”

“哦。”女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钏路警局已经开始调查通子了。钏路警局？吉敷转念再想，钏路警局为什么要调查通子？该不会怀疑通子是杀人凶手吧？

“钏路警局的刑警说明了要调查加纳通子的理由吗？”吉敷不自觉地发问，但是问过之后，立刻感到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他不认为刑警会在调查案情时对询问的对象一一说明调查的理由。

“理由是，杀人嫌疑犯。”女子理直气壮地说。她肯定的语气让吉敷颇为意外。但是，不管如何，钏路警局似乎已经和青森警局一起行动，开始调查夕鹤九号上的命案，并且以那个镀金的汤匙为线索，追查上通子了。

“钏路警局的刑警常常来这里吗？”

“是的。”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查问的？”

“这个嘛，大概是从十天前吧！”

“十天前？”怎么会这样呢？吉敷心想。十天前的话，不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吗？通子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发现夕鹤九号上有尸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早上，为什么钏路警局会早一个星期左右，就来这里探听通子的事？

“不会是十天前吧？”吉敷说。他去拜访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是一月一日，那天青森警局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甚至还以为死者就是通子。难道是自己去过青森警局之后，青森警局就发现想错了，察觉出凶手可能是通子，然后循着鹤形的镀金汤匙这条线索，追查到嫌犯在钏路经营镀金工艺店，便立刻发动钏路警局的人展开行动吗？如果真是这样，钏路警局再怎么快，也是今天才会有所行动呀！

“不，确实是十天前。刑警第一次来我们店询问的日子，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五。”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是的。”

“从那天起，警方就常常来？”

“是啊，刑警几乎每天都来。”

“真吓人……”吉敷想，一定还有别的事件。但是，那是什么事呢？

“刑警先生，你不是来查问那件事的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事。我是为别的事情来的。”

“你不知道那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哦……原来东京的人不知道啊。在我们这边，那件事情可以说是尽人皆知呢！这边的报纸每天都有报道，电视新闻也有报道。我还以为东京的人也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不是为那件事来的。”

“我是昨天晚上才到钏路的，而且，我在东京的时候一直很忙，就算看到新闻报道，也可能没有放在心上。你说的事件，到底是什么事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发生的事件。”

“在哪里发生的？”

“就是我们这里……钏路啊！在钏路北边，靠近爱国新城镇，一个叫做广里的地方。”

“广里……”吉敷并没有拿笔做记录。如果这是有名的案子，只要到钏路警局问一下，他们应该都有记录可供参考。还有，关于这个地名，他有印象。通子给他的信的住址里，有这个地名。

“广里的三矢高级公寓。”

“三矢高级公寓？”

“嗯。”

吉敷想起来了。钏路市广里三矢公寓，通子的住址确实是这样。

“那里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原本就很荒凉，开拓者把森林砍掉了一部分以后，才盖了高级公寓。不过，那一带的住宅公寓也就只有三矢高级公寓了。住在那幢公寓五楼的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后逃走了。”

“名字呢？”吉敷着急地发问。

“名字？你问杀人者的名字吗？”

“是的。”

“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丹顶的加纳通子。”

原来如此。他不知道这件事，难怪通子不让他来钏路。吉敷在心里不禁如此自语着。

“钏路的人都知道这起命案吗？”

“嗯。”

“造成大家注意这个命案的原因，是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

“不只是那样。主要的原因是这起命案里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

“对，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很奇怪，简直像怪谈一样。”

“怪谈？”

“是呀！命案里还出现了穿着盔甲的武士，所以才会那么轰动，本地的电视台还把这个案子当成大新闻来处理。”

“哎！”吉敷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脑子里同时产生了疑问。五年前通子还是自己的妻子，离婚后，应该会把籍贯移回盛冈才是，那么钏路警局的人员应该可以从通子住在钏路的居住登记里，取得通子落籍盛冈的户籍本，再从户籍誊本上知道前夫吉敷的名字，然后追查到吉敷的籍贯尾道，再从尾道找到吉敷在东京的住址。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找自己呢？

是因为别的线索太多，所以五年前的丈夫便不被重视了？还是因为年关将至的关系，警局里诸事忙碌，以至于调查行动不是那么顺利？反正，如果那个案子的调查并不顺利，钏路警局迟早会找上自己的。如果发展成那样，就麻烦了。

“你很清楚那个事件吗？”

“嗯，还好啦。从去年开始的报纸报道，我这里都有。”

“太好了。”

“你要看吗？”

“请你一定要拿给我看。”

“那么，请坐一下，我去拿报纸。”

“我先看报纸上的报道，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到时还要麻烦你。”

“知道了。”

吉敷一坐下来，女子便送上水，吉敷也点了咖啡。

之前虽然想过通子可能卷入什么事件了，却没有想到会是杀人事件，而且还以杀人嫌犯的身份被追缉。吉敷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麻烦的事，不过，想救通子的心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现在通子的处境可能会危及吉敷，可是，吉敷对通子却一点也不生气。

刚才那个女子说的怪谈，是什么怪谈？以前来北海道办案时，也听说过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次是和某个葬礼上的遗像有关的怪谈。北海道这个地方似乎经常发生奇怪的事件。吉敷不禁想象这次的怪谈比得上那次的吗？

他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女子正在整理成堆的报纸。

[1] 位于盛冈市玉山区的车站名。

[2] 新渡户稻造（Nitobe Iinazo，1862—1933），国际政治活动家、农学家、教育家。

[3] 即先生之意，汉字写成“样”，是敬称。

[4] “间”是日本旧制的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约为一点八一八米。

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1

在北海道这个地方，大都市的郊外大多是原始森林那样宽阔的地方，钏路市也是如此。钏路是沿海的大渔港，但是车子往北走大约十五分钟，就不见马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森林的地势很低，冬天时，整片森林完全被雪覆盖，模模糊糊的森林看起来就像没有边际的棉花海。

时至今日，钏路的街道仍然是在一边砍伐原始森林，一边建设的情况下，慢慢往北发展的。爱国新城镇住宅区落成之后，新城镇北边以市民球场为中心的运动公园也完成了。钏路人口中说的广里，就在那附近。因为那里几乎都还是原始森林，所以连门牌号码也没有。

不过，就在广里的一角，市民球场更北，沿着旧钏路川支流的地方，兀然矗立着几栋奇特的建筑物。那就是三矢高级公寓。地主名叫三矢恒太郎，土地是历代祖先传下来的，昭和四十年的时候，他在本来是寺庙建地的土地上建起现在这样的高级公寓。这里的高级公寓共有三栋，如图一所示，三栋建筑物的中央就是旧钏路川的支流，支流的水流方向由北而南。

这三栋高级公寓的造型，完全不像东京四四方方的箱形水泥建筑。从上往下看时，像塔一样的五层楼公寓，形状很像五月鲤鱼旗尖端，有三支羽毛的风车。这大概是高级公寓的所有者三矢氏以自己的姓氏为原型，而建筑出来的形状吧。

三栋风车形状的建筑物，以数字命名，分别为一号楼、二号楼和三号楼。三栋都是五层楼的房子，所以没有电梯，上下楼要用的楼梯在每栋建筑物的中央。三支羽毛的每一支可住一户人家，一层可住三户，一栋公寓有十五户，三栋公寓共可住进四十五户。不过，一号楼一楼入口旁边的那一间是管理员室，住着三矢氏雇用的管理员。这名管理员姓河野，是钏路市某大公司的退休员工，是个喜欢打麻将的老人。河野单身，没有小孩，性格也不错，经常和公寓内的熟人或学生们打麻将。

至于每栋公寓的入口，一号楼和三号楼在北侧的顶点，二号楼则在南侧。每一栋公寓都只有一个出入口。一号楼的出入口就在管理员室旁边。位于一楼的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这三栋建筑物的使用地并不大，整个用地的周围用铁丝网围绕起来。铁丝网高约两米，真想攀越铁丝网做成的围墙的话，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铁丝网做的围墙上有两个出入口，东、西各一个。铁丝网内建筑物的坐落情况如图所示，被旧钏路川的支流分隔成东西两边。这条旧钏路川支流的河面不宽，大约只有八米宽，低于地面三米，将这里的三矢高级公寓使用地一分为二。因为公寓使用地内没有桥，所以如果要从三号楼到一号楼或二号楼时，必须从东边的铁丝网出入口出去，沿着铁丝网围成的墙，走外面的马路到南边或北边的桥过河，再沿着铁丝网墙外围的马路，从西边的铁丝网出入口进入。

流过公寓使用地的河面两边也架着铁丝网。河边的铁丝网架在面向河面，往下倾斜的斜坡上。如果想利用涉水的方式过河到达对岸，就必须攀越两道两米高的铁丝墙，相当麻烦。靠近桥的铁丝网则加高至与铁丝围墙连接在一起。

这块盖着公寓的使用地内，还有一些传说。比如这里也是“北之义经”传说的地点之一。

不知为什么，北海道有很多与源义经[1] 有关的传说。收集北海道的种种传说时，会发现有关源义经并没有死在平泉，而是藏身虾夷之地的义经北行传说，占了所有传说的三分之一。北海道的人从小就知道源义经这个各字，当这里开始有蒸汽火车行驶时，这里的人就把蒸汽火车命名为“义经号”和“弁庆[2] 号”，可见源义经的传说已经深入到他们的日常生活里了。然而历史上的说法，却说源义经战死于衣川[3] ，因此，北海道人熟悉的源义经，或许可以说是源义经的灵魂吧！

不过，排除有关虾夷人的传说后，源义经活着逃到北海道的传说，竟然占了所有传说的三分之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大概只能说是大众同情弱者的情绪吧！

本川那里也有不少源义经北行传说的遗迹，远野、山田、宫古、久慈、八户等地方都有。从平泉出发的话，会发现上述这几个地方以几乎连成一条直线，一路向北。不过，一过津轻海峡，可以说整个北海道都有源义经传说。

大体来说，西边地方的人视源义经为OKIKURUMI[4] ，但是到了东边，源义经却被视为OKIKIRIMAI。比起OKIKURUMI，OKIKIRIMAI这个字有轻蔑的意味。这个差别在钏路这个地方特别明显。OKIKIRIMAI在虾夷话中，含有小偷、恶汉的意思。这是因为据说源义经从日高的大酋长RIKOBUSHIRI处抢走了虾夷传统的宝物书卷和宝刀的关系吧！

根据钏路这里的传说，源义经曾在此处短暂停留，并且留下不少逸事。据说有一次，源义经到白糠町的OSHOROKOTSU沼泽时，还曾经跌了个四脚朝天。

还有一个传说和钏路市知入岬的虾夷松有关，听说那里的虾夷松，是从源义经和他的仆从射的箭里长出来的。直到最近，还有新的传说出现，说千代的岸边，有源义经与人相扑时留下来的相扑赛场。还有，钏路市的OKKONAI海岸有一块被称为窗岩的大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大洞，据说这个大洞是拔掉源义经射出来的箭所留下来的痕迹。

不过，钏路的虾夷人知道源义经在日高的恶行，在尊敬之余，对他也有一点轻蔑的意思，所以才会以OKIKIRIMAI来称呼他。源义经对此非常愤怒，曾经想杀尽虾夷人，所幸有弁庆的劝谏，虾夷人才捡回性命。因此，钏路地方的人非常尊敬弁庆，称他为SAMAIKURU[5] 。

再说广里的三矢高级公寓。这个公寓社区的一号楼附近，有一块被称为夜鸣石的石头。这块石头长约一点五米，宽约一米，外表与一般石头无异，但是到了晚上，石头有时就会发出像女人在哭泣般的声音。

夜鸣石的由来是这样的：源义经在钏路停留的短暂日子里，有一日，他心怀壮志坐着独木舟，准备从钏路川溯航到屈斜路湖，然后经过北见，前往桦太。这时，有两位爱慕源义经的虾夷女子，央求他带她们同行，但是他拒绝了。没想到这两名女子却因此在钏路川河畔以小刀互刺，双双死亡。据说她们两个人就埋葬在这块石头下面，人们在晚上听到的啜泣声，就是她们的哭泣声。

听过夜鸣石哭泣声的人还不少，石头发出哭泣声的主要时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至大战结束后不久。不过，昭和五十九年时，听到夜鸣石哭泣声音的人又突然增加了。这就是这次的事件。

2

每年的七八月，钏路这个地方就会一个月中有二十天都被浓雾笼罩。这是夏天时从海上飘过来的浓雾。开始起雾的时间通常是黄昏，然后于第二天的早上放晴。不过，即使是天气晴朗的中午时间，去海边看时，也会发现大海上仍然弥漫着雾气，看不见远处的水平线。阴天就不用说了，一定是整天都是雾蒙蒙的，连中午的时候也一样。

钏路的夏天之雾是非常有名的，有时雾浓到看不见五米以外的地方。在雾气浓重的日子里，车子一定要打开雾灯，并且缓慢行驶。在这种情况下，有时连本地人都会在雾中迷路。而路旁的树，在迷蒙的雾中则像一排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旁。路灯则像一个半径一米的朦胧发光物体，飘浮在半空中。

三矢高级公寓发生第一桩命案的时间，是昭和五十九年八月五日的深夜。那天就是个大浓雾的日子。远离钏路市区的钏路北边，是一大片地势较低的原始森林。那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中，只有一小块区域的土地被开拓。一眼望去，开拓了的土地上除了矗立着三栋外形奇特，每栋都像由五块散发着朦胧光芒的积木叠成，像塔一样的建筑物之外，没有其他建筑物了。若从高高的半空中看地面，则整个区域都笼罩在白雾里。

从远处看，那三栋建筑就像并立在乳白色烟雾中的三盏巨大日光灯。天空消失在浓雾之中，三栋建筑物像衔接地面与天空的发光管子。建筑物的四周，是自远古以来就不曾改变的原始森林。这是神造的物体，庄严而神圣，已超越诗歌所能歌颂的范围。

三矢高级公寓一号楼的二楼，住着小池典子与小池恭一母子两人。恭一才十七岁，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八月五日星期日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小池恭一非常离奇地死在A点（图二），也就是夜鸣石的附近。

如图所示，小池君沿着虚线箭头，走到A点，他的母亲小池典子走在他的后面，离他有一点距离，地点发生事故时，母亲小池典子位于H点，这两点间的距离大约是十米。

根据母亲的说法，浓雾之中，她本来还隐约可以看见走在前面的儿子的背影，但是距离渐渐拉开，她就看不见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先是突然听到相当响亮的敲击钝音，随之而来的，就是物体颓然倒下的声音。身为母亲的典子立刻发出叫声，跑过去看，但是恭一已不知被谁用钝器之类的物体用力敲击头部，脸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一号楼的管理员听到母亲的叫声，很快就跑过去了。他也听到了小池君的头部被用力敲击的声音，当时他正从西向东，走到B点。

如图所示，这时管理员走的路线在一号楼与铁丝网墙之间。从听到声音到跑到夜鸣石附近，他并没有遇到任何人。母亲典子也说经过一号楼的前面时，并没有和任何人擦身而过，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脚步声。

虽然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别的人影，可是，在能见度只有七八米的浓雾之中，管理员可能在一号楼南边的大空地上与凶手错身而过；母亲典子也有可能忽略了面向河川的斜坡，有人沿着铁丝网旁的路往北逃逸了。以上的可能性都是确实存在的。

不过，上述可能性事实上很难成立。因为这天晚上是那一年当中雾最浓的夜晚，事情发生的时间也不算晚，现场附近有不少赏雾的人。

例如C点，当时就有一个住在一号楼的人在那里。那个人一听到叫声，便和管理员一样，立刻跑过一号楼与铁丝网墙之间，冲向A点。假设凶手在杀死小池君后，是通过B点和C点，然后从D点的出口逃逸的，那么，他可能在经过一号楼南边的空地时，躲过了管理员河野先生，所以河野并没有发现他，接着他应该会往C点前进。如果杀人之后，他马上循着这条路线逃走，那么，一号楼的住户在C点时，他大概也正好跑到那里。可是，在C点的一号楼住户表示，他并没有遇到任何人。

还有出入口的D点，那时有一位二号楼的住户就站在那里。事件发生后，他曾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左右，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里逃出去。

另外，E点的铁丝网旁边，也有一位二号楼的住户。这个人也表示没有看到有人从A点的方向，沿着铁丝网斜坡下的小路过来。

F点的桥上，也有一位住在三号楼的住户。这个人说，没有看到有人攀登沿着小河架设的铁丝网，越过公寓的使用地爬上桥。

同一个时间里，G点还有一位三号楼的住户。这个人也说没有看见任何人从A的附近，越河逃到二号楼的区域。

不管怎么说，三矢高级公寓位于原始森林内所开拓出来的空旷土地上，所以，即使浓雾影响了视力，但人们的听力应该还是非常灵敏的。小池君的头部被敲击时所发出来的钝音之后，没有人听到攀爬铁丝网的声音，或过河的涉水声音。现场的人都说：除了从H、B、C三个地点的人跑向A的脚步声外，没有听到别的脚步声。

他们听到的声响只有母亲典子的惨叫声和夜鸣石哭泣的声音。

当时从H到G的所有人，都听见这块夜鸣石哭泣的声音了。那是像从喉咙里硬挤压出来的高亢声音。管理员河野说，最初还以为是小池君母亲的哭泣声，可是后来听到母亲叫喊的声音盖过了那个哭泣的声音，才知道那不是母亲的哭泣声。

当时在F点站在桥上的三号楼住户说：刚开始时的声音确实像哭泣，但是不久之后，那个声音就变成“叽——” 一样的叫声，然后，就听到女人惨叫的声音。当时雾正浓，能见度极低，F点的人虽然知道肯定发生事情了，可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事，又觉得有些害怕，便静静地站在桥上不敢动，等待接下来的情势发展。

小池君当场死亡。他在学校成绩良好，不是会与人结怨的人。

这个命案里，第一个被怀疑的人物是管理员河野。假设他在浓雾中的A点埋伏，然后以钝器袭击小池君，得手之后立刻跑到B点，再从B点回到A点，佯装探视究竟。

不过，这个怀疑事实上不可能成立。因为命案即将发生前，在C点的住户曾经在附近看到河野的背影。

其次是河野没有凶器。接到河野的联络立即赶到现场的警员表示：经过严密的调查之后，整个公寓社区内并没有看到足以敲击头部至死的凶器。杀人的凶器不见了，很可能被丢到河里了。可是，在警察到来之前，谁也没有听到物体投入水中的声音。

“消失”这个词，特别适合用在这起案件上。首先是凶手消失了，接下来是凶器消失了，杀人的动机消失了。小池君还是个高中生，称不上是优秀的青年，个性有点内向，朋友不多，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会与人结怨的孩子。更何况以他的年纪来讲，要和人结怨也还太年轻。

那么，会不会是有人对母亲典子怀恨在心，于是……可是，这个母亲独自照顾儿子，邻居和工作上的同伴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应该不至于与人结怨，殃及儿子。

这简直就是一起和浓雾一齐降临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件。

夏天过去了，这个案子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又有了加纳通子的事件。

3

战前，为了安抚这块位于广里的夜鸣石之灵，人们在此盖了一座小小的义经寺。可是，这座小寺庙却在战火中被烧毁，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在这个地区，也流传着和这座小寺庙有关的怪谈。

昭和十六年的十二月初，也就是日美开战的前夕，曾经有一位高中生住在这个钏路义经寺里。在一个外面静静飘雪的晚上，高中生铺了被褥，独自睡在大房间里的榻榻米上。他突然睁开眼睛，想去小便，于是起身，一边冷得全身发抖，一边快步前往长廊下的厕所。大概是月光照射雪地的反射光吧，走廊下的拉门窗上闪着白色的光芒。风不时呼呼地响着。

厕所在长廊的尽头。高中生在快接近厕所门时，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声。那声音很像在盥洗台洗手的水流声，水声持续了相当久。高中生疑惑地走到走廊上，在这条走廊的拐弯处，正好可以一眼望到右手边走廊的尽头。就在那个尽头处，竟然有一位穿着白色衣服、长发披肩的女子。她背对着高中生，水流的声音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高中生知道寺庙里除了自己，只有一个老住持和一个年轻的僧人，所以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以背部向着高中生的姿势，突然朝高中生的方向前进。她像滑行一样，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高中生。她没有转头过来，一直以黑发朝着高中生前进。

高中生吓得一声都叫不出来。他忘了小便的事，慌慌张张地回到房中，躲进被窝里发抖。那个女人似乎没有追到大房间。第二天早上，这名高中生对老住持说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住持便说明了夜鸣石下的女人幽灵之事。说幽灵是为了清洗手上的血迹，才进入寺庙里洗手的。这个学生真是吓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钏路这个地方的背身鬼特别多。传说有人看到全身盔甲的武士幽灵，也是以背着身、倒退走的方式前进的。盔甲武士幽灵的徘徊之姿，不论是战前还是战后，都有人看到过。听说就有好几对情侣开车经过被战火烧毁的义经寺遗址时，看到盔甲武士以倒退之姿，在原始森林的雪地上流连徘徊的情形。曾经也有杂志和电视台特别介绍并探讨过这个传闻。

武士的幽灵出现的时候，一定是冬天下雪的夜晚。此时，那块夜鸣石也会对着天空，发出苦闷的啜泣声。

昭和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也是如此。下雪的晚上本来就容易让人感到既阴森又悲伤，在三矢公寓使用地范围内，那天除了出现了盔甲武士的幽灵和夜鸣石朝天哭泣的声音外，还发生了悲惨的事件——离奇地死了两个人。

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入夜以后雪势渐渐变大，九点以后还刮起大风，变成了暴风雪的天气。

管理员河野先生早早吃过自己烹饪的晚餐，又准备了一些酒菜后，便召集几个学生到他的屋子，围着被炉桌打麻将。

因为已经放了寒假，到外地读书的学生们都回来了，所以轻易就凑齐了四名牌友。加上河野，就有五个人了，所以有一名学生并没有加入战局。这名学生叫做小田切，是东京W大学的学生，非常喜欢摄影。

小田切并不擅长打麻将，便在一旁喝酒、看杂志，偶尔也用自己带来的照相机为大伙们拍照。午夜零时左右，打麻将的人都累了，便暂时休息一下，开始喝酒、吃着河野准备的关东煮。

管理员室的窗户，无论是面向走廊的，还是面向道路或铁丝网墙的，都镶有透明的玻璃。三矢公寓的一号楼、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一楼入口处旁边的屋子，因为有走廊，所以空间比较狭长，但是，面向走廊这边的墙壁上有玻璃窗户的，则只有管理员室这一间，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员了解有什么人出入一号楼而做的设计。面向走廊的窗户上没有安装铁窗，但是面向外面的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户。

管理员室北边的窗户就在出入口旁边，小田切一直透过那个窗户看着外面的情形。九点一过，窗外便暴风雪肆虐，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离市区遥远，铁丝网墙外面的马路上不仅没有行人经过，也没有车辆驶过。室外的冷与室内的暖使玻璃窗上经常雾蒙蒙的。小田切屡屡擦拭雾蒙蒙的玻璃窗，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总注意着窗外风雪中的黑夜。

一个喝了酒，已经满脸通红的学生也走到窗边。他倚靠在小田切的背上，问小田切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小田切回答，他的确没想看什么。

其他人纷纷凑热闹地聚集到北边的窗户旁，河野也挤在其中。因为有人说：“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大家来拍张纪念照吧！”众人便决定请小田切为大家拍照。他们以北边的窗户为背景，有的盘腿而坐，有的半蹲着，让小田切拍照。

小田切感到莫名的心慌，他一边准备着照相机与闪光灯，一边退到房间的后方。他将镜头对准众人的同时，视线依旧越过众人的头顶，看着黑暗的外面。这个时候外面仍然一个人也没有。不，应该说：在肉眼能见的范围内，窗外一个人也没有。关于这一点，后来警方数度查问时，小田切的说法都一样。

这时候，外面的风声里开始夹杂着夜鸣石哭泣的声音。风声很大，所以夜鸣石的哭泣声不像在夏天的雾夜里听到的那么清楚。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非常细微，在轻轻抽泣的声音里，还有像“叽”或“呀”一样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女人悲伤的哭泣声音。

并排待在管理员室北边窗户前的四个学生，本来还一边找位置，一边摆姿势，突然都“咦？那是什么？”地喧哗了起来。学生们都还很年轻，也不是这个三矢公寓的住户，所以没有听过夜鸣石哭泣的声音。不过，管理员河野就不一样了，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有点苍白。目前在这群人当中，只有他听过夜鸣石的哭声。上一次他听到夜鸣石的哭声时，死了一个高中生。

所以，他没有心情像学生们那样嬉闹。以前义经寺还在的时候那个关于洗手女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仿佛也听说过“夜鸣石哭泣声，或许关系着某一个人的生死”的说法。所以，他的酒不仅很快就醒了，还觉得有点害怕。

学生们也注意到老人变得有点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们老人好像要说什么，便都静下来，等待老人开口说话。

河野的内心很不安，但是在年轻人面前，他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静，所以只解释说：“夜鸣石在哭。”

学生们都很讶异，有人脱口就说：“那就是夜鸣石的哭声吗？”

“听说那块石头一哭，就会有人死去，是真的吗？”有一个学生问。河野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安静下来，并且竖起耳朵听。但是，夜鸣石的哭泣声已经消失，好像不会再出现了。

小田切一边调整照相机，一边仍然看着北边窗户外的黑暗空间。他一直看着窗外的情形，窗外没有人影，也不见任何特别的物体，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的窗外，只有淡绿色的铁丝网模模糊糊地浮现在黑暗中，而铁丝网的外面，则只有在风中摇摆的漆黑原始森林。此时他突然发现雪已经停了。

好像再怎么等待，夜鸣石也不会再哭泣了，所以其中的一个学生便催促小田切快拍照。于是小田切按下快门，闪光灯一闪。

没想到这个时候夜鸣石又哭了，让人觉得好像是不喜欢闪光灯的光，而发出抗议声一样。小田切停下拍照的动作，摆着拍照姿势的四个人的视线也离开照相机，同时看向夜鸣石所在的方向。当然，他们再怎么看那个方向，也看不到夜鸣石，因为此时他们在管理员的房间里。小田切也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调整到和他们相同的方向。不过，那里是已经熄灯的走廊，一片寂静的空间。

“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很近，是不是？”有一个人说。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小田切也有同样的感觉。黑暗中尾音拖得长长的哭泣声，好像来自相当近的地方，好像夜鸣石就在外面的雪地上徘徊一样……这个念头一起，强烈的恐惧立刻爬上心头。小田切赶快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喂，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叫辻的学生说。他是北海道H大学的学生，是柔道社的社员。

“去看什么？”另一个学生问。他叫片冈。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看夜鸣石。”辻回答。片冈没有回答，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可是，大家的视线都投向河野，好像在等待这位管理员的指示一样。

河野也很迷惑，他无法作出决定。照理说他是这里的管理员，有责任去夜鸣石附近探一探究竟。因为上次听到夜鸣石哭声的八月雾夜里，有一个人死在夜鸣石附近了，所以谁也不敢说这次一定没有事。

夜鸣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象征，他非常后悔来这个有着夜鸣石的公寓社区当管理员。不过，因为实在找不到理由让他说“那个东西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之类的话，作为这里的管理员，他觉得自己必须去看一看。

今天有四个年轻人做伴，其中还有一个是柔道社的社员，而且他也不想在年轻人面前示弱，于是河野喊了一声“好吧”，就站起来。他下了土间，套上长靴，啪啦啪啦地把拉门往旁拉开，学生们则跟在他的身后。只有管理员室的门是拉门。拉门外就是走廊，一出拉门，就看见通往室外的出入口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一点异状也没有，但是门外世界的雪地上，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河野摆妥姿势，对几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辻和小田切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们双唇紧闭，非常紧张地点头表示回应。

河野快速地打开出入口的门，随即“啊！”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让他惊讶的并不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或可怕的事，而是外面的雪已经完全停止，月亮都出来了。虽然不下雪了，但是还有风，所以附近的原始森林在风中摇摆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没有被人踩踏过的雪，覆盖了三矢公寓的整个使用地。月光下，地表像一块白色的天鹅绒。偶尔风势比较大的时候，雪地的表面就会扬起白色的细雪。扬起的细雪，就像糖罐里的糖粉。

小田切不由自主地放眼看雪地，努力地张望四周。但是，雪地上不管哪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人类的脚印。

不仅没有人类的脚印，也没有动物的小脚印，或拖东西的痕迹。左侧是刚才大家拍照的管理员室北边窗户的外面，小田切仔细观看，那里也没有任何脚印之类的痕迹，是一片完全没有被人践踏过的洁净雪地。

从走廊来到门外，管理员河野先伸出脚，在雪地上试探了一下。是轻飘飘的细雪，但是雪积得相当厚，管理员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埋入雪中了。学生们跟在河野的后面，一个个地走在雪地里。小田切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四个人留下的脚印，也紧接着走到雪地上。

河野走在最前面，他们一行人从一号楼的东侧，顺着建筑物的外围前进，来到夜鸣石所在的地点。他们没有想到，这个路线正是八月五日的雾夜里小池恭一走的路线。小田切从走在前面的人的肩头上看过去，终于看到雪地上的夜鸣石了（图三）。

但是，那看起来只是一块很平常的石头。他们不敢一下就靠近那块石头，所以走到离夜鸣石三四米的地方，就停下脚步。不管怎么看，夜鸣石都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比普通石头大而已，覆盖着雪，在月光下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已经不哭了嘛！”片冈说。

“是呀。”辻回答。

“不管它哭不哭，这里就是高中生死掉的地方吧！”片冈的这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下来，同时心里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回去吧。”有人说。

“觉得很不舒服呢。”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像反射神经受到刺激一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时转身。他们慢慢地再度踩着雪地，一步一步向前行进；脚步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了，最后根本是以小跑的速度回到一号楼的门前。几个人一起咚、咚、咚地在走廊上跺脚，抖掉脚上的雪。因为大家同时跺脚，发出的声音实在不小，河野不得不开口请大家注意一点。

关上通往外面的门后，河野转动门把，把门锁上。接着，他又关上管理员室的拉门，一进入室内，便快速地钻进电热毯中，一副再也不想离开屋子的样子。强烈的安全感也回来了。

“喂，再拍一张照片吧！”辻对小田切说。

“让气氛热烈一点！”

“对！而且，刚才拍的照片里没有你吧？把照相机放在那个架子上，利用自动装置，一起拍一张吧。”河野也说。正好小田切也有这个意愿，便同意了。

他把照相机放在凳子上，先从镜头的取景框里确认大家确实都在镜头里了，然后才设定装置，并按下了闪光灯的装置，不过小田切还是疏忽了一件事，他忘了设定快门的速度。

按下按钮，自拍程序开始运行了。即使是这个时候，小田切还下意识地看了一下窗外。外面没有人，小田切蹲在大家后面时，夜鸣石又哭了，夹杂在风声里的哭泣声尾音拖得老长。大家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脸上也露出惊呆的表情。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相机的快门键自动下降了。

就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让人们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个声音的来源很近，好像是车子相撞时所发出的声音，也像是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一号楼墙壁的声音。撞击般的声音再度传来，两次、三次。

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很明显，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勇气跑到雪地里看。制造出那样巨响的，如果是什么莽汉或杀人狂，那还算好，万一是幽灵、鬼魂之类的东西，那就吓死人了。接着，大家不由自主地转身，纷纷来到背后的窗户前，挤在一起观看外面。他们想透过窗户了解外面的情形。小田切也从众人的背后看着外面。

还是老样子，风声不时呼号着，外面仍然一个人也没有。

河野打开窗户上的锁，猛地打开窗户，手紧握铁格子窗上的铁条，额头贴在铁格子上，仔细地环视外面的情形。但是他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物，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雪地上还是很平整，除了他们刚才踩踏过的痕迹外，看不出有别的痕迹了。雪早就停了，但是附近的原始森林仍然因为不时吹来的寒风而发出声响。

河野关上窗户。刚才开窗使室内的温度降低了，所以大家都钻进被炉桌里。这时，大家又都听到外面传来颤抖的声音，像女人在啜泣。那是拖着长长尾音的咻——咻——声；夜鸣石发出和先前不一样的哭泣声，大家以被炉桌为中心，几乎头碰头地靠在一起发抖。

“刚才……是什么声音？”片冈说，“也是夜鸣石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答片冈的问题，因为那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

屏息沉默了一阵之后，大家突然又听到像女人惨叫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撼动了黑夜的空气。这声音不是夜鸣石发出来的，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所发出来的声音。片冈又开始发抖了。

“刚才那个声音也是夜鸣石的声音？”他又问。

“不，不一样吧！那个声音像真的女人的声音。”小田切说。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声音呢？”辻发着抖，呻吟似的说。

“是像夜鸣石声音的女人声音吗？”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清楚啊。”

“从外面来的吗？”

“是外面没错吧！好像是从原始森林那边传出来的。”

“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了，外面太冷了。”辻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并不仅是寒冷的缘故。看看时钟，时间指向十二点五十分。

这个晚上谁也不想冒险了，五人便在房间里铺了被褥，挤在一起睡觉。虽然有人想回去钏路市区的家，但经过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谁也没有勇气在黑夜里经过原始森林，回到市区的家里。

猛烈的暴风雪声音，让小田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睡在暴风雪中一样。原始森林的树梢被强风狂扫的声音、风呼号的声音、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不停地在黑暗中呼啸着。

小田切觉得自己无法入睡了，这时他听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随风飘动的啪嗒啪嗒声，于是转动脖子，寻找声音的来源。风从紧闭着的北边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动了睡觉时拉下来的窗帘。

面向外面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也都拉下来了，因此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面向走廊的窗户只拉下一半的窗帘，所以看得到空荡而黑暗的走廊。

小田切稍微挺起上半身，看看在睡觉的其他人的情形。外面的声音那么大，但除了他以外的一老三少都睡得很安稳。

慢慢习惯黑暗后，他才注意到面向外面的窗户透着淡淡的亮光。那是白雪反射的光吗？还是黎明将至的曙光呢？室内太暗，无法看清楚手表上的数字。现在可不能贸然开灯，打扰了同伴的睡眠。小田切躺回霉味闻着有点重的被褥里，努力让自己再睡着。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但是，就在睡意即将来临的时候，又有新的事情让他睁开眼睛。

这次是暴风雪的声音中掺杂着有点像石头互相敲击的砰砰声，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这个奇怪的声音让躺在被窝中的他抬起头，侧耳倾听。但是石头互相敲击般的声音不见了，只听到风声、风雪的声音和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是神经过敏听错了吗？小田切再度把头靠在用坐垫折叠成的枕头上。可是……砰、砰、砰……又听到了。

有谁在下楼梯吗？小田切的脑子快速转动着，可是，谁会在这个时间下楼梯呢？而且，如果那是某个“人”下楼梯的声音，那么这个人走路时发出来的声音太奇怪了。那是迟滞、缓慢的行动声，好像每走一步都要仔细确认后才会迈出一样；好像是——对了，好像是机器人在走路，非常生硬、提心吊胆、极不自然的走路方式。

躺在昏暗被窝里的小田切，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他又觉得那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像脚步声了。除了脚步声之外，不可能是别的声音了。还有，那个奇怪的声音正在下楼梯，而且慢慢接近自己所在的房间窗户。

小田切在被窝里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个脚步声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确实正在接近这个房间。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哐当般金属声的“人”，会是谁？他睁大眼睛，看着走廊方向的窗户。他一动也不动地维持原有的姿势，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失措。靠近走廊的管理员室窗户，镶着透明玻璃，窗帘只打开了一个缝隙，可以从没有被窗帘遮挡的那一部分看到黑暗中的走廊。

黑暗的走廊上突然出现戴着头盔、身穿甲胄的武士！巨大的头盔下面，是一张好像在笑，嘴巴咧到耳朵处的漆黑脸庞。那是一张面具。可是，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个武士是以倒退的姿势在行走。因为是躺在被窝中，并且是从窗户看出去的，所以小田切只能看到武士胸部以上的姿态。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武士的脸朝着右边，但是前进的方向却是左边。

没过多久后，戴着头盔的武士从窗口消失了。小田切无法相信自己真的看到那样的东西了，他认为只是在做梦。但是，盔甲武士的影像虽然不见了，脚步声并没有消失！不久之后，嘎的一声，通往外面的门开了。风声变得更大，盔甲武士好像走到外面的雪地上了。然后，是门慢慢关上的声音。

小田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被窝里。隔了一阵之后，他才如梦初醒，从被窝里跳起来。

他走到北边的窗户旁，拉开窗帘，用手擦拭玻璃窗上的雾气。于是……

天边已经有些泛白，一个盔甲武士孤零零地站着。武士已经渐渐走远了，但是他的面部仍然朝向这边，仍然以倒退的方式离去。已经有相当的距离了，小田切还是努力去看盔甲武士漆黑的面部。如同鬼面的面具上，眼睛和咧开的嘴巴里，是空洞的黑窟窿。

一直看着盔甲武士在风雪中慢慢远去，完全呆住了的小田切，突然想到要拍照。他慌慌张张地拿出照相机。照相机上还安装着闪光灯，不过，他没有勇气使用闪光灯，而且距离太远了，闪光灯也派不上用场，更何况，武士的脸正朝着他的方向。

小田切想好要用最慢的快门速度来拍之后，便迅速地拆下闪光灯，拉下闪光灯的线路。

接着，他改变相机上的快门速度，从六十分之一秒调整到八分之一秒。手指颤抖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然后，他飞快地靠近窗边，再度擦拭玻璃上的雾气。盔甲武士已经在相当远的地方了。

他的手臂用力夹紧，把手肘靠在窗棂上，再把窗帘拉紧一点，遮住自己的身体。他把照相机的镜头对准外面的风雪，力求手部力量的稳定，按了好几次快门。第一次在不用三脚架的情况下，用这么慢的速度拍照，他觉得十分不安，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地拍下照片，或许只能拍到类似剪影的东西吧！

就在拍照的时候，盔甲武士仍然继续远去，已经从铁丝网围墙的出入口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并且越过马路，消失在铺满大雪的原始森林中。小田切的眼睛离开照相机，发了一阵呆，脑筋才慢慢开始活动。他想：倒退的武士，是从原始森林里出来的吧？

4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小田切一回到位于钏路市的家中，就看到了警方人员。警方说事关三矢高级公寓的事件，希望小田切和他们走一趟。小田切惊讶地和警方人员一同来到一号楼的河野住处时，发现昨天晚上的其他同伴也都来了。

三矢高级公寓前面，停了好几辆轮胎上卷着铁链的警车，警车上的红色警示器还在转动。钏路警局的刑警告诉他们：有两个女人在一号楼五楼的加纳通子的屋里被杀死了。

“被杀的是加纳通子吗？”管理员河野立即问道。

但是刑警摇头说：“不是。”

“那么，谁被杀了？”

“是二号楼的藤仓次郎的太太，和三号楼藤仓一郎的太太。”刑警回答。

小田切等五人跪坐在刚才睡觉的榻榻米房间里，听着警方说明情况。

“藤仓兄弟的太太？”管理员河野发出怪异的声音，他好像也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看来，在学生们被叫来之前，警方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你认识她们？”钏路警局的刑警问道，河野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认识了。她们都是这里的住户，我是管理员，当然都认识了。”

刑警也点头说：“她们的名字分别是……藤仓一郎的太太叫藤仓市子，藤仓次郎的太太叫藤仓房子。对吧？”

“没错。”

“你和她们熟吗？”

“我吗？这个嘛，也不算特别熟，只是碰到的时候都会闲话家常一下。她们现在在上面的五○三室，也就是加纳小姐的房间里吗？”河野难以置信地问。刑警又点点头。

“她们死了？”

“对，死了。”

“但是……”河野双手抱胸，疑惑地说，“昨天下午六点左右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并没有看见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经过那里去楼上啊。”河野指着面向走廊的窗户。

“你可能漏看了吧。”刑警很干脆地说。

“不会，不可能漏看。”

“可是，刚才你说你自己做了晚饭。她们可能是在你准备晚餐的时候，从那里经过的。”

“没有。她们没有在那个时候经过那里。我身为一号楼的管理员，有责任在身，所以面对走廊的门经常是开着的，只要一听到些微的脚步声，我就会立刻注意窗户外走廊的情形。面对走廊的窗户装着透明的玻璃，而且窗帘是全部拉开的，所以，只要有人经过，就不可能逃过我的视线。”

“也许是有意避过你的视线，躲躲藏藏地进来的。”

“就算想偷偷摸摸地进来，也会被我发现的。小孩子故意以蹲着走的姿势从窗户下面经过时，我都会立刻察觉。因为那扇门已经很旧了，不管是开还是关，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的耳力还不错。”

“那么，会不会从别的入口进来呢？”

“别的入口？哪里？与外面相通的出入口只有这里。还有，一楼的每一户住户家面对外面的窗户都装有铁格子窗，所以不可能从窗户进入这栋公寓里。”

河野非常认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刑警不禁露出苦笑，说：“按照你的说法，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这栋公寓的五楼。”刑警笑了一笑，又说，“可是，事实上她们确实在上面的房间里，所以，还是你漏看了吧！”

“我不可能漏看。”河野的脸色都变了，他非常坚持自己的想法，“每个从那里经过的人，我都会确认一下。我有这样的习惯。”

“好了，好了。”刑警摆摆手，以手势制止河野继续说下去，并换了一个话题，“她们可能是昨天中午的时候进来的。对了，她们的先生都姓藤仓，他们是兄弟吗？”

“是的，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是兄弟。”

“市子和房子分别是这对兄弟的妻子？”

“是的。”

“他们是怎样的人？”

“你是问他们的职业吗？”

“没错。”

“弟弟藤仓次郎是摄影家，拍了很多钏路湿原上的鹤的照片。”

“哦？光拍鹤的照片能生活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哥哥藤仓一郎在钏路市内经营一家小酒馆，弟弟次郎好像也在那里帮忙。”

“原来如此。小酒馆的店名呢？”

“好像叫‘白色’吧！”

“白色吗？在钏路市的哪个地区呢？”

“嗯……我想是在若松町的八丁目那一带吧。藤仓次郎曾在那里办过摄影展，我去过一次。就在车站的后面，离车站很近。出了车站，很容易就能找到。”

“藤仓次郎经常办摄影展吗？”

“好像隔一阵就会办一次展览。”

“可以说说藤仓兄弟的妻子——市子和房子吗？”

“嗯。”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好吗？”

“不，没有听说过她们感情不好的事，她们还经常一起去买东西。怎么了？”

“没什么。那么，她们和加纳通子的交情呢？”

“加纳小姐和市子与房子吗？应该是很普通的交情吧。”

“没有听说过她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没有听说过。对了，加纳小姐现在怎么样？她在上面的屋子里吗？”

“不，她不见了。她好像在北大路开了一间店？”

“是的。她的店名叫丹顶，是镀金工艺品店。”

“她好像也不在店里，有可能是逃走了。你知道加纳小姐的行踪吗？昨天看到她了吗？”

“昨天下午六点以后，我就没再看到她了。”

“六点以后？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啊，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昨天她出去上班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她了。我说六点以后，是因为那是我回到管理员室的时间。六点以后我一直在这里，所以我的意思是，六点以后并没有看到加纳小姐进入一号楼，也没有看到她出去。”

“嗯，那么她可能是在六点以前进出这里的。”

“是吧。那段时间我不在这里。”

“她早上出门上班时，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还打了招呼。”

“那是几点左右？”

“九点左右。”

“她一向都是在那个时间出门的吗？”

“是的。”

“对了，昨天晚上你几点钟睡觉的？”

“昨天晚上我和这几个人一起打麻将，还因为夜鸣石的哭声引起一阵骚动，搞得十分紧张，很晚才睡。睡觉的时候大概已经两三点钟了。”

“你说夜鸣石的哭声，那是怎么回事？”在刑警的询问下，河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刑警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说：“石头也会哭呀？”

“刑警先生，你刚才说加纳小姐有逃走的可能性。那么，你的意思是加纳小姐可能是杀人凶手，她杀死了藤仓市子和房子两个人吗？”河野问。

“不，事情现在还不能这样说。”刑警虽然口头上非常谨慎地回答了河野的问题，但他的内心里一定是那样认为的吧。

“两位藤仓太大是怎么死的呢？”

“凶器是一把生鱼片刀和一把厚刃刀。看情形是互刺而死的，都是在心脏上一刀毙命。”

“她们两个人是互刺心脏而死的……不是自杀的吗？”一直默默地听着刑警与河野谈话的小田切，突然插嘴发问。

“不是。”刑警简短地回答了小田切的问题，接着又说，“两把刀子都是加纳通子的东西，刀柄上还有加纳通子的指纹。”

河野睁大眼睛，呆住了，一副“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表情。他无法想象加纳通子会和那种事有关。可是，要怎么跟警方说自己的想法呢？他很犹豫。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他们觉得害怕，因为夜鸣石驱之不散的传说，好像又要出来作祟了，然而无法对警方说出他们此刻心里的想法。

“可是，加纳小姐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河野有点胆怯地说。

“平常的样子是靠不住的。”刑警冷漠地说，“出事的那两人没有自杀的理由，也没有留下遗书。”

“那间房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吗？家具没有被打乱吗？”辻也提出问题了。但是一听到辻的问题，那刑警明显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吗？以后整理起来就麻烦了。”河野以管理员的身份询问。

刑警终于开口说：“不，没有流什么血。伤口被凶器堵住，所以出血量很少，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争斗的痕迹。”

“死亡时间大致是什么时候呢？”辻战战兢兢地发问。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刑警厌烦地回答。

此时，一位原本站在外面说话的刑警，进来召唤在管理员室和河野他们谈话的刑警。那个刑警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果然是那样！”辻的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很激动，“昨天晚上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时，还不到一点吧？”

“女人的惨叫声？那不是夜鸣石的哭泣声吗？”片冈说。

“不是！昨天晚上除了夜鸣石的声音外，不是还有一个像人类哀鸣时发出来的声音吗？”

“啊，对，是有那样的声音。”小田切回答。

“当时不是有人说那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没错，没错。”

“原来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看来那就是刀子互刺的瞬间，女人发出的惨叫声。”

“难道真的像传说的那样，发生事情了？”

“传说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好像就是那样。传说听到夜鸣石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时，就会有事情发生。”

“河野先生。”刚刚出去的刑警回到屋内，呼唤河野的名字。门口站了三四个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住户，刑警们站在走廊上。“刚才你说昨天傍晚六点以后，你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那个时间以后，谁出入过一号楼，你一个也没有看漏？”

“我是那么说过。”河野很肯定地回答。

“你还说六点以后并没有看到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是吗？”

“没错。她们绝对没有经过这里。所以，如果她们死在上面的五楼，一定是白天的时候就待在加纳小姐的房间里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情况。”

“刚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中年刑警一脸困惑地说，“可是，事情实在很奇怪。刚才我们请来住在二号楼藤仓次郎家对面和住在三号楼藤仓一郎家对面的人。他们说昨天晚上九点左右，次郎的太太曾经出现在自家门前附近。”

“在二号楼五楼的藤仓家对面吗？”河野问。

藤仓次郎夫妇的房子在二号楼五楼的西侧，一郎的房子在三号楼五楼的西侧。

“是的。”刑警回答。昨天九点，就是吃完晚饭，学生们坐在管理员室，刚要开始打麻将的时候。所以说，九点以后如果行人进入一号楼，河野一定会看到。河野很肯定地说：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再进入一号楼。而且一号楼的住户也都在九点以前回到自己的屋子了。

“还有，和藤仓一郎住在同一楼层的人，曾经在三号楼五楼的楼梯间看见藤仓一郎的太太。”

“那时是几点？”

“好像是十点左右。晚上十点。”

如果是晚上十点，那就没错了。那个时间以后，藤仓市子根本没有进入一号楼的理由。这是河野坚信的结论。

“但是，她们的丈夫，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却说太太们打电话联络对方十点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大概是两个人约定要一起去哪里吧。我们认为她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位于一号楼五楼的加纳小姐的家。不管怎么说，这里远离市区，又下着雪，那样的深夜，她们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很有可能去同一个社区公寓的某个熟人的家。

“如果是这样，那么，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两人，一定是一个在十点以后，凌晨一点以前，一个在九点以后，凌晨一点以前，经过这条走廊进入一号楼内的。因为一号楼并没有别的入口。”

河野歪着头想，然后摇摇头。

“怎么样？”刑警问。

“她们没有经过这里。”河野清清楚楚地回答，“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可是——”刑警刚要开始说，立刻被河野打断。

河野说：“过了九点以后，这四个学生都已经在这里了，所以，在这里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他们。他们四个人也是证人，请问问他们吧，他们也会说‘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经过这里’。”

刑警看看四个学生，那四个人纷纷点了头，小田切尤其自信。昨天晚上他没有参加麻将战局，如果有开门的声音，他不可能没有听到。

“两点半以前，你一直都是醒着的吗？”刑警重新看着河野，问道。

“嗯，是的。”

“两点半以前，一直没有人从外面进入一号楼吗？”

“是的。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因为夜鸣石的哭声，所以大概刚过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出去观察夜鸣石的情况。看完夜鸣石后，就立刻回到这里。然后我就把门锁了起来，没有人能从门出入一号楼。”

“你每个晚上都会锁那扇门吗？”

“是的，每天睡觉以前，我一定会去锁门。”

“这么说来，即使是一号楼的住户，也进不来了吗？”

“很多住户都有那扇门的钥匙。就算没有钥匙的人，也可以打电话，请在家里的太太出来开门。从里面开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他们开完门后再请我去锁门，也是常有的事，我不介意这种事。”

“你经常两点半还不睡吗？”

“不是。昨天晚上的情形比较特别。学校放寒假了，学生们难得放长假回钏路。因为大家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才约他们来打麻将。平常的话，我大约十点半就睡觉了。”

“十点半吗？嗯……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认为那两位受害人昨天晚上并没有进入一号楼……”

刑警满脸困惑地陷入思考。

“可是，她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去加纳通子的房间呢？”辻先是自言自语，然后转而问河野，“她们两个人和加纳小姐的交情如何呢？一点也不熟吗？”

“别开玩笑！她们没有交情。”河野勃然变色道，“她们没有理由去加纳小姐的家，所以，刚才刑警先生所说的事如果是真实的，那就真是怪谈了。”

“怪谈？”小田切的神经被这个词刺激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对了，轮到我说话了。

“刑警先生。”他叫住刑警，然后慢慢地、完整地，又战战兢兢地说出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事情。

“你说有穿着盔甲的武士从这里经过？”小田切一说完，刑警立刻惊讶地问，“从这条走廊经过？黎明前？那时是几点钟左右？”

“不知道是几点。那时我虽然看了手表，但是太暗了，根本看不到手表上的数字。”

“大家都看到了吗？”

其他人都摇摇头。

“只有我看到。那时只有我被暴风雪的声音吵醒，他们都还在睡觉。”

“你不会是在做梦吧？”刑警大声地说。

小田切早就想到可能会被这么说。

“你应该叫醒我们的。”河野说。

“那时我吓坏了，没有想到要叫醒你们。”

“你真的是在做梦吧？”辻发问。

“不是梦。”小田切肯定地说。

“受到夜鸣石传说的影响，而做那样的梦，这倒是不奇怪。”

“那真的不是梦。”小田切坚决地说。

刑警终于笑出来，说：“不管你再怎么说，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盔甲武士不会在大半夜的时候从这里经过，更不可能倒退着走。你别说了，又不是小孩！”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今天早上我要出这栋楼的时候，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了。”河野说。

“或许是早起的住户打开的吧。总之，不会有穿着盔甲的武士。我不相信这种事。”刑警又笑着说，“各位该不会被怪谈或传说迷惑了吧？怪谈或传说都是故事，现实生活里不会有那种事的。”

“但是昨天晚上夜鸣石真的哭了呀！”片冈小声地说。非常懊恼地坐在一旁的小田切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我拍了照片，我拍了盔甲武士的照片！”

“拍到他站在走廊时的照片吗？”

“不是，我拍照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外面了。我是从这边的窗户，以八分之一秒的速度按下快门拍摄的。不知道有没有拍下来，如果拍下来，那就有证据了。”

“那个照相机呢？”

“照相机在家里，但我刚才已经把底片拿出去洗了。我想明天应该可以拿到照片。”

“哦？”刑警似乎还是不大相信这件事，他说，“那是梦，不可能拍到穿着盔甲的武士幽灵。”

“可是，那要怎么解释夜鸣石的哭泣声呢？我们五个人都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一定是什么别的声音，却被你们当成是夜鸣石的声音。”刑警肯定地说。

这个事件实在让人无法理解。分别有人在十点和九点的时候，在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的住屋前或附近，看到这两位女性；而这两位女性却在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到翌日凌晨一点之间，死在离她们的住处有点距离的加纳通子的屋子里。也就是说：市子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的这段时间去了加纳通子家；相同地，房子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里，也去了加纳通子的家。可是，根据管理员河野和四名学生的说法，她们根本不可能去加纳通子的家。

面对这样无法解释的情况，刑警们开始感到慌张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确实死在一号楼的五楼，所以，她们一定曾经进入一号楼。可是河野和四个学生都确定她们没有从一号楼的入口进入，因此刑警们首先想到的是：她们会不会从窗户进入？可是，一号楼一楼住家的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并且经过调查，发现这些铁格子窗都没有近期内拆卸过的痕迹，可见她们也不是经由窗户进入一号楼的。

警方又想到，会不会有别的出入口。可是看来看去，一楼确实没有别的出入口了。那么，会不会从二楼的窗户进入呢？刑警们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如果使用梯子，从二楼的窗户进入……

然而，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很低。三矢高级公寓的使用地范围里，看不到梯子之类物品；而且，住在二楼的人似乎没有人会提供自己家的窗户，让她们进入一号楼。住在一号楼二楼的人家，和藤仓市子、藤仓房子都没有什么交情。还有，午夜十二点半的时候，管理员河野还曾经带领学生们出去探察夜鸣石；根据他们的说辞，当时雪地上非常干净，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

有两个女人死在一号楼的五楼，可是，从现有条件来看，这两个女人并没有进入一号楼。这实在是一大悬疑。

除了上面的悬疑外，这个命案里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两个女人为什么会死？陈尸地点的屋主是加纳通子，凶器上有加纳通子的指纹，目前加纳通子又行踪不明，从这几点来看，加纳通子确实有杀人的嫌疑。可是，加纳通子为什么要杀害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呢？不管从哪个角度寻找，都找不到加纳通子杀害她们两个人的动机。

钏路警局调查之后发现，加纳与两名死者虽然认识，却并不熟络，并没有到家里互相探访的交情。既然只是点头之交，应该没有杀害对方的动机。那么，难道她们是受到夜鸣石传说的影响，自杀而死的吗？

凶器的刀柄上，确实也有她们两个人的指纹，可都很浅，被认为是凶手杀人后，让死者握住刀柄留下的痕迹。此外，她们没有留下遗书，也找不到自杀的理由。两个人都没有生孩子，丈夫的工作并不顺利，目前正在经营的白色小酒馆的生意也不是很好，还有贷款的压力，次郎的工作前途也不看好。尽管如此，市子仍然努力要让小酒馆的生意上轨道，房子也尽力地在帮忙，实在看不出她们有想死的念头。

如果她们真的是自杀的，那么除了说是受了夜鸣石的影响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了。可是，她们生前似乎对夜鸣石的传说没有什么兴趣。

总之，实在找不到她们突然死亡的原因。

不过，如果凶手是她们的丈夫的话，那么或许就找得到原因了。那就是保险金。她们的丈夫都为她们投了巨额的保险。保险的受益人当然是丈夫。两人分别有好几份保险，每个人的总额约有五千万，两个人的加起来超过一亿圆。如果命案的调查终结之后，两个丈夫都被证明与命案完全无关，那么他们两人就可以领到保险金了。

藤仓兄弟两人背负了将近一千万的贷款，白色的经营状况又不好，所以他们两人确实让人越想越怀疑。虽说替妻子投保，丈夫也得花钱，可是要缴的保险费还不到一千万，与一亿圆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但是，这两个丈夫都有不在场证明。先来说藤仓一郎，十二点左右，和一郎住在同一层的住户曾经看到一郎；另外，十一点半左右，他还在家里接了一通朋友打来的电话。至于藤仓次郎，他从十一点半左右开始，就因为家里的电视坏了，跑到单身汉邻居家里看电视，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段市子和房子的死亡时间里，这两位兄弟确实分别在三号楼与二号楼的家里或附近。根据邻居与管理员河野的说辞，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两人不可能在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跑到一号楼的五楼杀死自己的妻子。

可是，这里还有很大的疑点。经营酒馆的藤仓一郎、次郎兄弟，几乎很少这么早就回到家里，通常他们回家的时间是深夜一点左右。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又不是星期日，他们没有提早回家的理由。

因此，他们很有可能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提早回到位于二号楼与三号楼的家中，可是杀人现场是一号楼的五○三室，离两位丈夫所在的二号楼与三号楼确实有点距离，因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成立的——这是根据五○三室就是杀人“现场”而得出的结论。然而，五○三室真的是杀人现场吗？五○三室显得太干净了，和夕鹤九号卧铺内的斑斑血迹比较起来，五○三室不像发生凶杀事件的地点。

钏路警局的搜查中心也针对这个疑问，数度采取调查行动。杀人现场如果不是在五○三室，那么会在哪里呢？钏路警局也调查了藤仓一郎与藤仓次郎的住宅，甚至调查了白色小酒馆。然而警方一样没有在那些地点找到值得怀疑之处。

但是，假设藤仓兄弟在自己家里杀了妻子，结果也是一样的。因为尸体是在一号楼的五○三室发现的，所以如果他们真的在上述那些场所之一杀死了妻子，那么势必得把尸体运到五○三室。活人的身体和死人是不一样的，而且藤仓兄弟搬运尸体的时候，一定要从一号楼一楼的河野房间旁边经过才行。可是，根据之前调查所得到的证词，十二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以后，就没有可疑的人踏入一号楼了，因此这个疑问依旧得不到解答。

就这样，经过几番波折之后，钏路警局的搜查部门因为刺死两位死者刀子的刀柄上有屋主加纳通子的指纹，加上加纳通子又失踪了，便把怀疑再度转回到加纳通子的身上。

警方认为加纳通子就是凶手，而且五○三室便是命案的现场。虽然加纳通子没有杀死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的动机，但是，市子与房子未必没有杀害通子的动机。

钏路警局查到一件事，藤仓兄弟对加纳通子很有兴趣，尤其是弟弟藤仓次郎。次郎和加纳通子一样，对丹顶鹤情有独钟，所以几乎每天都去加纳位于北大路的店里。他不仅让加纳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还力邀加纳带作品到白色做展览。一郎虽然不像次郎那么热衷，但是也经常去丹顶。

这对兄弟对加纳通子的兴趣，很可能引起妻子们的反感，于是妻子们讨论之后，决定去加纳通子的房间谈判，希望加纳通子不要勾引她们的丈夫。可是谈判中起了争执，有人一时激动，拿出了厨房里的菜刀，一阵混乱之下，演变成这对运气不好的妯娌互剌的局面……

如果这样想象的话，这对妯娌用不着和加纳通子有什么交情，也不用去过加纳通子的五○三室，她们随时有可能去找加纳通子。钏路警局相当重视这个假设，加纳通子突然失踪一事，也让这个假设变得相当有说服力。

根据住在丹顶附近的人的说法，二十日那天加纳通子和平常一样，在相同的时间开店。但是平常七点才打烊的丹顶，那天却在下午两点左右就关上大门，从此就没有再见到加纳通子，丹顶的店门也没有再开启过。

当天打烊后，她就直接回到三矢公寓的家了吗？她在自己家里等待那两个妻子，并在深夜杀害了她们，然后趁着管理员睡着时逃出三矢公寓吗？管理员室前面的门锁，并不是学生们所说的盔甲武士打开的，而是通子逃亡时打开的吧？钏路警局的看法，恐怕比较接近这个想法吧。

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中，已经有一个失踪了，这个人是藤仓兄弟的大姐藤仓令子。令子、一郎和次郎是亲姐弟，他们原本是四姐弟的，但是据说最小的弟弟良雄小时候就病死了。

令子出生于昭和二十一年，未婚，在钏路市内的若松町经营出租公寓，自己也住在公寓内的一间房间里。她从二十日开始不见踪影；可是因为她是独居者，没有人知道她失踪的确切时间。不仅这个事件迷雾重重，发生在夏天的雾夜里的小池恭一君命案，此时也还没有解决。因为这两起命案都和钏路的传说牵连在一起，所以整个北海道的媒体都大肆渲染。但是，更让人吃惊的是接下来的事。之前的事件经过虽然非常奇怪，但还称不上是诡异怪谈。

十二月二十二日，小田切去照相馆拿那天晚上拍的照片。因为刑警说过，照片洗出来后要让警方看，所以在约定和警方见面的前一小时，他去拿照片。被警方说是在做梦，让他非常气愤，所以他很在意能否拍下暴风雪中的盔甲武士。

结果……洗出来的照片非常模糊。因为当时是深夜，外面又是暴风雪天气，同时是远距离拍摄，所以洗出来的照片上只见到一个淡淡的影子；与其说那个影子是人，还不如说是一根电线杆。总之，照片让小田切非常失望。

拿着这样的照片去钏路警局，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他走进北大路上的一家咖啡馆。他在咖啡馆里仔细端详那些照片，并拿出底片比对。他想：不同的显像技术，会洗出不同效果的照片，或许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盔甲武士的影像清晰一点。他又认真地考虑：如果放大照片，影子会不会更清楚一些？

他要了一杯咖啡，拿起洗出来的照片逐张细看。在家里拍摄的狗的照片也混在其中。突然，他轻叫出声，手上的整叠照片掉落在桌面上，其中还有几张掉到地上。可是，他不管这些从手上掉落的照片，兀自一时间惊讶得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颤抖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照片。

他不必失望，也不用去思考如何让站在空地上的盔甲武士的影子更清晰了。以管理员室北边窗户为背景的两张合照照片里，一张有小田切，一张没有小田切，但是，这两张照片里都很清楚地拍到了盔甲武士。

照片里，盔甲武士悄然站在北边窗户外面的雪夜里。没有小田切的那张照片里的盔甲武士比较大。照片很清楚。盔甲武士站在离窗户很近的地方，越过铁窗看着正在拍照的四个人的背影。照片里的四个人完全不知道背后的情形，还露出天真的笑容。

小田切压住心中的怯意，鼓起勇气，仔细看着照片中盔甲武士的面具。那天晚上天将亮时，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从走廊经过的盔甲武士，那个盔甲武士的脸上戴着的就是这张面具。眼睛和嘴巴的洞里，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在闪光灯的帮助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照片里武士的面具下也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洞。没错，盔甲下面什么也没有。说那是盔甲武士，其实只是一具盔甲，里面只有空气，没有肉身。一具盔甲隔着铁格子窗，静静地站在窗外吗？

小田切实在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另外一张有小田切的照片里，盔甲武士离窗户比较远，却还是看得到面具上眼睛和嘴巴的黑窟窿，完全感觉不到头盔和甲胄里面有人类的身体。可是，应该不可能拍摄到呀！拍照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取景窗内，当时取景窗内除了管理员河野和另外三个学生外，并没有其他人影；还有，他的眼睛没有看取景窗时，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北边的窗户，窗外并无人影啊！

不管是从取景窗内看，还是直接看北边的窗户，当时窗外别说没有盔甲武士，连普通人也没有。不止如此，拍完第一张照片后，他们一群人还曾经到室外查看，那时不仅没有看到盔甲武士的影子，平整、干净的雪地上更是一个脚印也没有。

拍第二张照片时也一样。拍完第二张照片后，他们曾经打开北边的窗户，探视外面雪地的情形，小田切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雪地的情形：有如处女般洁净的雪地上，没有可疑脚印之类的痕迹。

幽灵！小田切的内心如此叫道。漫无边际的恐惧爬上心头，强烈的寒意让他全身颤抖。

[1]源义经（Minamoto no Yoshitsume, 1159—1189），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出身于河内源氏的武士。源义经是日本人所爱戴的传统英雄之一，一生极富传奇与悲剧色彩，许多故事、戏剧中都有关于他的描述。

[2]武藏坊弁庆（Musashibo Benkei, ?—1989）平安时代末期僧兵，是源义经最亲密的家臣。

[3]衣川位于日本东北地区的岩手县奥州市。

[4]日本传说中虾夷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神。

[5]OKIKURUMI之弟，杰出的人类，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半神。

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1

看完一大叠报纸，一杯咖啡也喝光了，又和那位女子谈过之后，吉敷才前往钏路警局，从北大路去钏路警局并不远。

还是上午。他在钏路警局的玄关询问搜查本部的办公室所在地，然后走进挂着好像新年试笔时所写的“三矢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牌子的办公室。这一次旅程中，继青森警局之后，他第二次进入所谓的搜查本部。

吉敷已经进入办公室了，却没有人上来打招呼，也没有人前来问话，可以说是完全无视吉敷的存在。吉敷走到最靠近自己的一个人身旁，拍拍那个人的肩膀，拿出警察手册，让对方知道自己来自樱田门一课，并请对方说明一下搜查的情况。

那位中年刑警却说：“所有的搜查情况报纸上都有报道了，你没有看过报纸吗？”

吉敷回答：“看过了。”

“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详细的进展。”

“现在的进展吗？就是那个女的逃走了，现在行踪不明。”这样的回答还是让吉敷一头雾水。中年刑警的心情好像不大好，不过，似乎不只他的心情不好，这个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板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大概是这个案子真的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们这里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案子。你是为了这个案子特地从东京来的吗？”他抬头看着吉敷的脸说，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亲切的诚意。

“啊，嗯。可以这么说。”吉敷回答。

“为什么呢？和别的案子有关吗？”

“我只是纯粹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是吗？你对这个案子可能有什么了解吧？”

“没有。”

“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

对方好像还不知道青森的夕鹤九号事件。吉敷差点儿说出夕鹤九号事件，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吉敷只这么说。

“哦。”中年刑警疑惑地看着吉敷的脸，无言地要求吉敷说实话，眼神颇为严厉。

“总之，请你告诉我调查的进展。”吉敷重复说着这样的话。

“还要说什么呢？一切如你所知。”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半背着吉敷，态度非常冷淡。已经步入中年，所以他并不想提起什么灵异怪谈之类的事吧？而且，吉敷来自东京的一课，他是否认为自己会被轻视，觉得吉敷在试探自己，而觉得不愉快呢？

吉敷有点左右为难了。现在再找办公室内的其他人询问，对方的态度和回答，恐怕和这位中年刑警不会有什么差别。办公室里的人都板着脸，自己在钏路警局没有熟人，又没有理由提出正式要求，请求协助，所以对方当然可以拒绝公开搜查进展。怎么办呢？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令吉敷觉得再幸运不过的人。

“咦？这不是吉敷兄吗？”突然有人在背后叫吉敷，声音很耳熟。吉敷回头看，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子。他的小眼睛里充满柔和的笑意，欢迎着吉敷。和大多数北方人一样，他的双颊红扑扑的。

“啊，牛越兄。”因为太高兴了，吉敷情不自禁地大声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牛越佐武郎，吉敷大步走上前去，握住牛越的手。牛越的手很冷，好像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哎呀，真想不到。”牛越说。

“好久不见了。真的让我遇到我想见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札幌吗？”

“我是上个星期才被派到这里来的。好像北海道这里有什么奇怪的案件都少不了我的份；哪里有怪案子，我就会被派去哪里。”

“那么，你现在相当于主任了？”

“哎呀，好说好说。”

牛越原本是警部，警部级的人员被派遣到外地支援时，通常会有主任级的待遇。既然牛越在此是主任，吉敷想看任何资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觉得你不可能在这里，但是看样子，又觉得很像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呢？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吗？”

“没有，我是来旅行的。可是，来这儿以后，听说了一件奇怪的案子，所以才想了解一下。”即使对方是牛越，吉敷也不想说出自己的前妻加纳通子被视为杀人嫌犯的事。

“是呀，这个案子已经变成灵异事件了。真是太离奇了。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有人帮忙，现在一筹莫展……啊，来来来，请这边坐吧！”牛越把吉敷带到主任桌旁边，自己坐定之后，就请吉敷坐旁边的椅子。然后他扬起头，对着吉敷的背后大声喊：“倒茶！”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牛越问。

“昨天晚上。刚到不久。”

“嗯。”

“昨天在札幌的时候，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就没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近来还好吧？”

“还好。前阵子得了感冒，刚好。中村兄好吗？”

“老样子，好像还好。”

“还在搜查班？”

“嗯，他在那里已经一年了，我想他很适合那里吧。”

“是吗？应该是吧。”

“嗯，那个人一向喜欢独立作业。”

茶来了，好像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对了，这次的案子很麻烦吧？”吉敷一边拿起茶杯，一边切入正题。牛越用手摸摸日益稀薄的头发，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呀！真的很麻烦。老实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案子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插手效力吗？”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对这个事件了解多少？”

“我刚刚看过报纸，也找人问过了。”

“既然如此，你大概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们所掌握到的，也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了。报纸上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不是吗？”

“是吗？加纳通子所住的一号楼五楼，就是命案的现场吗？”从自己口中说出前妻的名字时，吉敷心头隐隐作痛。

“是的。”

“现场的情形如何？”

“你看看这个吧。”牛越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个资料夹，然后从资料夹里抽出三矢公寓整个使用地的配置图，和一号楼五楼的室内图。

“如图所示（图四），这间公寓是两卧一厨的结构，隔间非常简单。这个门是入口，旁边是流理台，进门后的空间就是厨房，厨房里有餐桌。这一部分是浴室和厕所。往里面走，就是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再往里面，则是另外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就是这么简单的隔间。隔开这三个空间的，是隔扇拉门；室内没有一般开启式的门。

“还有，这间屋子总共有一、二、三、四……七个面对外面的壁面，每个壁面上都有一扇窗户，窗户上都安装着栏杆。因为这里是五楼，所以没有安装铁格子窗的必要。此外，南面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不过说是阳台，还不如说是晾晒空间。还有，流理台上有一扇小窗户，是铝制小窗。

“紧邻阳台的南面房间，好像被加纳通子拿来当客厅，里面有沙发、桌子等接待客人用的沙发组。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位女性，就像殉情的男女一样，以相互拥抱之姿死在南侧的沙发上。如果不把她们拉开，都不会发现她们的胸前各插着一把刀。”

“拉开了才知道？”

“是的。”

“她们的手都绕到对方的背后吗？”

“对。一个揽着背，一个揽着肩，感觉上好像双手都放在肩膀上了。”

“死者的身上都穿着运动衫吗？”

“对，两个人都穿着运动衫和长裤。来看看现场的照片吧。”牛越说着，又从抽屉里找出几张照片。吉敷仔细观看，发现她们两人都相当年轻。

“这个是市子，这个是房子。”牛越指出的市子，长得相当漂亮。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死去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联想到和夜鸣石有关，为了义经而自杀的两个女人的传说。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死者没有流什么血，房间内的家具摆设也很整齐。”

“自杀的可能性呢？”

“这个很难说。因为屋主不见了，而且凶器上还有屋主——加纳通子的指纹。”

“尸体身上的菜刀，是加纳通子屋里的东西吗？”

“好像是的。厨房里没有菜刀了。”

“既然是屋主的菜刀，刀柄上有屋主的指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没错，判断案情时确实也有这样的顾虑。”

“她们两人身上，除了菜刀造成的致命伤口外，还有别的伤痕吗？”

“没有。”

“没有打斗所造成的青肿痕迹吗？”

“没有。”

“连打斗造成的青肿痕迹也没有……那么，有类似遗留物品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遗留物品或指纹。屋子里的指纹大都是屋主的，其他的指纹应该是平日访客所留下的。屋子里没有香烟，加纳通子好像不抽烟。”

“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呢？”

“你问她们抽不抽烟吗？好像也不抽。”

“我是说指纹。没有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的指纹吗？”

“加纳通子的房子里吗？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报告。”

“你的意思是：加纳通子的屋子里没有发现两名死者的指纹？”

“是的。”

“没有呀……”

“来访者没有留下指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况吧。只要不碰触屋子里的东西，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可是，当时是晚上，开灯的时候总会接触到开关之类的东西吧？”

“或许加纳通子早就开着灯，等待她们来了。还有，开灯的时候也可以用手指关节的部位去按呀！那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嗯，或许是那样。就像我刚才进入这间刑警办公室时，也没有碰触什么东西。”

“对。”

“尸体解剖后，有什么发现吗？”

“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毒物反应。她们分别和自己的丈夫吃晚餐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胃里的东西和她们的丈夫所说的食物吻合。此外，从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来看，也和推定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她们在五○三室里什么东西也没喝、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吗？”

“好像是的。我们也觉得这一点有些怪异。陈尸地点五○三室的客厅里，连一杯茶也没有。喝茶时用的茶杯和茶壶之类的东西，都整齐地倒扣在流理台上。她们在五○三室的客厅里时，好像连一片饼干都没有被招待。”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青肿的伤痕，现场没有留下遗留物品和指纹……她们真的是自己走到五楼的五○三室的吗？”

“没错。她们两个人的褐色皮外套，就在沙发旁边。我们问过她们的丈夫与邻居了，都说那确实是她们的衣服。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外套。”

“也就是说，她们穿着同样的外套去五○三室的？”

“我想是的。”

“可是，她们是从哪里进入一号楼五○三室的？一楼的管理员不是说了吗，那个时间没有人进入一号楼。”

“哈哈哈。”牛越貌似愉快地笑了，吉敷被他感染，也露出微笑。牛越接着说：“到底是从哪里进去的呢，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吉敷稍微沉默了一下，才说：“总之，应该是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进去的吧？虽然这种假设有点牵强，但是，除了这个方法外，还有什么方法呢？所以我认为只有这个方法了。”

“钏路警局内有很多人的看法和你一样。所以关于这一点，他们早就彻底调查过了。”

“结果呢？”

“不可能。二楼和三楼的住户里，没有人熟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不仅不认识，或许连话都没有说过。同一栋楼的住户之间都有可能彼此从未交谈过，更何况是不同栋的住户。”

“这样吗？那么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吉敷叹气了。

2

“对了，发现尸体的人是谁？五○三室的门当时没有上锁吗？”吉敷问。

“上锁了。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五○三室的屋主处于不利的位置。为了逃亡，所以才会锁上玄关的门吧！只能这么想了。”

“灯呢？发现尸体的时候，屋内的电灯是亮着的吗？”

“不是，电灯关着。女人总是比较小气，锁门逃走的时候，她顺手把电灯关掉了。再考虑这一点的话，加纳的嫌疑就更重了。”

“……”

“第二天早上，两位女性的丈夫就开始找人了。他们还去报了警，说妻子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请求警方帮忙找人。”

“才一个晚上就这么紧张？”一般总是会犹豫两三天，才会请求警方帮忙搜寻失踪人口的。

“对。他们说，因为妻子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情形，所以才会立刻报警，请求警方帮忙寻找。”

“但是，怎么会一下就找到三矢公寓的一号楼五○三室呢？”

“是两位丈夫说的。他们说妻子可能去了五○三室的加纳小姐家。”

“哦？丈夫们这么说的？”吉敷显得很不解，“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人和加纳小姐不是不熟吗？这么说来，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他们就知道妻子是去加纳小姐那里了？”

“对，没错。丈夫们还说，妻子好像和加纳小姐相当熟，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好像也去加纳小姐家了。”

吉敷非常纳闷。

“市子和房子两人有巨额人身保险吧？”

“是的，总额多达一亿圆。”

“那两位丈夫没有嫌疑吗？”

“嗯，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以现有条件来看，两位丈夫确实不可能去到陈尸现场的一号楼五○三室，这当然可以说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同样以现有条件来看，妻子们也不可能去了一号楼的五○三室，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也是。可是呢……”牛越挠挠头，说，“然而事实上，她们确实去了一号楼五○三室，所以才会陈尸在那里。”

“那么，她们是怎么进去的？从二楼窗户进去的假设，不是已经否定了吗？”

“对，不是从二楼进去的。或许是管理员不在时的白天时间进去的……”

“可是，当天晚上九点和十点左右，住在她们附近的邻居不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见她们了吗？”

“可能是邻居们看错了，或是管理员漏看了。”

吉敷无言以对。会是那样吗？牛越的这几句话，他一句也无法苟同。看错了或漏看了？这样的话，事情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位河野管理员，是会疏忽大意的人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不过，只要是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是吧？”

关于这一点，吉敷另有看法：“我认为她们两人进入一号楼的时间，应该是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自家附近被邻居遇到以后。”

“哦？那个时间以后？却没有被管理员和学生们看到？”

“是的。”

“那是什么时间？”牛越很感兴趣地探身发问。

“应该是十二点半左右吧！那时管理员室内的所有人不是都出去看夜鸣石了吗？”

“啊！说得也是。”牛越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那个时间，进入一号楼走廊的门是开着的，河野和学生们又都出去了，管理员室空无一人，当然不会有目击者看见她们进入。”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将夜鸣石的哭泣声，视为引诱管理员室内的人出去的战术。”

“的确……但是，那又是为什么？她们不想让人知道进入一号楼吗？”

“是的。”

“有那种必要吗？”牛越瞪大眼睛问道。

“如果她们原本的计划是想杀死加纳通子的话，当然不能让人看见她们进入一号楼。”

“嗯，有道理。她们进去以后，只要等管理员睡着，就有机会出去了；从里面开那扇门是很容易的。还有，住在一号楼的加纳通子，应该也有一楼出入口的钥匙。不过……这个假设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

“行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雪地上应该会有脚印吧？”

“当然会有脚印。”

“既然如此，出去查看夜鸣石的管理员和学生们回到一楼出入口的门前时，雪地上应该有市子和房子留下的脚印。当时雪已经停了。”

“嗯，应该是的。”

“可是，管理员和学生们都说，那时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外，没有别的脚印了。”

“这样啊……当时夜鸣石的哭泣声让他们很紧张，一时疏忽了别人的脚印吧？”

“应该不会有那样的疏忽。那时雪已经停了，可是之前的暴风雪很大，积雪相当深，人踩下去时，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全部埋入雪堆中。这样清晰的脚印很难令人忽视。如果积雪不深，脚印很浅，确实很容易没有留意，但是，那是很深的脚印呀。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忽视这一点的可能性。”

“嗯……那么，也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嗯，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吉敷双手抱胸，无言地思索着。一旁的牛越神色轻松地等待吉敷发言。过了一阵，吉敷又开口了：“我们是因为‘隼号’上的案件而认识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一起从苫小牧去富川的时候。”

“那时我也听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案件。好像是和毛线帽有关的灵异事件，对吧？”

“嗯，是的。”

“那是守灵之夜的灵异照片。本来没有戴帽子的死者，拍出来的照片上，却戴着帽子。”

“对，对，那是发生在平取的故事。”

“我觉得北海道这个地方，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案子。这次的案子也非常离奇，一点也不输给那次的帽子怪谈。”

“没错，而且这次的好像更古怪。我想起来了，那个案子的主要地点是日高、平取，也是义经传说里出现过的场所。你不觉得这太凑巧了吗？”

“牛越兄好像和北海道的奇怪案子特别有缘。”

“可不是！那是前年吧？稚内还发生了一件有钱人的怪案子，那个案子碰巧顺利解决了。虽然破案不是我的功劳，可是大家从此认为我擅长处理这样的奇怪案子。其实我最害怕幽灵、怪谈之类的东西了。”

“害怕？”

“嗯，害怕。我年纪大了，越来越怕鬼怪之事了。”

“是吗？可是这次的案子里，不是又出现了穿戴盔甲的武士幽灵吗？”

“是出现了。”

“那你有何想法呢，牛越兄？”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能借用你的智慧来帮忙。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说看见穿着盔甲的武士幽灵，在走廊上倒退着走。这当然是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可是，那个学生是个正经的年轻人，完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听说他还拍了照片？”

“没错，他拍了幽灵走出去时的照片，不过，拍得不清楚。”

“可是，听说拍纪念照时，学生们和管理员的后面本来什么也没有，洗出来的照片上却出现了盔甲武士的幽灵。”

“是呀，真是无法理解的事情。那应该说是灵异照片吧？电视台或报章杂志一定很喜欢这种东西吧？最近灵异照片很热门。”

“能不能让我看看小田切拍的那些照片？你手边有吗？”

“有。”牛越说着，拉开了抽屉，拿出两张四寸大小的照片，递给吉敷。吉敷调整坐姿，专注地看着照片。

那是学生们和老管理员的合照。露出天真笑容的一群年轻人背后的窗外，清清楚楚地站着一具甲胄。吉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了照片之后，仍然觉得背脊发凉。

照片有两张，一张里面有小田切，一张没有。看照片里小田切的模样，确实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他是个肤色白皙、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两张照片中，只有一张有小田切，但是两张照片里都有穿戴着盔甲的武士。

“只拍了这两张照片吗？”

“是的。虽然还有底片，但是那时好像只拍了这两张。”

“两张上面都有盔甲武士……底片上也有武士的幽灵吗？”

“底片上也有。这两张照片就是使用底片，在警局里加洗出来的。”

“这样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吉敷一边说，一边认真地看着照片。他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盔甲武士，牛越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便拿出放大镜给他。于是，吉敷拿着放大镜，观察盔甲武士的脸部。面具的后面空无一物，甲胄的侧面看起来好像也很单薄。吉敷再度感到脊背发凉。

“实在不懂。”吉敷放下照片与放大镜，又说，“那里的地面上也没有脚印吧？”

“没有。所以他们都说非常恐怖。”牛越苦笑着说。

“会不会是重复曝光造成的？”吉敷说。

“你说的重复曝光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甲胄立在黑色背景的上方，先让底片曝光一次，之后再用这张底片拍摄众人的合照照片。这样拍出来的照片，盔甲武士就会像幽灵一样，朦朦胧胧地站在众人的背后了……”

“利用类似手法，确实可以制作出有那种效果的照片。但是，我们已经请教过专家了，专家说这不是利用重复曝光完成的照片。如果是那样制作出来的照片，幽灵的影像会重叠到前面的人物上；可是这张照片上的武士幽灵，和前面的人物分离得清清楚楚，是确实站在后面，而不是重叠在一起的样子。”

“的确。”

“还有就是焦点的问题。这张照片用了最小光圈，所以焦点的深度很清楚，也就是说，前面的人物和人物后面的焦点相当吻合。因为是以前面的人物为焦点拍摄的照片，所以人物后面的盔甲武士就会比较模糊。这是合理的，表示盔甲武士实际上就站在那里，而不是重复曝光制作出来的合成照片。”

“用‘实际上就站在那里’来形容，不会奇怪吗？小田切不是说拍照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吗？”吉敷说。

“总之，这张照片不是玩弄手法制作出来的。”牛越说，“可是，假使这是利用手法制作出来的照片，那么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就让人完全不解了，不是吗？对凶手而言，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吉敷歪着头，想了想牛越说的话，然后才说：“没有吧？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要利用义经的北方传说中两个女子互刺自杀的情节，来表示这起命案是幽灵作祟……”

“或许凶手的目的就是这样。但是，如果事实如此，那么照片就确实是动过手脚的东西了。”

“嗯……”吉敷仔细思索了之后，说，“这个小田切，他说他一直在看北边的窗户？”

“是的。”

“当他在拍照，眼睛看着照相机的取景窗内时，也留意了北边的窗户，当时那里也是什么人也没有？”

“是的。”

吉敷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禁失笑。他一边笑一边说：“这到底是什么案子呀？真是怪谈，根本说不出个道理。这已经超出刑警可以处理的范围了。”

“我有同感。但是，虽说如此，搜查本部也不能没有行动呀！”牛越也开玩笑地说道，只不过说得有气无力。

“夏天的时候，八月五日那天，这个三矢公寓也发生了一件无法解释的案子吧？”

“没错。”

“那个案子到现在也还没有解决吗？”

牛越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说：“还没有破案。”

“那个命案和这次的命案之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知道呀。吉敷兄认为呢？”

“我认为有关联，只是不晓得是怎样的关联。”

“嗯，是吧。”

会不会是死了儿子的母亲心怀复仇之念所实施的报复行为？吉敷心里暗暗想着，但是因为这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所以不便说出口。慢着！他突然想到：八月那个奇怪的命案中，死了儿子的母亲不是正好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一想到这一点，吉敷立刻问了牛越。

“没错，她是住在那里。”牛越回答。

“她现在还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

“她还住在那里。不过，这位小池典子根本不认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小池典子不可能帮助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

“是的。”

“是吗？”吉敷这么回答后，稍微想了一下，心里作了某个决定，说，“牛越兄，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些调查吗？”

吉敷的话似乎让牛越有些讶异，但是他还是说：“可以呀！但是，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的休假到四号为止，所以四号那天我就必须搭飞机回东京。”

“四号吗？那么还有两天。你尽管在这里调查吧。我也想请你帮忙呢。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其他刑警？”

“不用了。”吉敷反射性地回答，摇着手制止，“不用介绍其他人给我认识了，我希望牛越兄以私人的形式帮助我就可以了。这样我的行动会比较方便些。”

“哦，是吗？”

“可以给我一张嫌犯加纳通子的照片和相关者的住址吗？”这就是吉敷的目标。

牛越说：“好啊！”然后打开抽屉。

他拿给吉敷的，是一张通子的小照片，好像是以通子的店丹顶为背景拍摄的。通子站在玻璃橱柜的后面，柜子里并排摆着大概是通子创作出来的作品。越看这张照片，吉敷越觉得心酸。吉敷拿出笔记本，若无其事地把照片夹到里面。

“那是藤仓次郎拍摄的照片，我们从他那里拿来的。”

“是吗？”吉敷回答，然后又问，“牛越兄认为这个女人是凶手吗？”

牛越没有立即回答，思索再三之后，才点着头说：“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了吧？”

吉敷也点点头，说：“知道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没有任何线索和情报。”

“嗯。”

吉敷陷入思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牛越某些问题。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谨慎地问：“这个加纳通子以前住在东京，结过婚，你听说了吗？”

“听说是这样。”牛越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清楚。钏路市没有加纳通子的户口资料。”

“没有她的户口资料？”

“对，加纳通子好像没有把户籍迁到钏路市。听说她以前住在东京，但是离婚以后户籍从东京迁了出来，之后就不晓得移到哪里去了，所以调查不到她以前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吉敷心里想着。

“加纳通子也没有和住在此地结识的朋友谈起在东京时的那段婚姻生活，因此，大家都不知道她在东京时是怎么样的人，过得是怎样的婚姻生活。”

吉敷听到这些话后，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通子的用意。吉敷此时很想说出夕鹤九号列车上的命案，但是又觉得还是再独自思考一番后再说比较好。

吉敷想：死在A卧铺车厢的女人，会不会是藤仓兄弟的大姐令子呢？如果是，那么藤仓兄弟就有嫌疑了。这绝对是为了领取保险金而犯下的杀人案。令子一定以某种形式和这件事有关联。

但是，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会不会是藤仓令子的这个推测，目前还不能说出来。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势必引来青森警局和钏路警局的进一步调查行动，双方也有可能会展开共同的调查。若要顾虑通子的立场，就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该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

通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吉敷非常担心她。如果藤仓兄弟果真以保险金为目的，做出杀人的事，那么，通子为什么要提供自己的住处，让自己的房子成为命案的现场呢？他实在想不通。

从种种关系来看，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藤仓兄弟在通子的房间杀死了妻子们，只要通子逃走了，当然就会被怀疑。接着，只要再杀死逃亡中的通子——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藤仓兄弟的杀人行为就不会被揭露了。于是，他们把杀死通子的任务交给大姐令子，可是，令子却在夕鹤九号上杀人时反被杀死。

可是，通子为什么要牺牲自己，配合那样的计划呢？吉敷无法解释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命案现场的屋主不见了，大家一定都会认为屋主是凶手。通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然而，吉敷的这个推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其一是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其二是要怎么解释盔甲武士和夜鸣石的怪谈？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必须有合理的解释才行啊！

再来看藤仓令子。她在钏路市经营出租公寓，过着还算安定的生活，她犯得着为了两个弟弟想得到保险金的危险计划而牺牲自己稳定的生活吗？

“藤仓令子呢？她有杀害市子和房子的可能性吗？”

吉敷的心里另有一个计划。

“不，没有吧。她没有动机。首先，我想她并不认识加纳通子，没有理由选择加纳通子家作为杀人的地点。此外，一个女人能够一次杀害两人吗？”牛越说。

那么通子不也一样吗？吉敷的内心激烈地反驳着。为什么要把一个纤弱的女人视为杀人凶手呢？可是，他只是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

“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听说她失踪了，所以现在想见她也见不到吧。已经报告为失踪人口了吗？”吉敷的口气有些坚持。如果有照片的话，就可以知道那具在青森警局看到的女尸是不是藤仓令子了。

“还没有登记失踪。至于照片，虽然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好像是二十出头时拍的……”牛越说着，又去开抽屉。

“她好像很讨厌拍照。不少独身女性都这样吧。”牛越一边说，一边拿出两张圆角老照片。吉敷伸长了脖子去看。

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子。她鼻翼有肉，下巴丰满，而且是双眼皮，正是躺在青森警局棺木中的那个女子年轻时的照片。吉敷微微点头之后，把照片还给了牛越。

“总之，目前钏路警局的看法，就是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牛越说完这句话后，便默默地看着吉敷，然后用力地点了两三下头。

“她一个女人，能够应付两个心存杀意的女人，并且反将她们杀死吗？”对于吉敷的这个说法，牛越什么也没有说。

“从屋子里的家具来看，也没有打斗过的凌乱痕迹。”

牛越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吉敷又说：“加纳通子平日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会杀人的样子吗？”

“不，没有人有这样的看法，都说她是很温和的人。不过，在店里对待客人，温和是基本的态度吧。大家对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的看法也相同。所以，应该无法用平日的表现来衡量她们会不会犯罪吧？”

“所以就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吗？”

牛越又点了两三下头，然后说：“除了她之外，想不到别的人了。”

牛越邀吉敷一起吃午饭，但是吉敷拒绝了。他借了两张影印的图后，就离开了钏路警局。他不想一边吃饭，一边和人谈论通子杀死两个女人这样的话题。他想一个人慢慢地思考可以拯救通子的方法。

3

吃完简单的午餐后，吉敷先去见小田切。小田切沉默寡言，看样子是个老实的年轻人。他说：看见盔甲武士经过走廊，并且替众人拍照时，肉眼确实没有看到当时窗外有人——这些事情都是事实，绝对没有捏造。吉敷看不出小田切有说谎的迹象。

小田切还说三矢公寓里的人，他只认识管理员河野先生，完全不认识两对藤仓夫妇和加纳通子。

吉敷原本对“他们”有一点怀疑，认为或许是集体串通好的。如果他们的行动都是团体行动，那么就有犯下这次命案的可能性，种种不可能的奇异现象也会变成可能的事了。那天晚上夜鸣石的哭声，或拍到盔甲武士在窗外时，窗外的雪地上没有脚印等事，都是由他们的口中陈述出来的，除了他们之外，谁也不能为此作证。

可是，见过小田切后，他的这点怀疑便变淡了。吉敷对小田切有好感，觉得小田切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离开小田切的家后，吉敷立刻前往藤仓兄弟经营的白色小酒馆。在雪地里走的时候，他的鞋子因为进水变得沉重，脚尖也冻得失去感觉了。

如店名所显示的，白色是一家以白漆漆成，颇具美国风情的店面。位于大楼一层，招牌就挂在门上。推开门，店内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很多镶在相框里的鹤的照片。这些应该都是藤仓次郎的作品吧！

吧台里有一位看起来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玻璃杯。吧台外面站着一位一直在笑，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她是服务员吧？年轻女子笑了很久，而令她发笑的，好像是她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子。这个年轻男子长相俊美，梳着油光发亮的平头。吧台里的男子无疑就是藤仓一郎，吧台外的，应该是他的弟弟次郎。两个人都不像十天前刚死了老婆的男人。

一来到藤仓兄弟的面前，吉敷就不自觉地毛躁起来。在吉敷的推测里，这对兄弟是以保险金为目的，不仅杀妻谋财，还将罪行嫁祸给通子，逼得通子不得不孤独逃亡的坏家伙。这两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姐姐吗？没有想过他们的姐姐或许已经死了吗？

吉敷一走近，年轻女子便说“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十分愉悦，大概是一直都在笑的关系。

“你是藤仓次郎吗？”吉敷接着把视线投向吧台内，又说，“那一位是藤仓一郎吧？”吉敷的视线里或许带着杀气。

“是的。你是谁？”弟弟次郎半露冷笑，有点轻蔑地说。他一定没有想到来者是刑警，以为是记者之类的人物。

吉敷很有狠狠挥出一拳，打烂他的脸的冲动。他好不容易忍下冲动，冷冷地亮出刑警证件。吉敷以前不懂自己的情绪，从来不了解自己的体内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暴戾之气，直到站在这两个人面前，才终于了解。看到吉敷的证件后，次郎轻轻地“啊”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些许“真麻烦”的神色。

“怎么了？不是还有话要说吗？”吉敷说。

“还要问什么？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

“我还没有听过。”吉敷说，“我昨天才从东京来。钏路是个好地方呀，我喜欢北海道，这家酒馆也很不错。”

“你是专程来这里说这些的吗？”次郎说。他的哥哥一郎仍然沉默地擦着玻璃杯。

“这里的气氛相当快乐嘛，实在很难让人开口说什么杀人命案之类的事。”

次郎沉默了。他的沉默让女服务员感觉气氛有些异样，便自觉地走到店的最里面坐下来，假装看杂志。

“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只等着保险金下来了。真好啊！”吉敷一边说，一边想起金越。他觉得内心蒙了尘，非常不舒服，情绪无药可救的坏。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言谈完全不像平日的他，而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流氓。吉敷想到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这样重的金越，难道他的心中总是充斥着自己此刻的感觉吗？或许是自己太不了解金越了。

“别再来找我们了！到底还想问我们什么事呢？”吧台后面的哥哥一郎终于开口了。但他的手仍然在擦拭玻璃杯，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玻璃杯。一郎和次郎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脸上有肉，烫过的头发梳成大背头。这个男人是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

“想问你们是有罪还是无罪。”

次郎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一脸别扭的表情。次郎有双眼皮，鼻子有点圆，和他的兄长很像，皮肤白净，确实长得不错。他是昭和二十六年出生的。

“你们的姐姐——藤仓令子怎么样了？她去哪里了？”吉敷来回看着这对兄弟的脸。

“我们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见了。”哥哥说。

“不见了？哦？失踪了吗？”

“……”

“你们的姐姐烫着一头鬈发，走时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运动衫和褐色的女式西裤，对吧？”

哥哥一郎抬起头，首次停下擦拭玻璃杯的手。“你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哼，还是会关心自己的姐姐嘛！真希望你们对加纳通子也这么关心。”

“她在哪里？找到她了吗？”

“去青森警局看看就知道了。她现在躺在白色的木头箱子里，箱子上面还被贴上‘身份不明’的纸条。”

兄弟两人脸上的表情果然都变了。

“本来死的人应该是加纳通子吧？但是，非常不巧，最后死的人是你们的姐姐。”

藤仓兄弟什么话也没说。

“最好别把我和钏路警局的刑警混为一谈，我可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因为顾忌小酒馆内的其他客人，吉敷小声地说着，“你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嫁祸给加纳通子，并且叫她逃走，然后再叫你们的姐姐令子在通子逃亡的旅途中杀死她。如果杀人灭口成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藤仓兄弟依旧沉默不语。

“你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通子到底欠你们什么？”

“你到底是谁？和加纳通子是什么关系？”哥哥一郎发问，吉敷一时语塞。

“为什么特地从东京来这里？”

“哼！你想我是为了什么呢？”

“听说加纳通子——小姐在东京时结过婚，对方是一位刑警。”一郎慢慢地说，手又开始擦起玻璃杯了。这个男人的脑子好像不坏。次郎听到兄长的话后，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呀！”次郎低声说道，然后又哼了一声，态度非常轻蔑。吉敷毫不客气地走到次郎面前，不容分说地用力抓紧他草绿色夹克衫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次郎缩紧脖子说。

“不要客气，你再说呀！说嘛！还是你要去外面说？”

“不要这样！”次郎边说边害怕地挣扎，看来他不是会打架的男人。

哥哥一郎从吧台下面钻出来，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不要在店里这样！”

一郎的声音很冷静，让吉敷有点意外。吉敷想：讨厌的家伙！兄弟两个人都令人厌恶！

“所以我说到外面说呀！你想乱来的话，我可能会砸坏店里的东西。”

“总之，不要动手。警察可以随便使用暴力吗？”

“如果酒馆的老板可以杀害妻子，警察有什么不能使用暴力的？”吉敷低声恫吓，“怎么样？敢杀女人，却害怕被男人打吗？”

“滚开！暴力刑警！”次郎大喊。他身上的夹克衫发出被撕裂的声音。吉敷的手离开次郎身上的夹克衫的同时，顺势快速地一拳挥向次郎左眼的下方。他手下留了情，所以次郎没有被打倒在地。次郎一边呼痛，一边用双手捂住眼睛，缩着身体往后退，结果撞上了吧台。

吉敷站好马步，摆好姿势，准备迎接对方的反击。如果对方真的反击了，他的下一拳将会落在他的鼻梁上。但是，次郎没有反击，一郎站在吉敷与次郎的中间。

“使用暴力是不好的行为吧。”一郎的声音十分冷静，这反而让吉敷更生气。

“可以杀人，却不可以使用暴力吗？”吉敷咬牙切齿地说。

“你误会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哼！”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吉敷把头转到一边，重新拉好领带。

“你简直像战争前的特别警察或旧式的刑警，完全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

一郎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吉敷心中。吉敷环视酒馆内，两位客人和那名女服务员都惊恐地看着他们。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在场的其他人都坐立难安，都有立刻冲出酒馆的念头。吉敷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是客人们仍然很敏锐地感觉到吉敷的神经已经处于异常状态。

吉敷第一次表现出像流氓一样的言行，这是他当上刑警以后从来不会做的事。这是金越常做，却被吉敷非常轻蔑的行为。慢慢恢复冷静后，吉敷终于可以体会到：当人的精神出现不平稳的状态时，就会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

他想：只要是男人，就有这一部分；有像莽汉的那一部分，也有像绅士的那一部分，精神状态健康的时候，是绅士。好好记住现在的情绪吧！记住现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悲惨情绪，这种仿佛陷入无底的泥淖之中，只能无意义地干着急的情绪。金越在发作的时候，情绪也是这样的吧？

痛苦的情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人拖向沉沦的低俗。吉敷对自己这样的变化感到吃惊。

“如果没有别的话要问，请你回去吧。” 一郎说，“我们还要做生意。”

“我会回去的。”吉敷说。次郎已把刚才撞翻的桌椅重新摆好，他的左手捂着左眼，眼睛下方已经肿起来了。吉敷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往门口走去。

“我再说一句。今天虽然到此为止，但是，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你们现出原形。”吉敷说。

“哼！你也能解开盔甲武士的幽灵之谜吗？”弟弟次郎揉着左眼下方，仍旧叫嚣着。

“当然！”吉敷毫不示弱地说，“别以为所有的刑警都和钏路警局的人一样，我会让你们知道天底下还有不一样的刑警。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会有刑警解开这些谜团，不会让你们轻轻松松就得到保险金的。”

哥哥一郎还是没有说话，好像在仔细地思索吉敷话中的含义。

“你刚才问我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对吗？”弟弟次郎突然这样说。吉敷一言不发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就告诉你吧。那个女人对我唯命是从。”听到次郎这么说，一郎立刻看着弟弟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爱上我了，不管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做。所以，她才会抛弃你这个东京的糊涂虫，来到我身边。你懂了吗？”

吉敷停下脚步，血气上冲。他想冲过去，狠狠地补上一拳，让藤仓次郎的两只眼睛都肿起来。但是，他压抑住了这个冲动。他飞快地转过身，走向出口，经过退缩到角落的女服务员旁边。当他走到女服务员的身边时，小声地对她说：“对不起。”

“啊，不。”女服务员回答，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吉敷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天空已经开始降下细雪，细雪让他血气上冲的脑袋冷静下来。他慢慢地走到叫得到出租车的地方。情绪已经渐渐平静，并且想起自己为何会去白色的原因。

刚才自己的行动不是侦查时应有的态度；会有那样的表现，实在太差劲了。又不是昨天才当刑警的人，为何还会有那么愚蠢的行为？那样一来，不是暴露了底牌，让最重要的嫌犯警觉了吗？万一打草惊蛇让对方逃跑了，那该怎么办？

吉敷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经验。他感到悲哀、难过、焦急，情绪跌至无底的深渊。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以前他一直深信自己是个温和的人，这个自信心如今完全崩溃了。

4

北海道的出租车司机话非常多，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什么，让吉敷无法像在东京那样，对他们的闲聊置之不理。司机先生问他是从哪里来的，觉得钏路怎么样，是不是来观光旅行的，接着还要去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简直像户口调查，让吉敷无暇思考案子的事情。吉敷根本不想说话，所以不大回答对方的问话。

雪很快就停了。出租车的轮胎上绑了铁链，因此速度相当慢。不过，大约往北行驶了十分钟后，道路两旁的景致变得冷清起来，宽阔的马路两旁只有孤零零的平房建筑，完全是一种大陆性的景观。这就是北海道的特色了。

出租车通过新建的住宅社区后，眼前就是一片令人惊讶的原始森林。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有一片原始森林，却没有想到一离开市区的北边，这么快就能看到这样广阔的原始森林。感觉上，这片原始森林似乎大得没有边界。森林内树木的树梢都被雪掩盖了，从上面看下来的话，森林就像一片云海。这是被住惯都市的日本人遗忘的景观。因为是这样的地方，所以会有这样的命案吗？吉敷在心中重新思考这次的命案。

车子驶下斜坡，一直往北走。过了棒球场以后，就看不见建筑物了。车子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三矢公寓。远观三矢公寓时，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物，所以觉得它的样子有点怪，还透着怪异的气氛，像矗立在阴霾天空下的三座塔。可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它，那种怪异的气氛也渐渐淡薄了。

三矢公寓的墙壁是象牙色的，窗户是铝制的，窗户前的栏杆是绿色的。屋檐稍稍向前凸出，凸出的宽度与栏杆的宽度一样。从一楼到五楼的窗户很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常见的水泥墙上，虽然有几个地方龟裂了，但是并不严重。这里的建筑和都市里常见的其他公寓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形状有些不一样罢了。若是站在它的前面观看，就不觉得它有什么不一样了。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终于来到像城堡的城墙一般围绕着三矢公寓使用地的浅绿色铁丝网墙前面。吉敷按照计价器上的数字拿出钱给司机，找了钱后就下了车，站在铁丝网的旁边。铁丝网相当高，比吉敷高出许多。大概有两米高吧。

出租车的门自动关上了，又慢慢吞吞地走了。车子利用进入公寓使用地的铁丝网入口处掉头之后，从吉敷身边驶过，回到有人烟的市区去了，因为再往北走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

三矢公寓的使用地内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居住一样。抬头看，每一扇窗户都为了防止寒风入侵而关得紧紧的。出租车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空气中似乎只剩下原始森林发出的声音和让人面颊麻痹的寒气了。

吉敷用手抓着铁丝网，再一次抬头看建筑物。五层楼的建筑相当高，但还看得到屋顶的屋檐是凸出来的。雪已经不再下了，天空是白色的，天空下的所有东西看起来却都是黑色的。吉敷低下头，迈开脚步向前走。

他经过铁丝网的出入口，踩着柔软的雪，朝一号楼的管理员室走去。他看过从牛越那里借来的地图，已将公寓使用地内三栋楼的位置关系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何不在见到河野之前先去看看夜鸣石呢？突然想到这一点后，他便绕过一号楼，慢慢往里走去。

看到雪地里的大石头了。高才一米，宽大约有一点五米。不过，因为石头有一部分埋在雪里了，它的实际高度应该更高些。吉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扫掉石头上的雪。

黑黑湿湿的石头好像被研磨过一样，表面十分光滑。吉敷擦拭一下手后，才把手缩回口袋里，然后就地站着看这块大石头。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它和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同之处。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稀少、脸颊瘦削、有点驼背的老先生。

“你是管理员河野先生吗？”吉敷说。对方闻言立刻露出警戒的神情，一言不发地慢慢点了一下头。吉敷给他看了刑警手册。

“我姓吉敷，是东京一课的刑警。”吉敷说。

“从东京来的……”老先生好像吓了一跳，说，“为了这里的命案而来的吗？”

“是的。”

“这样呀！那您辛苦了。”

吉敷仔细端详眼前的老人家，这个河野和他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想象中的河野身体比较结实，样子也比较年轻，眼前的河野却已完全是老人的模样了。不过，河野看起来很善良，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这就是夜鸣石吗？”吉敷问。

“是的。”河野老先生回答。

“去年夏天和去年年底时的夜鸣石哭声，你都听到了吗？”

“嗯，我都听到了。”

“那是怎么样的声音？”

“怎么样的声音？很难形容。有点像‘叽——’这样的声音……”

“叽——”，又和想象中的不同，吉敷一直把夜鸣石的声音想象成女人微弱的啜泣声。

“是的。‘叽——’的声音，很像丛林里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曾经在电视里看过介绍猴子和野鸟的节目，它们的声音就是那样的。远远听的话，那声音又好像是‘呀——’的声音。”

“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

这就和义经北行传说中两个女人惜别时的哭泣声有很大的差异了。

“是的，我听到的就是那样的声音。”老人家说。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吗？”

“对，我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像野鸟一样的啼叫声？”

“我是那样感觉的。”

“没有听到其他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别的奇怪的声音了。”

“是吗？不是说还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吗？”

“是有惨叫的声音。”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一样吗？”

“夏天的时候和冬天的时候……嗯，是的。夏天的时候是小池太太的，冬天的时候应该就是五○三室传出来的惨叫声吧。”

“你立刻就知道是从五○三室传出来的？”

“不，当时并不知道。那时我们以为声音是从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后来听说了五○三室的事，才觉得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么说来，这块石头发出来的声音，和人类的惨叫声有明显的不同喽？还有，不管是夏天的时候还是冬天的时候，你都听到石头的声音和女人的惨叫声了？”

“是的，我都听到了。那是不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你能很明显地区分出它们的不同吗？”

“可以。因为石头的声音像野猴子的啼叫声，所以可以很清楚地区分开。”

“哦，是吗？”吉敷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中。见他沉默下来，河野也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等待吉敷接下来的发问。

吉敷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号楼。高处的五楼窗户紧紧关闭着，但可以看到窗内的窗帘。

“那就是加纳通子的房间吗？”吉敷问。

“是的。”管理员回答，“只是她现在人不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河野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他说的话也是吉敷心里想的话。

“加纳小姐是个怎样的女性呢？”吉敷的声音很低，像在发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她是个好人！”河野以强调的语气说着，“她不可能杀人的，一定是搞错了。”

听到河野的话，吉敷原本凄凉的心境好像被浇了热水一样，顿时温暖了起来。他觉得很高兴。

“怎么样？站在这里很冷，要不要到我的屋里坐坐？”河野又说。

“嗯。但是，我想先去小河那边看看。”吉敷说着便离开了石头旁边。

“请，请走这边。”河野走在吉敷前面，引导着吉敷。他们下了斜坡，整个人都靠在铁丝网上小心地走着。河面很窄，对岸的铁丝网好像近在眼前，那个铁丝网后面就是三矢公寓的三号楼。

河面结冰的部分也有一些积雪，使河面看起来更窄。吉敷攀附在铁丝网上看了一会儿后，才跟着河野进入一号楼的管理员室。

5

河野打开通往一号楼走廊的门。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时，吉敷觉得那声音好像与自己体内的某根弦产生了共鸣。

进入门内后，吉敷站在门后想了想。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试着转动两三回，每次转动的时候，门都会老实地发出声音。

只有管理员室的门是拉门，这扇拉门的位置在一号楼入口的右侧。河野一边拉开管理员室的拉门，一边说：“那扇门的声音很大吧？所以我说，只要有人开门，就算我在房间里面，也可以听到的。可是，警察都不相信。不过，如果当时我在浴室里洗澡的话，那就未必听得到了。”

“啊，嗯。”吉敷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想着：不是那样的，那不是门的吱嘎声。吉敷觉得那响亮的吱嘎声，其实是那扇门在诉说什么事，想要告诉他什么，但是——到底要告诉他什么呢？吉敷不明白。

“请进，请进吧。”

河野已经脱掉长靴，站在高于地面的土间边缘，等待吉敷入内了。吉敷立刻走进管理员室，也脱了鞋子，上了土间。河野把门拉上，关紧拉门。

然后，河野拉开另一扇镶着透明玻璃的门，门内是有被炉桌的榻榻米房间。他迅速拉来坐垫，殷勤地请吉敷坐在被炉桌内，接着走到流理台那边烧起了开水。

吉敷开口请他不必麻烦了，但是他却大声地回答：正好自己也想喝茶。对于吉敷的来访，河野显得很高兴。他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又是一个老人家，生活十分寂寞，大概只有那些喜欢打麻将的学生偶尔会来拜访他，所以来访者即使是刑警，他也很高兴吧！

吉敷的情绪原本既颓丧又焦躁，现在却好像来到熟人的家里一样，竟然平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可以和这个管理员相通，因此，管理员和学生们一起犯罪的疑虑此刻已彻底从心中消失了。

河野把放着茶的茶盘端到被炉桌这边来。这时，外面的门又发出吱嘎的声响。河野反射性地看着走廊那边，吉敷也一样。透过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正好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圆脸女性低着头走过去。

“那是小池太太。”河野说。

“小池太太？就是夏天儿子死在夜鸣石旁边的女人？”

“对，就是她。”

“嗯。”吉敷应了一声，再看向走廊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了。

“刚才那个小池太太是寡妇吗？”吉敷问。

“不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和丈夫分居了。”

“这样呀！她的儿子死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对，她现在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嗯。”吉敷喝了一口茶，又说，“果然，坐在这里也可以听到外面那扇门的吱嘎声。”

“听得很清楚。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四周都很安静，根本不可能漏听那样的声音。”

“即使慢慢地、轻轻开门，也会发出声音吗？”

“会。一样会听到门的声音。”

“这么说来，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如果有人在九点以后进来，一定逃不过你的眼睛了。”

“绝对逃不过。如果两位藤仓太太那天进来过，我不可能没有看到。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我没有进过浴室，而且，那时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位学生，他们也有眼睛呀！还有，那天晚上有风，外面的门一开，风就会吹进走廊，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也会变大，就更不可能漏听了。这种事情我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遍了，可是他们就是不相信。”

“嗯，确实如你说的。对了，那时那个窗户的窗帘也是这样拉开的吗？”

“当然。我醒着的时候，那里的窗帘一定是拉开的，不会合上。即使是我睡觉的时候，也不一定拉下那里的窗帘。我这个人并不特别忌讳睡觉时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除了那扇门，一号楼没有别的入口了吧？”

“没有了。从入口的门直直向前走，就是上楼的楼梯，然后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所以除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外，一号楼没有别的出入口了。一楼其他人家的窗户都安装了那样的铁窗，所以也不可能从窗户进来。”河野用手指着背后的北边铁格子窗户。

吉敷的脑子好像堵塞住了一样，无法进一步思考。他看过报纸，又在钏路警局听过牛越的说法，所以也认为河野是一个老人家，极有可能一时疏忽，漏看了出入一号楼的人。可是，等他自己来到这里，又和河野当面对谈之后，却觉得河野说的话是可信的。也就是说：吉敷相信那天晚上九点以后，确实没有人从一号楼的入口进入一号楼。在那种情况下，确实不可能发生漏看这种事。

然而，两位藤仓太太确实在二十日的深夜到二十一日的凌晨之间，死在一号楼五楼通子的家里。而一号楼二楼的住户并不认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没有理由让她们从自家的窗户进入一号楼。

“小田切拍到了盔甲武士幽灵的照片，盔甲武士的幽灵就站在这个窗户的后面吗？”吉敷指着刚才河野指的窗户问。

“是的，就是这个窗户。”

“当时的雪地上真的没有脚印？”

“真的。拍完第二张照片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走到这个窗户前……”河野特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示范了一次当天的举动，“大家都这样看着窗户外面的雪地。”

“是拍完照后就立刻到窗户前吗？”

“对。当时雪地上很干净，没有多出脚印或别的痕迹。”

“嗯，真是难以理解……这表示盔甲武士的幽灵并没有站在那里吧？”

“总之，我们没有看到盔甲武士站在那里。如果看到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光是听到夜鸣石的声音，我们就吓得要死，如果再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那还得了！”

吉敷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真的很古怪。河野的神情非常认真，否则听到这样的情形，他或许也会像刚才听到牛越说时不禁想笑。

“你的意思是……肉眼虽然看不到盔甲武士，但是照片里却可以显现出来？”

“是的，因为那是鬼啊！灵异照片不都是那样的吗？”老人家一脸严肃地说。

“嗯。”

吉敷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那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不是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从这个走廊经过吗？是他亲眼看到的。而且他还说听到盔甲武士走动时金属震动所发出来的声音。难道说这个盔甲武士是一下肉眼可以看到，一下又看不到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盔甲武士在走廊上走动的情形，我并没有看到。不过，小田切这个人是不会撒谎的，他既然那么说，表示他一定看到了。”

关于小田切不会撒谎这一点，吉敷也有同感。

“很难理解，真是个大难题呀。”

“嗯，是的。”河野也说，然后沉默下来。

“后来你还听到过夜鸣石的哭泣声吗？”吉敷稍微改变了一下话题。

“没有了。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也就是说，你只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和八月五日的晚上听到过夜鸣石的哭声？”

“对，我只听到两次。”

“两次都有人死了？”

“对，就是那样，所以觉得很可怕。”

“夏天的那一次，除了你听到外，还有很多人也听到了吧？”

“是的。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一号楼的辻先生、二号楼的矢村先生都听到了。”

“当时社区内有不少人在走动吗？”

“是的，因为那天有大雾，很多人跑到室外看雾。”

“可是没有人看到小池恭一是被谁打死的吗？”

“是呀，因为雾很浓的关系吧。可是……”

“可是什么？”

“那也是很奇怪的命案吧？我总觉得好像没有凶手。”

“没有凶手？那小池恭一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那样觉得。”河野欲言又止。

“听说小池君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是吗？”

“嗯，可以说是吧。”

“因此，他不可能和人结怨，引来杀身之祸。”

“嗯。”

“他的母亲也是个好人，大家对她的评价很好。”

“对，她是好人。”

“所以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被杀。”

“是呀！可是……”

“可是什么？”吉敷问，河野却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即使是非常小的事情，也有可能变成重大的线索。”

“这个嘛……现在说这些，好像在批评死者的不是，所以我不是很想说。我只是觉得——那或许是天谴吧！”

“天谴？怎么说？”

“哎呀，我这样说或许太过分了一点。是这样的，小池君有爱偷东西的坏毛病。他曾经把在市区偷来的自行车或摩托车藏在那边的树林里，偶尔骑出来兜风。”

“哦？”

“他好像也会偷钱，我就曾经被偷了一些钱。”

“确定是他偷的吗？”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敢确定就是他。”

“嗯。”

“或许是母子两人的生活有些困难，日子不是很好过，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的行为吧。”

“可是，也不能因为生活有些困难就偷东西呀！”

“是的。”

“不过，说是天谴，也太严重了些。”

“是的，所以我才会说我那样说是过分了，不过，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太奇怪了，我才会有这种联想。”

“当时没有人看到凶手吗？那个时候公寓的使用地内不是有好几个人吗？如果有凶手，他逃走的时候，一定会被其中的某个人碰到才对。”

“是的。虽说浓雾之中即使擦身而过也可能看不见，但是，再大的雾里，如果有人从旁边走过，虽然看不到脸和身体，也可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呀！对方如果是跑走的，那就更容易感觉到了。不管怎么说，至少会听到脚步声。”

“没错，那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案子。”

“嗯。”

“那个命案和十二月的这个事件，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我想是有的。”河野说，“两件事情发生时，夜鸣石都哭了。”

“对，还有夜鸣石。”吉敷想起来了，“八月的那一次，很多人都听到了夜鸣石的哭声。至于十二月二十日那天，除了河野先生你和那四位学生外，还有人听到吗？”

“有。”河野说，“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住在三楼的南田也听到了。”

“哦？这样吗？”吉敷说。

从北侧的窗户看出去，太阳已经下山了。

6

从管理员室出来后，吉敷在河野的带领下走到走廊上。正如河野所说的，从一号楼的出入口进来后，很快就可以来到上楼的楼梯前面。楼梯的左右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此外就没有类似出入口的门了。楼梯旁边的小窗户上镶着涂着绿色漆的铁格子窗。

这里没有电梯，河野领着吉敷爬到五楼，察看通子的住处，也就是命案现场的所在地。通子的住处五○三室的门是锁上的。河野拿出钥匙，开了门。

一种缅怀的心情很奇妙地涌上吉敷的心头。身为专门负责调查凶杀命案的刑警，来到命案现场时竟然有这样的情绪，这是吉敷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门开了，河野退后一步，让吉敷上前。门开的时候，发出的吱嘎声。吉敷先踏入屋内。土间旁有电话。这个屋子里，其实并没有任何让吉敷可以产生怀旧情绪的熟悉事物。土间下的黑色女鞋，也是吉敷没有见过的。

已经五年了。没有和通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了，但是通子的这个住处，竟然还是让吉敷有着怀念般的心情。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接近心痛的感觉。或许是太累了，吉敷心想。因为累了，所以精神就像手中的细沙一样，想紧紧握住，却怎样也握不住。然而，这种累，到底是旅途造成的劳累，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才觉出的疲惫，吉敷无法判断。

室内出乎意料的整齐。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相拥互刺的客厅里，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接待客人的整组沙发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灰色的地毯上连一滴血也没有。

“你整理过了吗？”吉敷回头问河野。

“没有。”管理员回答，“几乎没有整理过。警方来收拾两位藤仓太太的尸体的时候我也进来过，现在屋子里的情形和当时是一样的。还有，刚才你问我的话，那时警察也问过我。”

“哦。”

“不过，当时警察是这么说的：你没有特别整理过吗？”

“也没有什么灰尘。”吉敷一边拉开客厅的窗帘，一边说。

“啊，后来我曾经进来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不可以那样做吗？”

吉敷能感觉得到，河野对通子的感觉好像还不错。打开阳台那边的窗帘，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嗯，这里的景观很不错。”吉敷不自觉地说。

“是吗？这一点大概就是这里最大的优点了。”

“从屋顶看出去的话，景观一定更好吧？可以上去看吗？”

“当然可以。夏天的时候，三栋楼的屋顶都经常有住户上去，一边喝啤酒，一边赏雾。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搬到这里的。”

“确实。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棒，很凉快。”

“尤其是风吹来的时候，那就更舒服了。”

“这里有纱窗。小虫子很多吗？”

“有小虫子，但不是很多，何况这里还是五楼。不过，夏天的时候虫子就比较多了，这房子毕竟是盖在大自然里的啊！”

吉敷打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很窄，种着几个盆栽，但是盆栽上压着白雪，植物大概已经枯死了。吉敷接着走到西侧的窗户前，拉开窗帘。那里也有纱窗。

“这里也有纱窗呀！”吉敷说。

“纱窗是活动式的，可以卸下来，不是固定死的。”管理员说。

“东边的窗户也一样吗？”吉敷穿过客厅，走到东边的窗户前，拉开了窗帘。河野跟着他走过来。

“一样。这个窗户的纱窗也是活动式的。”

吉敷拉着窗帘，打开东侧的窗户。如河野所言，这里也有纱窗。吉敷将纱窗往左推，纱窗听话地滑至左边。接着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和窗户，寒风直吹进室内。吉敷不顾风寒，靠在栏杆上。

太阳下山，天色有点暗了。低头看，覆盖着白雪的夜鸣石就在眼下，夜鸣石的旁边是一号楼的另外一支“羽毛”。抬头直望，可以看到三号楼的一半。

“这个建筑物很特别呀。”吉敷说，“三矢先生是个奇怪的人吗？”

“不，一点儿也不怪，他是个很普通的人。”河野说，“这个建筑物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设计这里的设计师说，他设计了好几栋类似这样的公寓或宿舍。”

“啊！是吗？”吉敷有点意外。

“他说东京也有好几栋这样的建筑，目的是让住在公寓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接受到一样多的阳光。”

“是这样的吗？不是和三矢先生的姓氏有关，才盖成这样的吗？”

“那是骗人的流言，其实只是巧合。”

“这样吗？”吉敷吹了一会儿寒风，又看看外面，才慢慢关上窗户。

“这窗户也很干净。你进来擦过了？”

“嗯，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管理员回答，“这样屋主回来时不必打扫得太辛苦。”

他认为通子会回来，他好像完全不相信通子会杀人。

吉敷锁好窗户，拉上窗帘。

7

河野说：“如果还没有决定晚上住的地方，不嫌弃的话，就睡在这里吧。”可是因为行李寄放在旅馆里，吉敷便拒绝了河野的好意，回到车站前的旅馆。一月三日结束了，假期只剩下一天。

旅馆距离钏路警局很近。吉敷打电话去钏路警局的时候，牛越果然还在那里，于是约了牛越一起吃晚饭。

他们约在北大路碰面。一见到吉敷，牛越就说：“吉敷兄喜欢拉面和日本料理吧？”然后邀请吉敷，“有一家店可以吃到白桦锅。”

那家店离北大路有点距离。吉敷跟着牛越走过开着好几家酒吧的街区，来到几乎看不到揽客的出租车的地方，才看到那家店。

一推开门，就碰到了有点油污的绳帘。水泥地的地板中央，燃烧着一个大大的炭火暖炉，暖炉的四周以屏风分隔空间，分成数个待客区。不过这里没有有桌子的位子，这倒是很有趣的布置。客人不多，除了吉敷他们，只有一组人占用了一个待客区。牛越穿着橡胶长靴，他很辛苦地脱掉靴子，选了位于中央的待客区，吉敷也跟过去。

“你穿长靴呀？”吉敷有点戏谑地说。

“是啊，这种天气穿这个最好。”牛越回答。

他们点了清酒和鲸鱼骨小菜。鲸鱼骨沾白味噌，是很美味的一道菜。

吉敷把今天去找小田切、河野和藤仓兄弟的事，说给牛越听。

“哦？你今天去找他们了？”牛越说，“结果呢？”

“我觉得藤仓兄弟的嫌疑很大。”吉敷断然地说。

“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谋财吗？”

“是的。”吉敷看着牛越的眼睛说，而牛越的眼神里明显地表示不赞同。这是因为通子的屋内发生命案时，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的关系。吉敷的心里当然也很在意这一点。市子和房子死在一号楼的五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两位女性死亡的时间段中，她们的丈夫，也就是藤仓兄弟，当时并不在一号楼的五楼，而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这也是没有疑问的事实。

既然如此，这对兄弟如何能杀妻谋财呢？吉敷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藤仓兄弟就是他的目标，通子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只是，不知道藤仓兄弟到底用了什么手法。

“藤仓兄弟确实有嫌疑。”牛越勉为其难地说。

“兄弟两个人中，哥哥一郎应该是主凶，弟弟次郎是他的帮凶。次郎只是一个混混。”吉敷很肯定地说。他想起一郎沉稳的表情和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态，完全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藤仓一郎吗？他的确可疑。不过，事实上有人因为这个命案而不见了，这个人不是更可疑吗？”牛越思考再三后说。吉敷趁牛越没有注意的时候，转过头叹了一口气。

如牛越所言，如果没有嫌疑，通子为何要跑掉？随便让人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自己本人又不见了，好像一切都听从藤仓兄弟的安排在行动。通子到底怎么了？被当成凶手了也不提出辩驳，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申请通缉令。”牛越这样说，让吉敷一时说不出话来。

“通缉令？”

“嗯。”

“要通缉谁？”

“当然是通缉逃亡中的人——加纳通子呀。”

“但是……”吉敷顿了一下，才说，“那藤仓兄弟呢？”

“藤仓兄弟？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啊！”

“我知道，但是……”吉敷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理由。例如“死者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也是个问题”这样的话，虽然是吉敷心中的一大疑问，却很难对牛越说。

吉敷想起刚才见过面的河野。河野一点也不像会说谎的人，对工作的态度也很认真，虽说是老人家了，却绝不会对工作打马虎眼。他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那天晚上九点以后并没有进入一号楼，吉敷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

可是牛越显然认定是管理员河野漏看了当时出入一号楼的人，此时如果和牛越讨论两名死者是如何进入一号楼的，只会陷入各执己见的僵局，变成是在争论河野这个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吉敷说，“如果妻子死了，他们必然能得到很多好处！为什么不怀疑他们？”

“他们夫妇都投了保呀！”

“可是丈夫投的保险可以说微不足道，投保金额和妻子们的差别非常大。”

“吉敷兄就是认为藤仓兄弟的嫌疑最大？”

“对，尤其是藤仓一郎。”

牛越不出声，笑了一下才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当时藤仓兄弟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怎么可能在一号楼杀死自己的妻子呢？”

被这么一问，吉敷就无话可说了。没错，确实是那样，可是……

“可以不理会那样的不在场证据吗？那不是常理范围内的问题吗？”牛越说。他说得没错，可是，盔甲武士的灵异照片、在走廊上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都不是常理范围内能解释的事情呀！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不是吗？

“加纳通子没有杀人，她是无辜的。”吉敷说，但是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明白。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会不见了？”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他说的都不容反驳。

“要发通缉令吗？”吉敷好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吧。她正在逃亡，这是事实。”

万一发了通缉令，通子从此就会变成罪犯，等于被烙下烙印，以后想再婚就困难了。

“因为之前只把她列为重要证人，各地方的警署单位并不积极帮忙寻人，所以不得不考虑发布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听着。

“搜查本部的内部一直在要求，希望案子快点有进展，好鼓舞内部的士气。署里面类似的呼声也很高，所以不能一直按兵不动，一定得请求外援。”

“说到有人不见了，藤仓兄弟的姐姐令子不是也不见了吗？”

“她确实也不见了。不过，她和这个命案没有关系，她没有杀死两位弟媳的动机。”

“动机？难道加纳通子有杀害她们两个人的动机？”

“加纳通子虽然没有杀人的动机，但是市子和房子却有杀人的动机。听说她们的丈夫中的一个人，也就是弟弟次郎，非常迷恋加纳通子。”

因此，就认为她可能在过度防卫的情况下，做出杀人的行为吗？

“可是，屋内的家具摆设都很整齐。一个女人要对付两个女人，并且在激动的情况下误杀了对方时，屋内的情形会那么整齐吗？”这些类似自言自语的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吉敷转换方向提出假设，“或许……或许她们两个人是自杀的。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如果加纳通子没有逃走的话，这个假设就会被认真考虑。”

“无论如何都要发出通缉令吗？”

“搜查本部的人都强烈要求这样做，不能置之不理。”

吉敷条件反射般地将身体向后挪，把坐垫移到旁边。因为身体退后的力量太强的关系，还撞到了屏风。他跪着，额头贴着榻榻米。当他的头再次抬起来时，看到牛越错愕得张大嘴巴。“牛越兄，请暂时不要发出通缉令，再给我五天的时间……不，给我三天就够了。我拜托你了。”

吉敷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他下意识地将额头再度贴在榻榻米上。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吉敷兄！”牛越慌张地大声说道，也连忙从坐垫上下来，端坐在榻榻米上。

“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太突然了，这不是吓我吗？到底怎么了？”牛越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请你不要问原因。”

“这可不行。我不能没有理由就延后三日才发布通缉令！”牛越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说。店里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加纳通子现在不知去向，所以才要对她发出通缉令吗？”

牛越点点头。

“我一定会在三天内找到她，把她带来见你。如果三天内我没有办到，那时再发通缉令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可是，我在来这里和你吃饭之前，已经答应了搜查本部，明天一早就要把这个送出去。”牛越从怀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发通缉令的申请书。

“警局不是希望案情有所进展吗？如果让警局里的人有别的行动目标，是不是可以让我争取一些时间？”

“是，话是没错，只是……”

“藤仓令子在青森警局的太平间。”

“什么？”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抵达青森的夕鹤九号A卧铺车厢内，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青森警局现在正在调查这具女尸的身份。”

“真的吗？”

“是真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来这里的途中先去了青森警局，也看过了那具尸体。今天早上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看过你给我看的照片后，我确定那名死者就是藤仓令子。”

“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必须和青森警局一起调查了……”

吉敷还没有说出当时通子也搭乘了夕鹤九号，目前他还不想让人觉得令子的死与通子有关。从现实条件来判断，警方的组织力量绝对比自己强很多，他很担心警方先于自己找到通子。

“你说你会把加纳通子带来见我。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有线索吗？这一点我必须问清楚。”

“线索……有。”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这件案子搜查本部的主任，所以不能凭你这么说，就轻易地同意延后发出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女人？”牛越以他一贯的速度，慢慢说着。

吉敷的内心在挣扎，看来最后还是得下决心才行。他想：钏路警局搜查本部的主任竟然是牛越，对自己而言，这不是万分难得的幸运吗？如果是别人，自己所要面对的内心挣扎，恐怕要数倍、数十倍于此刻。

“我实说了吧！”吉敷一字一顿地说，“加纳通子是我的前妻。”吉敷说出这几个字时，觉得自己已经肝肠寸断了。

他无法抬头看牛越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听不到牛越说的话。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越此刻一定呆住了吧！过了一阵，吉敷才抬头看着牛越的脸。

很意外，牛越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他的惊讶已经过去了吗？

“原来如此。”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对于她这次所做的事，你心里有数吗？这样的话，他一概没问，只是默默地递出那个信封，然后才说：“这个就暂时寄放在你那里吧。不过，我没有办法等三天。青森警局的事，可能会让本部的人更加要求快速通缉加纳通子。”

这个结果和吉敷事先料想的一样，所以开始的时候他才不想让钏路警局知道这件事。

“从警局内的成员与状态来看，发布通缉令的事或许可以延后一天，若再加上我个人的压力，应该可以再延一天吧！这就是极限了。”

“两天吗？”

“是的，两天，也就是明天和后天，到一月五日为止，一月六日的早上九点，就不能等了。很遗憾，我尽力也只能做到这里。”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太谢谢你了！”吉敷深深地低头道谢。

“不要说谢了。”牛越还是老样子，口气轻轻松松的，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牛越知道，答应吉敷的请求，他就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牛越像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你一定很担心吧？”

吉敷没有回答，默默地把装着通缉令申请书的信封放入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鹤

1

和牛越在白桦锅店前告别后，牛越往宿舍的方向，吉敷往旅馆的方向走，两个人逆向而行。

天上飘着细雪，夜深了，气温越来越低。吉敷立起衣领，双手拉紧领子，快步朝旅馆的方向走去。走过大路，进入小巷，路上不见行人，也没有车辆从身旁经过。生活在北国之人都早早就回家躲避风寒了吧。

突然间，背后的风声尖锐起来，也变得短促。吉敷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跌倒在地，小腿传来剧烈的疼痛，更让他眼前一黑。

“被打了吗？”这个念头还没有兴起，侧腹又挨了一脚，吉敷整张脸都趴在雪地上。鼻尖前扬起一阵雪尘，耳朵听到像刮木板一样的刺耳声音。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内侧口袋，其实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可是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没有比口袋里的东西更重要的了。

吉敷的动作让对方更加有机可乘，他的侧腹又被连续踢了两三下，对方的最后一脚落在他的脸上。吉敷顿时眼冒金星。耳朵虽然埋在雪地里，却仍然听得到对方跑走的脚步声。他屏息，尽量减缓呼吸，然后用力睁开眼睛，看着落在自己鼻尖上的雪。他在雪地上曲起身体，一动也不动地保持同一个姿势。

过了很久，他才好不容易有力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热的，还是比冰还要冷。疼痛的感觉一波一波地袭来，勉勉强强还能呼吸。可是疼痛感有增无减，这让他惶恐起来。他想：万一一直这样痛下去，一定会昏倒吧！温水似的东西不断从鼻子里流出来。他知道，这是血。血从嘴边流过，一点点地渗入口中。但是，嘴巴里早就有满满的一口血了。他完全没有挪动身体的能力，眼前的雪地上有一只像是自己左手的东西，但是他根本无法支配那只手。他不能动。

好像掉到地狱里了。吉敷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因为痛苦而不断发出呻吟的声音。刚才和牛越在一起吃饭的店，好像远在几千光年外的天国；刚才和牛越一起说话的事，好像也根本不存在；好像从几十年前开始，自己就已经趴在这个雪地上，过着像虫子一样的生活了。

他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自己先是因为小腿被棍棒之类的东西狠狠打了一下而跌倒在地，接着侧腹又被用力踢了两三下，对方最后的那一脚，则落在脸上。此番攻击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对方是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人？人不是很多，也就一两个而已。

虽然听到对方离开时的脚步声了，却还是不清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或许是两个吧！因为时间太短，又是突然遇袭，吉敷根本没有防卫的余地。

是藤仓！直觉告诉他是藤仓兄弟。他想起藤仓次郎的脸。

这是报复行为。

过了很久。真的很久，感觉有一个小时以上吧！不，实际上或许真的有那么久，吉敷因为疼痛而呻吟不已。让人无法相信的是，这一段时间内竟然一直没有人从吉敷的身边经过。眼前的左手已经埋入雪中了，从鼻子与嘴巴里流出来的血一直没有停止过。雪地一定已经被血染红了吧？因为太暗了，他看不出雪地的颜色。

痛得最厉害的时候，吉敷的身体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呻吟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流出来。他拼命地忍耐，但是越忍耐，眼泪越发不听使唤地掉落在雪地上。除了发抖，吉敷无法让自己的身体活动一丝一毫，连动一根手指或动一下脚都办不到。痛苦的感觉源源不绝地涌出，身体上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感觉了。

又过了一阵，痛苦的高峰好像过去了，他才开始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膝盖以下的小腿是否还连接在身体上？手肘以下的手臂也还在吗？他非常不安，穿着鞋子的脚，好像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

疼痛感慢慢稳定下来了。疼痛来的时候是瞬间即到，要去的时候，则慢吞吞的，好像时钟的短针在走动一样。终于有了更多的意识，能够思考疼痛以外的事情了。吉敷想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因为只有两天的时间；能够把通子从被通缉的命运里救出来的时间，只有区区四十八小时。

他集中全身的力量，刚开始时只能让手指移动半厘米的距离；再集中力量到手肘，手臂好不容易能弯动一点点。至少能证实他的手没有断。他慢慢地把右手拖到身体旁边，再将全身的重量放在手肘上。他想用右手撑起自己的身体。

疼痛的感觉瞬间贯穿整个身体，他痛得发出叫声。侧腹的肉好像被人从骨头上挖起来一样疼，迫使他再度跌在雪地上，原本覆盖在他背部的雪纷纷滑落。这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吉敷又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可以坐起来。他想立起右边膝盖，左脚却发出令人无法相信的疼痛。左脚和左侧腹部的肌肉，好像被用刀剜那样疼。

又花了一段时间，吉敷像植物一样非常缓慢地移动着，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右手扶着路旁大楼的墙壁，支撑着身体。

必须使尽全力来对抗的肉体疼痛，一直没有从他的身上消退。吉敷觉得左脚好像已经不能用了，或许已经骨折了。他觉得自己十分凄惨，眼前一片灰暗。如果不能行动，就不能去寻找通子，也不能再去三矢公寓调查、解决奇怪的案子了。那么，通子就会被当成罪犯，这辈子都难以脱身吧？在日本这个国家，通子现在唯一的盟友就是自己；唯一能救通子的人，也只有自己。

攻击吉敷左脚的棍子，就在眼前的雪地上。他把左脚挪到血迹斑斑的雪地上，然后慢慢弯曲膝盖，伸出右手去捡雪地上的棍子。他小心护着侧腹的肌肉，弯下身体时，却听到侧腹内脏传出的“咻——咻——”声。他很费力才把棍子捡起来。棍子不长，但是可以靠着它再度站直了。吉敷试着往前踏出一步，可以走动了，只不过是拖着左脚。他很快地踏出右脚，再走一步。总算可以走了。

吉敷把口中的血和唾液一起吐到雪地上。好像已经不再流鼻血了，但是觉得很冷，冷得连骨头都受不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受伤了抵抗力不足，吉敷的身体抖个不停，几乎就要抽筋了。

吉敷慢慢地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肉体的疼痛好像固定的潮汐一样，每隔一会儿，就周期性地侵袭一次身体。那种时候，吉敷就不得不停下脚步，靠着棍子，喘几口气后再走。

没有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街上静悄悄的，灯都熄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说不定旅馆也关门了。吉敷很担心。

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到了旅馆之后，旅馆的人会让我进去吗？吉敷很担心这一点。万一被拒之门外，只好拿出刑警手册了。

2

忍耐着每走一步都会引发的疼痛，吉敷终于走到了旅馆门前。原本在大厅里的服务员，此刻正好在外面的玻璃门旁准备关门。吉敷来到可以看到服务员背影的阶梯前，并踏上了第一阶楼梯。他很想出声叫唤服务员，但是叫不出声音。爬到第五阶的时候，那个服务员终于发现他了，迅速走下来。

“怎么了？受伤了吗？被车子撞到了吗？”服务员立刻扶着吉敷。

“不，不是那样的。”吉敷第一次感受被人扶持时的轻松感。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和人打架了吗？”听得出服务员的声音里有不耐烦的意味。吉敷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证件，用沾着血迹的右手出示。

“我不是坏人。我在前面被攻击了。”

“能自己走到房间吗？”

“没有问题。”

“要不要叫医生？”

“医生都已经睡了吧？我没有问题。”

服务员再度拿下外面的门锁，熄了灯，才走回大厅。吉敷觉得暖和了，手和脸颊的刺痛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痹的感觉。

左脚也是麻痹的。强烈的疼痛感虽然已经消失，腿却还是无法弯曲。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把全部的体重都放在这只脚上了。在没有拐杖的情况下，吉敷好像靠着墙也能走了。服务员走过来，想扶他一把，但是他拒绝了。他独自慢慢地走到电梯口。明天也必须这样自己走才行。

在电梯里稍微喘一口气，休息一下之后，他才拖着左脚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前面。吉敷用钥匙打开门，进门后立刻开灯。他好不容易才脱掉上衣，拿下领带丢到床上。接着，他打开浴室的灯，进入浴室，站在镜子前面。

左眼下方又黑又肿，鼻子下和嘴角都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但是用手摸摸，还是软软的血块。这样的一张脸，实在不像人的脸。

他在水槽里放了热水，水蒸气上升，温暖了他的脸。

洗脸的时候，他把热水含在嘴里，漱了好几次后再吐出来。被染成红色的热水里夹杂着黑色的小血块，从排水孔里消失。漱完最后一口，吐水的时候口腔里异常疼痛，大概是嘴巴里也到处是伤口的关系吧。吉敷觉得想吐，蹲了下来，却没有吐。

单从衣服来看，无法想象吉敷所遭受的攻击。因为是在雪地上挨打的，所以除了衬衫上有血迹外，他的身上没有沾到一点点泥土，衣服上也没有任何扯裂的痕迹。脱掉上衣的上半身，侧腹部黑了一大块，那是严重的皮下出血。手指轻轻碰一下皮下出血的地方，就觉得痛得要命。吉敷根本不敢按那个地方，仅仅是把手掌放在上面，就觉得很疼了。

幸好房间里很暖和。他将两条毛巾用冷水浸湿，裸露着上半身躺在床上，将湿毛巾放在左眼下。

有人敲门。刚才那个服务员带着急救箱来了。

“我觉得您还是擦擦药比较好。”那名服务员说。

“谢谢。请把急救箱放在那里就好了。”吉敷说。

“我帮您擦吧。”服务员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可是，还是有人帮忙会比较容易吧？”服务员还是站在原地。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吉敷坚持道。

“是吗？那我走了。”服务员说完，就出去了。

吉敷不想起来锁门，他一直在床上躺着。

以前好像也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想起来了，是高中的时候。吉敷高中时参加橄榄球社，经常在学校的运动场里活动。可是学校的运动场很小，所以橄榄球社只好和棒球社轮流使用运动场。有一天不知怎么地，两个社团竟然同时在运动场上出现。

当时他正好跑出中线，准备接球，却听到学长大喊“喂，危险”。吉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到左眼疼得不得了。接着就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泥土地上。打到他左眼下方的，是棒球社的人击出来的一记平飞直球。

后来有人告诉他，幸好打击者与他相距五十米以上，如果当时的距离更近一点，那一球或许会要了他的命。被球击中后，他在两位学长的搀扶下进了保健室，用湿毛巾敷着左眼的部位，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疼痛稍有缓解之后他拿掉毛巾，但左眼还是睁不开，就算勉强睁开了，眼前也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练习结束的时候，棒球社的候补球员来了，用自行车载他去市区的眼科医生那里。手臂上挨了让人痛彻心肺的一针后，他被带进一间暗房。医生拿着蜡烛站着，叫他看蜡烛的火焰。他勉强睁开左眼，虽然看到火焰了，但是看到的不是一个火焰，而是两个，这表示他的左右两眼有落差。后来医生把蜡烛移开了，可他的左眼前依然有个火焰的影像；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修正，就是无法让两个火焰的影像合二为一。

他记得当时自己非常害怕，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吉敷觉得此时比那时还要严重。拿掉毛巾以后，左眼虽然勉强可以视物，但吉敷心里还是想着：我的左眼怎么这么倒霉呀！

明天要怎么办呢？向牛越夸口说能找到通子，其实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明天到底要去哪里呢？必须有个目标才行。但是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样，就算有了目标，也未必有信心能够到达。不过，如果让他知道通子十之八九可能在某个地方——不，只要有五成的可能性就行了，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那里去。

疼痛的感觉慢慢地减弱，身体轻松一些了，体温却在渐渐地上升。发烧了吗？吉敷自言自语地问。吉敷知道发烧的可怕。以前有一次，他因为打架而受伤，当天晚上就因为发烧而难过不已，呻吟了两夜都无法入睡。吉敷心想：此时此刻自己正处于旅途之中，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今晚恐怕又要整晚呻吟，无法入睡了。

他试着回想被棒球击中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可是那时好像没有发烧。这次比那次严重，不知能不能逃过发烧的命运。

要救通子！吉敷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仍旧记得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救通子的方法大概有两个。一是在一月六日早上以前找到通子，并将她带到钏路警局。

吉敷确信通子不是凶手。他认为通子一定有把柄落入藤仓兄弟的手中，才会被利用，并且听命于他们。通子应该知道真相吧？如果凶手真的如吉敷所想，确实是藤仓兄弟，那么，通子可能知道藤仓兄弟杀害他们的妻子的手法吧！而他们的不在场证据，是否会在通子说出真相时被揭穿呢？

吉敷认定藤仓兄弟就是凶手，而且不愿看到通子因为通缉令而被当成杀人凶手，所以才会对牛越说会把通子带到他面前。可是，就算通子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见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万一真是那样，那么通子还是会被逮捕。不过，找到通子时先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就可以了。

还有一个方法。这个方法简单又可靠。那就是吉敷自己解开命案的种种不可解之处，证明藤仓兄弟是杀人犯，这就行了。只要能证明他们兄弟两人是凶手，就可以洗脱通子的嫌疑。

吉敷闭上眼睛，移动一下双眼上的毛巾，心里想：我办得到吗？他知道证明藤仓兄弟是凶手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只是把通子找出来，案子还是不能获得解决。就算能在五日晚上以前找到通子，但是通子如果说“早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藤仓兄弟，并且离开钏路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藤仓兄弟做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还是要硬带通子到钏路警局吗？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反而会在苦思之后，让通子逃命去。或许还会担心通子钱不够用，而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部给通子。如果最后的结局是这样，那么通子仍然逃不了被通缉的厄运，自己也得因为帮助通子逃亡，而引咎递出辞呈。

想来想去，吉敷觉得：承蒙牛越帮忙，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两天的宝贵时间，应该利用这两天来破解三矢公寓的离奇事件，而不是用来寻找通子。但是……吉敷又想：办得到吗？这个案子非常棘手，实在太过离奇。吉敷因为熟知通子，了解一些事情，才会把杀人犯的目标锁定在藤仓兄弟身上，否则也会像牛越一样束手无策，最后只好使用权宜之计，设定凶手就是通子，然后使出通缉凶手的手段。

虽然知道凶手是藤仓兄弟，但是要证明他们犯罪，却很困难。盔甲武士的幽灵和灵异照片等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必须弄清楚这两宗怪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们或许和整个案子有关吧？如果能解开案子之谜，或许就能了解那两个奇怪的事件是怎么一回事吧？

现在就是必须决定要采取哪一个方法的时候。这个决定十分重要，会影响明天开始的所有行动。到底要采取哪一个方法，选择哪一条路呢？怎么做，才能真的对通子有帮助呢？

吉敷不知道，也就没有办法作决定。找通子和破解三矢公寓的谜团，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是同样困难的两件事。不管做哪一件他都没有信心，既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也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选择破解三矢公寓的谜团的话，那么要从哪里着手呢？该做的事好像都已经做过了。这个案子和他以前处理过的案子，本质上就不一样，不是到处询问、调查就可以解决的。何况，询问调查的工作，可以说今天都做完了。如果要找人问话，并不是没有人可以找，只是吉敷觉得那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问来问去的结果会和今天一样。

吉敷的脑子里浮现出三矢公寓的情况。他看过所有的现场，包括夜鸣石、公寓使用地内的小河、管理员室，等等。他曾经从夜鸣石的旁边，抬头观察通子屋子的窗户，也从那个窗户俯视过夜鸣石。他也隔着小河，看过对岸的三号楼，藤仓就住在三号楼里。身在三号楼里的丈夫，如何能够杀死身在一号楼五○三室里的妻子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太难解了！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放弃藤仓兄弟这条线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但是回头再想，连一心想救通子的自己都这样了，何况是钏路警局里的那些人。

还有，倒退着走路、只会出现在照片里的盔甲武士幽灵又是怎么回事？吉敷没有信心解决这个问题。或许是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所以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解决，更别说要在两日内解决了。

可是，牛越赌上个人的职务和立场，挺身而出为他争取了两天的时间，他不能对不起牛越的诚意。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浪费这两天的时间。可是吉敷的年假就要结束了，就算他能在六日早上给牛越一个交代，然后立刻搭飞机回东京，六日那一天还是不可能回警局里上班的。

吉敷这一组的工作，去年一整年都很辛苦，今年过年能放四天假，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实在很难开口再向主任请假。而且，现在他的搭档小谷如果听到他要请假，一定也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吧！这个假实在太难请了，更何况吉敷还说不出要请假的理由。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早点让警局里的人知道自己要请假比较好。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了，主任和小谷都已经睡了吧。

吉敷想到了中村。中村与主任和小谷都很熟，或许可以请他代为讲情。中村也是吉敷和通子举行婚礼时的媒人，和吉敷的交情当然非同一般。吉敷曾告诉中村：五日下午会回警局上班。中村也对吉敷说正月三日晚上要在家里招待客人，上床睡觉的时间会比较晚。

吉敷慢慢从床上起来。如他自己先前所想，侧腹的疼痛因为起床这个动作马上就回来了。吉敷咬着牙，不顾疼痛地下了床，每向前踏出一步，眼前就一黑。吉敷蹒跚前行，结果右肩还是撞到了墙，侧腹当然就更加疼痛，连左脚也剧烈地痛了起来。

他的身体像滑行一样滑过墙壁，来到门边，按下门把上的钮，把门锁上。接着，他护着侧腹、弓着腰，慢慢走到电话旁边。可是，当他伸出右手，拿起电话的时候，电话却跌落在床上，听筒掉到地上，他只好蹲下去捡起听筒。

他蹲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裤管卷起的左小腿上的伤痕。很严重。膝盖下面十厘米的地方肿起来，好像有另外一个膝盖，而且是紫色的。紫色膝盖周围是暗红色的，越往外颜色越淡，一直红到脚踝。

应该赶紧治疗，但他还是决定先打电话。虽说是有客人来访的日子，但如果不快点打电话，万一中村也睡了就麻烦了。叫醒睡着的人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另外，吉敷也知道自己的体温一直在上升，很有可能陷入脑筋不清晰的地步。现在都无法把话说清楚了，吉敷根本无法预测二十分钟后的自己会怎样。

从旅馆的房间拨电话出去，必须先拨○，再拨东京的区域号码○三，然后再拨中村家的电话。中村家在文京区大冢四丁目，吉敷记得那里的电话。他们做朋友的时间很久了。

因为是长途电话，所以花了一点时间电话才接通。先听到咔嗒的声音后，才听到接通的铃声，不久就听到对方的电话被拿起来的声音。“喂，我是中村。”带着有点嬉戏口气的熟悉声音。看来他还没有睡觉。

“是我，吉敷。”吉敷听到自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因为声音十分沙哑。

“啊，是你呀！你是怎么搞的，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你现在在哪里？”中村的声音十分开朗。

“我在外地，现在正在旅馆里。”

“哪里的旅馆？”

“北海道。”

因为不想麻烦中村，想要独自面对责任，所以他暗自希望中村不要问太多。

“客人还在吗？”吉敷问。

“不在，刚走了。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我刚刚把客人送出门。”

从这样爽朗的声音听来，他好像喝了一点酒。听到中村的声音，再想到自己的声音，这巨大的落差让吉敷有种绝望的感觉。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状态，吉敷想让声音像平常一样轻松。可是，那样的话，恐怕他就说不出话了。

“是这样的，我想拜托你帮我多延长一天假。我在这里有一些事要处理，我想请假到六号。”

“你那一组最近很忙，不是吗？”

“是啊，我也知道很难请假。但是……”

“你为什么要请假？我猜猜看吧。”

吉敷觉得疑惑，一时说不出话。他认为中村肯定猜不出来。可中村为什么会那么说？一旦有了不安的感觉，作呕的难过立刻涌上心头。他弯着身体，忍耐着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该不会是为了通子的事吧？”中村的话让吉敷怀疑自己听错了。

吉敷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吧，是通子打电话给我了。打到我家里了。她说她打电话给你，总是找不到你，心想你可能在我这里，所以打到我这里来了。”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的？”

“昨天。昨天晚上九点左右。”

“她说了她在哪儿吗？”

“没有。我问她人在哪里，但是她没有说。我们只交谈了几句而已，她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好像还是一个人吧？怎么样？你是为了她而请假，我没有说错吧？”

吉敷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中村这一问，吉敷更犹豫了。

“告诉你的话，或许会造成你的麻烦。”

“没关系。”

“可是说来话长。”

“要不要从我这边打电话给你？”

“不，不是为了这个。”

“怎么了？你太见外了吧？我是你们的媒人呀！听通子说话时，我也觉得她的精神不太好，好像在哭的样子。如果你们有烦恼，我有义务帮助的。不能告诉我吗？难道我不能让你信任吗？”

“你说什么呀！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信任了。和通子打电话时，你觉得她很难过吗？”

“我是这样觉得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打电话给你吧，你人在外地，不要把钱花在长途电话费上。”中村硬是问出吉敷现在所住的旅馆的号码，然后立刻挂断电话。吉敷也放下了听筒。没多久，电话响了。

“好了，我现在可以安心听你讲话了，讲到天亮也没有关系，慢慢说吧。我连椅子都准备好了。”

“你那里冷吗？”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快点说吧。”

吉敷做好心理准备，下定决心之后，便从去年年底通子打电话来开始说起，将事情的始末细节说给中村听。中村很谨慎地听着，偶尔随声附和一下。他听得很认真。倒是吉敷一边述说时，一边偶尔会发生神志突然迷糊的情形，所以说完后，他有点怀疑到底有没有讲清楚。不过，为了不让中村担心，吉敷并没有说出自己遭受攻击的事。

“原来如此。”听完吉敷的话后，中村说，“不过，你实在太幸运了，竟然遇到牛越在那里当主任。”

“是啊。”吉敷说话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肉体上的疼痛一直没有减轻，太阳穴一带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偶尔还会发生耳鸣的现象，听不到中村的声音。

“所以我非找到通子不可。她现在孤身一人，一定是既担心又害怕，并且不得不到处躲藏。我一定要找到她，帮助她。她没有对你说她现在在哪里吗？或者，她提到什么暗示地点的话吗？例如附近有什么东西？或者你听到列车或船的声音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那通电话很短，只讲了几句话而已。而且，我接电话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她好像有点后悔打了电话，一副匆匆忙忙想赶快挂断电话的样子，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问她什么。不过，那好像是长途电话，因为我一直听到十圆硬币掉下去的声音。”

“长途电话……”

“嗯，那应该不是在东京打的电话。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想到她说的一句话，她说：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说说话。”

“湖？”

“对，她说‘湖’。不是海，也不是池或河。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地方？”

“蜜月旅行的时候，我们来北海道游玩，那时曾经租车环湖玩了一趟。”

“这样吗？那不就有希望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希望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了。我觉得她只和我说了三四句话，大概就是：‘突然打电话打扰你，非常抱歉。啊，我是通子，记得我吧！啊，那样呀！因为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说说话，打电话到竹史的公寓，却没有人接，所以我想他会不会去你那里呢？对不起，打扰了。’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到了。明天我会去租车，开车去找湖，拿着通子的照片到处问问。看样子她好像住在湖边的某个旅馆。”

“或许。可不一定是北海道的湖吧？”

“没错，但是总要从北海道找起。”

“可是，破案不是比找通子更紧急吗？”

“是的。但那实在是非常棘手的案子。”

“嗯，听你的形容，那个案子确实很古怪。牛越总是和怪案子特别有缘。”

“钏路警局对这个案子可以说是举白旗投降了。”

“加吉敷竹史进去帮忙，也破不了案吗？”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事，所以不知道要如何插手。”

“要不要找人帮你？”

“不必了。我要自己来。”

“你认为通子绝对不是凶手？”

“绝对不是通子。她是无辜的。”

“嗯，既然你这么相信她，那你就好好处理这次的事情吧。不过，你这一组最近非常忙，主任如果知道你要休到六号，一定大发雷霆，搞不好会开除你。”

“我已经有辞职的心理准备了。”

“你说什么？”

“他如果不让我请假，我就只好辞职了。”

“胡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喂，吉敷，你怎么了？我觉得你怪怪的。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的呼吸很乱，声音哑哑的。你发烧了吗？生病了吗？”

“中村兄，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如果放着不管，那我就完了。从前我没有帮上通子的忙，这次如果又不能帮她，那我将永远无法当自己是男人，从此无法敬重自己。”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身体到底——”

“请听我说。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想考验自己，不想错失这次机会。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通子，也为了自己。已经决定了的事，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身体上受到的折磨不算什么，只是难受一点而已。但是，如果为了我个人的窝囊事而让他人也受累，那我就无法忍受了。”吉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

“你认为通子这次的事情，是你的责任？”

“如果我和她的婚姻没有失败，如果通子没有离开我，一直在我身边，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是我和我的刑警工作造成的。不管她有什么问题，如果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至少晚上的时候能按时回家，倾听她的烦恼，她应该会让我知道她的心事，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可是……”

“你觉得我陶醉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吗？我没有。没有经历过失败婚姻的人，不会了解我的感受；没有被妻子放弃的人，不能理解我的痛苦。我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点，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如果我不能彻底完成这次的事，我觉得我永远也不配被称为成年人。

“一起面对烦恼，一起思考，那才叫夫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妻子解决烦恼，是丈夫的责任，通子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人的怠慢。我记得通子当时独自烦恼的样子，现在的她一定也像当时那样，离开了居住的钏路市，在旅途中独自面对烦恼。

“她是个女人，孤单又胆小，所以只能用那样的方式向我求救。现在能够帮助她的人，大概只有我这个前夫了。我不能不去救她，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救她。如果我没有救她，我这辈子永远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我觉得通子离开我的那一刻，就是这个事件的开始。是我太忙于刑警的工作，有时甚至晚上也不回家，才让这件事有开始的机会，所以，我会很高兴地提出辞呈，并且觉得那样很好。辞职之后，我一定还能过活下去。我要做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后悔。”

一口气说完的同时，吉敷开始剧烈咳嗽。那是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令人受不了的咳嗽。他咳到嘴里有一点点血腥的味道，而且咳到想吐了。

中村默默地听着吉敷咳嗽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你去吧！”又说，“幸好最近我比较有空，你不在的时候可以替你做一些事。不过，你也别太勉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小谷君那边你也得打电话去知会一声才行。”

“谢谢你了，中村兄。”这是吉敷从心底发出来的感谢之声。

“对媒人说这些话，太见外了。”中村接着说，“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专门负责命案的一课目前非常需要你，需要你的程度不亚于通子。所以七号那天，我会打电话向你求救的。如果你忘了这件事，就麻烦了。”

3

果然发烧了。吉敷短暂地失去意识后，很快又睁开眼睛。在刚才那段短短的、好像进入浅睡的时间里，他做了可怕的梦，梦见自己跌到地板上满是发出恶臭的虫子的房间里。又梦见一直在扛木头、投掷木头。他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叫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睡梦中不断呻吟所产生的疲惫感。

全身都是汗，再也睡不着了。吉敷觉得：或许一直醒着还比较好吧。

天际开始要泛白的时候，吉敷费了很大的劲，才能让自己从床上起来。他几乎手脚并用爬到急救箱旁，为自己的伤口换上纱布。他想要湿纱布，但是急救箱里没有了。

他不想去看医生，因为没有时间了。

到了七点半，旅馆的餐厅开了。他收拾好行李，慢慢走到餐厅用早餐。事实上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不吃的话，恐怕随时都会昏倒。退房后，他把行李放在玄关旁的寄物柜里。他已经没有力气拿着行李走路了。

问过租车行的地点后，吉敷走出旅馆。外面仍在下雪，天气一冷，身体的疼痛感立刻明显起来，刚刚吃下去的早餐差点因为疼痛而吐出来。租车行有点远，脚底下又滑，吉敷一路跌倒了两次。他不希望有人来扶他，因为他全身都在痛，别人的轻轻碰触都会让他痛得跳起来。

到了租车行后，他向老板要求租自动挡的车子。

“这种天气没有人来租车，所以车都在店里，你想要什么车，就自己挑吧。”车行的老板说。吉敷的左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光是把脚踏出去，就让他疼痛难耐，根本无法踏离合器，所以也只能开自动挡的车子。

不只左脚，左手也像僵死了一样，无法握方向盘，全身疼到不能系安全带。雪越来越大，绑着防滑链的轮胎跑不快，今天一天能开多少距离呢？真是令人怀疑。

吉敷没有开到二四一号公路，也没有开到三九一号公路，只在其间的乡间道路上行驶，沿着钏路湿原的路北上，朝着阿寒国立公园驶去。这一路会经过鹤居村、弟子屈町，然后到达摩周湖或屈斜路湖。吉敷只知道这条路。十几年前和通子蜜月旅行时，就是租车沿着这条路北上，游览了摩周湖、屈斜路湖和阿寒湖。

但是那时来这里之前，他们先去游览了洞爷湖，并且开车绕洞爷湖一圈。在他的记忆里，能开车沿着湖绕一圈的，只有洞爷湖。

那次蜜月旅行他们一共游览了四个湖。当时通子还很想去佐吕间湖、能取湖和网走湖看看，但是时间不够，所以没有去成。因此，除了去过的四个湖外，吉敷对其他湖的情况并不了解，也不会知道佐吕间湖的周围有没有可以看到湖面的旅馆。不过，吉敷认为通子一定在那四个湖的其中之一附近。而且，她是前天打电话给中村的，现在很可能还在那个湖附近。

或许吉敷的想法有点过于浪漫。他认为通子搬到钏路已经五年了，应该去过佐吕间湖或能取湖了，因此不会在那里。况且她在电话里告诉中村，看了一天的湖后，想和吉敷说话，所以应该是和吉敷一起去过的地方。

如果她在那四个湖中的某一个湖附近，用排除法来研究她身在何处的话，第一个要排除的是摩周湖。摩周湖附近没有旅馆街或观光道，湖上没有游湖的船只，湖岸也没有散步道，只能从高处的了望台俯视湖面。

其次可以排除的是洞爷湖。洞爷湖太远，在室兰以西，北海道的地形呈“一”字形，东西走向，以今天的天气来看，开一天车也到不了洞爷湖。剩下的就是屈斜路湖和阿寒湖了。今天可以找的地方，就是这两个湖附近。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刷忙碌地动着，雪花瞄准车子的前窗玻璃，大量降下，然后因为车子的速度而飞向两旁。北海道的道路除了沿山开拓的路外，其余都像机场的跑道一样笔直，而且路的两旁几乎不见住家。

看着从天上飞降下来的雪，吉敷想起了十年前的事。那时吉敷也像现在这样，手握着方向盘，通子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已经游览完四个湖了，通子突然问吉敷：“四个湖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这个嘛……摩周湖吧，因为它很神秘。”吉敷的答案很普通。

通子“嗯”了一声后，说：“我觉得摩周湖还好，但它没有我期待中的那么好。我呀——”通子像在撒娇一样，发出有点鼻音的特殊声音。

“嗯？”

“我觉得阿寒湖比较好。”

“哦？因为那里有绿球藻吗？”

“不，不是那样。阿寒湖本身当然很漂亮，但是我喜欢的是它周围的街道，还有虾夷村。”

吉敷记得当时自己还颇为认同通子的想法。通子当时还说：“我觉得一条好的街道，应该有我喜欢的咖啡馆，有好的精品店和服饰店。将来如果有机会搬家，与其选择好山好水的景色，我宁可选择生活环境好的街市。”

通子说的虾夷村，就在阿寒湖旁边，那里的房舍全部是木制的，是独特的虾夷族居住区。这个虾夷村可以说是为了吸引观光客而特别兴建的民俗村，村内一间间的房舍都是贩卖工艺品或服饰的商店，有些店的门口还饲养着狸猫，以招徕顾客；也有租借虾夷族服装给观光客，让客人拍纪念照的商店；还有些店铺的二楼是咖啡馆。虾夷村广场的尽头，是集会的场所。晚上的时候，集会场里有虾夷民族技艺的演出，表演给住在附近旅馆的观光客看。通子好像很喜欢那个虾夷村，一直说一定还要再来，结果那天晚上他们改变了既定的行程，投宿于阿寒国际饭店。

一定是阿寒湖！中村在电话里提到湖的时候，吉敷就想到阿寒湖了。虽然说屈斜路湖和洞爷湖周围也有温泉乡，也有不少饭店、旅馆，但是吉敷马上想到的却是阿寒湖。

吉敷身上的抽痛一直没有停止过，再加上路况不良，车子的震动更让他疼得难以忍受。而且，短暂的清醒之后，浓浓的睡意正不断地侵袭着吉敷的神经。虽然这些都是他早就料想到的情况，可是开车时昏昏欲睡可不行。他关掉暖气，让刺骨的寒风从排气风扇渗透进来。这趟旅程原本就不是愉快的兜风之旅。

车子离开弟子屈町后，吉敷毫不犹豫地背离了往摩周湖方向的路标。但是，看到屈斜路湖方向的路标时，他犹豫了。不过，最后还是舍弃屈斜路湖，走二四一号公路，朝阿寒湖的方向前进。

刚才的路多是山路，道路弯弯曲曲的，来到直线般的二四一号公路时，已花了不少时间。路上的积雪不厚，吉敷打从心里祈祷着：雪千万不要消失了。因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独自换掉轮胎的防滑链。如果真的没有雪了，看来也只好冒险，继续让铁链绑着轮胎行驶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吉敷再度迷惑了。他记得通子也很喜欢屈斜路湖，因为那里的道路两旁有很多露营区。他们蜜月旅行的第一天是通子生日，八月五日，露营的人很多。通子因为想上厕所而进入营区，结果很快就和搭着帐篷露营的人打成一片，站在湖边聊得不亦乐乎，一副不想走了的样子。

对了，通子是怎么到湖边的呢？没有车子的话，是到不了阿寒湖的。她是搭巴士，还是坐出租车？或者是租车，自己开车来的？和吉敷在一起的时候，通子没有驾驶执照。但那是五年前的事，或许她现在已经有了。

在下雪的路上开车所花的时间，比预测中的多出很多。车子到达阿寒湖畔的旅馆街时，已是下午。雪虽然变小了，但是仍然下个不停。吉敷立刻前往他们蜜月旅行时住过的旅馆——阿寒国际饭店。车子开到旅馆旁边的停车场，吉敷忍着疼痛，非常艰难地把车子停好。

他打开车门，连下车都费了好大的工夫，脚好不容易才踩在雪地上。细雪落在吉敷的脸颊、脖子上，他觉得全身颤抖，呼吸困难，头也很痛。他还在发烧，手摸摸脖子，觉得皮肤滚烫。偏高的体温与吹来的寒风之间的温差，让他的身体极不舒服，并因此而剧烈地发抖。吉敷心想：会不会得了肺炎？他进入旅馆大厅，拖着受伤的脚慢慢走到柜台，拿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给旅馆的人看。

“这个女人有没有在这里投宿？她的本名叫加纳通子，但或许会用假名投宿。”

男服务员说了一声“请等一下”，便拿出房客名簿，仔细地查看之后，摇摇头表示没有。吉敷失望了。老实说，他一直对自己说：找到通子，就可以稍事休息了。他是这样鼓舞自己，才能硬撑下来的。

“一月二日晚上她应该在这附近投宿。我推测她来这里询问有没有空房的时间，应该是二日的下午。”吉敷整个人靠着柜台，继续追问。他认为通子一定来过这里。刚才的失望，让他的肉体更加痛苦。

“一月二日吗？她是有预约的客人吗？”

“不，她应该是临时决定来这里的。”

“那就不可能住在这里了。”服务员立即回答，“正月的房客都是有预约的，根本不可能有空房给临时来的客人。”

“这样吗？那你见过这张脸吗？”

“这个……我再仔细看看。”服务员好像要闻吉敷发油的气味一样靠过来，仔细端详照片。

“嗯。我也不敢很肯定，不过，我觉得二日的下午好像见过这位女性。因为正月是旅游旺季，人来人往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她来问有没有空房？”

“是的。”

“你的答案是：没有。”

“嗯。理由就是我刚才说过的。”

“这附近的旅馆都一样吗？正月的时候只接预约的客人，就客满了？”

“几乎都是这样。别的旅馆或许还有空房，但是我们这里……”

“我知道了，谢谢你。”吉敷离开柜台。他没有绝望，毕竟通子真的来过了。既然这样，一定可以在旅馆街的某一家旅馆里找到她吧？

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也是一件吃力的事。他的身体状况不仅没有好转的趋向，反而比今天早上更严重了。

冒着细雪爬上坡道，这里是这条旅馆街的顶端。再上去应该也还有旅馆，但是没有车子就到不了那里。吉敷从上往下逐家询问，他想避开大的、必须预约才有房间的旅馆，只问小旅馆就好，但是又怕万一这样漏掉就白费力气了，所以还是挨家询问了。可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没有一家旅馆的前台人员说见过通子这样的女性。

阿寒湖畔旅馆街的范围很广，只问不到一半，太阳就下山了，这真是辛苦的工作。吉敷护着侧腹，弯着腰，仍然一步步走着。他的身体以前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通子喜欢的虾夷村吉敷也去了，并且拿着通子的照片问：“是否见过这位女性？”但是大家都说不记得。他们说：这样的年轻女性太多了。

吉敷回到车子旁边，打开车门，一坐到驾驶座上，立刻趴在方向盘上喘气。他咬紧牙关忍耐，左半边的身体开始发麻。还是太勉强吗？这样的身体应该在医院里休养两三天的呀！

他发动引擎，暖一下车子。后车窗上都是雪，完全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了，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出车外清除后车窗上的雪。打开车灯，车子慢慢地起动了。来到车道后，吉敷将车子开向坡道的上方。他知道东边还有土产店聚集地，那里也有旅馆。很快就看到那个聚集地了，步行的话，或许也并不远。吉敷把车子开进停车场，为了他的辛苦工作再度从车子里出来。幸好这个时候雪已经停了。

但是结果也一样。脚的骨折程度比想象中的更严重，吉敷一边护着受伤的左脚，一边护着侧腹，忍着寒风走访这一片旅馆。答案和刚才一样，通子也没有住在这里。也问了土产店，答案仍然一样，谁也不记得见过通子这样的女子。吉敷觉得很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就算就此打住，放弃再问，也不知能去哪里。是不是应该找一家旅馆住呢？

“这附近的旅馆就这些了？”吉敷随意指着左右说。

土产店里的一个女孩说：“不，这后面还有一间。是一家很老旧的旅馆。”

那家旅馆的房子真的很老旧，房子似乎已经有些倾斜了。玄关的门是左右拉开式的玻璃门，这对目前身体状况虚弱的吉敷而言，还比较方便。

门口的走廊里光线十分昏暗，土间下虽然并排摆着很多木头，但是出声呼唤之后，仍然没有人出来。又叫了两三声，终于有人出来了。吉敷拿出通子的照片让对方看，老板娘打开走廊上的电灯，仔细看了之后，表示确实见过。

“她住在这里没错。她很漂亮，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终于找到了。吉敷一放心，很想坐下来。“那么，她现在在吗？”

“不在，今天早上就走了。”微胖的老板娘满不在乎地说。吉敷呆立原地，接不上话。只差一步！通子去哪里了呢？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我也不可能问。”

吉敷一下变得全身无力，好像连再走一步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定定地站着，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好像很有规律地波动着，耳朵好像也产生了幻觉，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扶墙壁。

“今天晚上我想住在这里。有空房间吗？”吉敷说。

夜也深了，确实必须找个地方休息。至于通子，既然已经离开这里，一定是到别的地方了。如果她还在这里，自己一整天到处询问，应该会碰到的。

“有呀，正好有空的房间。”

“可以给我她住过的那一间吗？那间空着吗？”

“嗯，当然可以。”

不管是墙壁还是地板，甚至挂在墙壁上的挂轴，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泛出陈旧的褐色色泽。晚上看都尚且如此，白天的时候一定更显破旧吧。日光灯很昏暗，一躺下来，就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虚弱。想到通子在问旅馆时处处碰壁，只好独自住到这样破旧的旅馆，就觉得她十分可怜。

如果说这个旅馆的房间还有优点的话，那就是可以从窗户看到湖面。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越过隔壁两间民宿的屋顶，看到夹在两栋旅馆大楼之间的宽阔湖面。现在是晚上，湖面黑漆漆的。通子在打给中村的电话里说，看了一整天的湖之后，很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吉敷想，通子一定是坐在这个窗边看着湖面的。

夹在两栋楼房之间的黑色湖面，让吉敷想起从前一起住在东京时的那个小公园，那时通子闹别扭的时候，会从家里冲到公园荡秋千。

一拉上窗帘，刚才那个老板娘来问：“是否可以送晚餐来了？”吉敷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简单的早餐，可以说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他回答老板娘说“好”，但其实一点食欲也没有。老板娘又问吉敷要不要去洗澡，吉敷回答身体有伤口，不方便洗澡。吉敷连坐着都觉得难受。

送晚餐来的人也是老板娘。她在为吉敷摆碗筷的时候，说了一件吉敷非常想知道的事。她说通子是很安静的客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还有昨天晚上曾经问“怎么去屈斜路湖”。

屈斜路湖！吉敷想：通子接下来去了屈斜路湖吗？

吉敷问老板娘那位小姐是否还说了什么，老板娘说：“只说了这些。”

吉敷再问：“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吗？”

老板娘回答：“好像不是。”

饭只吃了一半，吉敷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身体上疼痛的感觉没有减轻，并且依然在发烧。可能是这些原因让体内的器官不大对劲，胃也无法正常地接受食物，因此不断有想呕吐的感觉。

吉敷打电话给东京的小谷，告诉他目前自己人在北海道，因为生病了，所以六号以前无法回去上班。吉敷所言全是真话，完全没有说谎。听小谷的声音，吉敷知道他大概很不愉快。挂断电话以后，吉敷开始在脑子里草拟辞呈的内容。

老板娘铺好被褥，吉敷非常艰难地让自己慢慢躺下来。他突然想到：人老了以后，是不是睡觉、行动，做任何事都会变成这样呢？因为以前经常运动，所以吉敷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向颇有信心，从来没有想过这类事情。倒不是吉敷怕老、不愿意老，而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孤独所带来的不安。

太累了，确实很想睡觉。但是睡着的同时，也是连续噩梦的开始。梦里驱赶不尽的鬼怪，不断地攻击吉敷的精神，让吉敷即使睡着了，也睡得不安稳。他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了好几次，流汗流得睡衣都湿了。他干脆起来，打开电灯，将毛巾打湿，看看自己侧腹和小腿上的伤口。伤口附近的肌肉颜色变了，变成好像泥土的颜色。他把湿毛巾放在额头上，再度躺下来。只是做这样的事就让他气喘不已。

关掉电灯，他想着：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胜负的关键。他暗自祈祷：老天如果有心，请让我能多睡一会儿吧！

4

翌日，也就是一月五日，天仍然阴沉沉的，打开窗帘往外看，蓝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四周的雪景，雪景之上不时有雪花飘落。好像多少沉睡了一段时间，吉敷觉得精神恢复了，也有食欲了。

但是，穿上潮湿的鞋子，一走到雪地上，他就发现自己的左半身依旧是麻痹的。脚一踏上雪地，麻痹的感觉就从脚底往上蹿，剧烈的疼痛又回来了，所幸烧好像退了。烧一退，头痛、发抖等症状也跟着不见了，体内的器官好像也恢复正常了。发动引擎，稍微暖车之后，吉敷便开车上路。他记得路线。来阿寒湖的时候就经过前往摩周湖与屈斜路湖的岔路，所以今天只要照昨天来时的路回去就行了。

昨天经过屈斜路湖时，还曾经犹豫了一下，结果放弃屈斜路湖，选择了阿寒湖。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要是那时选择了屈斜路湖，说不定昨天晚上就能见到通子了。真是一步之差呀！

一想到这一点，吉敷便心急如焚，觉得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于是他很快地发动车子上路。雪好像越来越大，雨刷上面也积了雪，移动得十分缓慢。

雪好像比昨天还大，车子的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到达屈斜路湖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后，吉敷便拿着通子的照片到旅馆街询问。

屈斜路湖边的旅馆分布得比较分散，观光区的规模也大于阿寒湖。以聚集点为单位，一间间旅馆、土产店问过之后，吉敷就必须上车，把车子开到另一个旅馆、土产品店的聚集点，再挨家挨户地询问。

反复上车、下车，一家一家查问，雪越下越大，风也刮起来，黄昏的时候，天气变得有点像暴风雪的样子。还没有找到通子投宿的旅馆，也没有人看到通子，吉敷仍然没有收获。

天色转瞬就暗下来，吉敷扫掉手上的雪，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来到最后的一个聚集点了，如果在这里也得不到任何线索，最后只好去露营区问了。可是，这种季节谁会去露营呢？吉敷认为他不会从露营区得到什么收获。

风雪毫不留情地打在吉敷的脸颊与脖子上，要睁开眼睛都很难。吉敷没有带伞，虽然觉得或许该买把伞，但是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撑伞的力气。他的左手必须经常护着侧腹，所以等于是没有左手，右手要随时掏出通子的照片和刑警证件，在户外时还要抓紧衣领，对抗风雪，所以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撑伞。

早上觉得身体已经恢复的感觉，竟然只是错觉。黄昏时，强大的虚脱感无情地笼罩上来，他必须不断地对抗想放弃的念头。吉敷的脑子里，好像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不知道自己这么艰苦地工作和救通子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必须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的疼痛，继续往前走，一定要坚持到底才行；就算失败了，也要走到通子面前，告诉通子自己已经尽力了。

可是，这里的各家旅馆也没有通子的消息。吉敷心中的不安，突然没有止境地膨胀起来，他的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为什么轻易地相信通子会来屈斜路湖呢？只不过听到那个老旧旅馆的老板娘说，通子曾经问她如何到屈斜路湖，他就依据这一点，推测通子会来这里。

这是推测，不是证据，推测是没有根据的，怎么可以当作事实来相信呢？说不定通子只是随口问问，结果却去了别的地方。或许她确实曾经想来屈斜路湖，可是又觉得太麻烦，所以到别的地方去了。自己竟然听了老板娘的话，推测通子会来屈斜路湖，就一相情愿地来屈斜路湖找通子。是自己太奇怪了，平常工作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可见身体和脑袋确实都不正常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吉敷一脚踩空。本以为是雪地的地方却崩塌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落，右手肘和腰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到东西引发的疼痛，加重了左侧腹和左脚原有的疼痛，吉敷忍不住叫出声来。过度激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刹那间失去了知觉。他躺在雪地上，意识里只剩下不断的呻吟。呻吟持续不断，没有停止过。但呻吟也不是他有意发出的，他好像已经没有意识这种东西了。在钏路遭到夜袭时所产生的绝望感，此刻又在他的心里苏醒了。

就此结束了吗？完了吗？不必再到处去问，也不用去医院治疗了吗？吉敷心想：或许自己会死在这里。他的脸和头有一半埋在雪里，他知道，如果此刻不能逃离这里，不赶快站起来的话，体温会越来越低。可是，他就是无法动弹。

风声在右耳旁呼呼地响，雪渐渐积在露出地表的脸上。风雪刮痛了他脸上的肌肤。

一切都是空虚的。看得到希望，是工作时最大的动力，即使断了手臂，也有勇气重新开始。但是去了判断错误的地方，又毫无意义地到处询问，让他看不到希望。通子不在这里，她去别的地方了，自己拿着照片与证件到处问人的辛苦，变得一文不值……

痛苦，真的好痛苦！吉敷想：我失败了，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是，疼痛渐渐减缓了。一直在雪中发抖、抽搐的身体，竟然带动了右手；右手能动了。吉敷用右手撑着雪地，挺起上半身，然后弯曲右膝，慢慢地蹲在雪地上。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一下气息，想着：这是哪里？眼前是汽车的防撞杆，周围有数辆并排停着的车子。这里好像是停车场。看来自己是摔到停车场里了。

吉敷扶着车子，忍着身体的疼痛站起来，他现在满身是伤。避开疼痛的地方，他用右手轻轻扫掉身上的雪，然后穿越停车场内的车子，朝前面的建筑物走去。那里也是一家旅馆。

要继续吗？吉敷想着。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继续下去了。昨天晚上认定通子会来屈斜路湖，或许是个错误的判断，但总是自己的决定，就算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只能继续下去了。现在时间还早，他不想这么早就进旅馆休息。没错，就算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也要继续下去。

吉敷艰难地走到挂着“河畔饭店”招牌的旅馆玄关前。因为右脚也在痛，所以他现在连拖着左脚走都十分艰难。一走到玄关处，他就整个人靠着屋檐下的墙壁。他很想蹲下来，可是不能蹲，只能站着喘口气。

呼吸稍微缓和了以后，他才转身进入玄关。这是个小旅馆，门厅并不大。吉敷很想坐在门厅内的沙发上，但是一想到自己满身是雪，就不好意思坐下来了。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他。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形迹可疑，吉敷强打起精神，缓步走到柜台前，然后出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他这两天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都变成习惯了。此刻他也只是惯性地做着，心里完全不抱希望。但是柜台内的服务员却“嗯”了一声，说：“这位小姐现在就住在这里。”服务员显得若无其事，吉敷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加纳通子现在住在这里？”

“加纳？好像不是这个姓。我记得是……”服务员翻着房客名簿，说，“登记的姓氏是吉田。”

吉田吗？是从吉敷这个姓氏联想出来的吧？终于找到了，吉敷激动得几乎站不住，想坐到地板上。“她住在几号房？”

“四○五号房。可是，她刚刚出去了。”

“出去了？”

“是的，刚刚才出去的。”

“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

“不，她先是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等，后来车子来了，她就出去上车走了。”

“车子……你记得是什么车吗？”

“车吗？这个……不大清楚，但是我觉得好像是白色轿车。”

“白色的吗？是很普通的车吗？”

“嗯，是很常见的车子。”

“车子里坐着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从这里看出去的话，看不到车子里面的情形。”

吉敷从柜台看玄关的方向，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那辆车子当然已经不在门外了。此时天色已暗，雪花在苍茫的空中飞舞着。

“当时车内有几个人？”

“几个人……不知道。”

“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是男人还是女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并不是很多。”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而已。大概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前吧。”

又是一步之差！

“她退房了吗？”

“还没有。行李都还在房间里，她是空手出去的。”

“嗯。”这么说来，她会回来吧？在这里的门厅里等候，应该可以见到她的。

吉敷觉得好累，身体状况又不好，脑筋也几乎不能运转了。这十几年来，吉敷可以说没有生过病，像这次这样的伤痛更是记忆中从没有的事。又发烧了，而且好像比昨天晚上更严重。吉敷不断地想咳嗽，很担心自己会染上肺炎。他也想吐，咳的时候就更想吐了。全身都在痛，连站立都觉得很吃力，走路时的痛就更别提了，即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这个动作，都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

如果坐在这里的沙发上等待，就能见到通子，实在是太美好的事。这是现在的吉敷无法抵抗的诱惑。无论如何，就这么决定吧。吉敷霎时觉得自己只剩下从柜台走到几米外的沙发处的力气了。

他已经不想再问旅馆的服务员什么话了。现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剥夺了他去沙发上休息的机会；或者应该说：害怕的不是吉敷本人，而是吉敷的肉体。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的方向，对柜台里的服务员表示要坐在沙发那边等。除了想坐下来的念头外，他现在什么也不能想。

可是，当他的右脚踏出去的时候，一阵剧痛蹿上来，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疼痛让他想起一件他非想不可的事。是谁？来接走通子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关系着通子的安危，这可是一个大事呀！“白色的车子来之前，她就在这个门厅里等待吗？”

“是的。”

“之前是否有人先打电话给她？”

“没有。”

“没有人打电话给她？”

“我想是她自己打电话去叫车子才来接她的。”

是这样吗？因为一般旅馆房间内的电话只要先拨○，无须通过总机，就可以直拨出去了，如此一来，就无法知道她打电话给什么地方了。

“她是利用房间里的电话直拨出去的吧？”

“不，本饭店房间里的电话无法直拨。”

“不是直拨的？”

“是的，必须通过柜台这边接拨。”

太好了！吉敷心里想。“她打电话去哪里了？”

“记得是打去外县市的电话，好像是打到钏路市了。”

“钏路市吗？她打给钏路市的谁？”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要找什么人，只说了一个商店的名字。但是，我记不清楚那个店名……”

“商店的名字？是丹顶吗？”

“不，不是这个名字。”

“不是吗……”那么，会是哪里呢？脑子不能动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脑筋好像生锈，也好像被冷冻住了。吉敷突然想到：莫非是……莫非是……

“是白色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想是咖啡馆的名字吧。”

真傻呀！吉敷想。通子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打电话给对她来说最危险的人物，让对方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下午。”

“下午几点？”

“三点左右吧。也可能是三点半左右。”

三点半！吉敷看着挂在服务员背后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五点四十一分。藤仓兄弟接到电话后，如果立刻从钏路出发到屈斜路湖，虽然目前下着雪，却还是能在十几分钟前赶到。

真傻呀！通子到底在想什么呢？吉敷再度这样想，他的大脑开始忙碌起来。

这个旅馆的电话不是拨○之后就可以直拨的，这倒是很稀奇。那么——

“帮她接拨电话的人是你吗？”

“是的，是我。”

“对方接了电话，你报了旅馆的名字之后，才把电话转接给通子——不，给吉田小姐吗？”

“不是。是拨到对方的电话铃声响起后，就告诉四○五室的房客‘电话已经接通了，请接电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藤仓兄弟认为通子是直拨电话给他们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直接从房间里打出去的电话，饭店里的人不会知道通子打电话到哪里，也就是说没有留下证据。

藤仓兄弟一定以为通子还在过没有人知道的逃亡生活，认为没有人知道通子现在在何处。但是吉敷知道，这是他辛苦了两天，肉体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好不容易知道的。不过，藤仓兄弟不会知道这一点。

得知了通子下落的藤仓兄弟，很可能立刻开着不显眼的车子，尽量不留下形迹地引诱通子出来，然后杀了通子，把她丢入屈斜路湖。如此一来，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不就永远石沉大海了吗？知道那个命案真相的人，除了凶手藤仓兄弟外，就是他们的姐姐藤仓令子和通子了。现在令子已死，只剩下通子知道了，而通子又是杀死令子的人。

通子有危险！通子可能会被杀死！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湖畔的某一个地方正要动手杀害通子。钏路到这里的距离不算近，来不及通知牛越了。请求这里的警局帮忙的话，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形势已经到分秒必争的地步了。

吉敷拖着像一块破布般的身体，离开旅馆的柜台。他的身体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全身灼痛，脑子也麻痹了。可是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忍耐，用不太痛的右肩撞开玄关的玻璃门。巨大的风声立刻钻入他的耳朵里。

不管了！他在内心里大喊一声。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虽然要花一点时间，还是应该动用警力帮忙。吉敷内心里也有这样的声音。

可是，那又怎样？既然自己已有不要命的心理准备，现在又是分秒必争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向人求助。他要让使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的家伙也尝到相同的痛苦。即使身体因此而四分五裂了，也要一报还一报。吉敷决定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他们，这一次死也要保护通子。

吉敷虽然已经遍体鳞伤，仍斗志高昂地开着车子，迎向风雪。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通子现在已经死了！

5

吉敷打开车子后面的行李厢，想从工具盒里拿出螺丝起子或扳手之类的东西，把扳手插在皮带上当做武器。但是，令人无法相信的是，行李厢里没有工具盒，虽然有一个千斤顶，却连一把可以松开螺丝帽的扳手也没有。行李厢里还有一卷胶带。

怎么搞的！万一爆胎了要怎么办？吉敷不禁暗骂。

大多数时候，日本刑警并不带着武器之类的东西，当然也不会随身携带枪支，只偶尔带着折叠式的警棍。对吉敷而言，这次是出来“旅行”的，自然不会随身带着警棍。目前的吉敷不仅赤手空拳，还遍体鳞伤，连开车都觉得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但是，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车子沿着湖边走。屈斜路湖比阿寒湖和摩周湖大，想在这里寻找一个杀害女人的场所，并不会太困难。何况现在天色已暗，又是这样的气候，很容易就可以避开人们的耳目。

不过，目前对吉敷最有利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对方的车子。吉敷判断，那两个人应该会把车子停在国道旁，再将通子引到湖边加以杀害。因为车子如果驶离国道，开到湖边，以现在雪地的情况来看，杀人之后开走车子时，雪地上恐怕会留下将来成为证据的轮胎痕迹，再加上那两人并不知道吉敷也在找通子，因此很可能没有想到要把车子藏起来这件事，而随意地把车子停在国道上。

白色的轿车。以藤仓兄弟的白色车子为目标就对了，只要那辆车子出现了，就表示他们三人在附近。

屈斜路湖比较大，不像洞爷湖那样四周都铺设了柏油路面，而是和阿寒湖一样，只有湖的南半部铺设了车子可以行驶的路面。因为湖就是丢弃尸体的最佳地点，所以吉敷认为藤仓兄弟的杀人地点不会离湖面太远。藤仓兄弟中的弟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或许还会带着休闲时用的橡皮艇来。可是，沿着湖岸走的路，是哪一条呢？

吉敷想起十年前和通子一起来时所看到的露营区。这个季节里，营区那边应该一个人也没有吧。营区附近的森林里，就是杀人的最佳地点。

通子住的旅馆，位于被称为和琴半岛一带的和琴温泉街。这条和琴温泉街，就在沿着湖岸走的道路的中央位置。吉敷开着车子往温泉街的西边走，道路离湖面越来越远，如果这个方向不对的话，就得再折返和琴温泉街，往东去寻找。这实在是浪费时间的方法。

可是，问旅馆的人“白色车子往哪个方向走了”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和琴温泉离国道有一点距离，而载着通子的车一定是往国道的方向去了，出了旅馆的停车场，到T字路口时车子到底往东还是往西，旅馆服务员是看不到的。

不能慢慢走，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藤仓兄弟的车子或许停在偏离国道有点远的地方，吉敷一路上都没有看到目标。也或许是自己开太快，错过了那辆车子。吉敷只好回头再找一次。

西边果然没有那辆车。他飞速驾车回到原点。露营区在东边的方向，还是应该选择东边才对。他很后悔之前的错误选择。过了和琴温泉以后，吉敷放慢车速，注意看着左右两边。他心里很急，但是又不能开快。以他目前的体力和不大清醒的脑袋而言，车速太快的话，确实很容易忽略目标。

他觉得好像已经开了很久的车子了，但是看手表，离开旅馆还不到三十分钟。

车子进入营区了，吉敷让车速慢下来，这个地方是最可疑的地点。叶子已经落尽的树木之间，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湖水。吉敷在树木之间寻找那辆白色的车子，但是没有找到。

露营区在左侧，位于向左延伸到湖畔与高起的小山丘之间，营区里面没有车子。吉敷咬着嘴唇继续前进。前面是左转的路。吉敷稍微加快车速，但是就在刚向左转的时候，他轻呼了一声。

不用再找了。他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就停在前方右侧，位于悬崖边缘。车子是以向右回转的方式停车的，车尾有一半斜斜地挡住了对向来车的车道，停得非常没有道理。是怕车子再往前开，会掉下悬崖吗？好像不是，更像是临时停车，所以停得很随意。

吉敷减缓车速，把车子开到左侧的路肩上。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刺眼的前车灯光突然从右转方向出现。吉敷听到紧急踩刹车的声音，对方好像在转弯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车道上有障碍。

那辆车子上的驾驶员紧急转动方向盘，车子便直直地往吉敷的车子这边撞过来。那人这下子又看到吉敷的车子，虽然想再改变方向，却因为后轮打滑，车身已呈横向，横着滑向吉敷的车子。

吉敷也踩了刹车。但他的车子虽然停下来了，对方的车子却停不下来，继续横着滑过来。一阵撞击声之后，吉敷的身体被一阵石头雨击中。但那当然不是真的石头，而是前车窗的玻璃碎块。

短暂的晕眩之后，吉敷在自己的呻吟声与风声中恢复意识。风夹带着雪片毫不留情地灌入驾驶座。吉敷全身撞上方向盘与仪表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发得出微弱的呻吟声。他举起右手，想重新握好方向盘，却看到右手手背上的血。

一股强大的怒意让他想冲下车，把对方司机拉下来痛打一顿，可是，他实在没有那种体力了。他抬起头，看到那辆车的司机正慌慌张张地发动引擎。

一次没有发动成功，两次没有发动成功，只听到一阵阵电池马达的声音；对方第三次再发动，终于成功了。那辆车子动了，慢慢离开吉敷的车子。吉敷的车子也因为对方车子的发动而震动，前车窗的玻璃碎片再度纷纷落下。

从右边的后视镜看，那辆车子从吉敷的右后方开走了，只听到远远传来防滑链的声音。没有看见对方的车号。吉敷咬着牙，忍着痛想：对方到底在急什么呀？

嘴巴里又有了鲜血的味道，但身体动弹不得，连想把嘴巴里的血吐出来的力量也没有。吉敷呻吟着倒向左手边的副驾驶座。但是被压住的侧腹实在太痛了，他用尽全力，转动自己的身体，让身体成为平躺的姿势。可是，一平躺就会压到背部下的玻璃碎块，玻璃碎块沙沙作响。

或许骨折了。原本身上就有骨折，现在再雪上加霜，吉敷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藤仓兄弟真是走运！现在的自己，恐怕连动他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要怎么逮捕他们呢？

从另一个方向想，就算现在他们站在面前，大概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自己推倒。现在的自己如同毫无抵抗能力的婴儿，怎么能救通子呢？还不如赶快躲起来，不要被他们发现比较好，否则也会轻易地被他们杀害了。

痛！真的非常痛，连起来都没有办法。在疼痛的威摄下，吉敷只有力气皱眉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哼哼着的鼻子发出了意想不到的笑声。吉敷真的很想哈哈大笑，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个愚蠢可笑的小丑。拖着全身是伤的身体，终于就要抓到凶手了，却在这个时候遇到车祸！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对吉敷而言，这场车祸就是他现在的象征。

雪又开始在脸上堆积了。这几天里，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很多次。还有跌倒，不是在这里跌倒，就是在那里跌倒；还有忍受极大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他扶着椅背，好不容易才让背部离开坐垫三十厘米左右就得停下来喘气，然后再一次集中力气，让自己从半躺的姿势成为坐姿，好好地坐在驾驶座上。

因为没有办法系安全带，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如果能系好安全带，撞击的力道就不会那么重了。吉敷决定把车子停在原地，用手去摸索车门的把手，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呀”的一声，车门开了，吉敷的身体随着开启的车门倾向风雪之中，风雪吹打着他的脸颊。

吉敷歪倒着向外爬，右臂先落在雪地上，然后才将身体从车子里移出来，只是做这个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接着，他以爬行的方式开始在雪地上前进。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先过了马路再说。如果过马路的时候正好有车子过来，撞到了他，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一切就都结束了，反正他早有一死的想法。他爬行的前方，有一辆白色车子。

还要继续下去吗？放弃吧！吉敷的内心呐喊着。身体已经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终于爬到白色车子旁边。吉敷靠着车门的把手，慢慢站起来，然后不顾疼痛，用左手去擦拭车窗上的积雪。透过车窗看里面，车内没有人。太好了，他一直很担心会看到通子的尸体。

撑不住了，吉敷又倒在雪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休息多久，他就用右肩挣扎着翻身，以四肢着地的方式再度爬过马路。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想着：爬也要爬到通子和藤仓兄弟的旁边，就算是一点胜算也没有，去了只有被杀的份，他也一定要去。

终于又穿越国道了，这次也安然无恙。进入白山竹丛中后，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拨开竹丛，往湖的方向前进。

有时会有风吹来。从湖面吹来的风很强，白山竹连根部也跟着摇晃起来，枝叶上的雪纷纷掉落下来。此时吉敷缩得像一只乌龟，等待风过去，再继续爬行。他用四肢爬行，真的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他突然想起通子的话。那是结婚第四年的时候吧？吉敷很难得地得到假期，和通子一起去涩谷买东西。看完电影后，他们原本在天桥上走着，通子却突然停下脚步。吉敷疑惑地回头看，看到通子靠着栏杆，正俯视天桥下因为堵车而停滞不前的车龙。通子说：“这些车子像一条大蛇，弯弯曲曲的，只能慢慢向前行。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吉敷直到现在还无法正确地解读。不过，自从说过那句话以后，通子便经常问吉敷：我和工作，哪一个比较重要？

通子受不了停滞不前的生活，才会偏离到旁边的岔路吗？通子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十分平凡的，但吉敷不记得自己回答过。不过吉敷没有回答，并不是逃避问题，而是认为不必回答，因为他早就有答案了。他觉得不用回答那个问题，通子也应该了解的。

可是，通子真的了解了吗？如果她了解，就应该不会偏离到岔路上了。

“竹史是个大忙人。”通子常常说这句话。对于这句话，吉敷的反应是什么，通子一定不知道吧！即使分手以后，通子的这句话也从来没有从吉敷的心中消失过。

吉敷多么想反驳这句话，并且一直在等待反驳的机会，但是机会还没有到，通子就离开了。吉敷以为再也没有反驳的机会了。

但是，机会终于来了。过了五年之后，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心。因为不善言辞，所以始终无法让通子了解，现在就让自己的身体来说明自己的回答吧！对我而言，你有多重要，现在你应该可以了解了吧！吉敷的心里这样想着。

匍匐前进非常辛苦。吉敷觉得体内有液体滴下来，但是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总之，衣服内的皮肤表层已经湿透了。爬过小丘与小丘之间像山谷一样的地方，他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后，又立刻前进。他几近疯狂了。

风中，白山竹的叶子飘摇的声音里，混杂着轻微的谈话声音。天上没有月亮，这里也没有街灯，偶尔只有经过背后的车子所射出来的车灯。车灯投射在雪地上时，雪地反射出白光。

吉敷一边喘一边前进，终于看到三个人影了。

“掐脖子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这是藤仓次郎的声音。

“用手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们两个人好像在讨论如何杀死通子的方法。太好了，通子还没有死。吉敷呼吸困难地想着。可是，奇怪呀，通子为什么没有要逃的样子？因为再怎么逃，也逃不出两个男人的手掌心吗？先不管这些了，总之通子还没有被杀，真的是太好了。

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会这样死去。可是，这样趴着就死，未免太难看了；至少要站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才不会觉得自己死得太窝囊。吉敷爬行到树边。时间不多了，不快点的话，那两个人就要动手杀害通子了。

吉敷靠着树干，双手抱着树干时，两边的侧腹痛得好像身体上的肉被挖掉一样。他觉得站不住了。神呀！吉敷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祈求力量：请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够了，反正我已活不了了，请让我有可以站立五分钟的力量，让我能够走路吧！

这时，吉敷的胃突然发出声音，胃液逆流。他的胃好像被穿着皮鞋的脚用力踩，胃液已经溢出嘴了。

被听到了吧？吉敷很担心，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但是，前面的三个人影姿势依旧，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是风的关系吧？风雪的声音太大了，所以他们都没有听到吉敷发出来的声音。

吉敷擦擦嘴巴，胃液的酸味已经强过血液的咸味。他强烈地感到绝望，全身陷入痉挛当中。痉挛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这或许只是一个错觉，但是，就算是错觉，他也要把握住。吉敷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量站起来。他靠着树干，勉勉强强地站住了。

可是，他仍然感到强烈的晕眩，觉得覆盖着白雪的地面在摇动。他喘着气，闭起眼睛，等待晕眩过去。他的牙齿嘎嘎作响，再度感到寒意。踏出右脚，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忍痛苦也只能保持住这个姿势。不行了，吉敷灰心地想。他本来就不敢想象与藤仓兄弟打斗的情景，可是没有想到连走到他们面前好像也办不到了。

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的手要伸向通子的脖子了。

“住手！”吉敷反射性地叫出声，那三个人一齐回头看吉敷的方向。

没有后退之路了。吉敷在黑暗中咬牙咬得嘎嘎响，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地走，慢得令人几乎透不过气。在走近他们三个人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痛。这样的痛，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就算死到临头，他也不想放弃尊严。他要让通子看到自己是以男人之姿赴死的。

“是你！”藤仓次郎叫道。

“竹史！”通子也叫道。但是下一瞬间，她说出了吉敷意想不到的话。

“不要过来，竹史！不要管我！”

虽然每走一步，都痛到脑髓要麻痹的地步，但是吉敷并没有停止思考。他想：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说？吉敷仍旧咬着牙齿，忍受疼痛。

“竹史，不要过来！”

“通子，不要让我失望！你想一想，我是抱着什么心情来这里的！”吉敷疯狂地喊道。他又开始喘了。站立时所带来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倒。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他不断鼓舞着自己。但是，为什么要忍耐呢？为了要死得有自尊吗？

“你？你是东京来的那个刑警！你怎么知道这里？”藤仓一郎叫道。吉敷停下脚步，站着不动，此时他离藤仓兄弟的距离不到三米。他挣扎着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状况，虽然想答话，却觉得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通子的前夫吧？因为爱通子，所以追到这里的吗？”

吉敷无法回答。现在只要对手动一根手指，就可以轻易地把他推倒。

“真是辛苦了。可惜呀，通子不是你的，她爱上我了。”

“不是！”通子大叫，“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才离开你的！”

“通子！”吉敷咬着牙，使出最后的力气，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你在我面前出了车祸。记得为什么出车祸吗？因为你突然冲到马路上，是为了救一条狗。”

吉敷停下来喘气，肩膀上下起伏了几下后，又说：“你为了救一条狗，而被车子撞了。那是一条小小的狗。那个车祸让你的手、脚和肋骨都断了。那时我刚当上刑警，立刻跑过去了解车祸的状况。路旁有一个人说：‘怎么？只是为了一条狗吗？又不是救小孩。’当我把你从柏油路上扶起时，你这样叫着：‘因为是狗，更要救！’”

“你的那句话震撼了我。你是那么刚强，那么有自己的信念！那时的你到哪里去了？你的正义感、刚强呢？到哪里去了？”

吉敷再度咬紧牙关。如果没有树木做依靠的话，他一定会倒下去的。他嘴唇发抖，说：“看看现在的你！竟然和这样的废物在一起。这会使你堕落的！你听他们的话，等于连废物都不如！”

“我——我是——”通子想说什么，但是吉敷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话。”

一阵风从耳边扫过，吉敷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着我！不要说话，看着我！让我想起从前的你！”

吉敷回头瞪着藤仓兄弟，心想：来吧，快点来杀死我吧！

“或许已经迟了，或许真的迟了。但是，你看着我，好好想想吧！”他再度对通子喊话。他喘着气，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奇怪的是，他竟然还能站着。

“想想从前的自己吧，通子。”牙齿再度咬得嘎嘎响。一阵风又来了，像是在挑战风声一样，吉敷又叫道：“你不是问我，你和工作哪一个比较重要吗？你问过很多次，我都没有回答你。但是你现在看看，看看我现在做的事。我为的是什么？你好好想想吧！”

吉敷全身抽搐，脚已经支撑到极限了。可是，在让通子看到自己的意志力和男人的斗志之前，他不能倒下去。

“快呀！”他对着藤仓兄弟叫，“快动手看看呀！怎么不动手呢？”

他的脚在抖，恐怕撑不到三十秒了。

“次郎！这是怎么回事？”一郎对次郎说，“你不是说已经把他处理了吗？”

“是呀。”次郎回答。

“但是他还能在这里大吼大叫！”一郎的目光不断在次郎与吉敷身上来回移动。

“我确实用木棍打断他的小腿了。当时我还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他也完全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他现在不是站着吗？浑蛋！”

“那个时候他跌倒了，我还踢了他好几下。他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了。真的！”

吉敷渐渐迷糊的意识里仍有一部分忙碌地思考着。目前的情况出乎吉敷原本的想象，他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于是，他咬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抛出最后的赌注。抽搐已经遍及全身，吉敷觉得整个身体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藤仓兄弟面面相觑。吉敷心想：真要感谢此刻的黑暗呀！然后就听到一郎喊道：“糟了，快走吧！”

他们两个像赛跑一样地跑走，踢起来的雪花被强风卷到半空中。吉敷一直站着，眼角余光看到通子也惊讶地跑过来。

意识渐渐不清晰了，可是他的嘴唇微微颤动，说：“神呀！谢谢您。”有生以来，吉敷第一次相信神的存在。

6

吉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里想着：这是哪里？身体的疼痛也在他醒来的时候同时苏醒。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这是雪地上，他的双手被高举到头的位置，有人正在拖动他。

“等一下……等一下……”他说了好几次，但是声音嘶哑，根本不成话。

“等一下，好痛！”终于说清楚了这一句，被拖拉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他的双手被轻轻地放在雪地上，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竹史。”随着这个声音，他的头被抬起来，身体被轻轻抱住——是通子。

“对不起。”通子说，“真的很想见你。可是又不能见你，所以想能够听到你的声音也好……这样连累到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说这些。”吉敷一边喘，一边说，“这是哪里？过多久了？”

忍耐着骨头嘎吱响的声音，吉敷坐起来，看了一下周围。这里好像是白山竹丛附近。

“这里吗？离刚才那个地方不远。你问过了多久？”通子说，“没有多久，才五分钟左右吧。”风声中的通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哀鸣。

“那就糟了。藤仓兄弟如果发现刚才是被我唬住了，或许会再回来。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你受伤了？”

“嗯。伤得不能再伤了。扶我一下，我要站起来。”

靠着通子的肩膀，吉敷终于又站了起来。疼痛也回来了，但是麻痹的感觉没变，也没有想吐的感觉了。他们踩着白山竹的落叶，朝国道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要怎么办？”通子问。

吉敷因为疼痛一直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通子，你会开车吗？”

“如果是自动挡的车子的话……”

“太好了。我的车停在国道上，是自动挡的。我没有办法开，你来开车。不过，前车窗碎了。”

“前车窗碎了？”

“是呀，一定会很冷吧。”

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情况下，竟然还可以开玩笑。吉敷的身体状态没有改变，却因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胜利而心境改变了。现在再想，刚才的车祸对他来说竟是一件好事。那一撞，让他对自己的身体陷入完全绝望的境地，有那种反正要死了的想法才豁出一切。如果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一定会挑战那两个兄弟，最后的结果就是轻易地被打倒在地。

他的车子还在原地，但是白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吉敷指着驾驶座，问通子车子的钥匙是否还在。刚才他离开车子时并没有拔掉车子内的钥匙。藤仓兄弟逃走时，很有可能顺势拿走他的车钥匙。

“在。”通子说。

“把椅子上的玻璃碎块扫掉，发动车子的引擎。”吉敷说完，便靠着车子，等待通子完成他的指示。不久，他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时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想：通子会发动车子的引擎了，她真的长大了。

“副驾驶座上的玻璃碎块也扫掉了。接下来呢？”通子问道，然后探头看着车子里面，打开车内灯。

“检查车灯。刚才的车祸可能把车灯撞坏了。如果两边的灯都坏了，就只好放弃这辆车子，想别的办法离开这里了。打开车灯看看吧。”

前面的雪地亮了，车灯好像没有坏，看来还有希望。吉敷不想拖着现在这样的身体在路上拦车、搭便车。

通子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子的前方，说：“只有一边是亮的，另一边坏了。”

“只有一边吗？有点麻烦。那就慢慢开吧。”吉敷说完，就慢慢地爬进车子里，坐在副驾驶座上。

“很冷呀，把暖气开到最大吧。”吉敷说。

“已经开到最大了，但还是冷。对了，我有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

“嗯。不过，只有包袱巾那么大，没办法把前车窗全部盖住。而且，我没有胶带。”

“后车厢内有胶带，马上贴起来。贴你那一边好了，我靠近你一点就行了。”

吉敷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通子把透明塑料布贴在前车窗上。不能帮通子的忙，让他很难过。因为有风，所以通子独自贴得很辛苦。弄了一阵之后，通子终于装饰好了一辆古怪的车子。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看到这样的车子吉敷一定会捧腹大笑。

“这是一辆破破烂烂、别出心裁的补丁车。”

“嗯，和现在的我一样。你看得见前面吗？”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通子，我想问你一件事。”吉敷护着侧腹，忍着疼痛，看着通子的眼睛，说，“你杀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吗？”

“我没有杀她们。”通子也直视着吉敷，并不闪躲吉敷的眼神。

“很好。那我们去钏路。”吉敷很干脆地说。

“你要把我送去警局吗？”通子悲伤地说。

“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成为阶下囚的。”吉敷看看手表。现在还不到八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个小时。只要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解开三矢公寓的奇怪命案之谜，通子就可以脱罪了。

可是，万一无法解开谜团，就得面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那样的话，还不如没有找到通子。

三矢公寓的命案谜团很棘手，若是平常的话，吉敷不会下这么危险的赌注。可是，现在有通子这张王牌在手，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因此，他觉得这个赌博是有胜算的。

车子上路了。虽然有塑料布做的前车窗，但风很大，还是很冷，风声更是飕地从耳边扫过。

“知道路吗？”吉敷一边发抖，一边问。

“嗯。”通子点点头，然后说，“很冷吧。”又说，“你的伤是车祸造成的吗？”

“车祸只是其中之一，我受了很多伤。”吉敷回答。

“还是先去医院看你的伤势吧？”

“没有时间去医院了，我们的时间只到明天早上九点。我不要紧，可以忍耐到钏路。”

“骗人，你的脸色非常不好。”

“那是因为太冷了。不说这个，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首先，你为什么那么听藤仓兄弟的话？”

“这件事说来话长……”通子手握着方向盘说。

“你就慢慢说吧，反正开到钏路还很远，而且只有一只眼睛的车子也不能开快。”

“可是，我现在不想让你讨厌我。”

“这是什么意思？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好不容易再见面了。刚刚见面，所以……再等等吧。”

这样吗？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的吗？吉敷如此想着。可是，这个问题是这起命案的核心，他不能等呀。

“那个理由和你五年前离开我有关吗？”

通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一下脖子，说：“有的。有，所有的事都有关。”

“所有的事？”吉敷追问，“包括你那些奇怪的‘毛病’吗？害怕小瓶子、害怕飞蛾、害怕盛冈的家里有鬼面具的那个房间等‘毛病’吗？”

通子叹了一口气，说：“是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和藤仓兄弟有关？”

“是的。但是，我现在不想说那些。”通子有点歇斯底里地说，“刚才你拼了命地救我，不是吗？”

“嗯。”

“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了，我不想一见面就谈这些事。”

吉敷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寒冷和疼痛让他缩成一团。“冷吗？我的外套给你盖吧？”

“说什么！那你怎么办？”

“你受伤了嘛！”

“没关系，我不要紧的。”

“可是……”

“我不要紧。”

两个人都沉默了，只听到飕飕的风声。

“没想到这样开车还挺舒服的。”通子先开口说，“好像在骑摩托车。”

“通子，”吉敷说，“你长大了，现在是真正的大人了。”

“是呀！一个人独立经营一家店，必须面对很多事情，不长大不行。”

“刚才很抱歉。”

“什么事？”

“我骂了你，说你比废物还不如什么的。刚才我太激动了。”

“不用道歉，我很高兴你那样说我。”

“高兴？”

“因为没有人会那样说我了。”通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微颤抖着。她是因为冷而发抖吗？

“我觉得我完蛋了。从前我就是个没用的人，近来这种感觉更是越来越明显。我的性格很不好。”

“是吗？你只是比较好强而已。”

“那叫逞强。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说话也让吉敷感到痛苦了，他沉默下来，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觉得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臂膀，吉敷一下子醒过来。刚才好像睡着了。他的额头上有一只冰冷的女性的手。“你发高烧了，最好去看医生。”

“没有关系，不要停车。”吉敷指示道。

刚才睡着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是已经很好了。得到意外的胜利，又有和通子重逢的喜悦，让他的心情比较开朗，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松懈，所以才能安心地睡着。可是一醒来，疼痛和高烧所带来的不舒服感，立刻通通回来了。他觉得疼痛加剧，高烧也更严重，说话变得更辛苦。

“钏路也有医生。”

“现在应该以你的身体为重。”

“不让你成为有罪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听我的，否则明天早上九点以后，你就是通缉犯了。”

吉敷一直在发抖，牙齿都无法咬合了。因为高烧的关系，他觉得说话真的很累。

“要通缉你的文件，明天早上就会被送出去。为了挡住这份文件，我们必须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解开三矢公寓奇怪命案之谜。这是不让你成为通缉犯的先决条件。我的身体可以以后再治疗。这里叫不到出租车吧？”

“是的。”

“没办法，那就继续开车吧。”

“去钏路吗？”

“没错。三矢公寓的命案虽然离奇，可是你是当事人之一，我认为有你的帮助，应该可以解开命案的谜底。你可以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吉敷充满期待地发问。万一通子什么也不知道，那么明天天亮以前，一定无法解开那个命案的谜团吧？吉敷很紧张。

“我也不知道那个命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听他们的，他们叫我出去旅行，我就出发到东京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吗？”

“真的。他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吉敷非常失望，情绪低落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扫掉窗外飞进来的雪花。雪好像变小了，可是还是会从窗外飞进驾驶座。一沉默下来，刺骨的疼痛好像要使大脑麻痹一样袭来，意识又要模糊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认真思考的话，会发现通子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更好的情形，这表示她与这个命案没有关联。可是，眼前的难题就更加难以解决了。想到这个命案难题，吉敷就很郁闷。

“藤仓兄弟为了保险金，杀害了他们的妻子，没错吧？”

“没错。他们欠了人家钱，白色的生意又不好，所以才会那么做。”

“二十日那天，你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们了？”

“我没有把钥匙给他们。”

“你没有给他们钥匙？那是他们私下复制了你屋子的钥匙。你知道这样的事吗？”

“我不知道……”

“通常你们见面的地点是哪里？”

“在店里，而且是白天的时候。”

“在丹顶吗？”

“是的。”

“和你见面的人是谁？”

“大都是弟弟，次郎。”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最近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去东京旅行、散散心。他说得非常体贴，我也觉得工作得很累，真的很想出门旅行。那时我的工作正好遇到瓶颈，又很想去东京，所以虽然觉得他的行动有点奇怪，还是搭着列车到东京了。”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听了他的话？”

“他带着坐到札幌的火车票来，还给我饯行。”

“他也给你钱了？”

“嗯。”

“你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当时没有想到。后来看到报纸还吓了一跳，觉得很可怕。”

“然后你就到了东京？”

“嗯，我很害怕，心里很想找你帮忙。可是到了东京，又不敢去找你……”

“为什么不立刻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已经被怀疑是杀人嫌犯了，你又是警官，所以……”

“因为我是警官，你不是更应该打电话给我吗？”

“我怕麻烦你。”

“那你干吗在走的时候还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每次都这样。后来去阿寒湖的时候，也打了那样的电话吧？”

“对不起，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我喜欢你的声音。”

吉敷苦笑，说：“喜欢我的声音？只是我的声音啊！”

“啊，对不起，不只是声音。我是怕说了会让你觉得麻烦。其实你的一切我都……曾经很喜欢。”通子略微犹豫了一下，用过去式说明自己的感觉。

如果会觉得麻烦，我就不会让自己受伤到这种程度了——吉敷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而且今后也不会说出这句话。

“给我打电话之后，你就搭了夕鹤九号。”

“嗯。看到你来月台时，我很高兴。”

“后来，藤仓令子到A卧铺车厢想杀你？”

“是的。”通子说这句话时全身发抖。

“以前你见过藤仓令子吗？”

“以前在钏路时，曾经在路上见过几次……竹史，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嗯，你杀死了藤仓令子？”

“你知道了？”

“当然，我的职业和杀人的事情有关。”

“是啊。”

“你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并且想杀死你？”

“对。”

“那时快四点了吧？”吉敷又说，“她拿着刀子来杀你，可是你一把抓住她拿刀子的手，就在推拉的过程中，刀子割到令子的颈动脉。”

“没错，就是那样。好可怕。”

“逃离现场的时候，你在紧张的情况下，把令子的行李也一起带走了。”

“嗯。”

“你进入厕所换衣服时，才发现忘了拿自己的车票和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

“是的。”

“你很害怕，不敢回去拿那些东西。可是，就在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你突然想到或许令子也有车票。幸好那时一紧张，你把令子的包也一起带出来了。”

“嗯。”

“果然从她的包里找到B卧铺车厢的车票了。”

“没错。你真厉害，竟然都说对了。”

“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我可以猜到你的作为。于是，你便去B卧铺车厢了。”

“嗯。可是那张车票……”

“那张车票只到仙台，这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B卧铺车厢的床铺，在盛冈以前就会完全拆除，所以在盛冈以后，就算没有买卧铺车票，也可以进入B卧铺车厢。你手中的那张票的位子，到了盛冈以后或许就有人来坐，因此你打算在盛冈下车。你想：虽然票只到仙台，但是继续乘坐下去也没有关系，只要出站前再补票价就行了。”

“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我的心里只有害怕的念头。”

“是吗？”

“不过，我真的就是那么做的。你不愧是刑警，真厉害。”

“那张便条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条纸上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那张可以当成遗书的便条纸上确实是你的笔迹。”

“我以前在家里很无聊的时候随便写的。大概是被藤仓兄弟偷走了。”

“他们进入你的屋子偷走的吗？”

“或许是吧。”

“他们果然复制了你屋子的钥匙。”

“嗯。”

“离开盛冈的白杨舍以后，你去了哪里？”

“你果然去白杨舍了。我想你可能会去白杨舍找我的。你看了那封信了吗？”

“看了。”

“果然……我现在很希望你没有看那封信。”

“没办法，已经看过了。”

“你带着那封信来钏路了吗？”

“嗯。”

“还给我吧。”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写的都是谎话。”

“那封信现在不在我身上，在钏路市的寄物柜里。”

“那你以后还给我。”

“如果我没有忘记的话。好了，刚才我问你你后来去哪里了。”

“我到处走。因为很想死，我去了陆中海岸的鹑巢断崖，可是到了那里又觉得很害怕，所以……”

“所以你就来到北海道，去那四个湖看看。”

“竹史，你真的很厉害！”

吉敷想：原来通子现在才知道我的能力。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通子并不了解他的工作，他也不会把工作上得意的事情拿回家里说。

“因为我知道你有这种感性的一面。你到了阿寒湖后，住进天花板和挂轴上都有斑点、污渍的湖畔便宜旅馆，并且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夹在两栋楼房之间的湖面。那时你的心情很坏，所以又打了电话给我。”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确实如你所说。”

“可是我不在家，因为我出来找你了。于是你猜想我可能去了中村家，便打电话去他那里。没想到你还记得中村的电话。”

“因为他家的电话很好记嘛。”

“接着你去了屈斜路湖的和琴温泉，并且在今天下午三点过后打电话到钏路的白色，结果藤仓兄弟就跑来这里杀你，对吧？”

“对。”

“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藤仓兄弟？”

通子不看吉敷，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嗯？为什么？”

“不只是今天，我平常就会定期打电话给藤仓兄弟，告诉他们我在哪里，接下来要去哪里。”

“为什么？”吉敷怒目以对，愤怒的情绪让他呼吸困难。不过，这股怒气却让他有了力气：“原来如此。难怪藤仓令子知道你会在夕鹤九号列车的A卧铺。”

“嗯。”通子悲伤地点点头。

“你真傻！哪有人像你这样自找死路的？你明知被他们陷害成杀人嫌犯了，还让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好让他们派人去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通子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今天又打电话给他们，结果他们就亲自来动手了。”

“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我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你想接受像蟑螂一样的家伙的金钱接济？”

“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找不到你呀。”

“因为找不到我，所以才找藤仓兄弟吗？”不只身体，吉敷连精神都感到疼痛。每一条神经都好像被针刺一样的痛。

“不是的，我没有想过要拿他们的钱。”

“那是为什么？”

“不要这样说话，否则我只会说谎话。”

吉敷沉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等待通子开口。

“我觉得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他们。”

又是沉默。但是吉敷心里很烦躁。

“什么事情不行了？你打电话给藤仓兄弟要钱，没有想到他们会借此来杀你吗？”

“我想到了，我当然会想到这种事。毕竟之前已经有令子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他们？”

“因为我想死。在旅途中，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死。我希望死前可以再听听你的声音，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在东京打那通电话时，也是这么想的。”

“打那通电话时，你就已经想死了？”

“嗯。可是我很没有用，一个人死不了。”通子说着奇怪的话。“所以你想找藤仓兄弟帮助你死？”

“因为你绝对不会帮我这个忙吧？”

“当然！”

“所以我只好找他们。”

“你的话很奇怪。既然你想死，那么藤仓令子去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因为我不想被女人杀死。”通子的声音又激动起来。

吉敷实在不理解通子的逻辑：“不想被女人杀死，却可以被藤仓兄弟杀死？”

“这是有原因的。死在他们手中的话，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不管他们有什么要求，我都不能拒绝他们。这种情形在和你在一起以前就开始了，我只是没有办法告诉你而已！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和我刚才说的你的那些‘毛病’的原因一样吗？”

“是的。”

“明知道自己在三矢公寓的房子被拿来当作杀人场所，还出门去旅行；明知道自己可能被当成杀人犯，还听从他们的话，四处逃亡，这些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通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

“我想问你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还是不想说吗？”

“不，我想说。我真的希望你能听我说。但是，我怕你听了以后会讨厌我，会瞧不起我。”

吉敷不说话，他想：如果自己变得瞧不起通子了，那该怎么办？自己的这一身伤，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平日里，吉敷确实有些瞧不起女性犯人，有时简直不把她们当人看，或者可以说把她们当成次等人看待。他想：万一自己也对通子产生轻蔑，那会是多么难堪的事呀！为了她而遍体鳞伤的身体，肯定会痛上加痛吧。

可是，不把那个原因问清楚，或许这个案子的谜就解不开——

“藤仓令子对你有恨吗？她有杀你的理由吗？”

“嗯，有的。”

“五年前你要离开我的时候，并没有说出真正想离开我的原因。”吉敷再三考虑后，又说，“不，或许你说了，但是我没有听到？你说了吗？”

通子摇头。

“那么，离开我的理由也是那个吗？和藤仓令子想杀你的原因一样？”

“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那个。那也是我想死的原因。”通子的声音变得很冷漠。

“还有，你的户口没有迁入钏路市，也和那个原因有关？”

“是的，也是那个原因。”通子悲哀地点头。

吉敷下定决心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吗？”吉敷问了，但是通子沉默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才开始说话。在那段沉默的时间里，吉敷的耳朵只听到风声，身体则必须忍受严寒的风和刺骨的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

吉敷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太痛苦，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能地害怕通子即将说出来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非常坏。因为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下成长，所以我任性又好强，什么事情都非照着我的意思做不可。附近的男孩都受我的指使，我就是他们的女王。不是常有那样的小孩吗？我就是那样的小孩。”

吉敷点点头。他和通子认识十一年了，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些。“你说的小时候的事，是住在盛冈的时候的事吗？”

“是的。就是住在盛冈的时候。小的时候，我家是盛冈的大地主，有钱有势，所以住在附近的农民、老百姓都叫我加纳家的小姐，对我百般奉承。藤仓家就是附近的农家之一。”

“什么？你和藤仓兄弟从小就认识了？”

“没错。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不过，那时藤仓家的兄弟三人真的就像对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当然，其他男孩也对我很好，他们互相竞争，什么事都听我的命令。你一定觉得那样的女孩很讨厌吧？”

“你刚才说藤仓家的兄弟三人，是包括了他们的姐姐藤仓令子吗？”

“不，不包括她。对了，我忘了说了，对不起。藤仓一郎和次郎还有一个叫做良雄的弟弟。我所说的藤仓家的兄弟三人，是指一郎、次郎和良雄。”

通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痛苦。

“那时留下很多让我不愉快的回忆，尤其是和良雄有关的部分。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那是我读小学二年级时的事，当时我常和藤仓兄弟三人在附近的田里玩。有一天，我在田里看到了一个可爱的小瓶子。直到今日，我都还清楚地记着那个瓶子的样子。那瓶子是深蓝色的，样子像女人的高跟鞋。我把那个瓶子捡起来以后，透过阳光看，发现里面还有半瓶水。

“我捡起来以后，藤仓兄弟三个也都很想要那个瓶子，尤其是良雄。可是，我不给他，因为那是我发现的东西。那一天，他为了得到那个小瓶子，对我特别忠心。于是，那一整天我胡乱地指使他们做了很多事，想尽各种残酷的点子，让他们忙得团团转，自己觉得很得意。到了黄昏该回家的时候，我必须决定要不要把小瓶子给良雄了。

“老实说，我不想给，总觉得他是一个男孩，女人高跟鞋形状的瓶子对他没有什么用处。而且，我自己很想拥有那个瓶子。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给他。可是，已经指使他一整天了，实在想不出不给他的理由。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出那么残忍的方法。我说：如果真的很想要这个瓶子的话，那就在我面前把瓶子里的水喝掉。

“我没有想到他会喝。良雄一定是真的很想要那个瓶子，所以，他真的当着我的面，一口气把瓶子里的水喝掉了。没办法，我只好让他拿走瓶子。我很后悔，后悔的是竟然让良雄把瓶子带走了。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还有女佣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玄关的门突然被人急急忙忙地拉开，先是听到藤仓兄弟的父亲大声叫着“晚上好，晚上好”，然后就听到小孩的哭声。正在吃饭的我们听到声音，就都跑到玄关处。

“藤仓的父亲脸色苍白地抱着良雄站在玄关口，他怀里的良雄哭声很大，而且一边哭一边喊着：‘好难过呀，好难过呀！’看到那样的情形，我也吓哭了。

“‘请帮帮忙，请帮帮忙！’藤仓的父亲不断说着。这是从前佃农去地主家请求援助时说的话。我站在父亲的身后，藤仓兄弟和令子及他们的母亲，则站在藤仓父亲的后面。被褥很快就铺好了，良雄被放在被褥上，女佣跑着去请医生来。

“那时是夏天，天气非常热，窗户一直是打开的，窗外的飞蛾和小虫子飞进屋子里，绕着电灯泡飞。即使是现在，虫、蛾振翅的声音和良雄的哭声，好像还在我的耳边响着。良雄一边哭，一边说：‘不应该喝，不应该喝。’当时我很害怕，只是不停地哭。

“医生来了，问两边的家长：‘会不会是喝了农药？知道是什么农药吗？’但是两边的家长都摇头，都说不知道。当时一郎和次郎就坐在他们父亲的身后，一直看着我。那时我心里很担心他们会把我做的事情说出来，吓得一直流眼泪。”

通子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的身体不断地发抖，一时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一直没有人去追究，但是那一定是有毒的东西。那时一般人家里的厕所并不是抽水式的马桶，而只是在便器的下面放一个桶子，收集排泄物。这些排泄物最后会被倒在田里，成为肥料。

“那种习惯或许不太好，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麻烦的是，从前的人会把危险的液体也丢进便桶里，不管那个东西能不能分解，甚至把装着危险液体的容器也一起丢进去，然后扔在田里。那个瓶子大概就是那样来的。”

通子接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那天晚上良雄一直很痛苦，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死了。盛冈的家里不是有一个我一直不愿意进去的房间吗？那个房间里有一个鬼面具，良雄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死的。过了一个月左右，我便完全忘了那件事。我看过心理学的书，说这种遗忘是‘逃避性遗忘’。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

“我并没有因为良雄的死而受到任何责备。我想是藤仓兄弟并没有把我做的事情告诉父母。可是现在再想，或许当时应该诚实地说出来比较好，我就不用一辈子为了这件事，受制于他们两个兄弟。”

吉敷有点意识不清地听着通子这段惊人的回忆。听完之后，他终于了解通子为什么会那么做了。但是——“离开我的原因是……”

“后来，我很偶然地在东京再见到藤仓兄弟。我不是曾经去银座看钏路湿原的丹顶鹤摄影展吗？那次就是藤仓次郎的个人展览。我事前不知道，所以跑去看了。那时也是夏天，所以我一下就想起那年夏天的事情。次郎说那时的那个小瓶子还在；为了拿回那个瓶子，这回轮到我必须事事听他们的话了。这真是因果循环。”

“然后呢？”吉敷插嘴说。他的意识又渐渐飘远，一动下巴就全身都痛。对他来说，说话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们要你离开我？”

“弟弟次郎叫我离婚，然后到钏路开店。他的口气根本不让我有犹豫，更别说拒绝。”

吉敷想了想，才说：“可是，我觉得你根本可以不必理会他们的威胁。你既不是名人，也不是什么政治人物，没有所谓的信用问题，更不会酿成什么丑闻。”

“可是……”

“你只有面对我的问题而已，不是吗？当我知道你过去的事时，当然不会高兴，可是，我也不会生气地要把你赶走吧？那是以前的事，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问题不在你，而是我自己。这是我和藤仓兄弟的问题。”

“是吗？真的是那样吗？不会只是借口吧？”

通子转头对着吉敷，说：“什么意思？”

“我太忙了，经常忙到晚上也不能回家，薪水又低，又没钱。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吧？”

“我现在也没有钱呀！而且，那时我还更能专心做镀金的工作。我离开你的原因，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吗？”

“真的。我一点也没有讨厌你的念头。以前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很尊敬你。如果不会造成你的负担的话，我现在还是一样喜欢你。”

吉敷没话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听到通子这么说，他的感觉当然不坏，可是也觉得有点泄气；这表示他以前的想法是错误的。“可是，你总是说‘竹史是个大忙人’。”

“嗯？”通子讶异地看着吉敷，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但是，吉敷好像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

“我是那么说了，没错。不可以那么说吗？我只是那么说而已，并没有任何意思呀！”

“还有，你常闹别扭地问我：‘工作和我，哪一个比较重要？’”

“那是我在撒娇呀！不是有很多当太太的人都会这样问她们的丈夫吗？那和平常的打招呼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吉敷觉得真的好泄气，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不过，泄气归泄气，他还是有放下心头重担的感觉。然而……

“我认为我是全日本最不会管丈夫的女人，所以，基本上我很适合当刑警的太太。”

“那么，常常一生气就跑到外面的公园荡秋千，又是怎么一回事？”

通子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是这一点点的笑意一下子就不见了。“那时候太年轻了。那时的我只是个任性的女孩。”

吉敷还想说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又把话吞回去了。

“刚才我说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通子看着前方说。

“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还喜欢你。我没有资格说那种话的。”

“为什么？那句话是我最好的疗伤药。”吉敷说了这句话后，又陷入思考。

关于藤仓令子这一方面，情况可能是：令子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的死是通子造成的，所以参与了藤仓兄弟的计划，答应一郎和次郎去杀死通子，没想到却反而死在通子的手中。但是，她和弟媳妇们的感情如何呢？她也认同弟弟们的杀妻行为吗？

吉敷问到这个问题时，通子说：“令子与市子、房子的对立情况非常严重。本来令子也在白色帮忙的，可是她常常对弟弟们说东道西，引发他们夫妻间的不和，于是两个弟媳妇就联合起来赶走了令子。”

“原来如此。”

“后来令子就变成闭门不出。市子和房子连叫她去店里喝一杯咖啡她也不答应。”

“这样吗？”

通子会傻到帮助藤仓兄弟杀人，及藤仓令子会协助弟弟杀人的原因，吉敷现在都明白了。

接下来要了解的问题，是藤仓兄弟如何杀死他们的妻子，他们用什么方法制造了不在场证据。明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弄清楚这些问题。吉敷原本以为通子多少知道一点藤仓兄弟杀人的方法，结果却失望了。

从通子那里得到线索的希望落空之后，想要破解那个案子就更困难了。如果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常的话，或许还有力气做点什么事，但现在一身是伤，实在没有破案的信心。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管能否解救通子，接下来的工作就必须全靠脑力来完成了。之前的营救行动，是靠身体与体力来执行的，身体与体力几近于零的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脑力了。

吉敷不排除如果脑力的挑战失败了，就让通子逃亡的可能性，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不定期的痉挛、随时想呕吐的感觉、头痛、发烧等，都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下一瞬间，吉敷的知觉又慢慢远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通子的声音、自己是不是在讲话。这样的意识不清，或许是因为这两天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觉的关系。

“通子。”吉敷叫唤，可是一开口，他自己就吓了一跳，因为舌头不大听使唤了。

“我想睡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叫醒我。”他很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可是又想到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他便努力张开嘴巴：“我好像不大能说话了，但是，有几句话一定要先说。刚才我在藤仓兄弟面前骂你了，我心里很难过。”

“说什么呀！不要放在心上。”

“还有，我想告诉你：我们因为车祸才认识的，那当然不是一个愉快的邂逅，但是，我很感谢上苍能够让我们认识，我真的有说不出来的感谢。

“在认识你以前，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不愉快的事，觉得生活很无奈，随时都处在悲伤当中……我不会形容……但是，你的出现，就像突破悲伤的围墙，现身在我的面前，带给我意外的喜悦。你一定不了解我抱着多大的决心，想要让我们幸福。认识你，让我觉得我获救了，好像在沙漠里过了一星期没有水的生活后，眼前突然出现一杯水。那种感觉你一定不了解吧……”

吉敷睁开眼睛，看到了通子的眼泪。

所以……吉敷在心里继续说着，他想说：“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非常痛苦，从那一刻起，我就过着没有感觉的生活……”

吉敷的意识又渐渐模糊了，脑子里只剩下“没有时间了，不能这样下去……”的念头，但是最后连这个念头也跌入黑暗的深渊。

第五章 奇迹的翅膀

1

吉敷觉得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肩膀，便睁开眼睛。身体因为遭受到摇动带来的震动，觉得非常不舒服，立刻有想呕吐的感觉。胃也痛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痛。

他睁开眼睛看旁边，通子坐在那里。对了，想起来了，现在他是在车子里。他同时也想起现在自己遍体鳞伤。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从现在的状况逃脱。

“已经快到钏路了。接着要去哪里？”

吉敷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开不了口，出不了声。

“要去警察局吗？”通子的声音显得很悲伤。

“不。”吉敷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每次都呼吸得很辛苦，好像刚用尽全力跑完四百米一样，肺都痛了。“三矢公寓。”

“知道了。”通子回答。

“稍微停一下，我想吐。”吉敷很辛苦地说。车子慢慢地停下来了，车速好像本来就不快。吉敷用手去摸门把，一拉，门开了。但是，他仍然坐在车上，无法动弹。

“我帮你。你不要动。”通子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吉敷这边。吉敷靠着通子的肩膀，好像要摔倒一样地从车子里面下来。

“哕！”惨叫一样的呕吐声在通子的身边响起。吉敷倒在雪地上猛吐，发出呕吐的声音。通子轻轻地抚拍着他的背部。

“不要碰我！”吉敷顾不得满口污秽的呕吐物，叫着。背部一被他人的手按着，即使是充满怜惜的轻抚，也让他痛得想跳起来。

“还是下雪的地方好，倒在地上也不会弄脏衣服。”吉敷自言自语般地低语，也不知道通子到底有没有听到。

“竹史，刚才次郎说打断了你的腿的事，是真的吗？你的腿真的断了吗？”

“怎么？连你也被我唬住了吗？”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伤会这么严重。”

“断了就断了吧！可是我必须再忍耐几个小时，因为我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弄清楚他们的杀人手法。现在几点了？”

通子在黑暗中努力地看着手上的手表，然后说：“三点了。”

“什么？”吉敷大声地喊出来，“三点了？那么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呀！”

“不管我怎么累，都要叫醒我呀！过了早上九点，我就爱怎么睡都行了。”

“九点？为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不知道。”

“我说九点以前能解开真相的话，你的通缉令就不会被发送出去。如果九点以前不能破解这个案子的谜团，那么你和我就都完了。”

“啊！可是为什么连你也……”

“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妻子。现在别说这些了，快点上车吧。我吐过之后，觉得舒服多了。”

吉敷非常辛苦地从雪地上起来，花了一些时间才坐回原位上。通子也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我们从屈斜路湖开车到钏路，花了七个小时？”

“嗯。因为没有窗玻璃，你又很冷，所以开得很慢。”

“我真的没有关系的。”

吉敷心想：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了。接着，他想好好地再思考一次三矢公寓的命案。可是，不管怎么想，他都想不出可以从哪里下手调查。他的脑筋已经完全迟钝、生锈了。

“通子。”吉敷的身体稍微向前倾。通子应了一声。

“你觉得不安吗？”

“不安？”

“我们现在正往钏路去，你不会担心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通子摇摇头，说：“我相信你。”

吉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车子进入钏路市的街道了，可是离三矢公寓还有一段路。吉敷暗自希望千万不要碰到巡逻的警车才好。开着一辆没有车窗的车子，如果遇到警车，一定会被拦下来盘查的，那样一来，时间就更加不够用了。

雪已经完全停了，雪片不再飞入车内。来到可以看见原始森林的地方以后，大概不会遇到警察的巡逻车了。可是，时间已经将近四点了。到达三矢公寓，叫醒管理员河野以后，通子和河野合抱着吉敷来到五○三室时，时间正好是四点。只剩下五个小时了。

吉敷一边喘气，一边坐在曾经躺着两具尸体的沙发上，心里一点发毛的感觉也没有。顾着呼吸都来不及，实在没有精神关心多余的感觉。

“钏路警局的人又来过吗？”吉敷问河野。

河野摇着头说没有，然后问：“你受伤了？”

吉敷没有回答，只是像疟疾发作时一样抖个不停。另外，发烧也让他头昏昏的，觉得房子一直在旋转。通子代替他做说明的时候，他又想吐了。他好像暂时失去了意识，回神的时候，通子正在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你想要什么吗？”

“没有。让我好好想想。最后五个小时了。”吉敷叫着说。

“水放在这边……”

“我不要水。”

到底是什么手法？藤仓兄弟是怎么杀人的呢？吉敷因为发高烧，所以只能用半疯狂的脑袋继续思索。他很想站起来四处看看这个房子，但是好不容易才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实在是想动一下都不可能。

时间五分钟、十分钟地过去了，吉敷仍旧保持同一个姿势。河野和通子站在房间的角落，既担心又害怕地看着吉敷忍受着痛苦。吉敷的嘴唇在发抖，额头又开始冒汗了。实在不明白，明明很冷，为什么还会冒汗呢？

日光灯的亮光一会儿黄，一会儿白。

不行啊！吉敷心里这么想。一静下来，意识便逐渐模糊了。这个脑袋已经不行了呀！耳鸣得厉害，让他几乎想拿个什么东西来塞住耳朵，可是，他的手不能动。

给我五个小时，不，三个小时就好了，然后，我愿意再受一星期现在这样的痛苦。神呀，请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吧！吉敷这样祈祷着。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与脑力，我一定要破案。灵感，吉敷想要一个小小的灵感。此刻，如果有人能够给他一个小小的启示，那就太好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但……想什么？想案子。什么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呢？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问题，渐渐迷失了，甚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想做什么事。现在的自己，明明连最普通、最常见的案子也解决不了，却被推上火线，必须面对钏路警局自去年年底就绞尽脑汁也解决不了的命案！这不是太过分了吗？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无能为力的，还是举手投降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藤仓一郎的脸。是他，是他干的！

一定是他煽动自己的弟弟，杀害了他们的妻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对，就是这样，脑子就是要这样动才行。既然是人类的犯罪行为，同样身为人类的我，一定可以破解他们的犯罪手法。对手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们只是为了榨取保险金而杀人的小混混，没有什么可怕的。

窗外的风吹得强劲，风声呼呼地响。那是风吹过原始森林的声音，不是耳鸣，那只是风声。在这样强劲的风声下，听得见夜鸣石的声音吗？夜鸣石。

那是什么？夜鸣石是什么？

是线索吗？夜鸣石？夜鸣石是线索吗？

脑子知道夜鸣石和这个问题一定有关联，但是，是什么样的关联呢？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呢？明知道有关联，却想不出关联性在哪里。这样不行呀！

还有其他线索吗？再重新想一次吧！是什么东西让这个案子变成找不到答案的难题呢？是灵异照片，是那个老实的学生所拍的照片。只有从照片里才能看到的盔甲武士的幽灵，那个倒退着走的幽灵——

除了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幽灵很不可思议外，还有其他很多事同样让人无法理解。总之，这些奇怪的事所要显示的就是：没有人看见两个被害人进入一号楼。然而，那两个被害人确实死在一号楼里了。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情况，正是这个案子让人百思不解的原因。

晚上十点钟左右，有人在藤仓市子位于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到她。这表示晚上十点左右，藤仓市子还在三号楼。至于藤仓房子方面，因为有人在晚上九点左右看到她在二号楼的住家附近，所以说，至少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还在二号楼。

再说管理员河野先生。他住在一号楼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当天晚上九点以后，他招集了几个大学生在他的房间里打麻将。当时管理员室里有五个人，他们后来一致说：九点以后就没有人从一号楼的入口处进入一号楼了。

一号楼的出入口，只有位于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那个门。而且，一楼各户面对外面的所有窗户都安装了铁格子窗。另外，住在二楼的人，没有人会提供自己家的窗户让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

也就是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个被害人“没有进入一号楼”。从各种物理条件来看，除非她们身上有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的五○三室。

被吉敷视为加害者的藤仓兄弟，也同样没有进入五○三室的可能。对他们而言，这一点正是证明没有犯罪的利器。但是，除了没有人看见他们进入一号楼这一点外，他们还有别的不在场证据。那就是在命案发生的时间段，有人分别看到这两个兄弟在他们的住家附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是凶手，是怎么杀人的呢？

还有，牛越说当天晚上在二号楼与三号楼看到两个被害者的人可能看错了，而河野可能漏看了市子与房子进入一号楼的那一刹那。也就是说，牛越认为两个被害人确实在当天晚上进入五○三室了。可是，吉敷却认为牛越的说法太自欺欺人，那完全是一种妥协性的看法。

现在问题来了。吉敷和牛越不一样，吉敷一开始就认定通子不是凶手。

吉敷认为凶手是藤仓兄弟。但是，综合他们住家附近的人的说法，两名妻子死亡的时间段里，这兄弟两人分别在二号楼与三号楼里。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他们兄弟两人，那么，他们是在离一号楼有相当距离的自家住宅里，以遥控的方式隔空杀害了在一号楼五○三室里的妻子。可是，这种事情在现实里可能存在吗？不可能吧！

慢着，慢着！不是还有令子吗？只要令子在五○三室等待，不就可以了吗？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

“通子。”

“什么事？”通子立刻回答，她也很紧张。吉敷一出声，就引发全身的疼痛，痛得灵魂都要脱离躯壳了。

“你住处的钥匙被偷偷复制了吧？”

“嗯……”通子没有什么自信地回答。

过了中午以后，令子就可以潜入五○三室等待杀人的时刻，而不被管理员河野发现。因为河野外出，直到黄昏时的六点才回来。

因此，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两人吧？

不过，这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有很多理由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

首先是五○三室屋内的陈设很整齐。如果令子杀死了两个弟媳妇，应该会弄乱屋子里的家具或摆设，至少也会留下不少血迹。凶手杀人后固然可以收拾房子，但是，一个刚刚杀人的人会把房子整理得那么干净吗？

另外，就是一个女人如何杀死两个女人的问题。

还有，就算以上两个问题可以置之不理，市子和房子除非身上长了翅膀，否则晚上九点以后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五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存在呀！

有什么奇迹般的翅膀吗？——吉敷一边辛苦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自语：难道有奇迹般的翅膀，让她们从五楼的窗户飞进来？

通子在荡秋千，吉敷站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要那样摇？为什么要那样！”吉敷的嘴里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通子越荡越高，几乎荡到半空中了。吉敷叫她停下来，她也不听。因为实在太危险了，吉敷一气，忍不住大吼：“下来！从秋千上下来！”

吉敷睁开眼睛，一时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形。怎么了？自己睡着了吗？刚才是在做梦吗？

“我睡着了吗？”他低声喃喃自语。

通子很抱歉似的站在一旁，没有回答吉敷的问话。

“为什么不叫醒我？现在几点了？”

“五点二十分。”

“糟糕，那不就快天亮了吗？五点半了！”

不过，吉敷很清楚地记得刚才想过的事情——没有翅膀的话，那天晚上市子和房子就不能进入五○三这个房间。

有翅膀的话，不仅她们可以进来，连她们的丈夫也能进来。

又开始耳鸣了，想吐的感觉也来了。每次从睡眠中醒来就想吐，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的地步。有翅膀的话，就可以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假设，不必浪费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只剩下三个半小时，真的不能浪费时间了。

线索！还有别的线索吗？

从走廊走到雪地上的盔甲武士呢？那是——

对，这个可能是线索。可是，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那不是鬼！如果那不是鬼，那么——那就是人，有人装神弄鬼！可是，那会是谁？要干什么？

对了！是这个房间。当时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吗？如果有人，会不会是那个人从房间出去时，穿着盔甲？

不会！那个人干吗非穿着盔甲不可呢？为了不让人看到真面目吗？如果是这个理由，可以遮掩脸部的方法还有很多呀！用不着穿着那么复杂的盔甲。

“通子，你屋子里有盔甲那种东西吗？”

“嗯？当然没有。”

是吗？应该是吧。那么——

“藤仓兄弟有吗？你听他们说过吗？”

“这个……”通子想了想之后，说，“我没有听他们说过盔甲的事。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去藤仓家玩时，曾经在他们家里看过一套盔甲。那时我还想：他们家没有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我很清楚地记得我那时的想法。”

吉敷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就对了。没有理由，这个全凭直觉，一定就是那套盔甲了。

情况一定是：令子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任务，离开这里时便穿着盔甲出去。可是，她完成的是什么任务？又为什么要穿盔甲离去？

不管怎么说，都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要穿着盔甲呢？是因为这个地方有穿着盔甲倒退着走的武士的传说吗？还有，万一在逃离这里的途中被人看到了，为了让看到的人害怕，不敢接近吗？

不！吉敷觉得不是这样。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才会特地穿着盔甲出现。吉敷想：盔甲会不会和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有关联？这个想法应该是合理的。但是，那是什么关联？做什么事非用到盔甲不可？

还是不懂。虽然好像摸到一点头绪了，可是结果还是一样，盔甲和被害人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和开始时一模一样，让人犹如坠入云雾中，看不到出路。或许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且不管把盔甲从这里拿出去的方法是什么，盔甲是怎么拿到这里的呢？那种东西非常显眼，令子如果是在白天的时候进来的，她带着那样的东西来这里，很容易引人注意吧？她是怎么带进来的？

“通子，十九日那一天，有人把盔甲之类的东西带进这间房子里吗？”

“没有。”通子回答。

惨叫声！吉敷突然想到这一点。那又是什么？在两位藤仓太太被杀的时间里，是谁在这个房间里发出惨叫声？那到底是谁？

是市子或房子吗？不，应该不是她们。那么——是令子吗？令子为了让人认为这里有女人被杀了，就发出惨叫声吗？

可是，她真的会那么做吗？万一住在隔壁的邻居觉得奇怪而跑过来看，那该怎么办？

吉敷抱着头，怎么样都想不明白。耳鸣的状况突然严重起来，强大的惧意从头顶笼罩下来。他想大叫，觉得屋子在猛烈地摇动，好像要被外面的强风吹走了。这个屋子好像在强风中晃荡的小小鸟笼。刚才的梦又回来了，让吉敷非常不安，不安得受不了。

“糟糕了！屋子要倒了！”吉敷大叫。通子吓得赶紧跑到吉敷的身边，用冰冷的手触摸吉敷的额头，然后用湿毛巾擦拭吉敷的脸颊。

“好烫呀！不要再想了，你休息一下吧。”通子说。她的声音像巨大的海浪，在吉敷的耳朵旁毫不留情地拍击，但是下一瞬间，海浪立刻退到数公里外。

“啊！”吉敷终于发出惨叫般的声音。通子揽着吉敷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吉敷睁开眼睛时，看见通子的脸因为悲伤而扭曲了。下一瞬间，吉敷失去意识，掉落在充满噩梦的黑暗中，眼前完全被黑幕盖住。

2

吉敷在梦境里看到牛越给他看的照片里的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她们两个人在雪花飞舞的黑暗天空里飞翔。她们的背上有翅膀；像雪的结晶一样，透明的、形状怪异的翅膀，但是根部又像彩虹一样，呈现出七彩的颜色。

因为牛越给他看的是命案现场的照片，所以藤仓市子的眼睛是闭起来的；她闭着眼睛在雪夜里飞翔。那是夕鹤！他非常清楚，那是一拍动翅膀，就发出“叽——”的尖锐叫声的夕鹤。吉敷想：就是这个了！大家都把夕鹤的叫声当成夜鸣石的哭泣声了。

她们两个人飞得高高的，然后又降下来，停在通子的房间窗口。

通子不在房间里。通子！通子！吉敷大声呼唤通子的名字，想叫她来看这两个人振动背上的翅膀，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这个景象一定能成为通子在做镀金创作时的参考吧。

通子！通子！

然后，吉敷睁开眼睛，通子就在他眼前。“通子，我刚才叫你的名字了吗？”

“嗯。”通子回答。

吉敷转动脖子，看窗帘那边。天有点亮了。糟了！他想。“几点了？”吉敷叫道。

“竹史，算了吧。”通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不要勉强了。你发高烧，身体和精神的状况都很不好，不要勉强了。”

吉敷用右腕撑着沙发，忍耐剧痛坐起来：“我问你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分。”

“六点五十分？那就是七点了。啧！”他咬牙想站起来，却又一下子跌坐到沙发上。他再一次挣扎着要站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竹史，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通子像在喊叫一样地问吉敷。

吉敷站起来了，他回答：“因为我自己决定这么做。”

还有两个小时，牛越现在刚起床吧？吉敷摇摇晃晃地朝窗户那边走去。

“拉开那边的窗帘，”他对通子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是那两个死掉的女人在空中飞的梦。只剩下这个了，只能这么想了！”

窗帘刷的一声打开了。向右凸出的一号楼右栋，看起来好像与三号楼重叠在一起。远方的天际已被刚升起的太阳染红。

吉敷双手紧抓着窗户的两边，定定地看着窗外。玻璃上有雾气的时候，他就用右手去擦拭。

通子捧着吉敷的右手，用舌头舔着伤口，用脸颊轻轻抚着受伤的拳头，她的脸上也沾了血。

靠着通子的肩膀，吉敷爬行似的走到相反方向的窗户旁边。非常不可思议，吉敷看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情形，一号楼往西边凸出的建筑棱线，正好连接着二号楼五楼的窗户。“那个窗户呢？那边五楼的窗户是藤仓次郎的窗户，是吧？”

“嗯？”通子回答。她非常慎重地用双手捧着吉敷的右手。

“我懂了！”吉敷用坚定的口吻低声说着，“解开了。一定可以解开谜底的！”

“可是……竹史，没有枪呀，她们的死因不是菜刀吗？”通子很担心地说，但是吉敷没有听她说话。他全身发烫，眼睛发红，双眼的焦距更是无法合在一起。

“刀和枪一样。”吉敷好像在说梦话。

“通子，河野先生呢？”吉敷终于发现河野不在了。通子叹了口气，非常悲伤地握着吉敷的右手。

“他回去了吗？”

“嗯。你睡着的时候，他回去了。他说他在管理员室里，有事情的话，随时叫他。”

“那么，他是关上门出去的？”吉敷叫道，“他打开门，再关上门？！”吉敷兴奋地叫道。通子却哀伤地看着吉敷，她觉得发着高烧的吉敷已经精神失常了。

“通子，回答我呀！管理员刚才打开玄关的门，然后再关上，是吗？”

“竹史，那是当然的吧？不那样的话，怎么走到走廊上呢？”

“是呀！”吉敷叫道。那声音在梦里面化为夜鸣石的声音，“叽——”的声音。

想起来了。之前就有好像抓到了什么重点的印象，原来是门的声音——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门的吱嘎声。这间房子的门，果然也会发出相同的声音。

是呀！吉敷用他那发着高烧的脑袋思考着。那就是夜鸣石的声音呀！他大声地笑，感到无比的快乐，自己之前怎么会那么粗心大意呢？

“接下来是盔甲的问题。”吉敷叫道，“懂了，我知道了！”他边说边笑。兴奋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可是，通子却抽泣着紧紧抱着他，以为他发疯了。

吉敷忙着笑，一时口不能言。“不是的！通子，不是的！”吉敷终于叫出来了，“电话，打电话到钏路警局，找牛越警部，请他立刻来这里。”

通子终于笑逐颜开了。

“这个时间牛越警部已经到搜查本部了吧。如果他来听电话，就告诉他吉敷竹史已经解开命案之谜了，现在很想见他，请他快点来这里。”

3

牛越带着四名钏路警局的刑警，来到三矢公寓加纳通子的房间时，一课的吉敷刑警正闭目躺在之前两名女子陈尸的沙发上。通子开门让牛越一行人进来后，立刻坐到吉敷的旁边。

牛越大吃一惊。因为吉敷的脸上几乎全无血色，唇色泛紫，右手裹着绷带，而且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不见了，左眼下方是浮肿的，并呈现深紫色。这样的吉敷躺在曾经躺过两具尸体的沙发上，让人以为他也死了。

“他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通子悄悄地站起来，不让人动吉敷的身体。她小声地说：“他受伤了。”

“好像很严重啊。”

“应该很严重吧。但是，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向牛越先生说明，所以……他的精神有点失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会突然大笑。”

“他说他解开案子的谜底了？”

“他是那么说的。但是……”

“你好像想投案了？”

“嗯。但是，我不是这起命案的凶手。”

“到警局里的时候再慢慢说这个吧。”

这时，吉敷突然睁开眼睛。牛越靠近他，看着他的脸。“吉敷兄，是我，认得吗？”

“谁？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吉敷说。牛越觉得胸口一痛。吉敷茫然地看着牛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啊，是牛越兄呀！”

吉敷一睁开眼睛，脸上的神情就更显憔悴。凹陷的眼窝和无神而苍白的脸色，完全是死人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呀！”

“啊，对了，是我叫你来的。”

“你把加纳通子小姐带回来了。但是，如果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不是凶手，那——”

“有证据。通子不是凶手。这起案子的谜底已经解开了。”吉敷右手护着侧腹，非常艰难地仰起上半身。通子很快跑过来帮忙。吉敷好不容易坐好了，他又喘了一会儿。

“案子的谜底？你是说，你知道盔甲武士的幽灵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

“那真的是灵异照片？”

“是那样打算的。”

“可是管理员说当时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呀！还有，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怎么进入屋子之谜，也解开了吗？”

“嗯。”

管理员和别的刑警就在牛越身边。牛越问：“是管理员漏看了吧？”

“不，他没有漏看，确实是不可能看见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她们没有从一楼的出入口进入。”

“哦？没有从一楼出入，那么是从哪里出入的？”

吉敷想站起来，但是怎么样也无法自己站起来，只好求助了。他对牛越说：“可以帮个忙吗？”

借着牛越的肩膀，吉敷好不容易站起来。然后，他蹒跚地往窗户那边走了一两步，说：“她们是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无言以对。吉敷再一次说：“她们在空中飞，然后从窗户进来。”

牛越感受到强大的震撼，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疯了；就算没有疯，也因为发高烧而语无伦次。

“吉敷兄，你太累了，好好躺着休息吧。”牛越说着，并且小声地问旁边的通子吉敷到底受的什么伤。于是通子便把吉敷骨折的事大致作了一个说明。

“这样不行，还是得叫医生，快点把他送进医院里才行。要叫救护车吗？”牛越小声地和同事商量。

“牛越兄，我做梦了。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飞进来，藤仓房子从那个窗户飞进来。她们是从窗户进来的。而她们飞翔时发出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夜鸣石的哭声。”

“吉敷兄，你要不要坐一下？”牛越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吉敷的肩膀上，然后慢慢把他引导到沙发的方向。

“你伤得很严重，伤势又拖延太久，不可以再耽误了。放心吧，还有时间的。”

“你不快点去捉藤仓兄弟，还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

“总之，这边……”

“牛越兄，你觉得我疯了吗？不正常了吗？没有，我没有疯。我说的是正经话。”

牛越放松手上的力量，叹了一口气才说：“我实在不想这样说，但是，你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是从空中飞进这间屋子里的，这种话是正经的吗？”

吉敷双眼充血，视线失焦地盯着牛越。

“如果反过来，那些话是我说的，你会怎么想？”牛越一边说，一边走到窗户边，“我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背上长了翅膀，她们从空中飞进来，然后被人杀死在这个房子里，你觉得如何？你也会对我说我应该去医院休息，不是吗？”

“不是的，牛越兄。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进来，藤仓房子是从那个窗户进来的。而且，她们不是飞进这里之后才被杀死的，而是死了之后才飞进来的。”

牛越用力地叹着气，对吉敷说的话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从中村兄那里知道，你确实是很有能力的刑警，但是你现在说的话……”

“牛越兄，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吉敷兄。”

“什么事？！牛越兄，请你听我说。”吉敷摇着不大正常的头，非常懊恼地咬着牙，说，“牛越兄，来这边。”

他把牛越叫到玻璃已经破裂的窗户那边。“请看那边。看到一号楼向东凸出的东栋的顶点了吗？从上空往下看这栋公寓时，公寓就像有三支羽毛的箭尾巴。那边是东侧的顶点。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吉敷激动地摇着头，恨恨地啐了一口，说：“如果我的身体足够健康，就一拳把你打懂……”吉敷转头，又对着一名刑警说，“喂，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屋顶，站在那个位置上？”

吉敷的肩膀此时剧烈地上下动着，喘得非常厉害，一看就知道是使出力气在说话。

那名刑警一脸不快地看着牛越。牛越对吉敷说：“好吧。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愿意乖乖去医院吗？”

吉敷眼神呆滞地点了头。

“你去吧！”牛越命令那名刑警。

吉敷和牛越站在窗边，不久就看到那名刑警走到一号楼东栋屋顶的边缘，双手抓着屋顶边的栏杆。

“牛越兄，请你想象一下从这个窗户连接到那一点的情形。”吉敷的右手伸向那个方向，又说，“角度稍微往下，从那里直直地延伸，一边可以到达三号楼藤仓一郎家的窗户；另外一边就到这边的窗户。现在，请你告诉站在那里的刑警，请他移动到北侧边缘。”

吉敷说完，便走向屋内西侧的窗户。牛越把身体探出窗外，对站在屋顶上冻得发抖的刑警大叫，并以手势指示，叫他移动到北侧的边缘。

“你看，这边的情形也一样。”吉敷的身体靠着西侧的窗户，说。没多久，就看见屋顶上的那名刑警出现在视野里，并且走到北侧的边缘。“就是那里。那里和这扇窗户连接起来的延长线，正好可以到达二号楼藤仓次郎的屋子。这样你明白了吗？”

“嗯……的确。不过，如果有图的话，就更清楚了……”

“对了，图！你不是有这里的建筑物地形简图的影印件吗？”

牛越勉勉强强地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影印地图。

“这样说明起来就容易多了。你可以叫屋顶上的人回来了。”

牛越打开西边的窗户，大幅度地挥挥手。

吉敷走到桌边，从自己的胸前口袋里拿出铅笔，画了一条线（图五）。

“看，把这两条线连在一起。从这个屋子的西侧窗户，连接刚才那名刑警站立的屋顶边缘，再直线延伸这条线，可以到达次郎家的窗户；从东侧的窗户连接出去的，则是到达一郎家的窗户。”

“嗯，果然可以直线连接到。可是，这和命案有什么关系？”

“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到屋顶边缘的距离，和从屋顶边缘到藤仓两兄弟家的窗户的距离完全相同。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两边的距离一样。”

“嗯？然后呢？我还是不明白。”牛越说。

“给这几点做记号吧！这个屋子的两边窗户分别是A和B，屋顶的两个边缘是C和D，一郎和次郎家的窗口分别是E和F。AC和CE是等距离的，BD和DF也是等距离的。”

“没错，没错。”

刚才去屋顶的刑警这时回来了。

“这是相当有趣的发现。然后呢？”

“这是钟摆原理的要素。这样可以做一个大秋千。”

“什么？！”牛越大声地说。

“在他刚才站的C点的金属栏杆下绑上绳子，再把绳子摆荡到E，也就是一郎家的窗户。这大概就是杀人前的准备工作。”

牛越呆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郎在三号楼五楼的自己家里杀死了市子，然后把市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他把尸体搬到窗边，利用尸体重量的巨大摆力，让尸体“咻——”地荡到A这扇窗户。市子的尸体就是这样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张口结舌。

“次郎那边，原理上也是一样的。他在二号楼五楼的家中杀死了妻子，然后把房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从窗户丢出，在钟摆原理的作用下尸体到达B窗户。也就是说：两具尸体虽然都在一号楼里被发现，然而她们遭受杀害的地点，却是离一号楼有点远的三号楼和二号楼。”

屋子里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吉敷喘息的声音。

“杀人的菜刀，早就从这个屋子里拿出去了，所以上面当然有通子的指纹。为了保持原有的指纹，并且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凶手大概会先以布包住刀柄，再进行杀人的动作。两具尸体在这个屋子里会合后，令子便让两具尸体以互抱姿势躺在沙发上，然后让市子的右手握住房子胸口菜刀的刀柄，让房子握住刺入市子身体的菜刀刀柄。这样一来，菜刀上也会有市子和房子的指纹。这样做的原因，当然是为了让人认为凶手是通子。如果不是通子，就不必作这样的安排了。

“两具尸体的身上穿着相同的外套。那两件外套应该是令子白天进入这个屋子时带进来的。因为不能让尸体穿着盔甲陈尸在此，所以帮她们换上外套。”

牛越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吗？可是，DF的距离好像比BD长呀……”

“那是错觉，被这个公寓的形状迷惑了。DF两点的距离与BD两点的距离一样长，看图就知道了。”

“但是……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一郎和次郎分别在自家所在的三号楼和二号楼，而他们的妻子却死在远处的一号楼，这样一来，妻子的死当然与他们无关，而是她们自己走到一号楼，被某个人杀害了。”

“嗯，有道理。但是这次……”

“没错，事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因为一号楼一楼出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里，那天很不巧地来了几名学生，而且平日里大概十点钟就就寝的河野，那天晚上却到了午夜两点以后还醒着，所以才会有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没有进入一号楼，两名被害人也没有踏入一号楼的证词，让整个命案陷入迷雾。”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那样的假设，实际上可以实施吗？真的很难让人相信。那是人类的尸体呀！把那么沉重的东西拿来像钟摆一样摆动……”

“所以金属栏杆才会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那又是什么？”

“物体摩擦时发出来的吱嘎声响，‘叽——呀——’的声音，那就是……”

“夜鸣石吗？”

“对。”

牛越又叹气了，但是这回叹气的原因和上回的不一样。

“真是难以置信呀！”牛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吉敷兄，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呀！不过，如果真是那样，我觉得还是有很多问题。这个公寓屋顶的屋檐确实往外凸出，边端上也设有铁栏杆，是可以做到你说的那种情形。可是，那样一来，尸体一定会以相当快的速度，通过C点以下的建筑物的棱角；虽然上面的屋顶向外凸出，但只要角度稍有偏差，尸体就会撞上水泥建筑的棱角吧？就算没有撞上，被绳索绑住的尸体，在那样的速度晃荡下，也会产生骨折或受伤的情况吧？可是，在这里发现的两具尸体却相当完整，连擦伤也没有。”

听到牛越这么一说，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的吉敷不禁烦躁地说：“所以凶手才会让尸体穿着盔甲呀，牛越兄！”

“啊，这样吗……原来如此呀！”牛越先是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个时候就有必要用到盔甲了……但是，盔甲武士又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什么？”

“那是令子！负责在这里接收尸体的人，是藤仓令子。她接到穿着盔甲的女尸后，大概是用利器切断绳索，然后放下绳索，让绳索垂在东西两侧屋顶的栏杆下。等屋子里的工作都结束了以后，令子就跑到屋顶，收回垂在栏杆下的绳索，然后在那里发出悲惨的叫声，让听到叫声的人联想到杀人事件。

“因为离开一号楼的时候，一定要经过管理员室，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她便玩弄手法，把从尸体上脱下来的盔甲穿在自己的身上，并模仿传说中的怪谈事件，故意倒退着走。她当然选择了大家都已经入睡的时间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睡不安稳的小田切君看见了。这就是小田切君所看到的幽灵。

“用逻辑思考一下，就很容易明白了。因为活人才会发出声音，既然这里有女人的惨叫声，所以这个女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而且有人穿着盔甲从这里离开，那么穿着盔甲的人，想必就是这个女人。既然女人就在这里，那么这里的情况一定和她有关。”

“嗯。果然是人不是鬼……但是，吉敷兄，一个女人有能力独自在这里接收尸体，完成那样的布置吗？只有一个女人啊！”

吉敷边喘气边说：“从现在在青森警局的令子的尸体来看，令子的体格相当好，应该有足够的力量用双手抱住从窗口荡进来的尸体，迅速切断绳索后，把尸体抱进屋内。而且，尸体荡到窗口的时候，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她一定可以接住。但是，万一没有一次接住，那就不得了，因为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所以这是必须练习的事。八月五日发生的命案，大概就是他们练习时造成的吧。”

“八月五日？啊，是有大浓雾的那个晚上吗？”

“是的。进行杀人试验前，应该已经用电话确认屋顶上没有人了。然而，结果还是有失算之处。他们没有想到屋顶上虽然没有人，但是浓雾之中的地面上却还有不少人。他们大概是把砖块之类的东西绑在绳索上来进行试验，结果砖块击中了从下面经过的倒霉的高中生。”

“是小池君……”

“后来他们就慌张地停止试验了。”

“他们在冬天杀人，为什么夏天的时候就进行试验？”

“我认为他们本来打算利用夏天大雾的日子进行这项犯罪。夏天的时候，钏路经常有浓雾，利用浓雾进行杀人行动的话，起码不必担心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还有，利用雾的话，也和时段没有关系，只要雾足够浓就行了，就算地面上有很多人，也不会有人看见在空中摆荡的摆子。按钟摆理论进行的是机械性的作业，只要经过练习，计算无误，不用眼睛确认也可以进行得很好。

“还有，为了让二号楼和三号楼的其他住户分别看到藤仓兄弟，所以杀人时间最好是一般人还在活动的时段，不能太晚，否则就显得不够自然了。”

“有道理……”

“八月五日的晚上，令子大概也来这里了。可是那天的行动失败了，他们只好放弃在夏天实行杀人行动的计划。为什么挑八月五日呢？通子，那天是你的生日，你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吧？”

“嗯。他们说要庆祝我的生日，要请我去高级的餐厅吃饭，我没有办法拒绝，就去了他们约定的地点。可是，后来他们却打电话来，说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那时他们正在进行试验。你给他们屋子的钥匙了吗？”

“没有。”

“但那时他们就已经有你屋子的复制钥匙了。”

“吉敷兄，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那个……那个灵异照片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也是藤仓兄弟的……”

“不，灵异照片应该不在他们的计划里。那是偶发情况。”

“怎么说？”

“也就是说，盔甲大概只有一副。虽然要准备两副并不是困难的事，但是要处理两副盔甲就比较困难了。盔甲只有一副，尸体却有两具，那要怎么办呢？

“在准备绳索时，先将一边的绳索从C拉到E，当时盔甲在E点；另一边的绳索从D拉到B。

“先从E点，将穿着盔甲的尸体送到A，在屋内的令子立刻脱下尸体身上的盔甲，然后在B点的地方，把空的盔甲绑在绳索上，从B点送到F点。

“里面没有人的盔甲从B点到F点时，会通过D点下面管理员室的北边窗户。此时发生了可怕的偶然，小田切君在那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按下快门，拍到了里面没有人的空盔甲。此外，肉眼没有看到盔甲，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形，因为盔甲从高空闪过，速度是非常快的。

“但是，那时照相机用了闪光灯，闪光灯的闪光时间在两千分之一秒以下，可以捕捉到任何快速移动的影像，所以空盔甲才会以静止的样子被拍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牛越低声说。

吉敷本来靠着沙发的椅背站着，此时已经难过得再也站不了了，便缓缓地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来。他的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颤动。“出现盔甲的照片有两张。还有一张是全体拍合照时拍到的。

“这一张大概是从F点把穿着盔甲的另一具尸体送到B点时拍到的。令子把空盔甲从B点送到F点，在F点的次郎立刻把房子的尸体装入盔甲中，然后再从F送回B。这时，穿着盔甲的房子尸体，也会以高空闪过的情形，通过管理员室的北边窗户，结果，又被拍下来了。这只能说是奇迹般的偶然。”

“可是这时盔甲里面有人，不是吗？”

“是的。”吉敷回答时，额头上已经冒汗，他的体力好像已经到达极限。可是在场的一班人却因为吉敷说的话太令人震惊，而忽略了他的身体状况。

“不过，次郎在帮尸体穿上盔甲时，大概是反穿的，所以盔甲的面具里面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到眼、鼻、口，只看到房子的黑色头发。”

牛越认同地“嗯”了一声。

“以上就是发生在三矢公寓的命案的全部情形，所以，通子和这起命案完全无关，只不过是她的屋子被人利用了而已。赶快去追捕藤仓兄弟吧！牛越兄，通子的事……就……拜托你了。”吉敷一说完，就慢慢地失去意识，昏倒在沙发上了。他的力气真的已经用尽了。通子立刻跑过去，满脸忧虑地来回看着吉敷和牛越，请求牛越帮助。

“快叫救护车！”牛越回头对站在背后的刑警说，其中一个人立刻跑到电话那边。

牛越看看手上的表，时针正好在九点的位置上。然后，他走到吉敷身旁蹲下来，伸手探入吉敷身上到处是污损的衣服口袋。暂时寄放在吉敷那里的信封果然还在口袋里。他站起来，从信封里抽出通缉令申请书。

“到底还是完成了！全凭一人之力，真是了不起！”牛越低声说着，将申请书撕成两半。

4

吉敷在钏路外科医院睡了一天一夜。他的肋骨有三根骨折，两根有裂痕，医生很讶异他竟然能撑那么久才来医院。

因为那一天一夜里不能见客，所以直到七日午后，牛越才能去探望他，并向他说明事后追捕的经过。吉敷正在吃医院里供应的食物。他已经开始恢复食欲了。

“我们立刻布下封锁线。”牛越把椅子拿到病床旁，一边坐下来，一边说，“后来在室兰附近的国道上逮捕到他们。他们果然还开着那辆白色的轿车。”

“他们很快就低头认罪了吗？”吉敷在病床上发问。牛越觉得他的脸色、眼神都已恢复正常。

“没有那么容易。”牛越说，“我们手中没有证据，因此他们没有那么老实就承认犯案。所以我们就寻找证据。首先，我们在一号楼屋顶的金属栏杆上发现了绳索摩擦时油漆脱落的痕迹。还有盔甲。在搜索住在若松町的令子的家时，在地板下找到可能是犯案时使用的盔甲，盔甲内有微量的血液，还找到了毛发。经过检验，发现属于藤仓市子。”

“果然！”

“此外，盔甲上有水泥块的碎片，那应该是在空中摆荡时，碰触到公寓墙壁时擦到的；盔甲上也有碰触到墙壁时造成的凹陷。这些都是让他们不得不认罪的证据，最后他们只好老实地招供了。”

“这样吗？”

“根据他们自己供述的内容，他们在杀人前几个小时就去了一号楼，在那里准备绳索。不过，你之前画的图……”牛越说着，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三矢公寓的地形简图，说，“他们准备绳索的方式，好像不止从B到D和从C到E这两个地方。”

“哦？”吉敷坐直身体要看图，牛越把图递过去，让吉敷更容易看。

“他们布置绳索的方式是这样的：一边的绳索从B经过D的栏杆，再延伸到F；另一边的绳索则是从E拉到C的栏杆，再绕回到E。所以两边都用了相当长的绳索。”

“BDF和ECE吗？……啊！这是担心万一令子一时没有抱住尸体而做的准备工作。”

“没错，杀人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们大概考虑到了风的因素，所以作了预防措施。在风力的影响下，如果尸体在C点和D点碰触到墙壁，可能就无法顺利到达五○三室了。那样一来，尸体就会垂吊在C点和D点的下方，造成进退维谷的局面，那就糟糕了。”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在这张床上休息时也想到了。如果只有CE的绳索和BD的绳索，万一行动失败了，就会有那样的麻烦，因为当时只有令子一人在一号楼，以一个女人的体力而言，她很难在C点或D点把尸体拉到屋顶上。”

“正是如此。就算她能独立把尸体拉上屋顶，却还得再独立把尸体搬到五○三室。虽然从屋顶到五○三室只有一层楼，但是把穿着盔甲的沉重尸体从地面拉到五层楼的屋顶，再抱下楼，实在不是一个女人的腕力所能够负荷的，所以布置绳索时，才会变成ECE和BDF的方式了。绳索拉成那样，万一令子失手，尸体垂吊在C点或D点的下方，因为绳索的另一端分别在藤仓两兄弟的手中，此时就可以用到这两个男人的力气，无须令子把穿着盔甲的尸体拉到屋顶上。也就是说：一郎从E点抛出市子后，万一令子在A点失手，没有抱住市子的尸体，让市子的尸体垂在C点下方，那么令子只要赶快跑到屋顶上的C点，在E点的一郎此时用力拉手上的绳索，就可以把尸体往上拉，屋顶上的令子只要把尸体抱回五○三室就行了。”

“对。他们是高智商罪犯。”吉敷说。

“BDF这边也一样。万一在B点接尸体的行动失败，让房子的尸体垂在D点的下方，那么，在F点的次郎就必须拉绳索了。”

“不过，这是前阶段的作业。万一从B点抛出空的盔甲时，在F点的次郎没有接到盔甲，那就麻烦了。”吉敷说。

“没错。但是，因为此时的盔甲是空的，比较轻，所以在F点的次郎应该不至于失手，就算失手了，也因为比较轻的关系，令子独立也能将盔甲拉上层顶，然后再送一次就行了。”

“原来如此呀！盔甲顺利到达F点后，绳索延伸的情形就变成FDF，和三号楼的一郎的情形相同了。”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接下来次郎只要照着一郎的做法去做就行了。不过，次郎这边的行动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他让房子的尸体垂吊在D点下了吗？”

“是的，一郎的行动是成功的，但是次郎失败了，所以次郎在F点用力拉绳索，令子则在屋顶接应，然后把尸体抱回通子的屋子。他们事先考虑到的预防措施，果然派上了用场。”

“为什么失败呢？是令子在B点接尸体时失手了吗？”

“不是，好像是房子的尸体在D点碰触到墙壁了，所以没有顺利荡到B点。那时在管理员室的学生们，不是都听到东西碰撞到墙壁的撞击声了吗？”

“原来如此。在三角形的两个等边点杀人，然后将两具尸体从空中运送到第三点，他们的方法实在出人意料，很难想象得到。”

“没错。用那样的方法把尸体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实在匪夷所思。”牛越也点着头说。

尾声 在机场

一月八日下午，因为中村、小谷和主任要求吉敷早点回去，所以吉敷只好胸前打上石膏出院了。

他搭下午四点十分的飞机回东京，牛越通过特殊渠道让通子来送行。通子现在不是自由之身，所以由牛越陪同坐出租车到机场。

走出出租车，牛越就对吉敷说：“你真的太拼命了。一直这么拼命的话，恐怕不能活得很久！”然后又说，“帮我问候中村兄。”

牛越一说完这句话，就默默地站在一旁，大概是不想打扰吉敷和通子的谈话吧。

通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沉默着。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过了一阵，通子打破沉默说。

“没什么。”吉敷说完又沉默了。

因为最想说的话都卡在脑海里，说不出来，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着。

“这个给你。”吉敷递出一个信封。

“嗯？这是……”

“你留在盛冈白杨舍的信。你要我还给你。”

通子收下那封信，把它对折后，好像在生气一样，粗鲁地把信塞进皮包里。

“最近还常常荡秋千吗？”吉敷低声说。

通子讶异地看着他，说：“没有，我现在住的附近没有秋千。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当我全身疼痛，在睡梦中的时候，曾经梦见你在荡秋千，荡得很高。可见你以前常常荡秋千的事让我印象深刻。不过，也因为这个梦，我才联想到这个案子的手法，解开了这个案子的谜团。噩梦里也隐藏着破案的关键，真是想不到！天底下也有这样的事……”吉敷的视线移向窗外，想了一下后，说，“我学到很多。”

通子本来一直看着吉敷的脸，此时也把视线移开，很突兀地说：“这次的事，像突然来的一阵风，一下子又不见了。”

他们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喝咖啡，登机的时间快到了，三个人便都站起来，无言地走向登机门。

快到登机门了。还有二十米、十米，通子突然用力地拉住吉敷的右手。

“我……”她一开口，吉敷也停下脚步。

“你不要我了吧？讨厌我了吧？”通子说着，眼中浮起泪光。

“没有这回事。”吉敷回答。他转头看牛越，发现牛越已经走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吉敷默默地低头看着通子。

“我……”通子眼睛看着地面，说，“我想回去！”

她说着扑入吉敷的怀中，抱着吉敷的胸膛。

吉敷双手环抱着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有说。

牛越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通子离开吉敷的怀抱，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几步，更靠近登机门了。

“你果然不能原谅我。”通子说，她好像绝望了。

吉敷想了想，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心里的话。想过之后，他还是决定说。他们站在登机门的数步前，其他的登机者只好绕过他们左右，进入登机门。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不希望我努力的目的，只是为了听到你说那样的话。不要把我的努力，想成只是为了要你回到我身边；不要把我想成那样的男人。我的努力，是为了你的幸福，希望你将来即使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再婚了，在面对他的家人时，内心里不会有任何愧疚的包袱。”

通子默默地抬头看着吉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们的距离很远了。”通子低声说，“你已经不是我的手可以摸得到的人了。”

不是的，吉敷的心里说着，不是的……

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觉得通子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同。

没有时间了。

吉敷留下通子，迈步走向登机门，然后对着牛越的方向点头道别。

但是，他的心里还在想：我们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正因为希望你属于我，我才如此努力的呀！正因为希望得到你的了解，我才搏命般地证明自己的心意。不是这样的吗？

为了更大的理想，人类本应如此，男人本应这么做，不是吗？应该为了信念而奋斗，牺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你不能了解这样的努力吗？

看来，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就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想法总是有分歧。这种分歧现在又出现了。回头看，通子还呆立在大厅中，望着自己这边；她裙子下的腿如此纤细，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真的永远不再和这个女人见面了吗？吉敷自问。不，他马上感觉到自己不愿意那样。他还想看到她。

吉敷不自觉地退回一两步。通子仍然没有动。

吉敷大声地说：“通子，我会张开双臂等你回来！”

泪水仍然停留在通子的脸颊上，但是她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容，然后，她朝登机门的方向跑去。

版权信息

书名：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云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10-01

ISBN：97875133309165

第一章 被载到车站的尸体

1

境线是连接米子与境港的列车交通线，它的中途有一站是大筱津站。大筱津被一片辽阔的田地包围，看起来就像是坐落在原野中的一个小车站。风从一望无际的田地吹进车站，穿过月台，再穿出车站。

四月二十日星期五的早上，从月台上看过去，辽阔的原野笼罩在烟雾迷蒙的雨中，极目远眺，可以看到烟雨中远处米子机场航站楼的塔台。

上午七点二十八分的电车在车窗上满是雾气的装扮下到站。这一班车不会行驶到终点站——境港，而是在大筱津站折返回米子。

这个时间的乘客并不多，一群好像正赶去上学的高中生下车后，车厢内就空了，几乎没有了乘客。乘务员打开乘务员室的门，走到车厢内的通道上，巡视是否有乘客遗忘的物品。

这里是四节车厢列车的最后一节。乘务员的视线停留在行李架上，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可疑的纸袋子。除了乘务员外，这节车厢里现在没有任何乘客的影子。

乘务员慢慢向纸袋走去，那是一个外面套着塑料袋的大型纸袋，外面的塑料袋反射出白色的光。纸袋是深灰色的，看起来有点像是牛仔布的质地，应该是拿牛仔裤的照片去模仿制作出来的东西，手提部分的绳子则是黄白色的。

乘务员想：这是可以在车站内的报刊亭买到的纸袋。他的手伸向提绳，想把袋子拿下来。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袋子的底部好像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是鱼吗？”乘务员想，于是他便用双手去捧那个纸袋子。从重量来说，袋子里确实有可能是一尾带头的大鱼。

乘务员拿下纸袋，拉开袋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报纸，看来是用报纸当了一层覆盖物。于是乘务员拿掉报纸，里面是黑色的塑料布，好像包裹着什么体积相当大的物体。乘务员把双手伸进纸袋，费力地解开塑料布。可是黑色的塑料布下面还有一层黑色塑料布。也就是说，那个物体被两层黑色塑料布包裹着。

如果不是看到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这个纸袋或许会被当成一般的遗失物品处理掉。然而乘务员却下意识地觉得不能随意处理。随着塑料布一点点被解开，刺鼻的腥臭味儿越来越浓了，而且可以感觉到那好像不是鱼的腥味儿。从来没听过有人用塑料布包鱼。

黑色的塑料布呈袋状。外面一层的袋口微开，乘务员把里面仍然用黑色塑料布包着的不明物拖出来，放在潮湿的地板上。

通过手的触摸，可以清楚感到薄薄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筒状的物体，不过却也像鱼一样柔软而有弹性。

乘务员在地板上慢慢地翻转塑料袋，打开封口，然后低头去看里面。顿时，激动的惊叫声从他的嘴里迸发出来。

他对着窗户那边大叫，激动地挥着手。他在呼叫大筱津车站里的人，可是玻璃窗上雾气朦胧，谁也没有注意到车窗里的他。于是他跑到窗边，像氧气不足一样大口喘着气并打开窗户，对着雨中的月台大声喊叫。他一边喊，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板。地板上，是一截由膝盖切下来的人腿，似乎是女人的右小腿。

同一天的上午八点三十三分，从米子开往仓吉的上行慢车缓缓滑进了山阴线仓吉站的月台。拿着伞准备下车的乘客们形成的队伍还没有从车厢内的通道消失，乘务员就开始检查车厢了。下雨的日子常有乘客把伞遗忘在车厢里。

不过，在所检查的第一节车厢，也就是全车最后一节车厢上，乘务员并没有发现被人遗忘的伞，倒是发现右侧的行李架上有一个被遗忘的奇怪物件。那是一个深灰色的纸袋，外面还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

乘务员以为那是被乘客遗忘的东西。可是在潮湿的地板上慢慢前进准备下车的乘客中，谁也没去注意那个手提纸袋。

“那是哪位乘客的东西？”乘务员询问道。

有两三个乘客回头，但都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摇了摇头。

于是乘务员便双手将那个纸袋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纸袋有些重，袋子里最上面是一层报纸，拿掉报纸后，能看见黑色的塑料袋。

乘务员越发觉得异样，黑色的塑料袋里好像包裹着什么奇怪的东西，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乘务员用双手拿着袋上的提绳，把袋子举高，看向袋子的底部。这时他才发现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一件事——袋子的底部被不知什么液体给染成茶色了。

乘务员原本犹豫着要不要把纸袋放在座椅上，但看到液体还没有渗出来，所以还是放在了上面。纸袋里的东西被黑色的塑料袋包着，塑料袋的开口朝下，要打开并不容易。所以乘务员便把附近座位上被乘客丢弃的旧报纸铺在被雨水浸湿的地板上。这时，车上的乘客都已经下车走到月台上了。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整个拿出来，放在旧报纸上。那个东西的形状很古怪，像是一根被从中间折弯的粗棍子。打开黑色塑料袋的开口往里面看，结果又看到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原来那个东西被两层塑料袋包裹着。乘务员伸手去拉里面的黑色塑料袋时，觉得好像握到了硬硬的橡胶管。把里面的黑色塑料袋整个拉出来时，暗红色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旧报纸上。

虽然事先已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乘务员心里还是一惊。看来他的设想并没有错，从内层黑色塑料袋的开口处露出来一只手掌。虽然血迹斑斑，但那是只白皙、纤细、样子很高贵的手。

他跑向靠近月台的窗边，打开窗户，向车站内的站员大声求助。

这只有着纤细手指的手连着的好像是某个女性从肩部被砍下来的左臂。

大社线的大社站是幢木制的古旧建筑。检票口附近的月台屋顶很高、很大，遇上这样下雨天的早晨显得特别幽暗。

最近坐巴士或开车的人越来越多，搭乘电车的人自然就减少了，从出云市开往出云大社的列车也终于缩减到只剩一节车厢。这条线路最近正面临被废除的危险。

同一天的早上八点三十六分，只剩下一节车厢的红色电车在雨中驶进大社站月台。月台的木头屋顶已经被岁月浸染成黑色。这班车是早上八点二十四分从出云市开出来的。这是一条全程只需十二分钟的支线。

从月台透过满是雾气的窗户可以看到，车厢内的乘客还没有完全下车，而乘务员已经开始巡视车厢内的情形了。

乘务员指着行李架上一个似乎是被人遗忘的灰色纸袋，不知在对乘客说些什么，而乘客们都是一脸茫然。于是乘务员两手托着拿下那个手提纸袋，放在座椅上，准备检查袋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似乎相当费时间，有两三个乘客已经上车，也有几个乘客想靠近乘务员，但被他神经质似的制止了。在大社站内的站员看到这个情形，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疑惑。

不久，乘务员像被弹起一样抬起头，顾不得车上还有乘客，大声地叫嚷着什么，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这个车站出现的，是一只从膝盖处被砍下的女人的左小腿。脚上光溜溜的，没有穿鞋和袜子。

同一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从鸟取开出来的快车“但马二号”驶入大阪站的十号月台。

这趟列车的路线有点古怪，它早上五点四十四分从鸟取车站驶出，在到达和田山以前走的是山阴本线，但从和田山开始，便进入了播但线。走播但线南下到姬路，又在姬路换山阳本线，往东驶向终点站大阪。

雨中的大阪车站很拥挤，又十分闷热。“但马二号”载着相当多的乘客驶入这个巨大的车站后，车厢内的乘客纷纷起身，一边留意他人潮湿的雨伞，一边站到通道上，排好队伍准备下车。因为人多的关系，等到乘务员检查车内并且发现被遗留在行李架上的大型行李箱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发现的地点是倒数第三节车厢。

在“但马二号”上发现的东西与先前的不同，不是手提袋，而是一个大型的黑色塑料皮革行李箱。所以发现这个行李箱的乘务员并没有像之前那几位一样当场检查。他先询问当时尚未下车的乘客，在得知不是在场乘客的物品后，他认为是已经下车的乘客所遗失的物品，便将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抱了下来，越过拥挤的月台，拿到站员室，当作一般的旅客遗失物来处理。

这个行李箱相当重，所以“但马二号”的乘务员以为行李箱里可能塞了不少瓶酒。在行李箱被带进站员室后，由三个站员一起检查箱内的物品。

虽然四月都已过去了二十天，这一天却还是一个阴雨寒冷的日子。站员室里的汽油暖炉再一次被拿出来点上了火。乘务员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放在暖炉旁边干燥的地板上。

从行李箱的一端拉开拉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色塑料包裹。奇怪的是，除了这个黑色塑料包裹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

“这是什么呀！”其中一个人说道。

另外一个人说：“有点恶心！”

他们一边说，一边把黑色的塑料包裹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

有股腥气，像血一样的味道。打开黑色塑料包裹，里面又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而那股奇怪的味道也更加浓了。站员们的脸色不禁为之一变。

从黑色塑料袋的空隙可以看到奇怪的红豆沙色的物体。好像是一个潮湿的、不算小的红豆沙色布团。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当黑色的塑料袋被扯下来时，他们看到那布团白色的部分，好像白色才是它的本来颜色。那应该是麻布，变成红豆沙色的原因是沾染了那种颜色的液体。

没错，那确实是人类的尸体。年轻的站员们，包括“但马二号”的乘务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最终较年长的站员鼓足了勇气，把塑料袋完全打开，然后问：“它原来放在哪儿？”

“‘但马二号’的行李架上。”乘务员仿佛耳语一般小声回答。

“这可不得了。”年长的站员也像耳语一样小声说道。

这是一具没有头和四肢的尸体。尸体的身上因为有麻料的衣服遮掩，所以看不到伤口的切面。尸体上半身穿的是白色麻布夹克，下半身好像是麻布的百褶裙。这应该是一具女性的尸体。百褶裙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而且完全被染成了暗红色。白色夹克里面则是蓝色的罩衫，薄薄的罩衫上清楚地浮现出尸身上的内衣线条。

裙子上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但是夹克的手臂部位却有破损，这应该是直接隔着衣服砍断手臂而造成的。已经失去手臂的袖子没有任何支撑，软塌塌地贴着身体。

“还是先联系警方吧！”

听年长的站员一说，其中一人便跑去打电话。

“但马二号”的乘务员想把外面的黑色塑料袋换掉，便伸手去抽垫在下面的塑料袋。随着他的用力拉扯，传出了啪啦啪啦的声音，好像有几粒小石头一样的东西滚落到地板上。

“喂，不要乱动！在警察来之前尽量保持原状。”年长的站员先是这么说，接着又问：“咦，那是什么？”

于是“但马二号”的乘务员趴了下来，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几粒小东西，回答说：“是豆子，好像是大豆。还有这边的，好像是麦粒。”

“大豆和麦粒？”年长的站员奇怪地说。

昭和五十九年四月二十日星期五，上午七点二十八分，境线的大筱津站发现了一截女性的右小腿。

同一天的早上八点三十三分，山阴本线的仓吉车站发现了一条女性的左臂。

三分钟后的八点三十六分，大社线的大社站发现了一截女性的左小腿。

然后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在大阪车站发现了一副女性的躯干。

除了在上述车站发现的部位外，还没有出现的头部、右手、以及大腿等部位，或许这些也已经被送到日本境内的某个车站了。

到目前为止，尸体的各个部位都是从车箱的行李架上发现的。如果将尸体遗弃在行李架而犯人从某一站下车的话，那么直到终点站之前都不会被发现。而实际上截止目前，尸体的各个部分都是在终点站发现的。也就是说，只要选择好列车，凶手就可以把尸体的各个部位如其所愿地遗弃在日本境内——严格说，应该是本州和九州境内。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部位此时或许正在某列行驶中的列车行李架上，向日本的某个列车终点站前进。

因为已经出现的三个都是深灰色、有牛仔布纹的纸袋，所以国铁在警方的指导下，向全国的各个车站发出高级机密指示，并通知正在行驶中的列车注意行李架上是否有类似的纸袋。不久，指示也传达到了全国的私铁车站。

连接鸟取与若樱的是支线若樱线。若樱站在同一天上午十点半左右接到指示。这个车站和巨大的大阪站不一样，是山窝里的一个小车站。站员们早早就换了班，现在已经开始吃午饭了。发现尸体的地方除了大阪以外，都集中在山阴一带。因此位于山阴的车站都很快得到了指示。

“喂，今天早上的那个纸袋……”中年站员说。

支线的车站很小，站员也较少，此时站员室里除了那个中年站员外只有一个年轻的站员。

年轻的站员说：“不一样吧。袋子的外观就不一样。我们早上发现的是黑色的纸袋，并不是深灰色的，没有牛仔布的花纹，也没有‘NOW YOUNG’的反白英文字样。”

二十日的早上六点三十一分到达这个车站的列车上也有一个被遗弃的纸袋。那班列车是早上五点三十五分从鸟取车站开出的始发车。不过这个纸袋的外观和指示中说明的并不一样。

“可是通知上说纸袋里还有两层黑色塑料袋。今天早上我把纸袋上的报纸拿开时，确实看到了黑色塑料袋。”

于是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吞了吞口水。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离开站员室走到外面。外面仍然是烟雨迷蒙。

“头部还没有出现吧？我可不想看到人头。”年轻的站员说。

“不管是头还是脚我都不想看到。你还没有处理过被列车撞死的尸体吧？”

“没有。”

“算你走运。”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走到那个黑色纸袋前。纸袋是纯黑色的，袋口的上方印着白色的英文。看不出袋子的下方是否沾有血迹，可能是因为袋子颜色的关系。

站长拿掉纸袋中的报纸，然后双手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地板上。他感觉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是一个筒状的柔软物体，他同时也闻到一丝令人不快的腥臭味儿，直觉告诉他，那是血的腥味儿。

果然有两层塑料袋。他们两个人一起除去了外层的塑料袋时，令人不舒服的腥味儿更加明显，还有数滴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灰色陈旧的地板上。没错了，一定就是那个！

“快去打电话。”站长说。

“打到本地的派出所吗？”

“先打到鸟取车站。”站长指示说。

这个车站发现的是女人的大腿，从大腿根到膝盖稍下的部位。这截女性的右大腿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载到了若樱车站。

连接仓吉到山守之间的支线叫做仓吉线。发生在这条线终点站——山守车站的情形和若樱车站几乎是一样的。比若樱车站的晚了二十四分钟，另一个黑色手提纸袋到达了山守车站。

是在早上六点十六分从仓吉出发，六点五十五分到达山守车站的始发车上。因为也是黑色纸袋，所以看不出有被血水渗染的痕迹，只确认纸袋里是装着东西的黑色塑料袋后，就被当作遗失物品暂时放在山守车站的站长室里。其实这个车站很少有乘客的遗失物品。

二十日早上十一点左右，山守车站的站员们接到来自仓吉车站的通知，便招集当时手中没事的站员们——其实也不过三人，一起打开黑色的纸袋查看。

里面是女人的右手，被从肩部砍下，臂肘呈现弯曲状态。这只手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吧。手上没有戒指或是任何装饰物品，只是一只失去血色的赤裸手臂。

“可恶！这下子怎么吃得下午饭！”年轻的站员嘟囔着，然后去打电话。

二十日正午前，除了头部和左大腿外，被分尸的身体其他部分一个个被发现了。

日本国铁局的人员比一般民众更早得知这个不可思议的大事件，他们觉得很震惊，同时纳闷凶手到底想做什么？利用铁路交通把尸体分散到各地的目的又是什么？国铁局的人员对此议论纷纷。

2

四月二十日，警视厅搜查一课重案组的吉敷竹史坐在八点三十一分由冈山驶出的快车“砂丘二号”上，正准备前往鸟取。他刚结束隼号的女幽灵事件，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中的空档，很难得地休了假。

在已经八年没有回去的故乡尾道，他吃了美味的鱼，轻松地度过了两天。之后，他来到仓敷，昨天晚上投宿在常春藤广场饭店。吉敷早就对这个铺着红砖、四周都是常春藤的广场有所耳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天气变暖和了，又是旅游旺季，广场上到处可见穿着单衣的年轻少女，四处充满了她们欢快的嬉笑声。

吉敷小的时候曾经住在这个老旧的街区，那时当然没有这些景象，甚至连广场都没有，从前这里是仓敷纺织的工厂。他记得学生时代放暑假回老家时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确实没听说过常春藤广场这个名字。当时大阪万国博览会刚刚结束，纺织品馆内的展示品——如横尾忠则所设计的人偶等——有很多被搬到了这里，他因此感到相当惊奇。

才不过十年，时代的变化却这么大。那时根本没有见过女生成群出来旅行的情形，也没听说过有人会独自出来旅行。在柔和的春日阳光下沿着路边的水沟漫步，相互擦身而过的女孩子们几乎都是来自东京或大阪的观光客。

她们一看到吉敷，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纷纷把照相机递给他，请他为她们拍照。吉敷带着轻松的心情答应了，他觉得好像每隔一百米左右，就有人请他为她们按下照相机的快门。

有趣的是，当他拿好照相机，对着四五个摆好姿势并准备拍照的人问“好了吗？”时，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镜头里的每一个人都摆出“cheese”的表情。吉敷帮好几组人拍了照，每一组的情形都一样，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好了”。这实在很奇怪。吉敷后来才想到：大概是每个人都担心一开口，就会让自己脸上的“cheese”笑容走样，所以才不敢回答吧！这样一想，才解开心中的疑惑。

二十日早上起床后，吉敷乘上上午八点九分由仓敷车站开往冈山且站站都停靠的列车，这一列车到达冈山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六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搭乘八点三十一分由冈山开往鸟取的“砂丘二号”。

昨天的天气还很好，今天从饭店出来时却下着小雨。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冬天一样，变得寒冷起来。

如果不是这种时候，吉敷大概也很难出来旅行。他成为一课的刑警已经快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的休假，所以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全面地游览山阴和中国[1] 各地。

吉敷想先去看看鸟取砂丘。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还没有看过这个有名的砂丘。看过砂丘后，他希望能到出云大社。另外他也想看看日御碕。吉敷想去的地方很多，却又懒得做旅行计划，所以心想：只要搭上有砂丘名字的列车应该就不会错吧！

吉敷搭乘的是绕行津山线——因美线的“砂丘二号”，列车驶进鸟取车站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车站前应该有前往砂丘的巴士。吉敷下了月台，决定在车站附近随便用过午餐之后，再搭巴士去砂丘。

可是，当他躲着细雨，走在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砂丘二号”列车旁时，却感觉到车站内的气氛很古怪。车站内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吉敷心想：该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要来鸟取吧？但是看情形又不像，因为警察们并不是戒备状态。

空气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警察们像是要展开什么实际的行动。身为同行的吉敷很明白，这是发生案件之后警方所采取的应对措施。

鸟取车站相当大，是个现代化的车站，连接各个月台与票口的是地下通道，而不是天桥。地下通道的墙壁上贴着美丽的淡褐色瓷砖，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分别站在不同的瓷砖墙壁前。

吉敷顺着人潮流动的方向，从中央的阶梯下去，再朝检票口走去。检票口的旁边有数个穿着驼色外套，身材魁梧，看起来像刑警的人。几个人之中有一张吉敷熟悉的面孔，那是吉敷在警官学校时的朋友，姓石田。石田很优秀，不过就是有些冲动，相比思考更长于付诸行动。石田也是吉敷这次出来旅行想见的人。他现在应该是在鸟取县县署的刑事课任职，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个车站，可见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案子。

石田还是老样子，他的身高虽然只有一百七十厘米左右，却因为练柔道的关系，体格十分健壮。学生时代练习柔道时，只要被他压倒在地，吉敷就会动弹不得。石田是一个粗脖子、短头发、小眼睛，几乎看不到笑容，外表非常精悍的人。吉敷常想：若是在别的时代，像石田这样的人大概会在海军学校吧！总之，他和石田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但是在警察学校时，他们却是非常合得来的好朋友。

吉敷看到石田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紧张，于是穿过乘客，走向他。

已经离石田不到一米了，他仍然没有发现吉敷。于是吉敷将行李放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喊出声：“喂，石田！”

石田立刻转头看。但一时之间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讶异地看着吉敷，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吉敷吗？喂！”石田终于开口，然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和一点点笑容，伸出了右手。

吉敷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问道：“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今天老是发生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怎么，你来做什么？樱田门[2] 已经嗅到什么了吗？”

“我拿到休假，来看砂丘再和你聚一下，所以才来这里。不过，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敷，我真羡慕你现在的身份呀！现在这可不是我们县警能应付得了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用问吗？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件了！这个事件或许是日本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大事件。真是头痛，我想不久以后就会有新闻大战了。唉，不好好搞的话，我们会被攻击得体无完肤的。”

听得出来石田很生气。

“有人被杀了吗？”

“嗯，是分尸案。凶手杀人之后还肢解尸体，将尸体的各个部位放在不同列车的行李架上。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石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后就沉默不语了。站在他旁边，像是他同事模样的人拉拉他的衣袖，好像要他做介绍。可石田的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完全没有一点介绍的意思。结果还是吉敷自我介绍了。除了石田外，另外四个人也分别报上自己的姓名。

“尸体被分置在不同的列车上？”

“不错。真是疯狂的行为。”

“所以才会出动鸟取县的警力？”

“嗯。因为出现尸块的若樱车站、山守车站、大筱津车站、仓吉车站和这个鸟取车站大多数都位于鸟取县境内。唉，要是在别的县境内就好了。”

“怎么？这个车站内也有吗？”

“是的。你刚刚到的吗？”

“嗯。”

“你坐什么车来的？”

“‘砂丘二号’。从冈山车站开出，十一点二十三分到达鸟取车站。”

“知道了。或许这也是什么奇怪的缘分吧！刚刚到站的‘石见号’是八点二十分从出云开出来，十一点五分到达鸟取的快车。鸟取是这一班列车的终点站。”

“嗯。”

“这班列车的行李架上有一截女人的左大腿。”

“什么？”

“行李架上的手提纸袋里有一截被黑色的塑料袋包裹起来的女性左大腿。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第七个尸块。两截大腿，两截小腿、两只手臂，还有身体，这些都是从列车的行李架上拿下来的。”

“两截大腿、两截小腿、两只手臂，这是六块啊？”

“还有身体，所以在这里发现的是第七块，只剩下头部还没有被找到。这绝对是一起棘手的命案，不知道头会在哪里出现。总之，我现在非常忙，要马上去在鸟取署成立的搜查本部。你去砂丘观光完毕后再来找我吧！我也有些事想找你商量。”石田说完，就拍拍吉敷的右臂，然后催促同伴匆匆忙忙地从检票口出去了。

[1] 日本的一个地区，包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北临日本海，南临濑户内海。

[2] 因日本警视厅的总部位于皇居樱田门的附近，因此人们常用樱田门来代表警视厅。

3

大概是身为刑警的缘故，吉敷的内心一直骚动不已，漫不经心地看完了砂丘。从三年不见的石田那里听来的虽然只是事件的大概轮廓，但是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都可以肯定发生在山阴地区的这起杀人事件绝对是一件闻所未闻的奇怪案子。

从仓敷的饭店出来时就在下着的雨现在仍然没有停下来。不过，刚才在砂丘时像烟一样的雨已经变得像雾一样淡了。吉敷稍微扫了几眼起伏如波浪的砂丘后，很快就转往鸟取署。

一到鸟取署的走廊上就看到刑事室的门上贴着“铁路杀人分尸事件搜查本部”的纸条。

正面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像是主任般的中年男人和数位大概是鸟取署刑警的人，还有以石田为首来这里支援的县警局刑警。他们围成圆圈坐着，个个愁眉苦脸。刑警是一个奇怪的人种，是不是属于这个办公室的成员，看脸色就会知道。

吉敷拿着装有换洗衣物的行李袋走进刑警室。

“嗨，吉敷，真的好久不见了。”石田一看到吉敷就说。接着，他依序介绍了主任和刚才没有在鸟取车站介绍到的人。

“已经应付过记者了吗？”吉敷问。

石田为远来的朋友拿来一把椅子，一边放椅子一边说：“嗯，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又让我遇见难以解决的事件了。”吉敷一边坐下来一边说着，也可以说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案子很难解决吧？”

“很难吧。”石田回答着，然后拿出香烟，问吉敷要不要抽烟。

“找到头部了吗？”

“还没有。”

“知道死者的身份了吗？”

“现阶段还无法得知，因为所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销毁了。虽然死者身上有衣服，可商标都被剪掉了。找不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例如戒指、手表……”

“想到什么可能性了吗？”

“什么也想不到，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情。”

“死者是女性吗？”

“嗯。应该是女性。”

“那些分散的尸块确实属于同一个人吗？”

“这一点还不是很明确，那些尸块现在已送到鸟取大学做化验了。我们认为应该属于同一个人。这个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百五十四或一百五十五厘米，是个娇小的女性。对了，她手脚的指纹都被销毁了。目前所能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些。”

“‘手脚的指纹被销毁了’？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脚趾好像被涂上了高浓度硫酸，所以指纹全部不见了。”

“这是为了让人无法辨识死者身份而故意为之的吧？”

“大概是吧。凶手非常细心。”

“如果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你们追踪这个事件的经过说给我听听？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看法。”

“好啊，我正有此意。我认为这个事件若没有樱田门的协助，大概很难调查下去。”石田说着翻开了记事手册接着说，“八个被分割的尸体部位。漂流到各个车站的顺序已经整理好了。”

石田此时用了“漂流”这个词。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今天——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日。第一个漂流到站的是右大腿，发现的地点是连接鸟取与若樱的若樱线终点站——若樱车站，列车载着这截右大腿到站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一分。包裹着右大腿的黑色手提纸袋被放在列车的行李架上。虽然几个小时以后才发现，但这确实是最早到站的部位。”

“嗯。”

“第二个是右臂，比第一个晚了二十四分钟，地点是连接仓吉与山守之间的仓吉线终点站——山守车站，到站的时间是六点五十五分。包着这个部位的也是黑色手提纸袋。是列车到站后乘务员检查是否有乘客遗忘的物品时在行李架上发现的。不过，也是数小时之后才发现黑色纸袋里的物品竟然是尸体的一个部位。”

“嗯。”

“第三个是膝盖以下的右小腿。地点是连接米子与境港的支线上的大筱津车站，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八分。”

“大筱津车站不是终点站吧？”

“不，是终点站。因为这一班列车行驶到大筱津之后就会折回，所以这里仍然是终点站。这个部位到站和发现纸袋里的物品是尸体可以说是在同一时间。”

“这是为什么？”

“主要的原因就是纸袋。前面所说的两个纸袋——若樱车站和山守车站的——是黑色的，但出现在大筱津车站的却是灰色的，血水渗染的纸袋很快就被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在仓吉车站被发现的纸袋和大筱津车站的一样。列车在早上八点三十三分到站，被发现的尸体部位是左臂。这是第四个到站的。左臂部位仍然被包在灰色纸袋里，放在从米子开往仓吉的上行慢车的行李架上。这个纸袋也是因为血水的渗染，所以很快就发现了里面的物品，是从肩膀处砍下来的女人左臂。”

“这列车不是支线吧？”

“不是支线，是山阴本线。”

“我知道了，请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是大社车站。这是第五个到站的尸块，载着这个部位的列车是连接出云市与大社之间的支线。大社站是终点站，到站时间是八点三十六分，尸体的部位是左小腿。”

“八点三十六分……和到达仓吉车站的左臂只差三分钟？”

“是的，是八点三十六分到站的列车，行李架上的还是灰色纸袋，里面是膝盖以下的左小腿。”

“嗯。”

“纸袋里的东西很快就被调查清楚了。接下来是大阪。”

“大阪？距离其他车站相当远啊！发现尸体部位的车站不是都集中在山阴地区吗？”

“只有第六个到站的不在山阴地区。一般而言，放在行李架上的物品，不管列车开到哪里，只要不是终点站，列车上的人员谁也不能任意去检查。就算那节车厢内一个乘客都没有了也是一样。因为物品的主人或许是去上厕所而暂时不在场。”

“的确如此。那么，出现在大阪车站的也是纸袋子吗？”

“只有出现在大阪车站的不是纸袋子，而是一个黑色合成皮的大型行李箱。这个大型行李箱被放在从鸟取开往大阪的快速列车‘但马二号’的行李架上。”

“这又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这里的是行李箱而不是纸袋？”

“因为第六个到站的是尸体的躯干，大小和手脚有显著的差别，应该是无法放进纸袋里。”

“说的也是。”

“那个行李箱随着‘但马二号’在十点四十五分抵达大阪车站，并且很快就被送到站员室当众打开，众人确认那是一具没有头部与四肢的尸体。”

“嗯。”

“然后就是最后的鸟取车站了。啊，还不能说是最后，因为尸体的头部还没有出现，所以只能说到达鸟取车站的是第七件尸块。从出云市开往鸟取的‘石见号’列车在十一点五分抵达鸟取车站，列车人员在行李架上发现一个黑色纸袋，袋内有一截女性的左大腿。‘石见号’抵达鸟取的时候，警方已经展开部署，发现纸袋后我们马上就得到了通报，所以才会那么快就到达鸟取车站，我也才会在那里遇到你。就这样，截至目前，尸体已经有八分之七被发现，只缺头部了。”

“说的没错。那就是说，我是在第七个尸块到站十八分钟后抵达现场的。”

“是的，你比那个尸块晚到十八分钟。”

“对了，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商量吗？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直接说了吧！你对这个事件有什么看法？”

“唔，这个很难说啊！”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这么做？”

“这种手法真的很古怪。不过，从尸体被不同的列车送到不同的车站看来，凶手应该不止一人吧？”

“不错，或许就是多人。那么，你对动机有何看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强烈的怨恨？”

“依我们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一定是有着强烈的怨恨心理，才会将尸体切割成数块泄恨，或者是……”

“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切割成数块的尸体不仅容易搬运，也便于隐藏。”

“没错。东京一课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我们想的一样。”

“东京来的刑警比我们这里的更惯于处理这样的案件吧？”

“这样奇特的案件我以前也没有遇到过。”

“你刚才说到‘搬运尸体’，难道这些尸块要被运往某处吗？那么为什么会被丢弃在行李架上？”

“可能是中途被发现了。”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难站住脚。吉敷，你要知道，从第一个被发现的尸块到第五个，除了仓吉车站外，其他车站都是死胡同。若樱、山守、大社，都是支线的终点小站，没有连接其他线，是名副其实的终点站。大筱津虽然是中途站，但是如果继续往前，很快就会进入该线的终点站——境港车站，而境港站的前面就是海了。”

“嗯，确实很难理解。”

“实在让人想不通。”

“或许凶手原本就想把那些尸块丢弃在车上吧。”

“把尸体丢弃在车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埋起来或烧掉不也可以吗？想要丢弃尸体的话，还有很多更方便的方法吧。”

“或许凶手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让凶手非得使用好几个人的人力做这么麻烦的事？你想得出来吗？”

“这不是马上就能想到的事。”

“凶手把事情弄得这么大，一定是有这么做的必要或好处吧？否则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把尸体埋了或者烧掉，或者在尸体上加重物，沉到海底，都是一个人就办得到的事，而且能更有效地毁尸灭迹。只要找不到尸体，身为警方人员的我们就不会有所举动。把尸体放在列车的行李架上是一定会被发现的。除非有万一，否则放在行李架上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你所谓的万一，是指被乘客拿走了吧？”

“不过凶手不可能一开始就期待会发生这种事情。”

“嗯，应该没有乘客会随便把别人的东西带下车。”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有这种期待的话，就该用值钱一点的容器来装那些尸块。”

“可是，尸体的头部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又是为什么呢？”

“唔，这个嘛……该不会是被谁拿下车了吧？总之，凶手有意把尸体丢弃在列车上，并且故意让人发现，这种想法应该是比较妥当的。不过，装着尸体的纸袋或行李箱在列车内被发现对凶手会有什么好处呢？关于这一点，你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想不到。”吉敷回答说，“我觉得对凶手而言，不可能因此得到任何好处。依我看，倒不如把凶手的这种行为视为一种苦肉计。”

“哦？苦肉计吗……”石田有些沉默了。

“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遗失物品的吗？”

石田抬起头说：“遗失物品吗？对了！”

他说着便站起来，走到里面去拿什么东西。不久，他拿着两个装着纸袋子的透明塑料袋走出来递给吉敷。

“这个纸袋。”

“嗯。”

“第一、第二、第七，我说的不是发现时间，而是载着尸块的列车到站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若樱、山守、鸟取车站发现的，是黑色的纸袋。第三、第四、第五，也就是说在大筱津、仓吉、大社车站发现的，是灰色的纸袋。灰色的纸袋容易发现染上血水的痕迹，所以很快就查明了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

“我们曾认为纸袋是车站内商店出售的东西，但是经过查问，我们得知山阴地区车站内商店目前卖的并不是这种花色的纸袋，而是同一家厂商制造的另一种纸袋。被拿来装尸体的纸袋或许来自关西或关东一带吧。目前我们正在调查这一点。你以前看过这样的纸袋吗？”

“没看过。”

“这样啊！”

“这袋子很大啊。”

“这种纸袋的销售情况还不错，好像有两种尺寸，售价分别是两百日元和两百五十日元。被凶手拿来装尸体的纸袋是两百五十日元的大袋子。”

“这样呀！”吉敷仔细看着那两个纸袋。灰色纸袋以牛仔裤的照片制版，周围有白色的缝线，袋子中央稍微向上一点的地方有白色的“NOW YOUNG”英文字样，文字的下面还有字体小一点的黑色英文“JEANS COLLECTION”。这两组英文都写在褐色的、看起来像是皮革的方形区域里。这块方形褐色皮革区域的外围也有白色的缝线，做成牛仔裤的式样。

另一个黑色纸袋的上方是黄白相间的提绳，提绳的下方有一排小小的反白英文句子。内容如下：

JUST BECAUSE MORE AND MORE TOP PLAYERS ARE PLAYING. PLAY COUCHER ACTIVE SPORTS LIFE.

吉敷思索着这行文字的意思，觉得应该和命案没有什么关联。

“被拿来遗弃尸体的纸袋只有这两种吗？”

“是的。三个黑色的，三个灰色的，共有六个。”

“为什么不全用黑色的呢？”吉敷自言自语地说着。如果全用黑色纸袋的话，即使有血水渗出，也不会太明显，可以延迟被发现的时间。

“在同一家报亭里买六个相同的纸袋太引人注目，恐怕会有危险吧！凶手应该是在不同的报亭分散购买两种纸袋的。鸟取车站的报亭所卖的就有一种以上。”

吉敷突然打断石田的话说：“等一下，等一下。有什么根据认为纸袋一定是在报亭买的呢？”

“因为制造这种纸袋的厂商好像只供货给报亭，所以凶手只能在报亭买到这样的纸袋。”

“什么？这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把尸体装在从报亭买来的纸袋里！这种报亭[1]是车站里才会有的啊！不是吗？”

“是的。”

“那在进入车站以前尸体装在什么地方呢？”

“啊，可以先买纸袋，然后把切割好的尸体装进纸袋。之后再拿到车站就行了。”

“是吗？大概也只能这么想了。不过为什么一定要买报亭的纸袋呢？肯定有什么理由吧！好了，先不管这些。纸袋里除了尸体外还有什么东西吗？”

“有包裹着尸块的两层黑色塑料袋，那是在一般超市就可以买到的垃圾袋……还有塑料膜。很像是女人在厨房里用来包鱼或蔬菜的玻璃纸。你知道那种东西吗？单身汉的你大概不清楚吧。”

“我知道。是一整卷的保鲜膜，对吧？”

“不错。尸体的切面被保鲜膜封了起来。关于这一点，你有何看法？”

“很女性化。不是吗？”

“你也这么认为？好像把厨房用品都拿来用了。”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大概担心气味引人注意吧。毕竟尸体是会腐烂发臭的东西。可是，不论是保鲜膜还是黑色塑料袋，都是很容易弄到手的东西，很难成为重要的线索或证据。”

“嗯。”

“还有报纸。把切割好的尸体放进塑料袋装入纸袋后，再在上面盖一层报纸。那是《G日报》，只在东京地区发行。你知道吧？”

“我知道。”

“盖在上面的是晚报，午后出刊，日期是四月二十日。”

“二十日？”

“是的。那好像是《G日报》的作风，十九日下午出刊的晚报上的日期通常是二十日。”

“啊，这样啊。”

“由此可见那些报纸是十九日下午在东京买的。”

“六个纸袋上的报纸都是那样吗？”

“是的。因为有同样的版面，所以报纸应该有两份。恐怕是凶手在东京买了两份这种报纸，然后才来到山阴地区。”

“或许是捡到的。”

“当然也有那个可能。不过，凶手为什么会用《G日报》呢？可能是因为这个报纸的尺寸比较小，正好可以当纸袋的盖子，遮掩住里面的东西。如果这样考虑的话，那么认为凶手是有计划地购买《G日报》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的确有道理。”

“这就是我的想法。”

“那么，凶手是东京人？”

“对。”

“还有什么线索吗？尸体身上的穿着呢？”

“上半身是白色麻质夹克，下半身好像是同样面料的百褶裙。就是下摆可以拉得很宽的那种。白色夹克的里面是蓝色的罩衫，罩衫下的内衣似乎相当高级，可以说死者原本是一个时髦的女性。”

“她身上穿的是成衣吗？”

“没错。可是衣服上的商标或制造商之类的标记全部被剪掉了。”

“果然是个细心的家伙。”

“如今麻料的衣服到处都有，所以大概很难从衣着这条线索去追查死者的身份。连是哪家服装公司的产品都无法得知。”

“嗯。哪一家公司的产品都不知道的话更别想知道是卖给谁的了。”

“可不是吗。如果是非常贵的高级品或许可以另当别论，可是死者身上的衣服很普通，很难由此推论出死者的出身或职业。”

“没有饰品、身份证明、钱包或所有物之类的东西吗？”

“完全没有。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连衣服上的商标都会剪掉的人肯定不会留下可以让人追查的线索。从如此细心这点看来，越来越让人觉得这是女人的行为了。”

“尸体身上没有受到暴力迫害的痕迹。从这点来看，也是。”

“嗯。对了，死者身上有什么特征吗？例如痣、疣、胎记、手术疤痕等等。”

“完全没有引人注意的特征，没有醒目的黑痣，也没有手术后的疤痕。皮肤白皙，生前一定是个健康的女人，仅此而已。”

“那么，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的所谓‘失物’中找不出什么线索吗？”

“是啊。噢，有一个！有一个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

“是什么？”

“可是，那个东西大概没有什么意义吧！”

“到底是什么？”

“装尸块的那个行李箱。”

“呃？”

“那个行李箱里只装着尸块。不过黑色的塑料袋里还有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豆子。”

“豆子？”

“是的。有十几粒大豆和麦粒混杂在一起。”

“大豆和麦粒？”

“没错，大豆和麦粒。”

“粮食店吗？”

“不一定是粮食店，好像是许多地方都可以买到大豆吧！至于麦粒，大概要到最近流行的食品店才买得到。目前已经在做这方面的调查了，可是，从这一点能调查到什么呢？我有点怀疑。”

据石田说，他们正在寻找搭乘若樱线、仓吉线和境线的乘客，看看是否有人在今天早上看到把纸袋放在行李架上的人。不过他同时也说，找到目击者的可能性很小。

原因有二。首先，那是早上上学的时间，搭车的人非常多。在挤满了乘客的车厢内，谁会去注意什么人在什么站上车什么站下车？或者有没有忘记行李架上的东西呢？大概没有人会特别去注意别人的事情吧。

其次，石田越来越觉得这个案件可能有很多个共犯。就算能掌握到其中一两个的长相，那也只是参与弃尸的犯人而已，是否能因此而破案还很难说。石田认为如果不能很快找到目击者，就得制作海报或传单长期寻找了。吉敷也这么觉得。

然而，这是一个大案子，警方如果不能尽快破案的话，一定会被媒体穷追猛打。吉敷很了解愁眉苦脸的石田此刻的心情。石田此时最想要的就是能在调查上有所进展。任何进展都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这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复杂案件，案情有如深藏在云雾中一般让人无从下手。相比之下，无人深山中的弃尸案就轻松多了。虽然同样是难办的案子，但是媒体和一般市民不太会去注意，办案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不过，正是因为凶手胆子大到敢在拥挤的车厢内弃尸，警方才会难以下手，不知要从哪里着手去找凶手。混在人群中的凶手就像落在石头堆里的棋子一样，很难找得出来。或许这本来就在凶手的计划当中。

“至少知道凶手在哪一站上车哪一站下车也好啊。”石田说。

可是这谈何容易？目前为止，与这件分尸案有关的列车路线共有七条……不，因为运送第四个到站的左手和第七个到站的左大腿的都是山阴本线的列车，所以应该说是六条列车线。凶手把尸体当作丢进河里的浮木，利用像河川一样的六条列车线，让尸体漂流到各条列车线的终点站。

然而起点又在哪里呢？它们是在什么地方被投入像河流一样的列车线的呢？这个庞大的弃尸工程到底动用了多少人力？

这是集体犯罪事件吗？杀人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弃尸？

“调查出死者的死亡时间了吗？”

“还没有。大概今天晚上就可以吧！不过从尸体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死后不久，大概一天左右。怎么样？你要看我整理出来的记录吗？”石田问。

吉敷立即点点头。他觉得这绝对是一个必须绞尽脑汁去破解的困难案件，目前自己对这个案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他觉得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疏漏。他有预感，自己或许能找到其中的破绽。

“好吧，我去复印一份给你。”石田说着，便站起来走去复印，脸上仍然是一点笑容也没有。

石田把好几张复印出来的东西交给吉敷，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今天晚上我不打算住在鸟取这里。”吉敷回答。

他向石田表示，今天晚上他想投宿在米子或松江，明天游览出云大社和日御碕后就回东京。吉敷又说，回程的时候，如果方便的话会顺道再来鸟取，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进展。

“那就拜托了。”石田说，“不过，大概很难看到有什么进展吧！”他板着脸又加上一句。

[1] 原文为キオスク，意指车站里的报亭。

4

看来确实是一起棘手的案件。吉敷坐在驶往松江的列车上，不由自主地想着在鸟取遇到的奇怪案件。

窗外的雨连绵不断，白色烟雾般的雨中偶尔可以看到远处日本海的海岸线。

吉敷每次来到靠近日本海的地区时就会想：若要搭列车旅行，一定要选择靠日本海的这一边。因为这一边的海岸线还没有被高楼大厦或成群的工厂遮掩。

回到案件的推理上吧！从刚才起，吉敷就一直看着石田复印给他的记录。可是他实在看不太懂石田的记录方式，便试着重写了一份笔记。

第一件：上午六点三十一分，若樱车站，右大腿。

第二件：上午六点五十五分，山守车站，右臂。

第三件：上午七点二十八分，大筱津车站，右小腿。

第四件：上午八点三十三分，仓吉车站，左臂。

第五件：上午八点三十六分，大社车站，左小腿。

第六件：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大阪车站，躯干。

第七件：上午十一点五分，鸟取车站，左大腿。

装第一、第二和第七件漂流物的是黑色纸袋，第三、第四、第五件的是灰色的。

这个顺序有什么意义吗？

吉敷不知道答案。但是这一点确实让他很在意。另外，右大腿、右臂、右小腿等属于右侧的部分全集中在比较早开的列车里，这一点是否又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或许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

还有，第一件漂流物到站的时间与第七件到站的时间相差了大约四个半小时，准确地说，是四个小时三十四分钟。也就是说，这七件漂流物在这个时间内分别抵达不同的车站。所有的漂流物全集中在二十日的上午抵达不同列车线的终点站，这个事实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吧！

上面的那些时间并不是发现尸体的正确时间，而是纸袋或行李箱到达车站的时间。确认纸袋或行李箱里的物品是死亡人体的一部分，则是数分钟之后的事。不过第一和第二个尸块是在几个小时之后才被确认的。这可能是支线列车线的站员一般都比较闲散的关系吧。

吉敷一边看着自己做的笔记一边想着。第四和第五件漂流物到站的时间只差了三分钟，几乎可以说是同时。时间是早上八点半之后，地点是远离山阴地区的仓吉车站和大社车站，两件漂流物分别是左臂和左小腿。

吉敷觉得这也有值得研究之处。他无法马上说出可以研究出什么，只是觉得这或许是某种线索。

相对的，时间相距最长的是第五件和第六件漂流物。这两件漂流物到站的时间相差了两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两个小时九分钟。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还有，第六件漂流物的终点竟然是距离山阴地区相当遥远的大阪。根据手中的记录，载着没有手脚的躯干的“但马二号”是一列快车。还有就是“但马二号”的起点是——鸟取！

这一点也让他心存疑问。鸟取车站会不会既是发现左大腿的车站，又是躯干出发的车站呢？这点暂且以后再说。第六件漂流物那么晚才出现的原因，应该是这条路线“行走的距离比较长”吧？吉敷放下手中的笔记，把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搬下来，拿出里面的列车时刻表。

若樱线、仓吉线、境线都是支线，从时刻表上就可以看出来，支线的全程距离并不长。以大社线为例，从始发站到终点站只有十二分钟的路程。

第六和第七件漂流物到站的时间比第五件足足晚了两个小时以上，原因可能是载运第六和第七件漂流物的列车行走的距离比较长。事实上，第一件到第五件之间的每件漂流物到站的时间间隔大约都在二三十分钟以内。第一和第二件漂流物之间的间隔是二十四分钟，第二和第三件之间的是三十三分钟，第三和第四件之间的比较长一点，是一小时五分钟，而第四和第五件之间的间隔最短，只有三分钟，但是第五和第六件之间的间隔却突然增加到两小时九分钟。

图一

吉敷察看了每条支线的时刻表。六点三十一分抵达若樱车站的若樱线的始发站是鸟取车站。嗯？鸟取车站？这班列车的起始站也是鸟取站？

先别想这个，回头看列车的行走距离吧！这班列车于早上五点三十五分从鸟取车站出发，六点三十一分抵达若樱车站，全程的行驶时间是五十六分钟。

接着再看仓吉线。把尸体运送到山守的这一班列车也是当天的头班车。这班列车于早上六点十六分从仓吉车站出发，到达山守车站是六点五十五分，也就是说行驶时间是三十九分钟。

第三件漂流物的到站点是大筱津车站。大筱津车站虽然不是该线——境线列车的真正终点站，但离终点站并不远。这班车从米子车站出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六分，到达大筱津车站是七点二十八分，只走了二十二分钟。

第四件漂流物是左臂，到站地点是仓吉车站。运送左臂的这条列车线是前五条列车线中唯一的非支线，属于山阴本线。不过，山阴本线基本上也是单线，相当于行走距离比较长的支线。

这班慢车从米子车站出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分，到达仓吉车站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三分，行驶时间是一小时三十分钟，所以说距离并不是特别长。

第五件漂流物的到站地点是大社站。如刚才所说，这条线比较短，行驶时间只有十二分钟。

正如之前所想的，运送前五件漂流物的列车行驶时间最短的是十二分钟，最长的也不过是一个半小时。

由此看来，不管是不是在列车的始发站就被运上车，前面五件尸块在列车上的时间确实都不长。相对的，运送第六件和第七件尸块的列车就行驶了相当长的距离。

翻看时刻表时，吉敷露出得意的表情。果然如他所料，绕行山阴本线——播但线——山阳线的“但马二号”快车就行驶了很长的距离。这趟列车在上午五点四十四分从鸟取车站开出，到达终点站大阪车站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行驶了五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五小时一分钟。

再看运送第七件漂流物的“石见号”快车。这列车从出云市的车站开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分，到达终点站鸟取车站是十一点五分，总共行驶了两小时四十五分钟，虽然没有“但马二号”行驶的时间长，但也已经不短了。

吉敷在记事簿上用自己的方式又整理了一次。

果然如此。吉敷觉得这和他预料的一样，行驶五小时一分钟和两小时四十五分钟的列车是比较晚将漂流物送到车站的列车。因为漂流物到站的时间比其他的晚，所以发现尸块的时间当然也会比较晚。

但是，就在试着记下这些顺序的时候，吉敷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始发站”。

有趣的是，和终点站对比，始发站相对较少。发现尸块的车站虽然有七个，但是经过整理之后，吉敷发现这些列车的始发站只有四个。也就是说，有些列车的始发站是相同的。鸟取车站是两条列车的始发站，米子车站和出云市车站也是。这个事实让吉敷颇感兴趣。

就这样，吉敷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案件的核心。他觉得自己这个发现非常重要，或许想要破解这件谜一样的杀人命案就必须从这一点着手调查。鸟取、仓吉、米子和出云市等四个车站都属于山阴本线的车站。而且，山阴线的下行列车会依次经过这四个车站。

图二

或许有必要倒过来看一下这张表。重点或许不在收到漂流物的车站，而在漂流物的始发站。

于是吉敷在记事簿的次页写下再一次整理过的表。

吉敷列出这张新表后，又发现了另一件让他惊讶的事。列车始发的时间竟然按照时间的前后排列着。五点三十五分从鸟取车站开始，八点二十四分在出云市车站结束，其间大约是三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两小时四十九分钟。如果以漂流物到站的时间来考量的话，从第一件到最后一件的时间是四小时三十四分钟。用起点的时间来考量的话，时间缩短了很多。

这中间似乎有某种含意。这样一来这些规则地分布在山阴本线上的始发线就不得不让人觉得其中隐藏着什么！

试着把漂流物抵达的顺序附注在下方的车站下。把这两项要素连接在一起，排出这个数字的顺序。

将上面的四个车站按照时间的先后排列。这只是单纯的时间排列，但是在尸块到达前，如果把某个要素也加进来考虑，就可以看到另一层意义。那就是各列列车的行驶时间。把这个要素写入先前的表中，再考虑到上段从右往左的时间顺序，这样就会看出下面尸块到站的顺序有微妙的变动。造成上方和下方的顺序不同。

这么说来……吉敷激动起来。上段有很清楚的时间排列：

鸟取车站→仓吉车站→米子车站→出云市车站

可以这样加上箭头。粗略区分的话，鸟取车站是五点的时段，仓吉车站是六点的时段，米子车站是七点的时段，出云市车站是八点的时段。可以看出这四条支线的四趟始发车的时间间隔是一个小时。

图三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四个车站也是横排成一行的。它们沿着日本海，在山阴本线上东西向排成一排。

那么，有没有这样一列车，在若樱线、仓吉线、境线、大社线这四条线的始发时刻内由东向西通行这四个车站呢？！

吉敷忍不住激动起来。如果这是事实，也就是说这样一列车存在的话，那就未必如石田所说那样需要有很多犯人了。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利用这列车将尸体的各个部位运送到不同的车站。

吉敷立刻翻到时刻表下行列车的那一页，激动得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五点三十五分！早上五点三十五分必须要经过鸟取车站！

等一下！他在时刻表上移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若樱线第一班列车的开车时间是五点三十五分，但是，“但马二号”从鸟取车站开出去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四分。这两班列车从鸟取车站开出去的时间相距九分钟。有可能在鸟取车站停留九分钟之久的车吗？不可能啊？！

不，不是这样。吉敷立刻警觉到这两班车的起点都是鸟取。作为始发站，列车提早个一二十分钟在月台旁等候开车是常有的事。也就是说，只要有五点半左右停在鸟取车站的列车就可以。不过，如果只停一分钟可不行，要放置尸体的话，怎么也得花两三分钟吧？会有那样的列车吗？

快车“大山五号”于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停在鸟取，接着，“山阴”在早上四点四十八分从鸟取车站开出。然后是……

吉敷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卧铺特快“出云一号”。就是这个，找到了！五点三十分，这班蓝色列车[1]驶入鸟取车站，并且在五点三十二分的时候驶出车站。莫非真的是这班“出云一号”？

吉敷立刻寻找“出云一号”的下一个停车站。如果他的推理正确，那么“出云一号”的下一个停靠站应该是仓吉车站。而且必须是六点十五分左右到达仓吉车站。吉敷的手指沿着“出云一号”的的线路在时刻表上往下移动。

找到了！停！“出云一号”驶出鸟取后，下一站果然停在仓吉车站。而且到站的时间是六点十二分，不过六点十三分就驶出了仓吉车站。也就是说，“出云一号”在仓吉车站只停靠了一分钟。

仓吉线的始发车是“出云一号”到站之后的四分钟，也就是六点十六分发出。因为仓吉是始发站，所以这一班列车在“出云一号”到达时应该就已经停靠在月台边了。

下一站……下一站是米子车站。米子也比较费事，因为这一站必须兼顾两趟列车，一趟是七点三分山阴本线的上行慢车，一趟是七点六分开往大筱津车站的境线列车。

吉敷的手指沿着“出云一号”的路线继续往下移动，然后突然停止。果然如他所料！这班蓝色列车接下来果然会在米子车站停车，抵达的时间是七点二分。这个时间也很理想，是山阴本线上行慢车开车前的一分钟，境线开车前的四分钟。

在米子车站停车的时间是……吉敷不觉瞪大了眼睛。七点二分抵达米子车站，七点十二分才驶出。“出云一号”竟然在米子车站停了十分钟，对要放置尸块的人而言，这样的时间当然是很充裕的。

这里没有问题。那么下一站呢？下一站是出云市车站。出云市车站也必须兼顾两趟列车，一趟是八点二十分开出的山阴本线快车“石见号”，另一趟是八点二十四分开出的大社线。那么，“出云一号”能在合适的时间到站吗？

离开米子车站后，“出云一号”先后停靠了安来车站和松江车站，然后果然也在出云市车站停车了！

更重要的是，它抵达出云市车站的时间是八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是“石见号”开车前的三分钟，八点二十四分开车的大社线前的七分钟，非常理想的时间。目前为止，“出云一号”都与运送尸块列车的始发站交会，而且都比预定的开车时间早进入月台。毫无疑问可以为凶手利用。

另外，“出云一号”在出云市站的停留时间是六分钟，它八点十七分抵达，八点二十三分驶出，放置尸体的人有充分的时间把尸体放进列车。

吉敷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现实中真有可能是这样的吗？然而，他的推理确实可以合理地说明那些尸块为何能一件件地漂流到各个支线终点站。事实充分证明了他的想象。

有盲点吗？吉敷自问。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这个案件表面看起来很复杂，让人觉得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其实却不然，这就是盲点。只要利用“出云一号”，即使只有一个凶手也可以完成这个看似庞大的犯罪行为。没错，这是之前所没有注意到的。

是蓝色列车“出云一号”吗？

吉敷再度把视线放在时刻表上。“出云一号”的始发站是东京，发车的时间是十八点十五分——也就是晚上的六点十五分，开往山阴地区；它的终点站并不是出云市，只是经过那里，终点站是滨田，抵达终点站的时间是翌日早上九点五十八分。

图四

吉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魔鬼般的念头，让他不禁微微发起抖来。脑筋一旦起动，就无法再停下来，新的推理不断地从他的脑子里飞跃出来。那么，或许、或许……

“唔……”吉敷的手指按着时刻表的某一点，情不自禁地哼出声。那一页时刻表的最上面一栏是列车名。如他所想，那一栏上印刷着“出云一号”这几个字，下面还画着床的图案，中间还有一个“个”字，这表示“出云一号”有个人包厢！

吉敷以前办过的案子里也曾出现过这种个人包厢，所以相当熟悉，还使用过两次。

在吉敷的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凶手有没有可能在个人包厢里杀人，并且将尸体肢解成八块？理论上有此可能啊！

但是……吉敷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天花板。载着一肚子疑惑的刑警，山阴本线的列车向西疾驶。

[1] 日本国铁夜间卧铺特快车车体漆成蓝色，故有此称呼。

5

吉敷搭乘的“松风三号”于十八点八分抵达米子车站。雨已经停了。吉敷并没有立刻从检票口出站，而是找到一个戴着上面有红色线条帽子的车站人员问：“早上七点二分抵达米子车站的‘出云一号’从几号线进来？”

“二号线。”站务人员指着吉敷的后面说。

吉敷越过天桥，回到刚才抵达车站时的二号线月台。鸟取车站已经整修过，连接各个月台的是铺了美丽瓷砖的地下通道。但是米子车站和鸟取车站不一样，连接各个月台的是已经陈旧的天桥。吉敷爬上发黑的天桥，越过列车行走的铁轨。

来到二号线的月台后，吉敷又抓住一个站务员，问他：“七点三分开往仓吉的慢车是从哪一个月台开出去的？”

“出云一号”在米子车站的停车时间长达十分钟，应该有充分的时间来把尸块放在等待发车的列车行李架上。可是，“出云一号”到达米子车站的时间是七点二分，而上行开往仓吉的慢车的开车时间是七点三分，这中间只有一分钟。如果这班慢车从别的月台出去的话，那么一分钟的时间要上下天桥来运送尸块，虽然不实际操作一下不好说，但会不会太紧迫了呢？

然而站务员满不在乎地回答：“三号线。”

听到这个答案，吉敷大大地吁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可以说是叹气，也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吉敷自己也很难说清楚这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号线和二号线是同一月台的两侧，也就是说，月台在中间，一边是二号线，另一边是三号线，两者的距离不到十米。这样就简单了，即使只有一分钟也没有什么问题，吉敷想。

只要列车准时到站，一分钟内也可以完成移送尸块的工作。而日本的列车一向准时无比。

吉敷接着又问了境线的月台。答案是越过天桥，在检票口前的月台，也就是○号线。境线列车离开的时间是“出云一号”到站之后的四分钟，送走境线列车六分钟后，“出云一号”才会驶出米子车站。

由此看来，时间是足够的。吉敷一边越过天桥，一边心里想着。

○号线上正停着一列红色的电车。这就是境线的列车吗？最早被发现的尸块就在境线的列车上。这条轨道的另一边就是大筱津车站。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感慨，很想去看一看那个自己从未去过的乡下车站。

吉敷原本想在米子下车后，到皆生温泉住一晚，但是站在○号线的月台时，好像什么温泉都失去了吸引力。他不假思索地上了那列红色的支线列车。我也是刑警呀！吉敷忍不住自嘲地苦笑起来。

乘客不多。境线列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月台，速度相当缓慢。吉敷从左边的窗户看着外面，列车慢得好像随时可以停在农家的玄关前面。对都市来的刑警而言，这条境线列车仿佛是行驶在都市里的陆上电车。

不久，眼前的景物展开了，放眼望去是一片宽广的田地。这里应该就是向美保湾突出的，被称做“夜见滨半岛”的沙洲了。夜见滨半岛又叫“弓滨”。这趟列车应该会往北，进入像弓一样的沙洲半岛。但是，吉敷睁大眼睛，无论是从左边还是右边的窗户，都看不到海。虽然这是个狭长的半岛，但是轨道并没有铺设在靠海的位置。

这块土地上有一个有意思的传说。《出云国风土记》里有一段“国引”的故事，说从前八束水臣津野命[1] 认为出云国的国土太狭窄了，因此要从别的地方圈来更多的土地，于是四度拉起绳索，圈来了杵筑之崎、狭田之地、闾见之地和美保之崎。这些地方和原来的出云国土圈在一起后，就形成了今日的岛根半岛。而最后将美保之崎从北陆的都都之崎——今日的能登半岛尖端的珠洲市——圈来时所用的绳索当天晚上形成了夜见滨半岛。还有，当初为了防止圈来的土地漂流到海上所打下的桩子——伯耆之国的火之神岳，好像就是现在的大山 [2]。

大筱津车站位于这条绳索的最中间，它的前端当然就是境港。

吉敷抵达大筱津车站的时间是十八点五十九分。这是一个仿佛位于原野中间的车站，四面八方都是田地，连接车站的小路像田间小路般向外延伸。和吉敷一起下车的其他乘客们成列地走在田埂般的小路上，有气无力地朝向他们的目的地。

太阳已经下山了，雨后的夕阳余晖残留在天际，远处的米子机场成为红色天空里的剪影。

吉敷找到这里的站务人员，询问发现右脚时的情形，得到的答案和他想象的一样。接着，他又指着远处的米子机场问站务人员：“如果要去机场的话，是不是在这里下车？”

站务人员表示不是，并且告诉他：“去那个机场的话，从下一站的中滨车站下车比较近。没有人为了要去机场而在这个车站下车。”

大筱津看来没有可以投宿的旅店，吉敷只好回到米子。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皆生温泉，也为了早点和石田取得联络，他便找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订了一个房间。进入房间后，他连澡也没冲，脱下外套挂在衣架后，只松了松领带就打电话到鸟取警署。虽然已经快九点了，但石田仍然在。

吉敷先问是否已经找到头部，石田说还没有。这个回答让吉敷有点意外，他以为应该已经找到头部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找到也没有关系，因为他认为可以从时刻表上的线索找到头部在哪个车站。

图五

当他再问七个尸块是否为同一个人时，石田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是一个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血型是ABO式中的B，q式中的q，而各个截断面也都吻合，可以证明是同一个人。此外，肢解尸体的器具好像是木工用的小型锯条。石田又说明了直接死因是勒毙，是先被细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之后才被分尸的。

“推定的死亡时间呢？”

“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九日的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石田回答。

吉敷坐在单人床上，快速翻阅着放在膝盖上的列车时刻表。十八点到二十点……此时“出云一号”还行走在东海道本线的东京到沼津之间。十八点十五分从东京开出来的卧铺特快车会在二十点五分抵达沼津，并且停留两分钟，途中停靠横滨、热海等站。也就是说，列车抵达沼津前的这段时间在受害女性的推定死亡时间范围内。那么，这个女人是在列车行驶于东京和沼津之间时遇害并且被分尸的吗？

“东京和沼津之间吗……”吉敷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石田问。

于是吉敷便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吉敷述说的过程中，石田曾请他暂停，也去拿了列车时刻表来看，然后一边做笔记，一边听吉敷的说明。听完吉敷的说明，石田在电话的另一端频频点头。

“唔……是这样的啊！原来如此！”他很佩服似的说。

“怎么样？你觉得有此可能吧？”

“有可能！虽然现在还不能断定，但是你的推断很合理。对了，刚才我这边得到消息，目前东京车站内的报亭确实有卖那两种装尸块的纸袋。”

“东京车站吗？那么已经从报亭那边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吗？”

“不，进展没有那么快。因为凶手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时买六个纸袋的。他应该是在不同的地方一个个分别买的，所以报亭的人不可能记得谁来买了纸袋。东京车站内有许多报亭啊！”

“说的也是。”

“不过，这个案件总算有点头绪了。谢谢你。”石田的声音变得明朗多了。

“没什么。”吉敷回答。

“那事情就是这样的：开往滨田的‘出云一号’列车上，凶手突发性地杀死了一个女人，并且想出了把她分尸，然后沿途丢弃在不同的支线列车中的弃尸方法。可是，他这样不是反而更容易被发现吗？”

“不，我的想法有点不同。尸体是用锯条肢解的，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听到‘出云一号’列车有任何不寻常现象的消息，可见凶手连血迹的处理都考虑到了。从这点来看，我们可以认定凶手绝对做了相当周全的事前准备。除了必要的工具外，大概连卧铺列车内个人包厢的地板上也全铺上了塑料布吧？

“手提纸袋的事也一定是有计划的，绝对不是临时想到的。如果是突发性的杀人后想毁尸灭迹的话，有可能在‘出云一号’上临时找来六个那种手提纸袋吗？就算能临时找到，在寻找纸袋的过程中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对犯人而言，这是很危险的。同时买六个手提袋也一样会让人起疑。还有，纸袋的外面包裹一层塑料布的理由就是为了具备良好的防水性，袋子里黑色塑料袋的用意也是如此。这两种东西都很容易得到，但是在列车上就未必如此了，所以说犯人应该是事先就准备好那些东西的。”

“嗯。没错，东京车站确实有卖那样的手提纸袋，但是山阴本线的车站没有。另外，报纸也是东京的报纸。”

“是的。个人卧铺包厢的情形也是一样。卧铺列车的个人包厢票不多，不是随时就能买到的。被杀的人应该不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进入那样的卧铺个人包厢的。总之，从所有的情况看来，很难让人认为这是临时发生的事件。我认为这是以杀人为目的而特意选择有个人包厢的卧铺列车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利用‘出云一号’的杀人案件？”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石田欲言又止，在电话的另一端保持了短暂的沉默，好像陷入了沉思当中，“可是，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也有很多奇怪之处，不是吗？既然是准备周到的杀人计划，为什么要把肢解以后的尸体放在沿途支线列车的行李架上呢？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是有计划的杀人行为，不是应该做得更完美吗？起码要把尸体隐藏得更好才对。这种处理尸体的方法太容易被发现了，很可能因此而露出马脚。不管怎么说，尸体还是应该隐藏起来比较好吧？为什么要把尸体丢弃在沿途的支线列车上呢，这么处理也太随便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对劲。如果这是有计划的杀人行为，那么这一步走得太差了。不是吗？吉敷，你认为如何呢？”

“你说的有道理。”吉敷也被问住了。确实如石田所说，放在列车的行李架上绝对不是隐藏尸体的好方法。这个方法虽然比随意丢弃在月台上更用心些，但是一旦到了列车的终点站还是一定会被人发现。

“是精神有问题的人做的吗？每次有奇怪的案件发生而找不到解释时，这句话是最有效的挡箭牌。”

“对了，石田。”

“什么事？”

“目前还没有调查出受害者的身份吗？”

“是的。”

因为还没有找到头部，所以根本不知道死者的模样。现在能知道的，只是死者的性别、大概年龄、身高、体重和血型。可是，每年的失踪人口都很多，其中不乏类似条件的人。而且就算有指纹可以比对，也要这个人曾经有犯罪记录才能从已被登记的指纹中去调查死者的身份。否则就算有指纹也无从查起。

“犯人或许有什么企图才会这么做，那个企图又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或许这是一个可怕的智慧型罪犯。”

“或许吧！”

“总之，就先把‘出云一号’做为调查目标吧！”

“知道了，也只能这么做了。”

“对了，列车的调度站在哪里？”

“应该是在品川站吧！滨田站应该没有那样的场所，这是马上就可以查出来的事情。”

“查出来以后请告诉我。等一下我会出去吃饭，今天晚上会一直在这个旅馆里。你呢？”

“应该也会待在警署里吧。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家。”

“你也想想那个头部的问题。或许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头部被放在某一条被疏忽的列车线上了。我总觉得应该还有一条与‘出云一号’交叉的列车线。找到那条列车线后，或许就可以找到头部了。”

“嗯，我也会试着朝这个方向去调查。总之，有什么新发现请立刻告诉我。那个头部搞不好是被乘客带下车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没错。我们都要努力查查看。”吉敷说完这句话，把旅馆的电话号码告诉石田，然后挂断了电话。

[1] 出云的国土创造神。

[2] 指鸟取县西部的火山。

6

吃饭的时候，吉敷也带着列车时刻表。但是，“出云一号”进入山阴本线沿着日本海前进后，除了先前的七条列车线外，并没有和其他的列车线交叉。反复翻阅几次列车时刻表后，吉敷仍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不过，“出云一号”在行驶于东海道本线的时候倒还有几次丢弃尸体的机会。吃完饭，为了进行更完整的查证，吉敷进了咖啡厅。他叫了咖啡，点上香烟，然后再度打开列车时刻表。

“出云一号”从东京出发，在横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等站停车，接着就从京都进入山阴本线，到了福知山才停车。也就是说，“出云一号”会从名古屋车站直接驶到福知山车站，不会在京都停车。福知山之后，列车会在丰冈、城崎、滨坂等站停车，然后才到达鸟取车站。

“四个！”吉敷想。从列车时刻表上可以看到，利用“出云一号”把尸体的头部丢弃到其他列车上的机会有四个。只有这四个。时刻表上不会列出始发列车进入月台的正确时间，只会列出驶出月台的时间，所以实际上或许会有错过的情况。

首先是沼津。“出云一号”到达沼津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分，并于两分钟后开走。

这个时候，开往国府津的御殿场线于二十点四十三分开出，抵达终点国府津的时间是二十二点十六分。这趟列车如果在二十点五分左右就进入月台等待开车，那么沼津就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转运尸块的车站。

第二个可能的地点是滨松。“出云一号”抵达这里的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九分，离开的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一分，也是停留两分钟。虽然不知道这个时刻月台的情况如何，但二十点三十二分从静冈开出前往冈崎的下行慢车应该正在滨松车站。这班慢车抵达滨松的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五分，然后会在二十二点十七分离开，它在滨松停留的时间长达三十二分钟。“出云一号”在这三十二分钟内抵达滨松车站，然后又离开，所以尸体也有被丢弃在这里的可能性。这班慢车抵达冈崎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第三个有可能的地点是名古屋车站。“出云一号”在此停留了五分钟，从二十三点十一分到二十三点十六分。在这段时间里，有从名古屋开出的中央线列车，那是开往长野的快车“木曾三号”。二十三点四十五分，“木曾三号”从名古屋开出，是“出云一号”进入名古屋车站后三十四分钟。如果这班列车在二十三点十一分“出云一号”抵达的时候就已经在月台旁等待开车，那么这班列车就可能被放置了尸体的头部。“木曾三号”应该在第二天的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五点——抵达终点长野车站。

第四个有可能的地点是福知山。“出云一号”于凌晨两点五十二分抵达这里，在三分钟后的两点五十五分离开。此时同属山阴本线，开往京都的上行列车“山阴”也停在福知山。在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到五十八分的这十分钟里，“山阴”应该停靠在福知山车站的上行月台旁。“出云一号”抵达和离开福知山车站的时间都在这十分钟里，而“山阴”抵达终点站京都车站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四分。

图六

以上所提到的就是有可能的四个车站，此外就没有了。尸体的头部一定被丢弃在从这四个车站开出去的列车中。可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头部至今还没有被发现，难道是被别的乘客拿走了吗？不管还没有被发现的原因是什么，总之有必要让石田先调查这一点。

疑问比较大的是沼津和名古屋两个车站的始发列车进入月台的时间。不过，后面的鸟取、仓吉、米子、出云等车站也还有没解决的问题。

例如鸟取车站的快车“但马二号”也是一样。“但马二号”从鸟取车站开出去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四分，而“出云一号”抵达鸟取车站是五点三十分。如果“出云一号”抵达鸟取车站时“但马二号”还没有进入月台等候开车，那么刚才吉敷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

关于这一点，吉敷之前和石田通电话的时候就曾经请石田询问“出云一号”上的列车人员和鸟取车站的站务人员。不知道结果如何，始发列车会不会比预定的发车时间早十四分钟进入月台呢？这种事情只有铁路局的职员才知道。

回到旅馆后，吉敷立刻打电话到鸟取警署。石田很快接了电话，吉敷先问他“但马二号”进入月台的时间。

“嗯，这一点完全没有问题。”石田马上回答，“刚才我问过鸟取车站的人了。他说‘但马二号’从鸟取车站出站的时间虽然是五点四十四分，但是每次都在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就会进入月台了。也就是说，‘但马二号’会提早十九分钟进站。”

“而‘出云一号’进入鸟取车站的时间是……”

“五点三十分，那个时间‘但马二号’已经在月台边了。”

“果然如此。”

“我也查问过其他的车站了，如你所说，全部都有可能。仓吉线列车离开仓吉车站的时间是六点十六分，而‘出云一号’进入仓吉车站的时间是六点十二分。重要的是，仓吉线列车在发车前的十分钟就已经进入月台了。”

“是吗？果然有可能。”

“没错，‘出云一号’绝对有可能成为犯人分散尸体所使用的列车。”

“那么从‘出云一号’那边调查到什么了吗？”

“嗯。刚才我和十九日从东京开出的‘出云一号’的乘务员谈过了，他说他在一号车厢里……”

“是有个人包厢的车厢吗？”

“是的，他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和受害者很像的女性。”

“他看到了？”

“嗯，他看到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还算漂亮的女人。”

“哦？那个女人全身上下都穿着白色的麻质衣服吗？”

“不，他没有看到这个。”

“没有看到？他的意思是不记得了吗？”

“不，就是没有看到。”

“那个女人穿着别的衣服吗？”

“也不是那样。因为他只看到那个女人盖着毯子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的女人？那怎么知道是这次的死者？”

“根据他说的种种状况所做出来的推断。首先，十九日从东京开出来的‘出云一号’个人卧铺包厢中符合那个年龄段的女客人只有一个。”

“只凭这一点的话……”

“请听我继续说下去。这个躺在七号个人包厢的女乘客中途不知怎么消失了。她买的车票是到出云，但是她并没有在出云市车站下车，中途就不见了。”

“会不会中途就下车了？或许她在松江或米子就下车了。”

“鸟取、仓吉、松江、米子等车站都没有收到‘出云一号’中途下车的车票。”

“可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吧？”

“还有其他可疑的情况。虽然车票上是从东京始发的，但是这个女人上车的地点并不在东京。乘务员确定她是过了横滨以后才上车的。”

“哦？”

“因为查票的原因，乘务员知道列车经过横滨以前，七号个人包厢里面是空的，并没有乘客在里面。”

“说不定是去餐车用餐了？”

“不可能。因为列车在经过沼津以前，也就是在晚上八点左右以前，七号包厢里一直都没有人。你也知道‘出云一号’从东京开出来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谁会在餐车里吃两个小时饭呢？我也问过餐车里的人员了，他们说不记得有那样的女客人。”

“哦，然后呢？”

“列车经过沼津，快接近滨松的时候是九点左右。此时乘务员曾经去敲女乘客的房门，但没有任何回应。乘务员心想还是没有人在吧？于是便打开门进去看。那个包厢的门并没有从里面上锁。乘务员说他看到一个女人盖着毯子躺在床上。还说他想要查看女人的车票，正要出声时，一名男子从隔壁的包厢走过来，说女人把车票寄放在他那里。”

“隔壁的包厢乘客是男性？”

“是的。他说他认识那个女人，还说女人的身体不舒服，吃了药，正在睡觉，所以把车票寄放在他那里。”

“他们是男女朋友或什么吗？”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不好意思问这种私人的问题，所以乘务员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下。不过他问了女人是从哪里上车的。”

“哦？结果呢？”

“他认为是从沼津上车的。”

“认为？”

“嗯，就是这么说的。而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

“唔，她的身体情况很不好吗？”

“或许当时已经被杀死了吧。”

“被隔壁的男人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那个男人的样子好像是特意打扮过的，他的头上抹着发油，戴着眼镜和口罩。”

“戴口罩吗？果然像是特意打扮的样子。”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特别打扮的。”

“那么，那个男人的身材体格呢？”

“不算肥胖，也不是很瘦，应该说是中等身材吧。”

“他身上的穿着呢？”

“大概就是普通上班族的穿着，好像是穿西装打着领带。乘务员说他记不太清楚了。”

“乘务员忘了吗？”

“嗯。不过这也难怪，对方又不是什么妙龄美女，而且蓝色列车个人包厢里配备着浴衣。”

“不是只有个人包厢才有浴衣呀！”

“那位男性乘客好像很快就换上了浴衣，所以乘务员不记得他刚上车时的穿着了。”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男人在哪一站下车呢？”

“乘务员说不记得男人是在哪一站下车的，也不记得男人车票上的终点是哪里。还说，大概是在滨田车站下车的吧。”

“那个男人大概的年龄呢？”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这么年轻的男人会干下杀人、分尸这种事吗？”

“当然有可能。又不是没有十几岁就杀人、分尸的案例。”

“乘务员是否看到那个男人随身携带着什么特别的行李？”

“他说没有。”

“没有？他清楚地这么说了吗？”

“他是这么说了。”

“那么……车厢内有血迹之类的痕迹吗？我们可以想象，二十四五岁的男人在个人包厢里杀害了娇小的女人，并且将她分尸，那么包厢内的地板上，或是床单、浴衣上应该会沾染有血迹吧？狭小的包厢里应该处处血迹才对呀！”

“这一点特别查问过了。可是，经过检查，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我打电话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真的那么厉害？难道包厢里连床铺上都铺着塑料布？”

“确实很厉害，连喷到墙壁上的血迹也擦拭得一干二净。”

“那是只供一个人使用的空间，所以相当狭小，要把整个室内都铺上塑料布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不过，铺满整个包厢的塑料布绝对不是可以放进口袋的大小，至少要用两三个旅行箱吧？可是，刚才你又说乘务员表示那个男人没有携带行李……难道乘务员连旅客有没有行李都知道吗？”

“至少和我通电话的时候，列车上的服务人员确实说男人没有带行李。”

“或许直接问会比较清楚。不过，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这倒是令人很疑惑。莫非我们的推测错了，必须重新思考这个案件？”

“目前我们署里鉴定科的人已经去滨田做调查了。幸好今天早上抵达的‘出云一号’还在滨田。”

“鲁米诺尔试剂的血液反应呢？”

“还不知道，还在等待结果。”

“老实说，我并不相信我自己的推测。行驶中的蓝色列车个人包厢里可能进行那样的杀人、分尸事件吗？基本上我是无法相信的。”吉敷的意志并不是很坚定。

“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那是很有可能的。”

“石田，你不要急着下结论。你说乘务员没有看到女人身穿白色麻质的服饰，那是为什么呢？”

“乘务员说，只看到女人躺在卧铺上，身上的毯子从下巴盖到脚，所以只看到女人的脸和脚。”

“这样并不能认定那个女人就是死者啊！”

“或许真的弄错了。不过，被视为有问题的‘出云一号’上确实有一位那样的女性乘客，而且她的状况也很可疑。再加上这位女性乘客中途就消失了，所以可能性真的很大，不是吗？即使从乘务员的角度去看，那位女性乘客也给人留下很奇怪的印象。”

“可以依他的描述画出那位乘客的相貌吗？”

“问过这个可能性了，但是乘务员说他没有自信。因为他是从下巴的方向，也就是从下方的倾斜角度往上看的，而且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不过他也说了，如果让他看照片，他大概可以认得出那位女性乘客。”

“我了解了。知道那位乘务员的姓名吗？”

吉敷打开记事本，然后将之叠放在膝盖上的列车时刻表上。

“姓须贺，叫须贺留广，今年四十九岁。要他的住址吗？”

吉敷把石田说的全记在本子上。

“还有那个头的问题。”吉敷说，“还没有找到头吧？”

“还没有，或许就快了。”

“你有没有想过，头部可能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那样吧。”

“那么头部可能被混杂运送到什么地方呢？我们要想想这个问题，尽快把头部找出来。”

“要从哪里找起？”

“列车时刻表里面呀！你也试着找一找吧！”

“不行，我没有时间啊。”

于是吉敷把刚才自己想的四个可能性说给石田听，石田边听边小声地回应着。他好像把听筒夹在肩膀上，然后在做笔记。

“我复述确认一下。”石田说。

“好。”

“第一个是从沼津开往国府津的御殿场线，然后是滨松开往冈崎的东海道本线、名古屋开往长野的中央本线和福知山开往京都的山阴本线，以上四条列车线。”

“没错，就是这四条列车线。”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我想是没有了。”

“这四条列车线都在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到达终点站。”

“是的。国铁的所有车站都已经做了必要的部署吧？”

“部署的范围不只国铁的车站。”

“那么，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没有。那颗头不知道被运送到什么地方了……该不会被别的乘客拿走了吧？”

“或许那颗头另有处置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犯人处理尸体头部的方式与处理别的部位不同？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不，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不错。找不到尸体的头部就不知道受害人的长相，也就更难了解受害人的身份了。这个凶手的心思细密，连这样的小地方都想到了。”

“唔，说的也是。总之要谢谢你。这次多亏你，提供了不少看法，否则还真不知道要从何调查起。我现在就去调查那四条列车线，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我要睡觉了。”

“我是说明天。”

“我的假期到二十二日星期日为止。”

“可以放假到后天吗？真让人羡慕。”

“我打算明天去出云，吃出云面，然后去出云大社参拜，后天坐车回东京。”

“那么你明天早上再打个电话给我，或许这个案子会有什么进展。”

“希望是那样。你好好加油吧！帮我问候你太太和孩子，这次就不和他们见面了。”

“嗯，我也不是随时都有时间和他们见面的。总之，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忙，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那些记者们的问题。好了，等你的电话。旅途要小心。”

“知道了。晚安。”吉敷说。

但是电话另一端的石田却烦恼地咂着嘴，今天晚上恐怕他要在署里熬夜了。

7

第二天天气晴朗。昨天在大筱津车站看到夕阳时，吉敷曾经在内心期待第二天有个好天气，结果愿望实现了。对没有带伞出来旅行的他而言，好天气无疑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在出云市车站下车后，吉敷在车站前的马路上走着，寻找可以吃到出云面的地方。结果不到五十米就看到招牌上写着“元祖出云面”的老店。

吉敷很喜欢吃拉面，每到一个地方旅行，就会去寻找当地好吃的拉面店。这里是出云面的发源地，吉敷心想，来到这里就吃日本面吧！

他点了一碗生鸡蛋面，但是面送来时他吓了一跳，因为送来的面完全没有味道。不过另有一碗沾面用的酱汁，可以随人喜好沾着吃。吉敷第一次见到用这种方式吃热面，虽然和他期待的不一样，但还是相当好吃。

填饱肚子后，吉敷走进车站前的土产品专卖店，看到有盒装的出云面。盒内的面种类很多，从生面到干燥过的面都有。他觉得刚才的面很好吃，有点想买，但是一想到行李的重量会因此而增加，最后还是放弃了。

为了搭乘去大社的大社线，吉敷回到出云市车站。进了检票口往右走，从天桥下通过就是大社线的月台，在一号线的西边尽头。这和米子车站境线○号线月台在一号线的东边尽头相似。停靠的也是红色的电车。不过，这个电车很像市区电车，只有一节车厢。

被视为有疑问的“出云一号”抵达这里要进入二号线月台，所以必须从大社线的月台先上再下天桥。吉敷已经调查过，“出云一号”在这里的停留时间是六分钟，相当长，凶手有足够的时间。

离大社线发车还有一点时间，吉敷便在车站内打电话给石田。电话打到鸟取署，虽然很快就有人来接，但是接电话的人说石田外出了。不过他留了话，说昨天晚上打了好几次电话到沼津、滨松、名古屋、福知山，还有国府津、冈崎、长野、京都等车站，询问是否有看到或捡到不明的行李，或是黑色或灰色的纸袋，然而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女人的头部仍然尚未寻获。

于是吉敷便说：“那么昨天晚上以后，案情完全没有进展喽？”

但接电话的人却回答：“不，有一点进展。发现目击者了。”

吉敷问：“目击者在哪里？”

“是搭乘仓吉线的两三个高中生。根据通报，这几个高中生看到有人将黑色的纸袋放在行李架上。石田现在好像就是去那里了。”

吉敷告诉对方，等一下会再打给石田，便挂了电话。由此看来，犯人利用“出云一号”犯罪应该是很清楚的事实了。

坐在前往出云大社的车里，吉敷再度思索“出云一号”上的谋杀事件。根据石田所说，隔壁包厢的男子所出示的女人的车票是到出云市的，如果这个女人确实在出云市下了车，那么她要去哪里呢？

到出云市观光的人会去的地方很明显，第一个当然就是出云大社和日御碕。吉敷现在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她是来观光，那么她也会搭乘吉敷现在所坐的电车吧？

当然，出云这个地方的魅力并非仅此而已。对于对古代史有兴趣的人而言，这个地方的魅力是别的地方所不具备的。这里是出云神话的故乡，是古代神话的舞台。吉敷对古代史没有兴趣，所以知道的不多，不过他曾经从某些文章或报道里知道，《古事记》里所记载的故事有三分之一来自出云神话。今年年初，因为在出云挖掘出刀剑之类的古物，报纸还大肆报道。关于这件事的说明与解释，占据了报纸的一整个版面。如果受害者对古代史有兴趣，一定会想来拜访这个和古代神话有着浓厚因缘的地方吧！

吉敷走出这座有点历史感的木制车站，站在柔和的阳光下等待前往日御碕的公车。几个和吉敷同车的当地人突然往前跑，吉敷也跟着他们跑了起来。

公车行走在土产品专卖店和小酒馆并立，看似商业街的大马路上，吉敷很快就知道这条应该是前往出云大社参拜的路。公车一停，就看到一个大招牌，上面写着：“请居民联手保护大社线，多多利用电车”的宣传文字。

公车停在离出云大社有段距离的地方。司机没有关掉引擎就下了车，跑进一间有铁条的建筑物里，久久都没有出来。吉敷从窗口看出去，见司机正在里面打电话，出来的时候还抱着一包用报纸裹起来的东西。和东京比起来，这里的人果然悠闲多了。

公车走了一会儿后，引擎开始像喘气一样发出很大的声音，车子好像正在爬坡。吉敷坐在座位上扭头看向窗外，日本海的海面上反射着明亮的正午阳光。不久之后，就看到像海水浴场似的流木散乱的海岸。公车继续前进，海面变低了，眼下是白浪翻滚的岩石海岸，公车正走在弯弯曲曲的海边山腰中。

波涛不断的岩石海岸上有着奇妙的风景。寄生的松树有的像木棒似的一柱擎天，有的像要展翼飞舞的大鸟。这些松树像盆栽一样独具风格，但却是百分之百天然生成的。大自然在山阴地区所形成的风土不可等闲视之。

公车在沿海的崖上走了相当长的时间，从高处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方。齿轮反复交替，喘个不停的引擎声音已经持续很久了。

公车终于驶离海岸进入了内陆。扩音器传来女播音员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很不清楚，但大意是说终点站到了。

吉敷背起行李箱，下了公车，走到空旷的水泥地广场。放眼望去，光秃秃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像日御碕灯塔的建筑。吉敷想找个人问问，但是从公车下来的乘客只有吉敷一人。吉敷猜测这边是看海的方位，再走一点路就有神社了。

一踏入神社范围，阳光就慢慢被遮住了。风很大，应该是从海上吹来的吧。阳光一弱，空气就突然变冷了。吉敷塞了一点钱到香油箱内，然后长驱直入，进入神社，他不想从同一个门出来。走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越来越大。吉敷边走边想：到底是什么动物呢？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宽阔的海边广场。广场延伸出去的海面上，有一座令人惊讶的岛屿。这座岛屿大得几乎遮挡住了直视的视线，它的外表凹凸不平，与其说它是岛屿，不如说它更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但是，让人惊讶的不是岛屿本身，而是飞翔在岛屿上空的无数海鸟。为数众多的海鸟遮住了天光，让天色变得黯淡。刚才听到的响动应该就是这些海鸟的叫声与振翅的声音。

这样的景色让人震撼。吉敷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海鸟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并且同时在天空中飞翔。

吉敷带着近乎害怕的心情看着眼前的景色。耸立在眼前的岩石岛屿完全被海鸟占领，这是海鸟们的领地，它们盘旋在岛屿四周的姿态好像在捍卫自己的领土，不允许人类入侵。这座岩石岛屿如果位于离海岸线遥远一点的地方，有这样的风景并不奇怪。可是，它偏偏位于人类生活起居频繁的陆地边，距离近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吉敷站着，静静地观赏这庄严又神秘的景象。偶尔有强风正面吹来，打在他的脸上。

环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在附近的古老木制建筑里，卖土产品的店家或为了躲避强风的吹袭都紧闭着玻璃窗。吉敷走进其中的一家，买了出云这个地方的风景明信片和观光小册子。翻阅小册子之后，他才知道眼前奇异的小岛叫做“经岛”，而遮住天光飞翔的鸟叫做海猫 [1]。全日本只有经岛与青森县的芜岛这两个地方是海猫的繁殖地。出云曾经是神仙们居住的地方，所以充满了传奇。

在店家的指引下，吉敷才知道了去日御碕灯塔的路。因为离海很近，所以在爬石阶的时候随时都看得到在海猫保护之下的经岛。

吉敷上了灯塔，又在塔下的崖上走了一圈才进入附近的咖啡厅喝了杯咖啡。喝咖啡的时候，他把在土产品店买的观光小册子拿出来看。

小册子上也有岛根半岛“国引”的故事。吉敷翻阅了一下，当他看到《八歧大蛇的传说》时，眼前不禁一亮。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被牵引住了。吉敷思索个中原因，是因为“八”这个数字吗？为什么会被“八”这个数字吸引呢……

一定是因为“出云一号”列车中被杀害的女性的尸体被肢解成八个部分的关系！

虽然这是很偶然的巧合，但是这个数字的介入还是不禁让人产生一种联想：无法理解的命案背后，与出云神话有着某种关联。这种联想相当有意思，所以吉敷便任由这个想法暂时在自己的脑子里驰骋一番。

八个，八个……他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极力去想这个传说与分尸命案会有的关联。

观光小册子上如此写着：

八歧大蛇的传说

《古事记》、《日本书纪》里都有出云传说的记载。八歧大蛇是有八个头、八条尾巴，身体蜿蜒于八丘八谷之间的大蛇。《八歧大蛇的传说》讲的便是英雄须佐之男铲除此怪蛇的故事。

根据《古事记》的记载，这条怪蛇每年都会出来寻觅少女吃，须佐之男遇到一对因此而哀伤不已的老夫妇，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大蛇的事。于是他便让怪蛇喝下酒，让怪蛇睡着，趁机以剑砍杀大蛇。《古事记》里还说大蛇被砍杀的时候尾部出现了草薙剑。

用刀子砍的吗？吉敷想。大蛇似乎没有被砍成八块。不过要说与这件案子相似倒还是有些相似。

走出咖啡厅，吉敷搭乘前往出云大社的公车。参拜过出云大社后，他在神社正面入口的大牌坊下搭公车到大社车站，再从大社车站换乘列车到出云市车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吉敷正觉得今天走了很多路时，又看到了早上进去过的“元祖出云面”的招牌。

吉敷再度从出云市车站打电话到鸟取警署。石田已经回来了，并且表示在电话里说不明白，如果吉敷今晚没有预定睡在哪个城市的话，请吉敷来鸟取。吉敷答应了，当下决定搭车回鸟取。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翻开时刻表，此时要从出云市车站去鸟取车站，除了十八点一分从出云市开出的快车“三瓶二号”外，便没有合适的了。“三瓶二号”抵达鸟取车站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十一分，吉敷把要搭乘的列车告诉石田后，便上了“三瓶二号”。

因为已经知道列车到达的时间，所以石田便在鸟取车站等待吉敷的到来。看到吉敷后，石田先问他吃过饭没。吉敷回答说还没有。吉敷本来想买出云市有名的螃蟹寿司便当，但他猜想石田一定会问他吃过饭没，便忍着没有买，也没有吃。果然让他猜对了。

石田便说：“找一家有位置的地方吃饭吧！”

“不回搜查本部没有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

[1] 一种叫声像猫的海鸥。

8

他们在车站前的马路上走了一会儿，转进巷子里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在位于二楼的座位上一坐下，石田就一边拿热的湿毛巾擦手，一边问吉敷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吉敷便把今天一天走过的地方说给石田听，还说原本打算去松江市走走，泡泡温泉，然后到宍道湖畔散步，可是碰到意想不到的大案子，让他取消了这个打算。

听到吉敷这么说，石田连忙道歉，还为吉敷倒啤酒，以示慰劳之意。

“鸟取这个地方的鱼好吃吗？”吉敷问。

石田点头表示肯定。“不过，你的老家不是在尾道吗？”吉田问。

吉敷点点头，说：“现在不是谈尾道的时候吧？听说有目击者了？”

喝了酒之后，吉敷立刻把话题导向案件。

“嗯，是一群高中生。”石田回答，“那些学生是从仓吉到山守的仓吉线列车的乘客。就是发现右手的列车，外面的纸袋子是黑色的。”

吉敷点头表示明白。他好像在对待自己负责的案件一样，非常认真地在脑子里整理这个案件的经过。

“仓吉线在小鸭那边有一所市立小鸭高中。这所高中的剑道社有所谓的‘晨练’时间，也就是每天早上上课之前的训练时间。那一班六点十六分从仓吉开出的列车正好是这些剑道社学生搭乘的班次。这些学生们在仓吉车站时看到一名男子在发车前将黑色的纸袋放在列车的行李架上。”

“男子？”

“是男子没错。”

“年龄和相貌呢？”

“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像运动员一样，动作很利落。不过，那些学生都不太记得那名男子的穿着，有人说他好像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也有人说他穿着褐色的运动夹克。还有他头上的发油抹得很亮，并且戴着黑色镜框的眼镜和白色的大口罩。”

“这和‘出云一号’上的乘务员说的一样。”

“就是那样。”

“当时的时间呢？”

“学生们说是发车前的两三分钟。”

“哪一线列车发车前？”

“仓吉线列车。”

“两三分钟的话，是……”

“六点十二三分。正好和‘出云一号’的时间一致。‘出云一号’在仓吉车站的停车时间是六点十二分到十三分。”

“只有一分钟吗？时间够吗？”

“足够了，因为‘出云一号’的月台和仓吉线的月台可以说是同一个。”

“可以说是同一个？这是什么意思？不用上下天桥就可以到达吗？”

“是的，不用上下天桥就可以从‘出云一号’的月台到仓吉线的月台。‘出云一号’在仓吉车站的三号线月台，而仓吉线在五号月台。仓吉车站的五号线月台在三号线月台东侧后方，和三号线月台方向相反，也就是驶往鸟取和东京的方向。”

图七

“我还是不明白。不就是三号线月台的另一边吗？”吉敷脑子里想的是米子车站山阴线上行慢车和“出云一号”的情况。

“不是，三号线月台的另一边是检票口。我画图给你看你就明白了。很简单。”于是石田便拿出纸笔画了一张图，接着说，“就像这样，‘出云一号’抵达三号线月台，而五号线月台就在三号线月台的后方。所以凶手只要在‘出云一号’内往后面车厢移动，等待仓吉线列车一到，就可以立刻下车，把东西放到相反方向的仓吉线列车上。虽然只有一分钟，但已经足够完成那样的工作了。我以前就曾经利用一分钟的时间下车买面包，再回到车上。”

“是这样啊！这样确实有可能。”吉敷表示明白了。听石田这么一解释，他才知道支线列车月台的位置。支线列车的月台经常位于进入检票口后的左边或右边。

出云市车站里，大社线的月台与“出云一号”前进的方向也正好是相反的，就像石田画的图一样。

米子车站的○号线是境线的月台。因为那里的月台配置与石田所画的月台图正好是翻转过来的情形。仓吉车站五号线的月台在米子车站是检票口入口的下方○号线月台。

“确实有这种可能吧！”

不管是米子车站还是出云市车站，都需要走过天桥。但是，只停留一分钟的仓吉车站却没有那种必要，所以虽然只有一分钟，但是时间上足够了。

“那个年轻男子跑过月台，把纸袋放在仓吉线的行李架上后，再很快地跑回来吗？”

“当然。他可以很快回到月台另一边的‘出云一号’上。”

“那些目击的高中生还说了什么？”

“除了说那个男子的动作很像运动员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因为那些高中生是运动社团的成员，所以对运动员的独特气质特别敏感。”

“确实是那样吧！不管是一分钟或两分钟，从‘出云一号’飞奔出来将尸块放在静止待发的另一列列车上，再跑回‘出云一号’，这种事还是年轻有体力的男性比较容易办到。因为‘出云一号’在仓吉的停留时间只有一分钟，所以我一直认为犯人很难在这里完成丢弃尸块的工作。可是既然月台的配置是这样的，那就很有可能了。”

“嗯。总之，我们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进行调查了。”

“还没有发现头部吗？”吉敷换了一个话题。

“还没有。我们不仅通知了沼津、松滨、名古屋、福知山等车站，请各站特别留意有没有可疑的物件，还通知了国府津、冈崎、长野、京都等车站。不仅终点站，连御殿场线、中央线的沿途各站也做了相同的部署。我自己昨天好几次打电话到那些车站查问，结果都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物件。对于这点你有何看法？”

“唔，我想不透。”

“你不是认为头部可能被丢弃在这四线列车上吗？或许真的如你所想，只是中途被别的乘客拿走，或者是因为其他理由不见了。又或者……根本没有被丢弃在上述那些车站中的任何一站。你认为呢？”石田的表情非常认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吉敷，完全无视桌上的珍馐美味。

“想不通啊！‘出云一号’经过福知山、丰冈、城崎后，接下来在哪里停车？”

“丰冈、城崎之后，接下来是滨松，然后在鸟取停车。”石田回答。

“把‘出云一号’的所有停车站全部写下来吧！”

东京→横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福知山→丰冈→城崎→滨坂→鸟取→仓吉→米子→安来→松江→出云市→大田市→江津→滨田

“停车站共有……从起点到终点共有十九站。”吉敷说，“由此看来，事情是列车到达鸟取车站才发生的，是吗？”

“是的。”石田回答，“如果从东京车站就开始算起的话，鸟取车站是第十一站，已经进入后半段的旅程了。”

“嗯。”

“事情从那里发生。在鸟取、仓吉、米子、出云市接连丢弃了四件尸块。至于沼津、滨松、名古屋、福知山等站，是这条列车线的第四、第五、第六和第七站。”

“嗯。”

“这几站感觉上是太早了。”

“是啊，福知山和鸟取之间还有三站，依次是丰冈、城崎、滨坂。”

“嗯。上次你说过，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

“没错。”

“也就是在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这正好是‘出云一号’从东京开到沼津的时间，途中还经过横滨、热海两站。也就是说那两个小时里有停靠站，不，严格说起来，沼津不能算，因为到沼津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分。所以说，凶手是在列车抵达沼津之前才杀了那个女人。因此，沼津的确是太早了。”

“是吗……是吧！”

“杀人以后还要分尸，肯定需要一些时间。尸体还没有僵硬以前很难切割吧？而且也会有很多血。”

“唔，常识上好像是这样的，但是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所以很难理解。”石田说。

“这一点我和你一样。”

“那么，你的意思是凶手不会在这最初的四站丢弃头部？”

“我找不到可以证明这一点的证据，只是这样觉得。”

“这么说来，犯人把尸体的头部带走了吗？”

“很难说呀！”

“除了这个可能性外还有别的吗？”

“有，只是我没有办法具体说明。”

“例如什么呢？”

“例如从列车里扔出去，随便扔到河里或什么地方。”

“那可不行！‘出云一号’的窗户是无法开启的。”

“厕所的窗户也打不开吗？”

“可以，但是开启的宽度很有限，充其量可以容许手的进出，人类的头是无法通过的。”

“乘务员室呢？”

“嗯，乘务员室的话就有可能了。”

“不过还是有些困难吧！我们都知道蓝色列车只有在靠站的时候车门才能向外开启。”

“这样的话，尸体只能丢弃在月台上了。”

“或是丢在同时停在车站内的其他列车内。”

“嗯，所以才会有这次事件。”石田用力点了两下头之后说，“因为把尸体丢到别的列车内可以说是凶手最后的手段了。”

“嗯，我觉得那是短时间内能想到的事情。只要仔细地察看列车时刻表，就可以知道有什么列车和自己搭乘的‘出云一号’在相同的时间里停靠在同一个车站。”

“所以就演变出这次的案子吗？”

“乘坐‘出云一号’个人包厢的男人，在某种突发的情况下，杀死了隔壁包厢的女人。他一定会烦恼如何处理她的尸体。”吉敷说。

“没错，结果男人就想到了这个妙计。”

“不，我不觉得这是个妙计，因为处理起来太困难了。光是想如何丢弃一块块的尸体就够伤脑筋了。更何况刚才我们也说过，‘出云一号’的窗户是无法开启的，能够通往列车外部的唯一通道，就是停车的时候才能开启的通往月台的车门。”

“是的。如果是从前的列车，还可以把尸体从厕所丢弃到轨道上。”

“嗯。但是现在的列车厕所构造与从前不同，无法用这个办法弃尸，只有列车靠站停下来的时候才有往外丢弃尸体的机会。凶手或许也想到了把尸体丢弃在月台与列车车厢之间的轨道上，不过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刚刚开走的‘出云一号’上的乘客就会被怀疑，那就麻烦了。于是犯人灵机一动，决定利用和‘出云一号’在同一时间内停靠在同一车站的其他列车。如果把尸体丢弃在那些列车的行李架上，将来警方怀疑的对象一定会是搭乘那些支线的乘客。当然，或许警方也会怀疑到‘出云一号’上的乘客，可是那时‘出云一号’已经抵达滨田车站，自己早就轻轻松松地离开了……我们可以这么想。”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石田说。

吉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我也被这个想法欺骗了。查看时刻表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现在觉得这是个会让人上当的想法。”

吉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为什么？”

“有很多可疑之处。先说犯人如何能顺利取得六个纸袋的问题。停车的月台上就可以买到那样的纸袋吗？”

“这个嘛，要调查一下才知道。”

“我想大概可以买得到吧！好了，就算纸袋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分尸的时候使用的工具问题。这次的分尸事件所使用的工具是木工用的小型锯条对吧？”

“是的。”

“没有人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吧？所以只能认为是事先准备好的。”

“说的没错。可是……”

“还有。这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必须在列车行驶于横滨、热海、沼津的这段距离之间下手才行。可是列车行驶这段路程时，女人并不在自己的个人包厢内，不是吗？”

“唔……”

“她去哪里了呢？”

“谁知道。”

“如果这个男子杀了人，那么也一定会一起消失。可是，这个男子是在列车来到横滨一带时接受了乘务员的查票吧？可见这个男子在一号车自己的包厢里，并没有消失。这又该怎么解释？”

“唔……”石田双手抱胸，听着吉敷的推理。

“还有，如果男子真的要杀人，那地点一定是一号车自己的个人包厢里。对他而言，在‘出云一号’列车里没有比自己的包厢更安全的杀人场所了。我这样推理的理由来自于‘出云一号’是有个人卧铺包厢的列车，如果是一列没有个人包厢的蓝色列车，我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所以说，男子如果在一号车以外的地方杀人，会有很多麻烦。首先就是：他如何把在别的车厢内杀死的受害者带回一号车呢？车内随时有人走动，很难在完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把尸体带回一号车。因此，不管是男子还是女人，犯人或受害者，都一定是在一号车里。这样一来，女人应该会接受第一次查票才对。”

“是吗？是这样的吧！”石田说。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依你刚才所说的，你认为绝对难以解释的就只有小型锯条这一点吧！除此以外，其他的都可以勉强找到解释。”

“怎么解释？”

“例如纸袋，应该可以在停车站的月台买好。关于这一点我会再去调查。至于报纸的问题，不排除在列车内捡到的可能性。而女人不在一号车包厢里的原因很可能是男子在列车自东京开出不久后就将她杀害了，并且藏在她包厢的床上。‘出云一号’从东京出发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这个时间在推定死亡时刻内。”

“唔……可能吗？那么锯条的事怎么解释？”

“这一点的确很难解释，但或许就是追查凶手的关键。确实没有人会随身携带着那样的东西。不过，如果这个年轻男子的职业是木匠呢？”

“唔，会是那样吗？”吉敷自问。他觉得石田的说法很理想主义，可是当下他又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反驳，而且也不觉得有马上反驳石田的必要。

走出料理店，两位刑警并肩行走在鸟取的夜色中，在车站前的马路尽头找到一家有空房的旅馆后，才在旅馆的玄关前说再见。

第二天早上，吉敷在旅馆的餐厅里再度联络石田。石田说已经调查了是否可以在“出云一号”前几站停车站——也就是东京、横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等站——的月台上买到那样的纸袋。

吉敷问他结果如何，回答是“不顺利”。根据石田的调查，有些车站的月台售货亭确实有纸袋卖，可是卖的几乎都是两百日元的小型纸袋，很少有卖两百五十日元的大型纸袋。

“有卖大型袋子的是东京车站和名古屋车站，然而名古屋卖的纸袋的图案既不是灰色牛仔布花纹，也不是黑色的。如此看来，只能认为凶手在东京车站买齐了六个纸袋后才上了‘出云一号’”。石田用不服气的声音说道。

“那么‘出云一号’个人包厢里的鲁米诺尔试剂反应如何？”吉敷问。

“这也很令人伤脑筋。”石田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他说：“找不到什么特殊反应。”

“没有反应吗？”

“嗯。不管是女人躺过的那个包厢，还是戴着口罩和眼镜的男人的包厢，好像都没有血液的痕迹。真是伤脑筋呀！”

“这么说来，个人包厢并不是分尸的现场喽？”

“可能吧！不过，也有可能是犯人非常谨慎，很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嗯。看来一时冲动而杀人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了。”

“可以这么说吧！”

“指纹呢？”

“也没有留下指纹。可能戴着手套吧。”

“没有别的目击者吗？”

“没有，看来或许要贴出通缉海报了。”

“我要回东京了，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请和我们联络。”吉敷说。

“啊，我会的。”石田说，“大概还会有很多要麻烦你的地方。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我希望我们还是在悠闲的情况下再见面比较好。”

石田好像非常忙，所以吉敷这个早上没有再和他见面。上午十点，吉敷独自搭乘鸟取开出的“白兔”离开山阴地区。

出云、八歧大蛇、被切成八块的尸体……这些事物让吉敷的山阴之旅充满奇异。连列车名在吉敷未来回想的时候也显得相当有暗示的意味。

以后什么时候会再来吧！坐在“白兔”里的吉敷如此想着。他的这个预感后来变成了事实。

第二章 八歧大蛇的传说

1

吉敷从山阴回来已经三天了，却一直还没有看到主任的人影。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四的早上，主任突然在刑警室出现了，并且大声叫吉敷过去。

“山阴的情况如何？”吉敷走过去，主任突然问道。

于是吉敷便稍微说了一下来龙去脉，把自己去旅行时在很偶然的情况下遇到的分尸案和自己利用列车时刻表所发现的事说给主任。

“嗯，原来如此！”主任一边说，一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鸟取县的县警石田是你在警员学校时候的同学吧？”

“是的。”吉敷回答。

“从目前的情势来看，我们东京这边无论如何都得支援这个案子了。”

“要进行共同搜查吗？”

“应该是吧！你先看看这个。”主任把握在手中的信丢在桌子上，信封上写着的收件人是“一课”。吉敷拿起来翻看，背面并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

这是一封很简单的信，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的语句显得有些生硬，字也不是很漂亮。信的内容如下：

敬启：

冒昧地写了这封信，敬请原谅。关于发生在山阴地区的分尸案，本人看了报纸报道后，认为死者是K学院大学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助手青木恭子小姐。应该不会有错的。请一定要调查、确认。

请不要问本人的姓名，本人和这个案件完全无关。请一定要调查这件事。

“是牛込邮局的邮戳。”主任说，“这一点不太有意义吧？”

“是吧。”吉敷回答。

“你怎么看？”主任看着吉敷的脸问。

“或许死者正是信上所说的人。”吉敷立即回答。

“你这样认为吗？”

“是的。”

K学院大学历史民族学研究室这个名字触动了吉敷身为调查人员所具有的神经。吉敷觉得出云、发生在山阴地区的分尸案、出云传说，再加上历史民族学研究室，这几点好像可以连成一条线。K学院大学虽然是一所私立大学，却被认为是历史学的名校。

“那么你就去调查一下吧！这个案子一开始就被你遇上了，所以我想你也不想再去麻烦别人吧？”

“确实如此。请交给我处理吧！我会和石田联手调查的。”

“你是说鸟取县的县警石田吗？他会来这里。”

“是吗？”

“之前已经联络过了。”

吉敷回到座位后，立刻打电话给石田。石田很快就接了电话，听他的声音，他好像很忙。

“喂，我要去你那边了。”他一开口就这么说。

“嗯，那就快点来。”吉敷也很快地回应。

“我会搭今天晚上的列车。决定哪班车后会马上打电话告诉你。等我过去吧！”

“知道了，我会等你一起来调查。对了，发现头部了吗？”

“还没有。”石田回答。

挂了电话，吉敷决定立刻外出，前往青山区拜访K学院大学的历史民族学研究室。

吉敷向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助手表明来意，求见这里的负责人。对方请吉敷稍待片刻，不久，一位相貌堂堂，大约四十岁的高个子男人随着那位助手出来了。高个子的男人没有穿白色的工作服，而是穿着剪裁合宜，做工相当考究的西装。他做了一个手势，请吉敷到研究室内的沙发上坐下。

“您是刑警吗？”

“是的。”

“我可以抽烟吗？”不待吉敷的回答，他就把香烟叼在嘴上。他的动作让人觉得他好像在宣布他是这个研究室的主人。

“我姓中菌。”男人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和一个好像是外国制造的打火机。名片上写着：K学院大学，历史民族学教授，中菌贞夫。

吉敷看看手中的名片，再看看眼前的男人。这是个瓜子脸的美男子，淡褐色的肤色，脸上线条明晰。大概是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关系，下巴看起来青青的。眼睛很大，没有戴眼镜。还有一头浓密的卷发。他的动作、姿态都很优雅，是一个会引起女人骚动的男人。

“刑警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从中菌的语气听得出他在揣摩吉敷来的意图。

“这个研究室是否有一位姓青木，名字叫恭子的助手？”

年轻的教授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吉敷，然后说：“这里是有一位助手叫青木恭子。青木君怎么了？”

“她现在在这里吗？”

“不在，她休假了。到底有什么事？”

“她是正式请假，取得大学同意休假的吗？还是……”

“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她并没有正式请假。我们这边也在找她，也曾经打电话到她住的地方去找。”强烈的不安好像在教授的心里形成了龙卷风。

“可以告诉我青木恭子小姐的住址、电话号码、户籍地址吗？”

“当然可以。马上就要吗？”

“拜托了。”吉敷的语气很果断。中菌教授很快伸出手来，但一时之间却犹豫着是要立刻叫助手来还是先问青木恭子到底怎么了才好，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终于，他下定决心，先叫了助手的名字。

“野村君。”随着他的叫声，坐在几张桌子外一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长发女性转过头来。这位女性的皮肤很白，眼神有点严肃。

“请你把青木恭子君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拿过来好吗？”

“如果她户籍地的地址和住址不一样请也一起给我户籍地的地址。”吉敷说。

“嗯，也要户籍地的地址。”中菌教授对那位野村君说完，转头看着吉敷，好像在表白什么似的压低着声音说：“老实说，我正想请警方帮忙寻找青木君。” 说着叹了一口气。

“青木小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吉敷问。

“这个嘛，她很优秀，在我们这个研究室里是数一数二的才女，经常发表论文，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位副教授的人选。”

这时，那位叫做野村的女性拿着像是通讯录的小册子走了过来。她把小册子放在桌子上，细白的手指在小册子的中央按了两三下。

“这里就是。”她一边指着小册子，一边用稍微有点高亢、神经质的声音说道，“户籍地址在下面。”说完，她想马上离开，但被中菌教授叫住了。

“刑警先生，我可以介绍一下吗？”

“当然。”吉敷的视线从通讯录上抬起来说。

“这位是野村操君。”

野村操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很快就转身离去。吉敷的视线再度回到通讯录上，拿出自己的记事簿把青木恭子的联络方式抄写下来。

“刑警先生，您能告诉我青木君怎么了吗？莫非……”

“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你知道山阴地区发生了命案吧？”

中菌一听到吉敷这么说，脸上霎时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那件事。您的意思是被杀害的人是我们这里的……”

“不，还不能断定。你这里有青木小姐的照片吗？”

“那么，看了照片就能断定是不是……”

“不，目前就算看了照片也还不能断定。”

“刑警先生还没有看到尸体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原因是尸体的头部被切下来而且不见了。”

中菌脸色难看地皱着眉头，一时不再说话。一会儿后，他“哦……”了一声，喃喃自语地好像要说什么。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好像有些安心了，然后又叫了助手的名字。

“野村君！喂，野村君！”

“她好像去图书馆了。”另一位助手回答。

“那么就请你帮忙吧。请到我桌子那边，打开最大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装着青木君照片的袋子。请把那个袋子拿过来好吗？”

照片拿过来，吉敷看了之后心中不禁一惊。照片里的人非常漂亮，可以说是一位大美人。大大的眼睛，又直又挺的鼻子，长长的头发夹在耳后，整个耳朵都露了出来。她的耳朵上还佩戴着一对往下垂悬的白色圆形大耳环。她的样子不像是一位研究室的助手，反而像女明星或模特儿。

“她很漂亮嘛！”吉敷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中菌没有说话，但是表情有些复杂。吉敷接着问：“她多大了？”

“好像是昭和三十年生的，所以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吧……”

“知道她的生日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这张照片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

“可以，请拿去吧。”

“还有……我接下来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是，青木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呢？例如痕迹之类的？有谁可能知道这些吗？”

“胎记、黑痣、手术后的痕迹之类的吗？”

“是的。如果是和青木小姐有深厚交往的人或许会知道这些，例如她的情人或未婚夫之类的。像她那么漂亮的人一定有亲密的男性朋友吧？”

“好像没有那样的人，青木君是一位非常正经的女性。”

“也没有未婚夫吗？”

“不，有未婚夫。就是我。”

“啊！中菌先生还没有结婚吗？”

“是的，我还是未婚。不过这件事实在很难启齿。不知道说出来你相不相信，我们完全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

“嗯？！”

“不仅没有亲密的关系，连牵手都……啊，不，牵手的动作倒是有过。但也仅此而已。”

“嗯，那你现在一定很担心她吧？”

“那是当然，我担心死了。但我现在也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至于她身上有什么特征我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

“即使你见到了她的遗体也无法确认吗？”

“我想是的。嗯，我确实分辨不出来。”

“那么，她有没有比较亲近的女性朋友？”

“没有，我觉得她并没有非常亲近的朋友。啊，普通朋友当然有，但是应该没有亲近到足以了解她身上有什么特征的朋友。”

“那么她老家的双亲呢？”

“这十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住在青山区的公寓里，所以她的父母大概也不知道她身上有哪些特征吧！”

“她的兄弟姐妹呢？”

“她有一个哥哥，但是年纪相差很多，而且这个哥哥已经在丹麦十多年了，是长驻在那里的外交官。”

“她出身名门？”

“可以这么说吧。”

“她的老家在神奈川县的镰仓市？”

“是的，她的父亲以前也是外交宫。她来自富裕的家庭，钢琴弹得很好，学生时代好像还曾经是网球高手。她读大学以前还犹豫着要读艺术大学还是T大学。最后她选择了T大学，专攻史学。我们是因为史学而认识的。”

“原来如此。于是她大学毕业后，中菌先生就让她来这个研究室当助手。在这里你们是师生的关系。”

“她还在T大学的时候我就指导过她的论文，所以当想进研究所读硕士、博士时，她便决定到我这里。比起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熟人的地方还是让人比较安心吧！”

“她在这里的表现非常优秀吧？”

“太优秀了。频频写文章发表论文，她一定会是这里的助手中第一个成为副教授的人。”

“那么，她在学校里有竞争对手吗？有没有树敌？”

“青木君吗？怎么说呢……她不仅不会树敌，还博得很多认同。不过，大多数都是年轻的男性。”中菌苦笑着说。

2

吉敷也向助手们问了些问题，但是他们因为顾虑中菌的关系都不太愿意说话。吉敷基于工作上的本能，在面对这样的命案时很想知道青木在这个学校里有什么样的对手，然而似乎无法从这里得知什么了。吉敷心想或许得从别的渠道来了解了，于是便离开了K学院大学。

无论如何，如果按常规来处理这个案件的话，还是必须先把青木视为受害者才能进行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如果不先这样设定就在K学院大学里大肆寻找青木的敌人就太奇怪了。

可光是要调查这一点就并非易事。吉敷问了在学校里和青木有交往的女性助手，对方说青木恭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好，是一个健康的女性，这十年来并没有什么就医的记录。根据这个证言，要在医学上判断那个受害者是否是青木恭子的证据是无法在东京找到的。不过那个受害者是青木恭子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如果青木恭子最近动过什么手术，那么那个受害者就有可能是别人了。

不过，青木的朋友也说了，她最近常去看牙医。另外，大学里每年都有定期的健康检查，这个检查的记录是可以找到的。吉敷先问了那位牙医的名字和住址，那是位于青山路的牙科医院，离大学大约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吉敷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吉敷在二四六号路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以后，他过了马路。接着，他走进小巷，转了两个弯后，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住宅区。周围很安静，吉敷很清楚地听到背后有跑步的声音，那声音逐渐接近自己。

吉敷回头一看，发现正在跑近自己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有点胖的男人。因为他没有注意吉敷，而且是往旁边的方向在跑，所以吉敷并不认为那个男子要找自己。他转过头，照着自己原定的方向前进。可是这时却听到那个男人一边跑一边叫着：“刑警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大概就是平常说话的声音，比跑步的脚步声还低沉，并不容易听到。吉敷觉得很奇怪，便停下脚步。

男人接近以后，吉敷发现他的身高大概只到自己的鼻尖。看不出他的年纪，但是并不会太年轻。从稀疏的头发看来，这个男人的年纪可能在四十岁左右吧。可能已经持续跑了一段时间了，追上吉敷的时候男人已经有点喘了。

“我现在没有时间，必须马上回学校才行。这个给你。”他递上一张折叠好的纸。

“这是什么？”

“请你看一看。”矮小而有点胖的男人急迫地说着，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神色。

“好吧，我现在就看一下。”吉敷说。男人立刻转身，背对着吉敷，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路跑回去。吉敷打开那张纸：

我有话要告诉你。我叫波地由起夫，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这里，希望你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我三点钟就会回到家。还有，如果接电话的是我的母亲，请不要说你是警察，以免我母亲担心。拜托了！

纸上果然写着电话号码。好像是在仓促的情况下写的，字迹非常潦草。不过仍然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字写得很好。

吉敷突然灵机一动。今天早上主任给他看了一封匿名信，那封信上的笔迹非常生硬，好像很不会写字，写出来的字可以说一点也不好看。不过看得出来那是故意为之的。

那封匿名信和这张纸条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写的？为了隐藏身份，写给警察时故意用那样的笔迹，但是现在因为边跑边写，没有时间去改变字迹，所以自然地流露出了一手好字。

吉敷想：刚才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就行了吗？这个男人可真啰嗦。或许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和刑警说话吧！所以才会等自己一出大学就紧跟着追出来。吉敷认为，这个叫波地的人一定一直跟在自己的后面，可是马路上人多，当时没有上前来和自己说话或许是害怕被人看见，于是到安静的住宅区后才跑过来上前搭话，而且还用最简短的字句把事情交代在一张纸条上。

真是个奇怪的人！吉敷忍不住想。他到底是谨慎呢，还是过度小心呢？照理说他一开始就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不是更好吗？可是他竟然开口叫住自己，可见他一定有什么话很想说。

吉敷原本想从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助手们口中打探出什么事情，但是碍于中菌教授，他们几乎什么也不说。吉敷只好决定另找门路，如今这个门路却自动送上门来。波地说三点钟以后打电话给他，吉敷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

牙医姓向井。吉敷走进候诊室时正好是用午餐的时间，所以向井医师很快就来到候诊室和吉敷见面。吉敷问：“K学院大学的青木恭子小姐是不是常来这里看牙？”

牙医没有多问什么，很干脆地回答：“是的。”

于是吉敷又问：“如果找到她的头盖骨，是否可以根据牙齿的状况确定是青木恭子的？”

向井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问：“青木小姐死了吗？”

于是吉敷简短地回答：“有此可能性。”

“是的，确实有可能根据头盖骨来确认。两个星期以前，青木恭子小姐才来过这里拔牙，病历上有X光的照片和齿型。”

“病历还在吗？”

“还在。”

“如果警方找到头部以后，可以请你来断定那是不是青木小姐的头吗？”

牙医连连点头答应。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好像还惊魂未定。

“青木小姐被杀死了吗？”

“不知道，现在还在调查之中。”吉敷回答。

“可是，您是专门调查命案的刑警，一定是发现了尸体了吧？我没有说错吧？”

“没错。”

“那么应该已经做过齿型的调查了吧？我不明白您刚才为什么还说‘如果找到头盖骨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位牙医师好像是不看报纸的人。

“确实是找到尸体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尸体的头部。”吉敷说完这句话，就丢下还愣在那儿的牙医独自走出候诊室。

吉敷用眼前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鉴定课的船田。

“吉敷吗？” 船田说。吉敷的声音大概有什么特征，好像谁都可以一下子就听出来。

“什么事？”船田说。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吉敷有点犹豫地说，“这里有一具尸体，是在东京以外的地方发现的，而东京正好有一个人失踪了。对照种种条件，从东京消失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受害者。可能性很大，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

“嗯。”船田好像在电话的另一端装腔作势般地点了点头。

“我想断定从东京消失的这个人就是受害者，但是受害者——也就是尸体——的头部不见了。在这种情形下我怎么能断定呢？”

“没有头的状态下吗？”

“是的。”

“那么可以比对指纹吧！可以从受害者的住处或工作的地方找到受害者曾经留下来的指纹，拿去和尸体的手指对照就可以断定了。”

“但是，尸体的手指和脚趾都被涂了浓硫酸，所以没有可以拿来比对的指纹。”

“指纹也不见了？那么……尸体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你是说胎记、黑痣或长疣之类的特征吗？问题是这个女人很拘谨，找不到见过她身体的男人。”

“是女人吗？”

“是女人。”

“未婚吗？”

“是的。”

“那她最近有就医的记录或做过什么大手术吗？”

“完全没有。她的身体很好，已经有十年没有看过医生了。”

“真的吗？那就麻烦了……对了，毛发……”

“可是尸体的头部不见了呀！”

“不，我说的不是头发，是体毛。人类的身体上除了头发以外还有别的地方也长毛。通常在浴室的排水孔或厕所的马桶等处就可以找到头发以外的毛发。”

“体毛吗？的确，尸体上的体毛可以拿来做比对。可是，万一找不到体毛呢？”

“那就只有头发了。死者的住处应该可以找到掉落的头发吧？这是很容易的。不过，头发虽然可以拿来做比对，却不能当作百分之百的断定依据。因为找到的头发不见得是当事人的头发。此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没有了吗？”吉敷觉得有点意外，“最近她去看过牙齿，牙医那里好像有她的齿型。”

“齿型当然也可以拿来做比对。但是必须要有头部才行吧？”

“她也做了定期健康检查。检查的记录没有用处吗？”

“没有。定期健康检查的记录表不能说明什么。”

“这样啊！”吉敷心里暗自着急。可是专家都这么说了，应该确实是那样吧。他也只好相信了。

3

“您好，这里是波地家。” 吃过午饭，吉敷依照那个男人给的号码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听起来很优雅的老妇人。

“请问由起夫先生在吗？”

“在。请问您是哪位？”

“敝姓吉敷。”吉敷只报了姓，没有说自己是警察。

“喂。”一阵轻微的听筒接手声之后，换了一个男人来接电话。

“是波地由起夫先生吗？”

“是的。”

“我是搜查一课的吉敷。”

“啊……”

“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是的，我正在等您的电话。”

“我现在可以马上和你见面吗？你方便吗？”

“没有问题，我也想和您见面说。只是，您方便来我这里吗？如是您能来我这里那就太好了。”

“你住在哪里？”

“在本乡。”

“本乡？本乡的哪里？”

“旧古河庭园这里，您知道吗？” 波地很惶恐的样子，声音很小。吉敷知道他说的地方，那里以英国式建筑和纯英国庭园而闻名。

“我知道。”

“那么，我们一个小时以后在那里见面。我在正门附近等您。”

“好。你要一个小时才能到那里吗？”

“不，我随时都可以到。三十分钟以后也可以，因为离我家很近。”

“那就三十分钟后吧！” 吉敷说。

出租车一开过旧古河庭园的正门吉敷就下车了，没走几步，就看到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的波地由起夫站在细石子路上。

吉敷一边走近他，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的右手拿着大学的讲师上课或乡下医师出诊时拿的黑色皮包，圆脸上挂着一副无框眼镜，脸颊肉乎乎的，肤色较白，身材有一点点胖，而且矮小。

“波地先生。”吉敷上前打招呼。

他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着头道歉说：“家母身体不好，我担心她的身体，所以不得已才请您来这里。真的很抱歉。”

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轻柔。吉敷原以为电话时他顾忌母亲所以才小声说话。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原本就很小。

“波地先生在大学里是……”

“啊，我是国文系的讲师。”

果然是讲师。虽然吉敷之前就猜测过他可能是学校里的讲师，不过，这个看起来很内向的男人实在不像每天面对众多学生以教授知识为业的老师。

“边走边说好吗？”吉敷说。于是两个人便并肩往园内走。

“这个地方真不错。”吉敷说。

这倒是实话，一点都不虚假。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让人非常愉快。踩着细石子路走向庭园内时，外面本乡路上车水马龙的喧嚣之声渐渐消失了，而自己的鞋子踩踏在细石子路上的声音则越来越清楚。

眼前有一座乌黑而老旧的石造洋房，相当大，就像座小型城堡。从洋房旁边的石阶走下去，左右两边是整理得非常好的花草丛。再往前走，就是一大片种植着玫瑰的庭园。一位老人带着小孩在他们的前面慢慢走着。

“你常来这里吗？”吉敷问。

“是的。想要散步或静静思考事情时，这里是非常理想的地方。”波地仍然非常谨慎。“本来应该请您到家里，但是家里只有我和家母两个人，万一听到我们的谈话她开始担心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只好劳驾您来这里。”波地又这么说了。

“哦？府上只有你和令堂两个人吗？”吉敷说。由此看来，波地应该还没有结婚。

波地轻轻地点了头。

“可以去那边的长椅坐吗？”吉敷提议。今天他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这个庭园的面积看似很广，但是环视四周，却可以抬头从周围的树梢缝隙里看到高高耸立的大楼。虽然听不到都会的喧嚣之声，但这里毕竟还是处于都会的中心。

“这么舒服的阳光让人想好好地晒晒太阳。”吉敷闲话家常般地说着。波地用闪烁的眼神看着吉敷。

“可是，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却必须谈论令人不愉快的杀人事件。这是我的工作，不得不如此呀！”吉敷又说。

波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认为发生在山阴地区的那件分尸案的死者就是贵校的青木恭子小姐吧？”吉敷话题一转，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很显然，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但是波地好像还处于警戒的心态中，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却还是不说话。

“波地先生现在是K学院大学国文系的讲师吧？”

“是的。”他终于开口了。

“你曾经用匿名的方式写信给警方吧？”

波地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我无法沉默。”然后抬起头对吉敷说：“请不要让学校知道我找你谈话的事情。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奇怪，但是，我是为了我的母亲。如果我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受不了的。”

因为吉敷没有回应，波地便又说了一次：“可以吗？可以答应我这个要求吗？”

“好吧，我答应你。”

听到吉敷这么说，波地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少年。

“我怀疑山阴地区的那个分尸案的死者就是青木恭子……是的，我现在可以确信，我认为那就是青木小姐。”

“那封匿名信是前天寄出的吧？”

从邮戳看来，匿名信是前天寄出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我认为你好像太早下定论了。”

确实是太早了。一般而言，命案见报后，如果案情久久没有进展，总要经过几个星期才会有人向警方通报种种可疑的迹象。但是，这个案件发生的时间是四月二十日星期五，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早上媒体才公布这个事件，而这位波地先生却在二十四日星期二就写信给警方，和媒体报道的时间只差三天。

因为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所以星期一，也就是二十三日，他见青木没有去学校就知道了吗？只因没有看到她去学校这个小小的依据就能写信给警方认为死者是青木恭子吗？

应该不至于吧！一定有什么原因让这个男人认定死者是青木恭子。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接着，波地说出了吉敷想也没有想过的事情。

“因为大豆和麦子。”

“大豆和麦子？”吉敷不明白波地的意思，反问道：“你说大豆和麦子？这是什么意思？”

波地显然因为吉敷的反应而吓了一跳。他有点惶恐地说：“报纸上说，在山阴地区发现的装着身体部分的行李箱里有大豆和麦子……”

“啊！” 吉敷终于想起来了，他完全忘了这件事。“没错，尸体的躯干部分的旁边确实有大豆与麦粒。但是这表示了什么吗？”

波地低着头，终于下了决心般说：“因为我想到那可能和‘五谷的起源’有关。”

“五谷的起源？” 这是吉敷从来没有听过的字眼。“那是什么？”

“《古事记》里的一段文字……刑警先生，您读过《古事记》吗？”波地非常抱歉似的说。

“没有。”吉敷老实地回答，“所以，如果你能用外行人也能很快就明白的方式简单说明一下，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嗯……我会试着说明。因为我要说的事情都和《古事记》有关，所以前面的说明或许有点困难……‘五谷的起源’是说：出云传说里的英雄须佐之男因为举止太过粗暴，以至于被放逐到高天原。他来到地面时，因为饥饿而向一位女子乞食，这位女子的名字叫大气都比卖。

“这时大气都比卖便从鼻子、嘴巴和屁股里拿出许多食物给须佐之男吃。可是须佐之男却认为大气都比卖的行为很无礼，就杀了大气都比卖。结果死掉的大气都比卖的身体便长出了各种植物的芽。

“具体地说，大气都比卖的头部长出了蚕，两个眼睛长出稻穗，两只耳朵长出小米，鼻孔长出小红豆，阴部长出小麦，臀部长出大豆。这里的五谷，就是人类赖以为生的粮食。《古事记》里有这样的记载。”

“哦，原来如此。那么，这个五谷起源的传说和……”

吉敷边说边想。在山阴发现的尸体竟然会和五谷起源的传说扯上关系，这倒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么说来，这是一桩蓄意杀人的命案喽？和尸体一起被发现的大豆和麦子原来是有意义的。只是，为什么会发生命案呢？凶手是谁呢？

慢着慢着！吉敷又想到一点。他现在理解到大豆和麦子是有意义的，但是，这个意义和青木恭子被杀有关联吗？大豆和麦子提示了《古事记》里的五谷起源说，这为什么和青木恭子成为被害人有关呢？

“以前青木小姐曾经因为《古事记》里这一段的解释和某个人发生过很大的争辩。这件事情很有名，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吉敷才说出心中的疑问，波地就如此回答。

某个人？吉敷的神经不禁紧张起来。某个人是谁？这个人的心中因此而埋下了杀人的动机吗？波地没有直接这样说，就是要吉敷自己想到这一点吧？

“波地先生，你心中已有嫌疑犯的人选了吧？你想告诉我的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警方，死者极可能是青木小姐。至于其他的事情要请警方自己去判断和调查了。”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和她有争辩的人是谁吗？”

吉敷一提出这个要求，波地立刻一脸为难的表情。他大概突然发觉：事到如今，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人名不正是表示这个人就是他心中认为的凶手吗？

“是谁？和青木小姐因为五谷起源的传说而有重大争论的人是谁？”吉敷又问了一次，但是波地仍然一脸困惑，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于是吉敷便换了一个方法问：“是男还是女？”

“是女性。”波地终于说了。

“女性？那么，是和她同一个研究室里的助手们中的一个吗？”

“是的。”

“谁？”

“是学校里大家都知道的人，所以……”波地的说法根本是在推托。

“和青木小姐一样，都是中菌老师的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人……”

“同一个研究室的人是……”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野村操。”

“野村操！”

吉敷回想今天早上的事情，很快就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长长的直发、皮色特别白皙、眼神有些严厉的女人。中菌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还特别介绍她给吉敷认识。那个女人就是青木恭子的对手吗？

“今天早上我见过你说的野村操小姐了。在中菌老师的介绍下，我已经见过她了。”

“哦，是吗？”

“因为‘五谷的起源’问题她和青木恭子小姐有过争论吗？”

“不，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她们两个人几乎已经到了凡事都要对立的地步。她们对立的原因绝对不只是为了‘五谷的起源’问题。在学术上，她们一直视彼此为竞争对手。不过除了学术上外，或许在别的事情上她们也是竞争的对手。大家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根据波地由起夫的说法，青木和野村两个女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两个极端不同的人。以下就是波地由起夫的说明。

关于青木恭子的来历，就如上午中菌所说，她出身名门，既美丽又有能力，是名副其实的才女。T大毕业后，她就进入中菌任教的K学院大学的研究所就读。

由于她的表现太过优秀，所以大家都认为她很快就可以成为副教授。她虽然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学术创作，但是很会读书，逐步研读前人的研究，做学问的态度非常严谨。学界的大人物们也都相当欣赏她的这个优点。这点对她很有利。

至于野村操，她的父亲是出云市县立高中的历史老师，家里有兄妹三人，她排行老二，家境并不富裕。

大学的时候，她就读于当地的国立S大学，在那所大学的教授介绍下，她才会来到K学院大学，进入研究所。她是来到这里以后才认识中菌和青木的。野村操除了出生于出云这个背景外，对于出云神话，尤其是“八歧大蛇”传说更是有相当的研究，并想以此为终生研究对象。

她在《古事记》、《日本书纪》和《出云国风土记》上的研究成果，连中菌也略逊一筹。受到死去的父亲影响，她从小就爱看书，而且跟着父亲几乎走遍了整个出云地方，可以说也是受了地利。

她也像青木一样，经常在史学学报上写文章发表自己的看法。她的特点就是：以自己的亲身体验为本，发表非常大胆的言论。

波地由起夫在做上面的说明时，还打开手上的黑色提包，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吉敷。

“这是文学院的学生和毕业校友出版的同人志，上面有野村操描述自己的文章。”波地说。

小册子的封面上有“神有月”三个字。吉敷翻到波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野村操所写的一篇文字。

从外貌来说，野村操确实比不上青木恭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在这篇以《我》为题的文章里，野村如此描述自己的容貌：

“我的脸长得很像横田町小森神乐[1]里的稻田媛。岛根的女性大多脸较长，肤色较白，眼睛细长且单眼皮，我也是。因为肤色较白，所以小时候的绰号经常是‘兔子’或‘因幡的白兔 [2]。”此外“脸上有很多雀斑”、“中分的直发长达肩膀”、“也有人说我长得像米亚·法罗[3] ”。文章里甚至出现了“以现代人的标准而言，这样的长相绝对称不上是美人。”这样的文字。

吉敷的脑海里浮现出在研究室里见过的野村的脸，觉得她对自身的描述基本上是客观而且正确的。

根据波地的形容，中菌教授似乎也被野村操的才能所吸引，让她经常在自己的身边，还帮她搜集资料和完成论文，十分照顾她。到野外做研究有时也会带她一起去。

中菌教授对她好的第一个原因是基于对她论文的欣赏。根据中菌身边的人透露，野村操对于传说和神话常有出人意料的解释，中菌本身也因此学到不少东西；第二个原因当然还是因为野村操其实也是位有魅力的女性。虽然野村操说自己不是美女，但她也绝对不是一个丑女。她和出身名门、毕业自名校而且才貌双全的青木恭子其实各有各的魅力。

中菌教授对野村操特别照顾的事青木恭子当然会不以为然。毕竟她和中菌教授认识的时间更长，也早就有交往。青木恭子在T大就读时就已经认识中菌教授了。因此青木恭子才会对野村操发表在大学学报上的论文做出情绪性的攻击。对于那样的攻击，野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两个人之间就有了强烈的敌意。

从这两个人的情形看来，校园内似乎有中菌教授和这两个女人都相当有交情的传闻吧？可是吉敷今天早上和中菌教授见面时，他却表示并非如此。

不管怎么说，至少青木恭子一开始就有和中菌教授结婚的想法，并且以此为前提和中菌教授交往。然后野村却突然出现了。

野村操是否有和中菌结婚的想法呢？她不说谁也不知道。或许她本来没有那种意思，可是在青木过度的敌意下而产生了抢走中菌的想法。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原来如此。”吉敷说。他终于了解了，这个校园里果然有青木恭子的敌人，而且是一个劲敌。

“所以说，《古事记》的‘五谷的起源’只是她们众多争论中的一个？”

“是的。就是那样。”

“她们还为《古事记》里的什么观点争论过？”

“很多。她们对《古事记》的看法全然不同，整个《古事记》都是她们争论的对象。她们对《古事记》的看法从根本上就有明显的不同。”

“请举例说明一下。”

“野村操认为出现在《古事记》里的每一段传说都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或是因为某些事情而间接衍生出来的，所以必须好好地分析那些传说，借此来考察古代历史上的史实。可是，青木恭子却认为《古事记》完全是虚幻，是后人幻想出来的，把幻想当作学问来研究是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她们的立场就是完全对立的。

“她们的这种对立在争论‘五谷的起源’时变得更加极端。野村为了找出‘五谷的起源’，要进行许多野外考察。可是青木彻底地怀疑这种考察有何意义。在青木的想法里，‘五谷的起源’是民众以小说家般的想象力幻想出来的故事。为幻想出来的故事寻找意义根本就是无聊的事情。”

“原来如此。”

“可是，她们并不是在《古事记》上才互相对立的。她们凡事都要采取对立的态度，凡是和对方有关联的事，都是自己厌恶的目标。所以当然也会讨厌对方所写的论文。凡是野村所写的青木都一一反驳，而且都是情绪化地反驳。”

“这可以说是同行相忌吧！”

“是。不过也不完全是，我认为让她们两个人对立的原因也有不属于学术的。”

“那么，她们两个人的争执谁比较有优势？”

“这个嘛……很抱歉……”

“这个问题好像超出你能回答的范围。”

“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学术上的争论无法定胜负。”

“啊，这样啊！但是……”

“但是……但是今年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那就是利用X光读取出云的大刀上‘额田部臣’这四个有意义的象眼铭文的事。那发生在今年一月，虽然这是学术上的事情，但也曾经轰动一时，媒体有很多相关的报道。您不知道这件事吗？”

“啊，我记得这件事。我以为只是挖掘出大刀而已。不是那样的吗？”

“嗯，不是那样。那种事情我也是门外汉，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过，那把大刀早就被挖掘出来了，那是大正年间从冈田山一号古墓挖掘出来的出云古物。”

“啊，是那样的吗？”

“是的。但是那把大刀被挖掘出来的时候腐蚀的情况非常严重，所以岛根县政府就把它送到元兴寺文化财产研究所，在那里进行防腐蚀的保护处理，结果就在进行X光调查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额田部臣’这四个字。”

“这算是学术上的重要发现吗？”

“当然是重要的发现了！虽然重要到什么程度要经过长时间的调查才能更清楚地断定，但是目前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发现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改写了历史。因为大刀上的‘额田部臣’是一个姓氏，而冈田山一号墓是六世纪后半叶建造的坟墓，这表示出云地方在六世纪后半叶就已经有姓氏制度了。因此，这也可以直接证明出云在六世纪后半叶已经隶属大和朝廷的管辖了。这当然某种程度地改写了我们已经认定的历史。”

“也就是说，这对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是何时建立的有重大的影响？”

“对，就是这个意思。日本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的是个争论很久的大问题，所以说‘额田部臣’是一个大发现，也是学术上的一个大事件。”

吉敷觉得波地在谈论这个话题时显得特别带劲儿，凸显了他这个人的学者本性。

“关于日本到底何时成为统一国家的这个问题，根据《古事记》、《日本书纪》与中国史书上的记载以及一些文献资料，一般都认为是八世纪，这几乎已成为学术上的定论。但是，最近有些学者认为应该是更早，大约五世纪中叶或六世纪初，日本就已经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了。这个说法也越来越得到学者们的认同。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中菌老师也倾向支持这个说法。这几年来，这两派学者互相争论，不过也有学者认为日本统一的时间应该在七世纪左右，同样也获得了一些支持。”

“哦。”

“野村操就是七世纪说的支持者，她认为进入七世纪以后大和朝廷才有可能统一日本。至于青木，她或许是遵从恩师中菌的想法，认为大和朝廷在五或六世纪就已经统一了日本。”

“嗯。”

“因为争论的舞台是古代，所以很难清楚地判断谁的说法正确，因此也难说她们两个人到底谁比较占优势。可是，‘额田部臣’事件后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胜负了。大刀铭文的发现明明白白地否定了大和朝廷在七世纪才统一国家的说法，也就是说野村操被打败了。在学术界里，这是很少见的情形。”

“的确，的确……”吉敷自言自语地说着，还点了好几次头。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伏笔，因为后来还发生了更加具有决定性的事情。”

波地的语气显得很平静，但是吉敷却不禁探出身体伸长了脖子。

[1] 日本传统表演。

[2] 出现在出云神话里的兔子。

[3] 米亚·法罗 （Mia Farrow，1945），美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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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她们在学术上的论战一向激烈，旁人也都屏息以观。这次也一样。可是到了今年……应该说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论战，主要和八歧大蛇传说有关。”

“八歧大蛇传说！”吉敷忍不住脱口而出。

“您知道八歧大蛇传说吗？”

“嗯，知道个大概。”

“那是出现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属于出云系列的英雄故事。主要的故事内容是：须佐之男这位出云的英雄救了即将被大蛇吃掉的栉名田比卖——也叫稻田媛，她是手名椎和足名椎这对老夫妇的女儿，须佐之男还娶了栉名田比卖。

“出现在这个传说里的怪物——八歧大蛇，必定象征着什么。这种想法是学术界传统的思考模式，野村操既然是学术界的一员，当然也有这样的想法。基于这样的想法，她对八歧大蛇传说做了许多方面的考察，寻求八歧大蛇的象征意义。

“前面好像已经说过了，野村小姐似乎想把研究八歧大蛇传说当作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她曾经在自己的文章里表示过，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研究出云系的神话。

“野村小姐的父亲也是一位历史研究者，虽然不属于学术界，却终生致力于历史研究工作，专门研究出云系传说，可以说是一位乡土史学家。

“野村小姐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到出云的各个地方考察、研究，也常常从父亲的藏书中接触到《出云国风土记》或《古事记》之类的书籍。她一定从小就下定决心要继承父亲的研究吧。

“就这样，八歧大蛇传说成为野村父女两代的研究主题之一，他们对于这个传说做了很多分析。因为已经做了许久的分析与研究，所以野村小姐带着满满的自信，在《史学院学报·秋季号》上发表了她对大蛇的看法。

“野村小姐这篇以《出云·八歧大蛇传说私考》为题的论文看法非常大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篇很有冲击性的论文，当然引起了学界内外的注意。

“中菌老师早就知道野村小姐对研究八歧大蛇传说有极大的兴趣，并且知道她为了要在学报上发表论文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在野村小姐完成论文的过程中给了她许多意见，努力帮助她让论文更加完善。

“因为中菌老师的帮忙，野村小姐对自己的论文相当有信心，除了把自己的研究生涯赌在这篇论文上外，也把过世父亲的名誉赌在这个论述上。因为最早提出这个论述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可是，她的这个论述却被宿敌青木恭子攻击得体无完肤。如果只是论述上的攻击也就罢了，问题是青木恭子发表反驳论文的地方竟然是下一期的史学院学报。那是临时增刊，而且还是为了刊载反驳野村的论述而特别出版的。中菌教授好像还为这份学报的出版出了很大的力。

“而且此次青木小姐的反驳比起以前多次的反驳更加有力。青木小姐的论文写得很完整，她把野村小姐的弱点一一抓了出来。也就是说，青木小姐的这篇论文很可能得到了中菌老师的全力协助。因为那些弱点都是野村小姐在完成论文前中菌老师曾经提出疑问的部分。”

“原来如此。由此看来，青木论文的完成与发表中菌教授都出了很大的力气。是吧？”

“是的。”

看来，青木恭子很漂亮地拉拢了中菌贞夫，让中菌站在她那一边。

“青木进行第二次反驳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形。”

“什么？第二次反驳？”

“是的，还有第二次。自己的论述被青木小姐反驳，野村小姐便在《史学院学报·冬季号》提出反对青木小姐见解的言论。结果青木小姐便在《史学院学报》初春的增刊里再度提出反驳。青木小姐的第二次反驳可以说进行得更彻底。”

“这个……大学里经常出版和发行学报这种东西吗？”

“不，学报通常一季只发行一次。原则上，本校的史学院学报也是季刊的发行方式。可是，如果有特别要发表的论文却排不进季刊里时，也会有特别的增刊，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不过，连着发行两次增刊就太特别了，更何况连着两次都是中菌教授为青木小姐而特别发行的。对野村小姐而言，恩师的行为恐怕比青木小姐的反驳更让她难以接受吧？只是论述上的对立也就罢了，如果还有其他意义的话，事情就复杂了。”波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还关系着她们两个人对副教授之职的竞争。”

“哦。”

“为了能升格为副教授，第一个要打通的关卡当然就是中菌教授，此外还要能获得其他教授们的支持与认同。”

“是啊。”

“因此，不断地在学报上发表优秀的论文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种事是一定要做的。”

“没错。”

“可是，万一发表的论文引起了争论，很可能让自己处于被动。”

“啊，是有这种可能。”

“因此，争论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在争论中获胜才行。”

“嗯。”

“然而，在这一次的学术争论中，野村小姐的假设论述实在太大胆了，这固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可是，连外行人的我都觉得青木小姐的说法比较有道理。”

“哦？真的吗？”

“是的。我虽然是门外汉，但也觉得野村小姐的说法尽管很有意思，却也有很多值得再检讨的地方。”波地说。

这么说来，野村操不仅在副教授职位争夺战里处于劣势，在争取中菌支持上也居于下风。

“野村小姐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中菌老师的缘故。”波地语气平淡地说着，“她认为因为中菌老师站在青木小姐那一边，所以自己才落败了。这是她对周围的人透露的想法。”

这应该是某种程度的事实吧？不管是从学生的立场还是从女性的立场，野村操一定都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而这一切很可能都在青木的计划之中。

“如此一来，野村小姐成为副教授的路就断送了吗？”吉敷问。

“不，并不会因此就断送。只是，因为那个事件，野村小姐不可能比青木小姐早一日成为副教授而已。”

“明白了。”吉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着。这么说来，野村操是落入连败两场的局面了。就算五谷的起源之说无法分出胜负，但在日本何时成为统一国家的论争上，由于冈田山一号墓的大刀铭文，野村操第一次落败了。接着又在八歧大蛇传说的论战中处于弱势，这就是第二次了。关于大蛇的论战这一次，如果中菌教授没有站在青木那边，或许野村不会落败。

“野村小姐因这一次的落败而心里非常不舒服。因为他们父女两代研究八歧大蛇传说所经历的时间与付出的努力绝非平常的研究者所能比，至少青木小姐在这个题目上的研究绝对没有她多。我一直很关心青木小姐所做的研究，我认为她是最近才开始研究出云传说的。因为她以前的研究大都与横穴墓有关，她所写的熊本县山鹿市横穴墓群的浮雕论文有很好的评价。”

“你的意思是，青木最近才开始研究出云传说的？”

“是的。恐怕是两三年前才开始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如此。历经两代的研究成果却被才开始研究两三年的人轻易地否定了，野村操的心情可想而知。难怪她会认为若非中菌的协助，青木绝无可能提出那样的反驳。不用想也知道，野村操一定会对青木恭子产生怨恨的心理。

“波地先生。”吉敷说，“野村小姐对八歧大蛇传说的研究会从此就被学界抛弃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认为野村小姐对八歧大蛇传说的解释很难再登上学界的舞台了。”

历经父女两代的研究才完成的八歧大蛇传说新论从此就被学界的舞台遗弃了。

“那么中菌先生和野村小姐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变化吗？”

“当然有。野村小姐形同被赶走，而青木小姐和中菌老师更在上一个月底宣布订婚了……”

“果然是这样。”吉敷感叹似的说。

“据野村小姐的朋友说，野村小姐因此陷入几近疯狂的状态。这也难怪，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换谁都会很痛苦吧。”

吉敷双手抱胸，听着波地的话。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杀人的动机。

5

波地还特地为吉敷带来刊载着野村操和青木恭子所写的与八歧大蛇传说有关文章的史学院学报。

那是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张薄薄的灰色纸当封面的刊物。目录就印在封面上，除了目录，封面上还有印得很大的史学院学报等几个大字，封面的最下面一行则印着K学院大学和出刊的年份。一本是一九八四年的，三本是一九八三年的。波地表示这几册学报都可以借给吉敷，直到他用完为止。

和波地道别后，吉敷为应该先看论文的内容还是先去见野村而犹豫了一会儿。结果他还是先打开学报来看，但太过专业的内容让他阅读起来感觉很费解，再加上咬文嚼字的文句，他就更难理解文章的内容了。他觉得这样的文章绝对不是在咖啡厅里坐半个小时就可以理解的东西，而是必须正襟危坐，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看懂的。

于是吉敷决定先打电话到K学院大学再看看下一步要怎么做。如果打电话之后仍然找不到人，那今天就乖乖地读学报吧！

吉敷打电话到K学院大学询问了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电话号码后，又重打了一次。来接电话的好像是一个男学生，他说野村操已经回去了。不得已，吉敷只好吐露自己警察的身份，要求那位男学生说出野村操的住处。于是男学生说井之线的东松原站，完整的地址是世田谷区羽根木二丁目，野村操独自住在那边的出租公寓里。吉敷也问出了野村住处的电话号码。

吉敷在东松原站下车，穿过夕阳下的住宅街道，很快就找到了野村操住的公寓。自从当了刑警以后，吉敷从来没有迷过路。要按住址在东京找房子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吉敷要在大阪找一间公寓，问了好多人后仍然找不到，那是一种痛苦的经历。

野村操住的公寓是最近常见的活动式两层建筑。这幢象牙色的四方形建筑物看起来很像是钢筋水泥造的，其实不然。

野村的房间在一楼。吉敷从门旁的小窗户感觉到房间里有人。他听到了轻微的水流声，大概是野村独自在家准备晚餐吧。

吉敷按了门铃，但没有人来应门。他又按了一次，流水的声音停止了。

“哪一位？”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我是今天早上在学校和你见过面的刑警，我姓吉敷。”吉敷掏出警察证，从门上的窥视窗给对方看。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很职业化，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门开了，出现在吉敷眼前的是早上才见过的野村操的白皙脸庞。她的一头直发垂挂在脸的左右。

野村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如她自己在文章上形容的，她单眼皮，有着出云地方女性特有的细长眼睛。此时她正以那样的眼睛带着警戒的眼神注视着吉敷。她慌慌张张地擦拭着手，左手的手腕上还有闪烁着水珠的光芒。

“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所以登门来拜访。”吉敷一边说，一边巡视着房间内的情形。里面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桌子和两张折叠椅。

小桌子后面是嵌着毛玻璃的窗户。这是一间大约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间。玻璃窗开着一条小缝，可以看到里面房间的墙壁。卧室里有组合的书架，上面排列着淡褐色封面的专业书。

“非现在不可吗？”野村操冷漠地说。这个女人的声音好像生来就冷漠而小。

“可以的话，我希望现在就谈。”

“我正在忙。”她说。

“很快就可以说完，不会花太多时间。”吉敷仍然希望今天就可以和野村谈话。

野村低着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如果非现在谈不可的话，我希望不要在这里谈。我不想被附近的人看到我和警方的人说话，所以……”

“所以？”吉敷心里重复着野村的这句话，并且期待她说下去。

但是她并没有立刻接下去说，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从那边的路直走到赤堤路的尽头，在那个十字路口有一家叫‘古力古力’的咖啡厅。你能在那边等我吗？我很快就会过去。”

吉敷虽然不太喜欢这提议，但看野村操的表情似乎不容人拒绝，只好答应了。

进入野村操指定的咖啡厅后，吉敷从皮包里拿出学报，从日期早的开始看起。等了好一阵子才看到野村操现身。

她慢慢地坐在面对吉敷的位置上。

“让你久等了。”她说。

吉敷注意到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她低垂的脸庞上好像还化着淡淡的妆。吉敷合上史学院学报。野村操的眼睛注视着吉敷的手指。

“您说有事情要问我，是什么事呢？” 野村操虽然在问吉敷，但是却不看他。她的声音还是在颤抖。

“我的时间不多，还有很多资料要在明天以前调查清楚。”

此时服务生来问要点什么饮料，她小声说了“柠檬茶”。

吉敷看着她的样子，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自我怀疑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眼前的女子当作嫌疑犯。

“你好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吉敷说。

野村操立刻抬起头，直视着吉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的口气有点严肃。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吉敷说。

“刑警先生，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说我是什么案子的嫌疑犯吧？”

“我不得不这么说。时间不多，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吧！”

很明显，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杀害青木恭子的最重要的嫌疑犯。吉敷看着野村操，心里这么想着。虽然在山阴地区发生的分尸案还没有证实被害人就是青木恭子，但是从已经掌握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死者真的是青木恭子，那么涉嫌杀人的人想来想去就只有野村操一个了。因为只有她才会在强烈的恨意下以那么残酷的手段杀死青木恭子。

因为青木是在“出云一号”的个人包厢内被杀死和分尸的，因此四月十九日到二十日之间野村操必定也在“出云一号”的列车上。

这是理论上的结论。从种种事实来看，应该没有人会认为当时野村操不在“出云一号”里。吉敷现在想确定的就是野村操会不会隐瞒自己在那班列车上的事实。

“我现在要问的事情应该可以帮助你认清自己的立场吧！四月十九日的黄昏，你从东京车站搭乘蓝色列车去旅行，对吧？或者，你的答案是否定的？”吉敷尽量以冷漠的表情对野村操提出问题。他心想野村操一定会否认。但是，他想错了。

“没错，我是出去旅行了。”

野村操的答案让吉敷大感意外。“什么？”吉敷的心里这么叫着。

“搭乘蓝色列车吗？”

“是的。”

女人的心意实在难以捉摸啊！吉敷不禁如此想。

“你搭乘的是十八点十五分从东京车站开出去的‘出云一号’吧？是吗？”

这时，野村操摇头说：“不是，是十八点开出的‘富士号’。”

“什么？”吉敷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你十九日的黄昏时搭乘的是十八点开出去的‘富士号’？”

“嗯，是的。”野村操淡然地说。

于是吉敷从装着波地放在他这边的史学院学报的皮包中拿出列车时刻表。他翻到东海道线下行列车那一页，很快就找到了“富士号”的时刻表。

“富士号”就在“出云一号”的旁边，一个是十八点发车，一个是十八点十五分发车，它们离开东京车站的时间相差十五分钟。

“‘富士号’是十八点从东京发车，前往宫崎的列车吗？”

“是的。”野村操的回答十分坦率，可以说是有问必答。

她搭的车是前往宫崎的，那已经到九州了，方向完全不对。而分尸案是在山阴地区发现的，尸体被人从“出云一号”弃置在支线列车的行李架上。

图八

吉敷仔细地检视“富士号”与“出云一号”行经的路线。先发车的虽然是“富士号”，但是“出云一号”可不可能在某一站追上“富士号”呢？

没有。这两班列车发出后，相隔的时间越拉越长。在东京车站时相隔十五分钟发车，到达名古屋车站时，两班列车前后相差已达二十二分钟。

离开名古屋后，这两班列车就开始“分道扬镳”，“富士号”走山阳本线，往九州的方向前进，而“出云一号”走山阴本线，进入出云地区。这两班列车真正的分歧点是京都，但看时刻表就可以知道它们都没有在京都停车。

如果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搭乘了“富士号”，那么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再怀疑她，应该速速离去才对。可是，那是在她的确搭乘了“富士号”的情况下。如果这个女人是凶手，那么她搭乘的一定是“出云一号”。既然她说她搭乘的是“富士号”，那么她能证明自己的话吗？吉敷认为她无法证明。

“你能证明自己真的搭乘了‘富士号’吗？”吉敷冷冷地说。他不相信野村操能证明这一点。

“我能。”野村操很清楚地答道。

她这句话让吉敷几乎停止呼吸。“这是不可能的！”吉敷在内心里这样叫喊着。

于是野村操从放在膝盖上的皮包里拿出数张彩色照片。她正要把照片摆放在吉敷眼前的时候，服务生送柠檬茶来了，所以她拿着照片的手就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这是我当时在‘富士号’的一号车厢内拍的照片。有请乘务员帮我拍的，也有请别的乘客帮我和乘务员合拍的照片。如果需要，你可以带回去调查。你可以拿着照片去问当时的乘务员，这位乘务员一定可以为我证明，我确实一直都待在‘富士号’上。我在列车行驶的时间里和这位乘务员打过好几次照面。”

吉敷满脸失望地接过照片。没错，确实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照片。他心里满是“怎么会有这种事”的感觉。

“那么，你在名古屋下过车吗？一定是吧！你在名古屋下车，然后上了‘出云一号’。”

“请看这张照片……”野村操伸出手，从吉敷手中抽出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二十日的早上拍的照片。请看我的背后。从窗户可以看到那里是福山车站的站内，月台的看板上有站名。福山车站是山阳本线的车站。这张照片也是请乘务员帮忙拍的，请拿着这张照片去问那位乘务员，我想他一定还记得我。”

吉敷无话可说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谁在变魔法吗？

“你去九州了？”过了好一阵子，吉敷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来问。

“是的。”

“去了九州的什么地方？”

“先去了大分县的安心院，然后再去鹿儿岛。”

“正式请假去的？”

“是的。”

“假期到什么时候结束？”

“到星期日。那天是二十二号。我是星期日的晚上从鹿儿岛坐飞机回来的。”

吉敷觉得应该问清楚更详细的行踪。要问的话，就一定要拿记事簿出来做记录，但是他一点也不想拿出记事簿。

知道了她的详细行踪又能怎样？这是吉敷此时的心情。因为只要这个女人没有搭乘“出云一号”，在山阴发现的分尸案就与她无关，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调查她了。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搭乘“富士号”去了九州，她就不可能是杀死青木的凶手。看来自己必须另寻具备杀人动机的人才行。

“可是，可能行凶的人只有你……”吉敷本来是在喃喃自语，并非有意说给野村操听，但是话一说完，他突然想让眼前的女人听听他说的话，便继续说道：“你和青木恭子因为五谷的起源问题以及八歧大蛇传说的解释上有过很大的争论。并且在争论古代日本何时成为统一国家的问题上因为冈田山一号墓的大刀铭文而败给了青木恭子。”

吉敷看到野村操在自己述说这段话的时候脸色曾经有所变化。不过，他无法判断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她。

野村操的脸色很快就恢复正常。她说：“这一定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吧？我猜大概是国文系的某个讲师说的吧！青木恭子小姐很受异性欢迎，大学里有很多人喜欢她，其中国文系的人最迷恋她。因为追不上而做了错误的推测，这并非奇怪的事情。”

吉敷默默地听她说。

“但是，刑警先生，学问上的争论说来简单，但是您到底理解到什么程度了呢？您曾经认真地读过一遍《古事记》吗？一个从没有好好看过《古事记》的人却随便来批评别人在学术上的争论，这样的言论我不想听。”野村操不屑地说。

“刚才您好像在看学报。我想您一定看不懂，觉得那都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吧？我的话或许很无礼，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您要批评我们的争论，请回去认真地看过《古事记》出云系传说的部分之后再做批评吧！”她的意思分明就是叫吉敷回去读书，“还有，刑警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接受您这些令人不愉快的询问呢？我不明白您来调查我的理由何在。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无法证明山阴地区发现的尸体就是青木恭子吧？”

对吉敷而言，野村操的这句话正好击中他的痛处，也是野村操此刻最有效的反击方式。

“应该还没有证明死者就是青木恭子吧？为什么平白无故就来找我？我不明白。我完全不知道那位受害者到底是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应该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而受到警察的盘问。不是这样吗？难道警方已经确认死者就是青木恭子了？”

吉敷觉得不太愉快，因为目前确实无法证实死者就是青木恭子。眼前这个女人很清楚地知道：她搭乘的列车是“富士号”与无法断定死者的身份就是她保护自己的两道防线。

吉敷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和心里已经动摇的信念奋战。他开始产生“或许凶手并不是眼前的女人，那么凶手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人？”的想法。

“目前确实还不能证实死者到底是不是青木恭子，不过，迟早会证实的。”

“我觉得根本没有办法证实这件事。”

“有办法。你应该知道，不是吗？”

“您说我应该知道？有什么办法？”

“头。只要找到头部就能证明了。牙医那里有青木恭子的齿型。”

野村操听吉敷这么说，轻轻笑了。

“哦？是那样吗？但是，找得到头部吗？”

“会找到的。”吉敷想这么说，但他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并没有说出来。他觉得野村操的话里似乎另有含意。

吉敷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之前太小看她了，看来她比想象中强悍得多，是个棘手的女人，很难猜测到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就请你找到青木恭子的头，证明死者确实是青木恭子以后再来找我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失陪了。”野村操说完就站起来，走向出口。

桌上有她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的钱，可是那杯茶她连一口也没有喝。

吉敷陷入宛如被情人遗弃的境地之中，情不自禁地双手抱胸，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他的样子确实就像被情人甩了。今天的调查行动可以说大大地失败了。可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不愉快的感觉也没有。他正是为了这点而沉思。

他想：这就是关键吧！如那个女人所说，刚才自己看学报时确实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莫名其妙。

吉敷苦笑了。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也感觉到有阅读八歧大蛇传说的必要性了。他想：是不是该去买一本《古事记》，然后从基础看起？还有，不读懂学报的话，好像就无法想通某些事情。

或许八歧大蛇传说和这个案件之间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关联。或许八歧大蛇传说的悬疑就像精通《古事记》的人写的论文一样难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就是一个还没有任何基础的初学者。

这个案子似乎越来越棘手了。因为没有指纹，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头部才行。可是头部到底在哪里呢？在日本的哪一个角落呢？要找到那颗头实在是难于登天。

唯一有嫌疑的人是野村操。就算别人也有嫌疑，但是都没有她那么强烈的杀人动机。然而这个女人却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在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她根本不在命案发生的“出云一号”列车上。

这个案子就像看不懂的论文。吉敷自嘲般地叹了一口气，想站起来。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再度翻开列车时刻表。野村操那张以福山车站为背景而拍下的照片让他有些疑惑。“富士号”到福山车站的时间应该是早上吧？

吉敷查看“富士号”到福山车站的时间，结果是四点二十八分。是天亮前，难怪拍出来的照片很暗。

如此说来，照片也没有可疑之处。可是，有哪个旅客会在早上四点二十八分在列车上拍纪念照呢？吉敷直觉地认为这张照片是特意拍摄的。可是，就算真的是特意拍的又怎样？如果对方这么说，自己也无可奈何。

“今天完全败给那个女人了。”吉敷喃喃自语，胡乱地收起时刻表。这样的动作至少可以稍微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6

上午七点五分，吉敷就来到东京车站的十号月台等待“出云四号”进站。时间还早，月台上的人很少。

蓝色列车准时进站了。车身看起来还很干净，但是感觉上好像比出发时疲倦了许多。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因为石田已经留言给一课了，所以吉敷知道车厢的号码。当然是个人卧铺包厢的一号车厢。

列车减速滑进月台，吉敷从车窗看到石田魁梧的身体。他穿着黑色的外套，车门一开，就一马当先地下车，充分表现出他的急性子。

“嗨，让你来接我，不好意思了。你看到我给你的列车班次的留言了吧？”

“看是看到了。但是，下次要来的时候请你搭晚一点到的车，让我多睡一会儿好吗？”

“以卧铺快车来说，这一班车已经是最晚到的了。”

“这班车叫‘出云四号’吗？这也算是奇妙的巧合呀！”

“昨天黄昏的时候你去哪里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那时正和‘目标’在谈话。我找到‘目标’了。”

“什么？”

“等一下再慢慢说，先找个地方吃早餐吧？”

“也好。我肚子正饿。”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好。”

吉敷和石田在八重洲地下商店街的餐厅坐定后，吉敷详细述说了目前为止的经过。石田睁着闪亮的小眼睛，听得十分专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凶手一定是那个女人了。”石田说。

“但是四月十九日到二十日，这位野村操在‘富士号’列车里。不是‘出云一号’，而是‘富士号’。”

“嗯，其中一定有什么诡计。”

“她还有不在场证明。就是这些照片。”吉敷把六张彩色照片递给石田。

“已经调查过这几张照片了吗？”

“还没有。不过，帮野村操照相的乘务员姓村山，现在好像在品川的车厢调度基地。昨天晚上已经和他取得联络，等一下就要去找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要去，不然你以为我来东京做什么？”

村山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他确实就是野村操照片里的男人。

村山看过照片后，先“嗯”了一声，然后说：“这个人吗？我记得她。”

他的回答和吉敷预测的一样。但是吉敷却因此而越来越失望。

今天是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野村操搭乘“富士号”的时间是四月十九日的晚上，才过了一个星期，所以他还记得野村操并不奇怪。

“你一直都能记住乘客的长相吗？”石田带着不以为然的口气问道。他觉得这个男人未免回答得太快了。

“不，不是那样的。因为我们并不是每天都上车服务，而且平常也很少和年轻的女性乘客拍照，所以我会记得她。”

“嗯，明白了。总之，这位小姐确实搭乘了四月十九日的‘富士号’列车。没错吧？”吉敷说。

“确实是这样。”村山很肯定地说，并且很抱歉似的看着两位刑警不甘心的表情。

“她一直在列车上？没有在中途下车吗？”

“中途下车？没有，她一直待在列车上，并没有中途下车。我经常在车里碰到她，所以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在车里遇到过好几次。”

“遇到过好几次？在一号车厢吗？”

“在一号车厢碰到过，在别的地方也遇到过。”

“别的车厢？一号车厢以外的地方？”

“为什么？”两个刑警连续发问。

“啊，是列车后方的车厢……对了，那位小姐好像常常去列车的后面。”

“她常去列车的后面？”

“是的，我们好几次在过道擦身而过。”

两位刑警面面相觑，都不禁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列车后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列车的后面就是餐车的车厢。”

“你认为她为什么会常常往列车的后面走？”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过她。”

“乘客常常会这样吗？”

“不，不会。”

“唔……”吉敷接着便陷入思索中。

“野村小姐，我是说照片上的这个小姐，她住几号包厢？”石田问。

“这个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八号包厢的样子。”

“所谓的八号包厢是……”

图九

“前面数起的第八个包厢。我去拿图过来。”村山说着便站了起来。“就是这里。”他拿着图回来，并且用手指指着说：“在最中间。没错，正好在中间。”

“离开名古屋以后，‘富士号’开始进入山阳本线的轨道，这时你还经常遇到她吗？”

“没有，因为那时夜已经深了，所以就没有再见到她。”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常在过道上遇到她吗？”

“那是时间还没有那么晚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常遇到她的时候列车还在东海道本线的轨道上行驶？”

“嗯，可以这么说。”村山回答。

“这张以福山车站站内为背景的照片是村山先生你帮她拍摄的吗？”

“是的，是我帮她拍的。”

“是她拜托你帮她拍的吗？”

“是的。”

“那时是早上四点半左右吧？那个时间拍照不是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不过，如果她是一位列车狂，那么这种行为不算什么。”

“那个女人看起来像列车狂吗？”

“不，一点也不像。而且日本国铁的列车狂里几乎没有女性。”

“这样吗？那么，她是在过道上遇到你，然后请你帮她拍照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在乘务员休息室里休息的时候，她过来敲休息室的门，问我是不是可以帮她拍照。”

石田和吉敷又互相看了一眼。果然很做作，是一种蓄意的行为。

但是，为什么要以福山车站为背景呢？为什么是福山车站而不是别的车站？

“‘富士号’几点到达福山车站？”

“四点二十八分。”

这实在太不自然了。有什么理由要在那样的时间拍照呢？晚一点，天色比较亮再拍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在福山车站？

“富山车站之后，‘富士号’接下来会在哪里停车？”

“下一个停车站是广岛。”

“她没有在广岛车站请你帮她拍照吗？”

“没有。因为她在广岛车站下车了。”

“下车了？”

这句话让人意外。她不是去九州吗？

“‘富士号’的终点站是宫崎吧。她不是去九州吗？”

“不是。她在广岛车站就下车了。因为她随身带着一个好像很重的墨绿色旅行包，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因为福山车站是广岛的前一站，难怪要在福山车站拍照。如果在福山车站之前就拍照的话，会显得很不自然，因为那时还完全是黑夜，不好勉强别人替自己拍照。所以说，拍照完全是一种蓄意的行为。

“石田，你还要问什么问题吗？”吉敷说。

石田摇摇头说没有。吉敷虽然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但是四月十九日黄昏到二十日早晨的这段时间里野村操确实在“富士号”列车上。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富士号’几点到广岛？”

“六点一分。”

那么，六点一分以前野村操都在“富士号”列车上，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说到六点一分，这个时间“出云一号”正行驶于山阴本线的鸟取—仓吉之间。凶手在这个时间的前后，先在鸟取车站把受害者的右大腿和身体分别放在若樱线与“但马二号”列车的行李架上，然后再到仓吉车站把受害人的右手放在仓吉线列车上。凭这一点，野村操就可以逃过被视为嫌疑犯的怀疑了。

“‘出云一号’有可能在某一个时间、某一车站追上‘富士号’或和‘富士号’并驾齐驱吗？”

“‘出云一号’吗？”村山听到这里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没有那种可能性。”

吉敷面色痛苦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村山说：“今天就暂且到此为止吧！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许会再用电话和你联络。今天谢谢你回答我们这些问题。”

“知道了。”

“现在我想见‘出云一号’的须贺先生，我也事先和他用电话联络过了。他现在在吗？”吉敷说。

“这样吗？我帮你找找看，请在这里等一会儿。”村山说着走了。

“石田，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条线是白搭了。”石田很肯定地说，“不管野村的动机有多明确，很显然，她不可能做下那些事情。”

吉敷不自觉地“啧”了一声。虽然他没有放弃这条线的意思，但他也有和石田相同的感觉。

“我是须贺……”声音很谨慎。说话的是一个和村山穿着相同制服，年纪比较大的男子。

“啊，是须贺先生吗？”石田说，“我就是和你通过电话的鸟取县的刑警石田。”

“啊，你好。辛苦了。”须贺低头打了个招呼后，坐在两位刑警前面的位置上。

“我们长话短说吧。那个戴着眼镜与口罩的男子当天晚上投宿在几号个人包厢？”石田一边出示刚才的卧铺个人包厢配置图一边说。

“八号包厢。”

“八号？”

两位刑警再度互相看了一眼。那么就和“富士号”的情形一样了？他们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乘客可以依自己的喜好选择包厢吗？”

“不可以。”须贺回答。

“那……请看一下这几张照片。”吉敷把野村操的照片拿给须贺看，然后又问：“四月十九日的晚上，你并没有在‘出云一号’列车上看到过照片中的这位女性吧？”

须贺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照片中的女人，然后回答：“没有。”

“是吗？”

“你说你看到过一位女性躺在包厢的床上，那是几号包厢？”石田问。

“那个女性的包厢就在那个男人的隔壁，所以应该是七号。”

“你能肯定？”

“是的。我可以肯定。因为才一个星期以前的事而已。”

吉敷又把在K学院大学的中菌那里取得的青木恭子的照片拿出来给须贺看，并说：“躺在那个包厢床上的女人是这个人吗？”

须贺也很细心地看了照片，说：“我觉得很像。但是角度不对，我不敢肯定。而且当时她是躺着的，看不出发型，所以很难断定是不是就是照片里的人。很抱歉。”

“当时她还活着吗？还是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石田的问题很直接。

“我不知道。不过，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真的很差。我只是瞄了一眼而已，无法判断她是生是死。”

“你没有看过这位女性乘客站起来走动吗？”

“是的，我没有看过。”

“你是列车的服务人员，却不留意乘客有没有起来走动。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乘客很多，所以我们对大多数乘客都不会有特别的印象，也不会记得哪一个乘客有没有站起来过。但是这两个人我却记得，我确实没有在工作的过程中看见那位女乘客走动过。”

“你为什么会特别记得他们？”

“因为他们和别人不太一样。那个男人在车厢内戴着眼镜和口罩，而那个女人则有一段时间不在自己的包厢里。”

“那个女人是在沼津一带上车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猜大概就在那个时间前后上车的吧！那个年轻的男人是这么说的。”

“他们两个人是一起上车的吗？”

“不知道。”

“那个男人曾经把女人的车票拿给你看吧？”

“是的。”

“那是到哪里的车票？”

“是到出云市的。”

“从东京吗？”

“是的。”

“可是，她并不是从东京上车的……”

“嗯。”

“哪一站开始查票？”

“从横滨开始。大体是列车一离开横滨，就会开始查票的工作。”

“你第一次查票的时候，男人在包厢里，但是女人不知道在哪里？”

“不错。”

“那个男人有没有提起同行的女人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男人的车票是到哪里的？”

“这个……不记得了。”

“不是这个女人吗？”吉敷的脑子里开始出现这种想法。所谓的不是，是说床上的女人不是青木恭子。如果床上的女人不是青木恭子而是青木恭子的替身呢？在这种想法下会衍生出什么样的推理呢？或许是男人的同伴假装成青木暂时躺在床上的！这种想法当然也可以成立吧？

因为，如果凶手真的是野村操，那么青木恭子搭乘的列车就不应该是“出云一号”而应该是“富士号”。那么“出云一号”上的女人当然就不是青木恭子了。可是……

“这张照片上的青木小姐和躺在卧铺上的女人是相似的成分多一点呢，还是不像的成分多一点？还有，另外这张照片上的野村小姐呢？是不是也和躺在床上的女人有点像？你会不会觉得或许躺在床上的是另外这张照片上的野村小姐？”吉敷拿着野村的照片问。

“不，不会。”须贺回答，“这边的这个完全不像，绝对不是她。”

“这个比较像吗？”吉敷换上青木的照片。

“嗯，这个确实很像。只是照片上的人是睁着眼睛的，而躺在床上的人闭着眼睛，所以很难断定。这个女人的气质非常高雅，让人觉得不是到处都可以看见的女人。”

“啊，这样啊。”

三个人接着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须贺先生，关于那两位男女你有没有感觉到特别奇怪的地方？”

“关于他们两个人吗？没有什么特别……啊，对了，有一点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带行李箱或旅行袋之类的东西。我在查票的时候会稍微观察一下包厢内的情形，那时就因为没有看到任何像行李的袋子或箱子而觉得有点奇怪。我一直在一号车厢当列车服务人员，第一次见到没有携带任何行李的乘客，所以印象深刻，记得特别清楚。”

吉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没有行李，这不就表示那个年轻的男子并没有携带任何可以分尸的工具吗？

“你肯定？”

“嗯，我肯定。查票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个人包厢也很窄小，乘客携带了些什么包裹或行李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尽。”

“会不会藏起来了？”石田对吉敷说。

“不可能，个人包厢里没有可藏东西的地方。”

听到须贺的回答，吉敷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这个案子实在太困难了，处处碰壁，好像没有一条路行得通。

“我想再问一个或许有点奇怪的问题。你去查票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可疑的气味？”

人体被切割时一定会有血腥之类的气味，地点又是狭窄的个人包厢，腥味一定更加浓烈。不过，当然是里面确实有尸体的情况下才会有那种令人不愉快的气味。

“没有，没有闻到什么可疑的气味。”须贺回答得很肯定。

7

“这个案子越来越麻烦了。”在前往青山的路上，石田这么对吉敷说。很明显，怀有强烈杀人动机的人搭乘的是别的列车，根本不在现场；而可能负责分散尸体的男人却又没有带任何切割物体的器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想不通。”

“只有一件事最清楚。”吉敷说。

“什么事？”

“我们一开始就认定那些尸块是从‘出云一号’列车上分散到不同的支线列车上的，这也算是看透了凶手的用意吧！根据推算，青木恭子死亡的时间是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这正好是‘出云一号’离开东京的时间。利用‘出云一号’分散尸体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可以推断出‘出云一号’就是凶手行凶的现场。可是嫌疑重大的人却说自己当时不在‘出云一号’而是在‘富士号’上，并且还能提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让警方无可奈何。”

“嗯，真的让我们束手无策。所以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们还是放弃野村这条线比较好吧？不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凶手在搞诡计，那些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起疑。看看那些照片，你不觉得处处都可见雕琢的痕迹吗？我一直认为野村操就是凶手。”吉敷很肯定地说。

“是吗？我……”

“有谁会用这种方式杀害一个人？有这么强烈杀人动机的只有那个女人而已。”

“那么‘出云一号’上的那个男人是谁？他是放置尸体的人，因为在仓吉车站有人看到他了。”

“他应该是共犯吧，恐怕只是帮手而已。”

“这个男人不是下手杀人的人吗？”

“不得不这么想吧。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哪来的杀人或分尸工具呢？”

“可是，他的卧铺包厢就在受害者青木恭子的隔壁啊！”

“这就是我无法想通的事情。”

“唔……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野村操家的兄弟姐妹一共三人，她排行第二，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

“我想过这个问题，那个男人很可能是野村操的弟弟。野村操是一个孤僻的学者型女性，似乎没有男性朋友或情人，大概只有亲人会帮助这样的女人杀人吧！”

“没错。”

“你回鸟取以后，调查一下她的亲人。野村的父亲是一位乡土史学家，好像一直非常专注于出云传说和《古事记》的研究。或许野村的弟弟是他们父亲的研究帮手。他从报纸上知道父亲一生辛苦研究的新学说被人那样无情地否定，一定会有愤恨的心情吧？于是就当了姐姐的助手。

“可是这个弟弟恐怕从来也没有见过青木恭子，再加上他搭乘‘出云一号’时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行凶的工具，可见动手杀人的不是他。还有，因为经过变装的关系，很难证明这个男人是谁，警方大概无法逮捕她的弟弟。

“石田，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好计划？实在是一个令人不得不赞叹的敌人啊！这个叫野村的女人不仅为自己设计了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也为她的弟弟做了周到的设想，让姐弟二人都可以逃过法律的制裁。”

“的确。”

“事到如今，终于可以看到整个事件的大概了。”听到吉敷这么说，石田暗自欢喜地动了一下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

他们来到位于青山地区的青木恭子住处。青木恭子住在一幢贴着漂亮花砖，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公寓大楼里。大楼玄关边上挂着金属制的大楼名牌。走过玄关的拱廊，来到中央栽种着植物的中庭，这里的地板也铺着和大楼外表一样颜色的花砖。

前面有玻璃门，透过它可以看到里面宽阔的大厅。大厅左边角落里是一组附有靠垫的沙发，电梯在大厅的最里面。

“这幢公寓真豪华啊！”石田感叹道。

吉敷也有同感。这和野村操住的活动式两层楼公寓大相径庭。一个女人独自住这样的地方会不会太奢侈了点？

向管理员拿了钥匙后，他们就进青木恭子的屋子里查看。那是一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人住的房子，但是却整理得很好，也没什么灰尘。问过之后才知道她的母亲好像昨天从镰仓来打扫过了，这个星期好像打扫了两次。这让吉敷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家整体的气氛有点奇特，看起来像是夫妇共住而非单身女郎的住处。一个女人住这样3LDK[1]的房子或许太大了吧！一个房间的墙壁全被书占满了，那些土黄色封面的专业书让人无法联想到这个屋子的主人是位女性。

不过，一进入别的房间就看到女人的衣物堆得像山一样高，像女明星的休息室似的。这个房间一眼望去都是高档服装，大概是多得已经放不进柜子里了，所以就挂在墙壁上。

两名刑警在青木恭子的3LDK房子里仔细搜索，任何小角落都不放过，尤其是各个排水孔和厕所的马桶，他们甚至趴在马桶上寻找毛发。石田连放大镜都拿出来了。

然而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搜遍了整间房子，竟然连一根毛发也找不到。由此可见这房子一定经过特别的清扫了，连排水孔也彻底地打扫过了。这种情形让人忍不住要猜疑——这是凶手的安排！

“厨房里也没有麦子或大豆之类的东西。”石田说。

厨房里没有任何食物。青木恭子从来不下厨吗？还是她的母亲从镰仓来把东西全带回去了？实在打扫得太干净了，因为连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和瓦斯炉上也找不到一点油污。

“哦。”吉敷只有这样回应石田。

因为已经在大学附近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就干脆进了K学院大学的校园。总之，一定要尽可能地调查青木恭子和野村操她们两个人四月十九日的行踪。

他们来到历史民族学研究室，但是野村操和中菌教授都不在。吉敷问：“野村操小姐和中菌教授呢？”有人说他们两个人都出去了。再问：“他们是一起出去的吗？”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回答：“不是，他们是分别离开的。”

当吉敷表明想了解四月十九日那天青木恭子的行踪时，有一个学生说：“去请横井小姐来吧，她和青木小姐是好朋友。”

不久后就来了一位也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性。

“我是横井妙子。”她如此自我介绍。

吉敷觉得这个女性也是和青木恭子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她戴着朴素的眼镜，头发全绑在脑后，脸上一点妆都没化。

“青木恭子小姐已经失踪数日，我们正在调查她四月十九日那天的行踪。”

“十九号那天我和青木小姐见过面。”横井说。

“哦？你们在哪里见面的？”

“就在这里，青木小姐那天来过学校。”

“是吗？那天她来过学校吗？”

“是的。不过她只待到中午。”

“只待到中午吗？她平常也都是那样吗？那天才星期四吧？”

“她平常不会那样，只有那一天是中午就走了。”

“哦？那么，那天你和她见面后是几点分手的？”

“大概是两点左右吧。那天我们一起吃的午饭。”

“你们一起吃午饭？吃饭的时候你们聊了些什么吗？”

“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请你把想到的事情都说出来。”

“请问一下，青木小姐……真的死了吗？”

“还不知道，我们现在还在调查。请告诉我，吃饭时你和青木小姐聊了些什么？”

“她突然说可能会出去旅行。”

“旅行？说了要去哪里吗？”

“没有说到这一点。她平常也不会说要去哪里，只是那一天突然说‘可能会出去旅行’，所以让我印象深刻。”

“唔，可能会出去旅行……青木小姐是这么说的吗？”

“她写假条了吗？”石田插嘴问。

“没有，她没有写那种东西。”

“没有写假条……”吉敷说。但是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对别人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青木小姐每逢星期五都休假。”

“哦？你的意思是四月二十日星期五那天原本就是她的休假日？”

“是的。我想，如果她要去的地方并不是很远的话是用不着请假的。”

“没错。”

“你和青木小姐是在哪里分手的？”

“大学餐厅。”

“你说那时是下午两点左右。”

“是的。”

“后来你就没有再见到她了？”

“嗯。”

“你认为她去旅行了吗？”

“不是，我认为她应该是回家了。”

“青木小姐当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的情绪怎么样？很沉闷还是很开朗？”

“那一天她的样子有点郁闷，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之前她总是显得很幸福。”

“因为订婚了，所以很幸福的样子吗？”

“我认为是那样。”

“还有，我可以问你野村操的事吗？”吉敷说。

“我和野村不熟，没有什么交情。完全不清楚她的事情。”横井断然说道。

“那么，你知道谁和她比较有交情吗？”

“她和谁都没有交情。”横井说。

“那么，她递假条请假了吗？”

“是的，她递假条了。”

“她请假到什么时候？”

“到星期日吧。是二十二号。不过，确切地说，她应该只请假到二十一日星期六。”

“野村小姐常常出去旅行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她确实常常出去旅行。”横井妙子说。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这位横井妙子是青木恭子派的。

离开K学院大学后，吉敷和石田便转往樱田门的警视厅。吉敷有必要把石田介绍给同事和主任认识。

“明天起有什么计划？”石田问。

“我觉得有必要到镰仓去见见青木恭子的父母。”吉敷回答，“虽然我认为野村操就是凶手，但是我也认为有必要到镰仓去见见青木恭子的父母，或许会因此得到别的线索。说不定青木恭子的父母身边也有想杀死青木恭子的人。”

“说得也是。然后呢？”

“当然还要再去找野村操。不过，再次去见她以前我打算好好地读一下《古事记》。”

“《古事记》？”

“不过调查野村操的弟弟这件事应该摆在前面。”

“嗯。可惜错过了，如果我现在还在鸟取就好了。”

“不错。如果你还在鸟取时就发现野村的可疑性，那么一定不会错过调查野村的弟弟这件事了。总之，我们回到警视厅后，你立刻和鸟取的警署取得联络，请那边的人调查野村的弟弟，看他是不是还在出云。还有，看他现在是学生还是已经毕业了。如果还是学生，那么他读哪一所大学。”

“知道了。”

回到樱田门的一课后，吉敷立刻将石田介绍给主任及同事们，于是主任便邀请石田参加翌日的会议。

石田打电话给鸟取的警署，当天晚上就住在吉敷的公寓。

[1] LDK＝Living+Dining+Kitchen。3LDK就是三居一厅一厨。

8

第二天会议结束后，吉敷和石田去了青木恭子位于镰仓的老家。他们下了又小又旧的电车后，顺着坡道往山上走了一会儿，看到一道围墙。沿着围墙来到旧得发黑的木门前。在已经老旧的拉门旁边挂着墨色已经渐渐消褪，让人难以辨识的名牌。靠近了才好不容易看出是“青木”两个字。扭过头可以从邻家建筑的隙缝看到春天的海洋和一小段国道。

拉开拉门踏入院子，里面是铺着细石子的小路。门内是在门外时想象不到的大房子。吉敷他们来到和式的玄关，按了门铃。很快就有一个用人模样的女孩走出来，跪在玄关应门。吉敷让她看了警察证件，并且说明来意。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青木恭子的双亲都在。两位刑警被带到有着奇怪的架子，又铺着波斯地毯的和式房间，从里面可以看到并排着洋式椅子的庭院。不知是不是外面太亮的关系，屋子里显得特别阴暗。

他们几乎没怎么等待就见到了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这对夫妇看起来十分高贵，尤其是男主人，也就是青木恭子的父亲，他的鼻子又高又直，长得非常英俊。

谈话开始后，他们的遣词造句和他们的外表与阶层一样，显得非常高雅，让人对命案的事情难以启齿。

这次的见面老实说并没有什么收获。他们说恭子近十年来几乎没有回过这个老家，虽然经常与他们夫妇碰面，却总是在东京或横滨的餐厅里。恭子的母亲表示，她不了解恭子的人际关系，也不清楚她的工作，连她有些什么衣服都不知道。对她身上有什么特征也不太清楚，即使看到了女儿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当石田表示希望他们能一起去鸟取看看尸体时，青木恭子的父母表示要考虑一下。

吉敷觉得他们是在推托，他们根本不想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尸体，而且也一定不想知道死者就是自己的女儿。

青木恭子父母此时的表情显然很凄惨。

“她连订婚的时候都没有回这里吗？”吉敷问。

“啊，那时她曾经回来一次。”他们好不容易说了这么一句，接下来又一语不发了。

因为无法从谈话中得到任何收获，吉敷和石田很快就离开了青木家。

他们一回到樱田门，就听说鸟取署打过电话来。石田立刻回电，一边听电话，一边做笔记。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面对着吉敷。

“了解到她弟弟的情形了。”石田说。

“是吗？怎么样？”

“他还在出云，是国立S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名字叫毅，在校专攻史学。至于他的长相、身材，好像和‘出云一号’里的那个男子很像。”

“是吗？”

“可以去逮捕他了吧？”

“现在还不行吧？因为他并没有杀害青木恭子的直接动机，无法把他列为嫌疑犯，而且也还不能肯定他就是‘出云一号’上的那个男子。”

“嗯，这个人好像也不会离开山阴地区。”

“总之，现在我们还不能轻举妄动。除非有新的证据，否则不能动他。”

“嗯。”

“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证实死者就是青木恭子。不能证明这一点的话，我们的任何行动都缺乏立足点。”

“的确如此。那……或许我应该立刻回山阴地区好好调查野村操的弟弟。还有，我觉得应该尽快带青木恭子的父母去山阴。”

“不错，不快点认尸的话，尸体会腐坏。”

“要不要再打个电话去说服他们？”

这时主任突然过来对他们说：“喂，那些记者们快要暴动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有些杂志还准备做特辑，一直要求我们开记者会。我已经无法再应付他们了。吉敷君，你去吧！”

“什么时候？”

“现在。记者们已经聚集在楼下了。这次的命案离奇难解，又充满了血腥味，是媒体最喜欢炒作的题目，所以连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

“可是我现在还有重要的事要立即调查。反正所有的事情我都在会议中报告过了，请主任就按照我的报告去应付那些记者。只是有一件事请主任您特别注意，请绝对不要说出波地由起夫的名字，否则他就很难在校内立足了。”

主任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吉敷的一位同事直呼吉敷的名字，然后说：“你的电话。”

吉敷去接电话，原来是青木住在镰仓的父母打来的。他们说可以去山阴，还问什么时候去比较好。吉敷的答案当然是越快越好，并问他们是否可以搭乘今天晚上出发的列车。接着吉敷又对石田说：“青木恭子的父母同意去了，你可以今天晚上带他们去山阴吗？”

石田点头表示可以。

于是，主任去应付记者会，吉敷立刻送石田去东京搭乘“出云一号”。之前吉敷已和青木恭子的父母联络过，告诉了他们列车的名字，请他们在横滨上车，然后在车上和石田会合。

在十号线月台。吉敷和石田十七点五十分到达的时候，月台旁已停靠着一列蓝色车体的列车，那就是“出云一号”。

十号线月台的另一边就是九号线的月台。九号线的轨道上也停着一列几乎相同的蓝色列车，车体上有“开往宫崎”的牌子和“富士”的字样。

就是这趟吗？吉敷想。石田去买盒饭的时候“富士号”开走了。这两列车并靠在一个月台左右的时间大约是十分钟。

石田的床位在四号车厢，从窗户可以看到座位上已放着折叠整齐的浴衣。石田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搭乘“出云四号”而来，又匆匆忙忙地搭“出云一号”回去了。

9

送走石田，吉敷从八重洲出口出来，进了书店。他买了之前就一直很在意的《古事记》和出云传说的书后，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前两天晚上因为石田来的关系，让他没有时间好好去研究一下历史。

他买了两本《古事记》，一本是古文加注解并附有汉文书写的原始版本；另一本是有注解加现代语译的版本。

吉敷对阅读古文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原本打算买有现代语译的那一本，但又想到或许可以从汉文的原作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买了两本。

可是，即使是现代语译的《古事记》，其独特的语法也让吉敷看得很辛苦。不过吉敷还是勉为其难地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了解了《古事记》的大概。后半段所讲的神武东征以后的事显然和这次的案件无关，所以他就没有看。

另外他还买了两本和出云传说有关的书，一本是《出云古代史》，一本是《出云传说之谜》。借着这两本书，他知道了出云系的传说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为什么会占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篇幅，也知道了出云传说中的英雄人物须佐之男除了八歧大蛇传说中的事迹外，还有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迹。当然他也在书中看到让国的故事及高天原与出云地方的因缘，还有《古事记》这本书在古代史研究中是非常神秘的一环。

难怪青木恭子和野村操会处处针锋相对。古代的传说世界里充满了谜团，连对历史完全外行的吉敷也禁不住被吸引了。

为了调查这次的案件，就一定要理解八歧大蛇传说的来龙去脉，所以吉敷反复地看《古事记》中和大蛇传说有关的部分。

看过之后，吉敷吓了一跳。他原以为书中记述大蛇传说的篇幅一定很长，没想到只有短短的一段，大约只用了两页的篇幅。

八歧大蛇的传说要从五谷的起源说起，可以说五谷的起源是八歧大蛇传说的引言。从五谷的起源到八歧大蛇传说的这段记述，其实讲的就是出云传说中的英雄人物——须佐之男——的冒险故事。因为这一段传说关系着案件的调查方式，所以吉敷边阅读，边试着整理重点。

出云的英雄须佐之男在高天原[1] 的时候，因为行为粗暴而被放逐到凡界。

他被赶到地面时遇到了大气都比卖，并且向大气都比卖乞求食物。于是大气都比卖便将自己的身体排泄和分泌出来的东西做成食物。可是须佐之男看见了觉得大气都比卖太过无礼，便杀死了大气都比卖。

接着，须佐之男来到出云地方，沿着斐伊川河畔往上走，突然看到河中有筷子从上游漂流下来。须佐之男以此判断上游一定有人住，于是便往上游的方向走，结果遇到一对哭得非常伤心的老夫妇。

须佐之男便问他们为何哭泣。老夫妇自称是手名椎和足名椎，又说：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大蛇就会出来吃掉人们努力养大的少女，如今已经吃掉八名了。现在又到大蛇出来吃少女的季节了，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栉名田比卖将被大蛇吃掉，所以老夫妇才会悲伤地哭个不停。

于是须佐之男便问八歧的大蛇是什么样的怪物——吉敷认为描写大蛇的部分应该是重点。老夫妇便说：这条大蛇有八个头，一个身体，八条尾巴；它的长度可以绕过八个山谷和八座山脊；它的背上生长着茂密的乌柏、杉木和苔藓；它的眼睛像酸浆果一般，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它全身血淋淋，背部泛红，好像糜烂了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总之，它是十分恐怖的怪物。

须佐之男心想：与那么可怕的怪物正面交战，一定没有胜算。于是他想到一条妙计。他准备了八个大水槽，里面装满了酒，先把大蛇的八个头一一诱入水槽中，等到它喝醉了，就可以轻易地把头一个个砍下来。

须佐之男的计划很成功，大蛇终于被铲除了。他砍掉了大蛇的头，又斩断了蛇身。但是当他要砍大蛇的尾巴时，却好像触碰到什么东西而砍不下去。于是须佐之男便切开蛇尾，发现了一把剑。这把剑就是“草薙之剑”。

除掉大蛇之后，须佐之男便和自己所救的少女栉名田比卖结婚，在出云定居、繁衍子孙。以因幡的白兔而闻名的大国主就是他们的后代。

之后的故事也很有趣，简单介绍如下：话说居住在高天原的天照大御神突然想把出云之地赐给儿子，于是便派使者到出云去交涉，但是使者们都感佩大国主的仁德，来到出云后就没有再回高天原复命。不过后来天照大御神仍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了出云之地。然而大御神的孙子要从天而降到出云时，不知道哪里搞错了，并没有来到出云，而去了九州的高千穗之峰。

这个故事实在太愚弄人了！关于为什么会跑到九州的高千穗之峰这一点，《古事记》上竟然连一行说明文字也没有，接下来就是有名的神武东征的故事。因为许多事情书中没有适当的解释，难怪后世看法分歧，争论不休。

不过，吉敷关心的还是八歧大蛇的传说。言归正传，关于这个传说的由来众说纷纭，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解释与说法。其中一个主要的说法是：八歧大蛇传说属于希腊神话中“安德罗墨达”型传说。这是用比较神话学的观点来解释八歧大蛇传说的说法。

安德罗墨达传说说的是天神宙斯的儿子珀尔修斯以剑刺杀怪蛇救了安德罗墨达公主的故事。类似这个故事的传说就被称为“安德罗墨达”型传说。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几乎都有这种斩蛇除妖救美的故事，连东南亚也不例外。很多人认为东南亚这种类型的故事其实是由欧洲传过去的。不过“白兔和鳄鱼” 型的传说则被认为源自东南亚。有部分学者便认为“安德罗墨达” 型的八歧大蛇传说就是由欧洲传到东南亚，再进入日本的。

可是也有一批人持相反的意见，他们认为八歧大蛇的传说自古有之，是以出云这个地方的民情为蓝本的。《古事记》所记载的，便是这样流传下来的故事。不过在这个说法之下又分了好几派。

目前最被大众接受的说法是：八世纪时由中央政府统筹编纂的《古事记》，其中出云国的部分采用了流传于出云地方的故事而成。从须佐之男的行为可以证明这一点。当须佐之男还生活在高天原的时候，是一个胡作非为的恶棍。在他和大气都比卖的那一段中，他是个不把杀人当回事的家伙。但是来到人间，遇到手名椎与足名椎这对老夫妇时，他却突然变身为正义之士。会有这种矛盾叙述的原因就在于八歧大蛇传说是来自民间出云系列的故事，而须佐之男在八歧大蛇传说以前的事迹则是大和朝廷编造出来的。因为勉强把来源不同的故事串在一起，所以须佐之男这位出云系主角的个性才会变得不连贯。

另外，如果说八歧大蛇传说是出云这个地方的人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么他们的灵感来自哪里呢？这是学者们解释八歧大蛇传说时的一个重点。

在这个问题上学界目前分为三大派。获得最多支持者的是八歧大蛇等于斐伊川洪水的说法。

斐伊川是出云地方的主要河流，经常泛滥，酿成灾害。从前这条河往西直接流入日本海，后来被导入宍道湖，所以已经四百年不再泛滥了。

水田是这条河的最大受害者。每到雨季，水量一下子增加太多，斐伊川就会暴涨泛滥，将辛辛苦苦栽种出来的稻田冲刷得干干净净，让农民的辛苦付诸流水。

被须佐之男救了的女子名叫栉名田比卖，在《日本书纪》里，她的名字被写成稻田媛。也就是说这位手名椎和足名椎的女儿代表的就是稻田。如果这个解释说得通，那么培育她的父母手名椎与足名椎不也可以说代表了人们的手脚吗？还有，那条长到绕过八座山峰八个山谷的大蛇，不就可以说是象征了经常暴涨泛滥危害农民的斐伊川吗？

这个说法非常巧妙，也非常有说服力，所以是众多八歧大蛇传说的说法中最受支持的一个。

再来看第二种说法。第二种说法是“冶铁象征说”，认为八歧大蛇传说来自鸟发地区。

关于须佐之男从天庭降临人间的地点到底在哪里，《日本书纪》里没有写出明确的地点，但是《古事记》里却有具体的说明。《古事记》里说须佐之男来到人间的地点是斐伊川上游的鸟发之地。鸟发之地又称为“鸟发山”。一般认为鸟发山就是现在斐伊川的水源船通山，这座山的山麓自古以来就以冶铁而闻名。

斐伊川以生产优质的铁砂而闻名，这里的铁砂因为质地比从大陆开采到的要好，所以古代就有大陆人来这里拜访。有的大陆人因此留下来，归化为日本人，还把大陆优秀的冶铁技术带到这里。目前斐伊川还有人在采铁砂，也有工厂以当时流传下来的技术继续制造刀剑。

刚才斐伊川洪水说中有一个地方描述得不太合理。那就是“眼睛像酸浆果一般，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这段描写。很多学者认为拿酸浆果那么小的东西来形容大蛇的眼睛似乎并不合适。这些学者之中有人认为老夫妇形容怪物的眼睛时用的应该是“火盆”这个词，而不是“酸浆果”。出云的方言里，“火盆”的发音和“酸浆果”是一样的。

炭火在火盆中燃烧时当然是红得要喷出火来的样子，确实很适合拿来形容大蛇的眼睛。从熔矿炉的小窗看炉内的情形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个地方冶铁的方法是将采来的优质铁砂放进熔矿炉中加热、熔化，再把熔成液体的铁砂倒到地面冷却、淬炼出被称为钢球的良质钢。这些良质钢就是冶炼刀剑的原料。从熔矿炉里流出来的液态铁砂不就很像大蛇的身体吗？这样的推理其实很合理。

这种推理不仅符合“眼睛像酸浆果（火盆）般，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的描述，也暗示了从大蛇的尾巴取出名剑的典故。

还有，因为须佐之男是从鸟发这一带来到人间的，这一点与斐伊川洪水说相当吻合。如果把整条斐伊川视做大蛇，冶铁技术发达的鸟发位于斐伊川的上游，也就是出现名剑的大蛇尾部。

另一个可以证明这种说法的现象就是：斐伊川的河谷里会有铁砂的原因是因为源流一带的土质含有丰富的铁矿。为了得到更多的良质铁砂，人们好像曾经到上游的山区进行开采，所以上游山区有人为的破坏迹象。人工开采铁矿的行为让斐伊川的河中泥沙滚滚，变成了一条黄褐色的河流，看起来的确很像“全身血淋淋，背部泛红，好像糜烂了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大蛇。

上述这两种说法其实可以视为同一种，即认为斐伊川就是大蛇的说法。

第三种说法则是“高志人侵略说”。《古事记》里有“八歧大蛇，是高志的八歧大蛇”的字句。因此而将高志人比拟为大蛇是有其背景的。高志地区的人很野蛮，经常侵略出云地区，他们如同恶蛇一样，带给出云地方百姓痛苦。

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容怱视，但是因为没有具体说明高志人与大蛇外貌的关联，所以不如前两种有说服力。

除了这三种说法外，当然还有别的说法，可是论说服力和名气，还是这三种领先。总之，出云地区的种种特色与现象正是启发出云人创造出八歧大蛇这个奇幻之兽的灵感。

不过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既然《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都有关于八歧大蛇的记载，为什么同样是八世纪由出云人自己编纂的《出云国风土记》里却完全没有提到大蛇之事呢？如果八歧大蛇传说确实是出云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故事，那么把这个故事编写进自己人撰写的风土记中绝对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出云国风土记》里就是没有提到八歧大蛇。

也有学者主张，收录在《出云国风土记》里的内容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没有收或遗漏的部分，目的在于弥补《记纪》[2] 的不足。基本上，《记纪》和《风土记》不会有重复的部分。话虽如此，但觉得这是个谜的人并不会因为部分学者的主张而放弃怀疑的态度，仍然会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吉敷针对八歧大蛇传说部分研究《古事记》，花了整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星期日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有时间打开波地借给他的史学院学报。

吉敷已经了解以前的学者是如何来解释八歧大蛇的了，接下来他想知道野村操有什么看法，做了什么样的解释。波地说过，野村操的说法可以说是前无古人，非常独特。她的想法到底如何呢？吉敷充满了兴趣。

因为是论文性质的文章，和《古事记》的现代语译文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的意思很难掌握，吉敷看得非常费劲。如果不是很有兴趣知道野村操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说法，吉敷大概会看到一半就把学报丢掉。

因为要详细说明的话可能会变成长篇大论，所以就从结论说起吧。野村操的说法可以称为“大山爆发说”，也可以说是“岩浆流大蛇说”。果然是划时代的说法。

在《出云国风土记》里，大山指的是火之神岳，也称为大神岳。这座山现在已经是死火山，但是从前曾数度爆发，岩浆窜流的模样不是很接近出云人对八歧大蛇这个怪物的想象吗？这是野村操有此说法的根源。

看到野村操的说法后，吉敷不禁大为佩服，深感言之有理。去年三宅岛火山爆发后不久吉敷就去了一次。那次虽然是因公出差，但却让他有机会目睹了火山爆发之后的地方景象。

那次的见闻中有一个景象让吉敷至今记忆犹新。他在一家民宅的院子前看到从火山口喷出来，被推涌至此的看似已经冷却的岩浆。但是，当他稍微靠近一点点那好像已成块状的熔岩，就能感受到其散发出来的热量，这让吉敷觉得很不可思议。再靠近一点，吉敷看到熔岩上有一个奇特的圆形小洞。让吉敷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圆形小洞好像熔矿炉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还在燃烧的红色火焰。

现在回想起来，“像火盆一样的大蛇的眼睛”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炭火在火盆之中燃烧得像要喷出火来的样子确实符合对大蛇眼睛的描述。

那时驻在当地的警察的话也很有意思。那位警察四十岁左右，他说救灾的时候他沿着山路前进，岩浆也在他的眼前沿着山路前进。如果他说的是实际的情况，那么岩浆前进的速度大概和脚踏车差不多。他还说在他前面往前流动的岩浆不断地发出“咻、咻”的声音。那声音让人联想到巨大动物的鼻息声。

读了野村操的论文后，吉敷立刻想到当时那位驻警的话，他的直觉认为，或许野村操说对了。

野村操的论文里附了很多照片，那是从上空拍下的夏威夷基拉韦厄火山爆发时的情形。

她在论文中说：“请读者看这张照片。这是晚上从空中俯拍的，岩浆从山顶往山脚缓缓流下的情形以及火红的岩浆前进时的模样，和全身血淋淋，背部泛红，好像糜烂了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大蛇蠕动前进的情形不是真的很像吗？”她还说，“火红的岩浆在前面分为数路前进，也和八歧大蛇有八个头相呼应。”

还有：“岩浆冷却凝固以后的山谷，经过一段时间后会生长出乌柏、杉木吧？而岩浆的尾部蕴含良质的铁矿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确实可以这么想。吉敷心里颇为认同。

大山因为有大国主神的神灵坐镇于此，所以成为山岳信仰的对象，在幕府时代结束以前，是禁止一般人入内的地方。野村操说这一点也有象征意义。

对吉敷而言，野村操的这篇论文无疑是奇特而有创意的。但是青木恭子似乎完全不以为然，对她而言，野村操的看法好像很幼稚可笑，所以她全然否定野村操的看法。

青木恭子否定野村操看法的理由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青木恭子说大山是死火山。依据碳同位体的检测，大山最后一次爆发的时间应该在一万七千年以前，正负误差的时间是四千年。

这种检测结果对野村操的论述非常不利。一万七千年前的负误差就是一万三千年。也就是说大山爆发的时间离现在最近的一次是一万三千年以前。

另外，大山上的火山灰尘则被认为是一万七千两百年前遗留下来的，这个检测的正负误差时间是四百年。这个检测的结果对野村操的论述更加不利。因为大山上的火山灰离现在最近的是一万六千八百年前留下来的。

“我们的文明史不过两千年，而日本最早的文献出现于八世纪。也就是说，日本使用文字来记录历史的时间只有一千两百年。因此，一万几千年前的事如何反应在传说故事上呢？就算不从学者的良知，只从一般人的常识来看这个论述也会让人觉得很可疑。”这就是青木恭子在临时增刊的学报上提出来的反驳论点。

对于青木恭子的反驳，野村操提出了为自己辩护的言论。她说，一万年以前出云那个地方就有人类居住了。三万年前日本列岛上就有人类居住，这是现在学界普遍同意的事实。而且，当时居住在日本列岛上的并非智能低劣的类人猿，而是已经懂得制作石器、拥有文明的人类。日本列岛上现在约有两千处当时的人类留下的遗迹。

比较密度的话，这个数字比大陆和朝鲜半岛高。由此可以推测，当时的日本列岛应该是非常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那些史前时代的出云人，将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火山爆发情形以口述的方式一代传给一代，渐渐转化成怪物出现的传奇故事。将这个怪物传奇故事视为八歧大蛇的原始起源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还有，关于大山的地质调查：这座山并没有过彻底的地质调查，谁也不敢肯定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今人所不知的。

这些就是野村操为自己的论述所做的辩护。

可是青木恭子又对这个辩护提出反驳。这样你来我往的辩论多次之后，最终演变成情绪性的口水战。如波地所说，后来的辩论已经脱离学问范围，变成带有情绪性的谩骂了。

[1] 可解释为天庭。

[2]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合称《记纪》。

10

星期日，吉敷在家里接到石田从鸟取打来的电话。

“昨天给你添麻烦了。”石田说。

“哪里，彼此彼此。”吉敷回答说，“对了，青木恭子的父亲看过尸体以后有什么结论？”

“我让他们看过尸体了，但是他们说不知道。”

“嗯？”

“就是那样。不过这其中也有父母不希望女儿已经死掉的心理吧！”

“嗯。”

“而且，通常认尸的时候要看的不是身体，而是脸部。”

“确实是这样，可惜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头部。”

“嗯。可是，这个头到底……”

“青木恭子的父母看过尸体后有什么反应？”

“很不舒服的样子。看过尸体以后，他们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而且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了。”

“可以想象。”

“虽然说慰问受害者的父母并不是刑警的责任，但我还是劝他们去泡泡附近的温泉，松一下筋骨再回去。”

“是吗？”

“我是那样跟他们说的。”

“那么野村操的弟弟毅呢？”

“我刚刚回来，还没有时间去找他。我明天会去。我的同事说不必担心他会跑掉。”

“他有十九日和二十日那两天的不在场证明吗？”

“还没有调查到这里。”

“野村操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这个人怎么样？”

“她的哥哥已经快四十岁了，在岛根信用金库上班，十九日和二十日两天他都在上班，所以这个事件应该和他完全无关。”

“哦？那么，她弟弟那边如果调查到什么，请随时和我联络。”

“我知道。对了，你今天做了什么事？”

“我吗？我在读《古事记》。”吉敷回答。

星期一是连休的假日。五月一日是星期二，吉敷第三次去K学院大学，拜访历史民族学研究室。中菌和野村操都不在，吉敷问了研究室里的人，得知野村操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但是不知道中菌教授去了哪里。

问了图书馆在什么位置后，吉敷就离开了研究室。他在校园内走动时，一个有点面熟的小个子男子迎面走过来。是波地。吉敷的视力很好，很远就看见波地的身影了。可是波地可能是近视吧，他好像是在相当靠近的时候才看到吉敷的。一看到吉敷，他就转进旁边的树丛。吉敷边走边看着波地的行动，他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草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看起来他好像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在校园里和刑警说话。

图书馆里空空荡荡的。野村操坐在靠近中央的桌子旁，长长的直发有一边被塞到耳后。桌子上有三本摊开的书，她拿着笔，好像正忙着抄笔记。吉敷走过去，不假思索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你好。”吉敷说，“打扰到你了吗？”

“没错。”野村操很冷淡地说，“我现在很忙。”

“可是你有空闲的时间吗？”吉敷不客气地说，“我想象不出你去看电影或逛街的样子。”

“是吗？我个人很喜欢电影。”

“真看不出来呀！”

“图书馆里禁止聊天，会影响别人的。”

“我不是在聊天，我是来调查杀人案件的。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适合谈话，那么就像上次那样，请你说个地方，我们在那谈也可以。”

野村操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才终于说：“南校舍的后面有学生餐厅，请你去那里等我，我十五分钟后就过去。”

好不容易喝完学生餐厅难喝的咖啡后，吉敷才看到一直都是脸色苍白的野村操姗姗走来。

“我读过《古事记》了，也看过了你写的《出云·八歧大蛇传说私考》。我个人非常佩服你的看法。”吉敷看着她坐在自己的面前后才开口说。

“谢谢。”野村操的回答依旧十分冷漠。

“我认为‘大山火山爆发’的说法真的很贴切。你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吗？”

“不，第一个提出这个说法的人是我的父亲。” 她很直截了当地说。

“那样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论文竟然被贬得一文不值，你的心里一定很气愤吧？”

“刑警先生，这一招对我没有用，我不会上当。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赞美就改变态度。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不过，我有一点看法和你不一样。我觉得不是大山，而是船通山。”

船通山是斐伊川的水源地，也是须佐之男从新罗抵达出云时的地点，《古事记》里称那里为鸟发之地。船通山的别名就是鸟发山。吉敷觉得船通山比大山更接近八歧大蛇传说。

“刑警先生，你好像真的用过功了。不过船通山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不是火山。”

“啊，是吗？我还以为我的想法不坏呢。”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吗？”

“是的。”吉敷又说，“还有，虽然很打扰你，但我还是要和你谈谈那个案子。二十日的早上，准确的时间是六点一分，你在广岛站下车离开‘富士号’列车。是吗？”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了吧？确实是那样，没错。”

“这和你之前说搭乘‘富士号’到九州的话不大一致呀！”

“是吗？那是因为你没有问清楚的关系。”

“嗯，因为只回答我问的问题，所以没有说多余的话吗？广岛那边有什么古代遗迹吗？”

“我偶尔也会想要去看看原子弹爆炸博物馆或者逛逛街。不可以吗？”

吉敷笑了笑，然后说：“当然可以。可是博物馆那么早还没有开吧？所以你又去九州了吗？”

“是的。”

“搭新干线吗？”

“是的。”

“几点的车？”

“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十点钟左右的‘光线’，我想是十点多一点的时候。”

“在哪里下车？”

“你问我新干线坐到哪里下车吗？我在小仓站下车。”

“然后呢？”

“那时是十一点半左右。”

吉敷拿出列车时刻表，翻到新干线那一页。

“十点八分从广岛出发的‘光线四十一号’吗？它抵达小仓站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野村操拿了吉敷递过来的时刻表看。

“是的。我想就是这班车没错。”

“小仓之后呢？”

“我搭了日丰本线的列车，去一个叫丰前善光寺的地方。那趟车站站都停，非常方便。”

“嗯，那趟车十一点五十六分从小仓开出，到达丰前善光寺的时间是十三点十八分。”

“是的。”

“然后呢？”

“搭巴士去安心院，那是我以前就很感兴趣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历史学上的意义吗？”

“当然有。那里在宇佐势力圈，我一直对那里很感兴趣。”

“那天晚上你住在哪里？”

“哪里也没有住，我露宿。”

“露宿？”

“是的，我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单人帐篷，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我常常一个人到野外探访史迹，有的史迹是在深山里，根本不可能有可以投宿的地方，而我又不想为了睡觉而下山，那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干脆搭帐篷睡野外。这样第二天就可以马上接着进行调查。”

“可是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我的长相会有什么危险呢？如果漂亮一点的话，那就真的有危险了。”

“那么，第二天早上你做了什么事？”

“在山里走走，也去了安心院盆地，然后就去了鹿儿岛。”

“也是为了去调查历史遗迹吗？”

“调查两个字对那里而言是有些可笑的。基本上，九州就是一座史迹的宝库。我想有一天我会住在那里的。我喜欢那里的程度和喜欢出云差不多。”

“你是怎么去鹿儿岛的？”

“我搭的是‘日轮七号’，那是一班快车。我先搭车到柳浦车站，再从那里转车。”

“‘日轮七号’吗？”

吉敷又翻动列车时刻表：“果然有这班车，十七点二分抵达鹿儿岛。”

“是的。”

“结果那天晚上你就住在鹿儿岛吗？”

“是的，那旅馆叫做F旅馆。我进旅馆的时间是五点半左右。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旅馆查查。当时在旅馆柜台服务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姓高田。他的名片上是这样写的。”

“你在这些事情上的记忆力倒是挺好的。”

“我对这种事特别认真。”

“在鹿儿岛那天做了什么事？”

“在岛上四处走走，黄昏的时候从鹿儿岛机场坐飞机回东京。我的假期到二十二日为止。”

二十二日是星期日，吉敷自己的假期也是到那天结束。

“你搭乘的是哪个航空公司的飞机？”

“是东亚国内航空，五点五十五分的班机。”

吉敷把手中的时刻表翻到最后的飞机时刻表部分。

“东亚国内航空三七六航班，十七点五十五分从鹿儿岛起飞，十九点三十五分抵达东京。是这一班吗？”

“是的。”

“你是搭飞机回东京的。但是为什么出发的时候不搭飞机呢？”

“因为我想试试看搭蓝色列车是什么滋味。刑警先生您或许不会满意我的这个回答。但是，再怎么实际的人心中多少都会有一丝浪漫的情怀吧？”

“嗯，你说的没错。那么，你觉得蓝色列车怎么样？”

“让我非常失望，在那样的包厢里好像变成囚犯一样。”

“是呀！我也搭过那种列车，空间真的太窄了。”

在那样的包厢里面切割尸体当然会觉得空间太小了。吉敷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吉敷和野村操分开后，又回到民族学研究室。如果中菌教授回来了，他想再和中菌谈谈。关于青木恭子的行动，或许中菌知道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中菌已经回来了。他脸上堆满笑容，开朗地接待吉敷。大概是经过这几天的沉淀，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和前一次的表现不大一样。这一次中菌说话时常用到手势，还会发出笑声。

“想问关于青木恭子的事吗？”教授自己先开口说。

“是的。”吉敷回答。

“已经断定是她了吗？”教授问。

“还没有。”

“没有找到头部的话确实很难断定呀！”

“没错，就是那样。”

“现代科学虽然这么发达，但有时还是缺一不可。我还以为很快就可以断定了。”

“尸体方面的资料可以说是搜集齐全了。依据所有的抗体分类，我们得知了死者的血型、骨组织、染色体等资料。但是我们没有青木恭子这些方面的资料，所以无法断定死者到底是不是青木恭子。”

“原来如此。那到底是不是青木呢？应该是青木没有错吧……我是这么认为的。”中菌的情绪好得让人觉得奇怪，他一点也没有因为心爱的未婚妻死亡而情绪低落的模样。

“青木恭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是一个头脑非常清楚的女性。虽然我一直在照顾她，但是我从她那里也学习到不少东西。”

“她好像很受异性欢迎。是吗？”

“是吧……漂亮的女性总是受异性欢迎，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过问她这一方面的事情，也不太在意。不过她好像对我说过，有人写情书给她。”

“谁写情书给她？”

“这个我没问。”中菌笑着说。

“我看过学报了。”吉敷说。

“哦！”此时中菌的脸色稍微沉了一下。

“我看过野村操小姐刊登在学报上的论文了，她的论文好像有一些地方相当有争议。”

“是的，确实有些人的想法和她不太一样。”

“可是，我觉得反对她的论文的人并不是想法和她‘不太一样’而已，而是‘完全否定’她的想法。”

“学术上的界线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呀！刑警先生，您不会是在怀疑野村君吧？她是非常认真的人，不可能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她不是那种不辨是非，没有理智的人。”

“是吗？”吉敷认为她在学报上与青木恭子的争论老实说已经是欠缺理智的行为了。

“您能说明一下青木恭子四月十九日那天的行动吗？”

“那天是星期四，她来过研究室，但是中午就走了。”中菌很快就做了回答。

“嗯，十九日下午以后，她的行踪就成了谜。而野村操则向研究室请假，她的假期从二十日开始。”

“是的。”中菌点头同意。

“那么，教授您知道十九日下午以后青木小姐做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和她再见面。”

“那你知道青木小姐曾经对横井小姐说想去旅行的事吗？”

“嗯。这一点她确实跟我提起过。”

“教授也知道她要去旅行吗？你没问她要去哪里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问。”

“她也没说要去哪里？”

“是的，她自己也没说要去哪里。”

“青木小姐失踪的日期是十九日或二十日，而野村小姐取得休假的时间是二十日、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二十二日是星期日。”

“是的。我知道野村君请假的事，她说要去旅行。”

“她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里？”

“她说要去九州。”

“可是她搭乘‘富士号’列车在广岛站就下车了。”

“好像是那样的。可是后来她还是去九州了吧！”

“‘富士号’到达广岛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一分。那是二十日早上的六点钟。她搭乘的是前往宫崎的‘富士号’列车，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早的时间突然在广岛下车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在那个时候下车是想看看广岛的街市，不是吗？野村君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是她在广岛下车以后，一直到二十一日的下午五点左右为止，这段时间里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这是很普通的呀！谁会……记得往来的旅客是什么样的人呢？不过，如果她投宿在什么地方的话，旅馆的人或许能证明吧？”

“十九日和二十一日的晚上确实有人可以为她证明。但是没有人能证明她二十日的晚上睡在哪里。”

一个女人独自在荒郊野外搭帐篷露宿，这种事还真让人难以置信……

“野村君确实经常露宿野外。这一点确实很怪，我也曾经劝她要小心，不要独自在外露宿，那样很危险。可是她还是老样子，经常出外探访史迹，并且毫不以为意地在外野营。所以大家都说她是怪人。”

“富士号”的乘务员说过，野村操当时带着一个墨绿色的大旅行包，那个旅行包里可能装着露营用的个人帐篷吧。

“对了，中菌教授，你和青木小姐订婚了吧？”吉敷改变了话题。

“嗯，我们是订婚了没错。”

“你应该很担心她吧？”吉敷问。

但是中菌抬起头，脸色不变，还是一派轻松地说：“不，我已经死心了。不管我多担心也改变不了结果吧！”

11

进入五月，因为这个案子古怪又充满血腥味，原本就是媒体喜欢的素材，再加上迟迟无法获得进展，于是媒体开始穷追猛打。某杂志社甚至派遣记者做独立调查，还连续做专题报道。电视台方面也是在早午的新闻中报道，深夜新闻中又拿出来讨论，甚至还制作特别节目，名为“山阴地区杀人分尸命案特辑”。

电视台频频转播主任召开的记者说明会，位于鸟取署的搜查本部以及石田的脸也经常出现在荧幕上。这个案件已经被社会上的人称为“八歧大蛇悬疑事件”了。

杂志上的报道虽然大都不出吉敷所知的范围，但是其中也有让吉敷看过之后不禁眼前一亮的。

那篇连载的报道大致上的内容是这么说的：那些尸块被弃置的情形就像八歧大蛇的头部形状。这个奇怪难解的案子处处呼应了出云神话中的“八歧大蛇”传说。从这一点看来，凶手似乎有意暗示这个命案和八歧大蛇传说有关。

如果不是这篇报道，吉敷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看到这篇报道后，他试着画了一下图，果然如报道所言。

这张图很简单。把“出云一号”视为大蛇的身体，列车到了鸟取就分歧到若樱、山守和大筱津。这暗示着大蛇有好几个头。

没错，大蛇有八个头。

吉敷一直看着自己画的图，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那不是大蛇的头，而是青木恭子的头。

因为是手绘的图，所以歪歪扭扭的看不出人的模样。上面的分岔可以视为是左右的手，各有两只；下面的三个分岔虽然样子古怪，但可视为脚；“出云一号”前进的方向是滨田，所以可以把滨田视为头。头是滨田的话，那么……

“喂，调查过滨田的方向了吗？”吉敷立刻打电话给石田。

“调查什么？”石田回答。

图十

“头部呀！青木恭子的头。既然手脚与身体是弃置在沿线列车上的，那么头部或许会被弃置在终点站。这是我刚才看某周刊杂志想到的。”

“《D周刊》吗？”

“是的。”

“我也看过那份周刊了。那种想法很有意思，但……”石田说，“要调查滨田方面的哪里？怎么调查？”

“这个嘛……调查那里是否为八歧大蛇传说流传的地方吧，如何？”

“滨田方面吗？”

“对。我调查过了，有大蛇传说的地方好像总共有二十几个。我想滨田那边一定也是大蛇传说的流传地。”

“嗯，就先这样试试看吧。”

“野村操弟弟那边的调查结果呢？”

“十九日和二十日那两天他好像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十九日那天，他的朋友亲戚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确有犯案的嫌疑。”

“嗯。可是他没有带任何凶器在身，怎么行凶呢？‘出云一号’的乘务员须贺先生曾经说过，那个男子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带。”

“是的。”

“可是，须贺先生那时说的是指‘纸袋’吧？”

“没错，那时说的是纸袋。”

“那种纸袋只有在东京才买得到，对吧？”

“是的。应该是在东京买齐全了以后才上车的。纸袋内的报纸应该也是一样。”

“所以实在令人想不通……”

今天又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就过去了。

电视的画面里出现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列车服务人员。这个人就是“富士号”列车上的村山先生。他正在回答问题。

“野村操小姐是什么样的乘客？”

“什么样的乘客吗……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乘客而已。”

“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没有。”

“可是，她请你帮她拍过照吧？”

“是的。”

“这不是很特别的行为吗？”

“不算特别，因为经常有乘客有这种要求。”

“所以不算特别吗？”

“是的。那是常有的事。”

“关于野村操，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奇怪的行动或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举止吗？”

“唔……她真的没有什么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而且，一号车厢里除了野村小姐以外还有很多乘客，我不可能只注意她，更何况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对了，这或许并不能说是奇怪的行动，但是野村小姐好像常常去后面的车厢。”

“去后面的车厢？她要去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在二号车厢和三号车厢附近遇到她。我们在通道上擦身而过。”

“手上空空的吗？”

“啊？您在问野村小姐手上有没有东西吗？她好像拿着中型的旅行包，并非两手空空。”

“你和她擦身而过好几次吧？”

“嗯，是的。”

“那个旅行包每次都和她一起出现吗？”

“是的。有一次我还想：她怎么每次都带着这个包……”

“带着旅行包在列车内走来走去的不是很奇怪吗？”

“不会。因为一号车厢个人卧铺包厢的门没有锁，所以乘客要离开包厢时都会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甚至带着去餐车吃饭。”

“原来如此！”

问到这里，双方都沉默了，好像连记者都词穷了。不过或许他只是在思考问题。

“如果床单上有血迹，那么列车回到调度打扫的时候应该会被发现吧？”记者突然改变话题。

“唔……”村山仔细思考之后才回答，“如果血迹很多、很明显，当然会注意到。但是如果只有一点点，那就未必了。因为清洁、打扫的动作很快，不见得会发现床单上有血迹。”

“和新干线换床单一样吗？”

“是的。嗖、嗖、嗖的，动作非常快速，这是委托洗衣业者来处理的清洁工作。”

“哦，这样呀……我想请问一下‘出云一号’的事情。”

“请说。”

“‘出云一号’紧跟着‘富士号’列车行驶，它不会追上‘富士号’吗？”

“不会。”

“是的，从时刻表上来看，‘出云一号’确实没有追上‘富士号’的记录。一般外行人看时刻表确实会这样认定。可是，熟悉列车行驶作业的人或许知道，列车有时会因为错车的关系而在某个车站停留较久的时间。‘富士号’会不会在某一站停留较久而发生和‘出云一号’同时在一个车站内的情况？”

“不会。‘富士号’和‘出云一号’相继从东京开出，经过的车站依次是横滨、热海、沼津、富士，富士站只有‘富士号’停车。接着它们又都在滨松和名古屋停车。但两列车停靠这几站的时间不一样，别说追上，根本是越差越远。”

“‘富士号’多停了富士站，却没有被追上，反而和‘出云一号’的距离越拉越远，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富士号’开得比较快吗？”

“可以这么说。两列车在东京相隔十五分钟开车，但是抵达名古屋站的时候却相差二十二分钟。”

“距离拉长了七分钟。”

“是的。”

“这两班蓝色列车在抵达京都以前都行驶在东海道本线的轨道上吗？”

“没错。它们走相同的轨道，除了富士车站外，也在相同的车站停车，停靠相同的月台。”

“这么说来，这两班列车相距的时间大约在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之间，依行驶的速度换算成长度的话，是二十公里左右。因此，‘富士号’抵达富士车站的时候，‘出云一号’正要进入沼津车站的月台。因为富士和沼津间的距离是二十公里。之后这两列车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差，直到京都为止，一前一后地行驶在东海道本线的铁轨上。”这名记者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有所准备。

“如你所说，确实是这样。”村山回答。

吉敷想：那么这两列车的时速都是六十公里左右了。

“我想问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方法可以将尸体从‘富士号’移到‘出云一号’？”

村山露出苦笑：“没有方法。既然是人类的尸体，就是相当大的东西，怎么也无法在那种条件下将尸体从‘富士号’变到‘出云一号’上。”说着，村山又笑了。

记者好像对自己突然扮演起侦探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立刻改变了话题。

“野村操是在广岛下车的吧？”

“是的。”

“她的车票买到哪里呢？”

“我记得就是到广岛。”

“所以她并不是临时起意在广岛下车的了？”

“应该不是。”

“她随身带着很大的行李？”

“是的。是一个墨绿色，也可以说是深绿色的行李袋。那个行李袋相当大，看起来很重。她一个人把那个东西抱下车。”

“你在车上和她擦身而过时她带着的旅行包呢？”

“那个……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褐色的。中型大小，大概有这么大。”村山张开双手，比了一下那个包的大小。

“这么说来，这位野村操小姐身上带着两件行李喽？”记者问。

“是的。”乘务员回答。

这是民营电视台星期日午后的特别节目。节目是在摄影棚里进行的，拍摄的时间是上一个星期。吉敷现在看的是这个节目的录放。

今天是五月六日星期日，吉敷在家里看电视。这个节目结束后，吉敷便打开波地送过来的小包裹。

打开包裹后，先看到的是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前几天很抱歉。您现在所看到的包裹，就是我最近整理出来的同好会杂志《神有月》，这里面有野村小姐写的诗。我认为诗里有很深的含意，或许可以做为某些事情的参考，所以送给您看看。杂志中署名八重垣晶子的人就是野村小姐，那是她的笔名。又，野村小姐写这首诗的时候和青木小姐之间的不愉快已经很明显了。

波地只简单带过上次在校园内和吉敷擦身而过的事情。吉敷看了署名八重垣晶子的诗，觉得有许多难以理解或不明含意的地方。八重垣晶子的诗如下：

八歧的大蛇咬我，

咬住茫然不知自己的我。

早上的白色绷带转圈地卷着，

我在如铅色般的混沌之中，

这里是回头也看不到任何事物的黑夜。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痛苦的事了，所以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翻转，用刀子刺你了。

就算屈辱的血会渗透绷带，我也毫不在乎。我将笑着刺你。

八歧的大蛇咬我，

我撕去沾满血的床单，断然打起精神。

再怎么等待，也不会有人来了，

这里没有要救我的SUSANOO[1] 。

我要自己斩杀。

在白色牛奶的早晨之海，

我要自己斩杀大蛇。

吉敷看完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斩杀”吗？

吉敷想起野村操写过的另一篇文章里的一小段，她形容自己的容貌宛如横田町的小森神乐里的面具稻田媛。在这首诗里，她又把自己比成八歧大蛇故事里的稻田媛。

电视荧幕里的画面又变了，现在出现的是“出云一号”的乘务员须贺先生。

“那个年轻男子的个人卧铺包厢里也是完全没有血迹吗？”记者问。

“没有吧……”须贺回答。

“如果在那样的个人卧铺内进行杀人、分尸，乘务员也无法察觉吗？”

须贺很困惑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是吧！除非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声音，例如惨叫声，否则很难发现……毕竟我们必须尊重乘客的隐私权，不能随便闯入包厢。”

“是这样的……”记者边说边要拿出什么东西的样子，“这是我们找到的野村操弟弟的照片。请看一看好吗？当时在那个个人卧铺里的年轻男子是不是这个人？”

须贺看着那张照片，画面也立刻出现那张照片的特写镜头。

可是他摇了摇头。

“不是吗？”

“不，是我不知道。对我而言，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而且我并没有一直看到他。更何况那个人当时戴着眼镜和口罩，发型也和照片里的人不一样，所以实在很难判断。我不觉得那个男子像照片里的。”

电视画面照片特写中的男子并没有戴眼镜。

“那么，这张你觉得怎么样？”

记者拿出另外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电视上常被拿出来播放的，你一定看过了，是被认为是受害者的青木恭子的照片。你说过你看到可能是受害者的女人躺在卧铺上的情形，因此，你可能是唯一可以指认受害者是谁的证人了。请你再看看这张照片，躺在卧铺上的女人是不是她？”

画面上映出最近常常在周刊杂志上出现的青木恭子的照片。画面一闪，镜头又落在须贺的脸上。

“警方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而我不觉得是这个人。照片里的人很漂亮，但是我当时只从下巴的方向斜斜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所以真的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须贺先生仍然如此回答。

当天晚上吉敷和在鸟取的石田通电话，开口就问：“那具尸体的死因是被刺死的吗？”

“你是问是不是刺杀吗？”

“对。是不是刺杀致死的？”

“不是，是勒死的。又怎么了？”石田问。

于是吉敷便把波地送同好会杂志给他看的事说出来，又在电话中朗读了那首诗。

“唔……可是，从身体的完整度看来，完全没有被刺杀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刺杀的。”

“是吗？”

“不过，八歧大蛇传说好像没有在滨田这个地方流传。”石田说。

“没有？”

“嗯，不仅仅是滨田，江津和大田市也没有。流传八歧大蛇传说的地方集中在出云市附近，也就是斐伊川流域一带。”

“那二十几个地方都集中在同一区域吗？”

“好像是的。据在大学教书的老师说，以前只有五个地方左右，最近增加到二十几个。”

“那五个地方都沿着斐伊川吗？”

“是的。”

“嗯。”

吉敷放下电话仔细地思考。大蛇的传说只出现在出云之地吗？

想到这里，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戴着眼镜，总是一脸畏缩表情的波地由起夫。同时，青木恭子心高气傲的表情也浮现出来。那样的两张脸并列在一起。

那个影像里好像有一个懦弱的男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对波地而言，青木恭子的死意味着什么呢？对他来说，青木恭子的死一定令他相当震撼吧？所以他才会在悔恨的情绪下投书给警方，又找出旧同好会杂志送来给自己当参考。不过，就算青木恭子没死，最后也是花落中菌教授家，他仍然是空手空空。不管青木恭子是死还是活，都不会属于波地。

在得不到的苦闷中，这个男人仍然努力地想为青木恭子做些什么。对他而言，这些恐怕是他下意识非做不可的事情吧？总之，波地的努力虽然是一种无用功，但他仍然想坚持下去。

吉敷突然为这个男人以及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他的母亲深深感到无限的悲哀。

[1] 须佐之男的日文念法。

第三章 纸船把戏

1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一，吉敷接到外线打进来的电话。听声音好像是个年轻的男子。这个男子像推销员一样，非常饶舌。

“请问，您是负责八歧大蛇案件的刑警吗？”

吉敷回答说“是”，那个年轻男子便说自己姓田中，又说：“是这样的，或许您以为我是对那个案子有兴趣，所以打电话想问您案情的进展。其实不是那样的，我想告诉您，四月十九日星期四那天，我因为要去九州出差，所以也搭乘了那班蓝色列车。”

这个年轻男子讲话一口关西腔。

“蓝色列车？你搭乘的是‘出云一号’还是‘富士号’？”

“是‘富士号’。”

“是吗？然后呢？”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个人呀，照片被刊载在报纸杂志上的青木恭子小姐。我想确实是她没错。她就坐在我的旁边，不过时间很短。因为列车一离开东京车站，她就离开了座位，好像直到最后都没有再回到座位上。不过，列车上的服务人员来弄好睡铺后我就睡着了，说不定我睡着以后她曾经回来过。”

青木恭子？她果然在列车上！青本恭子果然曾经在野村操搭乘的“富士号”列车上。吉敷不禁紧张起来，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问道：“喂，你确定是‘富士号’吗？不是‘出云一号’吗？”

“我不会弄错的。因为我搭列车是要去九州出差，所以是‘富士号’没错。”

“是吗？那，你肯定那个女人确实是青木恭子？”

“嗯，我觉得应该就是她。不过我也不能打包票。”

“那个女人当时身上穿什么样的衣服？”

“上下都是白色的麻质衣物，上半身是白色麻质夹克，下半身是同样布料的麻质百褶裙。白色夹克的里面是蓝色的罩衫。”

不过，当时死者身上的衣物早就在媒体上公布过了，所以关于这一点，任谁都可以说上几句，在鸟取的石田就因为时常接到恶作剧的谎报电话而伤透了脑筋。自从这个案件成为有名的命案之后，恶作剧的电话就变多了。

“嗯，你说的确实很像。但是，有证人指称青木恭子小姐搭乘的是‘出云一号’列车呀！”吉敷说。

但是这个男子丝毫不退缩，他一定想过会被这样反驳，所以很从容地回答吉敷：“‘出云一号’列车的时间与‘富士号’相隔二十分钟，‘出云一号’在后，所以她有可能在某一站从‘富士号’下车，然后搭二十分钟之后来的‘出云一号’。这种情形是可能存在的吧？”

看来这个男子相当了解这件命案的重点。

确实可能如这个男子所说。“出云一号”的乘务员也曾说过：在列车到达沼津以前，那个可疑的女乘客一直不见人影。列车过了沼津站快到滨松站的时候，他才看到那位女乘客，那时她躺在卧铺包厢的床上。

邻室的那个奇怪男子也说那位女乘客是在沼津上车的。由此看来，青木恭子在东京的时候搭的应是“富士号”，在列车行驶到沼津的时候下车，然后上了随后而来的“出云一号”。真的是这样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的意思是：那位很像青木恭子小姐的女性在东京车站上的是‘富士号’？”

“是的，当然是那样。不过，她在列车还没有到达横滨车站以前就离开座位了。”

“是吗？可是，你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她就是青木恭子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因为我看过实实在在的那个人，而不管是报纸还是电子媒体所刊登的照片却永远只是那一张，所以我不是很确定。”

“原来如此。”

吉敷想到手边还有从大学那边拿到的数张青木恭子的照片。

“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和我见个面？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现在就在前面。”

“什么？”

“啊，我的意思是我正要去樱田门，打算去找你，所以我现在就在樱田门附近的公共电话亭里打电话给你。”

于是吉敷便约田中在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吉敷的心情很复杂，就某个层面而言，他一直在等待今天这样的证人出现，如今终于等到了。如果这个证人所说属实，那么杀人者就一定是野村操，因为野村操搭乘的也是“富士号”。如果青木恭子是被野村操杀害的，那么青木恭子一定曾经现身在“富士号”上。

然而，这样的证人出现或许可以解决凶手一定是野村操这个问题，却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青木恭子是在“富士号”上被野村操杀害的，为什么她的尸体会出现在“出云一号”上呢？这又是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从外貌上看，这个田中其实并不年轻，只是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说话的方式也像个学生。他很胖，眼睛小小的，脸颊上的肉多得直往下垂。看他的肤质，他的年纪应该并不大，或许才三十出头，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像已经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了。

吉敷把青木恭子的照片拿给他看。他认真地看着照片，每一张都看了好几次才说：“没错，是这个女人，没错。”

“真的没错？”

“绝对错不了！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以前就常想：为什么我的身边总是没有漂亮的女人？她来到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时我很兴奋：终于有个漂亮的女人坐在我身边了！于是还频频偷看坐在我旁边的她，所以我是不会看错的。她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还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说话。”

“结果呢？你和她说话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因为列车一从东京车站开出来，她就站起来离开座位，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事实上她坐在我旁边的时间大概只有五分钟吧！”

“田中先生，那天你搭车的目的地是九州吗？”

“是的，我在大分站下车。”

“到了天亮的时候那位女性仍然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吗？”

“应该是没有再回来，因为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她。她上车的时候并没有带旅行用的行李，我想她或许中途就下车了吧！刑警先生，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案件吧？当我知道这个案件时我真的吓得双脚无力。我想她一定是离开座位后就下了‘富士号’转乘‘出云一号’了吧。”

吉敷想：是吗？应该是吧！既然出现了田中这样的证人，又说出这样的情节，那么这件事好像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田中所推测的，可以说是吉敷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在他的脑子里，青木恭子搭乘“出云一号”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他没有想过青木会先上“富士号”，然后中途下车转乘“出云一号”。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不安让他不愿去想吧！因为如果事情是那样的话，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青木恭子从“富士号”中途下车转乘“出云一号”。吉敷不得不开始面对这个可能性了。他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愈发觉得可能性非常大。“出云一号”方面，乘务员在列车经过横滨附近时进行第一次查票，当时青木恭子根本没有在她的包厢里，但是列车经过沼津一带时，乘务员却看到疑似青木恭子的女性已经躺在个人包厢的床铺上了。因为转乘列车而出现这种情形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还有，转乘列车的车站应该就是沼津站。那么，为什么是沼津？

“田中先生，你搭乘的是‘富士号’第几号车厢？”

“第二号，我买的是二号车厢B卧铺的票。因为我只是工薪阶层，没有钱坐个人卧铺包厢。”

这么说的话，青木恭子在“富士号”上坐的也是B卧铺的位置。不过，她同时也在“出云一号”上保留了一个个人卧铺包厢。这两列蓝色列车相隔约二十公里，一前一后地行驶着，青木恭子同时拥有这两列车的B卧铺和个人包厢的票，这是凶手为她预备的吗？为什么？

如果这是野村操的计划，那么这计划实在太缜密了，竟然在两列蓝色列车上都为死者准备了位子……

可是，青木恭子是自己从“富士号”下车然后上“出云一号”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又出现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问题。因为如果青木恭子是自己从“富士号”到“出云一号”的，那就表示买下“出云一号”个人包厢票的人应该是青木恭子本人，否则就说不通了……这是第一。

另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就是：那样一来，野村操就无法“自己斩杀大蛇”了。如果野村操没有动手杀人，那么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是帮她行凶的人吗？在她的驱使下，年轻男子勒死了青木恭子并且分尸，把尸块分散到不同的列车上。果真如此吗？吉敷觉得这样的推测很没有说服力，实在说不通。如果是在强烈的恨意之下所进行的杀人复仇行为，那么怀恨者通常会亲自动手，否则难以消除心中的怨恨，因此应该不会假手他人。还有，就算是野村操假手他人，杀人分尸可不是普通的事情，那个年轻男子何以甘愿为野村操做出如此凶残的事？

“你说你认为是青木小姐的女子在列车离开东京车站的时候就离开了位子，那么，你注意到她是往哪个方向走去的吗？一号车厢的方向吗？”

“嗯，是的。当时她往一号车厢的方向走去。”

野村操的位子在一号车厢。那么，当时她是去一号车厢见野村操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青木是被野村操约去的吗？她们在一号车厢野村操的包厢里谈了一会儿后，青木先是独自在沼津站下车，然后上了随后而来的“出云一号”，并且在这趟车中的个人卧铺包厢里被杀害……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2

吉敷再次造访位于东松原的野村操住处是晚上九点左右。他想避开用餐的时间，可是又不清楚学者的作息时间，所以对于到底能不能顺利见到野村操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厨房的灯已经熄了，亮着灯的地方是起居室，大概是在起居室里看书吧。野村操住的公寓离马路有两条巷子，所以这个时间四周已经静悄悄的了。闹中取静，这里确实是读书的好地方。

吉敷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后，野村皱着眉头出来。因为天色已晚，她似乎一时没有看出来者是谁，但当看清楚来客时，她有点惊讶的表情里竟然还浮着一丝微笑。

“要到里面坐吗？”她很快就这么说，好像并不讨厌吉敷这个刑警在夜里来访，似乎还有点等待吉敷来的样子。这种情形让吉敷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在门口脱了鞋子，进入室内。

野村操打开厨房的日光灯，狭小公寓的厨房立刻明亮起来。她先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开口说：“请坐”。

吉敷坐在餐厅的折叠椅子上。

“喝红茶好吗？”野村操转过身，背对着吉敷，把水加入水壶。她的神情好像挺轻松愉快，一点也不像对流行或美食没有兴趣的女学者。

吉敷心里悄悄想着：原来她也有这一面，毕竟也是一个女人啊！

瓦斯炉的火被点着了。吉敷看着坐在眼前的野村操却产生了“不，或许不是这样”的想法。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有点和刚才不一样了。

吉敷不禁皱起眉头，日光灯下的野村操好像变漂亮了。吉敷想：这应该是错觉吧？或许她今天晚上的心情很好，而且，她原本就不是个坏女人。还有，她也不该被归类为丑女人。总之，这个女人今天晚上变漂亮了。

“因为我刚才在找资料，所以那边的房间乱七八糟的。啊，其实那里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所以不好意思请你过去坐，只好请你坐在厨房了。”野村操说。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我是抱着必须站着说话的心情来的。”吉敷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无礼了，和对方今天客气的态度有些不协调，便赶快转移话题说：“你在看书吗？”

“嗯，是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看书了。”

“不会的，反正每天几乎都在看相同的东西。”

接着，她为了沏红茶，又站起来走到炉子边。

吉敷竟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命案的事情。

刑警这种工作，其实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生意”。基于上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官僚”印象，人们在面对上门来问话的刑警时，表面上总是很尊重，不敢像对待推销员一样赏以闭门羹，但是心里却未必真的欢迎。吉敷看着野村操把红茶倒入两个杯子时，心里这么想着。野村操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虽然未必是欢迎，但是比预期中好多了，完全不是吉敷来这里之前预料的情形。

“谢谢。”吉敷看着眼前的红茶杯说，“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吗？竟然还会请啰嗦讨人厌的刑警喝茶。”吉敷故作轻松。他不是来这里接受招待喝茶的，他在等待适当的时机询问和命案有关的事情。

不过野村操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轻轻一笑，把茶杯端到唇边。吉敷又想：或许是上次自己夸奖她所写的八歧大蛇论文，所以今天才会有这样的招待。于是，吉敷便把去年三宅岛火山爆发后，自己在偶然的机会下去了那里，目睹了火山刚刚爆发后的情形说给野村操听。

正如吉敷所想，野村操对吉敷的这段话果然很感兴趣，尤其当吉敷说到岩浆冷却，熔岩上面出现圆形凹陷，可以从中看到熔岩内部火红的火焰时，她更是一脸认真地听着。

“出云这个地方的方言里，‘火盆’的发音和‘酸浆果’一样，都是Kagachi吗？”吉敷说。

“是的，那是古老的方言。”野村操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过，我记得连我小的时候也没有使用过那样的语言。”

“是吗？总之，还是有人知道Kagachi也是火盆的意思。”

“三宅岛火山爆发的岩浆会流到一般老百姓家的院子前面并且冷却吗？”

“是的。那时的岩浆流到离老百姓家的院子只有三米的地方，如果再往前流，说不定就会让房子着火。除了岩浆外，火山灰也很可怕。有些车子的车顶积满了火山灰，并且和车顶的金属熔结在一起。除了车子以外，老百姓家的屋顶也堆积着厚厚的火山灰，那些火山灰和屋顶的建材熔结在一起，想清除都清除不了。车顶被火山灰压住的汽车，引擎还能动，车子也还能跑，只是变得太重了。”

“刚才你说岩浆流到了老百姓家的门口，如果晚上从屋子里往外看院子，一定会觉得院子有一条眼睛火红的怪兽正要闯进屋子吧！”野村操说。

“嗯。确实像那个样子。”

“那里的老百姓对火山爆发和岩浆有什么看法？”

“他们认为那是天灾，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能是那次的火山爆发并没有造成任何人员的伤亡或失踪，所以人们很干脆地认命了。”

“日本人就是这样，缺乏对财物的所有观念。当年关东大地震后，东京地区满目疮痍，但站在宛如废墟中的日本人竟然还可以在笑谈中重建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家园。外国人因此对日本人面对灾害时的态度感到十分不解与震惊。然而日本人就是这样的民族，是可以把天灾解释成大蛇神话的民族。不仅如此，日本人还擅长把天灾视为神的旨意。对日本人而言，神是被尊敬与害怕的对象，神不高兴的时候会降下灾难来惩罚人类。日本人对神的尊敬行为也是一种政治行为，这和西方人对基督的尊敬完全不同。”

“的确是那样。”吉敷又说，他颇为佩服野村操的看法，“你的话真的让人受益良多，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和你聊天。不过今天非常抱歉，我是为了那个案件而来的。”吉敷说着，便从包里拿出波地给他看的同好会杂志。他翻到八重垣晶子的诗那一页，然后把杂志放在餐桌上，野村操的脸色霎时变得不耐烦起来。吉敷今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竟然连这样的东西也找得出来！这个波地真是勤快呀！”

“啊？”吉敷很惊讶。

“这个东西是波地提供给你的，没错吧？这个人真是太闲了。既然有时间做这种事，为什么不好好地去做自己的研究呢？难怪他的研究乏善可陈。”野村操非常不悦地说。

“波地先生的研究成果不好吗？”

“说得明白一点，那个人根本不是做学者的料，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写的文章内容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

“他的专长是国文吧？”

“他一直在研究《源氏物语》和《枕草子》，可是他所发表的文章都很平庸。我看过不少他写的文章，但从来没有一篇让我产生过感动。看他写的文章时我总是会想：为什么还有人在写这样的东西呢？他所写的都是前人研究过的东西。我实在搞不懂他在干什么，我觉得他一定是无事可做，或找不到自己可以做的，所以才反复去做别人做过的研究，一点自己的创见都没有。

“我认为如果不能解决前人留下来的疑问，或无法让自己的学识有所进展，或一点自己的想法也没有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做学者。

“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也就是说，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像他这样的人，这辈子能在学术上留下任何成绩吗？我深表怀疑。我认为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他写的文章都不会影响任何人的人生。”

野村操越说越激动，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情绪激动时，她就会越说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吉敷心想：和青木恭子激辩时，她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刑警先生，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一定是想叫我解释一下这首诗是怎么一回事吧？”野村操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歇斯底里、好辩的女学者的眼神。她用这样的眼神直视着吉敷。

“嗯，是的，我希望能够听到你的说明。”吉敷用强硬却缓慢的口气说。

“我不明白我该怎么说明。”野村操冒出这样的话，“因为那是凭一时的灵感所写的东西，不是论文。所以我无法说出为什么会写出那首诗。你能要求毕加索解释他画中女人的鼻子为什么朝这个方向，而不是朝另外一个方向吗？他的回答大概是：我觉得这样画比较好。”

“对，如果是毕加索的话，大概会那样说。”吉敷说。

“我也一样。我也只能说，我只是一时想写成那样。对我而言，那首诗并非我真正想写的东西。我有一位在文学院就读的朋友，她的名字叫岩渊久子。当时她就要毕业回乡了，但是毕业前她还在负责这份同好会杂志的编辑工作。她对我说稿源不足，希望我能写点东西给她。我是在她一直催稿的情况下才不得已写了一首诗给她。

“岩渊和我一样是出云地方的人，所以我们一直有往来。我是因为她才答应写东西给那份同好会杂志的，也因为她，我联想到出云，于是就以八歧大蛇为背景写了那样的诗。否则我应该会写别的东西吧！硬把那首诗和这次的命案扯在一起不是太勉强了吗？我觉得这个误会太大，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是，连我这种没有什么艺术素养的刑警也可以判断出八歧大蛇可以拿来比喻些什么事情。”

“可是我真的没有拿八歧大蛇来比喻任何事情。如果硬要我拿它来比喻什么的话，那就是学问这个东西了。我一生挑战的对象，就是学问。为了战胜学问，我必须不断努力。我身在被学问围绕的世界，也可以说我身在学者的世界里。”

“咬着你的东西就是学问吗？”

“哼哼……”野村操冷笑道：“就是那种感觉吧。我随时都在面对挑战，但有时我也会反咬回去。”

“在‘富士号’里你也反咬回去了吗？”

“刑警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以这首诗为证据说我犯了杀人罪吗？这是诗呀！只是一首诗，是幻想的产物。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请问你会把写杀人小说的人当作杀人犯吗？”

“可是‘富士号’不是幻想的产物。有人在‘富士号’的二号车厢——B卧铺车厢里——目击到青木恭子了。这个人说当时青木恭子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还说，青木恭子在‘富士号’驶出东京车站后不久，还没有进入横滨车站前，就往一号车厢那边走去，而且没有再回到原先的座位。

“而当时你就在‘富士号’一号车厢里，不是吗？你搭乘的正好就是‘富士号’的一号车厢。好了，这一点你要怎么说明？青木恭子去一号车厢显然是去找你的，而她却从此失踪了。怎么样？我现在所说的难道也是幻想的产物？”

“我只能说是的，因为我根本不记得她来找过我。那一天——四月十九日的晚上，我根本没有在‘富士号’上和青木恭子见面，我根本没有看到她。我认为那个目击者根本就是看错人了。”

“看错了？”

“是的。那个人应该不认识青木恭子吧？他是从照片上认识青木小姐的吧？他怎么能凭着照片就断定邻座的女人就是青木恭子呢？难道他们在车上曾经有过相当的交谈，或是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告诉他：我在K学院大学的历史民族研究室里工作，名字叫青木恭子，是昭和三十年出生的，现在住在青山区？”

“原来如此，难怪列车一离开东京车站她就被叫走了，凶手的用意原来是这样。你可以想到这一点真的很聪明。凭你的聪明，一定可以在八歧大蛇的研究上有很好的成果。”

吉敷想让气氛改变一下，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但是他的话好像反而刺伤了野村操。野村操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地说：“是的，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还有服装上的问题。”吉敷继续说，“根据这位目击乘客的形容，坐在他旁边的女子所穿的衣服和在山阴被发现的死者身上的衣服是一样的。”

“那是套装，很多人都会在春天的时候穿白色的套装，不是吗？”

“连里面的蓝色罩衫也会一样吗？”

“或许坐在他旁边的女人穿的是黑色或褐色的罩衫。那位所谓的目击者知道山阴的命案后，下意识地把黑色或褐色的罩衫想成是蓝色的。”

“我们这样争论下去是不会有结论的。”

“确实不会有结论。刑警先生，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原本就很好笑吗？死者是在‘出云一号’里被分尸的吧？那么，在‘富士号’里的我如何进行分尸呢？”

“如果有共犯，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那么，我怎么把死人从‘富士号’搬到‘出云一号’呢？”

对呀！这一点还没有解决。“富士号”与“出云一号”的间隔是二十公里，那是相当远的距离，连投递一只小猫都不可能做到，何况一个人。为了让共犯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必须把尸体放在月台上，好让搭下一班列车的共犯来领走。可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把一具尸体放在月台上，一定马上就会被月台上的乘客或站务人员发现而引起骚动吧。

那么，“富士号”到达沼津车站的时候青木恭子并没有死，她是自己走下车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野村操就没有杀人的嫌疑了。

“刑警先生，我想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要证明死者就是青木恭子，至少得先找到死者的头吧？应该先确认死者的身份再来怀疑我，不是吗？这样的事情我说过好几次了。”

3

“这么晚才回来啊！”石田开口就说。

吉敷回到公寓就听到电话的铃声。那是石田从鸟取打来的。

“我打了好几次，你去哪里了？”石田说。

吉敷把那个目击者来找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因为有一个目击者说他搭乘‘富士号’的时候青木恭子坐在他的旁边，所以我去找野村操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可以说是有进展吧！这边的进展和‘出云一号’里那个戴着眼镜和口罩的可疑年轻男子有关。”

“那个人就是涉嫌把尸体分散在各个支线列车上的人吧？”

“是的，我们调查出他的身份了。他就是野村操的弟弟，野村毅。”

“是吗？你们调查出来的？”

“是一位S大学的白鸟教授提供的。他说四月十九日那天野村毅确实在‘出云一号’的一号车厢里。”

“是吗？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吗？”

“绝对可信。因为野村毅在大学里参加了一个研究小组，白鸟是那个研究小组的指导教授。说起来这个野村毅也真倒霉，竟然和研究小组的指导教授搭了同一趟列车而被认出来。”

“是吗？”

吉敷想：如此一来，野村操应该无法遁形了吧？

“可是，那位教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出这件事？”

“因为他很犹豫，也很烦恼。野村毅不仅是他的学生，还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可是他又觉得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心里很不安……”

“嗯，看来这个案子好像有希望破案了。”

“不，还没有。因为还有无法解决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这个白鸟教授在一号车厢内遇到了学生，便进入学生的包厢和学生聊天。那时列车已离开东京车站，正在开往横滨的途中。白鸟教授说，他在野村毅的包厢中时，野村毅显得心神不宁，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还频频说想睡觉。”

“重要的工作前人通常都会有那样的反应吧！毕竟分尸的工作并不寻常……”

“没错。问题是，白鸟教授和乘务员须贺先生一样，他也说野村毅没有带任何行李。”

“没有带任何行李……”

“是的，教授说野村毅连一个随身的小袋子也没有。这意味着野村毅的个人包厢里并没有分尸用的锯条或刀子。”

“或许野村毅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

“要藏在哪里？”

“例如睡觉用的毯子下。”

“当时毯子是掀开着的。那个狭小的个人包厢里根本没有隐藏东西的空间。”

“洗脸台里面呢……”

“个人包厢里面确实有类似洗脸台的地方，打开洗脸台的水龙头，就会有水流出来。可是，野村毅不知在紧张什么，他好几次在教授面前打开水龙头洗手。总之，那么狭小的空间里真的完全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是吗？这实在是……对了，外套呢？”

“因为已经是春天了，所以他没有穿可以藏东西的大衣，好像也没有穿外套。”

“没有穿外套吗？那么他一定也没有带纸袋之类的东西，是不是？”

“是的。没有纸袋，也没有报纸，什么都没有，可以说是两手空空。就因为这样，教授才会犹豫着要不要通报警方，心想或许是自己误会，野村毅其实和这个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野村毅当时不是变装了吗？”

“没错。可教授说因为是自己的学生，所以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么说来，他和这个案子不就没有关联吗？”

“也不是这样。根据教授的证词，野村毅的个人包厢是八号室，这和须贺乘务员的说法一致。而教授的个人包厢好像是一号室。”

“是吗？那么野村毅的隔壁就是那个女人的包厢喽！野村毅会不会把分尸的器具或纸袋之类的东西藏在女人的包厢里？这样就不用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包厢里了。”

“没有，女人的包厢里也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刚才我已经和乘务员电话确认过了。在女人躺在那间包厢之前，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完全处于空房的状态。”

“乘务员进入女人的包厢里察看过吗？”

“看过，我还顺便问了当时是否还有其他的空包厢。”

“结果呢？有没有？”

“他说没有，当天的个人包厢客满。我还问有没有人把凶器藏在厕所里了？结果他说，不管是一号车厢的厕所还是其他车厢的厕所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物品。”

“明白了。那么这个命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一号车厢内的每一间个人包厢都一样小，要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杀人、分尸，地板上还不能有一滴血，这一定要有相应的工具才行，对不对？”

“对。”

“锯条这种东西是一定会有的。根据我们这边的鉴定，那具尸体是被人用木匠用的锯条分尸的。所以，一定有锯条。”

“嗯。”

“还有，因为地板上一滴血也没有，所以一定要用一张很大的塑料布把整个地板铺盖起来。另外就是直接的杀人凶器——绳子。锯条、塑料布、绳子，这三种东西合起来的体积不算小，绝对不会让人看不见。”

“是的。”

“所以说，至少要有一个旅行袋才装得下这些东西。可是，当时的野村毅什么也没有带。”

“也就是说，杀人和分尸的人并不是野村操的弟弟野村毅吗？”吉敷说。既然野村毅没有携带任何行凶的工具，那么他当然不是凶手。

“我可以想到野村毅为什么那时身上连一个小行李袋也没有的理由。”

“哦？”

“如果这个人只是负责把已经肢解的尸体分散到各支线的列车内，他就不需要任何杀人、分尸的工具了。而且，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可以随时从就近的车站逃走，而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有突发情况的时候最好什么东西也不带。不是吗？”

“是吧。”

但是，连一个纸袋也没有的话不是太奇怪了吗？

“可是，石田……”吉敷边想边说，“从物理上来说，在‘富士号’内杀死青木恭子之后再把尸体移动到‘出云一号’上，这是不可能的事吧？啊，这只是我的想法。你认为呢？”

“是的，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一个人的身体是相当大的。”

“没错，人体是相当大的，不像猫或狗的尸体。纵使被切成数块，分尸了，也还是相当大。要怎么不露形迹地移动那么大的东西呢？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或许青木恭子是自己从‘富士号’换车到‘出云一号’的。我觉得这样想比较实际一点。因为把重点放在如何移动尸体这点上或许是白费工夫，不是吗？我觉得我们只是在绕远路。”

“嗯，我也有同感。”

“如果青木恭子是自己从‘富士号’换车到‘出云一号’，那么野村毅一定是把凶器藏在某个地方了。我觉得他一定悄悄地把凶器藏在‘出云一号’上的某个地方。”吉敷带着不是很肯定的心情做了这样的推测。

“或许是这样吧。那么，要好好地调查野村毅吗？”

“唔？等一下。”吉敷的心情摇摆不定，他又想到矛盾的地方了。

“不管怎么想，总是有不合理、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什么地方？”石田问。

“野村毅没有想到会在一号车厢遇到老师吧？”

“是的。”

“老师是在他要进行工作前突然跑去拜访的吧？”“应该是吧！”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因此而改变计划？”

电话那头的石田一时也答不上来，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沉吟地说：“是呀，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有进行计划之后也不会败露身份的自信吗？野村毅现在的情况如何？”

“已经提出要他到案说明的要求，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他本人了。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的话，问他本人是最快的。”

“他会说实话吗？”

“不知道，他大概会行使保持沉默的权利吧！可能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从他的嘴里问出什么。不过，如果我们能事先掌握到什么证据，或许就能让他早日说出实话。”

“我会再去问卧铺列车上的人员列车里有哪儿可以藏东西。”

“这方面的问题由我们来处理就行了。对了，你能来这里一趟吗？来和我们开个会，我们这边的人也想听听你们那边的进度。”

“这样吗？我应该会去一趟……因为我想做一个实验。明天我会问一下主任，如果主任同意，那我马上就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乘‘出云一号’去，也就是说我到鸟取车站的时间应该是后天的早上五点三十分。乘‘出云一号’去或许可以解开我心中的一些疑虑。后天你能来月台接我吧？我希望你能来。怎么样？可以吗？”

“早上五点半到吗？如果你一定要乘那班车，我也只好早点起床去接你了。”

“我一定要乘那一班车。”

“好吧。确定要来以后再打电话联络一下。”

“当然，我会在上车前再打一次电话给你。”

“你会买个人卧铺包厢的票吧？”

“没有那种预算。我会买B卧铺的票。”

“是吗？那就这样吧。日子过得太舒服人就容易老。”石田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4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十八点十五分，警视厅搜查一课命案组的刑警吉敷竹史坐在卧铺特快“出云一号”上。他的位子是在五号车厢，B卧铺的票。列车已经驶离东京车站，吉敷当然也把自己的位子在第五号车厢的事告诉了石田。

当天早上，吉敷先针对横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等站，调查四月十九日那天晚上，“富士号”到站后与“出云一号”到站前的那段时间里，月台上有没有喝得烂醉的人。

其实，从常识判断就知道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吉敷的想法是：如果野村操在“富士号”上杀害了青木恭子，为了让尸体顺利地“转车”，她很可能把尸体放在月台上，让接下来进站的“出云一号”上的帮手把看起来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尸体弄到“出云一号”上。然而这种移动尸体的方法很容易被站员发现，是欠缺考虑的做法。

吉敷心里虽然也认为凶手不可能这么做，但他还是打算姑且问问看。结果答案果然如他自己所料，从横滨到名古屋，“富士号”所停靠的那五站，当天晚上并无任何醉汉在月台上逗留。

果然不可能。如果遇害者是男性的话，这个移动尸体的方法或许还行得通。可是遇害者是个年轻、穿着白色麻质布料的漂亮女性，这样的女性倒在月台上不到十秒钟就会有人上前围观，根本不可能任其在月台上躺卧十五分钟之久。所以说这种方法是不可能的。

吉敷想：唯一的可能就是遇害者当时还活着，并且自行从“富士号”转车到“出云一号”。“出云一号”离开东京后，在横滨、热海、沼津等站停过车，而乘务员须贺先生在列车进入横滨附近时开始查票。他说列车在进入沼津站以前，那位被认为是青木恭子的女乘客并没有出现在一号车厢的七号室内。可是列车要进入滨松站的时候，那位女乘客已经躺在七号室的床上了。

也就是说沼津站可能是个关键。根据“出云一号”餐车人员的回忆，青木没有去过餐车。另外，“富士号”二号车厢上的乘客中有人表示确实看到青木出现在车厢内。综合以上证词，青木应该是在沼津换车的，这是可能性最高的推测。

应该没错吧！吉敷低声自语。昨天他也是这么对石田说的。啊，是那个时候！吉敷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连忙打开时刻表，快速地翻动着。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青木的死亡时间。青木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十九日的傍晚六点到八点，也就是说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但是“出云一号”到达沼津站的时间是……

太奇怪了……吉敷的手指按着“出云一号”抵达沼津站的时间，二十点五分！

吉敷无言地看着半空。“出云一号”到达沼津的时候青木恭子“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能自己换车呢？

那么是在前一站——热海站——换车的吗？“出云一号”到达热海站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七分。那么她在列车快到滨松附近时才出现在七号室的卧铺上不是有点晚吗？

关于这一点，有必要再和须贺确认一下。

吉敷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混乱。野村毅没有携带任何分尸用的工具如何杀人？青木恭子换车以后为什么没有马上出现在七号室里？

即使列车已经离开了东京站，吉敷仍然坐立难安，他在“出云一号”上从头走到尾，察看是否有可以隐藏凶器的地方。可结果是：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也就是说，列车里事实上并没有让人看不到的藏物之所，可是，让人视若无睹的地方倒是有好几个。那就是除了一号车厢外其他车厢中放置行李的区域。只要不是自己的东西，谁也不会在意别人去那个区域拿了或放置了什么东西。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样的地方其实就是最不引人注意，最安全的藏物之所。

可是问题又来了。野村毅为什么要藏东西呢？把凶器藏起来的话，来访的白鸟教授确实不会发现他携带了杀人、分尸用的工具。然而，事先就把东西藏起来，不是显得过度小心且没有必要吗？

特意让白鸟教授知道自己两手空空的上车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而且，在列车中突然遇到教授应该是意想不到的事吧！基本上，野村毅应该不会想到会在“出云一号”上遇到熟人的。一般而言，谁也不会去注意完全陌生的乘客，当然也不会记得这个乘客做了什么。不会遇到熟人或被其他乘客注意，应该是执行这个计划的先决条件吧！所以，他为什么要藏东西呢？

虽然一般认为会搭乘“出云一号”的人应该都是出云地方的人，在车上遇到熟人并非不可能，而这个熟人也可能进入自己的个人包厢中。可是，为了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事先把东西藏起来吗？

真那么做的话，就是本末倒置了。因为为了拿隐藏的东西而到二号车厢或三号车厢不是更容易碰到熟人吗？为了避免在列车中碰到熟人的最好方法就是老实地待在最旁边的一号车厢个人包厢里不要到处走动，不是吗？如果—直待在个人包厢内，那么只有在从东京车站上车和去上厕所的时候才有机会被熟人遇到。此外就是这个熟人也是一号车厢的乘客这种情况。野村毅的运气非常不好，他属于最后一种情况，碰巧白鸟教授也是一号车厢的乘客。这种可能性真的很低，但野村毅很倒霉地遇到了。

基于以上推测，应该一开始就朝野村毅没有携带行李上车的方向去思考才对。吉敷暂且做了这样的结论。

可是就算做了这样的结论又能怎样？吉敷仍然不能解开心中的疑惑。为了丢弃已经切割成数块的尸体，野村毅在列车抵达鸟取、仓吉或米子等站时必须从暂停的“出云一号”下车。他的下车处都是一号车厢的上下车处吗？比起每次都在同一个出入口上下车，从不同的地方下车比较不引人注意吧？就算被人看到了，如果只看到一次，很可能被认为是去买便当吧？但是若被看到两三次，看到的人心里难免会纳闷、起疑吧？

还有在仓吉车站的时候。因为仓占线列车的月台就在“出云一号”月台的后面，所以他必定会提早到后面的车厢等待下车。从这—点看来，野村毅应该会频频出现在二号车厢以后的各个车厢里。

啊，慢着！频频走到后面的车厢？吉敷突然想到，不仅野村毅会频频走到列车的后面车厢，在“富士号”里的野村操也一样。“富士号”的乘务员确实说过这个。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姐弟两个人会在不同的列车里做出相同的举动？野村毅的行动可以解释为上面所说的情况，但是野村操是为了什么呢？

当时不明白野村操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尽管掌握到野村毅也有相同举动的可能，却还是无法理解野村操为什么要走到列车的后方。

根据石田所说，被要求到鸟取署做说明的野村毅在被侦讯时采用沉默权，什么话也不肯说。因此，就算有白鸟教授的那些证词，也不能把野村毅当成杀害青木恭子的凶手。如果警方这边没有找到对了解案情有帮助的新情况，最后还是得放了野村毅。

看起来这个案子的主犯应该是野村操，野村毅只是从犯，所以非找到尸体的头部不可。可是头部到底在哪里呢？或许必须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来寻找头部不可了。

此外还有让人无法理解的部分。野村操和青木恭子的关系非常不好，那么野村操用了什么理由让青木恭子去找她？她们若是要谈判什么，地点为什么不是哪一个咖啡厅而是行驶中的列车呢？这也让人想不透。

吉敷百思不解地坐在“出云一号”里。列车已经进入热海车站，并停靠在第二月台，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七分，和时刻表上的一模一样，日本的国铁准确得令人赞叹。这次的命案利用了日本国铁在世界上引以为傲的准确度，其实有些讽刺。像这样的命案，恐怕只有日本这个国家才会有吧！

吉敷对日本人的时间观念很感兴趣，以前还特别研究过。在江户时代以前，日本人对时间的观念属于“大略式”的。例如那时有一个时刻叫做“天亮前”，现代人会很明确的说那是早上四点或五点。因为那是黎明前的时间，所以日本人便称那段时间是“天亮前”。还有，“天亮前”的这个时段会因为夏天和冬天日出时间的变化而有所移动。不过正午的时间不会移动。在当时日本人的时间观念里，“天亮前”和正午到晚上的“天黑前”的时间带是有弹性的，可以拉长也可以缩短。也就是说，从前日本人的计时器是橡皮筋或海绵一样柔软，可以改变形状的东西。

但随着文明开化，当蒸气火车成为交通工具后，朴实的日本人也接受了所谓时刻表这种东西，并且知道西方人用硬的金属做计时器，来确定时间。对日本人而言，这当然是一种文化的震撼。日本人一方面被吓得要死，一方面又马上学会了如何运用时刻表，还造就了连发明时刻表的西方人也自叹不如的铁路运输准确度。

从这样的小小插曲就可以略见日本人的民族性吧！西方人的时间观念和时刻表这两种东西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原本对时间没有什么观念的日本人面前。因此，在日本人的潜意识里，西洋的时钟与时刻表或许根本就是同义词。准确得惊人的西方时间观念传到日本以后，日本人把这个观念应用在钟表技术上，也应用在列车的行驶上。

从日本人制的钟表与时刻表都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准确来看，日本人的时间观念和以前大大不同了。对现在的日本人而言，列车的运行与时钟的运行是相同的东西。

吉敷把“出云一号”在热海站停靠在第二月台的事记录在记事簿上。他想：这个资料或许派得上用场。

除了记录在热海车站的停靠月台外，吉敷也记录了到名古屋之前，“出云一号”在其他车站的停靠月台。在沼津车站是停靠二号月台，在滨松车站是四号月台，在名古屋站则是六号。

吉敷这一趟旅行一定要乘“出云一号”的理由不只一个，除了想找出隐藏杀人凶器的场所外，他也想知道“出云一号”从横滨到热海时，列车停靠在哪一个月台。另外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期待自己能借着这次的乘车体验，找到一个如何从“富士号”转车到“出云一号”的方法。

或许不亲自体验一下就无法了解许多事情的奥妙。所以对吉敷而言，搭乘“出云一号”从东京车站到鸟取车站是一趟深具实验意义的旅行。到了鸟取站后，他还要做另一项实验。那就是是否真的能在这个车站里把已经切割好的尸块顺利地放到若樱线列车和前往大阪的快车“但马二号”上。

虽然现在再说这些事很奇怪，但吉敷就是对这个鸟取车站放置尸块的情形还有一些疑问。他认为仓吉、米子、出云市等其他车站在放置尸块的时间上都没有什么问题。例如仓吉车站，“出云一号”虽然在此只停留一分钟，但是凶手放置尸块的列车就停靠在与“出云一号”同一月台的对面轨道上，要放置的又是一只装了左手的袋子，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米子车站。凶手要在此放置两个装了尸块的袋子，一个放在前往仓吉的山阴本线慢车上，另一个要放在支线境线列车上。虽然从“出云一号”下车后，必须越过天桥才能到达境线列车停靠的○号线月台，但是“出云一号”在米子车站停留的时间长达十分钟，时间相当充分，所以不会有问题。

出云市车站也一样没有问题。凶手要把两个装了尸块的袋子分别放在山阴本线的上行快车“石见号”和大社线上。“出云一号”在这一站的停留时间是六分钟，所以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鸟取车站。吉敷对野村毅在这个车站的行动总有些无法释怀的疑惑。这疑惑从一开始就存在，但是因为中途把鸟取这边的工作委托石田去调查，所以这个疑惑就一直没有去解决。吉敷的疑惑是：“出云一号”在这个车站只停留了两分钟，两分钟内要把装了躯干的行李箱放在“但马二号”的行李架上，还要把装了右大腿的纸袋放在若樱线列车的行李架上。老实说这个任务并不容易，凶手办得到吗？而且，装了躯干的行李箱相当大，这和在其他车站只放纸袋的情形不一样。

关于鸟取车站的站内构造与月台的排列情况，吉敷问过石田，也打电话询问过车站，已经相当了解。

鸟取车站内只有两个月台，但是有四条月台线。这四条月台线的编号从靠海侧，也就是北侧数起，最北的是一号线，最南的是四号线。据吉敷的了解，所有山阴本线的月台线都是这样由北向南编号的。连接鸟取车站内两个月台的是地下通道。下楼梯到了地下再从对面的楼梯上去，就是另外一个月台。不过中途还有一个往下的楼梯，那是通往检票口和车站大厅的路。

在地下道这一点上，鸟取车站与其他山阴本线的车站不一样。鸟取车站因为刚刚重建过，所以连接月台的通道在地下。别的车站——例如仓吉和米子、出云市站则还是利用天桥来连接月台。

不过，走地下道不一定比天桥轻松。如果说走地下道有比走天桥舒服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地下道比较宽，人多的时候不会互相碰撞。

“出云一号”来到鸟取车站时，停靠在月台三号线上，也就是南侧月台的北边，而若樱线的列车则停在四号线上。所以说这两列车正好停靠在同一月台的南北两边。这种情形和在仓吉车站时“出云一号”与仓吉线停在同一月台的两边一样。

不过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厘清，那就是在鸟取车站支线列车的名称。在鸟取车站称呼这条支线为“若樱线”其实并不正确，应该称为“因美线”才对。这一列车虽然往返于鸟取和若樱之间，但在鸟取站与若樱站的中间还有一个叫做郡家的车站，行驶于郡家和若樱之间的这一段是若樱线；行驶于郡家和鸟取之间的是因美线。

吉敷的最大疑问在于前往大阪车站的“但马二号”。这一趟列车从鸟取车站的一号线月台出来，和“出云一号”的月台不一样。要从“出云一号”到“但马二号”，必须经过连接两个月台的地下道。凶手想在这里丢弃躯干的话，就必须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带着大行李箱跑过地下道到“但马二号”，然后再经过相同的地下道跑回“出云一号”。

石田他们和媒体几乎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在鸟取署的石田好像也没有对这一点进行实验，他们似乎完全相信吉敷当时的发现，并且以此来侦办这个案子。吉敷再度来到山阴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对这一点的疑虑。

“出云一号”已经过了名古屋车站很久。吉敷看看手表，是午夜零时，距离鸟取车站还有五个小时左右。吉敷虽然觉得应该小睡一下比较好，却怎么也睡不着。就要经过京都了吧？过了京都，就会进入山阴本线的轨道了。

吉敷睡不着的原因除了害怕坐过头外，也害怕知道等一下实验的结果。如果他的实验证明根本不可能在两分钟内把装着尸体的行李箱从“出云一号”移放到“但马二号”上，那表示之前他的推理是不能成立的。如此一来，不是太对不起一直朝着他推理的方向在办案的石田和依他的推理炒作这条新闻的媒体吗？

B卧铺很窄，只有七十厘米左右宽，而个人包厢里的床也是只有七十厘米宽，所以最舒适的卧铺应该是A卧铺。A卧铺的床有一百○九厘米宽，而且头朝着列车前进的方向。

吉敷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之间，他觉得列车停下来了，睁开眼睛看，列车已经来到福知山站了，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二分。吉敷的床位在下铺，所以可以从车窗看到外面的车站月台。

列车又开动了，但是好像很快就又停了下来。大概是自己又睡着了，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吉敷看看窗外，已经到丰冈站了，时间是三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一个放置尸块的鸟取车站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这个时刻正是野村毅在最前面的一号车厢的个人包厢中进行分尸及将尸块放进纸袋里的时间吧！想到这里，吉敷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列车进入车站时，含着水气的玻璃窗外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的月台，月台上日光灯的光白茫茫的。列车行驶于荒野中时，皎洁的月光也是白茫茫的。要进行分尸时，好像理所当然要选择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白茫茫的光线下。

吉敷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窗外是像细镰刀一样的新月，民房像剪影一样从窗外掠过。镰刀似的新月悬挂在黑漆漆的天空中，有如黑暗中的利刃，露出凶光，不怀好意地凝视着驰骋在山阴原野上的夜行列车。暗夜，正是时速六十公里的杀人现场的不祥背景。

好像又睡了一会儿之后，吉敷手表的闹铃响了。五点十分，窗外已现天光，月亮也不见了。

吉敷起身下床，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后，就马上去盥洗室用冷水洗脸。接下来要进行剧烈的运动，不够清醒可不行。

吉敷拿着行李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等待“出云一号”滑进鸟取车站的月台。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三日，接近夏至，此时的天色和一个月前的四月二十日应该有很大的差别。

窗外的民宅和楼房越来越多，由此可知列车正在接近都会地区。原本还是单线的轨道魔术般地变成了双线。从左边逐渐逼近过来的轨道就是因美线的轨道。

看到月台了。同时，“出云一号”的车速也逐渐慢下来，顺利地滑进鸟取车站的月台。石田矮胖的身体孤单地伫立在月台上，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吉敷事先已经告知他自己乘坐哪一号车厢，会从哪一个车门下车，所以吉敷所站立的车门便以石田为目标前进，然后停在石田的面前。

车门一开，吉敷抱着袋子立刻飞奔出去。石田举起右手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吉敷打断。

“等一下。”吉敷抛下这句话后就开始在月台上向前奔跑，然后直角转弯。眼前就是因美线的列车了。吉敷冲上已经开启的列车门，把袋子放在旁边的行李架上，然后又拿下来。

接着，他从因美线的列车下来，回到月台，再往石田的方向跑去，像在传球一样地把手中的旅行袋丢给完全愣住了的石田。石田连忙把放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接住了吉敷丢过来的旅行袋。这样的动作让吉敷想起从前在警察学校练习橄榄球的时代。当时石田是前锋，吉敷是后锋，所以像现在这样的传球情形并不存在于吉敷的记忆里。

“再等一下。”吉敷又抛下一句话，就朝地下道的阶梯跑去，他的外套因为奔跑而飞动起来。吉敷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石田身后的“出云一号”。长长的列车像蓝色的八歧大蛇，这个怪物此时虽然还老老实实地停那里，但是一百二十秒后，它就会毫不客气地甩掉吉敷，朝着出云的方向前进。

跑下地下道的阶梯时，吉敷好几次差点撞到别的旅客，幸好每次都闪过了。因为是一大早，墙壁上贴着磁砖的地下道里人并不多，所以吉敷奔跑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响亮。

吉敷跑到地下道的尽头，跑上通往一号线月台的楼梯，两阶当作一阶地往上跑。到了月台，果然看到“但马二号”的列车已经在月台边等候开车了。吉敷从最靠近自己的车门进入车中。

乘客很少，行李架上也是空荡荡的。车厢内的两三个乘客部看到吉敷喘着跑进车厢内的模样了。吉敷做出把行李放上行李架的动作后，立刻转身奔回月台。“出云一号”蓝色的车身还停在另一个月台上。石田的身影完全被挡住了。

吉敷再朝着来时的地下道口跑去，在地下道里跑着。他有点喘，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跑这么长的距离了。

他朝三号线的月台跑去，又是两阶当作一阶地往上跑。列车要开的铃响了。练习橄榄球时，经常要做阶梯训练。这是吉敷最擅长的项目，球队中没有人赢得了他，那些体格强壮的前锋们经常被比较瘦的他甩在后头，他总是第一个跑上楼梯。现在，他已经跑到平坦的月台上，看到了石田的身影。他继续朝蓝色列车的车门跑去。

在爬神社的长阶梯训练时，吉敷永远是胜利者，除了偶尔石田会偷懒不练习先跑到顶点等他外，他总是第一个到达顶点的人。在这一项的练习上吉敷从来没有输过。

只有这一次不一样，发生了他不敢相信的事情。离正在跑的吉敷只有四米左右的蓝色列车车门竟然开始关了起来。吉敷怀疑自己的眼睛，心里呐喊着：不可能！他的胸口因为激烈的运动而疼痛。

他知道石田此时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为什么？吉敷没有理会石田的眼神，他跑过石田，冲向正在关闭的列车门。

当他的手碰到车门旁边的蓝色车身时，自动门正好完全关上，铃声停止了。

吉敷喘着气，一时全身无力地靠在蓝色的车身上。关上了？这表示两分钟的时间不够？他剧烈地喘着，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呐喊着。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呢？要怎么样才办得到呢？一定有别的办法！

吉敷的上半身被人从背后抱住，将他拉离蓝色列车的车身。是石田。吉敷无言地看着石田，石田也无言。

再看蓝色列车。它的车体刚刚启动，正在向前驶去。吉敷茫然地目送蓝色的车体渐渐离去，呼吸非常急促。他终于站不住了，大概是没有睡好的关系吧，他蹲下来，觉得胸口痛得不得了 。

写着“出云一号”的列车车尾——圆圆胖胖的蓝色车尾，正静静地远去。吉敷一直看着列车，车尾上的三个窗户像列车的眼睛一样，越来越小。吉敷喃喃地说：“那是八歧大蛇的尾巴吗？”

“什么？”石田问，但是并没有得到吉敷的回答，于是他只好又说：“走吧！”

5

吉敷和石田站在月台的拉面摊前吃面，吃完就立刻回到鸟取署。为了弥补睡眠的不足，吉敷借了值班休息室，在里面睡了两个小时。睡醒后，他立即参加上午的会议。会议中，他提及与野村操、波地由起夫见面的事，也说了自己和须贺、村山两位乘务员见过面，问了他们一些细节的事。不过，因为时间不够，他并没有提到刚才在鸟取车站所做的实验。既然现在没有在会议里提起，以后大概也未必会主动说出来。

吉敷在审讯室见到了野村毅。虽然见到了，却没有和他交谈。因为不管问什么事情，那个野村毅都不说话。他坚持他的沉默。

如仓吉车站的目击学生所说，野村毅拥有壮硕的体格。他的身高和吉敷差不多，但是骨架比吉敷大，脖子比吉敷粗，手指也比吉敷圆了一圈。

和一般男性比起来，野村毅的肤色较白，而且是单眼皮，这和他的姐姐野村操很像。不过这一对姐弟也有不像的地方，野村操的嘴唇薄，野村毅的比较厚。而且他们的鼻子也不像，姐姐野村操的鼻子属于细长型的，弟弟野村毅的鼻子则圆而有肉。在体格上更是大不相同，野村操是个娇小的女性，野村毅可以说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吉敷看到野村毅时马上想到：这个男人在鸟取车站会跑得比我快吗？

不过这个问题很难得到答案。虽然吉敷现在已经很少运动了，但是他相信自己比一般过了三十岁的男人更能跑，体力也不会输给二十几岁的人。

还有，今天早上他并没有抱着行李袋跑。如果野村毅是凶手，那么当时他必须抱着装有身体、体积相当大的行李箱跑。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野村毅比自己年轻有力，相信也不会跑得更快。如此说来，今天早上的实验说明了什么呢……

“我是从东京来的。回去以后大概很快就会和你姐姐碰面，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吗？”吉敷对野村毅说。但野村毅不看他，只是抬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不说话。

“你觉得受害者的头部会在哪里呢？”回到刑警办公室，吉敷一边小口喝着粗茶一边问石田。

“那家伙不肯说。”石田回答，“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把头处理掉了。”

“是他处理掉的吗？”吉敷说。

“应该是吧！”石田回答。

“是那样吗？”

“喂，你不觉得是那样吗？”

“我不知道，只是……”吉敷左手握成拳头支着额头说，“我总觉得那颗头应该会在出云地方。”

“出云？”

“是的。在出云的某一个地方……”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不是想，而是觉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有什么计划？去出云寻找那颗头吗？”

“唔，或许应该这么做。”

“你在开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一点线索也没有，找也是白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就像想抓住云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找到头部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去调查‘但马二号’。我一直觉得‘但马二号’一定有什么问题。”

“对了，今天早上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直在思考两件事。第一件事和列车运行的状况有关，我想了解四月二十日那天凶手是否来得及那样放置尸体……另一件事就是‘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

“什么‘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你现在怎么说这种话！你要全盘否定凶手利用‘出云一号’分散尸体的推论吗？如果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话，调查就得一切从头开始了。你要从头开始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敢说。鸟取车站是一个开始，如果在开始的时候就跌了跤，那么以后一定会很不顺。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实验。”

“鸟取、仓吉、米子和出云市都要做实验吗？要乘坐‘出云一号’去那些车站实际操作一次吗？太花时间和金钱了吧！”

“就是因为没有实际操作，一切都靠思考才会与现实不一样呀！不实际做做看就不能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早上我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打算明天也早点起床，去搭乘‘但马二号’。”

“又要五点钟起床吗？明天我不能去送你了，我老婆就快要跟我离婚了。”

“没关系，我自己去。”

“你打算去大阪吗？”

“是有这个打算。明天我打算坐倒数第三节车厢，因为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在倒数第三节车厢的行李架上发现的。”

吉敷也知道或许明天那样做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不那么做的话，又觉得心里不舒坦。“我们的调查没有进展，就无法发出逮捕令抓人。”

“逮捕令？要逮捕谁？”石田问，然后又说，“啊，是野村操吗？对了，你说‘富士号’的乘客中有人看到青木恭子？”

如果行凶的人不是野村操，那就是野村毅单独犯案了。石田又加了这句话。他似乎完全不把野村操放进凶手的可能人选里。可是，最有杀害青木恭子动机的人就是野村操呀！野村毅恐怕从来没有见过青木恭子。

“那么这个命案实在太奇怪了。”石田说，“如果凶手是野村操，她为什么会在‘富士号’上呢？命案的现场是‘出云一号’吧？还有，受害者为什么会换车呢？换车的地点是沼津站吗？”

“不错，这也是我的疑问。我想打一个长途电话，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吉敷伸手去拿电话。他打到东京的品川国铁列车调度基地，找须贺先生。等了好久，正在想须贺先生是不是不在时，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来接了。

吉敷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问起和青木有关的事情。

“那位可能是青木小姐的女性躺在七号室的床上，是列车刚过沼津站的时候吗？”

“不是，那时列车已经快到滨松车站了。”

“那时是几点？”

“九点左右吧！”

“列车到达沼津站的时候她没有在七号室里吗？”

“没在七号室里。”

“我认为这个女性有可能在热海站上车。须贺先生，你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吗？”

须贺的回答让吉敷有些意外：“不，她不是从热海站上车的。”

“不是在热海站上车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列车到达热海的时候我正好站在一号车厢的车门踏板上，所以我知道列车在热海站的时候没有人从一号车厢的门上车。”

又是一个让人困惑的问题。热海的前一站是横滨，难道青木恭子是从后面车厢的门上的“出云一号”，经过列车内的通道才到达一号车厢的吗？可是一般乘客是不会这么做的。

“石田，你认为杀人、分尸都是野村毅一个人做的吗？”放下电话后，吉敷问石田。

“我是这么想的。对了，刚才提到我老婆，我才突然想到我老婆曾经说：女人躺在卧铺快车的床铺上时，脚一定不会露出毯子外。可是‘出云一号’的乘务员却说，列车行驶到松滨站附近时，他看到女人露出头和脚躺在床上。因此，或许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是男人替她盖上毯子，伪装成睡着的样子。男人依自己的感觉替已经死掉的女人盖毯子，才会让躺在床上的女人露出脚。你觉得这个看法如何？”

“有道理，或许就是那样，那时青木恭子已经死了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野村毅并没有杀害青木恭子的强烈动机。”

石田露出“是这样吗”的表情。吉敷接着说：“因为青木恭子不是单纯被杀死，而是被残忍地分尸了。如果没有深仇大恨不会下那样的毒手吧？深切痛恨青木恭子的人是野村操。根据目前我们所调查到的资料，野村毅根本见都没见过青木恭子，应该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的也是，我老婆也这么说。”

“还有，当时野村毅的身上根本没有可以行凶的工具吧。你觉得他那样能杀人吗？如果说青木恭子是自己换车到‘出云一号’的，那么，她怎么找得到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野村毅的个人包厢？野村毅也不知道青木恭子的长相，他怎么知道哪一个人是青木恭子？在这种状况下起诉野村毅，输家会是警方吧。”

“哼！”石田想了一下说，“那么你认为如何？你认为凶手是野村毅的姐姐吗？”

“是野村操，一定是她。”

“好吧！那么你倒是说看看，野村操是怎么杀人的？”石田忿忿不平地说，吉敷却说不出话来。

6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的早上，吉敷搭上了从鸟取车站的一号线月台开出的快车“但马二号”。因为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在倒数第三节车厢被发现的，所以吉敷便乘坐那一节车厢。不过，因为这列“但马二号”只有四节车厢，所以吉敷等于乘坐在从前面数的第二节车厢里。

他在鸟取车站买了螃蟹寿司便当。那是这一带的名产，任何车站都有卖。上次来时他就吃过这样的便当，觉得很好吃，所以今天又买了。

车厢里乘客不多，他便选了一个靠左边窗户的位置坐下，一边欣赏日本海一边吃便当。列车经过和田山，要进入播但线时，车上的人变多了，吉敷开始觉得有点困。昨天和前天晚上都睡得很少，难怪现在困。于是他歪着身体，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很快就睡着了。

好像睡了很久。吉敷因为感觉到列车停下而睁开眼时，已经十点了，这表示他已经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一站是明石站，再过四十五分钟，列车就会抵达终点大阪站了。因为刚才的睡姿很不自然，又睡了相当长的时间，所以吉敷不仅觉得脖子不舒服，还觉得有点头痛。

“但马二号”离开明石站后，又在神户和三之宫停车，然后才是大阪车站。

到达大阪车站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吉敷从“但马二号”下车，一站上月台，刺眼的阳光立刻让他睡眠不足的眼睛感觉很不舒服。天气很好，吉敷带着头痛又疲惫的身体走出列车，站在大阪车站的月台上。他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有点想马上乘车回山阴，可是那样的话，干吗辛辛苦苦地跑这一趟呢？他有点后悔到大阪来。早知一点收获也没有就不必特地跑这一趟了。

当他要走过自己乘坐的从前面数第二节车厢时，他做了一个转身回头的动作。这个动作基本上是无意识的，他并不是回头要看什么，可能只是想驱走疲倦感，所以停下脚步扭动一下的身体，才有了回头看的动作。

可是，这一转身回头让他的精神立刻陷入紧张的状态。他觉得奇怪，慢慢地把随身的行李箱放在地上。他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明明乘坐的是倒数第三节的车厢，后面应该只有两节车厢才对。可是吉敷发现，他刚才乘坐的车厢后面竟然有五节车厢。

“好像纸船把戏[1] 啊！ ”吉敷忍不住自言自语。后面的那几节车厢不知何时加上去的，吉敷也因此从乘坐倒数第三节车厢变成乘坐倒数第六节车厢。

后面的那几节车厢是在哪里加挂在“但马二号”上的呢？一定是在某个车站加挂上去的，而那时刚好是自己睡着的时间。有了这个念头后，吉敷睡眠不足的脑袋里立刻冒出找个站员问一问的想法。

就在这时，吉敷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突然通过他的身体。他身体发麻地呆立在原地的同时，感觉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重点。

为什么会是倒数第六节车厢呢？在鸟取车站的时候我明明上的是倒数第三节车厢呀！为什么来到大阪以后却变成倒数第六节车厢？后面的三节车厢一定是在哪一个车站加挂上去的。可是，这是“但马二号”正常的行驶状态吗？还是只有今天才加挂上去的？

那只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但马二号”到达大阪车站时在倒数第三节车厢被发现的，所以那个身体在“加挂的车厢”上。

这个发现可以解释昨天早上所做的实验，这表示我发现了新的事实！一定是老天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吉敷立刻冲向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站务员。他一把抓住站务员，问他“但马二号”是不是每次行驶时都会在中途加挂三节车厢。

“是的。”站务员说。他好像有点被吉敷的动作吓着了，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总是加挂三节吗？”

“是的。怎么了吗？”

“在哪里加挂的？”

“姬路站。”

“姬路！”

果然是吉敷睡着的时候。“但马二号”在和田山站停车时，他还是清醒的，可后来就睡着了，直到明石站才醒来。

“‘但马二号’在姬路站和‘美作二号’快车连接，成为七节的列车，然后才朝大阪车站驶来。”站务员说。

“‘美作二号？’”

“是的。”

“‘美作二号’是从哪里开出来的？”

“从津山，七点十三分从津山开出来。”

“津山……”

那么，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在津山上车的吗？

“不过，说准确一点的话，或许应该说是从新见开出来的。那列车在早上五点三分的时候从新见开出来，在到达津山以前，它是站站都停的慢车，从津山开始，它才是快车‘美作二号’。这一列车从姬新线的一端行驶到另一端。”

“新见？”

那么，是新见吗？

站务员离开后，吉敷坐在月台的长椅子上，翻阅时刻表。

“但马二号”在姬路站的停车时间是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大概是为了等待从新见开出来的五○三次列车到达。那十分钟正好是吉敷睡得很熟的时候。在列着“但马二号”时刻表的那一页，并没有这么详细的说明，所以吉敷才会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但在姬路线这一页里，很清楚地标示出“美作二号”快车会在姬路与“但马二号”连接，并于十点四十五分抵达大阪。

吉敷打开时刻表最前面的地图，寻找姬新线的新见站，发现那是一个在山里的小车站，在横江的南边，通过伯备线和米子车站相连。至于津山站则是通过因美线连到郡家，然后连到鸟取。

这表示了什么呢？

吉敷的脑子里出现好几种想法。这些想法里让他最害怕的就是一切必须从头开始。也就是说，凶手利用“出云一号”把尸块分散到各个列车的推理有必要从头检讨。

不过他的脑子里另有好几个微小的声音在说：不是那样的，从现在开始，就可以看清楚一切了，今天的发现，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吉敷决定听从这些声音，振作起精神。他试着思考，让情绪完全沉淀下来，这样他就可以看清楚了。果然他脑子里的推理细胞飞了起来，让他像拥有了鸟的眼睛一般，可以从高处一览无遗地检视这次的案件。

总之就是这样：凶手利用“出云一号”分散尸体的推测不变，而且杀人嫌疑最重的人仍然是野村操。进行杀人、分尸的人一定是野村操，因为她是最有杀人动机的人。除了她以外，找不到那样怀有杀人动机的人了。至于杀人的现场，不是在“出云一号”，而是“富士号”的个人卧铺包厢里。

因为青木恭子是在“富士号”里被杀害的，所以野村毅才可以不需要携带任何凶器。青木恭子确实曾经搭乘过“富士号”列车，她被看到的时候还是一个活人。

但是，被杀死的青木恭子的尸体是无法自己转车到“出云一号”的。这一点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也是野村操保护自己的最坚固防线。

今天的调查确实有些成果，虽然不敢说破案在望，但至少可以说是看到一线曙光了。虽然昨天遇到了挫折，但今天的实验结果却证明昨天的行动并不算失败。总结这两天的实验，吉敷可以导出一个事实。那就是：被装进行李箱里的躯干并不是在鸟取站由“出云一号”转送到“但马二号”车厢里的。

那样的转送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时间上不允许。“出云一号”在鸟取车站停留的时间只有两分钟，根本来不及；另一个原因是：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在到达终点站的“但马二号”的倒数第三节车厢里被发现的，而“但马二号”在鸟取车站时根本还没有挂上后面的那三节车厢。

从上面的这个发现，吉敷推导出一个更大的可能性。那就是：如果没有人发现“但马二号”会在姬路车站加挂三节车厢在后面的事实，那么凶手有意让人误以为装着身体的行李箱是在鸟取车站上车的计划就成功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是那样，就变成只有躯干这个部位没有从“富士号”移转到“出云一号”。不，或许可以说只有躯干这个部位没有转移出去。不是这样吗？

也就是说，只有躯干这个部位是野村操自己带上“但马二号”的。她在“富士号”到达广岛车站的时候下车，当时她随身带着死者的躯干。

“但马二号”行驶的路线非常复杂。它先是行驶了一段山阴本线，然后又进入播但线，接着南下衔接山阳本线的轨道到达姬路。而野村操搭乘的“富士号”也行驶在山阳本线上，她只要在这条线路上下车，搭乘往回走的其他列车，并且在姬路站赶上“但马二号”，就可以把躯干放进车厢里了。因为尸体的手脚部位都是由“出云一号”转递出去的，所以谁也不会想到躯干会不一样。然而事实就是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的！真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所有的人都以为尸体不可能从“富士号”移到“出云一号”的关键就是躯干。因为大家都会想：躯干相当大，要怎么从一辆列车移转到另一辆呢？

这是一个盲点。只要躯干不和别的部位在一起，移转头和手脚等其他尸体部位到另外一辆列车上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果然如此。青木恭子的尸体是被从“富士号”移转到“出云一号”上的！不过这个移转并不包括躯干，而是只有头部和手脚等部位。这两列车有共同的停车站，只要找到适当的隐藏处就可以移转成功。

吉敷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在月台上走动着。不管是头痛还是身体上的疲惫感都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了。吉敷想找出可以隐藏东西的场所，那样的场所一定是在月台上。这个车站的构造和东海道线的四个车站并没有很大的不同。隐藏装尸块纸袋的地点一定是月台。因为每一站的停车时间都不长，没有时间把纸袋拿到要投钱的寄物柜去隐藏。

十五分钟，只要能藏十五分钟不被发现就可以了。月台上有什么地方可以短暂地藏东西而不会被发现呢？吉敷现在就想找出那样的地方。

“富士号”和“出云一号”不仅都会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这四站停车，还会停在相同的月台边。它们一前一后地来到上述车站，相距只有十五到二十分钟。吉敷没有把横滨站也算进来是因为从时间上来看，列车到达横滨站时就算青木恭子已经死了，恐怕凶手也还没处理好分尸的事情。而过了名古屋之后，这两列车就“分道扬镳”了，所以其他车站也不必列进来。只有上述四个车站是可能隐藏尸体的车站。在“富士号”上的姐姐，利用这四个车站把已经被分尸的尸体移转给在“出云一号”上的弟弟。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这个月台上可以被用来隐藏、传递东西的地方是哪里呢？

候车室吗？不可能。长椅子上面或下面吗？不会的。那么是月台上的柱子边吗？

不是，上面说的那些地方都不够安全。虽然说只有十五分钟，站务员未必会立即处理，但那是在特殊的情况下吧？通常站务员一旦发现不明包裹都会立刻拿去检查吧？所以说不可能放在上述地点。

吉敷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长椅子的前面，心想：就是这里！长椅子的旁边，有一个浅绿色的垃圾桶。那是一个方柱形，上面写着垃圾桶字样的铁制箱子。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吉敷靠近那个铁箱子，探头看里面的构造。铁箱看起来很重，内侧好像还有一个铁丝网的篮子。收集垃圾的时候，好像只要把整个铁丝网篮子提起来就可以倒出里面的垃圾了。

吉敷顺便看了一下垃圾桶里现在有什么。里面大多是杂志、报纸和果汁、可乐的罐子及空的便当盒，还有一个纸袋子。

就是这个！东海道线各车站的月台上都有相同的垃圾桶。“富士号”停车的时候，野村操就下车来到月台，把装着尸体的纸袋放进垃圾桶，再回到“富士号”。十五分钟后，“出云一号”到站，野村毅下车从垃圾桶里拿走他的姐姐放进去的纸袋，再回到“出云一号”。

吉敷从月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检查垃圾桶的情况。他发现月台上有好几种垃圾桶，有小的也有大的，每一个都漆成淡绿色。

其中最大的就是理想的藏东西场所。它的大小别说小孩，连藏一个大人都不成问题。有了这样的垃圾桶，要藏那些装着尸块的纸袋当然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野村姐弟利用东海道线上那四个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在“富士号”和“出云一号”分别进入山阳线和山阴线之前，顺利地完成移转青木恭子尸体的工作。也就是说，青木恭子的尸体在“出云一号”停在名古屋车站时，除了躯干，其他部位都到齐了。

野村毅便是利用这些部位欺骗了乘务员须贺先生。他将尸体的各部位妥善地放在个人包厢床铺上的适当处，然后用别的东西假装身体，再盖上毯子，让须贺以为床铺上躺着一个女人。

这实在是一个巧妙无比的杀人计划。巧妙之处不只是把尸体分散到各个支线列车的行李架上，还有利用月台上的垃圾桶将已经在“富士号”上分割好的尸体部位一一转移到“出云一号”上。这个计划当然也有危险性，因为在那十五分钟里车站内如果进行垃圾清理的话，那么这个计划就完了。但是，能够成功的理由是……

慢着！吉敷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一直找不到头部的原因是不是某一站出了问题，放在垃圾桶里的头部被收集垃圾的人拿走了？

不，不会。吉敷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疑虑。因为“出云一号”上的乘务员说过，他进入女人的包厢时曾经斜斜地看到受害者的脸，这表示头部也安然地被移转到“出云一号”上了。

利用四个车站，姐弟二人顺利地将尸体的手、脚等部位转移完毕。这个工作虽然有危险，但他们幸运地成功了。躯干则由野村操带着，一起搭乘行走在山阳本线上的“富士号”来到广岛车站随着野村操下车，并且在此搭乘往回走的山阳本线其他列车，在姬路车站赶上从鸟取开出的“但马二号”，再被放在“但马二号”的行李架上。这个躯干一开始就没有被移转进“出云一号”上。

这个计划太精密了，野村操实在很聪明。从她所写的论文《出云·八歧大蛇传说私考》就可以知道她是个头脑非常出众的女性。

出云是她的故乡，所以她一定会利用“出云一号”。她一定很熟悉这列蓝色列车的行驶路线吧！而且，她也一定仔细地调查了“出云一号”和“富士号”共同的停车车站，也知道那四个车站各个月台垃圾桶的位置。至于鸟取、仓吉、米子和出云市，也是她熟悉的地方。就像撰写八歧大蛇的论文一样，出云出身的她，利用出云这个地方拟定杀人计划当然最为顺手。

吉敷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计划，连自己都被巧妙地骗过了。可就是因为这个计划太厉害，野村毅才会显得运气那么不好。他在“出云一号”的第一号车厢遇到了大学里的指导教授。如果他是杀害青木恭子并且分尸的人，那么遇到指导教授以后应该会打消或暂停计划。可他只是一个共犯。他没有办法联络走在前面的“富士号”上的姐姐，因此也无法阻止她的行动。于是姐姐按照计划杀死了青木恭子，并且把分割好的尸体分别放在热海、沼津、滨松等站的月台垃圾桶内。因为无法阻止姐姐，野村毅尽管觉得绝望，但还是得按照计划继续执行，将姐姐放置在各站的尸块一一带上“出云一号”。这个计划越是巧妙、特别，越能勒紧野村毅的脖子。

纸船把戏……吉敷又想起这几个字。漂流到支线各车站的尸块被野村操放在她创造出来的纸船上。然而野村操自己也在行动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让她被某一条纸船牵引住——那就是“但马二号”。

“但马二号”在姬路与“美作二号”的三节车厢衔接，成为拥有七节车厢的列车，这是野村操早就明白的事。但吉敷则是费了很多工夫之后才知道。

就是因为她在这里有了小小的失误，才让吉敷有机会窥视到里面的乾坤。聪明的野村操的巧妙计划也在此发出崩溃的响声。

如果想让人猜不出装着躯干的行李箱到底是从哪里上“但马二号”的，就不能放在倒数第三节车厢，必须至少再往前一节才是安全的方法。

吉敷今天发现的这个事实本应由大阪府方面的警察来发现。因为如果他们彻底调查了行李架上装着躯干的行李箱的车厢，那么这个事实应该更早就会被发现吧！

不过，根据石田的说法，当时大阪府警方调查的主要目标是行李箱内以及和躯干放在一起的大豆与麦子的出处。可能因此而忽略了车厢的问题吧，吉敷这么想。

[1] 日本折纸游戏的一种。本来抓着纸船的船帆，变成抓着船尾的游戏。

第四章 奔跑的白兔

1

“我觉得出云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离开东京回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我还记得刚回来的时候竟然有好像回到了神的脚边那种身心十分放松的感觉。那种感觉现在还存在。

“神无月，是人们对旧历十月的称呼。到了十月，日本领土中的诸神都会离开自己的地方来到出云，所以对出云以外的日本人而言，十月是神不在家的月份，所以称为‘神无月’。但十月份的出云却是众神云集，所以十月是出云的‘神有月’。我就是在这样的月份出生于出云的。一直以来，我以此为荣。

“小时候，我很喜欢‘白兔与鳄鱼’的传说，经常要求父亲带我去白兔海岸玩。即使现在回到这里，成为故乡的中学老师了，白兔海岸仍然是我喜欢的郊游地点。

“遇到不需为下一星期的课程做调研的星期日，我就会乘着摇摇晃晃的电车来一次孤独的个人旅行。我经常在鸟取车站下车，往砂丘的方向走。欣赏一会儿砂丘风光后，再去贺露港，看海面三五成群的渔船。偶尔，我也会在郊游途中写生。从小我就常到这一带写生，因为从小就画的关系，现在已经积累了不少。

“到白兔神社参拜，然后在白兔海岸散步，接着去白兔与鳄鱼的传说之地——气多之前。站在气多之前，可以看到黝黑的淤岐岛浮现在前面一百五十米的海面上。

“传说住在淤岐岛的白兔很想到气多之前这边的陆地上来，于是它想到了一个利用鳄鱼到陆地上来的办法。它告诉鳄鱼，想帮它们数清它们到底有几只，便叫鳄鱼们朝着陆地排成一排；单纯的鳄鱼照着白兔所说的做了，于是白免便跳到鳄鱼的背上，边数边朝陆地的方向跳过去。就在快要到达陆地的时候，白免得意地说出实话。被骗的鳄鱼听了很生气，就剥了白兔的皮。白兔因为被剥皮而痛得哭泣不停，被路过的须佐之男的子孙大国主看到了，大国主便帮助白兔，让它恢复了原有的毛皮。这就是‘白兔与鳄鱼’的传说。

“当时我虽然很小，就已经觉得这个故事很奇怪，日本的海边怎么会有鳄鱼呢？到了高中，我便特地调查了一番，才知道东南亚一带有不少和这个传说很类似的故事。

“例如印尼有一个‘聪明的小鹿’的故事，它的内容和日本的‘白兔与鳄鱼’几乎一样。到了尼泊尔、泰国和巴布亚新几内亚，这样的故事变成了‘狼与鳄鱼’；在印度和斯里兰卡，这个故事变成了‘胡狼与鳄鱼’。像日本‘白兔与鳄鱼’这样的搭配则可见于越南和缅甸。

“由此看来，‘白兔与鳄鱼’这个故事应该是从日本以南的地区传过来的。在邪马台国的时代，九州和南边的民族就有往来，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实。

“可是，这种南方海洋型民族的故事为何会流传到距离九州相当遥远的鸟取呢？日本这个地区并没有鳄鱼这种动物，为什么流传到日本之后鳄鱼没有被改成鲨鱼或海龟之类的动物呢？这是一大疑问。

“在气多之前眺望淤岐岛的时候我会思考这个问题，并且把自己幻想成白兔。那个时候，我的精神会在太虚之间游荡，觉得能够生为出云地方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这一带的人把海面上细碎的白色波浪说成是‘奔跑的白兔’。经常来这里垂钓的人们很喜欢这么说，我也喜欢这样的说法。站在气多之前眺望陆地与淤岐岛之间的海面时，海岸边的岩石因为波浪而若隐若现，真的很像浮着无数鳄鱼的背部，而拍击着岩石的白色波浪就像在鳄鱼背上跳动的白兔。

“有些人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很会使用语言，难怪能够孕育出‘白兔与鳄鱼’这样的传说。确实，坐在这里的岩石上看着海面，上面跳跃的浪真的很像白兔。本地人对海浪的形容真的让我赞叹。不过，把‘白兔与鳄鱼’传说解释成这个地方的人在看到这样的风景后自创出来的说法我并不认同。

“基本上，我认为这个传说应该来自日本以南的南方民族。这个传说从九州登陆日本，然后传到各地。它并没有在日本这个地方生根。因为它是从遥远的南方进入日本的，而且还进入了寒冷的山阴地区。而这个寒冷的地区竟然也能接纳来自南方温暖地带的传说，只能说这个地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有着让人不得不注意的魅力。

“最近，我又发现了一件事，让我对这个地方愈加着迷。我在经常散步的地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在一堆杂草丛里发现了一撮小小的稻苗，在稻苗的旁边看到了一小撮粟米的幼苗，它们比邻共生。

“我不禁蹲下来研究这奇特的情形。仔细再看杂草丛里的幼苗，我才知道那一堆‘杂草’里除了稻苗与粟米苗外，还有另外一种谷类的幼苗，那并不是杂草。

“我知道那是粟米苗是有原因的。我家养着红鹦鹉，装着粟米的喂食盒就挂在笼子的外面。鹦鹉经常把头伸出笼子外用力地啄食盒子内的粟米，有些粟米会因此散落到地上，院子里就会冒出粟米苗。所以我认识粟米苗的样子。

“眼前的粟米苗和稻苗比邻共生，看到那样的情景，我突然想到《古事记》里的‘五谷的起源’，因此联想到另外一种谷类的幼苗或许是小豆。

“我可以想象，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幼苗茁壮了，一起迎风飘动的样子。现在距离《古事记》的时代已经很久了，竟然还能看到稻米、粟米、小豆等谷类一起在自然界并生的情景，我实在太感动了！我的内心里正悄悄地在等待这些小幼苗的成长。或许因为这里是神住的土地，才会发生《古事记》里记载过的奇迹吧！”

五月二十八日，野村操在大学的研究室看着最新一期的《神有月》里的某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昔日这本同好会杂志的主编岩渊久子，她把自己的近况写成文章，发表在最新一期的《神有月》上。

看完岩渊的文章，野村操心事重重地放下杂志。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放下杂志的这个动作上，所以有数张印刷品从杂志里掉下来，她也没有去捡，好像也没有发现。

她放在《神有月》杂志上的右手不停地在颤抖，单眼皮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半空，紧闭着的嘴唇不时痉挛般地抽搐着。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的打开抽屉，拿出一沓印刷品，然后神经质地、歇斯底里地在其中寻找某件东西。

花了一些时间后好像终于找到了。然后，她把从整沓的印刷品里抽出来的两三张纸撕成两半。那是请假单。她在其中一张上用钢笔写下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2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吉敷坐在回东京的列车上，想着面对野村毅却一无所获的那个晚上……

四月二十日六点一分，搭乘“富士号”的野村操在广岛车站下车。她说她接着上了“光线四十一号”前往小仓，然后换乘前住丰前善光寺的日丰本线慢车，当天晚上在安心院的山中露宿。因为她没有投宿一般的旅馆，而是独自在人烟罕至的山中搭帐篷过夜，所以没有人能指证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翌日，她离开安心院的山中，搭乘“日轮七号”去鹿儿岛，当天晚上投宿那里的F旅馆。以上是野村操的说法。

可是吉敷觉得野村操根本没有在安心院的山中搭帐篷过夜。理由有很多，第一个便是：野村操当时根本没有携带帐篷。根据“富士号”乘务员的说法，野村操在广岛车站下车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墨绿色的大行李箱。吉敷之前一直认为那个大行李箱里装的就是野村操所说的帐篷。但是他现在不那么想了。他认为那个大行李箱里装的应该是青木恭子的躯干。那个大行李箱里还有一个装着青木恭子躯干的黑色塑料皮革行李箱。

另外，她还随身带着一个褐色的中型包。除了装着青木恭子躯干的行李箱外，她还要携带杀人分尸的工具，还要带铺在地上以防留下血迹的塑料防水布。光是这些东西就够一个女人累的了，哪里还有力量再携带一个帐篷呢？那些东西加起来的重量可非同小可。

还有一个理由来自她折返姬路的事。她搭的列车应该是……吉敷翻开时刻表，先看新干线的列车。吉敷认为野村操没有理由去搭乘速度较慢的山阳本线列车，他认为野村操搭乘的是六点五十四分从广岛开出来的“光线一三二号”。这班车到达姬路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七分。

吉敷有些不解。“但马二号”从姬路开出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和“光线一三二号”到达姬路的时间差了四十九分钟之多。不过“但马二号”到达姬路的时间是九点十六分，它在姬路的停车时间长达十分钟，要和它连接的“美作二号”则在九点九分就到达姬路站了。她为什么不在“但马二号”和“美作二号”连接以前就把行李箱放进“但马二号”车厢中的行李架上呢？那样就不会发生把行李箱放在连接车厢中的失误了。野村操在姬路站待了四十九分钟，那四十九分钟可说是被她自己浪费掉了。

太奇怪了。这个问题让吉敷想了许久才想出一个解释来。两辆列车要连接的时候，周围一定有很多站务员，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野村操一定不想在那样的情况下带着大行李箱在列车周围徘徊吧。

于是野村操便查了列车时刻表，发现“但马二号”九点二十六分才会从姬路车站开出，便想：等列车要开出去的时候再把装了青木恭子躯干的行李箱放上去比较好，因为那时月台上的站务人员比较少。

只看时刻表上的“但马二号”这一页，并不会知道“但马二号”与“美作二号”会相连，要打开到姬新线这一页才会知道“美作二号”的事。但只是看时刻表的话，还是不知道两辆列车会在姬路车站连接，只能知道这两辆列车都在姬路停留相当久。恐怕要实际搭乘过才会知道两辆列车会连接的事吧？

总之，返回山阳本线轨道上的野村操，在九点二十六分“但马二号”自姬路车站开出去的时候应该还在姬路车站内。她在姬路站安放好装了躯干的行李箱后才再度搭乘山阳新干线列车回到九州，之后再到安心院的山中露营吗？

从时间上来看这不是办不到的。又不是要去和什么人谈重要的事情，一个女人有必要独自待在山中露宿不可吗？基于这种想法，她的说词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为自己摆脱嫌疑，为四月二十日的晚上制造不在场证明。不过，四月二十日的晚上她如果投宿了九州附近的旅馆，让旅馆的人来证明不是对她更有利吗？然而野村操还是采取了会让警察产生疑问的那个在山中露宿的不自然的说法。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她非得在四月二十日的晚上独自处理不可吧！一定是这样！而且，她要处理的事一定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吉敷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处理死者的头部。青木恭子的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以前一直认为头部一定也和别的部位一样被弃置在某一支线列车的行李架上。但是现在重新思索后就会觉得，凶手处理头部的手法应该和别的部位不一样。

为什么呢？因为头部关系到被分尸者的身份。这个被害人到底是不是青木恭子，完全要靠头来判断。野村操和青木恭子在同一所大学的研究室里做研究，她一定某种程度地了解青木恭子的健康状况，猜测到这十年来青木恭子大概除了看牙医外根本没有看过别的医生。

结果青木恭子的健康状况完全如野村操所料，所以至今尚未被找到的头部就成了破案的关键。

野村操现在可以说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唯一让她还能喘口气的空间就是青木恭子的头一直还没有被发现。因为吉敷通过这次的鸟取之行已经能够推测出野村操如何利用两辆列车杀人、分尸和转移尸块了。

吉敷虽然弄清了野村操的杀人手法，却苦无证据来证明。面对这么精巧的计划，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死者是青木恭子的话，自己的推理恐怕会被嘲笑为警察方面无稽的妄想吧！

现在最让吉敷感到不安的就是警方截至目前的调查方向和推测案情的基点全放在“死者就是与八歧大蛇传说有关的青木恭子”这一点上。老实说，这样的做法实在像在砂上筑堡。因为万一……万一死者不是青木恭子，那么之前的努力可以说全部是白费力气。为了守住目前为止的调查成果，吉敷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头部，证明死者确实是青木恭子才行。

吉敷觉得眼前自己这边最有力的发现就是，放置装着躯干的行李箱的车厢是“但马二号”后来才连接上去的。不过，若无法证明死者就是青木恭子，那么这个发现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线索了。

如果死者确实是青木恭子，那么凶手就一定是野村操。野村操四月二十日的早上六点在广岛车站下车的事实就成为有价值的破案线索。不过如果死者不是青木恭子，那么凶手当然是与这次的事件无关的人，发现尸体的各支线列车的发车时间和“出云一号”之间或许也只是一种巧合而已。

那样的话，吉敷目前为止所做的种种推理就得全盘推翻，一切从头开始。或许这个命案会像之前石田说的那样是由一群人共同犯下的，警方确实也必须正视这个可能性。因为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是在“但马二号”后来才连接上的车厢内发现的，它也有可能在姬路以外的车站上车。比如新见或是津山。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找到头部才行，否则这个案件很难了结。虽然并不是找不到头部野村操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只是可能要花很多时间才有办法将她绳之以法。想找到看见她将行李箱放进“但马二号”的目击者恐怕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行。吉敷现在就可以预见那绝对是一件辛苦的工作。

3

野村操提早离开学校赶去羽田机场。她几乎是跑着去的，因为她一分钟也不想耽搁。

她只带着一向放在学校寄物柜里装着牛仔裤和T恤的小包。除了那个小包外，她还需要一把铁铲。旧的铁铲在上次工作结束时处理掉了，所以去机场前，她先到涉谷的百货公司园艺用品部门很快地买了一把。

她原本想去东京车站乘车，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除了乘列车太花时间之外，重要的是列车的时间不对。如果搭乘“出云一号”之类的列车，到出云时天都已经亮了。这次的工作要在夜间进行，而且必须是深夜才行。白天才到出云的话等于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如果搭乘飞机，不论是到鸟取还是米子、出云都可以，看到时有什么班机就搭什么班机。可是，当她到羽田机场时，已经赶不上直飞到上述机场的飞机了。所以她只好选择到大阪再转机。她先搭乘东亚国内航空二○五班次，十六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飞往大阪的飞机，再搭乘东亚国内航空六八一班次，十八点五十分从大阪飞往米子的班机，到达米子机场的时间是十九点五分。

飞机在米子机场降落时，天色才刚刚暗下来。在飞机上时，机窗外已是橘红色的黄昏天空，所以感觉上好像是从夕阳中的天空降落到天黑的大地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人的引导下又回到了当日的出发点。走出机场，暮色中仍可模糊地看到境线的轨道和中滨车站、大筱津车站的影子。

站在国道的旁边，野村操让两辆亮着前灯的大卡车通过之后才跑着冲过国道。尽管已经跑到了国道的另一边，她仍然没有停下步子，继续往中滨车站的方向跑去。

这一路她的脸色一直很苍白，这是因为她遭受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不，是倒霉的事情——的打击。其实那也不是完全没有想到的事，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当然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这种可能性真的成真的话，也只能用可怕的偶然来形容。她想：这是神的意思吗？神生气了吗？

种下种子，就会有发芽、长成幼苗的时候，这个道理谁都懂。接着，或许就会有人发现这个幼苗，这也是预想得到的情形。事情果然发生了。自己在岩渊的要求下写下以八歧大蛇为题材的诗，刊载在那份同好会的杂志上，这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巧合呀！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发生这么难以置信的事。

我真是个傻瓜，根本不用那样做的，只要用最平常的方法将那颗头处理掉不就行了吗？就是因为想让已经去了那个世界的青木恭子清楚地明白《古事记》里的并非都是梦话才会那么做的。我真的是太愚蠢、太固执了吗？

总有一天，不，不是总有一天而是一定，刑警一定会看到那份同好会杂志的。那篇文章里透露的可怕信息迟早会被注意到。到时，警方就会飞到出云，把岩渊久子找出来，问她在哪里看到了并生在一起的稻米和粟米的幼苗。接着就会有一大批警察来到出云木次町，挖出头部，证明被分尸的人就是青木恭子，那样一来我就完了。在监狱里不能读书，也不允许写论文。

所以一定要在那之前赶紧把那个头挖出来处理掉。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或许警方手中已经有那本《神有月》了，或许刑警现在正要去找岩渊久子，或许已经要去那个地方了……所以自己一定要更快才行。

野村操继续跑着。她跑到了中滨车站，知道电车还有一段时间才会来，便进入厕所换上牛仔裤。

换好衣服以后，她回到月台，坐在长椅子上。她的呼吸还是很急促。月台灯柱上的电灯泡发出来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野村操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边想：这果然是神的启示。那个案件的开始与结束都和那本以“神有月”这个象征性的词为名的杂志有关。这实在太古怪、太恐怖了。

或许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违反神的旨意，是没有胜算的，是无谓的努力。野村操忍不住这么想。

不久之后，我就会像白兔海岸的那只白兔那样皮毛都被剥光吗？

4

假设四月二十日的晚上野村操自己处理掉了那颗头。那么，在姬路车站把装着躯干的行李箱放在列车上后，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呢？吉敷想。

“但马二号”从姬路车站开出去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也就是说，到了这个时间，野村操就可以离开姬路车站了。那么，接下来她会去哪里？

她的弟弟野村毅没有把头部弃置在任何一辆列车上而是带着头部搭乘“出云一号”直到下车吗？现在还无法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据乘务员的说法，野村毅好像在滨田下车了。不过他也有可能在出云市车站下车，或在接下来的大田市下车。当然，在江津车站下车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没有理由坐到终点，因为他必须把头部交还给他的姐姐。如果坐到滨田的话，就必须坐回头车，那就是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了。

野村操完成把躯干放在“但马二号”这件事的时间是二十日的九点二十六分。如果那时弟弟野村毅还在“出云一号”上，那么他就是在即将抵达江津车站的路上。“出云一号”抵达江津车站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

不管怎么说，四月二十日那天，这一对分别在姬路与前往出云途中的姐弟如果要会合的话，会采取什么样的举动呢？

会合的目的是为了转交尸体的头部让野村操亲自处理吧！不过，为什么野村操不把这件事情交给她的弟弟野村毅处理呢？如果让野村毅处理，那么她自己就可以投宿九州的旅馆，取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如果想要摆脱嫌疑，她应该这么做。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她一定要亲手处理青木恭子的头部？

一定是她有一颗充满怨恨的心吧？如果不亲自动手就难以排遣心中的怨恨。

一定是那样。所以开始时认为杀死青木恭子和肢解尸体是野村毅所为的想法根本不对。野村操是个做事坚持到底的女人，她一定会亲手做那些事。

那么，丢弃尸体头部的理想地点会是什么地方呢？

一定是在出云吧？在出云的某一个地方！吉敷以前就略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更加确定。因为出云，她们两个人才会有争论，才会有那么深的仇恨。

还有一点，就是处理头部的时间。野村操处理尸体头部的时间一定是晚上，而且一定会在深夜。白天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不，也未必。吉敷脑子里念头一转。如果地点是船通山那种没有人烟的深山，就不一定要在夜间进行了。所以说，处理头部的时间会因地点而有所不同。如果是普通的地点，为了避人耳目当然要选择半夜不会被人看到的时间。反之，如果是远离人烟的深山，就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了，大白天也没有问题。

或许可以从上述这一点来做反向推理。如果是白天也能掩埋的地方，那么野村操就可以在二十日的白天完成掩埋的工作，晚上就能投宿在九州或广岛的旅馆里了，不是吗？对她来说，这样比较有利。

可是她没有那样做。这表示那是一个必须在深夜才能进行处理人头的地点，也就是说，处理头部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深山幽谷之类的场所。

不管怎么说，那个地点一定在出云的某一个地方。假设处理头部的时间是二十日的深夜到二十一日清晨的这段时间，接下来野村操必须在二十一日的黄昏住进鹿儿岛的F旅馆。从时间上来看，这办得到吗？

打开时刻表，从出云市前往九州，早上有哪些列车呢？

七点四十三分从出云市开出的是前往小仓的快车“三瓶一号”，抵达小仓的时间是十四点十三分。“三瓶一号”之前，还有一班是七点开出的特快“冲号”。“冲号”经由山口线到山阳本线的小郡，于十点五十四分抵达小郡，但是这班车并不前往九州。

除了这两班车在时间上比较有可能外，就没有适当的车了。此外就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三瓶三号”和“冲三号”，它们的终点站分别与“三瓶一号”和“冲号”一样，只是时间上晚了三个小时。

先来说“三瓶一号”。野村操如果搭乘这趟列车的话，十四点十三分到达小仓站以后并没有适当的车让她前往鹿儿岛。不管她换搭日丰本线的列车还是鹿儿岛本线的，都没有办法在黄昏时分抵达鹿儿岛。

吉敷想：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搭乘新干线了。

十五点四分从小仓开出的“光线号”抵达博多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七分。博多站马上就有一班开往鹿儿岛的车，那是十五点五十八分开往鹿儿岛的“有明五十五号”。

可是太奇怪了。这列车是往西鹿儿岛的，没有到鹿儿岛。而且抵达西鹿儿岛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一点十八分了。这就太晚了。根据鹿儿岛F旅馆的人的说法，野村操住进饭店的时间是五点半左右。

再看“冲号”。“冲号”抵达小郡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四分。如果从小郡搭乘新干线的话，有十一点五十三分的“光线二十一号”。“光线二十一号”到达博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比“光线号”到博多的时间早两小时四十二分钟。

如果搭乘“光线二十一号”到达博多，就可以搭乘早一点的“有明十三号”前往鹿儿岛。这一班车的情况和“有明五十五号”一样，也是前往西鹿儿岛，抵达的时间是十七点四十分，也就是下午的五点四十分……

还是太晚了。因为就算搭上“有明十三号”在下午五点四十分抵达西鹿儿岛，然后立刻赶往鹿儿岛的F旅馆入住，最快也是下午六点半左右了，根本赶不上F旅馆所说的“野村操住进F旅馆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那么，她会不会是乘飞机去呢？可是不管是出云还是米子或鸟取的机场都没有直飞鹿儿岛的飞机。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遗弃头部的地点不在出云吗？

对了，如果利用飞机的航班转机呢？吉敷突然想到这一点。利用列车的话一定是来不及的；利用飞机的话，不论是出云还是米子或鸟取的机场都没有直接飞往鹿儿岛的班机。可是，如果不搭直飞的航班会怎么样呢？

如果以东京为转机点，先从出云到东京，再从东京到鹿儿岛，应该有很多班机可以选择吧？

吉敷把时刻表翻到飞机的那几页。从出云到东京最早的一班是东亚国内航空的二七二航班，九点十分从出云出发，到达东京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分。距离这个时间最近，从东京飞往鹿儿岛的班机是……

全日空六二五航班，十二点三十分从东京起飞，十四点十分在鹿儿岛机场降落。如果这样的话就一定来得及。离十七点半在F旅馆入住的时间还有很久，时间上绝对足够。

这么说来，果真是在出云了。野村操在出云的某一个地方亲手处理了青木恭子的头。而那个地方不是没有人烟的深山幽谷，而是附近就有人住的地方。如果是必须等到太阳下山、夜深人静以后才能展开工作的地方，那一定是得随时注意周围是否会有人经过的地点。

那应该是抬头张望就可以看到灯火，并且附近就有马路的地方。或许就是国道边，也或许是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田边小径旁。野村操独自一个人，或许她的弟弟也曾帮忙，在那样的地点亲手将青木恭子的头深深地埋入土中。

不，不一定能埋得很深。因为她必须分神，随时注意是否有人经过。而且她又是一个女人，力气不是那么大，大概无法挖出一个又深又大的洞。

可是，这里还有一件事要思考。那就是——真的是埋掉了吗？一说到处理被分割的尸体的一部分就立刻想到掩埋。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例如绑上重物沉到水里——沉到斐伊川就可以了。当然了，烧毁也是一个好办法。

如果烧毁了的话，骨灰到处飘散，那就真的是一点证据也找不到了。万一野村操使用了这样的处理方式，那么青木恭子的头部就等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可是，吉敷还是认为头部应该还在出云。吉敷心想：明天是星期六，或许要趁着双休日找个时间和波地见面讨论一下。

5

野村操搭乘十九点四十分从中滨车站开往米子的境线列车。列车内的乘客很少，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一直低着头。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看不出外面有什么风景。

她不仅低着头，还用手支撑着脸颊，遮住自己的脸。她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避开路过通道的车上服务人员的视线。

二十点四分，列车进入米子车站的月台。境线的列车没有自动门，必须人工开启。野村操一打开列车的门就冲到月台上，然后小跑上了天桥的阶梯。每当有人要和她擦肩而过时，她就会把头低下来。

她从天桥来到要往松江方面的月台，预备搭乘前往出云市方向各站皆停的慢车。列车已经在月台边了，这班车的开车时间是二十点七分，时间上刚刚好。

这列车上也没有什么乘客，在车厢里她依然低着头。这班列车会经过松江，开往宍道。野村操打算在宍道换木次线前往木次。她原本计划搭乘列车到出云市车站后，打车到木次，可是那样的车程很长，恐怕会给出租车司机留下印象，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尽量搭乘电车，然后再徒步走到八本杉。

只是，必须能在宍道赶上最后一班开往木次的列车才行。最后一班从宍道开往木次的木次线列车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二分。四月二十日那天晚上她搭的就是这一班车，所以还记得时间。

这次出来，她因一时疏忽，身上没有带时刻表。该带的东西没有带就离开东京了。出来的时候实在太匆忙了，根本没有想到时刻表这个东西。如果早点想到这个问题的话，就可以在米子车站的报亭买一本了。不过转车的时候太顺利，老实说也没有时间去买。

到松江站了，她看了一眼月台上的时钟，八点五十分。

八点五十分，这样来得及在九点四十二分以前到达宍道站吗？

野村操努力地回想。小时候，她经常来这一带，搭乘过无数次这条列车线。根据以前的经验，从松江站到宍道站列车要行驶多久呢？抵达宍道的时间应该和最后一班开往木次的列车差不多吧？到了宍道站后再冲上月台换车，应该还来得及吧？

不过她又想：来得及或来不及其实都无所谓。幸好自己记得开往木次的最后一班车的时间，所以现在搭乘的这列车抵达宍道时，如果时间来得及，就下车去搭木次线的列车；如果来不及，就继续坐到出云市好了。总之，这件事可以等到了宍道站后再做决定。

运气很好，她坐上木次线的列车了。从米子车站开出，站站皆停的列车抵达宍道是九点三十六分，离九点四十二分开往木次的木次线最后一班车还有六分钟时间。这么顺利就能转乘到列车，简直比事先安排好的还顺利，这只能说是运气太好了。

列车到达终点站的时间是二十二点二十四分。因为夜已经深了，所以和她一起下车的乘客很少。虽然只有几个人，但是和这几个人一起走向检票口时，野村操仍旧低着头，拖着无力的脚，眼睛看着地面，余光却留意着四周，迅速地走出检票口。

她一边留意马路上的情形，一边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着。离开街灯越来越远，周围的人影也越来越稀少时，她的脚步便自然地加快了；到了感觉到四周一片漆黑，已经没有电灯的亮光时，她更是拔腿跑了起来。

一定要快、一定要快、一定要快……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可是，她的身体似乎不能和这几个字的意思相配合，一直在奔跑的腿部肌肉正在向她脑子里的意志提出抗议。

野村操的手里提着小包，包里是在中滨车站换下来的衣物。把头挖出来以后……那个可恶的女人的头一定已经变成骷髅了……就暂且先放在这个小包里吧！虽然会弄脏包，也会弄脏衣物，但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直到现在才想到要如何处理挖出来的头，之前只顾着赶路，只想着要赶快把头挖出来，完全没有想到挖出来以后要怎么处理。

都是那个女人不好。令人心痛的思绪在野村操的心里奔跑着。当初自己对中菌真的没有什么感觉。他确实长得很英俊，个子也很高，或许可以说是现在的日本男人中少有的美男子。还有，他在学术上也很有实力，又是个单身的未婚男子，是女性追逐的目标。

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那些，我的脑子里只有自己的研究，更何况我是独自来到东京的异乡人，在还没有搞清楚东京的东南西北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异性。

那个女人像一头疯狂的猪，不管我做什么事情她都要来破坏。因此，当知道我对出云传说有兴趣时，原本在研究什么埼玉县吉见百穴的她竟也突然开始读起《出云国风土记》来，然后在我的论文里寻找漏洞。

如果她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也罢了。她知道自己在学问上不是我的对手，便到中菌那里去刺探我的论文里不成熟的部分。不管是在研究室、教室，还是在酒馆，甚至是在床上，青木都无所不用其极地从中菌那里得到可以打击我的最佳武器。

那个女人和中菌订婚时，我原本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只是她以为自己压下了我的气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很难忍受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为什么会有杀死那个女人的念头呢？我自己也很难说。我不愿意把这归到中菌的身上，不愿意认为我杀人的动机与男人有关。可是，或许中菌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是为了我的父亲。父亲孤独地住在山阴地区的乡下，为自己的研究投入毕生精力，在没有得到任何掌声的情况下就默默死去。可是却有人要用那种恶毒的言论来攻击他的研究，所以我实在不能允许那个女人继续得意洋洋地活下去了。青木根本没有认真研究过《古事记》就完全否定里面的记述与事实有关，认为那都是虚构的幻想。说这种话的她，是站在最轻松的立场、用最漫不经心的话否定了别人的汗水。她傲慢地批评别人，不把别人的辛苦研究当回事。为了使自己的言论正当，不仅以中菌贞夫的权威为靠山，还要把他的权威据为己有。她是个污浊的女人，只懂得用让人难以忍受的政治性行为来合理化自己的言论。

谁也不能否认她的行为是政治性的。她所拥有的只是女人的美貌，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除了容貌外，她对于总能帮助自己在考试中过关斩将的记忆力也非常有自信。对于记忆力这一点，她的信心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然而，记忆力有什么了不起呢？光凭这一点并不能让一个劣等生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只会读书、考试，充其量只能获得很好的学历，并不保证可以成为好学者。她对自己优秀的学历也很自负，经常以学历来表示自己高人一等，可是她却不能展现学者应有的创造力。从缺乏创造力这一点来看，我认为她是个糟糕的学者。如果她没有遇到中菌，那么，她大概会和优秀的银行职员结婚，过着和别的家庭主妇比较住家的大小和丈夫的成就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生活。

她走错路了，竟然误闯进了学者的世界。当她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荣的优等生的自尊并不适用于学者的世界时，她的心里一定感到非常焦躁不安吧！她只是很会读书、很会考试，但是来到学者的世界后，却找不到可以发挥专长的地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做什么。发现这一点后她一定非常非常不安吧！

高傲而自以为是的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在学者的世界里证明自己的方法。她利用自己的容貌，让站在这个研究领域制高点的男人成为自己的俘虏，并以这个男人的权威为盾牌，让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攻击凌厉的评论家。

批评别人、从别人的话里找漏洞是最容易凸显自己优点的方法。还有，她从学生时代起就学得一手好钢琴，还很会打网球，身上穿的是和流行服装杂志上一模一样的衣服。所以不管任何时候，她都是众人眼光的焦点。不过，不知现在已经到了那个世界的她找不找得到可以吸引别人眼光的衣服？

如果她只批评我个人的论文也就算了，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她竟然用那样的傲慢言论来批判我父亲努力的成果。

父亲是个受旧式教育的人。可能因此之故，他认为《古事记》里所说的事都反映了确实发生过的事件。这是父亲的信念。

回顾父亲的一生，除了以教师的身份在高中授课外，其余的时间都奉献在研究上。可是那个女人研究《古事记》不过短短两三年，和父亲相比仿佛只有一个晚上那么短暂，却用权威般的口吻否定父亲的研究。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就算不是我，一定也会有别的人受不了她的作为而要求她付出代价吧！

对我而言，不，是对我的父亲而言，那个女人就像八歧大蛇，是邪恶而丑陋、应该被消灭的怪兽。当她得到那个男人时，她就像被美酒麻醉了全身的大蛇，这正是消灭她，把她分成数段的最好时机。

把她切割成八块后，再把谷物放在躯干的旁边。因为她曾经那样嘲弄父亲的“五谷的起源”说法，所以，这是我献给天上的父亲的供品。除了把大豆小麦和她的躯干放在一起外，还要再把稻种放在眼睛里，把粟米塞进耳朵里，把小豆放进她高傲的鼻孔里。根据传说，大蛇的八个头会漂流到木次町的八本杉神社境内。所以最后把头埋在刻着八本杉字样的石碑之下。

但是，那些种子变成幼苗了！

这当然不是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可是，我认为就算种子变成幼苗被附近的人看到了应该也无所谓，因为谁也不会想到石碑的下面竟然埋着一个人头。

然而，发现那些幼苗的人是岩渊久子。问题就出在这里。她把自己看见的情形写成文章，刊登在《神有月》上。

岩渊大概认为我会看《神有月》，所以那篇文章应该是特意写给我看的。我知道她没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想传达故乡的情景让我知道罢了。可是那篇文章却让我毛骨悚然，脊背发凉，这是谁也无法了解的。

岩渊是住在那里的人，当然有可能发现种子变成幼苗。看到那样奇特的情形然后把它写成文章，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那篇文章被印刷出来了。一旦被印刷出来，迟早会被刑警们看到，刑警们，尤其是那位吉敷刑警，一定会觉得那是一种不自然的现象，于是去找岩渊，问出那个地点，然后进行挖掘，找到那个头骨，经过检验之后断定那是青木恭子的头部。为了防止这种情形的发生，我一定要早一步把那颗头挖出来。

人的身体也可以成为植物的养分让植物异常快速地生长吗？一想到这里，我的背脊就不禁发凉，好像要冻起来一样，脚下也变得越来越没有力量了。

看到八本杉的石头牌坊了。由八棵杉木铺设而成的小路旁，是一座茂密的小树林。入口的石头牌坊外面，低矮的栅栏把这个神社围绕起来。

四周一片宁静，没有别人。太好了，野村操想。她鞭策着疲累的腿，跑进神社。

很安静。深夜里的乡下神社理当如此吧！可是，这里的气氛却是异样的安静。

神社的范围并不大，她站在中央，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着。气息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然后被吸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好像一直有一个高而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只有青木的头被埋在这里，所以那声音一定是青木恭子的哀鸣吧？不安的骚动声充满了这个绝对寂静的地方。

气息渐渐平静下来了，野村操终于能抬起头。刚才呼吸困难所引起的喘息似乎已经完全被黑暗吸收了。

可是，心脏的悸动仍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只有心脏的悸动是她无法控制的。此刻，这股悸动越来越强烈。

高而尖锐的声音好像来自竖立在正面的石碑。刻着“八本杉”这三个表意文字的大石块像金刚力士一样耸立在野村操的面前。一个月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也是只有这块石碑看着她悄悄地在自己的脚下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块石头的脚下现在已经长出了绿色的苗。

野村操的视线在石碑的脚下搜寻着。但是石碑的周围实在太暗了，从她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地面的情形。

野村操想向前迈进，这才发现腿一直在微微发抖。而且脚底好像和地面粘在一起了，根本无法挪动。她的腿颤抖着，想要抬脚往前迈出时，腿就会像抽筋一样地痉挛。她的脚底好像长出深入地表的根，让她无法动弹。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被八本杉围绕起来的四方形空间里。这是神给我的惩罚吧！她这样想着。神降罪于我，让我像植物一样永远站在这个四方形的框框里。

接着，她了解到一件事：这个位于出云木次町里的小小四方形土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空间。八本杉生长在埋藏大蛇八个头土地的上方，以大蛇头部的腐肉为养分，所以恭子的头才会被牵引到这里。自己正是受到那股力量的操控，才会把恭子的头埋在这里。

现在我要把头挖出来并且带离这里。可是，这里的土地会答应我这么做吗？

晕眩的感觉一阵阵袭来。野村操觉得害怕，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她抬头看天空——被耸立着、插入天际般的八本杉所围绕起来的四方形漆黑天空里，有闪烁着冰冷星光的星星。看着星星，头更加晕了。野村操觉得好像整个天空都在旋转，耳中好像也传入化身为八尊神的八本杉的哄笑声。

置身于黑暗中的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嗅到泥土的气息，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了土地。她发现自己和那个时候一样，正以手支撑着上半身。她曾经在这个同样的地点上弯曲着膝盖跪坐了许久。她的手用力地按着地面，艰难地让无力的脚站起来。

她的脚向前踏出，她能走了。再试着向前一步，好像真的能走了。但是当她想靠近石碑的时候，却绊到一个东西，好像是柔软的布料之类的东西。野村操很快就发现那是她带来的小包。

她单膝跪地，打开包，把手伸进去，拿出放在包底部，从涩谷的园艺用品店买来的铁铲。她右手拿着铁铲，左手提着包——包开口的拉链仍然开启着——蹒跚地靠近石碑。

已经很靠近石碑了，但脚下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蹲下来看，仍然看不清楚。于是她把包放下来，战战兢兢地往地面的方向伸出右手的手指。空荡荡的！她的手滑过黑暗的空间，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她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记。这地方应该已经生长出三种不同植物的苗了。可是她的指尖什么也没有碰触到。太奇怪了！于是她凝目看去。

虽然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但是她仍然无法在这样的黑暗中自如地看到东西，所以她让眼睛更接近地面。

太奇怪了，地面上不仅什么苗草也没有，还好像被耙子耙过一样，有好几道又细又深的沟痕。有人用粗暴的方法打扫过这里了吗？或是在除草的时候把这里的植物全都强行铲除了？

不过，对野村操而言，不管打扫还是除草都是一样的。就算这里的苗草被铲掉了，刊登在《神有月》上岩渊的文章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她的记忆像植物的根一样，仍然深植在地下，不会消失。根和幼苗一样，必须一起被除掉才行。

好像用软弱的爪子刺向大蛇一样，她拿着小小的铁铲刺向地面。地面发出微弱、无奈的声息。才一个月而已，地面就变得如此坚硬了，大概是被附近来玩的小孩踩踏的结果吧！幼苗竟也能从这么坚硬的泥土里冒出头来。

野村操反握着铁铲，一次又一次地刺着地面，刺了十次、二十次。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刺地面，而是在刺青木恭子的身体。那个女人虽然已经被自己杀死了，但自己心中的恨意似乎还没有消除。

即使真的把她大卸八块了也不足以泄心头之恨。那个女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自己心中的怨恨却有增无减。

地面变得比较软了以后她才开始铲泥土。铲子刺入地面后，再把泥土铲起来，然后再刺、再铲。越下面的泥土越柔软，也越容易刺入、铲起，她使的力气就越小。

不过她并没有挖太深，大约挖深到五十厘米左右吧？像须佐之男的剑碰到草薙之剑一样，铁铲发出锵锵的声音。

野村操专心挖掘发出锵锵声的地方。她用铁铲的尖端把洞的底部挖宽，然后挖松泥土。

接着，她放下铲子，用手去挖掘那个洞。在进行考古野外研究时，她经常会用手去挖出埋藏在泥土里的人骨或陶土器皿，因为那是学术研究上贵重的宝物，不能轻易损伤。

像一颗肮脏的圆形大石头一样的骷髅，在微弱的星光下赫然出现在洞底。

头晕……真像夏目漱石的百年之女[1] 啊！野村操想。完全想不到现实生活里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到了奇怪的梦境底层。当她挖出沉重的骷髅，把它放在左手上时，强烈的晕眩感突然袭来，手上的骷髅竟差点掉落到地上。

她闭起眼睛，摇摇头，慢慢等待晕眩感离开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但是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失去视力了，眼睛像被针剌一样疼痛。

我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紧闭着双眼，视网膜上是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块。她再度睁开眼睛，但眼前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面对神突然给予的惩罚，野村操的情绪变得十分混乱。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视力。她睁开眼睛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还用脏手背去揉眼睑，但视力仍然没有恢复。青木恭子的头颅终于从左手掉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或许又滚进原来的洞里了……

野村操不停地揉着眼睛，即使泥土跑进眼睛里她也顾不上了，她心里只想着：难道从此以后我必须过着盲人的生活吗？

此时她的手好像被谁抓住了。一只人类的手，强而有力地握住野村操满是泥沙的手臂。

强烈的颤抖迅速贯穿她的身体，肩膀和脖子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收缩起来。她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情已经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了吗？就在这一瞬间，她又听到神发出的奇怪声音。那个声音好像是笑声，好像是从远处、从高处传来的神的哄笑声……

[1] 夏目漱石《梦十夜》中第一篇里的人物，故事讲述的是穿越百年时空的男女之情。

6

“怎么了？”一个冷静而低沉的男性声音在她的耳边慢慢响起。

“啊！有人救了我吗？”野村操迷迷糊糊地想。她真想让自己完全依附在某个强壮的男性臂膀之中。她一直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正从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醒来，所有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都是一场恶梦。因为那只是个恶梦，所以现在自己可以抚着胸，安心地从洁白的床单上坐起来。

可是事与愿违，在她面前的是残酷的现实。她仍然在那个地方——出云木次町八本杉的下面。

还有，现在的这里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这里不再是寂静、无人的地方，而是充斥着人声，有许多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在她的周围走来走去的地方。这里变得像白天一样热闹。

她的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完全丧失了视力，所以她无法明白自己的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睛的疼痛开始逐渐消失了，但是她的眼睛中央似乎有一大片黑云遮挡着。不管她怎么左右移动视线或闭上眼睛，那片黑云都会遮住她眼前的事物。

疼痛的感觉完全消失了之后，她才意识到是突然而来的强烈光线让她的眼睛疼痛的。光线让她感到晕眩、眼前发黑。是突然而来的强光让自己……

她一边想着，一边揉眼睛。但是她的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不能再去揉眼睛，她越想把手拉到眼前，那股拉住她的力量就越大。

“泥沙跑进眼睛里了。”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记得这个声音。

眼中的黑云渐渐变淡了，她的视力回来了。

“好了，清楚了吗？”男人说。他用手中的强光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高而挺的鼻梁浮现在光线中。

“刑警先生！”野村操声音嘶哑地叫道。绝望贯穿了她的身体，这个男人竟然是吉敷。

“我怎么会在这里？不，我的意思是，刑警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路跟踪你才能来到这里。我是从米子开始跟踪的，我知道只有跟踪你，才能找到头部。我们马上会把那颗头拿去做齿型核对，证明那个死者是青木恭子。”

“你从米子就开始跟踪了？”

“是的。因为我们实在想不出你会把头部埋在什么地方。于是认为只有由你带路才可能找到这颗头。原来埋在八本杉！和你曾经教训过我的一样，如果认真一点研究出云传说，应该就不用你来告诉我们这个答案了吧！对你而言，青木恭子就是八歧大蛇，所以你在‘富士号’上把她分尸成八块。那八块尸体除了躯干以外的部位后来都转移到了‘出云一号’上。那些尸块后来陆续被找到，但是就是找不到头部，原来被你埋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知道我要把埋好的头部再挖出来？”

“因为我们得到了提示。”

“得到提示？我不明白。你们也看过岩渊写的那篇文章了吗？”野村操很不明白。

于是吉敷露出令人不愉快的笑容说：“你还认为《神有月》上的那篇文章是岩渊小姐写的吗？”

“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看到稻子或粟米的幼苗，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长出那样的东西。刚才你自己也检验过了吧？这里没有稻子或粟的苗。”

野村操好像受到重重的一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她才喃喃自语般地说了这几个字。

“这里有任何谷物的幼苗吗？”吉敷说。

“你是什么意思？这是骗我的吗？”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高。

“没有办法，如果不用这个方法的话，我们根本想不出那颗头会在八本杉这个地方。”

“所以那篇文章是刑警先生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我没有那种本事、那种文笔。刑警只会写调查报告之类的东西。而且，我也是前天才知道你是怎么利用‘富士号’和‘出云一号’的，所以就算有本事写，也来不及。”

“那是谁写的？”

“好了，你可以过来了。”吉敷转身对背后的杉木大声说道。

一个矮小的男人的身影从杉木后面的暗影走出来。那个身影踏着漆黑的地面，慢慢地靠近吉敷和野村操。远处的车灯在男人的眼镜上闪了一下——是波地由起夫。

“是波地先生吗？”像看到意想不到的事物般，野村操喃喃地说。

“正是波地先生。他模仿岩渊小姐的文笔写了那篇文章。既然躯干的身边有大豆和小麦的种子，那么被掩埋起来的头部里，一定会有稻米、粟米和小豆的种子吧！这是他的想法。不管那些种子有没有真的变成幼苗，你看到那篇文章后一定会心生不安，想把头部移到别的地方。若想找到头部，就必须跟踪你这次的行动。这个见解实在太高明了，而你果然也采取了转移头部的行动。”

“是我不够努力，所以才需要采取这种方法。”站在黑暗中的波地小声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所以文章里写的是白兔海岸和鸟取砂丘……”

“你和警方是串通好的吗？”

“不是，他没有和警方串通，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方法。”吉敷代替波地回答，“我也是昨天才听他提起他想跟踪你的计划。他没有事先告诉我的原因是他想独自处理。”

“怎么独自处理？”

“就是独自跟踪你。”波地回答。

“我乘飞机的时候你也能跟踪吗？”

波地没有回答。

“就算你能跟踪我，但是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把我怎么样？靠你自己的力量抓住我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吗？”

“不是。我打算在你找到头部，确认你就是凶手的时候劝你去自首……”波地说。野村操不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站着，互相看着。

“是吗……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好吗？”野村操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站在远处的警察们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为了她，你一定要抓到我才心甘情愿，是吗？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她的脸吗？”

吉敷伸手抓住野村操右手的手臂。他很清楚野村操因为愤怒、悲伤和焦躁而变得情绪失控了。因为想伸手去抓波地，她的肩膀剧烈地扭动着。

波地一直沉默不语。他是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言词才不出声吧？这个男人的情绪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我败给你了。这一点我无话可说，我承认我输了。而且我也必须重新认识你。如果你一直要把我抓出来的原因是基于正义感，那么我以前确实看错你了。但是如果你是为了替她报仇而非把我抓出来不可，那我还是瞧不起你。你现在好好听着，并且老实回答我！你是为了她吗？”

波地低着头，仍然不说话。

“你不辞辛苦地做这些事情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野村操用尽力气般地又问了一次。星光之下，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这些吉敷都看在眼里。

但是波地由起夫没有看到野村操激动的情形。因为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虽然接下来他慢慢抬起了头，但是视线也只到野村操的胸部，不再往上看。

“我现在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他小声地回答。

“呼……”野村操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总是输，总是输。”

她在喃喃自语。但是她的语气里也有“终于结束了”的畅快感。

“警方早晚会抓到你的，他只是让我们能够提早结束这个案子的一个因素。不过，对你这样也比较好吧？”吉敷说。

“是吧。媒体也对这个案子穷追不舍，我确实迟早会被抓到，躲不了的。”

“是吧！”

在吉敷的催促下，野村操抬起头。警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路旁，石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车顶的红色警示灯不停转动着。

“要去哪里？东京吗？”野村操不自觉地问。东京是都会区，一到了那里，她会立即遭受媒体旁若无人的包围与攻击。所以现在把她带回东京，等于是把她推到媒体面前，让她接受媒体的酷刑。

“不，去你弟弟那里。”刑警说，“去鸟取署。你也觉得去那里比较好吧？”

野村操放心了，点了点头。

在走向警车的途中，野村操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了一个和此时此景完全无关的问题。

“刑警先生。”

“嗯？”

“你一定结婚有太太了吧？”

在红色的警示灯光下，吉敷露出苦笑。他说：“刑警的薪水太少了。”

野村操好像很意外似的停下脚步，一脸讶异地看着吉敷说：“你没有太太吗？”

“没有。怎么了吗？”刑警反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野村操说完这句话，再度迈出步伐。

吉敷回头看，波地也谨慎地走在他们的后面。野村操快步向前走，没有回头看，好像根本忘了波地的存在。

吉敷走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他有些在意波地的感觉，好像波地是他柔弱的弟弟似的。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呢？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仔细想想，他下了一个结论：这或许是基于同情心吧！

吉敷觉得：野村操其实是个大意的女人。她曾经批评波地由起夫根本不配做学者，说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写的文章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一辈子大概都只能生活在学界里阴暗的那一面。

可是，野村操的父亲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她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吉敷突然又想到野村操说过的一段话：我认为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他写的文章都不会左右任何人的人生。

虽然当时她是针对波地的论文而下的批评。但是吉敷现在回想那段话，却觉得那些话真是天大的讽刺，因为野村操正好败在波地所写的一篇文章上。野村操因为波地的文章而做出飞蛾扑火的行为，终于露出马脚。这篇文章完完全全地左右了她的一生。

吉敷觉得这个讽刺性的结局对波地而言应该是一场咀嚼有味的胜利。但是对野村操而言则是一场难以下咽的失败了。

第五章 神有月

案子结束后，吉敷为了把学报和《神有月》还给波地又跑了一次本乡。他们仍旧约在旧古河庭园见面，时间是星期五的下午。今天是波地的休假日。

他们并肩走过小石子路，步下石阶，来到玫瑰花园的尽头，坐在和上次相同的长椅上。吉敷说了一些感谢帮助之类的话。

“没什么。”波地淡淡地说。然后问：“那个命案的杀人、分尸过程和刑警先生之前的猜测一样吗？”

波地当然也有知道这件事情来龙去脉的权利。

“几乎和我猜测的完全一样。野村操买了‘富士号’个人包厢的票给自己，又买了B卧铺的票给青木恭子，并要青木到列车的包厢找她。”

“她是怎么让青木去找她的呢？”波地说。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好像只是写了一封信，并把车票一起放在信封内，表示有事情要和青木商量，要青木去找她而已。”

波地慢慢地点了两三次头。他的双肘抵着双膝，上半身向前倾斜。日益强烈的春光将树上枝叶的影子投射在他向前倾斜而略成弓形的背上。

吉敷的这几句说明其实和事实有些出入。实际上，野村操好像在信上写着想要归还中菌写给她的许多信件，青木恭子不疑有他，就前去赴约了。不过，野村操是否真的拥有中菌写给她的信则是已经无法确认的事了。因为中菌说他没有写信给野村操，野村操却说中菌确实写过信给她，只是那些信全部烧掉了。吉敷的想法是：中菌应该确实写过信给野村操，但是数量并没有野村操所说的那么多。总之，青木恭子一定是不想让那些信留在野村操手中或想得到更完全的胜利，所以才应邀赴约，上了“富士号”列车，在列车一离开东京地区就立刻前往一号车厢找野村操。

吉敷曾经问野村操：为什么不约在咖啡厅或餐厅见面而一定要约在往西走的列车上见面呢？青木难道不会有这样的疑问而不答应赴约吗？但是野村操却表示，她知道青木一定会依照她的意思赴约。

吉敷没有让波地知道这段事情的原因是他认为波地或许会因此而感伤。

“上了列车以后的事情我们之前大都说过了，所以我们来说说野村操上列车之前的事吧！姐姐野村操在东京车站内的不同报亭里一个一个地买到了七个纸袋，还买了两份《G日报》后才上了‘富士号’，在一号车厢的个人包厢内等待青木恭子。至于弟弟野村毅，则搭乘晚一点才开车的‘出云一号’。这两列车在开车前分别停靠在东京车站的九号线和十号线月台上，那是同一个月台的左右两侧，所以列车出站前，他们应该还能够在月台上做最后的确认工作。

“在‘富士号’上，野村操等青木恭子一进入她的个人包厢就勒死青木并且将她分尸，还用笔沾上从学校里分次少量偷来的浓硫酸涂抹在青木的手指和脚趾上以除去指纹。野村操在叙述这段杀人分尸过程时阴气逼人，让人心里发毛。她把防水布从床上直铺到地板上，在防水布上进行分尸。她在进行这件事的时候还特别注意到出血量和血腥味的问题。

“解剖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尸体时，即使是刚死不久的尸体，也不会有很多血流出来。这是她从医学院那边的朋友听来的知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在切割的部位下面垫上婴儿用的尿布。

“另外，为了尽量不让人闻到血腥味，切割之后，她立刻用保鲜膜将切口封起来，然后再喷上除臭剂。

“从以上她所说的过程很明显地可以知道这是女性‘作业’的模式，使用的工具都是女性熟悉的物品。在必要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勇于面对鲜血。”

吉敷看着听完这段话的波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接下来就像我们以前所说过的，她把切割并且分装好的尸体按照小腿、头部、臂部、大腿的顺序，利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这四个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把除了躯干以外的那些尸体从‘富士号’递送到‘出云一号’上。死者躺在床铺上时需要露出毯子以外的部位必须先送上车。

“各车站月台垃圾桶的位置要怎么使用、要从哪个车厢门下车去拿等细节野村操事先都仔细调查、计划过了。国铁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有好几种，他们必须选择最大的。

“还有，如果都从同一个车厢的同一个门下车，一定会让人起疑。所以列车到达四个车站时，他们会选择不同的车门上下车。

“就这样，只有躯干部位一直和姐姐野村操在一起，并且被带到广岛，再回头到姬路，放到‘但马二号’上。但是野村操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致命的失误。她虽然把躯干放在‘但马二号’列车上了，但是放的位置却是后来才连接上的车厢，那原本是‘美作二号’的车厢。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发现她的诡计。但是野村操却是在听到我说了这一点后才知道‘但马二号’与‘美作二号’连接的事，还因此吓了一跳。她原本并不知道‘美作二号’会与‘但马二号’连接。如果不仔细看时刻表，就不会知道两辆列车要连接的事。她虽然很擅长古文献的阅读与研究，却好像不怎么会看时刻表。

“离开姬路之后，她就前往出云，先从弟弟那里取回青木的头部，然后等到深夜，再把青木的头部埋在木次町的八本杉境内。在掩埋头部的时候，她把早已准备好的稻子、粟米和小豆放进头部，一起埋进土里。天亮以后才从出云机场转机两次抵达鹿儿岛。

“察觉到稻子与粟米的事，才能利用种子会长成幼苗的常识让凶手露出马脚。波地先生你独具慧眼所想出来的计划实在让我自叹不如。”

“不。上星期我们见面时我就说过，把我察觉到的事情弄成诱使野村小姐上当的计谋，这个想法才是独具慧眼，让我十分惊讶。让我更惊讶的是，警方竟然找来一些难懂的法律条文，让不懂法律、原本打算独自跟踪她想办法让她去自首的我不得不变成警方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确实用了一些手段，这点请你谅解。但是我不觉得我的做法有错。你的方法确实让我非常佩服，但是你要做那样的事，必须找我们商量才行吧？”

波地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想自己应该怎么说才好。吉敷也沉默着。

“我原本就不是会引人注意的人，所做的也是属于没有掌声、非常孤单的工作，所以做任何事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处理就行了。”他好像在解释什么似的，接着又说：“因此，我没有找别人商量事情的习惯。我写那篇文章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设计陷阱来捉野村小姐。那不是我的想法。我和岩渊小姐原本就认识。不久之前，《神有月》的编辑来找我，希望我可以写点东西，于是……上上个星期因为截稿的日期已经到了，我才突然想到要写那样的文章。冒岩渊的名字写作，当然很对不起她，但我真的没有要借那篇文章逼迫野村小姐的意思，我只是想，那或许是一次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吉敷像抓到波地话中的语病般认真地问道。波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陷入思考一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是并没有对吉敷的问题做出回答。

“很抱歉，我现在还是要说，我觉得上个星期日我们见面时，如果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发现和我所做的事情或许比较好……这种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吉敷没有说话。

“我还是觉得应该给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那时我一时胆怯，才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结果却剥夺了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

到这个时候了，这个男人还在担心别人的事情。

“你真的这么想吗？”吉敷说，“自首的机会很多，不是只有那时而已，她一直没有要自首的意思。”

吉敷想：当时就算波地一个人跟踪野村操，可是在那么小的飞机上，他是怎么跟踪的呢？吉敷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如果是大型的喷射机的话，野村操或许不会发现他，但是在狭窄的YS—11飞机内，她很难不发现波地在跟踪她。

因为有了波地的告知，警方才能在事前部署，吉敷和波地才能先行到米子埋伏而不被野村操发现。他们到米子以后，东京地区的跟踪工作则由别的刑警负责。

波地虽然无法释怀，却好像不得不同意吉敷的看法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野村小姐竟然能一个人做出那么大的事情！”

“因为她心中的怨恨太深、太强烈了。她不只在列车上杀人、分尸、弃尸，回到东京后，还拿着从青木身上拿到的钥匙潜入青木居住的地方进行大扫除，把屋内体毛之类的东西清除得干干净净。她不仅计划谨慎，做事也很小心。总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父亲。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她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恨吧。”

于是吉敷把野村操父亲的事说给波地听。波地好像很有兴趣似的，默默地听着，他的心情好像相当受影响。

“原来如此。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弟弟野村毅会协助她。”波地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下来。他大概联想到了自己吧！

“学术的世界是非常孤独的，和作家、画家的世界不一样。”沉默一会儿之后，波地突然说，“在学术的世界里，很少有突然获得很多钱或突然声名大噪之类的情形。对学术界的人而言，名誉和研究就是最大的报酬。学术界当然也有不甘寂寞的人，也有汲汲于名声的人，但是我觉得那样的人很奇怪。因为一旦成为名人，就做不了什么大研究了。”

“听说你专门研究《源氏物语》和《枕草子》？”吉敷随声附和似的插嘴说。

“表面上是那样没错。”波地立即回答。又说：“我很清楚那是谁都做得来的研究，但那也是最不会出错的研究。我更明白，要维持住大学讲师这个职位，就不能在研究上出错。《源氏物语》和《枕草子》是大学学生的重点课程，专门研究这个学问的人就可以在大学里安心授课。而研究独特题目的人经常会被套上‘拥有不寻常的野心’这样莫须有的猜疑。因为学术界也有这样黑暗的一面。”

“你真的没有做别的研究吗？”

“我一直对山鹿素行的《圣教要录》很感兴趣。但这是非常冷门的学术领域，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坚持这个研究，大概也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注意到。因为就算我写了很多论文，目前也找不到可以发表的园地。不过我也会想：我写的《圣教要录的研究》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这样就够了。虽然那时或许我已经死了，但现在的研究过程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已经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得到乐趣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世界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他们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吧！所以，我认为野村小姐的父亲也是这样的。虽然亲人觉得他很辛苦，但是他本人却乐在其中。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情形。”波地由起夫说。

是吗？是那样的吗？吉敷心里虽然有这样的疑问，但却什么也没有说。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吉敷站起来，瞄了一眼手表。

“这次的案件真的多亏了你，谢谢了。现在时间不早，我必须回去了。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请你要保重。”吉敷说。

“刑警先生，请你也多保重。”波地说，“我还要在这里散散步，你先请吧！”

波地说完后，他们两个人便行了礼互道再见。然后吉敷转身，背对着波地向前走去。但是没走几步，吉敷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回头看波地。波地仍然站在原处。

“波地先生。”

波地没有应声，只用表情回应吉敷。

“我也想知道野村操问过的事情。你成功地的让野村操露出原形的动力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青木恭子吗？或是……”吉敷没有再往下说，他在等待波地的回答。波地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红晕，他好像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很不会表达心中对别人的想法与感情。我的祖先曾经是会津藩的武士，这是我被山鹿素行吸引的原因之一，但是……”波地有些口吃地说着，这让吉敷觉得很奇怪，“我认为人类必须清楚自己的作为，做过错事的人应该自行认罪，弥补自己的罪行。这是我很想告诉野村小姐的话。”

吉敷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是不明白波地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但是波地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有些明白了。

“但是，我却因为优柔寡断而无法告诉野村小姐那些话。”

“那么，你是……”吉敷开口要说，却被波地由起夫打断了，他用以前所未有的明确语气说，“我是为了野村小姐，不是为了青木小姐。因为我喜欢野村小姐。”

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得很像一个男子汉。

吉敷吓了一跳，他无言地咀嚼着波地的话。天意如此吧！吉敷的脑子里浮出这句话。

“是吗？”说完这句话后，吉敷又慢慢地点点头才转身离开波地所站的地方。在处理这个冷酷的杀人案件的过程中，此刻，他第一次有温暖的感觉。

版权信息

书名：奇想，天动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林敏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4-01

ISBN：9787513311298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 北海道铁路线路图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 北海道铁路线路图

跳舞的小丑

那是昭和三十二年[1]一月的事。由于位处北海道最北端的山间，春天的脚步还很遥远，山里的林木、蜿蜒曲折的小径、溪谷间形成的小村庄，甚至较大的城镇，都完全被厚厚的积雪掩埋。河川冻结，低垂的枝丫也结冰了。入夜后，天神仿佛在叹息下界人类罪孽之深，地面上充满怒吼的风声，暴风雪肆虐，而且绝对会持续一整夜，直至东方天空泛白。

一辆夜行列车顶着北海道山间的暴风雪，向北前进。

如果自黑暗的上空俯视这列夜行列车前进的情形，隔着飞舞的雪片，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扭动身体、在一望无际的洁白地面上一寸一寸爬行的黑色蚯蚓！

这是由札幌朝石狩沼田北上的札沼线夜行列车。

列车车厢内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由于是在暴风雪肆虐的深夜里前行，列车速度并不快，亮着黄色小灯的朦胧车厢内可以听见列车碾过铁轨的单调声音，时而还有令整辆列车晃动的车厢连接器碰撞的声音，另外也有让外头的黑暗颤抖、仿佛由地底涌出的风吼声，以及吹在车窗玻璃上的雪粒声，甚至还有车厢内稀疏坐着的乘客的鼾声。

但是，除了这些声音，其他却似死亡般的静寂，完全听不见乘客的说话声。

既然是夜行列车，每个人当然以不同的姿态熟睡着。有的年轻男女倚偎着熟睡；也有人以唐松图案的包袱为枕，占据两个座位打鼾；还有人把鸭舌帽往下拉盖住脸，靠窗沉睡……简直是姿态各异。

乘客既是这种情形，车长也就很少巡行整辆列车了。他只是很慢很慢地从一节车厢走到另一节车厢，然后就无事可做，回到最后一节车厢自己的小房间内，也去睡觉了。

这辆载着几乎没有醒着的人、如同死亡般静寂地行驶于暴风雪中的札沼线夜行列车，飞驰于雪原上，形成似乎即将有某种恐怖事件发生的气氛。

就在此时——

黄色灯光模糊照着的车厢走道上，忽然跳出一个阴森的红色人影。

那是马戏团表演时经常会出现的小丑——有张两颌很宽的大脸，双眼圆睁，大圆鼻，大厚嘴唇，厚唇下是清晰可见的络腮胡，胡子上似乎敷着白粉。这个小丑整张脸上同样敷着白粉，妆化得怪异且恐怖。小丑头上什么也没有戴，头发三七分梳，抹着发油，紧贴头皮，身穿宽松的小丑装。

车窗外寒冷到连呼出的气息都会被冻结，所以尽管车厢内开着暖气，仍旧相当冰冷。座位上熟睡的乘客们都将大衣或外套紧拉盖住颈部。

但是，这位小丑涂满厚厚白粉的额际却微微浮现出汗珠！

那是因为小丑一直在跳舞。他额际浮现着汗珠，嘴唇浮现着阴森的微笑，在没有任何人观看、所有人都熟睡的夜行列车车厢走道上，全身浴满黄色灯光，专注地跳着舞。

他所跳的是难以形容的奇妙舞蹈，有些类似泡沫舞[2]，可是手脚却不时痉挛般剧烈颤动。他像西班牙女舞者般做出高难度动作，既像即兴表演，又像事先编排好的一样。

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小丑的舞蹈绝非醉鬼式的即兴表演！他的舞蹈有着一定的套路，像是长时间练习过的动作，很明显并非第一次跳这样的舞蹈。

但即使是这样，在接近拂晓、疾驰于国土最北端的夜行列车中，在大多数乘客都熟睡的列车车厢走道上，小丑究竟有什么理由必须跳这样的舞蹈呢？是小丑发疯了，抑或这只是噩梦中的一幕场景？

的确，各位恐怕认为这太不现实了。事实上，这或许是重度精神病患所做的梦也未可知！

列车发出刻板的声音，继续行驶于札沼线铁路上。

车窗外，暴风雪更大了。

蓝白色的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是月光。暴风雪的上空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气呢？至少可以见到上弦月。

但是，小丑根本不理会这些，在车厢内边跳舞边前进。走过一节车厢后，他打开门，边跳舞边跨越车厢间的连接器。

站在连接器的位置，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更响了。由于这里很暗，隔着列车车门上的玻璃，外面的月光照入车厢内，朦胧映照出涂满白粉的小丑的脸，感觉更是恐怖万分。

小丑踩过发出如同印刷工厂内震耳欲聋的声音的连接器，站在隔壁车厢门后。尽管无人观看，小丑仍独自一边继续舞蹈一边握住门把，推开车门，继续舞动四肢进入下一节车厢内。

隔壁车厢的大部分乘客也都睡熟了。随手掩上车门，乘客的鼾声似乎更响亮了。

画着浓妆的小丑在这节车厢走道上疯狂地继续跳舞。不过，这儿却有一位乘客并未睡着——不，他本来是已经沉睡，却因座位距车门很近，在小丑随手掩上车门时，微微睁开眼皮。

这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隔着盖至鼻尖的高顶帽，此人见到了惊骇的场景！

他不停眨眼，以为是梦的延续，但在意识到这是现实景象后，他双眼圆睁。接着，他在座位上撑起上半身，凝视着正专注跳舞的鲜红色身影。那条红色身影像是一闪一灭正在燃烧的小火团。

不一会儿，小学生般的红色身影边跳边来到另一端的车门前，迅速拉开车门，身影霎时消失于门外。同时，车门也关上了，只留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静寂——除了铁轨的咔嚓声、外头的暴风雪声，以及乘客的鼾声。

戴高顶帽的男人虽然看到了小丑的舞蹈，却仍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住眨眼，感到有点儿可笑。他将双膝前挪，把帽子拉下盖住鼻尖，交抱双臂，闭上眼，打算继续睡觉。

小丑自该节车厢消失后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五分钟？不，也许已过了十分钟。男人流连于半梦半醒之间，听着有规律的铁轨碰撞声、在黑暗里呼啸的风声，以及列车最前端时而响起的汽笛声。忽然，一声巨大的异响，让他一跃而起。

跳起来的同时，男人的高顶帽掉落在地板上。但他没有马上捡起帽子，只是茫然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右手，捡起自己灰色的高顶帽。

男人把帽子放在膝上，凝视前方那个小丑消失的车门上的雾面玻璃——逐渐地，他脸上浮现出不同寻常的表情。

这是因为，刚刚那声巨大异响怎么听都像是枪声！

男人曾在军队里待过，绝对有自信分辨出枪声和其他声音的差别，尽管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他仍能肯定那绝对是枪声，而且是手枪的射击声。

其他乘客也被刚刚的响声惊醒，难以置信般地静坐不动。

戴高顶帽的男人继续侧耳倾听，但再也听不到疑似枪响的声音了。考虑到可能是自己听错，一向爽朗的他忍不住起身，沿着走道往前走——那是小丑前行的方向。

男人很快走到车门的玻璃窗前。他戴好帽子，拉开车门。立刻，他听到强劲的风声，同时，车厢连接器发出的声音也传入耳中。男人随手关上车门，走向车厢连接器。左首是洗手间的门，紧紧地关闭着。

男人很快发现风声这样吵人的原因了。列车靠站，乘客走下月台时开过的门留有一道细缝，并未关紧。外面寒冷的风以疾势吹入，夹杂着细雪飘舞，在黑暗中剧烈旋转，发出巨响。

男人快步走到门前，用力一推两片折叠式门的正中央处，门马上关紧了。立刻，风声停止，周围安静了许多，雪花也消失了，只剩下连接器的碰撞声，以及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男人站在连接器上方，打开隔壁车厢的车门往里看，却没见到穿红衣服的小丑。

坐在门右侧的乘客并没有睡觉，他回头望着探进头的戴高顶帽的男人。其他乘客似乎都熟睡着。

由于坐在右边座位上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一直凝视自己，戴高顶帽的乘客试着问对方：“刚才有一位穿红衣服的小丑过来这边吗？”

“小丑？”坐着的男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用沙哑呆板的声音说，“不，没见到。”

“没有过来这边吗？”

“没有。”他摇头。

“那么，你听见刚才的枪响了吗？”戴高顶帽的乘客问。

“这倒是听到了。”

“看样子那果然是手枪的击发声。”

这时，坐在左侧座位的乘客忽然坐起身子。

“我也听到了。”

“我也是。”

“我也……”

附近座位上的乘客接二连三地回应。

戴高顶帽的乘客一时怔立当场，沉吟不语。自己在座位上见到不停跳舞、身材矮胖的小丑边跳边走向隔壁车厢……但隔壁车厢的乘客却说小丑并未进入自己的车厢，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自己刚刚走过来的路径，马上想到左手边有个洗手间。他觉得那位阴森恐怖的小丑现在应该躲在洗手间内。但他方才路过时，洗手间内并未传出任何声响，只听到单调的铁轨碰撞声、时而由最前头传来的汽笛声，以及外头暴风雪的呼啸声。

距戴高顶帽的男人看见小丑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小丑会躲在狭窄的洗手间内二十分钟，甚至三十分钟吗？何况，就算他这样做了，又有什么好处？

男人感到背脊逐渐攀升起一股寒意。在车厢内是有暖气开放的，但连接两节车厢的空间里并没有暖气，或许因此他才觉得冷吧！

他感到腹内深处涌起一种既有些害怕，却又有些期待的心情。如果不仔细查看一下洗手间，自己的心境无法恢复平静。

他关上通往车厢的门，鼓起勇气回到洗手间门前。门上的指示孔是红色，写着“使用中”三个字。男人心想：里面果然有人。

他敲门。但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应答。不过很有趣的是，洗手间内是否有人，凭感觉便能知道——至少，男人认定里面潜伏着某种东西。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所以，他再次边敲门边叫：“喂，喂……”

但同样没有回答。

“喂，喂，有谁在里面吗？如果有的话，请回答。”戴高顶帽的乘客提高声调叫着。

可是，还是没有任何应答。不仅如此，他仿佛还听见轻微的呻吟声，但那或许只是一种心理反应——情况太古怪了，所以男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男人握住门把手，想用力拉开门。但是，门一动不动——门自内侧锁上了。

这时，刚刚醒来的乘客陆陆续续从隔壁车厢内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们问戴高顶帽的男人。

“这个洗手间锁住了。”

“可能有谁在里面吧！”

“好像是有人在里面，不过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真的吗？让我看看。”说着，那位四十岁模样的乘客也用力敲门。

同样没有回答。他抓住门把用力转动。当然，门还是没打开。

“这样看来只好通知车长了。”一位乘客说。

“不错，这样比较好。”抓住门把的男人也表示同意。

站在通道的一位乘客匆忙右转，拉开通往车厢的门——他去找车长了。

留在原地的三位乘客静静站立在黑暗中。外面还是呼啸的风声，夜行列车继续在暴风雪里前进。

三位乘客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是一面听着黑夜中的风声，一面静静等待车长。

不久，门哗啦啦地开了，睡眼惺忪的车长和方才那位戴鸭舌帽的乘客回来了。

“这间厕所吗？”车长以稍显粗暴的语气问。

四位乘客一同点头。

车长推开四人，来到门前，开始用力敲门——动作比之前的几个人都粗暴。

“谁在里面？”车长大叫。

但还是没有回答。

“如果有人请出声，否则我要开门了。”

同样静悄悄的。

“好，我要开门了！”

车长边叫边从上衣口袋掏出金属制的小工具。

“不回答吗？”

他又叫了一声，把工具尖插入门锁内。

“要打开喽！”

他操作工具，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站在车长身后的四位乘客都咽下一口唾液，心情亢奋。

“要开了哦！”

车长似乎是相当慎重之人，边伸手抓住门把，边叫着。可是，照样没有回答。最后，他抓住门把的右手猛一用力，把门拉开。

瞬间，车长背后响起惊呼声，车长自己也忍不住惊叫后退。

幸好，由于是夜行列车，乘客中几乎没有女性。若在厕所前的乘客中有女性，那么她绝对会大声尖叫，甚至当场晕厥！

洗手间内是恐怖的景象——不，与其说恐怖，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洗手间内部狭窄的地板上有不住晃动的小火焰，因此有些许暖空气飘向站在通道的五个人身上。由于处于最北端的寒冷深夜中，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洗手间内狭窄的空间因无数点燃的蜡烛而暖和。大大小小的蜡烛密布洗手间的地板，有粗有细，全部被点着，火舌在窗缝吹入的寒风中摇曳。而像火焰之池般狭窄地板的正中央，躺着一个庞大的物体。

是小丑！他身穿宽松的红色小丑服装，仰倒，背部覆盖住小小的马桶。

但最恐怖的却是小丑那颗看起来很大的头颅，额头正中央裂开一个大洞，仿佛被砸烂的石榴一般。洞中流出红黑色的浓稠液体，沿着施浓妆的白粉面孔滴落，连白色头骨都隐约可见。他双目紧闭，不过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可以看到洁白的门牙。垂落地板的右手已失去血色，开始泛紫，但却紧握住手枪，食指扣在扳机上。他的膝盖弯曲着，这是因为在洗手间内，马桶位置较高，和地板形成台阶状。小丑身体仰躺在马桶上，褐色鞋子踩在地板上，刚好在洗手间里呈对角线状。

如此恐怖的尸体，好像游乐场鬼屋里常见到的情景一样，令人战栗不已地静静躺在无数蜡烛所形成的火池正中央。

所有乘客的脸都因恐惧和惊悚扭曲了。他们张大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并发出碰撞声——这绝不是因为寒冷！

车长虽是三十岁模样的年轻人，却努力保持镇定，喃喃说道：“这真可怕，一定是自杀！”

他想伸手触碰尸体，却被脚边的蜡烛阻挡而无法接近。不过他反而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开始检查蜡烛下面的地板。

“这是一支一支点着的，滴下熔蜡之后才牢牢黏插在地板上，这样就算轻轻晃动也不会倒下。”车长自言自语地说着，站起身来。

“是以手枪射击头部吧？”戴高顶帽的乘客问车长。

“嗯，不错。”车长颔首。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后面的一位乘客双手合十，开始念佛。

见到这情形，其他四人也不由自主朝尸体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真可怜！大概内心有很深的苦恼吧……”

“嗯……但也没有必要自杀吧？人活着还是有很多乐趣的。”

站在后面的乘客正在交谈时，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小丑开枪了——看起来已经死亡的小丑其实并未死亡。

众人惊叫着往后退，脚步快的已逃进隔壁车厢，较慢的则趴在地板上。小丑好像已经爬起来，随时都会朝众人冲过来。

过了良久，没有再听到第二声枪响。由车长带头，大家畏畏怯怯地回到厕所前。仔细一看，小丑真的已经死了。

前面车厢的车门突然被用力拉开，两三位乘客出来，快步走向这边。如同是一种约定，后面车厢的车门也开了，同样走出两位乘客。

“发生了什么事吗？”最前面的一个人问。

可能是察觉有异状吧，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最前面的人见到厕所内宛如地狱般的景象时，倒抽一口冷气。毕竟躺在无数烛光中央的小丑尸体，是只有在噩梦中才能见到的！

小丑化了浓妆的脸映照着摇曳的烛影，看起来触目惊心。已呈紫色的厚嘴唇显得更加凄厉，让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车厢门又开了，人越聚越多。

车长慌了，心想这样下去可糟了。但厕所四周已形成人墙，人墙后面更是挤成一团，甚至还有人为了能看得更清楚，开始在后面频频跳起。

车长回头望着乘客，举高双手，要求大家保持安静。可是没有用，有很多人甚至异口同声地开始嚷叫。不得已，车长伸手把站在前头的乘客向后推，关闭了洗手间的门。

由于突然遭遇剧变，车长的情绪也相当亢奋，关门时非常用力，发出巨大的声响。看热闹的乘客们一瞬间怔住了，静谧无声。

车长又从口袋里取出工具，把尖端插进门锁，将门锁上。他再度转身面向人群说：“各位，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列车抵达终点站时，我会和警方联络，把尸体交给他们。”

站在人墙最前头的就是那位戴高顶帽的男人。车长推他的胸口，在他身后的人因反应不及，背部撞到车厢壁，不禁发出怒吼。

“别这么粗暴，我还没看清楚呢！”

洗手间的门已被锁上，除了携有专用工具的车长外，没有人能够把门打开，这也难怪乘客会愤怒。但自杀的小丑尸体终究不是观赏品，凑热闹的也没有付费，嚷叫自是白费气力。

乘客之中有人明白已经没什么看头了，快步走回座位；有人却仍在叫嚷着，充满了想再看仔细的意图。

“车长先生，蜡烛就那样点着放置很危险，一旦引起火灾就糟了，所以就算尸体保持原状，至少也必须把烛火吹灭。”

聚集的乘客们一齐点头，异口同声表示赞成。

“不错，应该吹灭蜡烛。”

可能众人都有再看一眼那幕恐怖景象的心理吧！

车长虽已准备回自己的休息室，但转念一想，那位乘客的话也有道理。他考虑到如果漠视众人的意见，万一真的发生火灾，那么责任全都会由自己承担。

所以，他又从上衣口袋拿出工具，开锁，抓住门把，迅速开门。

“啊！”

乘客们惊呼起来。

连开门的车长也忘了放开门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小丑的尸体消失了！

额头开了大洞、连头盖骨也能见到、躺在烛火正中央的小丑尸体，仅经过几十秒，居然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蜡烛仍然在，无数的小火焰左右摇曳，但正中央却空无一物——小丑刚才躺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白色的马桶。

众人在开门时因恐惧而一起后退，此时都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挤向门口。

大家最先想到的是：尸体还魂后躲在什么地方？

但厕所里空间狭窄，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门也不是由外向内开关式的，而是由左向右拉开的日式拉门。另外，里面连橱柜或网架都没有，整个厕所只是个狭小的四方形空间。

车长抬头望向天花板——他在想象那位小丑或许如蜘蛛般紧贴在天花板上。但天花板毫无异状。

接着，他跨过烛火，右脚踩在马桶上，检查窗户。

窗户牢牢地关着。再说，这扇窗户即使打开，也只是向斜前方打开一道缝隙而已。这道缝隙宽仅十公分，人根本挤不出去。

车长满脸狐疑地回到通道上，摇摇头。

“会从马桶跌下去吗？”一位乘客说。

“不可能的！”另一人回答，“不管身材怎么矮小，成人绝对不可能从马桶跌下去的。你看，马桶孔洞的直径顶多只有二十至三十公分。”

刚刚开口的乘客也点头表示同意。

车长也是这样想。马桶的确有一个孔洞，可以见到底下的铁轨和枕木，但是洞很小，如果是成年人，连头是否能穿过都很难说。何况，从车长关闭洗手间到再次打开，时间不到三十秒。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很可笑！

若是活着的人还有话说，但小丑很明显已经死亡，嘴唇变成淡紫色，手臂也呈紫色浮肿，最重要的是，额头有个很大的伤口，流出黑红色血液，连头骨也能见到，像那种情形，人实在不可能活着！

但是，如果小丑的确已经死亡，为什么他又能够起来，而且消失不见了呢？

忽然，众人注意到冻凝的车窗玻璃外——雪已停了，也听不见风声了！

怔立之间，所有乘客都认为自己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不禁面面相觑。

[1] 公元一九五七年。

[2] 日本的一种地方舞蹈。

吹口琴的老人

1

要由成田国际机场前往首都，通常要搭乘自西乡隆盛[1]像耸立的上野山下的京成上野车站开出的特快。

这班列车要穿过上野公园的地底部分，到德川家坟墓坐落的谷中灵园[2]一带才驶出地面，途经日暮里、新三河岛、京成盯屋等京成线的车站，一路朝成田前进，接着在昔日江户时代唯一一座横跨隅田川的大桥附近渡过隅田川，又经过京成关屋、堀切菖蒲园、御花茶屋等名称很美的车站。

但车窗外的风景却与这些美丽的站名背道而驰，显得贫脊单调。若是昔日的江户，这一带应该是一派田园风光吧！

不过，通往成田还有另一条路线，那就是浅草线地铁——由因赤穗浪士[3]复仇而闻名的泉岳寺出发，经新桥、日本桥以及人形町抵达浅草……

列车在抵达浅草后继续北上，由本所吾妻桥经过押上回到地面上，自青砥转入京成线，然后直通成田机场。

在这条路线上，乘客需要转搭由押上发出的京成线列车。不只是为前往国际机场的人提供服务，事实上，对于浅草附近的居民而言，这也是通往小岩方向的重要线路。

平成元年[4]四月三日下午四时，这班经过押上的京成列车上乘客比较少。就在此时，和前面车厢相通的门开了，一位弯腰驼背的瘦小老人蹒跚出现。进入这边的车厢后，他慢慢转身，小心地关上车门。

坐在长椅式座位上的乘客几乎全部转头，注视着这位老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而且腰很弯，乍看像是孩童。他头戴又黑又脏、原本是蓝色的棒球帽，帽子下面可以窥见白发。

他关上车门，转正身子。看清整个车厢后，他堆出满脸笑容，朝坐着的乘客们鞠躬致意。

当然，乘客中无人回礼，只是以见到异物般的眼神注视着老人。

老人脸上的笑容如化石般凝固住。白色的胡髭、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深褐色的皮肤等，也如蜡像一样凝固了。

看上去，那是很客气的笑容，但是当笑容冻凝的时间太长时，看起来就具有其他意义了——即无法认同这个笑容反映了老人本来的意志。嘴唇虽是笑的形状，可是充血的眼眸却几乎满溢了怯惧和恐慌，以致无法区别老人究竟是笑还是哭了。

老人站在车门附近的座位旁。

车窗外掠过盛开的樱花。

列车地板不住地轻微摇晃，老人用力站稳。他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高中女学生。他保持着那种哀求般的笑容，对女学生点了两三下头后，从作业服似的灰色夹克口袋中取出一支脏污的小口琴，拿至嘴边。接下来，老人开始吹口琴。琴声让车厢内的每位乘客都惊讶不已——那是流畅的、打动心灵的音乐！

与老人那邋遢模样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口琴发出的美妙乐曲已经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强有力的、节奏清晰的旋律，形成悠扬的高音。但最值得一听的却是颤音。老人扶在口琴侧面的右手拍击般地剧烈颤动，澄亮的高音立刻如民谣歌手握拳高歌时那样，变成了颤音。

虽然是体力已衰退的老人的演奏，却有足够音量，而且该控制的地方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他嘴上的小口琴发出委婉优雅的音乐，溢满整节车厢，这远远超越外行人能达到的境界。

虽然完美的乐曲就在自己眼前响起，女学生却似乎无法忍受一样站起身，拉开通往隔壁车厢的门，消失于刚才老人走过来的方向。

尽管失去听众，吹口琴的老人仍旧在演奏完一曲后，以卑屈的姿势朝无人的空间点了两三下头，才缓缓转身，面向其他乘客。

那是带着一个小男孩的胖妈妈。老人同样面带和善笑容，向两人点头后，又把口琴拿至嘴边。

车厢内再度溢满美妙的旋律。

大多数乘客都觉得这是支曾经听过的曲子，好像叫做《美丽的大自然》。

“妈妈，好脏呢！”小男孩说。

母亲拍拍男孩的膝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老人的鼻孔流出少量鼻涕，沾到口琴上；和口琴接触的嘴角也积满了白色唾液。这是因为他完全专注于演奏！

老人对此毫不在乎，圆睁红色充血的眼睛，哀求似的凝视着那位母亲，扶住口琴的右手剧烈颤动，专注地吹奏口琴。

旁观的人们唇际虽浮现一抹冷笑，却也有人暗自被老人专注的表情所打动。

“嘿，老爷爷，您吹得很高明哩！”在曲子即将结束时，那位母亲说。

曲子结束了。老人的笑容也更璀璨。他拿开口琴，用力扭动积满唾液的嘴唇，笑了笑，无数次朝那位母亲颔首致意。

“吹得太好了，太美妙了！”她鼓掌。

老人拼命点头后，便向车厢后方的下一位听众走去。他迅速走过自动开关的车门，站在一位推销员模样的男人面前。

老人脸上虽仍挂着和善的笑容，充血的眼角却隐隐浮现出泪痕。恍如裂开般的唇端黏附着唾液白沫，鼻涕也粘在白色胡须上。

不管怎么看，老人弯着腰步履蹒跚的模样、因车身摇晃而用力踩踏的双脚，以及时而痉挛般的颤抖都不像正常人。当他用那种卑屈笑脸和畏缩动作无数次点头后，又将被污垢染黑的口琴慢慢拿到唇边，用被唾液弄脏的双唇含住。立刻，能令灵魂震撼的音乐又飘了出来。

只要是有耳朵的人，目睹眼前的情景，内心都会被打动。老人那沾满污垢的口琴孕育出了真正的音乐！

但是很遗憾，乘客没有注意到这点。有人露骨地讽刺演奏中的老人；不过那还算好的，还有人大声怒斥。对于有良知的人来说，这是应有的行为吗？

老人默默地承受着讽刺与怒斥，不断点头致意。

两位中年男人远远望着像老虎布偶般频频点头、脸上挂满笑容的老人，彼此交谈着。

“那就是京成线上著名的吹口琴的老人！”

“哦，是吗？”另外一人说。

两人都笑了。

“他经常在这个时间搭乘这班车。”

“是老年痴呆吗？”

“可能吧！也许因为很擅长吹口琴，才会特别乘车吹给大家听。”

“车长允许吗？”

“不，车长怕给大家造成困扰，发现时会撵他下车。可是他很快又会再上车，而且继续吹奏。”

“身材很矮呢，是流浪汉吧……”

“或许是吧。听说在浅草一带生活。”

“每天会搭车的流浪汉很难得一见呢！”

“是很难得！不过，拥有某种才艺的流浪汉还不少呢！像所谓的街头艺人，也和流浪汉差不多。”

“不过，那位老人好像并不要钱。”

“那是因为已经痴呆了，所以忘记了钱的重要性。”

“他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没错！还好我们都不是流浪汉，这值得庆幸。”

“哈哈，不错。但世事难料，也许以后会破产，窝在隅田公园里生活。”

“别开玩笑！这种话太不吉利了。”

列车由青砥驶往浅草方向，过了本所吾妻桥在押上停靠，然后抵达浅草。

一直吹奏口琴的老人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下了车，踏上月台。

下车的乘客相当多。老人随着人流走，不过由于步行速度很慢，没多久就落在人群后头，孤零零一个人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老人也购买车票。在检票口投入车票后，他蹒跚着爬上台阶。看样子他无法大步行走，那蹒跚的步伐既像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又像傀儡玩偶。再加上他身材非常瘦小，不管平地行走还是爬台阶，都花费了相当的时间。

他好不容易来到地面。老人的身影和路上熙攘来往的人潮以及汽车噪声慢慢融为一体。

夕阳西斜，江户街的柏油路面闪烁着泛黄的光线，前方有一株烟雾状的桃色小樱树。老人边以笨拙的动作闪躲汽车，边蹒跚着前行。

路上行人的步伐很快，老人沿着护栏走到柏油路最旁边，以便不妨碍其他人前行。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表情奇妙地扭曲着，既像是因风而蹙眉，又像是在轻轻地哭泣。

他在信号灯前停下来。斑马线的另一侧是红灯。

风中带着春天的气息。一种酷似樱花花瓣的香味在飘荡，阵阵暖意里似乎含有些许轻狂。

老人与身旁貌似学生的年轻人相比，才刚到对方的肩膀。

行人专用的信号灯转为绿灯，老人仍以蹒跚步伐穿越江户街。在他尚未完全走过马路之前，信号灯又变成红灯了——以这样的步行方式，就算只穿越单车道马路，都非常危险。

过了大马路，瘦小的老人走上尽头是浅草雷门[5]的马路。远处可见到悬挂在雷门上的红色大灯笼。老人直行于宽广的柏油路上，看来是朝大灯笼走去——他是想回自己的栖身处吗？

夕阳更加倾斜，风开始稍稍带上寒意时，老人终于来到雷门前的丁字路口。等行人专用步道的信号灯变成绿灯后，他穿越大灯笼前的马路，融入人群中，经过了雷门的派出所，穿过正在拍摄纪念照的观光游客。

虽已是日暮时分，雷门四周仍旧人来人往。大灯笼下，一位带着一只戴了大号眼镜的狗的男人正在吹奏口琴。但是，他的功力明显比不上瘦小的老人。

老人融入仲见世街[6]的人潮里。观光客人数很多，看上去，老人只到他们腰间。

仲见世街左右两边各有一列整齐的纪念品店。有发簪店、煎饼店、玩具店、书店、糕饼店等，每间店都充满了色彩，也散发出特有的气息——华丽、丰富，却又带着些许寂寞。这可能是因为这些店面小得像夜市的小摊一样吧。

或许已经司空见惯，老人对这些店面毫不在意，只是默默闪躲往来行人。

风自浅草寺方向吹来，又可闻到些许樱花香。

老人在仲见世街右转进入巷道，这里的行人没有那么多了。老人马上又左转，眼前是仲见世商店街的红色建筑物。自背后望去，仿佛是某种宗教建筑，又似乎是江户时代的遗迹——这片低矮的红色建筑物似乎在诉说着江户时代这个城市的规模吧。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情景！

在屋檐低矮的红色建筑物背面，仿佛在地面爬行般行走——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的老人，却比周围任何人或物都更能融入此背景，好像仲见世街的背面就是为这位瘦小的人物特别开辟的空间！

在整个浅草，只有他才是真正的江户人。在浅草后街这处仍保存着江户遗迹的角落，这位老人如同来自两百年前的彼方，除了他，所有的人都是生活在浅草的外国人！

前方又是熙熙攘攘的人潮。老人没有了笑意，只剩下哭丧着的脸——那种表情像是对前方人潮一种无言的憎恶。

这个世界被人挤满了，就好像尘土覆盖都市的每个角落般，世界也被人所掩埋。

和人群合流后慢步前进时，老人的表情里流露出自己独有的元素。那很像屏息静气、马上就要潜入海中的潜水员的神情，也酷似即将骑摩托车飞越十辆汽车车顶的冒险家的表情。老人和这个充斥着人类的世界的对抗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

然而，那只不过是他日常的表情。瘦小老人只有两张面孔，一种是嘴唇两端积满唾液的微笑，另一种就是像现在这样似哭非哭般板着脸——好像只有外出服和家居服两套服装的人一样。

老人保持穿家居服的表情再次与人潮合流，右转后又马上左转。

商店街飘扬着轻轻的音乐声。老人来到食品店前，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接着慢吞吞地进入店内。

店内看起来略显昏暗，老人弯曲着穿灰色夹克的瘦削背部，拿起内侧平台上装着圈饼和米叶的透明袋子，翻面一看，上面写着“四百元”。他将手伸入沾满黑垢的长裤口袋，掏出四个一百元铜板。

这时，一直在里面看着老人、年龄约莫五十岁的长脸女人走过来，伸出右手。

老人主动将掌上的四个铜板递给对方，然后转身，想要走向传来音乐声的马路。

“喂，等一下！”女人冷冷叫着。

老人停住。

“对不起，从本月开始附加消费税，你还得给我十二元。”

老人不予理睬，似乎不明白女人话中之意。

“等一等！这不够，还差十二元呢！”她边说边追着老人走出店。

老人假装没听见，继续慢慢往前走，但由于动作不便，很快就被追上了。

女人和老人并肩走着，嘴里反复说着“还差十二元”。她可能以为老人耳背，大声叫着“还差十二元”。就这样，两人一起走了大约十米左右。

“像你这样，简直就是行窃嘛！”女人终于忍不住大叫，“等于偷了价值十二元的东西！”

这时，老人的身体突然倒向女人。

过往行人很多，不少人后来都证实了这一点。女人发出很大的声音，引起很多人关注。

老人的腿看起来像是抽筋了，他那瘦小的身体剧烈碰撞女人的身体，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他想爬起来，某个靠过来的人伸手拉他。

女人呻吟着，久久不绝，瘦小的身体也频频痉挛，脚也不住地拍打着地面。由于动作异常，另外两三个人跑过来，想扶起她。

弯腰想帮助女人的年轻人忽然惊叫：“啊！”

女人咬紧牙根忍住痛苦，呻吟声从齿缝间不断地发出。她穿着薄衬衫的左胸插着刀——只有刀柄，刀刃部分已完全刺入体内。她的双腿痉挛，继续挣扎。这情景让所有人都惊恐不已。

“喂，快叫救护车，快！”

从某间店面出来的中年男人回头朝自己的店内大叫着。刚走出店的妻子马上跑回店里。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地询问老人。

老人被学生模样的男人扶起，呆怔不语，脸上又浮现出那哀求般的和善笑容，然后，又一次、两次地慢慢点头。

风吹过马路，周围弥漫着樱花香。

“这家伙脑筋有毛病吗？还是老年痴呆？”中年的商店老板狠狠地说道。

他低头一看，女人已翻起白眼，动作也变得有气无力了。

“喂，谁快去雷门的派出所找警察过来。还有，你可别放开那个老头子。”他对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

人群开始聚集，转眼已是人山人海。在人群脚边、心脏被刀刃刺穿的女人已缓缓停止了呼吸。

老人被年轻人按住双臂，脸上浮现出愚蠢且空洞的笑容，简直就像电动傀儡般，不住点头——毫无目标地继续道歉。

“发生什么事了？”人群中有人大声问。

“这个老头子为了不付消费税，杀了老板娘。”中年男人狠狠地回答。

这时，人群里很多人开始嚷叫。

“有这种家伙？”

另外一人说：“太差劲了！”

“老头子，你不觉得惭愧吗？你看，这人如此痛苦。真是混账东西！”

女人身体的痉挛越来越微弱。老人的脸仍旧扭曲，用搓成一团的笑容面对众人，不停地点头。似乎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动作。他充血的眼角浮现泪痕，扭曲的唇角积满了唾液。

远处传来警察的脚步声。人群慢慢朝左右两边分开，两名警察跑进来。

不知从何处静静传来莫扎特的钢琴曲。

2

吉敷竹史在侦讯室前的走廊上问小谷：“命案吗？”

小谷厚厚的嘴唇轻蔑地歪斜着，冷笑道：“是的，为了钱。”

“是抢劫杀人？”

“抢劫……不，不算，虽然是为钱行凶，却只不过是为了十二元。”

“十二元？”

“是消费税。凶手买了一袋四百元的圈饼和米叶，付了钱就想离开，老板娘叫住他，要他付十二元消费税。”

“嗯。”

“可是，老头子好像不明白什么是消费税，所以气愤之下刺杀了对方。”小谷说。

吉敷很不愉快地闷哼出声。

“我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想不到会和消费税扯上关系，而且还是杀人事件。”小谷以厌恶的语气说。

吉敷也无法抑制不快的情绪。这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尽管是杀人事件，却绝对不该是由搜查一课出面调查的事件。但是，所谓败坏世间善良风俗的不祥事件，大多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进入侦讯室一看，身穿沾满污垢的灰色夹克的瘦小老人呆呆坐在椅子上。老人头发花白，后脑勺的头发已快掉光，正在把玩置于膝上的蓝色帽子。

土田刑事独自在老人面前抽烟。他吐出的烟雾在由窗户射入的光线下聚积在侦讯室里。

小谷和吉敷一进入，土田立刻站起来，走向这边。他是位体格魁梧的柔道高手。

他以略带厌恶的表情低声说：“我拿他没办法，他一句话也不说。”

“行使自己的沉默权吗？”小谷低声问。

“不，也不是，看样子好像这儿有问题！”土田用食指指着自己额前，转了几圈。

“神经搭错线？”

“嗯，完全乱了。只是嘿嘿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不会是演戏吗？”

“看他的样子不像。”

“被害者呢？”吉敷问。

“好像刚刚死了。”

“他们认识吗？”

“不，似乎不认识。”

“那个老头是什么人？”

“浅草的流浪汉，冬天租住三之轮或森下町的廉价木屋，天气暖和时就四处流浪。”

“这么说他现在已经开始四处流浪了？”

“应该是吧！但是他不吭声，什么都没办法了解。带他前来的警察稍微查访了一下，但仲见世街商店区的人只说曾在浅草见过他。”

“很久以前就见过？”

“不，好像是最近一年内。”

“这么说，他是居无定所了？”

“是的。”

“姓名呢？”

“不知道。”

“年龄？”

“不知道。”

“籍贯之类呢？”

“完全不知道。不管是恫吓还是讲好话，他一概不回答。”

“身边有什么物品？”吉敷问。

“现金两千九百元和一把口琴。”

“口琴？”

“是的，可能是行乞时使用的东西吧！很脏很旧的口琴。此外，可确认身份的驾驶执照、国民健康保险证、养老金手册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

“这么说是无法调查出其身份和户籍了？”

“是的，连姓名都不知道，实在是束手无策！”

“是刻意隐瞒不说呢，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是自己也不知道吧！不论从外表或是什么地方观察，我只能认为他是老年痴呆症患者。”

“痴呆的老人杀人吗？这真令人心情沉重……”小谷说着，隔着桌子，在瘦小老人对面坐下。吉敷和土田则站在他背后。

“喂，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小谷大声问。

老人缓缓抬起低垂的脸，脸上漾满笑容。但那种笑容并非一般人正常、健康的笑容，而是卑屈、病态的笑容。他的嘴唇两端积满唾液白沫，鼻下有已干涸的白色鼻涕的痕迹；好像在皱纹累累的深褐色皮肤中龟裂开的小眼睛充满了血丝，如同鱼眼般被泪水湿润。

就是这双眼睛和堆满唾液的厚唇，让瘦小老人挤出哀求般的极端表情。

“姓名呀！你的姓名。”小谷大声说，“喂，演戏也没用，你一定明白吧！别再装糊涂了，快说出你的姓名。你杀了人，对吧？”

小谷一副眼看就要把对方的椅子踢倒的凶状，自己的鼻子都快碰到老人的鼻尖了。

但老人只是慢吞吞地把身体向后缩，向小谷鞠躬，两次，三次……

“你在做什么？喂，你在做什么？像玩偶一样点头鞠躬也没有用的，快说出姓名，快！”

但老人仍像想不出其他任何事一样继续点头鞠躬，一直保持着那似哭非哭般的表情。

“老先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吗？”

老人点头。

“真是没办法！老先生，你住在哪里？浅草？上野？日暮里？”

老人把头前后甩动，唇际仍保持浅笑。

“保持沉默？老先生，你不会是智慧型罪犯吧！”小谷说着，回头望向背后的吉敷。

土田也看着吉敷，好像在说——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老先生，你刮过胡子吧？”吉敷静静地开口。

一瞬间，老人充血的眼睛望向吉敷。

吉敷并没有忽略对方的反应，他很清楚自己的话已被对方的神经接收到。

“你是怎么刮胡子的呢？你一定刮过胡子吧？”

这时，老人也不知道是对吉敷的问话颔首答复，还是一心一意乞求原谅，仍然像老虎布偶似的将脖子前后甩动。

“喂！胡子呀，胡子，就是这个。”小谷以右手指背频频敲打老人脸颊，声音粗暴。

“如果不刮一定会越长越密吧？你几天刮一次？带着刮胡刀吗？”吉敷问。

老人还是不开口，只是不住点头。

“喂，你有电动刮胡刀或别的什么吗？”小谷问。

老人不理睬。

“是向有刮胡刀的同伴借用吗？嗯？是同伴借你的吗？”吉敷问。

老人点头。

吉敷注意到对方头部的动作不是机械式的重复，更像是本身意志的体现。他心想：这位老人绝对不是老年痴呆！

“没办法，我放弃了。”说着，小谷靠向椅背。

“让我来。”吉敷说。

小谷露出讶异的表情，站起身来。

“口琴呢？”吉敷问一旁的土田。

“在抽屉里。”

老人头部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是你的吗？”

老人的头再度前后甩动。

“看样子终于可以沟通了。希望我还你吧？那么，你吹吹看。”

吉敷将口琴递至老人鼻尖前。老人伸出皱纹累累的右手，缓缓接过口琴。

“吹吹看，放到嘴边。”吉敷比出姿势。

老人缓缓把口琴拿到嘴边，吹奏出熟悉的旋律。约莫十秒，他停止了。

“怎么啦？再多吹一会儿。”

老人点头，却似不想再吹。

“你吹得很好呀！在哪里学的？”

老人只是微笑。

“是自学的？”

老人点头。

“从小就会吹吗？”

老人颔首。

“你不会讲话？”

老人缓缓点头。

“不会讲话？那么，会写自己的姓名吗？”说着，吉敷递出纸和圆珠笔。

老人畏怯似的把身体往后缩，并不想写。

吉敷静静等待着，但老人始终不肯写。

“你口袋里的钱是用这支口琴乞讨来的？”

老人笑了。

“是不是？”

老人点头。

“你在东京出生？”

老人点头。

“家人或亲戚呢？”

还是点头。

“你刺伤的女人已经死了，你认识她吗？”

又是点头。

“你和她有仇怨吗？”

脖子前后甩动。

“以前就认识她？”

虽然点头，但看样子老人好像已不明白吉敷话中的意思了。

“是因为被要求付莫名其妙的什么消费税才一怒之下刺伤她？”

老人点头。

不过，这应该不能作为他的回答吧！

吉敷心想：已经没办法了，跟他无法沟通。

他站起身来。“没法写调查报告。”

“但他是老年痴呆症，可以这么填写吧！毕竟算是特殊案件，没必要记明姓名和年龄。”小谷说。

“不，这位老人仍有理智。”吉敷说，“他并非出于冲动殴打或碰撞对方，而是以刀子刺伤，很难视为是理智丧失者的行为，应该被视为故意杀人。”

“是吗？”小谷似乎不能认同。

“患痴呆症的老人不可能那样吹奏口琴。”

“不，正因为是痴呆老人才有可能吧！”小谷反驳。

“无论如何，我希望稍微深入调查这事件，我心中有些疑点不能解释。”

“我不觉得……”

“只要明天一天就行，好好地查访。”

“在浅草吗？我认为不会有效果。”

“或许吧！但总得试试看。这位老人有明显的特征，说不定可查出什么眉目。不论如何，总不能放任没姓名的杀人凶手存在吧！”

“但是，吉敷，在上野和新宿流浪的流浪汉中，没有姓名和户籍的有很多呢！只要申报失踪，过了七年，户籍上就自动视为死亡了，这位老人或许也是这种情况。”

“话是这样说，不过，很少听说新宿的流浪汉杀人，不是吗？何况，在刑事诉讼法上，这位老人是否有七十岁也是重要问题。”吉敷说。

“所以，只要比照申报失踪者或户籍上有疑问者的资料，应该已经足够了……”

“这方面当然也必须同时进行。但我希望至少能够有一天的时间深入查访。现在已经太晚了，就从明天一早开始吧！你们帮忙准备照片。”吉敷肯定地说。

3

第二天，四月四日星期二，是个晴朗的日子。

吉敷和小谷上午九点半前往雷门前的派出所，向昨天押送刺杀食品店老板娘的瘦小老人到警局的警察询问当时的情景。

自称姓大口的警察表示，昨天那位老人虽像是新来的流浪汉，不过最近的确经常在浅草见到。由于以前他未曾惹过什么麻烦，所以没有较深接触，但多次见到老人睡在松屋背面大楼铁卷门前的硬纸箱内。

大口又说，他做梦也没想到老人是凶暴的人。还有，他完全不知道老人过往的经历、身份和姓名。

吉敷和小谷心想，照这种情形，也只有试着去找隅田公园一带的流浪汉们碰碰运气了。

两人出了派出所，经过大灯笼，沿着铺了石板的仲见世街往浅草寺方向走去。有几只鸽子掠过仲见世街两旁商店的低矮屋檐，消失于远方。

春日上午，阳光明亮，被洒上水的石板湿湿的，反射着灿烂的春日阳光。

三位金发少女踩着亮丽的阳光走向这边。或许因为时间尚早，仲见世街的行人稀少。

“浅草看起来干净多了。”吉敷说。

小谷点头。

“以前，这附近简直就是流浪汉的窝巢！”

风里透着轻柔的春日气息，也不知是树木的味道还是花香。

右转后马上再左转，两人沿着仲见世街背面的屋墙走着。前方可以看到像一团淡淡的桃红色烟雾般盛开的樱花。

这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一年中只有一次，是极短暂却又最美丽的季节，更是人类在樱树底下暴露丑态的季节！

两人来到昨晚遇害的老板娘所经营的食品店门前。淡绿色的铁卷门已拉下，门上写着“食品杂货樱井商店”几个字。

大概是邻居帮忙关上店门的吧！

食品店隔壁是药店。吉敷和小谷进入药店，向身穿白衣的青年出示警察证件后，询问有关隔壁的老板娘的事。

“我看得很清楚。”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说，“老板娘一直追着不想付消费税的客人，结果被刺伤了。我们也同样必须向顾客索要消费税，像这种情形，真的太可怕了。自从命案发生后，在向顾客要求支付消费税时，我一直胆战心惊呢！”

“顾客大多不愿付消费税吗？”小谷问。

“与其说不愿付，不如说因为我们商店街的顾客几乎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很难开口要求他们支付消费税。结果，因为不能向顾客收取，只好由我们自行吸收了。其实想一想，消费税根本就是‘虐待’以老顾客为对象的零售商店！”

“但只要向每位顾客对等收取不就行了？”小谷说。

“不行！有时候家长会叫孩子拿和定价等值的百元铜板来买东西，在那种情形下就没办法要求付消费税了，所以，都由我们自行吸收差额。”

“你和隔壁的樱井太太也谈过这件事吗？”吉敷问。

“曾经谈过。樱井太太对于药品好像很内行，所以经常过来我这边串门，也谈过这种话题。樱井太太的店和我差不多……町内的人都认为我们的年营业额应该不会超过三千万元，所以没有人愿意付什么消费税。樱井太太曾为此发过牢骚。”

“或许吧！”吉敷点点头，“因此，樱井太太对于向顾客收消费税的事很在意？”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虽不想批评已死之人，但她的确有些过于在意向顾客收消费税。不过，她在隔壁做生意才两年，当然会急一点儿。”

“啊，樱井太太开始经营食品店才两年？”

“是的。”

“原来如此，太令人意外了，我还以为很久呢！”

“不，没有多久。”

“她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邻居们好像说过她以前在吉原的料理店待过。”

“吉原的料理店？知道名称吗？”

“名称嘛……好像是叫‘浮叶屋’。”

一旁的小谷在记事本上记下。

“浮叶屋？没记错吗？”

“嗯，飞鸽巴士都把它列入观光景点了，相当出名呢！”

“在这商店街，有谁更详细地知道这些事情吗？”

“这附近我想没有，因为樱井太太是新来的人。”

“是吗？”

这点只要去浮叶屋询问就可以了吧！

“樱井太太有先生和小孩吗？”

“她好像是一个人呢！没听她提过孩子的事。”

“哦……但是，在这地价高涨的东京，拥有一家店面很不容易吧？她是否有相当的积蓄？”小谷问。

“不，那可难说……这一带都属于浅草寺的租地。樱井太太的店面以前也有人做生意，她可能是购买转让的经营权吧！土地是不能出售的。”

吉敷点点头。“樱井太太有可能是独身，那么，你了解和她有过来往的男性吗？”

“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

“她是受男性欢迎的女人吗？”

“这……我实在……”穿白衣服的药剂师苦笑着搔搔头，“她长的虽然不错，但是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

“是否有男性或女性朋友定期来找她？”

“我没有注意到。”

“樱井太太经常出门吗？”

“不，好像一直待在家里，夜晚也都是在店后面的住家客厅看电视。”

吉敷和小谷走出药店后，又继续在附近查访，但已无法获得比年轻药剂师所提供的线索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关于老板娘樱井佳子的身世，邻居们无人知道，顶多只知道她曾在吉原的浮叶屋做过事。另外，在事件发生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吹口琴的老人。

而樱井佳子以前在浮叶屋做什么样的工作，也同样无人知晓，因为她一向不太与邻居打交道。不过，附近面馆的老板提到一件挺有趣的事：在浮叶屋主办的花魁道中游行里，食品店的樱井太太打扮成花魁，在浅草的仲见世街和橙街游行过。

吉敷问所谓的“花魁道中”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说那是浅草春季的祭典之一，由浮叶屋举办，目的是吸引国内外游客，在上个星期的三月二十六日刚举行过。

由于花魁的服饰、动作、化妆等都有一定规矩，因此邻居们都说樱井太太绝非普通人。

“照这情形看来，那位瘦小的老人应该不是之前就与樱井太太有牵联。”两人走向隅田公园时，吉敷说。

“那是当然了，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应该不可能是报复杀人！只是消费税引起的争执。”

“或许如此。”吉敷说。

“对了，吉敷，关于刚才消费税话题中提到的三千万元什么的，说是因为未达到三千万元而很难收取消费税，那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税法规定，每年营业总额未达三千万元的零售商店不需要缴纳消费税。”

“不需缴纳……这表示也不必向顾客收取？”

“不，还是要向顾客收取消费税，只是到了年底结算时，很多商店未达到三千万元营业额，因此不必缴纳消费税，所以……”

“这种商店收取的消费税就成了店主的收入？”

“应该说是这样的。所以，邻居们也都估计到樱井食品店的年营业额不可能达到三千万元，因此不愿意付消费税。”

“原来如此。但是，以樱井太太的立场，如果营业额达到三千万元就麻烦了，所以她急于向顾客收取消费税，才惹出这次的事……她做生意的经验太浅，还无法判断自己店里的年收入究竟有多少。”

“可以这么说。”

“那么，店老板在年营业额达到三千万元时，一定要向税捐处缴纳总额百分之三的消费税了？”

“不，准确说并非如此。零售商店需要采购商品的本钱，而这一部分已经支付过消费税了，因此只要缴纳定价和采购价差额部分的消费税即可。”

“那么就不是百分之三了？”

“不是，是定价的百分之三中的两成，即百分之零点六。”

“是吗？”

“因为采购价格一律以八折计算。”

“但这样一来，就可能有人刻意设法让年营业额不超过三千万元吧？”

“没错，比如把店面分成好几个不同部门，每一部门独立计算营业额。我认为樱井商店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才第二年，又……”

两人来到隅田公园。

樱花盛开，风从隅田川吹来，公园上空的樱花花瓣立刻翩翩飞舞，四处飘落。

但与此优雅风景正好形成对比，桃红色的樱花树下却是醉倒一片的飨宴。在公园空地上，很多男女坐在铺着塑胶布或硬纸板的地上，大声喧闹。或许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是学生模样的男女。这座公园本来是流浪汉的天堂，可是在赏花游客侵入之下，今天反而到处都见不到流浪汉。

两位刑事绕开赏花的醉客，仔细寻找着流浪汉。由于醉酒者高声喧哗，若不大声讲话便无法交谈。

好不容易在公共厕所旁的树荫下找到一个把硬纸箱撕开、躺在上面的肮脏男人。

吉敷走进树荫，搭讪道：“这种季节很烦人吧？”

貌似五十多岁的男人睡眼惺忪，起初毫无反应，但很快开口说道：“是啊，真让人受不了。”

吉敷蹲下，把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拿至男人鼻子前，问：“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男人瞥了一眼，回答道：“见过，不过不认识。”

“是瘦小的老人，没错吧？”吉敷问。

男人点点头，仍旧回答：“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你和他不熟？”

“完全不认识。”

“知道谁和他比较熟吗？”

“不知道。”

“这位老人平常都睡在什么地方？”

“那边。”男人指着言问桥方向。

“他都睡在那里？”

“我不清楚，你们去问别人吧！”男人说。

吉敷站起身来，和小谷继续往前走。醉客们挡住了两人的行进路线。他们只好爬上石阶，来到隆起的土堤旁。隅田川就在水泥堤的下方，上方安着东武浅草线的护栏。

吉敷曾听前辈刑事说过，以前隅田川有屋形船[7]，能在河上观赏樱花。但现在被这段又高又丑、像是监狱围墙的堤防挡住，若在河面上赏樱，顶多也只能从墙上隐约见到几片樱花。

他们在东武线护栏下又找到一位蜷缩的流浪汉。两人走过去，让对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男人瞄了一眼照片，便马上慢吞吞地摇头。

“不认识吗？”

男人继续摇头，并不开口。

两人又问过附近其他流浪汉，但结果全都相同。流浪汉全都只是摇头，不开口，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是老年痴呆的病人——这点和吹口琴的老人一模一样。

两人过了言问桥，来到樱桥附近，每见到流浪汉就让对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但这些又脏又黑的流浪汉全都不想开口，唯一说话的只有最初见到的那个男人。

而且，流浪汉在休息时虽聚在一处，可是醒来后却经常单独活动，和同伴们不在一起。这样，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彼此的身世。

他们对于别人并不关心，甚至对于自己的生存状况也十分麻木。

从隅田公园的流浪汉口中查出吹口琴老人姓名和身世的行动失败了。流浪汉彼此互不关心，当然不可能成功。

“快离开这地方吧，那些酒鬼烦死人了！”小谷说。

吉敷也有同感，两人快步离开公园，朝浅草寺方向走去。

“奇怪，为什么那些青年要喝得烂醉呢？而且是在大白天？拿父母的钱念大学，经常上迪斯科舞厅找女人，他们还有什么不满吗？见到喝醉酒后那样乱蹦乱跳的年轻人，我实在是气不过。搞什么名堂嘛！”小谷愤愤不平地说。

“可能因为大家都这样吧！”吉敷说，“也或许是因为小学、中学和高中一路饱受考试压力，才借此放松吧！”

“这么说，吉敷，你认同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喝酒瞎闹？”小谷神情严肃地问。他似乎感到很没面子。

“我并非认同。但他们至少并没有犯罪，对吧？那么，就不是我们干刑事的所能置喙之事，只有交给教育委员会去伤脑筋了。”

“教育委员会……”

“当然啦！不过，那些教育官员会向教科书出版社强索回扣，而文部省[8]的高官也会接受贿赂，也许没有时间管这些事。”

小谷笑了笑。

“对于这种现象，最该生气的是那些乱嚷乱叫的年轻人，他们是借此来转移愤怒。还好日本现在是太平盛事，如果是幕府末年，说不定有人就要造反了。毕竟，在目前这种时代，一般老百姓只能以那种方式来表示内心的愤怒。”

小谷有些不满地蠕动嘴唇，并未做声。

“现在的年轻人还算是很单纯，更可恨、更邪恶的成年人多得是哩！”吉敷说着，大步往前走。

来到大马路，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吉敷说：“到吉原去看看吧！”

4

两人在吉原大门的十字路口下了出租车。

现在，这里是充满车辆排放的废气的十字路口了，但以前却是花街吉原的大门。

吉敷和小谷踏入昔日吉原的区域。现在，此地已是和往昔无法比拟的风化区，从很久以前，这儿的皮条客就已是一道另类的风景。

两人向貌似皮条客的年轻男人询问浮叶屋的地点——还是上午，这种时间就已有人来寻花问柳吗？由大门向西走，穿过吉原的大马路再向右转，两人走入小巷。每一家店几乎都有土耳其浴。依年轻男人所指的路径，两人来到浮叶屋门前。门灯的毛玻璃上写着“料亭浮叶屋”的字样。门内有一棵樱树，开满似桃色云雾般的樱花。

风很暖和，两人闻到那股春天特有的香味。

吉敷和小谷低头穿越樱花树，走进木板墙内。地面铺着白色细沙，也有踏脚石，还洒了水。

拉开木制双层建筑的玄关玻璃门，里面是略显昏暗的脱鞋间。

“有人在吗？”吉敷大声问。

“来啦！”

里面传来似乎很年轻、很客气的女人声音。同时，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少女自柱后走出。

少女在木板地面并膝跪着，问：“有何贵干呢？”

吉敷认为这女孩太年轻了，便说道：“我们希望能见见老板娘。”

之后，他出示警察证件，接着说：“想要请教以前在这儿的樱井佳子的事。”

少女知道对方是刑事后，浮现出畏怯的神情，匆忙转身入内。

等了约莫五分钟，两人正觉得有些不耐烦时，一位大约六十岁、打扮华丽的女人出现了。

“可以坐下吗？”吉敷说着，和小谷一同在入口的木板阶梯上坐下。

“是问曾在我们这儿待过的樱井的事吗？”老板娘微笑问道。她的眼尾和额际虽有皱纹，不过肌肤却很细嫩。

“是的。”

“她在我这里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反应快，做事也机灵认真。”她以谈及好朋友般的语气说。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嘛……可能将近三十年吧……”

“三十年？这么说是从昭和三十年左右就开始了？”

“应该是的。”

“她的工作是……”

“厨房的女总管，对了，可以说是女服务生领班吧！”

“为什么离开这里呢？”

“那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

“自己的问题？”

“她表示想独立经营商店……她怎么啦？”

“你不知道吗？她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老板娘表情僵住了。

她不像是在演戏。

“是被人杀害的。”

“被人杀害？被谁？”

“这位老人。你有印象见过此人吗？”

老板娘很害怕似的盯着吉敷递出的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沉默不语。

吉敷很注意对方的表情，却没有发现丝毫变化。

“见过吗？”

“不，没见过这个人。”说着，她递还照片。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

“啊，是吗？”

“非常瘦小，有印象吗？”

“不，完全没有。”

“抱歉，很冒昧地问，老板娘在这里……”

“是的，很久了。”

“超过三十年？”

“是的，在樱井来这儿之前就一直……”

“这其间，照片上的男人未曾来过这里吗？”

“是的，我不记得曾见过他。我一向很会记客人的脸，像他这样特征明显的人，我绝对会记得。”

“在这三十年之间，没有发生过和樱井有关联的重大事件吗？”

“在我记忆中是没有的。”

“樱井是怎么进来这里做事的？”

“通过别人的介绍。”

“别人？”

“是某位实力派议员。”

“樱井和那人是同乡或什么吗？”

“不，不是的。那人是东京人，而樱井应该是在静冈出生的。”

“樱井多大年纪了？”

“听说她是昭和九年出生的，所以是五十四或五十五岁吧！不过她已经死了，可能没人知道其准确年龄了。”

“樱井来这儿做事之前从事什么行业？”

“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谁知道吗？”

“不，我这边没有人知道樱井的经历和身世。”

“樱井自己也未曾提过吗？”

“是的，她没有说过任何有关自己的事。不过，她是二十出头就来这儿的，即使有什么经历也……我曾想过，她也许结过婚……”

“有那种迹象吗？”

“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有关孩子的话题呢？”

“从来没有提过。我想，应该没有生育过孩子。”

老板娘始终面带微笑，却不像很坦诚的样子。

“听说在贵店主办的花魁道中游行里，樱井也参加了？”

“啊，那个……”

“每年都举办吗？”

“不，并非每年，只有在飞鸽巴士公司或浅草的商店街提出要求时才举办，像去年和前年就没有。”

“都是由贵店主办？”

“不是我们就是松叶屋。由于松叶屋的规模比较大，所以通常由他们负责主办。”

“樱井为什么会扮演花魁？她已经辞掉这边的工作了，不是吗？”

“是的。但每次我们店里负责初会时，樱井都扮演花魁的角色。”

“初会？”

“是的。我们和松叶屋从昔日江户时代就一直经营观光茶馆，因为这种关系，现在被飞鸽巴士纳入观光点。而每次巴士载观光客前来时，就会举办一些表演活动，在里面的大客厅……目的是让客人体验花街柳巷的初会。”

观光茶馆？初会？这都是吉敷不曾听过的名词。事实上，他连什么是花魁道中也不懂。但他觉得再追问很麻烦，就没有深究。

“我这样说不知道是否恰当，樱井一打扮起来，在舞台上相当引人注目，何况她自己也喜欢这种工作，所以今年轮到我们主办花魁道中，就找她帮忙了。”

吉敷和小谷出了浮叶屋，往大门方向走去。来到贯穿吉原风化区的大马路上时，他们发现，两旁有很多家大众食堂、面馆、咖啡店和贩售报纸杂志的店面。

但这些店面只是在从大门进入风化区最初的二三十公尺的范围内。等道路转为直线，两侧就已经全部是土耳其风格的店面了。

“即使时代变迁，这里还是经营同样的行业。”小谷说。

吉敷心想：事实上也是这样，如果一百年后，风化区变成大学，感觉上反而很不对劲儿。

“肚子饿了。”小谷说。

吉敷也有同感。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两人进入大门旁的大众食堂。

点了猪排饭后，吉敷问小谷：“你知道初会和观光茶馆的意思吗？”

“啊，刚才听老板娘提到……我不懂。”小谷抬头望着天空回答。

他似乎一直都感到无聊，似乎认为像这样的查访不可能有什么收获。

吉敷觉得有必要去见中村一面。中村是和吉敷交情很好的前辈，目前在搜查班担任主任，兴趣是研究昔日的江户，对吉原的今昔也有深入的了解。

“什么是花魁？是指妓女吗？如果是，应该就像现在的土耳其浴女郎吧！但为何会在道中呢？提到道中，总觉得就像弥次喜多道中[9]之类。”

对此，吉敷也不太清楚。

吃饱后，吉敷先站起身来。小谷想跟在后面，但吉敷伸手制止了他，独自走向收银台。吉敷边付账，边向老板模样的男人出示警察证件。

“我想请教一些有关浮叶屋的问题。”吉敷说。

男人似乎很惊讶，眼眸中浮现出异乎寻常的怯惧。方才浮叶屋的少女也是一样。或许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都畏怯警察，这是江户时代以来留下的传统。

“约莫在两年前，浮叶屋内有一位名叫樱井佳子的女人在工作，你认识吗？”吉敷问。

“嗯，有，有的。”男人好像刚刚想起来一样点点头。

“你知道樱井离开浮叶屋的原因吗？”

“那是……很可能是因为源田死了吧。”

“源田？”

“以前担任议员，一直经营大楼出租业，在麻布和银座。”

“那个人和浮叶屋有什么关系？”

“源田一直是浮叶屋的顾问，不，应该算是幕后支持者吧！”

“哦？”

这可算是小道消息了。

“樱井是在昭和三十二年或三十三年通过源田的介绍进入浮叶屋当女服务生的。”

“女服务生？”

“表面上是这样，其实，应该是当女演员吧！”

“女演员？”

“是的。浮叶屋和松叶屋都会表演花魁秀让客人观赏，这时就必须有来自置屋[10]、能扮演太夫[11]的美女，所以……”

太夫？置屋？又出现令人不解的名词了。

“浮叶屋让客人观赏花魁秀？”

“是的，飞鸽巴士载来客人。”

“是舞蹈和戏剧之类？”

“那当然会有吧！但最主要是要让客人体验往昔从江户来吉原寻欢作乐之人的心情。”

吉敷又不懂了，总不可能让花魁和每位客人上床吧！

“源田还活着、经常在浮叶屋露面时，樱井可说是非常风光，几近不可一世；但源田一死，她就被赶出浮叶屋了。”食堂老板脸上浮现出诚挚的笑容，静静地说道。之后，他首度发问：“樱井怎么了？”

“樱井后来曾在浅草经营食品店。”

食堂老板好像很在意吉敷使用了过去式，短暂沉默后，开口道：“我想那一定也是源田持有的店面。”

“那位姓源田的人是浮叶屋和樱井的幕后支持者？”

“是的。樱井怎么了？”老板再次发问。

“被杀害了。”吉敷回答。

老板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很久才回过神来，问：“被谁杀害？”

“这个人。”吉敷让他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

他眉头紧蹙，从收银机底下迅速拿起眼镜戴上，注视着照片。

“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你记忆里是否曾在这附近见过这样的男人？”

老板紧盯着照片，很快回答道：“不，没见过。”

吉敷点点头，收好照片。

“所谓的花魁道中，除了樱井外，还有什么样的人参加？”

“我想大多是浮叶屋的人，不过，只要是町内会中有意向的人，提出申请也能够参加。”

“是吗？谢谢你。”吉敷道谢后，叫上小谷，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之后，吉敷仍带着小谷在浮叶屋周边一带查访，又花了好几个钟头，却已得不到比浮叶屋老板和大门附近的大众食堂老板提供的情报更有用的东西。

小谷大多数时间都沉默不语。很明显，他是觉得这有些无聊，持怀疑的态度。

“累了吗？”吉敷问。

“不，不是累。”小谷回答。

“这么一来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樱井佳子和浮叶屋的关系——通过经营大楼出租业的有钱人源田，她和浮叶屋有着不太正常的危险关系。”

“话是没错，但不管怎么查访，还是完全找不到有谁认识那位吹口琴的痴呆老人。”

“嗯，的确还不知道老人的姓名和身世。”吉敷也承认这点。

“那位老人和这里的浮叶屋或樱井佳子如果毫无关联，那么，今天的查访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小谷转过脸，厌烦地说。

吉敷沉默不语。

“那位老人根本就是老年痴呆，和死亡的女人在生活上并无关联。依我的看法，他们不可能认识对方。”

这样的语气很明显是在说，目前的查访工作是浪费时间。

吉敷也承认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难道你认为那位老人和浮叶屋时代的樱井曾有过某种接触？”

“我本来不想完全放弃这条线。但在今天的查访中，我已不得不放弃这一可能性，毕竟已被如此明确地否定了。”

“我们进入吉原逛了这么一大圈，却无人表示曾经见过那位特征明显的老人，可见两人之间确实没有关联。”小谷边走边说。

四月的日照时间虽然长了些，不过此时太阳却已经向西偏斜了。马路上穿西装的皮条客越来越多，赏花后准备回家的红脸男人也增多了。

“好，那么我们在这里分手，我还想再逛逛。”吉敷停住脚步说。因为，他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

一瞬间，小谷脸上浮现出“你还要继续查访吗”的表情，但他很快便说了声“那么，明天见”，随后大踏步离去。

吉敷走向公用电话，插入电话卡，打至搜查一课的搜查班。他联络到中村了。

他表示自己目前在吉原，希望请教一些有关吉原的事，譬如花魁道中、观光茶屋、初会之类。中村答应了，说目前手边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马上就会过来，并让吉敷在大门入口处不远中央街旁的P咖啡店里等待。

看样子，对于江户研究专家中村而言，吉原就好像自己家厨房般熟悉。

5

吉敷在P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点了杯咖啡慢慢啜饮。正好喝完的时候，中村的身影在外面的柏油路上出现了——还是戴着贝雷帽，一副艺术家风范。

中村并不打算进来，只在窗外招手。

吉敷站起身来。

两人在柏油路上会合。在吉敷的感觉里，虽然每天都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工作，他们彼此却仿佛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难得会在这种地方碰面！”中村一开口就这么说，黑框眼镜后的眯眼柔和地笑着。

虽然同样是在东京，却与在警视厅走廊上见面不同，有某种怀念的心境。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中村问。

吉敷说了一下。

“嗯，那就与吉原并无直接关联喽！好吧，我慢慢告诉你有关吉原的一切，不过不能算是调查资料，而是一般常识。”说着，中村往大门方向走去。吉敷跟在他身旁。

“这处吉原，现在已经不称之为吉原，而是台东区千束。但是只要提到吉原，东京居民还是都有常识，知道以前是在这里。当然，这种‘吉原’的称呼也有待商榷，准确说来应该是新吉原。

“以前的吉原是在日本桥的葺屋町，其位置正好在町中心，不过随着江户的发展，逐渐被迁移至北边的神田川这里。这是明历年间[12]的事，准确年代我已忘了，不过是在十七世纪。

“当时这里完全是乡下，若查看当时手绘的地图，就会知道四周全是稻田。后来在这地方砌起四方围墙，辟造出风化町。

“在江户时代，人们称这里为新吉原，以便与旧吉原区别开，所以，称这里为吉原并不准确。

“吉原也有俗称，叫做五丁町，那是因为在旧吉原时代，它是由江户町一丁目、二丁目，京町一丁目、二丁目，以及角町这五丁合并而成。变成新吉原后，这里规模扩大了很多，又加上扬屋町和伏见町。不过，尽管这样，大家仍是依着昔日习惯称为五丁町。

“不过，这些对你来说可能不太需要吧！你希望知道的是什么？”

“观光茶馆或花魁道中之类的。”

“哦，是吗？茶馆吗？吉原的花魁也有等级之分，依旗下女孩的素质，店的格调也有差异，大致上可分成大见世、中见世和小见世三级。想在吉原寻欢作乐时，像我们这种等级的一般老百姓是透过称之为‘篱’的格子窗选好花魁后，再进入店内直接交涉。

“花魁的分级很严格，像旧吉原时代的太夫，简直就像女王一般，这样的人物并不会出现在‘篱’内——即西方的橱窗——供寻芳客挑选。而且，我们这种没有地位的老百姓，就算进去店内也没有办法见到对方，更别说其他的了。

“毕竟，你想想看，那可是没有电视和电影的时代，歌舞伎全部是由男人演出，民俗戏曲又太低俗，那么，会让一般老百姓动心的所谓大明星或名演员，就只存在于吉原了。也就是说，像目前的松坂庆子、岩下志麻……还有哪些女明星呢？最近我没有看电影，不太清楚，但这种大明星都在吉原。

“想要与这类顶级的明星见面，有既定的手续，很麻烦也很费钱。只凭一时兴起冲进店内，表示想找北斋[13]的画上曾出现的某某女性，也是枉费工夫。

“那么，要怎么办呢？茶馆就在此时发挥作用。

“想和这类称之为太夫或红牌的顶尖花魁见面的人，绝对是非常富有的人，花钱的水平也是一般庶民无法比拟的。他们首先必须到观光茶馆，边摆酒宴畅饮边叫来中意的花魁，光只是在茶馆的花费就已不少了……

“何况，被叫来这儿的太夫——在宝历[14]年间已取消太夫这一称谓，现在称为红牌——又会携带一大群侍从前来，简直就像是诸侯出巡一般，这个被称为花魁道中。”

“啊，原来如此。”吉敷总算明白了。

“这个花魁道中形同江户的风物诗，在浮世绘[15]里经常被描绘，而浅草祭典只是重现当时的情景。”

“那么，初会又是怎么回事？”

“在茶馆和妓女见了面，也并非只有一次就能够上床，因此，第一次见面就称为初会。这只是很平常的见见面、喝几杯酒、一同吃饭而已，别奢望从花魁身上获得丝毫回报。而花魁也几乎不开口说话，顶多只是点头或摇头。

“客人则必须大献殷勤以求博得花魁的欢心，花费大把银子。若能因此让花魁一笑，就算成功了。”

“哦？”

“等再次像这样重新来过一遍后，第三次彼此就算熟悉了，花魁才答应和客人上床。通常到了这种时候会有特别的安排。在茶馆里，料理端出时，筷子袋上会写出客人姓名，客人和花魁宛如新婚夫妻般进入房间。

“此时，花魁也会矫揉造作地刻意不上床；即使已经上了床，只要这时有别的熟客前来，店里的年轻人就会过来打断好事，好事也可能泡汤。

“但若因此提出抗议，会被视为粗鄙、没水准，前面所花的一切工夫都白费了。

“另外，在茶馆见面时，若客人不合花魁之意，也可能被拒绝，也就是说，这完全是由花魁主导的世界，足以说明当时的妓女相当于大明星。

“你看，这里就是自江户时代经营至今的著名茶馆松叶屋，就在大门旁。”中村边指着边经过松叶屋，穿过大众食堂和贩售杂志报纸的店门，走到大门外十字路口。

“这里就是昔日名震全国的花街吉原大门。现在虽是十分普通的十字路口，但在江户时代，这里可是进入令人憧憬的不夜城的入口呢！对一般老百姓而言，由于没有其他娱乐，能来这儿乃是男人一生之梦。

“当时，浅草后面一带习惯被称为里田圃，对于想来吉原却又不太有钱的寻芳客而言，为了抄近路，都是快步穿过里田圃的田埂。

“所以，这大门四周一向安静。这条铺着水泥的汽车道以前被称为日本堤，左右两旁都是水池。由这边望去，对面的水池称为山谷堀，和隅田川衔接。

“大门旁还保存有‘东河岸’这个地名。昔日的江户，不只限于此处，很多地方都保存着与‘河岸’有关的地名，而所谓的河岸通常都是小渔场。我猜测这一带以前应该有渔夫居住。”

“渔夫？”

“嗯。以我们现代人的感觉，或许无法相信。不过所谓的江户的确是水都，水路四通八达，到处保存着与‘河岸’有关的名称。因此，在春暖花开时，以捕鱼维生的半农半渔者应该出乎意外的多才是。

“还有，这棵脏兮兮的柳树被称为‘回头柳’，因寻芳归去的客人会在这棵柳树前意犹未尽地回头瞭望风化区而得名，虽然它现在只是加油站前一株奄奄一息的柳树。”

“这是当时那棵树吗？”

“不，应该不是吧！可能已经重新栽过很多次了。即使这样，未免也太细了吧？是因为车辆废气的缘故吗？对了，我们过去日本堤看看。”

“这里四周在以前都是稻田？”等待信号灯的时候，吉敷问。

夕阳西倾，路旁的小楼房和住家笼上阴影，实在难以想象往昔的田园风情。

“没有钱的老百姓是步行前来，但想和花魁上床的富人又是如何前来？”

信号灯变成绿色，两人穿过马路。

“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坐轿子，请轿夫送来。而且，那并非普通的轿子，而是极尽奢华的所谓‘三枚驾笼’，即由三位轿夫轮流替换抬着走，因此速度不会减慢。如果普通轿子是出租车，那么这就算是高级出租汽车了。”

“啊，原来如此。”

“另一种方式是搭船来这边的山谷堀。先来到柳桥，也就是神田川岸边的浅草桥，再搭船出大河，由大河左转上行，穿过吾妻桥，驶入山谷堀的狭窄运河。运河从现在的台东河边体育馆一带开始，直接通至前面的日本堤畔。下船后，边听鸟啼声边在日本土堤上步行八丁。”

“八丁大约是多远？”

“所谓的一丁应该是一百多公尺吧！因此八丁是一公里左右。吉敷，我们就一面回想昔日的情景，一面沿着这条毫无风情可言的柏油路走到大河旁吧！”

中村过了斑马线，立刻向右转。

夕阳西坠，填满车道的车辆亮起了黄色雾灯。

“真吵！引擎和喇叭声让人听不见彼此讲话的声音。以前走在田园正中央的水池道路上，在像此刻这样的夕暮中边听鸟啼边走向吉原的风雅，如今已经无法想象了。

“对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出版社鸢屋就在吉原大门的前方。

“北边就是现在的南千住五丁目，有与铃之森齐名的江户两大刑场之一的小冢原。将罪犯斩首后，习惯上会把头颅和记有罪状的牌子曝晒三天两夜。所以对当时的江户百姓而言，神田川以北一带乃是奇妙世界，寻欢作乐和死亡并存。

“浅草的浅草寺四周经常成为身份不明的死者或倒毙路旁的尸体的放置处。若有人下落不明，亲戚也会来浅草寺询问。因此，从浅草到其背后千住、吉原一带，在江户时代就是死亡空间。

“对了，这边往左，应该能见到被填埋的水池遗迹才对。”

中村穿行于停车场的车辆之间，来到隔开左侧两栋建筑物的小路上。这里有一片狭长形的公园，一直朝隅田川方向延伸。公园里有滑梯、秋千、爬栏和植栽等。

“你看，这就是山谷的遗迹，填埋后变成这座公园，因此形状狭长犹如走廊，而且呈直线状。在江户时代，竹筏或舟船可以驶到此处。”

“寻芳客也搭竹筏吗？”

“不，竹筏只是一般百姓使用的交通工具，会上吉原寻欢的富人不可能使用那种东西，一定都是舟船，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游舫。舫上有坐席，很宽敞，可以饮酒作乐，也可以找艺伎表演，能够载几十人之多。”

中村一面说明，一面穿行于公园内的游戏器材间。

“要搭船来到吉原，究竟需要花多少钱呢？”吉敷问。

“并无所谓的上限。烟花界是讲究花钱的世界。首先，到租船场要付给老板、船夫，甚至小伙计一笔钱；进入茶馆召花魁同样要付钱，而花魁的随从人员包括称之为‘番头新造’的经理，名为‘振袖新造’的雏妓两三人，两位名为‘秃’的候补妓女，再加上妓院保镖两三人，负责监视的老太婆一人，浩浩荡荡地形成花魁道中。

“等酒宴开始时，这些人都陪花魁入座。但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还必须找艺伎来表演。两人一组的艺伎叫两三组，再加上乐师两三人。

“这样庞大的人数，每个人都得给钱，酒宴料理也得给钱，全部加在一起，最少得花掉二十两，多的话五十甚至一百两都不算什么。”

“一两的话，以现在币值大约是多少？”

“这就很难估算了！若考虑到现在日元升值的因素，我想约值十万元吧！”中村微笑着说。

“十万元？”

“没错，一两是四千文，一文等于二十五元，当时一碗面是十六文，现在则是一碗四百元，应该不会错。对了，当时的街头流莺[16]才索价十六文，和吉原红牌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但一两若为十万元，二十两就是两百万元，一百两就是一千万元了。”吉敷瞠目。

“是的，所以在吉原找红牌寻欢和我们一般想象的召妓完全不同。”

“那又该如何理解？”

“有支持者，也就是想要维持吉原文化的幕后支持者。”

“啊，幕后支持者……”

“吉原虽是风化区，但是如今仔细回想，它绝对是一种文化。在江户这个封建时代，能读会写，也会和歌的女人，除了官宦千金，就只有吉原的花魁了。何况花魁又能引领江户时代的流行风潮。想维持这样一个世界，一定需要巨额金钱。如果没有幕后支持者出钱，根本不可能做到。”

“原来如此。”

“刚刚我也说过，那些花魁就如同现在的吉永小百合或岩下志麻一样。她们在幕府末年已算是大明星，来到浅草的外国使节见到属于圣域的浅草寺大殿墙上挂着吉原的娼妓肖像，都大为震惊呢！”

“是吗？”

“当然，在西方国家不可能会在教堂用娼妓的肖像画来装饰吧？但在吉原，这些大明星却已经不能算是娼妓了，她们是时代的文化元素，是时代的象征。因此，依我的看法，她们之所以委身于某个男人，应该解释为对于幕后支持者投资的感激。”

“那么，浮叶屋的源田……”

“嗯，应该具有吉原文化的传统观念吧！每一种文化背后都有支持者，西方文化也是这样。”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不久，如走廊般的公园忽然变宽，也变漂亮了。地面铺着石板，水池里有薄薄一层水，水边还有崭新的水车小屋。

“这是新近落成的公园。大河已快到了，你看，那就是江户街，对面可见到台东体育馆，过了江户街就是大川河边。”

如中村所言，走过车道后，是一片植被围成的河畔公园——隅田公园。

“啊，居然是通往这儿吗？我今天和小谷来这儿查访过哩！”

远方，约莫樱树所在的位置，仍旧传来醉客们的大合唱。

“春天的气息使人疯狂。”中村喃喃说道。

吉敷好像听到了奇妙的暗喻！

山谷堀在昔日注入大河的地方有座巨大水门，吉敷隐约能感受到流水气息和樱花香混合的春日芬芳。

两人穿过植栽，走到能俯瞰大河水面的位置。

他们能够看到河面，但是因为位于很高的堤防上，感觉河面很低。没有船影——若是往昔的江户，河面上一定有很多竹筏、舟船和白帆船吧！

“来吉原寻芳的客人依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搭船而下，在此右转后，回到浅草桥的租船场。”

“一定是很愉快的旅程吧！”吉敷并非迎合中村，而是很自然地感叹。

中村频频点头。

“我是这样觉得，但现在已成为永远无法达成的憧憬了……这条大河，左边有千柱大桥，右边有浅草桥一带著名的两国桥，是出名的投河自杀胜地。此外，到这里为止，都没有官方建造的桥梁。”

“啊，是吗？樱桥当然不是，可是言问桥、厩桥和吾妻桥之类……”

“吾妻桥是老百姓建造的。江户时代的桥梁只有吾妻桥、两国桥和再过去的永代桥。所以，连白帆船都能驶到这附近。”

“嗯，在江户时代，这一带想必是个好地方。”

“不，大川这边是不祥之地，或许应该说，这条大河对岸的两国回向院周边地带乃是妓院和死人的乐土。不过在当时，人们都能自行掌握分寸。所谓的江户文化本来就是邪恶文化，不管吉原、浮世绘、艳笑落语或歌舞伎，其本质都脱离不了‘性’的欲望。因此当时的人们经常会有羞耻心理，也会自我收敛，非常容易管理。”

中村的话让吉敷想起陌生的吹口琴老人那畏怯、孤独、痴呆的样子。再想起生活在隅田公园的流浪汉，吉敷忍不住觉得即使到现在，江户邪恶的一面似乎仍在延续。

那么，有懂得善恶分际的坏人吗？那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正如中村所说的，仿佛对于江户的邪恶一面非常熟稔。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吉敷沉思着。

如果那样，老人应该和吉原有关联才对，但在吉原又寻找不到老人留下的痕迹！

“那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吉敷喃喃自语。

“不知道他的身世吗？”中村问。

吉敷点点头。

“但是，今天报纸已有小文章报道这桩事件，可以期待我们会获得某些新的线索。”中村说。

吉敷心想，应该是吧！问题是，会有人注意一个流浪汉因消费税而犯罪的小事件吗？

“真是的……”吉敷说，“有人为区区十二元而杀人，也有人为了召妓，在吉原一夜花掉一千万元，这未免太……”

中村苦笑。

“那是因为江户人有不把钱放到第二夜的习惯吧！当时的江户人，过了下午两点以后，就都停止工作，只专心于玩乐。”

“是吗？”

“好像是。以现在在密闭的小房间罹患工作中毒症的现代人眼光看来，那是太懒惰了。但当时想买房子随时就能买到，至少比现在的东京人好多了。”

这次轮到吉敷苦笑了。

“即使现在，女明星的幕后支持者还是同样撒着大把钞票！只是我们没有那种本事而已。算了，不管哪个时代，人情世故都是一样的。”中村说完，笑了笑。

但是，吉敷已看不见他的笑容了。

远处的樱桥亮起灯光。

[1] 日本江户时代的政治家，“维新三杰”之一。

[2] 日本很多名人长眠的墓地。

[3] 失去住所及俸禄的武士被称为“浪士”。

[4] 公元一九八九年。

[5] 浅草观音寺的正门。

[6] 浅草寺门前的大道。

[7] 如中国的游舫。

[8] 教育部。

[9] 指两位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出行。

[10] 艺伎的住所。

[11] 官方许可的妓院中最红的妓女。

[12] 日本年号，一六五五年到一六五八年。

[13] 葛饰北斋，日本著名画家。

[14] 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四年。

[15] 日本风俗画。

[16] 妓女，也称“夜莺”。

吊死者

男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地下室吊着，像是因为犯下重罪被处极刑后，为以谢世人而将之曝尸一样。

勒住男人脖子、将他吊起的扣环仍发出窸窣声，男人的身体仍残留着刚才的挣扎迹象，微微晃动。他的双手被绕向背后，用皮制的扣环牢牢捆住，穿着灰色宽松长裤的腿似仍在不停颤动。不，是真的在颤动！

矮小男人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静静盯着在自己鼻尖三尺之上的男人脚上那双脏运动鞋鞋尖。他那白痴状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是微笑，又像怯惧般难以言喻。他好像马上就要大笑出声，却又好像会惨叫一声、拔腿逃跑。

但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矮小男人正把什么东西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嘴唇不住蠕动。

仔细一看，矮小男人手上拿着的是桃红色的大馒头。

难道这矮小怪异的男人是无血无泪的怪物吗？是来自地狱一丁目的冷酷饿鬼吗？

面对刚咽气不久、双腿仍不住痉挛的死者，如果是正常人，不可能还蹲在其脚下吃着馒头。

周围弥漫着掺杂了血腥味、排泄物异味、呕吐物臭味、霉味和灰尘味等气味所形成的恶臭，这是死亡的气息！不，应该说是杀的气息吧！而在这样的气息中，除非是鬼，人类实在不可能吞得下食物。不，别说是吞不下，甚至连胃内原本贮存的东西都会吐出来！

但是，矮小男人却边笑边吃着馒头。他膝上放着小盘子，盘内有桃色和白色的馒头，就是在庆典时大家常吃的那种馒头。

多么讽刺而恶心的景象啊！

接着，矮小男人把什么饮料拿到嘴边——盛饮料的容器像是温酒的小酒壶。果然没错，是酒！但器皿不是小酒壶，而是约莫零点六公升大小的透明酒瓶。他居然在吊死的尸体前独自享受奇怪的酒宴。

不久，两个馒头似已吃完，矮小男人站起身来，一口灌完透明酒瓶内剩下的酒，把盘子和空瓶置于地板上，拍拍屁股。

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尸体发出轧轧声音——难以言喻的可怕声响——接着便垂落地面。首先是运动鞋的鞋尖碰触地面，然后整个身体好像一堆菜叶，歪七扭八地慢慢倒在水泥地面上。被黑布袋罩住的头发出碰撞声响，接着，整个身体仰躺不动了。

矮小男人一摆一摆地绕着尸体走了一圈，那姿势就像在高兴地手舞足蹈。

他蹲在尸体头部的位置，想解开勒住尸体脖子的扣环。他的脸憋得通红，努力想解开，却一直解不开——外面以皮裹住的铁环深深陷入尸体的脖子！嵌入的深度实在非比寻常，连罩住头的布袋都嵌入肉中，以致矮小男人根本看不见圈环。难怪身材壮硕、脖子很粗的死者，此刻看起来脖子突然变得这么长。他喉结一带的肌肉非常苍白，未刮净的胡须一根根分外明显。

扣环终于解开了，圈环张开，从头顶上方取下，被矮小男人随手丢在地板上。

之后，矮小男人慢慢把罩住男人头部的布袋拿开，好像脱帽一般。立刻，从未见过的怪物出现了！男人双眼圆睁，不，准确来说是眼珠自眼窝挤出，挂在下眼皮上方，可以见到充满红色毛细血管的眼白部分，感觉上若一把扶起男人，那两颗眼珠会立刻掉落！但更恐怖的是由口中伸出的舌头，这已经无法被认为是人类的舌头了。喷出的血掺杂着唾液、呕吐秽物和泡沫延伸到胸口。舌头宛如一只巨大的蛞蝓，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倒像是一直寄居于此人体内的另外一种生物。他脸上所有器官都在流血，泛黑、黏稠如浓汁般的血自鼻孔、嘴巴和耳朵溢出。颈部左边肌肉似乎有一小部分被扣环刮伤，皮肉被削掉，露出红色肌肉和土黄色脂肪，未完全掉落的皮肤犹如皱巴巴的布团或纸片般垂在脖子上。

矮小男人把脖子的这块皮肤用力扯断，覆盖在红色肌肉上，然后抓住吐出的长舌，塞回嘴里。等完全塞入后，他又双手用力将嘴巴合上。但等他一放手，嘴又张开了，黏滑的舌头又伸了出来！

矮小男人从地板角落里拿来两个水桶，一个里面装有水和白布，另一个是空的。他由水中取出白布，用力扭干，开始擦拭男人的脸。

首先，他把男人微秃的头发梳齐，然后拭净鼻下、嘴巴四周、脖颈一带和耳下方的血及呕吐秽物。此外，尸体脸上和颈部的汗水、体液、布屑等也都被擦掉。之后，他抓住男人的脚，让尸体伸直，解开背后双手上的皮扣，使尸体微侧一边，开始小心翼翼褪下死者的衣服。

异臭扑鼻！

被勒死的男人的肛门周围有无数脱粪，性器官前端滴出白色黏液，附着于四周和阴毛之上。这些都是垂死挣扎之际留下的可怕痕迹。也不知道矮小男人是否脑筋有问题，见到上述秽物，闻到如此异臭，他却无动于衷。他伸手拭掉秽物，然后用水洗手，再扭干白布，拭净男人肛门四周及性器官周围。

最后，矮小男人仔细地用白布将尸体全身擦拭了好几次，这才取出白色棉花，撕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用竹筷子塞进肛门、鼻孔以及耳洞内。同时，他双手使力粗暴地把跳出的眼珠硬塞回眼窝里，再用力拉下上眼皮，让眼睛合上。

舌头也是这样——他再次硬将舌头塞入嘴内——但只是这条舌头，他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令它不再伸出！

矮小男人心想：这果然是不同的生物！

前往宫城

1

翌日，四月五日，有关消费税杀人事件的调查毫无进展，也没有获得新的情报。

老人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

一天的时间空洞洞地过去了，傍晚时，吉敷竹史也决心向同事投降了。

对于事物的执著也要看时间和场合，像眼前的情况，似乎不适合这么做。看情形这纯粹只是为了十二元而引发的意外杀人——事实上，这样认为也比较合理。

晚间八点，吉敷准备下班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立刻传来略带顾忌的男人声音。

“对不起，我这边是宫城监狱，我是监狱刑官河合。”

“你好。”吉敷边应答边拉上皮包拉链。“有什么事吗？”

“关于今天报纸上报道的消费税杀人事件中的老人……”

“什么？宫城的报纸也有报道吗？”这件事出乎吉敷的意料。

“是的，我们这边以颇大篇幅报道了，说是因为实施消费税政策而导致杀人事件。”

“是吗……”

看来，舆论界也非常关心消费税的问题。

“是这样，我忽然发现杀害食品店老板娘的老人好像是以前曾在我们监狱服刑的行川郁夫；又知道你那边正在调查他的身份，才拨通这电话。”

吉敷大吃一惊，皮包掉落在地上。他重新坐下，拿出记事本，握住圆珠笔，问道：“行川郁夫？汉字怎么写？”

“是行走的行，三本川的川，郁是有字加上都字的右半边，夫嘛……是丈夫的夫。”

“是吗？”

可能是距离太远的缘故，电话声音有点小，吉敷把话筒紧贴耳朵——耳朵被压得都有些痛了。

他很想大声提问，却极力克制——想不到事件会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行川郁夫，确定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错，他的身高至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吗？”

“不错，而且身材瘦削。”

“那么，为了保险起见，我想问几个问题，方便吗？”

“请问。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开口，我们几乎要认为他是哑巴了。”

“啊，是吗？他身上是否带着口琴？”

“有的。”

“吹得很好吗？”

“很好。”

“那就是他没错了。”

“是吗？这对我们太有帮助了，谢谢。”

吉敷从未想过老人有犯罪前科！

“那么，他在那边待过多久呢？什么时候出狱的？”

“前年假释出狱。但是，他现在又再度犯罪，假释将会取消，只好继续服刑了。”

“犯了什么罪？”

“杀人。”

“杀人？这么说，他以前也杀过人？”

“是的。不过在这里他却是模范囚犯，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再做出那种事的人……看来，想要了解一个人真的很困难。”

吉敷心想，监狱刑官会讲这种话未免太奇妙了，毕竟，曾因杀人罪服刑的人，再度犯下杀人罪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难道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注意到老人是曾在自己监狱服过刑的人？

“行川是什么时候入狱？”

“我想，应该是昭和三十九年。”

“昭和三十九年？”吉敷的声调不禁提高了。昭和三十九年的话正好是东京奥运会那年。那位吹口琴的老人行川郁夫是在东京奥运会那年入狱的吗？

“你说他是前年出狱的？”

“是的。”

“前年的话，是昭和六十二年吗？”吉敷问。

“是的。”河合回答。

“这么说，从昭和三十九年开始，行川在监狱里待了二十三年？”

“不错，他被判处了无期徒刑。而且，他来宫城监狱前，好像也在千叶监狱待过，而在那之前，应该还在巢鸭监狱待过。”

“那么，他究竟服刑多少年了？”

“现在我手边没有资料，不太确定，但可能从昭和三十六七年就开始了吧！”

“哈哈，这太令人惊讶了！这么说，他服刑时间长达二十六七年了？”

“是的，差不多如此。”

若是这样，行川不可能在吉原一带出没，因为他的后半生都是在监狱度过的。

“知道他的出生年月吗？”

“现在是没办法知道的，必须等得到典狱长允许、查阅资料之后才会知道。如果你能给我一天时间，应该能够查明。”河合回答。

吉敷决心前往仙台。

翌日，四月六日，吉敷得到主任同意后，搭乘上午十点四十四分由上野开出的“山彦十五号”列车，在中午十二点三十四分抵达仙台。

从仙台车站搭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吉敷就抵达了昔日伊达政宗[1]据守的古城——宫城——外的宫城监狱。由于有一段时期日本东部只在此处设刑场，因此宫城监狱让全国服刑者都很畏惧。对于被判处杀人罪的罪犯而言，“送往宫城”即代表执行死刑。

即使到了现在，这里也是东北地区唯一有死刑设备的监狱。帝银事件[2]的罪犯平泽贞通，也被长期监囚于此。

以前的宫城监狱，从正门即可望见建造于明治时代的木制六角形牢房，所以被称为六角大学，不过现在已被改建为钢筋水泥制的白色建筑物。

进入大门后，里面有许多绿荫，给人相当幽静的感觉。另外，这里的樱花也开始绽放。

但，直到今天，这里仍在执行死刑！

在服务台表明身份，并表示要见河合后，由于吉敷事先已通过电话联络过，对方立刻出来了。河合身材稍胖，很高，和吉敷的搭档小谷有些神似，不过年龄可能大很多吧！

“我是河合，请多指教。你大老远赶来，辛苦啦！”河合微笑着说，眼神里充满惊讶，似乎没有想到吉敷这么年轻。

“请这边走。”

吉敷被带进空荡荡的、既不像会客室又不像会议室的房间。

两人在钢管椅子上坐下。河合交握着胖乎的大手，放在三夹板桌面上，探身向前，语气急促地开始说话。

“实在令人惊讶哩！想不到行川是那么具有危险性的男人。”

“在这儿没发生过那种事？”

“不，完全没有。你也知道，我们这儿也设有惩戒平房，杀人犯或流氓之类，通常会被关进这种牢房，但是，行川老人却从来没有过。可能因为已是那样年纪了，性情也温驯了许多吧！在我的记忆之中，他工作得非常认真，每天在工厂里工作到熄灯为止，就寝后也从未惹过任何麻烦。”

“行川在这边时会说话吗？”

“讲话当然是会，只不过有些结巴，因此和同伴几乎不交谈。”

“印象中，他是否精神不太正常？”

“是的……应该不能算是完全正常吧！他总是嘿嘿笑着，即使遭人欺负或什么的，也不会生气。他很听话，如果叫他向右边，他很可能三年都不会转向别处。所以对我们来说，他是可以放心的好囚犯。”

“这么说，他很认真了？”

“是的。而且他口琴吹得很好，中午休息时经常吹口琴给大家听。”

“家人方面呢？”

“可以说是孤单一人。”河合边说边从胸前口袋内取出像是囚徒名册的影印纸，在桌上摊开。

“出生年月日和出生地点呢？”

“嗯……大正九年[3]七月十四日。出生地是藤枝市，也是在藤枝市被逮捕的。”

“藤枝吗？”吉敷也拿出记事本，边问边记。

“啊，如果需要，这份影印件可以送你。”河合说。

吉敷道谢，接了过来。

“他被逮捕的罪名是……”

“在藤枝市发生绑架幼童勒索赎金的事件，最后孩子从藤枝山中的吊桥摔落致死。尸体被发现，事件当然演变成绑架后的谋杀事件。有人目击行川带着这个孩子，因此他被逮捕，之后被地方法院判处无期徒刑。”

“绑架幼童又撕票，才判处无期徒刑？”吉敷颇觉意外，问道。

“不错。一般来说，如果绑架妇孺又撕票，凶手绝对会被判处死刑，但这桩事件里行川似乎并非故意将人质从吊桥上推落，而是孩子自己不小心跌落……”

“所以才判处无期徒刑？”

“其实，行川很喜欢动物，性情也温和，还经常细心照料植物，不像是会故意杀人的人。我和他相处二十多年，对此非常清楚，他绝对不是会杀人的人！”河合笑着说。

“但他既然是模范囚犯，那么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几年，未免也太久了吧？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样，通常十五年就能获得假释，不是吗？一般而言，会在牢内待二十几年的，都是只会在里面惹麻烦的问题囚犯。”

“那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出去。”河合笑了笑，说道， “你想想看，行川没有妻子或兄弟，也没有其他亲戚，另外，他也没有钱。所以这里就等于是他的家，与其出去后在自己一无所知的环境中生活，倒不如一直留在这儿。”

“嗯，是他孤单一个人的缘故？”

“还有，从这儿出去的人，直到能够完全恢复公民权的十年里，必须定期向监护机构报到。而那位老人大概做不到这一点吧。”

“嗯。行川在藤枝市是昭和三十六年被逮捕的？”

“不错。”

“当时他从事什么职业？”

“好像是旧货回收业。”

“旧货回收业？”

“是的，似乎是回收废铁、有用垃圾之类的，和流浪汉差不多，生活在公园或桥下。”

“这样的人会绑架勒索？”

实在令人难以释然！据吉敷所知，并没有类似案例出现过。

“可能是一时着魔吧！再说，这次他不是也刺杀了食品店老板娘吗……”

“也有可能。”吉敷点点头，“对了，行川在服刑期间，是否和哪位服刑者或看守特别有交情？”

“看守员倒是没有，因为狱方都特别警告过看守员，不得和服刑者太过亲近。即使这样，最近都已经发生了一些问题……”

“服刑者方面呢？”

“有。现在已经恢复公民权，很认真工作的人……不过，要去拜访此人，可能会不受欢迎吧？”

“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出狱的人即使恢复公民权获得新生，还是不容易被社会所接受，一旦被人知道有入狱前科，很可能会失去目前的工作，甚至不能结婚生子。因此很多人对妻子和公司都极力隐瞒曾经坐过牢的事，更别说是犯过杀人罪的人。毕竟，由于一时的冒昧，很难说不会使自己丧失目前的安定生活。”河合说。

“原来如此，这是理所当然。但在这方面，我自认会很慎重……”

“和行川亲近的人正是这种人。”

“我会谨慎行事。”

“以我们的立场，必须保护从这儿回归社会的人的权利。”

“我明白。”

“我认为没有告诉你的义务……”河合显然不太情愿。

“这是杀人事件，希望你能帮忙。我会充分注意不让其权益受损。”

“好吧！那……我告诉你。”河合好不容易答应了。

2

河合所说的男人，目前居住在岩手县的宫古市。

这天，因为天色已晚，吉敷投宿在仙台车站前的饭店，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前往宫古市。吉敷打电话报告时，主任也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似乎认为，既然杀人凶手的姓名、出生地，甚至连事件发生前二十多年的经历皆已查明，还打算再调查什么呢？

在宫城监狱里和行川交情很好的男人姓秦野，目前任职于宫古市内的J印刷股份公司。

秦野生于昭和十六年，已婚，育有一子，也是在昭和三十年代后期因杀人而服刑，被判处无期徒刑后假释出狱，恢复公民权。

上午九点，吉敷打电话至J印刷公司，很快就找到了秦野。但当他表明自己是搜查一课的刑事后，果然不出所料，秦野不想见面。

“能否不要见面呢？”秦野低声说，“现在我总算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请别再破坏了。”

如果有谁听见这样的台词，一定会认为是昔日的同伙打来的电话吧！吉敷苦笑了一下。

“对于你的情况我十二万分了解，所以，电话里讲太久反而不好，不是吗？这件事与你毫无关系，我只是想向你请教你认识的人的一些事，如果我们能迅速把事情解决，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吗？”

“但是，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只有你才知道。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那边，你什么时候下班？”

“五点半。”

“那么，六点整在宫古车站前的咖啡店碰面吧！你指定地方，顶多只要一小时就结束了，最好是不引人注目的店面。”

“那么，在Q好了……”秦野不太情愿地说。

“Q吗？好，那就六点整碰面。”

吉敷挂上话筒，走出公用电话亭，朝仙台车站走去。

由仙台车站至宫古，路程比想象中要远。

搭乘十点三十五分开出的新干线到盛冈，必须再转搭开往宫古的山田线列车，到太平洋海岸的净土之滨。这趟车班次极少，所以在盛冈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吉敷就到站前吃午饭。本来他还想到白杨屋逛一圈，后来想想没有去。

搭乘十四点五十八分开往宫古的车，吉敷一路上阅读周刊杂志打发时间。十七点四十一分抵达宫古。

宫古车站前的街道不宽，给人没落的印象，就像中央线国分寺车站的北出口。

虽然来过东北地区多次，可吉敷却是第一次来到宫古。吉敷在车站前边散步边寻找Q咖啡店。可能已经超过樱花绽放的北部极限了，此地的樱树仍不见开花。Q咖啡店坐落于距车站不远的窄巷转角处，沿路有许多小酒馆。

下午六点整，吉敷进入Q咖啡店，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店内客人不多，约莫六点十五分，终于进来一位似乎是秦野的身穿作业服的男人，在吉敷面前屈身行礼。

“请问是东京来的吉敷先生吗？”男人问。

“是的。”吉敷回答。

男人边抱歉自己迟到边坐下。

一瞬间，吉敷很惊讶，因为秦野看上去实在是位好男人。他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身体壮硕，双腿修长，面色浅黑，眼眸绽出晦暗的光芒，眼睛很大，卷发，酷似有拉丁血统的人。他的厚嘴唇上方、左边脸颊一侧有个似乎是被削掘形成的小伤疤。

“这么大老远过来，辛苦了。”男人以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说。从他那流氓模样的口气，可以明白他以前的经历如何。

而他对于吉敷那与一般刑事不同的外貌，却丝毫未流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了解你的困扰。”吉敷说，“但这是杀人事件，无论如何请你协助。”

“杀人事件？那样的话，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绝对全力协助，不过，是谁……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正是你认识的人。”

“谁？”男人神情严肃，似在说“我想不出是谁”。

“是和你在宫城监狱颇有交情的行川郁夫。”

“行川？”男人惊呼出声，“是行川老人？”

“是的。”

“那绝对是搞错了。”男人哼笑出声，当场说道。

“搞错？”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行川老人不可能做出杀人之类的蠢事。”

吉敷忍不住想笑。一提到行川杀人，每个人都异口同声说出类似的话，但行川以前不就是因为在藤枝市杀人，才在宫城监狱里服刑吗？

吉敷指出这点时，秦野又哼笑出声，这大概是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因饱受挫折而养成的习惯。

“他没有杀人。”秦野说。

“你所谓的没有杀人是指……”吉敷不由自主反问。

“就是行川老人并未在藤枝市杀害那个男孩。”

“你的意思是，这是冤狱？”

这是对警察的挑衅，吉敷的语气加强了。

“如果令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但事实就是事实。你可能不了解行川那次事件吧？但是我和行川老人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他曾详细告诉我那桩事情的始末，也提出诉愿，希望警方能针对事件再次详细调查，所以我才会有自信这样说。”

“但杀人者是不会承认自己过杀人的，不是吗？”吉敷不自觉地提高声调。

“刑事先生，那只不过是在逍遥法外时。你没有待在牢里的经验，可能无法理解。在被送进监牢之后，没有人会向同伴隐瞒事实；即使隐瞒，在牢里整天共同生活的同伴也迟早会知道。

“如果是被宣告处以死刑的囚犯，因为一直待在单独的牢房里，又是另一回事。在普通牢房的话，若没有和同伴共进退的意识，实在很难混得下去。而且真正杀人的人，半夜里一定会做噩梦，有时会捶手顿足又哭又叫，同伴们绝对会知道的。”

“那么，他为何会被判决有罪？”

“刑事先生，我这么讲请你别生气，因为我只是在讲实话，也是为此，我才不想见你……藤枝有一位出名的探长叫便山，大家都叫他栽赃的便山。”

吉敷沉默不语，坦白说，便山之名他也听过。

“此人根本查不出凶手，所以找上在公园流浪、经营旧货回收业的行川老人，逮捕他后整日严刑拷打让他自首，把罪名强加给他。”

“但是，这样讲话是不是没有证据？”

“在逮捕行川老人之前，便山就从藤枝市的变态狂、精神有障碍者、流浪汉之中找出适当的对象，一一严刑拷打，也因此，有五位自首的凶手出现。但这些人后来都被证实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结果便山只好不情不愿地将他们释放了。

“之后，在另外一桩事件时，便山将他认定是凶手的少年以练习的名义，带至警局内的武术馆，连续多日加以殴打，最后屈打成招。便山就是这种混账男人，诬陷他人的前科多得不胜枚举！

“这么说对刑事先生很不敬，但在全国各地的警察中，像这样的人……算了，还是别再说了。不过，最近在大阪，不是也出现拾金不昧的家庭主妇，反被警察诬告为嫌犯的事件吗？

“在藤枝市的事件发生时，是有人目击带着男孩的男人，但目击者也明确表示那是穿着入时的年轻男人。而老人当时是流浪汉，一身肮脏的衣服，年龄也超过四十岁，怎么看也不会是穿着入时的年轻人。问题在于，实在找不到凶手时，警方为了顾及面子，也只好诬陷行川老人为凶手了。

“当然，警方可以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譬如说是为了消除民众的不安，或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之类的。可是被诬陷为凶手的人该怎么办呢？像行川老人，就因此饱受二十多年的地狱之苦。”

吉敷默默听着。

“刑事先生，或许你会认为说成地狱之苦太夸张了些，但以行川老人的立场，却丝毫都不夸张。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比较懂得逢迎应付，在牢里混得还算不错；可是老人什么都不懂，自然就加倍辛苦，也饱受虐待。坦白说，如果没有我在他旁边，老人早就被折磨死了！

“你认为老人为何在宫城监狱里待了二十几年呢？就是因为他没有杀人。不知有多少次他被告知，只要承认杀人，马上就可以获释，但老人每次都摇头，因此只好等待地方法院下判决的那位审判长死亡。结果到了前年，他才终于等到。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只顾面子的世界！”

秦野以低沉的声音说着，看样子他内心郁积着相当多的不满。

“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毕竟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呼吁改善监狱体制了。

“在监狱里无论遭受何种不合理对待，我一向认为这都是在补偿自己的罪孽，因而忍受下来。不过行川老人是无辜的，我才会同情地去照顾他。

“他终于出狱了。

“总算出来是没错，但真正杀过人的我只待了十三年就出来了，可是他却待了二十六年！人生中最宝贵的时间都在围墙内白白耗掉，永远没办法挽回。”

“行川在监狱里真的受到虐待吗？”

立刻，秦野有伤疤的脸颊又浮现出晦暗的笑容。

“那真是太残酷了，老人因此失去了一条腿。他本来能够正常行动，却因漫长的监狱生活，那条腿完全废了。

“对他本人来说，那就像是每天接受严刑拷打般的痛苦。所以，我认为老人不管怎样也绝对不希望再回到牢里，就算死了也不想回去，毕竟那种日子并非人类所能忍受。因此，老人不可能杀人！”

“但是，他刺伤对方，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有很多人目击了整个过程。”吉敷说。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那样善良的老人，真笨！但如果真有这种事，绝对有什么理由吧？理由是什么呢？”

“为了消费税，只为不想付区区十二元的消费税，刺杀了食品店老板娘。”

“怎么可能！老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有问题！”秦野的声调提高了。

吉敷从口袋里拿出吹口琴老人的照片，递给秦野。

“这个人是行川郁夫吗？”

秦野接过照片，凝视着。

“啊，越来越苍老了……不错，就是他。他现在怎么样了？照片里是什么地方？”

秦野递回照片。他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是东京，他在浅草，还是流浪汉。”

“是吗？他说过自己单独一人，没有家人……我好几次对他说，如果出来了一定要跟我联络，但他可能怕带给我困扰吧……

“坦白说，他真的是个好人，有才华，可以称之为艺术家。因为个性善良，总是嘿嘿笑着，因此常受别人的欺负，可是他却比生活在自由世界里的任何一位伟大艺术家还要有才华，所有服刑的人都知道！”

“行川郁夫如何被虐待呢？”

“这种事现在说出来也没用。在监狱里，而且是曾杀过人的家伙们所待的普通牢房，根本就是变态的世界！另外，很多看守员也是糟糕透顶！

“我第一次见到行川老人是在宫城的冬天，那是昭和三十九年或四十年吧，反正就是约莫这个时候。当时的宫城里有六角堂，不知你是否知道？据说那是为了囚禁在西南之役[4]中被俘虏的叛徒，在明治十年紧急建造的。我和行川老人都被囚禁于以六角堂为中心、朝六个方向延伸的木质建筑物内。

“由于是明治时期建造的木制平房，所以非常简陋。别说有冷风，单是盖着棉被睡觉，天亮时棉被上都会铺满一层白霜。

“至于窗户，因为玻璃可当凶器使用，所以都不安装玻璃，只是贴着一层塑胶布。房内没有任何火炉之类的取暖设施，我们经常冻得说不出话来。

“即使我们能够忍受寒冷，可是牢房里竟然没有厕所，这就令人难以置信了。里面只有一个加盖的桶，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在桶里大小便。由于桶很小，所以没办法同时大便和小便，必须大便后再小便，或小便后再大便——前后挪动着腰才能上厕所。

“最困扰的是睡觉时。由于是关着三个人的牢房，若铺上三人份的被褥，就没有放置桶的空间了，所以行川老人总是被要求和桶睡在一起。有时候一不小心踢翻桶子，他就只好睡在粪尿堆中了。

“如何？牢房内没有厕所，很不可思议吧！

“而且，如果不习惯的话，根本没办法在桶里大便，因为没有可供屁股靠住的地方——如果屁股放太低，就会弄脏——因此行川老人在未习惯以前，上厕所时常把桶打翻，弄脏了地板，被同房的犯人猛揍一顿。即使不为这种事，他也老是挨揍，每次我都拼命护着他。

“有时候，对方说他的鼾声太吵，就用枕头或棉被摔他。他也曾被踹打，头部撞击墙壁或地板昏倒在地。在牢里，服刑人的情绪都很亢奋。

“可是，行川老人也很不简单呢！不管被人怎么欺负，却从未生气过，只是面带微笑，眼眶浮现泪珠，两眼通红地笑着。若是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样被虐待……”

“更惨的是，晚上九点就寝，早上六点半就会被铃声吵醒。在这中间，我们想好好睡一觉时，却又会突然被叫起来训话。另外，食物也很差劲，身体很快就会出毛病。”

“即使如此受虐，他仍静静忍受，是不是他内心有什么想法呢？”

“应该没有吧！我想，可能是个性使然，讨厌与人争执，也许，该说他是和平主义者吧！”

“没有老年痴呆症迹象吗？”

“绝对没有。最初，由于老人经常嘿嘿傻笑，大家都以为他老年痴呆，连我也这么认为。毕竟，刚开始时，他不会写字也不会读……”

“不会写字？”

“是的。老人说过，他连小学也未读过，是个文盲。”

“文盲吗……”

对于待在监狱里的人而言，文盲也是致命伤。因为无法用电话和外面的世界联系，面会时间又非常有限，想诉苦或什么，也只能靠写信。何况，想向狱方提出什么申请，也都必须利用文字。

“尤其像行川老人这种蒙冤的人，不会读和写等于毫无指望。他在昭和三十六年被逮捕时，一定也是由于不会读文件资料，才被命运牵着鼻子走……当然，那种文件资料上尽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汉字，就算会读几个字也没有用……”

“所以才被欺负？”

“也不能说是被欺负，监狱里本来就是阴湿惨虐的世界。老人又有点口吃，常被看守员吆喝，但他只是含泪拼命忍耐。

“在里面洗澡时也是有规定的——先进浴缸浸泡，再出来洗净身体，然后又进浴缸，每一个过程各三分钟。而老人因为脚不方便，总是慢了一步，尽管我在旁边帮忙，还是来不及，当然又会挨骂，甚至挨揍。

“到工厂时也是一样。服刑人必须脱光衣服，在被叫到编号时，光着身子跳过一尺宽的白线，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这样。老人跳时，全体看守员都捧腹大笑，因为老人的性器官很小，又有些变形……我曾经看到看守员抓住他的性器官，让他疼得哇哇大叫！若只是那样还好，但在工厂作业时，一旦看守员心情不佳，就会突然出现，在服刑人头上用力一拍，大叫‘喂，趴在地上’。然后服刑人的裤子会被脱掉，兜裆布也被拉掉，同时又被命令‘喂，屁眼让我看清楚些’。

“这是因为有服刑人会将香烟放在塑胶袋内，插入肛门带进工厂，而看守员要予以搜查。但老人根本不抽烟，所以这只是单纯的虐待。

“回到普通牢房，点名、分配食物后，老人又要受同房服刑人的折磨，被要求打扫便桶、洗餐具等等。某次，我终于忍耐不住了，狠狠揍了同牢室的人一顿，要他别再欺负弱者，此后牢房里才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嗯……”吉敷叹息道，“老人过了二十几年这种地狱般的生活吗？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想再回监狱了。”

“当然喽！和昭和四十年时相比，宫城监狱现在不论样式或设备都好很多，服刑人的生活也获得改善，却仍然不是适合进去两三次的地方。”

“那么，行川郁夫直到出狱前仍是文盲？”

“开玩笑！老人很努力的，而且我也一直告诉他，如果想要出去，那就好好识字吧！再说牢内的劳役，很多都是在印刷工厂里执行，不认识字会很麻烦。

“老人几近拼命地认真学习，后来甚至还喜欢上了阅读小说！牢里禁阅读止娱乐性太强的小说，不过像经营概论或印刷技术革新之类的书籍并未禁止，只要套上这样的书皮，就可以蒙混过去。老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拼命阅读小说。

“我曾经要他用认识的字随便写一些文章，结果，刑事先生，你知道吗，我吓了一跳哩！那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阅读能力了，几乎都已经算是本小说啦！”

“写小说？”

“是的，老人变成作家了。”

“什么样的小说？”

“像江户川乱步[5]那样的小说。老人好像很喜欢乱步的作品，也读过相当多，所以才会写出乱步式的小说，应该称之为侦探小说吧……只是并无侦探出现。

“于是，我就常趁看守员不注意时读老人所写的稿件，同时我还利用在印刷工厂服劳役的机会把稿子印刷成书，暗中送给服刑人阅读。坦白说，内容真的非常有趣呢！看守员后来也知道了，却也成了老人的书迷。所以我才说那位老人很有才华，绝非寻常人物！”

“那些小说目前在什么地方？”

“我家还有两三册。”

“能借给我吗？”

“没问题，只是你待会儿要到我家去。”

谈话到这里中断了。吉敷感到肚子饿了，同时也希望能再和这位看似很有知识的前罪犯多聊一些，就邀对方一起吃饭。

本来，他以为对方会以妻子在家等待而拒绝自己的请求，但秦野却低声答应了。

“好吧！反正内人现在正好回娘家。”

3

两人进入可以俯瞰宫古车站站前大街的火锅店。

火锅店在大楼的三层，有包厢，两人在最旁边的座位坐下后，隔着落地窗可以看见宫古的站前街。出租车和商用车如行动迟缓的动物般缓慢前进。

“这里是个小城市，对吧？”上过洗手间，秦野重新在座位上坐下说。

“和东京比较的话，是很小。”吉敷回答。

“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却是最适合的地方。”秦野一面以湿巾拭手，一面低着头说，“这是一个可以忏悔年轻时的愚昧，过着隐居般平静生活的好地方。早上出了家门，我可以步行前往工厂，若是大城市，就必须搭乘电车或巴士吧！况且，我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开车。”

“但这种日子很辛苦吧？”

“都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只是，离开宫城后，在观察监护期间，如果再犯被判处罚款以上的罪刑，就又会被送回监狱，因此我不敢开车。如查出了车祸或什么的，一切就完了。

“幸好这里车辆不太多，空气又清新，一旦孩子大了，也有地方可以玩，因此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不管是对我很好的老婆，抑或早上前往工厂时的清新空气，我都很喜欢。我是很认真地在生活着！”秦野感触极深地说。

吉敷感觉到，他已敞开了心胸，不再怀有戒心了。

“秦野先生，你犯过什么罪呢？”虽然自知有些冒昧，吉敷仍忍不住问。

秦野脸上浮现出苦笑。

这时，啤酒送上桌。吉敷迅速拿起酒瓶替秦野斟酒，秦野也替吉敷斟满酒，两人默默碰杯。

秦野一口气喝下半杯，慢慢开口了。“那件事我不太想讲，毕竟都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也已经补偿得够了。”

吉敷默然。

秦野接着说：“十几岁时，我的家庭很乱，父母离婚，父亲另外找了女人，又没有钱，所以我交上了坏朋友……是暴力组织里的人，在演艺圈也很吃得开。

“我们经常带刚出道的女演员外出，开车兜风，自暴自弃地寻欢作乐，最后终于没钱了。于是我们计划抢劫银行，结果在和警卫搏斗的时候，因为害怕被捕，一时失手杀死对方。在东京地检处，我被请求判处死刑，不过法官因为我年纪轻予以减刑，只判了无期徒刑，总算捡回了这条命……

“算了，我的事也没有什么好谈的，那纯粹是愚蠢的行为。最重要的是，行川老人真的杀了人吗？”

“真的，杀死了食品店老板娘。秦野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我完全想不通，也没办法相信，因为他并非那样的人。何况，行川老人和我都深刻体会过监狱的恐怖。我们曾被派去负责死刑房的打扫工作。”

“那是……”

“负责照顾新建大楼第一牢房的死刑囚。这是品行端正、获典狱长等监狱高级官员信任的人才可能获得的工作，同时也负责清洁被执行死刑者的尸体。我们无数次目睹牢房中的死刑囚每天早上是何等害怕，以及他们是怎样半疯狂地哭号大叫……

“他们会摔坏牢房里的桌椅，发疯似的抵抗，被瓦斯枪和电击棒攻击，意识朦胧地被拖走、吊死。

“被处绞刑的尸体是何等恐怖……

“死刑囚的打扫工作包括用抹布擦拭被吊死者的尸体，再将干净的尸体放进棺材内。我们必须面对尸体狼吞虎咽地吃掉为死刑囚准备的红白馒头、水果或酒，因为这些东西不准带回自己的牢房。

“这简直是一幅地狱图！最初，每个人都会呕吐，被绞死的尸体太恐怖了，却……

“所以，不管遭遇再痛苦难过的事，行川老人也不可能做出会让自己被判死刑的事……当然，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很可能不会被处死刑……”

吉敷沉吟着。老人拥有凌驾旁人的智慧，而且曾经在监狱内受过如此多的折磨，绝对比一般人更深刻地了解死刑的恐怖，但为何还会杀人呢？而且只因为那个微不足道的动机？

“行川郁夫厌恶监狱生活吗？”

“当然！每天饱受折磨，痛苦地流泪忍受，谁会不厌恶？”

“他告诉过你想出狱吗？”

“不，那位老人几乎不会对别人谈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但却讲过类似的话。”

“既然如此，为何杀人呢？”吉敷情不自禁喃喃自语。

总不可能是因为冤狱毁掉自己后半辈子而自暴自弃吧！

“会是自己因冤狱被折磨了二十几年，所以认为若不真正杀一个人就太不公平了吗……”

“怎么可能！”秦野笑了。

“行川提过自己的出生地、孩提时代的事，或是自己的经历吗？”

“我问过他，他并不太想谈及有关自己的事。不过，他曾说自己是在东京出生的，孩提时代曾在上野一带玩耍，至于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他曾说过了。难道他讲的是小说里的情节……”

“他去藤枝市的理由呢？”

“可能那里才是他的出生地吧！”

“冤狱……你认为在宫城监狱里，是否还有其他冤狱造成的死刑囚？”吉敷问。

“有。”秦野肯定地回答。

“哦？”

“像我这种有前科的人，是不该讲这样的话，但在宫城监狱里待过，感觉上就像面对昭和这个时代！”

“昭和这个时代？”

“是的，或许应该说是昭和这个时代因一系列剧变所造成的扭曲现象比较恰当。感觉上，监狱里有很多人都是被这样的时代吞噬了。

“如果是高官显要或名作家之类，是绝对不会讲这种话吧！但是，我不知想过多少次，如果我有写文章的才华，我很希望将这些东西公诸于世。”

“你所谓的扭曲现象是……”

“或许我这么说太草率，但以我个人的想法，所谓的冤狱乃是强行维持社会秩序所招来的结果，不，说是维持社会治安也一样。

“如果不能逮捕罪犯，老百姓会产生不安全感，慢慢地对警察不信任，而这种情形，在人们都热衷于赚钱的时代不是极端危险吗？在每个日本人都必须成为企业尖兵的时代，一些轰动社会的重大恶性事件都必须予以解决，不是吗？借着为日本人谋取幸福的正义名目，就算施加暴力也在所不惜。

“我认为，在这样的时代，很自然地会出现像便山或帝银事件中那个叫什么的探长之类的人物——可恨又可悲的人物。

“时代的气氛成为认同他们存在的要素，证据是最近在媒体上喧闹一时的重大犯罪事件没有一桩能够侦破。并不是现今的警察能力低，而是本来就应该如此——事件发生后才被动地采取行动的警察，不可能侦破每一桩事件并逮捕凶手。”

这番话对吉敷而言很有说服力，却也是一种很严厉的批判！

“你认为帝银事件的平泽贞通也是冤狱？”

“是的。刑事先生，如果你在宫城监狱内见到平泽老人的样子，应该也会这样认为。事实上，监狱里每位服刑人心里都很清楚。

“另外，岛田事件[6]的赤堀政夫也是，还好这个人在前不久再审时获判无罪。

“至于丸正事件的李得贤和牟礼事件的佐藤诚，我相信他们都是含冤入狱，他们只是警方在维持社会秩序的大名义下的牺牲品。我真的很希望一般百姓能更清楚地认识他们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长期忍受的精神痛苦。”

“这得是在他们是真正无辜的前提下……”

“绝对是无辜的。但一旦被判决有罪，就与很多权威人士的面子有关联了，加上又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关键点，所以很不容易翻案。想要翻案的话，除非那些关系人死亡……

“但是，当局最优先考虑的仍旧是维持社会治安秩序，因此很可能让囚犯待在单独牢房里，静待其精神错乱。也就是说为了最大多数人的利益，代表国家权力的机构总是针对弱者行使暴力。

“我经常在想，身为警察的人随时会遇上此种足以左右别人一生的关键时刻。若是品格较差，而且脑筋简单的警察，只要他坚持己见，就会让一些无辜的人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甚至被处死。但始作俑者却可以若无其事地营造幸福家庭！

“一个国家需要一流的警察机构负责维持社会治安。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遴选最优秀的人才来负责，免得造成遗憾。”

秦野以狂热的语气诉说着。

吉敷默默地点头。对此，他很有同感。

吃过饭，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宫古街上，朝秦野的住处走去。

那是两室一厅的公寓，玄关前摆放着简单的鞋柜，里面放着小孩的鞋子，脏脏的。

吉敷在玄关前等待。

不久，秦野拿出薄薄的灰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刷着“小丑之谜”字样，没有作者署名。

“就是这个。”在昏黄的灯光下，秦野凝视吉敷。

[1] 安土桃山时代奥羽地区的大名，人称“独眼龙政宗”。

[2]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在东京帝国银行椎名町分行毒杀十二名行员、抢走十六万日元的罪犯——平泽贞通——被捕。他并不承认自己有罪，但仍被判刑。

[3] 公元一九二○年。

[4] 日本保守势力因反对明治维新而发动叛变，这是日本最后一场内战。

[5] 日本侦探小说鼻祖。

[6]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日静冈县岛田市发生诱拐、杀害幼女并弃尸的案件，被告先被判决死刑，后又被判无罪。

白色巨人

那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在最寒冷的时候发生的事。时值一月，应该冷得受不了才对，而当时我人又正好在北海道，所以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寒冷了。

人们常说，呼出来的气都结成冰，而对于那个冬天，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我在北海道主要干线之一的函馆本线列车上，是夜行列车。车窗玻璃上面布满白霜，内侧则因人们呼出的气息变成雾状。窗外风声怒吼，暴风雪吹袭着大地。

列车车厢内只亮着昏黄的灯光，稀稀落落坐着的乘客也都眼神朦胧，神情寂寞。

地板两端有暖气孔，但因为吹出的暖风很弱，大家都蜷缩着身体。毕竟是暴风雪中疾驰在北国之夜的列车，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坐在乘客不多的这班夜行列车的靠窗位置，双脚搁在暖气孔上，两手托腮，隔着雾状玻璃望着外面的暴风雪。风很强，感觉不到正在下雪，只是不时有重重雪花横洒过来，就像搅拌玻璃杯中的柠檬水所产生的泡沫一样。

一直疑视着，居然可以排解无聊！

我不时像突然想到似的用右手手掌擦拭雾状玻璃，毫不厌倦地凝视着雪花飘舞。

夜行列车在雪中北上。这里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地方，加上又刮着暴风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左右也无法分辨，只觉得照这样下去，似乎会被载往库页岛一带。

对我而言，库页岛是非常可怕的地方，还不如西伯利亚……想着想着，我害怕了，不知不觉缩了缩脖子。

忽然想方便一下，我站起身，沿着走道走向洗手间。上完厕所出来时，我仿佛听到昆虫振翅般低沉的声音。我静静聆听之间，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呆立在上下车的车门前，隔着窗玻璃望向外面。

这期间，如机械般，又像几百只飞蛾或昆虫振翅的嗡嗡声逐渐变大了，越发接近我的耳朵，而且音量越来越大。我不能忍受，用双手捂住耳朵，可是这样仍旧不够，只好连眼睛也闭上，蹲下来，否则实在受不了。但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难受，几乎想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开了，一阵强风夹着无数雪花吹入车内。我大声尖叫，瘦小的身体被某只巨大的手掌抓住，没有时间逃离，也没有机会抵抗。我的身体在眨眼之间被抓向暴风雪飞舞的雪白天空，雪花碰到脸颊发出轻脆声响，脖子有如被冷水冲淋般冰冷。

事出意外，我吓呆了——我在空中飞翔。

我所搭乘的列车亮着点点橙色灯光，在很远的下方蜿蜒前进，简直就像祭典节庆。

在小小的列车上空，一望无际的天空里都是雪花。我则在更上方，所以能望见一切。在无边无际的雪原里蜿蜒前行的列车，实在是非常美丽的一幅画！

我说过自己在空中飞翔，但那并非真的，我只是被白色巨人的右手用力抓住，举在半空中。接着，他把我的身体举得更高，放到自己的脸旁！

若是平常，被这样抓住的话，一定会怕得要死，但是我不害怕。巨人的脸像一块福饼，也像雪人，洁白的大脸上，一双圆圆的如红色信号灯似的眼眸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善良。他凝视着我，仿佛带着笑意。

红色眼瞳就在我鼻子前！

白色巨人静止不动，所以刚刚我搭乘的函馆本线列车已经只能见到红色尾灯了，没过多久就消失不见了。本来在暴风雪的呼啸声中还夹杂着列车轰隆的前进声，但此刻只剩下暴风雪的声音了。

我被巨人抓住身体，孤单地停留在雪花飞舞的暗夜高空中。

之后，巨人开始大步行进。每跨出一步，周围就响起那嗡嗡的响声——仿佛数百只夏日昆虫同时振翅般，低沉，却又摇撼着世界，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声音。

巨人继续大跨步走着，推开覆盖白雪的大树，越过原野，跨过高山，不停往前走。寒风在我耳畔呼啸。

事实上，巨人行走时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他那在我眼中看起来如同小庭院般的脚掌，先是右脚踩在雪原上，然后左脚跟进，但却没有丝毫声音，感觉上恍如踩在松软的长毛地毯上一样。

或许那是因为暴风雪的声音太大了，反正耳中是一点也听不见巨人的脚步声，四周只是回荡着那如无数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

巨人的双脚轮流往前踏出，在暴风雪的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被巨人右手抓住的我却享受着难得的美妙风景！

覆盖着白雪的森林如同由巨人组成的军队；散发着纯银光芒的河川；一眼望去仿佛绵延至世界边缘的飞雪……全部都是几乎令人窒息的美丽景象。我忘掉恐惧、不安和心悸，出神地眺望着。

我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飞机或空中飞人，享受着这种爽快的心情和雪中美景。事实上，这种风景比我以往曾见过的任何风景画或照片都更美，我忍不住发出了叹息。

我一心一意地祈祷着，不管在前面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只要能让我永远看到这样的景色就好！

巨人持续走了很长的时间，已经爬过两三座山了。由于地处北海道深山中的原野上，因此完全没有住家，也见不到街灯。我开始怀疑：这儿真的是人类所居住的世界吗？也许是没有人类或动物栖息的世界边缘吧！

可是并非那样。爬过第四座山时，雪中有小小的灯光亮着——是像玩具般可爱的列车驶来。

在我眼中，这列小小的列车好像朝着天空驶来一样。原来，巨人大跨步行走，已来到另一条铁道旁了。

巨人停下脚步。这时，嗡嗡的昆虫振翅声变小了，周围一片寂静。

玩具般的列车驶过巨人的脚边。列车车窗闪着点点橙色灯光，车轮辗在铁轨上发出隆隆的声音，疾驰在我的脚下。

突然，我的身体开始下降，接近列车车厢，眨眼间已快到达积满雪的车厢顶上——是巨人放下右手，让我接近列车。

我的身体被放低到车厢边后，巨人又开始走动。随着列车的蠕动，巨人把我的身体向前移。眼前就是上下车的车门，有金属栏杆。巨人把我的身体沿着栏杆移动，于是我拼命抓住栏杆，双脚踩在车厢踏板上。

我的身体离开了巨人的手。巨人用右手手指替我推开车门。

我进入列车内，朝巨人挥挥手，关上车门。

巨人静静站在暴风雪中，用鲜红的眼眸，静静凝视着我。

单枪匹马

1

星期六回东京时，等待吉敷的是媒体的大幅报道。

由于正值消费税引起世人的高度关心之际，发生了行川老人的杀人事件，周刊杂志和各业界刊物立时迎合反对消费税的势力，对消费税大肆口诛笔伐。

虽然在回东京的列车上已经读过，但星期一回到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吉敷仍在继续阅读行川郁夫所写的《小丑之谜》。以页数来说，只有四十二页，相当薄，不过里面却包含了四篇短篇小说。

内容有负责死刑囚犯的人面对被绞死的尸体的恐怖；暴风雪之夜被白色巨人从夜行列车内抓起，边俯瞰雪原边漫步的童话般的经历；马戏团中被团员虐待的可怜小丑的故事……小说以平易近人的语气叙述，平假名特别多，可以知道并非专业作家之作，不过却具有奇妙的真实感。

书名里的“小丑”似指行川本人，是一种自虐的表现，小说内容应该是基于自己身体矮小而联想出的各式产物。

但吉敷最欣赏的，不，应该说是被强烈吸引的并非前面三个故事，而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在连接北海道的札幌和石狩沼田的夜行列车中发生的奇怪事件！在乘客们已熟睡的车厢走道上，穿红色小丑服的瘦矮小丑离奇消失，不久，传来了枪声。

列车上的一名乘客非常惊讶，急忙赶往隔壁车厢，那边车厢的乘客却没有见到小丑。他以为小丑去了洗手间，来到两节车厢间的洗手间，却发现门被锁上了。他找来车长把洗手间的门打开，发现小丑额头被手枪洞穿。而最奇妙的是，尸体四周插着无数已点燃的蜡烛！

但这个故事并非就这样结束了，更令人惊愕的是，洗手间的门一度被锁上，但经过短短三十秒钟之后，再次把门打开时，小丑的尸体却已如烟雾般消失。

这真是奇妙的创作，现实生活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事。但是，行川郁夫是从何处得到创作这种故事的构想呢？

吉敷也试着去见被拘留的行川，让他看借来的《小丑之谜》，并谈及自己见过宫城监狱的河合，以及到宫古见过秦野，又谈起他在宫城监狱因冤狱而受苦之事。

他极力避免使用带有压力的语气，尽可能以友好、推心置腹的态度讲述，但是，行川眼眶里依旧浮现着淡淡的泪痕，一脸也不知是和善还是羞涩的笑容，什么都不说。即使试着叫他的名字，也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吉敷叹息。

行川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老年痴呆。这老人的一切情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是嘿嘿傻笑。

其实这样也好，对于老人这种情形，吉敷也并非无法理解。问题是，如果这样，岂非有着根本的矛盾？感情已经消失的人为何会在一瞬间杀人呢？这实在令人不解。

回到六楼搜查一课的办公桌前，吉敷继续冥思苦想。

这时，雷门前派出所的巡佐打电话来，说是住在附近花川户的住户看到报纸后，来派出所做了如下的证言——

两星期前，因消费税杀人的老人在隅田公园的公共厕所喝水时，来了另一位同样是流浪汉的老人，把先到的行川推开。这种状况，若是平常人应该会生气，但是被推得跪倒在厕所肮脏地板上的老人却只是嘿嘿笑着，丝毫没有生气，也未表示抗议。

所以浅草的这位住户认为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可能杀人——除非对征收消费税有着强烈不满——也许是警方抓错了人。

吉敷又感到不解了。行川实在不像是“对征收消费税有强烈不满”的人！也很难想象他了解社会上的种种声音，更不会在报纸杂志上看过相关报道。何况他是流浪汉，几乎是与购物行为毫无关联的人……

紧接着，自称是京成线列车长的人打电话给吉敷，表示自己是在和上司饮酒聊天时提及此事，上司要他打这通电话。他的证言如下——

行川郁夫大约每两天会搭乘一趟京成线的列车。他并不只是乘车，还会站在乘客面前吹奏口琴，所以在乘客间相当出名，被称为京成线的吹口琴老人。但是，他丝毫没有暴力行为，也未曾给乘客们带来困扰，只是向每位乘客一一点头并吹奏口琴给对方听。

有一次，一位乘客因为喝醉酒，叫他不要打扰别人，将他推下月台。他脚步踉跄地摔到另一边的铁轨上，还好被列车长所救。不过，当时他并无生气的样子，也未感到难过，等该班列车开走，又去搭乘下一班。

在这半年内，车长和这位吹口琴的老人已经很熟悉了，也了解他的性格。他认为老人绝对不会因为消费税而杀人。

这个证言和宫城监狱的河合，以及宫古的秦野所说的基本一致，在吉敷查访的过程中出现的所有认识行川的人，都有一致的见解——行川不是会去杀人的那种人。

吉敷苦恼了。依他周围具有一般常识的人所见，这桩杀人事件很明显已经解决了，动机是因消费税引起的争执。罪犯的身份和前科也已查出，更知道他曾因杀人长期被囚于监狱。具有一般常识的人，肯定会认为行川本性凶残，这又有什么好调查的呢？毕竟，如果是因杀人而在监狱里待过二十几年的人，当然有可能再度行凶！

或许，这才是最合理的真相！吉敷自己也并非不明白，却总觉得有某些方面无法释然，很难认为这桩事件至此已告结束。若被问及理由何在，他也很难说明。当然，前述四人的证言是原因之一，而且，吉敷还有某种言语无法解释的难以割舍的情结。

他有一种想彻底调查曾在吉原的浮叶屋工作过的被害者樱井佳子的身世经历，以及在静冈县藤枝市出生的行川郁夫过去经历的冲动。依秦野的证言，行川是在藤枝市出生，在上野一带度过童年后，又回到藤枝，在公园靠回收旧货过活，昭和三十六年四十一岁时因绑架儿童并撕票而被捕。

昭和三十六年以后，因为待在监狱内，他的经历可以说是非常清楚的，但是，老人青年时期的一切吉敷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吉敷想：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经过长时间的分析，他发现或许自己是在怀疑行川和樱井在过去有过某种形式的接触，甚至希望两人过去曾发生过某种形式的争执——也就是说，吉敷希望这桩杀人事件并不是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属于冲动杀人，而是有明确动机的杀人事件！

吉敷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的宿命，也许自己喜欢这样的事件……不，不是这样的。他转念一想，自己绝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问题在于行川。老人乍看像是痴呆，别人也这么认为，但是，痴呆的人能够写出那样的小说吗？

不可能的！那家伙不是痴呆。由于经历过太多痛苦，老人的个性变得懦弱畏缩，但他绝对比一般人更具有理性！

没错，就是为了这点。吉敷认为这位表面上看起来痴呆的老人其实非常聪明，所以才会无法释然。这桩事件还隐藏着某种内幕，并不像表面上所显示的这么单纯——因此吉敷才会如此的坐立不安。

吉敷打电话给藤枝市警察局，询问昭和三十六年在绑架儿童撕票案中被逮捕的行川郁夫的资料是否仍保存着，是否有人了解行川的过去及其身世，并表示希望对方能够在一两天之内答复。

放下话筒时，主任叫吉敷过去。环顾四周后，主任低声问：“你仍在追查那桩消费税杀人事件？”

吉敷点点头。

“适可而止吧！”主任说，“没有任何不确定要素，不是吗？已经知道了凶手姓名，也明白其动机，被害者身份也查明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还有堆积如山的其他工作呢！”

的确，这桩事件表象太简单，缺少深入调查的理由。

“难道有行川不是凶手的可能性存在？”“不，那倒是没有，毕竟有太多目击者了。”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行川曾因杀人罪在宫城监狱服刑……”

“这不就对啦！他就是那种人。”主任说。

“但在服刑期间他是模范囚犯，很多认识他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不是会杀人的。”

“什么话嘛！事实上他杀了人，不是吗？”

“话是这样没错，但很难相信只是为了消费税而杀人。”

“你不喜欢这个动机，认为还有其他动机？”

“是的。”

“这种事根本没差别嘛！”

“没差别？”

“不错！我们的工作是逮捕罪犯，没有沉浸于感伤的闲工夫。”

“是感伤吗？”

“是的。会杀人的人都是什么地方有毛病，这种家伙对于动机的供述不可能只有一种，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心理也不太了解，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做出判断。深入探讨罪犯的深层心理是作家或学者的事，并非刑事的职责。”

“这点我很清楚，但还是再让我稍微调查一下吧！目前这样我无法释怀。”

“喂，就算你证明了另有动机又如何？结果还是完全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但还是再让我试试看。”吉敷边说边想起宫古的秦野。

吉敷几乎用逃跑的姿态离开搜查一课，走出警视厅。他真的没办法就这样置之不理。他没有找小谷，而是自己转搭电车前往吉原——他想去浮叶屋再见老板娘一面。

老板娘仍旧是笑容满面委婉应对，不过很明显能看出她内心很困惑。

吉敷故作不知，表明自己希望更详细地了解樱井佳子的过去。

老板娘困惑地笑了。

“我也不太清楚。”她搔了搔跪在擦拭得很干净的旧木板上的膝盖，“那个人是源田先生介绍的，很突然地就来我这儿，虽然以我们的立场是不该这样说的，但是，像这样的人跟我们都不会很合得来。

“我们虽不是花魁，不过在这种地方都有一种……或许该称为传统吧！也就是彼此尽可能不深入追问对方的过去，所以我们从未追根究底地过问那个人的身世。

“她像女明星一样漂亮，我想她可能不是平凡的女人。她似乎具备一种华丽的气质，仿佛理所当然应该受到大家的追捧——不论是应付客人的态度，抑或面对我们的态度……

“正因为这样，我们更是不敢去谈论她的往事！”

吉敷点点。这方面的事他也可以理解。

“那么，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樱井的过去呢？”

“我想在我们这儿是没有的，因为现在只剩下年轻的女孩，昭和三十年左右在这儿工作的人都已离开了。”

吉敷也考虑把那些年轻女孩一个个找来问问看，但她们的确不太可能知道；就算知道，当着老板娘的面也不会说。

“好吧！那么，能告诉我源田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吗？”吉敷明白只好从源田这条线上着手了。

“是的，那当然没问题。不过源田平吾前年去世了，目前只剩下他儿子那一代人了。”

“我知道。”吉敷回答。

老板娘默默站起来，走向里面。

吉敷爬上地下铁车站的阶梯，来到湲[1]前。他穿过银座街的十字路口，朝歌舞伎座方向走去。源田平吾之子正吾的事务所——源田大楼开发公司——位于东银座，在新桥演舞场南面，不用乘出租车。

吉敷夹在几乎覆盖住整条柏油路面的人潮中慢慢前行。他已经先用电话联络过，源田正吾表示今天一整天都在事务所，随时可以见面。

这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日子，如果走较长的距离，很快就会汗如雨下。

吉敷忍不住想：自己为何会如此执著于这个事件呢？不管如何深入追查，这都不是一桩有魅力的事件。但问题是，不管多微不足道的事件，若有令人不能释然的部分存在，自己就没办法弃之不顾。

状似痴呆老人的行川郁夫只因被要求支付些许消费税，就气愤杀人，这只是表面现象。行川老年痴呆，并且曾因杀人进监狱服刑二十六年——依常识判断，他重蹈覆辙的可能性充分存在。但吉敷却认为行川并非痴呆，而且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所得，可以推测出他并不会毫无理由地杀人——那么，他杀死樱井佳子绝非为了十二元的消费税。

这样一来，就不能认为这是无差别杀人事件了。为消费税而冲动杀人和具有充分动机的杀人截然不同！或许追查这种事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吉敷却无法置之不理。

源田大楼开发公司的事务所位于首都高速公路旁，是一栋银色的巨大双层建筑物，一楼有餐厅和咖啡厅。或许，这栋建筑物也是源田大楼开发公司的出租大楼之一吧！

吉敷进入有大型石雕摆饰的豪华大厅，搭电梯上到二楼。出了电梯就是服务台，吉敷对服务台小姐说明来意后，对方马上说“请这边走”。小姐在前面领路，走过正埋首桌前工作的员工，轻敲以美耐板隔开的董事长室房门。

“请进。”

服务台小姐先进去，马上又出来，推开房门，朝吉敷说：“请！”

吉敷点头致意，走进室内。房内地板上铺着绿色人造草皮，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背朝这边练习推杆。

“我是搜查一课的吉敷。”吉敷说。

“啊，请在那边沙发坐一下。”男人没有回头，同时轻击高尔夫球。小白球在人造草皮上滚动，慢慢掉入洞内。

“不好意思，我是源田。”打了一杆好球后心情似乎很愉快，源田脸上堆满笑容，走向吉敷。

在吉敷的想象中，既然是第二代经营者，应该更年轻一些，但源田正吾怎么看都已经超过五十岁，而且身材很瘦小。

“你想问什么呢？”源田边说边在吉敷面前坐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形状的褐色香烟，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

“是令尊平吾先生认识的人，樱井佳子。”

“樱井佳子？啊，就是浮叶屋的那个？”说着，他吐出一口烟雾。

“你知道她前些天被人杀害了吗？”

“是的，我知道。”

“由于动机方面存在着疑点，如果你对樱井的事有所了解，希望能够告诉我，尤其是关于她的过去。”

“不……家父和女性的关系我不太清楚，这是因为我不太感兴趣。我只听说樱井非常漂亮！”

“你见过她吗？”

“没有，因为我从未去过浮叶屋。”

“照片或其他什么呢？”

“也没有，只是在浅草的花魁道中游街时看过两次，才知道那就是樱井。”

“当时你独自一个人？”

“不，和家父一起。”

“当时令尊曾讲过什么吗？”

“我想应该讲过很多事，可是我知道她是家父的女人，所以不太想听，我都是看到一半就回公司了……反正，大多是一些‘这女人不错吧’、‘扮花魁很迷人吧’之类的话。”

“令尊和樱井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在某处遇见，看上眼就带回来了。”

“在花魁道中游街时，令尊提过关于樱井的过去之类的话吗？”

“没有……我只记得似乎说过‘她从年轻时就习惯于花魁那种打扮’。”

“是指她在浮叶屋一直出演花魁秀吗？”

“不，可能是在那之前……”

“那之前？”

这点非常重要！

“嗯，好像家父也说过，正因为她习惯于扮演花魁，才把她带到浮叶屋的。”

“习惯于扮演花魁？”

“我认为是习惯于扮演花魁让人们看……”

“那又意味着什么？是从事歌舞伎或戏剧行业？”

“是的，家父很喜欢观赏歌舞伎，喜欢去那边的新桥演舞场观赏新上演的戏剧，所以连公司也设置在这里……因此，樱井也许曾经是一位演员。”

但吉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能够那样简单就带走歌舞伎或戏剧演员吗？如果是把樱井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还可以理解，但是让她住在东京的中心，当然会被剧团找到并带回，除非……

“源田平吾先生的故乡是……”

“北海道，北海道的旭川。”

“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昭和三十二年正式迁居东京。在那之前，家父也在这儿设置分公司，不过业务中心仍在旭川。只是在旭川不管如何努力经营都不太顺利，所以……”

“你在旭川那边仍有房产？”

“不，没有了，只剩亲戚了。”

“有谁对令尊和樱井的事知道得比较详细吗？”

“应该没有吧。如果有，也已经都死啦！而且，家父不太想告诉别人有关女人的事。”

“樱井在浅草经营的食品店是……”

“那是家父在遗嘱中的吩咐，将我们公司拥有的店面之一赠送给她。”

“现在她死了，那家店面怎么办？”

“这件事就很微妙了，依照法律并不好处理，樱井似乎也是一个人，并无家人或亲戚。”

“在户籍上吗？”

“是的。”

“她的本籍是哪里？”

“我想是静冈市吧！”

“目前的住址是东京？”

“是的。”

“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结婚经历呢？”

“没有，也没有孩子。”

“知道她以前的职业吗？”

“我只知道她是浮叶屋的女服务生兼演员，至于以前的经历就不知道了。”

“令尊一直对浮叶屋有金钱上的援助？”

“是的，家父喜欢传统的东西，喜欢戏剧，喜欢女人。这大概是因为以前待在乡下地方吧，所以他对于东京的娱乐活动很好奇。”

“你呢？”

“我也喜欢东京，不过是喜欢现代的东西，那种古老的、形式化的东西不适合我。”说着他又吐出烟雾。

“令尊生前是否有很好的朋友？”

“没有，都死光了。”

2

吉敷只好回到搜查一课，才刚坐下，电话响了，是藤枝市警局打来的。

“请问是一课的吉敷先生吗？”

“是的。”吉敷回答。

对方自称是藤枝警局刑事课的小川。

“关于你之前提到的有关昭和三十六年的行川郁夫事件的调查资料已经销毁了。”

“哦，是吗？”

“地方法院那边或许还保存有公开审判的资料。”

“当时负责承办行川事件的便山先生呢？”

“便山课长已经退休了。”

“什么时候？”

“这个……可能将近二十年了。”

“他现在住在哪里？”

“现在也居住在藤枝市，仍会参加藤枝市警察联谊会之类的聚会。”

“谢谢你。也许此后还会有事请你帮忙，届时务必多多指教。”

“行川事件是怎么回事？”

“行川郁夫上星期在浅草杀了人。”

“哦，是吗？”

“行川居住在那边时，有对他很了解的人吗？”

“这……都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我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吉敷心想：便山应该会知道吧！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别客气。”

“对了，你知道藤枝市政府的电话号码吗？”

“知道，请稍候。”

“麻烦你了。”

之后，吉敷打电话到藤枝市政府户籍科，查询行川郁夫的本籍是否仍在该市。结果，对方回答“是”。

“是？”吉敷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是的。”户籍科员说，“本籍是在此地，目前的住址也在这里。”

“目前的住址？这么说，现在有他的什么亲戚住在那边？”

“不，目前是空屋。”

“行川有房子……”吉敷喃喃自语。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在藤枝市有房子，那么，行川郁夫为何要在浅草当流浪汉呢？何况，他在藤枝市不也是流浪汉吗？既然有房子，为何要这样做呢？

“目前的住址和本籍所在地不同吗？”

“不，是同一地点。要念给你听吗？”

“谢谢！”

“藤枝市上新田町一三○八。”

“这个上新田町是……”

“在山上。”

“行川的家人有什么情况？”

“只有父亲善次，昭和三十六年十一月死亡，是明治四年出生的。”

“那，行川郁夫的母亲呢？”

“户籍上并未注明，或许行川是善次在外面的私生子也不一定。”

“是吗？没有妻子吗？”

“是的。”

“麻烦告诉我父子两人的出生年月日。”

“没问题。善次是明治四年[2]二月十四日，行川郁夫是大正[3]九年七月十四日。”

“我知道了，谢谢。”

之后，吉敷想整理一下思路，外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走出警视厅正门，穿过马路，沿着皇宫的护城河朝日比谷方向走去。

晴朗的一天即将过去，如在宫古感受到的一般，风开始稍稍带有寒意，潦沟水面波纹粼粼。皇宫的石墙泛黑生苔，但是覆满石面的绿色藤蔓却鲜嫩蓬勃。

车流亮起了黄色雾灯。

虽是处于废气排放中心，但是如果面向皇宫，将耳朵掩住以隔绝背后的车辆噪声，在这东京的正中央地带确实仍存在着江户时代的韵味——这是不可撼动的历史魅力。

吉敷稍微能够理解中村的心情了。这位不像刑事的奇特男人，尽管每天面对血腥的杀人事件，却只要逮住空闲就阅读有关江户和吉原的历史文献。以前，吉敷一直认为他是个奇特的人，可是见到“眼前”的东京，才发现那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想过稍微去了解历史的缘故吧！

吉敷稍稍放慢步伐。若是像这样眺望四周，江户的余韵会静静展现在眼前，像是等待有闲暇的人鉴赏的壁画般，默默存在于极平常的场所中。譬如，他此刻要去的日比谷，或者沿皇宫左转可以看见的大手门，甚至眼前这一带，在江户初期都属于海边，完全是德川家康的家臣填海建造的——封建时代的江户就是这样形成的。以前，中村这样告诉过吉敷。

海面到处被填埋成沟状，江户城东边——现在的银座和刚才的源田大楼开发公司的附近——都有着纵横交织的濠沟，呈现出水都风情。

这种濠沟所在之处都架有桥梁，在二次世界大战后仍保留下来的“君在何处”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座。这点中村也曾经说过。只不过平时吉敷并无品味这种事情的空闲。

关于行川郁夫，先前藤枝市政府户籍科的答复里含有奇妙而令人费解的元素。

首先，行川在藤枝市有房子，但为何不想回藤枝市呢？应该没有非得留在东京的理由吧！与其露宿隅田公园，不如睡在自家屋檐下舒服，不是吗？

另外，行川的父亲善次是明治四年出生，而行川是大正九年出生，也就是说善次五十岁时才生下行川。当然这种情形不算反常，但五十岁时才生下唯一的儿子总是有些奇妙。

还有，户籍内并无行川母亲的记录，其理由何在呢？若是父亲早有妻室还能够解释，但……替自己生下儿子的女人，行川善次为何不让她入籍呢？

行川在藤枝市内有房子，为什么要在市内的公园落脚，从事旧货回收业呢？只要在自己家生活不就好了？

最后一点，依宫城的河合所言，行川是带着自己绑架的孩子走在山中，孩子失足掉进河里死亡——这件事也令人搞不懂。如果行川是歹徒，他自己有房子，根本没必要带着绑架来的孩子在山里走动。

吉敷很希望直接向行川询问这些疑点，不过想想还是没有这样做。

那位老人不管自己讲些什么都没有反应，好像他的肉体仍活着，精神却已经死了——又是为什么呢？老人像是已完成一切人生目标般坦然，难道这和樱井佳子命案有关联？

走着走着，吉敷来到日比谷公园附近。他进入公园，在凉椅上坐下。

吉敷感觉自己仿佛做着无意义的事，可是仔细想想，一向都是如此。每当遇见无法释然的状况，他总没办法视若无睹，这种与生俱来的个性实在不可救药。

休息一会儿后，吉敷站起身来，穿过公园，从帝国饭店前的公园东侧走出，进入地铁口。

虽想到可能是白费工夫，吉敷仍换乘地铁前往浅草。为了慎重起见，他希望查访三月二十六日花魁道中游行时沿途的情形。

晚间七点左右，吉敷爬上浅草雷门前的阶梯。雷门到浅草寺的沿街店面都亮起了灯光。昔日的江户可能没有这般灯火辉煌的气象吧。不过，这里历来是最热闹的区域，应该也差不多吧。

衣着华丽的少女和投宿在附近饭店、身穿休闲服的外国人，在雷门的大灯笼下往来穿梭。

自从这桩事件以来，吉敷也不知是第几次走过大灯笼下了。他进入最前方的簪饰店，出示警察证件，询问当时花魁道中的事。

“上个月二十六日花魁道中游行时，游行的队伍也经过这儿吗？”

“是的。”中年老板娘声音里透着不安。

“当时有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奇怪的事情？没有。”

“没有注意到？”

“是的，因为人太多了。”

“当时你见到过这位老人吗？”吉敷拿出行川的照片给对方看，“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

“不，人太多了，我没有注意到。”

吉敷就这样沿着仲见世街由街头至街尾询问着，但结果还是一样，每一家店的人都是相同的回答——人太多，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吉敷离开仲见世街，进入橙街。花魁道中的队伍应该也经过这里。

橙街的商店并不像仲见世街的商店那样，街道两旁都是一些咖啡店、食堂、柏青哥[4]店等，大部分不是开放式店面。即使这样，也可以推测在花魁道中游街时，店内的人会出来观看。

这条马路的人行道和车道是分开的，路面较宽，或许能够有什么新发现。

吉敷还是从橙街最前头开始进行查访，但结果和仲见世街相同，没有什么收获。很多人表示的确到店外观看过游街，却并未见到特别奇怪的事，也没有人看见带着口琴的瘦小老人。

不知不觉间，夜幕低垂，吹拂脸颊的夜风也有了凉意。

还是没有进展。夜更深了，在吉敷眼前，将商品搬入店内、拉下铁卷门打烊的店家越来越多了。

吉敷感到疲惫，倚在电线杆上，一股空虚感袭上心头。他甚至在想，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忽然，不知何故，秦野的脸浮现在眼前。

吉敷挺直身子，决定再尝试一下。

前方有一家正准备打烊的陶瓷器具店。老板正辛苦地将放满陶瓷器的沉重平台推入店内。

“抱歉，打扰一下。”吉敷边走近边说，并出示警察证件，然后重复已经反复问过的问题。

“三月底的花魁道中游行吗？嗯，我看了，因为队伍也经过这儿。”

吉敷让对方看行川的照片。

“啊，这位老先生吗？我见到了。”老板立刻说。

“是在花魁道中那天？”

“是的，我一直站在这儿观看游行。”

“确实看到了？”

“嗯，绝对不会错。他从那边一跛一跛地走过来，站在人行道的这边，静静看着。”

“看谁？”

“扮花魁的女人呀！我心里还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老人，所以才清楚地记得。”

“后来呢？”

“游行队伍往那边一直走过去，老人也紧跟着。”

“紧跟着？”

“不错，紧跟着，边侧身移动边紧跟着。”

吉敷一下子松了口气——终于有收获了！行川当时已认出扮演花魁的樱井佳子，而且一直跟着她走——果然并非刺死她的那天才初次见面。那么，这绝非单纯的消费税杀人事件！

“究竟跟到了什么地方呢……不，行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紧跟着花魁道中的游行队伍呢……”

吉敷喃喃自语。

当然，他并非在询问陶瓷店老板。

“不，这我也不清楚，当时隔壁寿司店老板的女儿也跟着队伍，你可以去问问她，搞不好她会知道！”

“麻烦你了。”

“嗯。那么，请稍等片刻。”

店老板抛下自己的店，轻轻拉开隔壁一家寿司店的玻璃门。

“抱歉，绫子在吗？”

“怎么搞的，这样冒冒失失的？”里面有声音问。

接下来声音降低了，陶瓷店老板似乎在说明原委。

这一带还保留着昔日生意人的淳朴风情——吉敷边想边跟着进入寿司店。

店内并无客人。一见到吉敷，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立刻在柜台内点头招呼，说：“我已经找小女来了。”

“真不好意思。”

“请坐。”

陶瓷店老板也在一旁坐下。

“你的店不要紧吗？”寿司店老板问。

“管他的，老婆自己会关店门。”

这时，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自绳帘下走出，模样相当可爱。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绫子，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这位刑事先生。”寿司店老板说。

“什么事呢？”少女显得有些不安。

“是一月二十六日花魁道中游行时的事。”吉敷开口，“你一直跟着樱井佳子的队伍吗？”

“嗯。”

“见到过这位老先生吗？”吉敷让她看行川的照片。“身材很矮的老人。”

“嗯。”

“那时是什么情形呢？”

“从那边的橙街过来，然后跑步追上我们。”

吉敷眼睛一亮。跑步？行川是和游行队伍擦身而过时，发现樱井佳子，才跑回来的吗？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直到厩桥为止，一直跟在我身旁。”

“是吗？跟着你吗？这位老人当时是什么样子？”

“表情好像非常惊讶，拼命注视着扮成花魁的阿姨的脸！”

“樱井佳子的脸？”

“是的。”

“樱井发觉了吗？”

“我想是没有，因为她必须一直看着前面。”

“是吗？谢谢你。”吉敷从高脚椅站起身来。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其中必有某种内情！对行川郁夫而言，樱井佳子是旧识。此时，吉敷已经非常自信——这桩事件另有内幕。

3

翌晨，吉敷上班时，主任来了。

“你过来一下。”主任说完走到走廊上。

吉敷跟在后面，看见主任站在窗边。吉敷一走近，他立刻大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调查呀！”吉敷回答。

“调查已经结案的事件？”

“行川的事件尚未结案。”

“已经结束了，是消费税杀人事件。我不知道讲过几次了，不管是谁，都认定如此。如果我们闲着没事干还好，但是我们正忙得两眼发昏呢！别再浪费时间了。”

“行川的事件并不是什么消费税杀人事件，他以前就认识樱井佳子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夜我查访时了解到的。行川在浅草的橙街偶然看到扮成花魁、正在游行的樱井佳子，发觉是旧识，就一直跟着游行队伍——可以说在上个月的二十六日，行川就可能已经有了杀害樱井佳子的意图。”

“什么是花魁游行呢？”

“那是浅草在春天举行的祭典之一。”

“你的意思是，那是有计划的杀人事件？”

“至少不是因为区区十二元的冲动杀人。”说着说着，吉敷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题一定出在静冈！行川虽是在藤枝市出生，可是少年时代是在东京度过的，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才回到藤枝市。

“樱井佳子是在静冈出生的。在昭和三十年代，樱井住在东京的吉原。行川回静冈县是由于不知道樱井此时不在那里。静冈和藤枝的距离很近，行川对樱井的杀意很可能从昭和三十年代一直持续至今。

“但是昭和三十六年，行川因涉嫌绑架幼童并撕票而被捕，被送入宫城监狱，所以整整二十六年不得不中断其怀恨之心，直到出狱。最主要的契机是他在浅草见到花魁道中的游街队伍！行川本来已经放弃了追查樱井的行踪，却因偶然发现扮成花魁的樱井佳子而再度燃起杀人之念。

“没错，只有这样分析才能够解释得通！在东北地区的监狱里饱受虐待和折磨，每个人都认为他一定不希望再回到那里，也都证明他头脑冷静，不可能杀人。但他却杀人了！这绝对不可能是为了区区十二元消费税，而是有某个重大因由——由昭和三十年代持续至今！”

吉敷边说边在主任身旁踱来踱去，激动的情绪难以平复。

“见到扮演花魁的樱井佳子，行川大惊，想起两人间过去的某种因缘。

“所谓的花魁，其妆扮和一般的化妆截然不同，即使是平日熟识的人，忽然见到也可能无法认出，但行川却认得出化妆成花魁的樱井，这表示行川一定和樱井佳子有很深层的接触。

“这么一来，行川一定见过表演歌伎或戏剧的樱井！这刚好和我昨天在源田大楼开发公司推测的樱井的经历重叠，看样子，朝这个方向调查是不会错了。”

吉敷喃喃自语——要到藤枝市查查看吗？还是再跑一趟静冈，彻底查明樱井佳子的经历？

“喂，你在咕哝些什么？”主任打断吉敷的思绪。

“你刚刚也听到了吧？这桩乍看之下很单纯的事件，其实隐藏着许多未知的内情，要我就这样放手是不可能的。”吉敷回答。

“为什么？”主任的声音带着威胁的味道。

“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要拘泥于这种事？”

“为了了解真相。”

“了解真相又如何？凶手会是不同的人吗？”

“应该不会吧！杀害樱井佳子的人是行川，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毕竟有很多目击者。”

“那不就对了！你这是在浪费时间。虽然动机不同，不过结果完全一样，行川同样是凶手！”

“我不认为是浪费时间。我们的职责是解明真相，不是吗？”

“别讲那种不成熟的话！你以为什么是警察存在的意义？解明真相并非第一目的，最重要的是维持社会秩序，除掉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别以为干了警察就能到处挥洒自己的理想，世界并非为你一个人而存在。”

“原来如此，是维持社会秩序吗？就是说只要能逮捕凶犯，就可以不管动机或真相如何？”

“我没有这样说，问题是，再怎么深入追查这件案子，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那得试试看才知道吧？”

“如果我们搜查一课很清闲倒是无所谓，但现在很忙。”

“搜查一课任何时候都很忙的。”

“吉敷，我坦白告诉你，那桩事件已经结案了，在凶手被捕的那一刻就已结束，你别浪费警视厅的钱和时间。”

“那桩事件并未结束！”

“混账！你要让我讲多少遍同样的话呢？刑事的工作是逮捕凶手，别干其他的事。”

“主任，你在轻视行川郁夫，而这就是对人权的蔑视！不，不只是你，世人都是如此，由于对方只是在浅草流浪的痴呆老人，也由于对方曾因杀人罪被判刑并且长期服刑，才认为他因不明白什么是消费税，只为了区区十二元就会冲动杀人。问题是，这位行川老人很可能有超出常人的智慧！”

“死刑囚也有人权吗？”

“主任，这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唯有在被处决的瞬间才是罪犯！”

“别讲那种狗屁理论了，我不想像高校学生那样和你辩论，反正我们的职责只是维护秩序，别超越职权。”

“解明真相才算维护秩序吧！”

“和你真的是有理说不清！”

“主任，你没有面对过长期待在监狱里的人，也从未被警察折磨过，才会说出这种话。”

“服从法律和秩序的我们，为何要接受这些？反正……”

“你要我放弃现在所做的事吧？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没办法放弃。虽然凶手没有变，但罪行却很可能会有所变化。

“依你的观点，杀人者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全该下地狱。不过，事实上杀人也是分等级的。依目前的情况，若解释为因为拒付消费税而杀人，就根本没有酌情量刑的余地；但如果真相完全不同，而且有不得不杀人的理由，罪刑绝对会因此改变！”

“若是这样，当事人自己为何不说？”

吉敷无言以对。

“这很奇怪，不是吗？如果他不是老年痴呆，应该会说出来，说出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不是吗？”主任乘胜追击。

“无论如何，包括这点在内，我会一并调查。”吉敷有些意气用事地说。

“如果你经常做这种事，最后会在这儿待不下去的。”主任抛下这句话，离开了。

4

吉敷回到办公室的座位上。

这时，邻座的小谷叫他。

“吉敷。”

最近，他大概也对吉敷的单独行动不太理解，许久未打招呼，但这时却主动开口。

“你看过这个吗？”

吉敷望向小谷。

小谷拿着一本杂志，掀开封面。

“没有，是什么？”

“上面刊载着行川写的小说《跳舞的小丑》，好像是行川老人在宫城监狱里写的。”

“在哪里？”吉敷慌忙站起，从小谷手上一把抢过周刊杂志。

由于民众对征收消费税的反感，在浅草发生的这桩事件引起了异常的关注，媒体竞相报道。对此，吉敷也略有知晓。另外，媒体也知道凶手叫行川郁夫，更知道他曾在宫城监狱里待过二十六年之久，所以周刊杂志会报道也不足为奇。但，吉敷却没有想到媒体连行川创作的短篇小说都刊载出来。

他大略看了有关行川报道的，只有约莫四页，不算太详尽，不过已很扼要地介绍了吉敷所掌握的事实。报道之后则是行川的作品之一——在北海道的夜行列车洗手间里自杀的小丑，其尸体离奇消失。

这篇小说是在宫城监狱内的印刷工厂偷印并传阅于囚犯之间的，除了宫古的秦野之外，还有别人会保存。可以推测杂志记者是从那些人手上取得的，即使这样，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今天是四月十一日，距樱井佳子遇害只有一个星期，记者竟然已找到这篇小说，未免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是持有这篇作品的人主动打电话和周刊杂志的编辑部联络过？

或许是这样吧！否则真令人难以理解。

宫城监狱，秦野，甚至东京的源田那里，都没有周刊杂志记者到访过的痕迹。一般而言，杂志社接获的民众投诉案例远比警方来得多，毕竟，那比较能让民众安心！所以，警察系统必须有所改善。

“这本杂志是什么时候发售的？”吉敷问小谷。

“星期五。”小谷回答。

这么说，这份杂志的编辑大约是和吉敷在同一时间拿到行川的小说的。

“我知道了，谢谢。”吉敷想把周刊杂志递还小谷。

“不，没关系，你拿去吧！我已经看过了。”小谷说。

吉敷把周刊放在自己桌上。然后，他打电话给台东区公所户籍科，请对方帮忙调查樱井佳子的本籍地。他本来以为或许仍在静冈市，但很遗憾，对方说已经迁至台东区日本堤了。

这个住址大概是她在浮叶屋时代的住处吧！出生年月日是昭和九年四月二日。

本籍会由静冈迁出，应该意味着她在当地已无父母或兄弟姐妹了吧！浮叶屋的老板娘也说过，樱井佳子是一个人。

这是否表示已无人知道樱井佳子过去的经历呢？出生地迁移出本籍，没有亲人和朋友，以前照顾她的幕后支持者又已死亡——要查出这女人过去的经历，该怎么做才好呢？

吉敷首先打电话跟静冈县警局和静冈市分局联络，表示目前在媒体轰动一时的消费税杀人事件的死者樱井佳子是当地人，希望对方能尽可能协助调查，看看是否能提供死者过去的经历，并说明一两日内会寄死者年轻时的照片过去。

之后，吉敷打给浮叶屋，表明有必要清查樱井佳子过去的经历，需要其年轻时代的照片，特别是在店里扮花魁时的照片，最好是特写镜头。

浮叶屋的老板娘答应了。吉敷问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对方表示大概今晚就能找出，于是吉敷表示明天早上过去拜访。他心想，如果拿到樱井佳子扮花魁的照片，也可以用此向歌舞伎团和演艺圈查询了。

就在事情暂告一段落，吉敷靠向椅背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总机小姐的声音传入耳中。

“吉敷先生，北海道来的电话。”

“北海道？”吉敷疑惑不已。等待片刻，话筒里响起悠闲的声音。

“啊，吉敷先生吗？”

不像是东京人的腔调，不过有些熟悉。

“是的，请问……”吉敷一时想不起来。

“或许你忘了，我是札幌的牛越。”

“啊！”吉敷的声调提高了，扶住桌角，坐正身体。好怀念的声音——是札幌警局的牛越佐武郎探长。

“原来是你，真是难得！从哪里打的电话？”

“札幌呀！如何，你那边有什么变化吗？”

“不，完全没有，还是老样子。”

“很忙吧？”

“是的，忙得团团转。你那边呢？”

“这里是乡下，闲得很。”牛越的声音还是同样悠闲。他讲话的态度总是如此，简直不像警察。不过对于这时的吉敷来说，能听到这种声音简直太高兴了。

他本来已经忘记世上还存在着以这种方式讲话的人。处于四面楚歌之中，心情也有点沮丧了，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真是由衷地高兴，甚至觉得这声音乃是无上的救赎。

“真高兴啊！很感激你打电话来。有没有来东京一趟？好想见你啊。”

“很遗憾，没有。我也想去呢！”

“你那边的气候不错吧？”

“正是樱花盛开的时期。”

“哦，现在才盛开吗？这边都凋零了。”

“是吗？应该是吧！和这边相比，东京比较靠南，应该过了花季……”

牛越总是很感性。吉敷真希望能永远和对方天南地北地聊下去。

“对了，牛越，有什么事吗？”吉敷问。如果不主动些，牛越永远不会谈到主题。

“啊，对了，是那桩消费税杀人的事，周刊杂志也有报道哩！”

“是浅草的行川郁夫事件吗？”

“没错，听说那桩事件目前由你承办？”

“是的。”吉敷边说边点头。

“昨天，从朋友那儿听到很奇妙的事。”

“奇妙的事？”

“不错。凶手行川在宫城监狱内创作的小说，你知道吧？”

“知道。刚才我也看过杂志了，而且，我自己也去过宫城监狱，拿到了同样的作品。那篇小说令人毛骨悚然，是不是？”

“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篇小说怎么啦？”

“小说中所写的事儿真的曾经发生过……有人这样说的……”

“真的发生过？”吉敷情不自禁提高声调了。

“没错，所以我才想到要告诉你。”

“在哪里发生的？”

“北海道。”

“北海道的哪里？”吉敷边问边翻开向秦野借来的《小丑之谜》的第一页。

“札沼线离开浦臼前往札幌的途中。”

札沼线吗？行川的小说中的确写着“从札幌朝石狩沼田北上的札沼线”。

吉敷从桌上书架中放着的几册书中抽出一本列车时刻表，翻开卷头的图纸页。

“札沼线吗？是连接札幌和沼田的路线吧！”

吉敷用右手食指在北海道铁道路线上移动——在阅读行川的小说时，他一直认为事实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未曾确认过小说舞台里札沼线所在的位置。

很快就找到札幌了，沼田和石狩沼田则比较难找，不过没多久也在旭川西面找到了。

“啊！”吉敷忍不住低呼出声，“没有这样的路线啊！”

没有连接石狩沼田和札幌的路线存在。的确有自札幌北上的路线，却只到新十津川车站，并没有更往北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狩沼田是留萌本线的车站，位于深川和增毛之间。”吉敷喃喃自语。

在吉敷所看的索引地图上，所谓的留萌本线只是一条灰色细线。而由于函馆本线是黑色粗线，因此和这类主要干线相比，应该只是北方线路吧！

“可是，没有从石狩沼田向南的路线……这是怎么回事呢？是那篇小说设定的虚构路线……”

“不，吉敷。”牛越开口了，“虽然尚未确认，但不能排除在发生该事件的当时，确实有这样一条铁道……”

“什么？现在没有，当时却存在？”

“是的，只不过现在已停止使用。”“可能有这样的事吗？”

“不能说没有吧……”

“那人说是什么时候的事件？”

“好像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

“周刊杂志上刊载的行川的小说，也是同样时间，不是吗？”

“啊，是的。”

“昭和三十二年的话，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铁道路线会改变也很有可能吧。”

“嗯，或许吧！但是，行川的小说中所写的事件应该是幻想吧？现实世界里应该不可能发生的。那个人说小说和事实完全一样？”

“我是这样听说的。”

“是身份明确、足以信任的人？”

“这点我尚未确定，因为我也是通过中间人听到的消息。我也认为关于这个事件的调查已经结束的可能性极大，若是如此，那么我深入追问或许反而会造成你那边的困扰。所以，我只是把所听到的事转告给你，至于今后要怎么做，就看你了。”

“你太客气了。不过，事件的调查尚未结束。”

“哦，是吗？原因何在？”

“行川会杀害樱井佳子似乎并非只因为被要求支付消费税，根据我的调查，发觉两人很可能是旧识。”

“哦？”

“两人……不，或许是行川单方面也不一定……他认识樱井，很可能这三十多年来一直很有耐心地在追查她的消息。”

吉敷说明行川在花魁道中的游行队伍中见到樱井的事，昭和三十六年因涉嫌绑架幼童并撕票被捕，在宫城监狱待了二十六年的事，还有樱井佳子自昭和三十三年左右就受到源田大楼开发公司董事长的照顾，一直待在吉原的事，等等。

“原来如此，花魁的打扮吗……行川见到花魁打扮的樱井，马上神色剧变？”

“是的。所以，对我而言，你刚刚所说的事实太有帮助了，不过，还得确定说行川那篇小说中的事件确实发生过的人是正常人才好，毕竟，那桩事件太奇妙了。

“无论如何，如果你能帮忙调查，我求之不得的。居然称小说里的内容在真实世界发生过——我当然没办法视若无睹，说不定我还准备去那边一趟呢！”

“我明白了，那我就试着详细地去查明一切。对方目前住在旭川，我会直接去见他。还有，这边有很多有关北海道铁路变迁的研究书籍，我也会对札沼线加以调查，一旦有了结果，我再给你电话，说不定会直接传真给你。”

“麻烦你了，我等你消息。”

“别客气。那么，再见。”

“谢谢。”放下话筒，吉敷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激动的心情令他无法平静。乍看平淡无奇的事件，却开始呈现意料之外的发展。感觉上，仿佛一切至此才开始运转。

[1] 东京银座的著名地标。

[2] 公元一八七一年。

[3] 公元一九二○年。

[4] 俗称爬金库，一种游戏，由朝鲜传入日本。

小丑与女人

“喂，阿永，过来这边。”踩着大球的阿澄笑着喊道，“试着抓我，如果抓到的话，我请你酒喝，里面掺有金箔！”

阿澄晃动着手上的四合酒瓶，踩在球上，朝阿永露出如花般美丽的灿烂笑容，然后踩动大球，开始在帐篷内移动。

身材矮小的小丑阿永一时怔住了，呆呆凝视着阿澄的笑脸。

阿澄是马戏团的招牌女郎，非常漂亮的女孩，肌肤如库页岛的雪般洁白，脸颊桃红，樱桃小嘴不用任何点缀。她的眼睛很大，眼瞳略带棕色，睫毛特别长，天生往上翘，平日大家常笑称放上三根火柴棒也不会掉下来。鼻子稍呈鹰钩状，但是很高挺。除此之外，阿澄的身材也很抢眼，双腿修长，所以只要静静站在球上，观众们就会忍不住拼命鼓掌。

她简直就像人偶娃娃——既像西洋娃娃，也像日本娃娃。小丑阿永第一次见到阿澄时，因为她实在太漂亮了，以至于自己惊愕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盯看对方，心想：日本竟然会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阿澄此刻正在练习中，脸颊上擦着粉，平常扎在脑后的长发也放下来，樱唇又擦上了唇膏，看了就让人心动。她站在红白相间的球上，简直就像一幅画。练习时她只穿着贴身短裤和泳装似的短衣，均匀修长的双腿几乎完全裸露。只要是男人，一定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阿澄迷人的樱唇绽出灿烂的笑容，不停地大声笑着，仿佛遇上什么可笑的事一般。另一方面，小丑阿永很蠢，只是嘿嘿笑着说“给我酒、给我酒”，蹒跚跟着踩球的阿澄跑。

这是一幅很扭曲的捉迷藏画面，踩在大球上的美女和嘿嘿笑着、蹒跚跑动的小丑，开始在帐篷内追逐。

阿澄咯咯笑着，犹如小鸟般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阿永边不停叫着“给我、给我酒”，边紧追在球后。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阿永四脚朝天跌倒了。本来以为他是不小心跌倒，可是，他很快地被吊起！

“喂、喂、喂……”阿永大惊失色，不住地叫救命，惹得四周的人轰然大笑。踩在球上的阿澄也停下来，看着被倒吊起来的阿永，笑个不停。

阿永中了圈套。阿澄的同伴在地上用绳索做出圈套，等阿永的脚踩进圈套的瞬间，用力一拉，立刻，像是抓到动物般，阿永被倒吊在半空中。

表演空中飞人的达雄和表演特技脚踏车的常吉拉住吊着阿永的绳索两端，绑在帐篷支柱上。两人边绑边笑着问：“阿永，觉得如何？”

踩球的阿澄从大球上下来，跑向被吊起的阿永前，大笑起来。

“哈、哈、哈，阿永，这模样不错嘛！”

她用力地打着被吊起的阿永的脸颊。阿澄这样做的时候，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美！

这女人的个性有点偏激，可是不知何故，她捉弄别人的时候，却也是她最美丽的时候。或许，所谓的女人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吧！

阿澄扭开酒瓶盖猛灌了一口，然后用力把酒喷向阿永的脸。阿永受不了，惨叫出声，那种样子更是难以形容地可笑。在其他位置的人都聚集过来，一起大笑。

“阿永，只喝酒太无聊了吧？我再拿别的酒给你喝。有人带着啤酒吗？”阿澄以雀跃的声音说。

这女人是天下最无聊的人，总是以这种方式捉弄人，或是对谁使用恶作剧，而几乎每次小丑阿永都会成为牺牲对象。问题是，在做这种事时，阿澄总是眼神生动、满面灿笑，美丽得足以令任何人窒息。

“有啊，这里有啤酒。”一位团员递过大家刚刚轮流喝的啤酒。

阿澄接过酒瓶，用手指按住瓶口用力摇动，然后朝阿永的脸喷洒。

“哇——”

阿永不能忍受在半空中扭动的痛苦，难过得两眼流泪。

啤酒毫不留情地进入阿永鼻子、眼晴和耳朵里，阿永哭了起来。

他的样子太可笑了，聚在四周的人都捧腹大笑，甚至高兴得站立不住，蹲了下来。阿澄也快乐得哈哈大笑，仰躺在地上手舞足蹈。

被吊在半空中痛苦挣扎的阿永见到大家这样高兴，也又哭又笑，发出白痴般的笑声。

“喂，阿澄，用嘴喂他喝啤酒，那样阿永一定会喝很多的。”一个男人忍住笑说，“对不对呀，阿永？”

阿永点头，“嗯”地应了一声。

众人又大笑起来。

阿澄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含在嘴里，伸手按住阿永的头，用嘴将啤酒灌入阿永口中。

众人一起大笑，鼓掌。

“阿永，好喝吗？”另一位男人问。

被倒吊的阿永羞赧地笑了，回答道：“嗯。”

“哈、哈、哈，这家伙竟然脸红了。”男人说。

众人又一起哄笑。

消失的小丑

1

翌晨，吉敷前往吉原的浮叶屋拿到樱井佳子的照片后，才来到警视厅的办公室。札幌的牛越已发传真过来，内容如下——

吉敷竹史先生：

有关昨天告知的札沼线之事，弟在这边找到《北海道铁道百年史》一书，里面有记述札沼线奇特历史的文章，在此予以摘列。

昭和六年十月十日，北线，石狩沼田至中德富通车。

昭和九年十月十日，北线，中德富至浦臼通车。

昭和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南线，桑园至石狩当别通车。

昭和十年十月十日全线通车。

昭和十八年十月一日，石狩月形至石狩追分停止营运。

昭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石狩当别至石狩月形，石狩追分至石狩沼田停止营运。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十日，石狩当别至浦臼重新通车。

昭和二十八年十一月三日，浦臼至雨龙重新通车。

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雨龙至石狩沼田重新通车。

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新十津川至石狩沼田停止营运。

弟虽未搭乘过此趟札沼线列车，不过知道因为它属于乡间的登山铁道，再加上遭逢战乱，札幌至石狩沼田的各路段在几十年间只能一段段开通。本以为可以全线通车时，却又因战争而中止营运，到二次世界大战后才逐渐恢复。到昭和四十七年还有一半线路停运，目前只在札幌和新十津川之间通车。

整理一下发现，只有在昭和十年十月十日至昭和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以及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至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八日两个阶段全线畅通。

据此推测，行川郁夫的小说中叙述的事件发生时的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应该是全线通车时期，因此，那桩事件绝非无法成立。

只不过，札沼线在前述全线通车的两段时间内，并非直接行驶于札幌和石狩沼田间，而是由两处分别驶至浦臼后又各自折返石狩和札幌，也就是说，乘客必须在浦臼转车。

弟已向JR[1]及其他方面询问是否能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时札沼线的营运时刻表，但所得到的回答都是“或许很困难也未可知”。

接下来弟将去见自称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搭乘行川小说中所述的那辆列车的人，若有收获会立即再度告知，请耐心等待。

牛越佐武郎

吉敷拿着传真回到座位，仔细读了两遍后，心想：真是给牛越添麻烦了！

若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车时刻表，或许自己在这边查询反而比较容易。毕竟东京总会比乡下更妥善地保存旧的列车时刻表，就算JR没有，东京的交通博物馆也应该会有。

接着，吉敷看了浮叶屋提供的樱井佳子的照片。一张是黑白的，一张是彩色的；黑白照片是年轻时拍的，彩色照片则是最近拍摄的——听说是去年一月份拍摄。虽然是新拍的，却几乎没有化妆，发型也很平常。

照片上是脸颊瘦削、感觉上有些阴沉的妇人，鹰钩鼻，眼窝低陷，嘴唇抿成八字形，眼神稍带着些阴森之感。

至于黑白照片上的女性则非常明艳动人，很难想象两者会是同一个人。这是因为她打扮成文乐[2]剧中的饰偶。即使如此，两张照片给人的印象也是天差地别！应该是眼睛很大、牙齿洁白的缘故吧！

听中村说，昔日吉原的妓女们视自己为客人们的一夜之妻，所以都将牙齿染黑。江户时代的女性，一旦结了婚，都有染黑牙齿的习惯。但是，樱井佳子是现代妓女，并没有染黑牙齿，而是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仿佛洋娃娃一般，再穿上花魁的衣裳，显得楚楚可怜又十分可爱。

浮叶屋的老板娘说过，这是樱井当红时期的照片，会像女明星的玉照一样送给客人。

如果是这副模样，的确会深受男性客人的喜爱吧！

老板娘说照片是昭和三十四五年拍摄的。那么，该是行川在藤枝被逮捕前不久的样子。

实在无法想象这两张照片上的女性是同一个人！三十年的岁月居然会使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变化——如果仔细比较，就会觉得这是何等可悲和残酷！

两张照片上的人不仅容貌和年龄不同，看起来连显露出的个性也完全不一样。昭和三十年代的樱井佳子楚楚动人，率真开朗，可是昭和六十年代的她，给人的感觉却是晦暗、阴郁、残忍。

依户籍记载，她是昭和九年出生。那么，作花魁打扮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六岁时所拍摄，正是最亮丽的年龄。若是这样的绝代风华，即使是最著名的女明星也比不上！

吉敷将照片置于桌上。不久，他站起身，打算把照片影印，送至静冈警局，以及和歌舞伎、戏剧有关的各团体。这天——四月十二日—— 一整天，他都在做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牛越的第二通电话来了。

“啊，吉敷，事情严重啦！”一开口，牛越这样说。

“事情严重？”

“我目前人在旭川……”

“辛苦了。”

“啊，不，这无所谓。重要的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发生的札沼线车祸事件。”

“车祸事件？”

“列车出轨了。”

“出轨？”

“没错，发生了列车出轨的意外。不知何故，寄给你的札沼线的沿革年表上并未写出。列车虽未翻覆，却因出轨而停下来。”

“原因是什么？”

“原因不明。事件发生后警方也曾深入调查，发现在铁轨上动手脚的可能性极低。不过，第一节车厢——即最靠近火车头的车厢——突然失控，这是调查之后的解释。”

“失控？”

“是的，随着一声巨响，第一节车厢被抬了起来。”

“被抬了起来？”

“不错。”

“是朝向天空方向抬高？”

“就是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谁说的？”

“当时的车长。我已见过这位车长，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的人，名叫杉浦邦人，目前已退休，住在旭川的郊外。”

不愧是牛越，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查出当时列车车长的住处。

“那班列车是哪一天的哪个班次？”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六四五次列车，十九时二十八分从浦臼开出，二十时五十一分抵达石狩沼田。但当天因为下大雪而稍微延误，离开碧水车站不远就发生出轨事故。”

“车厢往上方抬高……”

“是的。”

“不会是在车厢内装上炸药，爆炸后引起的事故吗？”

“不是，我也考虑到这种可能，但杉浦表示肯定不可能。不可能有人会在那种登山列车上装炸弹，因为并无重要人士搭乘。最重要的是，该车厢内几乎没有乘客，好像只有两三个人。而且，在那样偏僻的乡下地方，乘客都是车长熟识之人。”

“嗯……”

“何况，杉浦也大致检查过乘客们的行李，并未发现携带装着足够让列车出轨的爆炸物的人。”

“那位杉浦先生的记忆力可真好呢！”

“一方面是因那个事件令人难忘，另一方面则是他持有当天行车日志的副本，即使到了现在，有事儿没事儿时还经常拿出来看。”

“哦，那又是为什么？”

“这个人也是回忆起当时的事件，想要写一些文章。”

“写小说吗？”

“好像是自传之类的东西，听说他是东京某位著名文学家在北海道收的学生。他表示有关该事件的内容马上就会完成，如果完成，他答应影印一份给我。一旦拿到，我会立刻寄给你。”

“一切拜托你了。这位杉浦先生就是说行川小说中的情节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的人吗？”

“不，不是，但那个人也是住在这附近的人。老一辈的人几乎都还记得那个事件，最初告诉我的是在札幌市中心经营杂货店的小久保，通过他的介绍，我又见过两三人，这才知道杉浦这个人。”

“是吗？那么……”

“吉敷，听过他们的话，我明白这是非常重大的事件，若综合他们的叙述内容，行川的小说里所写的只不过是冰山的一角。”

“这么说，小说讲述的故事的确是事实？”

“当然是事实，听过这边几个人的描述之后，发现内容毫无夸张。”

“哦？”

“不仅这样，写得还算是很保守。坦白说，那似乎是桩更奇妙的事件，是足以被称做怪谈的事件。”

“怪谈？如果像行川的那篇小说所述，的确可称之为怪谈了……瘦弱的小丑在暴风雪夜的列车上跳舞，最后如烟雾般消失于洗手间内。”

“而且，还有后续内容。这班列车的司机在这个事件和车祸事故之后，精神出现异常，被送进精神病院。”

“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因为好像有人冲向这班列车。”

“冲向？”

“没错，是自杀。”

“是这班六四五列车吗？”为求慎重起见，吉敷问。

“是的，似乎就是这班六四五列车。然后，被车轮碾断的尸体用防水布和草席遮住，放在车厢最前端的入口处，准备抵达终点再交给沼田警局。”

“就是说，放在被抬高的那节车厢内？”

“是的。”

“那么，也就是说，放置被碾断尸体的车厢突然被抬高？”

“是的……”

“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没有放置爆炸物，乘客又是车长熟识的人，这样的车厢会……”

“不，更恐怖的是，被辗断的尸体竟然会动。”

“什么？你说尸体……那是尸体，不是吗？”

“没错，头被碾断了。”

“头？”

“是的。虽然没有头，但尸体竟然站起来走路……”

“走路？岂有此理！”

“不……是的，我也完全不相信。只不过当时经历过这个事件的人，都非常严肃地这么说。在这边，对相信当时情形和传说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很著名的事件。”

“这……”

“我也是在北海道长大的，居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件，因此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打算更深入地调查下去。我会陆续告诉你调查的结果，吉敷，你没办法来这儿一趟吗？”

“我是想去。那，我试着找主任商量看看。”

“是吗？我会在旭川再留一晚，不过随时会和札幌警局保持联络，如果有事，可以在那边留话。”

“啊，是吗？我明白了。那班列车的司机之所以会精神异常，是因目睹了那样怪异的事……但，司机应该不知道在车厢内发生的事吧！”

“不，应该不知道。司机在列车出轨时因撞击力而被抛出驾驶室外，等他在雪地上苏醒过来时，见到前方出轨的火车头，以及出轨后撞到树干的车厢上空的白色巨人。”

“白色巨人？”

“是的。白色巨人昂然站立，两眼闪动红光……司机想一定是巨人让列车出轨的吧！接着，他又昏迷了。”

“司机对谁讲过这种事？”

“车祸后一段日子，他告诉了车长杉浦。不过，从那之后，这位司机——好像姓德大寺——的脑子就出毛病了，可能是因为车祸的冲击。病情时好时坏，最后被国铁解雇。

“目前他仍住在车祸现场附近。即使札沼线的这一段已停驶，他仍能听见列车驶过的巨响，或看到有列车驶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幻听或幻视吧！他常独自站在如今已变成马路的原铁轨铺设处，梦呓般的说‘不只是列车，连巨人也走过来了’。

“也因为这样，家人才会送他进精神病院，目前已经出院了。”

这是何等奇妙的事件！

吉敷不知该说些什么，话筒贴紧着耳朵，怔立当场。

2

翌晨，吉敷怯怯地走到主任面前，表示希望主任允许他前往北海道出差。

“你的脑子是不是出毛病了？”主任问。

吉敷考虑着是否要解释，想想还是没有开口。主任已经很不高兴自己继续调查这桩事件，多说只是挨骂而已。于是，他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

小谷要外出调查新的事件，问吉敷要不要一起去，吉敷摇摇手。不得已，小谷独自离去。

拿到樱井佳子照片的各方面都没有有任何反应。吉敷打了两三通电话询问，却没有值得欣喜的答复。

到了傍晚，牛越的传真过来了。

吉敷，昨天提及的杉浦邦人所写的自传中有关札沼线离奇事件的部分已拿到，特别传真给你。文章中所写的内容，依杉浦之言，绝对是亲眼目睹的事实。如果你相信他的话，再读过内容，应该会发现行川郁夫的小说毫不夸张，甚至可称之为含蓄的表叙。

杉浦的文章和行川的小说，两者内容完全一致——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个事件：被碾断头的自杀事件和列车出轨事件是事实，而在车厢内发生的离奇事件也是事实。

稍后弟将再告知调查所得。

牛越佐武郎笔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怪事件

小丑的自杀

回顾自己在国铁服务的岁月，从没有遇到过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里那样不可思议的事件。当时，我在札沼线的登山列车上担任车长。

所谓的札沼线，可能即使北海道当地人也不一定听到过吧？它是连接札幌和留萌线的石狩沼田的单线铁道，但一直时断时续，无法全线贯通。从战争爆发到昭和三十一年，浦臼和雨龙之间的线路一直停驶，到了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再度通车，才算全线开通。不过，从此形成了自札幌至浦臼，以及自石狩沼田至浦臼的区间营运方式，由札幌去石狩沼田，必须在浦臼转车。

依当时的业务日志，那个暴风雪之夜，我执勤的六四五列车是十九时二十八分自浦臼开车，十八时五十三分抵达浦臼，接运札幌开往浦臼的六一九列车上的乘客。这班六一九列车是十六时二十二分由札幌开出的。

在那个暴风雪之夜，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呢？现在我要开始叙述那夜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但读者可能会越听越糊涂。毕竟，很难认为那种事真的会发生，总觉得仿佛是我的灵魂飘往遥远的异乡后看到的幻影！

我是大正十五年出生，当时三十一岁，对工作已经适应，同时内心也充满热情，一心一意地希望让去年岁暮才全线通车的札沼线有一个美好的发展。

那天，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新年已经过去，六四五列车自浦臼出发之际，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天空开始有了变化，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月底，又是浦臼至石狩沼田的末班列车，搭乘人数当然很少。拖挂的车厢只有三节，所以在车厢内的乘客们都是不知见过多少次面的熟人。依我的记忆，没有一个一见即知是旅人的陌生乘客。

由于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也许有人会认为我的记忆有误。但对我来说，那却是恍如昨日刚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出错。事实上，那是很糟的一夜，回顾自那夜起至我退休为止的岁月，不曾再遭遇过如此严重且离奇的怪异事件。

那天天空的云团流向有异，不过从浦臼出发时并未飘雪。这班列车途经积雪深厚的内陆山间，但是白天有除雪车除雪，因此并未受到影响。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祈祷最好别下雪。北海道的铁路一到冬季，可以说每天都在和雪对抗！

但是，列车过了南下德富一带，窗外开始飘着点点雪花。不，应该说和白雪飘舞的印象稍有不同吧！这夜，漆黑的天空里刮着强风，雪花像是斜掠而过的飞絮。等过了下德富，经过中德富时，终于形成了典型的暴风雪。

站在出入口一看，风虽没有想象中大，可是空中混合着隆隆声和风吼声，简直就像暴风雨来袭。不，这种形容也无法充分表达那夜我心中的不安，或许，说那夜乃是世界末日会比较恰当吧！在我的感觉里，那根本就是神最后的审判之夜。

我比平时更卖力地工作，穿梭于各车厢间，因为我心中非常不安。

离开新十津川车站后，发生了第一桩事件——可能出站还不到一分钟吧！根据当时的日志，六四五列车是十九时五十二分自新十津川车站开出，因此时间应该是十九时五十三四分吧！不过由于下雪，可能较时刻表规定的时间稍晚些。

首先是紧急刹车，接着整辆列车发生碰撞。当时我在第一节车厢，也就是火车头后面的车厢，但冲击力似乎也延伸到了后面的车厢。

随着强烈的刹车声，列车很快停住了。静寂笼罩了整辆列车，窗外是呼吼的寒风和不断鸣响的汽笛声。

我听到从车头方向传来大声交谈的声音，便慌忙沿着车厢走道往前跑，打开车门，跳下车。

霎时，狂舞的雪花拍打着我的脸颊，我的脚深埋在雪中，没至膝盖。我艰难地拖着手脚慢慢往前走，发现司机和副司机拿着手电筒从前方走来。

“怎么回事？”我大声问。

风声很大，雪花又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的眼睛，因此我觉得非常难受。

“有人冲向列车，不知道是自杀还是干什么……像这样躺在铁轨上。”司机边大声回答边走向这边。

我停下脚步等待他们，两只脚因寒冷很快便没有感觉了；同样地，直接接触寒气的脸、脖子和双手也失去了知觉。

“在哪里？”我问。

“这边走，再过去些。”副司机回答。

两人走过我站立的地方，继续往前面走，我也转身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带的铁轨是弯道，是吧？看不清楚，而且又下雪，那人的身上也覆盖着白雪……我刚想到那可能是人时，已经太迟了，车轮已经辗过去了。”司机德大寺站在我身旁说。

大概由于寒冷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应该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意外事故。

“就是那个！是尸体。”副司机低声说。

的确是尸体！在两节车厢正中间有一个人的身体。

坦白说，我也是第一次遇上列车碾死人的事故。一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见到被车轮碾碎的人类身体，我就害怕，膝盖不住地颤抖—— 一方面由于恐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寒冷。

前辈们曾多次告诉过我如何处理卧轨尸体，也提及洗掉黏附在车身上的肉片和血渍的麻烦，所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还好，当时见到的尸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在手电筒灯光照射下，车身和车轮底下几乎没有血污。当然，即使有，或许也已被雪覆盖住——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

尸体身上是一件黑灰色大衣，脖子上似乎围着黑色围巾，围巾拖卷在雪地上，是男性。他的两条腿好像被辗断，但并未在四周被发现，可能是在被辗断的瞬间飞到哪里了吧！

“是卧轨自杀吗？”另一位车长也一面晃动手电筒，一面由列车后方走向我们。

我们分开搜寻男人的双腿，我考虑到这边交给别人就行了，于是便和德大寺从车身底下钻到另一侧去找。忽然，我们对望了一眼——尸体没有头。

似乎围着围巾的脖子正好卡在铁轨下。头颅和身体被整齐地截断，在德大寺的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伤口切面呈红黑色，但可能是雪花继续堆积的缘故，好像没有流出太多血。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放着不管，因此我和德大寺合力把没有头和腿的尸体从车底拖出。

“喂，连手也没有哩！”德大寺说。

果然没错，尸体的双手自手腕部分不见了！

“我回火车头拿防水布。”德大寺说。在透过窗玻璃的灯光的照射下，他的脸非常苍白。

“喂，怎么回事？”车窗开了，一位乘客问。

“有人卧轨自杀，马上就开车了。”我回答。

“啊，这里离市镇很近，没办法。”乘客说。

最后，我们找到了两条腿，但始终没有找到头和手，或许因为比腿小太多，已经被雪覆盖住了。感觉上，雪越下越大了！

不能停留太久！虽是下行的末班列车，但札沼线是单线通行，还有上行列车要交会。不得已，我们停止搜索，回到列车上，继续前行。尸体放在第一节车厢最前端的上下车入口处，用防水布和草席盖住，打算到站后交给石狩沼田的警方。

六四五列车在暴风雪里北上，我和另一位车长感到出奇地疲劳，待在第三节车厢后端的车长室休息。

就在刚过石狩追分的时候吧，一位乘客来叫我们，说是洗手间打不开，希望我们去看看。另一位车长姓丹野，是我的前辈，所以我只好带着开锁工具，跟在戴鸭舌帽的乘客身后。

我到第二节车厢前端的洗手间前一看，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位乘客，在门前形成了人墙。我排开众人，拉住门把试着开门。门的确是被反锁住了。我用力敲门，问：“有谁在里面吗？”

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并大声说：“要开门喽？”

但里面毫无反应。于是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开锁工具，插入门锁，再度开口问：“要打开了，没问题吧？”

同样没有反应。我打开锁。门把上的孔内写着的“使用中”三个红字消失了，转为写着“空”的蓝字。

我又说了一声“要开门了”，才将门打开。而就在这一瞬间，我背后响起了惊呼声，连我自己也情不自禁尖叫起来。等叫声停止，车轮驶在铁轨上的隆隆声响忽然在耳际变大了——是自马桶的空洞底下传入的。

风声在呼啸。

就在风声和铁轨的隆隆声中，一个脸上擦满白粉的小丑仰躺在洗手间地面上，身体正好和洗手间地板成对角线。

他稍稍露出的额头和下巴一带的皮肤像蜡一样，完全是死人的色泽。自发亮、宽松的红色小丑服袖口露出的双手呈紫黑色，丝毫没有生命的气息。

他全身都横躺在地上，可见小丑的身材极矮，顶多一百五十公分吧！

小丑的右手紧握泛着黑光的手枪。

“一定是自杀，用手枪射击自己的额头。”我背后的一位乘客说。

“我也听到了枪声。”另一人也说。

没错，男人额头有个黑色弹孔，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令我们震惊的不光是这些。男人瘦小的身体四周密密麻麻插着蜡烛，而且都已点着，仿佛已死男人的灵魂般——厕所内狭窄的地板上满是小小的火焰。风一吹过，火焰一起朝相同方向摇曳，并且配合列车的振动一起颤动。

窗户紧闭，风似乎自男人背部，也就是马桶的孔洞吹上来。

这时，我好像窥见传说中的地狱景象，不可思议地被震慑住，如同静静站在地狱入口。我甚至还怀疑自己站在异次元世界的入口，怔怔凝视着已死亡的瘦小男人的脸。

小丑额头的弹孔中流出一道黑红色液体。他眼睑紧闭，嘴唇微张，可见到一些牙齿。

我蹲下检查蜡烛底部——是用滴蜡固定住的，大概可以推测是有计划的自杀。男人应该是将蜡烛牢牢固定在地板上后，躺在正中央，用手枪自杀的吧！

“这位小丑是从那边车厢边跳舞边走向这边的。”一位戴高顶帽的乘客说，“很可怜，那大概是自杀前的最后舞蹈吧！”

“跳舞？”我问。

“嗯，是跳舞，边跳边从那边过来，我没睡，看得很清楚。”

但是，我回想多次巡视车厢的经过，却不记得见过如此引人注目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小丑可能没在脸上擦白粉，也没有从一上车就穿着鲜红色的小丑服，自然不会引人注目。决定寻死后，他才进入洗手间化妆成这副模样，完成最后的舞蹈，又进入洗手间结束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说舞蹈乃是他踏向死亡的一种仪式！

但即使这样，过程也未免太华丽了些。

“这是开枪射穿自己的头。”戴高顶帽的乘客说。

我也同意。

“活着总还是会有快乐的，何必自杀呢……”其他乘客感慨地说道。

就在此时，恐怖的事又发生了。小丑还没有死，一声巨响——他紧握的手枪开火了。幸好枪口并非朝向这边，人们才平安无事，否则就糟糕了——或许是临咽气之前的痛苦让他无意识中扣动了扳机！

子弹嵌入洗手间的墙壁，我们都尖叫着退后，有人趴在地板上，有人逃进隔壁车厢。

我们很有戒心地躲避了很久，但看样子只是这么一枪——死者已经完全断气，一动也不动了。因此，我们又怯怯地再度聚集在洗手间前。

“真令人惊讶！居然还活着。”

“明明已经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应该不要紧了吧？”

“嗯，好像真的死了！”

左右两边车厢的车门被打开，来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似乎大家都听到了枪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挤在最前面的一个人问，同时望向厕所内，立即惊呼道，“啊！”

其他人争先恐后挤向厕所，瞬间，大家开始互相推挤。

“别推，痛死了！”有人叫着。

我觉得情况危险，决定在抵达石狩沼田之前封闭这间厕所。

乘客们陆续聚集在我两边，车厢内的人甚至还叫醒熟睡的人一起前来；有人叫嚷着看不见，要求别人让开一下。我稍微推了一下面前的人的胸口，要他们后退，同时伸手拉住门把将洗手间关闭。

在关上门之前，我的视野里见到在无数摇曳的烛火照射下的尸体所浮现的苍白面孔、变成紫色的嘴唇，以及微露的牙齿。

关门声响起时，后面有人很遗憾似的在叹息——因为，那些人并未见到这惊人的一幕。接着，这样的声音逐渐变大，甚至还有人叫嚷。

我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散去，于是就用工具将洗手间锁上，之后面向众人，大声说：“各位请回座位，尸体等列车抵达终点站后会交给警方。”

接着，我用力推人群最前面的几个人。我并不认为自己动作太急，但前面的人后退，导致站在最后面的人背部似乎撞到墙壁，马上有人怒吼起来。

“别那么粗暴！我还没看见呢！”

不过，听了我的话，有几个人似乎死心了，开始三三五五往回走。

我松了一口气——下一个车站已经快到了。

但是，也有人还是不离开，其中一人对我说：“车长先生，蜡烛就那样放着很危险的，如果引起火灾怎么办……至少该把蜡烛吹熄。”

留在四周、没有回去的人们一起点头，更有人开口道：“对呀！没错。”

或许他们是希望再看一眼那幅地狱般的景象吧！

虽然我能猜出他们的心思，却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这种说法也非常合理，若就这么放置不顾，一旦真的发生火灾，责任绝对在我。

我仔细看了看，留在现场的只有四个人，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混乱，所以决定再度开门将烛火吹灭。虽然我知道不能破坏事件现场，可是眼前的情况却要另当别论。

我又拿出放入上衣口袋的开锁工具，把前端插入门锁，往上一扳，锁扣弹开了，然后我抓住门把手，用力拉开门。

“啊！”我不由自主惊呼出声。

背后也响起同样的惊叫。

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头发根根倒竖。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眼前见到的情景。我握住门把手，怔立当场。

怎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呢？男人的尸体竟然不见了……

我背后的乘客们也呆立在门前，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紧贴在我背后，注视着洗手间内。

无数的烛火仍在继续燃烧，但是中央的尸体却不见了！可以看见到白色的马桶。马桶底下不断传来铁轨的隆隆声和寒风吹掠车身下的呼吼声。

我首先想到的是伪装自杀——男人其实并未死亡，所以在洗手间门关闭后爬起躲藏在某处。我探身进入厕所，仔细搜寻由地板至天花板的各部分。立刻，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门是侧面拉合式的，洗手间内部狭窄，又未放置家具，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别说是人，连猫或老鼠都无法藏身。

而且，我想起尸体额头的伤口。那种伤口根本不可能伪装，是真的裂开一个洞，连骨骼都能看到。小丑的嘴唇也胀紫了，双手更是出现了死者特有的斑点——绝对不可能是活人伪装的。

我踏在马桶旁，进入洗手间检查窗户，但车窗是紧闭的。

我退出门外，关上门，站在走道上。从我关门上锁到再度开锁，前后不到一分钟，不，应该不到三十秒吧！我锁上门，赶开围观人群，听从一位乘客的建议，略微踌躇后又打开门，只是这样而已。

这中间，已死亡的瘦小男人却如烟雾般消失，衣服和手枪都不见了，只剩下无数摇曳的烛火。

“会是从马桶掉下去了吗？”乘客说。

“不可能的。”另一人回答，“再怎样也无法让成年人从这种马桶孔通过，你看，孔洞很小哩！直径顶多是二十到三十公分。”

这点我也有同感。为了防止孩童掉下去，列车马桶的孔洞造得非常小。连孩童的身体都过不了，更别说是成年人的身体了。

我和乘客们一同在洗手间前怔立良久。我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股强烈的恐惧自心底升起——方才自己见到的会不会是幽灵？栖息在这一带的邪恶幽灵……暴风雪夜在列车上跳舞的邪恶幽灵……

我目睹了超自然现象，庆幸自己居然还能平安无事。不，事实上，我更怀疑是自己哪里出了毛病，说不定几小时后自己会发狂。一想到这里，我坐立难安。我深知自己怎么也想不透异常现象出现的理由，只希望马上离开现场，但不将烛火熄灭又不行，太危险了……忽然，我又想到，这些蜡烛究竟又是怎么回事？真的可以这样随便吹熄吗？

问题是，不吹灭也不行。可能是因为寒冷，我全身不住发抖，但仍旧极力控制住自己，趴在地板上将蜡烛一支支吹灭。这时，我耳畔听到了如夏天昆虫振翅般的奇妙声音，我以为是耳鸣，甩甩头，可是声音并未消失。

吹灭全部烛火，我再次把洗手间锁上。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正好在列车滑入渭之津站月台时。

行走的尸体与出轨的列车

这夜到底是怎么了？事件并未就此结束。

六四五列车通过中之岱车站时，窗外原本猛烈呼吼的风令人难以置信地止歇了。我站在上下车出入口，听到的只有脚底下隆隆的铁轨声——暴风雪停止了，天空更无雪花飘舞，能够见到上空的月亮。

黑云掠过月亮，或许，高空中还是有风吧！

我开始在列车车厢来回巡视——每到一站就会有乘客上车，这是必要的措施。

我走到第一节车厢最前端，确认了一下卧轨的尸体平安无事，又往回走；快到第二节车厢的洗手间时，可见到门把手上的孔洞内是“使用中”三个红字。我并未特别贴上“禁止使用”的字条，不过乘客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很配合。

走到洗手间前，我忽然注意到有昆虫振翅般低沉的嗡嗡声，而且，声音持续了很久。

这令我联想到在窗外追着列车的巨大昆虫——可能是遇到不可解的事件让我产生了幻觉吧！我自己都感到很恐怖，快步走向车长休息室。

但振翅声一直跟着我，逐渐变成摇撼脑神经般的巨大声响，恍如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就在我开始怀疑可能是自己耳鸣或幻听时，低沉的嗡嗡声忽然停止了。我回到第三节车厢后部的车长休息室，坐下，喘了一口气。

虽是寒冷的夜晚，我却全身冒汗。

丹野和我换班，走出休息室。之后，我独自一人休息了很久——可能经历了太多的事，体力消耗很大吧！

列车驶离碧水车站。我静静坐在座位上，等列车出了月台，我才站起身，打开门。就在我把上半身探出走道时，前方车厢又发生了骚乱。

外头已无风声，也没有似是幻听的振翅声，只听见铁轨的隆隆声和车头发出的汽笛声。但夹杂在这种机械的声音之间，有人们嚷嚷的声音。也许这样的说法很奇妙，不过当时的感觉仿佛是被一座大山阻隔的城镇的喧嚷声随风传到耳边。

我有一种亲眼目睹海市蜃楼的感觉，不，可以说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是极端强烈的预感！

这种预感就像在原子弹爆炸之前，会预感到自己所属的世界瞬间消失，或是大船沉没前，船员的某种感觉一样。

由于心中的不安过于强烈，我往前走了两三步。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左侧窗户被染红了。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遥远记忆，说不定是我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但至少现在回想起来，第三节车厢左侧的整排车窗都是鲜红色。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左边墙壁垂挂着一整排红色发亮的正方形格子。

从时间上说，这种感觉，只是犹如眨眼般的一瞬。在我开始寻思“这是什么”的时候，一声巨响，第三节车厢的地板被抬高了。

我在恐惧之中曾想到：会是撞上什么了吗？

因为，列车是自前方抬高的。

通往第二节车厢的门裂开了，我仿佛能见到第二节车厢的地板——也就是说该车厢被抬得更高，而且地板有如水面般颤动。

紧接着，第三节车厢侧面有熊熊火焰和黑烟喷出来。乘客们惊呼着，强烈的破坏声不绝于耳。在我的视野里，窗玻璃在不断碎裂。

乘客们自被破坏的门爬着逃入第三节车厢；我则用力抓住附近的椅背和墙壁，想尽办法将身体固定住。我明白——列车出轨了！

列车发出狂暴的声响，大幅扭曲，部分墙壁裂开了。自裂缝中，我见到被火焰染红的雪景。

车厢内，乘客们的行李四处乱飞，坐椅碎裂，人们惨叫着相互碰撞——我的记忆只到这儿。

再度苏醒过来时，我人在雪中，身上堆满各种碎片。我的身体不能动弹，好像已经四分五裂一般，应该是有多处骨折！

我想自己也许会死掉，想从铁板和玻璃碎片底下爬出，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不得已，我只好大声呼救：“喂、喂！”

在这期间，不断有巨大声响传来。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不过车祸现场总会不停发出各种巨响。只是我不能确定自己醒来的那一瞬间是在车祸刚发生时呢，抑或已经过了一小时。

无论如何，我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如果无法移动，我会被火焰吞噬，被活活烧死——这是完全没办法坦然面对的绝对恐惧。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设法了解目前的状况。我的额头上抵着块冰冷的铁板，一直覆盖到脚趾。所以，我的四周一片漆黑，勉强想挪动身体时，周围立刻响起了碎玻璃碰撞的哗啦声。

有人的声音逐渐接近了。

“喂，这底下有人！”有个声音说。

这时，我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松了一口气。同时，我又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雪地上，四周无人。

接下来的记忆是，自己被放上担架，抬上列车，医师在我右臂上注射。我在想：左臂是否已经被压烂了？

另外，还有在列车上的记忆。

等再度醒来时，天色已亮，我在石狩沼田的医院里。

坦白说，我曾想过自己是否会死，但实际上我的伤势并不严重，完全没有烧伤，除了若干外伤，就只是左下肋骨有一根出现裂痕。可能当时年轻吧，只待了约莫两星期，我就出院了。毕竟，札沼线的工作正等着我。

但同事丹野的伤势却很严重。列车出轨时，他在第二节车厢，左半边身体被灼伤，失去了左腿，虽幸免于靠轮椅度过后半生，却一生都离不开假肢和拐杖了。

即使这样，在与第一节车厢邻接的第二节车厢里仍能保住性命，已是近乎奇迹了——第一节车厢的四位乘客全部死亡，而第二节车厢里的五位乘客之中也有三人死亡。至于第三节车厢的乘客，尽管并无死者，却有六人重伤。

在这种情况下，在第三节车厢、只受了轻伤的我，真是可以称被为幸运了。

事故的大体经过是：第一节车厢和车头及后面两节车厢脱离后出轨，在雪原上前进了约三十公尺，撞上附近的大樱树后横倒停住；第二节车厢也跟着出轨侧翻；第三节车厢弯成两截，但却并未侧翻。车头出轨但未翻覆，司机德大寺虽只受了轻伤，但精神却出现异常，有幻视和幻听倾向。

由于我的伤势最早痊愈，因此有机会在医院、列车保修厂及司机和另一个车长家中多次详细听德大寺和丹野详述一切经过。若综合他们的证言，昭和三十二年发生的这桩事件非常不可思议，并且十分地恐怖！

我这样说是基于两个事件的不可解释。一是六四五列车的出轨毫无理由。当夜虽然积雪很多，但是除雪车才除过雪。而且，若在新十津川一带出事还有可能，但碧水至北龙之间雪已止歇，风势也转弱，视线清晰，又无雪崩或落石。另外，这不是在战争期间，更没有政界要人搭乘，没有理由被恐怖分子袭击。而且，德大寺在驾驶时也不会出现失误，因此列车根本不可能出轨。

当然，这种原因不明的出轨事件也不是没有先例——车轮转动不协调，也可能造成出轨。问题是，当时并无这样的因素存在。通常，这种情况会发生在货车上，而且也只有一两节车厢会出轨，只要马上停住，并不会酿成大灾难。

可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这起事故却是由于第一节车厢被抬高所造成，只能被视为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灾。

另一个是在第一节车厢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对此，我并未亲身经历，完全是听同事丹野所述。综合丹野和德大寺两人叙述的内容，当夜的异常事态如下——

列车离开雨龙车站后，原本在窗外肆虐咆哮的暴风雪完全止歇了。本来查验车票时需要提高声调，此时只要低声即可。

从某种意义上说，丹野是比较神经质的人。他表示在查验车票时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也听见那振翅般的声音，因此他是怀着惶乱的心情进入第一节车厢的。这时，他最先想到的是置于车厢最前端的那具卧轨自杀的尸体！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呢？他也不明白，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为了确定没有什么意外，在进入第一节车厢后他马上快步沿走道往前走。

这主要可能是因为我们曾多次听到有关这一带的怪谈吧！

我自己曾多次听说“在山里载着穿白色和服女性的出租车，下到山麓时，该女性消失，坐椅上一片湿漉”之类的传说。丹野和我一样，这时他就是想起了此类怪谈。

第一节车厢只有四位乘客，虽不是彼此熟识之人，却都多次搭乘札沼线列车，因此丹野见过他们。

来到车厢最前端，丹野慢慢拉开玻璃门，门外应该放置着盖着防水布和草席的卧轨自杀的尸体。没错，尸体的确还在，苍白的雪光反射下，覆盖防水布的尸体映入眼帘。

丹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却有了新的疑问，因为——盖在防水布上的草席滑开了，旁边掉落着一支钢笔。他走近，拾起钢笔，右手抓住草席，打算将尸体盖好。就在此时，防水布缓缓拱起来！他一时无法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全身僵硬，只能双眼圆睁，怔立当场。

这时，盖着防水布的尸体慢慢地直起身来。最后，尸体坐了起来，防水布和草席自胸口滑落。

接着，尸体竖起右膝，以不自然的僵硬动作，挣扎似的拼命想站起来。能够见到沾满血污的泛黑长裤——尸体仍旧穿着黑灰色外套，系着黑色围巾。

但是，围巾上方没有头颅！

此时，脖子被截断的无头尸体像装有机关般，以笨拙的动作站起身来，和丹野以约一公尺的距离相对而望。丹野绝非胆小的男人，可是遇到这种事，他也忍不住大声惨叫，慌忙沿背后的墙壁退至通往第一节车厢的门前，挣扎着打开门，逃进走道。

第一节车厢里的四位男性乘客听见了丹野的惨叫，正在想究竟是怎么回事。等见到丹野倒退进入车厢，大家立即站起来。

这时候，无头尸体仿佛追着丹野般慢慢进入车厢内。乘客们同时尖叫，开始逃窜。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后面逃，但坐在最前面的人被放置在走道上的大纸袋绊倒了。那是装着面粉的纸袋——乘客中有人在沼田的面包工厂工作，定期送面粉到工厂。

他跌倒的瞬间，纸袋破了，里面的白色面粉撒出一些在地板上。无头尸体缓缓逼近在地板上爬行的乘客。乘客害怕得尖声大叫，抓起一把面粉掷向无头尸，正好命中其胸口。面粉宛如白烟在四散飘舞。

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幽灵边做出伸手在空中挠抓的动作，边往后退。

乘客认为这是怪物的弱点，拼命抓起面粉朝怪物丢掷。本来打算逃至后面第二三节车厢的另外三位乘客和丹野都怔住了。毕竟只有一人攻击就如此有效，多人合力的话，也许就能击退怪物。

于是四人急忙跑到装面粉的纸袋前，抓起面粉用力掷向无头幽灵。在五个人全力攻击下，怪物退却了，后退至原先的上下车出入口，关上了玻璃门。

丹野想来找我，便匆忙离开第一节车厢，拉开第二节车厢的隔间门，随手关上，但才走了两步，就发生了什么事，以致此后的一切他毫无记忆。醒来时，他已躺在驶往石狩沼田的列车走道上，全身裹着绷带。

不，他甚至来不及确认裹在身上的是不是绷带，因为全身过度疼痛，恢复意识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很快又再度晕厥了。

丹野的证言是这样，至于司机德大寺的话，就更令人不解了。他表示车头后方的第一节车厢响起爆炸声的同时，整个车体往上抬起，连带车头也浮起来，好像快出轨了。所以他马上条件反射般操控刹车，但紧接着，他已被弹出车外。

他醒来时，远处前方可以看到车头和车厢在燃烧。他的头部似乎遭到撞击，自额头流下的血沁入眼中。在朦胧之间，他极力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却见到了奇怪的物体。

那是白色巨人，无比高大，头顶着天，脚踩车头。若以这个巨大人影的角度来看，这列火车简直如同玩具！

巨人低头注视着德大寺。这时，他朦胧意识里的一隅已经明白了：列车事故是此人所为，是他伸出右手把车厢拉起！

同一时间，德大寺又听到那种好似振翅的震动声。他心想，是巨人引起这样的声音吗？

巨人眼眸闪动着异样的红光！

我被压在裂开的车厢底下，并未见到那样的巨人，不过听德大寺这么说，也觉得自己在事故发生后似乎听到过那个如耳鸣般的奇怪声音。如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那么应该不能称为幻听……

即使这样，实在也太不可思议了！德大寺痊愈后，重回司机的岗位，不过他在夜间驾驶列车时，曾告诉副司机说，每次到碧水和北龙这一带都会见到白色巨人。

而他每次都会紧急刹车，国铁方面疲于应付，要求他接受精神治疗。到了昭和三十六年，他终于被迫辞职。之后，他屡屡进出精神病院，目前与妻子住在事故现场附近，几乎每天都在附近徘徊。

我自己也因这桩事件身心受创，后来总算痊愈了。不过每当想到失去一条腿的丹野和这位德大寺，还有罹难亡故的乘客们，总是心痛不已。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桩不可思议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很希望在去世之前能够解开这个谜团。我也有觉悟，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3

读完长长的传真稿，吉敷趴在桌面上，双肘拄在桌上，双手合十撑住下巴，茫然若失。

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也因为持有这样的观点，他甚至没有认真思考过行川的小说。问题是，如果牛越的报告和这位杉浦邦人的手记属实，则一切都是事实了，但怎么会有……

假定杉浦的手记内容属实，那么，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里，札沼线的列车车厢里的确有小丑跳舞。之后小丑躲在洗手间内用手枪自杀，但是尸体却在不久之后如烟雾般消失。接着卧轨自杀的无头尸体站了起来，然后是放置尸体的第一节车厢忽然被抬高，六四五列车出轨。但这种童话般的奇妙故事，有谁会相信！

那么，这桩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理由导致这桩怪谈般的事件发生在北海道山间的登山列车上？

插在小丑尸体四周的蜡烛又代表什么？

杉浦车长说，列车出轨前，第三节车厢左侧窗户一片鲜红，这又代表什么？

这之后，第一节车厢往上抬高了，原因何在？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不能理解，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头绪。

还有，司机德大寺因列车出轨被抛出车外，从昏迷中醒来时，见到了白色巨人，那又是什么？巨人有闪着红光的双眼，若非幻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啊，吉敷注意到了一件事！是行川的小说。

他慌忙拿出收在抽屉里的《小丑之谜》。为什么会如此大意呢！行川的小说中不是也有“白色的巨人”吗？那童话般的奇妙内容和德大寺的证言完全稳合。

吉敷再次迅速阅读了行川的这篇小说。读完，他又茫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大寺的证言和行川的文章几乎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呢？

但不管多么一致，这种事应该不会真实存在，所以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德大寺肯定是神经错乱，因此他看到白色巨人或无头的尸体起来走路，这都无关紧要，毕竟他并非正常人。

而且，也可能是这样吧——昭和三十二年的这起列车事故，现在住在札幌的人都不知道，可是老人们却记得很清楚。如此一来，德大寺事后提到的见到白色巨人的事可能在当地广泛流传，甚至被当地报纸杂志详细报道。而行川看过这类报道，所以后来才会在宫城监狱内写出那些小说。

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吉敷又想到一件事——第一节车厢被抬高的原因，这也是六四五列车出轨的原因。想到这也许是白色巨人伸出右手抓住第一节车厢往上拉起而造成的，他忍不住笑了。居然会有这样的事！又不是供小孩观看的怪谈电影！

只不过如此一来，行川所写的“白色的巨人”这个童话究竟在暗示什么呢？被巨人的右手抓住，经由高空从一辆列车送至另一辆列车的故事，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灵感的呢？

就算白色巨人的影像确如自己方才所想的一样，但由一列列车被送至另一列列车的情节，又是在诉说什么？还有，那种幻想和现实事件奇妙吻合，其背后又有什么意义？

不懂，完全不懂！吉敷第一次碰上如此不可思议又异想天开的事件。吉敷觉得自己都快要像德大寺一样脑子出毛病了。

所谓巨人发出的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德大寺、杉浦和丹野都听见了，行川也在小说里有过描写。那么，这就不能仅以幻听来解释了；可是，若不是幻听，这种异声又是怎么回事？

吉敷抬头望着天花板，他放弃了。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间，札沼线上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预示着什么？为何这些诡异至极的事件会一夜之间连续发生在札沼线列车上？最重要是，行川郁夫和这一连串事件有什么关联？

这桩事件既奇怪又充满魅力，在吉敷过去的记忆里从没有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有趣事件。问题是，从始至终，并没有出现樱井佳子的踪影，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也许这桩事件和行川郁夫的过去有某种形式的关联，但这又和樱井佳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吉敷无从推测。

昭和三十二年，在札沼线的夜行列车上，身穿红色小丑服的瘦小男人用手枪自杀，只有这点似乎可以确定。那么，这男人到底是谁？和行川有何关联？他的身材与行川同样瘦小，却不是行川，因为——行川还活着。

翌日上午，牛越又打电话来了，询问吉敷是否已读过传真内容。吉敷回答已经读过后，牛越马上问他感想如何。

“真令人惊讶！”吉敷说。毕竟，他的思绪还是一团乱麻。他反问：“牛越，你怎么看？”

“坦白说，我也是摸不着头绪，我从来没想到会有如此诡异的事件。不，应该说是意外事故吧……”

“确实是太令人震惊了。”吉敷说，“这些完全都是事实吗？”

“嗯，这些在石狩沼田或北龙、碧水一带，似乎是非常著名的事件，当地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而且从昭和三十二年起，就有许多提到这个意外事故的文章，当然，大多不是公开出版的刊物，而是存在于文学同好所创办的同人杂志之类的刊物上。昨天传真给你的杉浦的文章，当时也是发表在同人杂志上，最近才重新改写出版。”

“啊，原来如此。你见过杉浦了？”

“见过了。”

“他表示文章内容都是真实发生的？”

“没错，杉浦肯定地答复我，他说自己只会写真实发生的事，没有虚构的能力。看样子，此人对文学的信念就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也到JR的资料室调查过。”

“麻烦你了！”

“不，那不算什么。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札沼线六四五列车确实有出轨的记录，地点在碧水至北龙间，时间是二十时三十八分，记述内容和杉浦邦人的文章完全一致，只不过没有提及无头尸体行走的事。”

“嗯……”

“在那之前，新十津川至石狩桥本间的卧轨自杀事件也有记录。吉敷，很有趣的一点是，在列车出轨的事故中，记载为死亡七人、受伤十六人，可是关于卧轨自杀的尸体……”

“如何？”

“却记载为‘不明’，好像未能在事故现场寻获……只记录当夜卧轨自杀的尸体下落不明，因此无法确认其身份。另外，关于出轨原因，同样记载为‘不明’。”

吉敷沉默了。事情过于离奇，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卧轨自杀的尸体去了何处——难道因为尸体能够行走，所以自己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牛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吉敷开口，声调略微提高，“札沼线列车这天夜间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完全不懂，坦白说，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杉浦说他毕生的心愿就是能够解开那天夜里遇到的谜，不然，他死不瞑目。

“对了，我已请北海道各警局重新调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否还发生过与这桩事件有关联性的其他事件，应该这一两天内就会有结果。”

“真的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依我的预感，似乎会查出什么眉目来。一旦有结果，我会马上和你联络。”

“我知道了，一切拜托你了！”说完，吉敷搁回话筒。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但稍微分析一下，他觉得说不定一切真的如牛越所言。

这样奇妙至极的事件有可能不是独立发生的，说不定在别的地方也发生过与此相呼应的其他事件，而该事件或许就是解开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的关键！

牛越不愧是老刑警，他发现若纠结于札沼线的事件，大概会一无所获，毕竟过程太过离奇古怪。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吉敷认为牛越的这个判断非常正确，他耐心等待着。

4

德大寺兼光居住在稍显偏僻的北龙山中已将近二十年了。茅草屋乍看是纯日本式的农家，不过里面也有西式的日光浴室，住起来相当舒适。尽管交通不便，但是最近的食品店或书店会用车送货过来，德大寺自己也会上街散步、购物，实际上并无多大不便。

他和妻子及爱犬住在一起，女儿已嫁至札幌。他选择住在这儿的理由很多——可以避开市区的嘈杂；附近植物很多，空气清新；当然，北海道价格低廉的土地很多，会选择这儿也是基于德大寺兼光的强烈意志。妻子和女儿都强烈反对，因为这儿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德大寺担任司机的列车出轨的事故现场。

自意外事故那夜以来，德大寺兼光的精神就产生了异常——身体虽只受了轻伤，可是精神上的创伤却难以治愈。德大寺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别人却都认为他的精神有问题。

那夜，他由火车头内被抛到雪地上，头部受重击以致晕厥。醒来时，他看到雪地上站着顶天立地般的白色巨人，用红色双眼低头注视自己。此后，每次驾驶夜行列车来到北龙附近的山间时，如果是下雪夜，他总会见到白色巨人走到铁轨旁。

这时候，昭和三十二年意外事故的情景在他的脑中瞬间苏醒，他会在尖叫出声的同时急踩刹车，副司机则慌忙制止。由于这种情形多次发生，德大寺被调职至车辆保修厂，但是在此也经常出错，不得不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最后终于被迫辞职。

靠着父亲留下的房子和一些土地，德大寺在生活上没有问题。只是，失去工作，过着废人般的生活终究有些难堪，因此无法居住在札幌市内。德大寺卖掉房子，迁居北龙的山间。

女儿也因父亲罹患精神疾病而无人攀亲，直到三十岁才嫁出去。

德大寺在这儿的生活非常单调，由于已上了年纪，一早就是起床、看报、看电视新闻以及读书；中午过后，街上的食品店和书店会定期送东西来；之后，直到傍晚，他始终在读书。最近，他也开始写点东西，因为他发现写文章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但写太多会疲倦，因此他一天最多只写几张稿纸或便笺。他原本没有抱着出版的念头，不过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些文章还颇值得一看，不知不觉间也和昔日同事杉浦邦人一样，幻想着能够自费出版。

到了傍晚，在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德大寺就已吃过晚饭，尤其是昼长夜短的季节。然后，他外出散步，带着爱犬同行——这已经成为他迁居这儿将近二十年来不变的习惯。

爱犬已是第二代了，每到傍晚散步时间，它就会吠叫着催促德大寺出门。

散步要走相当长的距离。德大寺年轻时曾经是田径选手，对自己的腰力和腿力颇有自信。虽然目前已步入老年，因为养生有道，即使精神上出了问题，他的身体仍旧很硬朗。

他这十几年来的散步路线已经固定，一出家门，就沿沼泽往下走，然后爬上山径，来到芦苇茂密的平地后，再走上约莫十分钟，抵达稍宽的车道旁。

这条路像是河边土堤上的道路，高出四周地面，沿着道路，一侧有一片樱树。德大寺来到这里时，会在能尽览樱树林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让时间流逝。狗也乖乖地在他身旁等待。

樱树林可能已经有十几年了吧！也不知是有人栽种，还是自然生长的。其中有一棵特别古老高大的樱树，树干很粗，开花数量也非其他树所能比拟。北海道的春天来得较迟，樱花绽放期也较晚，过了四月中旬，才慢慢绽放——但这棵樱树上的花朵却早已经盛开。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差别？每当花季时来到这儿，德大寺总是感到不可思议。

德大寺会在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更是静坐几个钟头。妻子有一次担心了，曾来找过他。

目前是春天，昼长夜短。冬天他也是一样，散步时总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没多久太阳就下山了，所以，他每次都准备了手电筒。

驶过前方车道的车辆都亮起大灯，灯光断断续续，从樱树旁疾驰而过。樱树犹如列队于山间的士兵——经历日本军国主义强权时代的德大寺，经常会有这样的幻觉。

他回忆起那个时代——令人厌恶的事数都数不清。譬如，身穿白长裤、橙色衬衫骑自行车出门，却被一大群自以为英雄的年轻人围殴；譬如，开战之前与年轻女性进入札幌的电影院，同样被殴打得差点死掉。

那些人现在怎样了呢？在这个和平的时代，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似乎相信围殴身穿橙色衬衫、和女性同行、去看美国影片的年轻人乃是正义的行为。但是，与其说他们是真的爱国，不如说他们以向他人施加暴力为乐。

如果不那样做，日本人可能无法全力投入到战争中去吧！但那真是令人厌恶的时代，或许正因为深刻体验过那样的时代，自己的精神才会出毛病。

正因为是彻头彻尾的弱者，才会借威吓和辱骂，来体现自己的优越和生存价值，否则很可能被自身的自卑意识击垮。那些怒斥别人，或在新闻影片中见到自己崇拜的人物会大叫“起立”并殴打所有没有站起来的人的家伙，全都是弱者，应该可怜、原谅他们。

但即使到了这把年纪，德大寺仍未能完全原谅他们，回想起来，还会愤怒得全身发抖。毕竟，那是毫无理由的暴力！

最近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一对年轻男女将车停在夜晚的港边，在车内交谈时，小混混们敲破车窗，将两人拖出来怒斥。男人被狠揍之后遭到杀害，女人被剥光衣服强暴之后，同样惨遭杀害。

主犯是十九岁的少年，虽未成年，却仍被判处死刑，舆论喧腾一时。

不管任何时代，人类的暴力倾向都不会改变，但唯有在战争期间，暴力才被舆论认同。

德大寺一面想着这些，一面静静地在这儿度过天色开始慢慢转暗的这段时间。事实上，他就是为了拥有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才会不顾一切反对迁居于此。

这里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风雪之夜，德大寺遭遇列车出轨事故的现场，此刻他所坐的地方，就是被抛出车外后摔落的地方。

当然，那时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期。北海道的寒冷非常夸张，说呼出的气会马上冻住也毫不过分。那时，这附近一带完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在地坐着。

当时的札沼线已经没有了，单线铁轨被拆除，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这片樱树当时就在这里。出轨后疾驰的第一节车厢撞到一棵樱树上——是哪一棵，现在已记不清楚，依据自己模糊的记忆，可能就是那棵开花最多的老树吧！如果是的话，那棵树被连根撞起，居然还能活下来，而且还开了这么多花，实在不可思议！

之后，德大寺见到了几乎顶着天的巨人！

当时他的意识并非十分清楚，由于受到严重撞击，他全身抽痛，神志朦胧，没办法站起来。不过，德大寺却清楚记得一直注视着自己、两颗红光闪动的眼眸在漆黑的天空中发亮的白色巨人。

此后，每当雪夜里驾驶列车来到这一带，德大寺经常会见到站在樱树林那一头的白色巨人。大家都说是幻觉，连德大寺自己也觉得可能是幻觉，因为将列车停住再度抬头时，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德大寺却认为那位巨人的出现是要通知自己驾驶的列车有危险，所以会条件反射地紧急刹车——昭和三十二年一月那起出轨事故的恐惧此时会在他脑海中苏醒过来。

由于工作中太多次出现这种情形，德大寺自知已不能再担任司机，所以上级下令让他调整岗位时就完全服从了。但不再担任驾驶员后，他的精神却是每况愈下，时常会有情绪波动，甚至导致全身不能动弹。

这种感觉没办法用言语形容。德大寺曾努力想用文章表达自己心情，却又写不出来——那种心情似乎充满悲伤、虚脱和绝望，却又不完全相同。或许该说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在瞬间消失于另一空间的感觉吧！眼前一片漆黑，一股想尖叫的冲动突然占据心头，他全身不能动弹，泪水夺眶而出，像严重晕船一样……

工作中频繁出现这种状况，德大寺终于前往精神病院求诊。即使没有那样的感觉时，他也全身乏力，什么事都不想做。渐渐地，他形同废人，辞掉工作，整天待在家中。

在无所事事的情境下，他忽然意识到，若不与事故现场做个了断，自己将无法安静地度过余生。随着时间流逝，他更加明确了这种想法——自己是在这儿遇到了事故，才导致精神出了毛病。

德大寺离开国铁后多次来到这儿，他感觉这个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趣的是，司机时代见过那么多次的白色巨人，自从离开岗位后，德大寺一次也没见到过。

不管是冬夜，抑或暴风雪夜，他不知来这儿伫立过多少次，但白色巨人从未出现。

前往事故现场似乎已成为德大寺的信仰。他想，何不索性迁居至此。妻子和独生女当然强烈反对，但他却不听。如果继续逃避，只会让自己完全变成废人——为何不坦然面对，开辟一条新路呢？

就这样，他每天在既定的路线上散步，傍晚来到这儿。这是因为，他觉得，在大白天，百分之百见不到那白色巨人。

这样持续了近二十年，他的身心都恢复了健康，但从未再遇见过巨人。

那双眼闪动红光的巨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遭遇的列车出轨事故又是怎么回事？德大寺知道，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自己的精神创伤就能痊愈，自己挫败的人生也会重新变得有意义。

尽管不知这一天何时来临，他还是坚持每天都过来这里！

5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牛越打来电话。

“吉敷，我找到了，很奇怪的事儿！”牛越劈头就说。他语气很难得地有些急促，可能是兴奋的缘故吧！

“奇怪的事？”

“是的，是命案，和札沼线的意外事故同时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旭川警局和我联络的，局里留有调查记录，我请他们送过来。”

“地点在哪里？命案发生的地点……”吉敷问。

“同样是在列车上，函馆本线的神居古潭一带……”

“函馆本线……”吉敷喃喃念着。函馆本线？完全不同的路线啊！好像曾在哪里听过。会有关联吗？如果有，可就有意思啦！

“函馆本线开往旭川的第十一班列车，六时二十分从函馆开出，预定二十时零二分抵达旭川。”

吉敷边听边从书架上拿下列车时刻表，迅速翻开卷头的索引地图。由于是今年的新版本，札沼线只到新十津川，不过应该能了解函馆本线和札沼线的位置。但若想详细了解，就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车时刻表了。

“所谓的函馆本线……”牛越恢复悠闲的语气。

“我现在也翻开了一九八九年的列车铁道地图。函馆本线是连接函馆和旭川的铁道吧？由函馆经长万部和小博北上，连接札幌、岩见泽和拢川，最后到旭川。”

“不错，我现在也看着时刻表上的地图。”

“依这条铁道的路线，在札幌之前的桑园分为两线，函馆本线和札沼线并行北上与留萌线衔接。”

“是的。”

“是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列车吗？”

“没错。”

“咦？神居古潭在哪里？”

“根据调查记录，列车在十六时十五分从札幌开出，到岩见泽是十七时三十二分。事实上，目前已无神居古潭这个车站，以前是位于纳内和伊内之间……看来非得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份的列车时刻表不可了。但我向这边的JR方面查询，似乎没有保存……”

“我想这边的交通博物馆应该保存着吧！让我想想办法。”

“函馆本线的第十一次列车十九时五十一分驶离神居古潭车站后，在第五节车厢的洗手间内发现了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

“尸体？也是在洗手间？”

“是的。一发子弹贯穿男人肺部，另一发留在腹腔内，是左轮手枪专用子弹，不过并未找到手枪。”

“没查出凶手？”

“没有。”

“你说是十九时五十一分被发现的？”

“不，那是当时列车自神居古潭车站开出的时间，因为列车已经离站，发现尸体时间应该在稍后，可能是十九时五十二分左右吧！那天夜间有暴风雪，所以列车可能稍有延误，或许更晚。”

“这么说，或许只是个巧合也不一定。不过，和札沼线有人卧轨自杀、杉浦执勤的六四五列车临时停车的时刻却大致符合。”吉敷边看着牛越上次的传真内容边说。

“啊，真的哩！”牛越佩服地说。

“虽说函馆本线的列车上发现尸体乃是在列车离开神居古潭站之后，但时间也无法确定，对吧？因为发现者是乘客而不是车长。假定再延后两三分钟，就是十九时五十三四分了，那就与杉浦的文章中所写的卧轨自杀时间完全一致。”

“没错，这就有趣了。”

“并行于两条铁轨上的列车几乎同时发生这种异状，虽然可能是偶然，但也可能另有原因。”

“是的。”

“关于函馆本线列车的命案，有目击者或什么……”

“完全没有。照理应该有人听到击发手枪的声音，但一方面乘客很少，另一方面外头又有暴风雪，所以……”

“暴风雪？”吉敷心中一动，问，“依杉浦的文章，那天晚上起先的确有暴风雪肆虐，不过自某一时刻以后，雪就停了，风势也转弱了。”

“啊，不错。”

“这么说，凶手极有可能在暴风雪肆虐的时间段里杀人了。”

“嗯，有可能。”

“我记得文章里说过了中之岱站后暴风雪忽然完全停止，由于并无当时的时刻表，现在已无从得知列车经过中之岱车站是什么时间，毕竟，札沼线的这一段铁道，目前已不存在了。”

“是的。”

“函馆本线十一班列车上的被害者身份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被害者是旭川当地的暴力组织成员，调查记录上写明其绰号是‘炮弹’。”

“这么说，是暴力组织间的火并？”

“不，好像不是。”

“只死了一个人？”

“是的，姓名也知道，是荒正公一，当时住在旭川市内。”

“说不是黑道火并的理由是什么？”

“最主要是，那种地方不太可能有几个暴力组织并存，而且，在昭和三十年代初期，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是吗？”

“那边的局势算是稳定……正因如此，这桩暴力组织成员命案的动机迄今依然不明，凶手也不明。”

“这位被害者从哪里搭乘这班列车也查不出来了？”

“不，男人口袋里有车票，是小樽至旭川的区间票，所以男人被推测是从小樽上车，还有……”

“最终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接获报案，旭川警局的刑事在旭川车站等待。第十一班次列车抵达旭川后，在二十时二十分进行验尸，依体温下降等因素判定死亡大约已超过了两小时。”

“比二十点二十分早两小时，也就是十八时二十分？”

“是的。十八时二十分的话，第十一班次列车行驶于奈井江和丰沼一带，依列车时刻表，第十一班次列车是十八时二十二分自丰沼车站开出，十八时十五分自奈井江车站开出。”

“调查记录上也写明了第十一班次列车的停站时间？”

“不，警方只是依列车时刻表推测。被害者荒正公一自小樽搭乘第十一班次列车，时间是十五时，之后在奈井江、丰沼一带被射杀，在经过神居古潭车站后被乘客发现。”

“原来如此。”吉敷边听牛越说明边用手指指着列车时刻表的路线图。

“这位姓荒正的人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行踪调查过吗？”吉敷问。

“不，没有，在小樽市内也未找到目击者。警方向暴力组织查访，头目和同伙都表示不知道荒正前往小樽的理由。”

“确定他是去小樽吗？”

“不，他们也推称不知，警方只是依车票推测。”

“这又是奇怪的事件哩！”

“嗯，当时警方也束手无策。一方面没有人对荒正有行凶的动机，另一方面他在组织里也没有仇家。荒正虽非品行特别端正的男人，但不能算很差劲的恶徒，由调查得知，他不是会因怀恨而遭杀害的人……警方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便猜测也许是他在途中与谁发生冲突而……”

“但他是被枪杀的，对吧？可能只是与人冲突吗？”

“问题就在这里。”

“手枪是荒正的吗？”

“不，组织里的人都说不是。当然，他们也有说谎的可能。”

“是的。”

“另外，有趣的是，荒正被杀害之后不久，他所属的组织解散了。”

“解散？这……原因何在？”

“警方没有后来的记录，但也许因为有人被杀而遭受打击，改邪归正了吧！”

吉敷笑了笑。

“有这样的暴力组织吗？”

“吉敷，这边的暴力组织就是那么一回事，成员大多只是营造厂的一些工人。”

“你所谓的该暴力组织，表面上挂着营造厂的招牌？”

“不错，兼营建筑和不动产交易之类。”

“哦……”吉敷叹了口气。

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发生杀人事件，这虽然有趣，却可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事件发生的地点相距太远了——是行驶在另一条铁道上的另一列车里。

即使并非同一列车，至少也应该是发生在札沼线沿线某处——但两桩事件距离太远了！

“牛越，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有所关联吗？”吉敷问。坦白说，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并预料牛越应该与自己有相同的心情，会回答“很难说”。

但牛越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他用平静的语气肯定地回答：“我认为有关联。”

“哦？”吉敷怔了怔，问，“你的意思是……”

“因为这两桩事件都太轰动了。在东京的人是不知道，可是对这边的人来说，在行驶中的列车上被杀害并不多见。事件发生的前两年和后两年，从未有过这种事，更何况又几乎是同时发生！因此在北海道这边的人，认为这很明显是一桩相关联的事件。

“以我在北海道干了三十多年刑事的直觉，我判断是相关联的事件，绝对不会有错。”

牛越的声调虽平静，却具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吉敷颔首，“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件，该从哪里着手呢？”

“这个嘛，你说得也没错，问题是若要查明你手头的事件，是不能逃避的，不是吗？”

“是的……”

可是，越是深入追查，遇到的谜团也越难解。当初认为只是为了区区十二元的冲动杀人，想不到会变成如此棘手的事件！

“这两三天我调查的结果如上所述。札沼线的怪事和函馆本线的命案都陷入僵局，这里的人都盼望能够解明真相，想不到如今却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名刑事扯上关联，也算是某种缘分吧！如果你愿意帮忙解开三十年前的这个谜团，只要用得到我，我绝对会全力协助。”

“你太客气了。”

但，究竟要从何处着手呢？牛越虽然那样说，问题是，这两桩事件真的彼此有关联吗？尽管在北海道这里是少见的恶性事件，却也可能是偶发命案，也许两桩事件同时发生根本纯属偶然。

“接下来我该调查什么？”牛越问。

吉敷在内心呻吟着。牛越对自己似乎评价极高，但如今自己的头脑非常混乱，坦白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吉敷没有回答，牛越接着说：“那么，我就试着调查在事件之后解散的旭川源田组的情况……”

“什么！”吉敷情不自禁提高声调，“牛越，你刚刚说什么？”

“咦？你是指源田组吗？”

“旭川的荒正所属的暴力组织是源田组？”说着，吉敷用力握住话筒。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组长是源田平吾？”

“嗯……请稍等。”牛越似在翻阅资料，“啊，没错，组长是源田平吾。”

“是吗？”

吉敖终于明白了——源田大楼开发公司——源田大楼开发公司是暴力组织。

“牛越，真不简单，你的预感完全正确，这两桩事件的确有关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牛越困惑莫名。

“你不必调查源田组，后来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后来，源田组撤离旭川前来东京，以银座为据点，陆续盖了多栋出租大楼。也就是说，北海道的流氓来东京大幅扩展势力。”

源田平吾的儿子正吾说过，公司是昭和三十二年在东京正式设立。为何在这之前没有想到呢？时间完全吻合！

在北海道干下函馆本线和札沼线这两桩铁道杀人事件后，源田平吾带着同伙们来到东京。没错，吉敷慢慢开始明白了。之后，啊，对了，若这样分析，还有另一项事实也被牵扯出来——那就是女人——樱井佳子。

吉敷不自觉地站起，哗啦一声，电话机被拉倒了。他兴奋得坐立不安。

两桩重大的事件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源田平吾他们离开旭川也是昭和三十二年；同一年，樱井佳子经由源田介绍进入吉原的浮叶屋，这只是偶然吗？

在这之前呈静止状态的吉敷的大脑开始剧烈运转了。

没错，应该不是偶然！这两桩列车事件，应该都与樱井佳子有关。那么，当时，樱井佳子也在北海道？甚至，行川郁夫也是一样？

三十二年后的杀人事件，其动机或许诞生于当时的北海道，也就是源于列车上发生的事件。

樱井佳子，是樱井佳子……吉敷梦呓似的反复念着，忽然大声说：“樱井佳子，是樱井佳子！”

这两桩铁道命案绝对与樱井佳子有关，如此，一切才能够解释得通。吉敷仿佛已能朦胧看见持续了三十余年的故事情节。

“樱井佳子应该曾经打扮成花魁……打扮成花魁……一定是这样……”吉敷喃喃自语。

“见到作花魁打扮的樱井，行川昔日的杀意复苏了，所以，当时的樱井一定也是花魁打扮……问题是，在哪里呢？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忽略了什么……对了，是行川的小说，小说内容几乎全部是事实……”

吉敷又大叫出声了。

“是白色巨人！”

在行川那篇童话般的小说中，男人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住，自行驶中的函馆本线列车被带至札沼线列车上，这难道不是意味着行川由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来到了札沼线的六四五次列车吗？

不错，行川果然和这两桩列车事件有关。尽管不知是什么样的关联，却必定有关，也许他曾在现场。

若是这样，可以认为那四篇小说的内容都反映了某种事实，或直接，或间接，却绝对是事实。札沼线的小丑自杀和消失是事实，清洁恐怖的吊死尸体也是行川在宫城监狱时代的亲身体验。

白色的巨人也许是童话，但是，内容中有关函馆本线和札沼线的部分非常真实，具有暗示性。

这样一来，最后那篇马戏团里的小丑的故事是不是也该认为是事实呢？

“是马戏团，牛越，是马戏团啊！”吉敷大叫。

“什么？马戏团？”牛越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一定有马戏团在北海道的某个地方表演！”

“但，当时正值隆冬哩！”牛越犹豫地说。

“是花魁，打扮成花魁！难怪送樱井扮成花魁的照片给戏剧团和歌舞伎圈会毫无回应，因为那是马戏团的宣传照。

“为何在此之前我没有注意到呢！樱井佳子和行川郁夫曾经是同一马戏团的团员。没错，行川是小丑，而樱井是打扮成花魁的踩球女演员，是团里的头牌。

“而在那一时期，他们所属的马戏团到北海道巡回演出，地点嘛，可能是札幌郊外吧……不，根据荒正身上的车票，地点在小樽的可能性极高，对了，应该是小樽。牛越，你刚才说过愿意帮忙调查，对吧？”

“是的。”

“那么，很抱歉，你能调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是否有马戏团到小樽演出吗？”

“马戏团吗？没问题。”

“当时的列车时刻表我负责找出。现在我要稍微整理一下思路，所以先这样吧，等脑子完全清楚之后，我会主动和你联络，可以吗？”

“当然啦！我马上与小樽方面联系。”

“真不好意思。那么，我要挂了。”吉敷挂断电话。

这时，他才注意到电话机倒了，争忙把它扶正。吉敷全身因兴奋而大汗淋漓。

[1] 日本铁路公司。

[2] 日本古典戏曲的一种。

两班列车和五桩事件之谜

1

吉敷拿起话筒，打给神田须田町的交通博物馆。JR很少保存过去的列车时刻表，倒是交通博物馆里保存了不少。

说明自己的要求之后，吉敷先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打电话过去询问结果。这时，馆员答复说昭和三十二年的列车时刻表已遗失，不过有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车时刻表，如果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应该和昭和三十一年底的相同。

吉敷非常高兴，表示马上会过去博物馆，希望对方能够帮忙影印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车时刻表——只要有关北海道铁道的部分即可，另外，还需要卷头的索引地图。

之后，他冲出办公室，前往秋叶原。

他带着从交通博物馆拿到的影印资料袋来到神田川上的万世桥，取出里面的几张纸。最上面是北海道的铁道路线图。乍看之下和现在的路线图并无区别，不过，札沼线部分却有很大的差异——自新十津川以北的路线往前延伸和留萌线的石狩沼田相接。与一旁并行的函馆本线相比，这条线停靠的车站较多。见到实体的札沼线路线图，吉敷有了一种真实感，那一连串的不可思议事件也在他脑海中变得具象起来。

吉敷把其他资料放回袋内，只拿着地图，上半身倚着万世桥栏杆，沉吟不语。

小船在神田川污浊的水面留下波纹，远去了。

函馆本线的桑园站是札沼线北上的起点，而札幌在桑园的右侧。札沼线是由札幌开出，所以札沼线列车是与朝旭川北上的函馆本线列车呈反方向行驶于札幌和桑园之间，也就是向西行驶一段才北向行进。

从地图上看，浦臼正好位于桑园和石狩沼田的正中央。在札沼线列车上自杀的小丑从札幌搭乘札沼线北上至浦臼，再从浦臼换搭札沼北线——不知是否应该这样称呼——在过了石狩追分一带进入洗手间举枪自杀。

举枪自杀？是什么样的手枪呢？会不会是和发生在函馆本线列车上的杀人事件中相同款式的左轮手枪？但枪和自杀的尸体都消失了，已经无法调查了。

而在那之前，列车离开新十津川车站不久，有身份不明的男人卧轨自杀，载着尸体的列车在行驶中又遇到小丑自杀，而尸体在被发现后又瞬间消失。

列车继续北上，在碧水至北龙间，发生原因不明的出轨事故，很多人说出轨的原因是第一节车厢被抬高。之后，可能因为事故的原因吧，卧轨自杀的尸体也从事故现场消失了。

另一方面，函馆本线上又发生了什么呢？源田组的成员荒正公一从小樽搭乘函馆本线的列车，经过札幌和岩见泽一带时，被身份不明的人用左轮手枪杀死后放置于洗手间内，直到列车驶离神居古潭车站才被发现。

在两条并行铁道上行驶的列车里发生这样的事件，那么，这两者之间应该是有关联的；而且证据应该就在这两条铁道上。

吉敷首先注意到两条铁道的共同点——两边的事件都是以北上的列车为舞台。这中间是否有某种秘密呢？

他移开视线，凝视神田川水面，沉吟着，然后，视线再次回到图上。两条同样北上的铁道并非毫无关联，它们的起点是连在一起的。换句话说，这两条路线——函馆本线和札沼线——是以札幌为分界点、犹如双胞胎般的路线。

这么一来，在这两班列车上登场的人物，荒正公一和身穿小丑服的瘦小男人，他们最初是否有可能搭乘同一班列车呢？应该就是小樽至札幌的函馆本线列车，之后小丑在札幌下车换搭札沼线列车。

吉敷拿出影印的列车时刻表，找到函馆本线的部分，寻找第十一班次列车的行车时间。他立即找到了。

这班列车上午六时二十分自函馆出发，十五时整由小樽开出，十六时零七分抵达札幌，停靠八分钟后，十六时十五分开出。

那么，札沼线方面呢？他找出札沼线的部分，再找到六四五列车的行车时间，发现这是行驶在浦臼至石狩沼田之间的北线列车。六四五列车十九时二十八分驶出浦臼，而与其衔接的南线六一九列车十八时五十三分进入浦臼。之后的六二一列车抵达浦臼的时间是二十时五十分，无法衔接六四五列车。

六一九列车是十六时二十二分自札幌开出，正好可以赶上十六时零七分抵达札幌的函馆本线第十一班次列车。是否能推测他们曾搭乘同一班列车？也就是两人本来一同搭乘第十一班次列车，但是小丑在札幌下车，换搭札沼线的六一九列车。

但他为什么这么做？

在目前的阶段，凭手边的资料是不可能了解的。不过，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至少，可以隐约窥见事件轮廓。最重要的是，在这两条铁道线上发生的事件，很可能都是以函馆本线的小樽为起点。

刚才找牛越帮忙在小樽调查是正确的，无论如何，小樽必定存在着什么内幕，而这内幕很可能就隐藏在马戏团里！对此，吉敷颇有自信。他考虑到必须把影印的列车时刻表送交牛越，便立刻离开了万世桥。

“吉敷，你真是高明！”一开口，牛越以罕见的雀跃口吻说。这是四月十八日星期二的上午。

“我目前在小樽。小樽市户籍处留有记录，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三日至三十一日之间，小樽市大前町青烟水产股份公司仓库原址处曾有吴下马戏团公演。”

“是吗？”吉敷的声调也忍不住提高了。他想：终于成功啦！至少，又向事件核心逼近一步。

“只不过，户籍处和警局里都没有人清楚地知道马戏团演出当时的状况，只听说过大致情况，还好他们介绍了两三位可能了解的人，我正打算前往拜访……”

吉敷真想对牛越鞠躬致谢。

“实在太麻烦你了。”

“哪里，别客气。这也是针对北海道发生的事件的后续调查，却把东京警视厅的大忙人你卷了进来，我还想向你致歉呢！还有，我打电话的目的是告诉你吴下马戏团在东京的事务所的地址，不知你那边是否能同时展开调查。”

“是吗？那当然求之不得。”吉敷说着，准备纸笔。

“虽不知道吴下马戏团目前的事务所是否仍在这里，但……可以念地址了吗？”

“请说。”

“东京都中央区佃一四○一番地吴下马戏团事务所，电话号码是（五七○）一七××，负责人为吴下精太郎。”

“我记下了，谢谢。还有，我已拿到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车时刻表，昨天已传真到札幌警局了。”

“啊，是吗？找到了吗？太好了。我打算今夜回札幌。对了，还有什么事吩咐？”

“这是为求慎重起见……在札沼线的事件中，瘦小的自杀者手中握着一把手枪，还曾当众开了一枪，这是什么手枪？如果能查明就会有很大的帮助。”

“啊，是吗？手枪……看来只好问杉浦了。”

“我也这么认为。杉浦的文章里和行川的小说中都未写明手枪的型号。”

“我明白了。其他呢？”

“没有了。我这边调查吴下马戏团如果有结果的话，会再与你联络。”

“好的。那么，我就在小樽跑一跑。”

“拜托啦！”吉敷挂断电话。

但他马上又拿起话筒，拨了吴下马戏团的电话号码。话筒里传来似是录音的女性声音。

“您拨的电话号码现在是空号。”

吉敷想，调查这件事并不容易。

吃过午饭，吉敷独自前往佃。云层低笼，天气阴沉沉的。

江户时代，这儿被称为“佃岛”，是江户湾内的小岛。这个地方因德川家康入江户城时，让摄津之国[1]佃封的渔民迁居此地，并将在江户湾经营渔业的特权授与他们而得名。但是现在因佃大桥和相生桥相继建成，这里已经失去小岛的味道，成为月岛、胜时等新兴地区的一部分。

吉敷搭出租车到初见桥的十字路口，进入派出所询问马戏团所在的位置——因为那个地址与现在使用的标示已经不一样了。

幸运的是派出所里有一位年长的警察。吉敷一提到一四○一，对方马上就说应该是旧地址，然后从里面拿来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边掸掉灰尘边翻页。

“啊，是在大川端河川城一带。”

“大川端河川城？”吉敷反问。

“是的。从佃大桥上应该能够见到，就是有高层公寓大楼的那一带。那儿是都市新计划的一环，老旧的建筑物已全部拆除，改建为高层公寓，所以原先住在那附近的人都已迁出。”

“没有人迁入高层公寓吗？”

“这可难说了，听说房租很贵。”

“这里没有那批高层公寓住户的名册吗？”

“这批高层公寓目前尚未全部完工，所以并未送来住户名册。”

“那么，知道负责这一开发计划的公司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吗？”

“知道，请稍等。”老警察又转身入内。这次，他拿出一个塑胶名片盒，放在桌上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

“就是这张。港区六本木三八九ES大楼，新东京开发股份公司，电话号码是七四○……”

吉敷抄在记事本上。

吉敷马上前往六本木三丁目，很快就找到了ES大楼，这是一幢大量使用铝材和玻璃的摩登大楼。

吉敷在服务台出示警察证件并说明来意后，服务台小姐表示需要名片。吉敷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服务台小姐转身入内，吉敷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待。过了很久，对方才回来，请他上六楼，并说六楼的挎田先生会接待他。

吉敷搭电梯上到六楼，走出铺着黑色御影石的走廊。墙壁上也贴着黑色御影石，气氛静谧，看得出老板花了大把钞票。

吉敷进入走道尽头一间没有房门的房间，可以看到亚克力[2]隔间板对面呈几何图形摆放着许多摩登的白色办公桌，几乎每一张桌上都摆着电脑显示器。这种显示器似能收入桌内，所以没有摆显示器的桌子并不表示这张桌子上没有电脑。椅背是棕色，坐垫是橙色。电脑显示器对面坐着的人里有金发蓝眼的外国人，让吉敷觉得好像来到外国一般。

“啊！”随着一声低呼，坐在入口附近的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来。他向身旁的外国男人用英语吩咐什么之后，才走到吉敷身前。

吉敷出示警察证件。男人只说他姓挎田，并没有要拿出名片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男人用如同电脑般冷漠的声音问。

“我希望知道以前住在佃的大川端河川城的住户们现在的住址。”吉敷说。

吉敷的声音里或许透着些许唐突，挎田一瞬间浮现出轻蔑的表情。

“那是我们公司一个部门负责的工作。”说到这里，年轻男人停住了。

吉敷耐心等待，心想：那又如何呢？既然是自己公司的一个部门负责，公司内应该留有名册吧！

“我想知道的人是吴下精太郎，以前就住在这附近。”吉敷说。

男人终于有了一个动作。很奇妙，他会让人联想到电脑，仿佛若不输入某种资料，就无法转入下一个程序。

他坐在自己座位上，操作着键盘，显示器屏幕陆续出现某些英文。之后，他催促般地要吉敷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吉敷慢慢坐下了。

“旧居民归入哪个档内，需要费一些时间才能查到。”

听男人的口气，过去住在这儿的居民就如同殖民地的原住民一般，而他就像以亚洲为殖民地、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白种人。

“由贵公司的部门负责，却没有明确的名册吗？”吉敷问。

“那个部门与M大楼开发有密切关系，所以……接下来是企业秘密，请别往这边看。”男人一面操作键盘，一面冷冷说道。

“啊，找到了。”男人冷漠地说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字母，“吴下精太郎打算迁居到河川城一一○四号，目前正等待完工，暂居银座七丁目四之X，G综合公寓，电话号码是……”

“请等一等。”吉敷掏出记事本，迅速记下。

男人默默注视依然以这种古老的方式工作的吉敷。

抄完后，照理已经没事了，但吉敷却觉得就这样离开有所不甘。他请男人来到走廊，问道：“河川城预计何时完工？”

“八月份。”

“我前些日子也去过东银座的源田大楼开发公司。”

“哼！”男人唇际浮现出轻蔑的笑容，似乎在说：那种二流公司算什么！

“因为你们，东京的环境完全改变了。”吉敷讽刺道，“地价高涨，昔日的悠闲情怀也荡然无存。”

“你是想说，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心灵默契也消失了，是吗？这种情绪化的攻击我们早就听得耳朵长趼了。这座城市位于环太平洋一线的突起处。目前已不是讲那种风凉话的时候，白种人认为有色人种是劣等人，如果我们站在最前线的人稍有退缩，不可想象我们会被如何欺压，你能理解吗？

“如果不想跟上时代潮流，只要维持现状即可。但不管是哪里，土地价格都会上涨的，你看，香港不也是一样吗？抱歉，我很忙，失陪了。”

说完，这位年轻的企业尖兵转身，背向吉敷而去。

吉敷目送对方背影，良久，才走向电梯。

2

吉敷利用ES大楼一楼大厅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到G综合公寓，请总机小姐转接吴下精太郎的房间。

吉敷表明身份，说明目前正在调查某桩事件，想了解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吴下马戏团的内部情形，希望能和对方见面。

“啊……”老人声音中断了，很明显是怕麻烦。

“不会耽搁太多时间，我现在马上过去。”

“我正想出门散步。”老人说。

“那么，请指定附近的咖啡店。”吉敷毫不在意地说。

老人回答道：“最近的咖啡店不是老年人去的地方。”之后，他接着说：“好吧！三十分钟后在圣路加医院正门玄关碰面。”

“没问题。”吉敖搁回话筒。看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吉敷在筑地[3]下了地铁，朝圣路加医院走去。天空开始下雨。

是雾雨，不大，但吉敷没有带伞。铺石板的人行道很快泛黑，映照出行人的身影。擦过护栏疾驰离去的车子也溅起了水花。

吉敷加快步伐，沿着建筑物的屋檐朝圣路加医院前进。不久，他来到医院低矮的围墙旁。墙内停满了汽车，雨滴从车顶往下滑落。

吉敷进入正门，往像是玄关的入口跑去。他看到檐下站着一位神情冷漠、拄着拐杖、戴着帽子的老人。

吉敷小心翼翼地跑到檐下的老人身旁，问道：“请问是吴下先生吗？”

“是的。”老人回答。

吉敖出示证件。老人上身微向前倾，倚着拐杖看了看证件，然后满足似的点了两三下头。

大概有八十岁吧！他的头发被帽子盖住，看不见颜色，但应该是白发；身材矮小，仅比吉敷的肩膀稍高些；五官轮廓很深，眼窝低陷，鼻子稍大，乍看像是外国人。老人全身没有赘肉，可能年轻时代锻练过吧！

“刑事先生想问我什么？”老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

进出医院的人们频繁从吉敷和老人身旁走过。吉敷觉得他们妨碍通行，很想改变地点，但外面正在下雨。

“在这儿站着讲话也不方便，何不找一家咖啡店……”

“我没告诉过你我很讨厌咖啡店吗？”老人立即回答，“如果讨厌这儿，那就边走边谈吧！反正我也要走到佃，每天都是这样。”

“但是，下雨了。”

“我带伞了，虽然只有一把，不过应该够用。”老人撑开伞，开始快步走下石阶。

吉敷跟在老人身旁。两人沿着圣路加医院往前走。

“你经常在这附近散步吗？”吉敷问。

“每天都要走一趟。这一带是我最喜爱的散步地点。”

吉敷仔细一看才发觉，虽然在雨中，这一带却仍具有相当的风情，有许多围着围墙、很雅致的宅邸。他对老人提及这些。

老人缓步走着，视线望向前方说：“这一带当初是外国人的住宅区，是东京最奢华的地区，至今仍保存着许多当时留下的景物，像这座圣路加医院，就是美式的建筑物。

“以前，我很想成为建筑师，所以对这些非常了解。这座医院，还有现在的东京都庭园美术馆、旧朝香宫邸，以及日比谷活动中心都是西式建筑，其中，朝香宫邸是法国的。

“但对毫无兴趣的人谈这些，一定很无聊吧？”

吉敷回头望向圣路加医院。那是以直线构图的有趣建筑物，建筑物顶端四周有阿拉伯风格的图案。

“你想问吴下马戏团时代的什么事？”老人仍旧凝视前方。步行对他而言似乎有些辛苦，不过并未浮现在表情中。

吉敷帮老人撑伞。

“我想请教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在小樽举行的巡回演出。”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老人似在搜寻记忆，“啊，我们的确曾到北海道巡回演出，在隆冬的皑皑白雪中，连车子都无法使用，糟透了。”

“马戏团冬天也要演出吗？”

“要，只是，如果天气太冷，手脚会冻僵，表演失败的概率会很高。”

“你们曾在小樽青烟水产仓库的旧址搭帐篷演出，对吧？”

“啊，应该不会错……对了，没错。”

“当时，在一月二十八九日之间，马戏团内部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内部？你的意思是……这就不记得了。应该是有吧……可是，时隔这么多年，又遭遇到各种事……在马戏团里，出现一些小事是家常便饭。”

吉敷从西装内兜掏出花魁打扮的、年轻时代的樱井佳子的照片给吴下看。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眼镜盒，打开，戴上眼镜。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

“啊，这是阿澄，踩球的阿澄！为什么你有这样的照片？阿澄现在怎么样了？”

老人的视线第一次望向吉敷。隔着老花镜，老人低陷的眼眸因惊讶而睁得滚圆。

“你说是阿澄？”

“是的，但那是艺名，本名我已经忘记了。”

“是樱井佳子。”

“对，没错，或许是这样。”

“这个人表演什么呢？”

“什么……这个嘛，我们团里的人什么都会，也都有过表演，包括空中飞人、走钢索、踩球等等。”

“她很受欢迎吗？”

“根本就是我们团里的当家演员，若以现在的方式形容，等于是吴下马戏团的超级巨星。她最常表演的节目是打扮成花魁走钢索或踩球，由于很漂亮，几乎所有观众都是为了看她而来，很多人每天都来捧场。”

果然不出所料。

吉敷内心激动无比。樱井佳子在吴下马戏团是以花魁打扮表演特技，所以，行川见到樱井打扮成花魁，立刻就认出了她。也就是说，行川郁夫应该也在吴下马戏团里待过！

吉敷拿出行川老人的照片递给对方。这是现在的照片，由于过了三十年，或许吴下很难判断出来。

“这人我不认识，他是谁？”果不其然，吴下摇摇头。

“姓名是行川郁夫，你应该认识才对。”

“行川郁夫……不认识。我不记得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可能的，请你仔细看看。虽然这是现在的照片，但三十年前他应该在吴下马戏团里待过。”

“但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身材很矮，不到一百五十公分，会吹口琴，极可能是小丑。”

“小丑？会吹口琴？啊……会是吕吗？”

“吕？”

“是的，吕，吕氏兄弟。我想起来了，这是现在的照片？这么说，那家伙还活着？”

“吕氏兄弟？这是怎么一回事？”由于事出意外，吉敷头脑一片混乱。

“兄弟俩都在我们团里，是一对小丑。他们是朝鲜人，是很不错的家伙。我们在北海道演出期间，他们自称是从桦太——不，现在应称为库页岛吧——逃出来加入我们的。他工作非常卖力，脑子也聪明……现在人在哪里？”

“我想应该不对吧！这位老人叫行川郁夫，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出生于藤枝市，在藤枝有户籍和房产，不会有错。”

“不可能！吹奏口琴，兄弟都是小丑，在我们团里只有吕氏兄弟。

“不，是否是兄弟我不知道，但，或许不是吧？”

如果是兄弟，另外一人去了哪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昭和三十一二年。”

“那不就对了！当时会吹口琴的小丑，我们团里只有吕氏兄弟，之后他们就失踪了。”

“失踪？”

“嗯。对啦，我想起来了，不错，是昭和三十二年正月在小樽演出时，马戏团的招牌演员阿澄和兄弟里的弟弟私奔了，当时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

“私奔？”

“没错，是私奔。团里的年轻人都迷恋阿澄，想不到她会和吕……我们可遇到了大麻烦，急忙征招美女入团，但是，却无人愿意打扮成花魁模样走钢索。虽然演空中飞人的女孩改为扮花魁踩球，演出却并不顺利。这是我在小樽留下的最深刻回忆。”

“这桩私奔是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吧？”

“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不错，我想是那个时间，是演出结束的三天前。后来哥哥也离开了，留信道歉说‘对不起，本月的薪水不要了’。”

吴下的肯定，反而让吉敷不知所措。行川是吕吗？如果是，他的经历就查明了，也了解了他和樱井的关系，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但是……

“吕氏兄弟不会写日文，口语也很差劲，不过表演小丑倒无所谓……”

这点，也和行川在宫城监狱里的言行一致！

“他们突然离开未免太忘恩负义了。”

“可以这么说，问题是，他们无依无靠，我们等于白白利用他们演出……的确，阿澄被带走对我们马戏团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但毕竟已是过去之事……”

行川真的是吕？如果是，藤枝市行川的户籍和房子究竟又是怎么回事？事情发展成这样完全出乎吉敷的意料。

吉敷在雾雨中默默走着，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同时把老人还给自己的照片收回口袋，不过老人并未收起老花镜。

兄弟——这点真是出人意料！

行川是外国人？是真的吗？

“吕氏兄弟的姓名是什么呢？”

“嗯，应该是……瘦小的哥哥叫吕泰永，弟弟则叫吕泰明，但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我从未叫过他们的全名，也没有写过。”

“那你们是怎么叫他们的？”

“我想是叫阿永和阿明吧！两人在团里都很受欢迎，弟弟身材很好，兄弟俩脸长得很相似！”

“弟弟身材很高吗？”

“很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两人都表演什么呢？”

“什么都有。一般人一提到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会以为他们一辈子只当空中飞人，但绝对没有这回事。他们也会走钢索和训演动物，甚至做其他任何表演。所以，他们兄弟既一同演小丑，也会帮忙卖零食，还要做许多其他工作。”

“哦，是这样吗？”

吉敷对此一无所知。

“马戏团就像一家人，手边没事儿的就帮别人，只是，吕氏兄弟的哥哥因为身材矮小，只能表演小丑，否则很容易被一眼看穿。”

“樱井佳子也一样做很多事吗？”

“不，毕竟她是团内最具号召力的大明星，所以被当成公主般伺候。”

“那样不会出问题吗？”

“是有人反感，所以，我早就预感到她会离开。阿澄现在怎么了？”

“这个月三号去世了。”

“死了？”

“她离开后完全没再与你联络吗？”

“完全没有。她怎么死的？”

“被人杀害的。”

“被人杀害？这个月的三号？被谁？在哪里？”吴下老人非常惊讶，停下脚步。

雾雨静静飘落在他瘦削的肩上。

“浅草，浅草寺旁的商店街。”

“浅草？她住在浅草吗？但……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先生和孩子呢？”

“没有。独自经营一家小食品店。”

“独自？那么，吕呢？”老人老花镜片后的眼眸圆睁。

吉敷犹豫了，不知是否该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报纸杂志都已报道过这桩事件，只是吴下老人没看到而已。何况，说出来或许能让老人再讲出一些内幕。

“她是被吕杀死的。”

“吕？哪一个？”

“哥哥，身材瘦小的那个。”

老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怔立在吉敷帮忙撑着的伞下。

“但是，前提必须是照片上的老人是吕泰永。”

“刚刚的照片再借我看一下。”吴下老人激动地说。

吉敷再度从口袋里取出照片。

老人一把抓过照片，上下打量着，双手不住颤抖。

“没错，是吕泰永，嘴巴、眼睛和眉毛都有几分神似，的确是瘦了不少……是老了吧！如果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是谁。他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呢？一定很辛苦吧……可是……”

吴下把照片还给吉敷，眼里泛着泪光。

“为什么会对阿澄……”

“我就是希望能了解这点。”吉敷立刻接着说，“世人误解这桩杀人事件，认为只是为了区区十二元的消费税而行凶，但不可能！我不相信，所以才独自调查，听了你方才的话，我更肯定自己不会错。

“所以，能否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你觉得这桩杀人事件的理由是什么？”

吴下老人再度缓步往前走。前方可以看见佃大桥，两人慢慢走上桥的石阶。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因为我一直以为吕泰明和阿澄在一起，而哥哥泰永已经回国了。”

如果把行川郁夫看做吕泰永，那么，哥哥还活着；阿澄——即樱井佳子——也活到这个月三号。但是，弟弟泰明去哪里了呢？只有他消失无踪。

“在马戏团时，哥哥泰永是否曾因什么事而怀恨樱井佳子？”

“这个嘛……他或多或少曾受过虐待，不过并未严重到会因此而杀人。如果有，应该也是在离开马戏团之后吧，毕竟他们离开已经三十多年了。”

或许是这样吧——吉敷感叹着。

但是，也不对。樱井佳子离开马戏团后，当年就在吉原出现，这时已无吕泰明的消息——在她背后存在的男人是源田平吾。

假定行川是吕泰永，他可能为了找到樱井佳子并杀死她，而舍弃归国之梦，定居在静冈附近。整整三十二年，他丝毫不放弃复仇之念，这中间一定有非常重大的理由。

这不可能是离开吴下马戏团之后发生的事情，但也不是在马戏团时发生的。吕泰永会对樱井佳子如此怨恨，难道是因为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当夜发生了某件事吗？

吉敷和吴下并肩爬上通往佃大桥的石阶。

“樱井，不，阿澄离开马戏团后，马上在吉原出现，当时她幕后的支持者是源田平吾。”

“源田？”吴下又似在搜寻记忆。

“在旭川经营源田组营造厂，你有印象吗？”

“源田嘛，是有这么一个人……自从在旭川演出后，他就对阿澄有意思，一直纠缠不休，不管我们去札幌、苫小牧，或是小樽，他都紧跟着。”

“你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

“我对阿澄说绝对不行，不能成为那种流氓的情妇，不管对方嘴巴讲得多好听。我严禁阿澄去见源田派来的人，也派人告知源田说阿澄是马戏团的台柱，绝对不让她离开。”

“阿澄听你的话吗？”

“不，她已经厌倦马戏团的生活了。她从小就过着马戏团生活，一心想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所以和吕泰明私奔了？”

“或许吧！如果是和吕泰明在一起，我不会反对。但是，阿澄只是想看看外头的世界，所以我派团员轮流监视她。若没有内部的人帮忙，她应该出不了帐篷。”

佃大桥是距水面相当高的、铁制的、崭新而乏味的桥梁。车辆以飞快速度掠过，倚着人行道栏杆，能俯瞰桥底下褐色的宽阔水面。

这儿已是江户湾，有几艘船驶过，雾雨静静地洒落船上。

此时，吉敷脑海里已能隐约见到一月二十九日发生的事件的轮廓。樱井佳子利用行川郁夫的弟弟——即吕泰明——逃离吴下马戏团，但她的最终目标并非贫穷的吕泰明，而是源田平吾。源田可能告诉樱井，只要她到东京，就会让她过上奢华的生活吧！

厌腻不停迁移演出的马戏团生活，樱井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相信源田所说的话。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她逃离了马戏团的帐篷，从小樽车站搭乘开往旭川的第十一班次列车——但接下来吉敷就搞不懂了。

源田的手下也搭乘了第十一班次列车，这点应该不会错。问题是，那个姓荒正的人却在列车驶经奈井江、丰沼一带时，在列车洗手间被射杀——凶手是吕泰明吗？

假定是，那么吕泰明和樱井佳子又去了哪里？樱井不说，吕泰明后来就如烟雾般消失了。

另外，在更早之前，列车抵达札幌车站时，吕泰明之兄行川下了第十一班次列车，转搭札沼线的六一九列车，理由何在？他为什么和弟弟分开呢？更何况，行川后来又在浦臼换搭六四五列车，在过了石狩追分一带，于洗手间内自杀……

不可能！事实上行川郁夫还活着。那，当夜在洗手间用手枪自杀的瘦小男人是谁？

当然不会是行川！那么，吕泰永和行川是不同的人吗？问题是，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瘦小男人绝对不多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敷简直想大叫。这桩事件到底要怎样解释？他觉得头都要爆了——两条铁道，两趟列车上几乎同时发生的几桩事件纠缠不清，简直就是迷宫！吉敷已不想多言，默默走过佃大桥。过了桥，回头一看，在雾霭低笼的视野里，圣路加医院已变得很模糊，无论如何，这都是非常东京化的风景。

他们走下阶梯——可能为了提高桥的高度才铺设石阶的吧！由于底下已非河川，而是东京湾的一部分，大型船只进出很频繁，所以有必要架高桥梁。

穿过桥下，过了大马路，吴下默不作声。

两个人进入一条小巷。突然，眼前展开了仿佛江户时代的街区。有一家瓦屋顶上面挂着时代剧里常见的大招牌——“佃煮”——的店面，此外，卖“佃煮”的店面还有不少家。

店门前铺着大石块，石块被雨湿濡，仿佛被擦拭过般反射亮光。店门是镶嵌的玻璃，在马路上能清楚见到里面排列的玻璃柜。

江户时代可能没有玻璃，店门口只挂着一块布。家家户户的屋檐都很低，让吉敷不由自主想起浅草。江户时代的住家都很低矮，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走过这条巷道后，两人来到一座红色桥梁上，这是一处小型码头，狭窄的水路上系满了渔船和小舟，在雨中飘摇。吉敷想起来了，这儿在昔日乃是渔夫们居住的小岛。

过了红色小桥，沿水塘左转，可见到白木制成的崭新小舟。这儿是前往江户湾，甚至前往外海的船只归来时的窝巢，这种情景，可能从江户时代就未曾改变吧！

不过，现在沿着水塘也陆续建起了高层公寓。

顺道前行，两人来到一座漂亮的小公园。这里有干净整齐的绿地和小水池，四处散置着新式长椅。穿过公园，来到可俯瞰江户湾的海边高台上。这里有一栋形状奇怪的白墙建筑物，吴下朝该建筑物走去。

“这建筑是依照江户时代的灯塔重建的，因为以前在这座佃岛四周有许多渔船往来。”

两人来到建筑物的白墙边——这似乎是新建不久的建筑吧！

雨还是下个不停。灯塔四周也有长椅，但是都淋湿了，不能坐。两人面向海面，并肩站着。

前方是在雾雨中静置的江户湾和佃大桥，右侧就是大河川城及一些摩天大楼。吉敷想起方才见过的新东京开发股份公司的年轻职员。

“由这儿虽看不见，但那边有一座相生桥，很久以前就建成了；而靠银座这边的佃大桥却是最近才完成的。所以，战后有很长一段时期，这边仍靠渡船和对岸往来。”吴下老人似乎并不怀念往昔，而是用非常生硬的语气说道。

春日漫长的白昼似乎也即将在雾雨中结束了。

“我生长在此地，很喜欢渡船，经常搭乘，最喜欢就是这种时刻。日暮时分，搭船驶向对面，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奢华感，尤其是边闻着晚饭香气边来到码头。在夕阳的照耀下上船，感觉很幸福，那是战前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为什么会有奢华感呢？”

“那是因为，这座岛上住了很多在银座咖啡店上班的女服务生，不，现在应该是称为女侍应生吧！她们每到这个时刻，都会搭船出门上班。”

“啊，原来如此。”

“这座岛有如洞穴一般，尽管位于灯火辉煌的银座背面，事实上却很寂寥，简直像乡下村镇般静寂，但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不过，一旦架上这样粗俗的桥梁，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仿佛成为了对岸的一部分。或许，现在已无人认为这里是一座小岛了吧！”

吉敷点点头。

“所以你才打算住在那个公寓里？”

“是的，我不想离开这儿，毕竟是在此长大的，也希望死在这里。东京这个地方，一旦卖掉房产迁居别处，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说？”

“当然是地价高涨了，而且是毫无依据的飙涨。同时，物价也在飞涨，如果我不是一直在打拼，也许就活不下去了。”

两人接下来又沉默良久。

“吴下马戏团后来怎么了？”

“昭和四十七年解散了。”

“为什么？”

“一方面我年纪大了，另一方面，时代也已经不同了。当时整个日本正风行什么列岛改造运动，全国已经找不到能搭建帐篷的空地了，而且年轻人在进入马戏团不久就因吃不了苦而离开；再加上人权法、儿童福利法、劳基法等等的限制，已经不是能经营马戏团的时代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经营马戏团的？”

“我家世代相传的。我们从江户时代就靠杂耍谋生，到了明治时代改为表演马戏……我虽不想继承，但身为长子，总是没办法的事。”

“练习场也在这儿？”

“不，是在两国那边。”

“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吧，地价这么高……”

“没错，要维持一个马戏团，既得有广阔的土地，还得花钱，在东京弄马戏团，实在不可能。以目前的地价，做什么生意都划不来，尤其是马戏团！属于那种东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和这儿的风情一样，注定要消失的。”说着，吴下老人沉默了。

夕阳沉没于雾雨和雨云的背面。

“但是，吕泰永会杀死阿澄……应该是有相当重大的理由吧……”老人转头凝视着吉敷，“如果你希望对吕氏兄弟有更多了解，可以试着去找住在热海的八坂，待会儿我会给你他的住址。吕氏兄弟在马戏团时，和他最亲近了。”

3

吉敷在JR东海道线的藤枝车站下车。他是从新干线的静冈车站来到这里。时间是四月二十日星期四上午。

他是来找在昭和三十六年以绑架并杀人的罪名，将行川郁夫逮捕的便山宗俊的。

吉敷的调查不断发掘出重大谜团，最重要的一点是，户籍在静冈县藤枝市上新田町二二○八的行川郁夫极可能是由库页岛偷渡过来的吕泰永——若不能确定这件事的真假，调查将无法继续进行。

行川有可能是吕泰永吗？如果不是，那么调查必须回归原点重新开始。

便山是大正二年出生，现年应该七十六岁。吉敷将藤枝警局给他的地址告诉出租车司机时，司机一瞬间浮现出类似沉吟的表情。等车子开始行进，吉敷才发现距离真是很远。

下了出租车，眼前是如悬崖边缘般的道路，脚边有石墙和树丛，底下是岩石和白浪，微微可以听见浪涛声。

穿过马路，狭窄的陡坡路沿山侧上升。吉敷抬起头往上看，到处可见石阶。司机告诉吉敷，地址就在坡路顶上。

吉敷开始往上爬。天气非常晴朗，阳光灿烂，山边处处可见樱树，却都已凋零。一旦加快步伐，吉敷便觉得全身冒汗。

坡路中间的，路旁唐突地竖立着一块老朽的木牌，上面钉着“便山”的名牌，看样子这似乎就是便山宗俊的住处了。感觉上这里环境不坏，虽位于陡坡半途，开车上来会有些困难，但是，狭窄的庭院里有菜园，还能俯瞰骏河湾。

不过，房子和庭院都非常荒芜。庭院内杂草茂密，塑胶袋和纸屑到处都是，房屋也很老旧，玻璃到处有裂痕。屋檐低矮，屋顶上的电视天线已被腐蚀。

玄关前摆放着几个已缺角的保丽龙[4]箱子，里面是脏污的盆栽，大多已枯萎并翻倒。

吉敷摇摇头——便山在这里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推开玄关门，吉敷问道：“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答。隔了很久，昏暗的走廊仿佛有谁走过来。外面太亮了，以致屋内显得格外阴暗。

一个骨骼粗壮、瘦瘦的高大老人出现了。他的头顶上已完全没有头发，眼窝凹陷，鼻子又大又圆，左鼻孔下方有一大片不知是胎痣或什么的黑块，身穿蓝色细格的皱巴巴的和服。大概是经常盘腿而坐吧，他的和服前摆已经变形，露出长满浓毛的胫骨。

“请问是便山先生吗？”

对方默默点头。

吉敷出示警察证件说：“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吉敷，有些事向你请教。”

但是，便山毫无反应，只是用锐利的视线打量吉敷。片刻之后，他才低声说：“请到庭院的回廊……”

他的声音给人以晦暗的印象，而且声调很高，很像女人的声音。

吉敷来到庭院时，便山也走到玻璃门对面，很费力地拉开门，让吉敷在回廊坐下。

吉敷坐下，边眺望海面，边称赞这儿的环境，天南海北地聊着。一旦打开话匣子，吉敷发现便山绝不是冷漠的男人，甚至还可说是十分健谈。他还站起来打算泡茶，吉敷赶忙阻止。但他仍旧站起来，搬来一张折叠式的小桌，桌上放着水瓶和茶具。

他非常艰难地打开茶罐盖，手不住颤抖，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饮酒过度。正这样想时，吉敷从便山口中闻到了阵阵酒气。

“你一个人住？”吉敷禁不住问道。

“老婆跑了。”便山以粗暴的口气回答，声音里仿佛含有怒意，但马上又恢复柔和的口气，“自己一个人，总是很不方便。”

看来他的情绪不是十分稳定，也许是喝醉的关系。

泡好茶后，吉敷啜了一口，这才慢慢说明来意——包括在东京浅草发生的、乍看是因消费税杀人的行川郁夫事件，以及自己为追查这一事件而前往东北的宫城的事，还有北海道发生的多桩离奇事件和吴下马戏团的事，甚至吴下马戏团团长所说的行川郁夫其实是朝鲜人吕泰永……

从吉敷提到行川郁夫这个姓名开始，便山的神情很明显改变了，看来他似乎记得行川郁夫这个人。

“所以，若不能确定行川是否就是吕泰永，调查便无法再继续进行。如果确定行川和吕泰永不是同一个人，我们还要安排另外的行动方案。我这次前来是想向便山先生请教昭和三十六年的绑架幼童并撕票事件的详情。”

吉敷凝视着便山。

便山久久不做声，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开口说：“别把我看扁了。”

吉敷耐心等待着。

沉默笼罩着四周，春天的微风带来植物的芳香气息。

“你大老远从东京来，就是想盘问我过去有没有犯过什么错吧？”便山喃喃说道。

“不，便山先生，请不要误会。”吉敷急忙说，“不是你本人的问题，而是，行川的真实身份对这桩事件的调查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便山的声音犹若雷鸣，眼尾往上吊，闪动着疯狂的光芒，“想想自己的身份吧！我可算是你的老前辈，和你父亲相当，你居然用那样的口气对我说话？半点礼貌都不懂，混账东西！”

便山的肩膀在不住颤抖。

吉敷静静等待他说完，才说道：“这并非礼貌或道德的问题，就算你过去做了些什么，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行川是否是吕泰永。”

“有人目击那家伙和被绑架的孩子在一起！很遗憾，如果你不服，可以去告我。”

便山一脚踢翻小桌，哗啦一声巨响，茶杯掉落在庭院的地上，泥土被染成黑色。

吉敷站起身来，捡起茶杯，扶正桌子。

“便山先生，坦白说，我现在看重的并非是行川是否冤枉，而是想知道现在以‘行川郁夫’为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在藤枝市持有户籍和房子的行川郁夫。”

“我为了日本，为了日本人，为藤枝市奋斗至今。”便山开始叫嚷，“可是，为何要受到这种打击呢？我到底做了什么？如果没有我，这个藤枝市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

“便山先生，那和这件事无关。”

“世人知道什么？罪犯总是奸诈的，如果好好和他们谈，他们绝对不会讲真话，要等他们讲出真话，最少要花几十年的时间。”

便山再度踢翻桌子。

“我做事都是为了世人，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我是在拼命，不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你想想，这个世上若没有警察，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你找错攻击对象了，如果要指责我，世上还有不知多少更恶劣的家伙，不是吗？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混账东西！我只希望安静地度过晚年罢了。”

吉敷静静站着，等待便山平息怒气。

“行川郁夫在藤枝市的户籍是你刻意安排的吗？昭和三十六年时，主人行川善次病殁，你让在公园收旧货的瘦小男人迁入此户籍，然后制作了移送检方的资料，是吗？”

“你这门外汉，根本不了解什么叫调查。”便山大叫。虽然年近八十岁，刑事的旧习似乎仍未改掉。或许，这种男人才是天生当刑事的材料吧！

便山终于疲倦了，颓然坐在地板上，沉默良久，之后开始静静哭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为了社会、为了正义而努力，但，现在的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居然连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都来冷嘲热讽！像你这种家伙，根本不明白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社会法则，只是个不懂事的小鬼。”便山自言自语般的说着。

“你伪造行川郁夫的户籍，事实上，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世，对吧？”

“但是，你要证实这点是很困难的。”便山气愤地说。

“没必要证实。我并不想加罪于你，只要知道行川的真实身份就行了。户籍是你伪造的，对吧？”

“那是没办法的事，你能了解无法逮捕明知是凶手的人的痛苦吗？”

“并不是没有户籍就不能逮捕。”

“那表示你根本不懂。”

“但，结果若是冤狱呢？那未免太可笑了。”

“什么！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在茶杯和桌子之后，便山自己也摔落庭院。

吉敷后退数步，避开，慢慢离去。无论如何，他来藤枝的目的已经达成。

“站住！懦弱的家伙，你想逃？”

便山仍在背后大叫，吉敷知道他并没有突然中风。不过，看样子，这位昔日的魔鬼刑事目前过着相当悲惨的生活。

吉敷虽然是警方的人，不过却很了解身陷牢狱近三十年的行川——不，是吕泰永——心中的不甘。

走出便山家，左转，吉敷仿佛奔向大海一样走下坡道。

4

吉敷直接前往热海去见八坂。他买了车站的盒饭当做午餐。

在开往热海的列车上，吉敷思索着。既然知道行川郁夫是吕泰永，一切就能顺利进行下去了。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在见八坂之前先去见了便山。

吉敷希望知道更多在吴下马戏团时代的吕泰永，以及弟弟吕泰明的事，更希望了解他们和樱井佳子的关系。在这之前，事件被时间的面纱包裹了三十二年，到了目前的阶段，登场人物的轮廓已清晰浮现出来了。

行川郁夫就是吕泰永这点出乎意料，而在吕泰明这位从未想到过的人物出现后，感觉上登场人物终于到齐了——毕竟，这个人一直隐藏于暗处。

调查有了相当的进展，但是，两条铁道路线的两班列车上同时发生的组合谜团却依然无法解开。所谓的组合谜团是：

第一，札沼线上身穿小丑服的瘦小男人自杀，而且尸体消失。如果把尸体消失视为独立事件，则离奇事件就有六桩，但是两者是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发生的，可以视为同一事件。

第二桩事件是列车的出轨。这个不明原因的出轨才真是奇妙诡异。意外事故发生后，警方判断在铁轨上放置石块之类的可能性极小，而且，若是在铁轨上动了这类手脚，最先出轨的应该是最前方的车头。

第三桩是卧轨的尸体在列车出轨前站起来走路。这简直就是怪谈！

第四桩则是卧轨自杀事故，发生于现在的新十津川车站附近。

第五桩则是另一条铁道路线——函馆本线——上的列车洗手间里发生的暴力组织分子荒正公一被枪杀的事件。这桩事件和札沼线列车上发生的事件不同，没有正式的文件记录，更没有证人的证言，目前知道的只有结果。也许这桩事件并不亚于札沼线的事件，同样伴随着令人不解的现象！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在北海道发生的这五桩事件也许可称为灵异现象，它们应该算做一个组合谜团。然而，这个谜团太棘手了，光从三十二年都没人能解开这点而言，即可明白其困难程度非同一般。

等一下！吉敷突然想到，自己一直认为这些事件乃是在两条并行的铁道路线上同时发生，但是，真的是那样吗？如果试着将这五桩事件依发生的时间顺序整理，会是何种情形？假定有的事件的发生时间完全重叠，的确可以视为在不同场所发生的不同事件，但……

吉敷拿出记事本，首先写出五桩事件各自发生的时刻。第一桩是札沼线列车上的小丑自杀事件。依杉浦邦人的文章，时间是六四五列车离开石狩追分后不久，而依当时的列车时刻表，六四五列车是二十时十八分自石狩追分开出，自杀事件应发生于二十时十九分或二十分左右。积雪可能导致列车行车稍有延误，那么假设为二十时二十分应该是最准确的。

接下来是列车的出轨，这与卧轨自杀的尸体站起来行走约莫是相同的时刻——先是尸体站起，紧接着列车发生出轨。依杉浦的文章，事件发生在碧水和北龙之间，而依列车时刻表，从碧水开出的时间是二十时三十六分，到达北龙则为二十时四十一分。因为是在两者之间，推定时间为二十时三十九分至四十分最为恰当。那么，尸体步行是二十时三十九分，列车出轨为二十时四十分，不会相差太多。

然后是卧轨自杀。依记录，这是发生于列车离开新十津川车站后不久。列车从新十津川车站开出的时间是十九时五十二分，如此一来，事件应是发生于十九时五十三分左右。

札沼线方面大略如上，而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呢？

荒正公一的尸体随第十一班次列车抵达旭川时，依尸体体温等状况推测，推定死亡时间是大约两个小时前，也就是列车行经奈井江、丰沼一带。从时间上来说，是十八时十五分至二十二分之间，也就是十八时二十分左右。

吉敷将五桩事件的发生时间写在记事本上，却发现毫无重叠之处。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事件宛如一条河流般，顺畅地往前推行，一桩结束后，下一桩发生，最先发生的则是函馆本线上荒正公一被杀事件。

一、十八时二十分，荒正公一在函馆本线第十一班次列车上被人杀害。

二、十九时五十三分，札沼线第六四五次列车发生卧轨自杀事件，死者身份不明。

三、二十时二十分，小丑举枪自杀，紧接着尸体消失。

四、二十时三十九分，卧轨自杀的尸体站起来行走。

五、二十时四十分，六四五列车出轨。

据此，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一连串事故若被视为一个谜团，则谜团始于十八时二十分，结束于二十时四十分，演出时长大约为两小时二十分。

关于这些事件，吉敷仍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

一是卧轨自杀。自杀者的身份至今不明，原因是尸体从列车出轨现场消失。

另外一点，列车出轨前，杉浦邦人见到车厢窗外一片鲜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点因后来发生的重大事件而被人忽略。

还有，如夏天无数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也令人不解。行川，不，吕泰永的小说里也提及这个声音，同时，列车司机德大寺也听见了。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以上都不是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吉敷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自静冈转搭的新干线已经抵达热海。

吉敷打电话给八坂秀作。八坂正好在家——吉敷在东京时已用电话和对方联络过。

八坂的语气非常柔和，和便山形成鲜明对比。他要吉敷搭乘三号巴士，在入舟神社前下车。

吉敷在入舟神社前下车时，一位身材矮小的银发男人已在巴士站等候。吉敷本来猜想对方应该更老些，结果却出乎意料。他顶多五十岁，戴着眼镜。

吉敷与对方点头打招呼，八坂立刻露出笑容，不住点头作揖，然后快步走过来。

“我是八坂，让你这么大老远前来，实在不好意思，辛苦了！”

八坂客气的态度反而让吉敷不好意思。他与便山强烈的对比更令吉敷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是在布满青苔的旧石墙处碰头，之后并肩往前走。走了没多远，石墙变成篱墙，沿篱墙左转，是一条陡斜的上坡路。

“我就住在上面。”八坂边说边往上走。

他目前住在老人安养中心。吉敷本来表示不需要对方特别出来接自己，但是八坂回答反正闲着无聊，走一走算是运动。

可能是以前在马戏团锻炼过吧，即使上坡，八坂却不吁不喘。

这里是静谧的住宅区，四周不见咖啡店或商店。

“每天都有一趟小型巴士驶去市区。”八坂说。他虽然身材矮小，腰杆却挺得很直。

老人安养中心位于坡路的中间。进入镶嵌着玻璃的玄关门，左右两边是脱鞋间，放置着大型鞋柜。走廊铺着绿色的塑胶地砖，穿拖鞋行走时，发出啪啪的冰冷回响。

朝左边走，排列整齐的桌前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这里空间宽阔，由大窗户可见到外面的绿荫，光线明亮，是相当舒适的安养之所。

“就在这边坐吧！”八坂请吉敷在大桌前的钢管椅上坐下，自己绕到对面，缓缓坐下。

“这地方真不坏呢！”吉敷由衷地说。

“是的，我住得很习惯。”八坂秀作回答。

胖胖的中年女性送日本茶过来。吉敷点头致谢。

八坂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吉敷发觉自己有必要先开口，但又不想马上提及杀人事件，就谈起了在佃见过吴下精太郎的事。

“吴下先生健康吗？”八坂说，“他在电话里告诉过我，好像是为了吕泰永的事……”

八坂主动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他的态度和语气虽然冷静，不过却有欲言又止的感觉——或许吴下的电话让他有了某种觉悟，可是吉敷的身份却又令他不敢畅所欲言吧！

吉敷先提及在浅草发生的消费税杀人事件，然后述及自己循线前往宫城和宫古追查，终于查到了吴下马戏团，也确定凶手和被害者都是曾在吴下马戏团待过的演员。

八坂秀作紧盯着吉敷，仔细听他说明。可能因为吴下已事先提及，所以听到凶手和死者的姓名分别是吕泰永和樱井佳子时，他也未露出特别惊讶的神色。

“我是调查到这个阶段，才第一次知道吕泰永有个弟弟，名字叫泰明。吕泰永以前在吴下马戏团是什么样子呢？何时入团？还有，关于他的过去，尤其是与樱井佳子有关联的部分，希望你把自己所知的详情告诉我。”

八坂秀作困惑似的眯着眼，过了一会儿，羞赧地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不过，事情太多了，我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吕泰永是何时进入吴下马戏团的？”吉敷问。

“我想应该是昭和二十二年吧！当时吴下马戏团正好在北海道。”

“北海道的哪里？”

“丰富，最北端的稚内附近。当时东京的状况相当糟糕，战争的幸存者疏散至北海道。吴下马戏团在练习场和事务所贴上丰富的地址，招募战后复员的人加入。就这样，大家在北海道恢复精气，一边训练一边赚钱维持生活——时间是从战争时直到昭和二十四五年。

“在北海道，团里的动物能很好地适应，我们也能吃饱肚子，同时可以再补充一些马或熊。”

“你也是复员的士兵？”

“是的，我是很幸运地从南洋复员回国。由于举目无亲，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不太可能生还，所以见到练习场的招募团员的纸条后，我立刻赶往丰富。

“丰富是非常适合住居的地方，附近有温泉，也有原生态花园，对于舔舐战争创伤、企图重新出发的人而言，是最佳场所。在战争结束后，吴下马戏团经历过这么一段蛰伏时期，好不容易到了昭和二十五年，才以北海道为中心，慢慢展开活动。”

“吕氏兄弟是在这段时间加入的？”

“是的。他们可能是听人谈及的吧。兄弟俩跑过来，表示实在无法谋生，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好，希望能够加入马戏团。一方面，我们当时没有太大的选择余地，毕竟能否再开始表演都是一大问题，因此就让他们加入了。”

“但是，所谓的马戏团，如果没有特殊才艺是无法进入的，不是吗？譬如空中飞人，或者走钢索等。”

“运动神经太差的人是不可能，除此之外，只要每天训练，不论谁都可以做到的——当然，需要合适的年龄。”

“哦，是这样吗？”

“没错，而且，吕氏兄弟都有自己的专长。弟弟运动神经极佳，身材又好，臂力也够；哥哥身材虽矮，却适合当马戏团的小丑，而且又会吹口琴，至于倒立或翻滚，只要稍加训练马上可以学会。”

“原来如此。这么说，昭和二十二年到三十二年的十年间，他们都待在吴下马戏团？”

“是的。”

“这中间，吕泰明迷恋上了樱井佳子？”

“可以这么说。樱井是团员森川夫妻在战争期间收养的孤儿，已经长大了，人也变漂亮了。第一次和吕氏兄弟见面时，她可能才十四岁吧！当时她是个小女孩，但渐渐长大了，也变漂亮了……”

“那么，她也喜欢吕泰明吗？”

“最初，我想是樱井佳子喜欢上泰明的吧！这是因为团员们大部分都已结婚，在昭和三十年前后，单身的应该只有吕氏兄弟。”

“八坂先生你呢？”

“我也结婚了，而且还有了孩子。还有一点，团员之间恋爱结婚是极正常的事，甚至还很受鼓励，因为如此一来，团员就不会因为结婚而离开了。

“也有团员在演出地和迷恋自己的女性结婚，这种情况下，妻子也会加入马戏团一起到各地表演，等于又增加了一位伙伴。”

“那，吕泰明也……”

“是的，当樱井佳子成年，变成团里的招牌大明星时，泰明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问题。因为那家伙是个很严肃的男人——谨慎、老成持重、诚实。

“团长和团员们也盼望两人能够结婚，因为当时佳子大受欢迎，到处都有人诱惑她，也有人来马戏团提亲。由于她是团里的摇钱树，一旦离开团队会遭受损失，所以我们都希望她能和泰明在一起。

“毕竟，马戏团如果少了她，观众肯定会少很多。泰明认为，既然大家都这样希望，结婚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最初他真的非常苦恼。”

“原因是什么？因为他是外国人？”

“以结果而论，的确是这样，但却不是世人想象的那种情况。一般人可能觉得他是朝鲜人，不过在团里，那完全不是问题。泰明苦恼的是，他曾经发誓要和哥哥泰永一起回国！

“那对兄弟在战争期间历尽千辛万苦，之所以打算一起回朝鲜，其中包含着我们日本人实在无法理解的坚定决心，而他们也一直咬紧牙关，朝这个目标在努力。弟弟如果娶日本女人为妻而留在日本，很明显是破坏了两人的誓言，所以泰明非常苦恼，我多次亲眼见到他苦恼的样子。”

“这么说，吕氏兄弟是想在吴下马戏团存些钱，然后等待机会回国去？”

“是的，但不只是那样。后来泰明喜欢上了佳子，他也曾对我说过，说自己喜欢佳子，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甚至可以为她而死。我什么话也不能说，我实在没想到他会那样苦恼。”

“樱井佳子呢？”

“问题就在这里，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孩可能不是这么想的。至少，她并非真正喜欢泰明。也不知那女孩是否有悲惨的过去，她内心里不会相信别人，而且喜欢玩弄别人，或许是由于大受欢迎而产生了傲慢心理也不一定……

“但是，泰明产生了真感情。最初是佳子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后来她反而慢慢冷淡了下来……而且，这个女孩似乎开始认为不该和其他团员在一起，和同属团员的泰明结婚，就永远脱离不了马戏团的旅行生活。不管怎么说，马戏团的严格训练还是很辛苦的……

“她仿佛憧憬着奢华的生活，也曾经开玩笑般对我说过，希望能够一直住在东京，不需要再练习踩球，过着轻松悠闲的日子。本来我以为那是一般少女都有的梦想，后来却发现不是那样……”

“她想逃离马戏团，并付诸行动了？”

“是的。”

“因此利用了吕氏兄弟？”

“这虽然只是我的想象，却很可能是这样。她在小樽逃离马戏团后，如果和吕泰明失散了，又没有回团，并且马上过着由源田支持的奢华生活，那么她可能只是利用他们兄弟逃出马戏团，真正目的却是跟源田在一起。”

“嗯。”

“另一方面，泰明很可能以为和佳子一起离开马戏团后，可以带她回朝鲜。”

“不错。”

“泰永很可能是为了弟弟才帮两人一起逃走吧！因为对吕泰永这样的人而言，除非有相当重大的理由，否则绝对不会背叛曾照顾过自己的马戏团，当然，他弟弟也一样。

“佳子为了逃离辛苦的马戏团生活，或许会骗泰明说愿意一同前往朝鲜，不，吕氏兄弟的家在南边，应该叫韩国……

“在小樽时，我曾在帐篷后见到泰明紧抓着哥哥泰永痛哭，用韩语说着‘已经没办法了’。我猜泰永一定是在那时答应帮助弟弟，在那之前，他可能一直反对这么做。”

“嗯……”吉敷沉吟着。

老人安养中心外头的阳光似乎已经西斜，射在桌上的光线开始泛黄了。

吉敷脑海里慢慢有了推理架构。樱井佳子希望脱离贫穷的马戏团生活，到东京过着富裕轻松的日子，所以决心接受旭川的源田平吾的诱惑。

但是，一个女人单独离开马戏团前往旭川，又未免太危险了，毕竟，对于马戏团以外的生活，她是一无所知的，因此，她请了真心爱慕自己的吕泰明。何况她也知道自己受人监视，所以必须请吕氏兄弟帮忙，因此假装和泰明私奔。

就这样，三个人从小樽搭乘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此时，源田的手下荒正公一也偷偷来到小樽，只不过他并不是来帮助佳子的，而是代替源田监视她，所以会跟着三人搭上第十一班次列车。

荒正是一个人吗？不，很难这样认为，源田应该会派另一个小混混跟着一同行动！

第十一班次列车抵达札幌时，泰永跟弟弟及佳子分手，下车后，独自转搭札沼线的第六一九次列车——关于这点，吉敷实在猜不透原因何在——泰永究竟有何打算呢？是计划在前面的什么地点会合吗？他离开弟弟，不会感到不安吗？兄弟俩应该没有分开行动的理由才对。

如果他是打算独自回朝鲜，方向又正好相反，他应该朝函馆方向前行才对。

无论如何，荒正——或许还有同伙——在第十一班次列车内出现在吕泰明和樱井佳子面前。这么一来，情形会如何演变呢？

也许樱井佳子立即显露本性，投向荒正这边吧。

受骗的吕泰明怔立当场了，然后，可能一同前往洗手间，展开一场乱斗，结果泰明杀死荒正……但，吕泰明后来去了哪里？

泰明也被杀了吗？若是这样，为何没留下泰明的尸体？不应该只有荒正的尸体，却没有泰明的尸体呀……

不懂，实在不懂！

而吕泰永的行动更令人不解。他为何举枪自杀？而且尸体凭空消失……更何况，他现在依然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杉浦的手记，那时的瘦小小丑——只能认为是吕泰永——的尸体额头有个孔，可以窥见白色颅骨。这不可能是演戏，绝对有尸体存在，那么，这是谁呢？

不懂，完全搞不懂，五桩事件的谜团简直牢不可破！

吉敷交抱双臂沉吟不语，八坂凝视着他，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嗯……”吉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吕氏兄弟之中，谁持有左轮手枪吗？”

“是的，泰永持有手枪，拿给我看过，说是在库页岛曾发生过很多事，所以用来防身。”

是这样吗？那么，是这把手枪杀害了荒正？只知道这点也不会有多大的进展。

“弟弟泰明也有手枪？”

“不，只有哥哥有。”

“只有一把？”

“是的。”

“哦……”吉敷叹了口气，改变了话题，“你说过，吕氏兄弟是从库页岛逃出来的？”

“是的。”

“为什么是库页岛？不是从朝鲜吗？”

“他们是被抓壮丁而被迫去库页岛的。”

“抓壮丁？”

“不错，他们是这么说的。那是战争期间一种强制动员方式，以昭和十三年颁布的《国家总动员法》为后盾，即使是国内的日本人也不断被送上战场，殖民地的人当然更惨了。

“有那样的事吗？”

“像你这种战后出生的人可能已经不知道了，可是，当时的确存在这种残酷的事。

“由于认识吕氏兄弟，我对这件事很关心，收集、阅读各种书籍和资料，发现在库页岛，现在仍有超过四万名被日本政府强迫送去工作的朝鲜人，但是，当局却假装没有这回事。

“就算是战争期间所为，也是不合情理，如果不能设法弥补这个缺憾，我觉得日本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一等国家。当然，我这么说有很多日本人会生气，但我真的是替日本着想。”

“吕氏兄弟是被强迫从朝鲜带往库页岛的？”

“是的，关于这个经历，他们兄弟详细告诉过我。那时候的情形真是触目惊心，走在马路上会无缘无故被打，然后被丢上卡车，大腿被木棒打得差点骨折……

“在当时日本的报纸杂志上也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消息。在内地，学生去看电影被围殴，和女生单独走在马路上也会被围殴，警方抓住的不良少年可以载满两辆卡车……所谓的不良少年，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罢了。

“然而，在国内满嘴道德的日本政府，却在朝鲜半岛随意掳人，真搞不明白对日本人而言，究竟什么是道德和正义？”

“能更详细地告诉我关于吕氏兄弟的过去吗？”吉敷上身往前挪。

“也许一切都归罪于战争。”说着，八坂喝了一口茶，然后沉默不语。

他看起来是行事稳重的人，却在谈及这类话题时，充满了狂热。在战争期间他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呢？看样子绝对有令他相当气愤的回忆！

“但是，总不能将任何事都归诸于战争。从朝鲜抓人的事早在太平洋战争之前就有了，这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是战争中的歇斯底里行为还能理解……”八坂的语气逐渐冷漠下来，“在朝鲜半岛被抓，被送往日本本土、南洋群岛、千岛群岛或库页岛的朝鲜人的总数，由于记录已被烧毁而无法确切了解，但一定有数十万人，甚至更多。

“最近，日本临海地区有人被朝鲜方面绑架，预备培养成间谍。事发之后举国震惊，但是，日本在四五十年前也在朝鲜半岛干过同样的事，而且人数更多。

“以吕泰永的例子，那是昭和十八年的事……在昭和十四五年，抓人的方式是假借招募劳工，可是到了昭和十八年的战争期间，手法就愈发粗暴了。日本籍和朝鲜籍警察带着木剑到各住家拖出男人，一旦遭抵抗，马上用木剑将其打得几乎骨折后丢上卡车。

“当时的日本籍警察是非常可怕的，泰永说过，一个日本警察就能制服一个村子。

“除此之外，警察同样也抓朝鲜女人，号称是征召‘女子挺身队’，骗说去旅馆之类的地方当服务生，其实是送往前线当‘慰安妇’。当时的朝鲜半岛就处于这样的时代……我在前线也抱过‘慰安妇’，现在回想起来，根本是在做蠢事。

“吕泰永是想去亲戚家，走夜路时，碰到载着日本籍警察和朝鲜籍翻译员的卡车，被痛殴一顿后丢上卡车。他挨揍的地点是庆尚北道的大邱市，随即被带至大邱市警局。在警局中庭过了一夜后，母亲和弟弟泰明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换洗衣物赶来探望。

“警察向其家人说明，他们这些被抓的人要到日本服劳役，时间为两年，不过可以领取高额酬劳，大概有两千元。到了出发的时候，泰明痛哭，舍不得哥哥，最后就和哥哥一起走了。

“接下来他们辗转搭乘火车和船来到下关，然后被关在货运列车内，送至北海道。在列车上，甚至到了北海道之后，他们都受到严密监视，完全无法逃走。

“就这样，他们被送往库页岛，在库页岛的留多加郡建造军用机场。仅仅这个地方就有两千多名朝鲜工人，尽管很多人不会讲日本话，却被严禁讲韩语，完全要统一行动，一旦叫到编号而未马上答应，号称教官的日本人立刻一拳挥过来，有时还用十字镐柄重击腰臀。

“开始做工后，情形与在列车上或朝鲜半岛听到的截然不同。本来是说每天能吃五合[5]的饭，但实际数量要少得多，而且一半以上是大豆，还掺入米糠。这里采取两班轮流制，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就算向教官报告发烧或肚子疼，却只能被怒斥为装病而挨揍。

“揍人的工具是十字镐柄或木剑、皮带，甚至是烧红的火钳子，日本人借此刑罚取乐。

“而且，本来讲好日薪五元，但是一个月后接获通知，薪水是两元五十钱。有人表示抗议时，立刻被狠揍一顿，并被告知必须扣掉来这儿的旅费。

“这两元五十钱还要扣掉八十钱的伙食费，以及质量差劲的手套、护腕等费用，几乎所剩无几。

“泰永的身材比别人瘦小，这种劳动对他是严重的负担，弟弟泰明就是担心这点才跟来。

“泰明身材高大，又正值体力充沛的年龄，经常拼命帮哥哥干活儿。

“这年十月，机场完工了，大伙儿本来以为可以回国，却又被送至更北方的川上煤矿。这儿的生活状况更糟糕，宛如住在集中营一般。很多人费尽心机想逃走，虽然也有较幸运者逃回北海道，不过大部分都被抓回，饱受毒打之后，以身体虚弱已经无用为理由和死者一起掩埋。

“还有很多……反正，是极端悲惨……吕泰明因没食物可吃，捡日本人丢弃的剩饭食用，结果吃坏肚子，又挨了一顿狠揍，差点死掉。不过，在这种时候，兄弟俩能在一起相互扶持，已经算是幸运了。

“不久之后，昭和二十年，日本败战了。日本人在一夜之间悄悄撤退回内地。这时工人们才知道，已经连薪水都拿不到了。

“吕氏兄弟的同伴之中，有十几个人被日本人监禁在拘留所，因为怕被报复，全都遭到枪决。为了毁灭证据，日本人一把火烧掉了拘留所。

“由于时局危险，吕泰永设法弄到一把左轮手枪，随身携带，以便危险之际用来防身。

“在川上煤矿约有两千名同伴，都一门心思地想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转眼间就剩下几个人了。可是吕氏兄弟却与病弱者以及老人一起留下，一方面是他们身上没钱，另一方面则是如果不留在川上，很可能无法掌握撤离的时机。

“但是有撤离机会的只有日本人！苏联军队来了，吕氏兄弟拿到临时颁发的证件后，被要求在此地建造朝鲜人的学校。苏军在村落和町镇入口设栅栏，如果没有通行证，根本无法离开村子一步。

“两人知道这样下去永远回不了祖国，就设法逃出川上町。他们想混在撤退的运货列车上的日本人里，可是却被日本人告密，被苏联警察逮捕，处以两年的强制劳役——似乎在日本人撤离后，苏联方面也因劳力不足而苦恼……

“两人之后所受的苦已经不想多讲了，反正后来他们听说西能登吕岬有日本渔民以每人三百元或一袋白米的代价偷偷运送逃难者前往稚内，于是千辛万苦地逃到这处海岬，凭慌乱时期拾获的贵重金属搭上渔船，于昭和二十二年夏天抵达稚内海岸。

“由于身无分文，他们只能靠野草以及向附近民家乞讨的食物果腹。他们步行南下至丰富，在丰富得知吴下马戏团正在招募团员，就赶到我们的帐篷。”

八坂的叙述结束了。

吉敷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夕阳已经西沉，老人安养中心亮起明亮的日光灯。在八坂背后，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桌上摆设晚饭。

虽然明知该告辞了，但吉敷却未起身。行川郁夫——不，吕泰永——经历过何等漫长的人生旅途啊！而这个旅途的终点却是杀人！在这个旅途的终点，昭和时代末世的春天，他杀死一个人，而动机则跨过三十年的时空——为了替弟弟报仇！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事件……

5

吉敷在热海车站打电话给札幌的牛越。

已经两天没联络了，牛越那边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呢？关于吴下马戏团在小樽演出时的情况，吉敷已经掌握得比较充分了。当然，这些有必要告知牛越。

但是，牛越没在札幌警局，说是已经下班回家。

吉敷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这也难怪。他道谢之后，挂断电话。

这天晚上，他直接回到了东京的住处。

翌日，四月二十一日，吉敷来到警视厅时，牛越的传真已经在等着他。看时间，是昨天下午十四时零八分。内容是——

吉敷兄：

关于吴下马戏团在小樽的巡回演出，有记忆的人已经很少了，弟虽然四处查访，却未能有多大收获，实在抱歉。

东京方面的调查状况如何？由衷希望能有好的成果。

对了，幸好我另外得到了可以弥补上述遗憾的情报。曾在札幌的A报社任职三十年、 已届年退任、目前定居札幌的摄影师神和住，上个月在当地某百货公司举办“北海道三十年回顾”的摄影展。弟虽未能前往参观，不过局里有同事去看过，依其所言，在题名“昭和三十二年初”的数张照片中，有标题为“源名寺火灾”的一系列航空照片。

这是由空中拍摄、在雪夜里熊熊燃烧的源名寺的照片。在此系列照片旁边，还有“札沼线列车出轨现场”的照片。有趣的是，这也是航空拍摄，两者角度非常相似，而且时间都为昭和三十二年初——这让我心中一动。

这两组都是非常具有震撼力的特别报道照片，神和住因此赢得了什么摄影报道大奖。由于都是在飞机上拍摄，照片摄入的范围极广。因为时值雪季，在夜间搭飞机拍摄事件现场，是有很大的风险的，毕竟可能会遇上暴风雪……在展览会场，照片旁附记着这是无法复制的冒险飞行成果。

所以我在想，这两个系列的现场照片很可能是拍摄于同一夜！

也就是，神和住本来想拍摄某一桩事件，却偶然遇上了另一桩事件，于是顺手拍摄下来。

我急忙拿出地图寻找源名寺坐落的地点，果然发现，正好在碧水与北龙间，但目前已不在的札沼线铁轨旁了——那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列车出轨事件的现场。

看样子我的预感完全正确——也就是说，这两个系列的航空照片是搭机去拍摄源名寺火灾现场的神和住，偶然遇上札沼线列车出轨事故，才一并拍摄下来的。

这样一来，我发觉已能解开与札沼线事件有关的一个谜题了。那就是，杉浦邦人在自传文章里叙述列车出轨前，他见到第三节车厢外一片鲜红——这不就是其理由吗？

铁轨旁的源名寺当夜发生火灾，杉浦走在第三节车厢走道时，六四五次列车正好驶过燃烧的源名寺旁。

弟现在就要前往举办北海道三十年回顾影展的百货公司，打算借用展览手册或刊物，顺便问一下神和住的地址，稍后再和你联络。

牛越佐武郎

原来如此，是发生火灾，所以车厢左侧窗外才一片鲜红。这是很有可能的，若是据此延伸，再配合接下来发生的异常事故，那么……

但传真并非就此结束，吉敷马上又接收到下一封传真了，发出时间为昨天下午十四时二十七分。或许是心情激动吧，牛越原本方方正正的字迹显得相当凌乱。

吉敷兄：

打过电话，不过兄未在家，因此再度传真。

我已从百货公司借到在摄影展中出售的神和住的摄影集。“札沼线列车出轨现场”的照片拍摄得很好，几乎无法想象是夜间所拍。照片清楚地拍摄到列车出轨和还冒着白烟的六四五列车的车头。

弟询问百货公司的承办人，发现果如预料。神和住本来是趁暴风雪止歇的空当从札幌起飞想拍摄源名寺火灾，却偶然碰上札沼线列车出轨，就拼命按下快门拍下来。照片集内也有同样的说明。

不过很遗憾，神和住已离开札幌，目前迁居旭川。还好，我手中有他目前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就在旭川机场附近不远处。

刚才我打过电话给他，聊了许久，他表示在百货公司展出的和摄影集中发表的并非全部照片，还有拍摄源名寺的火灾后，又自空中拍摄的朝熊熊燃烧的源名寺方向前进的第六四五次列车的照片——也就是即将出轨之前的六四五次列车。

忽然，神和住变得结结巴巴。我认为其中必有隐情，就对他说，不管任何事都请说出来，结果他终于坦白了。在他的书房里还保留着一张照片，是截至目前为止从未让任何人看过的不可思议的照片。由于心里恐惧，神和住多次想将它烧毁，却又舍不得。

这件事令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照片。他却吞吞吐吐，表示不能在电话里说，因为这张没让人看过的照片如果只靠语言说明，自己一定会被认为精神有毛病。

我必须去看那张所谓的不可思议的照片，所以现在打算再去一趟旭川。

如果方便的话，吉敷兄明天是否也能来旭川呢？既然是照片，我觉得最好你也能够亲眼看看。当然，也许只是对事件无所助益的寻常照片，但是，杉浦邦人也住在旭川，若能顺便见一下此人，应该不会毫无收获。更何况，神和住本人对那张照片极其看重，似乎有一定的价值。

如果来旭川，在羽田机场有直航的班机。弟方才看过时刻表，每天有四班。今晚我也要回家，明天早上再前往旭川。与神和住碰面，应该要到傍晚了。

你看，搭一二九次班机如何？这班飞机十七时十分由羽田起飞，十八时四十五分抵达旭川，弟会在旭川机场等候。当然，如果你未能挪出时间前来，也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只是顺便前往，若不能见到你，事后我会再打电话联络。

我想，到了后天，我应该会回到札幌警局。

后续调查我一定竭尽全力，若明天能见面，那就最好了。

牛越佐武郎

不必说，吉敷看完传真内容后，已经是坐立难安了。

看看表，是上午十点半，距一二九班次飞机自羽田机场起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牛越应该已前往旭川了，看样子，这趟旭川之行是不可避免了。

吉敷坐下，开始写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报告，这项工作花掉约莫两个钟头。之后，他带着报告来到主任的办公桌前，表示自己接下来要到北海道出差。不必说，主任当然嗤之以鼻。

“看完报告你就知道理由了。”吉敷说。

“你还拘泥于那个痴呆老人吗？真蠢！”主任冷冷地讽刺道。

吉敷沉默不语。他心里在想：这只是因为你对这桩事件完全不了解，不知道那位老人在此之前有着什么样的人生，也不明白这桩事件对日本人具有何种意义。

但吉敷不想再为此事争辩了，毕竟主任的话没错，凶手并不会因此改变，会改变的也许只是凶手的名字……不仅如此，包括便山在内，警方相关人员的过失会被揭穿，身为刑事，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你突然说要出差，但是，现在不可能拨出出差费。”主任以挑战的眼神注视吉敷。

这点，吉敷心里当然有数。

“我自费。”

“因为你是单身汉，对吧？”主任调侃道，“不需要子女的养育费，可以随心所欲地旅游，但是，可别搞错了，我们这儿不是旅行社。还有一点，你也该留点积蓄吧！别只是乱花钱。”

吉敷苦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1] 日本战国时代的蕃国。

[2] 外来词，英文是ACRYLIC，一种化学材料。

[3] 离银座只有一小段距离。

[4] 聚苯乙稀加入发泡剂后高温发泡形成的一种材料，通常叫“泡沫塑料”。

[5] 约零点九公升。

抵达北海道现场

1

飞机稍稍晚点，在十九时整降落在旭川的机场。

虽是昼长夜短的季节，但北方的日落时间似乎来得比较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吉敷并未携带大件行李，所以很快走出安检通道，看到了坐在并不宽敞的沙发上看报的牛越。

“牛越。”他走过去，叫着。

牛越慌忙站起，频频点头说：“啊，真是难得，好久不见了。”

小眼睛加上微红的脸颊，使得牛越看起来似乎有些害羞。吉敷心想：牛越有点苍老了，但态度仍旧那样诚挚。最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时不觉得像是在和警察面对面，毕竟在这几天的调查里，吉敷对警察已感到有些失望。

“真的好久不见。还好，你的身体还是那样健康。”吉敷由衷地说。他觉得像是见到亲人一般！

“我在传真里写得那样急，你不会是勉强挪出时间过来的吧？”

“不，没有这回事！我还感到来得太迟了呢！还好现在似乎还来得及。”

“是吗？那就好，你看起来气色也不错。”

“托福，连小感冒也没有。”

“太好啦！”

“我的脑筋是不太好，但是身体还算不错。”

“别开玩笑了。中村好吗？”

“他也同样生龙活虎。如果知道我能再次和你见面，他一定会羡慕吧！这次过来，我并未告诉他……对了，神和住的照片怎样了？”

“这个……”眨眼间，牛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微微蹙眉道，“前面有间咖啡店，我们要不要边喝咖啡边聊？”

“好啊！”

牛越走在前面。他身材矮小，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上身总是微微晃动。

咖啡店的窗外起了微风，暮色里，北国散落生长的树枝飘摇。或许，班机就是因为风而延误的吧！

吉敷点了咖啡，牛越点了牛奶。

“或许你早已想到这些情况了吧……”女服务生离去后，牛越开口了，“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间，札沼县列车在出轨前，杉浦和德大寺都听到夏季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另外，行川的小说中也提到过……”

“是的。”吉敷接腔，这点他在飞机上也已经考虑到，“可能是神和住他们搭乘的飞机的引擎声吧？”

牛越用力一拍膝盖。

“果然，你也想到了！”

“是在来这儿的飞机上才想到的，但真是如此吗？”

“是的，我认为这是正确答案。这是因为，如果是长年生活在此的人，一定会认为下着暴雪的夜晚，不可能有飞机飞行，因此即使听到嗡嗡声，也不会想到是飞机的引擎声。”

“可能吧。”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嗡嗡声是飞机引擎声吗？如果是，就又解开一个谜团了。若能像这样一步一步地解明那一连串离奇事件就好了……

“关于先前说的照片……”说着，牛越探身向前。

“是的。”吉敷也同样探着身子，“怎么样？”

“果然是很特别，反正，你先看看再说……就是这个。”牛越低头，打开公文包，右手伸进去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照片，递给吉敷。

吉敷伸手接过。一看，是自上空拍摄夜行列车奔驰于雪原上的照片，他忽然想起吕泰永小说中的“白色巨人”。

“这是……”

“札沼线的第六四五次列车出轨前的照片，尚未抵达源名寺。神和住搭飞机拍摄燃烧的源名寺，在飞越源名寺上空时，见到这班六四五列车，不自觉地按下快门，结果拍到这张照片。”

“当时是夜晚，居然拍得这么清晰？”

“他使用的是超高感度的胶片，所以能清楚拍摄到肉眼见不到的暗处。”

“原来如此。但，这张照片又……”

“你没注意到吗？仔细看这边，列车车顶部分，你看……”

“啊！”吉敷情不自禁低呼出声。

仔细看，朦胧可以见到黑色列车车顶上有个小小的黑点，就像有人呈大字形躺在车顶。

“你用这个放大镜仔细看。”牛越把放大镜递给吉敷。

吉敷把放大镜举到照片的车顶部分。瞬间，他觉得自己是飞机上的一名乘客——那“人”是仰躺着，能看到他的脸！

“这人在列车车顶上。”

“是的。”牛越回答。

“可是太小了……”

“没错，因为是很瘦小的男人。”

“瘦小的男人……啊，的确是穿着小丑服，脸上也擦着白粉，眼睛闭着……是小丑的尸体吗？”

“神和住是无心拍摄的，但是放大后一看，竟然出现人的影像，所以他猜测也许是灵异现象。”

“只有一张吗？”

“是的。之后，飞机离列车越来越远，在源名寺上空回转了几次，最后拍摄到六四五次列车的出轨。”

“嗯……”吉敷凝视照片，沉吟良久。

咖啡和牛奶送上来了，等女服务生离去，吉敷才再度开口：“从拍摄这张照片到这班列车出轨，中间隔了相当长的时间？”

“应该是这样吧！”牛越喝着牛奶。

吉敷没有放砂糖和鲜奶，直接喝着黑咖啡。

“这是第几节车厢的车顶？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我也问过神和住，但他回答说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好像是由前面算起第二节车厢。”

“第二节车厢……而且，这个位置在车厢最前端，这么说，岂不是就在那个洗手间的正上方？”

“啊，不错，就是这样。”

“瘦小的小丑举枪自杀的洗手间正上方的车顶？”

“一定是。”

“这么说，拍摄这张照片的瞬间，列车车厢内的洗手间门前挤满了包括杉浦在内的围观的人，他们正因尸体消失而震惊不已？”

“没错，就是这样！没想到，原来尸体移到车顶了……”

“应该不会错了，可是……无法确定小丑手上是否握着手枪，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是的，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牛越说。

“又出现新谜团了。”吉敷恨恨地说。本来以为已经解开了一个谜团，却没想到又增加了新谜团。

“不会是灵异照片吗？”牛越还是执著于这点，“已经死亡的男人，灵魂在升往空中的半途，正好被人从上空拍摄到？”

吉敷默然。他无法讥笑牛越的这种想法，事实上，仔细一看，身穿小丑服的男人那呈大字形的尸体似乎未与车顶接触，仿佛浮在车顶上。

“真是麻烦。”吉敷蹙眉，搔了搔额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照片。但是，至少跑来一趟是有价值的。”

不过，坦白说，他内心并不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2

接下来，吉敷在牛越的带领下去见神和住。神和住满头银发，身材不错，显得很精干，全身上下散发出活力，非常适合为媒体充当摄影师。

在这次调查中，吉敷见过各种类型的老人，有一生里充满感性色彩的，也有便山那样的。只要看看他们年老后的生活，就可以了解此人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神和住的家位于机场附近，步行即可到达。那是一幢相当宽敞的房子，有一部分用篱墙围绕，四周是菜园和空地。在东京，根本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住家。

吉敷在客厅里边望着玻璃窗外的菜园，边跟神和住交谈。神和住的脸很大，身体也很壮硕，讲话声音很洪亮。他详细说明那天晚上在空中的拍摄过程是何等危险，以及列车出轨的瞬间，在高空都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由于晚饭时间到了，两人不方便逗留太久。他们打电话叫来出租车，来到了一家饭店。

吉敷边吃晚饭，边叙述自己到目前的调查结果，包括见到吴下精太郎，前往藤枝市见便山宗俊，还有在热海见过八坂秀作等。他告诉牛越，从这些人的证言中已明白行川郁夫是朝鲜人，与弟弟从朝鲜半岛被强制带往库页岛，直到昭和二十二年才脱逃。他们在小樽的吴下马戏团待了十年，兄弟俩原来的姓名是吕泰永和吕泰明。

紧接着，吉敷又说明樱井佳子也是吴下马戏团团员，并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和泰明一同离团私奔。

最后，吉敷把宫古的秦野送他的行川写的小说《小丑之谜》拿给牛越看。

由于牛越只看过《跳舞的小丑》，所以很热切地阅读着，连筷子都忘记动了。读完，牛越把书稿递还吉敷，说：“这么一来，也能了解行川，不，吕泰永在吴下马戏团时期的情形了。”

接着，他拿起筷子，喃喃自语似的说：“白色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另外，从函馆本线的列车被带至札沼线列车，这个情节一定很重要，你说呢？”

“嗯。”吉敷点点头。

“小说明白地写出了函馆本线和札沼线的名称，其中必有缘故。”

“是的。”吉敷回答，“最初，我以为《小丑之谜》中所写的一切纯属虚构，是行川，也就是吕泰永幻想出来的产物。但是《跳舞的小丑》、《吊死者》和《小丑与女人》都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如此一来，也许这篇《白色巨人》也反映了某个事实。”

“不错……”牛越一面嚼着东西一面点头，“不过，吕泰永和吕泰明也可算历尽千辛万苦，我们日本人使得他们一生悲苦，想想内心实在很惭愧。”

吉敷也默默点头。这点，他完全有同感，甚至觉得，日本人为此向朝鲜人如何道歉都不为过！

“但话说回来，吕泰明到底去哪里了？”牛越说，“吉敷，到昭和三十二年为止，他们兄弟的前半生我们大致已了解，但问题是，一月二十九日，他们的行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对此，你如何推测？”

牛越抬起脸，凝视着吉敷。

“嗯。”吉敷应了一声，再度沉默了。事实上，他自己还没有明确的想法。

“樱井佳子逃离马戏团后，目标应该是源田平吾吧？而荒正是奉源田之命来到小樽。他追踪吕氏兄弟和樱井佳子三人，由小樽车站搭乘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到这里为止，应该已经能确定了吧？”牛越说。

“我想是的。依我的想象，荒正可能还和源田组另外的成员在一起，如果能找到此人，就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形了。”

“哈哈，不错。”牛越说着，拿出记事本，记下了什么，“会是多大年纪的人呢……”

“既然是在源田手下跑腿的，当时可能二十多岁吧？”

“如果当时二十五岁，那么现在约莫五十五岁了。好，我试着查查看。”说着，牛越把记事本放回口袋，“我在旭川警局里有个老朋友，今夜就请他帮忙调查。对了，接下来的问题是……”

“依我的看法，”这次是吉敷拿出记事本，“第十一班次列车是十五时整从小樽开出，十六时零七分抵达札幌。这时，哥哥吕泰永下车了。”

“哦？”

“之后他转搭札沼线的第六一九次列车。这班列车是十六时二十二分从札幌开出。”

“也就是说吕氏兄弟分开行动？”

“没错。第十一班次列车载着弟弟泰明和樱井佳子，还有荒正，继续前行。到了十八时二十分，荒正公一在列车上的洗手间里遇害。我推测，这是因为源田的这两位手下出现在泰明和樱井面前，樱井跑向荒正，泰明和荒正发生冲突，结果……”

吉敷说着说着就失去了自信。他觉得这样的推测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指出错在哪里。

吉敷沉默，牛越开口了。

“你说吕氏兄弟分头行动，原因是什么？”

“唔……”

吉敷也不明白。之所以会这样认为，只因为疑似吕泰永的人出现在札沼线的第六四五次列车上。

的确，不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吕泰永都没有抛开弟弟，转搭其他列车的理由。难道是因为泰永发现荒正的存在而逃走了？

不，应该正好相反才对。从到库页岛以来，两人同心协力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日子，当弟弟面临危险时，哥哥泰永有可能偷偷逃走吗？不可能，他应该会留在第十一班次列车上，至少，他手里有在库页岛弄到的防身手枪。

对了，还有手枪的问题。依热海的八坂所言，这把手枪是杀死荒正的左轮手枪，而且是哥哥泰永随身携带。如果泰永在札幌下车，那手枪也应该跟着他。或者，泰永把手枪交给了弟弟？又或者杀死荒正的乃是弟弟自己携带的手枪？

吉敷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这些疑点告诉牛越。

“嗯，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听听我的看法……”牛越说，“依我的看法，哥哥泰永并未在札幌离开第十一班次列车，而是和弟弟在一起。荒正和其同伙忽然出现在三人面前，于是彼此展开了樱井佳子的争夺战。此时，哥哥泰永射杀了荒正……”

“但是，吕泰明和源田的另一位手下去了哪里？还有，樱井佳子呢？”

“这个嘛……既然杀死源田的一位手下，另外一位可能也被杀了吧！问题是，只有一具尸体……”

“或者，源田的手下只来了一个？”

“不，吉敷，那还是很奇怪！这样的话，樱井佳子就没办法找到源田了，而且，泰明应该也活着。”

“这么说，源田的一个手下被杀了，另一个活着的则带樱井佳子去见源田？”

“这样才能解释得通。”牛越说。

“那么，泰明在这个时候怎样了呢？泰明是由衷喜欢樱井，他也说过为了樱井可以抛弃性命。如果他活着，不可能让樱井去源田那边。”

“是的。看样子只能认为他当时已被杀害了吧！而泰永杀死荒正具有替弟弟报仇的意义……”

“不错，这样推断的话就很合理了。但如此一来，泰明的尸体在哪儿呢？”吉敷喃喃自语，“而且，这表示十八时二十分左右，吕泰永仍在第十一班次列车上，当时列车正行驶于奈井江、丰沼一带。而若吕泰永这时仍在第十一班次列车上，那他如何能出现在行驶于不同路线的六四五次列车上呢？”

“嗯……”牛越沉吟不语。

当然，这必须建立在在六四五次列车上跳舞，并于第二节车厢洗手间内自杀的瘦小男人是吕泰永的前提下……

吉敷忽然想到一点：等一下！如果这样想，那就能解开一个重要谜团了！

如果六四五次列车上的小丑是吕泰永——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打扮成小丑，还手持左轮手枪，只能是他——的话，他为什么要在列车上做那样疯狂的表演呢？

谜底解开了。吉敷一直猜不透吕泰永在六四五列车上为什么做出如此奇妙之事——穿上小丑服，脸上涂满白粉，在夜行列车上跳舞，还把自己关在洗手间内举枪自杀——理由很简单。

这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

假定吕泰永在第十一班次列车上杀死荒正公一，那么他在六四五次列车上如此夸张的行动，就成为最好的不在现场证明——保证自己可以被剔除出杀害荒正的嫌犯名单。事实也是这样，他的计划完全成功了。

吉敷沉吟着。到现在他才注意到这件事，这是何等复杂的事件呀！

还有一点，那就是列车出轨。正因为六四五次列车在终点站附近发生出轨这种重大事件，小丑的舞蹈和死亡事件才被模糊化。问题是，六四五次列车上的小丑的舞蹈与死亡，真的只是吕泰永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吗？

吉敷闭上眼：或许这是事实也未可知！

但如果这样，吕泰永十八时二十分在第十一班次列车内杀死荒正后，必须借助某种方法移动到六四五次列车上。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除非……

白色巨人！

除非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住，从行进中的列车被带至另一列车，否则没有别的方法。

突然，吉敷觉得吕泰永这个人太厉害了！他预料到吉敷的调查和推理终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才在一二十年前就写下了《白色巨人》这篇小说！

吕泰永不是傻瓜，他是个天才，并且以天才特有的傲慢嘲讽自己！

真是可怕的家伙，真是非比寻常的家伙。吉敷总算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

夜樱之幻

1

四月二十二日，德大寺兼光一整天都觉得心情亢奋不已。有这样的心情当然不能对妻子说，否则她会以为自己的脑子又有毛病了，强迫自己和她去看精神科医生。

但是，对德大寺兼光而言，四月二十二日的异样尤其明显。首先，住家四周的空气不一样，阳光的颜色也不同。树木和芦苇的绿色，甚至是小河的流水声也很特别，仿佛正在向德大寺低诉。

德大寺坐在回廊旁的庭石上，或是西式会厅的沙发上，认真思索着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同时继续凝神倾听着四周的大自然之声。

妻子过来和自己说话，但他却始终心不在焉。虽然德大寺打算适当地回应两句，不过在妻子看来，他却和庭院里的枫树一样毫无反应。

德大寺知道这种状态很危险。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周围的人肯定会认为他精神又出问题了；但不是的，对自己来说，一切都有其存在的原因，他只是想静静倾听溢满四周的声音罢了。

所以，德大寺极力装出自然的表情，如往常一样和妻子一起吃晚饭。等饭后他带狗走出玄关时，春天的夕阳仍在西山顶上。

德大寺沿沼泽往前走，他一面屈身躲开伸到路上的树枝，一面前行。来到陡坡时，他感觉到风中带着花的香气——甜蜜中带有疯狂与死亡的气息。

避开脚边的芦苇，德大寺的步履比平常放得更慢。每走一步，夕阳就西沉一些，犹如自己正一分一秒地接近某桩戏剧性事件。

沿着左右曲折的山路，德大寺兼光来到每天必到的原野，左手边是建在札沼线铁轨旧迹上的国道，能够眺望远处的樱树林。

夕阳西沉，风开始转冷。德大寺右手拉着系狗的皮带，慢慢在石头上坐下。

面对着无数的樱花，忽然，他听见静谧的、不可思议的音乐声，似是西洋弦乐中夹杂着琴声，这是以前未曾听过的旋律。他面对樱树，凝视着其中特别高大的那一棵。每次，只要在这儿坐下，他总是凝视着这棵樱树。

这棵老樱树比其他樱树都高大，而且，在其他樱树只有六七成花开放时，它便已经完全盛开，几乎连枝干都看不到，好像桃红色的云笼罩着夕暮的地面。

为何只有这一棵老树会开这么多的樱花呢？为何它能压倒其他樱树呢？德大寺一直思索着，却总是想不透。

起风了，微风让樱树低声合唱，香气不绝。

“啊！”德大寺低呼出声。

盛开的樱花花瓣开始在风中飘落。多美的景象呀！仿佛突至的暴风雪，桃红色的云缓缓扩散——这是花瓣组成的暴风雪！

但是，只有那棵老树上盛开的花瓣似雪般飘落——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花香不断袭向德大寺，但他无法理解，为何甜美的香气会让自己想起死亡的气息。不过，他终于明白今天一整日异样心情的由来了，那种特殊感觉就是所谓的“预感”！

飞驰于国道上的车辆的大灯照亮了飘落的樱花瓣。德大寺坐在石头上，不间断地凝视这幕情景，三十年的岁月在他脑海里逆行掠过。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深夜的暴风雪里，他一个人静静待着。忽然，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久，狗开始吠叫，疯狂地吠叫。

这时，右前方的山后面出现白色巨人的巨大身影，冲破上空的黑暗，圆圆的白色头颅映现在高空中。白色巨人用双手排开树丛，慢慢走向德大寺。巨人每跨出一步，就有树木裂开和倒地的声音。

巨人来到樱树林上空。德大寺全身僵硬，屏息仰望上空。白色巨人用发出红光的两只眼眸俯视着德大寺。

德大寺发现巨人白色的躯体是透明的，心想：这简直就像白烟！

狗持续吠叫，疯狂地吠叫。

巨人穿过樱树林，来到德大寺眼前，巨大的脚就在德大寺的鼻尖前。

有某种声音发出——非常巨大的声音——狂暴的破坏声，不间断的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声音。接着，草被排开，土和雪四溅，树木倒下，车头冲出轨道。

白色巨人伸出大手抓向德大寺。德大寺本能地闪躲，但还是被抓住了，被移动了数米。

霎时，他耳畔响起剧烈爆炸声，六四五次列车的第一节车厢冲向原野，刚才他所坐的石头飞向高空。

第一节车厢直线冲向繁花缤纷的老樱树，发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撞击声——车厢撞上老樱树，立刻，花瓣在空中飞散，树干剧烈摇晃，车厢往后弹高，挟着满天尘土落在地上。但是，车头没有起火燃烧，只是回响着狂乱的破坏声。

狗和德大寺都平安无事。这简直是奇迹！是白色巨人救了他。

狗仍旧吠叫着。

回过神来时，德大寺发现自己趴在草地上。他抬头一看，白色巨人已经消失，四周还有狂风呼吼般的碰撞回音。前方特别醒目的老樱树仍在剧烈摇晃，花瓣缤纷散落。

德大寺缓缓走近老樱树。一辆大型拖车撞上樱树干，白烟缓缓向上冒起。见到这幕情景，他才明白出了什么事，不禁怔立当场。

之后，他听到驾驶座上传来人的呻吟声，以及玻璃碎片掉落的哗啦声。

嘎，嘎——国道上有车子停下来。

有人在叫：怎么回事？不要紧吗？

然后是关闭车门以及跑向这边的脚步声。德大寺也怯怯地走近拖车。

他来到驾驶座前。拖车前方是被撞到的大樱树，巨大的树根露出地面。

“啊！”德大寺大叫。

一阵巨响，老樱树开始倾倒了。德大寺刚刚逃开，老樱树便轰然倒地，尘土满天飞舞，树根朝向空中，根须处缠着如排球般大小的圆块，高挂空中。

尘埃落定，围观的人聚集在树根四周。当然，德大寺也是其中之一。

最初，大家关心的焦点是怎样从拖车内救出伤者。不过，其中一人发觉了异常，大叫道：“喂，这不是骷髅吗？”

众人一起回头。

德大寺也望向那个人所指的方向。那是缠在樱树根、现在悬挂在空中的褐色球状物！仔细一看，那的确是人类的头盖骨。

2

四月二十三日，吉敷起床后正在洗脸时，有人用力敲门。他急忙去开门，发现门外是神色慌张的牛越。

“吉敷，在札沼线列车出轨现场的樱树下发现人的骸骨。”

“人的骸骨？札沼线列车出轨现场？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六四五列车出轨的现场啊！当时第一节车厢曾撞击的老樱树底下出现人的骸骨。我刚才打电话到警局，同事告诉我的。怎么办？要马上过去看看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我立刻准备。”吉敷回答。

“那么我在楼下大厅等你。”牛越说。

“知道那棵老樱树下为什么会有人的骨骸吗？”在前往旭川车站的出租车内，吉敷问。

若是埋在樱树底下，应该不容易被发现的，是被挖出来的吗？

“三十二年前，出轨后的第一节车厢猛烈撞上的那棵樱树，昨夜又被偏离国道的长途拖车撞上，因为司机在打瞌睡。结果，樱树倒了，人的骸骨缠在根须上。这实在是可怕的偶然，而且，当时德大寺兼光正好在附近。”

“这真是多重巧合！”吉敷说。

“会是死者的呼唤吗？”牛越说。

“或许吧！”吉敷喃喃说着，表示认同。

牛越诧异地凝视着吉敷。

“已经知道骸骨主人的性别、年龄以及死亡时间了吗？”

“好像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性别是男性。”牛越回答，“吉敷，你认为这骸骨会是谁的呢？”

吉敷沉默不语。

“会和目前你正在调查的事件有关联吗？”

短暂沉默后，吉敷回答道：“虽然尚无法肯定，不过，我认为有关联。”

“什么样的关联？譬如，骸骨是谁？抑或……”

“可能是吕泰明吧……”吉敷说。

两人从旭川搭乘函馆本线列车，之后再转搭留萌本线。他们本来打算直接前往石狩沼田，但是却发现没有直达列车。

他们在旭川搭十点二十四分开出的列车。才离开车站不久，车窗外已是一片悠闲景致，仿佛已进入深山幽谷，路边满是芦苇丛。河流潺潺，处处可见水芭蕉的白色花朵。此刻艳阳高照，在高原上乘坐列车的乐趣充溢着车厢。

吉敷心想：真不愧是北海道，如果是在东京一带乘坐新干线，绝对观赏不到这种风景。

尽管旅途只有二十分钟，吉敷仍买了便当和茶，和牛越面对面，边赏景边用餐。

“吉敷，假定昨夜出现的是吕泰明的骸骨，那么出场人物就全到齐了。”牛越折叠好吃完的便当盒，重新用绳带绑好。

“目前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可是你刚才提到死者的呼唤，我才一时联想到。如果不幸言中，我们就已经掌握全部出场人物的行踪了。”吉敷回答。

“如果是吕泰永的弟弟，为何会陈尸于樱树底下……”

“当然，不明白的事还有一大堆。而且，若骸骨并非吕泰明，反而比较容易解释——那就表明骸骨与这个事件无关。”

“是的……”

“不过，若是吕泰明，那就很难解释了。比如，他是活着来到这里的吗？如果是活着来到这里，死后又是谁将他埋在樱树下的?”

“吉敷，我忽然想到，如果列车出了新十津川车站不久，碰到的卧轨自杀的尸体是吕泰明……”

“啊!”

不错，原来如此，竟然都忽略了这点。

“事后只有卧轨自杀的尸体没有在一月二十九日的列车出轨现场被发现，那么，只能如此解释了。”

这么看，那具尸体真的被埋在樱树下了……

“尸体不是在列车将出轨之前自己走了吗？也许是自己走到了樱树底下。”牛越半开玩笑地说。

“对了，列车出轨时，车厢撞到这棵樱树，所以樱树当时应该也倒下了。”吉敷接着说，“结果有人把尸体丢进树根掀起形成的洞穴内。”

“啊，原来是这样。救援人员事后修复现场时未注意到，把樱树推回原状，刚好覆盖住尸体，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吉敷默默点头。事实上，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这次樱树又被撞倒，骸骨才被发现，如果只是倾斜，说不定就不会发现了。”牛越说。

“这么说，老樱树等于巨大的墓碑了……”吉敷说，“但是……不，暂时别考虑这件事，毕竟樱树下出现的骸骨不能确定就是吕泰明，完全靠假设来推论毫无意义。”

两人在石狩沼田车站前拦了出租车，表示要到碧水和北龙间、昔日札沼线铁轨通过的地方时，司机问：“是发现人的骸骨的现场吗？”

“你也知道？”

“今天早上的报纸刊出很大的篇幅呢！”

但是，吉敷不记得旭川的报纸报道过这件事。

年轻的司机很健谈，记性也不错，两位刑事从他口中获得不少情报。不知何故，北海道的出租车司机都很喜欢和乘客交谈，好像认为这是对乘客的一种礼貌。

听司机说，拖车司机虽然伤势严重，可能得在病床躺上一个月，不过并无生命危险。

车祸是昨夜七点左右发生，被发现的骸骨至少已死亡十年以上，是年轻、高大的男性，而且只有一个人，四周并未再发现其他骸骨。

吉敷觉得，骸骨很有可能就是吕泰明，因为当时吕泰明就是年轻、身材高大的男性。

车子进入山路时，司机说：“这里以前铺有札沼线的铁轨。”

吉敷和牛越这次没有搭乘列车，而是搭出租车走在札沼线铁轨旧址上，并且是由石狩沼田方向前往列车出轨现场。

在两人刚刚觉得视野开阔时，前方已能见到几辆车停在狭窄的道路两旁，左侧可以见到无数樱花。在东京，樱花早已凋零，可是在北地里，现在正是盛开的季节，樱花独特的香气仿佛随风飘入出租车内。

在北海道，赏花的人很少，但此刻樱花树下却挤满了人——樱树林内就是骸骨出现的现场。

下了出租车，吉敷和牛越并肩站在一起，环顾四周。这儿像是山间的盆地，四面环山。

牛越和出租车司机又说了些什么。

阳光灿烂地洒在吉敷双肩上。天空一片蔚蓝，云量稀少，樱花盛开，在微风里飞舞、飘落，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至少，今天并不是适合看尸骸的日子！

吉敷右手提着旅行袋，和牛越一同自国道走下缓坡。草上有两道拖车车轮的痕迹，前方是树根翘向空中的老樱树，树根四周被打上木桩，拉起绳圈，很多人聚在旁边。货车似已被吊离，不见踪影。

两人下了缓坡，和风轻拂至脚边，樱花花瓣也离枝飘舞。

“好风雅的事件现场呀！”牛越轻声说。

两人排开人群走近绳圈旁，找到圈内似是指挥者的男人。吉敷和牛越一同出示警察证件。

约莫五十岁的壮硕男人自称姓雄角，是北海道交警——这是很罕见的姓氏。

吉敷大略说明自己的调查经过，因为怀疑这儿发现的死者与自己所调查的事件有关，希望对方能告之已查明的事实。

雄角带两人到斜向空中的樱树根前，指着树根的上方。该位置比吉敷视线更高些。底下的穴洞又深又黑，树根约莫比两个人合抱还粗……当然，底下的空洞是警方挖掘而成。

“头盖骨缠挂在这里，其他部分则是自下面的穴洞陆续挖掘出的。

“已经全部找齐了吗？”

“是的。”

“没有多出来的部分吗？”

“到目前为止，没有。你们也看到了，四周也经过了仔细的搜索。”

“关于骸骨，已知道有哪些特征？”

“男性，年龄二十至五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百七十八公分，血型为A型，营养状况不太好，死亡已超过十年。”

“死因方面呢？”

“不知道。”

“骨头的破损状况如何？”

“骨骼完全散开，破损严重，几乎可称为粉碎。”

“手腕、颈部、大腿骨这些部分应该被截断了，是这样吗？”

“这个……毕竟破损太严重了，目前什么都很难说，鉴定后或许能得出什么结论。”

“骸骨目前在哪里？”

“送往石狩沼田警局了。”

“骸骨有可能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死亡的吗？”

“依我个人推测，很有可能……”

“那么，有可能是朝鲜人吗？”

“这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谢谢。”吉敷致谢。

更详细的内容似乎到石狩沼田警局询问比较妥当，毕竟是已过了这么多年的骸骨，只有法医能够得出一些结论。不过，目前没有任何因素能否定骸骨是吕泰明的，这足以支持他们继续推断下去。

吉敷又询问了住在附近的德大寺兼光家的位置。雄角在自己的记事本上画了略图，撕下来递给他。这里到他家步行有些远，大约要二十分钟。

吉敷点点头，再度道谢。

走出绳圈外，牛越问：“吉敷，你现在要去见德大寺？”

吉敷再次点头。

“我打算和旭川警局联络，查一下源田组的成员是否还有人活着，如果顺利，可能会找到被杀害的荒正的同伙。”

“那我们分开行动吧！”吉敷说。

他想这样也好，他想一个人仔细地思考一下。

“吉敷，你接下来的行程……”

“先去见德大寺，然后，我也想看看新十津川车站附近的卧轨自杀现场。反正现在时间还早。”

吉敷看了看时间，还是上午。

“这么说，今夜你要在新十津川住宿了？”

“大概吧！有办法和你联络吗？”

“我待会儿会和旭川警局联络，若有必要，我会回旭川。我的朋友是旭川警局刑事课的三田，我会把自己的行程告诉他，你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如果有什么事也可以请他传达。我给你电话号码。”说着，牛越掏出记事本。

吉敷也拿出记事本。

“关于石狩沼田的骸骨检测，我也会试着打电话询问。”牛越说，“或许能知道什么新的结果。”

“你要怎么走？”吉敷问。

“我刚刚要出租车司机等着。如果一切顺利，今夜我们再碰头。”说完，牛越转身走向国道。他的肩头黏附着两三片樱花花瓣。

吉敷独自往前走。他拿出雄角画给他的略图，进入宽度不足五十公分的芦苇丛间的小径。他把旅行袋背在肩上，拉松领带，步伐刻意放慢，以免不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吉敷心想，这简直就像是在速走，在东京，是无法有这样的体验的！

前面微呈下坡，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不久，就听到轻微的流水声，似乎已抵达河岸边。

水澄清透明，岩石很多，流水冲洗着岩背。岩石湿濡，泛着黑光。流水在岩石下方形成旋涡。

吉敷眺望片刻，再度迈开脚步，沿着沼泽前行。小径稍微宽了些，却仍未遇见行人，大概这一带的住户很少吧！环顾四周，吉敷没有见到住家，河川上也没架设桥梁，两旁仍是无止境的芦苇。

不久，小径偏离河边，开始上坡了，但坡度并不陡。到了坡顶，终于可以看到德大寺的家了。有个老人站在庭院里，身穿牛仔裤和虾褐色衬衫。

吉敷走近时，玄关旁狗窝里的狗开始吠叫。德大寺这才注意到吉敷。吉敷一面点头示意一面走近老人。德大寺长满白发的头转向这边，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但身体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盯住一点，却并非在看吉敷。

在吉敷眼中，德大寺果然和常人有些许不同。

“请问是德大寺先生吗？”吉敷问。

隔了很久，德大寺才慢慢点头。

吉敷出示警察证件，说明自己的身份，表示自己来自东京，想请教昨晚的事以及三十二年前列车出轨那夜所发生的事。

德大寺说狗太吵了，带吉敷往河川方向走去。

德大寺讲话的速度异常缓慢，几乎可以说是每个字都分开，这点让来自东京的吉敷印象特别深刻。似乎在德大寺体内，时间的流速比正常人慢了三倍。

他很悠闲地叙述昨夜之事，说自己总是在下午六点左右吃完晚饭，然后独自带着狗去散步，在散步途中休息时，于樱树旁偶然目击了那桩车祸。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他感到非常震惊。

货车擦过自己的身体剧烈地撞上樱树，而那棵樱树正好是三十二年前的冬夜，自己驾驶的列车出轨后，第一节车厢撞上的那棵树。

“我之所以搬来这种住户稀少的地方，也是为了再见到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吉敷问。

“我说出来，你可能会以为我精神有毛病吧？但是，我昨夜……”

德大寺的话突然中断了。

两人并肩朝小河走去，流水声逐渐清晰了。两人来到一处小高台上。站在高台上向下望，河川就在下方，有一座小桥，也能见到几户住家，看样子这儿并非只有德大寺一家。

“是白色巨人吧？”吉敷问。

立刻，德大寺双眼圆睁，问：“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以前曾见到过白色巨人。那么，昨夜又见到了？”

德大寺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后，缓缓点头。

“昨夜我又见到了，而且，现在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知道？”

“是的。我在想，那可能是长眠于那棵樱树下的死者所做的梦！”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对吉敷造成了异样的冲击，他怔立当场。

风中，芦苇叶在两人脚边沙沙作响。

3

吉敷在德大寺家打电话叫来出租车，前往新十津川车站。

札沼线已不存在，所以只有搭出租车过去了。虽然也有巴士通行，但是等车总是很麻烦的。

以北海道的人而言，这位司机算是沉默寡言型，所以吉敷能专注于事件的推理。虽然都是到目前为止已不知分析过多少次的内容，但每再发生一桩事件，吉敷就会重新按时间顺序推演一遍。

由于突然加入的白色巨人对于事件推演并无助益，因此吉敷全神集中于札沼线列车上。毕竟，增加了新的事实，就会产生新的推论。

吉敷拿出记事本，翻阅前些天去见热海的八坂途中，在新干线列车上写下的内容。

在札沼线的六四五次列车上最先发生的事件是在十九时五十三分，列车刚开出新十津川车站不久，有人卧轨自杀。

方才牛越曾提到令人吃惊的猜测——这位卧轨自杀者会不会是吕泰永的弟弟泰明？

这句话带给吉敷颇大的震撼，他觉得有某种直觉令自己不能漠视牛越的话，或许真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若是那样，又意味着什么？在札沼线六四五次列车遇上卧轨自杀事件的十九时五十三分之前，吕泰明还活着？

这件事有几个鲜明的特征：首先，尸体被移至六四五列车的第一节车厢；然后，列车在北龙和碧水间遭遇出轨事故；最后，卧轨自杀的尸体不知何故未能在出轨现场找到。

岁月流逝，三十二年后，列车出轨现场发现人的骸骨。吉敷对牛越说，这很可能是吕泰明的骸骨。如果自己猜中，则十九时五十三分卧轨自杀的吕泰明是在二十时四十分掉进因撞击而倾倒的樱树下的穴洞内。

但这又有些奇妙了，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若上述推测正确，吕泰明的尸体不应该会自行进入樱树底下……不，也不见得，因为列车出轨前，尸体不是在行走吗？

不可能的！

这桩事件有很多环节掺杂着怪谈一样的元素，这也是最棘手的部分。

等一下！

吉敷觉得似乎有灵感自脑海涌出，他以右手食指用力按住额头。

吕泰明的尸体——如果真是吕泰明——被列车车轮碾断了大腿和脖子。若只有脖子还好，但大腿断了，不应该能站立行走，所以，绝对是另外一个人……

“啊！”吉敷低呼出声。

是哥哥！哥哥吕泰永在吴下马戏团是扮小丑的，身材又瘦小，只要披上泰明的大衣，不是正好到泰明肩膀的高度吗？

一定是泰永！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理由，但泰永头罩弟弟的大衣，披上围巾，躲在防水布和草席下，这表示吕泰永当时还活着。问题是，如果在这之前几十分钟，于车厢里跳舞、二十时二十分将自己关在洗手间自杀的小丑也是吕泰永的话……难道他当时没有死亡？

吕泰永活着，只是伪装成已经死亡，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的手有尸体特有的浮肿，额头有弹孔，而且在流血，无法认为这是靠化妆达到的效果。他身旁并没有化妆高手，他只是一个人。

且慢，等一下！

泰明卧轨自杀的尸体失去了头部和双手，如果吕泰永拿着这些部分呢？利用这些……

不，不可能，小丑的尸体在众人环视下还开了一枪，这意味着小丑尸体的四肢和头是齐全的，而且尚未完全死亡。

吉敷再次消沉了，本来以为已经看见到一线光明，却又在眨眼间流逝。

更重要的是，小丑开枪后不久，尸体马上自洗手间消失。这简直是幻术，从未听过这种事！小丑的尸体移动到了洗手间正上方的车顶，是瞬间的空间转移吗？

吉敷忍不住笑了出来。居然会发生如此奇妙的事件，真是不得不认输。何况，这之后还出现白色巨人把列车抓向空中的场景。如果一切全是真的，那就不是凭常识处理事情的警察能够解决的了，应该找巫师帮忙。

吉敷放弃了！他靠着椅背，眺望车窗外的街景——大概已进入新十津川市了吧！

“先生，你是否哪里不舒服？”司机忽然搭讪。

吉敷苦笑，也许因为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吧！他说：“不，我很好。”

接下来，他开始陪司机闲话家常。光是思索案件，他感到疲惫不堪。

司机谈及自己的家庭，包括小他三岁的妻子、自己的母亲以及两个孩子，另外，他还认为或许再生一个会更好。吉敷虽然不是特别感兴趣，仍旧默默听着，甚至还有些羡慕。

话题转到使用液态瓦斯的出租车上。司机说，使用液态瓦斯的出租车在经济方面比较划算，所以出租车公司大力支持。的确没错，瓦斯费用较低，也和汽油一样能让车子顺畅行驶。虽然瓦斯桶占据一定空间，但也不至于引起多大困扰，麻烦的只是供气站太少，跑长途会有些不放心，同时，对引擎的支持也稍显不足。

吉敷望向前方的后视镜。镜中可见到中年司机的眼睛不时望向自己，是典型的北海道纯朴男人。他的性格很豪爽，只要被问及，不管自己有何遭遇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液态瓦斯吗？”吉敷心中忽然有什么动了一下，说，“汽油引擎也是让液态汽油化为雾状燃烧，所以一开始就以瓦斯状供气或许效率会更高。”

司机很赞同似的点头。

“是啊！我虽没上过大学，但高中是读工业学校，学过内燃机。汽油引擎是以化油器使液态汽油化为雾状和空气混合……”

司机开始展现他的知识。吉敷则抱着排解无聊的心理听着。

“空气中飘浮着粒子状汽油时，非常容易爆炸，只要有一丝火花，马上就会被引爆，而内燃机引擎的汽车就是控制这种爆炸，使之连续引爆，让车子前进。不过，化油器并不理想，有时候无法使汽油形成雾状，而是呈水枪喷水状。”

“哦，是吗？”吉敷内心虽希望对方尽快结束说明，却仍然搭腔。

“因此汽油无法顺利燃烧。而且，就算勉强成雾状，点状物也会附着于汽缸的燃烧室内壁，或是有时太浓，有时太淡，导致火花塞也无法顺利引燃，未燃烧的气体就排出来，造成了废气污染。

“所以，才要在引擎内设计的再燃烧室，加装触媒转化器等，使废气能充分燃烧。但最好的方式还是让气体能在汽缸内完全燃烧，就没有排出废气问题了。”

看样子，认为这位司机沉默寡言是大错特错，北海道的出租车司机全部都是很健谈的。

“像本田车厂就是依此设想制造了CVC C引擎，在燃烧室的形状上下功夫。但不管何种引擎，都有将液体转化为雾状物的问题，如果一开始就使用瓦斯气体，就简单多了。”

吉敷默默点头，因为如果过度搭腔，司机的话好像永远讲不完。

“若使空气和瓦斯气体完全混合成雾状，不管任何东西都可燃烧，不，应该说是爆炸。

“即使平常看起来是不可燃的东西，若均匀地混入雾状物，同样会迅速燃烧，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会引起大爆炸。譬如面粉，若将之与空气充分混合成白雾状，只要有一丝火花，马上就会造成大爆炸。”

“哦？”吉敷佩服地说，“面粉是吗？”

“是的。所以，面粉若不小心，就和炸药一样。平常不会燃烧，只是由于未混入空气，一旦和空气混合就很危险。”

吉敷若无其事地听着，但是逐渐地，他开始注意到了其中的关键点，两眼发亮，呼吸急促，坐直身体，甚至连腰都抬起来。最后他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司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怯怯地转过脸来。

“怎么回事……”

吉敷凝视着天空，大叫：“面粉会爆炸？”

“是，是的。”司机回答。

“居然有这种事。”吉敷喃喃自语。截至目前为止，他从未想过面粉会爆炸……

就是这个！这样就解释了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六四五次列车的出轨原因。为什么自己从未往这方面去想呢？警方这边的人都未注意到这点。面粉若和空气混合成雾状，很容易引起爆炸。

那晚不正是这样……突然开始行走的卧轨尸体——无头的尸体——让第一节车厢的乘客害怕不已，以致踢破了放在走道的面粉袋。之后，众人抓起面粉向尸体丢掷，最后车厢内弥漫着白色面粉烟雾，结果……

源名寺发生火灾，六四五次列车驶过火灾现场，火星飞进第一节车厢内，引起爆炸。没错，绝对是这样！没有堆放爆炸物的车厢发生大爆炸，车厢飞起……明白啦，已经解开了一部分谜团。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司机怯怯地问。

吉敷回过神来。

“咦？不，没有这回事。谢谢你，我终于解开了一直不懂的谜团，真的很感激你。”

“这……那太好了。”司机满头雾水。

“不好意思，很抱歉，我太高兴了，所以……”吉敷坐正身体，“没事的，请继续开车，我想到新十津川车站。”

吉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心里在想：还好是搭出租车而不是巴士。

“可是……”司机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事？”

“已经到新十津川车站了。”司机说。

4

车站前有商店和很多住家，是比想象中大得多的街区，只不过，吉敷视线所及，车站前并无出租车。

札沼线的铁轨在这个车站结束，被腐蚀的阻车器竖立在轨道终点。老旧的车站后面堆满被腐蚀的铁轨，似在述说着这条铁路的过去。

废弃的铁轨旧址成为马路。吉敷就是由这条路前来，他还要回头往北龙的方向走。

吉敷闻到了春天的气息，这和都市里的气息大不相同。但是，即使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他还是可以见到住家。在平成元年的春天是如此，可是，在昭和三十二年的冬天，这一带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吉敷在道路呈缓弯处停下脚步，已经看不见新十津川车站了。十九时五十三分，六四五次列车遇上的卧轨自杀事件是发生在前面吗？这儿离新十津川车站不远，又正好是弯道处，视线不是很好，前方被树林挡住了。

吉敷打算在这里整理一下自己的推理，就在护栏上坐下。

四周有零星几户住家。

被认为是被白色巨人抓起、导致六四五次列车出轨的谜团解开了，这并非超自然现象。而一旦解开这个最大的难题，其他问题应该也会解开。

刚刚在出租车里，吉敷曾进行了深入分析。首先，假定在目前所在的这个位置被六四五次列车碾断身体、身穿灰色外套和披黑色围巾的男人是吕泰明，其尸体由杉浦邦人和德大寺兼光移入车厢，放在第一节车厢的出入口处——此时有一个重点，即尸体缺少头和左右手这三部分。

为何这点很重要呢？因为这三部分被利用来制造身穿小丑服的尸体！

没错，绝对是这样。吉敷坐不住了，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带着植物气息的风吹拂过他的脸。

第二节车厢洗手间内的小丑尸体，看起来虽是完整的，但是围观的乘客以及杉浦见到的却只是这三部分，其他地方则为蓬松的小丑服。如果没有仔细用手触摸整具尸体，则很难知道这只是由两只手和头颅组合成的“尸体”。更何况当时是那样异常的状况，又是在暴风雪之夜行进的列车上的昏暗的洗手间里，而且目击者不是警察或医师这样的专业人士，还有蜡烛……

对了，蜡烛！吉敷兴奋不已。终于明白小丑点燃并摆放无数蜡烛的理由了——那并非用来营造气氛的工具，而是为了让人无法靠近尸体。

由于蜡烛插满地板，车长杉浦邦人无法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当然，额头有弹孔会让人以为已无确定其是否死亡的必要，何况，还得为警方保存现场。

没错，那并非吕泰永，而是弟弟泰明的尸体，不，应该说是他的一部分尸体。在夜行列车车厢里跳舞的是吕泰永，但是洗手间内却是已死亡的弟弟泰明的尸体，兄弟俩在这时候互换了角色。吕泰永制造了自己在六四五次列车上的证据，而且想让众人认为自己已经死亡。

既然是兄弟，面孔多少会有些相似吧！而且又擦上白粉，就更难分辨了。只要让身材看起来很矮小，谁也不会想到会是另外一人！

吕泰永为何要做这种事？应该是为了不在场证明吧，也就是他没有搭乘函馆本线第十一班次列车的证明——因为，吕泰永杀死了源田的手下荒正。

吉敷交抱双臂，走在昔日札沼线的遗址上。

荒正是十八时二十分在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内被杀的，这点绝对错不了。那么，十八时二十分左右，也就是第十一班次列车行驶于奈井江、丰沼一带时，吕泰永在列车上。樱井佳子也在车上，所以弟弟泰明一定也在。

这样一来，在十八时二十分，吕氏兄弟是在和札沼线不同的另一条路线的列车上。可是，吕泰永又是如何能在一小时三十分钟后出现在札沼线的六四五次列车上呢？

杀害荒正的时间已经确定，不管是从札幌，还有绕道北边的石狩沼田，泰永都不可能搭上六四五列车。在暴风雪中无法利用汽车，更别说摩托车了。

啊！又有某种猜想在吉敷脑中浮现出来，他停住脚步。当时哥哥泰永就在身边，泰明应该没有卧轨自杀的理由。可是，十九时五十三分，泰明的尸体却遭六四五次列车碾压，如此一来，六四五次列车就必须得停车！

吉敷怔立在昔日泰明的身体被列车碾断的位置。他明白了，虽然只是一点儿，但已能窥知这桩惊人事件的全貌。列车因为碾压泰明而停住，当时上下车的车门是手动开关，由乘客自行打开后上下车。所以，吕泰永此时能够在新十津川和石狩桥本之间搭上六四五次列车……

是的，这才是吕泰明被六四五列车碾压的真正理由，是哥哥泰永故意安排的，以便让列车停住。

这么一来，吕泰明在当时就已经死亡了，也就是说在荒正遇害的同一时间，泰明也已经死亡。

假设以上这些推断都是事实，那么吕泰永在函馆本线的第十一次列车杀死荒正后下车，在自己目前站立的这个位置转搭札沼线的六四五次列车，就有其必然性。吕泰永有了无法推翻的不在现场证明，绝对不会被怀疑杀害了荒正。

吉敷再度往前走，对于自己获得的结论，还是不太敢相信。但是，这绝对是正确的，虽是难以置信的推论，他却仿佛听到有声音在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

剩下的问题是，吕泰永是如何由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移动到这里的？

在暴风雪中不能利用汽车，也没有巴士，就算有，背着死者、身高不满一百五十公分的男人也太引人注目了。总不会利用滑雪吧？就算如此，又如何能找到雪橇呢？

另外还有不少谜团：小丑的尸体为何能一瞬间从洗手间内消失？尸体为何能够开枪？车顶上的尸体又是谁？红眼睛的白色巨人是怎么回事？

吉敷认为，依目前这种方式继续下去，应该能够查明一切，毕竟当初以为无法解开的奇妙的超自然现象，现在都解开了，只要再加把劲儿就行了。

5

牛越佐武郎来到拢川。在石狩沼田和旭川警局的三田取得联系时，三田告诉他说，昨夜要自己帮忙找寻的、昭和三十二年时源田组的人，已经找到。这个人目前居住在拢川，经营木材行，名叫柴町。

三田真是相当优秀的刑事，很快就查出来了。

拢川是函馆本线沿线的城市。牛越问明地址和电话号码，立刻从留萌线的深川前往柴町家。

柴町家的木材行是距车站相当远、规模不大的店面。附近有河川，铺沙石的空地上竖排着无数木材，旁边停着三辆小货车。店面一侧是老旧的和式建筑，另一边则是一间事务所。牛越和柴町就在事务所见面。

进入事务所时，两人脚下响起踩踏薄地板时特有的声音。正面有大型不锈钢桌，右手边的屏风后有一组简易沙发。坐下后不久，似是柴町女儿的人从和式住宅那边端茶过来，行过礼后，匆匆退去。

在牛越眼中，柴町大约六十岁，头发已白，头顶中央的头发已变得很稀疏，圆脸，微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

“确实，昭和三十二年时，我是在源田那里受到照顾。”

柴町的神情看不出是在苦笑还是客套的笑。牛越怕影响对方说话的心情，并未打岔，只是静静听着。

“我家世代经营木材行，所以和源田有些交往，当时我等于是去他那边当学徒。”柴町静静叙述。

感觉上柴町是非常内向的人，很难认为他以前曾与暴力组织有关联。牛越慎重地说出这点。

柴町歉然地说：“不，据我所知，源田组从来没有施实过社会上所谓的暴力组织的行为，也未做过贩卖毒品之类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一部分组员常爱惹事打架，加上源田老板又经营几家酒馆，所以才会被误认为是暴力组织。”

“组员之中是否有人持枪？”

“没有这回事！”柴町首度凝视牛越，拼命摇动右手。

“请告诉我有关荒正的事。”

“好的……他的性情的确粗暴，一喝醉酒便和人打架，酒品不好，在女人方面手脚也不太干净。”

“当时他的年龄是……”

“应该比我大三岁，昭和三年出生的吧……所以，当时我二十六岁，他是二十九岁。”

“和荒正公一到小樽接樱井佳子的人是你吗？”

柴町沉默不语。

“那是已过了追诉时效的事件，而且我们也没打算重新调查，只是希望知道当时的事实——为了调查别的事件。”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柴町的语气很沉重——也难怪，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可以发誓，我和那位朝鲜青年的命案毫无关联，你可能不相信，但当时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一切都是荒正一个人干的？”

“我不想把罪行完全推给已死之人，但那是事实，我没有那种胆量。”

“能否详细告诉我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发生的事呢？你曾前往小樽吧？”

“是的。”

“几个人？”

“两人，我和荒正。”

“为什么去？”

“源田老板的命令。”

“源田的命令？”

“是的。老板说吴下马戏团里的少女樱井佳子想来找自己，但是包括团长在内，所有团员都反对。如果一个人去接她可能有问题，要我和荒正同行。所以，我和荒正去了小樽。”

“什么时候出发的？”

“一大早出门，下午抵达，然后在帐篷四周徘徊。”

“你们打算怎么带走她？”

“我只是陪荒正，至于要怎么做，我一无所知。”

“哦？”

“荒正很会打架，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他可能打算强行潜入帐篷内吧。老板就是因此才会指定荒正去做这件事。”

“结果呢？”

“正当我们商量该怎么办时，出来了三个人，是樱井佳子和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你们也认识樱井佳子吗？”

“马戏团在旭川演出时，老板带我们去看过几次，所以大致认识。但是，当时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让我有些意外。”

“想不到她会和男人一起吗？”

“完全想不到。”

“然后呢？”

“三个人的行李很多，好像是逃离马戏团的模样，而不是出来逛街什么的，所以，我们决定跟踪。”

“嗯。”牛越点点头。

“结果，三人匆匆赶往小樽车站。”

“步行吗？”

“是的。”

“有相当的距离吧？”

“是的。我忍不住抱怨，为什么不搭出租车呢！可能因为当时积雪很厚，车辆几乎无法行驶……我们沿着脚印追踪，雪越下越大……那天的一切我都清楚记得，想忘也忘不掉。”

“结果到了车站？”

“不错。三个人好像要买车票，我们心想，这下可麻烦了。”

“麻烦？”

“是的，和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可能是去找在旭川的老板，很可能是打算前往函馆吧！所以，荒正说，现在也无计可施，毕竟是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做什么。不如继续跟踪，等入夜后再抢走那个女人。我也觉得只好这样，就点头表示同意。

“那时下着大雪，等候列车进站的人都集中在车站内设置的煤油暖炉四周。因为太冷了，我觉得肚子很饿。可是他们三人一刻不歇地走向月台，所以我们也只好买了到札幌的车票，跟在他们身后。

“想不到他们竟然搭乘开往旭川的普通列车。我们面面相觑，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十五时自小樽开出的第十一班次列车吗？”

“时间我记不得了，不过应该是这样。那不是以小樽为始发站的列车，我记得我们是跳上驶进月台的列车的。”

“哦！”

“我们和他们进入同一车厢，坐在能见到樱井佳子的位置，目的是观察他们的动向——虽是开往旭川的列车，我们还是不放心。”

“你们和樱井没有正面交谈过吗？”

“我是没有，但荒正有，老板应该带他和樱井佳子见过面。我们静静观察她，的确，她是很漂亮的女人，连我都着迷了。她仿佛是列车上一朵盛开的鲜花，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

“她要去找旭川的源田平吾？”

“是的，因为樱井后来是这样说的。”

“但是，两个男人有何打算呢？樱并打算把他们介绍给源田吗？”

“……那种女人心里想些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太清楚，也许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带他们一起走吧。她可能以为，只要到了旭川，叫他们回去就好了……”

“这样未免太任性了！”牛越说。

“没错。但她是马戏团里的大明星，当然不希望独自搭乘列车，总想要有人在身旁伺候着！的确，那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在全心全意地照顾樱井。对了，樱井后来也告诉我，她独自一人没办法逃出帐篷。”

“原来如此。”

“在札幌，我们买了车站的便当吃，樱井他们也是。”

“这么说，吕泰永也一直在第十一班次列车上吗？就是那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牛越问。

“在，三个人一起吃的便当。”柴町淡淡回答，“不久，瘦小的男人可能为了让两人单独相处吧，吃完便当后，立刻换到很远的座位上，开始打盹儿了。”

“是坐到距你们较近的座位吗？”

“不，是更远的另一边。不过，我们能够看见他。”

“瘦小的男人是否是一副特别怪异的打扮呢？”

“怪异的打扮？你的意思是……”

“譬如穿着华丽的衣服，或是脸部化妆？”

“不，是很平常的打扮，穿鼠灰色大衣，系围巾。”

“弟弟呢？”

“一样是鼠灰色大衣和黑色围巾，应该没戴帽子吧……”

“原来如此，兄弟俩穿同样的服装。”牛越感慨地说。

“是的，当时大多数男人都那样穿，只是，当地人是不太会穿成那样的。”

“你们在第十一班次列车的同一节车厢内，一直看着吕氏兄弟和樱井佳子？”

“是的。”

“瘦小的哥哥也一直都在车厢内？”

“当然。”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就这样默默看着他们抵达旭川？”

“我是认为这样就行了，但是荒正不干，他是急性子，讨厌等待，又喜欢惹麻烦，所以对我说该去向那女人打声招呼。”

“当时列车到了哪里？”

“我想是出了砂川车站吧！我虽然讨厌惹麻烦，却也不明白樱井真正的想法，也想问清楚她既然要去找源田老板，为什么还带着马戏团的两个男人——我怀疑她是否真的要去找源田老板。”

“原来如此。”

“还有一点，我们不想在旭川车站造成太大的骚动，因为一旦被旭川的警察盯上，以后做事就很难了，也会被当地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我并不太反对荒正的那种想法。”

“不错。所以，你们走到吕泰明和樱井佳子的座位旁？”

“不，没有。”

“没有？”

“是的。我们站起来，沿着走道走向后方车门，打开，向面对我们的樱井招手。”

“是谁招手？”

“荒正，因为他曾和樱井见过一两次面。我只是站在他身后。”

“樱井马上发觉了？”

“不久就发觉了。发现樱井的态度有异，在一起的青年也转头望向这边。樱井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独自走向我们。我们站在上下车出入口的洗手间旁交谈。”

“当时你是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樱井？”

“是的。”

“感觉如何？”

“只有一句话，这女人实在太美了！”

“你们谈了些什么？”

“荒正先问‘你是樱井佳子吧’，她点头。荒正接着说‘源田老板要我们来接你’，她似乎很惊讶，回答‘我打算到了旭川再打电话给他’。

“荒正又问‘和你一起的男人是谁’，樱井回答‘是朋友，我请他们送我到旭川’。”

“请他们送到旭川？”牛越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樱井又说‘到了旭川就和他们分手’。她的口气满不在乎，我记得当时她简直就像女学生一样——事实上，她的确很年轻。荒正问‘在旭川若和他们分手，他们会怎么做’，樱井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应该会回马戏团吧’。”

“樱井佳子是和吕泰明私奔逃离马戏团的，至少，吕泰明是这么认为，所以应该已下定决心不回去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是，樱井自己却不当一回事。”

“嗯……结果呢？”

“接下来有什么样的对话……我已经忘记，但是，后来，和樱井在一起的青年过来了。”

“当时你们马上知道他是外国人？”

“当然不知道，是后来听樱井说的。身材高大的是弟弟吧？他来了，问樱井‘怎么回事’。我至今仍记得他脸上和善的笑容，每次想起来就心痛。他有张娃娃脸，大概以为我们是樱井的朋友或什么吧！”

“樱井怎么回答？”

“她说‘我现在要和这两个人一起走，再见’。”

“唔……”

“青年怔怔地站在门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樱井冷冷说道‘很简单，就是要分手了，你把我的行李拿过来’。青年还是茫然若失，于是樱井咯咯笑了，说‘你以为我真的要和你私奔吗’。

“‘你骗我？’青年问。这时，荒正边说‘你待在那边，里面的人会很冷吧’，边抓住青年的衣领，把他拉到这边来，然后用力关上门。这时，我想对方的哥哥可能会看到，就隔着玻璃窗望过去，但他还在低头打盹儿。

“即使这样，青年似乎仍没有感受到我们的存在，面对樱井又问了一遍‘你骗我’，还问‘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当时他的神情非常沮丧，连我看了都觉得可怜。”

“那么，樱井佳子如何？”

“她只是冷冷地说‘我本来就不曾喜欢过你’。于是，青年冲向她，想抓住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很同情那位青年的，可是当时却认为，樱井既然是老板的女人，我就必须保护她。于是我和荒正马上阻止他。我前面也讲过，荒正是急性子，又喜欢惹事打架，当然马上就揍了青年几拳，这么一来就形成了一场乱斗。

“我虽不希望使用暴力，可是青年身材高大，体力又好，荒正再加上我都打不过他。荒正大叫‘把厕所门打开’。我开门，三个人一起倒进厕所。正当我觉得，其他乘客听到声音会跑过来时，青年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我一看，青年胸口插着把刀，是荒正刺的。青年痛苦呻吟，最后叫了一声‘佳子’，就咽气了。我心想，他一定很迷恋樱井吧！我一下子慌了，知道事情严重了。”

“后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心想，这样已无法搭乘这列车到旭川了。荒正问我‘喂，怎么办’，我回答‘只好跳车了’。列车出了砂川，正快速朝拢川行进，可是如果在拢川车站下车，一定会被人看到，只能在到拢川站之前跳车，逃到我的家——这个家当时就已存在。

“已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所以我回车厢拿了樱井的行李，荒正则拿了我们的行李。乘客很少，列车又在行进之中，没有人注意我们。樱井的行李放在网架上，我瞥了青年的哥哥一眼，发现他似乎仍在打盹儿，就拿着行李匆匆回到厕所前。

“吕泰明的尸体在洗手间内？”

“是的。”

“你们从外面把洗手间门锁上了吗？”

“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这些。我打开出入口的车门，要樱井‘跳下去’ ，她回答‘不要，会受伤’，于是我只好强迫她往下跳。当时积雪很厚，又是在草地上，所以她并没有受伤。我也跟着跳下去。

“这里距离拢川车站约莫还有一公里吧！在跳车之前，荒正又进入厕所里，摸索青年的口袋里装了什么没有，并拭掉刀柄上的指纹。

“我扶樱井站起来，收拾好行李，一面慢慢往车站走，一面等着荒正追上来。可是荒正并未跳车。列车远去后，我又沿着铁轨寻找，还是找不到他，直到第二天看了报道，才知道他已被射杀。”

“嗯……”牛越沉吟，“也就是……”

“我认为是青年的哥哥醒来，走过来看情况，知道弟弟死了，就开枪射杀了在尸体旁的荒正。”

“应该是这样吧！”

“是的。”

“这么说，洗手间不仅是荒正命案的现场，也是吕泰明遇害的现场了？”

“是的。”

“但是，现场并未检测出吕泰明的血迹。”

“依我见到的情形，他几乎没有流血。”

“原来如此。但，吕泰明的尸体后来到哪里去了呢？”牛越喃喃自语。

如果札沼线的北龙和碧水之间的樱树下发现的骸骨确实是吕泰明，那么……

“跳车后，你做了什么？”

“我带着樱井到这里，然后打电话给在旭川的源田老板。”

“然后呢？”

“老板吩咐我送樱井到拢川的旅馆，他会亲自来接她，所以我依言行动，先送樱井到车站后面的富士屋旅馆，再把旅馆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告诉源田老板。我自己回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赶回旭川。”

“原来如此。”

“因为荒正死亡，组里乱成一团，我也被刑事问了很多事。过了大约一个月，风声渐止时，组织突然宣告解散，大半人员都随老板前往东京，但是我因为要继承家业，就来到了拢川。”

“樱井呢？”

“我想是随老板去了东京，不过以后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了。”

“嗯……”牛越交抱双臂。当时的情形终于明白了，但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屏风那边的电话铃响了。柴町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小声讲着什么，不久就叫道：“牛越先生。”

牛越慌忙站起，走过去。

“你的电话，旭川警局的三田先生打来的。”

牛越接过听筒，三田说：“吉敷刚刚从新十津川打来过电话。”“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分钟前。”

牛越心想，吉敷目前在新十津川吗？

“他说想和你联络，所以我给他你这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他可能很快会与你联络吧！”三田说。

“太好了，谢谢。”牛越挂上话筒。

之后，牛越抱着等待的心情，回到柴町面前，问道：“你对樱井佳子的印象如何？”

“当时她很年轻，感觉上似是涉世不深的女孩，有些任性骄纵。”

“嗯……”

“可是真的很漂亮，也难怪老板会着迷，好像女明星！”

“她不喜欢吕泰明？”

“好像是。当时她一心一意地想离开马戏图，所以，也许只是利用那位青年。”

“我想也是。”牛越用力点点头。

真是可怜，毕竟，吕泰明是认真的。

“她是很任性的女人吧！”牛越喃喃说道。

柴町点点头，脸上浮现像是苦笑的表情。

“年轻女人或许都是这样的吧！譬如，在拢川车站前跳车后，一起步行到我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发牢骚，说什么很冷啦，跳下车时扭到脚很痛啦等，最后还要我背她。

“而且，她没有提过死亡的马戏团青年，好像对他毫无兴趣！”

牛越苦笑。但，并不是每个年轻女人都是那样吧？樱井佳子是比较特别的。

他正想这么说时，屏风外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是熟悉的声音，但不是当地人的口音。

牛越急忙站起，走到屏风旁望向外面，立刻目瞪口呆。

“吉敷！”

吉敷竹史面带微笑站在门口，然后，他缓步走入。

“吉敷，你来拢川了吗？我一直以为你在新十津川。”

“我是去过新十津川。”

“这么说是从十津川来的？怎么这样快？”

“步行。”

“步行？”

“牛越，我终于明白一切了。这个拢川车站与新十津川车站相距只有两公里。”

“什么？”

“函馆本线拢川车站与札沼线的新十津川车站是最接近的两站，是步行都可以到达的。”

牛越怔住了。

“我住在北海道，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任谁都想不到在日本境内，在JR的路线间，会有如此近距离的车站！这是盲点，我应该更早地去查日本地图。由于只看了列车时刻表的索引，反而未能发现。”吉敷说着慢慢走近牛越。

牛越茫然若失，甚至忘了向吉敷介绍柴町。

漫长旅途的尽头

行川郁夫，即吕泰永，单独坐在樱田门警视厅三楼的拘留所内，即使吉敷走进来，他也不看一眼。

等吉敷把带来的钢管椅放下，他才神经质地抬起头来。

由于不许携带口琴，瘦小的老人看起来显得很无聊。

吉敷坐下。他可以看到老人头顶稀疏的白发——也不知是否是他自己修剪的，长短不一；半白的胡须也已经很长了，感觉鼻涕还沾在胡须上。

他沉默不语，静静观察吕泰永老人。对方就像又老又脏的动物一般，那驼缩的背部叙述着从朝鲜半岛开始的漫长且艰辛的孤独之旅。凝视之间，他的胸口一紧，极力与想转身离去的心情对抗着。

自己在查出这样的结果之前，也历经了相当漫长的旅途，但与这位瘦小老人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就算有些许辛劳，面对老人，吉敷也涌不起一丝希望获得某种回报的心境。他甚至想丢弃成果，逃离老人。

在吉敷面前的这位老人乃是日本在遥远的昔日所犯之罪的受害者，面对他，身为日本人的自己就算是警察——不，正因为是警察——也不能采取高压姿态。一想到这里，吉敷就觉得自己仿佛背负着四十年前全日本犯下的罪孽！

当吉敷坐到自己面前时，老人似已安心，又回到他的冥思之中。他蹲在角落里，如同雕像般动也不动。难道被送进这儿之后，二十多天里他都是这样过的？

感觉上老人似乎已习惯了被囚禁的生活。也难怪，从二十多岁起，他几乎都是过着囚居生活！

“你是……吕泰永吧？”吉敷开口说。

被叫出自己的本名，老人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他并未点头，也没有抬起头。

“行川郁夫是你在昭和三十六年被藤枝警局的便山刑事强制迁入行川家的户籍而得到的姓名。你的本来姓名是吕泰永，有个弟弟名叫泰明，出生于现在的韩国庆尚北道的大邱市。昭和十八年你们被送往库页岛，昭和二十二年前往北海道的稚内，进入当时在丰富招兵买马的吴下马戏团，直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才在小樽逃离马戏团。”吉敷凝视着吕泰永脸上的表情。

也不知吕泰永是否在听着，他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容，一言不发。

“你们逃离马戏团的那天，一直和你同甘共苦的弟弟泰明死在函馆本线第十一班次列车上，是被旭川源田组的小混混荒正公一所杀。为了替弟弟报仇，你开枪射杀了荒正——是使用在库页岛时得到的、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

“之后，你流浪到静冈县藤枝市，在市立公园一边收旧货一边寻找一个人，那就是樱井佳子。她是吴下马戏团里的招牌明星。你认为，对于弟弟的死亡，这女人也该负责任，所以想要找到她，替弟弟报仇。

“樱井佳子出生于静冈县静冈市，就在藤枝市附近。

“但是，昭和三十六年，在你找到樱井之前，藤枝发生了绑架幼童事件，你被误认为是凶手而遭到逮捕，然后被藤枝警局的便山刑事以‘行川郁夫’之名收押，判刑之后被送往宫城监狱。

“你在昭和六十二年出狱，之后就在台东区的浅草定居，同时还在京成线的车厢内吹奏口琴。但是，平成元年三月，你奇迹般的发现了樱井佳子。这是因为她在花魁道中的游行中扮演了花魁。

“四月三日，你刺杀樱井佳子，了结了长达三十二年的怨恨。而这就是大家所谓的消费税杀人事件背后的真相。”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吉敷知道自己的话绝对正确，也知道眼前的这位悲惨老人并没有痴呆！

“为了查明这些真相，我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见过很多人，也走过不少路，但是和你的经历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你体验过无法形容的艰苦，以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可是你并非愚蠢的人，刚才我所说的话你应该也能够理解，是吧？”

奇迹出现了——一直无动于衷的老人慢慢点了点头。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脑子特别聪明。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在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你竟能在那样短暂的时间内策划出一切布局，而且付诸实施，对于你的这种能力，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世人对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我只知道你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思考力、判断力和行动力。正是因为你的这些能力，函馆本线和札沼线这两条铁道路线上发生的那样重大的事件，在整整三十二年里仍旧是解不开的谜团。好几个星期以来，我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昨天由新十津川车站步行至拢川车站时，我终于揭开了谜底。现在我要按顺序说明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风雪之夜，你一个人完成的一切行动，如果有错误，请务必指出，可以吗？”

吕泰永仍旧没有看着吉敷，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似哭似笑的表情。但，吉敷静静地等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吉敷慢慢自怀中取出记事本。

“首先是杀害源田组的荒正公一。这件事发生在函馆本线第十一班次列车上，当时旭川警局的鉴定人员调查荒正的尸体，推定死亡时刻为十八时二十分左右。但是，实际上命案发生在砂川和拢川之间，所以时间应稍微延后，是十八时三十五分左右。

“你的行动是这样的。为了让弟弟和樱井佳子独处，你到较远的座位上打盹儿，忽然醒来时，弟弟泰明和樱井已经不在座位上。你大惊失色，就走向洗手间去看，可能你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了吧！

“你打开洗手间的门一看，弟弟果然倒在里面，荒正正在擦拭插在弟弟胸口的刀柄上的指纹，并在摸索弟弟的口袋。你勃然大怒，掏出手枪，当场射杀荒正。

“由于是正在行进中的列车，而且是在洗手间内，再加上乘客很少，外面又下着暴风雪，很幸运，枪声并未被任何人听见。

“接着，列车驶进拢川车站月台。你躲在洗手间内，锁上门，静待列车再度开动。等列车离开拢川车站后，你回座位拿了自己和弟弟的行李，回到洗手间，留下荒正的尸体，拖出弟弟的尸体，打开上下车的车门，把尸体推了出去。

“然后你丢下行李，自己也跟着跳下车。接下来，你背着弟弟的尸体和行李，步行于雪地上，走了大约两公里，抵达札沼线。

“由此，可以看出你很厉害的地方。虽然周围的人都认为你很愚蠢，事实上在北海道巡回演出时，你已将这边的地形完全记在脑中。你早就看过地图或什么，事先已知道在这里，函馆本线和札沼线之间的距离最近。

“你走到札沼线目前已废止的铁轨旁大约花了四五十分钟吧？如果是晴朗的日子，再稍微走快些，应该二十分钟就能到达。但那天夜里下着暴风雪，而且你又背着重物，一定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函馆本线的列车是十八时五十一分驶出拢川车站，所以你跳车的时间大概是十八时五十五分吧！当时，列车可能因为大雪而稍有延误……

“再加上四五十分钟，也就是十九时三十五分到四十五分之间，你背着弟弟的尸体来到札沼线的铁轨旁。

“接下来你怎么做呢？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智慧。你打算在这里搭乘下行的札沼线列车——也就是在没有车站的山间上车。为何要搭下行列车呢？因为你想让人以为你在札沼线下行列车上，从而拥有第十一班次列车上发生的荒正命案的不在场证明。

“你等待下行的札沼线列车开过来，而且要让列车停住。怎么做呢？那就是让列车碾压弟弟泰明的尸体。你把弟弟的尸体横放在札沼线的铁轨上！

“我有自信，你当时是将泰明的颈部以及手腕上方靠近手肘的部分置于铁轨上，因为这样一来，这几处刚好可以被列车碾断。

“这幕卧轨自杀的好戏不仅要让列车停住，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得到这三个被碾断的部分。所以，我相信你是用绳索系住泰明的颈部和手腕，然后拉住这三条绳索的另一端，静静躲在铁轨旁。等六四五列车碾断这三部分时，你就拉动绳索，迅速收回这三个部分。

“这实在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件。

“但是，你的确这么做了——让亲弟弟的尸体被列车碾断。

“我想，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吧！

“你把这三个部分迅速放入手提袋后，跑向停下来的列车，推开车门，上车。

“泰明尸体剩下的部分由车长运到车上，置于第一节列车出入口的门后，列车继续前行。另一边，你躲进洗手间，穿上小丑服，脸部也用白粉化了妆。同样，你也将弟弟的脸化上妆，目的是让人无法分辨。

“你拿出另一件完全相同的小丑服，在里面装入雪后，置于洗手间地板上，将泰明的头摆在合适的位置，双手则插入袖管内。

“你又把刚刚使用的绳索由马桶孔内垂下，再系一条绳索在小丑服上，这样总共有四条绳索自马桶孔垂下。当然，小丑服的衣摆和鞋子也用绳索系住了吧！

“接下来，你在尸体四周插满密密麻麻的蜡烛，并将其点燃。你为何要这样做——目的是让发现者不能接近尸体，这样就不怕诡计被拆穿了。

“完成这些工作后，你走出洗手间，把门锁上。要从外面锁住洗手间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把锁扣扳向天花板，再用力拉上门，锁扣自然会因震动的作用而落下。至于怎样再把门打开，只要用一根铁丝就行了。

“之后，你等待着列车停靠在某个车站。只要列车一停，你便从不靠月台的那一边的门下去，在车厢底下拉住从马桶孔垂下的四条绳索，将其绑在门外的扶手上。之后，你关上车门，朝列车尾部跑去，再打开第三节车厢后端的车门，上车。

“列车开始进行了，离开车站。这个车站应该就是石狩追分吧！

“你进入第三节车厢后，开始边跳舞边沿着车厢走道朝前走，让坐在左右两边的乘客都注意到你。这当然是为了加深印象，以便当做你的不在场证明。

“你走过第三节车厢和第二节车厢的连接处，来到你事先布置好的洗手间前，确定无人注意后，利用铁丝打开洗手间的门，朝弟弟泰明的额头开了一枪，再让弟弟的右手紧握住手枪，再把洗手间的门用力拉上。门锁住后，你打开出入口的车门，站在踏板上，拉着系在扶手上的四条绳索，爬到车顶上。你是马戏团团员，这点功夫应该是有的。

“你拨开车顶上的积雪，仔细听着车厢内的动静。由于你曾表演过那样奇怪的舞蹈，以致洗手间前很快挤了很多人。车长被找来了，利用工具开门，马上见到了‘你的尸体’。你打算在听到洗手间的门再次关闭的声音后，使劲拉动绳索，收回弟弟的头和双手。啊，我忘记一件事了，为了放置尸体的这三个部分，你身旁可能还带着一只手提袋吧！

“想不到，这时候车厢内却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只有头颅和双手的泰明的尸体，居然开了一枪！

“车厢内一片混乱，连你也没想到。但这样一来，更没人会怀疑瘦小的尸体有问题了。我也是一样，认为只有手的尸体不可能开枪——在拘泥于上述常识的前提下，我也只好暂时放弃前面的推断。

“但，这只是因为我是日本凶杀课刑事！

“在日本这个国家，老百姓不允许持有枪械，所以很少碰上握枪的尸体，当然也没有这类现象的记录。但是，在外国却有类似的案例存在——即尸体会开枪，理由是死后肌肉僵硬。

“尸体的食指以扣住扳机的形状僵硬，最后就会触发扳机！

“这大概是老天在帮你吧，因为之前你遭遇过太多不幸。

“车厢内的围观人群惊慌逃窜，但不久又怯惧地回来了。于是，车长为了保存现场，把洗手间的门锁上。趁这个时候，你马上拉动绳索，将头颅、手以及小丑服和鞋子拉至车顶，收入手提袋内。

“但是，车厢内却因三十秒钟后又打开洗手间的门，发现尸体消失而乱成一团。这也难怪——但是只要明白内情就能合理解释这种超自然现象！

“以你的立场，不可能让弟弟的尸体那样放置在车上，毕竟只要沼田的警方稍加调查，诡计马上会被拆穿。当然，如果洗手间封闭较长时间，可能被解释成有谁偷偷开门运出尸体。但间隔时间太短，洗手间的门立刻又被打开，才会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

“依我猜测，手枪很可能在这时掉落在雪地上而遗失了，因为后来你身上并没有手枪。

“对了，途中正好有架飞机飞过上空。你慌了，这是突发情况，无法躲避，所以你只好呈大字形躺在车顶上，尽可能不引人注目。至于手提袋，你可能用雪覆盖住了吧！反正是夜晚，从飞机上应该是看不见的，只是很不幸，你被拍下来了。

“你收回弟弟的尸体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就是希望可以把弟弟好好埋葬。基于这个理由，不管冒多大危险，你都要完成这个布局。

“你在车顶上卸妆，换回原来的衣服，从车顶爬到前头的第一节车厢，潜入放置弟弟尸体的车厢，将尸体丢出车外。当然，装着头和双手的手提袋也一同丢出。你打算稍后再拾回，埋葬于某处吧！

“但是，很不巧，车长却在这时来了。在这里，你担心的是，如果卧轨自杀的尸体消失，一定会引起骚乱，搞不好车长还会让列车停住，沿着铁轨搜寻，看尸体是否掉落在某处。

“所以，你在不得已之下盖上防水布，乔装尸体。你希望车长看到尸体还在，就会安心回去。可想不到车长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想要上前查看，所以，你害怕得站起来准备逃走。

“车长因为见到尸体忽然站起来，几乎吓破胆，踉跄地逃进车厢，你也追入车厢。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据我想象，可能车长拿走了你弟弟身上的什么东西吧！所以你追着想拿回来。

“当然，第一节车厢里的乘客们也大惊失色。在恐慌之下，他们开始抓起破损的袋子里的面粉向你丢掷。面粉丢中你的眼睛，你无法忍受，就退出车厢，把门关上。

“就在那一瞬间，发生大爆炸了，这是因为铁道旁的源名寺火灾产生的火花溅到车厢内，导致面粉爆炸。我也是由这次的事件才知道面粉具有易爆的特性，我想，你应该也一样吧？

“六四五列车的第一节车厢往上抬起，车头也出轨了。第一节车厢冲向雪原，撞上了樱树。大概，你突发的异想让上天也被打动了吧！结果，这个事件被这桩车祸掩盖，你也得到了逃跑的机会。

“你在马戏团的训练使你在这种重大事故里也能毫发无伤地逃脱。之后，你回到铁轨旁，收齐弟弟四散的尸体后，又回到现场，将尸体丢进被车厢碰撞而倾倒的樱树根下的穴洞里，让老樱树成为弟弟的墓碑。

“之后，你就悄然离开了。这就是三十二年前那一夜你的全部行动。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你弟弟的骸骨已在前些天出现了……

“后来你离开北海道，南下本州后前往静冈，放弃了回故乡的梦想。你暂时居住在藤枝市，因为，在马戏团里，你听说那一带是樱井佳子的故乡，所以认为在那能够查明樱井佳子的行踪。

“我猜你大概一直很想回到故乡，因而认为那女人也会和你一样，梦想回到自己故乡。但她并不是这么想的，而是希望能在东京定居，能在大都市里过着奢华的生活——这点，如此聪明的你也估算错了。

“为了替弟弟报仇，你舍弃了回故乡的梦想。也许你们俩曾发誓一同回乡，所以你才不想单独回去吧！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虽然，你内心的痛楚我只能了解极小的部分，但……”

吉敷停住了，凝视着老人。

瘦小的老人蹲在那里，盯着地板，俯首不语，眼眸充血，眼眶里含着泪珠。也不知是回想起到目前为止漫长艰辛的过去，抑或这只是他日常的状态……

吉敷在想：对于发生在这样漫长旅途尽头的杀人行为，谁有权予以审判呢？

“如何？”吉敷淡淡地说，“如果你愿意开口，请告诉我上述的推测是对还是错。”

老人缓缓抬起头，用如鱼眼般湿润的眼眸凝视着吉敷。虽然他还是那副似笑似哭表情，但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见到这种情形，吉敷认为自己必须开口了。

“此刻面对你，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吉敷说，“该怎么说呢……我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刑事的话，应该可以更直接地说出想说的话吧！我现在对你非常感激，很高兴自己能和你做过的事产生关联……我不会婉转地表述，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感动，只觉得，所谓的人类实在是不简单……

“这样说或许会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的生存方式真的很伟大，如果我也能做到这样就好了。

“你一直保持沉默，默默忍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考验，却绝对不会忘记最终的目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不论别人怎么想，即使被嗤笑是老年痴呆也不以为意……若是我，绝对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

“你错了……”老人首度开口，“因为我个性懦弱，只能这么做，而刑事先生是坚强的人。”

吉敷不知该说什么，静静等吕泰永继续说下去，但过了良久，老人始终不再多说一个字。所以，他只好又开口了。

“在宫城监狱服刑的期间，你写过小说。在这四篇短篇小说中，有两篇与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间发生的事件有关，那是因为你希望将事件的始末告诉别人吧？”

老人久久没反应，随后慢慢摇头，说道：“我只是想让秦野看。”

原来如此。在监狱里，秦野一直护着老人，对此，老人无以回报，所以才想写小说表达感激之情。

“你是从哪里知道白色巨人的故事的？”

“在监狱里听北海道的人说的。”

“是不是北海道的人都说司机德大寺的脑子有毛病，经常说自己见到过白色巨人？”

老人慢慢地点头。

“你从这儿得到灵感，才写出那篇小说……”

“刑事先生，你看错我了。”突然，老人喃喃说道。

“看错？看错什么？”

“我的脑子并不好。杀死荒正后，我跳了车，并非想转搭札沼线，只是拖着弟弟盲目地走着，想找个地方把他埋葬，结果偶然走到另一条铁轨旁。”

“啊，是吗？但是，你在铁轨旁却想出那样不简单的计划。”

“只是突然浮现在脑海里而已，因为，我喜欢玩魔术。”

“并非任何人都能想得出来！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这么没有自信？”吉敷凝视老人。

老人毫无反应。

“其他的呢？我的推理是否正确？”

老人又以几乎会令人崩溃的缓慢速度点点头。

吉敷忽然想起德大寺兼光。也许，这两个人一直生存在同一个世界里。

老人突然低声说：“只有刑事先生……”

吉敷等着他往下说，但他马上又沉默不语。

吉敷本来想问“只有我什么”，但想想又放弃了。他改问道：“你身上好像带着很多蜡烛，那是怎么回事？”

“露宿时，最困扰的就是没有亮光……所以，我很早就搜集了很多蜡烛……”

“你打算一面露宿，一面和弟弟回朝鲜？”

老人点点头。

“你希望回到祖国？”

这时，老人的脸扭曲了，眼泪不停落掉下，无数次用力点头。

“真的那么想回去？”吉敷内心受到了强烈冲击。虽然老人那样想回到祖国，却为了替弟弟报仇，一直留在日本！

“我在祖国有……妻子。”老人继续低声说。

妻子？

吉敷又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我是无所谓了，但是……库页岛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吉敷站起来，递面巾纸给老人。之后，他呆立良久，不想再坐下。谜团已经解开了，虽然是可伯的事件，但终于查明真相了。现在，他希望自己查明的事实，可以最大限度地帮助眼前这位老人。

吉敷走出拘留房，请看守员锁上门。

他走向楼梯，但刚踏上第一阶，他又踌躇了。他转过身，回到拘留吕泰永的房间前，隔着铁栅栏凝视着对方。

吕泰永没有抬起脸，只是盯着地板。吉敷静静等他抬起脸来，但他却似乎永远不想抬头。

“真的很对不起，让您承受如此多的折磨。”吉敷说着，深深低下头。

吉敷看不见老人是何种表情。他抬起头，转身走向楼梯。

他踩着楼梯爬上四楼，心想，对自己而言，这次的事件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刚才，自己曾讲过，吕泰永的异想打动了上天，但，此刻，吉敷却觉得，上天仿佛想通过这次事件告诉自己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自己现在还不能充分了解。可能是整个昭和时代日本人所犯之罪，甚至是今天仍在继续制造的罪孽吧！而上天就是要身为警察的他注意这点，好好予以把握和揭露。

“警察……”吉敷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

在楼梯中央的回转台，吉敷碰上由上面下来的主任。

“嗨！”吉敷打招呼。

“笨蛋，你回来了？”主任哼笑， “已经查明一切了吗？”

吉敷点头。

“这么说，凶手是别人？”主任继续问。

“不，还是他。”吉敷回答。

不知有何可笑之处，主任大笑出声，说道：“如果游戏结束了，你就该好好地卖力工作了。”

主任转身下楼，继续大声说着。

“这个世界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运转的，白痴就是白痴，罪犯就是罪犯，垃圾永远是垃圾。经过这次的事，你也应该明白了吧！”

吉敷追上主任，抓住他肩膀，将他转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推向水泥墙。

主任以怯懦的眼眸瞪视吉敷，边挣扎边叫嚷：“你打算一辈子都干小刑事吗？”

“我无所谓！”吉敷大声回答，“我不希望向任何人耀武扬威，就算是面对小流氓混混，我都会采取尊重的态度。我只是个和平主义的信徒，完全不在乎什么权势和地位。但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会被你这种人欺负，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你对这次的事件了解多少？你知道这个事件对日本人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吗？也许直到现在，你还是以为这只是痴呆老人因为不懂消费税的含义，才发作性地杀害老板娘吧？对吧？”

吉敷知道自己的嘴唇发抖，他深刻体会到自己对于老人前处境的无能为力！

“自己不学习、不行动，也不想追根究底……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会蔑视别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

“你打算怎么做随便你，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忍受你的狂傲。你叫我白痴我无所谓，但是我不能忍受你叫那位老人是垃圾，更不能忍受他再受到折磨。”

吉敷瞪着主任，对方沉默不语。

“我可能真的是白痴吧！总是全力投入不可能有丝毫收获的事，谦虚地对待可以大声呵斥的人，对不能得罪的人却总是大声怒斥。

“但是，我这种个性改变不了，只要认为不对，即使是警视总监，我照样不怕得罪他，因为我只会走正确的路。我并不希望你能了解，但请别再管我的事！

“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在自己短暂的人生之中，面对遇见的每一件事，都能够完全明辨黑白，只是这样而已，请别再打扰我。”

吉敷说完，松开了手。

主任默默抚平被弄皱的衬衫，扶正歪斜的领带。

吉敷缓缓转身，头也不回地爬上楼梯。

结语

这天夜里，吉敷打电话给牛越，主要是为了说明“白色巨人”的事。

“吉敷，所谓的白色巨人，你认为是怎么回事？”牛越问。

吉敷回答道：“对此，德大寺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那可能是长眠在樱树底下的吕泰明所做的梦。”

“哦……”

“死者所做的梦吗？抑或是夜樱的幻觉……”

“最后就只有这点无法弄明白……还是留下了一个谜团。”

“不，我认为我已经明白了。”

“明白？明白了吗？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撞坏的内燃机车头冒出的烟雾，而白烟正好呈现出了人的形状。”

“啊，白烟……”

“被抛出驾驶室外的司机德大寺忽然醒来，望向车头时，很偶然地，烟雾刚好呈现巨人的形状。”

“原来如此……但是，巨人那双红色的眼睛呢？该如何解释？”

“这也只能依靠猜测了，我猜或许是摄影师神和住搭乘的飞机的尾灯吧！飞机当时正好在‘巨人’头部的位置，见到这情景，德大寺的视觉记忆在这一瞬间定格了。”

“原来是这样……”

“不，这纯粹只是我的想象，不过，那种事到底真相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我认为在这桩事件中有上天的意志在行动，可以认为，三十二年前的那一夜，上天化为巨人的形态出现——这样就行了。”

“上天的化身吗？嗯，不错。”

“是的。”

“我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吕泰永在小说中写着，他是被白色巨人抓住，从函馆本线的列车送到札沼线的列车，而这就像他的命运。他从朝鲜半岛辗转被送往库页岛、静冈和宫城，饱受命运的捉弄，不正像被白色巨人抓住一样吗？”

“啊，没错，正是这样。”

“吕泰永在那篇小说中可能是想指出，自己一生的命运就是由白色巨人控制，不由自主地被送往各处。”

“或许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白色巨人岂不是意味着日本政府……

“我打算明天带着鲜花去那棵樱树前祭奠。”

“那样最好了。”

“我会顺道替你带一束鲜花。”

“真不好意思。这次一切都是靠你帮忙！”

“吉敷，你说什么呢？我应该向你道谢才对。托你的福，终于解决了三十二年未能解明的事件。”

“不，别客气。那么，以后再联络。”

“好的，对了，替我向中村致意。”

“我知道。那么，我要挂断了。”

“再见。”

搁回话筒后，吉敷忍不住在想：事件真的解决了吗？在祖国有妻子的吕泰永仍羁留日本，而库页岛上还有超过四万名朝鲜人。

平常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日本人所犯的罪孽的确还没有还清，虽然一切都可以归诸于战争，可是……

吉敷深深感受到作为一个小小刑事的无力。

版权信息

书名：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作者：【日】岛田庄司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8-01

ISBN：9787513307734

第一章　被剥去脸皮的女人

1

作家安田常男搁下笔，呆呆地望着窗外。外面天色一片苍茫，看来已是拂晓时分。笔越来越呆滞，安田知道现在写不下去了。他伸直盘在电热被里的双腿，一面伸懒腰，一面往后靠。展开的手臂无意中碰到一件硬硬的东西，那是支双筒望远镜。安田拿起望远镜，站起身来，走到狭窄的阳台上。昨晚下过雨，椅子被淋湿了。安田用抹布擦干阳台上的木椅，坐到了上面。他点了支烟，呼了一大口气，环视正在变亮的成城街头，然后把双眼贴在望远镜上。

拂晓时分的街头，常常会看到匪夷所思的丑陋场面。他曾见到过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那女的多半是夜总会小姐吧，两人一边调情，—边抚摸对方的身体。

但那是夏天的事，可能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女人穿得比较裸露。有时甚至能从窗帘大开的窗口看到房中只披着薄衫的女人撩人的姿态，令人大饱眼福。可惜现在是冬天。

所以在这种季节偷窥，多半不会有什么收获。安田用望远镜对着雨后初晴的街道，大略巡视一遍，然后将视线聚焦在平日经常注意的那个窗口。

这间房里住着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安田写稿写累时，就会走出阳台，窥视这房里的女人。这女人大约二十五岁，看样子仍是单身，经常有男人上门拜访。偶尔能看到她脱下短裙，或是浴后正在吹干头发的场面。这种场面当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安田此刻跑到阳台举起望远镜，也只不过希望能看到夜总会小姐蹲在电线杆后的不雅姿态而已。但事实上，连这点小小的期望也落空了。于是，安田不知不觉地又将视线转向那个女人的房间。

那女人的公寓距离安田的公寓大约五十米。由于两者之间仅仅隔着几栋低矮的建筑，所以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时，那女人房间的阳台和占据阳台一角的冷气机，以及盆栽花草等就像近在眼前，一览无余。

女人房间的灯关着。那是理所当然的。看看手表，才刚过早上六点半，那女人多半还在床上吧。

天气很冷，安田觉得有些无聊，准备鸣金收兵。正当他要放下双筒望远镜时，手却停住不动。安田突然发现阳台旁边的小窗是开着的。

根据安田的经验，知道这小窗里面就是浴室。正因为是浴室窗户，所以做得不大，而且用的是往内拉开的毛玻璃。此刻，就在这狭窄的“V”字形缝隙中，安田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的裸体。安田双眼发光，终于让他目睹到这女人的出浴场面了！安田不由地坐直身子，抓住望远镜仔细观察。但他仔细想想又觉得奇怪，现在才早上六点半，虽然也有人在这时候洗澡，但浴室为什么不开灯呢？

外面天色虽已经大亮，但室内仍是一片昏暗。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刻，在浴室里没理由不开灯吧？安田端坐着调整双筒望远镜的焦距。因为现在室内昏暗，所以他还看不清楚，等天色再亮一点，应该就能看到更多细节了吧。安田咽了一大口口水。他已经连续几年锲而不舍地偷窥那女人的房间，但直到现在才得到这么大的收获。女人好像在泡澡，此刻正优闲地躺在浴缸中。

通过窗户的“V”字形缝隙，只能见到女人身体的中段。最上方是女人的脖子，然后可以看到裸露的双肩和隆起的双乳，可惜看不到乳头。啊！“V”字形窗缝实在太窄了。

从窗缝只能看到下巴，自然就看不到那女人的脸了——真是令人遗憾。但只要等女人从浴缸中站起，她的下半身不就尽入眼帘了吗？安田忘了寒冷，屏息以待。

但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那女人在浴缸中的姿势并没有丝毫改变。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马路上往来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多了。那女人所住公寓的其他房间陆陆续续拉开了窗帘，但令人不解的是，在那个女人的窗户里，时间似乎凝固了——没有任何动静。

安田看了看手表，时间已将近七点半，他偷窥那女人的房间已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啊！快一个小时了呀！”安田嘟囔着。也就是说那女人已经在浴缸里泡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街上开始变得熙熙攘攘。人声和车声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噪音，传到了安田站立的五楼阳台。安田总觉得这是一种忧郁的市音。尤其在通宵熬夜写作，身体疲劳不堪的时候，听到早晨大都市发出的噪音，总是让他备感不快。

此刻，从房间传来了妻子的声音，看来妻子已经醒了。阳台的玻璃门微开着，安田担心妻子会着凉，正准备伸手关门时，屋内又传来了妻子的抱怨声：“不用的话，就把电灯关掉吧。”安田慌忙走进屋里，把双筒望远镜藏在书架旁，然后关掉电灯开关。

安田躺在床上，床上留有刚去上班的妻子的体温。他继续思考着对面浴室里那个女人的事情。对安田来说，他虽以偷窥为乐，但却有强烈的旁观者心态。他生平最怕被卷入他人的是非之中，也怕为别人的事情抛头露面。总之，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如果周围的人事出现异常，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一觉醒来，发现室内已变得昏暗。看看时钟，已近下午六点。由于早上一直睡不着，所以一睡就睡到现在。此刻离妻子平常到家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马上想起对面浴室里的女人，心想是否该马上起床，继续去阳台用望远镜观察。这时，一丝恐惧之感悄然袭上心头。

安田起床后先去玄关拿晚报，仔细阅读社会版的每一则报导，但找不到他预期的新闻。回到卧室打开电视，这时正好开始播报晚间新闻，他坐在床上凝神观看，也没看到任何特别消息。环顾屋内，他再次看到搁在书架旁的双筒望远镜。于是，他拿起望远镜，鬼使神差地走入阳台。外面天色已黑，也许那女人已经离开浴室了吧。但浴室窗户一如早晨那样开着。安田想，在这一点上，黄昏与早晨没有变化。可是，现在浴室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就这样，安田怔怔地站在阳台上。因为刚起床，脑袋还是混混沌沌的。那么，清晨看到的那一幕是幻觉吗？

翌日，一月二十日清晨。当天色破晓时，安田常男又开始坐立不安了。窗外露出一抹鱼肚白，他匆匆写了两三行字，便掷笔起身，走入阳台。令他吃惊的是，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竟下了一场大雪。这是近年难得一见的大雪，雪厚厚地覆盖着街道和屋顶。为了不吵醒妻子，他关掉台灯，轻轻地走入阳台，并把玻璃门关紧。在阳台上，他用布抹去扶栏上的积雪，然后将望远镜置于扶栏之上。

他的双眼靠近目镜，将镜身左右移动，寻找那女人房间的浴室。不一会，安田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恐惧的呻吟，他的膝盖开始微微颤抖。他看到那女人依然毫无变化地浸泡在浴缸中。多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啊！白雪皑皑且被淡淡晨霭笼罩的冬日清晨，一个女人横躺在浴缸中。

“冷呀！”安田设身处地想象那女人一定非常冷。严冬的早晨，面前街道的一切都盖上了厚厚的白色，安田眼前的金属扶栏也是如此，所有东西似乎都结冻了，而那间浴室的窗内，甚至连时间也被冻住了。

安田放下望远镜，怔怔地站着，一时忘了刺骨的寒冷。为什么？他心里开始产生了疑问。起初头脑一片混乱，慢慢地，自己怀疑的问题终于清晰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呢？在人海茫茫的花花世界中，发现这一重大事实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与那女人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左邻右舍为什么都没发现呢？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那是浴室窗户的特殊开闭方法所致。安田是透过往内侧打开的浴室窗户缝隙才看到那女人的，或许只有自己所住的公寓和自己所在的五楼阳台，才能看到这幕景象吧。

这天，安田常男没有上床睡觉，中午时也只打了个盹。他很快醒来，看到时针指着三点，便赶紧起床，踉踉跄跄地跑到阳台。他要趁太阳下山前，再仔细看看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在双筒望远镜的视野中照例出现那女人裸露的肩膀，但这景象已无法为安田带来惊喜了。他可以看到一部分浴缸里的水，并且发现了水色的异常——那水好像铁锈水一样呈红褐色。就在这时，女人的身体突然动了起来！身体向下沉入浴缸，在双筒望远镜的视野中，露出了那女人的脸。

安田不由得大声惊呼，由于极度惊慌，他失去了自控能力。真不敢相信——那女人竟没有脸皮！在乱蓬蓬的黑发中央，露出一团鲜红的肉块。而在肉块中央，是两排紧紧咬住的白色牙齿。

2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日，一场十五年来罕见的大雪后的星期五下午五点十五分，警视厅一课重案组的吉敷竹史接到报案后从另一个案件现场赶到此地。法医课的同事早已到达，并且做了一番粗略的搜证。

案发地是世田谷区成城三段之二XX号“绿色家园”公寓三○四室。警方稍早前接到匿名报案电话，说这房间的浴室里有女人被杀。成城警署的人赶来此地，证实的确出了命案，死者名叫九条千鹤子。

当吉敷准备进入浴室时，法医人员正在拍最后一张照片。

“啊！竹君，你来晚啦。”听到这招呼声，吉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原来是老相识——法医课的船田。

“哦！是船君呀。你也来了？”吉敷说道。吉敷的外形十分出众——卷成大波浪的遮耳长发、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稍厚的嘴唇。他的个子很高，在刑警中显得鹤立鸡群。从外形来看，就像混血时装模特。

“从樱田门[1]来这出差的。”船田说道。他的体格十分强壮，但身高远不及吉敷。

“是怎样的死者呢？”吉敷问道。

船田一时无言，然后喃喃说道：“你看了就知道，尸体很恐怖。”

吉敷没脱鞋就走进浴室，鞋子在瓷砖上发出咔嚓声。他从尸体背后见到女子的黑发——这个女性死者横卧在浴缸中。浴缸水满到死者的脖子，好像红色颜料溶解在浴缸里—样，整缸水是鲜红色的，可以嗅到轻微的异臭。他慢慢转到女人正面，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的工作需要长年面对死尸，但如此凄惨的尸体，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女人的躯体倒是非常完美。尸体很光亮，肌肤雪白，身体曲线妙不可言。浸泡在小小的浴缸中，两只雪白的手臂搭在浴缸边缘，令人觉得仿佛是大理石般的高级艺术品。发型秀丽，波浪状的卷发很美。从各方面来说，这女人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女。但令人震惊的是，这具女尸没有脸。

尸体的脸部现在只剩下鲜红的肉块。肉块中央有着红色的隆起，表示此处曾是鼻子，在那下面突兀地露出白齿。或许为了表示不可理喻和不能理解的感情吧，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地咬合着。正确地说，这些肉块不只是红色，而是红色与果冻般的土黄色物质交织成横纹状。这些果冻物质垂挂在上下两排牙齿和下巴上。本来该是眼睛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暗淡的坑洞。

“这尸体太恐怖了！”吉敷不由自主地嘀咕着，“这是怎么回事？”

“脸皮被剥掉了。”

“可以做到吗？”

“非常简单。医科学生解剖尸体时，都会剥掉脸皮。只不过没这么粗暴。”

“很快就能剥下来吗？”

“是的。人体的皮肤与肌肉间有一层脂肪，用小刀或竹签插进去，就能把皮肤剥下来。如果用的是这种粗暴的方法，只要五分钟就能剥下来了。”

“脸上也有脂肪吗？”

“有的，虽然与腹部或臀部相比薄了许多。你看，这黄色物质就是脂肪了。”

“剥皮是致命的原因吗？”

“不，死因在此——”船田用手指着红色的洗澡水。水中隐约露出登山刀的黑色刀柄，这把刀竖立在心脏附近。

“为什么要把脸糟蹋成这副难看的样子？”

“我不明白凶手的心理。看起来像印第安人的仪式，不，他们剥的是头皮。”

“凶手是疯子吗？”

“也许吧。”

“是在这里剥下死者的脸皮吗？”

“看来是的。你看这满缸的血水。唉！才过新年，就碰到这种晦气的事。”此时，船田发现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默不做声的矮小男子。

船田“啊”了一声，赶紧说：“竹君，我来介绍。他是成城警署的今村先生。这位是警视厅一课的吉敷君。”

矮个子的今村刑警低头致意，然后抬头与吉敷对视，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太残忍了！”今村说道。他是个相貌平凡的中年刑警。

“在我多年警察生涯中，这么惨不忍睹的尸体还是头一次见到。看来，凶手怀有强烈的怨恨吧……”

“正好把整张脸皮完整剥去，从额头发际至下巴的下方，牙齿也剥露出来了。”吉敷说道。

“不，通常牙齿是不会外露的，因为嘴唇四周有种叫口轮匝肌的肌肉。从这具尸体来看，由于凶手动作匆忙，没把嘴唇闭合就开始剥脸皮，是凶手把刀插入死者口中将口轮匝肌破坏了。”船田说道。

“你是说凶手动作很匆忙吗？”

“对，动作匆忙的痕迹很明显。”

“船田先生说得没错。那么，吉敷先生请到这边来。”今村把吉敷带到起居室。“角落里接待客人的沙发被搞得很乱，我们尽量保持原状。地毯也被卷到角落里了。”

“是呀。”

“再看这边。这东西原来应该在酒柜上吧？”在今村所指的地方，有座大理石座钟掉在地板上，钟背朝上。今村戴上白手套，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座钟扶起来。座钟刻度盘的玻璃上有多处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分刚过的地方，差不多是三点十分三十秒吧。

“这钟——已经停了吧？”吉敷问道。

“是呀。也许是从这里掉下……”今村用右手把座钟放到酒柜上，接着模拟掉落的情形。“然后，撞到金属烟灰缸的边缘，刻度盘的玻璃才碎裂的。”地板上还有一个黑色铁质烟灰缸。

“座钟为什么会掉到地板上呢？显然曾经有人在这里发生争执。你看，柜子里的玻璃杯也东倒西歪的。”

今村说得不错。

“在争吵时，可能是其中一人的背部撞到酒柜吧。也可能是有人情绪激动用手推落座钟。”今村做出靠近酒柜的样子。“目前我们还不清楚是谁跟谁发生争执，但浴缸里的女人，一定是争执中的一方。”

“现在很难判断死亡的日期吧，甚至命案发生时间是上午还是下午都不确定。我们只知道座钟停在三点十分。”吉敷说道。

“不过，这女人倒是刚把座钟的发条上紧。”

“那么，船君——”吉敷转头问法医，“你认为死者已经死了多久？”

“嗯，大概两天吧，因为尸体没有出现二度僵直的情况。至于准确时间，还要等尸体解剖及各种检测后才能确定。”

“两天？今天是一月二十日，也就是说这女人可能是前天，也就是一月十八日下午死亡的，那就是她的被杀时间吗？”

“是的，死于前天的可能性很大。”

“再加上这东西。”吉敷指着停摆的座钟说道，“死亡时间应该是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十分过后喽？”

“对。目前根据我们的勘察结果，认为大致是这个时间。”

吉敷点点头。今村则对那女人在下午三点去洗澡一事略感不解。吉敷又跑到玄关，因为他看到门口信箱下方丢着许多报纸。吉敷捡起报纸查看日期，共计有一月十八日的晚报、十九日的日报和晚报、二十日的日报四份报纸。这些没人看过的报纸证实了女人在一月十 八日下午死亡的说法——已看过的报纸都整齐地堆在厨房水槽边。听到拉窗帘的声音，吉敷转头望去，见到一名警官正在拉窗帘，并打开电灯。太阳已经下山，室内开始变得昏暗。

“窗帘的情况如何？”吉敷向今村问道。

“我来到现场时，窗帘是拉上的。”今村回答。

“窗帘拉得很密实吗？可是屋里的家具却乱七八糟的。”

“是呀。那女人似乎正准备外出旅行，那边不是放着一个旅行袋吗？里面放着换洗衣服和九州观光指南之类的东西。”

“刚才我问了公寓管理员，他说大前天——也就是十七日——见过那女人，那女人告诉他，从明天开始要去九州一带旅行两三天。”

“嗯。”

“所以那女人关好窗，拉上窗帘，并准备了行李。”

“看来确实像是要外出的样子。那么，在时间方面，是十八日的什么时候外出旅行呢？”

“管理员说好像是十八日的黄昏。”

“这么说来，这女人一定是搭乘夜间火车一类的交通工具吧。车上不能洗澡，出发前在家里泡个澡倒也是顺理成章的。”

“或许如此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准备好行李正要出发时，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然后两人发生争执，把室内的家具弄乱了，还摔坏了座钟，最后那女人在浴室中被刺死，还被剥去了脸皮……”

“如果你的假设成立的话，访客一定是非常亲密的熟人。如果是男性的话，很可能跟她有肉体关系。只有这样，那女人才敢在有人在家的情况下脱光衣服走进浴室。”

“嗯，这么说来，这熟人或许有房门的钥匙，可以自己开门进来。”

“可能吧。不过这家伙的目的绝对不是钱。房里的西式衣柜和厨房的小抽屉里有相当数量的现金，但都没被拿走。”

“嗯。旅行袋里的情况又如何？”吉敷边说边在旅行袋前蹲下来。

“旅行袋里的钱包内的钱也没有被拿走。”今村答道。

吉敷打开袋子，又仔细翻了一遍，然后说道：“奇怪！”

“什么？”

“那女人不是准备去九州旅行吗？那车票到哪儿去了？袋子里找不到呀，是不是放在房间里了？”

“不。”今村摇摇头。

“那她把车票放在哪儿了？”

此时，玄关大门传来了门铃声。

“可能是送报的，去问问他。”吉敷稍微提高声音说道。今村奔出走廊。但是，从送报少年口中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那少年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报纸堆在信箱下，所以他猜测信箱主人大概出门旅行去了。这种想法很自然。在这个季节，屋内的人只死了两天，还不会发出特别的异臭，所以不易引起他人怀疑。

吉敷站在置衣篮前。死者进浴缸前脱下的衣服，略显凌乱地丢在篮中。吉敷弯腰拿起这些衣服。最上面是件明亮的粉红色毛衣，再来是灰色西裤，最下面是紧身衬裤和长统袜。

“没有胸衣呀？”今村用的是老式说法。确实，篮里没有胸罩。

“这里有外套。”今村一面指着随便挂在附近架子上的灰色厚尼短大衣，一面说道，“在这种寒冷的季节里，难道她裸着上身穿毛衣吗？就算是新潮不戴胸罩，也该穿件内衣之类的吧。可是，篮中既没有胸罩，也没有内衣。”

“这里有没有放待洗衣物的篮子？”

“嗯，那边的篮子看起来像洗衣篮。对，待洗的衣物都丢在篮子里。”

“那么，或许丢在那篮子里了。”

“嗯，没错。”

“死者的籍贯是哪里？她是东京人吗？”

“不，据管理员说，她的出生地是越后地区的新潟县今川镇。这是她的老家地址，我们的辖区警署正在联络中。”吉敷把地址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职业呢？”

“好像是银座的夜总会小姐吧。我们在屋里发现不少火柴盒，或许就是那家酒店。”火柴盒上印着“银马车夜总会”的字样，上面还有电话号码以及位于具体地址。

“是银座的银马车夜总会吗？”吉敷问道。

“对。向公寓里的住户打听，都说她在银马车夜总会做事。”

“要不要马上去一趟？”

“好啊。”

两人并肩离开了三○四室。

3

两人出了走廊，正好与对面开了一条门缝、以怀疑神色窥探三○四号的住户视线相接。看到从屋里突然走出两个刑警，那人反射性地立即关门。但两人径自上前，按下门铃。

“谁呀？”屋内传来明知故问的女人声音。吉敷拿出警察证件，举到房门的猫眼前。“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对门邻居九条小姐的事情。”

房门打开了，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神色紧张的主妇的脸。

“可不可以解开这个……”今村指着门链。那妇人急忙松开链条。

“请问最近两三天你有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九条小姐有什么异常举动？”吉敷问道。

“不，今天和昨天，我都没见过九条小姐。”

“那么，你前天见过她了？”今村问道。

“对，见过。”

“什么时候？”

“我想是午饭时间吧。我一吃完午饭就准备出去买东西，在走廊上见到了九条小姐。”

虽然发问的是今村，但妇人的视线一直看着吉敷。

“出大事了，太太。”今村说道，“十八日下午三点左右，对面九条小姐的房里应该发生了某种异常的事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是的，我听到过。”这妇人过分干脆的回答让两个刑警稍感意外。

“你听到了什么呢？”

“有人吵架的声音。”

“嗯，是吵架声……有听到争执时摔东西的声音吗？”

“有。”

“是打破东西的声音吗？”

“嗯，好像是吧。”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过后。”

“其中一个是九条小姐吗？”

“我想应该是吧，因为有女人的声音。”

“对方呢？”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室内是不是有好几个人？”

“不，听起来好像只有两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九条小姐和另一个男人？”

“对。”

“在吵些什么呢？”

“这个嘛……详细内容听不清楚，毕竟隔了两道墙嘛，再说我又开了电视。”

“要是听到吵架的内容就好了，这很重要啊。”

“是吗……”

“吵架时，会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你是说住在这栋公寓里的人吗？我想应该没有。”

“九条小姐是怎么样的人呢？”

“嗯，怎么说呢……噢，她是个漂亮的女人。”

“是个平易近人、率直爽快的人吗？”

“嗯，哦……”

“她擅长与人相处吗？”

“不，人际关系看来不大好，至少跟我的关系不算好，就算在走廊上见面，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有关她的出生地，还有家人、职业这些事情，她跟你提起过吗？”

“不，从来没有。”

“那她从事什么工作，你也不清楚了？”

“对，我不大清楚。”

“有没有男人上门来看她？”

“以前好像经常有男人来。”

“是年轻人吗？”

“不，看起来是中年人，是开着豪华轿车来的。”

“都是同一个男人吗？”

“应该是吧。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也不是经常看到。”

“除了这个中年男人，还有其他男人经常来吗？”

“那就不清楚了，因为我没见过。”

“那么，前天与九条小姐吵架的年轻男人，你见过他的样子吗？”

“嗯，看到一点点。”

“什么？见过？”

“是呀。那天下午听到猛烈的撞门声，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打开门看看。”

“撞你的门吗？”

“不，撞的是对面三○四室的门。”

“原来如此，失礼了。”

“我开门观察，只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在走廊里跑向电梯，所以看到了他的背影。”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吗？”

“嗯，我想应该是第一次吧……不过，我只见到他的背影，没看到脸，所以不能确定。噢，隔壁的户谷一定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人。”

“户谷？为什么？”

“户谷那时正好在电梯口，所以她应该能够看到那个男人的正面。”

“啊，那太好啦，稍后我们再向她讨教吧。那么，那个年轻男子是什么时候逃离九条小姐的房间呢？”

“不到三点半，应该是二十七分或二十八分吧。”

“你怎么知道不是三点半呢？”

“三点半有我要看的电视节目，看到那年轻人的背影时，节目还没开始。”

“原来如此。进屋后你就马上开始看电视了？”

“对。”

“那年轻男人的穿着如何？”

“这个嘛，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那年轻男人抹了很多发油，穿牛仔裤和白色帆布运动鞋。”

“那上衣呢？”

“上衣倒是记不起来了，好像是毛衣，也可能是其他衣服。噢，这个年轻男人留着长发。反正，你们去问问户谷就清楚了。”

“年纪多大？”

“差不多二十四五岁吧。不，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只看到背影而已。”

“身上的东西呢？他手上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我记得他拿着一个皮制的手提包。”

“关于这男人的身份，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

“很抱歉，我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把刚买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板上的家庭主妇户谷提供的线索也跟前一位差不多。虽然她跟那年轻男人正面相遇，但说到男人穿的衣服，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倒是关于那男人的脸有些记忆——年龄方面同样是估计约二十四五岁左右，没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服帖，有点像飙车族的狂暴模样，体形瘦削，个子高大。今村指着吉敷用厌恶的语气问是不是跟他一样高——因为吉敷身高一米七八，而今村只有一米五九。

关于三○四室的争吵，户谷说没听到。至于其他方面，户谷也没能提供比前一位主妇更多的消息。

接着，两人对公寓内的所有住户依序询问，但只有三楼的住户知道九条千鹤子。而三楼的其他住户，都未能提供比前两位主妇更多的线索。

在查询结束回到三○四室的途中，他们又见到了第一位主妇。吉敷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十八日中午见到九条小姐时，她是不是穿着一件粉红色毛衣？”

妇人稍微想了一下后摇摇头说：“不大记得了，但好像不是。”

“那么，下半身穿什么？是一条灰色便裤吗？”

这次主妇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她穿的是裙子。”

“是吗？那么三点半以后，你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吗？”

“嗯，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个年轻男人也没再回来过吗？”

“嗯，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妇人答道。

4

吉敷竹史独自回到警视厅，走进通讯中心。“那报案电话什么时候打来的？”吉敷问道。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吗？”

“对。”

“好，让我听听吧。”

工作人员插入卡带，按下重播键。这是通报九条千鹤子死亡的匿名一一○报案电话的录音。吉敷想知道匿名电话是不是使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是有理由的，因为若从其他地方打来，就算对方挂断电话，线路其实仍然相连，很容易反向追踪。

“喂，这里是一一○报案中心。”吉敷听到了值班警官的声音。

“喂喂喂，是一一○吗？”这是明显因紧张而变得高亢的男声，“在世田谷区成城三段之二XX号‘绿色家园’公寓三○四室的浴室内，可能有个女人死亡，请马上调查。”

“请告知尊姓大名和住所地址。”

“就是三○四室嘛，三楼最南端的房间，有个年轻女人死亡。”

“喂喂，请告知你的姓名和住址。”

“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只是路过而已。我是热心助人，所以才打电话告诉你们的。”

“你为什么知道那房间里有死者呢？为了帮助我们进行调查，请告知姓名和住址。”

“请见谅，我与这件事完全无关。”接下来是挂上话筒的声音。

“嗯，听起来不像年轻人的声音。”吉敷说道。

“好像是中年人吧。”

“对，我也有同感。不过，只是路过的说法让人莫名其妙。”

“是呀，有点怪怪的感觉。电话里说的明明是三楼啊。”

“是呀。”

“从楼下马路，能看到三楼房间里面吗？”

“当然看不到。”

“会不会房门开着，有人经过走廊？”

“不会的。我虽然不是第一个到达现场，但听辖区警署的同事说，他们是向公寓管理员借了房门钥匙才开门进去的，所以，就算有推销员之类的走过那公寓的三楼走廊，也不可能看到屋里的情形。房间靠走廊那一侧也没有窗户。”

“报案人是闯空门的吗？”

“不可能，因为室内的现金与贵重物品完全没有损失。”

“隔壁有没有相邻的大厦？会不会有人从相邻大厦看到这边房中的情况？”

“不会，因为周围都是低矮的两层民房，不可能看到三楼公寓里的浴室。”

“那么，报案者可能就是凶手本人或同伙了？但他的声音，除了死者外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嗯，是有这个可能。但是，为什么要报警呢？”

“意识到自己在犯罪吧。也许这男人本来不想杀死那个女人。”

“目前法医课还没正式告诉我们推定的死亡时间，所以我们很难对此案作出清楚的说明。不过，那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被杀的可能性很大，那时候，住在死者对面的妇人听到死者屋内有争吵声和丢掷物品的声音。据说只有一个人，没有同伙。”

“如此说来，报警的就是凶手本人了。”

“可是，三楼的两个家庭主妇当时看到从死者房中逃出的男人年纪差不多二十四五岁，显然不是中年人。”

“啊，原来如此，那报案者到底是谁呢？”

接着，吉敷又去了银座。夜已深了，残雪在路边冻结，要去银座夜总会查案，现在正是时候。吉敷一面走，一面想着。假如打一一○报警的人就是十八日下午三点半前从三○四室逃走的年轻男人，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有向警方坦白罪行的悔改之心，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出来自首了。再说，若能以这通电话为线索，顺藤摸瓜找到报案者的住址，这案子就容易破了。不过，以上假设的前提必须是报案者就是凶手本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吉敷想，“就算是这样一通短暂的通话，也可以找到不少追查声音主人所在地的线索。”而通话中最奇怪的，莫过于“路过”这个词。

显然，“路过”的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现死在三楼室内的女人。反过来说，报案者可能是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九条千鹤子身边的人。

是地理上的关联，还是人际上的关联，目前很难得出结论，总之是住在附近的人将这女人杀死或发现了被杀死的女人，然后向警方报案。所以，他才特别用“路过”这种说法。

所谓“路过”，言外之意就是要表明自己住在远离死者的地方。但反过来说，不就刚好说明打电话的人其实住在死者附近吗？

再说，这男人在电话中不只是简单通报三○四室有女性死者，而是详尽地指出女性死者位于三○四室的浴室。不但如此，他还准确地指出三○四室是三楼最南端的房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但是，吉敷无论如何不能认同报案者的声音是年轻男性的声音这一点，尤其报案者在用字遣词上流露出浓厚的中年色彩——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说“见谅”之类的话了。

5

银马车是间规模颇大的夜总会。作为刑警，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银座喝酒，但由于工作需要，又经常要去银座查案。吉敷早就知道银马车是银座的一流夜总会，他以前曾经来过两次。不过，现在小姐的阵容，已经与当时完全不同了。

吉敷阻止一拥而上准备替他拿外套及带他入座的小姐，自己拎着外套踏上地毯，说道：“对不起，我今天是来办事的。”

两三位小姐问是什么事。吉敷请她们去找领班，自己则挑了角落里一个不易引人注目的沙发坐下等候。

没多久一位四十岁左右穿和服的女人来到吉敷面前，她一边入座，一边圆睁杏眼看着吉敷说：“你真的是刑警吗？”

吉敷只能苦笑。每次晚上到娱乐场所调查事情，小姐都会这么问。

“你是志保小姐吧，我这是第三次来此地讨教了。上一次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那时我是跟前辈一起来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领班努力回想着，然后笑眯眯地说：“啊，想起来了。我怎么会忘记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呢。你的大名是……”志保说话的腔调不像一流夜总会的领班，倒像是东京街头的混混。

“吉敷。”

“啊，吉敷刑警，多漂亮的姓！我想起来了。”

“这姓漂亮吗？”

“当然漂亮喽，难得一见的好姓氏啊。你还在警视厅服务吗？”

“是啊，在一课重案组，每天与血腥为伍啊！”

“还是单身吗？嗯，一定结婚了吧？”

“不，还是单身。”

“啊！为什么？”

“缘分不到吧。”

“是吗？我也是单身，那太好了。”

“哈哈，真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呀。”

“那么，让我们为单身干杯吧！阿峰，拿酒来。”

“不了，今晚我是为公事而来。”

“你这么说就太扫兴啦，稍微喝一点吧，拿我的酒和杯子来。哦，你来到小店，想打听点什么呢？”

“你知道九条千鹤子这个人吗？”

“千鹤子？当然知道啦，她是我们的红牌小姐呀。”

“她在店里也用千鹤子这名字吗？”

“是啊，这女孩用的是本名。我们曾向她推荐几个花名，她都嫌太老气所以没用。啊！千鹤子怎么啦？”

“她被杀了。”

“死了？”志保本能地放低声音，神情变得恍惚，显然受了极大的震撼。

“有许多关于九条千鹤子的问题要跟你请教。她除了在这家夜总会之外，还有其他工作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

“你有什么线索吗？这里有没有对千鹤子怀恨在心的人？”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那女孩的性格像我一样很随和，跟大伙儿的关系也不错。”

“像你？”

“是呀，很像我。”

“她在异性关系上怎么样？”

“这方面嘛，我想异性关系总是有的。”

“是年轻的恋人，还是包养她的人？”

“应该是后者吧。不过最近好像已经分手了。”

“那么她是自由之身了？”

“那倒不一定，或许又有了其他男人，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你不妨向和她比较要好的小姐打听打听吧。”

“那就拜托你了。”

志保把名叫行子的小姐叫来，向吉敷介绍说这位小姐跟千鹤子最亲近。从行子口中吉敷得知了两个男人的名字：一个是港区新桥一段的染谷外科医院院长染谷辰郎；另一个是港区芝浦三段的S啤酒公司营业部部长高馆敬吾。在这两人中，千鹤子与染谷很早之前就有了肉体关系。

“千鹤子会不会被这两人记恨？”吉敷问道。行子说不会，因为那两个男人颇有绅士风度，再说，要是千鹤子跟这两个男人发生什么严重问题，一定会找她商量，但事实上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再早之前还有没有其他人包养过她？”吉敷问道。

“有的，名叫北冈一幸。”这次是由领班回答的，“他是大森的‘田园交通’出租车公司社长。千鹤子来这间夜总会之前，在那间公司当社长秘书。”

“同时兼任情妇吗？”

“好像是这样的。”

“与北冈一幸分手时有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但至少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情吧。如果这件事会给她造成什么困扰，我一定会知道的。”

“就是说，你完全感觉不到她有烦恼？”

“对，完全感觉不到。她跟那男人分手后来到我这里，我看她还满脸的轻松愉快。”

“是吗？那么她还跟其他男性有来往吗？”

志保看看行子。行子摇摇头：“我们知道的，就是这几个了。”

“明白了。你们提供的资料对这案子很有参考价值。除了她的异性关系外，其他方面你们还知道什么呢？”

“其他方面嘛，嗯……”

“这个月的十八、十九、二十三天她没来夜总会，你们不担心吗？”

“噢，这几天她倒休，一直要休到后天。她要到二十三日，也就是礼拜一才会来上班，所以我们不担心。千鹤子是不是死在九州？”

“不，她死在东京。她跟你们说过她要去九州吗？”

“是啊。她因为能坐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2]，高兴得不得了，兴高采烈地告诉每个人她要搭十八日的蓝色列车去九州旅行。”行子喃喃说道。好友的横死，想必带给她很大的冲击。

“那么，她说过去九州的什么地方吗？”

“这个嘛，我们没有问她具体的目的地。”

“她为什么去九州呢？”

“还不是因为蓝色列车只去九州。要知道千鹤子是蓝色列车迷呀。”

“她的故乡是不是在九州？”

“不是。我听她说过，她的老家在越后。”

“越后的什么地方？”

“记得问过她，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她有兄弟姐妹吗？你有没有问过她？”

“嗯……我倒很想了解她老家的情况，可是她守口如瓶，从来没跟我提过。听说她老家情况很复杂，这点我就一无所知了。”

“你知道她的经历吗？”

“嗯，知道个大概吧。她在家乡的女子高中毕业后，上东京读涩谷短期大学，毕业后，在原宿的模特公司做了一阵子的模特，然后到‘田园交通’出租车公司当社长秘书，接下来就是来我们夜总会做事了。”

“知道她的出生年月吗？”吉敷边记笔记边问道。

“嗯，她自称二十五岁，但其实她生于昭和二十五年[3]，今年应该三十三岁了。”

“哦。”

“看起来很年轻吧，她生于昭和二十五年五月，跟我年纪相差不多呢。”

“她为人如何？是哪种个性的女人呢？”

“怎么说呢，不就是普通女人嘛。人都死了，我们也不想说她的坏话。”

“我不是要你们说她的坏话，但人命关天，希望你们可以多提供一点资料。”

“这倒也是。”

“那么，她是个性严谨的人吗？”

“这个嘛，做这行的都是这样。她的个性就是好胜心强。问她任何事，她没有不知道的，老是一副万事通的样子。”

“哦。”

“在夜总会里她也会跟我竞争，什么事都要占上风。总之，她是不会体谅同事的人。”

“具体的例子呢？”

“譬如说，在自己瞧不起的小姐面前，就会拿出自己男人的照片炫耀，还会对她不喜欢的人说‘哼，真像渥美清[4]’或‘长得很像下条原子[5]呢’。”

“哈哈。千鹤子的脾气这么坏，看来同事都要疏远她了。”

“是呀，她没有真正的朋友。不过对她来说，金钱至上，钱就是朋友。她对男人脾气一样坏，所以客人里也有讨厌她的人。不过，因为她是美女，想追她的客人还是不少。而且，她看男人的眼光也很准。三十三岁就死了，是早了点，实在太可惜了。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她也不会再老了，她永远都会是三十三岁。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6

成城的无脸女性杀人事件的搜查本部设在成城警署。吉敷竹史身为警视厅一课的支援人员，在破案前将一直留在成城警署。

案件从表面上看起来非常诡异，所以引起了媒体的关注。从隔天——即二十一日——早上开始，成城警署的走廊就挤满了记者。吉敷让今村等警署的人去应付这种场面。

二十一日上午在成城警署召开调查会议，船田也出席了，并对被害者的尸体解剖、死亡推定时间、身份确认等经过作了说明。

这案子被害者身份的确认，极具诡异色彩。由于死者失去脸面，就算把新潟县的亲人叫来认尸，恐怕也难以辨认。再说，根据今川派出所的调查，由于千鹤子很早就离家自立，她的双亲也说不记得她的身体特征了，仅仅根据躯体，很难断定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请银马车的小姐来认尸时，情况也一样。幸好九条千鹤子最近看过牙医，找到牙科医生比对齿模的病历卡后，终于确定了是九条千鹤子本人。

由于九条千鹤子以前做过模特，家中留下许多照片，牙科医生确定照片中的人就是来诊所看牙的人。其中也有穿泳衣的照片，法医课的船田也据此断定死在浴缸中的就是九条千鹤子。

更进一步地，附近的内科和妇产科医院都保留着九条千鹤子的血型等资料。综合以上证据，完全可以断定成城的无脸女尸就是九条千鹤子本人。

根据解剖所见的胃部残留物，船田指出死者在死前约四小时吃了面包、蔬菜等食物。至于死亡推定时间，船田则慎重地作了前所未有的大胆推测。他认为发现尸体时距离死亡约有三十六至五十小时。吉敷对这一结论颇感意外，示意船田会议后稍留一下。

会议上的意见交换，主要针对凶手为什么要剥去死者脸皮的问题进行讨论。会上众说纷纭，这里不能一一罗列，大部分人倾向凶手是精神变态的理论。由于这案子没有先例，大家深感困惑。

现场查出的指纹，并不在前科犯的档案中。成城警署主任单刀直入地问吉敷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应该朝哪个方向进行。吉敷认为，根据现场状况来看，九条千鹤子在十八日下午三点十分到三点二 十五六分之间被杀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这样的话，追查目标应该锁定在这段时间后从女性死者房中逃走的年轻男子。但是，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踪到这个人，所以有必要立刻制作疑犯拼图并做成海报广为发布。同时，也要逐一拜访在银马车夜总会打听到的三个男人，或许可借此了解那女人的人际关系。

主任再问：“凶手是否就在这三人之中？”

吉敷只能苦笑，回答说：“不知道。”

成城警署的一名刑警则提出可以从不在场证明下手。吉敷答说这是当然的。因此，有必要进一步缩短死亡推定时间的间隔。

会议结束后，吉敷与船田相对而坐。

“你说发现那女人时她已经死亡超过三十六小时，但还不到五十小时？”吉敷问道。

“对，没错。”船田回答。

“这么说来就有十四小时的间隔了？”

“是的。这案子情况十分特殊，就算是老练的法医也不敢轻易缩短死亡推定时间。”

“为什么？冒点险没关系吧！要是船田君能再缩短死亡推定时间的间隔，那才是功德无量啊。”

“但要是出现偏差，你不但不会谢我，反而要怪我了。”

“所谓三十六小时至五十小时，是以我们到达现场的二十日下午五点倒推回去计算的。所以那女人是在一月十八日十五点——也就是下午三点——到十九日上午五点之间死亡的，对吗？”

“正是如此。”

“这时间间隔太长啦！能不能缩短一点？譬如根据体温下降的情况来推算。”

“体温下降在这个案子里起不了作用呀。即使是最普通的案子，尸体的温度在二十四小时后就与周围的温度相等了。这就是说，利用体温下降来推算的方法只适用于死亡二十四小时以内的尸体，而那女人大概已经死了两天了。”

“尸斑呢？”

“尸斑的时间就更短了，死去十五小时以后尸斑就基本上到达饱和了。”

“那么尸体僵直程度呢？”

“一一回答这些问题可要花不少时间。当然，尸体僵直对于判断死亡时间很有帮助。人死后两到三小时后开始出现僵直，到了第五至第六小时又可能出现二度僵直。所谓二度僵直，是指在外力作用下让尸体改变姿势，然后在这种姿势下出现再次僵直。但过了六小时后，就不会再出现僵直现象了。”

“嗯。”

“人体在死后十二至十五小时，僵直现象会达到最高峰。”

“嗯。”

“然后经过二十四小时后，僵直现象会开始缓解。所以，根据尸体僵直的程度，可以非常精确地推定死后的经过时间。”

“嗯。”

“但大致上三天之后，僵直现象就消失了。”

“嗯。”

“所以，一方面根据尸体僵直的缓解程度，我凭经验推断这尸体已经过了三十六小时；另一方面尸体已开始出现腐败性变色，下腹部呈现绿色，这也证实了三十六小时这数字的可靠性。”

“明白了。那么四十八小时呢？”

“经过四十八小时后，尸体将出现各种特征。例如经解剖发现肝脏和胃黏膜等出现血色素浸润现象，很多脏器都已经软化分解，等等。”

“哦，软化分解？”

“就是脏器开始变得黏糊糊的。此外，死者的头发很容易拔除，指甲也很容易剥离，这些都显示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明白了。所以你才作出三十六小时至四十八小时的死亡时间推定。”

“不，应该是五十小时，因为现在是冬季。”

“原来如此。但你平时作死亡时间推定的间隔似乎比这次短得多。”

“嗯，说实话，那是因为有眼球的帮助。可是，这具尸体没有眼球，又少了一项推断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以前，我曾根据眼球在法医学上的作用写过论文，根据眼角膜的混浊度，有可能作出非常精细的死亡时间推定。”

“啊，太不巧了。”

“不过，死亡时间推定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仅凭其中一项是不准的。”

“但我希望你明白，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在死者房里明显发生了争吵，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房间弄得很乱，座钟也掉在地上停摆了。事后一名手持皮包的年轻男子匆匆逃离房间，而死者没有再从房间出来过。在这种情况下，认为九条千鹤子在三点十分左右被杀不是很合理吗？”

“你要这么看也无所谓，确定具体杀人时间是你的工作。”

“那个年轻男子会不会把剥下的女人脸皮放在皮包里带走了？”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今村插嘴说道。

“嘿，皮包里装脸皮可是绰绰有余啊。人类的皮肤——你把它想象成五毫米厚的坚硬橡皮就可以了。”

“只有五毫米厚啊？”

“是呀，一剥下就有那么厚。”

“死者真的是九条千鹤子本人吗？”

“从各种条件来看，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就是她。”船田信心满满地说道。

7

接下来，吉敷与今村两人再度外出探访。首先来到新桥，访问染谷外科医院的染谷辰郎。染谷身材魁梧，身高超过一米八。体形略胖，坐在狭小桌子的对面，呈现出压倒性的气势。今村向他打听关于一月十八日的不在场证明——虽然目前将嫌犯锁定在那逃走的年轻男子身上，但是因为这是例行公事，还是不得不问。染谷微微抽动戴在圆鼻子上的眼镜，用洪亮的嗓音说道：“十八日嘛……”他将巨大的身躯转向后面看着墙上的日历。

“噢，那是星期三。我身为院长，当然在医院里。若我不在，医院的工作就无法运作了。”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呢？”今村问道。

“哈哈，证人有一大堆呢。需要的话，马上就可以叫几个来作证。”

“方便的话，能不能对十八日的行踪详细说明一下？”

“嗯，好的。我每天下午会到医院，身为院长，没有固定的回家时间。那天因为要应付的住院患者比较多，到了晚上九点多我还在医院。在这期间……”

“在这期间，你一步也没有离开医院吗？”

“是的，除了晚饭时间去附近吃饭外，整天都在医院。”

“那么，九点后又做了些什么？”

“这个嘛，九点后带了一个叫伊藤的年轻人去银座，在那里喝到十一点，然后搭出租车回家。要说出酒家的名字吗？”

“请讲。”吉敷在一旁把从医生口中说出的三间酒家名字写在笔记本上，其中并没有银马车。

“听说九条千鹤子小姐被杀了？是真的吗？”染谷主动向吉敷发问。吉敷点了点头。

“死在东京，还是在旅途中？”

“哦，你也知道九条小姐要外出旅行吗？”

“嗯，是从银马车她的同事那里听来的，据说她搭十八日的蓝色列车去九州一带旅行了。她是在哪儿被杀的？九州吗？”

“不，在东京。”

“啊！在东京？”染谷露出意外的神色。

但这男人听到九条千鹤子被杀的消息并不觉得吃惊，或许他是医生，已经相当习惯人类的死亡了。

“关于九条小姐之死，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譬如有人与她结怨吗？”今村问道。

“这个嘛……很抱歉，这方面我没有信息可以提供。唉！她真的被人杀了吗？凶手是怎么杀了她的？”

“用刀子把她刺死。”

“刺死？唉！”

“你与九条小姐的关系很亲密吧？”

“哪儿的话，关系绝对算不上亲密。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客人与夜总会小姐的关系而已。当然，要说朋友也勉强可以算是朋友吧……”

吉敷和今村默默听着，但染谷停了下来，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圆鼻上开始出现了汗珠，眼镜后面的小眼珠滴溜溜转着。

“九条小姐是在外树敌众多的人吗？”

“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还不到能了解她隐私的程度。”染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就要下逐客令了。

“那么，死者的为人如何？九条千鹤子小姐是怎样的女人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她只是泛泛之交。不过要说对她的印象，简单地说，她是个很有同情心的女人，优雅而机灵。”

“哦。但在银马车那边，听到的似乎不是这样。在客人当中，也有些讨厌她的男人。”

“那是当然的喽，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也有人认为她的个性很倔强。”

“是吗？我倒不觉得。”染谷又摆出昂首挺胸的样子，不无傲慢地说道。

“请问染谷先生府上在哪里？”

“在田园调布的尽头，很靠近多摩川河堤。要说出我家的地址吗？”

“请讲。”两人把染谷的住址记在笔记本上。接着，两人又见了几位医生和护士，确认了十八日下午至晚上九点，院长一直待在医院里。

相对来说，高馆敬吾是个小个子。初次见面的印象是——与染谷的傲慢相比，这位营业部部长朴实爽朗多了。高馆个子虽小，却有副不相称的大眼睛，就算满脸堆笑时，眼睛也不会变小；眼角已涌现出许多皱纹；由于龅牙的关系，牙齿几乎整个露了出来；牙齿被香烟熏成茶色，齿缝很大，给人不大干净的印象。吉敷判断他应该不太容易受女性欢迎。

当今村问他知不知道九条千鹤子时，高馆的视线停在部长室的天花板上，开始回想——不知道这是不是装腔作势。假如是真的话，就表示与染谷比起来，他与千鹤子的关系淡薄多了。

“噢，是银马车夜总会吧……”高馆想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说道，“嗯，记起来了。她怎么啦？”

“你和她的关系很亲密吧？”听今村这么说，高馆的五短身躯在部长室的沙发上反射性地弹起。他大幅挥手加以否定。

“不，不，完全不是那样，只不过带她出去吃了一两次饭而已。”他急忙辩白，然后笑了笑又说，“说实话，从那以后我就知难而退了。”

“她被杀了。”吉敷在旁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消息。高馆外露的牙齿一下子不见了，两肘靠在左右扶手上。

“什么？你说什么？”

“千鹤子小姐被谋杀了。”

高馆愣住了，这一回再也说不出话来。吉敷紧紧盯着高馆，看样子他不像是在表演。

“千鹤子在哪里被杀？怎么被杀的？”

“你知不知道九条小姐准备旅行的事？”

高馆拼命地摇头，大声说道：“不，我完全不知道。”

看高馆的样子，因为受到了打击，似乎还暂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但从反面揣测的话，会不会其实他已经事先做好准备了呢？吉敷的直觉认为他是知道的，他应该从千鹤子那里听过她要外出旅游的消息。但为了在刑警面前制造与千鹤子关系淡薄的印象，才在一瞬间选择说自己并不知道。反正告诉他这件事的人已经死了，他只要坚称不知，就是死无对证。看来，这位营业部部长还是很狡猾的。

“九条千鹤子小姐是个怎么样的女人？高馆先生能不能说说看？”

“怎么说呢，我刚才说过，我只跟她在外面吃过一两次饭而已。”

“我可是一次饭也没跟她吃过呀。”吉敷说道。

高馆认输似的大笑起来，然后说道：“怎么说好呢，她是个好女人，长得很漂亮，有很成熟的女人味。”

“什么叫成熟的女人味？”

“怎么解释好呢，譬如说她不像有些女人会忸怩作态。”

“哦，她平时不爱说话？”

“是的。”

“连玩笑也很少开吗？”

“对。她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怯生生的。”

“听说她是个很倔强的女人。”

“不，应该说是温顺的女人，非常文静。”

“文静？”

“是的。对男人百依百顺，非常传统。”

对于千鹤子的评价，每个人的说法南辕北辙，真是众说纷纭，弄得吉敷如坠五里雾中。不过，透过这些询问，至少吉敷的脑中已开始浮现出这位女性死者的图像。

“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您的住址？”旁边的今村用冷淡的语调问道。

“大田区西蒲田五之XX，蒲田擎天大厦八○一室。”

两人记下高馆的地址，又按例问了他的电话号码，然后追问十 八日那天高馆的不在场证明。这应该不成问题，因为对业务员来说，通常都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高馆说他在公司一直待到下午六点半，这段时间的证人很多；然后接待公司的客人，在赤坂的料亭逗留到晚上十点——吉敷也记下了料亭的店名；接着又在赤坂的其他酒店喝酒到十一点，最后搭出租车回家。对于不爱喝酒的吉敷来说，总觉得工作结束后跟同事去酒店有点怪怪的。不过，一旦出事，作为不在场证明倒是很方便的。

中午在大森站前的面店吃了碗拉面后，两人再去田园交通出租车公司——不知道为什么，吉敷最喜欢吃拉面。染谷和高馆都不知道千鹤子被杀——除非他们是凶手——否则不知道千鹤子的死讯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二十一日的早报还来不及刊登成城发现无脸女尸的消息。这消息要到当日晚报才会刊出。田园交通是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公司，在广阔停车场的一角，有一栋三层建筑。社长室位于这栋建筑的三楼。据说除了这里，另外还有两三个出租车停车场，可见该公司规模之大。

北冈社长身材魁梧，个子不算高，只往横向发展；脸颊圆鼓鼓的；头发略微稀薄，没戴眼镜。一坐上社长室的沙发，吉敷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九条千鹤子的名字，北冈承认知道这个名字。

“据说她曾在贵公司担任社长秘书？”吉敷问道。

“是的。”北冈说，但表情冷淡。因为刑警大驾光临，北冈察觉出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请她当秘书？”

“这事说来话长，而且怪难为情的。”北冈掏出香烟点着，借此掩饰尴尬。

“她以前在原宿的M模特公司做事。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大概在十年前吧，我们公司因为要制作年历，找她当模特来公司拍照。这女孩看起来很优秀，事后我便约她出去吃饭，交往一段时间后，我就聘她当秘书。那女孩考虑到以自己的年龄也当不了几年模特了，便想来我公司做事，加上我给的薪水不错，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这时，好像是现任秘书的女孩端茶进来了。吉敷瞄了她一眼，发现这也是个可爱的女孩。看来，这个社长胃口颇大。

“那么，她在贵公司做了多久的社长秘书？”

“嗯，总共有四五年吧。”

“她的性格如何呢？”

“算是个好女孩，却是个不及格的秘书。”

“你说不及格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美女，可惜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的物欲很强，到了近乎偏执狂的程度。她精于计算，账算得毫不含糊。这是她的长处，也是她的缺点。”

“为什么说是缺点？”

“不，我失言了。”北冈说罢，摇着他的庞大身躯笑起来了。

“你们应该知道，老板和职员之间应该公私分明吧。”北冈神色凝重地说道，“举例说吧，她想要一件毛皮大衣，就会不停地絮絮叨叨。吃饭时提到毛皮大衣，喝酒时也提到毛皮大衣，叫她做点事，就借故拖延，问她什么时候能做完，她说能穿上水貂皮大衣的话马上就能做好。总之，她会跟你纠缠到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她喜欢开玩笑吗？”

“不，她的个性内向并且阴郁，喜欢钻牛角尖。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如此，所以你介绍她去银马车夜总会？”

“是的，是的。从各方面来看，她都很适合银座。她的面貌娇好，身材一流。我跟她说你去银座可以比在我这里赚更多钱，水貂皮大衣也是小事一件，而她正好也有此意。”

“我跟银马车夜总会很熟，听说领班正在物色新的小姐，我就带她去跟领班见面，双方一拍即合。对我来说，也算卸下一个大包袱。”北冈的口音略带关西腔，“之后，我偶尔会到银马车夜总会坐坐，知道她跟领班处得不错，工作很愉快，我也就放心了……她到底怎么啦？”

“她被杀了。”吉敷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是真……”北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张口结舌地问道，“真的吗？是谁干的？”

“我们正在调查，你有线索吗？”吉敷说道。

“不，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与那女孩早就没关系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杀……”

“她计划出去旅行，你知道吗？”

“旅行？不，我不知道。她是在旅途中被杀的吗？”

被调查的这几个人都这么说。或许潜意识中都觉得在旅途中被杀是最合理的吧。

“不，在东京。”

“东京？东京哪里？”

“成城的自己家里。”

“是吗？什么时候？”

“我想是十八日吧。啊，失礼了，北冈先生能不能向我们说明十 八日的行踪？”

“十八日吗？嗯，十八日我在干什么呢……”北冈转头问背后的秘书。

“十八日是星期三……”秘书翻着记本说，“社长没有任何约会，一直待在公司里。”

“是吗？你可以作证吗？”

“嗯……”

“啊，我记起来了，那天确实一直在公司里，除了这女孩，还有很多员工可以作证。”

“那么，你在公司待到几点？”

“这个嘛，大约待到晚上八点。不，应该是九点左右吧。”

“在这期间，有没有离开公司？”

“晚上七点左右吧，我带秘书出去吃饭，大概一小时后回到公司。”

“是吗？那天是几点钟进公司的？”

“上午十一点左右吧。”

“午饭呢？”

“午饭都是请附近的便当店送过来，在办公室里解决的。上星期三也是这样。”

“那么，晚上八点，不，九点以后呢？”

“在大森站前的小酒馆喝了一杯，然后就回家了。我叫的是公司的车子。”

“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十点左右吧，因为我回到家正好十一点钟。”

“您府上在哪里？”今村顺势问道。

“就在公司附近，大森那边。要说出详细地址吗？”

“请讲。”

“大田区山王四之X之X。电话号码也要吗？”

“是的。”两人急忙在笔记本上记下地址和电话号码。两人又叫来公司职员询问，正如北冈社长所说，从上午十一点至晚上九点，社长的确都在公司。就这样，三个男人的不在场证明逐一得到解答。但是吉敷最想知道的千鹤子被杀的理由却是毫无进展。

8

了一月二十三日，千鹤子新潟老家的家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吉敷觉得奇怪，便打电话跟今川派出所联络。

接电话的人名叫福间，大概是个巡警吧。由于是长途电话，加上对方说话慢吞吞的，很不容易听清楚。吉敷不知不觉放大了音量，但仍能体会到东京与新潟之间的遥远距离。

说到九条千鹤子的遗体问题，福间发出“哎呀”的怪声，然后问吉敷难道家属到现在还没跟你们联络吗？吉敷予以肯定的回答。福间连说奇怪，并说自己已经在第一时间把千鹤子的死讯告诉她的家属了。福间又说，既然如此，他再去九条家跑一趟吧，回来后再打电话给吉敷，并请吉敷稍等。吉敷回说明白了，正准备挂电话时，突然想到要等多久呢。于是他便问了要等多久，但听筒中传来一片噪音。吉敷又问了一次，对方终于听懂吉敷的意思，考虑了一会儿后说大概两小时吧。吉敷心想难道要他在电话旁边等上两小时吗？要是能自己去问就好了。

经过法医检查，发现九条千鹤子的身体没有被强暴的迹象，这说明她死前没有受到性侵犯。房间里的现金也完好无损。吉敷觉得这些事实稍可告慰前来认领遗体的千鹤子家属。但令人意外的是，家属至今仍未与警方联络。两小时后，今川派出所终于打来了电话。

“喂喂，我刚刚回来。”电话里传来福间巡警的声音，音量比刚才大了，说明外面很冷。“这里正在刮暴风雪，汽车和机车都不能用，所以耽误时间了，请原谅。”

“哪里，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要请你原谅才对。”吉敷不无歉意地说，“那么，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这个嘛，九条小姐的爸爸说不去领回遗体了，请你们那边处理就行了。”

“由我们处理？为什么？”

“她爸爸说千鹤子已经离家很久，所以不管她了。”

“就算离家很久，可是千鹤子是在外地被杀了呀。”

“是呀。只不过，九条家是个很复杂的家庭。所以……”

“哦，那是怎样的家庭呢？”

“这个嘛……目前，她爸爸与续弦的妻子一起生活。九条千鹤子是前妻所生。至于她爸爸与前妻之间的问题，又是说来话长了。千鹤子非常憎恨这个家庭，所以很早就离开了。她爸爸与现在这个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小女儿后来也去了东京。”

吉敷除了“是吗”也无话可说了。

在吉敷竹史的心中，死者的形象终于慢慢固定下来——她是个孤独的女人。

吉敷又去了原宿，到M模特公司打听九条千鹤子的事情。但在这个行业，不论是模特还是行政人员，流动的速度都很快。已经没有人记得十年前在这里当模特的千鹤子了。社长或许对千鹤子有点印象，可惜此时不在。

行政人员找出当时的照片档案和资料，一边看一边推测与说明。大致情况是——千鹤子做的只是被称为初级模特的工作，大多是去地方上的百货公司或超级市场发传单。

吉敷问千鹤子为什么不能成为一流模特呢？因为吉敷觉得千鹤子长得非常漂亮，是档案中最美丽的女子。

“可能没有个性吧。”这位行政人员立刻回答，“她没有强烈的、可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所以只能去地方上对着老头儿和老太太发发传单而已。”

吉敷不太认同，但转而一想，那北冈不就是半个老头儿吗？

“要成为一流模特，必须具备许多条件。像时装模特，不仅服装要考究，还要注意鞋子乃至饰物等小地方，营造出整体的高贵气质。决心成为一流模特的人跟从开始就只打算兼差赚外块的人是泾渭分明的。这女人显然是后者。”

吉敷最后的问题是：“是什么机缘使这女人进入模特公司？”

行政人员边看资料边说：“那一定是星探做的好事，在大街上发现了这个女人。”

再问星探是谁？他说那人多半也是兼差的，早就离开公司了。此时社长回来了，行政人员向社长行了个注目礼后就离开吉敷做自己的事去了。所谓的社长，看起来还很年轻，留着较长的头发。吉敷暗自揣测他与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吧，但一问之下，原来社长已经四十八岁了。

吉敷指着行政人员留在接待处桌上的资料照片，继续向社长打听九条千鹤子的事。社长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吉敷后，一面把名片夹放入怀中，一面注视照片，然后说依稀记得这个女孩。

“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吉敷问道。

社长交抱双臂，说道：“嗯，我对她已经不大有印象了。”

“她是个让人印象淡薄的人吗？”

“嗯，可以这样说吧。你看她相貌长得很漂亮，但这样的美女在公司里多得是，所以反而不引人注目了。”说罢，社长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这女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譬如说好胜心很强之类的。”

“不，我没有这样的印象。如果她的好胜心强，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那你记不记得她刚到公司时给你的印象？”

“这倒还记得。她是个温顺的女孩。我因为在这行打滚的时间长了，所以一见面就感觉得到她在这行业不容易出头，也做不了太久。”

“哦，原来如此。”

“我认为，她的漂亮，反而是她成功的绊脚石……噢，她怎么啦？”

吉敷回答说千鹤子被杀了。社长露出非常惊讶的样子，香烟夹在指间一动不动。

“她为什么被杀呢？”社长问道。但吉敷无法回答，还反过来问社长有没有什么线索。社长摇摇头，并坚称在公司的女孩当中，她应该是最不会遭遇不测的人。

“你的意思是她很温顺吗？”

“是的。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是个朴素、普通的女人。在我心目中，她是那种会早早结婚成家的人。”

“她的异性关系如何？”

“我从不介入模特的隐私，否则我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不过大致的情况我还知道。我觉得她在这方面很老实。”

“那就是说她是个普通女人喽？”

“应该是吧。刚才我说的普通女性，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这点上来说，她是个乏味的人，她从来不开玩笑，也没有什么才能和智慧。毕竟是乡下出身，难免给人高中里‘图书委员’的感觉。像她这样的人会被人谋杀，实在令人不解。我对她的死深表同情。”

“那么，关于她被杀的事真的完全没有线索吗？譬如说有人恨她之类的。”

“完全没有。如果说她真的被人寻仇杀害，那也不是在模特公司的时候结下的仇。相反的，如果她是因为在这公司里的事情被杀，那公司里所有的模特都该被杀了。”

“她是个温顺的女孩。刚来公司时，给我的感觉是——虽然长得很漂亮，却像个老实的女学生。她沉默寡言。当我拿出香烟叼在嘴上时，她忸忸怩怩地犹豫着要不要用打火机替我点火。这情景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像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恨她。至于离开我们公司后的变化，我就不得而知了。”

依照绿色家园公寓的户谷太太提供的证词，十八日下午三点二 十七八分从九条千鹤子房间逃走的年轻男子的拼图终于画出来了。吉敷把由模特公司保存的九条千鹤子照片作为受害者照片放在拼图右下角，做成通缉用的海报。一般来说，为了顾虑家属的感受，通常不会把受害者的照片印在通缉海报上。但在这个案子里，倒不用顾及家属的问题。再说受害者是个美女，吉敷觉得把照片印上去，说不定能收到意料之外的情报。后来的情况显示，吉敷的做法是正确的。在疑犯拼图旁边写着以下说明文字——年龄约二十四五岁，小眼睛。堪称英俊。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上下，体形瘦高。头发后梳，长发上抹发蜡。表情鬼鬼祟祟，像是不务正业的人。通缉海报完成后，立刻以东京为中心向四处发放。

吉敷拿着这张海报，再度与染谷、高馆、北冈三人会面。但是他们看了疑犯拼图后，都说不认识这名男子。吉敷暗中调查了这三个人周围的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实。相对于田园交通的北冈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染谷医院的院长染谷却是养子，他继承的是岳父的事业。吉敷向染谷医院的护士详细打听了染谷的情况。

染谷辰郎的妻子萌子是招赘的独生女。听说辰郎亲自来医院见过萌子的父亲，对方感到满意后，将他收为养子。可是，萌子的父亲染谷达吉是有名的一言堂院长，辰郎在他底下只能坐冷板凳。幸好只挨了四五年时间，达吉夫妇相继死去。辰郎终于扬眉吐气，大权在握，似乎为了补偿过去所受的委屈，他竟开始出入欢场，于是与萌子的夫妻关系逐渐冷漠。

染谷家从战前便世代在新桥经营医院，但到萌子一代，不知为何却生不出男孩。在萌子之前及之后都生过男孩，但两个男孩都在三岁时病逝。没有办法，只好为萌子寻找赘婿。结婚时间据说是在昭和四十四至四十五年[6]间，当时辰郎大约三十五六岁，而萌子的年纪已在四十上下了。

吉敷满怀兴趣，独自去大田区田园调布的染谷家拜访萌子。

染谷家位于靠近多摩川河堤的斜坡途中，路边堆砌着黑色的大石块，证明这是很古老的房子，石墙的一部分改成车库，可以看见到里面停着的奔驰。石墙之上是铺满草皮的广阔庭院，周围围着铁丝网。在庭院深处，有一栋古老发黑的日式房屋。染谷萌子的头发黑白混杂，看来已是步入老年。不过她高龄产子，与辰郎有个正在读初中的儿子。据说是一结婚就怀孕了。萌子给人的印象非常安静，沉默寡言。她的身子瘦削，双颊凹陷，但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受过良好教育。

家里好像没请女佣，萌子亲自为吉敷泡茶。吉敷向萌子请教她与辰郎认识结合的经过。萌子简单地回答说，那是父亲在医科大学的教授朋友从自己的学生中选了一位介绍给他们的。吉敷很想多了解一点关于辰郎的事情，但被萌子委婉地拒绝了。对于已步入老年的妻子来说，谈到长相厮守的丈夫时，往往守口如瓶。

不过，染谷与萌子之间的事，毕竟与九条千鹤子被杀没有关系。嫌疑最重的，显然是那个梳油头的年轻男子。对九条千鹤子的调查越深入，越能感到她是个孤独的女人。成城警署的刑警四处查访后并没发现她有什么朋友或恋人。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被人谋杀呢？而且，不但死于非命，还被剥去脸皮！啊！情何以堪！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1] 东京警视厅所在地。

[2] 即卧铺车。

[3]公元一九五○年。

[4]日本著名喜剧演员，本名田所康雄，出身贫苦，在系列电影《寅次郎的故事》中扮演寅次郎，被誉为“东方卓别林”。

[5]日本著名演员。

[6]一九六九至一九七○年。

第二章　蓝色列车的幽灵

1

从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只能算是一般案件。虽然传奇的色彩很浓，但还算不上史无前例的难解案件。可是，发出去的通缉海报所得到的第一个回应，却突然令此案变得古怪起来。二月十六日星期四下午，成城警署搜查本部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吉敷出去接听，从听筒中传来非常客气的声音，看来是个老人。

“我在神田附近经营体育用品店。”这是对方的开场白，吉敷“哦”地附和着。

“实际上，这家店是上一代传下来的，所以在店后有块小小的空地和房子。”

吉敷又以“是的”回应。

“特地打电话打扰你们，是因为日前在成城被谋杀的女性的海报，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疑犯的拼图海报，贴到我们店里来了。所以这几天我天天看着这张海报。说实话，我见过海报上那位名叫九条千鹤子的女人。”

“啊，是吗？”吉敷回应着。吉敷心想，千鹤子活着时必定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位老人曾经见过千鹤子也不足为奇吧。

“噢，你见过海报上的女人？”

“是的。”

“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说出来真不可思议，那女人竟然出现在她死后从东京开出的列车上。”

吉敷一下子张口结舌，听不懂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喂，刚才你说什么？”

“那海报上不是写着有个名叫九条千鹤子的女人在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在成城被杀吗？”

“对，对，正是如此。”吉敷答道。

“但实际情况是，我在比这个时间稍晚的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从东京站开出的‘隼号’蓝色列车上，见到过这位九条千鹤子小姐。”

吉敷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了。“喂，你有没有搞错日期呀？”

“我乘车的日期，的的确确是十八日呀。”

“可是，你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女人，真的是九条千鹤子小姐本人吗？”

“嗯，千真万确。我有证据，可以证明她就是九条千鹤子小姐。”

“哦，是吗……那这班蓝色列车开往哪里？”

“西鹿儿岛。”

“西鹿儿岛吗？嗯……那么十八日晚上，你在车上还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啦。不只十八日，我在十九日也见过她。”

吉敷准备去神田找这个体育用品店的老板。为了慎重起见，离开成城警署前他打了个电话给船田。吉敷打电话的目的是要确定九条千鹤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不是如船田所估计的最晚在十九日清晨五点。他还问船田“死亡推定时间可不可能往后推到十九日下午甚至二十日？”船田听完后在话筒另一头发出了笑声，说那是绝不可能的。船田又说他推定的可能死亡时段已经很宽松，不可能再往后推了。如果事后能证明那女人死于十九日中午或下午的话，他愿意引咎辞职。

吉敷在去往神田的路上反复思考着。或许那老人眼花了吧，因为世界上相貌相似的女人不算少，尤其近年来整形美容的普及加上妆化得越来越浓，相似的女人就越来越多了。也许那老人没有跟那个女人说过话，只不过远远看到她的样子。从通缉海报看到真实的九条千鹤子的照片后，就以为车上见到的与海报上的是同一个人了。

到了神田，吉敷很快找到长冈体育用品店。老人名叫长冈，吉敷通过自动门走进店里时，长冈立刻起身迎接。老人说吉敷刑警的样子让他很意外，而吉敷看到长冈老先生时同样感到意外。通电话时，在吉敷的想象中对方是满头白发的七十岁老人，但实际上却看起来很年轻——头发虽然稀疏，但发色依然漆黑。

吉敷问道：“你就是打电话给搜查本部的那位先生吗？”

长冈点头说：“打电话的就是我。”长冈要吉敷稍等，然后转身走进店铺后头。不久后，长冈拿着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出来，指着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说，我们去那边谈吧，便走出店门穿过马路。

选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相对而坐后，长冈拿出名片。吉敷瞄了一眼后，一面将名片放入口袋里一面问道：“你说在隼号列车上，看到长得像九条千鹤子小姐的女人？”

长冈点头。

“只是看到而已，恐怕没有交谈吧？”

“不，我们讲过话。”长冈说道，“我对九条小姐说我很早就想搭乘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但一直未能如愿，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九条小姐也说了类似的话。”

“你们是互报姓名后才知道对方的名字吧？”

“那当然啦。我给了她名片，她也给了我她的名片。”

“哦！她给了你名片？有没有带来？”

“有呀，在这儿。”长冈从胸前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吉敷拿来细看。名片上只印着成城的住址和九条千鹤子的姓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吉敷陷入了沉思。如果长冈所说的是事实，那么这女人一定是冒名顶替的。也许她做了整容手术，对于只看过通缉海报上九条千鹤子小张黑白照片的长冈来说，便信以为真了。但是，那女人为什么要……

“这班隼号列车是下午四点以后从东京站驶出的吗？”

“四点四十五分发车。”

“车子启动后，你也见到过那个女人？”

“当然。我是在一号车厢内见到她的。”

“再问个有趣的问题，十九日，也就是过了一晚的隔天清晨五点后，你还见到过那个女人吗？”

“当然见过啦。我亲眼看到那女人在熊本站下车。所以说，直到十九日午饭前，她都在隼号列车上。俗话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呀。”

看来那是另一个人。因为过了十九日早上五点，便不在船田推算出的死亡推定时间范围内了。超过这个时间，九条千鹤子必死无疑。反过来说，要是那女人真是九条千鹤子的话，岂不就是她的幽灵吗？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可以肯定那女人不是九条千鹤子，因为九条小姐十八日下午被人谋杀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嗯，可是……”长冈露出难以接受的神色。

“想必长冈先生本人未必拥有这个女人就是在成城被杀的九条小姐的确切证据吧，因为你没有见过生前的九条小姐。现在，给你看几张九条小姐的照片吧。”吉敷说罢，拿出几张向模特公司借来以及在成城的九条房间里找到的照片给长冈看。因为九条做过模特，所以留下了不少的照片，这么一来，调查工作就方便多了。身为刑警，还真要感谢她当过模特。

长冈非常仔细地观看每一张照片，然后抬起头，露出抱歉的表情说道：“就是这个女人，我的确跟她说过话。”

吉敷深感失望。在物理学上，这根本不可能呀。“请再仔细看看，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但长冈早已经详细地看过好几次了。“老实说，看了这么多张照片后，我更相信她就是九条小姐了——不可能找得到第二个相貌如此端正的小姐了。我相信绝对不会看错。瞧！你看这照片，左边下巴是不是有两个黑痣？我记得很清楚。”

吉敷不认为长冈在说谎，因为他是个善良而热心的长者，何况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吉敷对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不得不持有怀疑的态度，因为他说的事情从理论上来说是不成立的。他用非常认真的态度叙述着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从理论上来说，只能认定他在说谎。

“可是长冈先生，你是看了刚才我给你的照片，才确信你在车上见到的女子是九条千鹤子小姐。这就是说，到刚才为止你根本没见过九条小姐生前的照片。你只是看到了附在通缉海报上的小照片，就武断地认定近一个月前在隼号列车上见到的女人是被谋杀的九条小姐本人。情况是如此吗？”

“嗯，你要这样分析当然也可以。但不瞒你说，当我看到海报，心想这被杀的女人跟我那天在列车上见到的女人真像啊。尽管如此，当时我还没有自信打电话报案。直到今天，我看到这个……”长冈边说边拿起放在座位旁边的那本杂志，移开茶杯，把杂志摊在桌上，然后哗啦哗啦地翻到左上角折起来的某页。杂志很厚，所以长冈用手在书页中间压了两三下，然后把杂志转过一百八十度推到吉敷眼前。

“这是什么杂志？”吉敷拿起杂志，看着它的封面。

“这是一本摄影专业杂志，名叫《相机A》。这本杂志经常征集普通读者的业余摄影作品，然后把每期的入选作品刊登出来。作品就登在这一页，你看这张，可以算是佳作喔。”吉敷按长冈的指示看照片，不知不觉地“哼”了一声。这张虽属佳作，但在入选作品中可能是最差的，照片的尺寸也比较小。但令人惊讶的是，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九条千鹤子的脸。

吉敷仰头看着长冈。长冈露出一成不变的专注的表情，说道：“照片右下角还有拍摄日期。”

的确，这张照片的题目是：“一月十八日，蓝色列车隼号上遇见的女子。”

吉敷再看照片作者的名字——小出忠男，千叶县人。“你认识这位小出先生吗？”

“不，不，算不上熟人，只是那天在蓝色列车上有一面之缘而已。不过，他是这本杂志这个单元的常客，经常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我虽然不擅长拍照，但平常也喜欢玩玩相机，每一期的《相机A》杂志都会买来看看，所以很早就知道小出的大名了。十八日那天，小出先生也搭乘隼号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车子开动后，他就频频地按快门给九条小姐拍照。我以为这是小出先生带来的模特，所以就上前观看。但其实不是，小出先生也是第一次在列车上见到九条小姐。因为九条小姐长得太美了，小出先生就主动为九条小姐拍了几张照片。我上前跟小出先生打招呼，说在杂志上经常欣赏他的大作。当时和九条小姐也寒暄了几句。小出先生对我说这照片马上就会投稿到《相机A》杂志。所以我想如果这期杂志能登出来的话，正好可以和通缉海报上的照片作比对。等到今天杂志出刊了，小出先生为九条小姐拍的照片果然登了出来。经过仔细比较，我确信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女人，所以才决定打电话与你们联络。”

2

吉敷婉拒了长冈先生要他把杂志带走的好意，来到神田站附近的书店买了最新一期的《相机A》杂志。他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翻开杂志，再度凝神观察那张照片。这是张有趣的照片。很明显，拍摄时曝光过度了，脸部颜色发白。眼鼻异常分明，好像用钢笔画出来似的，但脸和头发的轮廓却像幽灵般朦朦胧胧，不知是不是拍摄时相机晃动的关系。身为刑警的他难以得出正确的结论。

照片里的女人在微笑，是璀璨的笑容，而不是寂寞的笑容，似乎与吉敷对这女人的印象略有出入。照片旁边有简单的评论，主要讨论的是技术性问题。在零点零几秒的瞬间，捕捉被拍摄对象偶然展现的魅力，这种本领就是摄影师的才能——或许这是针对女人脸部轮廓模糊而发表的议论吧。

拍摄数据也登了出来——光圈五点六，速度六十分之一秒，采用闪光灯。“原来如此，这是六十分之一秒的幻影呀！”吉敷不由地喃喃自语着。看来，往后的日子都要为这幻影苦恼了。这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九条千鹤子，好像已经毋庸置疑。照片中露出笑容的女人正是吉敷在成城公寓中所见的照片里的女人。由吉敷本人的眼睛所作的判断，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不可理解的事情呢？吉敷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果列车真的是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从东京站驶出的隼号蓝色列车，那么九条千鹤子绝对不可能在这列车上呀。左思右想，吉敷只能认为这是长冈与摄影者小出合谋的谎言。作为《相机A》杂志的编辑部，只要作者说作品摄于十八日隼号列车上，他们恐怕不会去调查核实这照片是否真的是在十八日的隼号列车上拍摄的吧——于是就按小出所说的刊登出来。

但是，如果以上假设成立的话，却找不出他们要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九条千鹤子是嫌犯的话，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在长冈和小出的协助下，用这种方法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是，她不是嫌犯，而是受害者啊。

《相机A》杂志的编辑部在水道桥，吉敷直奔编辑部而去。杂志上没有刊登小出的地址，所以除了去编辑部打听外别无他法。听长冈说，他在蓝色列车上与小出交换过名片，他把名片给了小出，但小出的名片刚好用完，没办法给他。

吉敷在编辑部接待室与负责照片征集的编辑会面。当他一说出小出忠男的名字，编辑便“啊”地点点头。吉敷说想知道小出忠男的住址，他马上用内线电话通知同事拿资料来。

吉敷询问小出忠男是怎么样的人——他想这位编辑应该见过小出忠男。

“他已经是祖父级的人物了。”编辑说道，“他以前是开银楼的，现在已经退出商界，把生意交给儿子媳妇打理，夫妻两人隐居在行德的公寓里。由于生活悠闲，就到处旅行，一个劲儿地拍照。”说完，编辑把写有小出忠男地址的纸条交给吉敷。吉敷绕了个圈子探问小出忠男是不是个正派人。编辑笑着，拍拍胸脯作了担保，然后说道：“你见了他就明白啦。”

吉敷用电话确认小出在家后，便搭乘东西线电车去了行德。

因为小出住的是站前公寓，所以吉敷一下就找到了。从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上去后，对方说欢迎光临。电话中传来的是沉稳的老人声音，光从这声音来判断，就知道这不大可能会是合谋的犯罪者。走出电梯，在玄关口见到小出先生后，这种印象就更强烈了。

吉敷被带到会客室，小出夫人奉上茶水。平日拜访小出的人大概不多，所以有客人来时，小出先生便情不自禁地面露欣喜之色。尤其见到吉敷手持《相机A》杂志后，更把吉敷视为志同道合之人。但吉敷记得最初打电话联络小出时，就告诉他自己刑警的身份了。

“我来打扰，是想要了解这本杂志上所刊登的小出先生拍摄的九条千鹤子的照片。”吉敷直截了当地问道，“除了杂志上刊登的这张照片外，还有这位女性的其他照片吗？”

“嗯，有啊。”小出老人答道，“你要看吗？”

“是的，请务必让我看看。”正如小出所说，替千鹤子拍的照片大约有半卷底片之多。不过洗出来的照片大多是标准尺寸，只有几张拍得好的放大成六乘四的照片。

其中，多数照片拍摄于单人寝台车厢的走廊，越过背景窗口，可以见到横滨、静冈的车站站牌。此外，也有坐在单人寝台床上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用广角镜头拍的。”小出老人从旁边探过身来说道。吉敷闻到一种令人怀念的老人特有的气息。

“这些照片全都是用六十分之一秒快门拍摄的吗？”吉敷问道。

“嗯，是的。”老人眯起眼答道。吉敷暗暗地叹息。然后为了振奋老人的精神，吉敷称赞小出的照片拍得很好，说自己最喜欢的一张是千鹤子的侧面照，又说登在杂志上的那张当然是上上之作。老人听了之后喜出望外，连声说自己也非常喜欢这批照片，不过寄给杂志社时有点担心，怕编辑部不接受。

“那么，这些照片的拍摄顺序如何？”吉敷问道。

“这个嘛，你要看洗出来的底片吗？”

“好的，麻烦您拿给我看看。”吉敷仔细看了底片，发现登在杂志上的照片是所有照片中的第二张，而吉敷刚才说最喜欢的那张照片则是最后一张。吉敷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往后，出现笑脸的照片就越少。

“这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吉敷拿着照片问道。

“这个嘛，我印象中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你觉得呢？”小出老人问坐在沙发旁边的夫人。吉敷到现在才知道小出夫妇是一起去旅行的。

“嗯，很漂亮的女孩，而且很懂人情世故。”夫人笑着说道。

“你说她懂得人情世故，是不是指她擅长与人交际应酬？”

“对，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或许她从事公关之类的工作吧。”夫人笑着补充道。吉敷告诉夫人这女人在银座的夜总会做事。

“哦，果然如此。”夫人点头说道。

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

“她很会说话吗？”吉敷向主人问道。

“是呀，这女孩很会说话，跟她聊天，有越说越投机的感觉。”

“一开始，是小出先生主动与她交流的吧？”

“是的。蓝色列车停在东京车站等待发车时，我看到那女孩站在走廊过道上看着窗外。哦，好漂亮的女孩啊！我就上前，说自己爱好摄影，可不可以替她拍张照。”

“她怎么说？”

“她马上点头同意。我拍了两三张照片后，怕打扰她而准备停手，但她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浓。她对我说自己曾经当过模特，到现在还很怀念那个时候，于是我又拍了不少照片。全靠这个女孩，让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旅程。”

“啊，刚才你说九条小姐在东京车站朝窗外看，是吗？”吉敷想起来似的问道。

“是呀。”

“她注视的是月台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在等人？”

“不，我没有这种感觉。她似乎是在看远处的街道。”

“街道？”

“是呀，她望着远处街道上的霓虹灯，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霓虹灯？”

“嗯。这女人脸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让人想起‘红颜薄命’这个词。”

吉敷突然觉得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除此之外，有没有注意到这女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个嘛，她经常站在车门口的平台上。”

“你是说她站在走廊过道上吗？”

“不，不是走廊过道，是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

“她站着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曾经跟她打过招呼，结果反而影响了她的心情，她轻声说希望能够那样静静地站着。我们倒有点替她担心了。”夫妇俩齐声回答。吉敷不由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陷入沉思。

“啊，刑警先生。”小出夫人说道，“九条小姐怎么啦？”

吉敷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你们在列车上见到她，的确是十八日的事吗？”

夫妇一起点头。

“是十八日的哪一班列车呢？”

“隼号。”

“发车的时间？”

“十六点四十五分从东京站出发……”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九条小姐的呢？”

“这个嘛……她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我们每去一次厕所都会见到她。直到晚上九点左右，她还在那里。我上前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拿点晕车药给她。她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又说马上就要回房间睡觉，但说完后还是站在原地。”

吉敷又叹了口气。“此后就没有再见到她了吗？”

“是的，因为我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十九日呢？”

“第二天早上我从远处看到她在餐车，心想要不要上前跟她聊几句，可是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我就没有过去。”

“我倒是跟她说了几句话，但回到一号车厢后，她的举止有点畏缩，好像在躲避什么人似的。”小出夫人说道。

“她在终点站西鹿儿岛下车吗？”

“不，她在熊本站下车。”这一次是由小出老人回答的，“于是我举起相机，从窗口拍下她在月台上行走的背影。看，就是这张，还没有放大。”老人给吉敷看另一卷底片。吉敷看到很小的千鹤子的背影。

“唉，我毕竟老了，不大能准确拍摄远方景物了。”

“这是熊本站的月台吗？”

“是的。”

“到熊本站时是几点钟？”

“你要知道正确的时间，就得看列车时刻表了。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到熊本站吧，正好是午饭前。”

吉敷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午饭前在九州熊本，就算立刻掉头返回东京，也要十九日晚上才能到。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吉敷再度陷入沉思。小出担心地问吉敷怎么了。吉敷说没什么。

“噢，你们两位经常一起外出旅行吗？”吉敷暂时把话题岔开。

“不，夫妇一起外出旅行的情况不多。”老人答道。

“不是不多，而是完全没有。”夫人作出更正。

“这倒是。不过十八日那天是老太婆的生日，儿子媳妇特地买了车票，由我陪老太婆参加这次蓝色列车之旅。”老人说道。

吉敷心想：如此看来，搭车日期是十八日绝对错不了。巧的是，吉敷的生日也是十八日。

“九条小姐她怎么啦？”夫人再度询问。她好像也感觉到事有蹊跷。

“嗯，九条千鹤子小姐死了。”听吉敷这么一说，两人双眼圆睁，瞠目结舌。

“什么时候的事？”过了好一阵，老人才问道。可是，对于这个问题吉敷难以回答，因为连吉敷自己都还没搞清楚九条千鹤子确切的死亡时间。

“果然如此啊。”老人叹息道。

夫人也有同感。“总觉得她是红颜薄命。”

吉敷从这些话中似乎听到某些言外之意。

“真可怜。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不，她是被谋杀的。”

两人再次睁大双眼。“凶手是谁？是什么人干的？”

“我们正在调查中。”听吉敷这么说，两人终于明白了吉敷上门拜访的目的。吉敷这时想起《相机A》杂志的编辑说过的“你见了他就明白啦”这句话——两位的确是亲切厚道的老人。

“真可怜啊，我在列车上还要了那女孩的地址，正准备把照片和杂志寄给她呢。”

“你们还交换了名片吧，”吉敷说道，“我也拜访过神田的长冈先生了。”

听到长冈这个名字，老人想了一下，然后说：“啊，是那时候在列车上遇到的先生，他给了我名片，可是我的名片正好用完了，没法给他，真遗憾。”

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调查工作只能到此为止了。

3

从小出老人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吉敷在行德站前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银马车夜总会，叫出志保后，问她记不记得千鹤子曾说过要搭十八日的蓝色列车之类的话。

志保说没有印象。吉敷再请她叫行子听电话，问了行子同样的问题。行子听了马上回答说千鹤子亲口对她说过会搭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发车的隼号去九州，千鹤子还欣喜若狂地说给其他同事听。吉敷听了之后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像是怪谈，又像是事实，不，应该说是隆冬怪谈吧。九条千鹤子很早就是蓝色列车迷，这次终于买到单人寝台车票，满心欢喜地准备搭车旅行。可是，就在出发前一刻，她出乎意料地被人杀死，但她的精神不死，灵魂离开身体后，还是按原计划去了东京车站，并搭乘隼号列车！

第二天，吉敷一大早就去樱田门警视厅，跑到法医课，坐在船田的办公桌旁，等着船田上班。三十分钟后，船田看到吉敷等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着说：“啊，竹史君，你工作起来真是干劲儿十足。又是为了成城那个被杀的女人吧？”

吉敷点点头，但此时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看你双眼通红，昨晚没睡好吧？”船田关心地问道。

“我无论如何解释不了九条千鹤子那个女人的死亡时间。可不可能把死亡推定时间再往后推一点？”

“推到什么时候？”

“十九日晚上。”

“天呀！那可不行。”船田立刻回答。

吉敷一面把额头上的头发往上拨，一边问：“为什么？”

“理由很多呀。之前我说过，首先从水母皮的角度来看，就足以否定你的假设。”

“水母皮？”

“嗯，我想你应该知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尸体，手脚皮肤会发白膨胀，稍微用力就能把手脚指甲剥离。假设如你所说那尸体是在十九日晚上才浸入浴缸，那么到二十日下午五点我们抵达现场之前，尸体浸在水中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小时左右，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皮肤不可能开始膨胀。我有足够的自信，那女人的尸体在水里浸泡了至少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

“嗯，我对三十个小时这个数字有十足的信心。不到三十个小时，尸体就不会呈现出那样的状态。你应该知道，我处理过很多浸泡在水中的尸体及溺死者的尸体。”

“你是指死后浸泡在水中的时间？”

“对，是死后。”

“不包括活着的时间？”

“是的，不包括。”

“如果二十个小时的话……”吉敷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纸开始计算。

“假设我们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二十日下午五点，在这之前三十个小时，也就是十九日上午十一点……”

吉敷眼前浮现出了小出老人的样子。千鹤子在熊本下车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吉敷立即查阅列车时刻表——没错，隼号列车到达熊本站的正确时间是十一点零八分。

“三十小时是非常保守的估计，我想，实际情况恐怕还要多于这个时间。总之，三十个小时是所谓的临界线。”

吉敷用左手拉扯着头发，陷入短暂的沉思。船田说明了推断死亡时间的各种条件。这里面，最重要的条件是“腐败变色”问题。死后二十四小时至三十六小时的尸体，下腹部会开始呈现水藻绿色，然后遍及全身。千鹤子的尸体已经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绝对不同意这具尸体距离死亡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船田接着继续解释，但吉敷无心再听。因为光是水母皮的问题就已经够他费神的了。

九条千鹤子的尸体浸泡在浴缸里至少三十个小时。尸体是二十日下午五点被发现的，那么，尸体至少从十九日上午十一点起就已经浸泡在浴缸里了。想到这里，吉敷突然想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尸体的发现。要知道首先发现尸体的不是警方，而是向警方报案的人。能找到这个人的话，一定能找到更详细的资料。

吉敷再度回到成城，跑到绿色家园公寓。他一面仰望现场，一面绕公寓走了一圈。公寓周围并无高层建筑物。吉敷找到公寓管理员，向他借了三○四室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堆积的报纸已经不见了，无主房屋特有的气味开始飘荡。他进入浴室。浴缸内没有水，瓷砖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浴室的小窗关着。不用说，窗户用的是毛玻璃，从外面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吉敷站在浴缸边，抓住窗框上方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窗户往内侧打开，外面的冷空气马上涌进浴室里。

空气流通情况很好，这扇小窗户正是用来散逸室内水蒸汽的。而且，即使打开窗户，外面也不容易看到浴室里的情形。那么，报案者是怎么知道浴室里发生的事的呢？

在吉敷眼前，靠在浴缸里死去的九条千鹤子的身影再度出现——她的腰部前移，形成很深的坐姿。下巴微微上抬，后脑靠在浴缸边缘。吉敷在千鹤子那可怜的脸部，用想象把脸皮叠上去。然后，他仰头看着小窗的“V”字形窗缝。冬天的冷空气偶尔会从这里猛烈地吹进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在这声音的前方，一栋大厦像海中岛屿般浮现眼前。那是……

那大厦跟绿色家园公寓之间有段距离，估计至少在五十米以上。吉敷还能看到那栋大厦阳台上的人，不过看不清是男是女。不用说，那栋大厦的人也能看到这里。透过浴室小窗的“V”字形窗缝，或许能看到浴室里的人吧。可是，这浴室里的人是死人呀，已经不会动了。对方即使站在某个能窥视浴室的位置，恐怕也要花几个小时细心观察才能发现问题。再说，用肉眼很难辨认，那么对方很可能是用望远镜了。

吉敷下楼，把房门钥匙还给管理员后立刻打电话给船田。他要证实自己的记忆。船田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当时浴室的窗户是开着的。”

4

安田常男焦虑不安。他提心吊胆地举起双筒望远镜望向对面那阳台上残雪未消的房间，只见窗帘全部拉开，房间里满是穿着制服的人，正忙碌地检查着。其中一人打开窗户，走出阳台踏在积雪上环视四周。刑警的眺望让安田差点心跳停止。当安田想到警方早晚会发现自己的存在时，便对自己打了那通匿名电话的行为深感后悔。安田所住的公寓，不仅是阳台，从厨房水槽上方的窗户，也能看到对面那个女人的房间。不过要从“V”字形窗缝看到那个女性死者的脸，就非得在阳台不可了。

所以，安田不得不忍着严寒，在大雪覆盖的阳台上长时间观察。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得了感冒，只能对着稿纸不停地擦鼻涕，弄得鼻头又红又肿。胡乱吃了点感冒药后，胃又痛了起来，接下来又是腹泻，让他整整瘦了一圈。一个月过去了，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再也见不到人影，看来，可以恢复原本的宁静了。正当安田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大概是有人上门来推销或订报之类的吧，安田自认为对付推销员还算是有一套的，所以连猫眼也不看，就把房门打开。但站在门口的不是常见的西装笔挺的推销员，而是个潇洒的男子。他可能超过三十岁了，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安田心想，这可能是个另类推销员吧。

“你要推销什么？”安田用不耐烦的语调冷不防地问道。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感冒，到现在还微微发烧，再加上连续腹泻，安田觉得有点虚脱。显然，安田不准备在大门口跟推销员长时间对峙。

可是，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从大衣内袋中掏出证件举在安田眼前。证件封面烫印着三个金色大字——警视厅。安田呆呆地看着这三个字。

“是你打匿名电话报警的吧？”刑警对着这素未谋面的男人很有把握地说。

安田因为这句话的冲击而再次呆住了，眼前直冒金星。等到稍微回神之后，他才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如果站在玄关说话，恐怕感冒又要加重了吧。安田愿意把吉敷带进屋里再谈。吉敷这个刑警看起来很随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这跟安田心目中的刑警形象大相径庭。

“哦，你是作家啊。”刑警看到书桌上摊着的稿纸后对安田说道。

“嗯，是的。”安田边说边慌忙收拾稿纸。安田所写的，多半是艳情小说一类的东西。

“说实在的，打匿名电话报警，多少跟我的工作有关。”安田哭丧着脸说道。在这严冬时节，安田却浑身冒汗。“我不过是个无名的小作家，不想因为这偶然的巧合出名，那样反而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什么变态色情狂之类的。”

刑警边笑边点头。他的笑容颇有魅力。

安田清理好桌上的东西后坐到椅子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刑警的相貌，越看越觉得他是个美男子。“嗯，请问刑警先生大名？”安田向潇洒的刑警问道。

“吉敷。”

“YOSHIKI？”

刑警说明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名字取得好，年纪又比自己小多了，安田不免油然升起嫉妒之心。这家伙要是去夜总会，肯定会有一大群小姐一拥而上吧。

“请不要公布我的姓名。”安田用强硬的口气说道。

“哦？”吉敷刑警露出不解的表情，突然觉得安田的神智是不是有点错乱了。

“不，实际上，我只是想请警方对我的姓名保密。我打匿名电话报警，纯粹是出于想做个好市民的诚意。”说到这里，安田觉得自己太卑躬屈膝了，于是又改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对我的姓名保密！”安田怒气冲冲，一张脸涨得通红。

吉敷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男人，注视他片刻之后，慢慢伸手触摸他的额头。

“你做什么？”安田的歇斯底里再度发作。“我不过是个平凡的中年男人，我不想被人看成变态色魔。”安田粗暴地把刑警的手推开。

“你在发烧。”刑警说道，“而且热度很高，不如躺在床上好了。”

被刑警一说，安田才惊觉自己因为发烧而变得狂躁不安。

安田躺在床上，刑警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安田终于平静下来，他连连向刑警道歉，然后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目击过程。刑警默默听着。“就那样，我看了好多次，都没见到那女人有任何动作……”

“那么，你最早用双筒望远镜从浴室窗缝见到九条小姐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

“哪一天？”

“嗯……那天是十九日吧。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是十九日清晨，绝对没错。”

刑警露出迷惑的神情，说道：“你斩钉截铁说是十九日，有什么理由吗？”

“当然有啦。十九日是星期四，那天是截稿日，星期三晚上我通宵赶稿，结果还是写不完，不得不打电话给编辑部要求延期交稿……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刑警的脸上又蒙上阴霾。“十九日的什么时候呢？”

“前面不是说过了吗？是天快亮的时候。那时天色还很暗，我走到阳台，想让头脑清醒一下。从现在这个季节来看，大概是六点多吧。”

“原来如此。我可以去阳台看看吗？”刑警起身，随手拿起放在书架旁的双筒望远镜，走到阳台。吉敷在阳台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对面公寓，口中喃喃念叨着：“果然如此，看得很清楚啊。”刑警亲眼证实了安田的证言。

回到房中，又问了安田两三个其他问题后，吉敷便说要告辞了。安田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吉敷连忙用手制止，请他不必起来。

“那么，我的名字可以保密吗？”安田焦急地问道。

“或许吧。”刑警答道，“只要情况许可，我们就不会公开你的姓名。”

听刑警这么说，安田露出不安的神色。吉敷赶忙堆笑道：“请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替你保密。”

安田稍微安了点儿心。吉敷正要离去时，安田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他。

“什么事？”

“对面公寓那个女人，身材一流吧？”

刑警感到愕然，然后稍微想了一下，说道：“啊，这我倒没有注意。”

5

二月底，正当吉敷在成城警署的搜查本部大伤脑筋的时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此人叫中村吉造，曾经在樱田门一课和吉敷共事。当时吉敷还很年轻，缺乏办案经验，中村是前辈，帮了吉敷不少忙。从今年初起，听说他已经被任命为一课的后续搜查组负责人了。

“哎呀！中村兄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早日走出迷宫吧。”

“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只好来自讨苦吃了。不过，能跟老搭档重新合作还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中村一如往常穿着夹克，头戴贝雷帽。这是他的标准装扮。以前曾有一个引起社会震惊、连续奸杀女性的色魔，也喜欢戴贝雷帽，开白色跑车。所以一时间，大家都开始讨厌戴贝雷帽的人，使得中村遭受牵连，频频遭人白眼。但他不为所动，还是照戴不误，可见他有多爱贝雷帽。中村脱下夹克，一面把衣服挂在椅背上，一面把一本杂志丢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本旅行杂志。中村在吉敷旁边坐下后，翻开做了标记的某一页，对吉敷说登在上面的文章你一定会感兴趣，因为这篇文章对本案而言相当重要，所以抄录如下：

与我一起吃饭的幽灵

长冈七平

今年一月十八日，我终于如愿以偿，搭上了隼号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在车上，我邂逅了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子。从列车还停在东京站开始，这位女子便沐浴在照相机的闪光灯中。穿着灰色毛衣，如同明星般的美女，散发出模特的风采。列车经过热海后，我靠近走廊的窗户，眺望渐近暮色的窗外风景。

“你知不知道餐车在哪节车厢？”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回头一看，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位女子，她那端庄的容貌，在我眼前熠熠生辉。

我模仿外国电影的台词，装腔作势地告诉她餐车离这里很远。然后，我怀着冒险的心情说：“怎么样？要不要喝一杯比餐车更加美味的咖啡？”

“啊，附近有咖啡喝吗？”这女子顿时显得神采飞扬。

“有的。”说完我便拉开我单人寝台的房门。

出发前，我特地到我家附近的咖啡店要了香浓的咖啡装在保温瓶里，带到了车上，同时也带准备了三明治。这两样东西，几乎成为我出门旅行时如影随形的必备品。那位女子跟我进了单人寝台室，她似乎对我产生了好感。

在里面喝完咖啡，她向我致谢后就走出房间，然后不知为何，在两节车厢的交接处站了很久。我走近问她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她说不为什么，只是想多站一下而已。接着，她又对我说了一段仿佛谜语般的话：“我喜欢夜晚，喜欢月光和柔和的荧光灯。太阳光对我来说，太过强烈了。”

我出外旅行时都很早休息，是为了能在隔日清晨看到旅游地的日出。这一天我也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起床时，那女人的身影已在车厢连接处消失了。不过，之后在餐车上我又见到了她。她换上一件深红色毛衣，为了遮光而戴了一副深色太阳镜。我想起她昨晚说的话，看来她真的讨厌阳光。我笑着对她说：“请我吃饭吧。”

在午前阳光的照耀下，她的美丽很特别，仿佛像死人一样有着能透光的白皙皮肤。

“我们在东京还能见面吗？”我不知不觉握着她的纤手，说出这样的话。

“不大合适吧。”她说道。接着，她又说出谜一般的话语。“啊，一切都在梦中。”

女人在熊本站下车，离开了隼号。唉！我不可能与她再次相逢了。这倒不是说她不给我见面的机会，而是她根本是个死人。日后我偶然见到通缉杀死这女人的一名年轻男性嫌疑犯的海报，海报一角印着她的照片。此事为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是我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这冲击不仅仅是那女人被人谋杀，问题在于她的死亡时间——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无论如何，这时间要早于隼号从东京车站出发的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也就是说，那时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曾经和死人一起吃饭！

6

“我见过这篇文章的作者。”吉敷读完文章后说道，“但我没听他说过在隼号列车上跟那女人一起吃过饭。”

“哈哈，这位七平先生看来是个爱虚荣的人，他想假装自己有女人缘吧。”

听中村这么说，吉敷只能苦笑，眼前浮现出小个子、稍胖、头发略稀的长冈的模样。长冈的脸上有一对小眼睛，相貌很普通，年纪也接近五十岁了吧。而且，他不仅外表普通，性格上也老实木讷。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敢握住在列车上初次相识的女人的手。所以，吉敷虽然口里没说，但心想这篇随笔散文不过是反映长冈内心的愿望罢了。

中村是地道的东京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辛辣的男人。吉敷如果说出自己的看法，中村必然会拍手赞同。但吉敷不急于回应他的看法。他伸手拎起眼前的电话话筒，翻找笔记本中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号。

“这里是长冈体育用品店。”电话那头传来女店员的声音。问她长冈七平先生在吗，女店员说请稍等，没多久电话那边传来记忆犹新的长冈谦恭的声音。吉敷告诉他自己就是前几天上门拜访的刑警，又说刚刚拜读了他发表在旅游杂志上的大作，对方连声说不敢当。

“听说大获好评喔。”吉敷信口开河说道。

“哪儿的话，不过是写得比较通顺而已。”长冈的回答谦逊之中带有得意的感觉。

“在列车上，你与千鹤子小姐打得一片火热喔？”被吉敷这么一问，长冈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吉敷本来不想用盘问的语气，但很明显长冈在电话那头尴尬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跟千鹤子小姐一起用过餐呢！”

“嗯……”长冈支吾着。

事后想想，吉敷觉得自己的提问方式不大好，但当时并未察觉。长冈一定为文章暴露了自己的恋爱情结而感到难为情。“你和千鹤子小姐是一起吃的早餐吧？”

“啊……”长冈依然支支吾吾。

吉敷记得见到长冈时只听他说过早上在餐车见过九条小姐，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呢？“你们一起吃饭了吗？”吉敷再问一次。

“嗯，哦，啊……”长冈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声调中充满羞愧的感觉。

“真是桩有趣的案件。”看着吉敷放下话筒，中村说道。

“非常奇怪的案件，很难理解。我是平生首次遇到如此稀奇古怪的事情。”吉敷说道。

“让我看看《相机A》杂志。”中村说道。吉敷拉开抽屉，取出杂志交给中村。

“名不虚传，果然是个美女！”中村使劲用手压了压贝雷帽的顶部。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银座的小姐。”

“噢，那是秋田来的了？”

“不，老家是越后。为什么你说秋田呢？”

“哦，她是越后美女吗？以前的银座小姐，大多来自秋田的雄物川流域，其次是博多一带。”中村经常会炫耀一下他广博的知识，但多半是些古老的话题。“听说这女人死后脸皮被剥去了？”

“是啊。”

“好像奇幻电影啊。”

吉敷无言以对。他自己就好几次有过这种感觉，但在潜意识中还是会抗拒这种想法。

“剥下的脸皮要用来干嘛呢？”中村问道，“再说，我们能确定这个越后美人在隼号列车出发时已经死亡了吗？”

“不，现在还不能断言。十九日清晨五点左右，也就是说隼号列车……”说到这里，吉敷翻开手边的列车时刻表，边看边说，“正好从广岛站发车吧。这是九条千鹤子的死亡推定时间的下限，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活着到达下一站岩国。”

“有人见到这女人下车吗？”

“她在熊本站下车。”

“什么时候到达熊本的？”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是十九日的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吗？”

“对。”

“如果立刻赶回东京，恐怕也要到十九日黄昏才能到吧……能不能把死亡推定时间拉近到十九日黄昏呢？”

“我也这么想，但法医课认为绝对不可能到这么晚。船田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说，如果那女人十九日下午才死的话，他就辞职不干了。”

“既然那家伙这么有自信，我们也不能不信了。”

“最重要的还在于那个女人的尸体在十九日一大早，也就是清晨六点半左右，就被人发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

“离死者公寓五十米左右的一栋大厦里住着一个落魄的作家，他好像经常用双筒望远镜窥视那个女人的房间。”

“那是变态色情狂了，难得他竟成了协助警方的好市民。”

“他通宵赶稿，在天刚亮的时候拿着双筒望远镜跑到阳台，发现对面公寓里的女人死在浴室里。所以，中村兄刚才所说的可能性就完全不存在了。”

“哇，这倒是真的不可思议。十九日清晨六点半——这目击时间可靠吗？”

“可靠。”

“如果是真的话，那可就是超自然现象了。清晨六点半时列车隼号开到哪里了？”

吉敷再度拿起列车时刻表翻阅。

“德山附近。隼号列车五点二十分从岩国站开出后，六点五十七分到小郡站。比它早一班的特快寝台车‘樱花’号会在两者之间的德山站停车，但隼号在两站之间并没有停车，所以清晨六点半时，隼号列车大概在德山站附近吧。”

“但此时九条千鹤子已经死在浴缸里了，而且被附近的变态色情狂发现……”

“如此说来，我刚才的假设是完全不可能存在了。”

“是呀。”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或许是孩子气的想法吧。”说罢，中村陷入沉思。稍后他再度开口，而且似乎要逐字确认般地慢慢说道：“有这么一个女人，她一直想搭乘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但在列车出发的前一个半小时被谋杀。假设这是已确定的事实。接着，有人将女尸的脸皮剥去。可是，应该已经死去的女人，或者说有着相同容貌的女人，又接着搭上蓝色列车……”中村说完后再度陷入沉思。

“中村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明白吗？”

“荒谬？”

“实在太荒谬了。”

“就像你所说的，这是奇幻电影里的情节啊。”

“最近听说精密的整容手术颇为风行呢。”

“整容手术能移植女人的整块脸皮吗？恐怕还做不到吧……”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医生。或许是拿去当做整容手术的样本吧。”

“也可能拿脸皮去做另一张面孔。”吉敷说完后不禁笑了起来。但没多久，他内心开始产生阵阵的骚动，笑容随即消失。他想起刚才读过长冈的文章。那里面有段幽灵女的自白——我喜欢月光和荧光灯，讨厌强烈的阳光。

“不愿在日光下出没，难道是换了脸皮的关系吗？唉，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吉敷说完，又拿起电话打给船田。

船田接起电话。吉敷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他。船田听了哈哈大笑。“你来问我就对了。”船田说道，“要是你问我们主任或警察医院的人，他们一定以为你有神经病。”

“脸皮移植不可能吗？”

“当然啦，我从来没听过换脸这种事。”

吉敷挂上电话。

“船田说不行吧？”

“再跟他纠缠下去，船田恐怕要跟我绝交了。”

“船田也不过是坚持常识罢了。如果之前的假设不可行，剩下来的假设就只能是有两个女人，她们的相貌一模一样，到了无法分辨的程度。不是这样的话，就说不通了。”

“嗯，不过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会这么像，根本是同一人嘛。”

吉敷从抽屉里拿出借来的所有照片，包括向小出老人借的底片。

“唉，从照片来看确实很像同一人，但要破解这个谜，一定得找出隐藏在里面的诡计。我仍然认为最大可能是有两个长得一样的女人。”

“嗯，是呀，但是……”

“但是什么？”

“还是刚才说的，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那么像啊。”

“如果你不认同的话，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性了。”

“哦，还有另外的可能性吗？”

“虽然比较牵强，但不失为制造这种稀奇古怪事件的方法。”

“说来听听。”

“这可能是一宗合谋事件，同党有长冈七平和业余摄影师小出夫妇等。只要他们口径一致，就不难制造这宗稀奇古怪的事件。对于《相机A》杂志的编辑来说，他们无法正确判断照片中的列车是十八日的隼号还是十七日的隼号，只能根据附在照片上的说明文字排版印刷。这就是说，那女人搭乘的其实是十七日的隼号列车。长冈与小出夫妇在十七日的隼号列车上与那女人相遇、拍照、吃饭，然后统一口径对警方说是十八日的事。不，就算不是隼号列车也没关系，只要有单人寝台，其他蓝色列车也可以呀。”

“不，这做法行不通。”

“为什么？”

“首先是服务员的问题。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为此还见了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发车的隼号列车上的乘务车长，他证实确有此事。”

“他还记得那女人吗？”

“记得。毕竟是引人注目的女人，车长甚至还记得她的穿着——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深灰色的针织毛衣……就像从时装杂志彩页中走下来的模特……”

“记得这些又怎样？”

“很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为什么？”

“这稍后再说。车长还说他清楚记得那女人在十九日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在熊本站下车。”

“嗯。”

“那女人的车票是到终点站西鹿儿岛的，但在中途下了车。”

“车长连乘客中途下车也记得？”

“是啊，因为搭乘单人寝台的乘客都是重要的客人，何况对方还是个美女。”

“原来如此。”

“再说，十七日那天九条千鹤子还去过银座的银马车夜总会上班。我已经取得店方的证词。不仅是十七日，十六日她也上过班。”

“是吗？如此说来合谋作案的理论不成立了。看来还是有两个长相相同女人的可能性大一点。噢，刚才你只说了一半，重要的线索是什么？”

“这个嘛，还是刚才我提到的服装问题。关于那女人所穿的服装，不只隼号列车的服务员，长冈氏和小出老人都在证词中提到，此外从照片上也能看到她的服装。然后，在女人被杀的公寓浴室里，我们看到在置衣篮里和附近放着的内衣裤、灰色外套和灰色裤子，但是毛衣却变成了粉红色。”

“粉红色？”

“是的。原来穿的灰色毛衣不见了。不过，也可能洗澡前穿的就是粉红色毛衣，洗澡时脱掉了，洗完后准备换上灰色毛衣。现在我们还没弄清楚的是，那是搭乘列车前的状态吗……”

“嗯，时间的先后很重要啊。”

“但是，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配粉红色毛衣，是不是不大协调呢？”

“这个服装搭配的问题嘛……我也不清楚。”

“那以后再慢慢考虑吧。首先还是先把焦点放在有两个长相相同的女人上面，不确定这个问题，我就不能安心。你觉得呢？”

“嗯，就这样吧。”

“那么，就先调查这个被杀的九条千鹤子是不是有孪生姐妹。”

“听说九条千鹤子的老家情况十分复杂，用电话查询不太容易。”

“那就亲自跑一趟吧，怎么样？”

“好啊。”

“你说那女人的老家在哪里？”

“是在越后地区一个叫今川的地方。”

两人起立，走到贴在墙上的日本地图前。但是在地图上找不到今川。吉敷回到办公桌，拿起列车时刻表，翻到最前面的铁路地图页。

“啊，真让人惊讶！这不是去年我去过的地方附近吗……”中村指着地图上的某处，继续说道，“我去的是越后寒川，正好是今川的隔壁，那鬼地方什么都没有，实在是不毛之地。”

第三章 寻找另一个千鹤子

1

搭乘上越新干线，在新潟站下车。吉敷走上天桥，走到开往村上的快车线月台转车。地面湿漉漉的，擦身而过的北方人所穿的夹克在积水的地面上闪烁着倒影。是雪吗？吉敷在陆桥上停下脚步，从窗口向下望。顶部覆盖着积雪的电车停在车站里，不过此时天上并没有下雪，而是下着雾，笼罩着新潟的街头。

吉敷本想在车站附近吃饭，但因为列车马上就要开了，所以就在月台上买了用大竹叶包裹的寿司，匆匆上车。列车开动后，吉敷在一大群七嘴八舌谈天的中年妇女旁边进食。

吉敷觉得自己算是个爱好旅行的人，昨晚躺在床上，想到明天要出差，要一个人到大雪纷飞的日本海一带旅行，就感到兴奋不已。对刑警来说，平常几乎没有旅行的机会。他到警视厅工作后，坐火车旅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外旅行，不，每次在脑海里涌现旅行念头的时候，吉敷总会想起故乡。但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屈指算来，吉敷已有八年，不，将近九年没回老家了。

吉敷的老家在濑户内海边上，是一个叫尾道的小镇。步行一两分钟，就能见到海了。他在故乡一直读到初中毕业。不过吉敷的出生地并非尾道，他生于冈山县的仓敷，在那里念小学，小学毕业后随父母移居尾道。在尾道初中毕业后，他按照母亲的意思，每天搭乘电车去临近的城市福山读高中。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吉敷的青春时代可以说是在旅行中度过的。这样说或许太夸张，但起码是在连续搭乘电车之中度过的。搬到尾道后，吉敷始终对童年时代生活的仓敷不能忘怀。所以在高中时，只要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他就会在福山站对面的月台搭乘电车到仓敷，在仓敷的水渠边漫步，并无数次经过大原美术馆的门前。

在美术馆旁边，一条水渠的对面，有间玻璃窗外嵌木格子的和风咖啡屋。在吉敷的高中时代，学生是禁止出入咖啡店的。但吉敷从小就认识这家咖啡屋的女老板，所以他经常一个人进去，坐在窗边，透过木格子眺望水渠的石墙和随风摆动的柳叶在水中映出的倒影。

吉敷非常享受这样的感觉。由于一旦坐下来，就会一直眺望这样的风景，或是一直静静地阅读，所以吉敷一定会选择咖啡屋生意冷清的时刻进去。每当吉敷在店外马路上看到自己的座位有人坐了或店里太挤时，他就沿着水渠溜达或搭电车返回尾道。

现在想想，吉敷也觉得不可思议——高中时代为什么那么热衷泡咖啡馆呢？他只要用拳头撑着下巴，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石墙上绿柳成荫、往来行人穿着白色衬衫的仲夏景色，或枯叶如长长帘幕垂下的寒冬景色。他好像就呆坐在咖啡屋的木格子窗边，眺望仓敷的四季变迁，度过他的高中时代。吉敷又想，当时自己为什么那么孤独呢？今天自己不是也有很多朋友吗？他的性格绝对不算内向，甚至可说善于跟人亲近，那时候应该也是如此吧，但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朋友呢？

虽然多次走过大原美术馆门口，但他只进去过一次。而且，那一次不是在高中时代，而是住在仓敷的儿童时代，在尾道生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在尾道站台后的山上有座千光寺，寺对面有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叫“文学小径”，小径上到处竖立着文学石碑。为什么这条山路有如此浓厚的文学气息呢？也许那是因为尾道这个地方与志贺直哉的《暗夜行路》[7]之间的关系。志贺直哉就是住在这座山中的小屋里，写出了这部名作。

吉敷曾跟父亲通过这条文学小径直达山顶。站在山顶的展望台俯身鸟瞰，脚下就是大海。濑户内海有诸多岛屿，眼前就耸立着最大的岛屿——向岛。在向岛与海岸之间，大海被收缩成一条大河。而在岛的对岸，是造船厂的船坞，停着一两艘大船。

父亲指着对面的船只告诉吉敷，在《暗夜行路》中，有描写从那造船厂不断传来锤子叮叮当当敲击声的情节。吉敷至今仍然印象深刻。就在那时，甚至进入大学以后，他曾多次冒出想读《暗夜行路》的想法，但不知为何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踏入警界之后，更是连想都不用想了——哪来的时间读长篇小说呢。此时此刻，吉敷坐在走道边的座位上，手臂靠在扶手上撑着下巴，在暖温空气的轻拂下昏昏欲睡，此时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买本《暗夜行路》文库本[8]在车上阅读倒也不错。

吉敷在村上站转乘每站都停的慢车。车子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左面窗外突然出现了阴郁的日本海。铅色的海水冰冷而广袤，海的远处被或雾或云的白色烟幕笼罩，看不到海岸线。从到达新潟站的一刻便一直下着的雾，此时变成了雪。从阴郁的海对面的大陆吹来的强风，搅着漫天风雪，敲打着吉敷鼻子前的玻璃窗。

吉敷拿出手帕，拭去窗上的雾气，形成一个扇形透视空间。吉敷的脸凑近扇形区域——只见广袤的铅色海面上，所见之处都飘舞着鹅毛大雪。

列车非常空。快到今川时，吉敷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手提包。不远处有个看似本地人的年轻女孩一直盯着吉敷的动作。吉敷背靠着车门侧面，等着列车在今川站月台停靠。被积雪覆盖的破旧屋顶开始陆续出现，显示就快到站了。但令吉敷惊讶的是，列车竟然过站不停。简陋且似乎不见人影的今川车站和写着今川的站牌在吉敷眼前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抛在身后。很快，窗外又是荒凉的冬季日本海景色。

吉敷赶紧找列车员询问：“这趟列车不是每站都停的吗？”

得到的答复是，“没错，这趟列车确实每站都停，但进入冬季后就不停靠今川站了，只有夏天才会在今川站临时停车，因为夏季有不少会去海水浴场的游客。”看来，中村也不知道今川是夏季才停的临时车站。中村说去年刚来过此地，所以才问他要搭乘哪班列车，但中村没说今川站不停车。中村说过这一带的列车很不方便，看来此言不虚。能在白天到达各站的列车每天只有两三班而已，其他都是快车或特快车，对这些海边小镇不屑一顾，呼啸而去。今川可能太小了，甚至连慢车也舍弃了它。不久，吉敷在越后寒川站的月台下车。下车的只有吉敷一人。漫天大雪在月台上飞舞，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

正如中村所说，站前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咖啡店当然不用说，甚至连小餐馆、旅舍、民房聚集区也看不到，也没有出租车停车处。距离车站正面约五十米处有着一座光秃秃的山崖，山脚边有一座竖着民宿招牌的孤零零的建筑物，但里面好像也没有人。吉敷沿着铁路开始朝今川方向往回走。

走了一段，没有看到一个人。有的只是左边的山头，右边的惊涛拍岸，在山与海对峙的狭窄空间里，铁路线和一条像国道般的公路并排向前方延伸。如果有出租车开过的话，吉敷打算招手叫住，但公路上看不到出租车的影子。

吉敷继续前行。不久，当脸完全失去知觉时，他终于见到前方有一栋建筑物，门口挂着派出所的牌子。这令吉敷喜出望外。中村说他去年来办案时曾得到过这里巡警的协助，为此，特别写了一封给渡边巡警的介绍信让吉敷带在身上。吉敷大步上前，打开房子的拉门。

吉敷走进屋子，一边关上身后的门，一边拂去外套上的雪花，并对着里头喊话，但无人回应。吉敷身子前倾往里望去，见到里面铺着榻榻米，火盆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又叫了几声，还是无人反应，吉敷只有坐到大厅墙边的椅子上，一面听着风吹窗框的声音，一面耐心等待。不久，一名巡警从外面回来了，这是个看来年过四十的矮小男子。

吉敷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又让他看了中村的介绍信，然后说自己原本想去今川派出所，但列车没有在今川站停车，到了这里，又叫不到出租车，不知如何是好。巡警听完后亲切地告诉他，这一带没有出租车，不过他可以开吉普车送吉敷去今川。

在快速拨动的雨刷前面，无数雪团呈直线向挡风玻璃猛烈袭来，车速只能维持在每小时四十公里上下。车子离开派出所后，除了海和披雪的山头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车子沿着回廊般的国道开了一段路，然后穿过几个隧道，终于见到了有人家的村落。不久，吉普车掠过低矮的屋檐，在村落中穿行。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完全不见人影。住宅之间由竹编围墙隔开，无围墙的空隙处露出海之一角。穿过村落，道路左右又是海和山崖，又是一副单调的景象。吉敷往后望，在村落的后面是海湾，许多被拖上岸的渔船被大雪覆盖着。

“这一带是渔村。”渡边巡警用浓厚的地方口音说道，“现在是休渔期，因为天气太冷了。”

在今川派出所，和几度通过电话、早已熟悉吉敷声音的福间巡警见了面。听声音吉敷以为对方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见了面才知道他还相当年轻。吉敷问他九条家在哪里。他回答说走路过去不算太远，如有必要也可以开车去。渡边巡警行了告别礼，回寒川去了。

九条家位于刚才车子穿过的第二个村落，只要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很容易就能找到。福间要帮吉敷带路，但吉敷考虑之后还是委婉地拒绝了，因为要向家属调查的事或许不要被当地人知道比较好。吉敷竖起领子，再次走向大雪纷飞的屋外。

2

吉敷很快就找到了九条家。房子比想象中要大，位于排成一列的村落中央。看来，九条家算是村中的小康人家吧。环目四顾，两层楼的房子除了九条家以外，只看到另外两三间。与左右的简陋石屋相比，九条家颇有鹤立鸡群的意思。

进入玄关，玻璃门关着，好像上了锁。吉敷一面敲门，一面问是否有人在家，但屋里没有反应。敲玻璃的咯嗒咯嗒声很快就消失在外面的风声和潮声之中。

或许屋里没有人吧，吉敷一面想一面绕到厨房门口。透过模糊的厨房玻璃门，隐约见到里面有个矮小的女人在做饭。从厨房门口可以看到大海。吉敷轻轻敲了敲玻璃门，门马上就打开了。女人惊讶地看着吉敷。这女人五十岁上下，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双颊和额头的皮肤发红。吉敷让她看了警官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说自己刚从东京来到此地。雪从吉敷的腋下掉落，飞到正在火上的锅里。吉敷贴紧门框，将玻璃门关上。

女人用浓重的乡音对吉敷说自己不太了解情况，要去叫她的先生，能不能请他到玄关门口等候。吉敷点头同意。吉敷再绕到玄关门口。没多久，只见刚才那女人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用小碎步跑出来，她走到玄关，穿上木拖鞋，在吉敷的眼皮底下打开螺旋锁。

吉敷走进玄关，反手将门关上，看到一个好像是女人丈夫的老人从里面出来。这人六十开外，两侧的头发已开始后退，头顶的头发也很稀薄。不过他两颊通红，看起来不太像是农村的老人，鼻梁高而挺拔，眼睑深陷，眼睛很大。吉敷心想，嗯，老人的五官很端正，的确有千鹤子的影子。老人在玄关上面的榻榻米上坐着，吉敷也赶紧上去。那矮小的女人则快步去屋里拿来坐垫。

“我这方面，实在无可奉告。”老人先发制人，冷不防说道。看来对方是个非常顽固的老头，他不但拒绝领取千鹤子的遗体，还对为调查千鹤子之死特地从东京赶来的刑警冷眼相对。

“是不是因为女儿很早就离开家的关系？”吉敷问道。

“对。”老人立即回答，“她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啦。”

“可是，血缘关系永远存在啊。听到她的死讯，应该还是感到悲痛的吧？”

老人无语，然后淡然一笑：“说不上悲痛吧。”老人嘀咕道，“反正早就形同陌路了。”

“哦，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可以说出来吗？”

“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说到这里，老人用手指指厨房，他太太正在厨房泡茶。

“这是我的第二个老婆了。千鹤子是我跟前妻生的女儿，自从前妻与我离婚，千鹤子就开始不尊重我这个爸爸，后来还离家出走。我永远不能原谅她的不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四五年前的事吧。”

“这么说来，是昭和四十五年发生的事了？”

“对，昭和四十四年或四十五年吧。”

昭和四十四或四十五年，应该是九条千鹤子十九或二十岁的时候吧。

“你与前一任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婚呢？”

老人霍的转过头去，沉默不语，稍后才嘀咕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女儿千鹤子会不会是因为你与她的生母离婚而生气的呢？”

“可能是吧。但我对千鹤子爱护有加，她没有理由一走了之啊。”

“离家前她对你说过些什么呢？”

“这个嘛……呃，不记得了。”

吉敷等了一下，但老人守口如瓶，什么事也不肯说。

“前任夫人是不是跟千鹤子一起离开的？”

“嗯，不，准确地说，前妻离开的时间比较早。”

“之后就是你们父女两人一起生活吗？”

“差不多吧。”

“前任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她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她还住在这一带吗？”

“这个嘛……她不住在这里。”

“是在东京吗？”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姓坛上，叫坛上良江。”

“原籍在哪里？”

“她是北海道人。详细来历我不大清楚。”

吉敷记笔记的手停了下来，等待老人说出进一步的资料，但老人沉默不语，只有外面传来北风的呼啸声。

“她是不是回北海道去了？”

“不知道。”

“她还在世吗？”

“我不知道。”

吉敷抬起头，盯着老人的脸，然后正色说道：“我希望你明白，对于警方来说，你是打听这些事情最合适的人选，不然你要我挨家挨户跟你的邻居打听吗？”

老人转过头来，脸上似乎露出几分胆怯的神色。不久，他低声嘀咕着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呀。”

“要知道，你的女儿千鹤子不是病逝，而是被人谋杀的。即使是外人，也希望警方能尽快捉拿凶手归案，还千鹤子一个公道啊。”

老人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自言自语地说：“我当然也希望尽快破案，千鹤子这样被人杀死实在太可怜了，而且，这件事也让我开始担心起淳子来了。”

吉敷在一瞬间受到了重大的冲击，锐利的视线盯住老人。淳子是谁？是千鹤子的姐妹吗？

“淳子小姐是不是千鹤子的妹妹？”

“是的。”

“现在在家吗？”

“不，到别的地方上大学去了。”

“什么地方？”

“东京。”

吉敷的心情不由得澎湃起来。千鹤子的妹妹在东京！难道她的长相酷似千鹤子吗？

“那么，这位淳子小姐，她的容貌和体形是不是很像她的姐姐千鹤子？”正在此时，九条夫人端着茶过来了。但吉敷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她的到来，连珠炮似的继续问道，“就是说，两姐妹是不是像双胞胎一样相像？”

对于吉敷满怀期待的发问，老人与妻子相视片刻。

“不！”老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两人的岁数相差很远，而且，两人的相貌从小时候就完全不同。”旁边的九条夫人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我已多年没见到千鹤子，但无论如何，两人不可能像双胞胎那么像的。”

“有妹妹淳子小姐的照片吗？”吉敷近乎叫喊似的问道。

九条夫人在老人示意下站起身来。

“请问你有几个子女？”待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里头后，吉敷问道。

“包括千鹤子在内吗？”老人问道。吉敷迫不及待地点头。“共有三个子女。老大是千鹤子，次女淳子，最小的是弟弟定夫。”

“他们的出生年月呢？”

“老大千鹤子，呃……”

“应该是昭和二十五年吧？”

“对，她生于昭和二十五年，淳子生于昭和三十八年[9]，定夫生于昭和四十六年[10]。”

吉敷匆忙记在笔记本上。“姐妹俩的年龄差距确实很大哟。”

老人无言以对。

淳子生于昭和三十八年，也就是说今年二十一岁，与三十三岁的姐姐相比，年纪确实差了一截。就算两人真的长相酷似，要做替身也有点困难吧。

“那么，淳子小姐目前住在东京什么地方？”

“住在东急东横线的都立大学附近吧。她读的是位于涩谷的女子大学。”

九条夫人取来淳子的照片，吉敷迫不及待地把照片抢了过来。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总计约二十张。吉敷逐一审视，结果大失所望，因为两姐妹的容貌很难说像或不像。

吉敷不由自主地把照片放在榻榻米上，然后陷入沉思。老人夫妇也默默无言。初次见面的主客之间出现了奇妙的沉默状态。

“千鹤子小姐与淳子小姐，应该有血缘关系吧？”吉敷不知不觉地提出这个问题。

老人默然，面露难色。稍后，他指着身旁的妻子说：“说实在的，淳子是她生的。”

“那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了？”吉敷嘀咕着，心想怪不得两姐妹的相貌不是很像。

但更奇怪的是，老人与前妻良江离异，千鹤子因此与父亲交恶并离家出走，那是昭和四十四五年的事。但在此六七年前的昭和三 十八年，这老人就已经与别的女人生下了淳子。

发现千鹤子有妹妹，是意外收获。回到东京以后，当然要去看看她。但现在已经可以大致确定，这个妹妹不大可能是千鹤子的替身，因为两人的相貌差得太远。

“兄弟姐妹只有这三个人？”吉敷问道。

这对夫妇点头。

“女儿只有这对姐妹吗？”

夫妇又点头。

“我想问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九条先生。”吉敷凝视着空中，说道，“但这点至关重要，千鹤子小姐有没有孪生姐妹？”

老人吃惊地看着吉敷，沉默片刻后说：“对，那孩子的确是双胞胎。”

吉敷顿时感觉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啊！果然是双胞胎！”

“不过，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一出生就死了。”

吉敷在一瞬间张口结舌，脑子一片空白。一度带来的希望转眼间随风而逝。过了好一会儿，吉敷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真的能确定吗？”

“确定什么？”

“双胞胎中的另一个，真的一出生就死了吗？”

“那当然是真的，还举行了葬礼，是我目送婴儿的棺木进入火葬场的焚化炉的。”

“棺木里装的确实是已死的婴儿吗？”

“那还用说！”

“你记不记得，当时替婴儿签署死亡证明书的医生的名字？”

“记得，是村上镇村上医院的樋口医生。当时他经常来我家出诊。”

“还记得这医生的名字吗？”

“他叫一夫。”

“噢，樋口一夫医生。现在他还在村上医院吗？”

“不，听说已经去世了。”

“他的家属呢？”

“没有什么家属了吧。他妻子很早就病逝了，有个独生子，但却是不务正业的浪荡子。”老人用略带厌恶的口气说道。

“如果我去村上镇，能见到樋口医生的儿子吗？”

“不能，他不在村上镇了，好像去了外地。”

“我想得到确定婴儿死亡的证词，否则不能排除婴儿在哪里活下来并长大的可能性。”

老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摇摇头说：“是我亲自捧着死去婴儿的棺木送入焚化炉的。人死怎能复生！”九条老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吉敷，吉敷顿时感到全身虚脱乏力。

吉敷突然明白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千鹤子必是双生子的偏见，而这偏见又源自中村。倒是有必要与跟这老人离婚的前妻，也就是千鹤子的生母见一次面，从活人口中或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还记不记得坛上良江娘家的地址？”

老人的目光注视着天花板，显示他正在思考着什么。“她的老家是北海道富川，住宅地址是新宅町一三○七号或一七○三号，正确号码记不清楚了。”

此时，玄关被打开了，进来一位国中生模样的男孩。母亲要他向客人打招呼，他连忙点头致意。看来，这就是小儿子定夫了。他打了招呼，立即进了房间。

“千鹤子离开这个家，是不是去东京读短期大学的时候？”

“嗯，差不多吧。准确地说，应该是短大快毕业的时候。”

“那是可以自立的年纪了。”

“是的，已经是成年人了。”

“她与生母良江有联络吗？”

“我不知道。”吉敷转向九条夫人。

“我也不知道。”九条夫人摇摇头。

“那么妹妹淳子小姐呢？两人同在东京，千鹤子小姐应该跟淳子小姐有联络吧？”

“没有。”父亲果断地回答道。吉敷又转向九条夫人，她也轻声说没有。

接下来，吉敷又向附近的住家调查打听，但出乎意料，邻居们大都守口如瓶。习惯在城市做调查工作的吉敷，似乎缺乏打开村民话匣子的技巧。当然，村民的噤若寒蝉，也证明了九条家在村里的势力。不过其中一家的儿子向吉敷透露，说从母亲那里听说，九条家之前的太太是跟一个年轻男子私奔的。至于那个男的是谁，是怎么样的男人，则一无所知。至于千鹤子的双胞胎妹妹出生后就夭折倒是千真万确，因为附近不少村民都参加了葬礼，也看到了死去的婴儿。在这方面，似乎没有疑点。

完成大致的调查工作后，吉敷跑到屋外，天色已经转暗。雪下得小了一点，但风势越来越大，海面上波涛汹涌。走在回派出所的路上，穿过村落，在屋与屋之间的空隙，雪片从侧面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离开村落，往前走一段路后再回头观望，只见家家户户的灯光串成一列，璀璨生辉，灯光背后是黑压压的山崖，前面是波涛汹涌的海洋。就在这山与海对峙的狭窄空间里，村民们出生、居住、劳动。圆弧形的海岬远看像人的下巴，而这些简陋的村屋则像有缝隙的牙齿。

从大陆横渡大海而来的强风凌厉地穿越缝隙，卷起地上的积雪，直冲山崖。

吉敷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带屋顶的积雪特别少，原来是海面吹来的强风，把雪刮走了。

千鹤子如果还活着，或许会对自己说——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地方生活呢？

3

回到今川派出所，吉敷打电话给东京的中村。当说到九条千鹤子的确是双胞胎时，中村在电话那头发出“果然如此”的欢呼声，但吉敷接着告诉了中村关于双胞胎的另一个生下来后就已经夭折的消息，电话那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确定真的死了吗？会不会还活在某个地方呢？”过了好一阵，中村心有不甘地问道。

“不可能……附近的邻居参加了葬礼，很多人都看到死去婴儿的脸。我已查出当时签署婴儿死亡证明书的医生名字，看来确实发出了死亡证明书，不过我还没查证。”

“查证是必须的，但像这种证明书，也不过是书面上的东西罢了。嗯，我想……”因为通话距离较远，中村的声音只要稍微低了点，外面的风雪声便马上充斥吉敷的耳膜。中村那略带悠闲的腔调，在吉敷听来仿佛是来自世界尽头的声音。

“当然，这不过是个假设。就是说，在昭和二十五年时，这个双胞胎婴儿跟某个死婴调了包。这种调换婴儿的情况在西方很常见。详细地说，一方的家长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但不幸生了个死婴；而另一方的家长却生了双胞胎。对后者来说，就算双胞胎中的一个死去也不至于造成太大冲击。医生灵机一动，就把双方的婴儿做了调换。”

吉敷觉得这种假设也不是不可能。一对命运坎坷、刚出生就被分开的双胞胎姐妹，在不同的地方成长，成年后再度相会，然后牵连到这桩杀人事件之中。与其说是假设，不如说这是个颇具吸引力的想象。

挂上话筒后，吉敷想了一会儿，再次打电话到九条家。那个村落大多数家庭并没有电话，但九条家却有。当老人接过电话时，吉敷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结果，吉敷只能单刀直入地问当时在医院里，婴儿有没有可能被人调包。

九条老人听后笑着说“绝无可能”。理由是当时并非在医院生产，而是在自己家里，所以不是由助产士或妇科医生，而是由产婆接生。生产时自己在房门外守候。当听到产婆大声呼叫时，他立刻冲进房间，发现生下两名婴儿，但其中一名是死婴。假如产婆动手脚调包的话，她必须要带另一个婴儿来他家，但他们没有发现她有带大包裹进来。再说，她要把一个还在啼哭的活婴藏在包裹里带出去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产婆事先并不知道九条家要生双胞胎啊，她也是到接生时才知道的。

吉敷接受九条的说法，挂上了话筒。接下来，吉敷把思考焦点转移到原籍北海道富川、九条老人的前妻坛上良江身上。吉敷很想跟她见面，如果她还活着且住在原地的话。

虽然就算见了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起码在双胞胎这件事情上可以得到更确实的说明。另外要弄清楚的是关于私奔的传言。如果这传言是真的，那么坛上良江也许现在还跟那男人生活在一起吧。

关于九条千鹤子上东京读短大以来的行踪，已由成城警署的其他刑警作了彻底调查。吉敷在搜查会议上已多次听到这方面的报告。据调查，千鹤子刚上东京时住在涩谷A女子短大的宿舍里，后来先后搬到代代木、青山、成城等处居住，看不到她与母亲同住的迹象，不仅如此，也看不出母亲住在她附近的形迹。既然跟母亲一起离开了今川的家，为什么之后不跟母亲同住呢？甚至也不让母亲住在自己附近？由此看来，千鹤子的母亲与人私奔的传言似乎是真的。

果真如此的话，则又带出一个新的疑问——父母离异的责任应该大半在母亲这方，为什么千鹤子要迁怒于父亲呢？另外还有个疑问——成城警署的警员调查千鹤子的行踪，在没有发现她与母亲来往迹象的同时，也没有找到她有跟妹妹联络的线索。这是不是表示，同在东京的两姐妹完全没有来往呢？

吉敷再次打电话给中村，说了九条前妻生双胞胎时的情节后，电话那头传来了长叹声。看来中村也终于死心了。接着吉敷又提到千鹤子的生母与男人私奔的传言，并表示自己想去见见那个女人。

“你想去北海道吗？”中村问道。

吉敷说反正早晚都是要走这一趟的，他准备从今川搭乘羽越本线北上到青森，然后坐青函联络船到北海道。中村想了想，然后指出，如果那女人真的跟人私奔，那就未必会回北海道，不妨先调查她目前是否还在富川吧。吉敷说好。中村说那这件事便由他来处理吧，自己在札幌警署有熟人，可以请熟人调查在富川的新宅町是不是还住着叫坛上良江的女人。不过调查需要一天时间，请吉敷明天傍晚在这里等他的电话。

吉敷跟中村说了声多谢，然后又说，这样的话，他明天就去村上调查那个叫樋口一夫的医生。说完后吉敷便挂上电话。

翌晨，福间开车送吉敷到村上警署，介绍他与署员认识。福间因为所里有事，又匆匆开车回今川了。吉敷对署员说，他想尽可能地了解昭和二十五年村上医院樋口医生的情况。对方虽然感觉有些为难，但很快就去翻阅资料，并打电话与有关单位联络。最后，得到了让人始料未及的答案：“他已经结婚，而且去了东京。”

吉敷大吃一惊。“可是，据我所知，这位樋口医生已经去世了啊！”

“死亡？啊，那是他的父亲。”

“我指的是樋口一夫先生。”

“嗯，对了，那是父亲。”

“那么，儿子也是医生吗？”

“对，父子都是医生。”

吉敷记起九条老人说过樋口医生的儿子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那番话。

“不，不可能，我没听过那样的评语。”吉敷说出九条老人的评语后，村上警署的中年署员立刻否认。

“情况刚好相反，据说他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应该已成为医术高明、为人称道的优秀医生了吧。”

“他去了东京哪里呢？”

“这就不大清楚了，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刚才向村上医院打听，那边好像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他本人也没有去市政厅登记。”

“名字呢？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嗯，这个嘛……好像是叫TAKUYA或TAMEKICHI吧，我记不太得了。”

吉敷走出警署后，跑到村上车站旁边的旅馆租了个房间，又在柜台打了个长途电话给中村，但中村正好不在。吉敷只好留下旅馆的电话号码，并请柜台接到找成城警署人员的电话时立刻通知他。

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中，吉敷迅速去澡堂洗了个澡并换上浴衣。这次虽然是长途旅行，但吉敷对于昨晚没有洗澡一事仍然耿耿于怀。回到房间，吉敷泡了杯浓茶，然后把列车时刻表摊在桌子上。他想查找去青森的列车，但似乎找不到理想的班次，大多数列车到达青森的时间，与联络船的开船时间都隔了一大段时间，等到抵达函馆时已经入夜了。如果在北海道能得到中村熟人的协助，吉敷希望能在晚上到达札幌。

所以，只能搭乘“日本海三号”特快列车，到达青森的时间正好接得上联络船的开船时间，但又跟函馆开出的列车时间衔接不上了。再说，这班车清晨五点十九分就从村上站发车，得一大早就起床。但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只好搭乘这班车了。

傍晚时分中村终于来电话了。

“啊，富川那边刚刚来了电话。”

“有坛上良江的消息吗？”

“嗯，她还活着，好像是单身，没有再嫁。她一直在医院做护理员，前阵子因为年纪问题已经退休了。”

“是单身吗……住址还是原来的地方？”

“对，新宅町一三○七号没错。”

“所以她还是回老家了？”

“看来是的。”

“那说她私奔是谣言了？她知道女儿的死讯吗？”

“不清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是想跑一趟与她见个面。虽然不一定会有重大突破，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那好吧，起码在双胞胎的问题上可以从她那边得到第一手消息。噢，调查医生的事进展如何？”

“那是一对父子。父亲已经去世，儿子听说去了东京。因为时间的关系，还没详细调查。”

“女主人呢？”

“听说很早就去世了。”

“那就注意一下儿子的情况吧。”

“嗯，至于九条家双胞胎中的另一个，看来的确是一出生就夭折了。”

“嗯，只能这么认为了。”

4

在黎明时分天色还依旧暗淡的月台，吉敷感到彻骨的寒冷。光是做个深呼吸，喉头似乎就要结冰；呼一口气，马上就变成了水蒸气，用力吐气时，那气体似乎可以直接固化并坠落到地面。幸好没有刮风，月台上等候的旅客才少受了点罪。

从村上站搭乘“日本海三号”的人，除了吉敷，还有一个背着方形竹篓的中年女性。这矮小的妇人有节奏地摆动着身体以驱除寒意。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外露的双手却不用呵气取暖。

日本海三号是寝台特急列车，吉敷一上车就钻进寝台睡觉，但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看表，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此后吉敷睡意全无，便索性起身，跑到车厢的连接处。

擦去车门玻璃上的雾气看看车外，天已经大亮了。现在已是阳春三月。吉敷想起长冈的文章，在旅途中为了看日出而早起——果然是值得一看的景色。吉敷又想起那幻影般的女人。九条千鹤子在隼号从东京车站发车前应该已被谋杀，但是，这女人却如幻影般地出现在隼号列车上——这是六十分之一秒的幻影。如果这女人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人，倒是有可能参与蓝色列车之旅——但这同样的也是幻影。

可惜自己没有看到——吉敷的脑际反复闪现着这句话。与这件事有关的许多人，都见过生前的九条千鹤子或隼号中的幻影，只有自己没有见过。自己见到的千鹤子是被剥了脸皮的千鹤子，所以，只能通过相片一睹千鹤子的全貌。

一切都在梦中——吉敷想起长冈文章中幻影女所说的话。难道真的是在梦中吗？

吉敷抬起头，只见太阳已经在日本海上完全升起。忍着耀眼的光辉瞥向太阳，在水平线上竟浮现出那女人被剥去的脸皮。这张脸皮逐渐扩大，看起来像个假面具。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来，冬季北上到日本海一游，是游客的诗意之旅，但对吉敷来说则是疲劳之旅。下车后他急忙转乘联络船，然后混在大批人群中踏上函馆的街道。此时吉敷真想在函馆找个旅馆休息，毕竟从前天开始还没有安稳地睡上一觉。小雪纷飞中他找到了公用电话亭。

“我到了函馆了。”中村接电话后吉敷说道。

“现在很累吧？”中村用带点嘲弄的口气问道。

“没问题，毕竟我还年轻啊。”吉敷逞强说着。

“札幌警署的朋友正好有空，他很乐意帮忙，欢迎你去札幌。”

“是吗？”吉敷顺口说。想到还要忍受长时间摇晃的列车前去札幌，吉敷伸了伸舌头。

“那个人叫牛越[11]，以前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没听过。”

“是吗？这家伙做事一板一眼，我给你他的电话号码，请马上跟他联络。你的情况我已跟他详细说明过了。”

拨通了中村说的电话号码，对方马上接起电话。从电话那头传来完全不像刑警、语调非常悠闲的声音。在说话急促而响亮的中村之后听到这种声音，印象特别深刻。

“我是东京的吉敷。”听了吉敷自报姓名，对方也慢吞吞地说出牛越的名字。看来，真是名副其实。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帮我们调查富川的人。”

“哪里哪里，这几天我正好有空。以前中村兄在工作上帮了我们很多忙。噢，你现在在哪里？”

“刚到函馆。”

“马上就来札幌吗？”

“嗯……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昨晚没睡好，觉得有点疲劳。”

“哦……”双方陷入沉默。如果是中村，立即就会作出反应。但这位牛越先生，似乎在很有耐性等待对方开口。

“所以……”正当吉敷开口，牛越也同时说出“不过……”于是两人又几乎同时说出“请”的谦让词。

“不过，”牛越再次说道，“就算到了札幌，明天去富川恐怕还是要搭列车。今年虽然降雪比往年少，但路上还是有雪，与开车比起来，还是搭列车比较快吧。所以，今晚你不妨住在函馆，明天我们在苫小牧站会合。”

这对吉敷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提议。富川是日高本线中的一站。从函馆去富川，先搭室兰本线，再转日高本线沿太平洋海岸东行。而札幌方面，必须先搭千岁线南下，与前面的路线会合，然后再转日高本线。会合地点就是苫小牧站。

“啊，牛越兄，要你陪伴，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这几天有空。富川这地方很大，刚来的人很难认路。”

“有你带路，那就最好不过了，不过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别客气了。明早九点三十分有一班函馆出发的‘天空五号’特快车，你坐自由席就可以了，十二点四十二分会到苫小牧站。我想坐这趟车不会很辛苦，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班车了。”

“我从札幌去苫小牧有很多班车可选，你只要在月台上等我就行了。在月台上碰面后，我们去苫小牧一起吃午饭吧。”

“是吗……太让我过意不去了。不过刚好也可以相互了解一下。”

“我从中村先生那边已经知道不少你的事情了。”接下来，牛越又向吉敷介绍了函馆的旅馆，然后便挂了电话。

吉敷从电话亭出来，一面在小雪纷飞的函馆街头步行，一面想着牛越这个人。别看他悠闲淡然，说不定会是个优秀的刑警呢。

5

吉敷竹史与牛越佐武郎会面那天是三月二日星期五。当天空五号畅顺地驶入月台时，吉敷透过窗户张望，但没见到对方的踪影。他下车走上月台，走没几步，有人不知在何处叫着他的名字，转头一望，只见一名小个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他的后面。

吉敷不由地放下手提袋跟他打招呼。这是个相貌非常普通的男人，跟其他北方人一样脸颊微微泛红。吉敷说一看就知道你是牛越兄了，牛越只是“哦、哦”地答应着。

“辛苦了吧？”两人并肩而行，牛越说道。

“不，昨晚在旅馆一宿，已经完全消除了旅途的疲劳。昨天我说了些放肆的话，请多多包涵。”

“不，我不觉得有什么放肆。”

“就是我说想在函馆休息的话。”

“啊，列车旅行很容易感觉疲惫，你想在函馆休息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呀，坐飞机就好啦。但我人在新潟，急着赶来，就只好坐火车了。”

两人并肩下了电扶梯。车站大厅豪华宽敞，墙壁染成象牙色，简直可以媲美机场的候机大厅。楼梯附近有大型书店，走过书店，就是餐厅和咖啡馆林立的小吃街。

“好宏伟的建筑物啊！”吉敷说道。

“是第一次到苫小牧吗？”

“是的，这是第一次。”吉敷对于北海道，只知道札幌及机场一带而已。

“不过，这地方除了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啊，这家店怎么样？要不然就吃西餐吧，听说这里的西餐做得也不错。”牛越停步问道。两人正站在饮食街和料理店的布帘前。

“不，这里就可以了。我最喜欢吃日本料理。”

两人在最里面的包间就座，只叫了一瓶啤酒，先为初次见面干杯。然后在料理送来之前，就是聊聊家常。吉敷介绍了他与中村共事的情况后，牛越照例用慢吞吞的语调说起食物的话题。

“刚才你说喜欢日本料理，是哪方面的日本料理呢，吉敷君？”

吉敷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说：“说什么好呢？我喜欢吃拉面。”

“哦，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以为你一定喜欢吃法国菜。看来你的饮食习惯相当平民化啊。”

“哈哈，我本来就是一介平民呀，我连法国菜的名字都搞不清楚。我在东京住的那条街就有很棒的拉面店。”

“是吗？北海道也是出产美味拉面的地方。”

“是呀，狸小路的拉面很有名。”

“札幌的拉面也很有名，你喜欢札幌的拉面吗？”

“当然喜欢了。”

“我很喜欢札幌这个地方，可是还没有爱上那里的拉面。”

“这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算是本地人，也要向人请教哪里有好吃的拉面馆呢。”

“看来，我得好好学习了。”牛越语出惊人，并掏出警察手册准备记下拉面笔记。“现在记性差了，不做笔记，马上就忘。”

“啊……”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吃过最好的日本的拉面是……”

“哦，这倒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我只是个领低薪的刑警，不可能跑遍全日本品尝各地拉面。不过，即使是乡下地方，譬如在尾道，也能发现美味的拉面馆。而我生平吃过最美味的拉面，要算是松本的福克斯拉面。”

“福克斯拉面？哦……那是怎样的拉面呢？”

“类似札幌的味噌拉面，用的是高汤，味道一流。”

“啊，你说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关于拉面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在对方没有特别提起的情况下，吉敷开始向牛越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件，还顺便说了特地去越后拜访了死者家属，以及到现在为止的调查结果。

“原来如此。因为名叫九条千鹤子的被害者生母住在富川，所以你风尘仆仆来到北海道。嗯……真是一件诡异的案件，所以中村兄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

料理送来了。牛越请吉敷用餐，自己也举起筷子。双方陷入沉思之中，似乎都在思考这件事。

饭后，两人走出餐馆，搭上开往富川、每站都停的慢车后，仍然保持着这种状态。牛越沉默不语，吉敷则一直眺望着窗外的风景。不过此时吉敷不再思考关于案件的事了。

刚进入三月的北海道，积雪比想象中要少，到处可见到未融的残雪。吉敷他们所坐位置的左侧窗外，是一大片摇曳着枯草的原野。草原逶迤连绵到极远处的森林边上。除了路灯孤零零地竖立着，再也见不到其他的建筑物了。右侧是海岸线，沙滩一直向前伸展，划出柔和的弧线，它与昨日见过的日本海海岸线截然不同。今川与越后寒川一带的海岸，可以见到奇岩怪石从海中突兀而起，白雪落在黑色的岩石表面，画出斑驳的图案，给人一种冷峻的印象。但位于更北的北海道海岸线，竟然不见雪花飞舞，春天似乎提前到来了，气温也不如想象中寒冷。

列车抵达了富川站。这车站与越后寒川以及今川站很像，很小，月台没有顶棚。离开小屋般的车站，来到车站前，这里也没有站前商店街和待客的出租车。与其他濒临日本海的小镇不同的是这里的空间相当广阔。

全无下雪的痕迹。车站旁边是用简单栅栏围住的广阔空地，杂乱地长着一人高的枯草。栅栏扶手和堆积在空地一隅的铁轨都生了锈。建筑物的壁板也呈焦褐色，看上去非常陈旧。

站前广场不算宽阔，但在左方延伸着一条很宽的柏油马路。不过路上没有车辆。不仅没有车辆，也没有人影。午后柔和的阳光照在身上，令人心情舒畅。不过，偶尔吹来的风还是凉飕飕的。风还刮起未铺柏油的站前广场上的灰尘。

吉敷的心头蓦然涌起怀旧的情绪。这正是自己儿时最熟悉的风景。小时候，仓敷车站和尾道车站的情景正是如此。如今新干线通车，铁路线变成了高架桥，地面全铺了水泥，那样的风景永远不可能再见了，可想不到北海道竟然还看得到。牛越率先向左边的宽阔马路走去。“这里没有出租车，经过车站的公车也很少，我们去那条马路搭公车吧。”

乘上公车，摇晃了约十分钟后便下了车。这里到处可见用镀锌薄铁皮盖的简易房屋，只有铝制窗框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家家户户的白色外墙下半部都已沾满泥土，远看好像放牧的马群。

离开柏油车道，牛越慢慢走到像田间小路般的窄道上。不到一会儿，来到既像湿地又像园圃的地方。从它旁边穿行而过，前面可见到两三栋也用淡绿色薄铁皮盖的简易房子。

“就是这里！”牛越回头说道。

门口钉着名牌，但只写着“坛上”，没有名字。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说谎也要写上个男人的名字吧。不然的话，就证明她真的是一人独居。那么，私奔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牛越一面敲玻璃门一面喊着，但没有回音。牛越随手推开玻璃门，然后对着微暗的室内喊道：“坛上大婶，我是打电话给你的警察。”

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人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吉敷跟着牛越进入玄关，恍惚间闻到一股臭味。关上玻璃门后，室内光线变得很暗，于是吉敷又将玻璃门稍微打开。

不过，这女人的穿着打扮与一般的家庭主妇比起来，显得格外整洁，或许是曾在医院工作的关系吧。看她的容貌——鼻梁挺直，大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她还化了妆，给人在东京街上经常看到的长年在娱乐场所工作的老年女人的形象。

“大婶，这位是从东京特地赶来看你的刑警先生，他有些事想问你。”

“我没有话要说。”女人冷冷地说了一句便转过头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吉敷想起今川的九条老人。两人都给人相同的印象。

“大婶，你不能这么说。刑警先生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这样实在太失礼了。”牛越温和地劝告她。

“我真的无可奉告。就算问我问题，我也不会回答。”

“如果是关于你女儿千鹤子小姐的事呢？”吉敷说道。

良江转过身，虽然不出声，但可以看到她的背部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九条千鹤子小姐，你认识这个人吗？”吉敷再一次问道。

良江仍然保持沉默，但没多久就转过头盯着吉敷。

“怎么啦？”她的喉头轻轻嘀咕了一声。这是询问的语气，看来她还不知道女儿的死讯。

“她死了！”吉敷用稍微粗暴的口气说道，“是被谋杀的。所以我才来这里调查。”

良江又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向吉敷。从良江的举止难以判断她的感情变化。吉敷只能猜测也许她对女儿的死无动于衷。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不一会，良江终于有反应了。

“为什么？”女人问道。

“现在只知道她是被谋杀的。”吉敷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不知道她被杀的理由，所以才来调查。”

“她被谁杀了？”她继续背对着吉敷，却提出吉敷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对她说嫌疑犯是穿帆布面胶鞋的年轻男子，恐怕意义也不大。

“现在还不清楚。”

良江哼地发出蔑视刑警的声音，接着又长叹了一声。

“有什么线索的话，请务必告诉东京来的刑警先生。”牛越在旁边说道。

“嘿嘿……”从她的鼻孔里发出嘲笑声。历经人世间一切辛酸的女人，在她的脑中似乎只剩下乖僻和偏见了。

良江准备回到里屋，一旦让她进去，恐怕就很难再让她出来了。这女人本来就如此无礼，还是因为女儿死亡的冲击而失魂落魄，吉敷不得而知。这时，牛越突然脱鞋，飞一般地上前抓住良江的肩膀。或许，牛越觉得北海道人岂可在东京的刑警面前失礼。

“我看不下去了。”牛越愤怒地说道，“你实在太不像话啦。这位刑警先生为了你女儿的事远道而来。难道你不恨杀你女儿的凶手吗？”

良江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你们要我说，可是我能说些什么呢？”良江这次说得比较清楚了，“我跟女儿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离开今川的家以后就一直没有见过面吗？”

“嗯，是的。”

“你在东京住过吗？”

“没有。”

“去过东京吗？”

“也没有。”

“没想过跟女儿千鹤子小姐一起住吗？”

“不想。”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说理由呢？”良江的唇边又露出嘲讽的微笑。

“因为你被赶出今川的家，千鹤子为你感到不平所以才会离开那个家的，对不对？”

良江无言以对。牛越走到吉敷身边，凑近他的耳朵说道：“听说这位老女人直至两三年前还跟一位老男人在这里同居，或许是因为这样，女儿才没有叫母亲去东京同住。”

“啊！是吗？”吉敷小声回应道，“是怎样的男人呢？”

“这个嘛，还没查清楚。听说是个酒鬼、无所事事的家伙。喂，老太太，听说有个男人曾经在这里跟你同居，那是谁？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事？”

“哦，有这回事吗？我都忘啦。”

“唉，真是不可爱。”牛越说道，“我再问你，你是怎么嫁到越后的九条家的？”

“通过相亲。”

“介绍人是谁？”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早就忘记啦。”

“为什么离婚？”

“外地来的女人嘛，看不顺眼就丢开啦。”

“是吗？”牛越说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九条家的事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良江的语气强硬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刚从今川来到这里，在越后那边听到传闻，说你和一个年轻男人私奔了。”

吉敷说完，良江狠狠地盯着吉敷，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

“你看我会做这种事吗？”

“是谣言吗？”

“当然。那是天大的谣言！”

“可是，两三年前还在这里跟你同居的那个男人，不就是越后时代跟你私奔的男人吗？”

良江又露出嘲讽的笑容，说道：“不对！在这里住过的男人是叫津田修士的木匠，札幌人，跟越后毫无关系。”

“从越后回到这里之后才认识的吗？”

“是的。”

“在哪里认识的？”牛越问道。

“医院。他因为喝醉酒入院。他戒酒以后就跟我住在一起。”

“现在怎么啦？”

“他走掉了，我不清楚他的事情。”看样子不像是说谎。

“千鹤子小姐好像是双胞胎吧？”吉敷转移了话题。

良江默默地点点头。

“千鹤子小姐是双胞胎之一，那么另一个双胞胎现在在哪里？”吉敷虚张声势地问道。

良江抬起头，露出诧异的目光。看样子不像在做戏。“你说什么？另一个生下来就死啦。”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

吉敷陷入迷茫，然后简单地说明这件案子。“九条千鹤子小姐在今年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被人谋杀。然而在一个半小时之后从东京发车的特快列车上，直到隔天上午十一点为止，有许多人见到千鹤子小姐。对于这起离奇的案件，只能认为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人到现在还活着而且配合演出，不然难以解释。”

“这一定是幽灵。”良江说道。

吉敷只能苦笑，心想这老女人倒是一流的挖苦高手。但是看看她的表情，却又显得这句话是真的经过深思熟虑。

“就跟前面的田畠家一样。那孩子从小就敢想敢做，喜欢钻牛角尖。她决定要做的事情，就算死了也会去做。”良江喃喃说道。吉敷的话似乎打动了良江的某条心弦，使她大发感慨。

“那么，关于杀害千鹤子小姐的凶手，你有线索吗？”牛越在旁边问道。

良江神情恍惚，似乎听不到牛越的问题。牛越再问一次，她霍地抬头，大声说道：“我没有理由知道啊。因为我完全不清楚那孩子与哪些人交往。”说完后她继续保持沉默。但没多久，她就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不过，杀人者会有报应的。那孩子一定会报仇。她从小就是这样的。”

从良江家出来后，两人又跟附近的人家打听消息。根据邻居的说法，与良江同居过一段时间的男人，的确是出身札幌、名叫津田修士的木匠。知道这个人的相貌举止后，确定此人从未在越后等地生活过。如此看来，良江说她从越后回来之后在医院认识了这个男人的话不是说谎了。

“那个老女人刚才在说什么呀？”在回程的路上吉敷问道。

“嗯……你指的是什么？”

“当我提到应该已经被杀死的千鹤子在蓝色列车上出现时，她不是说跟前面的田畠家一样吗？”

“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起来，这地方有点怪。大概是去年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前面的村子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田畠家的孩子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亡。在这年轻人的葬礼上，照例要拍摄死者的遗照。第一张拍摄的遗照是普通的五分头，但五分钟后拍摄的另一张遗照，不知怎么搞的，死者头上戴了毛线帽。”

“你说什么？是同一个死者的遗照吗？”

“当然啦。两张照片都是由富川街上的照相馆派人拍的，非常专业。事实上，死者并没有戴毛线帽。”

“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听说东京的电视台和报社记者纷纷赶来，当时还引起很大的轰动呢。”

“没有查出原因吗？”

“不同人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灯罩正好挡住额头，所以拍出这样的照片；又有人说遗照放入相框后因为玻璃反射的关系；等等……众说纷纭，最终也没有结论。不过，听说死去的年轻人生前很喜欢戴毛线帽，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传闻。”

“嗯，牛越君见过这张遗照吗？”

“实物没见过，但看过登在杂志上的照片。”

“看起来像灯罩吗？”

“不，照片很清晰，死者头上戴着毛线帽。”

“两张遗照同时刊登在杂志上吗？”

“是的，无帽的遗照和戴毛线帽的遗照。”

毛线帽？毛线？吉敷思考着。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传闻。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的心弦。“啊，是毛线。毛线？毛线？”吉敷口中反复念着这个词。为什么毛线和毛线帽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呢？

6

搭上列车，与牛越相对而坐之后，吉敷终于知道原因了。原来是毛线与毛衣的关系。乘坐一月十八日隼号列车的九条千鹤子穿着一件灰色粗毛衣。很多人都能作证，她拍摄的照片也证实了此事。但是在成城住所的置衣篮中，却并没有看见灰色毛衣，只有一件粉红色毛衣。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还很难作出解释。但正如中村所说，灰色短大衣和灰色西裤配粉红色毛衣似乎不大协调。吉敷对于时装虽然没有任何研究，但对女性着装也还有基本概念。从彩色照片中看到的九条千鹤子是一副模特的派头，给人非常时髦的印象。

灰色应该属于流行的颜色吧，穿戴灰色套装，可以营造素雅的氛围。但换上粉红色毛衣，就变得不伦不类了。粉红色只能说是可爱的颜色吧。牛越问吉敷在想什么。吉敷把刚才的想法告诉牛越。牛越边听边点头，但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怎么想？”吉敷问道。

“没有想法。”牛越腼腆地笑着，用手托着后脑勺说道，“我对女性的打扮毫无发言权。”

“嗯。”

“粉红与灰色的搭配很滑稽吗？”

“不，这两种颜色的搭配本身倒不能说是滑稽……”边说边觉得要解释清楚很不容易，吉敷的话语开始含糊起来。

“比较起来，我还有更难理解、更滑稽的事情呢。”

列车很空。靠着车窗相对而坐的两个刑警身边都没有乘客。所以，两人毫无顾忌地讨论这起杀人事件。

“什么事情？”吉敷往牛越那边探过身去。

“倒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了解的是，成城跟东京站的距离近吗？”

“不。”吉敷说完后想了一下。“不能说很近吧。必须先搭小田急线到新宿，然后再转中央线去东京车站。”

“噢，是吗？我对东京的地理不熟。那么，需要多少时间呢？”

“这个嘛……因为两班都是快车，中途不停，或许不用花太多时间。我想三四十分钟就够了吧。”

“那么，从杀人现场的公寓到成城站近吗？”

“啊，这段距离比想象中要远一点。步行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吧。当然，如果搭出租车的话就快多了。”

“这么说来，从杀人现场到东京车站需要一个小时吧。但是，那女人被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离隼号发车的四点四十五分只差一小时二十五分钟，扣掉去东京站的一小时，就只剩二十五分钟了。那女人只用二十五分钟的时间洗澡吗？”

吉敷暗暗叫苦，无言以对。一开始调查时为什么没注意到时间问题呢！经牛越提醒后，突然明白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大疏忽。如果是男人的话，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也许足够了。在浴缸里泡一泡，出来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就可以马上出门。但如果是女人呢？二 十五分钟似乎就不够了。尤其像千鹤子这样爱打扮的女人，她不但要洗澡，还要化妆、整理头发……离列车发车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她如何能悠闲地泡澡吗？唉，真是大疏忽。

“真如你所说的……”吉敷喃喃说道，“我没注意到时间的问题，是个大疏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实在惭愧啊。”

“哪里，哪里。”牛越诚惶诚恐地摇着手，“主要是因为我是个动作迟钝的人，不习惯快速行动，所以会想到时间问题。如果换了我，我一定就不洗澡，直接到车站去了。”

吉敷无言以对，但脑子里却在急速思考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女人没有进浴室洗澡吗？她不是在浴室里遇害的吗？

吉敷暂时陷入沉思，但脑子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来，问题应该这样问——尸体是怎么进到浴室的？不用说，穿帆布球鞋的男人在三点二十分左右杀死千鹤子，然后脱掉她的衣服，把尸体丢入浴缸，再放满水……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大概是为了方便他剥去脸皮，才选择浴室的吧。”

“对，在浴室里剥皮有利于冲洗血迹。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剥去脸皮，就没有必要脱掉她的衣服呀！为什么非让这女人裸体不可呢？”

牛越也陷入沉思，稍后说道：“我刚刚想到一点，可能凶手有必要把她的衣服藏起来吧，又或者是需要这些衣服才把它脱下拿走。你觉得呢？”

“嗯，假设杀人是突发状况而又需要把衣服藏起来的话。对凶手而言，他当时应该非常紧张，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进来，所以有必要隐藏尸体。而面对裸体，凶手马上联想到的地方，多半就是浴室了。”

“说得不错……对凶手来说，一定有脱衣服的必要……但是，剥去脸皮又是为什么呢？”

“嗯，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有答案。”

“那么，凶手拿走或藏起女人衣服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个嘛，譬如说衣服上沾了血。”

“不，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浴缸里也全部都是血啊。”

“但是，凶手的血液或体液有可能沾在女人的衣服上啊。”

“这倒也是，可能是衣服沾上了凶手的血液或体液……但是不对呀，要说沾上凶手的东西，那不只是毛衣，也有可能沾到裤子上啊！这究竟是怎么……不，请等一等，我现在脑子很乱。对，凶手不是想拿走衣服，只是把衣服脱掉而已。”

“哦？凶手不想把衣服带走吗？”

“是呀，不是带走，而是脱下……但我们目前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能等一下再继续思考了。”吉敷吐了一大口气，双手按着额头。他知道自己相当疲劳，脑子已无法继续思考。两人暂时保持沉默。“无论如何，能见到牛越兄，对我来说真是太幸运了。”不久后吉敷抬起头，诚恳地说，“你的看法带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待会儿再慢慢思考。”

“哈哈，能让东京警视厅一课的人这么说，真是我的莫大光荣啊。”牛越笑道。

“另外还有一个谜，就是乘客在蓝色列车上替已经死亡的女人拍了照。不知你有什么看法？对这个问题我完全束手无策，找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切入点。”

“起初我以为一定有第二个九条千鹤子，为了寻找她，才有了这趟长途旅行，但最后一无所获。看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酷似九条千鹤子的女人，我是完全死心了。这么一来，这问题就成了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非常识问题了。也就是看起来像你刚才所说的富川田畠家的毛线帽之类的怪谈了。”

“嗯，也许是吧。世界上似乎真的有我们还不知道的怪异事情。关于这件案子，坦白说，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实在太离奇了。”

“还有其他的提示吗？我觉得案子的关键就在这里，只要破解这个谜题，就可以一举破案了。”

“也许吧，我也这么想。”

“那么牛越兄你……”

“嗯，提示说不上。不过今天早上听你讲这个案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另一个案子。”

“哦！什么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叫三河岛事件。”

“三河岛事件？”

“是的。当时吉敷君还年轻，可能不知道这个案子吧？”

“不，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像是列车翻车事故吧，但我不知道详细情形。”

“对，那是列车连续冲撞事件，发生在昭和三十七年[12]。当然，这个案子也许跟这次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当做听故事好了。”

“嗯。”

“那是怎么样的事故呢？简单来说是这样的，常磐线的列车出轨翻车，正好撞到了下行列车，这样就已经够惨了，谁知道紧接而来的上行列车也撞了上来，结果造成极惨重的撞车事故。”

“哦！”

“这起事故的问题出在受出轨列车牵连的第一班下行列车司机身上。出事后他心无旁骛地拯救负伤乘客，结果忘了立刻通知紧接而来的上行列车司机停车，才造成第二次撞车事故，所以法官判这名司机有罪。”

“原来如此。”

“但是，最近有学者就这位下行列车司机的心理状态说了些有趣的话。我因为对这件事有兴趣，所以读了不少相关书籍。有一位叫三轮的脑神经外科医生提出所谓‘自动人’的理论。”

“哦？”

“也就是说，法官判司机有罪的理由之一，是司机从出事后直到进了医院猛然醒悟这段时间，虽然实际参与了救助伤患的行动，但却说完全记不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换句话说，他无法说明在这段时间自己采取行动的理由以及职务上的使命感，所以得不到法官的信任。但最近，却出现了认为这种现象可能存在的理论，就是所谓的‘自动人’理论。我从你的话里联想到三河岛事件的司机，所以想把这个理论告诉你。”

“请继续。”

“这个理论是以足球选手为例。三河岛事件中的司机现在还活着，但在足球界，就发生过好几次球员在比赛中头部受严重撞击后继续参加比赛，结果在比赛结束同时倒地死亡的事件。事实上，在这些案例中，大部分选手在头部受到撞击时就已经死亡了。”

听牛越讲到这里，吉敷感到不寒而栗。

“虽然已经死亡，但对选手来说，踢足球是身体熟悉的行为，所以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继续踢球。这样的状态可以称之为‘自动人’状态。三河岛事件中该名司机的情况，就类似这种情形。”

“嗯”了一声后，吉敷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说道：“那么，现在这个案子里，九条千鹤子也变成了‘自动人’喽……”

“不，不，不是这样。她被人用刀刺死后，如果变成自动人去搭蓝色列车的话，就会有胸口插着刀的问题。就算她上车进了单人寝台，那隔天清晨，也就是十九日早上，她的尸体就应该被人发现了，绝不可能早上醒来后还能在中午前从熊本站下车。所以正如刚才所说的，我说出三河岛事件和自动人理论，只是让你听听故事而已。”

“不，不。这让我大长见识，受益匪浅啊。”吉敷一边说着，一边思考。

看来，情况确实不同。最大的问题是，十九日清晨，安田常男目睹了女人的尸体，“自动人”理论就无法解释这点。总之，若没有第二个酷似那个女人的替身，就不能解释蓝色列车上的奇迹。牛越所举的例子，不过是说明人在强烈意志的驱动下，死亡之后或许还能继续活动罢了。但是，这次长途旅行所得到的结论是，这女人的身体只有一个，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另一个九条千鹤子。六十分之一秒的幻影女子，最后还是以梦幻收场。

在苫小牧站下车后，可以转搭去札幌的千岁线。不用说，牛越肯定是力邀吉敷去札幌，提议他在札幌过一夜。吉敷觉得有些为难。因为明天是星期六，不是星期天，吉敷不想白白浪费一天时间。再说在北海道已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最好尽快赶回东京，他明天还想去找九条淳子。

看看手表，现在才七点半刚过，吉敷猜测这班开往札幌的列车会经过千岁机场。

“这班车会经过千岁机场吧？”吉敷说道。和前一班车不同的是，这班车比较拥挤。“如果赶得上飞机的话，我想今晚就回去，我在东京还有工作没做完。”

牛越说了句“是吗”，又说虽然遗憾，但也不想妨碍吉敷的工作。随着列车进入内陆，雪景又回来了。太阳已经西沉，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雪原，枝头披雪的枯树迅速向车后飞驰而过。

昏暗雪原上的披雪枯树，在列车窗户内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伫立在雪原上的稻草人。吉敷觉得这是索然无味的心灵风景，或许这也是他本人的心境反映。

从苫小牧站很快就到了千岁机场站，两人走下崭新的月台，搭乘电扶梯，走上与机场相连的长廊。机场车站就是要这么豪华，像新干线的车站一样。因为淡季的关系，吉敷顺利地买到机票。然后两人在机场餐厅用餐。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两人便在宽敞的候机大厅长椅上坐下聊天。

这个机场的候机大厅别具一格，像个大型剧场。在广阔的空间里，许多长椅以同一个方向排列。相当于舞台帘幕的前方，嵌着直到天花板的大落地窗。巨型喷气机的机鼻就在玻璃窗前，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式。两人一面眺望机场风景一面聊天。牛越请吉敷代他向中村问好，吉敷说这是一定会的。

吉敷还想说点什么，但牛越说登机时间已经到了，于是两人握手告别。

7

第二天是三月三日星期六，回到东京的吉敷向主任简短地汇报了调查情况后，便匆匆去东急东横线的都立大学找九条淳子。由于吉敷想尽快见到淳子，甚至还来不及去见中村。这天东京的天气甚佳。进入三月份，东京的气候迅速转暖，让人难以相信几天前自己还在铺满白雪的街头奔波。

吉敷很快就找到越后九条家告诉他的九条淳子所租的公寓，公寓距离车站大约步行十分钟左右。但淳子不在，可能正好出去了。为了慎重起见，吉敷跟公寓管理员打听，管理员说她已经搬走了。问管理员知不知道她搬到哪里，管理员穿着木屐走出玄关，为吉敷指点方向，说搬到前面那栋大厦去了。管理员所指的大厦，离这里不过一百米。问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管理员说大概是上个星期。

吉敷来到这栋大厦，门前有广阔的玄关，并设有电梯，是一栋八层的漂亮建筑。淳子的房间在六楼，吉敷走出电梯后往左转，只见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门。吉敷突然找不到方向，只觉得这是栋很大的屋子，女大学生独居在此，似乎有点奢侈。不久后找到写着“九条”名牌的房门，按下门边的电铃。

“谁呀？”电铃上方的扬声器发出好像是淳子的女性声音。

“请你看看这个。”吉敷边看着白色房门中央黑痣般的猫眼边说着，还把警察证件递上去。

“我不看……”女人用怀疑的声调说。

“我是警察，想来打听一下关于九条千鹤子的事。”吉敷这么自我介绍，淳子似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扬声器非常微妙地传达出她的不知所措。

花了不少时间才打开门锁，也许她在收拾房间吧。但即使开了房门，她也无意让吉敷走进房间，两人就在门口交谈。吉敷非常重视对她的第一印象。虽然在九条家看过照片，已经知道她的相貌与姐姐不同，但对于第一次见面还是抱着渺茫的期待。

可是，亲眼看到的淳子的相貌，就跟照片上一样——站在吉敷面前的，是与千鹤子长相完全不同的女孩。

她生于昭和三十八年，现在才二十岁。这样的年龄，让她脸上还留着未退的稚气。她看起来并不丑，甚至可以说别有魅力。但客观来说，与千鹤子相比，在姿色上还是差了一截。但是，两人的差别在哪儿呢？吉敷一时也说不上来。跟千鹤子一样，淳子的个子也相当高，发型也很像，鼻梁也很挺，不是很胖，也不是特别瘦。但从整体相貌上来看，则令人怀疑两人是否真有血缘关系，因为长相完全不同。当然，脸上也没有黑痣。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吉敷，九条千鹤子小姐不幸死亡的事，你知道吗？”吉敷一面控制失望的情绪一面问道。

“嗯，我是从家里知道的这个消息。”淳子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带有轻微的乡音。

“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非常震惊吧？”

“是的。不过……我跟姐姐完全没有来往。”淳子说道。

“哦，是吗？同在东京，但两人不见面吗？”

“嗯……”

“一次都没见过吗？”

“是的。”

“是不是因为千鹤子小姐离家出走的关系？”

“嗯，不……爸爸倒是要我去看看她，但我怕她不给我好脸色看。另一方面，她毕竟在银座工作，我怕被她影响。”

“你知道她在银座做事吗？”

“嗯，大概知道。”

“你想过要跟她见面吗？”

“不，不想。”

“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见面的？”

“我上小学之前，大概六岁左右开始吧。”

“你差不多忘了你姐姐的样子了吧？”

“她也一样吧。”

“那两人不就形同陌路了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原来如此。那么你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怨恨你姐姐了？”

“完全不清楚，因为我在东京从来没有见过姐姐。”

看来，东京的妹妹与北海道的生母一样，对调查千鹤子的谋杀案起不了任何作用。

“以下是例行性的问题，请别见怪。一月十八日下午，你在做什么？”

“一月十八日是星期几？”

“星期三。”

“我在学校。”

“有证明吗？”

“有啊，同学和老师。”

“那么请告诉我这些人的名字。”

吉敷一面把名字记在手册上，一边环视屋内。室内收拾得出乎意料的整洁，是六席房加四席半房[13]再加厨房的两室一厅。如果出租的话，房租再便宜每个月也得七万日圆左右吧。不过吉敷没问她怎么解决房租的问题。

“你读的是短期大学吗？”

“不，是四年制大学。”

“主修哪一科？”

“经济。”

吉敷问了这些之后就鸣金收兵了。回到成城警署，在吃午饭的餐厅里，吉敷打电话给淳子所说的同学和教授，核实了十八日下午淳子的不在场证明。这天她参加了一个讨论会，然后跟朋友一起去涩谷喝酒直至深夜。也就是说，从中午前到午夜零点，她一直和朋友在一起。

一回到办公室，就有大事等着吉敷。中村一看他走进来，立刻大声喊他的名字。

“阿竹，找到嫌疑犯了！就是从成城公寓逃走的那个穿帆布球鞋的年轻人。”

“找到了吗？在什么地方？”

“好像在歌舞伎町吧。巡警调查其他案件时发现了很像通缉拼图的这个男人，他好像也供认不讳。”

“他自首了吗？”

“这还不清楚，不过就快送到这里来了。我们的小山刑警……”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小山已经站在吉敷背后了。

“请！”小山说道。

中村站起身，三人走出办公室。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穿皮衣的男人，梳着油头，穿牛仔裤，今天也穿着帆布球鞋。不过在年龄方面，看起来似乎是三十岁左右。

“他是干什么的？”进屋前吉敷轻声问道。

“卖兴奋剂。”小山轻声回答，然后推门入内。

小山隔着桌子和那男人相对而坐，吉敷靠在男人斜对面的墙边，中村站在男人的背后。小山将九条千鹤子的照片猛地放在男人眼前，说道：“认识这个女人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审讯，年轻男子迅速向上瞄了一眼，又低下头，默不做声。

“喂，佐佐木，不要浪费时间。”小山喝道。这男人看来姓佐佐木。

“住在成城公寓里的家庭主妇看到过你，证据确凿啊。”

年轻男子眯起眼睛，左眼下方有伤疤，不过是旧伤。

“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左右，你去过九条千鹤子的房间吧？”

男人似乎死了心，他点点头。

“好！老实交代的话，审讯就可以尽快结束。下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事情去她的房间？”

男人不作答。

“快说！去她房间干什么？”小山曾是某个体育大学的柔道社成员，留着五分头，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重九十公斤。“喂，还不快说！”小山用力敲着桌子。佐佐木赌气似的紧闭嘴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左右，有人听到你在房里跟女人大声争吵，乱成一团，后来摆在酒柜上的大理石座钟掉到地板上了。对吗？”旁边的吉敷突然说道。

男人突然神色惊慌。

“没错吧？”吉敷再次追问。

男人慢慢点了第二次头。

“那么，你们在吵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再度沉默不语。

“喂，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小山斜着身体，大声说道，“你做了这种事情，闯下弥天大祸啦！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小山说完，用手拍拍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伸出手拍拍佐佐木的肩膀。“快说，是不是去勒索千鹤子小姐？”

吉敷感觉佐佐木的心里正在挣扎，但还不足以让他说出真相。

“你在什么地方认识九条千鹤子的？”吉敷问道。

“很久之前，我替原宿的M模特公司物色新人的时候认识她的。”男人终于开始认真说话了。

“那么，是你带她进M模特公司的了？”

佐佐木点点头。

“从此以后就开始来往了？”

“也没有经常来往。”

“跟她上过床吗？”小山问道。

“这倒没有。”佐佐木答道。

“你是何时离开M模特公司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反正我在M模特公司的时间不到一年。”

“可是你始终缠住千鹤子不放吧？”

“没有那回事。”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房间呢？”

“最近我知道她在银马车夜总会做小姐，因为好奇，在跟踪她之后才知道她的地址。我认识银座的黑服。”

“黑服？黑服是什么东西？”

“不同夜总会之间争夺小姐时的调停人。”

“哦。”

“哼，其实目标还不是针对男人。只要查到小姐背后的男人，有时候男方为了避免曝光，就会付封口费。”

“我不做那种事。”

“那你在干什么？”

佐佐木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调查她妹妹的事情。”

“妹妹？”

“是呀。”

“你是说九条淳子？”

“对。”

“她怎么啦？”

“淳子最近开始吸食兴奋剂，那可不得了哇，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千鹤子。”

吉敷想到刚见过面的淳子。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不相信。”

“一定是你把千鹤子的妹妹带上歪路的吧？”

“呸！”

“你很了解淳子嘛，是怎么打听到的呢？”

“哼，我自有门路。”

“别吹牛！”

“姐妹俩经常碰面吗？”

“是姐妹嘛，当然经常见面啦。”

看来，佐佐木对她们家中的事并不知情。但是，如果佐佐木所言属实，就表示淳子对吉敷说的是谎话。

“九条淳子身边有男人吗？”

“好像有，应该是她的情人吧。淳子的手头似乎很阔绰。”

吉敷想起都立大学的豪华公寓大厦。

“你一定是用妹妹的事情向九条千鹤子勒索金钱吧？”

“冤枉啊！我是抱着同情心告诉她这件事的。”

“别说谎！”

“但是千鹤子不给你钱，而且她也跟我们刚才说的一样，责备你把淳子引上歪路。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争吵。怎么样，我说的有错吗？”吉敷说道。吉敷深信自己的揣测八九不离十。

佐佐木脸上浮起浅笑，然后讪讪说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厚颜无耻，真是浑蛋！”小山拍桌怒吼道，“你因为勒索未遂，竟把九条千鹤子给杀了。”

听小山这么一说，佐佐木的脸色骤变，头像弹簧般突然抬起。

“你说什么！”佐佐木大叫着说道，“那女人，九条千鹤子死了吗？”佐佐木变得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小山，又转头看看吉敷。

“事到如今，你还有必要演戏吗？”小山厉声说道，“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审问你？”

“那女人真的死了吗？”佐佐木再度问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吉敷，吉敷也回望佐佐木。吉敷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

“好啦好啦，装疯卖傻是行不通的。”小山说道，但吉敷不这么认为。吉敷认为佐佐木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刚才给你的海报看到了吧，这是通缉你的海报。你以为这海报是说着玩的吗？这不是宣传防治龋齿日的海报啊。”

“我没想过她会被人谋杀，也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从来不看报的。”

“那天以后你没再去过成城那栋公寓大楼吗？”

“没去过。我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

“十八日下午三点左右你跑到成城的公寓大楼时，那女人在房里做什么？”

“她说要去旅行。”

“她穿什么衣服？”

“衣服？快两个月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

吉敷拿出小出老人在列车上拍摄的千鹤子照片给佐佐木看。“是这副打扮吗？”

佐佐木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回答：“对，是这副打扮。”

“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去了浴室？”

“去浴室？没有啊。”

“你说谎！那你为什么匆忙逃出她的房间？”

“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佐佐木微笑着说道，“离开那女人的房间，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而已。”

8

“是不是搞错了？这人看起来不像嫌疑犯。”在另一个房间里，中村说道。

“我也这么想。”吉敷说道。

“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年轻无赖，不但敢杀人，还脱掉死者衣服，搬到浴室里面，然后剥下脸皮。这没有道理啊。”

“这里面有个时间上的问题。昨天在北海道跟牛越兄碰面时，他指出我们疏忽的地方。”吉敷说出牛越的推论后，表示在离蓝色列车发车前一个半小时的情况下，对一个时髦女性来说，很难想象她还能在成城公寓里悠闲地洗澡。

“啊，的确如此，说得不错。”中村也有同感。

“在考虑时间问题时也许我们把自己代入案件中去了。事实上被害者是女人，洗完澡后一定还要化妆的呀。”

“还要整理头发。”

“对，正是如此。”

“那女人与佐佐木发生口角和争执是三点十分吧，然后到三点二十七八分左右佐佐木匆匆离开了那个房间，这期间大概有十七八分钟。可惜我们无法在现场做实验，但在十七八分钟里，杀死女人、脱掉她的衣服、把尸体搬进浴室放到浴缸里、一面放水一面剥去脸皮，虽然时间相当紧迫，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吧。”

“嗯，船田也说有行事仓促的迹象。”

“这么说来，从时间上来考虑，杀人并剥去脸皮是做得到的。但假如佐佐木没有做这些事，那女人在佐佐木离开后进浴室洗澡，然后按预定时间去东京车站搭乘蓝色列车，在时间上反而会来不及。”

“是呀。”中村叹息着说道，“在这点上我们疏忽了。”

“这里面还有其他的矛盾，不，说是盲点更合适。的确，杀人、脱去衣服、剥下脸皮这些动作在十七八分钟内做完是有可能的，但这个凶手只能是佐佐木而不可能是其他人，这是我们想当然的推论。”

“但实际上凶手并不是这家伙，且由于时间问题我们知道那女人并没有进浴室。如果这样的话，情况会怎么样？也就是说，佐佐木离开千鹤子房间的三点二十七八分那一刻，千鹤子还活着，而且穿着和照片上一样的衣服。这表示她穿着整齐的服装准备去旅行。”

“你的意思是，佐佐木离开房间之后，那女人就马上去东京车站了？”

“对。因为这时候离‘隼号’的发车时间只剩一小时十七八分钟了，时间已经非常紧迫。假如还有佐佐木之外的人上门的话，就一定会碰上佐佐木。因为要是迟来一步，那女人就出门了。”

“是呀。”

“要不然，就是佐佐木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躲在那女人的屋里了。”

“但根据佐佐木所说的，从屋里的气氛来看，应该只有他和那女人两个人在房里。”

“是呀。”

“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从根本上重新考虑整个案件？但是，假如凶手不是佐佐木的话，又会是谁呢？对我们来说，把佐佐木视为凶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旦把他排除，问题就变得更复杂了。到目前为止登场的关系人当中，似乎没有任何人是嫌疑犯。那么，难道凶手会是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人吗？”

“不，我倒不这么想。我越调查，越觉得九条千鹤子是个孤独的女人。她非常孤独，人际关系也很差。”

“加上这次她被谋杀，房间里的贵重物品没有损失，由此可见不是碰巧路过的盗窃杀人案件。那么，凶手就只能在与她有来往的人中寻找。好在她的人际关系简单，或许凶手就在已经浮出水面的八个关系人当中。”

“八个人，你指的是谁？”

“染谷、高馆、北冈，再把范围扩大还有小出夫妇、长冈、妹妹淳子，以及公寓附近的安田先生。”

“安田就是那个变态色情狂吧？跟他有关系吗？”

“基本上应该没有关系，他和千鹤子在生活中属于完全不同领域的人。”

“那么小出夫妇和长冈也一样吧。”

“是的。所以首先可以将这四人排除。”

“银马车夜总会那边呢？”

“我已经拜托今村君作了彻底调查，但找不到嫌疑人。”

“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就是染谷、高馆、北冈这三个男人，再加上淳子了？”

“是的。这三个男人曾经与千鹤子有过关系，不过现在完全没再交往了。而且，停止交往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再说这三个都是有地位的人，如果要杀害千鹤子，不会不顾虑到自己的地位。所以目前是不是还有跟千鹤子纠缠不清以致产生杀意的人呢？我和今村君尽了最大努力调查、挖掘，但始终找不到这方面的事实。”

“这三人跟那女人都发生过性关系吧？”

“不，只有染谷和北冈与她发生过性关系。高馆曾经追过她，但好像没有成功。”

“那么，跟前两人发生性关系是不同时期吗？”

“与北冈发生关系的时间不太清楚，不过千鹤子从昭和四十九年[14]到昭和五十四年[15]间担任田园交通公司的社长秘书，大致上可以认为两人的性关系从昭和四十九年延续至五十四年吧。”

“原来如此。”

“从昭和五十四年开始，千鹤子转到银马车夜总会直至现在。根据夜总会的其他小姐推测，千鹤子到银马车后与染谷的关系大概只维持了一年，最多不过延续到昭和五十六年的年初而已。”

“之后就完全断绝关系了吗？”

“是的，完全断绝往来，至今已有三年了。在这段期间，双方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是吗？”

“剩下的还有淳子，我总觉得这女孩有点邪气。”

“可是这女孩在一月十八日那天，从中午之前到深夜一直跟朋友和大学老师在一起啊。”

“但是，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可以延续到十九日早上五点吧。”

“你觉得是她杀了姐姐，而且把姐姐的脸皮剥下来吗？”

“嗯，才二十岁的小女孩，不大可能是杀人凶手吧。”

“是啊。我想这四个人当中，最奇怪的是染谷。”

“你是说那个医生吗？”

“对。如果是医生的话，剥去脸皮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了。听船田君说，就算只是医科大学生，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容地把脸皮剥下来。”

“嗯。”

“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也不清楚动机，但从明天开始，我会把染谷辰郎当做主要调查目标，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是医生的话，剥下来的脸皮有什么用途呢？”

“这就不清楚了。这案子有两大谜题：第一是凶手不明，第二是蓝色列车上的幽灵。”

“我刚刚的长途旅行，可以说是寻找另一名千鹤子之旅，但一无所获。看来，这世界上并没有另一个长相酷似千鹤子的女人。”

“嗯，只能这么认为了。”

“总之，这案子的关键在于蓝色列车上那六十分之一秒的障碍。只要能破解这个诡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我也有同感。”

[7]志贺直哉（1883—1971）日本著名作家，“白桦派”代表人物。《暗夜行路》是其唯一的长篇小说，创作历时十五年，于一九三七年完成。

[8]口袋本的出版物，体积小，便于随身携带阅读。

[9]公元一九六三年。

[10]公元一九七一年。

[11]此人在岛田庄司其他作品中也曾登场，如《斜屋犯罪》（新星出版社二○○八年出版）。

[12]公元一九六二年。

[13]即六张榻榻米大小和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14]公元一九七四年。

[15]公元一九七九年。

第四章 再次杀人

1

吉敷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但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不断听到刺激神经的噪音，断断续续，更增加了他的不快。那是闹钟声吧。伸出手，摸到冰冷的机械，但声音继续在头部附近乱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勉强抬起上身。这里是吉敷的房间。开始清醒的吉敷终于明白，正在鸣响的不是闹钟，而是电话铃声。

拿起话筒。从嘴里发出的“喂”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是吉敷君吗？”传来处于完全活动状态中的人的讯问声。

“是的，你是哪位？”吉敷难掩不快的声调。打开床头灯，电子钟的数字显示为两点零一分，那是睡眠最沉的午夜时分。

“打扰你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想尽早向你报告比较好。我是成城警署的今村。”可能在室外，今村的声音很洪亮。

“啊，失礼了。什么事？”吉敷在床上坐直。

“嗨，事态紧急啊！”今村大声说道，声音在听筒中隆隆作响。

“此刻，我在东急东横线的多麻川园站的车站前，这里是田园调布的下一站。在多摩川河边，那个与成城女死者有关系的染谷辰郎……”吉敷的睡意猛然间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将听筒紧紧握住。紧接着传来的今村的话语，令吉敷在刹那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他被人杀死了，尸体刚刚在河滩被发现。我在中原街道丸子桥那边，也就是大田区一侧的第一个派出所等你。喂喂……喂喂……”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说到染谷辰郎，的确是嫌疑者中最奇怪的人物。吉敷本来计划从今天开始好好盯住他。哪想得到在吉敷采取行动之前，他会突然被杀！如此看来，凶手是另有其人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隐身在何处呢？

吉敷抵达时，今村站在派出所门口，弯着腰，摆动着身子。从河面吹来微风，派出所的时钟刚过三点。

“啊！太辛苦你啦。”今村说道。他的鼻头通红。两人并肩往黑漆漆的河滩走去。

“刚死没多久吧？”吉敷问道。染谷辰郎若是昨天白天被杀，尸体没有理由不被发现。所以，杀人事件多半是在太阳下山以后发生的，如果这样的话，距离死亡时间就不会太久。

“嗯，大约过了一两个小时吧。”

两人大步前进，不久后走下河滩，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人群的背影，其中好像也有船田。这里离丸子桥已有相当远的距离。

“怎么发现染谷辰郎尸体的呢？”吉敷问道。

周围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有不少时间。

“这一带，晚上经常有人来慢跑，染谷也是其中之一。向派出所报告的人就是慢跑者。问他死者是谁，他说很像染谷辰郎。染谷也属于夜游型人士，听说死时还穿着运动装。”

今村挤开人群进入现场，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罩布一角。死者仰面躺着，身着深色服装，但看不清楚是紫色、深蓝还是黑色。拍照工作似乎已经结束，看不到发光的闪光灯。

“可以移走吗？”有人问吉敷。

“稍等一会儿。”吉敷蹲下来，将罩布全部揭开。今村在旁边打开手电筒，交给吉敷。

“死因又是刀伤……”吉敷不由自主地嘀咕着。在运动衫的胸部一带，凝固了一大摊黏糊糊的血迹。在血迹中央露出了刀柄，刀深深插入体内。身上其他部位没发现伤痕。

吉敷说出刀伤，不用说是联想到九条千鹤子的尸体。显然，两个案子的作案手段相同。

“刀尖或许已达心脏。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身上可能也会沾上血迹。”不知从哪里传来船田的声音。

“距离死亡只有一两个小时吗？”吉敷向着发声的黑暗处问道。

“嗯，现在的看法就是如此，稍后再作详细检查。”

“为什么鞋子与运动裤的膝盖部位都是湿湿的？”

“那是水，河水。死者或许是在这一带与人发生争执。”

但死者现在所处位置距离水边有一大段距离。

“能够刺杀如此魁梧的男人，对方应该也是孔武有力的男人吧？”今村说道。

吉敷抬起头，北冈一幸的身影突然浮现在眼前。

“还有其他部位受伤吗？”吉敷问船田。

“没有，伤口只有左胸一处。看来，凶手非常熟悉心脏的位置。”

“是啊。”吉敷放下罩布，站起身来。

“怎么样？与成城那女人的关联性如何？”今村凑近吉敷身边问道。在黑暗中，今村的小眼睛密切观察着吉敷。

“看来是有关联的。两人本来就有关系嘛，何况作案方式也相同。姑且不论凶手是否是同一人，起码两案有关联是无庸置疑的。”吉敷说出自己的见解后朝旁边走去。

“我也这么想。”今村边说边跟在吉敷后面，突然用手亲昵地碰了碰吉敷的背部。“要看看这东西吗？”今村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纸片。

“这是……”吉敷接过纸片，迎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着。好像是张车票。

今村再度打开手电筒，昭亮吉敷的手部，并朗声说道：“隼号的车票，是一月十八日的隼号单人寝台车票。”

吉敷大为震惊，在黑暗中张着嘴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哪里？车票在哪里发现的？”

“被害者的袋子里。车票放在被害者运动装的腹袋中。”

吉敷再次张口结舌，脑中一片混乱。他默默地踏着草地朝河堤方向走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一开始的成城杀人现场，吉敷就非常留意车票的问题。但在那女人为旅行准备的手提袋中却找不到车票。但事隔一个多月，车票却在染谷辰郎的运动服装口袋中出现，真是怪事！很难想象染谷身上藏着车票去慢跑。那么更大的可能就是凶手持有这张车票。当凶手杀死染谷后，不知为何，把用过的蓝色列车的车票塞进染谷的运动装里。如果染谷已经死亡一至两个小时的话，就表示染谷在四日凌晨一点至两点这段时间内被杀。凶手会不会埋伏在河堤，等着染谷跑到这里？染谷每天的慢跑路线是固定的吗？

“天亮后去见见死者的太太吧？”吉敷说道。

“不，听说染谷夫人知道丈夫的死讯后昏过去了，现在已经送往雪谷的柳原医院了。儿子也陪母亲去医院了。”这么说来，不能马上询问了。假设凶手不是因为知道染谷的慢跑路线而在河堤上埋伏的话，那么凶手有可能是与染谷约在多摩川河边见面吧。但是，车票是怎么回事呢？不，正确的问法是凶手为何把隼号车票带在身上呢？这里面有什么奥妙吗？现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显然，这问题是破案的关键。再说，那个穿帆布球鞋的年轻人佐佐木目前还在拘留中。这点也很重要，证明了这家伙与谋杀案无关。他充其量只是个配角而已。爬上河堤，吉敷看到法医课的车子停在旁边，正准备上车的船田向他招手致意，吉敷赶紧举手回礼。

“星期天不是好日子啊！”吉敷大声说道。

“我有同感。”船田说完后，关上车门，疾驰而去。

吉敷想到自己也该采取行动了。这一次，自己在案发后三四个小时就迅速赶到现场，或许有利于破案工作的展开吧。现在，最值得怀疑的人，首先是出租车公司的老板北冈，其次是高馆。假如凶手是其中一人，这时给他们搞个突然袭击的话，由于作案后心理状态极不稳定，或许会露出破绽也不一定。这两个人当中，又以北冈的犯罪嫌疑最大。从距离上来看，大森离这里也比较近。行动前，吉敷从丸子桥派出所试着打电话到田园交通公司的大森营业所，想确认一下凌晨时分社长北冈是否在公司。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还不到四点，但田园交通公司是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办公室一定有人值班。听筒中传来中气十足的男声。听到吉敷自报警察身份后，也没有露出惊慌的样子。吉敷问北冈社长是不是在公司，对方立刻回答说：“社长在公司，我帮你转接给他。”吉敷顿时感到愕然。

“我是北冈。”话筒那头变成稍显嘶哑的北冈的声音。他似乎正在打瞌睡。向他介绍自己是曾经与他见过面的搜查一课的吉敷后，他想了一下，发出“啊”地一声，然后说道：“原来是一课的警官，我还以为是负责交通事故的人打来的电话。”

“事故？”

“不久之前，公司的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卷入四车连环相撞的事故中，公司值班人员急得团团转，把我从酒吧里叫回来，看来要忙个通宵了。”

吉敷一时语塞，然后问道：“车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晚十一点刚过吧。”

“你什么时候回到公司的？”

“这个嘛，十一点半左右吧。”

“此后就一直在公司？”

“对，一直在公司处理事情。”

“有人证吗？”

“那还用说吗？在公司值班的人都是证人啊。”北冈不高兴地说道。

吉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挂上话筒。眼前是盯着他的今村。没想到北冈竟然是清白的。墙上时钟的长针指着十二，短针指着四。那么，高馆呢？吉敷本来不想先打电话给高馆，对于有妻室的男人来说，在睡眠中发起突然袭击实在是有失厚道，但事关杀人命案，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做了。去高馆家途中，吉敷向今村简单地说了自己去越后和北海道调查的情况。

高馆所住的公寓大厦外墙贴着红砖，颇为气派。查看设置在玄关大厅的信箱后，马上发现八○一号信箱贴着高馆的名片。吉敷按下电梯按钮，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大概是送报员的年轻人，几乎撞到了吉敷身上。电梯升往八楼途中，感受不到任何人气，只听到电梯马达的声音。按下八○一室的电铃按钮，从屋内传出电铃声，由于周围一片寂静，这铃声听起来特别响亮。连续按了几次电铃，差不多等了近十分钟，终于从按钮上方的扬声器中发出“谁呀”的男声。这声音同样很响亮，响彻寂静的走廊。

“妨碍你休息了。我是警察，有紧急事情要向您打听。”吉敷说道。虽然他已尽量放轻音量，但声音仍然传到走廊远处。可以听到高馆向房门内侧走来的声音，接下来是开锁的声音。吉敷举起警察证件，等待房门打开。门口出现的是高馆睡眼朦胧的脸，他身穿睡衣。由于个子矮小，再加上怕冷似的弯着腰，吉敷必须特意低头看他才行。

高馆有着一对大眼睛，但此刻却眯着眼，平时挂在脸上的营业部长的招牌笑容也不见了。不用说，这与一月份在公司部长室见面时的印象大相径庭。吉敷先向高馆致歉，然后告诉他继九条千鹤子之后，染谷辰郎也被人谋杀了。高馆知道新桥染谷医院院长的名字，说是从银马车夜总会听来的，并在夜总会见过他的样子。但当高馆听到染谷的死讯时，并未露出惊慌或紧张的神色。吉敷一直在观察高馆的表情，但身为警察，他心里的警铃并没有响起。高馆是一脸的睡意与困惑，还有就是对警察突然来访的不满。看来，这男人一如往常地工作，也一如往常地休息。随着谈话的进展，高馆的眼睛睁开了，不久后，营业部长的待人接物方式又回到他身上了。

“天气寒冷，请进来把房门关上吧。”当高馆请吉敷入内详谈的时候，吉敷感到极度失望。吉敷心想又搞错了。假如这男人四小时前杀了人，绝对不可能在刑警面前如此冷静淡定地说话。

吉敷说不用了，不过是例行公事，向他打听一下午夜零点前后的不在场证明而已。

高馆说了两三间酒家的名字，说因为是周六晚上的关系，可以喝个尽兴，所以喝到凌晨两点左右。他喝酒的地方也包括银马车夜总会。吉敷一一做了记录，准备今日傍晚时再去确认，不过他对高馆的怀疑已经消失了一大半。吉敷走出高馆的房间，来到电梯口时，从电梯旁的大窗户，看到太阳已经冉冉升起。等候电梯上来的时候，吉敷隔着玻璃眺望朝阳。因为内外的温差关系，玻璃上有少许雾气，令吉敷回想起在村上搭乘日本海三号列车的情景。在黄澄澄的阳光照射下，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是拥挤不堪的街道。失落感猛然涌上心头，或许是体力衰退吧，吉敷感到全身慵懒无力。

先杀九条千鹤子，再杀染谷辰郎，那凶手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呢？

幻影！一切都像那女人般的成了幻影。到目前为止最有嫌疑的有四个人：穿帆布球鞋的佐佐木、染谷、高馆和北冈。染谷已经死了，北冈、高馆和佐佐木都已摆脱嫌疑。那么，真正的凶手在哪里呢？不只是蓝色列车中的女人，就连追踪中的嫌疑犯，也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夜色一样，在吉敷眼前恍然不见了。

2

吉敷与今村告别后，马上赶往东京车站，证实了今村从染谷身上发现的车票的确是一月十八日蓝色列车隼号的单人寝台车票。然后他回到成城警署，在值班室小睡了一会儿。今天是星期天，不回家的原因是想盘问仍被拘留在警署的佐佐木，但还没想好问题，所以准备边睡边整理一下思绪。到现在为止，资料方面已搜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或许就要靠大脑的思考，来跟凶手斗智斗勇了。吉敷深信，只要头脑清醒，锲而不舍，最后一定能找到真相。一觉醒来，已是午饭的时间。吉敷拨电话至雪谷的柳原医院。吉敷告诉对方自己是警察，请对方去昨天深夜入院的染谷医院院长夫人的病房看一看，如果读初中的儿子在旁陪伴的话，请把这孩子叫来听电话。不久，从电话那头传来“喂、喂”的男孩子青涩的声音。吉敷报上姓名，说想去探病，不知他母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男孩说病情还是很严重。吉敷又问究竟到什么程度，那孩子似乎十分困惑，只是简单地说妈妈的精神有点错乱，便不再说什么。或许他也累了。

“如何错乱法呢？”虽然吉敷觉得有点残酷，但不得不问。

“母亲好像觉得对不起父亲似的，但我不这么觉得。”

“哦。”吉敷漫不经心地答应道，然后迫不及待把问题转到他想了解的方向上。

“请问令尊每晚的慢跑是不是有事先规划好的路线？”

“对，路线都是事先已经确定好的。”男孩答道。

“那么，每晚的路线都一样吗？”

“是的。”

“时间方面呢？”

“时间也是固定的。”

“什么时间？”

“半夜一点钟。”

“非常准时吗？”

“是的。父亲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平时即使在外面饮酒，一点前一定会回到家中，然后换上运动服出去跑步。他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没睡，他就会勃然大怒的。”

“或许，他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对。”

看来，染谷半夜慢跑的习惯十分固定，这么说要埋伏攻击他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了。“河堤也在他的路线范围内吗？”

“是的。”

最后吉敷在电话里说了几句鼓励那男孩的话，并向他表示谢意后就挂断电话。接下来是打电话给船田。“我是吉敷。染谷的尸体鉴定工作结束了吗？”

“刚刚结束。”

“可以告诉我结果吗？死亡的推定时间呢？”与染谷的儿子通过电话后，其实也没必要问太多东西了。

“死亡推定时间定为今天凌晨一点半，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十分钟。”

“这就是说，是四日凌晨的一点至两点之间了。”

“对。”船田的说法与吉敷的想法不谋而合。

“死因是刀子刺中心脏吗？”

“当然。”

“杀染谷的刀子与一月份杀九条千鹤子的刀是同样的款式吗？”

“非常相似。不过形状略有不同，或许价钱也不一样吧。”

“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家店卖出的刀子？”

“对此我无可奉告。哈哈，这问题要问你自己才对呀。”说得不错，吉敷心想。自己现在好像完全丧失了自信。

“其他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情况吗？”

“这个嘛，死者身上有很多伤痕：腹部两处、左胸乳下一处、右手上腕部一处。”

“是刚受的伤吗？”

“不，不，都是旧伤，已经愈合。不过也不能说太旧，应该说是比较新的伤痕，大概是两个月前受的伤吧。”

“这四处伤口是同一时间受的伤吗？”

“很难确定，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伤口深吗？”

“不，不，都是很浅的伤口。像腹部的伤口只伤到肌肉，还不到足以致染谷于死地。”

“其他呢？”

“没有了，就这些了。”

吉敷挂上电话。为了见佐佐木，他走向拘留所。与负责人打过招呼后，他站在铁格子前，佐佐木在里面正襟危坐。

“佐佐木。”吉敷直呼他的姓氏。佐佐木一开始还保持沉默，稍后嘀咕着说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嘿嘿，我说的话你相信吗？”佐佐木挑衅似的说道。

“什么意思？”

“我现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吗？”佐佐木再度挑衅。

“我知道。”吉敷说道，“你可能想到自己会被判死刑吧……”

佐佐木沉默不语，看来被吉敷说中了心事。

“所以说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佐佐木小声说道，“你们就要判我死刑了吧？对于一个不能相信的死刑犯，你们还有必要问他问题吗？”因为气愤，他的音量由小变大。

“我信你的话。”吉敷说道，“我不认为你是杀人犯。”

“真的吗？”

吉敷点点头。

“你真的不怀疑我吗？”

“啊，别啰嗦了。”

“那马上放我出去吧。”

“老兄，你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吗？你是毒贩，难道连这点也想否认吗？”

佐佐木再次正襟危坐。

“说不说是你的事，但只要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你就非得待在这里不可。”

佐佐木避开吉敷的视线，继续保持沉默。

“你是怎么干起卖兴奋剂的生意的？”

“一言难尽，还不是因为生活所迫嘛。”

“那你认识黑社会的人了？”

“嗯，我在火车站卖‘豆沙面包’的时候，被他们盯上了。”

“豆沙面包？是甲苯吗？”

“是的。”

“为什么做这种事？”

“为了吃饭。”

“能赚钱吗？”

“还算可以吧。”

“是装在红色小瓶里的东西吗？一瓶卖多少钱？”

“现在卖三千日圆一瓶。”

“兴奋剂呢？”

“价钱？在歌舞伎町的行情是三万日圆一克，不过市价经常变动。”

“你这个浑蛋。有兄弟姐妹吗？”

“如果有，就不会干这种事了。”

“你是在歌舞伎町认识九条淳子的吗？”

“是的。”

“是怎么认识的？”

“偶然认识的。你知道经常有女孩子在歌舞伎町一带闲逛。我和黑社会的一伙人如果看上这些女孩，就会对她们说如果想赚钱，有好工作可以给你们做。”

“好工作？卖淫？”

“嗯。”

“什么价钱？”

“第一次四万，之后每次一万五。”

“这些女孩注射毒品吗？”

“是的。”

“刚开始免费或是算得很便宜吧？”

“嗯。”

“哼，让她们上瘾后就提高价钱。这些女孩为了吸毒就不得不为你们卖命，再也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这是你们惯用的卑劣手法吧。”

“……”

“被你们骗的女孩子有多少人？”

“嗯，不下一百个吧。”

“淳子也在里面吗？”

“是的。不过我只是把她当玩伴而已，与她在一起挺有趣的。”

“她也出卖肉体吗？”

“不，那女孩不卖淫，她好像不缺钱用。”

“这么说来，她的背后有人包养喽？”

“看来是的。”

“你知道包养她的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从不跟她谈这种事。”

“那你跟她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跳舞呀，喝酒呀。那女孩还到我店里来过一次。就是这种程度的交往而已。”

“什么店？”

“我开了一家叫‘爱其雅’的店。”

“哦，你当老板啊？”

“是啊，有意见吗？”

“怪不得你知道淳子有钱。她来买过几次兴奋剂？”

“嗯，来买过两次。”

“花了很多钱吧？”

“那还用说。她还买了许多高档货呢。”

“高档货？”

“是的。她买摇头丸一买就是几万日圆，另外还买了很多安眠药。我问她‘豆沙面包’怎么样，她说那东西太棒啦。”

“所以她就开始吸食兴奋剂了？”

“那当然。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这东西太有吸引力了。”

“是吗？然后到了一月十八日，你去千鹤子那里告诉她妹妹在吸毒的事。详细情形到底怎么样，跟我说吧……”

“好的。十八日那天我确实去了千鹤子住的地方。”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之前吧，我到了她的公寓。”

“嗯，当时的九条千鹤子的状况如何？”

“打扮得很漂亮，准备出去旅行。”

“嗯。你说了淳子的情况后，她的反应如何？”

“哇！马上变得歇斯底里，又是拉扯，又是丢东西，对我大发脾气。”

“这时候酒柜上的大理石座钟掉到地板上了？”

“唉，确实掉到地板上了。”

“下面有金属烟灰缸吗？”

“可能有吧。怎么啦？要我赔偿损失吗？”

“别说这种蠢话。那你怎么应付九条千鹤子的歇斯底里呢？”

“好男不跟恶女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什么也没做。被她臭骂了一顿，打了几下，只好自认倒霉，转头就走了。”

“当时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吗？”

“是的，只有她一个人。”

“有没有第三者藏在房间里的迹象？”

“不可能吧。吵得那么厉害，要是有第三者，一定早就跑出来了。”

“嗯，你能肯定没有第三者？”

“对，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时候离九条千鹤子准备搭乘的列车出发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吧。你是在三点二十七八分离开九条千鹤子的房间吗？”

“嗯，差不多这个时候离开的吧。”

“因为九条千鹤子在你离开后急着要去车站，假如第三者不在你离开的同时到达千鹤子房间的话，恐怕就碰不到千鹤子了。”

“嗯，当时千鹤子确实很着急。”

“是吗？假设你离开后有人杀了千鹤子，那凶手就非要在你一离开后马上进入千鹤子的公寓不可。否则的话，就像我刚才说的，凶手就只能藏在千鹤子的房间里了。”

“不，房间里没有第三者。”

“这样的话，就只有你离开的时候正好有人进入千鹤子房间这个可能了。你有这方面的线索吗？”

“不，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电梯的情形如何？”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凶手也许是从楼梯上来的吧……噢，你在电梯前撞见抱着购物袋、名叫户谷的妇人吧？”

“是啊。那天真倒霉。”

“那个妇人说大概花了一两分钟捡起散落在走廊上的东西，这表示那个妇人在走廊停留了一两分钟。在这期间，你看到有人在询问九条小姐的房间吗？”

“没有，我没看到，但我确实没有杀死九条小姐。”

“这我知道，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在三点前来到九条小姐房间。你在走廊上遇到谁了吗？”

“啊，没有遇到人。那栋大厦的走廊也没有窗户。”

“没有目击证人对你很不利喔。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有没有看到那屋子浴室里的浴缸装满了水？”

“啊，我没注意。”

“你离开的时候，她的服装整齐吗？”

“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动手打她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在想她是不是准备去洗澡？”

“别开玩笑了，她当时急着去车站呀。”

“穿着整齐吗？”

“当然很整齐呀。”

“她完全没有想进浴室洗澡的样子吗？”

“完全没有。”

“她穿的是这套衣服吗？”吉敷再度拿出小出在隼号列车上拍摄的照片给佐佐木看。

“是的。”

“也穿着外套吗？”

“不，没穿外套，但是外套披在沙发椅背上。”

“只穿毛衣和西裤吗？”

“是的。”

“好，下面再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仔细听着。当时，她穿的毛衣，是跟这张照片一样的灰色毛衣，还是粉红色毛衣？”

“我记得很清楚，她穿着灰色毛衣。”

“灰色？确实没错吗？”

“没错，跟照片完全一样。”

吉敷呆呆地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心想那置衣篮里的粉红色毛衣是怎么回事呢？

“你有没有看到摆在浴室门口的置衣篮里有些什么衣服？”

“绝对没有，我可不是变态色情狂。”

“唉！如果你当时能看上一眼，就能帮我一个大忙啦。”

3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吉敷再次陷入深思之中。十八日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九条千鹤子所穿的毛衣是灰色的。但是，发现死者时，留在置衣篮中的毛衣却是粉红色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再说，在那一天的那个时间，九条千鹤子根本没进浴室洗澡的意思。事实上，也没有洗澡的时间。尽管如此，被发现的尸体却泡在浴缸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凶手在浴室剥下千鹤子的脸皮，那是已经确定的事实。这就是说，选择浴室是为了剥去脸皮之用，这样也方便冲洗血迹。情况真的是这样吗？那么，剥下脸皮的理由是什么？是变态者毫无理由的即兴举动吗？如果是，目前为止浮上台面的可疑人物中有变态者吗？

记得牛越说过，若不是为了伪装入浴，就没有必要脱掉衣服。那可能是牛越知道脱去衣服的尸体被浸入浴缸里的瞬间联想到的吧。牛越的说法颇有启发性。那么，凶手脱掉死者衣服的真正理由何在呢？把死者的衣服带走？对，凶手一定有拿走那女人衣服的理由。可是，拿走衣服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如果说凶手为了处理沾血的衣服，这理由多少有些牵强。因为尸体被人发现时胸部插着一把刀，浴缸里满是鲜血，凶手显然是在浴室里做出剥去脸皮的暴行。在这种情况下，凶手置尸体于不顾，却匆匆拿走沾有少量鲜血的衣服，似乎不合情理。

但吉敷又想到那天今村提出的“胸罩不见了”的疑问，再加上粉红色毛衣，还是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凶手把衣服带走了。由于沾了血，凶手想把胸罩和灰色毛衣带走。他打开衣柜找替代的衣服，但找不到另一件灰色毛衣，不得已，凶手只好取出粉红色毛衣丢在置衣篮里。至于胸罩，因为凶手是男性，他可能忘记找替代品了。

可是，衣服沾血的理由始终有点牵强。之后，那女人不是穿着没有沾血的灰色毛衣大模大样地搭上蓝色列车吗？灰色毛衣不但没沾上血，更没有被刀刺穿的洞。如果那个女人没有两件一模一样的灰色毛衣，那究竟是……唉！实在弄不明白。再说，剥去脸皮又为了什么呢？

吉敷用左手托着后脑勺。午后的阳光把处于苦恼中的刑警的侧影投射在办公桌上。因为找不到凶手，吉敷试着猜想那女人会不会是自杀。可是自杀者要怎么剥下自己的脸皮？何况染谷辰郎也死了。接近了，快接近目标了！吉敷心想。到目前为止，手上掌握的资料应该已经很全面了。但是，灰色毛衣，粉红色毛衣，以及从染谷运动装里掏出来的蓝色列车车票，仍是解不开的谜。

“果然在这里。”谁的声音？吉敷抬起头来，看到了中村。

“打电话到你荻洼的家里，没人接听。我想你多半是在这里。”中村走向吉敷。

“我是来审讯佐佐木的。”吉敷答道。

中村还不知道染谷被杀的事。吉敷等中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才告诉他。中村听后大感震惊，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道：“看来，凶手是我们不知道的人了。”

吉敷想也许真是这样吧。两人无话可说，继续陷入沉思之中。稍后，中村突然大声说道：“啊！我忘了跟你说了。”

吉敷看着中村的脸。“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说完中村把一个小纸袋递给吉敷。

“这是什么东西？”

“拆开来看看吧。”吉敷把纸袋倒转，一张小纸片从纸袋里滑落到办公桌上，看样子像是车票。

“这是蓝色列车的车票。”

“哦！是隼号的车票吗？”

“对。不过只有一张车票。事实上，这是我侄子弄到的车票，他就在那家旅行杂志社做事，因为准备去外地采访而预订了这张车票。这可是隼号一号车厢的单人寝台车票喔！因为名气大，数量少，普通人很难弄得到这张车票。但他们旅行杂志社似乎有门路，可以轻易地弄到车票。临行前，我侄子昨天突然接到一项紧急任务，他无法出差了。他想把车票让给同事，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把票要了过来。这可是今天的票喔。”

“你说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

“今天！今天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离现在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时间正合适。”

老天！吉敷心想这不是梦幻成真吗！看来马上就可以搭上蓝色列车了。

“坐蓝色列车一直是我的愿望，只不过票价方面……”

“这你不用担心，车票的费用已经包括在我侄子的采访费用里了。”

“但是……”

“好啦，好啦，以后我还有很多事要你帮忙，这次你就安心地享受蓝色列车之旅吧。”

“既然如此，我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那你手上有替换衣物吗？”

“我的置物柜里随时都有，盥洗用具也放在一起。”

“哈哈，毕竟是单身贵族。”

“没错，这就是独身人士的好处。啊，这张车票的目的地是哪里？”

“到熊本是最理想的了，可惜这张车票是到下关的。”

“是吗？如果是下关的话，隔天早上八点左右到达，正好可以在单人寝台里睡一晚。嗯，这就是搭隼号的好处了，其他蓝色列车的时间都没有这么合适的。”

“对。听说侄子的采访内容也包括介绍单人寝台，所以选了这趟列车。在隼号前后还有‘樱花号’和‘瑞穗号’列车，可是这两班列车都不设单人寝台。”

“是吗？我倒是不知道。”

“之后还有‘富士号’、‘出云一号’、‘晨风一号’，由于每班车都只设一节单人寝台车厢，所以车票非常难买。”

“噢，原来如此。”

“凡是搭乘过蓝色列车的旅客，都说会感到无比激动。可惜我没有坐过，也就无从品评了。”

“嗯。”

“如果没有必要在下关下车的话，不如在广岛下车吧。你的老家好像在广岛吧？”

“是的，老家是尾道。”

“那就回一趟老家吧，做个悠闲的一日游也不错呢。好久没回老家了吧？”

“是啊。”

“偶尔孝敬一下父母是应该的。这样做或许能感动老天，赐给你破案的灵感。”

吉敷扑哧笑了出来。

第五章 死者的时钟

1

这次案件与旅行有关，吉敷终于也要横穿日本岛了。匆匆忙忙登上东京车站九号月台，隼号的蓝色车身已静静地停在月台边了。

虽然是冬季，午后的太阳仍然高悬空中，让人完全无法感受夜行列车即将出发的气氛。不过，车身确实非常漂亮，与常见的新干线列车大相径庭。怪不得已死的九条千鹤子是这班列车的爱好者。

单人寝台设在一号车厢。不知在哪本书中读过，列车最前方的晃动程度最小。踏入单人寝台车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通道的地毯。靠右侧窗边是宽仅一公尺的走廊，走廊上铺着小地毯，跟大饭店一样。走廊左侧排列着十四个单间包厢的房门。这是已在小出的相片中看到过的情景，通道上没有见到其他乘客的身影。

打开房门，正如在走廊上时想到的，里面的空间十分狭窄。不过在椅子兼卧床的座席上面，铺着洁白干净的床单。枕头套也洗得如雪一般洁白。地板上摆着与车身颜色一样的蓝色拖鞋。吉敷顿时沉浸在舒适温馨的气氛之中。窗子小了点，大概一平方公尺大小。因为是正方形的关系，看起来像飞机的窗户。窗边装着一张小平台，把台面往上抬起，下面露出标有H和C的两个水龙头。转开H水龙头，流出滚烫的热水。

弯腰坐在座席上，正好对着对面的一面大玻璃镜。镜子下方有电器插座。房门入口旁边的墙上，并排着室内电灯开关和空调开关，还有写着“警报”字样的红色按钮。

吉敷脱下西装外套，挂在墙上的衣服挂钩上，然后横躺在座席上。看来地方确实很狭窄，长度和宽度都明显不足，对于身高一米七八的吉敷来说，想舒适地躺下来是不可能的。吉敷只能缩肩屈膝，勉强睡在座席上。不久后他感觉即将发车，于是来到走廊。不知不觉间，走廊上已挤满了乘客。月台上，拿着相机的人频频按下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吉敷亲身感受了这蓝色列车受欢迎的程度，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五点零九分列车在横滨站停车，然后在抵达静冈站之前将不再停车。从横滨发车时，窗外已经是暮色深沉。当小田原的站名被迅速抛在车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吉敷拿出列车时刻表，摊在台子上，查看隼号的停靠站名。隼号停靠的车站很少，静冈之后是名古屋、歧阜，然后就是京都、大阪，这之后停靠三宫，接下来就是广岛了。

吉敷让时刻表就这样摊开着，以手臂为枕，上半身伏在台面上小憩。稍后他才横躺在座席上，室内一片寂静。到目前为止，他从未有在火车的单人包厢里躺卧休息的旅行经历，所以感觉十分特别。搭火车旅行竟然可以这么惬意，让他简直为此感到忐忑不安。以前搭乘火车，差不多都是在座位上与其他乘客肩并肩地坐着，与对面的乘客则是抵膝而坐。这样长时间互不交谈并互相回避视线，实在是件使人极易感到疲惫的事。就算是卧铺，上下左右躺着其他人，情况也差不多。

单人寝台由于有板壁分隔，隐私得到完全的保护，吉敷觉得坐在里面安全而舒适，不过与此同时，也有一点孤单寂寞的感觉。来到走廊上，一旦遇上有同感的其他乘客，就不期然地想上前攀谈几句。此时对于长冈在他的文章里流露出的情绪，吉敷因为亲身坐在单人寝台之中而有了深刻的理解。尤其当对方是美貌女性时，这种情绪就更加强烈了。或许，有条件体验这种豪华旅行的人都有这种心理吧。

吉敷来到走廊上，但外面没有人。列车正通过某个车站，月台的灯光射入车厢，在走廊的地毯上闪耀着多变的光影。吉敷几乎看得入迷了。不久服务员进来了。他从第一间包厢开始逐一轻敲房门，看样子是来查票的。有趣的是，所有房间都是听到开锁声后才打开门，证明了乘客都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吉敷走进五号房，拿了车票后又回到走廊上等待。

查完票后，可能觉得无聊吧，陆续有乘客走出房间。有人去厕所，也有人去厕所附近的饮水机前饮水。这些人都没有马上回到房间，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观察外面的夜景。吉敷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件案子上。吉敷见到的这些乘客彼此之间似乎懒得搭腔。但事实上，吉敷自己也是这种心情。那么，当这里出现一位沐浴在相机闪光中的绝色美女时，一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平时，走廊上总是冷冷清清的。

不，等等，事情可能不是这样，吉敷心想。千鹤子很乐意让人拍照，与其说为了引人注目，不如说是别有用心。她不但在走廊上与人交谈，甚至还跑到长冈房中聊天，这意图不是很明显吗？为什么这么做？看来是为了留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千鹤子的行为，完全是为了让搭乘单人寝台的乘客对自己留下强烈而深刻的印象。一种兴奋感在吉敷体内油然而生。对，就是这样，这个推测是不会错的。

可是，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噢，那是因为九条千鹤子是被害者的关系吧。一般人往往受限于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上述诡计似乎只会被凶手使用，被害者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兴奋感迅速遍布吉敷全身。这可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啊！以此为契机，说不定能打开破案的新局面吧。吉敷心想，只要改变视角，一切都将不同，过去发生的事转眼间又回到符合常理的轨道，谜语也将逐一破解。吉敷预感上天的启示即将降临在他的身上了。

诡计！这完全是诡计！应该已死的女人在蓝色列车上出现，那简直是令观众胆战心惊的魔术。是刻意的设计还是偶然现在还不确定，但这样的魔术的确在这蓝色列车上发生过了。此刻自己似乎已经隐约看到舞台幕后的情况。魔术的窍门一定就在这班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里。

单人寝台——这样的列车在日本的出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与过去列车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能完全确保乘客的隐私。这种包厢，不就是魔术师的箱子吗？魔术师钻进箱子后，当箱子再度打开时，观众不知道会从箱子中飞出什么东西。有可能是鸽子，也可能是兔子，魔术师则消失无踪了。

消失——吉敷的思考聚焦到这两个字上。

此刻，查票工作已经完毕，三三两两站在通道上的乘客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大概是准备休息了吧。从此刻到天亮，服务员经过通道时也蹑手蹑脚的，因为他相信房里的乘客都在休息。那么如果乘客消失了又会怎么样？也许从完成查票工作的此刻到天亮，服务员都不会发现吧。

如果是双层寝台或三层寝台，就不会这样。因为在通道上可以见到乘客的鞋子，有的乘客甚至从布帘内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毕竟只隔着一张布帘，里面有没有乘客是很容易分辨的。但蓝色列车的一号车厢情况完全不同，外面的人对于完美密封的“箱子”中发生的事情根本无从知晓。到现在为止，自己一直把九条千鹤子放在被害者的位置。看来这是错误的。所有的谜不都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吗？可以这么说，千鹤子会成为被害者其实纯属偶然，原本应该死的是别人。千鹤子实际上只是杀人事件中的工具之一。

对，就是这样，吉敷心想。在他的脑子里，推理的齿轮突然巧妙地咬合了，机器开始畅顺地运转起来。吉敷觉得，破案工作到现在才算走上了正确的轨道。消失，对，就是消失。千鹤子从这里消失完全是按预定计划行事的。她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选择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显然，她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小出老人为她拍照，刚好正中她的下怀。因为这样子，就留下了她搭乘隼号列车的确凿证据，也给同车厢的乘客留下强烈的印象。接下来，她把自己关在单人寝台中。等夜深人静时，又偷偷溜出来，在某个车站下车。然后她火速折返东京，执行预定的杀人计划。

接下来，她用某种方法赶上和再次潜入这班隼号列车，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的单人寝台里。就这样，在犯罪的时间里就给人留下她一直在蓝色列车里的印象，也就是制造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是，只要这计划中的某一环节出了问题，事情就可能失败。看来，在计划进行过程中的确发生了意外，以至于功败垂成。那么，她回到东京后又是用什么方法追赶蓝色列车呢？有速度可以超过蓝色列车的火车吗？

不，要追赶蓝色列车显然不能用火车，只能利用飞机。

这么说来，千鹤子并非在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被杀。实际情况是，佐佐木离开后她匆匆忙忙赶往东京车站，按预定计划搭上蓝色列车。

这样的想法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当得出世界上并不存在两个千鹤子的结论时，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也就是说，十八日下午三点过后，千鹤子已没有进浴室洗澡的时间了，只剩下赶往东京车站的时间。既然佐佐木没有加害她，所以她唯一的行动就是去东京车站搭乘蓝色列车，这是逻辑思维推断的结论。由于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被佐佐木搞乱的房间保持原样也就可以理解了，她来不及收拾房间了。

再加上目击者安田指称十九日清晨见到千鹤子的尸体，正好证明千鹤子是偷偷从隼号下车回到东京后被杀的。这也是唯一的逻辑推论。另一个可以作为佐证的是凶手拿走灰色毛衣的行为。凶手之所以要拿走灰色毛衣，显然是因为毛衣的胸部有被刀刺穿的洞，而且沾上了血。但是在隼号列车上拍摄的千鹤子的照片中，她所穿的灰色毛衣既没有沾血，也没有破洞。由此也可证明千鹤子是在拍摄照片之后被杀的。

女性死者没有脸皮，这给发现她的人带来巨大的疑惑。剥皮这种可怕的行为，相信并非凶手的恶作剧，而是隐含着某种重大意义。

那么凶手是谁呢？或者说，千鹤子在蓝色列车的旅程中途下车返回东京想杀的对象是谁呢？

2

吉敷发现自己一直站在走廊上思考问题。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二十一点二十分了，走廊里鸦雀无声。他想现在返回东京还不算太迟吧。如果要回东京，在下一站名古屋下车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列车大概快到名古屋了吧。吉敷赶紧走进房间，急忙打开列车时刻表。到达名古屋站的时间是二十一点三十七分。只剩下十几分钟了，在这之前必须确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他弯下腰，匆匆翻阅时刻表。到现在为止，隼号列车还只停过两站，即横滨与静冈。十八日那天，千鹤子是绝对不可能在静冈下车的。因为小出和长冈在将近九点钟的时候还在车内见到她的身影。千鹤子很可能是在名古屋或歧阜下车的吧。

如果要返回东京，看来还是搭新干线列车最理想，因为这样可以节省时间。这样的话，在名古屋下车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因为“光号”新干线列车没有停靠歧阜这一站。

吉敷打开新干线那一页，用手指在页面上滑动。纵向并列着几班上行光号列车，名古屋的开车时刻分别是二十一点七分、二十一点十九分、二十一点三十一分……这几班看来都不适合。手指移到最后一班上行光号列车处。对！时间正好。这班最后的上行列车叫做“光九十八号”，二十一点四十三分从名古屋开出。这时间与隼号列车到达名古屋的时间相差六分钟，正好可以衔接得上。由于光九十八号是最后一班去东京的上行新干线列车，如果千鹤子在名古屋之外的车站从隼号下车的话，就不可能搭上新干线的上行列车了。以光九十八号为例，它在二十点五十三分从京都站开出，在二十点三十四分从大阪站开出，绝对不可能与隼号衔接。

所以，二十一点三十七分到达名古屋的隼号列车是可与最后一班新干线上行列车衔接的唯一车次，而且在这个时间设有单人寝台车厢的蓝色列车的车内乘客也已渐渐入睡。

从东京出发后，如果一早就在静冈站下车，从列车上消失，情况反而不妙。因为时间还早，乘客还未入睡，长冈等人或许会敲千鹤子包厢的门，事情就会曝光。总之，只有这趟隼号蓝色列车，才能满足各种微妙条件。比隼号早一班的蓝色列车樱花号虽然可以在比名古屋更远的车站与光号列车衔接，但问题在于樱花号没有单人寝台。其他设有单人寝台的蓝色列车是隼号之后第二班的富士号，但该列车无法跟光九十八号衔接，因为光九十八号从名古屋开出后中途不再停车，直达东京。

光九十八号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正好是午夜零点之前。如果千鹤子的确在这时间重返东京，吉敷觉得这就能为破解种种谜团带来了巨大的契机。像成城公寓浴室里的尸体问题，脸皮被剥去的问题等等，都可以迎刃而解。至于新干线之外的列车就不用考虑了。无论搭乘哪一班车，哪怕是衔接度最好的普通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也一定比光九十八号要晚。要知道光号列车是日本最快的列车。而对千鹤子来说，为了完成既定计划，一定会希望尽早返回东京，哪怕是快一分钟也好啊。

“现在怎么办？”吉敷问自己。已经没有慢慢考虑的时间了，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闪耀着名古屋的字样。吉敷赶紧起身，穿上上衣，套上外套，把从手提袋中拿出的东西重新塞进去，最后把列车时刻表也放入袋子里，脱下拖鞋，换上皮鞋。确认房内没有遗留任何东西后，吉敷走出走廊。此时，列车正好滑进名古屋站的月台。

下到月台后，吉敷把手提袋放在地上，扣上上衣和外套的扣子，然后拎起手提袋，快步往新干线月台走去。因为离光九十八号的开车时间只有六分钟。最后一班的光号很空，吉敷坐上自由席后，又掏出列车时刻表研究。到达东京站是晚上二十三点四十六分，之后，九条千鹤子准备杀谁呢？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因为推理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轨道。这答案就是两个月前留在染谷身上的四处伤痕。她的目标一定是染谷。从东京车站出来后，她就直接去了田园调布郊外的多摩川河边。染谷有深夜慢跑的习惯，时间和路线都是固定的，所以千鹤子可以在此埋伏，等待染谷的到来。那么杀染谷的动机呢？这个动机吉敷暂时还不清楚。千鹤子以前曾是染谷的情人，但两人的关系早已结束。是过去的怨恨引起千鹤子的杀意吗？但很快吉敷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对，是妹妹的关系吧。一定是因为妹妹的关系而酿成杀人的动机。是什么问题呢？那一定是——药物。吉敷的思路似乎已经豁然开朗。

根据佐佐木所说，淳子持有相当多普通人难以获得的高价药物。这就显示，淳子的情人是染谷辰郎医生。或许，淳子是在千鹤子的住处遇见染谷的。医生对于想成为情妇的女人来说是最具吸引力的；而对染谷来说，则在淳子身上感受到与她姐姐不同的魅力。毕竟，淳子比她姐姐年轻十岁以上。这样的推测大概不会错吧。佐佐木说淳子不缺钱用，吉敷也亲自去过她新搬入的豪华公寓，那是与年轻女孩极不相称的住处。显然，她有染谷医院院长的钱做后盾。但是，姐姐千鹤子一定为此感到痛心，因为她非常了解染谷这个男人。染谷是玩弄女性的高手，自己被他玩过也就认了，但绝不允许妹妹也成为他的玩物。更重要的，还有佐佐木透露的有关兴奋剂的问题。

由于生活过得太惬意了，淳子开始与不良分子交往，服食兴奋剂，玩起了败德游戏。

千鹤子急于切断妹妹与不良分子的联系，因此，必须先切断妹妹的经济来源。只要经济来源不中断，妹妹也就不会中止这种败德游戏。但是染谷不是善解人意的男人，他不可能接受千鹤子的要求，结束与淳子的关系，反而以占有美丽的姐妹而沾沾自喜。千鹤子终于领悟到必须杀死染谷，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拯救妹妹的方法。

千鹤子还感受到时间的迫切性。因为这种状况若继续下去，淳子将沉迷于享乐而不愿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那也就意味着她会跟自己一样，走上堕落的不归路。

千鹤子既然动了杀机，便积极思考杀害染谷的计划，最后想出了利用蓝色列车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但千鹤子功亏一篑，杀人计划以失败告终。十八日晚上她埋伏在河堤时果然等到跑步而来的染谷。她在夜里袭击染谷，但只刺伤了对方的腹部和手部，而且刀子被夺去，反而被染谷所杀。这就是九条千鹤子经历的遭遇吧。

而在染谷方面情况又如何呢？或许事前他不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当他在深夜慢跑被人袭击时，本能地拼命反抗，夺过刀子将对方杀死，却发现企图刺杀自己的是个女子，且是他熟识的情妇千鹤子。他必然大为震惊，心慌意乱。

接下来怎么办呢？按常理，他应该会先考虑自首。不论怎么说，他不过是正当防卫。就算有过分防卫之嫌，至少他绝对没有杀意。但是，他对于自首犹豫不决。就算证实了他是正当防卫，一旦杀人的消息外传，名声上总是不大好听——他是个魁梧的男子，而对方是个纤纤女子。医院的院长杀人，显然会对医院的经营带来负面影响。

麻烦的事还不只这些。警方为了推测那女人的杀人动机，必定会追根究底地盘问自己和那女人的关系，并且向周围的人展开缜密的调查。被调查的人中可能也会有人同情那女人，或许就会说出自己目前的情妇并揭发自己的风流史，这么一来也会让家人蒙羞。

更大的问题在于淳子。不管怎么说，被自己杀死的是目前最宠爱的情妇的亲姐姐。一旦被淳子知晓，她必定会痛恨染谷，很可能就此与自己分手。但反过来想，那事情发生在昏暗的多摩川河堤，事发时没有目击者。只要把尸体藏起来，没有人会知道。尸体不被人发现，杀人事件也就不存在了。总之，考虑到各种因素后，染谷决定不自首了。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继续过着名利双收的生活。

不过，在现场很可能留下一样东西，让染谷颇为担心。不用说，这东西就是血。

由于河堤环境昏暗，难以看到血迹。但正因为眼睛看不到，染谷反而担心会不会留下一大摊血。除了千鹤子的血，染谷自己也因受伤而流血。血当然会流到地面上，只是因为天黑的关系，难以察觉。要不要回家去拿手电筒再到现场调查？但调查不可能滴水不漏，一定会有疏忽的地方。再说，洒在地面的血迹也不可能完全消除。想到这里，不安和惶恐涌上染谷心头。因为染谷是医生，他知道一滴血或一片皮肤就可以暴露许多事实。

第二天天亮之后，行人看到数量不寻常的血迹或许会向丸子桥派出所报告。这么一来，在警方调查之下，这血迹就会联系到自己身上。就算自己连夜把九条千鹤子的尸体处理掉，警方对于“女子蒸发”事件还是要深入调查的，这么一来，负责调查失踪女子的刑警一定会注意丸子桥派出所的报告。如果因为这样而让警方把事件聚焦到自己身上，那将会招致比自首更严重的后果。

那么，就将九条千鹤子的尸体弃置在河堤上如何？染谷肯定也这么想过。看来，那样做也不妙。因为警方会调查死者的身世以及相关人员，染谷迟早都要浮出水面，何况那河堤是染谷每晚慢跑的必经之地。如此反复思量，染谷本来是有可能选择自首的。但由于天公作美，消除了他的烦恼，使他作出隐藏尸体的决定。所谓天公作美，是指一月十八日后半夜到十九日凌晨三点下了一场大雨。吉敷终于明白促使染谷这么做的原因了。

蹲在尸体旁束手无策的染谷，发觉天上落下雨滴，顿时有了“天助我也”的想法。他抬头观天，只见黑云压顶，看不到星光，预计很快就有一场大雨。这么一来，河堤上的道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血液被冲洗干净，事件的痕迹将消失无踪。染谷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千鹤子的尸体暂时留在河堤上，自己赶紧回家开车。

把尸体装进车尾行李箱后，染谷也许先把车子开回自己家的车库，在那里可以一边处理自己的伤口，一边考虑弃尸场所。通常，凶手对尸体的处理，要不是沉入海中，就是埋在山里。但染谷不这么想——他竟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回成城公寓里。

这是基于怎么样的想法呢？吉敷不得而知。但吉敷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把尸体埋掉不是更干净利落吗？

把尸体放在浴室的理由也不清楚，而且还要将尸体浸在浴缸里。

脱衣服、脱掉全身的衣服……理由何在呢？他突然想起牛越说的话——凶手一定有脱掉千鹤子衣服的理由。是这样吗？必要性在哪里呢？

脱衣服，拿走衣服……这问题以前也考虑过，那时候，他认为凶手是为了把证据带走，但现在觉得这想法不对。脱衣的必要性似乎应该和千鹤子裸体入浴有关……不，等等……那一定是大雨的关系。因为千鹤子的尸体曾被暂时放置在河堤上，头发被雨水淋湿了，身体也沾上泥浆，所以有必要把她伪装成正在洗澡。

或许如此吧，但这不是问题的全部答案。

譬如说粉红色毛衣的问题，吉敷就还没有弄清楚。原本思绪如飞的推理，却在这里碰壁了。

3

吉敷抬起头，望向窗外。列车正在横渡铁桥。他想把思路拉回到刚才的轨道，但似乎已到尽头。不妨换个角度思考吧，吉敷心想。染谷的事稍后再想，再度把思路转回千鹤子身上。

千鹤子如果在多摩川河边顺利杀死染谷的话，按计划，她将搭乘飞机回到隼号列车上吧。那么，她会搭乘哪一班飞机呢？吉敷又从手提袋中取出列车时刻表，在最后一页有飞机时刻表。

对千鹤子来说，任务完成后当然越早回到隼号列车越好。但光九十八号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查阅飞机时刻表，在这时间之后已经没有飞机了。国内航班最晚到晚上八点。要回去，就得搭乘翌日清晨第一班飞机。飞行目的地显然是九州，因为早上八点刚过时，隼号列车已经过了关门海峡。没有更早的班机能在本州追上隼号列车。

九州的飞机场有福冈、长崎、大分、熊本、宫崎、鹿儿岛……吉敷扳着手指数着。这里面，长崎、大分、宫崎机场不必考虑，因为离隼号列车的路线太远。熊本和鹿儿岛机场也没有调查的必要，因为千鹤子是在熊本车站下车的，熊本以外的机场派不上用场。排除以上五个机场，剩下的就只有福冈机场了。隼号列车也正好经过福冈市区。

那么，从羽田到福冈的航班呢……班次非常多。千鹤子希望尽早回到隼号列车上，所以应该会选择最早的班机。从表上可以看到，羽田到福冈最早的班机是日航三五一号航班，早上七点从羽田机场出发，没有比这更早的班机了。

日航三五一号班机到达福冈机场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由此看来飞行时间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那么，隼号列车呢……吉敷又急着查阅列车时刻表。隼号列车到达博多——也就是福冈——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福冈的国铁车站名称是博多，西铁线的站名叫福冈，两者距离甚远。吉敷以前曾去过福冈，所以知道这一点。板付机场就在国铁博多车站附近。

“隼号”列车在博多站停靠两分钟，就是说九点二十二分从博多站开出。飞机则是八点四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两者相差四十二分钟，也就是说，千鹤子必须在四十二分钟内从板付机场赶往博多车站。时间上是足够的，吉敷心想。因为吉敷曾有从板付机场搭出租车到车站的经验。听出租车司机说，这条路平常容易堵车，所以从机场到车站大概要三十分钟。但如果路上车少而且加足油门的话，十五分钟就够了。所以，有四十二分钟的时间，就算飞机晚一点到达，千鹤子也能赶上隼号列车。

啊！想到这里，吉敷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明白啦！明白啦！”新干线列车上的乘客一齐转过头看着他。

那飞机票呢？染谷在自家的车库里思考千鹤子尸体的弃置场所时，一定在千鹤子的衣服里发现了机票。染谷进一步检查后，又发现了隼号列车的单人寝台车票。仔细研究，发现两张票的日期是今明两天，而隼号列车此刻正往九州方向奔驰。染谷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从这两张票中，识破了九条千鹤子的诡计。

接下来，染谷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如果就这样把尸体丢弃的话，会产生怎么样的后果。考虑的结果不甚乐观。因为千鹤子是半途从隼号下车返回东京行凶，如果直接掩埋她的尸体，那么她就理所当然地在隼号列车上蒸发了。隔天，当服务员发现千鹤子不见时，势必会引起骚动。

这么一来这桩事件就成了广受社会注目的大案子，警方一定会全力调查千鹤子的失踪案件，不久，警方的注意力或许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是他不想见到的。再者，千鹤子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事先向东京的同事和熟人大肆宣传自己的蓝色列车之旅，她的失踪，一定也会在熟人之间引起巨大的骚动。怎么办才好呢？为了防患未然，除了让她“活”着到九州，别无他法。染谷感到巨大的危机迫在眉睫。

幸好天赐良机，自己身边的情妇淳子不就是九条千鹤子最理想的替身吗……

再说自己还留着千鹤子的遗物——服装、车票和机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有了千鹤子的精心策划，除了使用替身和千鹤子本人死亡之外，其余都可按原计划继续完美地进行。这么一来，千鹤子就变成在九州失踪，染谷就可以远离危机了。凶手脱掉千鹤子的衣服并且带走的必要性，大概就在这里了。为了让替身淳子穿上这些衣服，凶手有必要把千鹤子所穿的衣服脱下。然后面对裸露的千鹤子尸体，凶手联想到了洗澡。九条千鹤子裸体泡在浴缸里的原因终于解开了。

九条淳子与千鹤子的相貌固然不同，但毕竟是姐妹，身形与脸部轮廓还是很像的。吉敷尽量回忆两人的相貌并加以比较。两人相貌最大的不同在于眼睛和眉毛，特别是眼睛的差别最大。相对于千鹤子的双眼皮大眼睛，淳子的眼睛则像她生母，是一双小眼睛。千鹤子的眉毛细而弯，淳子的眉毛虽不浓但很粗。此外还有其他的不同点。两人的嘴唇形状不同，脖子的感觉也不同，淳子的脖子不像千鹤子那么纤细。再来就是黑痣的问题。但是，只要戴上一副大型的深色太阳眼镜，最大的两个不同点就被隐藏起来了。两人的体形和发型很像。至于黑痣，那是很容易掩饰的。当然，染谷的考虑纯粹是从技术层面出发，但不明就里上场扮演替身的淳子，则成了悲剧性的角色。

染谷为了化解危机，必须让九条千鹤子的幽灵在隼号列车上出现。如果让身高体形以及服装全都一样的女子继续这趟蓝色列车之旅，或许就能瞒天过海。毕竟，周围的乘客都是与千鹤子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出乎染谷预料的是，千鹤子为了营造强烈的印象，在列车上故意搔首弄姿、吸引乘客目光，结果导致小出夫妇和长冈等人对她的关注。

正因为如此，回到隼号列车上的淳子便成为周围乘客的注意对象，在众目睽睽之下，淳子担心露出马脚，于是改变了计划，提前在熊本站下车。不过，以上推理存在一个问题。这就是在长冈的文章中清楚地写出十九日与千鹤子共进早餐的事。这会不会是作家的幻想呢？实际上淳子理应回绝了长冈邀她去餐车的建议。因为对淳子来说，当然要尽量避免与长冈一起吃早餐，但文章的确是那么写的。吉敷记起读了文章后与长冈通话的情况，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太有自信。

但是，就算是虚构，也没有理由责备长冈。他毕竟只是创作，做梦也没想到这篇文章对调查杀人事件会有重大的意义。另外还有个问题。十九日那天，小出老人拍下了千鹤子走出熊本站月台的照片，但这张照片只拍到背影。那是淳子吗？除此之外，有很多事实说明了十九日的千鹤子是替身。小出夫妻不是说过在车上向千鹤子打招呼，但千鹤子有意回避的事吗？

长冈的随笔也帮了点小忙。姑且不论太阳耀眼的事情是否正确，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提到千鹤子戴上了太阳眼镜，以及十九日换上深红色毛衣。千鹤子原来所穿的灰色毛衣不可能再让替身继续穿了，因为千鹤子十八日晚上与染谷缠斗时，灰色毛衣被刀尖刺穿了，而且沾上斑斑血迹。在置衣篮里不见胸罩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沾了血，也被染谷拿去丢掉了。

之所以换上深红色毛衣，或许是淳子的衣服中没有另一件灰色毛衣，不得已之下便挑了件深红色毛衣——因为事态紧急，淳子来不及去买灰色毛衣。至于置衣篮里的粉红色毛衣，那是事后染谷把旅行袋和其他衣物送回千鹤子的住所时，由于淳子拒绝提供自己的毛衣，因此染谷只能在千鹤子的衣柜里挑了一件粉红色毛衣作为替代品丢在置衣篮里的了。

吉敷继续对染谷十九日行动进行推理。关于出现在隼号列车上的千鹤子的幽灵，可以说已经大致破解，但还是有未解的疑问，那就是千鹤子尸体的处理问题。为什么染谷不是把尸体掩埋灭迹，而是把它丢弃在成城的寓所里面？对于这个问题，吉敷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特地找到替身，好不容易让千鹤子“活”到十九日下午，也就是“活”着把她送到九州，却让她的尸体在东京家中被人发现，这不是前功尽弃、破坏了原定计划吗？为什么染谷会做出如此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呢？但是，只要从头开始一步步地推测染谷的行动，或许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吧。

当发现机票和车票，并决定利用淳子代替千鹤子的时候，应该已是十九日凌晨两点了吧。那天晚上，雨是从凌晨一点半开始下的。染谷首先注意航班的飞行时间。飞机是七点从羽田机场起飞，搭机的乘客必须至少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到达机场。所以，染谷的时间只剩四个半小时，必须立刻行动。他迅速脱下千鹤子的衣服，将穿过上衣的刀取出，把衣服和两张票以及那女人的其他东西放在助手席上，将尸体塞进车尾行李箱，然后急忙开车。因为要是淳子已经上床睡觉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一见到路边电话亭，染谷就急忙停车，打电话给淳子。那晚淳子正好出去喝酒，很晚才到家，打电话时她还没有睡着。染谷在电话中说马上过去淳子家，请她等一下。

到了淳子家，染谷拿出千鹤子的衣服。他说理由以后慢慢再说，务必请淳子换上这些衣服。外套里最好穿上灰色毛衣，但淳子只有深红色的毛衣。接下来染谷拿钱给淳子，并把淳子带上车开往羽田机场。在路上，染谷也许对事情解释了一遍，但一定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毕竟千鹤子是淳子的姐姐，染谷不会直接说出事实。染谷又对淳子说，这机票是七点起飞的日航三五一号班机，到达板付机场后必须马上搭出租车去博多车站，在那里搭上隼号列车。染谷又强调，必须从车尾上车，然后走到最前面的一号车厢，上车的情形绝对不能被一号车厢附近的乘客看到。一号车厢有专用包厢，上车后就把自己关在包厢里，当然也可以去餐车用餐，但在列车上行走时必须戴上太阳眼镜。

那么到了西鹿儿岛怎么办？染谷或许会哄她说：“你先住进站前酒店，等我们会合之后，再一起去樱岛玩。”但事实上他当然不会去九州，不会让已经远离的危险再度接近自己。他稍后会假装有急事不能去西鹿儿岛，请淳子自己回东京，再给她一大笔钱作为补偿。

此时淳子是否知道真相是个问题。难道淳子没有发现自己换上的衣服是千鹤子的吗？或许她真的没有注意到吧。她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为了钱，还是愿意帮助染谷。如果她早就知道真相，或许就不会扮演帮凶了。两人到达羽田机场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吧，这时离飞机起飞还有三小时。染谷可能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先租个房间让淳子休息。

整个过程也可以逆向思考，也就是染谷先把千鹤子的尸体置于成城的公寓里，然后送淳子到羽田机场。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染谷诚然有必要开车送淳子到羽田机场，但掩埋千鹤子的尸体同样也是当务之急。染谷在开车送淳子去机场的路上难道不考虑尸体的问题吗？不，染谷一定会考虑这个问题。只是他在羽田机场为了安置淳子而忙到凌晨四点，到了这时候，对掩埋尸体的做法想必已经死心了。

或者，染谷为了说服淳子花了许多时间，以至于没有时间在自己家的庭院里掩埋尸体了。吉敷觉得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正确推论。不管怎么说，这时已近破晓，染谷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尸体了。他只有退而求其次，便转而思考如何寻找隐藏尸体的适当场所。只要能藏一天就够了，到第二天晚上再去掩埋尸体。吉敷心想，这个推理应该也不会出错。在时间不够的情形下，谁都会这么想。

可是，就算要找地方把尸体藏一天，也没那么容易。把尸体藏在自家车库或车子的行李箱里可以吗？对染谷来说，这么做一定会让他极度不安。因为他的身份是医院的院长，有专属司机替他开车，怎能让尸体在车库里放一天呢！再三考虑之后，染谷终于决定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回她在成城的公寓里。千鹤子曾是他的情妇，他对她的情况十分了解。东京的熟人都知道千鹤子去旅行了，况且千鹤子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没有什么人会来拜访她，所以把尸体放回她的寓所，而且只放一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或许，当染谷在车库里从千鹤子身上发现机票和车票，从而察觉千鹤子的意图时，他就知道不可能在当晚处理好尸体了，于是当机立断，把尸体送回成城千鹤子的寓所。

如果这样的话，最大的可能是，为了不让淳子在羽田机场虚度时间，染谷便先通知淳子在家中等候，自己则先把千鹤子的尸体送往成城寓所。不管怎么样，染谷一定是趁深夜无人之际偷偷把尸体搬进房中。房门钥匙可能是在千鹤子身上找到的，也可能是染谷一直保留着千鹤子之前给他的钥匙。进了房间后，染谷又决定把尸体搬到浴室。万一有人进了这房间，浴室相对来说就隐蔽得多了。

既然搬进浴室，一定会联想到洗澡，与其把尸体放在瓷砖地面上，不如把裸身尸体放进浴缸里。所以，染谷把死者的内衣裤也脱了。但此时，染谷认为不需要把尸体泡在水里，因为只放一天而已，没有必要放水。

不，等等，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染谷还是在浴缸里放了水。吉敷猛然想起船田说过，从水母皮的情况来看，那尸体至少在水中泡了三十个小时。这就是说，最晚在十九日早上十点，尸体就已经浸在水中了。早上十点染谷不可能还在千鹤子公寓，这证明了尸体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泡在浴缸里。理由还不清楚，但染谷的确这么做了。

或许老奸巨猾的染谷已经考虑到尸体万一被发现的情况吧。一旦被人发现，尸体浸在水中总比放在空浴缸里好一点。浴缸有水，看起来比较自然。浴缸没水的话，很容易被人看穿他只是暂放尸体的意图吧。不管怎么说，染谷把千鹤子的尸体放进浴缸，而且放了水。他准备第二天晚上再来搬走尸体。

十九日，染谷整天都在医院办公室。显然，他在等淳子的电话。淳子下车后打电话给染谷，告诉他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觉得害怕，所以就提早在熊本站下车。染谷无可奈何，然后按预定计划说他有急事走不开，要淳子马上回到东京。淳子回到东京后，染谷从她那里取回了衣服和旅行袋。淳子在隼号列车的包厢中发现千鹤子留下的旅行袋等物品。对此，染谷又要怎么解释呢？

染谷一定先是随口敷衍，说以后再跟她解释。染谷的当务之急是拿回这些东西，然后把这些东西跟千鹤子的尸体一起埋葬。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只是把这些东西送回千鹤子的寓所。这是什么道理呢？

不难想象，把这些东西送回绿色家园，是十九日至二十日的深夜时分。淳子十九日中午还在九州，到了二十日，警方已经发现了千鹤子的尸体。所以，把东西送到千鹤子的寓所一定是十九日后半夜的事。但是，为什么那晚染谷不将尸体运出公寓处理掉呢？

真是难以理解……吉敷摇摇头。

啊！正当吉敷感到困惑之际，仿佛如有神助，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雪景。原来是因为大雪的关系呀！十九日晚上，东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马路上积雪甚厚。也许染谷对于下雪天开车上山没什么信心，所以临时决定延后一天。差不多十五年来，只要东京下雪，马路上的积雪通常都会在一天内融化。或许染谷以为尸体在公寓里多放一天也不会被人发现吧。他可能还觉得就算放个三四天也没有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要不是因为安田偷窥，有谁会去千鹤子的公寓呢？

不过老奸巨猾的染谷也考虑到万一被人发现的状况，为此采取了掩护自己的措施。

他把千鹤子的服装和旅行袋送回千鹤子的寓所，又在尸体上做了手脚。那么即使尸体被人发现，也会让警方误以为是千鹤子回到东京后在家中入浴时被人所杀。染谷一定是这样想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要尽量延后死亡的推定时间，最好能延到十九日晚上，这样在理论上就能骗过警方了。而且染谷是个医生，他深知法医人员确定死亡推断时间的方法，也知道要把十九日凌晨一点半左右的死亡时间延后至十九日晚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事态模糊，使警方不能立刻查出死者的死亡时间。

要如何让事态模糊呢？事实上，到二十日凌晨零点时，死者几乎已距离死亡二十四小时，尸斑以及水中尸体的体温下降等判断死亡时间的因素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对了！把尸体浸在水中的理由就在这里。那么，脱掉死者衣服让她泡在浴缸里难道不是要让人以为死者正在洗澡吗？当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冷却尸体，防止腐败。

经过两天，死者的内脏开始腐败，不久将会蔓延至身体表面。为了模糊死亡时间，就必须尽力延迟死者身体的腐败。这是最大的前提，所以有必要冷却尸体。以上就是将尸体浸在水中的最大理由了，由此就能理解为什么要打开浴室窗户。在这隆冬季节，把尸体浸在与外面寒冷空气相接触的冷水中，就可以尽量延缓尸体的腐败。

当然，这个方法也是一把双刃剑，因此便产生水母皮的问题。但权衡利弊之后，染谷还是选择把尸体浸在水中。由于冬天没有苍蝇，尸体也不容易生蛆。

但是，通过以上措施，延迟腐败的效果毕竟还是不够。染谷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呢？

对了，终于知道了！吉敷心想。到现在为止，尸体身上还留有可以轻易判断死亡时刻的最大证据。这证据就是眼睛！染谷之所以要剥下千鹤子的脸皮，原因就在这里。

正如船田所说，死者的眼睛——首先眼角膜会产生白色混浊，然后慢慢发生变化，经过四十八小时后，最里面的水晶体也会变得混浊，就无法透视瞳孔了。

吉敷又记起船田之前说过的话。人体的动脉基本上是不会外露的，浮上皮肤表面的青色血管全部是静脉。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眼底的视网膜，在那里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到动脉。所以医生为了诊断动脉硬化，会用药物打开虹膜，然后用放大镜观察视网膜上的动脉，这就是所谓的瞳孔透视。对医生来说，眼球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对象之一。眼球时时刻刻反映着人死后的尸体现象，所以有“死者的时钟”之称。为了模糊千鹤子的死亡时间，染谷的确有取走眼球的必要。

但反过来说，染谷这么做不能不说是极端危险的行为。没有眼球的尸体，很容易让警方怀疑这是凶手企图使警方无法精确判断死亡时间的行为。所以警方可以很快推断凶手是有医学知识的人，调查的矛头便会指向染谷。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染谷当然知道这个风险，他为了拿走眼球，干脆就把死者的整张脸皮剥掉。

这么一来，死者没有眼球这一点就不会太明显了。警方很可能误判凶手的主要目的是剥去脸皮，拿走眼球只是附带动作罢了。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为了拿走眼球而剥掉整张脸皮。再说，一般人也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这么简单地剥除。染谷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或许只要有一把手术刀，就能在微明的雪光中完成这个工作。

但不幸的是，尽管染谷做了周全的预防措施，但人算不如天算。由于安田的偷窥，千鹤子的尸体在二十日就被警方发现了。关于死亡时间的推定，由于染谷的故布疑阵，时间幅度的确变大了。但与染谷的意愿相反的是，警方并没有延后死亡时间，反而将死亡时间往前推。也就是说警方不认为千鹤子是在旅行结束后被杀的，而推定她是在出发前被杀的。

当然，这个结果对于染谷来说未必不好，佐佐木成了嫌疑犯，染谷暂时摆脱了嫌疑。从这点上来说，他在尸体上下的功夫还算是发挥了作用。

其实染谷运气很好。首先是大雨，然后又是大雪（天气寒冷）帮了他。唯一的败笔在于，知道真相后的淳子对他进行复仇。

不久，淳子终于明白了真相。原来，是染谷杀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并且利用她来隐瞒杀人事实。而姐姐正是为了救她，才对染谷动了杀机。淳子决心要为姐姐报仇。

淳子的做法跟姐姐一样，深夜埋伏在染谷慢跑的路线中袭击他，完成了姐姐的遗愿。淳子杀死染谷后余怒未消，还把隼号车票狠狠塞进他的运动服口袋里。一切都有了解释，大概没有错了。吉敷抬起头，睁开眼，光九十八号正好缓缓滑入东京车站的月台。

4

吉敷被人大力摇醒，睁开眼，面前站着中村。

“果然回来了。”中村说道。

这里是警署值班休息室。

“你没用那张车票吗？”

“哪儿的话……”吉敷起身时说道，“全靠这张车票，让我破解了所有的谜题。一开始，杀死九条千鹤子的是染谷。后来，杀死染谷的是淳子。九条淳子是千鹤子同父异母的妹妹。”

中村听了点点头，说道：“啊，果然如此。”

吉敷大吃一惊，睡意全消。“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吗？”

“不，今天早上才刚知道。”

吉敷目不转睛地看着中村。

“淳子来自首，人已经在署里了。小山君和今村君好像遇到点麻烦，正等着你过去呢。”

吉敷整个人弹簧一般站了起来。一进入讯问室，就看到在巨汉小山面前，淳子低着头。今村站在旁边。朝阳射入的白色光线照在淳子的头发上。当吉敷走近时，小山让座给他。

“啊，还记得我吗？”吉敷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淳子霍地抬起头，一双与千鹤子完全不同的小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可不可以从头说起？”吉敷洪亮的声音在早晨寂静的讯问室里像舞台剧开场白一般震荡着。

这是最后一幕戏了。但淳子或许是太累了，也可能因为过度紧张，说话断断续续，不得要领。小山和今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焦急万分。

“不如这样……”吉敷说道，“要你从头说起可能要花太多时间。我们大致上已经掌握了案情，顶多也只有两三个问题要问你而已。所以，不如由我来替你说明案情的经过，如果有不正确的地方，请你指出来，并加以解释。怎么样？”

淳子低着头表示同意。于是吉敷把昨晚在光号列车上重新组织的案情推理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这些话连中村、今村和小山也是第一次听到。随着吉敷侃侃而谈，站在淳子背后的中村，脸上渐渐露出佩服的神色。由于是从头慢慢地讲述，差不多花了三十分钟。淳子仍然低着头，一次也没有纠正吉敷的话。吉敷也充满自信，觉得自己对案情的重组是完全正确的。

“怎么样？都说对了吗？”吉敷说道。

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在吉敷眼前，淳子的卷发慢慢垂下。这可以看成是淳子点头同意，但也可能只是头垂得更低而已。

吉敷似乎颇为得意。他以法律守护者的姿态，带点道德说教的语气对淳子说：“你为姐姐报仇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可是杀人不是守法公民应该做的事啊。”

听吉敷这么说，淳子突然抬起脸，瞪着吉敷，并用清晰的语调说：“你错了！我根本不是为姐姐报仇。我恨姐姐。”

吉敷一下子错愕不已，心想：淳子是怎么啦？

“你说什么？你知道刚才自己在说什么吗？”

淳子的眼神明显有些异样——是不是因为过度激动导致暂时性精神失常才胡言乱语。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刑警先生刚才说明的案件经过，大致上都对，只有说到姐姐的那部分，大错特错。”

“我说错了？”

“是的，你完全说错了。”淳子用哭泣般的声调说着，似乎不能忍受这样的错误判断。“说什么姐姐为了我去杀染谷先生，我非常感激你的说法。哈哈哈……”淳子突然笑起来。她一边大笑，眼泪却簌簌地流下来。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谈？”吉敷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不，我没问题。”淳子的语气开始变得像女学生一样温顺。“刑警先生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那好，你当姐姐的替身这件事，染谷是用什么借口说服你的呢？当你在隼号列车上发现姐姐的旅行袋时，你又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染谷杀了你姐姐吧？”

“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

“是的。”

“明知道染谷杀了你姐姐，但你还是愿意帮助染谷？”

“没错。”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姐姐。”

“但是……稍后你也应该明白，姐姐完全是为了你才对染谷痛下……”

“不，你搞错了。”

“我错在什么地方？”

“姐姐是不允许染谷跟我这种农家女发生关系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想是你误会你姐姐了吧？”

“刑警先生是不会明白这种事的。不，男人都不明白。你有把握说你完全了解我们姐妹间的事情吗？”

吉敷气馁了，只有沉默以对。

“在我上小学之前，姐姐离开今川老家时，你能想象她对我们说些什么吗？”吉敷继续沉默，等着淳子说下去。“她指着爸爸和我，骂我们都是畜生。”

吉敷大为惊讶。

“我憎恨姐姐，而且越来越恨，这样的情感没人能够理解。我立志长大后也要去东京，要做个比姐姐成功的女人。”

在吉敷耳边，吹得雪花乱舞的日本海风又一次呼啸起来。“那么……”

“至于染谷先生，当我知道他是姐姐的前男友时，我就主动接近他。新宿‘爱其雅’的佐佐木也是一样。反正姐姐的兴趣是什么，我也跟着做什么。公寓也一样。我看到姐姐住在成城的公寓大厦，我就决心要搬到更豪华的大厦去。”

这是什么心态呀？吉敷心想。“染谷是你姐姐介绍你认识的吗？”

“是的。姐姐虽然把我介绍给了染谷，但她满怀自信地认为，染谷不会对农家女感兴趣。但我……”

“于是你努力接近染谷？”

淳子点点头。“不过，不管怎么努力，在漂亮的程度上我始终比不上姐姐，但我也有姐姐没有的魅力。”

那是当然的，吉敷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姐姐是个非常自负的女人，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农家女。”

“嗯。”

“我早就觉得姐姐不是我和爸爸这样的乡下人，她是另外一种人。”

吉敷突然想起在北海道见过的千鹤子生母的脸，然后又想起在今川见到的淳子生母的脸。淳子的说话不无道理。“但是，就凭这些，千鹤子就该被杀吗……”

“不仅这些，我对那女人还有其他的个人恩怨。至于染谷先生嘛，待我还算不错。”

“怎么不错？”

“染谷先生这个人很会说谎，他常说要买东西给你，但事后又找借口推托。但是他不会对我来这一套。”

“是吗？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既然染谷对你不错，为什么你还要杀死染谷呢？”

“你又搞错了。染谷先生不是我杀的。”

“哦？那凶手是谁？”

“是他自己跌倒，刀子插进胸口而死的。”

“什么？难道染谷也想杀你吗？”

“是的，不过让他起了杀人念头的也是我。所以，这应该不在染谷先生的计划之内。自从出了姐姐的事情之后，染谷先生一直随身带着防身用的刀子。”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呢？”

“因为我拒绝把隼号列车的车票还给他。我为了保护自己，就一直留着那张车票。这么做也许没什么意义，但多少可以当做证据吧。那天在熊本站下车，我没有从收票口出站。”

“染谷把你叫去，就是要你交出车票吗？”

“没错，但被我拒绝了。我还嘲笑他，叫他别威胁我。”

“结果他就勃然大怒了？”

“是的，他竟然拿出刀子，说不给车票就杀了我。我害怕了，于是赶紧逃跑。他在后面追赶。因为天黑的关系，他被石头绊倒，刀子就正好刺中自己的胸膛。”

“哦，原来是这样。”

“他躺在地上不断喘气，而且一直喊着要我把车票还给他。我十分害怕，就把车票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然后一走了之……”

“原来如此，我全明白了。”吉敷也叹了一口气。自己的推理基本上没错，只是在最后有了偏差。中村和今村又问了两三个问题。疲累的吉敷默默地听着。小山好像对他说了什么。

“哦，你说什么？”吉敷抬起头，反问小山。

“我问你，我是否可以把淳子带走？我想做笔录。”

“啊，当然可以啦。”

淳子向吉敷、中村、今村鞠躬致意后，跟着小山出去了。吉敷因为案件终于解决而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虚脱感。

“对于身为单身汉的你来说……”中村一边坐在淳子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一边说道，“这恐怕是留着苦涩余味的一个案子吧。”

吉敷噗哧一笑，说道：“何以见得呢？我本来就不认为所有的女人都是天使啊。”接着吉敷又问道：“今日几号了？”

“三月五日，星期一。”中村答道。

“开始查案时是一月二十日，一晃一个半月就过去了。”

这时不知为何，吉敷脑海中突然浮现在富川见过面的坛上良江，耳畔响起她说的话：“杀人者一定会有报应。那孩子一定会报仇，她从小就是这样的。”

事态的发展确实被良江不幸言中。吉敷想把这件事告诉中村，但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转头谈论别的话题。

“还弄得到蓝色列车单人寝台的车票吗？”吉敷不胜怀念地说道，“要知道我只坐了两站，在名古屋就匆匆下车回东京了，实在可惜呀。”

中村听完开怀大笑说：“只要你刑警的身份不变，想坐单人寝台旅行的梦想就永远不会实现啊。”

听中村这么一说，吉敷倒真的开始觉得可惜了。而且，因为提早下车，也失去了回故乡——尾道——的机会。说到这儿，吉敷突然想到九条千鹤子也不可能再坐第二次蓝色列车到名古屋了，心里不禁对她产生一丝怜悯之情。

5

案件圆满解决，设置在成城警署内的搜查本部便宣布解散。吉敷和中村又回到樱田门一课，继续新的工作。事后吉敷与成城警署的今村通过电话。听今村说，新桥的染谷医院已经从上一代染谷院长的母校医科大学请来了年轻的新院长。染谷的儿子还是初中生，暂时不能接手医院的工作。

不过，案件结束后只过了十天，也就是三月十六日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电话给吉敷。他就是札幌的牛越。破案后吉敷曾和牛越通过电话，向他简单说明了破案经过，并对他的协助再次表示感谢。吉敷以为有关这件案子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是吉敷先生吗？我是牛越呀。”北海道的刑警照例用悠闲的语调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富川的坛上良江？就是那个不太可爱的老女人。”

“当然记得啦。”吉敷回答道。

“那个老女人说要见东京的刑警先生，了解女儿被杀的经过。我已经对她大致说明，但她不能接受。”

“是吗？跟她见面是没问题，可是最近我走不开啊。”吉敷旁边，另外两台电话响个不停。

“不，不，她说要自己上东京去找刑警先生。我说东京的刑警都是大忙人，想尽力阻止她，不过这个老女人的脾气很倔，看样子非上东京找你不可了。”

“哈哈，原来如此。但她知道来这里的路吗？”

“那倒不成问题。总之那婆婆非上东京不可了，实在很抱歉。”牛越的语调充满歉意，好像那老女人是他家的人。

“那也没办法了。”吉敷说道，“要是她来的话，我会请她喝茶吃饭，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对不起啊，百忙之中还要让你招待那个顽固的老女人……”

“那她什么时候到东京呢？”

“明天或后天吧。”

“搭飞机吗？”

“不，大概是坐火车吧。”

“我会通知接待处留意这件事的。”

“打扰你了，不好意思。”牛越在电话中反复表示着歉意。

坛上良江第二天早上就来到了警视厅。她穿着一件清爽的浅茶色外套，化了淡妆。吉敷突然想起，春天真的来了。到咖啡馆后，良江还是没有笑容，她似乎天生没有笑这个功能。

“上次碰到你时，你对这件案子完全不感兴趣，这次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吉敷说道。

良江默不做声。

吉敷突然想知道这女人到底多大年纪了。“坛上女士是哪一年出生的呢？”看不出她是大正年间还是昭和年间生的。

“二年。”

“昭和二年？那今年五十七岁了？”吉敷还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与在北海道见面时相比，她明显老了很多。

“五十六。”良江硬邦邦地说。

“肚子饿了吗？”吉敷亲切地问道。

“不。”良江说道，“还是谈正事吧。是染谷辰郎杀死千鹤子的吗？”听她的语气，好像对染谷辰郎这个名字很熟悉似的。可能是从牛越那里听到的吧。

于是吉敷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案件的详情。因为事情已经解决，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而且这个叫坛上良江的女人是被害人的生母，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吉敷讲话时良江一言不发，眼睛也不看吉敷，只是盯着咖啡馆的天花板。不过她非常认真地听着。等到吉敷讲完，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什么话也没说。吉敷觉得有点扫兴。

她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吉敷心想，既然如此，又何必远道跑来东京呢。从牛越那边一样可以知道这个案子的消息啊。尽管吉敷这一阵子很忙，但他还是特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来招待坛上良江。吉敷正想开口下逐客令时，良江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摸出一本东京市分区地图集。地图集还很新，看起来是刚买的。

“千鹤子是在哪里被杀的？”良江问道。

吉敷翻开大田区那一页。千鹤子遇害的地点严格来说并不确定，但应该离发现染谷尸体的地方不远。吉敷用手指着多摩川河岸一带。

“染谷也是死在这里吗？”良江冷漠地说道。

吉敷点点头。

她拿回地图集，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地图。然后她再把地图集递给吉敷，问他染谷家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吉敷说没错，就在这一带，又用手指了大概的位置。

坛上良江叹了口气，然后把地图集放回手提袋，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想了解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吉敷问道。

良江一边嘀咕一边点头。

“你是要去河边供花吗？”吉敷再问背对着他的良江。

她点点头，喃喃说了声“多谢”。

吉敷着实吃了一惊。

吉敷默默地送她走出玄关。推开玻璃门，她弓着背，从吉敷身边穿过，消失在阳光灿烂的东京熙熙攘攘的街头。

五天后，换成中村来找吉敷了。“阿竹，听说北海道的老女人来过了？”

吉敷几乎忘了这件事。“嗯，那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吉敷答道。

“是牛越君跟你说的吗？”吉敷一边关上抽屉，一边问道。但中村没有回答。吉敷抬头一看，只见中村脸色凝重。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吉敷再次问到。

“嗯，那个老女人好像没有回富川家里。”

吉敷迅速转向中村，表情惊讶。“什么？她还没回家吗？”

“至少现在为止还没有。”

“她失踪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先找找吧。你跟她见面时，有没有预感她可能失踪？”

吉敷回忆那天见面的情况，但根本不记得她有不再回家的蛛丝马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呀。”

“她来干什么？”

“是来听我说明案件的始末。然后向我打听她女儿被杀的地点，说要去案发现场供花。”

“哦！”中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又过了两天，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牛越在电话里说坛上良江还是没有回到富川。

不知不觉间，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每当同事接听电话时大声喊着“身份不明？横死尸体？在哪里？”时，总会让吉敷心惊肉跳。

但是，等待了许多天，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坛上良江都没有出现在吉敷面前。

在吉敷的内心里，怀疑的阴影逐渐扩展。坛上良江——九条千鹤子的生母——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究竟来东京做什么呢？如果说她想了解案情细节，有牛越跟她说明就应该足够了，再说也可以打电话来问啊。

至于去现场供花一事，吉敷也再次深入思考过。被害者的母亲去现场供花虽然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她来东京只是为了做这件事吗？吉敷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良江向自己打听地点时的样子，那句“多谢”的回答声也同时在耳中回旋。

吉敷特地挤出一点时间去多摩川现场转了一圈。由于离良江来访已经一个星期了，供奉的花束早已不见了。此时正好有二十个左右的学生在这里跑步。吉敷拿出警察证件把他们拦下，问他们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跑步。他们说是的。又问他们上周六和本周一有没有来跑步，回答一样是肯定的。但是问他们有没有在这一带看到花束，所有人都摇头。如此说来，良江并没有来这里供花。

吉敷回到警署后，影印了发现染谷尸体地点的地图，去见拘留中的淳子。淳子盯着这张地图，然后轻轻摇头说这跟染谷先生绊倒后被刀子刺中的地点不大一样。吉敷听了大吃一惊。

“你确定吗？”在吉敷追问之下，淳子似乎不太自信。但稍作考虑之后，她坚持说道：“图中的地点离河堤太近。那时候染谷说这里耳目太多，说话不方便，所以就把我远远带到河边。”

“这么说来，你们是在河边开始争吵？”

“对。”

虽然必须注意淳子可能为了逃避责任而说谎，但这时在吉敷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染谷身上被河水浸湿的运动服。尸体所在位置离河水很远，如果说染谷是在河滩上与人追逐缠斗，之后被杀死在河堤附近，那凶手非得是个彪形大汉不可。

“染谷是在河边绊倒的吗？”

“不，不是在河边。”

“那是在水里了？”

“我逃跑的时候，正好经过一段河水。”

吉敷陷入沉思，然后在继续聆听淳子的证词时，却听到更惊人的事实——她似乎看到染谷自己拔掉插在胸口的刀子。当她转身逃跑时，染谷拿着刀子在后面追赶，但没多久就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她回头观望，只见刀子插在倒卧在地的染谷胸口上。那时淳子惊恐万分，虽然不记得现场的详细状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她回到染谷身边，把车票放进他的运动装口袋时，发现刀子已经从胸口拔出，抓在他的右手上了。

吉敷大为震惊。如果淳子说的是真的，不就表示染谷把刚从胸口拔出的刀子再度刺回自己的胸口吗？世上有这么奇怪的事吗？

吉敷决定重新审查这个案子，重新审查凶器、染谷的尸体位置、花束，以及坛上良江的失踪等与案件有关的线索。

同时对染谷辰郎的过去，也必须彻底清查。

第六章 活着的千鹤子

1

一切都照我的想法运作。虽然我没有露面，却完全达到了目的。回想起来，我总是为了那个男人哭泣。他太喜欢玩女人了，在金钱上挥霍无度。但如果只是这样，也许我会忍下去，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我的父亲生性顽固，听不进别人的话。在父亲去世之前，我就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在自我压抑、忍气吞声。一旦苦尽甘来，重获自由，一定会反其道而行地大肆发泄。

可是，以养子的身份进入染谷家的他，现在不但厚颜无耻地将医院据为己有，还想要跟我离婚。我的丈夫被父亲及家族里其他人欺负时累积的郁愤，在他们死去的今日，终于以这种形式爆发出来。

这个辰郎，一直有玩女人的坏习惯，从他还叫樋口辰郎的时候就是这样。但要是只在可以用钱解决的范围内玩玩，我可以视而不见。想不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竟然觊觎起院长夫人的位置，我可就吞不下这口气了。代代相传的染谷医院院长位置，必须由儿子来继承。不能让染谷医院断了香火，这是我作为染谷家女儿应尽的义务。对于命中注定是独生女的我，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只能拼死一搏。但儿子还没成年，在他长大成人之前，我不适合抛头露面。作为染谷医院院长夫人的萌子，我必须潜伏在田园调布的豪宅里深藏不露。

在家中，要如何才能杀了我丈夫呢？我费尽心思后得到的结论是——绝对不可在家中下手，这关系到儿子的将来。于是我终于想到利用九条千鹤子这个计划。这个九条千鹤子是我丈夫在结婚前的一段不伦之恋的对象、有夫之妇九条良江的女儿。这是我请私人侦探秘密调查后得到的事实。

辰郎当然心里有数，但千鹤子似乎不知道她母亲曾经跟我丈夫有过这段风流往事。

千鹤子的父亲发现妻子不忠，便断然与她离婚。离开九条家，千鹤子的母亲并不觉得惋惜，因为她一心一意只想和年纪比她小的樋口辰郎医生一起生活。我丈夫，也就是辰郎，也明白千鹤子母亲的心思，但他重利轻义，不但抛弃了千鹤子母亲，还转过头来向我求婚。

樋口辰郎以非常优异的成绩毕业于J医科大学。我的父亲也是J医大出身。与父亲同期毕业、现在在J医科大学当教授的老友向我父亲推荐樋口。当时，辰郎刚丧父，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加上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亲戚，孑然一身，沦落天涯，正是染谷家的理想入赘对象。父亲对他非常满意——至于我的意愿如何，并不在父亲的考虑范围之内。我比辰郎大四岁。辰郎虽然有些不满，但这丝毫不曾动摇他的野心。结果，他选择成为染谷家的养子，抛弃了千鹤子的母亲。九条良江又恢复了坛上良江的名字，回到北海道老家，在清贫中度过后半生。

樋口辰郎是个极度自私的男人。他勾引有夫之妇，使对方被夫家扫地出门，然后为了贪图金钱，竟毫不留情地抛弃对方，然后向染谷家提亲。也就是说，樋口辰郎是毁掉九条千鹤子母亲幸福的男人。如果让千鹤子知道这些事，必然会驱使她做出某些行动。所以我把赌注压在千鹤子身上，对她充满期待。要如何让她知道事实真相呢？写信是不行的，因为这样会留下证据。打电话又如何？万一对方录音的话，一样不安全。于是我乔装打扮，和千鹤子约在银座的咖啡馆见面。当时她和辰郎其实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我假装以为他们还在一起，对她发出忠告，希望她不要变成辰郎的第二个牺牲品。

当千鹤子知道自己前些日子的情人，竟然就是以前经常跟随父亲来越后老家出诊的樋口辰郎时，感到惊讶万分。她说完全没有想到是他。千鹤子没看出那人的真面目是可以理解的。我想起当时来我家相亲时的辰郎的样子——身材瘦削，高个子，没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与现在判若两人。而且这男人竟然把九条家母女三人都骗上了床！千鹤子知道后气得脸色发青，说是绝对不可原谅。我暗自窃喜，觉得事情大有希望。

一如我的计划，不久后千鹤子果然想亲自杀了辰郎，可惜失败了。身为妻子的我，马上就知道丈夫出了事。他半夜出去慢跑，却直到天亮都还没回家——他是去医院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口了。虽然他不让我知道遭遇偷袭的事，但脸上不时流露出的痛苦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久刑警来到家中，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用说，这都是我丈夫精心安排的结果。

据说九条千鹤子在成城自己住所的浴室里被人杀死，而且被剥掉脸皮。可是在她被杀的时候，偏偏又有人在隼号蓝色列车上看到千鹤子。情节好像奇幻故事一般，我一时间也深感迷惑，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但经过数日细心思考后，终于识破了辰郎的诡计。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一切都还没得到验证。

根据我丈夫出事的情形，以及警官眼中看到的事实，综合起来，我大概就能推测到辰郎采取了哪些行动。他为了保护自己，耍了一系列误导警方的花招。这些花招本身就已经可以当做犯罪证据。要是我向警方揭发辰郎的诡计，他的事业和前途势必不保。

但是，如果周围的人都知道我丈夫是罪犯的话，对儿子的将来一定会造成影响，所以向警方检举就只能当做最后的手段。这时我发现自己在无意间掌握了一张王牌，也就是洞悉了辰郎的犯罪花招。但是这张王牌，能够当做打消辰郎离婚念头的交换条件吗？

不，看来还是不行。我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女流之辈，而且又上了年纪。丈夫是魁伟的男子汉，又是外科医生，他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我必须继续思考对付他的办法。

但是一方面想不出好办法，时间又非常紧迫，辰郎一定已经准备好要跟我离婚甚至杀了我。每天，我都在焦躁与不安中度过。

就这样，在事情过去将近两个月的三月四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天深夜辰郎照例去河堤慢跑，但过了很久还是不见他回家。身体衰弱的我，穿上厚实的外衣，戴上手套出门寻找。这双手套后来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大概知道他的慢跑路线。于是我到了河边，登上河堤，在黑暗中，突然发现前面有个男人匍匐在地，一面发出呻吟，一面向我爬过来，这人就是辰郎。附近没有人，辰郎似乎也看到我了，发出高兴的呼叫声。我快步上前，抱起他的上半身。

只见他的右手抓着一把刀子，左手捂住胸部伤口。他说跑步时不小心跌倒，刀子正好刺中胸口。我从他手中接过刀子，检查他的伤口。

“伤口不算大。”辰郎喃喃说着，“外表看不出来，大概刺得不深吧。”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这一瞬间，我对准辰郎胸部的伤口，使尽全身力气把刀子深深刺入。不自然的深呼吸声——辰郎临死前的喘息声永远留在我的耳畔。

我放下丈夫的身体，弯着腰迅速跑下河堤。我暂时躲入草丛中，忍受着巨大的恐惧，观察河堤上的情形。当确认堤上没有人或者车后，走出草丛，头也不回地逃回家中。

当附近派出所的巡警来我家告诉我丈夫的死讯时，我不需要再演戏了。因为我已经崩溃了，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躺在医院病床上时我一直喃喃呓语着。后来听儿子说，当时我几乎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

我完全不相信辰郎是因为跑步绊倒在地而被刀刺死，一定是有人对他突袭。我的估计果然没错，第二天，千鹤子的妹妹向警方自首，事件圆满地解决了。警方对我毫不怀疑，我终于有惊无险地达到了目的。

2

但是，我也有失算之处。那就是千鹤子的母亲察觉了我的计划。三月十八日下午，坛上良江突然出现在我家玄关前面。她逼近我，厉声说道：“我已经知道一切，你还不从实招来！”

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手上的一块大石头，也许是从河滩上捡来的吧。看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不由地连连后退，但她紧随不舍，穿着鞋冲上走廊，把石头丢了过来。只听见“砰”的一声，电话矮桌应声倒下去。这天正好是星期天，英男在家。他听到声音，便下楼看是什么事，他看到坛上良江把我揪住，便赶紧跑到良江身后，从两胁下伸过双手勒住她的脖子。良江一松手，我就捡起良江丢过来的石块，拼命地朝她的头上砸去。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良江被我打死了。如果她不出现的话，一切该是多么完美。如今，宁静的生活顷刻间毁在这个女人的手上。而且，最恐怖的事发生了，那就是我的儿子也不幸地被卷入了事件当中。

我没有驾照，读初中的儿子当然更没有了。请司机开车当然绝对不行。如此说来，就不可能把尸体运到远处丢弃了。我决心独自承担责任。我用塑胶纸包裹尸体，等待夜幕降临时，把尸体埋在院子里。掩埋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尸体变成白骨后，再挖出骨骸，另外处理。

英男挖了一个洞，把作为凶器的石块和尸体一起埋葬。我对儿子说：“刚才的事，你就当做了个噩梦，忘了这一切吧。一旦事情曝光，全部责任由妈妈一人承担，就算要死，也是妈妈的事，跟你完全无关。妈妈只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进入医科大学，继承染谷家的香火。”

儿子点点头，他没有问我死者的身份。

我一面反复擦拭着走廊上的血迹，一面思考着对策。良江说她问了刑警才知道我家的地址，所以，她是否会把自己对案件的看法告诉警方呢？不，如果告诉警方的话，刑警就会跟良江一起来找我了。听那个女人的口气，多半没有对警方说出真相。那么，关于坛上良江的问题又怎么办呢？根据以前的调查，我知道她一个人默默无闻地住在北海道的偏僻乡村，她从独居的家中“蒸发”，应该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动。然后我又反复回忆着自己的行动。如果不把尸体埋在自家的庭院，而是丢弃在河滩的话，又会怎么样呢？这样做可能更不妙。因为警方如果找不到凶手，最后一定会把坛上良江的尸体和我联想在一起。

那么把尸体肢解，然后一点一点运到远处丢弃呢？凭我的体力，我没有信心能独自完成。我又不想再让儿子介入这种罪恶的勾当。所以，这办法还是不可行。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由于那个女人执着的信念，事态还是会朝对我不利的方向发展，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警方发现那女人失踪了，一定会找到我。但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被害者的妻子。警方就算怀疑我，他们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单凭刑警的推测，是不可能拿到逮捕令的，当然也不可能拿到搜查令。警察总不能当着被害者妻子的面，说请你挖开庭院草地好不好。就算这么说了，只要没有搜查令，我也可以拒绝。但我感觉到战争已经开始了。这是一场我和刑警之间的战争。良江以她的生命为这场战争揭开了序幕。

或许警方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可能性还是很大。除非我能将良江的骨骸挖出并妥善处理，否则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才行。所以，我必须掌握事件的全貌，最起码要知道刑警的了解程度。不这样的话，今后就不能进行平等的战争。我不但要勇敢地迎接这场战争，而且一定要获胜，因为我不能断送了染谷家的血脉和染谷医院的前途，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对于整件事情，我是这么想的。九条千鹤子搭乘蓝色列车的单人寝台，但在中途下车，折返东京。她埋伏在辰郎深夜慢跑的路线上要刺杀他，然后利用飞机赶上隼号列车，重回车内包厢。这么一来，在辰郎死亡期间千鹤子正在九州旅行，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千鹤子的如意算盘，但是她失败了。她反而被我丈夫杀死了。辰郎把千鹤子的尸体搬回成城公寓，又让淳子做替身，重返隼号列车。这都是辰郎做的。他为人狡猾，头脑灵活，且具有很强的行动力，是个充满罪恶智慧的人。

如果以上属实，那么登在《相机A》杂志上的那张照片，应是为了折返东京在中途站下车之前的九条千鹤子。据刑警说，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叫小出忠男，这个人在搭车的隔天，也就是十九日还拍下了千鹤子在熊本站下车的照片。照我的推算，在熊本站下车的已经是千鹤子的妹妹淳子了，怪不得拍不到正面而只有背影。如果不是这样，就证明我的推测有错。但我不相信自己推测错误，只要这张照片里不是千鹤子的脸，就证明我的推测正确。要是不能证实这一点，我就无法安心，而且对以后的计划也会造成障碍。

之后几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整日迷迷糊糊。一看日历，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三月三十日星期五了。啊，良江埋在院子里已经十二天了，是不是已经慢慢变为白骨了呢？我记得以前听父亲说过，人体埋在地下，十天后就会成白骨。所以我打算四月时挖出骨骸另行处理。

我终于下了决心，打电话到《相机A》杂志编辑部，询问小出忠男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后天是儿子毕业旅行的出发日，明天要替他准备行李，所以我想在今天把事情办好。

暴露自己染谷遗孀的身份很显然是不明智的，所以我用读者的名义打电话给小出忠男，表示自己一直非常欣赏他的摄影作品，尤其是登在本期《相机A》杂志、在蓝色列车上拍摄的女子照片，实在拍得太好了！这样的照片简直是最高的视觉享受，我表达了意犹未尽的感觉，所以想看看那个女子没有刊登在杂志上的其他照片，不知能否如愿以偿。小出听了我的恭维后非常高兴，说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过来看照片。我立刻说“太感谢了，那就今天上门拜访”。

出了行德站，马上就看到小出家的公寓大厦了。到了他的房门前，按下门铃，小出忠男有点慌张地走出玄关，说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但在电话中听他的声音，我还以为他是跟我同辈的人，真是耳闻不如见面了。小出让我看了其他照片，果如所料，都是晚上拍摄的千鹤子的照片，也就是说都是十八日的照片。就在此时，玄关的电铃响了。小出老人出去，不一会他拿着一个绿色纸袋回到接待室。

“是这样的。知道你要大驾光临，我挑了几张自认为拍得不错的相片去放大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小出老人完全把我当做摄影爱好者了。

“照相馆的人刚刚送来放大的照片，你的运气真不错。你大概想看白天拍的照片吧，这里面就有第二天拍的照片。”

小出老人说完，从纸袋里掏出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递给我。不错，混杂在晚上拍摄的千鹤子艳光四射的照片中，果然有步出熊本站的淳子背影的照片。当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我的手突然像冻僵似的停在半空。此时所感受到的震撼性冲击是我一生难忘的。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这里是熊本站月台。照片右上方垂挂着熊本站名的牌子，在这块站牌下面，一个女人回眸一笑！多么慑人心魄的回眸一笑！向着我，九条千鹤子回过头，唇边浮现戏谑的笑容。这相貌绝对不会错，我的眼睛绝不会看错，照片里的人不是淳子，而是她的姐姐九条千鹤子！千鹤子搭车到了熊本站！这说明我的推理错了。在熊本站下车的不是替身淳子，而是千鹤子本人。那么，泡在成城绿色家园公寓浴室里的那具无面女尸呢？她究竟是谁？

我强作镇静，不想让小出老人看出我惊愕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推理会出错，看来整件事必须重新思考。

看我长时间低着头看照片，小出老人开始露出怀疑的神色，问我照片有什么不妥。

“不，照片太吸引人了。”我勉强说出这句话。但没过多久，手指便开始颤抖。看来，这件事的计划并不像我到目前为止所想的那么简单，似乎有更深不可测、更恐怖的东西存在。或许，这东西才是我真正的敌人！刑警反而变得无足轻重了。

“前些日子，刑警来过了。他们也是来看这些照片的。”小出说道。

“哦，那他们看过这张照片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这张照片吗……”老人考虑片刻后说道，“不，这张照片他们没看到。因为这张照片正好在下一卷底片的中间，要等整卷底片拍完后才能冲洗，所以来不及洗给他们看。”

热心的小出老人又拿出他拍摄的风景照要我欣赏，但被我委婉地拒绝了。我半带着放松的心情回到家中。千鹤子在熊本站月台回眸一笑的照片已经给我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但想不到回到家中，还要面对更大的震撼。

3

有一封信丢在信箱里。在白色信封上用秀丽的女性笔迹写着我的名字和住址。翻看信封背面，没有地址，只是清晰地写着寄信人的名字——九条千鹤子。

染谷萌子小姐：

久未通信。我是九条千鹤子。你觉得惊讶吗？其实，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计划和你所做的一切。我从一开始就在注意你的行为了。你自以为做得十全十美，但实际上，按照完美的计划行事，并取得完全胜利的，是我而不是你。

为什么说我是胜利者呢？且让我说明理由。的确，到目前为止，事情完全按你所想的进行，警方的注意力也没有转移到你的身上。但你要知道，这一切是以我的死亡为前提。如果我今天还活着，把你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告诉警方的话，情况又如何？你平静的生活是不是即将不保呢？

你只做错了一件事情：就是没有确认我是否真的死了。关于这个诡计，远非刑警想得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天大的阴谋。但对我来说，事情虽然做得完美，却有个不满意的地方。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却得不到哪怕是一点点金钱上的利益。不过我还保留了一个牟利手段，那就是你。老实说，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我把真相告诉警方，那就一分钱也得不到，而你家财万贯。你既是有钱太太，又是谋杀丈夫和一个老太太的凶手。如果说你只要付一千万日圆就可以买到未来的安稳生活，应该是物超所值吧。

我对金钱的要求仅此一次，当然信不信由你，但我不是说谎的女人。

你不是很想了解蓝色列车中发生的事情真相吗？现随信附上四月一日星期天隼号的蓝色列车的车票，请务必亲自搭车体验。由于时间仓促，不能买到单人寝台车票。我因私人理由将在名古屋站上车。当隼号列车从名古屋开出后，请你移步到最前面的一号单人寝台车厢，我会在一号车厢的走廊等你。实际上，置身隼号列车上，所谓身临其境，就比较容易说明我的工作了。你只要支付一千万日圆的观赏费，我就演一出再现真相的独幕剧给你看。那么，四月一日在隼号列车一号车厢见。到时我将说出一切。请向你的宝贝儿子问好。

勿忘携带观赏费！

九条千鹤子

又及：我只有一个人。若你不是一个人来，我什么话都不会说。而且，你和我只是观众和演员的关系，我们不做任何商量。还有一点请注意：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记录事件详情的书面资料就会自动寄给警方。

信封上有邮戳，盖的是名古屋印章，莫非那女人在名古屋？

第二天是儿子毕业旅行的出发日。今天已经是三十一日了，我根本没时间考虑该不该按千鹤子的指示去搭隼号列车。要是不搭车的话，我又有什么办法对付她？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去银行取出现金一千万圆。到了第二天，儿子去旅行了。这天下午，我将一千万圆纸钞分放在四个信封里，又将这四个信封放入手提袋底部，然后叫出租车直奔东京车站。

对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搭乘隼号蓝色列车。以前搭乘列车旅行都是搭新干线列车。事实上我很少坐火车，我的人生基本上和旅行无缘。列车驶出东京车站，通过横滨和静冈后，我逐渐坐立不安。下一站就是名古屋。我开始后悔搭上这班车。懊悔自己在没有弄清楚那女人用意的情况下就轻率地上了车。现在想起来，我一开始便利用那女人，导致了她被杀，然后又杀死她的母亲，那女人的用意显然是报仇。也许我就要死在这隼号蓝色列车上了。我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只是我死后，儿子一个人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向一号车厢。我想在列车到达名古屋前先作一番调查。一号车厢非常安静，所有包厢的门都关着，通道上也没有人影。我不觉得有任何异常。我想还是先回二号车厢吧，毕竟我不清楚那女人特地要我搭乘蓝色列车的用意。如果只是要拿钱，什么地方都可以。要对我说明真相，也不一定非在蓝色列车上不可啊。而且，还指定搭同一班隼号列车，那女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好在对方也是个单身女人，我不认为在她背后还有男人或什么组织给她当靠山。如果这样的话，我倒愿意接受她的挑战。不过，我有儿子这个负担，这是我最大的弱点。如果有人对英男下手，我只能束手就擒。

英男——想到他我就全身发冷。儿子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在鹿儿岛了吧。莫非……这就是那女人指定我搭乘今天这趟车的理由吗？今天是儿子毕业旅行的日子啊。那女人不会对旅途中的儿子玩什么花样吧？她不是说因为私人理由要在名古屋站上车，难道这理由是……列车的速度迅速减慢，看来就要到站了。窗外掠过高楼大厦和霓虹灯。名古屋终于到了。

那女人一月十八日应该在这里下车的。我的推测是，她在这里下车后马上搭乘新干线折返东京。可是这个推测错了。现在，那女人反过来在名古屋搭乘隼号蓝色列车，这意味着什么呢？真是个强悍的女人！她一定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吧。

隼号蓝色列车驶入月台。我将手提袋放在膝盖上，用手紧紧抓住，紧紧盯着夜色中的名古屋站月台。当缓缓前进的列车停下来的时候，那女人应该会登上一号车厢吧。

我的脸贴着玻璃窗，凝视着月台。我相信不会看漏任何异常的情况，但看不到有人快步向一号车厢走来。列车完全停止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没有人！月台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九条千鹤子的身影。难道这是个圈套？我全身变得僵硬。我按照指示死心眼儿地来到这里，实在是愚不可及。我见到好几个乘客登上隼号列车，但其中没有像是九条千鹤子模样的女人。

列车慢慢起动了，通过月台，名古屋消失在黑暗的后方。我想，自己是否看漏了什么东西呢？不，应该不会看漏吧。不久当窗外变得一片漆黑时，我又担心自己一定看漏了什么东西。当然，那女人也有可能改变了预定的计划。如果那样的话，千鹤子就不会搭乘这班列车了。对！没错，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就没有危险了。

此时在我心中出现了稍稍的安全感。然后，这安全感顺着我紧绷的神经向全身扩散。

于是我以意外轻松的心情站起身，决定去一号车厢作个确认。我缓慢地在通道上向前走，打开二号车厢门，可以见到照例是静悄悄的一号车厢的部分走廊。继续向前走，愿神保佑我吧。经过车厢连接处，当我推开一号车厢门的时候，顿时明白自己实在太天真了。少许的安全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紧张感。我紧紧握住装有一千万日圆现钞的手提袋，停下脚步。向前望去，在毫无人气的走廊尽头，站着九条千鹤子。好像时光倒流，九条千鹤子还是穿着灰色的短外套、灰色的裤子和灰色的毛衣，跟相机杂志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她戴着太阳眼镜，斜靠在板壁上，犹如人偶一样，一动也不动。我踩着地毯，慢慢向她靠近，双膝微微发抖。走廊上没有人影，虽然我逐渐靠近，那女人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差不多只剩两米距离了，我喊道：“你是九条千鹤子小姐吗？”

那女人依然一动也不动。

“我照你的意思把钱送来了。你不会对我儿子下手吧？”

人偶般的女人终于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令人讨厌的微笑。我想起在小出老人家见到的那张照片。就在这一瞬间，我旁边的包厢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向我亮出黑色的警察证件。我不由地惊呼出声，然后缩起脖子闭上眼睛。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我睁开眼睛，千鹤子慢慢摘下太阳眼镜。

“啊，我找错人了！”我大声叫道，“你不是千鹤子。”

“你说得对，她叫淳子，是千鹤子的妹妹。”高大的男人说道。我想起他是曾经来过我家、名叫吉敷的年轻刑警。

“我们要逮捕你。”刑警对我说，“警方怀疑你谋杀坛上良江。我们在你家庭院已挖出遗体。”

待我恍然大悟，背后已站着多名像是刑警的男人。

4

几天后，我在审讯室问刑警：“那么，千鹤子不可能活着，她早就死了吧？”

“没错。”吉敷答道。

“这么说来，那封信是你写的？”

“你看写得怎么样？”

“那张照片呢？熊本站月台千鹤子回眸一笑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那可花了我们好大的力气。”吉敷说道，“接到你的电话后，小出先生马上打电话告诉我有位女士想到他家观赏在隼号列车上替千鹤子拍的照片，我马上想到这位女士就是你。要知道你亲自去小出先生家看照片，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因为那封信已经寄出，应该很快就会送到你家。所以照片就会露出千鹤子已死的马脚，这么一来，我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我们请印刷公司协助，在最短时间内制作合成照片。最近，制版扫描机在印刷厂得到广泛的应用，配合电脑就能简单地制作合成照片。因为你打电话给小出先生后立刻就去他家，所以合成照片晚了点才送到。”

“淳子小姐与警方配合得很好啊。”

“那是一课课长的工作。”

“为什么要利用淳子引我到车上？就为了在列车上逮捕我吗？”

“是为了要在你家庭院里挖掘。”

“噢，那天我儿子去旅行，你们用调虎离山计把我引开，真是高明。”

“因为我们希望埋尸的时间不要太久。”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坛上良江失踪那天算起。她来东京是为了跟我见面。她说想去多摩川看看女儿被杀的地方，为此还买了东京地图集。有目击者说曾见到她在多摩川河堤一带徘徊，但是此后就消失不见了，也就是说在你的住所附近失踪的。但是，要把坛上良江的失踪跟你联系起来很困难。你是被九条淳子杀死的男人的妻子，这样的人没有动机杀坛上良江。倒是良江或许有杀人的动机。但假如坛上良江死了，那就不能不考虑这事情跟你的关系了，除非她是自杀。所以我重新审查那个案子，结果发现不少疑点。首先根据淳子的证词，她看到因为不小心将刀子刺进自己胸膛的染谷辰郎自己拔出了刀子，但事后我们发现刀子深深地插在尸体的胸口上。”

“再说，尸体的所在位置也跟淳子指证的地点不同。我们发现尸体时，尸体位于离淳子指证地点较远的河堤上。分析这些事实，我们认为只因为不慎跌倒而被刀子刺伤胸部，不可能插得那么深，以致伤及心脏。要做到这种程度，除非有另一人的介入。所以又引伸出另一个疑问，那就是千鹤子杀染谷的真正理由是什么？按照她妹妹的说法，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动了杀机，作为男人的我，当初同意淳子的看法。但后来细细想来又有点怀疑，女人会只凭这样的理由就蓄意杀人吗？”

“为此我彻底清查了染谷辰郎的过去。他是新潟县村上市人，原来姓樋口。樋口辰郎就是签署九条千鹤子双胞胎妹妹死亡证明书的樋口医生的儿子。我又去他就读的医科大学调查，知道他在正木教授的推荐下成为染谷家的养子。你的家族，一代接一代地经营新桥的医院，但到你这一代，偏偏没有男丁，只生下你这个独生女儿。所以染谷家不得不考虑收年轻的医生做养子。但令尊是个爱挑剔的人，择婿条件很是严苛，以致于你年过三十还名花无主。樋口辰郎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对染谷家来说是没有后顾之忧的理想人选。知道了以上事实，我就比较容易了解坛上良江这个人了。辰郎与有夫之妇良江有染，良江为此而被九条逐出家门，但是辰郎不顾良江而去，到染谷家做了入赘女婿。辰郎曾多次去九条家出诊，当时良江既年轻又漂亮，辰郎贪图她的美色而勾搭上她。今川的当地人对这个话题虽然噤若寒蝉，但暗地里还是流传着九条的前妻与村上的年轻医生通奸的流言。事实上，千鹤子的父亲就轻蔑地称樋口辰郎是樋口医生的放荡儿子。不知不觉间，流言就变成良江与辰郎私奔的小道消息了。事实上，良江的确有意与樋口辰郎共结连理，而樋口辰郎在到染谷家提亲之前，恐怕也有此意。通过这点让我明白了千鹤子杀染谷的动机，也明白了良江袭击你的动机。当然，对于你的行为也就完全可以理解。自从令尊去世后，辰郎反其道而行之，不务正业，沉迷于吃喝玩乐。夫妻关系越来越淡漠，你开始感受到他准备与你离婚。身为赘婿，染谷医院也几乎被他据为己有。为了力挽狂澜，你终于下了除掉他的决心。”

“现在看来，这起事件具有双重结构，案情很是复杂的。事件表面上看起来是解决了，其实这只是按你的意图巧妙运作的结果。我也因为疏忽而没有发现整个事件的主谋是你。不，假如没有坛上良江的失踪，恐怕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是主谋。良江因为女儿被害而袭击你是有理由的，但我们没听到你遇袭受伤或是死亡的消息，倒是良江就此失踪了，这就不能不怀疑是你杀死了良江。但是，你没有驾照，儿子也不可能有。不难想象，尸体一定藏在你家某处或埋在庭院里。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处理，为此我想出了这个调虎离山之计。毕竟我们手上没有你杀人的证据，何况尸体又埋在你家里，不想办法把你支开，我们就破不了案。”

“这么说来，你们倒是很有自信能在我家挖出证据嘛。”我语带讽刺地说道。

“如果有自信，我就会申请搜查令采取正面行动了。我要考虑经过你的处理尸体已经不在你家的可能性。如果搜查失败，后续的事就麻烦了，更何况还要顾及警方的威信。”

“所以你准备偷偷挖掘？”

“对，万一挖不到尸体，就恢复原状。”

“特别选择我儿子去毕业旅行的日子？”

“是的。但我想你也会赞成我们这么做。”吉敷这话倒说得不错。

“为什么要等到列车开出名古屋站后才见面？”

“因为要在你家庭院里开挖。我想列车开到横滨或静冈时挖掘工作可能还没完成，所以决定等列车开出名古屋站后才见面。幸好八点半时同事打电话来名古屋车站，说已经发现尸体。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和一课课长不用写检讨报告了。”

“我输给你了。”我说道，这是出自肺腑之言。我输给了这看来跟我儿子一样年轻的刑警。此外，我也输给了坛上良江执着的信念。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种有头脑的刑警。平常你都是用这种欺骗手法来破案的吗？”

“不，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你太难对付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噢，还有另一个理由。”说到这里，吉敷将头侧向一边，脸上露出调皮的微笑，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因为那天正好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版权信息

书名：死亡概率2/2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赵建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07-01

ISBN：9787802257054

作者介绍

日本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自幼酷爱音乐和美术。一九八〇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出道，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之后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异想天开》、《北方夕鹤2/3杀人》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内容介绍

棒球明星的儿子被绑架，犯人要求1000万赎金，吉敷竹史按照犯人要求到指定场所交纳赎金，但犯人屡次更改场所，最后竟然在没有收到赎金的情况下将人质释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犯人的目的到底为何？

第一章 两个故事

1

吉敷竹史拼命地跑着，顺着樱田大街往北，向警视厅方向拼命地跑着。他像抱着一个橄榄球似的抱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皮包里装着一千万日元。

刚过晚上九点，大街上行人还不少。他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是抱着一千万日元在街上奔跑。

跑到芝琴平町，沿着外堀大街右拐，右侧有一个卖香烟的小商店，商店旁边有一部红色公用电话，电话铃正急促地响着。他狂奔过去，一把抄起听筒。由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到啦？刑警先生。”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从声音判断不出对方有多大岁数。十几岁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肯定不超过五十岁。

“到了！”

吉敷竹史总算说出了两个字。他怒火冲天，怒火冲天加上疲惫不堪，他不想多说话。

“你肯定知道，你那里是外堀大街，朝着新桥方向一直跑下去，就能到达内幸町十字路口。”沙哑的声音好像带着点儿关西口音。

吉敷竹史默默地听着。那个十字路口距离警视厅不到一公里，用不着对方如此详细指点他也知道。

“你到了内幸町十字路口往左拐，奔日比谷公园，沿着日比谷公园外侧继续往前……”

“什么？还要让我跑吗？”

“少废话！那孩子死了你无所谓是吗？”

吉敷竹史沉默了。

“左侧，是地铁日比谷站的入口，进去以后下了楼梯，有个红色公用电话。现在是九点零六分，整整五分钟以后，也就是九点十一分，那个电话铃就会响，只响五下，过了五下想接你也接不着了。听明白了？快跑吧！”

电话被对方挂断了。

吉敷竹史紧咬着嘴唇狂奔起来。与此同时，外堀大街对面停着的一辆白色本田小轿车也开动起来。这是吉敷竹史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的。

他依然将黑色的皮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大街上突然没有车了。吉敷竹史跑上了马路。白色本田立刻减速，并且为了防止后面来车而停在了靠中线处。

吉敷竹史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搭档小谷，觉得自己好像在参加一场橄榄球比赛。打橄榄球的时候，同伴总是这样保护抱球奔跑的队员。

朝着新桥那个方向，吉敷竹史没命地奔跑着。虽然已经九月了，可是还热得很。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掉在马路上。

从一家水果店前跑过去的时候，他听见水果店屋檐下的收音机里传出棒球比赛现场直播解说员的声音和观众的欢呼声。那一定是巨人队和阪神队在比赛。

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第七个孩子，于九月九日，也就是昨天，被绑架了。绑匪给川口家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好赎金一千万日元，装进皮包里，于次日晚上九点在港区芝西久保樱川町的田中居民公寓前等候指示，并且跟其他绑匪一样威胁说，不许报警，否则孩子性命难保。接到绑匪电话以后，川口夫妇犹豫再三，还是报了警。于是，吉敷跟搭档小谷以及警视厅一科的同事开着那辆白色本田赶到附近把车停好，由吉敷抱着那个装有一千万日元的皮包来到了田中居民公寓前。

田中居民公寓入口处有一部红色公用电话，吉敷刚来就注意到了。晚上九点零一分，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响起，公寓的门卫满脸疑惑探出头来打算接听。是否应该制止门卫，吉敷一时没拿定主意，因为他并未提前告诉门卫自己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刑警。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卫接了电话。门卫应对了几句之后，还是满脸疑惑地把听筒递给吉敷。

吉敷默默地接过电话。

“刑警先生吧？”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一种很有特点的声音。

吉敷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依然保持冷静，没有立刻答话。在这种情况下，绑匪总要使用这种诈人的手段，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普通市民，是代替那个离不开棒球场的川口前来送赎金的，应该用一种紧张甚至害怕的声音说话。

“我不是刑警。”吉敷说。

谁知对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电话里传来低沉的、阴险的笑声：“行啦行啦，刑警先生，不要演戏啦！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刑警啦！”

吉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下意识地做好了准备格斗的姿势。

“你是个刑警，应该相信自己的体力吧？那我就考验一下你！你们这些当刑警的不是每天都伸胳膊踢腿地锻炼吗？我现在就考考你练得怎么样。你是代替那个职业棒球运动员过来的，所以也请你当一回运动员吧！你背朝那座公寓，右侧应该是樱田大街，你现在就朝警视厅那个方向跑，跑到虎之门，也就是跟外堀大街交叉的那个十字路口，在那里往右拐，拐过去以后马上就能看见一个卖香烟的小商店，那个小商店旁边有部红色公用电话。限你五分钟之内跑到那里，我在那个电话里给你下达第二个指令。记住，电话只响五响，五响以内必须接电话，否则我就把孩子杀了！好了，快跑吧！”

咔嚓一声，电话被对方挂断了，吉敷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他手握听筒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吉敷往左拐过内幸町那个十字路口以后，气喘不上来，胸口发闷，痛苦至极。他想起了警察学校时代的橄榄球集训。白色本田紧靠着便道缓缓前行。

一股不安的情绪从吉敷心里涌上来。我这是在干什么？绑匪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卖拉面的摊子摆出来了，跑过拉面摊的时候，又听到了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声音。已经是第八局的后半局了，巨人队是攻击方。东京人都在通过收音机收听或者通过电视观看职业棒球比赛，没听也没看的大概只有刑警们——吉敷一边跑一边想着。

今天巨人队的投手不是川口。另一个主力投手小松打到第七局，两人出局，在一垒三垒被阪神队上垒的情况下，换上了替补投手山本。但是川口一定也在替补席上。吉敷在白色本田里通过车上的收音机听到山本出场。那时候是八点五十分。后来，他从白色本田上下来，步行去了田中居民公寓。

川口的家在横滨市旭区。传说那是价值一亿五千万乃至两亿日元的豪宅，去年年底刚建好。儿子在附近的小学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被绑架。川口现在虽然身在棒球场，心恐怕也不在棒球上。

终于跑到了地铁日比谷车站的入口。吉敷顺着楼梯往下跑的时候，看见了楼梯下面那个红色公用电话，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一响，两响，三响，吉敷一边跑，一边冷静地数着电话铃响过的响数。

这时，从地铁小卖部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慢慢走到电话边，伸手要摘听筒。

“别动！”吉敷大叫一声扑过去，险些摔倒在电话旁。在第五响铃声响起的时候，吉敷把听筒拿在了手上。

他并不想被对方听到自己那狼狈的喘息声，可是他无法做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到了。”吉敷终于在喘息中挤出三个字。

“到了？刑警先生，辛苦啦！”也不知道绑匪的电话是从哪里打过来的，还是那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让你休息会儿吧，你好像气都喘不上来了。”

吉敷没吭声。说实在的，吉敷打心底里感谢绑匪这句话。他把右手撑在右膝上，弯着腰调整呼吸。

身体在休息，脑子可没休息。绑匪到底想干什么？还要耍什么花招？下一步还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歇过来了吗，刑警先生？”绑匪在电话另一头问道。

“没歇过来呢，只不过能说话了。喂！怎么办？我是说这钱，到底应该怎么办？”此刻吉敷说话的语气俨然就是一个刑警。他虽然意识到了，却无法控制自己。随着身体的疲惫，情绪也暴躁起来，难免掺杂到说话的语气里。

“早着呢早着呢，早着呢！刑警先生，你以为这就算完啦？这才刚刚开始呢！”

吉敷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刚刚跑过的楼梯，在心里叫道：小谷！你给我下来！

“从现在起才够你戗呢。别出声，好好给我听着，接下来可是能叫你心脏破裂的运动！”

吉敷心里紧张起来，随后涌上来一股争强好胜的情绪。

“刑警先生，你应该知道吧？你所在的位置，是东京最直的一条地下通道的端点。”

什么？——吉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从你所在的日比谷站，经过有乐町站和二重桥前站，到大手町站，是一条全长一千五百米的笔直的地下通道。”

吉敷抬起头，朝大手町站方向看去。

确实如绑匪所说。这里是日比谷大街的地下，沿着皇居护城河，是一条长达一千五百米的笔直的地下通道，通道沿线有好几个地铁站。

一眼望去，并不能直接看到大手町站。通道多少还是有一点弯度的，这弯度让吉敷感到好像坐在地铁的车厢里。

原来如此！绑匪早就计算好了，他就是要把我引进这条笔直的地下通道里来——吉敷心想。

知道了，绑匪是要把我累个半死。他要让我顺着这条通道跑，让我的体力逐渐下降。等我的战斗力下降到零，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时候，他再从埋伏好的地方突然出现，把装着一千万日元的皮包抢走。肯定是这样！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呀！

可是，明明看穿了绑匪的诡计，吉敷却没有对付的办法。这样下去，肯定被绑匪毫不费力地把钱抢走。搭档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很难应付。

绑匪把我引进地下通道的目的很明确。搭档的车进不来，就切断了我们协同作战的可能，从而把我彻底孤立起来。

绑匪继续说道：“你站的那个地方是起跑线，终点呢，在大手町站检票口旁边，那里并排摆着三个红色公用电话，说不定有人占着，不过总不会都有人占着。你也累了，这回就不五分钟了，八分钟吧！”

“等等！还让我跑啊？”吉敷叫道。

不行，不能就这样被绑匪摆布，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只能掉进绑匪设置的陷阱，最后唯唯诺诺地被绑匪把钱拿走。得想在绑匪前面！

想到这里，吉敷说起软话来：“不行了，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腿脚不听使唤，一步也跑不了了。”

“随你的便！不跑也行。不跑的话，川口的孩子就只能是死路一条！行啦，别啰唆了，九点二十，大手町地铁站检票口旁边的红色公用电话铃声就响了！快给我跑！”

电话被挂断了。这时，吉敷看见小谷贴着墙，小心谨慎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太好了！吉敷心中一阵欣喜。

“大手町地铁站！快去那边等我！”吉敷冲小谷喊了一声，转身向大手町地铁站跑去。

也许绑匪不会在地下通道动手——吉敷一边跑一边想——不管怎么说，地下通道人比较多，绑匪抢钱的时候如果我大喊一声“抓住他”，很可能有人响应。对于绑匪来说，在地下通道动手是在冒险。如果绑匪考虑到这一点的话，也许让我从大手町地铁站重新回到地面，决战将是那以后的事情。所以绑匪让我跑到大手町地铁站去接电话。

吉敷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着，在被荧光灯照得雪亮的地下通道里奔跑着。时而分开人群，时而跳过那些躺在地上的脏兮兮的流浪汉，没命地奔跑着。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流进眼睛里。

奔跑着的吉敷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很难说绑匪不会从哪里蹿出来抢走皮包。即便现在不蹿出来，下次接电话的时候把钱抢走，谎称根本没有拿到钱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绑匪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吉敷在地下通道中间跑，每当两侧有人出现的时候，他都会抱紧皮包，做好格斗的准备。

绑匪到底让我跑了多少米了？吉敷感到心跳加速，肺叶疼痛，膝盖酸软，两脚多次险些绊在一起。

这个时候，地面上虽然还是车水马龙，地下却已经开始变得安静起来，行人也不是很多。吉敷奔跑的声音被墙壁和天花板反射，发出很大的回音。他已经跑过两个地铁站了，慢慢走在地下通道的行人无一例外地被奔跑的声音惊动，奇怪地扭过头来看吉敷。

吉敷喘着粗气，朝向大手町地铁站，跑着这条叫人发疯的一千五百米直线。

有乐町站过去了，二重桥前站也过去了，远远看见了大手町站的检票口。在检票口一侧，的确有三部红色公用电话，可是都有人占着。两个工薪阶层模样的男人和一个白领模样的女人，每人使用着一部。可是，就在吉敷喘着粗气跑近那三部红色公用电话的时候，两个男的几乎同时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简直就像是在等着他们挂断电话似的，最右边的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响了。

用左边的红色公用电话通话的女白领吃了一惊，她不再说话，而是看着响起铃声的那部公用电话发起愣来。

吉敷倒吸一口冷气。他离电话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能不能在五响铃声之内跑到呢？他用精神的皮鞭抽打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虽说是拼尽全力，但比晨练的人们跑步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一响，两响，三响，铃声无情地响着。

第四响铃声响起的时候，吉敷两腿发软，身体向前倾倒下去，差点儿摔了一个大马趴，脸上的汗珠洒落在地上。

第五响铃声结束的同时，吉敷摘下那个红色公用电话的听筒，贴在了耳朵上。他想说话，可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肺部剧痛，从肺脏底部冒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气，心脏狂跳，全身又酸又麻又疼。怒火满腔。

“我说刑警先生，跑得挺快的嘛，啊？”电话那头的绑匪好像是听了一会儿吉敷喘气的声音以后才开始说话，也好像是在通过喘气声判断自己给吉敷规定的时间是否合适。

“不过这回你可够悬的。我让你五响之内接电话，你可是第五响响完了以后才接的。你要是再晚一秒钟，川口的孩子小命就没了。太悬啦，以后可要注意哟！”绑匪心情很愉快，似乎沉浸在耍弄刑警的乐趣之中。

吉敷喘不过气来，想说话也说不了。他想擦把汗，去兜里找手绢，然后捂在脸上。脸很热，有些烫。

一阵轻微的贫血症状袭来，吉敷眼前变得昏暗起来。他双膝一软，差点儿瘫倒在地。他用手撑住摆放电话的石头台子，好不容易才支撑起身体。这么剧烈的运动可是有日子没做过了。已经不年轻了，体力不行了，跟二十多岁的时候没法比了。这差事应该交给小谷那样的年轻人来干。

老实说，吉敷还是第一次这样想。他对自己的体力一直充满自信。可是通过今天这一阵跑，他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应该放手让年轻人干了。吉敷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没想到自己也会这样想，是因为真的上了岁数了呢，还是因为今天身体疲劳到极点，变得懦弱起来了呢？

“怎么啦？刑警先生，说不了话啦？随便说几句什么嘛！”

尽管被绑匪如此嘲弄，吉敷还是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并不心甘情愿地让绑匪看到自己如此软弱。作为一个刑警，他有坚强的意志，自尊心也很强。

“你想给我演哑剧吗？那好吧，既然你想演哑剧，我挂了啊！”绑匪似乎不是故意威胁，吉敷好像看到了他就要放下听筒的样子。

“等等！”吉敷脱口而出。

“哟，你这不是能说话嘛！骨头还挺硬的嘛！”

绑匪到底想干什么？这家伙是从哪儿打过来的电话？吉敷拼命地转动着脑子。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是吉敷没有预料到的。在前往田中市民公寓之前，吉敷和他的搭档们想到了绑匪也可能乘车前往，想到了绑匪也可能不露面，只留下另一个交赎金的地点。但是，像这样让他从一个电话跑到另一个电话，他完全也没有想到。

吉敷心想：绑匪干得够漂亮的。跑了这么远，体力消耗到了极限，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比一个婴儿也强不了多少。如果绑匪这时前来袭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赎金抢走。绑匪真够精明的。

可是，绑匪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呢？吉敷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环顾四周，目光跟那个打电话的女白领撞在了一起。女白领看上去怯生生的，跟吉敷的目光相撞之后，就挂上电话匆匆离去。

吉敷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张面孔了。一定是目光如炬，杀气腾腾——他想。

吉敷不认为在视野之内有那个正在跟自己通话的绑匪存在。但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绑匪看到。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响起来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叫他心烦意乱。在离他十几米以外的地方还有一部公用电话的铃一直在响。

绑匪事前说不定做过多少回试验呢，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事先当然要把刚才那些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一个一个调查清楚。而自己呢，则按照绑匪的意图，一步一步向着他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奔跑。绑匪设计了一个叫我越陷越深的陷阱，我得想办法从里面跳出来。

可是，从一个电话跑到另一个电话，绑匪给的时间太少了，每次都是勉强跑到，根本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绑匪计划得太周到了，吉敷连写个纸条的时间都没有。

绑匪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电话呢？家里？秘密联络点？吉敷无从了解。这些把戏耍完了，绑匪总得来取这一千万现金吧？他们想定的目的地是哪里呢？这些问题吉敷都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绑匪要让他不停地奔跑，最后累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现在，绑匪正在悠然自得地聊着天儿等他跑到呢。

“好了，你辛苦了。现在，我命令你跑回二重桥前站。我只在那边等你五分钟，这回很近哦。电话铃还是响五响。如果你不希望我把孩子杀了就赶快跑回去！”

没等吉敷说话，绑匪就把电话挂断了。

糟了！没想到绑匪还有这么一手。刚才吉敷只想到了绑匪让他跑到地下通道尽头的大手町站，然后重新回到地面，没想到还会让他往回跑！

吉敷看了看通向地面的楼梯，没有小谷的影子。肯定是在上边把车停下来等着吉敷上去呢。这回绑匪把吉敷跟他的搭档们彻底分开了。绑匪的作战计划显然高出吉敷一筹。

不过话说回来，处于不利局面的肯定是吉敷这边。突然面对这样的状况，一切都依靠瞬间作出的判断来对应。而敌人那边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来制定作战方针、安排作战计划，乃至反复演练呢。

吉敷咂了咂舌头，转过身子，摇摇晃晃地向二重桥前站方向跑去。无论如何也得跑。眼下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把那个叫做川口登的巨人队的主力投手的儿子救出来，而且要毫发无损地救出来，然后就是把绑匪捉拿归案。为此目的，下一个电话绝对不能接晚了。

汗水一个劲儿地冒出来。穿着一身西服的吉敷觉得自己就像掉进海里刚刚被捞出来，全身都湿透了。汗真出了不少啊。地下通道里一点儿风都没有，闷热闷热的。

跑不起来。心里焦急万分，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双脚磕磕绊绊。地下通道的地面光洁平整，小石头碎瓦片什么的一概没有，但他好几次好像要被什么东西绊倒。

真想躺在地上歇会儿啊，地上有多脏也不在乎。这样一想，一种强烈的诱惑袭上心头。吉敷需要战胜的敌人又增加了一个。

看到二重桥前站的检票口了。那里也并排摆着三部红色公用电话。东京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电话，什么地方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公用电话。

检票口有人出出进进，但没有人在使用电话。天晚了，人们都急着回家。离电话只有五米远了。就像有人在某个地方看见他离电话越来越近似的，电话铃响了。

这回时间有点儿富裕。吉敷把装着一千万日元的皮包放在摆着电话的台子上，挣扎着把上衣脱掉，摔在皮包上面，然后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摘下听筒。

“辛苦了辛苦了，这回累得够戗吧？”

绑匪好像是躺在床上说话，声音有点儿奇怪。

吉敷那闷得要死的胸腔现在剧烈地疼痛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怒气充满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恐怕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够了！”吉敷喘着气低声吼道。在电话之间跑来跑去这么久，变得越来越暴躁，甚至可以说是凶暴得连吉敷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如果那个耍弄了自己还喋喋不休地嘲笑自己的绑匪在眼前的话，非扑过去把他掐死不可。

“你打算让我跑到何年何月？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跑了这么点儿路就受不了啦？配当刑警吗？”绑匪说完冷笑一声。

怒火再次燃烧起来。老子是刑警，不是跑马拉松的！吉敷想大声喊叫，可是脖子好像被绳子勒住了似的，憋在肚子里的话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再忍耐一下，我的刑警先生。你从这里上楼梯，返回地面，顺着日比谷大街，朝日比谷公园那个方向往回跑，要在马路左边的便道上跑，然后……”

这时候，电话里杂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很费劲。

“什么？听不清楚！”吉敷说。

“沿着日比谷大街左侧的便道，往日比谷公园那个方向跑，在明治生命保险公司大楼那里，向东京市政府大楼那个方向拐，也就是往左拐，跑上五十米左右，可以看见一个红色公用电话。这回嘛……”

“等等！这回多给点儿时间，一点儿体力都没有了。”

“可以。给你十分钟，九点三十五。你要是磨磨蹭蹭到不了，孩子就死定了！”

电话被挂断了。

吉敷把皮包从上衣下边抽出来，向楼梯跑去。

“喂！你的上衣！上衣！上衣忘拿了！”附近一个中年男人冲吉敷喊道。

吉敷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对那个人叫道：“我是警察，赶快通知地铁站务员！”

胸闷得要命，加上时间紧迫，只能说这么多了。吉敷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回到地面，不用说，看不见小谷他们那辆白色本田。现在是孤军作战了。吉敷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绑匪左右。

不过，小谷他们要是等不到我，一定会去地下通道里找，我刚才留在那里的上衣可以给他们留下一点线索。

地面上车还是很多的，不过大部分是亮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肉眼虽然看不见，但尾气污染一定十分严重。还好有晚风吹在身上，比在地下通道里好受一些，吉敷有一种获救了的感觉。他边跑边做了几次深呼吸。

一路上，一部公用电话都没有。这是一条办公楼林立的大街，用不着什么公用电话。虽然这次时间比较充裕，但也无法利用公用电话通知搭档们。脑子已经不会转弯了，应该利用二重桥前站的红色公用电话打一个嘛。绑匪正在冷静地实施着经过反复研究制定的计划，自己完全被绑匪牵着鼻子走。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身体也快累垮了，而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绑匪前面去。

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呢？今天得倒多大霉呢？

拐过明治生命保险公司大楼的时候，吉敷用手顶住了自己的右腹部。如果不这样的话，说不定就会瘫倒在地，真想蹲下歇一会儿。说是在不停地跑，速度早就跟走差不多了。

看见了，看见那个红色公用电话了！还没有响铃。十米，五米，电话越来越近，还是没有响铃。如果现在响起来，紧跑两步就能把听筒摘下来。想到这里，吉敷不跑了，蹒跚地走了起来。还差一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吉敷不慌不忙地把受话器摘了下来。

“刑警先生吗？”

还是那个已经听惯了的沙哑的嗓音。既像是黑社会的老大，又带着几分洒脱。像这种诱拐小孩子的绑匪，都是些下三烂，可是这个绑匪却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家伙——对此吉敷没有丝毫的怀疑。

“累了吧？你觉得怎么样？相当够戗吧？”

废话！这还用你说吗？吉敷想骂那个无耻的绑匪，可是骂不出来，现在他可以说是精疲力竭了。

“怎么了？怎么不出声？”

“少来这套！这种把戏你想再玩儿多久？该结束了！滚出来！”

“不要用这种不怎么可爱的方式跟我说话嘛。我现在心情好得很。”

吉敷没再说什么，心想：这倒是实话，把一个刑警耍猴儿似的耍了半天，心情不好才怪呢。

“你呢，也算拼了命尽了力了，看在你这么努力的分上，我把孩子还给你吧。”

“什么？”吉敷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理解绑匪的话是什么意思。

“把孩子还给我？”吉敷追问了一句，差点儿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的。你到帝国饭店一楼大厅去看看吧，孩子就坐在柜台前边的沙发上等着你去接呢。再见！”

“等等！你等等！”吉敷慌忙叫道，“钱，钱怎么办？这一千万怎么办？”

“我才不要那玩意儿呢！”绑匪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吉敷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紧抱皮包，不知不觉蹲在了地上。疲劳达到了极限，头晕目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场骚乱到底算什么？吉敷张口结舌了好半天，自言自语道：开什么玩笑？

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长时间，吉敷突然回过神来：孩子！川口的孩子真的没事吗？这是头等大事啊！

吉敷抱着皮包，朝日比谷大街走去。帝国饭店就在日比谷大街。

这回吉敷倒是真想跑，可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起来，两腿完全不听使唤了。他紧紧抱着那个装有一千万日元的皮包，竭尽全力加快步伐前进。这么点儿距离，用不着叫出租车，走不了几步就到了。

走上日比谷大街，帝国饭店就在眼前了。顺着刚才跑过的便道快步行走，再次从那个卖拉面的摊子前边经过。收音机里现场直播的棒球比赛已经结束了，赢得比赛的投手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终于走到帝国饭店了。吉敷推开玻璃大门，踏上铺着地毯的大厅，急急忙忙走向柜台，定睛一看。

没错！带着巨人队的棒球帽，小学生专用的双肩书包放在身旁，那个姓川口的孩子就在柜台前边、滚梯一侧的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吉敷在川口夫妇那里见过这个孩子的照片，没错，就是他！

即便如此吉敷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细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类似绑匪的可疑人物，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近孩子。怀里的皮包依然抱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的放松。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懈怠。

吉敷站在孩子面前，温和地问：“川口君？”

“是。”孩子回答说，看上去精神不错。

“我是警察。就你一个人？”

“是。”孩子答道。

“来这儿以前你在哪儿？”

“这上边的一个房间里。”

什么？就在这个饭店里？难道说电话也是从这里打出去的？

“是不是一个男的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吉敷问。

“是。”

“他打你了吗？”

孩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在上边的房间里，那个男的是不是打过好几次电话？”

“打过。”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十分钟以前。”

吉敷又问了问那个男的穿什么样的衣服，然后在附近搜索了一下，没有。当然不可能有，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转悠呢？

吉敷催促孩子赶快离开这里。他们走出帝国饭店大门，坐进一辆出租车。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不能释然，不过不管怎么说孩子平安无事，一千万日元也分文不少。

出租车顺着日比谷大街往大手町方向走，转眼就过了地铁二重桥前站的入口处。吉敷看见小谷他们那辆白色本田停在路边，就对司机说：

“停在那辆白色本田后边。”

白色本田里只有一个人，好像是小谷。其他人大概都进了地下通道。

从出租车上下来，吉敷的手搭在孩子的后背上，向白色本田走去。

白色本田的车门猛地被推开，小谷从车里飞奔而出，狂喊着：“吉敷！”

吉敷他们搭的那辆出租车从旁边疾驰而去。

“怎么回事？钱呢？”

“没事。”吉敷只简单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往下就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2

在绑架发生一个月以前，也就是八月六日星期二下午，住在东京都中央区袋井三丁目小区的家庭主妇甲斐佳子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甲斐佳子还没有孩子，一个人吃完午饭，刷盘子洗碗也很简单，想看一会儿面向家庭主妇的电视节目，但今天的内容很没意思，于是她打算先把阳台上已经晾干的衣服和被罩之类的收拾了，再上街买点儿做晚饭需要的东西。

在阳台上收被罩的时候，她无意中往楼下一看，看见一辆白色两厢轿车正慢悠悠地在路上通过，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便往左拐去。

天气还很热，甲斐佳子住在五楼，开着阳台的门，过堂风一吹还挺舒服的。她开着阳台门，在床上把被罩往被子上套，套好以后叠好放进壁橱。

关好壁橱，穿上拖鞋，她再次来到阳台上收那些已经晾干的衣服。虽然只有夫妇两个过日子，但好几天没洗衣服了，攒了一大堆，一次收不完。甲斐佳子第二次到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又无意中往楼下一看，看到了跟刚才完全一样的情景。

一辆白色两厢轿车正在慢悠悠地在路上通过，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去。

甲斐佳子觉得奇怪，在阳台上愣了一会儿。莫非是自己看错了？自己对车的种类虽然不熟悉，可是同样的车以同样的速度走同样的路线，这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五分钟以后，甲斐佳子收好衣服再次来到阳台，手扶栏杆看风景。

袋井地区是人工填埋起来的。实际上，整个中央区，日本桥和银座，都是人工填埋起来的。那是在江户时代，德川家康的家臣们为了搬到江户城周围去住，就把沼泽地填埋起来盖房子，这就是现在的中央区，日本桥和银座。

但是，像甲斐佳子住的袋井、胜哄等地区，是近代才填起来的，被称为“岛”。胜哄桥和佃大桥勉勉强强地把这些地区跟本州连在一起。以前这里是江户湾里一个叫做佃岛的小岛，这个岛的西南方是一条细长的人工填埋起来的陆地，也就是现在的袋井町、胜哄和丰海町等。

也许由于这里是人工填埋起来的原因，虽然属于中央区，但甲斐佳子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风景的时候，还是很少看到高楼大厦。除了一座孤零零的六层楼，周围都是低矮的民居和小工厂的厂房。

可以说，这里是被繁华的银座和京桥掩盖起来的中央区内的贫民区。甲斐佳子就是这么认为的。街上一片灰暗，房子不是灰浆刷的，就是水泥的，人们的穿戴也不华丽，无法跟绚丽多彩的市中心相比。

甲斐佳子在呆呆地看着眼前灰暗的风景时，忽然看见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又开过来了。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一会儿工夫就有两三辆汽车超了越它。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它又往左拐，离甲斐佳子的小区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甲斐佳子心里感到一阵恐惧，汗毛倒竖，胳膊上起了好多鸡皮疙瘩。至于理由，甲斐佳子本人也说不清楚，因为除了同一辆车在同一地点转悠以外，她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同一辆车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反反复复走同一条路，不管怎么说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甲斐佳子转身来到厨房，从饭桌旁边搬起一个吃饭时坐的椅子回到阳台上，坐下来继续观察。

五分钟以后，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又慢悠悠地开过来了。走的还是那条路，还是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向左拐，然后越走越远，逐渐消失了踪影。

没错，还是那辆车！甲斐佳子越发感到不可思议，歪着头想：那辆车到底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在巡逻？要不就是在检查设备？

不对呀！巡逻也好检查设备也好，怎么能像儿童乐园里的飞机似的，老在一个地方转呢？应该到处转转才对嘛。

甲斐佳子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白色两厢轿车转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突然就不来了。

满腹狐疑的甲斐佳子见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不再来了，就上街去买东西。今天她没去超市，而是有意来到了白色两厢轿车路过多次的那条街。

她先去杂货店买餐巾纸，交完钱问店老板：

“刚才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儿过了好多次，您知道那车是干什么的吗？”

店老板诧异地抬起头来：“白色两厢轿车？什么白色两厢轿车？”

“啊？您没看见吗？”

“没看见。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才啊，三点多到五点这段时间。从我家阳台下边那条路慢慢开过来，拐到这条街上来以后开过去。”

“是吗？没注意。”

甲斐佳子从杂货店里出来，进了一家卖酒的商店，买了一打送货上门的罐装啤酒，然后向店里年轻的伙计们问了同样的话。

伙计们觉得惊奇，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太太，您大概是做了白日梦吧？同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后来，甲斐佳子又去了鱼店、肉店、菜店，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没见过什么白色两厢轿车。有的店分明就在路边，从店里看街上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店老板也说没看见。

佳子在阳台上看得那么清楚，路边上的人们怎么会都没看见呢？佳子害怕了：莫非那辆车一般人的眼睛看不见，只有我的眼睛才能看见吗？

佳子觉得浑身发冷，还有点儿头疼，买完东西就匆匆回家了。

那天晚上，佳子心里一直忘不了白天发生的事。跟丈夫一起上床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怎么了？”丈夫关心地问道。

甲斐佳子的丈夫叫甲斐留广，是位于筑地的G物产公司的职员，每天早晨坐公共汽车去上班，每个星期大约只有一半的日子在家吃晚饭，剩下的那一半下馆子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回家，回家早的日子也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日本男人基本上都是这样。

丈夫这么一问，佳子就把今天下午在阳台上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说了出来。开始丈夫也没往心里去，听着听着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一直围着户冢大厦转？”

佳子没有听懂丈夫的话：“户冢大厦？”

“就是在咱家阳台上可以看到的那座孤零零的大楼，六层的。”

佳子明白了：“就是就是，就是围着户冢大厦转的，转了一个多小时呢。可是我到街上去买东西的时候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见。”

“嗯？”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儿怪？”佳子把身体转向丈夫，小声咕哝着。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是个可以安眠的夜晚。

“什么有点儿怪？”

“不怪吗？那辆车在一个地方转了一个多小时呢！肯定是件奇怪的事情。更奇怪的是，街上的人们谁都没看见！”

“没有哪条法律禁止车辆在一个地方转吧？”

“那倒是没有。不过，它为什么要在这里转呢？”

“我也不知道。各有各的事情嘛。别管了，睡觉！”

佳子对丈夫的反应很不满意。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同一辆车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街上的人谁都没看见，这不正常啊！丈夫就跟没事人似的，还不说心里话。结婚两年半了，原来那个非常认真也经常跟自己说心里话的丈夫最近好像忽然有点儿变了。

佳子慢慢翻了一个身，背朝丈夫躺着。她期待着丈夫再说几句什么，可是等来的却是她熟悉的鼾声。

打那以后，甲斐佳子每天下午都在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路，看那辆车是不是还回来。一连看了好几天，但再也没看到。

时间过去快一个星期了，白色两厢轿车还是没有来。甲斐佳子认为不会再来了。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的八月十三日星期二这天，白色两厢轿车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三点，佳子用放在阳台上的洗衣机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养成了习惯似的往下边看。

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又慢慢地开过来，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往左拐，然后渐渐消失在佳子的视野里。五分钟以后它再次出现，还是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向左拐，然后渐渐消失。

就这样转了将近两个小时，快五点的时候，白色两厢轿车突然不来了。

甲斐佳子飞快地跑下楼梯，跑进那家卖酒的商店，气喘吁吁地问店里的伙计：看见了吧？可是，店里的伙计们的回答跟一个星期前一样，都说没看见什么白色两厢轿车。

晚上，甲斐佳子对着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上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丈夫的后背，想把白天的事跟他说说，但转念一想，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算了吧，不说了，说了反而让他以为我脑子有毛病。

那天晚上直播的是巨人队跟阪神队的比赛。阪神队在一人出局，一垒和三垒上垒的情况下，一个安打把比分超出。丈夫留广乐得一个劲儿拍手。

“哎？你不是巨人队的球迷吗？”佳子感到有些奇怪。

丈夫留广满脸喜悦：“这个嘛，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第二天，佳子又到阳台上去观察，还是连续一个星期看不见，一到星期二就出现。

佳子摸到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出没的规律了。也就是说，每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两个小时之间，它一定会过来慢慢悠悠地转圈。八月二十号星期二来了，八月二十七号星期二也来了。奇怪的是，附近的居民也好，做生意的也好，问谁谁说没见过那样一辆车。佳子知道，九月三号星期二，那辆车还会来。

但是，佳子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来自己看见的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来，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有多大意义，佳子本人也说不清楚。

去警察局报警吧，好像又没有那么严重；跟邻居念叨念叨吧，刚搬过来不久，加上搬过来以后就有意识地不交朋友，连个聊家常的伴儿都没有。佳子只好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憋在心里。

3

回到警视厅，吉敷把那个姓川口的孩子带进一个有沙发的房间里，问他肚子饿了没有，孩子说有点儿饿了，于是吉敷吩咐小谷去叫外卖，自己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故意留在二重桥前站的那件上衣已经找回来了。

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吉敷来到了孩子待的房间里。一大碗盖饭孩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好像吃不下了，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不吃啦？”吉敷问道。

“嗯，吃饱了。”孩子回答说。

“你妈妈正往这边来呢，一会儿就到。”吉敷先让孩子安下心来，然后慢声细语地问了他一些问题。

“你一直待在那个饭店里吗？”

“是。”

“几点到的那里？”

“三点，要不就是四点。”

“离开学校回家的时候，那个男的叫你上他的车，是不是？”

“是。”

“车上有几个人？”

“一个。”

“一个？”

“对。”

“是辆什么样的车？”

“不记得了。好像就是一般的车。”

“上了车，他就把你直接拉到帝国饭店了？”

“不，跑了一段路，从他的车上下来，他把他自己的车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坐出租车过去的。”

“他把他自己的车放在别处了？什么地方？停车场？”

“好像不是停车场。”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使劲儿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看见那里有很多车，那个人走进一个小房间里，付了钱。”

汽车租赁公司！——吉敷想。

“那时候你没想过逃跑吗？”

“想过。不过那之前他吓唬我说，不许跑。再说，我想就是跑也跑不过他，早晚被他抓回去。”

“他给你什么东西了吗？”

听吉敷这么一问，孩子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要瞒着我们。就算是你要了他的什么东西也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做。”

孩子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钞票来：“他对我说，回家以后用这个买点儿喜欢的东西吧。”孩子说着把钞票展开。是五千日元。

吉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真是一个万事钱为首的世界。绑匪居然给人质钱。

“那个人把车放下以后，就在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是吗？”

“是。”

“然后你们就到了帝国饭店。这是九月九号，也就是昨天的事，对不对？”

“对。”

“然后你们就在帝国饭店住了一夜，是吗？”

“是的。不过……”

“哦，你把钱收起来吧。你觉得那个人可怕吗？”

“不可怕，他对我可好了。”

“你们在哪儿吃饭？”

“就在房间里，有人送到房间里来。”

“是饭店里的人给送吗？”

“是。那时候他让我在洗澡间里待着。”

“你是说送饭的人来的时候，你在洗澡间待着，是吗？”

“是。”

“你挺老实的嘛。你没想过喊救命什么的吗？”

“没有。他也不可怕，还给我钱。我觉着，要是不老老实实地待着，对不起人家。”

原来如此！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着墨镜，还老戴着白口罩，不知道为什么。”

已经派人去帝国饭店调查了。吉敷听了孩子的话以后，心想：如果真是老戴着口罩的话，根据目击者的口述画肖像画可就难了。

“那个人在房间里干什么？”

“一直看电视，不看电视的时候就打电话。”

“当着你的面也打电话吗？”

“当着我的面也打，有时候在洗澡间里打。”

“在洗澡间里打？”

“是啊，洗澡间里也有电话。”

是的，现在高级饭店的洗澡间里也有电话。

吉敷想：已经明确的问题至少有一个了，那就是这个绑架事件的绑匪只有一个人，属于单独作案。他把孩子绑架以后，带到帝国饭店，然后给川口家打电话，还设计了让我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来回跑的方案。

如果两个人一起，干什么都会比较轻松。可想而知，如果这个被绑架的孩子不是那么顺从，而是想方设法逃跑，绑匪一个人就不那么好办了。绑匪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既然想到了这一点还敢一个人强行绑架，可见绑匪从一开始就下决心单独行动了。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绑匪放弃赎金，还有就是绑匪的周密计划。让我奔跑的路线，在电话里发出的指令，都不会是简单准备一下就能做到的。别的不说，要查清那么多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就得花费相当的精力。公用电话上有的贴着本机号码，有的根本就没贴，没贴着的就得想办法查。

说到奔跑路线的选定，绑匪绝对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一千五百米的直线地下通道更是经过反复察看才决定下来的。

还有时间，各电话之间奔跑所需要的时间更是绝妙至极。一秒钟不长，一秒钟不短，从这个电话跑到下一个电话，中间除了拼命奔跑，没有留出一点儿干别的事情的时间。

电话铃声响的时机也是绝妙无双，我甚至怀疑过绑匪是在附近看着我跑。从被绑架孩子的话里可以知道，绑匪并没有看着我跑。所有的指令都是在饭店里的一个房间里发出去的，使用饭店里的电话一个一个发出去的。如果没有周密的计划，反复的演练，能够那么轻松地做到吗？绑匪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使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却突然宣布放弃赎金！难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差一步了，我已经累得只剩下喘气的劲儿了，哪怕是个孩子都能轻易地把装钱的皮包从我手上抢走。绑匪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可以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在地下通道，他把我跟我的搭档彻底分开，把我也弄得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可是，眼看就要到手的钱，他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呢？

想到这里，吉敷转向那个被绑架过的孩子：“我觉得那个人一定碰上什么麻烦事了，从时间上说是九点半左右。他绑架你就是为了钱，可是突然又说不要了，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一直跟他在一起，没注意他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孩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就太奇怪了。再好好想想行吗？”

“好。”

“我问你，九点以后，有人去过你们那儿吗？我是说饭店的房间。”

“没有。”孩子摇摇头，回答得非常肯定。

“谁都没去过？”

“是的，谁都没去过。”

“那么电话呢？有没有来过电话。”

“没有来过电话。”

“电话也没来过？你敢肯定吗？”

“敢肯定，绝对没来过。”

“比如说饭店的服务员，给你们待的房间送封信什么的……”

“谁都没来过。”

“嗯——”吉敷沉思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吉敷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人都干了些什么？”

“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很多电话。”

那都是打给我的——吉敷想。

“除了打电话，没干别的吗？”吉敷又问。

“没干别的。”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床上，躺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一直开着吗？”

“一直开着。”

“看的什么？”

“看我爸爸他们棒球队的比赛，是现场直播。”

吉敷没有再问什么。他想：绑匪的电话也不一定都是打给我的。他没有接过别人打给他的电话，并不能说明他没有跟别人取得过联系，说不定是他把电话打给某人的时候，得到了必须停止行动的情报。

可是，他得到了什么情报呢？

4

进入九月，天气渐渐凉快下来，让人觉得舒服多了。这大概跟一号那天又刮风又多云有关。二号下午三点，甲斐佳子照例去阳台上往下面看了看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有没有转过来。二号不是星期二，当然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她走出家门，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买好做晚饭需要的肉和菜，刚走到大街上，突然下起雨来，她就赶紧往家跑。那是一场暴雨，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肩膀上，还挺疼的。

甲斐佳子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跑到离她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躲雨。她掏出手绢，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看了看四周。几乎所有的屋檐下都有躲雨的人。

本来想躲一会儿就回家的，可是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而且越下越大，从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和着泥土溅在甲斐佳子那穿着凉鞋的光脚上，很不舒服。

于是，她干脆走进了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冰咖啡，看着窗外的雨慢慢喝起咖啡来。

咖啡喝了一半的时候，她觉得挺无聊，于是就到收款台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杂志，边喝边看。

杂志看了两本，咖啡也喝完了，可是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佳子看了看咖啡馆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多了。最近，丈夫留广不怎么在外边喝酒了，几乎每天都是一过七点就回家，得赶紧回家做饭了。不过，就这样回家非被淋成个落汤鸡不可。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就坐在佳子身后的位子上，长相可以说是丑陋无比。身上被雨淋得湿透，头发蓬乱。年龄在五十岁上下，胡子楂很浓，皮肤粗糙，厚厚的嘴唇歪歪扭扭的，脸上堆着令人讨厌的狎昵的笑容。穿一件白色的前襟带蓝条纹的衬衫，衬衫只有三个扣子，而且一个都没扣，露出混杂着白毛的胸毛。

不敢说谁见了都会感到厌恶吧，至少佳子见了这种人就恶心。拍肩膀的方式也叫人感到不快，说是拍吧，却好像是在抚摸。

“你是甲斐先生的太太吧？”工人模样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佳子警觉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甲斐太太，不会错吧？”男人又问。

“你是谁？”

“至于我是谁嘛，你就不用关心了。”男人用一种奇妙的方式回答说，“倒是你自己，还是提防着点儿好。”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先生，你得提防着点儿，不好好管理的话……”

“什么？”佳子对男人这种迂回的说话方式非常反感，“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是谁？”

“你不用问我是谁。我告诉你呀，你先生背着你在外边到处借钱，你要是不提防着点儿，将来你就得替他还钱，恐怕一辈子你都还不上啊！”

“借钱？”

“你看你看，你还不知道吧？”

佳子不说话了。

“提防着点儿吧！”

“我丈夫，他借了很多钱？”

“是啊，搞不好你就得卖身还钱！”

佳子听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问道：“是跟公司里的人借的吗？我丈夫是个公司职员。”

“我说这位太太，你以为你丈夫还在公司上班哪？”

“什么？”佳子做梦也没想到丈夫已经不工作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丈夫辞职了？”

“是啊，早就辞职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他。”

佳子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她默默地站起来，朝收款台走去。男人没再说什么，但佳子感到那个可恶的男人一直在盯着她。

推开咖啡馆的门一看，雨还在下。虽然下得小点儿了，不打伞还是走不了。佳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往家跑。她讨厌被那个男人看着，故意朝着跟咖啡馆窗户相反的方向跑，绕远就绕远吧。

回到公寓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雨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楼道的地板上。

家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佳子一直低着头，到了家门口才注意到有人，吓得她差点儿尖叫起来，紧接着从心底涌上来一种不快感，她不想被男人看到自己淋湿的身子。

“甲斐的老婆吧？”戴墨镜的男人说话声音低沉，带着威胁的口气。

佳子点了点头。

“你丈夫呢？”

“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你就告诉他，阿佐田来过了。”男人说完一侧身，从佳子身边走过，到电梯间那边等电梯去了。

佳子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开门一边扭头看着那个叫阿佐田的男人的背影。一道闪电划过，楼道里泛起蓝光。

原以为是一场暴雨，很快就会停的，可是直到丈夫留广回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佳子没心思做饭。丈夫留广呢，跟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电视。不到七点就回家了，好像是专门赶回来看七点开始的棒球比赛的现场直播。

留广一边看电视一边喝啤酒，佳子端来一盘下酒菜放在茶几上，不声不响地回厨房继续做饭。

佳子跟留广是经人介绍认识后结婚的。当时佳子是一家公司的白领，顶头上司给她介绍了这门亲事。

留广的老家在长野县，佳子曾经三次去长野看望留广的父母。当时，顶头上司天天对佳子说，留广是独生子，人也老实本分。佳子自己也这样认为。谁知道……

吃饭的时候留广也一直盯着电视看，随着比赛的进行，在那里亦喜亦忧。吃完饭，他悠然自得地点上一支烟抽起来。

这时，佳子再也忍不住了：“喂，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留广把脸转向老婆。

留广看上去有些憔悴，是因为胡子楂太长了吗？不，留广确实瘦了。以前面颊和腮帮子上的肉挺多的，现在显得少了不说，被晒得黑黑的脸上也写满了疲倦。

“你听着，我有话问你。”佳子决心已定，非问个明白不可。她觉得这时候自己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什么事？”丈夫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听说你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是真的吗？”

丈夫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佳子见状身上一阵发冷：果然是辞职了。

“你听谁说的？”丈夫用一种冷静口气反问道。

佳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嘴唇不知不觉地颤抖起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看不清丈夫的脸了。她不愿意被丈夫看见，赶紧把眼泪擦了。我这个做妻子的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在丈夫眼里简直一钱不值！丈夫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什么是夫妻？难道就是丈夫把钱拿回家，妻子满怀感激之情接过来用这笔钱生活吗？女人跟男人结婚，仅仅是一种活下去的手段吗？她想到这里更是悲从中来，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事？”

“辞了工作的事！”

“刚一个月。”

“都一个月了？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就算我不同意，你也应该……”

“行啦，不用把问题想那么严重。在我们男人的世界里，这是常有的事。”留广看着别处，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开一家公司。叫你尝尝当总经理夫人的滋味。”

“你怎么信口胡说呀？开公司，钱从哪儿来？”

“为了筹集资金，我这儿正忙着呢。你不用担心。”

佳子左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替我担心？”留广问。

“当然了。我心里害怕。”

“不用害怕，没事儿。”

“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说你原来上班的公司。”

“没什么大事，就是合不来。我呀，作为一个男人，想干一番大事业了。其实我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

佳子又叹了一口气：“你借了很多钱，是真的？”

“啊，他妈的！”留广愤愤地骂道，“到处都有这种嚼舌头的王八蛋！讨厌！”

“具体借了多少？”

“不多，用不着你担心。”

“为什么要借钱？你借来的钱都干什么用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你就瞧好儿吧！”

“瞧什么好儿？你有什么好儿让我瞧？我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才跟你结婚的，天哪！我可怎么办哪！”

“真他妈啰唆！”

“今天一个叫阿佐田的人来了，在咱家门口等你，那个人是谁？”

“谁都不是！就是个熟人！我的事不要你管！”丈夫抓起啤酒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跑到阳台上去了。

5

又有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让吉敷烦得要命。

去帝国饭店调查的结果是，饭店柜台的服务员也好，送饭的服务员也好，谁都没看见绑匪长什么样，因为绑匪始终戴着一副有表面涂层的墨镜和一个大口罩。

这倒可以想到，也容易理解。问题是电话。绑匪确实是在房间里打的电话，但是，由于打外线需要先拨零，至于打到哪里以及电话的内容都留不下记录，能查出来的只有打电话的次数和时间。在饭店方面协助之下，这些都已查明。

吉敷把每次用红色公用电话接到绑匪电话的时间和地点记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是九点零一分，在田中居民公寓前边。

然后是九点零五分，在芝琴平町，从樱田大街右拐跑上外堀大街以后。

九点十一分，在地铁日比谷站入口的楼梯下边，是第三次。

九点二十分，在地铁大手町站检票口附近，是第四次。

然后返回地铁二重桥前站检票口附近，红色公用电话铃响时是九点二十五分，这是第五次。

第六次是从地下通道返回地面以后，跑过日比谷大街，在明治生命保险公司大楼朝市政府大楼那个方向拐过去，那里有一部红色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五分。

正是这第六个电话，绑匪突然不可思议地饶了吉敷，没要赎金就把孩子放了。也就是说，在绑匪要求交赎金的九月十号这天，绑匪一共给吉敷打了六个电话。

根据饭店方面查到的记录，九月十号九点以后，从绑匪住的房间里打出来的电话也是六个，时间跟吉敷记忆的完全一致。

这就是说，九月十号九点以后，除了吉敷以外，绑匪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绑匪突然中止计划，放弃一千万赎金这件事，对负责侦破这个案子的刑警们来说完全是一个不解之谜。吉敷听孩子说绑匪在房间里没有接过外边打进来的电话时，还以为可能是绑匪往外打电话联系的过程中得到了某种情报，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绑匪没有给其他任何人打过电话。饭店的记录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吉敷简直伤透了脑筋。

难道说，这个绑匪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这么一场骚动吗？

难道说，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赎金？

难道说，九点三十五分就把孩子放了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

这实在叫人无法理解。绑匪作了那么多准备，不但查了六个红色公用电话的电话号码，还把跑两个电话之间的距离需要多少时间也测得准确无误。下那么大的工夫，难道仅仅是为了耍弄刑警，引起一场骚动？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这种一分钱都不要还下那么大工夫的傻瓜。

6

九月三号星期二下午三点，甲斐佳子又来到阳台上看。果然不出所料，那辆车又来了。还是在路上慢慢行驶，到了十字路口往左拐，然后消失。佳子呆呆地看着那辆车消失，一抬头看到了前边那座六层的户冢大厦，也许是没开空调吧，六楼的窗户开着。

下大雨那天晚上和丈夫吵过一架以后，丈夫还跟在G物产公司上班的时候一样，天天出去，说是在为开公司作准备。

不过，他早晨离开家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以前为了赶公共汽车，八点二十必须离开家，现在每天睡到九点多，然后慢慢腾腾地起床吃早饭，十点多才晃晃悠悠地出去。

以前，佳子每天都把丈夫送到楼道里。刚结婚的时候，有时候还送到电车站。搬家到这边以后，也有送到公共汽车站的日子，至少也要送到楼道里，电梯间。

现在呢，丈夫出门她根本不送了，就在厨房里默默地刷盘子洗碗。

她时常呆呆地想：是要个孩子好呢，还是不要孩子好呢？现在，不管问什么丈夫都不回答她。为什么辞掉公司的工作，为什么要借钱，到底借了多少，一概不回答。

夫妻是什么？佳子最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丈夫辞职，都不跟自己说一声。佳子受的打击太大了。丈夫好像是打定主意一个人借钱一个人还，那么，对于丈夫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呢？现在，佳子站在阳台上，满脑子全是这些问题。虽然丈夫说打算自己开公司，但在佳子看来这无异于梦话，开公司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佳子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了，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问题。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也反反复复过去不知多少趟了。

忽然，佳子扶着阳台的手松开了，她慢慢脱掉阳台专用的拖鞋，回到房间里，脱掉围裙，站在镜子前边整理了一下头发，小跑着来到大门口，穿上一双高跟凉鞋，锁上门离开了家。高跟凉鞋跑起来声音很大，佳子只好放慢了脚步。

坐上电梯下到一楼，慢慢走出公寓，佳子朝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拐弯的那个十字路口走去。走到那里以后，站在一个电线杆子下边，装作等人的样子，等着那辆车的到来。

佳子觉得自己的行动简直就是在发疯，是歇斯底里。自己一个人站在这么一个地方等那辆车，到底为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那辆车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每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到五点都要来这里转呢？它想干什么呢？也许在近处能看得清楚一点。虽然不一定能看明白，但总比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强得多。连续四周都在这里转，肯定有原因。

说不定在近处一看，就能把多日来的谜团解开。在车里边搞什么鬼，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是看不见的，站在地上，应该能看得见吧。

等了还不到五分钟，就好像等了好几个钟头似的。佳子这才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一个女人这样站在街角，是需要勇气的。路过这里的人几乎都要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些个家庭主妇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猜测着她的身份。

佳子不禁感到悲哀。在这个叫人憋屈的世界里，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吗？看见在同一个小区居住的人，佳子紧张得浑身不舒服，她们说不定怎么议论我呢！也许很快就会流言四起。作为一个女人，在街角站五分钟都是不可原谅的。

白色两厢轿车又出现了，朝着佳子这个方向缓缓开过来。佳子藏在电线杆子后边，紧紧盯着那辆车。

看见前挡风玻璃了。开车的人长什么样还看不清楚，副驾驶座上没人，后座上好像有一个人。也就是说，车上有两个人。

佳子想，如果在车里边搞什么鬼，一定是坐在后座的那个人，开车的人得集中精力开车，不可能再干别的什么事情。于是佳子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座那个人身上，把开车的人给忽略了。

白色两厢轿车距离佳子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佳子差点儿大声尖叫起来，她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原来，佳子盯着后座看的时候，偶然瞥了开车的那个人一眼，这使她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

开车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甲斐留广。留广手握方向盘，集中精力开着车。西斜的太阳晃得他眯缝着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佳子差点儿叫出声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每个星期二下午开着这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里转悠的竟是自己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佳子茫然呆立。白色两厢轿车缓缓驶过。丈夫慢慢向左打方向盘，车拐弯了。

后座玻璃上贴着黑色遮光膜，虽然离得很近，佳子还是看不清里边的人在干什么。

不过佳子对后座那个人在干什么已经不感兴趣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后座那个人身上了。

她感到自己有些贫血，头晕目眩。大晴天的，眼前却是暴风雨前那种昏暗。在一片昏暗之中，到处飞散着白色火灰似的碎片。白色两厢轿车渐渐远去，在佳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7

十一号上午，警视厅召开会议。如果绑匪不再采取其他行动，关于巨人队投手川口的儿子被绑架事件的会议，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吉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参加了会议。

刑警们待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个很没意思的地方。已经发生的案件刑警们可以去侦破，却基本上没有能力防止事件的发生。有时候那里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等着你去解，却不能因为对这个谜有兴趣去破解它。这次事件也是如此。一度成为人质的孩子被救出，一千万日元的赎金分文没少。这个事件就算结束了，而且是以最理想的方式结束了。刑警们该去侦破下一个案件了，需要侦破的案件多得很，绝对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开会了！”负责侦破这次绑架事件的主任环视会场，大声宣布。

“这次绑架事件，不知道什么原因，绑匪突然放弃赎金，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绑匪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过分。最后只剩下吉敷一个人，而且跑了那么多路，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如果那时候绑匪采取行动，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夺走赎金。绑匪的计划实行得如此顺利，简直就像小孩子画图。但是为什么突然停止行动了呢？关于这个问题，请大家发表一下各自的见解。”

会场一片沉默。恐怕谁也猜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吉敷也同样猜不透。

“吉敷，你看呢？”主任引导大家发表意见。

吉敷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他不想就此撇开这个事件，不，不是事件，是个谜。为此应该响应一下对这个谜感兴趣的主任，无论如何得说点儿什么。

“嗯——”吉敷拉长声音发话了。可是，尽管他心里非常想说点儿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确实猜不出这个谜的谜底。

“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吗？”主任又发问了。

“没有，没有过。”吉敷马上回答说。

“这么说，是前所未有的？通过红色公用电话向刑警发指令也好，最后放弃赎金也好，都是第一次？”

吉敷紧咬嘴唇，看着天花板默默点头，只点了两下。

“在这个事件里，可以清楚地看出，绑匪智商很高，属于智能犯罪。”一个刑警开始发表见解，“用公用电话指挥刑警东跑西跑，等刑警累垮了再夺取赎金，能够想到这个方法就不是等闲之辈。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家伙，太可恶了！”

小谷接着说：“而且那么多电话号码都事前查好，并且通过实地奔跑，精确地计算出所需时间，准备周密，天衣无缝。”

“那些红色公用电话都标有本机号码吗？”主任问道。

“有的有，有的没有。但是，卖香烟的小商店前边那个，还有地铁小卖部那个，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小谷回答说。

“这么说，绑匪最近去问过电话号码？查清了吗？”

“查清了。三天前，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问过电话号码。我们正在根据店主人描绘的样子画像。”

“目击者有几个？”

“到目前为止有两个。根据目击者所描述的长相，是同一个人。虽然目击者都记不太清了，但对可疑人长相的描述是一致的。”

“绑匪问过哪里的电话号码？”

“地铁二重桥前站检票口旁边那个和日比谷站楼梯下边小卖部旁边那个。”

“嗯，别处的都标有本机号码，是吗？”

“是。”

“可疑人打听电话号码的时候，没戴口罩吗？”

“没戴。眼镜好像是戴了。经过反复询问，我们初步断定，绑架孩子的绑匪跟打听电话号码的可疑人是同一个人。”

“嗯，这就是线索嘛！可是——”主任歪着头想了想，“绑匪在查电话号码的时候，为什么不戴口罩，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暴露给人看呢？奇怪！”

“奇怪吗？”

“奇怪。不管怎么说他把自己的脸给暴露了。虽然看到他的人不一定清楚地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是——”

“是这样的。两个目击者都在东京市中心工作，每天不知道要接触多少人，关于可疑人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绑匪的肖像画能不能准确地画出来，很难说。”

“嗯，即便如此，不把脸暴露出来也是上策，这样会安全得多。还有，绑匪为什么不全部使用标着本机号码的电话呢？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打听那两个没标明本机号码的电话呢？难道让刑警按照这条路线跑有那么重要吗？”

说到这里，主任敲了敲黑板。黑板上有吉敷用粉笔画的他奔跑的路线图。

“主任，问题就在这里！”吉敷终于开口说话了，“绑匪打这六次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打这六次电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趴在会议室桌子上的刑警们一齐扭过头去看吉敷。他们认为吉敷点到了要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吃惊的神色。

“你怎么现在还提这种问题？这还不简单？把你累垮呗！刚才不是有人说了吗？这是绑匪的战术，先把你累垮，然后轻而易举地夺走赎金。这种看法有什么不对吗？还有，让你在地下通道跑到头又往回跑，不就是为了切断你跟你的搭档的联系吗？”一个中年刑警不客气地质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明绑匪从一开始就知道前来送赎金的是刑警了？”吉敷还是自言自语地说，“对川口家来说，不报警，而是按照绑匪的指示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事实上川口家也跟我们说过，最初他们是想自己处理这件事的，犹豫再三才报了警。我的意思是说，在绑匪眼里，当时刑警拿着赎金的可能性只有一半。”

“就算绑匪认为拿着赎金的人不是刑警，同样可以实行他的作战计划嘛！比如说，拿着赎金的人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也可以让他跑，把他累垮了再抢走赎金嘛！”另一个刑警说。

“这倒也是……”吉敷有点儿理屈词穷了。

“吉敷，”这时候，主任说话了，“你是不是认为，绑匪预先想到了前来送赎金的百分之百是刑警？这是你想说的吗？”

“啊？”正在低着头拼命思考的吉敷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不是的，我不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就算前来送赎金的不是刑警，绑匪也是要那样做的。哪怕送赎金的是个女人，绑匪也会叫她跑那么多路。”

“女人？”

“当然了，这种情况下是不会让一个女人去的。”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句话，我认为，绑匪那样做的目的，一不是考虑到刑警身体好，通过跑把他累垮，二不是为了彻底切断他跟他的搭档之间的联系。”

“你说什么？”所有的人都盯着吉敷的脸，对他的话表示难以理解。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当然，想把送赎金的人累垮这个目的也不能完全否定，但这不是主要的，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至于别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绑匪的目的不像我们以前分析得那么简单。比如，我们一直在说，绑匪中止了计划，但是，到底是不是中止，其实是很难下断语的，只能说看上去好像是中止了。那么我们不妨替绑匪设想一下，如果不中止计划，而是继续进行，直至把钱拿到手，他是怎么打算的呢？是打算让我把钱带到帝国饭店去吗？我们知道，绑匪是利用饭店的一个客房里的电话给分布在各处的红色公用电话发指令，他是离不开饭店的。”

“嗯——”主任双手交叉，跟围着大会议桌的刑警们一起思考起来。

“你是说，把钱带到帝国饭店对绑匪不利？”主任发问了。

“当然对绑匪不利。”吉敷立刻回答说，“我认为，绑匪把人质带到帝国饭店去是很聪明的。帝国饭店在市中心，很少有事件发生，同时饭店绝对保护客人隐私，从这个角度来看，饭店正是我们的一个盲点。”

吉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为什么说这是一个盲点呢？因为帝国饭店是一个很大的饭店，客流量很大，在滚滚人流中，再加上饭店保护个人隐私，就形成了一个类似保险箱的空间。我们有一种思维定式，就是绑匪一定会把人质带到远离城市的地方监禁起来，于是呢，市中心的大饭店反倒被绑匪当做我们的盲点所利用。但是，把大饭店作为接受赎金的地方则是愚蠢的选择，那样的话，盲点就不是盲点了，绑匪就只剩下了愚蠢。大饭店里人非常多，如果大喊一声，他是绑匪！抓住他！见义勇为者很可能会出现。就算他能侥幸逃走，也会在逃走的过程中被人看到，出现众多的目击者。”

吉敷一口气把自己的意见讲完。

“但是他并没有把一楼大厅当做接受赎金的地方吧？”一个刑警说，“他要是把你叫到他的客房去，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呢？”

吉敷认为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那时候自己也已经累垮了，绑匪也许能抢走赎金。但是，那种情况下也有对付绑匪的办法。

“绑匪准备的红色公用电话的电话号码恐怕不止这六个吧？”主任说。

吉敷连连点头：“对，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让我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把我累垮。如果是为了把我累垮，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接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动不了了。”

“就算绑匪准备了六个以上的电话号码，如果不出来夺取赎金，准备多少电话号码也没意义呀！”又一个刑警说。

“如果绑匪出来夺取赎金，孩子怎么处理呢？”小谷问。

吉敷说：“是的，这个绑匪是单独作案。如果是两个人以上，有人负责绑架和监禁人质，有人负责接受赎金，就轻松多了。可是，在这个绑架事件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干的。”

“就把孩子放在一楼大厅呗，反正那个孩子挺老实的。”另一个刑警说。

“不对吧？”吉敷反驳道，“那样的话，绑匪应该事先知道那孩子很老实。如果事先知道的话，绑匪还特意去租赁公司借车干什么，直接打出租车把孩子带到饭店去不就行了吗？绑匪的计划是，如果孩子不老实，就用借来的车直接拉到饭店里的停车场，说不定还准备了安眠药。我认为绑匪最初就是这样计划的。但是把孩子引诱上车以后，看到孩子挺老实，就临时改变计划，把借来的车还了，然后打出租车过来。”

“原来如此！”主任说，“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绑匪真想夺走赎金吗？这个根本性的问题首先就值得怀疑。”吉敷回答说。

“那么，这个犯罪事件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绑匪引起这么一场骚乱的目的是什么呢？”主任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8

回过神来，甲斐佳子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发愣。本来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不刮风的话肯定会浑身冒汗，但是现在的她却是浑身发冷，而且直打哆嗦。没多久又痉挛起来。

无法理解，实在无法理解：开着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来回转的竟是我的丈夫！绝对没有看错。那天晚上我跟他谈起那辆车的时候，他说不知道。当时我根本没有看出他是在撒谎，一直以为他不知道那辆车的事，可是，今天就是他在开那辆车！

难道那天晚上他是在演戏吗？

他早就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辞掉工作以后，每天还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我还以为他上班去了，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莫非每个星期二都是他在开那辆车吗？我一直觉得那辆车非常奇怪，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一直开着那辆车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吗？

甲斐佳子已经无法再相信自己的丈夫了。真不知道丈夫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关于自己的丈夫，佳子不知道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

比如说，丈夫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就不知道。当然这也有她的责任。每次去丈夫的老家长野县看望他的父母，都是当天往返。结婚以后那次也是一样。根本就没有见过丈夫家其他的亲戚。公公婆婆说，第二天把亲戚们都叫来一起吃顿饭，可是佳子急着回东京，一个亲戚的面都没见上。

丈夫说自己是独生子，可是，一个独生子能把父母扔在乡下不管吗？

佳子忽然想去查查丈夫的户口。结婚的时候，丈夫把户口迁到东京来了，户口迁移证上只写着丈夫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去长野查一下，说不定能查出他有几个兄弟姐妹来。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种没用的问题——佳子打消了这种可笑的念头。丈夫有没有兄弟姐妹跟他驾驶白色两厢轿车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嘛！

忽然，眼前闪电似的闪了几下，周围亮了起来。佳子觉得晃眼，眯缝起眼睛看了看四周。

原来，佳子不知不觉坐到了天黑，她也没去开灯，一直东想西想的。刚才是丈夫留广回来开了家里的荧光灯。

“你怎么了？坐在这儿发什么愣啊？”丈夫一边问一边平静地脱着鞋子，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换上拖鞋以后他走到里屋，拉开衣柜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

佳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两个胳膊肘撑在餐桌上发呆。

“你怎么了？跟你说话呢！”丈夫换好衣服来到厨房，拉开了冰箱。

佳子一直盯着桌布上的印花，没看丈夫一眼。虽然没看，但丈夫在干什么她全都知道。冰箱那边有玻璃瓶轻微撞击的声音，那是丈夫在拿啤酒。碗柜的门有响动，那是丈夫在拿酒杯。随后就是起瓶盖的声音。

丈夫在家里的一举一动佳子都清楚，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因为他们是夫妇。但是，除了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外，丈夫做的事情佳子一概不知道。

“你这是怎么了？我回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丈夫一边往酒杯里倒啤酒一边问。

佳子还是一声不响。她不是故意跟丈夫斗气，她是彻底心灰意冷，没什么话跟丈夫说了。她并不想哭，冷静极了。

“你回来了？今天去哪儿了？”佳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嗯，去了很多地方。”丈夫用一种奇怪而明快的声音回答。

装出来的！天底下最不诚实的声音！

“去工作？”佳子问。

“说什么哪？我早就没工作了。我要自己开公司，正在筹集资金，要办的事情多着哪！”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跟我商量呢？”

丈夫拽椅子的声音。

“跟你商量？你开着造币工厂哪？”

沉默了一会儿，佳子决定单刀直入。

“喂！那是什么？”

“哪是什么呀？”

丈夫回家以后佳子第一次看他。嘴唇上挂着啤酒沫的留广吃了一惊。

“今天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那辆白色的两厢轿车。有一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在下边那条路上，一会儿过来一趟，连续转好几个小时。你还记得吗？”

丈夫好像在记忆里搜寻什么似的拍着脑门想。

又在演戏，肯定是在演戏！

“哦，好像是跟我说过。”

“别的日子不来，一到星期二准来。今天就是星期二，所以呢，我又在阳台上看见它了。看见以后啊，我就想下楼靠近看看，看它在搞什么鬼名堂。”

丈夫留广立刻显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佳子本来想厉声责问丈夫，但话到嘴边又改变了口气：“我看见你了。”

“什么？”

“看见你开着那辆车！看得清清楚楚，就用这双眼睛！”

“胡说什么哪？”留广显得更不耐烦了，看都不看佳子一眼。

“不行！你得告诉我，那是在干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你抽风啊？胡说八道的，脑子出毛病了吧？你说在街上转圈儿的那辆车是我开的？”

“你不要搪塞了！我是你老婆，难道连你都会认错吗？”

“我跟你说了，不是我！还有比这更能确认这件事的证据吗？你他妈的还是去精神病院看看去吧！”留广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粗暴，最后大骂起来。

佳子长叹一声：“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哪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我什么事瞒着你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你除了撒谎还有什么？辞了公司的工作你瞒着我，你借了那么多钱，我一直蒙在鼓里……”

“这种事情谁没有啊？男人嘛，哪个男人不借钱？依靠自己的信用，借了钱来周转，这是男人的工作！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还有今天这事，你知道我精神上受到多大打击吗？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什么打击不打击的，你想得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什么干了什么？说清楚点儿！”

“那辆车！你开着那辆车在这附近转了两个多小时！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那是你的幻觉！我今天根本就没有开什么车！”

佳子禁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看得是那么清楚，丈夫竟然当面否认，理直气壮地撒谎。

9

主任说服了吉敷和小谷，让他们继续侦破那个不可解的绑架事件。

吉敷的脑子里装满了跟绑架事件有关的事情。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莫非绑匪是想左右巨人队和阪神队比赛的胜负？如果把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儿子被绑架了，川口肯定心烦意乱，就是上了场也不能正常发挥。

想到这里，吉敷觉得自己做了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推测。

太没有现实性了。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也不是百分之百没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要赎金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这种情况需要几个必要条件。

第一，绑匪事先知道九月九号绑架川口的孩子那天，以及九月十号让我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那天，巨人队决定让主力投手川口出场。哪个投手出场属于赛场秘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第二，绑匪必须处于能够得到赛场秘密的某个位置。

为了确认一下这个推测的现实性。九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刚过，吉敷和小谷乘坐小田急线电车在读卖大地站下车，来到了巨人队的室内练习场。天气不太好，下着蒙蒙细雨。他们去事务所打听了一下，说投手川口要练习到下午三点。

事务所的人把他们带到了挂着绿色大网的练习场。吉敷和小谷在大网一侧通道的长凳上坐下，等着川口过来。

室内体育馆的地面是土地。窗户又高又大，采光很好，虽然下着蒙蒙细雨，体育馆内也是亮堂堂的。球棒击打练习用球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飘荡着紧张感。土地和汗水的味道，让吉敷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没等多大一会儿，事务所的职员就领着巨人队的主力投手川口过来了。川口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的毛巾，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汗。川口人高马大，身边的事务所职员只到他的肩膀。

川口走到吉敷他们面前，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虽然没说什么，那表情分明是在感谢警察保护和照顾了他的孩子。

“身体已经活动热了，凉下去不好吧？”吉敷关切地问。

“没关系。”川口快人快语。

“您接受了刑警的询问，今天晚上的比赛巨人队要是输了我们可对不起巨人队的球迷呀！”

“不用担心，今天晚上的比赛得延期。”

“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决定，不过肯定没法比赛了，您看这雨，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停。”川口说着坐在了吉敷身边。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我们想问问你儿子小宏被绑架那件事。”

“好的。”

“被绑架那天是九月九号，被要求送赎金是九月十号，对吧？”

“对。”

“那两天教练都准备安排你出场的吗？”

川口马上摇摇头：“没有。”

“九号和十号都没有吗？”

“九号属于球队移动的日子，本来就没有比赛。”

“哦。”吉敷对棒球不太了解，一支球队不能只在同一场地比赛，星期一是球队向各地球场移动的日子，本来就没有棒球比赛。

“十号星期二有比赛，我虽然在场，但按照原先的预定是小松出场。”

原来如此。那天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时候，听到过从路边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棒球比赛现场直播，投手好像是小松。

这个结果叫吉敷垂头丧气，这距他的推测相差也太远了。

“上场的投手是早就决定了的吗？”吉敷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决定问下去。

“是的。投手的轮换顺序有明确的规定，投手知道自己哪场比赛出场，可以提前做好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准备。”

“知道这个轮换顺序的只有球队内部的人吗？”

“不只球队内部，几乎谁都知道，报纸上也刊登关于投手的轮换顺序的预测。但是临时改变出场投手的时候，只有教练和少数几个人知道。”

“十号那天晚上，没有临时改变投手的计划吗？”

“没有。”

“那天晚上你不是在球场上吗？也就是说，教练也准备让你出场的？”

“是。那天晚上的比赛很重要，我们是背水一战，绝对不能输，所以教练对我说，根据比赛进展情况，安排我出场。”

“结果呢，没有出场，是吗？”

“没有。如果出了，就是所谓的临时改变。按照轮换顺序，我应该是昨天晚上出场。”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十号晚上的安排属于特殊情况？”

“对。准备出场的都要坐在替补席上，所以那天晚上我按照教练的安排坐在了替补席上。”

“结果你并没有出场，那巨人队那天赢了吗？”

“托您的福，赢了。”

吉敷的脑子乱了。如果说这个绑架事件是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干的，这里边矛盾就太大了。

就算是一个狂热的阪神球迷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孩子，为了扰乱川口，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到此为止，在逻辑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绑匪的绑架行动并没有效果，阪神队还是输了。在这种情况下，绑匪为什么不但不要赎金，还把孩子放回来了呢？按道理他应该是恼羞成怒，夺取赎金嘛。

“警察先生，您问这些干什么呀？”川口见吉敷沉默不语，便开口问道。

于是吉敷就把今天来的目的告诉了川口，问川口，绑匪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打乱巨人队的部署，以便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

“不可能。”川口马上作出了否定的回答，苦笑着说：“时代不同了。”

“怎么讲？”吉敷问。

“过去，如果一个职业棒球队里有一个特别优秀的投手，他出场那天，球队的胜败就全交到他手上了。在那个时代，您说的这些还有可能，现在不可能了。再说我也不是什么优秀得不得了的投手，而且现在也有了投手分工制度。”

“投手分工制度？”

“就是先出场投手、中转投手、抑制投手。不管是多么有名的主力投手先出场，只要表现失常，马上就会被换下来，毫不留情！”川口笑了，“当然，先出场投手早早退场，对比赛的进行是不利的，但是，只要中转投手或抑制投手发挥得好，比赛就输不了。总之，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主力投手用到底的时代了。”

原来如此。吉敷明白了。看来自己的那个推测是不成立的。

“但是，那天晚上你还是有出场的可能性吧？”吉敷不肯就此罢休。

“啊，那天有可能作为抑制投手出场。”

“也就是说，如果你精神上受到干扰，还是有可能造成球队失败？”

“可以这么说。不过那得是在我队在第八局前半局领先一分的情况下，或者是在第九局前半局平局的情况下。如果我们领先很多，或者落后很多，我出场的概率就很低了。如果打破出场顺序让我出场，就会在媒体和球迷中产生很大的骚动。要是打输了，就更不值得了，说严重点儿是输一场等于输两场，教练是不会冒这个险的。输掉比赛以后，媒体还会大肆炒作，把教练批得抬不起头来。所以，我以背水一战的姿态出场，除非是发生了某种重大变故。总之，那天晚上教练让我出场的可能性极小。如果绑匪是个球迷，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绑架我的孩子。另外，如果绑匪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阪神队战胜巨人队，绑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除了赎金，还会给我一些其他的指令，比如，比赛的时候只许投低球，只许投内角球等。但是，关于比赛，绑匪在电话里没提一个字。”

吉敷被说服了。抬头看见川口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就向小谷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对川口说：“对不起，影响你训练了。”吉敷知道了，自己的推测是站不住脚的。

“哪里，您太客气了。”川口说。

“川口先生，你说，绑匪为什么突然不要赎金了呢？”吉敷想听听川口的意见。

川口抬起头看着半空想了想：“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10

一个星期过去了，甲斐佳子一看见丈夫甲斐留广，就觉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有时候佳子主动跟留广说话，留广也不理她。

留广在家里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在家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整天抽烟。有时候在纸上写一些数字什么的，然后就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去打电话。

佳子以为丈夫就要这样混下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五点，丈夫就爬起来了，佳子吃了一惊，正要跟着起来，被丈夫厉声喝住：睡你的！

佳子心想：这一出去今天一天就不会回来了，不料吃早饭的时候，丈夫疲惫不堪地回来了。佳子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却让佳子把被褥铺好，冲了个澡就躺下睡了。

佳子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是筹集资金去了。看来留广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佳子。

当然了，作为一个男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佳子觉得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丈夫什么都不说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佳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排除内心的不安。

直觉。佳子的直觉告诉她，留广肯定不是在为开公司筹集资金。他的神情很不对头，有时候看上去很像一个罪犯。自从看到留广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以后，佳子再也不敢相信他了。

九月八号，星期天。上午十点多钟，留广也不说到哪儿去就离开了家。佳子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忙忙地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一双平底鞋，悄悄地跟在了留广身后。佳子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不这样做她会憋死的。一定要看看丈夫去哪里，去跟什么人见面，去干些什么。

丈夫顺着清澄大街晃晃悠悠地朝着胜哄方向走去，看上去不慌不忙的，也没有发现后边有人跟踪他。

丈夫往右一拐，走上晴海大街，向胜哄桥走去。走到大桥中部站下来，靠在桥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桥下隅田川的流水。佳子一阵心慌，如果丈夫现在偶然一回头看见自己，这次跟踪行动就到此结束了。她也靠着栏杆站下，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丈夫的质问。

庆幸的是丈夫根本就没有回头，他靠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转身慢腾腾地向筑地方向走去。佳子赶紧跟了上去。

丈夫在筑地本愿寺右拐，进了地铁筑地站，佳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

丈夫在自动售票机里买了票，穿过检票口，到站台上去等车。

佳子也买了票，急急忙忙来到检票口，刚要进站又站住了，因为她在检票口那边看见了丈夫的背影。佳子没有进站，站在了检票口一侧。检票口的站务员奇怪地看着她，让她觉得很尴尬。

车来了，佳子做好了进站的准备。丈夫走向车厢门的时候，佳子悄悄进了站。车厢门开了，乘客陆续下车。这时候，佳子赶紧检票进站，用人流作掩护，溜到另一个车厢门上了车。

丈夫明显心事重重，对周围的一切根本不注意，这倒帮了佳子的忙。佳子看见丈夫一直低着头靠在车门附近的立柱上，随着车身晃动着。

到霞之关站的时候，丈夫抬起头来，车刚一停稳，就像生了谁的气似的下了车。

佳子也赶紧下车，来到站台上。到了这里，她更怕被丈夫看见了，好在霞之关是个大站，上下车乘客很多，佳子得以藏在人群后边继续跟踪。

丈夫默默地往前走，没回过一次头。突然，他的脚步加快了。佳子以为被他发现了，心里一阵慌乱。从地铁站上来以后，丈夫又放慢了脚步，他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不管怎么说，丈夫的精神状态很不安定，从他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丈夫一直闷头顺着樱田大街朝着神谷町那个方向走。佳子以前工作过的商社就在这附近，她对这边很熟悉，这条街走过无数次。

往左一拐，丈夫的背影消失了。佳子紧走几步拐过去，又赶紧退了回来。丈夫就在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站着呢。

佳子把身子藏在墙角后边，探出头来观察丈夫的动静。他好像站在一个红色公用电话前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完以后摘下听筒，好像要拨号，犹豫了一下又把听筒挂上了。接下来的事情让佳子大吃一惊：丈夫顺着原路回来了。

佳子朝虎之门那个方向紧走几步，藏在了两座大楼之间的一个狭窄的缝隙里。

丈夫留广顺着原路往回走，佳子慌了。要是在这里被丈夫看见了，怎么解释呢？佳子往缝隙深处挪了几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丈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听得清清楚楚，佳子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结果平安无事。丈夫没有发现藏在缝隙里的佳子，他在佳子眼前通过，不慌不忙地向虎之门那个方向走去。

佳子从缝隙里出来，确认了一下丈夫行进的方向，迅速来到刚才丈夫停留过的那个红色公用电话前。

电话摆放在一座公寓前。公寓大门一侧写着“田中居民公寓”几个字。电话的拨号盘中央写着本机号码。怎么看都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公用电话。丈夫刚才在这里往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此刻佳子顾不上多想，转身去追丈夫留广。拐过墙角，远远看见慢悠悠地走着的留广往右拐了。佳子跑着追了过去。

往右拐就是外堀大街。这次佳子拐弯的时候比较谨慎，身子藏在墙角后面，只把头露出来观察。

没有急着拐弯真是太对了。丈夫就在眼前一个卖香烟的小商店前面。那里也有一个红色公用电话。丈夫面对电话，又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完以后，啪地合上小本子，装进衬衫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看着丈夫渐渐走远，佳子趁着几个行人通过，从墙角后面闪出身子，走上外堀大街，在卖香烟的小商店前停了下来。里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正在隔着玻璃窗往外看，看见佳子在外边站住了，就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打量得她浑身不自在。佳子匆匆离开那个小商店，转身继续跟踪丈夫。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卖香烟的小商店，商店前面摆着一个很普通的红色公用电话。

丈夫走得不快，佳子很轻松地就能跟上。走到内幸町十字路口的时候，丈夫往左拐了。佳子依然把身子藏在墙角后面，谨慎地露出头来观察。这次倒是没有必要，因为丈夫没有停留，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看到日比谷公园了。沿着公园的围墙，丈夫留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好像在悠闲地散步。

进入九月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从公园里的树木上掉下来的发黄的树叶撒落在便道上。留广不时踢着地上的落叶，走向地铁日比谷站入口。

今天是星期天，街上行人不是很多。佳子的跟踪行动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现在还没跟丢。

丈夫径直走进地铁日比谷站入口，顺着楼梯下去了。在佳子看来，丈夫的行动路线好像是事先确定好了的。从出发到现在没有丝毫犹豫，都是直奔目的地。

佳子悄悄来到地铁日比谷站入口，看见丈夫正在慢慢往下走，等到看不见丈夫的背影以后，佳子才小心翼翼地下楼梯。

快下到底的时候，丈夫的背影突然出现了。原来，丈夫在一个小卖部前边停了下来。

佳子站在楼梯上观察，可以看到小卖部外面摆着的杂志和报纸。丈夫站在杂志和报纸前面，好像在向小卖部的女售货员打听什么事情。

佳子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也许是因为站在楼梯上，过往的人们都要看她一眼的缘故吧。留广好像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事情，在小本子上记了起来，记完以后，合上本子就走了。估计丈夫已经走出去一段了，佳子才从楼梯上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直线地下通道。佳子在商社上班的时候到这里来过。对于千代田区的长跑迷们来说，这是一条有名的直线地下通道。通过这里可以围着皇居跑一圈，而且到处都有挂钟，随时都可以看到时间。重要的是这里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多么恶劣的天气都不影响跑步。长跑迷们都认为这是一块宝地。

在这条直线地下通道里，甲斐留广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着。经过地铁有乐町站的检票口时，留广没有停留。佳子跟他保持着距离，继续跟踪。

到了二重桥前站，丈夫直奔检票口旁边的红色公用电话，在电话前站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向检票口穿制服的地铁站务员走了过去。丈夫在跟站务员说些什么，佳子听不见，只觉得他们谈话的时间很长。

甲斐佳子藏在离检票口五十米左右的一个大柱子后面，观察着丈夫的行动。丈夫到底在干什么呢？跟了丈夫半天的佳子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说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悄悄地跟在丈夫身后这件事本身的刺激性和紧张感让佳子忘记了思考这个问题。

丈夫好像是在查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如果电话机上标着本机号码，他就默默地记在小本子上；如果没标着，就找到负责管理电话的人，把号码打听出来。可是，查电话号码的目的是什么呢？查到号码以后想干什么呢？

不过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不管多么外行的人都可以看出，丈夫所做的这一切跟开公司筹集资金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我的丈夫吗？这么多年来，这个跟我睡在一间屋子里，吃着同样的东西，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的丈夫吗？佳子突然感到，五十米外那个正在跟站务员说话的人距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陌生。

佳子眼前变得昏暗起来，就像那天看见丈夫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的时候那样，眼前一片昏暗，到处飞散着白色火灰似的碎片。

心里难受得要命，胃里的东西往上翻，佳子不由得“啊”了一声。突如其来的呕吐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是跑累了吗？不对呀，并没有跑多少路啊。

佳子感到恶心，几乎站立不住，连她自己都知道脸色一定很难看。贫血，想吐，难道是——

佳子向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厕所。她几乎站不住了。这时，她看见丈夫离开检票口，慢腾腾地朝大手町方向走去。她摇摇晃晃地走向丈夫刚刚离开的那个检票口。

星期天的这个时间过往的行人比较少，连地铁的站务员都注意到佳子脸色很难看。他见佳子朝自己走过来，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对不起……你们这里的洗手间……能借我用一下吗？”佳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站务员伸直手臂，把洗手间的位置指给她，关切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佳子勉强点了点头，弯着腰走向洗手间。

谢天谢地，洗手间里人不多。佳子急急忙忙走进去，朝着便器蹲下，呕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偏偏在这种时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感袭上心头。

嘴里充满酸味，佳子本能地悟到了这种味道的意义。

她怀孕了！

11

吉敷心里还有一件事情放不下。见过巨人队的投手川口以后，绑架事件跟职业棒球比赛的胜负有关这个推测虽然被否定了，但吉敷还是觉得不能说绑架事件完全与职业棒球完全无关，他想起了这样一件事。

这是他通过跟川口谈话想到的。九月十号那天晚上，他在帝国饭店附近接了第六个电话。绑匪说不要赎金并且立刻释放人质。吉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帝国饭店，从一个拉面摊前面经过的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取得胜利的投手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也就是说，那时候棒球比赛已经结束了。对此吉敷记得非常清楚。

跟川口谈过以后，吉敷对这件事越来越放不下。难道仅仅是偶然？从时间上推断，绑匪作出放弃赎金解放人质的决定，是在比赛结果出来以后。也就是说，绑匪让吉敷跑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等比赛结果……

吉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旁边的小谷，问他怎么看。

“你的意思是说，绑匪让你跑来跑去，是为了等比赛结束？”小谷感到惊奇，“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还没想好，只不过心里放不下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接完第六个电话从拉面摊前经过的时候，恰好棒球比赛结束了，我看只不过是一种偶然。”

“是吗？你觉得仅仅是偶然吗？”

“照你这么说，绑匪让你从一个电话跑到另一个电话，不是为了把你拖垮以便夺取赎金？让你在地下通道往回跑，不是为了把你跟我们的联系切断？难道……”

“当然，那也是绑匪的目的，我只是觉得那不是唯一的目的。如果你要问我另一个目的是什么，我感觉是磨时间，磨到棒球比赛结束。棒球比赛跟电影电视剧不一样，什么时候结束谁也说不好，所以……嗯……”吉敷说着说着嘟囔起来，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就算绑匪是为了磨时间，可为什么要磨时间呢？为什么要磨到棒球比赛结束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等到棒球比赛结束呢？”小谷问。

“我也不知道嘛！所以我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想。如果绑架事件与职业棒球有关，那么，绑匪把川口的孩子诱拐到帝国饭店，让我跑来跑去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把夺取赎金的时间推延到巨人队和阪神队的比赛结束以后。”

“可以这样说。”

“这就是说，绑匪一再推延夺取赎金的时间，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夺取这笔赎金呢，还是放弃这笔赎金呢，他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放弃赎金，而且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作出这个决定的，那么，他作出这种决定的前提是什么呢？

“刚才我们说过了，放弃赎金的决定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作出的，既然如此，作出这种决定的准则只能是比赛的胜负。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因素吗？我认为没有，别的因素是不合情理的。

“没错！绑匪就是要等到比赛决出胜负以后！根据比赛的结果，他选择了放弃赎金。那天晚上的比赛结果是巨人队赢了。巨人队赢了，绑匪就放弃了赎金。反之，如果阪神队赢了，绑匪就会夺取赎金。对不对？

“你认为我的推理怎么样？小谷！你怎么认为？我分析得不对吗？”

“这个嘛——”小谷嘀咕了一阵，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这种推理合乎逻辑吗？如果阪神队赢了，也就是说，如果巨人队输了，绑匪就会夺取赎金那一千万日元的赎金。关于这一点，吉敷你不是说过有很多疑问吗？”

“是的，每次推理推到这里就撞墙了。比赛输赢未定的时候，绑匪夺取赎金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问题是绑匪打算怎样夺取，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绑匪一直以帝国饭店的一间客室为阵地，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这期间他也在看电视上的棒球比赛现场直播，这一点川口的孩子可以证实。这跟刚才的推理没有什么对不上的。第六个电话后，也就是九点三十五分，比赛结束，我从马拉松中被解放了出来。如果比赛还不结束，我还有可能继续跑下去，反之如果比赛结束得早，我也可能早些被解放。要是碰上加时赛，非累死我不可。

“假设巨人队输了，绑匪怎样夺取赎金呢？难道叫我送到他的房间里去？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饭店里有保安，不管我累成什么样，也会找到对付他的办法。绑匪不会那么愚蠢吧？”

对此小谷表示赞同：“不会的。能够作出那么缜密的计划的家伙，在夺取赎金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上，不会那么马虎的。前面既然作了那么周密的部署，到了夺取赎金的关键时刻，怎么会那么粗枝大叶呢？”

“是的。如果是两个以上的绑匪，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从绑匪前一阶段的计划来看，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哪怕有两个人都会轻松得多嘛。绑匪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在折腾，最后夺取赎金也应该是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越想越想不通。”

“莫非是巨人队输了就会从巨人队的主力那里拿到钱？”小谷笑着说，“这巨人队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嘛！”

“嗯？”吉敷用责备的眼神看了小谷一眼。不过，从小谷这个无心的玩笑里，他好像得到了某种启发。

顺着小谷的思路绞尽脑汁想了一阵，还是理不出头绪。

“不管怎么说，”小谷说，“按照你的想法，棒球比赛应该是在你接第六个电话之前，也就是九点三十五分之前结束的，对吧？”

“对呀。”

“根据饭店方面提供的通话时间记录，九点三十五分是一个绝对准确的时间。如果那场比赛是九点三十六分结束的，你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对吧？”

“是的，是这么回事。”

“我马上给巨人队事务所打电话确认一下比赛结束时间。”

“好啊，赶快打吧！”

小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蓝色记事本，查到巨人队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把话筒夹在头和肩膀之间，拨通了电话。跟对方客气了几句以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正查呢。”小谷一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边对吉敷说。

查个比赛结束时间好像还挺费事，等了很久也不见回答。小谷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吉敷呢，挺直胸脯靠在椅背上，一边舒展腰身，一边看着小谷。他并没有感到兴奋，如果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虽然可以说是一个重大发现，可是，就算那天晚上的比赛是在九点三十五分以前结束的又能怎么样呢？困难还是困难，进展还是没有。

“是吗？”小谷突然说话了，对方好像查到了结果。

“是吗？……啊……明白了……谢谢！”小谷随声附和了对方几句，挂断电话，转过身子来对吉敷说：

“那天晚上的比赛是在九点三十二分结束的。”

12

甲斐佳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了。本来打算顺便去医院看看，可是星期天医院休息，不门诊。

回家以后什么都不想干，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傍晚。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岩石裸露的大山，山上到处是红色的牌楼，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娃娃排成长长一列，从一个牌楼到另一个牌楼，蹒跚地走着。山上到处冒着也许是白烟也许是热气的东西。

其中一股热气下边突然喷出滚烫的热水来，娃娃们吓得哭叫着四散奔逃。

红色的牌楼变成了红色的电话。

佳子觉得浑身发冷。难道真像丈夫所说的那样，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有些精神错乱？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看见丈夫驾驶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就是幻觉了。

天黑以后丈夫回来了。跟那天一样，还是丈夫开的灯。佳子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丈夫默默地走进里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喝了起来。听着丈夫的动静，佳子什么都没说。忽然觉得恶心，赶紧跑到卫生间呕吐。

丈夫没有任何反应。他是以为佳子在哭呢，还是在心里对佳子冷嘲热讽呢？

佳子吐了一会儿，冲洗完毕回到厨房，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喝啤酒，就叫了他一声：

“喂！”

“喂什么喂？”留广好像在故意怄气。

“你喜欢孩子，是不是啊？”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留广喝了一口啤酒之后，似乎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猛然扭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佳子。

“是的，我有了。”佳子说话的声音很小，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啊？”留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要在夜空中寻找什么。

“你说怎么办？”佳子问。

“什么怎么办？”

“问题是你。你现在这种状态，我怎么能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啊？”真是绝妙的讽刺。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丈夫也这样说过，可是一直没怀上。要是早怀上孩子就好了，那样的话，丈夫也许就不会把工作辞掉了。

“把孩子打掉？”留广一字一顿地说。

听了这话，佳子感到一丝安慰。她觉得丈夫还是想要这个孩子的，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稳定了佳子暴躁的情绪。到底是夫妻啊——佳子想。

“这就看你的了。”佳子说。

没想到丈夫沉默起来，再也不说什么了。

佳子的情绪开始向不安的深渊倾斜。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加上妊娠反应，身体状况也不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以救了她，也可以毁了她。

“有必要急着要孩子吗？”丈夫还是一字一顿地说。

佳子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想要啊？你就是想要，也不用现在就急着要嘛！”丈夫又说。

佳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不单单是因为丈夫说不想要孩子，还因为由此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随随便便地辞了工作，还去干那些不明不白的事，简直就是给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设置障碍。佳子感到，丈夫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和信赖。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孩子打掉，对吧？”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嘛！家里现在是这种状态，你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好吗？你自己看着办，自己决定吧！”

佳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多么不负责任的丈夫啊！

怎么办呢？现在看来，生下来也好，打掉也好，都得佳子自己下决心了。

但是，这不是佳子自己下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生活费全靠丈夫提供，可是，以后丈夫能保证提供足够的生活费吗？生与不生，取决于这一点。丈夫不明确表示能否提供足够的生活费，佳子的决心怎么下？

其实，关于能否提供足够的生活费，丈夫是无法明确表示的。以后还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丈夫心里也没底。

真是祸不单行。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倒霉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丈夫靠不住，也找不到别人商量，这个难关只能靠佳子一个人闯过去。

丈夫默默地喝着啤酒，看上去满脸的不高兴。装腔作势是他的拿手好戏，实际上他也非常苦恼。

今天，他查了那么多的红色公用电话，那是在干什么？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的话，就等于向他坦白了自己跟踪他的事，以后丈夫也不相信自己了。夫妻互不信任，问题就更严重了。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啊？佳子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13

根据地铁日比谷站入口下面小卖部的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的站务员提供的情况，被疑为绑匪的肖像画画好了。这两个地方的红色公用电话没有标明本机号码。绑匪曾经去那两个地方打听过。

绑匪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左右，属于个子比较高的。身材比正常体格稍瘦，白衬衣，灰裤子，没戴眼镜。

消息一公开，各种各样的杂志、报纸都来警视厅要求刊登肖像画。有一家体育报社，甚至说要在头版用红色通栏标题刊登，还有多家电视台也要求播出。反响之大让吉敷感到吃惊。川口的孩子被绑匪放了，赎金分文也不少地回来了，居然还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可见日本人对职业棒球的关心程度和狂热程度之高。

绑匪的肖像画以及绑架事件的始末被媒体发表以后，在日本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电视台播出了特别节目，每天中午最受欢迎的综合节目里，还上演了模仿绑匪的滑稽短剧。吉敷也被邀请去电视台当嘉宾，但他拒绝了。

新闻媒体如此造势，虽然叫人讨厌，但也不能说是坏事。吉敷和小谷办公桌上的电话两天以来响个不停，都是主动提供信息的人打来的，可惜都没有什么价值。

九月十七号星期二下午，吉敷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那时候提供信息的电话已经大幅减少，办公室里安静多了。

“关于这个引起了很大骚动的绑架事件，我想提供一点信息。”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提心吊胆的。

“请讲。”吉敷这两天接了无数这样的电话，所以非常冷静。

“看了报纸上发表的肖像画，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

“我觉得，肖像画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同事。”

“很像吗？”

“除了很像以外，我还有别的理由。”

“是这样啊。那么，您的这个同事怎么称呼？”

“您是说他的名字吗？”

“对。”

“叫甲斐留广。”

“甲斐留广？哪几个字啊？”

“古代的甲斐国那个甲斐，就是武田信玄的甲斐国，甲乙丙丁的甲……”

“知道了。请问您在哪个公司上班？”

“G物产公司，是一个经营建筑材料的公司。”

“现在已经辞职了吧？我是说那个甲斐留广。”

“是的。”

“您说绑匪的肖像画很像甲斐留广，还说除了像以外还有别的理由，什么理由啊？”

“绑架事件是九月十号发生的吧？事件发生前两天，也就是九月八号星期日那天，绑匪查过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对不对？”

“对。”

“肖像画是根据告诉绑匪电话号码的人的描述画出来的吗？”

“正是。”

“其实啊，九月八号星期日那天，我在地铁日比谷站入口处看见甲斐了，偶然看见的。”

“是吗？什么时间？”

“中午，好像是吃午饭那个时间前后。”

“哦。”吉敷说完沉思起来：这跟协助绘制肖像画的地铁日比谷站小卖部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站务员说的时间是一致的。有戏！两天以来提供信息的电话没有一个说得这么清楚。这样的话，可以跟他见一面，不，不是可以，是很有必要！

“请问，您贵姓？”

“岩村。”

“您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里，G物产公司。”

“公司在什么地方？”

“在筑地，中央区筑地四丁目。不过，您最好不要来公司找我，我从公司里出来以后再跟您见面怎么样？”

看来这个叫岩村的不愿意让公司里的人知道有刑警找他。

“您能马上出来见我们吗？”吉敷有些迫不及待。

“不行，现在正在上班，得下班以后……”

“就是就是。那我们在您公司附近等着。要不，您指定一个咖啡馆吧，我们在咖啡馆里等您。”

岩村翻来覆去地说了公司附近好几个咖啡馆的名字，犹豫了好一阵，总算指定了一个。

离岩村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在办公室里等着心烦，吉敷叫上小谷，早早就离开了警视厅。

14

九月九号，星期一。早晨七点，佳子起床以后去卫生间的时候，看见丈夫在厨房的洗碗池前边站着呢。

佳子在厨房门口停下来看了他好长时间，他也没有注意到。留广的样子显得很奇怪。佳子昨天晚上把怀孕的事告诉他以后，他一直就是这样。看来他也很苦恼。

昨天晚上，佳子心里难受睡不着。躺在身边的丈夫似乎也睡不着，来回翻身，还唉声叹气。

丈夫忽然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佳子：“你起来啦？”

“啊。”佳子答应了一声，问道，“睡不着啊？”

“不，啊，没有。”留广支支吾吾地应付了一下，然后就像要下决心说出一件大事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佳子，今天晚上我得跟一个朋友商量工作上的事情，可能要商量到很晚，我打算商量完了就住在他家里。”

“不回来了？”

“啊，大概回不来。”

“哦。”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要是我不回来了，你就早点儿睡吧。”

“那个朋友是谁？”

“他叫土井，以前也在G物产工作。你不认识。”

“哦。”佳子觉得丈夫在撒谎。她从来没听丈夫说过土井这个人。能在家里过夜的朋友一定是很亲近的朋友，可是丈夫一次都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那个人的家在哪儿？东京？”

“我要说是东京，你又该问了，那为什么不回家？你管那么多干嘛？我的事不要你管！”

佳子觉得委屈。心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并没有打算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佳子烤了几片面包，做了一个蔬菜沙拉，冲了两杯咖啡。丈夫匆匆吃完就出了家门。

佳子身子重了，不想再去跟踪。肚子里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她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天晚上，丈夫没来电话。

第二天，九月十号星期二，又到了那辆奇怪的白色两厢轿车在这边转悠的日子了。

下午三点，佳子站到阳台上去等。果不其然，又来了。

佳子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辆车的事，回到房间里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可是，到了四点半，她再也克制不住了，穿上鞋坐电梯下了楼。妊娠反应加上心情不好，体力下降，但她还是支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到上个星期二站过的那个街角。不确认一下开车的人是谁，在家里是待不下去的。今天她不想在这里站太长时间，是估摸好那辆车过来的时间才下楼的。

远远看见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拐过来了。佳子藏在电线杆后边，盯着前挡风玻璃后边开车的那个人看。如果是丈夫，马上就回家，她不愿意被丈夫看见。要是被丈夫看见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车离佳子还有五十米了，佳子紧盯着开车的人。虽然那人今天戴着一副墨镜，佳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自己的丈夫留广！看清楚以后，佳子转身就回家了。

佳子非常生气。丈夫说要在朋友家住，其实就在附近。她回到家里，插好门正要坐下，电话铃响了。

佳子吓了一跳。是谁呢？这个时间谁会来电话呢？她条件反射似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五十五，一般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来电话的。

佳子战战兢兢地拿起听筒。

“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佳子一听，吓得毛发倒立。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佳子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喂，喂！佳子吗？你是佳子吧？”是丈夫的声音，丈夫留广在打电话。公用电话？莫非丈夫把那辆车停下来，在用公用电话给我打电话吗？

“哦，是我。你在哪儿？”

“远着呢，你就不用管那么多了。今天我很晚才能回家，你先睡吧。”

“啊？啊……”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我觉得你有点儿怪。”

“没事儿，不用担心。你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好，你也注意身体啊。”丈夫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佳子急忙跑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又过来了，还是慢慢悠悠地走过，慢慢悠悠地往左拐，渐渐从佳子的视野里消失。等了一会儿，又转过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佳子愣愣地站在阳台上，百思不得其解。

15

进入九月以后，白天越来越短了。五点刚过，两侧都有高大的写字楼的街道就暗了下来。

急急忙忙地走进咖啡馆的岩村跟吉敷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岩村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可是在吉敷的脑子里，他应该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

吉敷和小谷拿出警察证件让岩村看了看，岩村则拿出两张名片，隔着桌子递给两位刑警。他们从名片上得知岩村是G物产公司销售一科的销售组长。

“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甲斐留广？”吉敷立刻进入正题。

“是。”

“跟岩村先生关系比较密切吗？”

“说不上密切，我们俩都在销售一科工作。”

“只是偶然打个招呼？”

“不只是偶然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一起喝酒呢。”

“在科里，还有比您跟他的关系更好的人吗？”

“恐怕没有吧。他跟同事的关系都很一般，跟我还算是最密切的。”

“朋友多吗？”

“您是说甲斐吗？他朋友很少。”

这就对了。根据多年的办案经验，有很多好朋友的罪犯几乎是少之又少的。

“多大了？我问的是甲斐。”

“好像跟我同岁。也就是说，三十二岁了。”

“您知道他在哪儿住吗？”

“刚知道的，我估计您会问到这个问题，所以离开公司之前去人事科查了一下。”岩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

“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吉敷说。

“哪里。”岩村小声念道，“中央区，袋井，三丁目，袋井居民公寓，五号楼五一四……”

“他有老婆孩子吗？”

“有老婆。孩子嘛，好像还没有。”

“没孩子？”

“大概还没有。”

“您没去过他家吗？”

“没去过。”

“老家在哪儿？甲斐留广的老家在哪儿？”

“好像是长野县，详细地址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辞掉公司的工作的？”

“上个月一号开始就不来上班了。”

“也就是说，八月一号？”

“对。”

“在公司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觉得无法向公司交代才辞职的？”

“不是的。我认为是他自己那方面的原因。”

“关于辞职的原因，岩村先生能猜到一点儿吗？”

“这个嘛，我猜不到。”

“公司里有人知道他辞职的原因吗？”

“我认为没有人知道。”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嗯——老实人，责任感也很强。虽然有点儿怪，但绝对是个好人。所以我老是觉得，这回这个事情是不是弄错了，他不像是干那种事的人。”

“您刚才说他有点儿怪？”

“是的，有点儿特别。”

“比如说？”

“比如说他很少跟人来往。”

“此话怎讲？”

“他是那种不主动跟人交往，只知道埋头工作的人。”

“工作上表现不错吗？”

“可以说很不错，或者可以说相当优秀。”

“哦。男女关系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没有听说过他喜欢哪个女人，也没有听说他在男女关系方面出过什么问题。”

“嗯。”吉敷陷入沉思。

小谷插话：“九月八号星期天，你亲眼看见甲斐留广了？”

“是的。看见他是很偶然的。我家在幕张，那天休息，我带着老婆孩子到银座、有乐町这边来玩儿，打算在有乐町的餐馆吃顿午饭。上午我们先去了日比谷公园，因为我想让孩子们看看那里展出的雅浦岛的巨大石头货币。快到中午的时候，孩子们都嚷嚷着肚子饿了，于是我们全家就朝有乐町那个方向走。我们走在日比谷公园这边的便道上，隔着大街，我看见甲斐走在帝国饭店前边的便道上……”

“哦？”小谷向前探了探身子。

“起初他走在我们后边，后来超过了我们。他走得也不是很快，因为我们一家人走得太慢，所以他超过了我们。”

“您没跟他打招呼吗？”

“想打招呼来着，不过既然他没注意到我们，我也就没出声。”

“他当时什么样子？”

“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白衬衣，灰裤子。”

吉敷想：这跟地铁日比谷站小卖部的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的站务员提供的信息是一致的。不过，现在的男上班族几乎都是这种打扮。

“时间呢？”

“不到十二点，也许刚好十二点。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甲斐朝哪个方向走了？”

“进了地铁日比谷站，顺着楼梯下去了。我一直看着他，这点可以肯定。”

“岩村先生没进去吗？”

“没进去。我们在马路那边。等绿灯亮了，我们过了人行横道线，来到帝国饭店这边，然后就朝有乐町那个方向走了。甲斐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嗯——”吉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个人就是甲斐留广，没有看错吧？”

“没有看错。我们俩的办公桌是挨着的，在一起共事好多年，不可能认错人。不过，这话我说也许不合适，我在日比谷公园附近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甲斐，但是，我认为甲斐不是干这种离谱的事的人。特别是这回这个绑架事件，在全日本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他没有干这种事的胆量，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呢？”小谷问。

“那么朴实，那么不显眼的一个人……”

“这很难说。”小谷打断岩村的话，“越是这种人，越容易歇斯底里走极端。看上去胆子很小，说不定哪一天突然干一件离谱的大事，震惊整个社会。”

听小谷这么说，岩村在自己的脸前摆了摆他那胖乎乎的小手：“不是的，警察先生，甲斐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是那种所谓病态的、心理阴暗的人，他是一个很正常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很适合生存于工薪阶层的人。虽然他不主动跟别人来往，但只要有人叫他一起去喝酒，他也从来不拒绝。虽然话不多，高兴的时候也拿起麦克风唱卡拉OK。”

“哦？”

“开销售会的时候，说到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也是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当然在人前不属于那种特别能言善辩的，但在我们销售一科，不算不能说的。”

“是吗？”

“说到对女人的态度，在酒吧里，偶然也跟酒吧女调情，不过在公司里从来不跟女同事嬉皮笑脸。”

“这么说，甲斐是个很不错的公司职员嘛，应该具备的素质全都具备。”

“是啊。从来没有过心血来潮、态度蛮横的时候。作为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往往把事情搞砸。但是，甲斐不是这样的人。与其说不是这样的人，倒不如说他没那个胆量。他胆子很小。忘了是哪一年的事了，年终联欢会在餐馆喝酒的时候，跟几个不认识的人发生冲突，他被人家给打了，同事们都很气愤，要追出去把那几个人揍一顿，甲斐却拦着不让去。他挨了打还脸红，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没有男女关系问题也是因为胆小。其实我也跟他一样，也是个胆子小的人。因为我跟他是一类人，所以能够理解他。他从根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所以呢，这次绑架事件，要说是他干的，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不是干大事的人。还有，他挺喜欢孩子的，到我家来的时候，跟我的孩子们很快就玩到一块儿去了。不管怎么说，他干不了这么离谱的事，就像我干不了一样，他也干不了。”

“他老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原来是丸之内一个商社的白领。那个商社是个外资企业，跟我们公司有业务上的往来，她们头儿觉着甲斐人不错，介绍给她的。”

“见过他老婆吗？”

“我？没见过。”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吧。谢谢您！您提供的情况对我们帮助很大。”吉敷冲小谷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

“哪里哪里，如果有帮助的话那太好了。不过，我还是认为甲斐不会干这种事。”岩村也站起来说。

吉敷觉得岩村是因为向警察出卖了原来的同事，心里过意不去才这样说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吉敷向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甲斐留广这个人喜欢棒球吗？”

“棒球？您是指他打不打棒球？”

“不是打，是看。他喜欢不喜欢看职业棒球比赛？”

岩村转着眼珠想了想说：“喜欢，想起来了，挺喜欢的。在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也好，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好，经常看见他兴趣很浓地看体育报。公司联欢会上，他还模仿职业棒球运动员的姿势照过相呢。对了，他很少跟别人来往，也许跟他喜欢每天看职业棒球比赛的现场直播有关。”

吉敷点点头，跟岩村告别。

16

九月十号晚上，丈夫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进门以后好像绊了一跤，摔倒在了厨房的地上。

佳子出来一看，丈夫像一条巨大的虫子在印着红砖图案的塑料地板上蠕动着。佳子以为丈夫喝醉了，这也难怪，留广腿脚酸软，站都站不起来了。

佳子蹲在丈夫身边，想把他扶起来。佳子感到绝望，丈夫烂醉如泥，搞不好又得吐得一塌糊涂。可是，这回要吐的是佳子。

当她靠近丈夫那蓬乱的头发的时候，却没有闻到酒味儿。奇怪，丈夫今天没有喝酒啊，怎么进门就倒在地上了呢？

“喂！你喝醉了吗？”尽管没闻到酒味儿，佳子还是这样问道。

丈夫的反应让佳子吃了一惊，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张充满笑容的脸。

“佳子！”留广叫道，“你，生吧！”

“你说什么？”佳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明白丈夫到底是什么意思。

“生孩子吧！资金已经筹集好了，马上就可以开公司了，佳子，你马上就可以当总经理夫人了！”

佳子感到茫然：丈夫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喂！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那么，我应该高兴？”

“当然啦！当然应该高兴啦！”

可是佳子高兴不起来。因为丈夫要开一个什么公司，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听到丈夫突然这样说，不是一下子就能高兴起来的。

“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可是……”

“行了行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终于有钱了，我也可以开始工作了。”

“钱，是跟那个叫土井的借来的吗？”

“瞎说什么呢？弹子房不会借钱给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借给我这么多。你就别管钱是怎么来的了，你不知道更好。来，扶我起来！”

“你总是这样。”

“有洗澡水吗？”

“有。”

“那你给我拿一套睡衣来，把啤酒拿出来，再做几个下酒菜！今天晚上，你可要好好儿陪陪我！”丈夫满面红光。佳子好久没有见过丈夫这么高兴了。

打那以后，丈夫每天一大早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以后，那天晚上的高兴劲儿没有了，又闷闷不乐起来，经常憋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体育报。

九月十七号，又到了星期二。在家里憋了好几天的丈夫下午突然出去了。这时候的佳子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中午佳子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就来回换频道。突然，佳子瞪大了眼睛。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肖像画，画上的人跟丈夫长得很像。电视节目主持人正在播出一个震惊日本的绑架事件，说是绑匪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

前几天佳子也在电视上听说过这个绑架事件，但并没有往心里去，关于绑架事件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了。她也知道丈夫订的体育报上报道了这个事件，但没有仔细看。她不是哪个球队的球迷，她也没有喜欢的职业棒球运动员，更没有看体育报的习惯。

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的肖像画以后，佳子认真地听了一下主持人报道的内容，大致了解了绑架事件的经过。说是九月九号那天，巨人队投手川口的孩子被绑架，十号就被放了回来，而且绑匪没有拿走赎金。绑匪中途改变主意，不要赎金了。

佳子又换了几个频道，想看看还有没有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结果没有找到。

这时候，佳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绑匪的肖像画很像自己的丈夫，主持人说的警方推测的身高和体重跟丈夫也差不多，但长得像、身高和体重相近的人太多了。丈夫留广也不是非常有特征的那种人，大街上像他那样的人到处都是。

不过，佳子心里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件事，坐立不安地东想西想起来。

九月九号和十号，丈夫干什么去了？九月九号和十号，也就是上星期一和星期二。星期二！就是那辆奇怪的白色两厢轿车在这边转悠的日子。

想到这里，佳子突然觉得心脏受到重重一击。九号，丈夫没有回家，十号也回来得很晚！

胸口一阵发苦，佳子想吐。她趴在饭桌上忍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

结婚以后，除了公司组织的旅游以外，丈夫在外面过夜的情况一次都没有过。那天就觉得不正常，难道丈夫跟这次绑架事件有关？

佳子回到厨房漱了漱口，稍微平静了一下之后，把丈夫已经看过的捆好放在架子上的体育报拿下来，找关于绑架事件的报道。

找到了！第一版就有，怎么没注意过呢？刚才电视屏幕上出现的肖像画也有！佳子把报纸铺在饭桌上，恨不得要把它吞下去似的仔细看了起来。

报纸上的报道跟电视上的报道一样，也是说事件发生在九月九号和十号。九号，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儿子小宏在自己家附近被人骗上车拐走，十号晚上十点被解放。其间，绑匪一直把小宏监禁在帝国饭店的一个客房里。

佳子精神上再次受到沉重的打击。十号，丈夫半夜才回来，而且累得到家就瘫倒了。当时还以为他喝醉了，其实根本没醉，只是累了。为什么累成那样？难道……佳子越想越觉得绑架事件跟丈夫有关。

接下来看到的一行字给了佳子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她盯着那行字呆住了。

“经调查，绑匪曾在九月八号星期天逐一查过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

佳子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九月八号星期天，她曾跟踪丈夫。从樱田大街到外堀大街，从日比谷公园一侧的便道到地下通道入口，丈夫每查一处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就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还跟地铁日比谷站小卖部的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的站务员说过话，那是不是在打听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呢？当时还觉得奇怪，丈夫跟他们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总算明白了。

报纸上还说，肖像画就是根据地铁日比谷站小卖部的售货员和二重桥前站的站务员的描述绘制的。

佳子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起来。她后悔那天跟踪了丈夫，要是不跟踪的话，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就不会担惊受怕了。

是丈夫！肖像画画的就是自己的丈夫！根据目击者的记忆画出来的！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大概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不，不是大概，绝对是什么地方弄错了！自己的丈夫，那么老实、那么窝囊的一个丈夫，绝对不可能干这么离谱的事。

佳子陷入一种神情恍惚、茫然若失的状态。

为什么要查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是为了让抱着赎金的刑警从一个电话跑向另一个电话。多么离谱的事情啊，佳子无法相信丈夫做得出来，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脑子，他有那个胆量吗？

今天晚上问问他吧。佳子想到这里又害怕起来。她想问，可是又不敢问。太可怕了，晚上面对丈夫的时候，自己有勇气张口问吗？

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又到了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在下边转悠的时间。

佳子站起来，向阳台走去。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到星期二的这个时候，她就会条件反射似的往阳台上走，简直可以说是成了习惯。现在还去看那辆车还有什么意义？可是已经成了习惯了，到了这个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到阳台上去。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阳台上，就像看焰火似的，慢慢坐了下来。说起看焰火，去年夏天还跟丈夫一起去两国看焰火的呢。那时候多好啊！虽然没有钱，可是跟现在比起来，那时多么幸福啊！

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乱了套呢？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好。自己不好，所以才遭到了命运的惩罚。

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佳子把额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无声地哭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她忽然想起了那辆白色两厢轿车的事。可是，等了很久也看不到那辆车的影子。已经四点了，白色两厢轿车还是不来。

下巴顶着阳台的栏杆，她昏昏沉沉地任凭秋风吹在脸上，眼泪渐渐地干了。

看来那辆车今天不会来了。佳子回到房间里，铺好被褥躺了下来。听着入夏以后挂起来的风铃丁零零丁零零的声音，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渐渐暗下去，佳子睡着了。

开锁的声音把睡得并不踏实的佳子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慢慢爬起来的时候，厨房里的荧光灯亮了，丈夫已经站在了餐桌前。

“你回来了？”佳子本来想大声跟丈夫打招呼，可是，也许是因为哭的，也许是因为睡的，她的嗓子嘶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荧光灯下，丈夫呆呆地站着，眼睛瞪着餐桌。佳子觉得奇怪：他在看什么呢？忽然，佳子想起来了，那张登着丈夫肖像画的体育报还在那里放着呢。

“回来了？”佳子慢慢站起来，又招呼了一声。

“你！看这个干吗？”丈夫转过身来，低声吼道。

由于丈夫处于逆光的位置，佳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来，丈夫的声音是冰冷的。

“为什么看这个？听谁说的？”丈夫又低声吼道，就好像一壶水在沸腾之前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可以想见，怒火在他的胸中集聚着。

“什么？你说什么呢？”佳子真不明白丈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个呢！”丈夫的怒火爆发了，他大吼一声，把餐桌上的报纸抓起来，咬牙切齿地揉成一团。报纸在丈夫揉搓之下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回荡在这个狭窄的两室一厅的公寓里。

“浑蛋！你他妈的浑蛋！”丈夫又大吼一声，把纸团向大门砸过去，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几乎跟那个声音同时，门铃响了。

丈夫僵住了。佳子的心跳加快了。纸团砸门的声音门外的人肯定听见了。

“谁呀？”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战战兢兢地冲着大门问了一声。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外边的人又咚咚咚地敲起门来，敲了一阵，又毫不客气地转动着门把手推门，好像是要直接闯进来。由于上了锁，门没有被推开。

“谁呀？”佳子紧张起来，来访者的做法明显有些蛮横。

“谁？”佳子一边朝大门走一边问。

“警察！开一下门可以吗？”声音很低，但听起来非常严厉。

佳子吓坏了，她双腿颤抖，心脏好像被谁用绳子紧紧勒住了。她看了丈夫一眼，丈夫也吓得够戗，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痉挛着。

“那个、那个纸团！”丈夫压低声音说，见佳子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咂了咂舌头，自己捡了起来。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更响了，完全是警察的敲门方式。

“开门！快开门！”

“里边的人怎么不说话了？快答话！”

丈夫把嘴凑到佳子耳朵上，用命令的口气小声说了几句话。

“啊？什么？”佳子没听清楚。

“就说我不在，听见没有？”丈夫再次小声命令了一句，就开始向阳台移动。移动过程中，又突然想起没穿鞋：“快把鞋给我递过来！”

佳子慌慌张张把鞋递给留广，留广接过鞋，溜到阳台上去了。

丈夫听见警察来为什么慌成那个样子？佳子由于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感到绝望，她顾不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哆哆嗦嗦地向门口走。

激烈的敲门声在佳子鼻尖前不停地响着。

“开门！快开门！”

第二章 两个人的死

1

袋井三丁目，市民公寓五号楼，吉敷和小谷很快就找到了。

坐上电梯来到五楼，吉敷和小谷肩并肩地在楼道里找五一四。

“在这儿！”小谷小声对吉敷说。突然，嗵的一声，好像里边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二人对视了一下，小谷按下了门铃。

他们觉得里面的人屏住呼吸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谁呀？”

小谷敲了几下门，转动门把手打算推门进去，但是没有成功。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谁？”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紧张。

小谷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看了吉敷一眼。吉敷犹豫了一下，冲小谷点了点头。他也拿不准告诉里面的人自己是警察合适不合适。

“警察！开一下门可以吗？”小谷说。

里面的人沉默了。

小谷很生气，用拳头使劲砸起门来。

“开门！快开门！”

门里面有动静，肯定有问题。

“里面的人怎么不说话了？快答话！”

“啊……来了……”还是那个女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来开门。小谷又用拳头使劲儿砸起门来。

门总算被打开了。吉敷首先闯进去，迅速环视四周，看到地上有很多散乱着的体育报。

“刚才我听见家里有动静，是怎么回事？”吉敷问。

“啊，是我，差点儿绊倒……”答话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没有化妆，头发散乱。

吉敷沉默了一会儿，想等女人再说些什么，可是女人什么也不说。

“这是甲斐留广先生的家吗？”小谷问。

“是。”女人回答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他太太？”

“是。”

“你丈夫呢？”

“还没回来呢。”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我不知道……”

“我们有重要事情，无论如何要跟他谈谈。他去哪儿了？”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丈夫现在在干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你们不是夫妻吗？”

“可是，我确实不知道。”

“你丈夫现在在哪儿上班？”

“他失业了。”

“失业了？那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吧？也会出去吧？”

“每天都出去，可是，我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真的不知道。”

“不会不知道吧？”

“真的不知道。我问过他很多次，可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想知道他去什么地方。”

“太太，我们正在调查一起绑架事件，像你这样不配合可不行，不能一问三不知啊！”

小谷这么一说，甲斐留广的妻子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了。

“太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甲斐佳子。我想问一下，我丈夫他……怎么了？”

“他是知情人，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知情人。我们一定要见他，跟他好好谈谈。”

“非常重要的知情人……我丈夫，他绑架了……”

“现在还不能肯定。”吉敷马上回答说，“我们想尽快见到他，您也希望我们尽快解除对他的怀疑吧。”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恐怖的尖叫声。一时难以判断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小谷赶紧跑到楼道里去，吉敷则脱掉鞋子走进甲斐家里。

甲斐佳子慌了。

“说！你丈夫到底在哪儿？”吉敷低声威吓道。

佳子顶不住警察的威吓，不由自主地说：“阳台……”

吉敷飞身进屋，迅速扑到阳台上。

阳台上没有甲斐留广的身影。从邻居家的阳台那边又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吉敷抓着甲斐家的阳台栏杆探过头去，打算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发现有一个男人双手扒着邻居家阳台栏杆下边的水泥挡板在拼命挣扎。吉敷赶紧抓住两家阳台之间的隔断，想踩着栏杆爬过去帮那个人一把，可是他的脚刚踩上栏杆，那个人手上的力气用尽抓不住了，吉敷眼看着他掉了下去。

那人掉下去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十分悔恨地叫了一声。他的脚撞在四楼的阳台栏杆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身体就开始翻转着下落，好像一架外国风车似的旋转着，最初下落的速度比较慢，后来就越来越快了。

在吉敷眼里，这场面很像慢镜头，似乎经过了很长时间。

砰的一声巨响，甲斐留广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楼前的水泥地上，令人不忍目睹。

吉敷身后有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那尖叫声很长，好像要一直叫下去似的，犹如一台发生了故障的机器。

是甲斐的妻子。吉敷把她抱进房间里，让她坐下，摇晃着她的身体，捂住了她的嘴。

她有些精神失常了。吉敷还不知道，甲斐的妻子不但怀有身孕，而且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因为丈夫的可疑行动而高度紧张，已经达到了极限，精神状态早就非常危险。现在，绷得紧紧的弹簧彻底断了。

小谷也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到房间里。

“救护车！”吉敷喊道。

甲斐留广是没救了，可是他的妻子还是需要救护车的。

2

甲斐留广当下就死了。把甲斐佳子送上救护车以后，吉敷来到甲斐家隔壁，向那家的主妇了解情况。

隔壁家的主妇四十多岁，胖胖的。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死人，她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死的那个人是在她的脚边掉下去的，而且，如果不是她那么尖叫，邻居甲斐留广也许不至于掉下去摔死。

由于害怕，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吉敷问了好一阵，她的回答也是不得要领。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知道他是隔壁家的甲斐先生啊！”后来，她总算能正常说话了。

“隔壁家的甲斐先生是突然跑到你家阳台上去的吗？”吉敷问。

“我……这么晚了，又想起要洗衣服，脏衣服也是攒得太多了。我家的洗衣机在阳台上，我抱着一大袋衣服来到阳台上的时候……”主妇说着走到阳台门旁边，“忽然看见旁边过来一个黑影，吓死我了，我大声喊叫起来，并且用那一大袋衣服向那个黑影砸过去……我要是知道他是隔壁家的先生，怎么也不会……”主妇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不怪您，碰到这种事情谁都会这样的。”吉敷看着主妇胖胖的后背，安慰她说，“太太您被吓一大跳是可以理解的。甲斐先生是因为一脚没踩住掉下去的吧？”

“是的。开始他想抓栏杆，结果没抓住，滑到了水泥挡板上，手指扒着挡板，身体吊在阳台外面。我本来想帮他一把，可我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呢？我丈夫也不在家，我就拼命大喊大叫，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您倒是听见喊声过来了，结果还是没来得及。都是我不好，我想去向隔壁的甲斐太太赔罪，可是，说些什么好呢？”

“太太，您也不要过于自责了。突然从阳台上爬过一个人来，谁不得吓一大跳啊。”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主妇说完又哭了起来。

吉敷断定，甲斐留广是想逃跑才从自己家的阳台上爬过来的。他听见警察找上门来了，就藏在了阳台上，但又害怕警察早晚会进来到阳台上搜查，于是就想通过阳台爬到邻居家去，然后再从邻居家逃走。没想到正好撞上邻居家的主妇，主妇吓得大叫，并且用装满衣服的袋子砸他，结果慌乱之中他脚一滑掉了下去。

听见警察来了为什么逃跑呢？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绑架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的，就是这个甲斐留广。

“矶田太太！”吉敷叫了隔壁家主妇一声。甲斐隔壁家姓矶田，矶田太太一直在哭，听到吉敷叫她，好半天才答应了一声。吉敷把身边的一盒面巾纸递过去，矶田太太接过去抽出几张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总算平静一些了。

“隔壁家的先生，是不是姓甲斐，叫甲斐留广？”吉敷问。

“是。”

“他人怎么样？”

“甲斐先生可是个好人，每次在楼道里碰上，都笑着跟我打招呼，所以我……”矶田太太说着说着又哭了。人已经死了，肯定是只想他的好处，越是想他的好处，就越是自责，甚至埋怨自己把那么好的一个人给杀了。

“很稳当，也很和气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人我以前好像都没见过。我们家不是有孩子吗？对了，今天不在家，去我妹妹家玩了。这个甲斐先生啊，经常跟我们家孩子一起玩。我们家的孩子呢，也是甲斐叔叔长，甲斐叔叔短的，叫得可亲了。所以我……”矶田太太又哭了，面巾纸抽了一张又一张。

看来甲斐留广是个会哄孩子的人。所以被他绑架的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那么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甲斐有哄孩子的才能，所以一个人就能实施绑架计划。也许是因为没有愿意帮他干这种事的朋友。

但是，吉敷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该调查的都调查了，从各方面的反映来看，甲斐留广首先是G物产公司里一个优秀的职员，工作算得上出色，邻里关系也不错，总之是一个又老实又认真的人。

然而，由于某种原因，他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丢掉了自己的前程。莫非是因为以前的同事岩村比他提升得快，因此对公司不满，辞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钱肯定就不够花了，于是他就利用自己在职业棒球方面的知识，制定了一个绑架计划。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刚刚盖起一座豪宅，肯定很有钱，绑架他的儿子是最合适的了。

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在工作上认真细致的特长，设计了利用红色公用电话夺取赎金的方案。

于是他事先调查了大量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炮制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绑架阴谋。

绑架行动进展非常顺利，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但是，为什么到手的钱不要了呢？只有这一点，吉敷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在眼前这位矶田太太身上是找不到答案的。再去问问甲斐佳子吧。

“隔壁家的甲斐先生每天去上班吗？”小谷问。

“每天去。”矶田太太点了点头。

“最近，他辞掉了公司的工作，还是每天按时离开家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每天按时离开家吧。”

吉敷想：看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矶田太太除了隔壁家先生的好话以外，什么都不说。她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而且还有罪恶感，即便知道甲斐留广有什么不好也不会说出来。今天晚上能问到的，大概只有这些了。想到这里，吉敷站了起来。

小谷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来到门口穿鞋。吉敷取下鞋拔子，一边慢慢穿鞋，一边想着甲斐留广的事。

矶田太太揉着红红的眼睛和鼻子，目送着两个警察。

出门的时候，吉敷想起一个问题：“隔壁家的甲斐先生好像挺喜欢棒球吧？”

矶田太太点了点头说：“挺喜欢的，棒球的事知道得可清楚了，有时候还跟我家孩子一起玩棒球呢。”说着说着她身上颤抖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那我们就告辞了。”吉敷说完，慢慢地关上了矶田家的门。后来想起来，这样做实在欠妥，不应该把一个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几乎失去了自我的女人单独留在家里。

3

甲斐佳子被送到了筑地第三医院。吉敷和小谷赶到医院，问清楚病房在哪儿之后，两人肩并肩在夜深人静的病房走廊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了挂着“甲斐佳子”牌子的病室门口。

一个中年医生刚好从里边出来，上下打量了吉敷和小谷一番，问道：“警察？”

“对。”吉敷和小谷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最好不要打搅病人。”医生说。

“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吧？”吉敷问。

“是的，身体也非常虚弱。”

“不管怎么说，丈夫就死在她眼前，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小谷小声说。

“还不只这些，”医生摇了摇头说，“她流产了。”

“啊？”两个警察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这种情况很少见。怀孕都三个月了，一般不会流产，可是……总之，现在她的身心都处于最坏的状态之中，需要你们给予充分的照顾。”

“咳——”吉敷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只简单地问几个问题也不行吗？”

“有可能的话，明天再问吧。明天上午您先打个电话过来问问，如果病人的身体状况有好转，坚持得了，我会同意你们过来的。”

“这么说，现在我们只能回去了？”

“作为医生，我希望你们这样做。”

“明白了。”吉敷说完，和小谷一起转身往回走。医生要回办公室，说顺便送送他们，就跟他们一起向出口走去。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忽然听见电话铃声响。由于病房的楼道里很安静，电话铃声听得非常清楚。

“恕不远送。”医生向两位刑警鞠躬道别。

这时，值班室的门开了，值班护士急急忙忙地从后边跑过来，“有急诊！”

“知道了。”医生回答说。

“又是袋井居民公寓的！”

听护士这么说，走向出口的吉敷和小谷停下脚步，返回值班室，敲了敲门。

“请问，袋井居民公寓的患者叫什么名字？”

“啊，是个家庭主妇，叫矶田宪子。”

吉敷呆住了，像一根棍子似的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说这下可糟了，真不应该把矶田夫人一个人留在家里。

“矶田太太她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吉敷愣了半天才问值班的护士。

“受伤了，详细情况还不太清楚。”

“怎么受的伤？”

“好像是从五楼的阳台上跳下来了。”

吉敷语塞。

这是怎么搞的！吉敷心里堵得慌。矶田夫人的死，吉敷感到自己是有一定的责任的。甲斐留广摔死以后，他没觉得有什么，认为那是甲斐留广自作自受。但是，矶田宪子由于自责而跳楼，如果也死了，他吉敷的责任可就大了。不管怎么说，甲斐留广的死也是在他追逼之下造成的。

吉敷不想离开医院回家。他让小谷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急诊挂号处前的沙发上，等着送矶田太太的救护车到来。

楼道那头的门被撞开了。几个急救队员推着带轮子的担架进来，不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不用看，担架上躺着的就是矶田宪子。吉敷默默地看着急救队员推着矶田夫人从自己面前走过。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担架推进去的同时，手术室的灯亮了。

抢救人员动作都非常迅速，配合得井井有条。矶田宪子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的那一瞬间，吉敷看见了她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正在手术”的红灯亮起，宣告了乱糟糟的声音的结束。楼道那头被担架撞开的门也慢慢关上，楼道里眨眼之间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吉敷回到沙发上，脱掉鞋子躺下来。

手术时间很长。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很快半夜十二点了，“正在手术”的红灯还在亮着，好像要一直亮下去似的。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医院急诊楼大门前来了一辆出租汽车，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白色高尔夫球衫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进来，跑到值班室的小窗户那里，探进头去，带着哭腔说自己叫矶田，问自己的老婆怎么样了。

“正在做手术呢。”年轻的值班护士回答说，“您先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等一会儿吧。”

吉敷见矶田先生过来了，不好意思再躺着，就坐起来移动了一下位置。

矶田在沙发上坐下，垂着头，看着地板喘粗气。谢了顶的脑袋在荧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吉敷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矶田打了个招呼：“您是矶田先生吗？”

矶田抬起头来：“是，您……”

“我是警视厅一科的吉敷。您来得可真够晚的。”

“啊，喝多了点儿，真没脸见人啊！”矶田说完连连叹气，浓浓的酒臭都喷到吉敷这边来了。矶田叹了一阵气，问道：“我老婆她她……怎么样了？”

“现在不好说。我从您太太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在这里，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推进去已经两个半小时了，手术好像还没做完。”

“救得活吗？”矶田先生问。

如果说“不要紧”吧，也许是矶田先生希望听到的，但那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安慰。吉敷选择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吉敷说：“您太太好像是自杀。”

“自杀？”矶田先生愣住了。

吉敷想问问他，您能想到太太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问是不是太残酷了？矶田先生够可怜的了。

关于矶田太太自杀的原因，吉敷心里是有数的。不过，原因也许没有那么简单，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吉敷想知道的，就是所谓别的原因。如果矶田先生能够想到自己的老婆为什么自杀，吉敷就是不问，他也会主动说出来的。吉敷期待着。

但是，矶田先生的话让吉敷感到失望。

“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实在搞不懂……”

吉敷沉默了一阵，见矶田先生不再说什么，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及其原委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矶田宪子的丈夫慢吞吞地说。

“矶田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矶田茂。”

“对不起，可以问一下您的年龄吗？”

“五十二岁。”

“您在哪儿工作？”

“银座的一个水果店，在那里干了二十年了，快退休了。”

吉敷并没有问他那么多。大概是因为伤感吧，矶田茂不由自主话就多了起来。这种心情吉敷可以理解。

“您有孩子吧？”

“有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一，一个上初一。今天他们哥儿俩到亲戚家去了。要知道发生这种事情，让孩子们待在家里就好了。”

“告诉孩子们了吗？”

“孩子们在我老婆的妹妹家里，我打过电话了，告诉她出事了，不过孩子们已经睡了。”

“哦。”

矶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话了，“刚才，我还说要是孩子们在家就好了这种浑蛋话，应该说，要是我在家就好了。我应该早点儿回家。我喝了酒，又去唱卡拉OK，瞎折腾，我真是一个大浑蛋！要是我老婆就这样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喝酒了！”

矶田哭了，泪水顺着他那干燥的长满皱纹的脸往下流。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吉敷穿好鞋，坐直身子，随时准备走过去问情况。

手术室的门开了。矶田没注意到红灯熄灭，突然听见手术室那边有动静，扭过头去一看，就像看到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似的，全身僵直。

从手术室里慢慢走出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吉敷站了起来。矶田茂也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酒劲儿还没过去，还是因为精神上受到了巨大打击，他没站稳，差点儿摔倒，赶紧用手扶住了沙发背。

“情况怎么样？”吉敷走上前去问那个在甲斐佳子病室外边认识的中年医生。

“这个……”矶田茂在吉敷身后说话了。由于紧张，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这位是？”医生问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是矶田宪子的丈夫。我老婆，我老婆她……”

医生好像是在活动僵直的脖子似的左右摇着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抢救，可是，非常遗憾……”

矶田茂无言地在楼道里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氧气不足的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疯似的大叫起来：

“我，我有钱！我老家有山，有林子，有不动产，银行里也有存款，我都变卖了，都取出来！求求您，一定要救我老婆一命啊！钱，花多少都没关系，求您了，救救她吧……”

“矶田先生，矶田先生！”医生摇晃着矶田的身子大声叫他。

可是，矶田好像根本听不见医生在叫他，反反复复地喊着同样的话。

“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作为医生，该做的我们都做了。非常遗憾，没能把您太太救活。她……已经去世了。我们非常同情您。”

医生说完这几句话，就回他的办公室去了。

楼道里只剩下矶田和吉敷。看着矶田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吉敷心里非常难过。矶田茂摇摇晃晃地回到沙发那边，像一堆废纸似的瘫倒在沙发上。吉敷也回到沙发那边，同情地看着对面那个死了老婆的可怜的男人。

眼前发生的悲剧给了吉敷精神上很大的刺激，也给了他一种力量。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侦破这个离奇的案子！他把这个看成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不能侦破这个案子，起码对不起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失去了妻子的男人。

4

吉敷借了一条毯子，在医院里的沙发上睡了半宿。矶田茂跟吉敷一样，也是在沙发上睡的。其实他应该回家，没有必要在医院里过夜。

吉敷早上七点钟起来，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的时候，矶田茂也跟着他。吉敷去附近的快餐店吃早饭的时候，矶田茂也跟着他。

吃完早饭回到医院大厅时，矶田茂的儿子和亲戚朋友们都来了，个个脸色都很难看。吉敷见他们在互相安慰，就悄悄离开了。

吉敷去那个中年医生的办公室看了看，人不在。打听了一下，中年医生姓蓑田。

回到昨晚睡觉的沙发上，吉敷坐下来等蓑田。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穿着白大褂的瘦瘦的蓑田出现在楼道里。吉敷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警察先生，早上好！您来得可真够早的呀。”蓑田好像不知道吉敷是在医院的沙发上过的夜。

“甲斐佳子怎么样了？”吉敷问。

听吉敷这么一问，蓑田马上皱起了眉头：“急着审问她，是不是？”

“不是审问，就简单地问几个问题，怎么样？”

“我不能说很高兴地接受您的请求。不过嘛，今天早上她倒是吃了早饭。这样吧，您再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以后，您跟她少谈几句，怎么样？”

“那好吧。”

“但是呢，她的精神状态还是非常不好，谈的时候，请您考虑到这一点。”

“明白了。”

半个小时以后，吉敷敲了敲甲斐佳子的病室的门。答应的是一个当班的护士。

推门进去一看，这个病室是个单间。穿着病号服，盖着被单，脸色苍白的甲斐佳子在病床上坐着。旁边的护士正在收拾早餐用过的碗筷，见吉敷进来，默默地向他鞠了个躬，就端着碗筷出去了。

甲斐佳子经过昨天晚上那一通折腾，变得非常憔悴。她的眼窝深陷，脖子上的皮肤耷拉了下来。吉敷拉过一把椅子，在她的病床前坐下。

“昨晚睡好了吗？”吉敷问她。

甲斐佳子抬起头来，瞪了吉敷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怎么可能睡好呢？”

看来问话不会很顺利。对于甲斐佳子来说，丈夫的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痛苦的事。如果甲斐留广是被人杀害的，为了抓住杀人犯来找他的妻子协助还好办些。

“关于你家先生，我还想问你几句话。”吉敷硬着头皮开口了。

甲斐佳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话了：“你想问什么？你不是已经问这问那地问了很多了吗？还想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吉敷紧紧闭着嘴唇，认真地听着甲斐留广的老婆说的每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是要问，就是因为你翻来覆去地问，我丈夫才死的！都怪你！是你害死了我丈夫！”甲斐佳子说着说着突然抓起枕头向吉敷砸过去。

枕头砸在吉敷的胸口上以后开始往下滚落。为了不让枕头掉在地上，吉敷一把将其按住，使其停在膝部。

“你丈夫是不是在为钱的事情发愁？”吉敷带着几分挑衅的口气问道。她的丈夫绑架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而且非常遗憾，这是事实，不能连问都不问就算完了。

“没有为钱的事情发愁！都怪你！你要是不来我家，我丈夫就不会死！你杀了我丈夫！你不认为你杀了人吗？”

我没有不那样认为呀——吉敷心想。

“你脑子太不正常了！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认为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甲斐佳子有些歇斯底里了，还想抓起什么东西来砸眼前这个警察，可是在床上找来找去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我，以后可怎么办哪！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哟！”

但是，吉敷心里有一杆秤。甲斐佳子的悲痛跟矶田茂的悲痛是不能同等对待的。他肩负着一个刑警的责任，应该怎么做是早就想好了的。

于是，吉敷非常冷静地说了下面一番话：

“太太，我想非常遗憾地告诉您，您的丈夫策划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儿子，这已经被我们的初步调查所证实。我想，您是他的妻子，跟他朝夕相处，难道没有发现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如果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举动，您也应该从他的神情举止方面感觉出某些不正常。这是我的工作。这样再三再四地追问您我心里也不愉快，但是不问又不行。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难处。请您告诉我，最近，您丈夫有没有什么异常？”

听了吉敷这番话，佳子慢慢平静了下来：“异常？怎么说呢？一切都是老样子，一个和和气气的好丈夫。要说有什么异常，那就是老有一辆白色的车在我家附近转。”

“白色的什么？”

“车！白色两厢轿车！”甲斐佳子又亢奋起来。

“您是说，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老在街上转？”

“是，一连两个钟头，老在同一个地方转，我一直在阳台上看着它转！”

吉敷见甲斐太太打算说下去了，就静静地听着，不再打断她。

“每到星期二下午三点就开始在我家附近转。九月十号也是星期二，那辆车又在那儿转，我觉得奇怪，就下楼去看，看见开着那辆车转的就是我丈夫。我回到家里以后，丈夫还给我打电话来着。那时候，那孩子不是已经被绑架了吗？我丈夫没有绑架那孩子，我丈夫他被你们冤枉了！”

这女人神经错乱了吧？她说的这些也太不着边际了——吉敷想。

“您是说，您丈夫给您打电话来着？”吉敷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

“那是几点的事？”

“四点五十五分。那时我特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四点五十五分？九月十号四点五十五分您丈夫给您打电话来着？”

“是的。”

“您丈夫是在哪儿给您打的电话。”

“以前的同事土井家里，G物产公司的同事。”

土井——吉敷迅速地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他认为以后有必要去G物产公司调查一下这个人。

“甲斐太太，再问您一件事，您在银行里有存款吧？”

“有啊，怎么了？”

“您丈夫也有存折吗？他是不是在别的银行里存了钱？”

“我不知道！关于我丈夫的事，我一概不知道！”甲斐太太又要歇斯底里了。

这时候，蓑田大夫进来了，看了一眼抱着枕头的吉敷一眼，说：“今天就到这儿可以吗？刚才，一个叫小谷的来电话说，他正往这边赶呢。”

“啊？是吗？”吉敷站起来，把枕头还给了甲斐太太。

在医院大门口，吉敷碰上了小谷。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直奔G物产公司。

到人事科一问，还真有土井这么一个人，原来是资财部的，跟销售一科的甲斐留广认识。于是，吉敷他们就去找土井。土井说，自从甲斐留广辞掉G物产公司的工作以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连电话都没打过，当然，九月九号和十号甲斐留广也没有去过他家。

甲斐留广肯定是在骗他老婆，九月九号和十号，他绑架了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住在帝国饭店里。

吉敷他们在G物产公司人事科得到了甲斐留广的照片。他们拿着照片去了一趟帝国饭店。帝国饭店的有关人员不但认出了甲斐留广，还帮助他们查出九月十号四点五十五分甲斐留广曾打过一个电话，这个时间跟甲斐佳子说的完全一致。

饭店方面根据电脑记录证实，甲斐留广九月十号四点五十五分从帝国饭店打出去的这个电话只有短短十八秒。以前调查的时候，吉敷忽略了这个电话。

凡是接触过甲斐留广的饭店工作人员看了照片以后都说，虽然当时他带着口罩和墨镜，但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这个人。

吉敷和小谷在帝国饭店前边的人行横道过了马路，进入日比谷公园前边的地下通道。下楼梯之后有一个小卖部，甲斐留广在这里问过小卖部前边的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那天上班的售货员正好在，看了甲斐留广的照片以后说，没错，肯定是这个人。

俩人顺着地下通道继续前行，来到地铁二重桥前站，找到了当时的站务员。站务员不敢肯定就是这个人。他说，每天接触的人太多了。不过，想了一阵之后又说好像是这个人。

该确认的都确认了，就剩下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了。

九月十八号星期三，吉敷打电话问清楚孩子放学回家的时间之后，跟小谷一起来到了位于横滨市旭区的川口家。

川口家的宅邸建在山丘的中部。吉敷和小谷乘坐相模线列车，在希望之丘站下来，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远远看见了川口家的房子。

坐车来川口家似乎不太合适，离车站太远了，而且都是上坡路。虽然已经快到九月下旬了，长长的上坡路还是走得吉敷和小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甲斐租一辆车绑架川口的孩子，可以理解。”小谷一边爬坡一边开玩笑似的说。

“啊，是啊。”吉敷笑了。

在一个天花板上吊着枝形吊灯的小会客室里，吉敷再次见到了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

“咱们又见面了，你好吗？”吉敷问孩子。

“好。”孩子回答说。

吉敷想开玩笑问他那五千日元干什么花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是把你带到帝国饭店去的那个人吗？”吉敷拿出甲斐留广的照片给孩子看。

孩子马上“嗯”了一声。

“不会看错吧？他不是戴着墨镜和口罩吗？”

“是戴着墨镜和口罩，不过他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摘下过墨镜和口罩，我在镜子里看见过他的脸。”

“绝对不会错，是吧？认错了可要出大问题的！”

“绝对不会错！就是这个人！”孩子非常自信地说。

绑匪的身份彻底查明了。

就这样，在日本全国引起了很大骚动的绑架事件彻底解决了。绑匪身份查明了，只是因为逃匿坠楼身亡。被绑架的孩子平安无事，钱也没有损失。

当然，关于这个事件，依然存在绑匪为什么放弃赎金等不明之处。

但是，刑警在这个社会上存在的目的不是解开谜团，而是抓住罪犯。既然罪犯已经死了，对这个事件的侦破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5

甲斐留广和矶田宪子的葬礼于九月二十日星期五在袋井居民公寓同时举行。

吉敷和小谷前去参加了两家的葬礼。

吉敷给死去的矶田太太上完香，跟矶田茂面对面坐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就起身告辞了。告辞的时候，矶田茂说的一句话给吉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真想给我老婆报仇啊！”矶田茂小声嘟囔着。

在楼道里向甲斐家走的时候，吉敷对小谷说：“报仇？有意思，找谁报仇啊？”

“也许是想找你报仇吧？”小谷跟吉敷开了个玩笑。

吉敷苦笑。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

在甲斐留广的灵前上完香，准备离开的时候碰上了死者的遗孀甲斐佳子。还是那么憔悴，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吉敷想跟她打个招呼说两句话，但是佳子把脸扭到一边去没有理他，转身跑到丈夫的遗像前去了。

吉敷只好穿鞋出门。电梯前人很多，吉敷和小谷决定走楼梯。往下走了一层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们。

“警察先生！”

回头一看，原来是G物产公司的岩村，气喘吁吁的，好像是刚刚爬楼梯上来的。他摇晃着胖胖的身体追下来，很有礼貌地跟吉敷打招呼。

“哦，岩村先生啊。”吉敷说。

“久未登门拜访，别来无恙乎？”岩村说话的方式叫人觉得怪怪的，“警察先生，你们到我们公司人事科去过了吧？他们告诉我了。”

下到楼层之间的平台的时候，岩村站下，掏出手绢擦汗：“坐电梯的人太多，想爬楼梯吧，没想到这五楼还挺高的。”

“是啊。”吉敷随声附和着，“您的朋友甲斐先生不幸身亡，他太太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真没想到。这么说，甲斐还真是绑匪呀？震惊日本的绑架事件真是他干的呀？”

“是的。”

“啊，这可真够叫人吃惊的。完全没有想到，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那小子能干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我在警察面前这么说有点儿不合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对他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啊！”

“今天您也是来给死者上香的？”

“是的是的，是来上香的。不过，我还想把一件东西交给他老婆。”

“什么东西？”

“可以说是甲斐先生的遗物，留个纪念吧。”

“纪念？”

“以前啊，说是以前，其实也就是上上个月的事，一次重要的销售会议，我们用微型录音机录了音。前几天我偶然听了一遍，发现里边有甲斐的长篇发言。我觉得这是一个纪念，就把它给拿过来了，想放给他老婆听听。不过，这样也许更不好。”岩村说着从黑色的葬礼服的口袋里把微型录音机掏出来给吉敷看。

“也许吧。不过，我认为她还是会高兴的。你可以先问问他太太，她要是想听呢，你就放给她听。”

岩村好像了了一桩心事似的对吉敷说：“好，就照您说的办！”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再见！”

“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

岩村说完转身往上走。吉敷看着他摇晃着胖胖的身体向五楼爬去，也和小谷开始往下走。

忽然，吉敷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停下脚步，急速地扭过头去大声喊道：

“岩村先生！岩村先生！”

旁边的小谷吓了一跳。

还差一两阶就要爬到五楼的岩村也吓了一大跳，他在楼梯上停住：“啊？哎！”

吉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转眼就冲到了岩村面前，吓得岩村抬起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前胸。

“岩村先生，录音带，现在能听吗？”

“啊？啊，能……能听啊……怎么了？”

“还是安静点儿的地方好。您下来，在平台那儿，放给我听听！”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岩村就往下走。岩村好不容易才爬上五楼，又被吉敷给拽了下来。

“怎么了？为什么？您突然……”

“让我听听！我这也是慎重起见。我想听听甲斐留广的声音！现在马上就能听到吗？”吉敷急切地要求着。

“能啊，我这就放给您听。”岩村说着从口袋里把微型录音机掏了出来。又短又粗的手指摆弄着那个小小的机器，看上去叫人着急。再加上紧张，动作就更不麻利了。不过录音机总算被他鼓弄响了。

微型录音机里传出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所以呢，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我们这边肯定赚。按照公司制定的方针往前走，就不会有亏损，这是我的一点看法。”

是一种嗓音比较高，也比较温和的声音。

“这就是？”吉敷好像在痛苦地呻吟。

“对，这就是甲斐的声音。”岩村回答说。

吉敷茫然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他眉头紧皱，仰天看着楼板，从脏腑深处挤出两个字来：

“不对！”

小谷吃惊地看着吉敷。

“小谷！不对，不对！我听到过的，让我差点儿跑死的那个声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吉敷痛苦的喊声在楼梯间回响。

6

“可是，人说话的声音通过电话或者录音会有所变化的。”小谷说。

“不！这么小的一个录音机，这么小的喇叭，音质跟电话是相似的。录音带里的声音跟我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根本不一样。我们弄错了！这个绑架事件还远远没有解决，恐怕连一半都没有解决！”

“可是，电话是怎么回事？您接电话的时间，跟帝国饭店的电脑记录完全吻合呀！关于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嗯——这确实很难解释。但是，命令我跑来跑去的那个声音绝对不是这样的声音，绝对不是！那是一个沙哑的、低沉的声音，没有这么高、这么柔和，总之那不像是一个好人的声音。”

“也许是故意改变声调，装出来的……”

“不可能！不是！”

“这么说，甲斐不是绑匪？”岩村问。

“可以肯定，他跟绑匪是一伙的。他受到绑匪的指使，在绑匪的指挥下行动，也就是说，绑匪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但他不是主犯，主犯是另一个人。甲斐死后，表面看来这个绑架事件圆满解决了，现在，有人正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笑呢！”

“这么说，这个绑架事件不是一个人干的？”

“绝对不是！躲在幕后的主犯把这个事件伪装成一个人干的而已。最后倒霉的是走到前台的甲斐，内幕一定是骇人听闻的！”

“但是，帝国饭店的通话记录怎么解释？那可是电脑记录的。”小谷问。

“这一点不难做到，主犯事先把时间跟甲斐约好不就行了吗？绑匪打给我的电话，第一次是九点零一分，第二次是九点零五分，然后是十一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五分，都是很齐整的数字。电脑的确记录得清清楚楚。但是，电脑只能记录什么时间打过电话，却不能记录电话是打给谁的，也不能记录通话内容。主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指令甲斐在帝国饭店的客房里在这几个时间给某个地方打电话，而主犯自己，则利用另一部电话打给那些红色公用电话，让我没命地奔跑。好狡猾的家伙！这个狡猾的主犯料定咱们要把饭店里电脑的通话记录跟我自己的记忆对照，于是安排甲斐在饭店里往外打电话，他自己则在同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样，一旦我们开始调查，自然就会认定这六个电话都是甲斐打的。事实上正如主犯所料，我们就是把甲斐当成了唯一的罪犯。好小子，计划得太周密了！”

“原来如此！让我们认定甲斐是单独犯罪，也是绑匪打那么多红色公用电话的目的。只要我们一查帝国饭店的电脑记录，就会很自然地落入他的圈套。”

“正是！我早就觉得打这些红色电话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把我累垮，一定还有其他目的。现在终于知道其他目的是什么了！”

“智能犯罪，对不对？”

“嗯，这是个非常可恶的家伙，阴险毒辣。自己躲在暗处，所有的罪名都让甲斐一个人承担。”

“再加上甲斐又死得这么是时候，他就更安全了。”

“是的。这样，主犯就更认为自己永远安全了。这种家伙什么时候都有。”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主犯打完九点三十五分那个电话就结束了这个绑架事件，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吗？他只让甲斐打六个电话吗？”

“不，不是的。我早就认为，主犯准备了不止六个电话，肯定还有第七个、第八个。”

“是吧？以前我听你这样说过。”

“所以我认为，棒球，是主犯跟甲斐事先约好的暗号。”

“此话怎讲？”

“打电话的时间是事先决定好了的，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乃至更多。但是，棒球比赛结束，打电话的游戏就停止，这也是事先决定好了的。”

“比赛结束？这么说，棒球比赛结束就是他们停止打电话的暗号？”

“是这样，也不单单是这样。跟比赛本身也有关系。”

“比赛本身？”

“对。以前我也想到过，不只是单纯的结束。比赛总是要比输赢的，比赛结束了，输赢结果也就出来了。这个输赢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比如说，巨人队赢了，电话游戏就继续，巨人队输了，电话游戏就结束，或者是相反，巨人队输了就继续，赢了就结束。”

“嗯——原来如此。可是，这跟输赢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这是现在就得考虑的问题。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主犯绝对不会一分钱都没到手就放弃，他绝对不是那种不贪图钱财的人。绞尽脑汁，精心策划，到头来什么都不要，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计划已经实现了，虽然没有夺取赎金，但这绝对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得到。我认为，他肯定获得了足够的利益，肯定是大赚了一笔。”

“啊？”

“肯定。好了，我们从头开始吧。回五楼去！甲斐留广这个倒霉蛋，为什么被人利用，一定有原因，也许是被人威胁着干的。必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岩村先生，您这个微型录音机的磁带能借给我用一下吗？”

“没问题，您拿去吧。”

“您现在要上去给甲斐留广上香吧？上完香呢，您把甲斐太太叫到楼道里来可以吗？您不要说警察要见他，那样说的话她可能就不出来了。您就说您找她有话说，请她出来一下。我觉得我要跟她说的不是什么坏事，她丈夫被人骗了，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罪犯把罪名都推到甲斐留广一个人身上了，我们找她谈，就是为了抓住躲在幕后的主犯。”

吉敷和小谷混在吊唁的人群中，等着甲斐佳子出来。

甲斐家的门开了，身穿丧服的甲斐佳子出现在楼道里。当她看到站在楼道里的吉敷时，脸上立刻露出厌烦的神色。

“警察！”甲斐佳子不由得叫出声来。

“太太！您能打起精神来比什么都重要。”吉敷说。

“警察先生，你打算纠缠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告诉你吧，我恨你！这你应该明白吧？我看见你那张脸就讨厌！失陪了！”甲斐佳子说完这样一番话，转身就走。

“请等一下！太太，现在刚弄明白，您丈夫不是罪犯！”

“什么？”听吉敷这么一说，甲斐佳子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是的。您先生被人骗了！”

“被谁？”

“具体被谁骗了，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要开始调查。调查少不了您的协助。您应该了解一些情况，跟我们谈谈可以吗？您要是不怕别人听见，就在这里谈，您要是不愿意让别人听见，咱们就到那边的角落里谈。”

甲斐佳子见吉敷的态度很诚恳，就慢慢移动脚步走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说，我丈夫他被人骗了？”

“我认为是这样的。他被人当枪使了。”

“为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比如，被人胁迫什么的，各种可能性都有。总之希望您能静下心来跟我们一起考虑一下。作为妻子，您对丈夫的一举一动应该了解得最清楚，您可能掌握着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那么，可以肯定我丈夫不是绑匪了？”

“可以肯定不是主犯。不过遗憾的是，不能说他跟这次绑架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我丈夫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绑架这种事。”

“应该是这样的。”吉敷说完，心里暗暗想道：主犯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那么，您想问我一些什么问题呢？”

“先说九月十号的事吧。十号晚上，您丈夫回家很晚，对吧？”

“对，十一点多才回来。”

“绑匪没有抢走我手上的赎金。你丈夫回家以后，情绪是不是很坏。”

“不，正相反。他虽然累得要命，倒在厨房的地上都站不起来了，但非常高兴。”

“非常……高兴？”吉敷表面上显得很意外，心里却很有数，果然不出所料！

“是的，笑容满面呢。他对我说，有钱了，可以开公司了。”

“开公司？”也就是说，他得到了一大笔钱？吉敷心里琢磨着，又问，“您丈夫以前就有自己开公司的计划吗？”

“是，他亲口对我说过。当时，我认为他是因为失业以后情绪不好，胡思乱想。”

“那么，他跟什么人商量开公司的事情呢？”

“这个我完全不知道。丈夫的朋友，我几乎一个都没见过。今天晚上来上香的这些人，我差不多都是第一次见面。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丈夫好像借了很多钱。”

“借了谁的钱？”

“具体借了谁的钱我也不清楚。我丈夫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他借了很多钱呢？”

“有一次在我家附近一个咖啡馆里，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人对我说，你要当心啊，你丈夫在外边借了很多钱。”

“您根本就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个人今天来上香了吗？”

“没有。”

“如果来的话，您能帮我们打听一下他的地址吗？”

“好的，不过……”

“您丈夫干过赌博之类的事吗？”

“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他没去过弹子房，也不打麻将。”

“那他为什么要借钱呢？”

“这个嘛……”

“这个您不应该不知道。在你知道的事情里，一定有一些能让我们受到启发的东西。至少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只有您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关于我自己的丈夫，什么都不知道！要说我知道的，只有那辆白色的车，而且是我丈夫开着它……”

“白色的车？您以前好像说过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辆白色的车，总在我家楼下这一带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吉敷警觉起来。

“干什么？”小谷也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就在下边没完没了地转。一到星期二就在这儿转，从下午三点转到五点。”

“在同一个地方转吗？”

“是。”

“两个小时都在同一个地方转？”

“是。我觉得特别奇怪，很想知道它在干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在下面转是八月初，好像是六号。”

“从那以后一直转？”

“是。每星期二都来。我觉得奇怪，所以一到星期二就站在阳台上看。不过，九月十七号那个星期二没来。”

“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八月里跟我丈夫说过。”

“您跟他说了以后他有什么反应？”

“他好像也觉得很奇怪。在我看来，当时他也不知道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在这儿转。可是，九月三号那个星期二我下楼去看那辆车，开车的竟然是他！”

“您丈夫？”

“对。”

“您是否认为您丈夫一直在开那辆车？”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下一个星期二也是他在开那辆车。”

下一个星期二？吉敷全速开动着大脑：“您说的下一个星期二是指九月十号吗？”

“是。”

九月十号，正是绑匪让吉敷在红色公用电话之间奔跑的日子。

“时间固定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是，基本上是在那个时间。”

“九月十号那天也是吗？”

“也是。”

可是，那个叫川口宏的孩子，已经在前一天，也就是九月九号，在自己家附近被人拐走了，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还要来呢？

“您说过，十号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您丈夫给您来过一个电话，是不是？”

“是。那辆车还在这里转。我丈夫把电话挂断以后，我立刻跑到阳台上去看，看见那辆车又转过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时候开着那辆车的也许是一个长得跟你丈夫差不多的人吧？您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到他的吗？”

“您要是这么说，距离确实远了一点，而且还戴着墨镜，认错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九月三号那个星期二，绝对是我丈夫，我看得非常清楚！”

“我也认为三号那天您没认错。”

“您说我丈夫那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能告诉我具体在哪一带转吗？我是说那辆车。”

“请您跟我到我家阳台上去。”甲斐佳子说完，转身朝自己家门口走去，吉敷和小谷跟在她身后。

前来吊唁的人已经不多了。穿过摆着甲斐留广遗像的灵堂，甲斐佳子站在了阳台前边。

看着甲斐佳子的身影，吉敷想起隔壁的矶田宪子也曾站在这个位置上，跟他说，抱着要洗的衣服去阳台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黑影爬过来。

吉敷产生了一个错觉：这里是矶田宪子的家。两家的布局完全一样，而且今天那边也布置了灵堂。

“从左边那个街角拐过来，从我家阳台下面通过，在那边那个十字路口往左拐，然后就消失了。”甲斐佳子解释道。

“嗯。”吉敷点点头，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这一带都是比较低矮的建筑，只有正面一座六层楼，显得非常突出。

“那座大楼是什么？”

“听我丈夫说，那是一座综合居民楼，叫户冢大厦。”

“哦。”下去以后再到那边打听一下——吉敷心里盘算着，又问，“那辆车的车牌号您记得吗？”

“车牌号？没顾上记。”

“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事？”

“其他反常的事？啊，对了，在咖啡馆里，一个叫人讨厌的男人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甲斐的老婆，我不理他，他就对我说，你要当心啊，你丈夫借了很多钱，将来你得还钱，得用你的身体还钱什么的，想起来就害怕。”甲斐佳子说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我丈夫辞掉了公司的工作，也是听那个人说的。”

“他是怎么对您说的？”

“他对我说，你丈夫早就把工作辞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他。”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怎么说呢？长得样子很奇怪，胡子、头发乱七八糟，喉结是红的，好像烧酒喝得太多给烧的。”

“知道了。后来呢？”

“后来？”

“碰到那个人以后，还碰到过别的什么人吗？”

“啊，想起来了。那天从咖啡馆回来，在我家门口站着一个戴墨镜的高个子男人。”

“站在楼道里？”

“是的，他也问我，是甲斐的老婆吧？然后说，告诉你丈夫，就说有个叫阿佐田的人来过了。说完就走了。”

“哦。甲斐太太，九月十号开那辆白色车的，是不是这个戴墨镜的人啊？”

听吉敷这么一问，甲斐佳子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说：“也许是那个人……不，不是也许，就是他！我怎么一直没想起来呢？没错！就是他！”

“甲斐太太，我还想请您回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些低沉，还有些沙哑，好像黑社会的人说话？”

“啊，是，是觉得有些低沉，还有些沙哑。”

就是这家伙！吉敷想，让我像一个小和尚似的跑来跑去的，就是这家伙！终于找到了！他就是这次绑架事件的策划者，主谋！

“您说他叫阿佐田？”

“对。”

“他没说别的吗？关于他自己的。”

“没说。只让我告诉我丈夫，说完就坐电梯下去了。”

“您跟您丈夫说过这个人吧？”

“说过。”

“您丈夫反应如何？”

“特别烦我问这个人的事情。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谁都不是，就是个熟人，我的事不用你管什么的。”

“别的呢？”

“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们需要画一张那个男人的肖像画。以后负责画肖像的人会来找您，请您帮助我们画好他的肖像画。”

“啊？他……可是戴着墨镜的……”

“恐怕您的丈夫就是被他当枪使了。也许他抓住了您丈夫的某些弱点。您把他错认为您的丈夫了，莫非他跟您的丈夫有几分相像？”

“啊……有一点儿……也许有一点儿像。但是，身材完全不一样。我丈夫最近有些发胖，那个人挺瘦，也挺高的。”

“也就是说，只是脸长得有点儿像？”

“对。”

7

离开甲斐佳子的家，吉敷和小谷肩并肩地走在那辆白色两厢轿车转过的路上。在甲斐家的阳台上看不到的地方也没有迷路。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跑汽车，其余的都是汽车进不去的小路。白色两厢轿车转过的路基本上是一个正方形。

两人转了一圈，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每个星期二都在这儿兜圈子。”小谷说。

“夏日汽车幽灵吧？”吉敷开玩笑说。

“汽车幽灵？够现代的呀！”

“嗯，搞不懂，太奇怪了，实在想不出是怎么回事。要不到那边问问看？”吉敷提议道。刚才转那一圈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咖啡馆小商店什么的。他们决定一家一家地问。

他们先进了一家五金店，问店老板，每星期二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不是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边慢慢悠悠地转来转去。

店老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我没注意过。”

“从来没见过吗？”

“没有，白色两厢轿车？在这一带转？没见过。我这店虽然不大，可是还挺忙的，我也没工夫看街上的事。”

随后他们进了一家文具店，店老板是一位老大爷。这位老大爷也说没见过：“什么？白色的车？每星期二？没见过。我一般在柜台里边坐着，看不见街上。”

往前走了五十米左右，他们进了一家卖酒的小商店。店主人的口气跟刚才那两家不太一样：“白色的车？白色的车常见啊，白色的车还不是到处都有？”

“是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开得特别慢，连续转两个小时呢。您没见过吗？”

“没见过，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辆车。”

吉敷开始觉得奇怪了。甲斐佳子说得那么肯定，可是街上的人没有一个说见过。难道真是汽车幽灵？

他们又连续问了四家店，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人说见过。

甲斐佳子的精神状态肯定有问题——吉敷边走边想。在筑地第三医院的时候就有问题，突然用枕头砸人，满嘴疯话。那个时候她就说过白色两厢轿车的事。不过吉敷认为她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没有相信。现在，她的精神状态正常了，吉敷相信她的话了。看来还是不应该相信，她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正常。大白天的，一辆车慢慢悠悠地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说这种话的人怎么会是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呢？分明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在说胡话。

想到这里吉敷看了小谷一眼，正好小谷也转过脸来看他，两人同时把头歪向一侧。

“这也太奇怪了。”小谷说。

“你也这么想？”

“当然要这么想了。那个女人有点儿问题吧？我们听信了她的话，问了一家又一家，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看再问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嗯……”

“问了这么半天了，一个看到过那辆车的人都没有嘛！”

“是啊。”吉敷也早就开始这样想了。

搞不好那个女人是因为怨恨我，故意说一些也许是在梦里见过的或者是幻觉什么的，让我跑腿，借以发泄她的不满。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只有那个女人看得见，街上其他人谁都看不见的车，只能是汽车幽灵。”小谷苦笑着说。

前面有一家咖啡馆。

“咱们去喝杯咖啡吧。”吉敷提议。

咖啡馆不大，里边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店老板模样的人坐在柜台里边看报纸，好像是一份体育报。

吉敷和小谷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店老板放下报纸，用托盘端着两杯冰水过来了。

吉敷这回没有往外掏警察证件，用手指着窗外问道：“老板，在您店外这条街上，每星期二下午都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反反复复地通过吧？”

老板使劲儿摆着手说：“没影儿的事！”

什么？吉敷觉得老板的反应很奇怪。没影儿的事？这话什么意思？

“没见过？”小谷问。

“没见过，怎么了？”

“我们是干这个的。”这时，吉敷才把警察证件掏出来给老板看。

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什么？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就是想调查一下，是不是每星期二下午都有一辆白色两厢轿车反反复复地通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没见过的。”

“哦，是吗？”吉敷觉得老板的反应有点儿可疑。

老板连客人要什么饮料都没问，逃似的回到柜台那边去了。

小谷只好冲老板叫了一声：“喂！两杯咖啡！”

吉敷觉得老板的言谈举止可疑，小谷却没有什么感觉。

“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幻觉。”小谷说。

吉敷慢慢观察起这个咖啡店来。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墙上某一处，一直盯着看起来。小谷追着吉敷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里贴着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这个地区的地图，这个被称为小岛的地区的地图，有佃、袋井、胜哄，还有丰海町。

“怎么了？”

“嗯？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你仔细看看，这里多像一个小岛啊。”

“是啊，一看地图就感觉到了。”

“是啊，这里直接跟北边的中央区和江东区相连的桥，只有三座。”

“啊？”

“你看，到南边的晴海去虽然有三座桥，但晴海也属于这个小岛地区。连接晴海和中央区的桥只有一座。”

“是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工填埋的小岛地区跟本土连接的桥只有四座。”

“真的！要是某个罪犯考虑不到这一点，逃到这个小岛地区以后，只要我们把这四座桥一封锁，他就是瓮中之鳖了！”

“正是。反过来说，如果罪犯想从这个地区往外逃的话，只能通过这四座桥的其中一座。”

“那是。”

俩人喝完咖啡，来到街上，向胜哄桥方向走去。走到清澄大街的时候，看见一个穿丧服的人，正在朝居民公寓那边走。是甲斐佳子。

“甲斐太太！”小谷大声喊道。

甲斐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甲斐太太，您真的看见过那辆车吗？”小谷毫不客气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甲斐佳子有点儿不高兴。

吉敷和小谷慢慢走到甲斐佳子面前。小谷说：“我们在这附近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见过您所说的每个星期二下午都在这儿转来转去的白色两厢轿车。”

“是吗？不过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吧。以前我也转着问过，人们也都说没看见。”甲斐佳子显得有些失望。

“这么说，只有甲斐太太才看得见，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小谷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厌烦。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真的！”甲斐佳子认真地说。

“照您这么说，街上那些人都在说谎？”

听了小谷这话，甲斐佳子沉默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说谎呢？”小谷追问着。

“不过，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没撒谎，我真的看见了，真的！”

“真的吗？您是不是做梦的时候看见的？”

“不是，不是做梦的时候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

吉敷一边听着小谷和甲斐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一边眯缝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街景。在这里也可以看到户冢大厦的楼顶。因为户冢大厦是这一带最高的一座建筑物。

忽然，在吉敷的脑海里，犹如黎明前的天空渐渐由黑变蓝，好像接到了上天的启示，大脑里所有的角落变得澄澈透明，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从心底油然升起。

兴奋充满了他的身体，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慢慢地说出一句话：

“明白了！”

小谷和甲斐佳子听了吉敷的话，惊奇地看着他。

“啊？明白什么了？”小谷问。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汽车幽灵是怎么一个机关了。这次绑架事件的真相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那辆白色两厢轿车，是一切一切的本源！”

“您说什么？那辆车是本源，什么意思啊？难道汽车幽灵确实存在吗？”

“嗯，也许真是汽车幽灵。目前掌握的材料互相之间都是有关联的。当然包括那辆汽车幽灵，也包括这个只有四座通向外部的桥的东京湾里的小岛。当然，这个谜团的最大因素就在那儿！”

吉敷抬起手臂，伸出食指，指向远处。小谷顺着吉敷指示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户冢大厦的楼顶。

终章 两个赌博

1

晚上九点，前来吊唁的人都走了，矶田茂收拾完灵堂，在妻子的遗像前双手合十默哀片刻，转身冲进厨房。

他拉开洗菜池下面的橱柜门，抽出一把专门切生鱼片的锋利无比的尖刀，小心翼翼地用白毛巾裹好，装进上班时经常穿的工作服口袋里。晃了晃身体，感觉有些行动不便，就把它拽出来别在了腰带上。

回到灵堂，矶田茂把留在榻榻米上的最后一个坐垫抓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那一大摞坐垫的最顶上。

他穿上鞋走出家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锁上了。孩子们在老婆的妹妹家里，如果发生万一，他们会照顾那两个孩子的。

坐上电梯下到一楼，矶田茂摇摇晃晃地向户冢大厦走去。

矶田茂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老婆加入了棒球赌博的行列，并且知道隔壁的甲斐先生也加入了，但甲斐太太没有加入。矶田茂喜欢棒球，这种爱好渐渐传染给老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婆对棒球的狂热程度超过了矶田茂，而且受到在这一带蔓延的棒球赌博热的传染，迷上了棒球赌博。

棒球赌博很有意思。矶田茂以前也赌过几回，押宝、赛车、赛马等赌博方式简直无法跟棒球赌博相比。看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时候，如果在这场比赛上下了赌注，就会觉得比不下赌注看比赛有趣十倍以上。

这一带的棒球赌博每星期只搞一次。

规则是这样的：赌客采取会员制，赌局的局头在星期二下午，用电话通知每个会员今天晚上的比赛给弱队加几分。

所谓给弱队加分，就是在比赛结果的基础上给弱队加分。这样就可以保证参加赌博的会员不管押在强队这边还是押在弱队这边，都有赢钱的可能。

举个例子。巨人队跟益力多队比赛，如果强队巨人队有主力投手出场，巨人队则必胜无疑，这样，赌客都把赌注押在巨人队这边，这场赌博就没意思了。于是局头就设定了一个给弱队加分的规则，至于加几分，由局头在比赛当天随意决定。比如，决定给益力多队加一点五分，就是要在比赛结果的基础上给益力多队加上一点五分以后再看输赢。

比如说，实际比赛是巨人队以三比二战胜了益力多队，但棒球赌博并不以此判定输赢，要给益力多队加上一点五分再判定。作为棒球比赛，是巨人队赢了益力多队，但在赌局这边，是三点五比三，押益力多队的赌客以零点五分之差赢了押巨人队的赌客。

加分一定是带小数点的，这样就可以保证每场比赛都可以决出输赢，否则有可能发生平局无法判定输赢的情况。

赌客采取会员制，会员需要用真实姓名登记。由于赌博是违法行为，所以每个会员都会主动为赌局保密。

会员们在每个星期二下午得到给弱队加几分的通知，然后在三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打电话给赌局，告诉赌局押哪个队，押几注。这个地区一分是一注，一注是一万日元。

如果下十个赌注，就要交给赌局十万日元。如果全都押在益力多队上，那么按照刚才说的益力多队赢了零点五分，那就是十万乘以零点五，赌客就可以赢五万日元。要是益力多队赢了二点五分呢，就是十万乘以二点五，押益力多队的赌客就可以赢二十五万日元。

至于押巨人队的赌客，押在那里的十万日元将被赌局全部没收。另外，押益力多队的赌客也不是把赢得的钱全部拿走，还要交给赌局一成的抽头。

这里只是简单说明，实际上棒球赌博的规则非常复杂，比如说，加分还有设定到小数点两位以上的，还有不以最后比分定输赢，而以中场比分定输赢的等，不一而足。总之赌局是千方百计地投合赌客的心理，以达到赚钱的目的。

这个地区的棒球赌博虽然每周只搞一次，但这里是所谓“青天井”，即赌注没有上限，想押多少注就押多少注。这种“青天井”，在东京地区恐怕只有这一处。

这里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有黑社会组织插手这个地区的棒球赌博。当然，关于这方面的情况矶田茂是不清楚的。

不管怎么说，有了黑社会的背景，很多想通过赌博发大财又觉得自己赌运好的人，就都跑到这个小岛似的地方来了。准备好巨额赌资，赢了的话一夜之间就可以变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输了的话就会负债累累。甲斐留广就是一个在棒球赌博上赌输了的倒霉蛋。因为借钱太多，提前支取了退职金也还不清，好几百万的债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最后不得不辞掉工作，到赌局无偿劳动，抵还债务。

棒球赌博的赌局就设在户冢大厦的六楼。表面上是不动产经纪人的商谈所，但那只不过是为了糊弄警察，实际上这里是东京地区最叫人胆战心惊的“青天井”赌局。

从这儿到银座开车只需要十分钟，地理位置非常好。在银座，一掷千金的富翁遍地皆是，时常光顾这里。而且这里虽然属于中央区，但天高皇帝远，隔着一座桥，一边是繁华的都市，一边则如同荒凉的郊外，警察一般不会注意到这里。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设赌局事先安排好了的。但最大的缺点就是它的小岛特征。

一搞“青天井”，必然引起警察的注意。一旦被发现，警察就会进入现场搜查。警察一来，把四座桥封锁起来，那就会成为瓮中之鳖，单等着被抓了。所以，在这里开设赌局有两个重要条件：第一，要能迅速逃跑；第二，在赌客下注这个时间段里，赌局里不能有人，否则被警察一抓一个准。

能够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就是那辆白色两厢轿车。

在那辆车里，有一部无绳电话。这种无绳电话在哪儿都可以买到，就是那种带伸缩天线、离开主机一定距离也能通话的电话。打电话到赌局下注的电话，局头不是在赌局里接，而是在这辆白色两厢轿车里接，这样，就可以保证三点到五点赌客下注这个时间段里赌局里没有人。这样警察就抓不到证据。另外，接下注电话的人在车上，随时可以从这个小岛地区逃跑。

赌局使用的无绳电话当然要加上增幅器，即便如此，有效半径也只能达到四十米。赌局设在户冢大厦的六楼，也是为了保证通话信号的质量，如果太低了，受到其他建筑物的遮挡，通信距离就不能保证了。围着户冢大厦，正好有一圈可以跑汽车的马路，而且在无绳电话的有效半径之内。

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就是甲斐佳子看见的所谓汽车幽灵。这辆车有时候也停在路边接电话，但大部分时间是慢慢悠悠地围着户冢大厦转，不能离远了，否则电波达不到，就接不到赌客下注的电话了。

街上的人都说没有见过那辆白色两厢轿车，理由很简单。他们几乎都是棒球赌博的赌客，有的甚至是常客。赌博是犯罪行为，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地为赌局保密。赌局正是因为摸透了赌客们的心理，才敢开着那辆白色两厢轿车在这一带转的。

矶田茂也赌过棒球。其实不只是矶田茂，这一带没有赌过棒球的恐怕很少。大部分人也就是把它当做进弹子房似的随便玩玩，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周围的人呢，也都有所谓“法不责众”的心态，连哄带劝地让他下水，甚至还建议押哪个队，押几注。

矶田茂夫妇都喜欢棒球，染指棒球赌博也是偶然的。一旦下了注，两口子在电视前看棒球比赛现场直播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后来矶田茂戒赌了，他老婆却还时常下注。矶田茂觉得老婆下的赌注不大，也就没往心里去，觉得棒球赌博只不过没有被法律承认，其实跟上弹子房、赌自行车及赌赛马是一类玩意儿。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听老婆说，隔壁的甲斐留广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的孩子，矶田茂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他能够理解甲斐留广的心情。一旦迷上了“青天井”，走上犯罪的道路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如果押上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根据加分多少，一夜暴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一旦押错了，那就得背上巨额债务，除了上吊自杀外别无出路。想逃跑吗？不可能，黑社会组织牢牢控制着呢。

虽然是黑社会，但他们对赌客特别客气。他们态度和蔼地接待每一位赌客，绝对不会使人产生恐怖感。对于初次下注不知深浅的赌客，他们和和气气地忠告提醒一番。当然，如果有谁干了损害他们利益的事情，也会被往死里整，至于遭到什么样的毒手，可以说是不敢想象的。

矶田茂为什么能够理解甲斐留广的心情呢？那是因为他自己也曾想过下大注，来他个一夜暴富。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还住在居民公寓里，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在医院里他跟医生说有财产有存款，那是年轻的时候。后来做生意失败，赔了个一干二净，房子作为担保被拍卖，只好搬到居民公寓里来住。在这里，他知道了棒球赌博。

他曾经想过，豁出命来赌上一把，赢了就可以找回昔日的荣光，输了就自杀，用自己的生命保险还赌债。

矶田茂在银座的一个水果店当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经理。经理，听起来不错，其实也就是一个被人使唤跑腿的。以后的人生道路不长了，如果不豁出去赌上一把碰碰运气，就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了。

他白天晚上都想着赌一把，到头来还是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一是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二是因为他有两个孩子。现在的生活虽说不那么富裕，但跟周围的人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是万一自己赌输了，自杀用生命保险还了债，孩子们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免不了被人欺负。家里要是只有老婆，赌上一把也说不定。

听说甲斐留广绑架了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矶田茂又动心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手！用不着自杀还赌债，赌赢了就是一夜暴富，赌输了就让有钱人还赌债，反正这个社会上有的是有钱人。甲斐留广真够聪明的，绑架只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输了就用上绑架得来的赎金，赢了就释放人质，放弃赎金。放了人质，放弃了赎金，就属于绑架未遂，警察不会深究。

没想到这个绑架未遂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更没有想到警察发现甲斐留广行迹可疑，追到他的家里来了，结果甲斐留广企图逃走的时候爬到我们矶田家的阳台上来，我老婆惊恐之中用装满衣服的袋子砸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就坠楼身亡了。

我老婆呢，也因为自责，在同一个地方跳楼自杀了。

开始矶田茂还觉得甲斐留广很聪明，经过失去妻子的打击，矶田茂开始痛恨那个“青天井”赌局。他认为，赌局是所有悲剧的根源。如果没有这个赌局，甲斐留广也不会去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的孩子，当然也就用不着在警察来到家里的时候逃走，也就不会坠楼身亡，自己的老婆也不会因为自责而跳楼自杀。反正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索性拼个鱼死网破。自己以前也想过赌一把碰碰运气，今天也去赌一把，权且当做悼念老婆的一场战斗吧。

老婆自杀也许不仅仅是因为甲斐留广，跟卷入棒球赌博也不无关系。她可能是输钱输得太多了，而教给她棒球赌博的，正是自己，是自己害了她。

矶田茂想到这里，决定大闹赌局。杀了赌局的人也好，自己被赌局的人杀死也好，只要把事情闹大，警察就会介入，警察一介入，棒球赌博的内幕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样的话，这个组织自然就会彻底毁灭。

矶田茂认为，警察还没有注意到棒球赌博是有组织的。像这样大多数居民都帮助隐瞒的赌博行为，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暴露。自己豁出命来大闹赌局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想到这里，处于绝望与哀痛的深渊里的矶田茂胸中涌起一股悲壮感。

2

月光如水。

走到可以看得见户冢大厦的地方的时候，矶田茂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白色月光的照耀下，一辆白色两厢轿车缓缓向前驶去。车开得很慢，在前方十米远的路口往左拐。

矶田茂吃了一惊。都晚上九点多了，而且今天也不是星期二，怎么还会有棒球赌博下注用的车在街上转呢？

矶田茂快步追过去，跟着那辆车往左拐，反正自己也要去那里。

拐过去一看，那辆车还在慢慢悠悠地往前开，比人走路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由于速度慢，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也不大。眼看着又往左拐了，矶田茂又追了过去。

追了一阵，矶田茂想起自己的使命，他的目的地是户冢大厦。如果那辆车是接棒球赌博下注的电话的，户冢大厦六楼那个赌局一定没有人，可是矶田茂抬头一看，六楼赌局的灯亮着，这叫他感到非常意外，这种时候赌局里怎么会有人呢？

赌局里的人肯定是跟棒球赌博有关系的人！矶田茂顿时义愤填膺。他迈开大步向户冢大厦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腰间，握紧了用毛巾裹着的那把尖刀的刀柄。要干就在今天晚上，到了明天也许就没有这么大的决心了。

坐上电梯以后，尽管精神高度紧张，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十八世纪初元禄年间四十七位赤穗义士为主报仇雪恨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以正义讨伐不义，就是上天也要保佑我矶田茂吧？

他想速战速决。虽然暗中带了一把尖刀，决意大战一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能行。他做好了自己被对方收拾了的思想准备。活了五十多岁了，大半辈子除了失败就是失败，这样一条命丢了也不可惜，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才是这次行动的本意。不过，自己那两个失去了母亲又要失去父亲的孩子实在可怜。

电梯停了，电梯门左右开启的声音在深夜的没有照明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下了电梯走在楼道里，脚步声是那样高亢有力。

矶田茂边走边想：自己的脚步声竟然是这样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几十年了，自己是埋头工作了呢，还是浑浑噩噩瞎混了呢？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过！这就是说，自己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自己。周围的一切连看都顾不上看一眼，就知道拼命工作，可是到头来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留下！事业上失败了，房子也没了，五十多岁了还住在居民公寓里。现在呢，老婆也死了，自己努力了一辈子，难道是什么地方错了吗？

是的，所有事情的顺序都错了。现在要干的这件事情也是错误的。但是，明知道是错误的，却已经欲罢不能了。

楼道里卫生间的门开着一道缝，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是不是有人埋伏在那里呢？想到这里矶田茂摆好架势，准备应付可能来自卫生间的突然袭击。

事实证明他太想得太多了。他顺利地穿过楼道，来到了赌局门口。他把裹着尖刀的毛巾解开，用右手握住刀柄。他举起左手，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敲门的时候，突然听见里边有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举起的左手没有敲门，轻轻放下来抓住门把手一转，门没锁。转到底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推开了门。

矶田茂愣住了，面对面坐在一张矮桌两侧的一男一女也愣住了，只有那男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冒出的烟在袅袅上升。

“啊！”三人同时低声叫道。都觉得非常意外。

“甲斐太太！”矶田茂不由得又大叫起来。

女的正是甲斐佳子。甲斐佳子为什么在这里呢？而且是跟阿佐田在一起。

“甲斐太太，你为什么在这里？”

“矶田先生，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呀，来这里来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呀，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矶田茂有些生气。

甲斐佳子沉默了。

“喂！你来干什么？”阿佐田用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连门也不敲，突然就闯了进来，有何贵干？”

“甲斐太太，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我，终于明白了，终于……”甲斐佳子说。

“你明白什么了？”

“我丈夫的事。”

“你丈夫？你丈夫怎么回事？”

“我丈夫……棒球赌博……丈夫干过的事情，我想接着干。所以我特意来找阿佐田先生，请他给我说说棒球赌博的规则。”

“不要！”矶田茂又大叫起来，“甲斐太太，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你丈夫是个好例子吗？他热衷于棒球赌博，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借了一屁股债，这还不算，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你怎么能步他的后尘呢？棒球赌博，这可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世界呀！”矶田茂愤怒得浑身发抖，他真想把甲斐佳子拽到楼道里去，好好跟她谈谈，甚至大喊大叫：为什么偏偏喜欢上棒球赌博了呢？棒球赌博害死了你丈夫，也害死了我老婆，今天刚举行过葬礼啊！

矶田茂这样想着，右手却没有离开那把尖刀的刀柄。

“我老婆就是个例子。我知道她在这里赌棒球，可是我没有当回事，就当她是在去弹子房，去打麻将了，就没管她。我太疏忽了。结果怎么样？她摔死了，命丢了。都怪这里，都怪这里的青天井！”

“是的。”甲斐佳子点了点头。

“甲斐太太，你也知道，你丈夫就是因为棒球赌博输得太多了，只好提前支取了退职金，即使这样也还不上赌债，最后铤而走险，绑架了巨人队投手川口的儿子，打算用人质的赎金还上赌债，这是犯罪呀！那么老实的甲斐先生，居然被逼得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都是棒球赌博害的！棒球赌博多么可怕，它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你赶快回家吧，从今以后不要再想棒球赌博的事！”

“是……”甲斐佳子频频点头。

“等等！你们俩先别走！”阿佐田说话了，“我说这位矶田先生，你说了不少了吧？你说得可真够热闹的。不过，你们俩都弄错了，我这里跟棒球赌博没有任何关系，我做的是正经买卖，你们这么说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嘿！说瞎话都不脸红！”矶田茂激愤地叫道，“我看见过你好多次了，你是这里的头目，负责确定给弱队加几分，负责接受下注，负责管理赌资，有时候你还赤膊上阵赌一把，还说什么跟棒球赌博没关系！”

“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道，我这里是不动产公司，做的是正经买卖！”

“刚才他一直都是跟我这么说的。”甲斐佳子插话了。

“这位太太，您一定是弄错了，我这里跟棒球赌博没有任何关系，跟您丈夫也没有任何关系，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告辞……”阿佐田说着就要站起来。

“你要是把你自己干过的坏事都忘了，我用这个帮你想想！”矶田茂抽出腰间的尖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了阿佐田。

“矶田先生！”甲斐佳子大吃一惊，慌忙站起来往后退，“矶田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甲斐太太，你闪开，看我怎么为你丈夫报仇雪恨！”矶田茂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阿佐田，不看甲斐佳子。

“明白了，你们俩狼狈为奸！”阿佐田大叫一声站起来，退到房间的角落里，“你们俩勾结起来在我这儿演滑稽戏！赶快把你们这套把戏收起来吧！”

“谁有工夫给你演什么滑稽戏！你觉得这像演戏吗？告诉你，我是找你来拼命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反正我也活够了！”

“少来这套！你们以为这样软硬兼施就能让我承认川口的儿子是我绑架的？做梦去吧！那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都是甲斐留广那小子一个人干的！”

矶田茂紧握尖刀，向阿佐田步步逼近。

“慢点儿，矶田先生！听我跟你说，公用电话的号码我一个都不知道，都是甲斐留广自己查的，电话也都是他躲在帝国饭店的一个房间里打的，不信你就去帝国饭店问问。九点零一分，九点零五分，九点十一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五分，他往外打过六个电话，饭店里的电脑肯定有记录，不信你就去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一个冷静而低沉的声音在矶田茂身后响起，“矶田先生，不要回头，盯住那小子，当心他把你的刀夺过去！保持现在的姿势，慢慢往后退！”

甲斐佳子看见了吉敷，没怎么吃惊。

阿佐田也越过矶田茂的肩头看见了吉敷，绝望地叫了一声：“是你？”

“不错，是我。咱们恐怕不是初次相识吧？我就是那个被你指挥着东跑西跑的刑警！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们可没有在任何地方公布过红色公用电话铃响的时间！”

“这……”

“你是听甲斐留广说的吗？你不是说他是单独犯罪吗？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呢？难道说你们是同伙？”

阿佐田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不语。

矶田茂一点一点地往回退，后背撞在了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回头一看，是吉敷：“警察先生，是您？您怎么在这儿？”

“先把您手上的刀交给我，没有必要为这种人脏了您的手。这个叫阿佐田的也好，他们的组织也好，就让我们警察来处理吧。我们应该谢谢您，要不是您来这么一下子，叫他张嘴还挺不容易呢。虽然我们也想了办法，可以他好像猜到了我们的计划，就是不肯松口。您冷不丁插上这么一杠子，他就露出马脚来了。”

吉敷的话刚说完，从门外进来三个刑警，把阿佐田架住，给他铐上了手铐。

矶田茂心里觉得很纳闷，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在场的这些人，最摸不着头脑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要不是这个老头子闯进来，哼！”阿佐田咬牙切齿地叫着。

“啊，这个嘛，确实是我预料之外的事。”吉敷冷笑道。

“他妈的！告诉你，老子并不是中了你的圈套！”阿佐田恨恨地说。

“说得对。”吉敷点点头，“不过，我并没有给你下什么圈套。”

3

“警察先生，您能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在开往位于樱田门的警视厅的车上，矶田茂问吉敷。矶田茂得去警视厅做一个笔录。他们坐的车就是矶田茂在去户冢大厦的路上看见的那辆白色两厢轿车。

“刚才我看见这辆车了，我想一定是那些家伙接下注电话的车，还以为今天也有棒球赌博呢。”矶田茂说。

“警察也有各种各样的车呀。跟踪的时候，调查情况的时候，都不开警车。不但不开警车，还要选用这种不显眼的车，这种白色的两厢轿车，街上到处都是，所以那些搞棒球赌博的家伙们也用这种车。”

“刚才警察就在这辆车上吗？”

“对呀。是来支援我和小谷的。如果对方人多势众，我和小谷有可能对付不了。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正好被矶田先生您看见了。”

“当时吉敷先生您在哪儿啊？”

“在卫生间里，跟他在一起。”吉敷说着指了指小谷，接着说,“甲斐太太跟那个叫阿佐田的谈话的时候，对了，阿佐田是个假名，我们在甲斐太太的衣服里边放了一个小型无线麦克，我和小谷藏在卫生间里一边听一边录音……”

“为什么要录音呢？”

“为了抓到阿佐田的犯罪证据。他是绑架巨人队主力投手川口家孩子的主犯，但是我们缺乏证据，再加上孩子没有受到伤害，赎金也没抢走，狐狸尾巴不容易揪住。我们决定先以组织棒球赌博的罪名把他抓起来，可是这方面证据也不足，于是我们就请甲斐太太协助我们。我们让她去户冢大厦六楼那个表面上是房地产公司的赌局，装作想参加棒球赌博，把阿佐田套出来。当然，我们事先摸清了阿佐田正好在户冢大厦，所以甲斐太太一来就找到了他。”

“原来如此。”

“矶田先生也是认为阿佐田在赌局里才去户冢大厦的吗？”

“没有。”矶田茂摇摇头，“我是碰上谁算谁，捅死他一个两个的，或者被他们捅死，我都无所谓。我只想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警察就会介入，就会发现这个棒球赌博的赌窝。我当时就是想拼他个鱼死网破。”

“原来是这样。不过，您挥舞着尖刀要杀人的行动，虽然不能表扬，却叫我对您刮目相看。我们一直在卫生间里等着阿佐田对甲斐太太说明棒球赌博的规则，只要他一开口说明，我们立刻逮捕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难对付的，他猜到了我们的意图，坚决不松口。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如果甲斐太太这一招不灵，我们还得从零做起。这时候，您闯进去了。其实，您从洗手间经过的时候，我要知道是您的话说不定会把您给拦住，我还以为是跟阿佐田一伙的呢，所以就没有露面。没有拦你，看来是做对了。您把藏在身上的尖刀往外一掏，还真把这个沉着冷静的阿佐田给镇住了，而且吓得他把什么都给说出来了，就是演戏也没有这么巧的。您干得好啊！”

“好什么呀？丢人现眼的，不过，我是真想来真的！”

“我也想来真的！”甲斐佳子插话说。

是啊，大家都想来真的。甲斐留广也是想来真的，他倒是来真的了，结果连命都搭在棒球赌博上了。甲斐留广被赌局害了，矶田宪子跳楼自杀了，今天晚上，矶田茂也要来真的了。

赌博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呢？

“这么说，那个绑架事件不是甲斐先生一个人干的？”矶田茂问。

“不是，他只是被坏人利用了。阿佐田除了搞棒球赌博以外，还放高利贷。甲斐留广开始棒球赌博以后，输了就向阿佐田借钱，钱越借越多，最后只能什么都听阿佐田的。”

“原来都是阿佐田幕后操纵的。我说呢，甲斐先生不像是坏人，怎么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还有，照您刚才这么说，我贸然闯进赌局要捅了阿佐田，是歪打正着？”

“可以这么说吧。您想赌一把试试，我也想赌一把试试，您赌的那一把跟我赌的这一把恰好吻合，所以我们赢了。”

“那么，甲斐先生在帝国饭店是给谁打的电话呢？”

“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有意思的是，根据电脑记录的通话时间，每次都是一分四十五秒。为什么是整整一分四十五秒呢？我查了很多资料，终于找到了答案。他打的是天气预报查询电话。天气预报查询电话是播放录音，每次播放时间是一分四十五秒。人们一般是不会听那么长时间的，可是甲斐留广每次都把录音听完，所以每次往外打电话的时间都是一分四十五秒。”

“啊，原来如此！”

三天以后，阿佐田招供。他的供词跟吉敷的推理完全一致。不过吉敷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实施绑架的前一天才去查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呢？如果多提前一些日子查，见到过甲斐留广的人印象淡薄了，肖像画也许就做不成了。

吉敷审问阿佐田的时候，最后问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原来，甲斐留广接到阿佐田的指令以后，迟迟不敢去，一直拖到实施绑架的前一天，再也拖不下去了才去查的。

阿佐田根本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纰漏。这绝对是阿佐田最大的失算。他也没有想到体育报会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甲斐留广的肖像，在全日本引起这么大的骚动。日本人对于棒球的狂热程度，阿佐田这个利用棒球赌博发财的人应该是非常了解的，结果在这个问题上却如此愚蠢。

赌博这东西，要么赢，要么输，胜算只有二分之一。为了把二分之一的胜算变成二分之二的胜算，阿佐田策划了这次绑架行动。他利用了那个被赌债压得喘不上气来的甲斐留广。对于甲斐留广来说，成功了就可以还清赌债，甚至可以筹集到开公司的资金，于是他对阿佐田唯命是从，阿佐田把绑架事件的责任全部推到甲斐留广一个人身上。当然，就算成功了，阿佐田能够销掉甲斐留广的赌债，也不会让他得到开公司的资金。甲斐留广被赌博所诱惑，结果成了最倒霉的一个。

最初是赌小钱，渐渐开始赌大钱，最后把一辈子赌在一瞬间，这就是赌博。这个过程不需要付出汗水和努力。

人们常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但是，把一生赌在一瞬间的赌注上，在人生这场赌博中是不存在的。

版权信息

书名：御手洗洁的舞蹈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林新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12-01

ISBN：9787513314640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御手洗洁是岛田庄司笔下的侦探，也是全世界所有推理小说中最有特点的一位侦探。

御手洗洁这个名字在日语中是“打扫厕所”的意思。他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八分出生于横滨，是京都大学的肄业生。他的智商在三百以上；他的相貌是个永远的秘密，因为岛田庄司不允许任何人为其画像；他的职业是占星师，但没人能说清他究竟依靠什么来养活自己；他拥有非凡的贝司技巧，却从来不屑于以此为生。

御手洗洁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平时颓废不堪，遇到奇案时却活力无限；他常常一言不发，却有着无法克制的演说癖；他曾经高谈阔论几十分钟，为的就是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何从来不戴手表；他极端鄙视自己的同胞，肆无忌惮地咒骂同胞的劣根性；他非常崇拜福尔摩斯，却宣称福尔摩斯不过是个既爱吹牛又有毒瘾的骗子；他热衷于模仿狗叫，看着别人惊异的目光乐不可支……他认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地球就是圆的；他认为天空是蓝的，所以天空就是蓝的；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所以，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就叫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这个人物的设置是岛田庄司厚积薄发的成果。他的名字源于岛田先生儿时的经历；他的音乐才华是岛田先生自己的写照；他对于福尔摩斯的评论来自于岛田先生对推理文化的研究；而有关日本国民性的种种观点，更是借御手洗洁之口表达了岛田先生自己的心声。常人是无法理解御手洗洁的，就像常人无法完全理解岛田庄司一样。正如御手洗洁自己常常说的：“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其实，只要案子破得精彩，谁会在意侦探是不是个疯子。

岛田庄司 作品年表

1981 《占星术杀人魔法》

1982 《斜屋犯罪》

1983 《死亡之水》

1984 《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谎言杀人事件》

《被诅咒的木乃伊》

1985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消失的“水晶特快”》

《死亡概率2/2》

《高山杀人行1/2之女》

《搜索杀人来电》

《身着绸缎的美人鱼》

《夏天，19岁的肖像》

1986《火刑都市》

《Y之构造》

《失踪的上海女人》

1987 《展望塔上的杀人》

《御手洗洁的问候》

《灰之迷宫》

《网走站发车, 前路漫漫》

《敞开吧！胜哄桥》

1988 《异邦骑士》

《深夜鸣响的一千只铃》

《开膛手杰克·百年孤独》

《贩毒的女人》

《谎言绑架事件》

1989 《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奇想，天动》

《隐身的女人》

《保时捷911的诱惑》

《异邦人的梦》

《本格MYSTERY 宣言1》

1990《羽衣传说的记忆》

《御手洗洁的舞蹈》

《黑暗坡食人树》

《手舞足蹈的猴子》

《都市的黄宝石》

《天使在高处》

《岛田庄司的名车郊游录》

1991 《字谜杀人事件》

《水晶金字塔》

《飞鸟的玻璃鞋》

《巴黎－达喀尔拉力赛漂流》

《由“汽车社会学”说开去》

1992 《眩晕》

《来自天国的枪弹》

《本格推理馆》

1993 《异位》

1994 《升入天堂的男人》

《秋好英明事件》

《日本型平等起源论》

《世纪末日本纪行》

1995 《本格MYSTERY 宣言2》

1996 《龙卧亭杀人事件》

《死刑犯秋好英明书信集》

《奇想源流》

1997 《三浦和义事件》

《岛田庄司读本》

《来自美国的EV 报告》

1998 《御手洗洁的旋律》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1》

《新·异邦人之梦》

《死刑的遗传基因》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1》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2》

《上吧，御手洗君！》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1》

1999 《泪流不止》

《最后的晚餐》

《P之密室》

2000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2》

《季刊岛田庄司1》

《圣林圆舞》

《季刊岛田庄司2》

《季刊岛田庄司3》

《御手洗洁攻略本》

《御手洗网上模仿事件1》

2001 《俄罗斯幽灵军舰事件》

《好莱坞凭证》

《二十一世纪本格》

《石冈和己攻略本》

《帕罗塞旅馆》

2002 《魔神的游戏》

《圣尼古拉斯的钻石靴子》

《光之鹤》

《御手洗·咖啡》

2003 《螺丝人》

《上高地的开膛手杰克》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2》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3》

《透明人的小屋》

《二十一世纪本格宣言》

《牧逸马的世界怪奇实话》

2004 《龙卧亭幻想》

《岛田庄司返回“异邦”门之时》

2005 《摩天楼的怪人》

《返回天国的船》

《伊甸的命题》

《季刊岛田庄司4》

《名车郊游录》

2006 《犬坊里美的冒险》

《最后的一球》

《溺水人鱼》

《UFO大道》

《帝都卫星轨道》

《岛田庄司全集1》

2007 《利比达自由寓言》

《岛田庄司的推理教室》

《树海都市》

2010 《写乐 密闭之国的幻影》

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1]

序言

在我心中依然潜藏着一幅图景。那是一个背部长着翅膀的人在浓雾弥漫的天空中一飞而过的记忆。

在我眼前不远处，又有一个像鸟似的人腾空而起，迎面向他飞去。两人在空中互致问候，稍事寒暄后就此告别。

稍早飞在天空中的那位是个身穿华贵燕尾服、头戴黑色高筒礼帽、满脸胡须的男子。他慢悠悠地扇动两只翅膀，在浓雾里一路前行，然后向着一片高楼大厦落下，紧紧扶住一座楼房的墙壁停了下来。

定睛一看，那面墙壁上居然还出人意料地开着一扇门——那可是让人仰望上去都感觉有些头晕的八层楼的高处！当然，他身下并未架有什么金属楼梯之类的东西。那扇门看来像是特意为能飞的人专门开设的。

只见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后轻轻一拧，又转动门把手将门打开。接着，这位头戴礼帽的男子便消失在八层的房门中。在他身后，房门又慢慢地关上了。

[1] 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代达罗斯一起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被太阳的热度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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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幅画的印刷品，那是某位已故画家遗作展会的宣传画。

那真是一幅令人大开眼界的画。画面上有一位头戴黑色圆顶礼帽，身穿燕尾晚礼服的男子，手持礼杖，平伸着双手在云雾缭绕的天空中飞翔。

此时我又在为三天两头发生的欠债而愁眉不展。我答应过时常提交几篇稿件给报纸和杂志社，却总是未能如期完成。眼下我又被一位杂志编辑给逼得走投无路了，他要求我无论如何在月底前必须提交一篇御手洗经手的有趣案件供他刊登。不过说起来，做编辑的也是事出无奈，因为他们也时时被读者催逼得无处躲藏。据说读者之所以如此催逼，也是因为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这也许就是世上常有的那种无法解开的连环套吧。可是，这副连环套到了我这儿可就套死了，因为御手洗经常埋怨我，总让我少介入他办过的那些案子，别把他私底下的那些秘密拿出去卖钱。因此，我经常处在编辑和他中间，扮演受夹板气的角色。在此我也恳求那些热心的读者，尤其是经常来信抱怨我懒于动笔，满足不了她们对御手洗无休止的好奇心的那些女性读者们，请你们多加宽容。

其实，让我写几篇文章介绍我的朋友御手洗所具有的过人本领，以及他所经办过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有趣案件，这倒并非难事，因为御手洗经办过的疑难案件的资料都在我桌前的资料夹里放着呢。只是一想到文章发表后御手洗尖刻的抱怨和难看的面孔，我的手就又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另外，把这些有趣的事情写出去，也必须考虑到当事人的感情；加之编辑们总希望我披露的案件越古怪越好……总之要满足以上诸多苛刻条件，而且必须保证能马上动笔，按时交稿，可供我选择的案件也就只有一桩了。因此我打开了记录一九八二年办案经历的资料袋，把这张图片抽出来，摆在面前。

图片上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赤松稻平的行为怪异的画家。他终生只会创作一种题材，那就是在天空飞翔的人物。他笔下的人若是女性，有可能会身穿各种各样的服装飞在空中；但若是男性的话，无一例外地都是头戴黑色圆顶礼帽、身穿燕尾服、脸上长着胡须的人物。赤松稻平自己平时就是这身打扮，因此可以说，他画中的飞翔于天空中的男性无疑就是他本人。

每当喝醉了酒，他总会喋喋不休地重复自己的想法。他始终认为人类是具备在天上飞翔的能力的。他患有酒精依赖症，经常喝得烂醉如泥，身上时刻散发着被酒精浸泡发酵过的难闻气味，嘴里念叨着“人类天生会飞”这套百说不厌的主张。他总是讲，古代的日本和中国不是都有许多画着人在飞翔的“飞天图”吗？人在经过刻苦修炼后必能成仙，所以在达到某种境界后，他们自然而然就能飞得起来。同样，在西方，但凡提及天使，总要描述他们背上长着一副能飞的翅膀，这都是证明。如果有人提出这些只不过出自画家们的想象，他便会言之凿凿地反驳：不，那不是出于想象，而是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不过他又强调，人要能飞上天，必须达到某种特定的境界，那就是对人生充满极度的绝望感。绝望感充斥身体各处，甚至抵达骨髓，人的身体和灵魂顿时便会变得轻飘飘的，那就能飞起来了。

这种奇人自然免不了遭受众人的白眼，甚至被认为完全是个疯子。他的作品当然会被主流画派所排斥，他本人则屡次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他那些画一向无人问津，虽然偶尔也被选中作为海报或广告介绍之类的宣传品，或印成图册用于那些天马行空的服装设计展，但他还是无力解决衣食之忧，时常得依靠他的夫人给予接济。总之，他就像晚年穷困潦倒的梵·高，一位孤独而贫困，可是依旧狂妄的画家而已。

虽说如此，但实际上他的日子过得远远称不上悲惨。他在浅草的隅田公园附近拥有一间自己专用的画室，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就他而言，这代表每天可以喝到一瓶白兰地，这是必须得到保证的。能享受这样的日子，是因为和他分居的妻子是一家名为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公司的老板，在业界相当有名气。

据赤松稻平自己说，他这位妻子也具有在空中飞翔的本领，而且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这对夫妇理应过着相当优裕奢华的生活，因为这位名为冰室志乃的女老板堪称才貌双全，而且由她一手创造出的服装品牌也因为标新立异而在时装界如日中天，那些欲展示自己与众不同个性的艺人和女演员们对这个品牌趋之若鹜。她的品牌价值正处在一路飙升之中，而她本人也具有飞翔的本领。虽然夫妇分居对于丈夫一方来说，或多或少是种不幸，但至少每天一瓶酒能得到保证，而且还能在余生中画着自己喜欢的画，悠闲地度过每一天，也算相当不错了吧。甚至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最让人羡慕的理想生活了。

可是他的一生却遭遇了多次突如其来的不幸，而且往往被他人身上发生的悲剧牵连其中。至今除了横滨黑暗坡发生的那桩错综复杂的惨事[1]之外，我还尚未见过如他所经历的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剧。凭良心说，这桩事件真是既稀奇又可怕，完全无法理解。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至今我还心有余悸，手足冰凉，深陷极度的恐怖之中，浑身僵硬无法自拔。

虽说这桩案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但由于当时在社会上引起过巨大的轰动，想必各位读者都不会忘记这起不可思议的事件吧。

赤松稻平，也就是这位扬言自己能飞在天空中的画家，被人发现悬挂在数十米高的空中。他吊在两栋楼之间纠缠的电线上气绝身亡，地点就在位于浅草的这片高层楼群之间。

他死时，双手就像他画中常常描绘的那样张开着，头稍微向背部仰去，虽然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礼帽，但他身上穿着一套黑礼服，仿佛正兴高采烈地在空中飞翔。

尽管他横尸的地点是一条窄街的上空，可是离左右两边的高楼也有近十米的距离。若从两边高楼上飞身跃下，虽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仅仅依靠自身力量的话，普通人是很难跳到那个位置上的。

可是看他死后呈现的这个姿势，又绝非缠在哪根电线上捆绕而成。他张开的双手在身前伸直，丝毫没有触到电线，只有胸部和双腿架在电线上，呈现俯卧的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摆出的姿态。

一大早便有人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物体挂在空中，顿时引来无数路人仰头观望。警察闻讯赶来。接着，消防署的云梯车也开来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具空中的男子尸体放到地上。

在这边引发众人骚动围观的同时，有人在附近的隅田公园里发现一位装扮入时的优雅妇人发疯般地四下徘徊。她便是赤松稻平之妻，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社长兼设计师冰室至乃。

事件到此还远未结束，后来听说，事发之前的半夜，东武伊势崎线开往竹之冢方向的末班电车在行进途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挂上了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则拴着一条人的右臂。

事件的详细报告留待以后再说，在此我先回到事件的起点，按照时间顺序把案情介绍一番。事件发生在一九八二年五月九日，那是个星期天，天气晴朗、温度适宜，让人心情备觉舒畅。御手洗和我无所事事地在横滨街上散了多半天步，好容易挨到傍晚才回到我们位于马车道的住所。如今我们多少有了些知名度，但那时的我们甚少为人知晓；御手洗洁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很少有人到我们的住所来探访，我们俩自然就时常终日无事可干。而且上门来找我们的也无非是一些求占卜的客人，即使有人前来寻求其他方面的指点，所涉及的大抵也算不上什么案件。总之，要我们解决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挂齿。不过现在细想起来也不奇怪，世界上多少名垂千史的著名侦探在成名之前都有过与未出道时的御手洗相仿的经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有机会近距离地关注御手洗的日常生活，看到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与著名侦探这一身份相去甚远的喜剧小故事。

这天傍晚我们俩回到住处后，又开始了关于谁来做晚饭的永无休止的争论。做饭所需的菜和米已经在散步途中顺便采买完毕，余下的每次必有的争论只不过是谁系上围裙到厨房去把饭菜做熟而已。正在这时，门铃突然被人按响了。我急忙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穿戴像是个学生的男子。

“请问，这里就是御手洗先生的事务所吗？”

青年用他天真朴实并带着点儿羞涩的声音问道。我刚刚表示肯定，他又问我：“那么，你就是御手洗先生了吧？”这时，御手洗从房间里伸长脖子大声喊道：“御手洗是我！跟你说话的这位只是我的私人厨师。他现在正要做晚饭，请先别打扰他，有事到里头来找我说。”

青年像是完全听信了御手洗的说辞，扔下我径直到屋里找他去了。而我却倒了霉，看来做饭前还得给他们泡杯茶送去，于是怏怏地进了屏风后面的厨房。

青年被引到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和御手洗面对面坐下后，一反常态地紧盯着御手洗看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说：“那本占星术杀人事件的书我读过了。”

当时这本书还刚刚出版不久。

“这本书太有意思了，谜底让我非常吃惊。先生我真佩服你。”

“噢，是吗？”

御手洗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我在一边暗忖，也许我算是世上最受冷遇的作者之一了。通常这种赞美之词是该由我这位写作的人出面领受的吧？也只有我才肯把一切赞誉之声都让给御手洗一人。

“那么，请说正事吧。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噢，我想请你在书上替我签个名。”

说着，青年从身上取出那本《占星术杀人魔法》。

“就为这点小事专门跑来找我吗？”

御手洗大笔一挥，签完名之后问道。

“不，还有别的。我想和你商讨一件怪事……不过请先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事情向你讲清楚？”

“如果可能的话，请先从你的姓名、住址、职业这些基本情况说起，然后再谈你想和我商讨的事情。”御手洗这样告诉他。以前有不少访问者说话随心所欲，颠三倒四地讲了半天，反倒让人越听越糊涂，因此我们才指定了这个谈话要领和次序。

“啊！你说得对。我叫汤浅真。汤水的汤，深浅的浅，真实的真；住处在台东达的花川户——也就是浅草——言问桥附近的一处简易旧公寓里。我的职业是印刷工，在向岛的一家印刷工厂工作，每天早晨上班都会经过言问桥。我步行上班，单程约二十分钟。你看这样自我介绍可以了吧？”

“已经足够了。那么请说你要找我商讨的事情吧。”

“我相信无论什么难事都能得到御手洗先生的指点，于是便找上门来了。无论什么小事，无论事情多么离奇，先生都一定会感兴趣的吧……”

“也许是这样。那么你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把两杯红茶端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也在御手洗的身边坐下来听着。

“请问先生，你见过高楼的墙壁上，向着空中的一面还开着一扇门的吗？”

青年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我确实从未见过。”御手洗回答。

汤浅接着抬头看了看我，我也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知道。

“噢，是吗？”青年显然带着几分遗憾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倒有个在东京街头边走边搜寻奇怪东西的喜好。有件事情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很离奇，就是开在空中墙壁上的门。”

“说详细点，到底是什么样的门？”

“门本身倒是那种平平常常的门，但它开在大楼墙面很高的位置。有的开在四五层那么高；我甚至还见过开在八层楼高处的。也有在二层、三层、四层上各开着一扇门的，门上都安有把手，闪闪发亮，像是平时经常有人使用。”

“自然，门的下方没有安装什么楼梯或悬梯。门就开在高层楼房断崖绝壁似的墙壁上，位于数十米高的上方，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真有你说的这种事情？”

“当然有了，我还拍了一些照片呢。”

青年人说着，把几张照片摆在面前的桌子上。果真如他所言，就在普通的高楼墙壁上，常人遥不可及的高处开着一扇门。有的照片上可以看到，从二层到四层的墙壁上各有一扇门，排列整齐。

“这张是在神田拍摄到的，这张是涉谷，这张是丰岛区的，这张是银座。你看，东京城里到处都有啊！”

“还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居然有这么多。”

“御手洗先生，这些门开着都是起什么作用的呢？”这位脸色白净的青年圆睁着双眼，认真地问。

“你是专门来问我对这种门的看法的，是吗？”御手洗带着点嘲讽的口气反问道。

“是的，这是其中一个目的。”

“这不会是为了方便从东京塔上下来的飞侠彼得·潘出入吧？”

御手洗开了个玩笑，但青年人听了后双目炯炯有神地问道：

“难道连御手洗先生都这么想吗？说实在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其实，对于墙上这种门的用途我思考了很久，现在终于明白了，世界上还真有能飞的人啊。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在我们中间，平常根本无从识别。但我们身边的日本人中，显然存在着这种具有飞翔能力的人。若非如此，东京街头为何要专门在高墙上开出这些门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青年越说越来劲，我却开始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位青年的脑子看来有些不大正常。但是正所谓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我这位疯子朋友却一本正经地听得津津有味。

“你认为这些门是专为会飞的鸟人进出而设置的，有什么依据吗？”

“当然有了！”

青年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啜了口红茶。他原本就瞪得溜圆的双眼现在睁得更大了。

“我在住家附近的神谷酒吧里每天都能碰见一位去喝酒的男子。他嗜酒成性，而且总是戴着一顶可笑的黑色圆顶高筒礼帽。见他每天总是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我便慢慢注意起他来。有一天，他突然开口向我打听印刷图画的事，并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名画家。我们就这样认识了，还建立了不错的友谊。原以为画家总是喜欢戴贝雷帽，却没想到也有喜欢戴礼帽的。”

说到这里，这位青年竟然尖声大笑了起来。

“那么，后来呢？”御手洗又催促道。

“后来，我们俩只要在神谷酒吧里碰面，便会亲热地谈论不休。他叫赤松稻平，论岁数要比我大得多，起码差了整整一辈，可是我们俩很谈得来，成了忘年之交。赤松先生似乎也没有别的朋友，而我大部分时间也独来独往，因此我们俩越来越亲密，每晚都要在神谷酒吧里见面，喝上几杯，聊聊天。通常晚上七点左右我到那里时，他已经坐着等我了。”

“你们这样每天聚会，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已经超过两年了吧。具体多长时间我也记不准确。”

“好，我明白了。那么后来呢？赤松先生总不至于飞上天去找不着了吧？”

“还真让你给说对了！原来你真的知道啊？难怪都说御手洗先生了不起！这件事我告诉过不少人，可是他们谁都不肯相信！”

“噢，这也难怪。世界上只相信一般常识的人还是占多数吧。那么，你就按照事情的前后经过好好说给我听。”

“好的。我们俩一起喝过几回酒以后，话也慢慢聊得多了。有一天晚上，赤松先生突然告诉我一桩奇怪的事。他说，自己晚上睡着以后，总感觉像是一个人在东京的上空飞着似的。”

“嗬！还有这种事？”

“最早听他提起这件事大约是在四五个月以前。那时我已经去他的住处兼画室玩过几回了，知道他是独自一人生活在那里。”

“那个房间像是从仓库改造过来的，大约二十张榻榻米大，铺了地板。里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放着一张床，还有画架等绘画的工具。虽然有个洗手池，但没有浴室。他每回洗澡也都和我一样，要到公共浴池里去。这些方面我们俩都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他总是在那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画画打发着日子。虽然他的住处挨近隅田川，还有浅草和雷门这些热闹去处，但几乎看不到他外出散步。而且，他每天画的那些画，千篇一律都是一个人在空中飞的画面。”

“据赤松先生说，每逢夏夜，他独自一人躺在这间房子一角的床上做梦，身子便会飘浮起来，从窗口飞出去，在浅草的夜空中翱翔。而只要伸直双手，就能在东京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我也问过他，你这是在做梦吧？赤松先生非常严肃地告诉我：‘不，不是的。难道有人能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况且，每当腾空而起时，耳边都能感觉到风在呼呼地吹过，头发也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拍打着额头。这些感觉一觉醒来之后还记得非常清楚。做梦哪能做得如此真切？’飞在东京的上空时，他能鲜明地感受到隅田川上空的水汽，东京湾上空海水的味道，以及郊外森林的气息等等。那绝不是做梦所能闻到的，所以他总是极力否认那是梦境。”

“噢，看来此人的确与众不同！”御手洗十分快乐地说。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拥有飞翔的本领，这种事情以前也多次发生。他小的时候就经常发现，晚上睡觉以前关得好好的窗户居然敞开着。”

“也就是说，他睡着了以后就会从窗户飞出去？”

“是的。”

“那么，他现在居住的这间画室的窗户是怎样的？”

“这间屋子有好几个窗户，靠外头的这面墙上几乎都是窗户。”

“他的住处在几楼？”

“在四楼，整座楼是五层的建筑。”

“那么，既然房间面积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租金一定也不菲了？赤松先生靠卖画所得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吗？”

“我看他几乎完全没有收入吧。赤松先生自己也说过，他的画至今连一幅都没卖出去，只是偶尔在海报画和广告上被使用过而已。”

“那他靠什么为生？”我在一边问道。

“听说他和分居的夫人很能干，拥有可观的资产，经营着一家叫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品牌公司。她是那里的设计师兼社长，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他寄来一笔生活费。”

“嗬！这家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品牌很有名吧？”

“名气倒也不算特别大，不过最近品牌影响力还在不断提升。”

“原宿和青山等地也有她开的店铺吗？”我问。

“不，她的公司开在银座。据赤松先生介绍，店铺就在外堀大街旁边，从索尼大厦往东京车站方向走，距离不远的一座大楼里。”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公司所在的大楼正是在八层高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门。”

“噢！”

“而且，赤松稻平先生的夫人开的公司，正好就在那座楼的八层。”

“原来是这样！”

“我听赤松先生说过，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自己的夫人从八层的那扇门里出来，一下子往天上飞走了。”

“这是真的吗？”

“是的，绝对是真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汤浅先生，我想问问你，这位赤松先生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的？不会是喜欢吹牛皮，以耍弄别人为乐的那种人吧？”

“不，他绝对不是那种人。”汤浅马上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他虽然有些怪异，而且酗酒，但并不是那种不可靠的人；相反，人们往往觉得他话语不多，不善于与人打交道。我感觉他说话的语气挺真诚，看起来也是个再诚实不过的人。虽然他现在混得不怎么样，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但那只是因为他在社会上混的本事稍差了点儿，本质可是个很好的人啊！我非常喜欢他。尽管他的为人多少有些古怪，但如果有人因此而讨厌他，我可跟他没完！”

说到这里，汤浅的声音突然颤抖了起来，眼睛里涌出了泪花。御手洗见状猛地睁大了双眼。我偷偷地扫了他一眼，看来，这位年轻人的精神状态确实有点儿不正常。

“照你说来，他是很认真地坚持自己的说法，说他自己晚上睡着以后能在天上飞，而且亲眼见过自己的夫人从公司高墙上的那扇门里向天上飞走了，对吧？”

“是的，正是这样。赤松先生一贯主张人类里有那么一部分有本事的人确实是能飞的，他们毫不起眼地混杂在我们中间。这些人的住处和办公室，就像我拍到的照片那样，都在空中开着那样一扇门。赤松先生还说，要不是这样，东京为什么有这么多楼房都特地在空中开着门？那不是很难解释得通吗？”

“按他这么说，他自己睡着了以后才能飞，而他的夫人却是在没喝醉的情况下也能飞，是这样吗？”

“是的。他常常对我说：现在虽然只有在睡着的情况下才能飞，但是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能在清醒的状态下随时飞起来，以后一定会让你见到这一天。因此他不懈地进行精神上的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掌握随意飞翔的本领了。他还告诉我，自己每天坚持画那种人在天上飞的画，也正是代表了自己的这种祈盼。”

“他想飞的话不是很简单吗？让自己的夫人来教一教不就得了？”御手洗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

“不，他们夫妇俩长期以来关系一直不好，听说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既然没见过面，他又怎么知道夫人还能飞？”

“赤松先生经常会到夫人那里找她，不过夫人几乎从不肯出来见他。”

“他看见夫人飞上天的时候，不会已经喝得烂醉了吧？”

“看来像是这样。听说那天赤松先生去找她，但夫人不肯和他见面。吃了闭门羹后，他一气之下就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用廉价烧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喝醉后他又借着酒劲杀了个回马枪，半夜三更找到夫人的办公室去了。”

“这回夫人肯出来见他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两人只是在走廊上站着说了几句话，夫人就叫了两名保安来，把他拖了出去。被两位保安拖着向外走时，他碰巧看见自己的夫人打开墙上的门，向天上飞了出去。”

“这么说，她飞出去的时候两位保安也看到了？”

“不，两位保安正好背对着他夫人拖着赤松先生往外走，而赤松先生正好面朝这边，不情愿地被两位保安夹在中间往后拖，所以才能看见夫人打开空中的门，往天上飞了出去。”

说着，汤浅又站了起来，把两位保安和赤松所站的位置比画了一遍。

“这么说，那时赤松先生已经醉得不成样了。”

“虽然他已经醉得不成样，但我认为他绝不会看走眼，因为他总归是位画家。况且，喝醉酒对赤松先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而且他的性格又十分诚实可靠……”

“真的是那样。他老实得像是只有一根筋，对任何事都打心底认认真真对待。”

“所以你相信他根本不可能说假话？”

“是的。”

“这么看来，夫人确实是向天空飞走了。”

“是这样的。”

“这么说，你一定对此深信不疑了？”

“我自然非常相信他的话。不但相信他的夫人能飞，我也相信他睡着了以后能飞起来。”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真想见见这位赤松先生。”

“可惜已经不可能了。两天前我就找不到他了，也就是说，他完全失踪了。”

“失踪了？”

“是的，看来是飞到天上去了。就这么飞走了。”

“哦？飞到哪儿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没见他回来过。屋子里一直没有人。现在他的房东又换了一把锁，把屋子锁得紧紧的，以防小偷去偷东西。”

“换了把锁？为什么？”

“原来那把锁被我弄坏了。”

“你把它弄坏了？”

“是的，我把门撞坏了才进去的。”

“你为什么要撞门进去？唉，算了，你还是从头慢慢把事情说给我听听。”

“好吧。那是前天，五月七号的事。那天我和平常一样，到神谷酒吧里去找他，见他和以前不一样，情绪显得十分低落。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但他一直沉默着，不肯说话。我正在猜想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时，他突然开口告诉我，今天晚上他自己能飞了。”

“据他说，人要在空中飞起来，必须让自己浑身充满极强的绝望感。因为这种强烈的绝望感能让人的灵魂变得非常轻。‘今天晚上，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所以一定能在空中飞起来。’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感到绝望？”

“具体的原因我没有问他。起先他绝口不谈，但随着几杯酒下肚，他又慢慢地开始讲了。他偷偷告诉我，自己的夫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离婚。一旦离了婚，也就不会再给他每月的生活费了。这么一来，他的生活就完全没有着落，再也过不下去了。”

“那可太可怜啦！”

“那天夜里他简直醉得一塌糊涂，我也没法再陪他坐下去了。于是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又和别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突然发现他每天必戴的礼帽居然忘了带走。于是我就想拿着帽子去还给他。因为我无法想象赤松先生没有帽子戴会是什么样子。忘记了帽子，对他来说几乎就像忘了自己的脑袋一样。”

说到这里，汤浅似乎对自己使用的比喻显得很得意，轻轻地呵呵笑了几声，笑完后又呆呆地入了神，好久也不肯再说话。

“刚才我的话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拿着帽子想去还给他。”

御手洗显然越发有精神了，露出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我一向知道这副表情说明此刻他的脑筋正在飞快地转动。

“我拿着他的帽子离开了神谷酒吧，一路摇摇晃晃地向隅田公园走去。我想在公园里稍微走一走，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儿。走着走着，冷不防从旁边的树荫里蹿出一个像是流浪汉的人，一把将我从身后抱住。我吓了一大跳，大声喊叫了起来。但这个流浪汉反倒觉得挺好玩似的，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就丢下我跑开了。”

“我想，你那时头上正戴着赤松先生那顶礼帽吧？”御手洗显得非常有把握地问道。

“是的，正是那样。因为在手上拿久了很累，我就把它戴在头上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只是说，在日本历来就有一些变态的同性恋者，专门喜欢戴帽子的男人。”

“噢，还有这种事？”

汤浅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我也不由得扭头看了御手洗一眼，因为这些话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可是他却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地搓着手。

“这太有意思了。后来又怎么样了？”

“这时我的酒劲涌了上来，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我登上台阶，走到能俯视河面的高处，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想让自己的脑袋稍稍冷静一下。坐了不到十分钟，我就感觉好多了，于是便站起身来，去赤松稻平先生家里找他。这时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到了他的家门口，我敲了几下门，听见屋里传来赤松先生大声叫喊的声音。”

“这声音确实是赤松先生的？你没听错吧？”

“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我已经很熟悉了，不会听错的。”

“你听见他在叫喊什么？”

“根本听不清他在叫喊什么，总之不像是连贯的话，只是‘啊——’、‘噢——’地大声乱喊。”

“哦！那么接下来呢？”

“我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更使劲地敲门了。”

“那后来呢？”

“从屋里仍然传出他的叫喊，只是断断续续的‘啊——’、‘噢——’这一类的声音，像是在呼唤谁。我听了心里很害怕，就大声喊道：‘赤松先生，你怎么啦？是我，我是汤浅啊！我把你忘在店里的帽子送来了！’”

“嗯，那么后来呢？”

“里面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打开窗户，又突然一下子安静了。我听到一阵像是刮擦衣服的声音，猜想赤松先生这时一定正朝窗外跳下去。我便使劲地拧动门把手想把门打开，但是门从里头被反锁上了，根本拧不动。”

“我又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同时猛烈地拧动门把手，又拉又踹了好久，但是门始终一动也不动。没办法，我只好用肩膀去撞门，这一招是在美国大片里经常见到的。我接连撞了好几次，终于把门锁撞开，进到房间里面。”

“还真进去了，这可太棒了！”御手洗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后来呢？你在里面见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见到。里头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明晃晃的，一张巨大的绘画板竖在屋子中间，上面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可是到处都找不着赤松先生。左边的一扇窗户完全敞开着。”

“画还没画完，是吗？”

“是的。”

“画架上还放着绘画用的工具吗？”

“这些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之，那时我跨前几步，跑到窗户前头一看，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夜空，赤松先生已经飞得不见踪影了。”

“哈哈，那么你随后又做了什么？”

“我把屋里都找遍了，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发现。所以那时我更加确信赤松先生已经从窗户飞走了。于是我把他的帽子放在床上，自己回家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御手洗交替着用食指和拇指按着额头，咂着舌头兴奋地说道。他的动作也引起了汤浅的注意。

“那么，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看来你是对赤松先生从天上飞走这件事深信不疑了，对吧？”

“可以这么说……”

“没进门前，你在走廊上听到的赤松先生发出的声音，确实是从屋里传来的吗？”

“这件事千真万确，肯定错不了。屋里传出他的声音的同时，床板也发出一阵响声。这都是我亲耳听见的。”

“赤松先生不会偷偷躲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吧？”

“他为什么要偷偷躲起来呢？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我知道他的性格根本不是喜欢耍弄人或者拿别人开心的那一类，他没有理由躲着不想见我……”

“也许他躲起来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吧？”

“这根本不可能！你要是能和他见上一面，就知道这个人是何种性格了。他可不喜欢逗人开心，平时的态度特别认真，连句玩笑话也不会说。况且，房间里根本就藏不住人。”

“厕所和壁橱里总能藏得下一个人吧？”

“我进去时厕所的门已经敞开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的屋里也根本没有壁橱，那是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有二十张榻榻米大，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他的屋里连衣柜都没有，挂衣服不是非常不方便吗？”

“这对他根本算不上问题，因为他老是穿着同一身衣服。他的衬衣和内衣裤平常就随随便便地扔在屋角的纸箱中，没洗的和洗过的都放在那儿。”

“看来他的生活习惯和我们也差不多啊，石冈君。那么请你在纸上简单地画一幅赤松先生屋里的草图让我看看，行吗？”

“这没问题。”汤浅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一边回答。

“靠走廊的这扇门在什么位置？”

“在房间靠中间的位置上，我手里正画着呢。”汤浅稍有点儿不耐烦地告诉他。

“那么，他床上的样子如何？被子是不是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铺开了，还是皱成一团？还有……”

“喂，御手洗，你别急着发问行不行？人家正画着呢。”

我忍无可忍地制止他，可是御手洗却对我完全视而不见，紧接着又问道：“床上到底怎么样？枕头也放得好好的吗？”

“不，床上乱七八糟的，完全是一塌糊涂。不仅是床上，平常那人的整个房间也一贯凌乱不堪，就像不把它弄成那样就不甘心似的。我偶尔上他那儿去动手帮他整理整理，他就对我发起火来。”

这时只见御手洗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用左手的手掌包住右拳，就像调酒师配制鸡尾酒那样，在面前翻来覆去地上下甩动着。

“看来艺术家们都是如此！这种心情我可是太理解了，就得这么做才对。石冈君，看来这件事不是听上几句就能漫不经心地放过去的，里面肯定有大文章。汤浅先生，房间的示意图画成这样我看已经很好了。你果然是干印刷工出身的，这图画得真棒。我想问问你，前天晚上之后，你又上赤松先生家里看过吗？”

“是的，我去过两回，是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也就是来你这儿的半路上。”

“是个什么样子呢？”

“这我可说不出来了，因为门上已经上了锁。”

“房东是找了把新锁换上的吗？”

“要说新换的倒也不是，只是在门的两边安上合页，用一把简单的挂锁从外头锁上，这样人就进不去了。这位房东本身就是开锁店的。”

“你再把它撞开不就能进去了吗？”

“别开玩笑了，房东本人就住在四楼。”

“那可就没办法了。”

“所以，我只能站在楼下的街边上，抬头朝窗户看上几眼，根本就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觉得屋子里静悄悄的。”

“看来这位赤松先生一定不在里面吧？”

“丝毫看不出他在家的样子，里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那好，我明白了，汤浅先生。看来这真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情，而且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那里去看看。不过，汤浅先生，去之前我还想再问你两三个问题。你有什么财产吗？”

“你问我？我能有什么财产，只是一个靠打工挣钱的穷光蛋。”

“那么，是不是你们家里很有钱？或者你父亲手握什么大权，有这样的事吗？”

“我们家在秋田县的山区里，我父亲只是个穷苦的农民，别说汽车了，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

“最近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比如刚刚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之类的？”

“你是问我父亲，还是问我本人？”

“是问你自己。”

“没有这样的事。”

“不好意思，我想再问问你结婚了吗？”

“不，还没结婚。”

“有未婚妻或者女朋友吗？”

“都还没有。”

“这么说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了，石冈君。不过，汤浅先生，在和赤松先生交往的问题上，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告诉我呢。”

“咦？”汤浅露出极其惊讶的样子，“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事。”

“你享受过那种轻飘飘的陶醉感没有？我指的是酒以外的东西。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也能给人带来陶醉感。”

汤浅听了之后，呆呆地说不出话。

“我并不是警察，不但如此，我和警察们的关系还很糟糕，你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即使你已触犯了法律，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不知道。可是你要是瞒着不说，我可就只好揭发出来了。”

汤浅看起来被御手洗的话说中了，心情猛地低沉下去，反问道：“太让我惊讶了……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我的症状从外表上就已经能一眼看出来了吗？”

“要是一位专业医生的话，用不着和你说一分钟的话就能把你看穿。你迷上它有多长时间了？”

“我想，大约已经有一年了吧？”

“是每天用吗？”

“根本不可能。我顶多每周来那么一回，也就是周六日才用一次。是赤松先生劝我用的。”

我忍不住想问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我们说的是毒品。你用的是哪一种？”

“好多种都用过，有可卡因、大麻、致幻剂等等，凡是他能弄到手的，都分给我一些。”

“你没服食过烈性毒品和甲苯类的东西吧？”

“我不会去碰的！那种东西可从来没用过。”

“赤松先生是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他告诉过你没有？”

“他说是他夫人给他的。更详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来就基本上清楚了。那么我们赶紧动身吧。汤浅先生，你是坐电车上这儿来的吧？”

“不，我是从厂里借了辆面包车来的。”

“那太好了，我们就当是到浅草去兜风吧。”

御手洗说着，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

[1] 详见御手洗洁系列另一部长篇作品《黑暗坡食人树》，新星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七月出版。

2

我们一行沿着高速公路向东京方向飞驰而去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汤浅驾驶的车子在上野附近下了首都高速公路，在上野车站前向右拐。不久，他又从浅草的雷门前面的大灯笼旁边开了过去，把车子停在隅田公园的树丛边上。下了车以后，我们闻到了从公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

“这一带就是花川户了。”汤浅对我们说道。

近处净是毫不考虑景观效果而建造出来的一大片灰蒙蒙的大厦，以及外表显得脏兮兮的旧楼房。大厦底部摆放着一排种在泡沫塑料箱里的树木和花草。明明是钢筋水泥的楼房，又在二层开出几扇日式的窗户来，显得不伦不类。也许这正是浅草一带的特色。

在汤浅的指引下，我们三人在建筑物之间的小街巷里转了好久，终于来到一处能看见前方高架桥的地方，只见电车在高高的上方驶了过去。

“咦，那是什么？”御手洗问道。

“噢，那就是东武伊势崎铁路线的隔离墙。这边是松屋百货店，里头就是电车的始发站。”汤浅回答着。

我突然发觉不知何时起下了雾。我们从铁路下方穿了过去。东武伊势崎铁路和赤松先生的画室所在的那座大楼中间只隔着另外一座楼，已经十分接近。从赤松稻平的画室望过去，松屋百货店就在铁路隔离墙的右边，几乎紧挨着。他所住的这座楼的一层开着一家卖锁的店，大概就是这座楼房的房东开的，画着一把大锁的卷帘门已经放了下来。楼房入口处的小门还没关上。

“也许赤松先生早就回到自己屋子里了吧？”

汤浅边说边从锁店旁边写着“稻荷屋”几个字的门里走了进去，踏着又旧又脏的楼梯径自往上爬。

到了四层以后，我们走过铺着油毡地板的走廊，在走廊中段的一间屋子前面停了下来。这里共有两扇门，汤浅在近处的这扇门上伸手敲了几下。

“赤松先生！”

他大喊了几声，可是整座楼房静悄悄的，根本听不到有人回答。汤浅又抓住门把手左右拧了几下。

“不行，看来他还没回屋，门还是锁着。”

我们也凑上前去看了看，果然，门上钉着的合页上挂着一把全新的银白色锁头。

“要想进去看，得先向房东打个招呼，从他那里把钥匙取来才能打开门。御手洗先生，你想进去看看吧？”汤浅问道。

“我特别想进去看一看。依我的判断，这是一起十分严重的事件。”

“反正我也认识这位房东，我去和他说一声吧。这个时间也许他还在下面的店里。只是这个人的脾气有点古怪，有时不好说话，你们看要不要去找他？”

“那我们就一起去吧。”御手洗说道。

我们三人又一起回到一层。汤浅在入口处旁边的门铃按钮上按了一下，接着又连续按了两三回，一个头顶光秃秃的小老头露出脑袋来。

“对不起，我们想看看赤松先生的屋子。”汤浅忐忑不安地说道。

“哦，这回又有什么新理由？”房东毫不客气地问道。汤浅一时语塞。

御手洗走到楼前，抬头往四层的窗户方向看了两眼，轻轻嘟囔了一句：“噢，窗户旁边还安了一根排水管呢。”

他回到门前，一见汤浅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回答，便上前一步替他向房东解释道：“有消息说赤松先生失踪了。我受他夫人的委托，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因此得先进屋看看。”

说着，御手洗又掏出一张他常用来骗人的名片递了上去。

“我是一名职业侦探，绝不会耽误你宝贵的时间，只进去看五分钟就出来。请打开赤松先生的房门让我们进去吧。”

“你不是警察吧？”

“不，我和警察是两码事，不过我也有许多在警界任职的朋友，几乎全国各地的警察里都有。”

“那你们就站在门口往里瞧几眼吧，别进去了。”

“你要真觉得不方便，那也只好这么办了。”

我们又随房东回到四层赤松先生房间的门前。房东取出钥匙打开了门，又打开了房门旁荧光灯的开关，说道：“你们就站在门口看看吧，可千万别去动他屋里的东西。赤松先生是个神经质的人，会很不高兴的。”

正如汤浅所言，赤松先生的住处只不过是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房门右边的地上立着一块画板，上面还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房门的左边摆着一张床，床脚带着四个小轮。床上凌乱不堪，像是久未整理过的样子，床单也垂到了地板上。床上放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

能称得上家具的也许只有这张床，别的什么也没有。连电视机、收音机和立体音响这些一般家庭常备的东西都没有，让人体会到这位画家日常的生活是多么单调和孤独。

“天花板上还穿着不少管道和电线呢。”

“这里原来是长期当库房使用的。”房东回答。

“门上这把新锁是哪天换上的？”

“昨天早晨。”

“也就是你听见赤松先生从天上飞走后的次日早晨，对吧？”御手洗向汤浅问道。

“什么？他从天上飞走了？”房东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

“不，那只不过是个玩笑。也就是说，你发现赤松先生不见了以后，马上就换上了新锁，是吧？”

“是的，这里附近常有些流浪汉出没，有时会趁人不在，闯进别人屋子里美美地睡上一觉。要是不锁门就麻烦了。下面大楼的出入口又不上锁，总有些来历不明的人进到这座楼里来，我不放心，就找了把锁把门锁上了。”

“你锁上门的时候，把屋里全检查过了吗？”

“还检查什么？有什么必要再检查一遍？”房东莫名其妙地回答，满脸不屑的神色。

“说得也是。”

御手洗一边回答，一边跨前几步，双眼把屋里各处扫了个遍。

房间里有三个窗户，窗下设有滑轨，靠窗户上固定着的插销在滑轨上的滑动来控制窗户的开合。左侧的窗户打开了半扇。

“那半扇打开的窗户上还挂着一根绳子呢。”御手洗小声说了一句。他的视力非常出色，也只有他会在这些毫不相干的小问题上浪费精力。

“我看还是把窗户关上吧？要不，让我……”

“喂，不是告诉过你别进去吗？如果要关也得过一会儿让我来关。”房东马上上前拦住了御手洗，“现在正处晚春，气候宜人，夜晚开着一扇窗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好了，不是说看一眼就行吗？我得把房间锁上了。”

房东说着，关上了房门，又把锁锁上了。

“赤松先生能上哪儿去，你猜得到吗？”御手洗向房东问道。

“我可一点儿也想不出，他又没说过上哪儿。”房东回答。

“以前也有过突然几天不在家的情况吗？”

“确实有过几回，跟谁也没说就自己一个人出门旅行去了。艺术家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我也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人告别了房东走到楼外，只见浅草已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中，雾气也变得越来越浓了。我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刚才汤浅来访时我刚要系上围裙去做饭，却没想到转了半天还没吃上东西。

“喂，御手洗君！肚子太饿了，我们总得……”

“嘘……”

御手洗抬起右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以为有什么事突然发生了，却只见到高架桥上一辆列车安静地缓缓驶过，对面那座大楼后又露出了另一辆列车的半截影子。

“不就是火车吗？有什么好奇怪的，御手洗君？”我问道。

“这辆火车怎么走得这么慢？刚才那辆也够慢的！”

“这附近都是高楼大厦，住着许多人。也许是怕夜里声音大，因此从这里到跨越隅田川的这一段就把速度放慢了。这件事我以前曾经听赤松先生提到过。”汤浅在一旁解释道。

“你说得有道理。这里火车的声音在赤松先生的房间里一定听得很清楚，要是速度快了就会相当吵闹。可是，赤松先生画室对面的那座楼不是离得更近？那里好像也是公寓楼，里头一样住着人，名字叫什么‘大黑公寓’是吧？那座公寓的另一头，也就是靠铁路线更近的那面，不是比这儿更吵吗？”

御手洗边说边领着我们向大黑公寓的正门走了过去，又绕到大楼的后面，来到高架桥下。

“你们看，这座大楼的后面几乎紧挨着东武伊势崎线的铁轨了，火车的导电杆不小心都能把阳台上晾的衣服勾走，在屋子里伸出手就能摸得着火车。这样一来，这座楼里的住户还不得整夜吵得睡不着觉？像石冈君你这种神经质的人就根本别想睡了吧？”

“你也别小看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住上一年半载，这点儿噪音早就不在话下了。先别说这个了，御手洗，难道你就不觉得饿？还是就近先找家……”

“你就知道喊肚子饿！现在咱们哪儿还顾得上吃东西？在东京这种大都市，哪怕是半夜三更，想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也容易得很。但你想找个人可就得抓紧时间了，顶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大家都要上床睡觉了。汤浅君，真对不起，你得赶紧开车送我们去银座，到那座在墙壁上开着门供飞人进出的大楼去，也就是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所在地。要是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见见赤松先生的夫人。”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我只好捂住饿瘪了的肚子，深深叹了口气。

3

我们坐汤浅的车到达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所在的楼前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外堀大街一带浓雾弥漫，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就连临近的索尼大厦此刻也隐没在浓雾中，看不到它巍峨的身躯了。

我们走到大楼下的辅道上，汤浅抬头指了指八层，说道：“看见了吧？这里的半空中就开着一扇门。”

确实如他所说，空中的那扇门看上去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穿过浓雾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断崖绝壁般的大楼墙壁，以及高空中在八层的位置上的一扇门，门上还带着把手。高悬在半空中的门让人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我多看了一会儿，眼前似乎便产生了幻觉，看见上面的门静静地打开了，一位背上长着翅膀的鸟人向前扑进了夜空中的浓雾，翩然飞去。看来我已经对汤浅说的话深信不疑了。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是通常时装公司是不休息的。赤松先生的夫人叫什么来着？哦，是叫冰室志乃吧？看来她还没走，你看，八层的电灯还亮着。”

可是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这时候要拜访一名女性，从时间上说已经不太合适。我刚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御手洗，他就不耐烦地对我摆了摆手，说：“这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按了按卷帘门旁边那扇小门上的对讲机按钮。小门当然已经关上了，里面还上着锁。

“喂，你找谁？”

对讲机小小的通话孔里传来一声回应。

“请问是这座楼的值班室吗？”

“我是这里的保安，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听对方是保安，我马上便想起，这一定是把赤松稻平先生倒着拖出去的那两位保安之一。

“你好，我们想找八层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冰室社长，你能替我们通报一声吗？”

“你事先预约过没有？”

“我想我的朋友已经和她约好了吧。”

“那好，对讲机可以接通八层，你直接和冰室社长说吧。你把对讲机上的盖子打开，按八就行了。”

“不，这可不好办……”

御手洗慌忙回答，一边用手指按住前额想起办法来。站在他身后的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直接找冰室社长的话，她是绝不会给我们开门的。她根本不认识我们，而且时间又接近深夜了。

“我问你，你知道冰室社长的生日是哪一天吗？”

御手洗突然提出一个怪问题，对讲机那头好久没有回答。拿这种问题问一个保安，他哪能答得出？

“她的生日就是今天！我们几位朋友凑钱买了一个大蛋糕，还带了许多礼物来。我们想先不告诉她，然后再给她一个大惊喜。你就行行方便吧。”

对讲机的那头还是没有做声，像是在犹豫。

“那好，我可以给你们开门，但请你往后退几步，到我们的监控镜头下方，让我看一眼。”

“那好，你稍等，我到车上搬蛋糕去。”

御手洗胸有成竹地回答完，马上凑近我的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这样，你快打开车后门，搬一个纸箱下来。脏的也没关系，反正在镜头下也看不清楚。”

我急忙回到汤浅的车子前。由于车子是印刷公司的，后边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我赶紧挑了个大纸箱搬了下来。不知道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反正异常沉重。可是已经没时间再慢慢挑了，我好不容易才步履蹒跚地将它搬到两人身边。

这时，小门打开了，站在中间的御手洗还不停地挥着手，催着我快点走。

我们三人穿过夜深人静的走廊。虽然刚到五月，我已经累出了一身汗。腹中空空还要干这种重体力活，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石冈先生，你也够倒霉的，怎么偏偏挑中了这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铅字，就数它最重了。”汤浅不无同情地说着，伸手帮我抬了一把。

“喂，御手洗君，不用再往上搬了吧？放在这里难道不行吗？”我一边喘着气一边问。

“那不行，要是让监控镜头看见可就有麻烦了。”御手洗冷冰冰地回答。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像被人当成了抢银行的劫匪。可是御手洗还有心情继续拿我开心。

“喂，石冈君，你得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来。别忘了，箱子里装的可是一块生日大蛋糕哦！”

说着，御手洗按了按电梯的按钮。

进了电梯，门关上以后，我才重重地舒了口气。

“凭什么这种重活就该我来干？”

“这不是照顾你吗？偶尔锻炼一回身体又有什么坏处？”

到了八层以后，御手洗趾高气扬地出了电梯，我和汤浅两人用几乎麻木的手臂硬撑着抬起那箱沉重的铅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楼道里铺着灰地毯，灰色的墙上开着一扇扇黑色的门，装修得十分精致，果然像是一家小有名气的时装公司，品位十分高雅。

电梯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边尽头是一堵墙，右边走廊的尽头虽然也是一堵墙，却在墙中间开了一扇门。按理说，门外便是外堀大街上方的空中了。我们把装着铅字的大纸箱放在电梯前的走廊地板上。

“看来这扇门就是专为能飞的鸟人开的吧？”御手洗说。

整个走廊呈T字形。出了电梯门向右走，不远处再向右一拐弯，就到了T字最下方的位置。那里尽头处还有一扇门，看来像是个洗手间。

御手洗大大咧咧地穿过走廊，在T字形通道靠左边的一间房前站住了，咚咚地在门上使劲敲了几下。

“看来里面没有人。”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上前抓住把手，一下子把门打开了。我十分心虚，腿都软了。

“噢，里头没上锁。这里像是一个试衣间，墙上四面都安着玻璃镜子，看上去挺吓人的，连门后面都装上镜子了。里头排着一行塑料人体模特，像是可以把做好的衣服套在上头。”

御手洗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大惊小怪地说着天真的话。我一向最喜欢他这副淘气的样子。

“赤松先生说他经常上夫人的公司里来吗？”御手洗问汤浅。

“不，他说过，来这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回，有事也总是靠打电话……”

“噢，是这样，那我明白了。”

御手洗装模作样地回答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谁，在这里吵吵嚷嚷地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女性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我们回头一看，身后的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中央。她身穿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右边胸前别着一个玫瑰形的黑色装饰品。她肩膀很宽，嘴唇很厚，显得十分与众不同，令人印象深刻。她身后还跟着一位个子高高的年轻人，穿一身高档西服。他们生气地大步踩过地毯，向我们逼近。

“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我们的员工早就下班了。”

“那太好了，没想到你还在。”御手洗平静地回答，转身关上了试衣间的门。

“你们到底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女社长高声喝问道。

“这对我们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们是从墙上的那扇门里飞进来的。”御手洗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那扇门答道。

这位女社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但仍然色厉内荏地大叫：“你是谁？快出去！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那多费时间啊，不如把保安叫来算了。你就是冰室社长，赤松稻平先生的夫人，没错吧？”

对方一愣，气焰马上下去了不少。但她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先回答我们，你究竟是什么人？”女人身后那位打扮优雅的男子恶狠狠地反问道。此人五官端正，年约三十七八岁。

“赤松稻平先生已经有两天找不到了，看样子已经失踪。我想夫人总该知道一点他的下落吧？”

御手洗直奔主题发问，但妇人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因此，他的亲属托我查明他的下落。我是干这个的。”御手洗边说边双手掏出他那四处蒙人的名片。这人张口就能编出一套谎话，脸皮厚得连我都看不下去。

“我们现在正忙着，哪有工夫陪你说闲话？”

妇人毫不理会御手洗递上来的名片，转身便想离开。

“不就是几句话吗？反正不会耽误你到天亮。我的问题十分简单：你能设想一下赤松先生上哪儿去了吗？另外，最近他给你来过电话，或者直接找过你吗？就是这些而已。”

女社长和那位男子拔腿就向电梯方向走去，根本不予回答。我们三人则像专门追逐明星的狗仔队一样，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你们还上哪儿去？”御手洗一边收起名片，一边接着问道。

“这种问题，我们有什么必要回答你？你想找她谈事情，总得事先约好时间吧？”那位像是秘书模样的男子在一旁插话。这时电梯已经上来了，门一开，两人就急忙闪身走了进去。我们正想跟着进去，却被男子伸手挡住了。

“这种时间我们还能往哪儿去？无非就是回家。”社长冷淡地回答。

“怎么，还要走着回家？这回不想飞着回去了？”御手洗说。

男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这人有毛病吧？”可是御手洗根本不生气，因为这句话他无论走到哪儿都经常听到。

“有人说你丈夫赤松先生已经死了，难道你也不担心吗？”御手洗又随口编了一句假话，紧追不舍地问道。

“根本没有的事儿，我丈夫今天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社长说完这句，便把电梯关上了。

“石冈君，你快按住那边电梯下行的按钮，然后记住这边电梯在几层停下……噢，它直接通一层，下到地下停车场去了。这么一来我们就无法追上她了。喂，这边电梯也已经到了。石冈君，辛苦你了，还是把那个生日大蛋糕搬回去吧？”

我们离开大楼回到楼前辅路上时，雾已经越来越浓了，根本无法看清冰室社长的车子是向哪个方向开走的。

“御手洗，我先把这个大箱子放回车上吧？”

“不，你还得抱着再站一会儿。”

“你……你说什么？”

“开个小玩笑嘛，何必当真，还不赶紧放回车上！汤浅先生，赤松先生对你说起过女社长的家住在哪里吗？”

“好像记得听他提过，住在南青山，具体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嗯，是吗？看来今天晚上我们是做不成什么了。我倒是想赶过去看看，可是石冈君看来岁数大了，已经头昏眼花，实在挺不住了。也好，我们就近找家地方吃点儿东西吧。”

我已经饿得完全直不起腰，手臂都酸麻了。

幸好，没走几步就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中餐馆。我们赶紧叫了几个菜，胡乱填饱了肚子。吃饭时我右手不住地发抖，几乎连筷子都抓不住了。草草吃过饭后，我们又让汤浅送我们回横滨。御手洗和我都累得动也不想动，进屋后简单地冲了冲澡便睡下了。到了半夜，外面下了一场雨，倒也不算太大。

4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浓雾包裹着整个世界。赤松稻平的身子猛地悬在空中，从稻荷屋大楼自己所住的画室的窗口飞身而下。

他的身子飘在空中，看到眼前的东西刷的一下从耳边飞快掠过。可是也许是身体突然失控了，只见他朝着斜对面大黑公寓的外墙一头撞了过去。快撞在墙上时，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儿来一样，身体乘势一转，沿着大黑公寓的外墙向上空腾起，飘了起来。

冰室志乃此刻正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紧张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5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有桩大事已经在等着我了。我起床后走出卧室，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机打发时间。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场面映入我的眼帘。我紧紧地盯着画面，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惊醒过来，发觉电视上播的正是昨晚我们去过的隅田公园的河岸边一角。我来了兴致，坐在沙发上想看个究竟。随着镜头缓缓地推进，那些熟悉的地方，如大黑公寓、赤松所居住的稻荷屋大楼和一层的锁店都一一展现在眼前。画面随即固定在现场播音员的上半身上。只听他这样说道：“这种状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目前我们还完全不得而知。他摆出的姿势几乎就和鸟人一样。大家可以看到，就在我的身后，对面那座大黑公寓和这边的稻荷屋大楼之间，离地二十多米高的空中，居然挂着赤松稻平先生的身体！”

我惊讶得半天合不上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向前探了探身子，继续听他往下说。“刚才已经介绍过了，赤松稻平先生是个画家，他被发现时已经气绝身亡。两座高楼之间连着几根电线，他的尸体竟然俯身趴在电线上面。”

这时画面中传来像是演播室里主持人的声音。

“大川先生，看来赤松先生简直就像飞上空中，在几根电线上散步似的，对吧？”

“确实是这样。他的尸体北侧下方，就是他的寓所兼画室。”

“噢，还真是桩不可思议的奇怪案件！”

我吓得目瞪口呆，从没想到赤松先生居然会高高挂在稻荷屋大楼跟大黑公寓之间的几根电线上死了。难道他真是在东京的夜空中散完了步，正要飞进自己住处的窗口时，突然被电线给挂住了？几根黑色的电线在一片漆黑的夜里的确很难看清，况且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雾也很少见。

我急忙跑到门口，取回报纸急切地翻看起来。可是翻遍了所有版面，也未见到任何与赤松稻平有关的新闻。报纸的许多篇幅都用来报道昨夜发生在小田急铁路线上一处交叉道口的事故了：一辆轿车在通过道口时不幸与火车相撞，车毁人亡。

我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又盯着电视机屏幕看了片刻。画面正中是一辆红色的消防车，车上还载着云梯，看来是为取下赤松先生的尸体才出动的。

我又接着看起报纸。小田急线的道口事故发生在成城的二丁目，昨天半夜零点十分左右。看来这则新闻报道正好赶得上报纸的复印时间，所以才登在了早报上。死亡司机的姓名不详。这时只听电视里的现场播音员又说道：“赤松先生仿佛正兴高采烈地在空中腾云驾雾，双手伸直，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挂在半空中。”

我把报纸扔在了地上。

这时电视里又出现了据说是赤松先生尸体的首位发现者，一名送报纸的男子，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北地区口音，在回答播音员关于发现尸体经过的提问时，他这样说道：“今天早晨，我想大约是快到七点的时候……当时雾特别大，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走到这里时下意识地朝上看了一眼，只见天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隐隐约约飞在雾里。我以为是个广告气球，又要做什么新的宣传了。可是一看又觉得不对，上面挂着的太像一个人了。于是我到这边的大黑公寓五楼送报纸时，专门跑上屋顶平台，扶着护栏探出身子往外看。这回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个人。我就对他大声喊着：‘喂——喂——你在上面干什么？’可是他没有回答。我这才想到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报告了警察。”

“那座大楼是大黑公寓？”

“就是这座。”送报的男子指着身后的公寓回答。

“咦，那栋楼房的屋顶能上得去？”

“谁都能随便上去。”

“当时你吓了一大跳吧？”

“那还用说！何止是吓了一大跳，说实话当时我腿都吓软了。”

“这人你见过吗？”

“你问的是谁？”

“就是挂在空中电线上的那个人。”

“不，我不认识。”

这时电视上又出现了现场播音员上半身的大特写。

“这桩事件真像春晓一梦中发生的怪事。我们刚才已经向大家介绍过，挂在二十多米高的电线上的是位名叫赤松稻平的画家，他就住在电线穿过的这座叫稻荷屋的大楼里。”

“稻荷屋就是我身后大家能看见的这座楼房，而它对面的这栋公寓就是刚才提到的大黑公寓。两座大楼其实都是五层的建筑，高矮也都差不多。两座楼的五层顶上有几根横穿马路的电线，将它们连在一起。就在几根电线的中间位置上，这位赤松先生呈俯瞰的姿势死在了半空中。”

“赤松先生的住所就在这座稻荷屋大楼的四层，也就是说，他正好死在自家屋子窗户上方的位置。究竟为什么遭遇如此意外呢？浅草警署的警员们现在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具体的死亡原因只能等待案件侦破了。赤松先生被发现时的装扮也很特别，身穿黑色的燕尾服和裤子，里面是白衬衫，脖上打着黑色的蝴蝶结，让人觉得已经穿戴妥当，准备外出赴死，不再回家了一样。他以这种打扮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然而今天早上发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就在赤松稻先生死亡现场附近，也就是大约这个位置……”

随着播音员向前走动，摄影镜头也跟了上去，画面上出现了我们前一天见过的那个公园的情景。

“这里就是隅田公园。今天早晨有人发现一位穿着入时，体态优雅的妇人醉醺醺地在公园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于是马上通知警察前来将她送进医院进行救助。”

“这位妇人看来精神受过某种强烈刺激，什么事都记不起来，问她的姓名也说不上来。她年约四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身体偏瘦，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腿上套着黑袜，右胸上方别着一朵黑色玫瑰花饰品。”

这不是冰室志乃吗？我不禁感到一阵疑惑。

“如果有人知道这位妇人的身份，请马上和我们取得联系。”

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是联系的电话号码。我赶紧拿出手边的纸和笔迅速地记了下来。接着，我突然觉得很紧张，心脏跳个不停。我知道这位妇人是谁，正想拿起电话向警方报告情况时，电话响了起来。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汤浅打来的。我举着话筒的手臂一阵钻心的疼，这都是昨晚那场重体力劳动留下的后遗症。

“喂，喂，刚才的电视新闻你看到了吗？”他在电话里问道。

我告诉他已经看到了。“看来事情还挺复杂的呢。”他又问，“既然我们知道那位妇人就是冰室志乃，那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告诉警方？这事情御手洗先生到底是什么意见？”我只得告诉他，那家伙还躺在床上呼呼地睡大觉呢。正在这时，御手洗醒了，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说道：“我说，石冈君，这么早就在这儿吵吵嚷嚷地说些什么？电视机声音就不能开小点儿？吵得我都没法睡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挠了挠满头乱蓬蓬的头发。

“那么，我先找御手洗先生商量商量，过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我挂断电话，转身瞧了御手洗一眼，他还迷迷糊糊地睁不开双眼，就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

“御手洗君，你倒真沉得住气，睡得还挺香啊！你可知道今天出了件不得了的大事吗？”

“什么？出大事了？”

此人往往睡醒后就把昨天的一切全忘了。

“你是说今天早晨出大事了？”

“是啊！你没听说赤松稻平先生已经死了吗？据说被人发现时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一听这话，御手洗的双眼可是彻底睁开了。

“你说什么？”

“还有，他的夫人冰室志乃，被人发现疯疯癫癫地出现在隅田公园里！”

御手洗顿时愣住了。

“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此等怪事？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说完，他双手抱住脑袋呆呆地站着，看来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可实在太让人吃惊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呢？”

也许是因为刚起床，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这时，只听电视里的播音员接着说道：“有人把赤松稻平的照片拿到这位谜一样的女人面前让她看，她却回答说：‘这人能在天上飞。’接着还说：‘我亲眼见过几次他飞在天上。’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我越听越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去洗把脸再过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好好跟我说一遍好吗？”

我只好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御手洗。这时电视里突然打出一行临时插播的新闻字幕，说因事故而暂时停运的小田急线已全面恢复了运营。这时御手洗洗完脸回来了，我就开始对他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了他后，御手洗双臂交叉，嘴里念念有词：“怪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件？这种奇闻怪事实在没有听说过！”

其实我心里也颇有同感。

“专门画人在天上飞的画家本人，死在比自己画室窗台还高出一层的架在空中的电线上，同时他的夫人又疯疯癫癫地在附近的公园里到处乱跑，这种事情实在奇妙之至，难以想象。看来赤松稻平果然属于那种能在天上飞翔的奇异人种啊！”

他又跟往常遇到古怪案件时一样，在屋里像没头苍蝇似的来来回回踱个不停。

“不过，探索背后原因所需的重要线索我们都已完全掌握了；虽然无法见到赤松稻平，但我们也和他的夫人照过面了。这两人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初步弄清楚，浅草花川户的现场也亲眼见过了。只要将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考虑，我们一定能找出隐藏在其中的秘密。不过一定还有一些重要细节被我们忽视了，当时以为事情十分平常，便未及时加以留意。那些重要细节究竟是什么呢？对于这桩事件来说，它们必定是非常有价值的特殊线索。如果不是这样，事情就不会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我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一声也没吭。我心里当然知道，要是打断他的思路，一定会引得他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对我大喊大叫，那我可受不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这个还没浮出水面的重要线索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在死者的画家身份上？还是在于死者夫人是个时装公司的社长？要不就是事故发生在浅草？到底奥妙在哪儿呢？”

御手洗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越听越糊涂，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赤松稻平的夫人冰室志乃突如其来地精神失常？昨天夜里我们见到她时，她还一切正常，可是仅仅过了一夜，她的精神就全然崩溃了。也许这一夜之间，她精神上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那么，看来昨夜她眼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到这里，我脑子里马上出现一个新的念头：难道她亲眼目睹了赤松稻平飞上天空，结果吓成了这样？

“喂，御手洗，我们可是掌握一个连警方都还不知道的事实啊！”我提心吊胆地对他说道。

果不其然，御手洗马上拉下脸，嫌我啰唆似的打断我的话：“才一个事实？何止一个！”

我半天说不出话，心里一直琢磨着他的意思，但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于是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这位精神错乱的女人就是那家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女社长冰室志乃。这件事也许警方还不知道。我想，我们是否应该打个电话告诉警方？汤浅君也是这个意思，刚才来电话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种事哪用我们去打电话？反正总会有人看过电视后一眼就认出她的。”御手洗不容置辩地回答。

“可是，就算我们多说一遍，也不为过吧……”

“嘘！”

御手洗抬起右手打断了我的话。电视里正在播送另外一条新闻。

“现在又有重要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镜头里的播音员也感到十分意外。

“这又是一条匪夷所思的新闻。昨天晚上东武伊势崎线开往竹之冢的末班火车在驶进竹之冢车站时，偶然发现车顶上的排风口缠上了一根绳索。看来这根绳索一直挂在火车的尾端，而绳索上竟然缠着一条男人的手臂！”

我看了一眼御手洗，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画面。

“也就是说，这辆末班火车不知从哪儿挂上了一条男人的手臂，一路上拖带着，直到驶进终点竹之冢车站。”

“这条手臂看来是从肩部齐刷刷地断掉的。直到进入竹之冢车站被人发现时，断口伤处还显得很新鲜。”

“警方立即出动大量人力，沿途仔细搜寻这条断臂的主人，可是并没找到尸体的下落。既没发现有人被切断了胳膊，也未接到报警说是发现了此类事件。因此，这条手臂到底从何而来，至今还是个谜。”

“我们在节目中插播这条昨晚发生的消息，是因为东武伊势崎线的火车就从我们身后驶过，距离非常近。而且这趟开往竹之冢的火车，始发站就在那座松屋百货店的二层，也就是说，正是从浅草车站开出的。那么我们就不能排除它与我们现在报道的事件存在什么内在联系。实在是件令人浑身汗毛直竖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御手洗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睁开，嘴唇也咧开了一点，目光呆滞地陷入了沉思。我知道，这正是他即将揭开什么秘密时的一贯表情。

“对啊！东武伊势崎线……飞上天空的画家，浅草花川户的画室，发疯了的女社长，拖着一条手臂跑了好远的火车，双手伸直死在半空中的穿燕尾服的画家……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还没完全弄清，不过起码目前这几件事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事件太复杂了！那好，石冈君，你就出面打电话吧。不管是警方，还是电视台的人，只要告诉他们就行。你就对他们说，你不但知道那位发疯的妇人名叫什么，就连这桩事件的起因，以及背后的来龙去脉你全知道。不过，他们要想知道真相到底如何，还得答应我们一个小条件，那就是得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实作为交换。其实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像做生意，相互总得有来有往。”

御手洗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完以后又开始背着手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起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转身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了。

我对他当然再熟悉不过了。此人凡是进入思考问题的状态，总会沉迷其间，做出些凡人无法想象的奇怪举动。有时脑袋向下冲墙倒立着，有时爬上写字台高高地站着，有时敲着茶壶听响声，有时还会把杯子摔碎在地上。与其在外头给我添乱，倒不如把自己关进卧室，让我眼不见心不烦。正在庆幸他没给我惹出什么事时，他的屋里就传出了灯泡被击碎的声音。

即使这样，究竟那些困扰着所有人的谜团已经完全解开了，还是刚刚找到突破口，处于正要解开谜团的攻坚阶段？这些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对他是否已经掌握了事情的真相还是多少有些怀疑，因此，虽然他让我给警方打电话，但我还是犹豫了半天。

6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电视屏幕上的那个号码，它是浅草警署的。我在电话里说，那位突然精神失常的女性叫冰室志乃，是银座的一家叫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公司的社长。

接电话的是位女警察，她在听了我说的话后显得异常冷静，这大出我的意料，然而我能感觉到自己告诉她的这件事警方至今尚未掌握。

接着，对方问了问我的住址和电话。我把我们卷入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对她说了一遍，还告诉她，我的朋友对于此案的真相有一定的了解，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他跟你说。对方说：“请你稍微等一等。”我感觉她捂上了话筒在跟别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告诉我，请先挂断电话等着，她会再给我打电话。我便按她说的照办了。

很快电话铃就响了。我以为是警察的电话，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汤浅。他问我和御手洗商量的结果怎么样，我便把已经给浅草警署打过电话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也许警方会把我们叫去询问昨天晚上的情况，到时请他也和我们一起去。

“啊……”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为难。我起初不知道原因，后来才想到，也许他是对自己吸毒的事情有所顾虑吧。

我告诉他不会有事的，御手洗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他听了之后说：“那好吧，去的时候请叫我，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工厂里忙着。”

正在这时，御手洗却慌慌张张地从卧室里出来了。

“石冈君！”

“喂，御手洗，我已经给浅草警署去过电话了，也许他们还会打电话来叫我们去把案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你已经完全揭开了吗？”

我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果不其然，御手洗这样回答：“不，还没弄清楚呢。”

多亏我没向警察说我的朋友已经彻底解开了事件中的谜团，要不然脸上可要挂不住了。可是没想到御手洗满脸轻松地对我说：“就快了，很快我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用怀疑的目光紧盯着他看了好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御手洗？你果真能把这桩如此复杂的案件搞明白？不会是弄错了吧？告诉警察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那可就丢人了哦。”

“我跟你说过不必担这个心，赤松稻平事件的真相我已经彻底掌握了。”

“这么说，赤松稻平为什么会死在半空中你也知道了。”

“那当然了。”

“稍微向我透露一点儿吧！他是怎么死在半空中的？”

“他从天空飞回来，想从窗户飞进屋里，在急速降落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被电线给缠住了呗。”

我听了之后，好半天不想说话。

“难道你真打算这么对警察说？”

“那得看是对什么样的警察了，不过，我希望现在你照我说的去办几件事。首先，你去给银座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打电话，问问那位社长的男秘书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然后你再打听一下社长乘坐的汽车是什么牌子和型号，现在这辆车是否已经开回公司，停在地下的停车场，还有社长秘书今天到公司来了没有。就这些了。你可以假借浅草警署的名义给他们打电话。”

“万一浅草警署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那不就露馅了吗？”

“放心吧，警方不是刚刚得知那位发疯的人是冰室志乃吗？起码他们还不可能掌握昨天夜里她和秘书待在一起这件事，因此还不可能有人开始调查那位秘书呢。”

我按照他的吩咐打电话过去，得知秘书的名字叫做古川精治，今天还没见他来过公司。他的住址是世田谷区成城4-16-8-301。社长的专用车是辆型号为300E的奔驰，平常这辆车都是由秘书古川驾驶，目前车还未开回公司。公司的职员还告诉我，社长和秘书至今去向不明，公司里的人都在担心。看来，这家公司的人对于发生了什么事还一无所知。虽然我明明知道他们的社长出了事，但还是强忍着心里的歉疚，没有向他们说明便挂上了电话。我打听过古川的相貌特征，看来的确就是昨晚我们见到的男子。

“那好，下面请你再给古川的公寓打个电话，确认他到底回家了没有。如果他不在家，你就再给他公寓的管理人或者邻居打电话，问问他们看到古川昨天晚上回家了没有，再问问他开的那辆奔驰300E轿车是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上。如果古川有太太，那就直接问他的太太。你打电话这段时间我还要翻翻报纸，查一点消息，你把这地方让给我使用一会儿。噢，对了，电视机你就这么开着好了。”

我又按他的吩咐打电话到古川家里，可是一直没人接。我又给公寓的管理人打了电话，问出了古川邻居的姓名，接着又查阅电话簿找出了这位邻居的号码。打电话过去一问，对方告诉我，昨晚起就一直没见古川回过家，而且停车场里也没见到那辆奔驰。

“太好了，这下子已经基本弄清了。报纸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那么，你再帮我……”

御手洗正说着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听，原来是浅草警署打来的。对方想听听我们所知道的与案情有关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也想让我们马上到警署去一趟。我看了御手洗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于是我回答了一句“那好，我们马上就去”便挂上了电话。

我们在新桥换乘地铁银座线到达浅草。从地铁的台阶走上来一看，出口处正对着雷门的大灯笼。我们就在这个大灯笼前与汤浅会合。去警署的半路上，御手洗老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一句话也没对我们说。我想，一定是案情太复杂，他还在冥思苦想吧？可是到了浅草大街后一问，他居然告诉我，刚才一路上他考虑的是钢琴的发明对于西洋音乐发展的影响。真是个怪人！

在抵达位于浅草四丁目尽头的浅草警署之前，我们还特意绕道去了花川户的案发现场。拐进松屋百货店和隅田公园之间的那条街一看，周围已经挤得人山人海。汤浅甚至说，这里就好像鬼灯节[2]卖灯笼草的集市。警车也来了，另外还停着好几辆电视台的报道车。我们使劲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才来到锁店旁边，可是再往前就根本走不动了。我们只好扫兴地离开了那里。

到了浅草警署以后，我先在入口处报上姓名，说我叫石冈。他们让我们到二楼的案件侦破指挥部去，于是我们三人便从台阶走了上去。

到了二楼一看，只见黑糊糊的走廊尽头有一间门，上面写着“赤松稻平遇害案件侦破指挥部”。我们推门进了这间屋。

“你们好，我叫石冈。”

屋子中间有一排办公桌，我一边说，一边向其中的一张走了过去。没想到三位男子一起站起来，十分和气地对我说：“啊，你们辛苦了，请到这边来。”

其中的一位是个圆脸、小眼睛，看起来非常和蔼的男子。另一位长着圆圆的大脑袋，戴着一副眼镜；他的嘴巴很大，而且微微撅起，长得肥头大耳，看上去很凶。还有一位从相貌上看似乎很和气，但他没理我们，自己走出了屋子。

“辛苦你们几位特地来一趟。来，请这边坐。”那位相貌和蔼的警察对我们说道。

我们三人并排坐了下来。

“我叫后龟山，后面的后，乌龟的龟再加个山字。旁边的这位叫田崎。你们几位是朋友吗？”

“是的。”我回答。

“哎呀，这回发生的事件太奇怪了，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尸体刚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像飞在天上一样！”

“是这样的……”汤浅开始说道，“赤松先生和我是很长时间的朋友了，他只热衷于画一个人在天上飞的主题，还一直告诉我，说他自己也能飞呢。”

汤浅把当初告诉过我们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警察看来也很感兴趣，一言不发地静静听了好久。

“噢，是这样，他夫人也会飞，这话也是他亲口说过的吗？”

我们快讲完的时候，后龟山点了点头这样对我们说。可是那位姓田崎的警察却撇着嘴微微冷笑着。

“是的，我是听他亲口说过。”

“这么说，他的夫人就是那位精神受刺激后发了疯的妇人？”

“他夫人现在在哪儿？”

御手洗这样问道，于是两位警察转头面向他。

“现在已经送进警察医院，在那里住下了。”

“她的情况怎么样？病情还很严重吧？”

“的确非常严重，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最早发现她的是警察吗？”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她已经发疯了？”

“当时她口吐白沫，而且眼神迷离。”

“这种状况很特殊啊，以前从来没见过吧？”

“完全没见过，至少我是从来没见过。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御手洗，我的爱好是分析研究各种怪异的案件，由这位石冈君把它们写成书出版。那位叫汤浅，他读到那些书后，对我微不足道的能力感到很佩服，才到我横滨的事务所找我来探讨的。因此，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过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见到了冰室女士和她的秘书古川先生。”

御手洗把这些情况说了以后，那位田崎警官的嘴撅得更高了，连一开始对我们印象不错的后龟山警官也显得挺不高兴。看来私家侦探和现职警察的确水火不相容，就像天生的仇敌。

“这么说，你们上她那儿去的时候，案子还没发生吧？”后龟山问道。

“是的。可是，在发生这起大案件之前也发生过一些小事件。”

“那又是什么？”

“就是刚才汤浅说过的，他在赤松先生的屋门外听见了他向天空飞去的声音。”

御手洗说完后，后龟山才想起汤浅的确提到过这件事，这才相信了。看来汤浅说话时他们根本就没仔细听。

“那么请问，在你研究过的案例中，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田崎这才第一次开口，听得出话中带有讥讽的味道。

“的确发生过。”御手洗坦然地回答，“类似案件中有过很接近的例子，不过从属性上看，两者有所不同；而且从可以提供参考的角度来看，差异也相当大。”

“听你说话这么文绉绉的，还真有点儿像个大侦探。”

看来田崎警官对御手洗十分反感，说话时总带着些酸溜溜的味道。不过这也不奇怪，以前和御手洗打过交道的警察，一开始时一般都持这种态度。

“不，这位御手洗先生还真是个大侦探。你们听说过一九七九年发生的那桩梅泽家族的大案吗？”汤浅说道。

“我们没说听说过。”田崎回答。

“侦破那桩案件的就是他。”

“那么，看来你还很有把握，觉得他能破解这次的案件，是吗？我不知道你说的梅泽家的案件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想总不至于比这桩案子来得更加稀奇古怪吧？”

“不，那桩案件说起来要比这桩案子复杂得多呢。”

“不管怎么说，你是认为自己能够破解这桩案子了？”

“当然可以。谜团不就是为了让人解开才存在的吗？”

“那好，我们就洗耳恭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田崎带着挑衅的语气说着，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目前有些细节上的疑点还未完全理清。不过，在我开始说明以前，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哈，你看，马上就露怯了不是？既然你说已经弄清了案子的来龙去脉，怎么连细节上的疑点都还没理清？这怎么能算破解了其中的谜团呢？”

御手洗听了只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你根本就没弄清这案子是怎么回事吧？”

“你……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田崎警官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有些急火攻心地嚷嚷了起来。

“我是说，你们所指的谜团，是赤松稻平挂在空中的电线上死了，以及他妻子在附近的公园里发疯了这两件事情吧？”

两位警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默默地不说话。

“如果只是这两件事的话，我早就找到其中的答案了。而我现在最伤脑筋的却是另一个谜团的真相。本来我离找出最后的答案也已经不远了，但因为你们急急忙忙地把我叫过来，我只好先把考虑了一半的事放下。”

“你所说的另一个谜团，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指的是昨天夜里的事发现场，除了赤松稻平和他的妻子冰室志乃以外，其实还有一位男子，即第三个人在场。”

“有第三个人在场？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那你说的这个人又是谁？”

“是冰室社长的秘书，叫做古川精治。”

“其实我们也考虑过当时是否有第三个人在场。可这又算得了什么谜团？另外，你又凭什么断定他当时在场呢？”

“我的凭据是那条挂在东武线火车上的手臂。”

“啊……”后龟山发出了惊讶的叫声，“那么，你认为这件事与赤松先生死亡的案件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而且正因为这件事，才让那个妇人发了疯。”

“你说的发现一条手臂这件事，我看并不复杂，我们自己也能找出答案来的。”田崎说道。

“我说的不光是这个。东武线火车上挂着的那只手臂既然和赤松先生的案件有关，而现场当时的第三个人就是这位叫古川的秘书，那么，那条手臂一定就是秘书的右臂了。可是，这位丢了一条胳膊的古川又去了哪里？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定疼得受不了吧，怎么会没人见到呢？既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也没发现哪家医院里抬进来一位丢了胳膊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御手洗的话令满座皆惊，大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么一想，在听到御手洗指出这个问题前，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

“要是被火车扯断了一只手臂，那这个人肯定在铁路沿线就能找到。有关单位一定已经在沿途每家医院都找过了吧？如果发现哪家医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么一定会很轰动，媒体也绝不会忘了报道这么大的新闻。可是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也就是说，这位丢了手臂的人至今还没被发现。那么他失去一只手臂以后到底又到哪儿去了呢？”

这回田崎也皱起眉头愣住了，默默地不说话。

“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够一个个地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你们还没有答案，那就要马上派人展开调查，争取把答案找出来。要是这些问题全解决了，那么，所有谜团就都真相大白了。到时候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便可以把为什么赤松稻平死在半空中，以及他的妻子为什么会发疯这些原因对你们解释个明白。你看如何？”

听了御手洗的一席话后，两位警察半晌没出声。也许他们正在琢磨这样做的可行性，又翻来覆去把各种可能性都认真思考了一遍。这种情况下，他们考虑最多的往往就是面子问题。因为他们觉得，要是一个普通人比警察破案更快，那么他一定会把警察看成傻瓜。我想这也许就是手握权力的人常常担心的一件事吧——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一旦发现其实别人比自己有本事，肯定难以接受。权力经常伴随着危险，这句老话永远不会错。

“那你究竟想问些什么事？”

最终还是后龟山打破了沉默，向御手洗问道。

“首先我想知道的是火车的发车时间。也就是那辆挂着一条人的手臂、开往竹之冢的东武线末班火车，从浅草站发车的时刻是几点钟？”

“是二十三点十五分。”

“二十三点十五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辆车子的下落。我想，他们昨天晚上一定没打算乘出租车，也就是说，冰室志乃和古川精治两人是开着那辆社长专用的奔驰300E到达案发现场的。请问，今天早上你们是否得到过有关这辆奔驰车的消息？比如说在花川户附近被警方的拖车拖走了，或者发现了一辆车主不知是谁的车辆被丢弃在路上？”

“这……这我们还真不知道。”

后龟山和田崎对视一眼，田崎没有说话。

“我们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报告。”后龟山回答。

“那就是说，这辆奔驰车不见了。既没有停在银座的公司停车场，也没有停在古川位于成城的公寓门前的停车场。那么，在花川户周围的收费停车场里也没听说有这么一辆超过预付费时间很长，而无人认领的奔驰车吗？”

“这种事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

“这也很自然，首先，时间那么晚，不会有人把车停进收费停车场吧？而且那时候停车场也已经没人管了。可是，他总不能故意把车往隅田川河里开，那种事故动静很大，不会没人发现的，而且我们也没听过发生了这种事。剩下的一种可能就是把车停在冰室社长家的停车场了。很可能她在自己家附近也租了个停车位。当然，也许他把车停在与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有关系的某家公司的停车场上了，请你们马上打电话去问问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人，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性。只要能找到车，就一定能追查到古川精治的下落。此外，还必须好好查查东京各家医院，看看有没有哪家收治过丢了一条手臂的重伤员；同时也打听一下出租车载过这个人没有。如果动用警方的力量来进行排查，我看马上就能得出结果。这件事能不能抓紧时间赶快办？”

听到御手洗的话，两位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田崎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了。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当然还有。”

很快，田崎又回来了。

“挂在东武伊势崎线火车上的那条手臂，是什么血型知道吗？”

“B型，Q型分类的话是Q[3]。”回到屋里来的田崎回答。

“那么我想问问，它和滴落在大黑公寓屋顶上的血迹，血型相符吗？”

“大黑公寓？”

“屋顶上？”

两位警察不由得睁大了眼，惊讶地反问道。

“这么说，你们还没注意到那里的血迹？”御手洗惊讶地问。

两位警察表情尴尬地回答：“昨天夜里下过雨，屋顶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掉了吧？”

“不，血迹不仅滴落在屋顶上。我想，大黑公寓里的走廊和楼梯，还有其他几个地方可能都滴落着不少古川的血。要是仔细查看的话，我们还能顺着血迹发现昨晚那辆奔驰车究竟停放在什么地方。可是由于昨天夜里下过雨，今天又被那么一群闲人彻底踩踏了一番，看来已经很难查了啊！”

“大黑公寓是座旧公寓，楼道里光线很昏暗，而且血滴又……总之，我们没有注意到那里有血迹。可是，你真能肯定那座楼里滴落着古川的血吗？”

“这一点我完全能保证。从道理上来推断，那里不可能没有血。他整只手臂被扯断时若是穿着衣服，说不定丢了手臂后自己还根本没察觉，里头穿着的衬衫袖子也可能被拧成一团，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临时止血效果。以前不是也听说过吗？有位司机喝醉酒后开车把手伸出窗外，结果手臂被对面的大卡车齐刷刷地削断了。可是司机居然不知道，车子走了二十多公里后才觉得疼，伸手一摸发现少了一条胳膊。当然了，在这个案子里，断了胳膊的古川也许不可能不知道吧。不管怎么说，警方应立即派人到大黑公寓进行勘查，提取古川的血迹进行化验，和东武线电车上挂着的那只右手臂的血型比对后，就知道是不是一致了。”

听到御手洗的话后，田崎又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御手洗伸手拦住了他，指了指旁边的电话说道：“你打个电话让人去办不就行了吗？这种事只要让鉴定科的人去看看就行了。”

田崎拿起电话，用恶狠狠的口气布置对方到现场去提取血迹。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摆出这种架势是让我们看的。我想这会儿他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又只能憋在心里无法发泄。

“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后龟山问道。

“我只能坐在这里等结果了。”御手洗说着，舒舒服服地把后背靠在椅子上。

这时，有位年轻的女警察给我们端来几杯茶。我们边喝边等，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

电话终于打来了，把刚才我们希望调查的结果告诉了我们。

首先是对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询问结果。据他们说，社长冰室志乃在南青山的公寓并没有自己的停车位，因为她从来不开车。那辆奔驰车一直是由秘书古川精治开着的。

另外，其他和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有来往的公司也都问过了，均没有发现奔驰E300的踪迹。同时又向古川居住的公寓再打听了一遍，他们说连人带车都没回去过。

交通管理科那边的调查结果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接到任何一宗有关奔驰E300汽车违章停车的报告。各家出租车公司也报告说，没有听到哪辆出租车曾搭载过一个失去一只手臂的人到医院去。

难道说，那辆奔驰E300和古川精治除了留下一只手臂外，像水汽般完全消失在空中了吗？

“也许这辆奔驰车还留在花川户案发现场附近的什么地方吧？”后龟山问道。

“不，我认为这绝不可能。这一点我已经打听过了。”

“那么，御手洗先生，那辆奔驰车和古川秘书都失踪了，你认为可能到哪里去了呢？”后龟山又问道。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御手洗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后龟山赶紧拿起话筒，和对方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接到的报告是，全东京二十三个区以及京郊的所有地方，从昨天晚上一直查到现在，根本就没发现哪家医院收治过失去了一只手臂的伤者。这太难以理解了。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根本就开不了那辆奔驰车吧？他失去的是右手臂，而奔驰车的方向盘在左边，必须用右手才能换挡。”

“不，还是可以的，因为奔驰车安装的是自动挡，只要启动车子前用左手把挡放在D位上，用左手抓住方向盘，用脚控制油门和刹车也一样能开。”田崎回答道。

“那么，御手洗先生，说说你的看法吧。”

“还要再等等，因为还存在其他特殊的可能性。必须等待大黑公寓提取的血迹化验结果出来后，才知道是否和东武线火车上挂着的那条手臂的血型相符。虽然发生这种例外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但万一那条手臂不是古川留下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喂，大黑公寓里找到的血液的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吗？”田崎向后龟山问道。

后龟山轻轻地点了点头。田崎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不再说话了。很快，电话又响了。田崎自己不伸手，而是用眼神示意后龟山去接。后龟山拿起话筒后，一边点着头，一边和对方说了一小会儿。

“御手洗先生，刚才物证鉴定科来电话了。他们报告说，从大黑公寓走廊和楼梯上提取到的血迹，经化验与东武线火车上遗留的手臂的血型完全相符。”

御手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微微张开嘴，露出笑容，双手在身前交握，又像调酒师调制鸡尾酒似的摇晃着。据我的经验，这说明他不但解开了所有谜团，而且连案件的细节也完全分析透了，无一遗漏。

接着，他又在这间案件侦破指挥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最后在窗户边上站住了。我和两位警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些怪异的举动。

后龟山开口道：“依我看，古川这个人总不可能蒸发了吧？要是他和那辆奔驰车真的都消失了，那可就不好办了。也不会是出了事故——这种事故一定会聚拢好多人来围观，因为开车的人可不是受了点儿普通的伤，而是少了一只胳膊！见到的人都会奇怪他的手臂上哪儿去了。”

“那么，是他把车开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了？无论他把车开出多远，只要他入院治疗，警方都能接到报告。因为谁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受了伤不在东京治，反而拖着这么重的伤特地离开东京到这里来？”

御手洗在窗边转过身来说道：“会不会存在这种可能性？他直接跑到当医生的好朋友那里，而且不让医生说出去？”

“这种事我想不可能吧，”后龟山回答道，“大型综合医院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因为医生和护士的人数非常多。那么剩下的只有小型的私人诊所了。我们已经对所有的私人诊所进行过大规模的拉网式排查，每家小诊所都一一检查了，同时也仔细查问过哪家私人诊所附近的停车场停着一辆奔驰300E，可是至今也没接到任何有关的报告。估计以后也不大可能会有吧？”

“这么说，此人会不会死在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那会是哪儿？”

“比如说，自己公寓里？”

“这不可能吧？再说，我们已经派人到他在成城的公寓去看过了，那家伙至今还没回过家。”

“噢，是这样。这么看来，剩下的可能只有最后一种了。”

“那是什么？”后龟山着急地问道。两位警察和我们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御手洗。

“古川精治飞上天后不知上哪儿去了。”

御手洗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捉弄人的表情。我实在感觉很生气，尤其是这两位警官能放下自己的面子，虚心地向一个私家侦探询问案情，已经够不容易的了，难道不应该更认真点回答别人的问题？

“诸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请大家少安毋躁。特别是石冈君，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说我也能知道。”

御手洗一边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举起双手劝阻我们。浅草警署的这间案件侦破指挥部像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下似的。朝窗外望去，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刚才说的可不是玩笑话。请注意，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而且都涉及本案核心部分的谜团。”

田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他苦涩难堪的表情，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多么不好受。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儿？就在赤松稻平身上。这位汤浅先生昨天跑来找我，说赤松先生已经失踪两天了。但是今天早上他的尸体才挂在花川户住处的高空上。也就是说，这三个晚上赤松稻平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们都缩起身子默默地听着。

“他的情况看来和这位古川精治类似——古川也同样到处找不着人。如果我们猜想赤松稻平是飞上天空消失了，那么同样可以推测，古川精治也是飞上天之后藏到哪片云后面去了。这种推测并没有任何不自然。”

“你是说，这两人去了同一个地方？”汤浅问道。

“不会吧？难道古川能找到赤松先生的藏身之地，然后自己也躲在同一个地方？”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他们俩的确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只不过这个地方我们都没想到就是了。”

“这地方会是哪儿？你能告诉我们吗？”后龟山催问道。田崎仍然不说话。对他来说，请教别人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实在太饿啦！”御手洗意外地冒出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没吃过东西。好了，出去吃饭之前我先把古川的行踪告诉大家吧。”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先设想一下古川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无论如何不可能藏得这么好，总会被人发现。他已经重伤在身，绝不可能不去看医生。要是他到哪家医院接受治疗，即使是他好朋友开的私人诊所，也绝不会没有人知道。”

“可要是他已经死了，也许就很难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妨首先认定他已经死了。能证明他死亡的证据还有很多，但最有涵盖性的一条就是：如果此人现在已经死了，许多事情就比较容易得到解释。”

“可是，就算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完全没有消息吧？即使那辆奔驰车停在东京某个偏僻之处，而他躺在车子里死了，那也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的。那辆车十分显眼，总有些路过的人……”

“不，我看古川不会死在车上。他完全没理由不去找医生，自己一个人躺在车里安然等死。”

“那么他到底死在哪儿了？”

“我想他还是在什么地方出了车祸。”

“不会吧，只要出了车祸就不可能没人知道。因为开车的人只有一只手，这件事一定很快就会传开。”

“要是他开车和别的车撞在一起，倒是很难让别人不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古川并没有开车，而是在走路时被撞死了？可是那样一来，奔驰车又上哪儿去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那辆车还是他在开。后龟山先生，两车相撞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严重伤害，对方的司机肯定会立刻发现他少了一只胳膊。东京市内的车祸现场很少有惨不忍睹的，不管司机是死是活，身体上的损伤通常不会太严重，因此尸体缺一只手便会非常引人注目。但有一种情况是不同的——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分析——万一发生事故的司机受了极其严重的伤，比如手脚都断了，别人就很难立刻注意到他原来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尤其是如果车辆碰撞后变得面目全非，挤压变形，车里的死者几乎都不成人样，负责处理事故的警察官根本连头也没法伸进车里看一眼，就更分不清死者在撞车前四肢是否齐全了。这种特殊情况应该考虑在内。”

说到这里，御手洗稍稍停了停，我们也只能默默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车子再着了火，那恐怕就根本发现不了了。对于不熟悉各种车辆的普通人来说，原本就很难分清事故车的厂牌和车型，着火后更无法提供准确的线索。刚才我们已经把其他各种可能性都排除掉了，即使现在这种推论的结果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但它是唯一的结论。”

在座的人鸦雀无声，都在静静地回味着他的话。

“那好办，我们只要查查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故……”

“不，我认为普通的两车相撞很难出现这种惨状。车子完全变形后还要燃烧起来，这种情况极为少见。”

“你是说，事故并不是由于两车相撞引起的？那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只能是撞上了火车。要是火车以极快的速度行驶过来，又无法主动避让对方，那么撞上它的车子可就惨了。我只能认为是发生了这种情况。”

“昨天夜里，古川在浅草的现场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右臂，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赶紧到医院去。他对当地的环境并不熟，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成城自己家附近的医院。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在当时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已经顾不上犹豫，也顾不上到处找了。从浅草到成城的话，只要从上野上了高速公路，然后从有贺路口下来，再绕过立交桥就到了。由于是在深夜，首都高速公路上又没什么车，与其到处寻找医院，倒不如这样还来得快些。因此他便开车直奔成城的医院。”

“他住在成城的四丁目，这里确实有一家医院。但是从首都高速公路的有贺出口到达那里，无论如何必须通过小田急线的一处火车道口，就是那个世田谷区成城二丁目的道口。”

“啊……”

两位警察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惊呆了。

“我想事情一定是这样的。昨天夜里小田急线的末班火车在通过道口时撞上了古川驾驶的奔驰车。结果不但把车子撞瘪了，而且还起了火。时间也正好对得上。开往竹之冢的这列火车从始发站浅草车站开出时是二十三点十五分，从那里开到成城二丁目的道口时撞飞了这辆奔驰车，其间大约运行了不到一小时。事故时间正好和这辆末班车通过的时刻相符。”

“那就对了，果然是这样！”两位警察激动得大声叫道。

“昨天夜里真发生过这种事故吗？”

“真的发生过！没想到这起道口事故居然……确实有辆轿车在通过道口时被撞得面目全非，而且还起火燃烧了起来，死亡司机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果然是这样，我们怎么就没把这些联系起来？”

“那是因为我们忙得顾不上！”田崎说道。

“那么就请赶紧派人确认一下死者是否就是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古川精治。我们现在得上前边那家西餐馆吃午饭，这顿饭已经耽搁太久了。一旦确认结果出来请告诉我一声。另外，你们要是还想知道赤松稻平为什么死在半空中，不必客气，请尽量来问我。现在我们已经饿得受不了了，话就先说到这里吧。”

说完，御手洗便站起身来。

[2] 日本寺院夏天举行的集市。因日本人把灯笼草叫做“鬼灯”，用于七月十五日盂兰盆节的祭祀，所以每年七月十日会举行“鬼灯节”，集中出售灯笼草。

[3] 即P型血系统中的P1，日本称之为Q，占日本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相对应的P2在日本叫做q，占百分之六十五左右。P1和P2两种抗原均为阴性的血型为p，极为罕见。

7

“这么说来，那位古川一定是受伤后疼痛难忍，才没看清道路前方已经放下的铁路道口栏杆，一头撞在火车上了吧？”

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御手洗。

“情况可能不是这样。据我的推想，古川在遭受了失去右臂的意外后，实在疼得难以忍受。为了止疼，同时也避免受到更大刺激，我想他一定吞服了某种毒品。他本是就是个瘾君子，可能除了海洛因以外还用过许多其他毒品。要是上他成城的公寓里去检查，一定能找出不少这类东西。他想必是在驾车途中服用了致幻剂之类的毒品。经常享受这种快感的瘾君子都知道，吞服毒品以后不但胳膊上的伤口感觉不到疼痛，精神上也能彻底放松下来。他这么做了，结果身上的伤口也许不疼了，但视线模糊，看不清道口的栏杆。”

“噢，原来是这样。”我十分赞成他的说法，又问道，“这么说，他的毒品一定是从冰室社长那里得来的吧？会是她向自己的秘书主动提供的吗？”

“这还很难说。不知道是冰室社长向他提供了毒品，还是古川用毒品把她拖下了水，这两人之间的交易我们不得而知。社长迷上了毒品后又提供给了自己的丈夫赤松先生，就这样，一帮人全都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有些事我在警察面前不想说，在这里说说倒无妨。我想，正因为赤松和冰室夫妻二人对于对方吸食毒品的事知根知底，赤松先生才可能以此为把柄，要挟他夫人每月提供生活费。时间一长，冰室和古川这对野鸳鸯就把冰室分居中的丈夫赤松稻平当成了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认为这就是这桩事件背后的起因。”

“可是，对于赤松先生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婚姻，也就是冰室社长这棵摇钱树，对吧？”

“正是这样。失掉了她，自己的生活就没着落了。怎么说呢，大多数的惨剧都是这种原因引起的。你们可以把这些情况作为案件的背景资料记下来。噢，后龟山先生往这里来了。我猜他已经得到结果了，证实了发生在成城二丁目道口的交通事故中的死者就是古川精治本人。”

这时，后龟山推开餐馆正面的玻璃门，两条短腿迈着雄赳赳的步伐向这边走近。

“各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

“不，还没尽兴呢！”御手洗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那好，我就坐这里陪着各位了。给我也来一杯咖啡吧。噢，我要的是咖啡，可别弄错了。御手洗先生，刚才化验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成城那起道口交通事故中被烧死的司机身上确实缺了一条手臂，而血型又正好与东武线电车上挂着的那条手臂，以及滴落在大黑公寓里的血迹完全相符。”

“噢，是吗？”

御手洗一边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露出早就不出所料的表情回答道。

“另外，不知各位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要是你们没什么事找我，我本来准备在浅草附近散散步，然后直接回横滨去。”

“回横滨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

“不，也没什么急事。”

后龟山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要是御手洗先生和各位都没什么要紧事，不妨再陪我们多聊聊吧。”

“这倒没什么问题，可是不知道你还想聊些什么？”御手洗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口气故意问道。

我实在看不过眼，便主动帮着后龟山说道：“御手洗君，你不是还没把赤松稻平的死因以及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说出来吗？古川的行踪已经知道了，但赤松先生是怎么死的也得对我们讲讲吧？”

听我这么说，后龟山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是啊，要是你把事情好好给我们讲一讲，那可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总不能就在这里说吧？那样马上会有一大堆爱听热闹的闲人围过来，许多记者也会抱着相机凑过来的。”御手洗说。

“我这会儿还得赶回公司有事呢。”汤浅也在一旁说道。

“后龟山先生。”御手洗扭头看了看这位胖乎乎的警官，露出满脸狡猾的笑容问道，“赤松稻平先生的案子，你真的希望我来帮你找答案吗？”

“是啊，对我来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了。”

“那也是你们浅草警署案件侦破指挥部全体人员的想法吗？”

“不，这还得听听我们主任的意思……不过，在这种问题上意见很难统一。”

御手洗笑眯眯地说：“看来破个案还得请外头的人来帮忙，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事，不大合乎警方的惯例吧？”

“是啊，确实如你所说，是不大合乎惯例。”

“可是，那位专爱画空中飞翔之人的画家最后死在半空中，这也算是前所未有、不合惯例的死法吧？那好，虽然我手头还有不少事等着做，但只要刚才那位田崎警官向我提要求的话，我还是肯帮忙的。”

“我想他也会希望你能帮忙的。”

“这里旁边就有部公共电话，你马上就打个电话让他接，我希望听他亲口这么说。”

说着，御手洗开始把饭桌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后龟山几乎看呆了，想了很久，只好照办。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电话后往里头塞了一枚十元硬币。

电话接通后，后龟山先是压低嗓门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把话筒向御手洗递了过来。御手洗慢吞吞地抹了抹嘴，站起来接过了话筒。

“喂，哪位？噢，我以为是谁呢？是刚才接待过我们的田崎警官啊，找我有何贵干？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想赶回横滨去啦。喂，喂，什么事？这电话怎么听不清？请大声点儿。噢，是赤松先生那起案子啊？要是你愿意让我出面帮忙，我可以告诉你。噢，是的，既然你希望我帮忙，这事儿好商量。好，我知道了，没问题。至于怎么帮忙，我先和后龟山先生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下吧。那好，先这样。”

御手洗依然冷冰冰地放下了话筒。对他这种异常的好胜心，我只能暗暗替他感到羞愧。

“我看就这样吧，后龟山先生。今晚八点整，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那家锁店门前碰头，到时我再把案件的内情告诉你们。那时候汤浅先生也该有空了吧？那，就这么定了。后龟山先生，请你按时到场。太阳落山以后我解释起来就更方便一些。”

“有些小事情还想请你们在去那里之前帮我准备一下。首先，请派人到银座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借一个真人大小的人体模特来。要那种用布缝制的，像毛绒玩具一样里头填充着海绵的假人。他们公司的试衣室里就摆着一些。另外再准备一根三十米长的绳子，这两样东西都是做实验必不可少的，因此务必带来。如果缺了这两样东西，说明案情时就费劲多了。”

“哦，差点儿还忘了一样。再从那里带一条能拆卸的人体模特的右手臂来，只要肘部以下的这一段就够了。这几样东西请务必替我准备好。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八点再见。”

说完，御手洗站起身来。

8

御手洗一向很喜欢浅草一带，因此我们俩告别了后龟山先生后，打算花点时间在附近转上一圈。我们先逛过浅草寺，再从仲见世一直漫步到雷门，途中又在六区周围以及街边的花圃里逗留了一会儿。

看来御手洗爱去的还是浅草、京都、奈良这些古色古香的去处。正因为喜欢，他对这些地方的风景和来历也都十分清楚。虽然我并未主动问他，但他还是滔滔不绝地把途中见到的古迹向我一一做了说明。比如这里曾经有座十二层的古塔，那边原来是个葫芦形的大水池等等。他说，之所以对于历史古迹知道得这么多，是曾经出于某种需要而专门做过研究。我想，他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陶醉在历史古迹中，流连忘返的时候，一定已经把赤松稻平的神秘案件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跟在御手洗身后到处走了好久，又到了田原町，爬到大楼顶上遥望了一会儿著名的仁丹塔后，便和他一起来到神谷酒吧，提前把晚饭吃了。昨天直到夜里也来不及吃上一口饭，今天东西摆在面前我又完全没有胃口。可是御手洗还是一个劲地催我吃。自从和他一起生活，一日三餐就很少准时开饭了。

一提起神谷酒吧，我首先想到的是那种旧式的，面对着柜台喝酒的小酒馆。可是进去一看，根本和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实际上反而更像一家餐馆。在年头悠久和别具风情这两方面，它倒也并没有走样。因为今天走了大半天路，我实在感觉有些疲惫，心里又总是担心天黑以后揭开案件谜底的过程能否产生戏剧性效果，以及揭出的谜底能否让人信服。可是御手洗却像根本没有这些事情等着他一样，依然神采奕奕，谈笑风生。他身上似乎始终有股用不完的精力，我也弄不清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吃过晚饭，又享受过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已是八点差五分了。这时出门，再慢慢走到约定的地方，时间应该正好。因为现场几乎就在酒吧外面。

我们沿着隅田公园向前走去。今天上午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这时早已散去了，排成一行的各家电视台的转播车也已离开，大黑公寓与稻荷屋大楼之间这条小街此刻显得出奇的宁静。

月光铺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小街上，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月光下等着我们的到来。人群中汤浅身上的白色衬衣格外惹眼。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田崎先生和后龟山先生也到啦！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解说案情吧。麻烦你们准备的假人已经带来了吧？太好了。不，还请再稍等等。那条人体模特身上的右臂也带来了吗？请先把它放在这边。”

“下面我带大家一起先从楼梯上到四层。这栋楼房的房东实在不好说话，他把赤松先生的房间锁上后，无论怎么央求，他都不肯让人踏进屋里一步。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由于他这种认真负责的使命感，才使这次的事件最终以这种方式发生。不进入房间的话我们什么也说不清楚，那么只好麻烦你们出面去向房东借房门钥匙，我们先在门口等着。”

后龟山按响了锁店的门铃，向屋里说明了情况，房东这才露出半个脑袋，看过递上的警官证后，掏出钥匙借给了他。即使这样，房东脸上还是带着怀疑的表情，打算也跟着上去看着。我们最后还是让他留下了。看来此人很难相信别人。

御手洗在前头快步爬上楼梯，我们几位紧紧地跟在后头，一会儿就来到了四层。一行人走过走廊，聚集在房门前。这里除了我、御手洗和汤浅之外，还有后龟山和田崎，以及另外两位我们不认识的警察跟在后面。

“后龟山先生，请你先把房门打开！”

后龟山弯下肥胖的身子打开门锁，推开了门。御手洗率先进了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我们几位紧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还和上次见到时一样，右边立着一张画板，上面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左边床上的东西依然乱七八糟，床上还放着那顶黑色圆顶礼帽，可是我总感觉床的位置被人稍稍移动过了。

“各位，这里就是画家赤松稻平先生的画室，隔壁那间则是房东自己住的。赤松先生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画着憧憬中的飞人图，因为他的最大愿望就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飞到天上去。来，大家都进来吧，把门关上。”

接着，御手洗又跟往常一样把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不停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嘴里开始讲解案情。那只人体模特的右手臂看来已被他揣在夹克衫里面了。

“他之所以能每天尽情享受画画的乐趣，并长久地乐此不疲，主要条件就是他的夫人经营着一家公司，并且很赚钱，每月能够定期向他提供所需的生活费用。可是时间久了两人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女社长自从身边有了这位体贴的秘书为她鞍前马后地效劳后，便产生了与分居中的丈夫一刀两断的想法。关于这对夫妻之间长期不和的原因，有赖各位警官另行调查了。我认为除了金钱方面的原因，背后肯定还有各种不为人知的事情在起作用。她的丈夫当然不愿就此分手，拼命想保持双方的关系，终于惹得社长和她的秘书下了毒手，把赤松以伪装上吊自杀的方式杀害了。”

“具体的实施时间就是前天。准确地说，是五月七日，星期五夜里十一点左右。两人偷偷带着一条两三米长的绳子到这间屋子来找他，进屋后马上把门反锁，趁赤松先生不备动手杀害了他。我想当时极可能是冰室志乃先找点什么话题和赤松聊了起来，以便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古川精治绕到他的身后，突然掏出绳子套住赤松的脖子，把他勒死。”

“两人的杀人计划一开始并没有策划得这么周密，只是打算找个地方把他勒死，再挂到这间屋子的房顶上伪装上吊自杀而已。大家也都看见了，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下方有许多管道，他们原本打算把绳子挂在其中一根管子上，再站在床上把他的尸体吊在上面，让人看了以为他是上吊自杀就行了。但实际上他们的杀人计划破绽百出，下面我要说的就是一例：他们企图实施犯罪行为的前一刻，独自一人正在隅田公园里散步的汤浅先生差点儿被古川精治认错而误杀。当时古川已经掏出绳子从背后扑了上去，正要套上汤浅先生脖子时才发现认错了人。为了掩饰自己的举动，古川精治便假装是个流浪汉，在汤浅先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说得对吧，汤浅先生？”

“正是由于计划不周，漏洞百出，才会在当晚的实施过程中遇上意想不到的惊险场面。两人在屋里勒住赤松先生的脖子，即将把他送上西天的紧要时刻，这扇门被人敲响了。两人大惊失色，一时手足无措。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位落魂画家虽然性情古怪，却还能交上这种可以深夜来访的朋友。”

“来访的正是这位汤浅先生。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把赤松先生醉酒后遗忘在神谷酒吧的帽子送还给他。可是尽管汤浅先生大声呼唤赤松先生的名字，还把房门擂得山响，抓住门把手乱拧乱晃了半天，房门还是纹丝不动。因为女社长和秘书早已把房门从里头反锁上了。”

“也就是说，屋里的两名杀人犯此时正在拖延时间，紧张地思考对策，怎样尽早离开这间屋子脱身。办法终于还是想出来了。当时他们首先采取的行动就是把赤松先生的尸体藏在床底下。这不可能永远掩人耳目，只能算是躲过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急急忙忙把尸体藏好后，两人就从窗口逃了出去。”

“从窗口逃走的？”我问道，“难道真能从空中飞走吗？”

“哪有这么容易？人要有这种本领当然好，可惜不行啊。他们也是凡人，所以是从窗户左边的排水管攀爬到屋顶上逃走的。”

“啊——”

“屋子里没有尸体，也没有人，偶然来访的朋友或许随便在屋里看上几眼就转身回去了。可是若从常识来判断，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那天晚上也许可以说是出现了奇迹吧。这位访客本来已经隔着房门听到了屋里赤松先生临死前拼命挣扎的声音。然而此人心里却深信赤松先生能从窗口飞上天去，所以只是稍稍在赤松先生房里看了几眼便老老实实地离开了。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能往这方面想。”

“另外，那对杀人男女从排水管拼死爬上屋顶也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们运气实在不错，才勉强得以逃脱。因为稍有迟疑，汤浅先生就会撞坏门锁进入屋内，当场撞见他们了。可是他进门后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又走近窗户朝夜空中看了过去，可是空中什么也没有。汤浅先生，那时你竟没有注意到近在身边的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是你没发现赤松先生的尸体。当时他就在你的脚边，躺在这张床的下面；第二，你也没发现正龟缩成一团，紧紧抓住排水管躲在窗外的这对男女。你的眼睛只要稍稍朝旁边一扫，就能看见冰室社长和古川秘书狼狈不堪的样子，可是你竟然连近在眼前的事情都没能发现，只是把赤松先生的礼帽摆在床上，掩上房门转身离开了。”

“其实这里还有一处具有特征意义的破绽暴露在外面，很难躲过常人的眼睛。至于这个破绽是什么，我实地表演一下，让你们见识见识。请把假人和那根绳子拿到这边来。”

接着，御手洗把绳子的一端打上结，套在那个面目呆滞的白色假人的脖子上。

“当天使用的绳子当然要比这条短得多。他们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把勒死后的赤松先生的尸体推到床底下，又把床单拉出，垂在床边挡住视线，让人无法看清床底下的样子……”

御手洗挪开床，动手把假人放进床底下，又把床挪回原来的位置，完全把假人挡住了。

“藏在床下的赤松先生的脖子上还缠着那根绳子，因为当时根本来不及把绳子解开。两名凶手抓住窗口旁的排水管躲在外面，可是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脱之际，却把绳子的另一端搭在窗口上了，而且窗户还是完全敞开的。这也是这桩怪异的杀人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套在赤松先生脖子上的绳索的另一端居然从开着的窗口上露出了一截，垂在正对着大黑公寓的那面墙外。而且尤其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汤浅先生和房东两位曾经进到房间里来的人居然也没把绳子拉进屋里，同样也都没把窗户顺手关上。这一切成了这桩事件最后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一个关键要素。”

说到这里，御手洗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俯身看了看床，又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当然，两个凶手当晚一定也受了很大惊吓，刚刚勉强从窗口爬到外面，来人就撞坏门锁闯进来了。他们的运气还真不错，来人竟然没有发现藏在床下的尸体；更加幸运的是，其后进来换了把锁的这位锁匠房东又是个不肯动别人东西的人，没仔细查看，也没关窗户，同样没有发现尸体。不难想象，凶手当时几乎已经绝望了，无奈地等待着来人发现尸体后的大声喊叫。可是他们担心的事情居然根本没有发生，浅草花川户一带依然处于死气沉沉的寂静中。”

“事后两人又战战兢兢地回来察看。这就是大家常说的，是凶手总会返回作案现场窥视的习性使然。”

“那时房门上已经换了一把新锁，无法再次从房门进入屋内。可是总得想办法把尸体偷偷运走，埋在深山里或者沉入海中，以便让它彻底消失。如若不做处理，日后尸体腐烂必定臭气熏天，肯定会被人发现，那样事情就闹大了。一旦事情败露，被怀疑的首当其冲就是他们二人了。”

“两人曾经深夜站在楼下往上观望，这才发现窗户一直没有关上，那根缠在赤松先生脖子上的绳子的另一端仍然露出一截在窗外。”

“于是两人回去后开始重新商量制订计划。门上的新锁看来十分结实，而且房东自己住的屋子就在四层的隔壁房间，因此砸开门锁把尸体偷运出来是不大可能的。那么剩下可供选择的就只有把尸体从窗口搬到外面这条路了。”

“能用什么办法实现这个设想？”

其实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先上到屋顶，再从屋顶上垂下一根绳子，人顺着绳子下到墙外的窗户边。窗户本来就已经大开着，只要把露在窗外的那截绳头系在屋顶垂下的绳子上，就能站在屋顶把尸体慢慢吊上去了。这种办法看似异想天开，很难实现，可是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于是两人打定主意就这么做。

“当然干这种事在时间上必须有所选择，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必须满足一定的客观条件。不用说，白天干是绝对不行的，得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熟了才好下手。要是一点月光都没有则更为方便，若能再选一个大雾天当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了。而昨天夜里，这些求之不得的最佳条件竟然同时具备了。”

“两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决定开着那辆奔驰300E到这里来。更凑巧的是，正当他们准备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三人闯进银座的公司里找他们去了。”

“他们甩开我们来到这里，可能先把车停在隅田公园附近的某个角落，然后偷偷爬上这个屋顶。接着古川又抓着拴在屋顶的绳索顺墙下到打开的窗户旁边，把露在窗外的那截绳头和自己身上拴着的绳子系在一起，然后又把腿伸进窗口，把床踢开一些，好让尸体容易被拖出去。之后，他把窗户开到最大，爬回屋顶。”

“可是把床挪开，以及把窗户开大后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最好是避免它们与原来的位置出现过于明显的差别。其实古川当时要想做得周到一些的话，应该干脆爬进屋里来。那样可以把赤松先生的尸体拖出来，再用绳子捆得结实一些。可是为了避人耳目，加上心虚害怕，他最终没有这样做。另外，他们还需要趁着天亮之前把尸体运往销尸地点处理干净，因此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并不多。剩下的情节我们上到屋顶后再接着说。诸位，我们都到屋顶上去吧。噢，后龟山先生，请你先留在这里。”

御手洗讲到这里便住了口，自己大步向门口走去。除了后龟山留下以外，我们几位都跟着走了出去。

大家从楼梯上到屋顶。五月的风仍然很凉，吹得我们的头发在额前飘动。御手洗贴着楼边的栏杆，身子探出楼外喊道：“后龟山先生！你把绳索的一头给我扔上来，得使最大的劲！太好了，谢谢！你也一起上来吧！”

御手洗把后龟山警察扔上来的绳头抓紧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大家。后龟山一路小跑着出现在屋顶上。御手洗又开始继续说明案情。他先做出拉紧绳子的动作，然后又猛地松开。

“就这样，两人站在这里把绳索往上拉。正因为古川下去拴绳子时干得不够漂亮，赤松先生的尸体往外拖了一点儿后又被卡住了。无论怎么使劲，两人还是没法拖动尸体。他们实在无计可施，剩下的时间又不多了，看来古川必须重新顺着绳子爬到四楼去处理一趟。不太情愿这样做的古川此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奇招。只能说这实在是个异想天开的怪主意。”

我们几位都屏住呼吸听他接着往下说。

“下面我们得到对面的大黑公寓屋顶去了。后龟山先生，实在对不起，你得再留在这里一会儿，然后把绳索扔到对面屋顶上去。辛苦各位，还得再走一段路。”

大家又跟着御手洗一起往外走。

当我们站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时，耳边的风声已经很响了，因此御手洗更大声地喊着：“使劲把绳子扔过来，后龟山先生！”

这回仍然只试了一次便成功了。

“他这手本事太棒了，手头的力度控制得真准！”御手洗忍不住夸奖了一句。

田崎在旁边应道：“这还用说？浅草警署软式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嘛。”不久，这位主力投手又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出现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

“你们可能会问，难道是站在这里拉，换个角度就能把尸体拉动？不，他设想的并不是这样，你们下面看到的才是他的实际做法。”

御手洗在屋顶上朝稻荷屋大楼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俯身靠在前方的栏杆上。只见东武伊势崎线的铁轨正从距离身体很近的下方穿过。而且此时正巧可以望见一辆货车从浅草车站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开出，朝这里驶来了。

“他的想法是把绳索的这一端打上一个套，再从这边屋顶栏杆下竖着的铁条间穿过，然后瞄准了途经这里的火车顶上像烟囱似的通气孔，把手里的绳子套上去。”

说着，御手洗把手里的绳子打了一个套，并在几位警官的惊叫声中，把手里的绳套朝着火车车顶扔了下去。虽然火车距离楼边还有几步远，但由于车速非常缓慢，想把绳套扔准其实一点儿也不难。他扔出的绳索准确地套住了火车顶上的一个通气孔。

由于绳子是从扶手下方的栏杆之间穿过的，因此绳子并不会跟着电车行进的方向移动。随着车子慢慢往前走，绳子便越拉拉紧了。

“各位，请大家转身朝这边看。”

御手洗快步朝赤松先生住处的方向走去，只见绳子在他脚下慢慢移动着，开始往这边拖。

我们紧张得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对面赤松先生房间的窗口。随着绳子越拉越紧，从窗口露出了一个浑身僵直的白色假人。先是头部从窗口慢慢出来，不久，整个假人就从屋里一下子飞到半空中，被绳子拖着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飘荡着。

假人在空中飞过了小街上空，径直撞在大黑公寓的墙壁上，又沿着墙壁缓缓地往上爬。这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了御手洗的声音。

“可是，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突然发生了。赤松先生的尸体被拖着向前，已经无法停下，然而绳子居然一不小心缠住了古川的手臂。就像这样！”

御手洗把绳索的中间缠在自己的手臂上，想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的右手被电车拖着往外走，于是他赶紧抽出准备好的刀子，想把绳子割断。可是事情紧急，加上心慌意乱，他怎么也割不断！”

这时御手洗的身体已经站不稳了，被拖着在屋顶上走起来。我在后面见了吓出一身冷汗，几名警察也吓得满脸煞白。他的身体就这样慢慢被拖着往栏杆方向挪动。他紧紧地抱住栏杆，嘴里大声喊道：“救命啊！快救命！喂，石冈君！还不赶紧救我！”

御手洗大声惨叫着。我正想扑上去抓住他，只见御手洗的右手被整个扯了下来，朝铁轨的方向掉进了黑暗里。

“哇！”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头发都竖了起来。

“你看清楚，那是人体模特的手臂啊！石冈君，吓了你一大跳吧？”

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实在又气又恼。这家伙居然在这种场合下还拿我开心！我猛扑上去，抡起拳头冲着他的后背没命地狠狠揍了好几下。直到这时，我的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个不停。

“一场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古川精治的右臂生生地被火车扯了下来，而受了惊吓的冰室至乃也疯了。那么赤松先生的尸体此刻又怎样了呢……”

我猛地想起那个假人，赶紧向屋顶的另一边跑了过去。只见那个假人正好被卡在大黑公寓的栏杆边上。御手洗已经把假人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可是假人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正好掉落在离屋顶不远的电线上，脸朝下顺着电线往前滑，最后停在了两座楼房中间的半空中。

“就这样，鸟人的尸体就位了。由于尸体是以脸朝下的姿势被藏在床下，正处于死后尸僵阶段而变得硬邦邦的，所以保持着双手伸直的姿势。剩下的事情大家已经明白了吧？古川的那只右臂一直被火车拖到了竹之冢车站，冰室志乃则发了疯。古川急急忙忙驾车前往成城的医院，途中在小田急线的道口被火车撞得一命呜呼。想想他也够倒霉的，正好被前后两辆火车轮番捉弄，结果丧了命。以上就是整个案件过程的梗概。”

御手洗的案情解说到此结束了。他面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可是观众群里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有隅田川方向吹来的阵阵清风在耳边拂过。

隔了好久，才听到几下稀稀落落的拍手声，那是四位警察发自肺腑的掌声。

“要说我们听过的案件说明也不算少了，可是从来没有今天听到的这么令人大开眼界。实在太引人入胜了。原来我不相信世上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名侦探，今天真是心服口服。”

说完，田崎警官主动向御手洗伸出了右手。

“谢谢！”御手洗说着，向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十分佩服你，御手洗先生。今后我们要是遇上其他疑难案件，一定首先向你请教。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后龟山也说道。

此时我的心里也感到非常自豪，似乎他们夸奖的就是我似的。

9

事毕他们用浅草警署的车子把我们送回了横滨，当晚我们两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临别时后龟山曾向御手洗表示，要是能送些礼物表示谢意就好了。但御手洗却回答说，只要以后能把更难的案件拿来让他试手就是最好的礼物。

次日上午，我趁着和御手洗一起喝茶的工夫问他：“看来这桩案件中其实并没有人能飞上天啊！”

“那当然了，怎么可能有会飞的人呢？要真能发现有人背后长着翅膀，那才是怪事，我也想见识一下。”

“你敢肯定绝对没人能飞？”

“那还用说？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连我都飞不起来，谁还有那个本事？”

这种话也只有御手洗这种狂人能说出来。

“其实，这些都是瘾君子们恍惚之间产生的幻觉啊。”

“那些话又怎么解释？我是说，赤松稻平先生不是曾经亲眼见过他的夫人冰室志乃打开八层楼上的那扇门，朝天上飞走的吗？难道也是毒品产生的幻觉？”

“当时他喝得烂醉，哪能看得清楚？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样，他的夫人不可能打开空中的那扇门走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你来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很简单，她打开的只是试衣间的那扇门。奥妙就在这里。那扇门后面是整块大镜子，而且正对着走廊中间丁字形的拐弯口。如果在那扇门开到一百三十五度角的位置上，那么在面朝着它，被人拖着往电梯方向去的人看来，镜子里能见到的恰好就是厕所那道门。赤松先生错把这扇门当做走廊尽头通往空中的那扇了。”

“咦？这么说，他把厕所的门误当成朝空中开出的那扇门了吗？”

“正是那样。冰室志乃根本就不是开了门朝有乐町的上空走去，只是进了厕所而已。”

“竟有这种事！”

“其实，这中间的道理我在那天闯进她公司的时候就明白了。那家公司房屋结构上的设计产生了这种偶然，只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御手洗满脸自信地回答道。

我不禁叹了口气问：“这么说来，那扇门不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吗？”

“是为了紧急情况下逃生而准备的。高层楼房为防止万一发生火灾，必须留有紧急逃难时的特别出口。我想那扇门就是为了这种作用而设计的特殊滑行道。”

“噢，原来如此。”

他的一番解释把我的一切幻想打了个粉碎，让我彻底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我不由得双臂交叉，默默地想了许久。虽然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桩看似稀奇古怪的案件，如果探明了背后的原因，其实道理也十分平常，只不过是许多很容易解释的表象偶然汇集在一起，才变得复杂。我心里虽然有了得知真相后的释然，但同时也为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人类可以飞天的梦想被他彻底击得粉碎而感慨万端。可是，这就是现实。

御手洗对我说：“其实我这回所起的作用，只不过是电视里那种影片介绍节目中的解说者。虽然解说者显得无所不知，但那只是出于节目的需要，他根本不可能影响剧情的发展。因为在他开始解说之前影片就已经拍摄好了，一切结果也早已安排妥当。在我们遇见的这桩案件中，虽然凶手们绞尽脑汁杀害了那位无辜的人，但他们已经受到了上天最严厉的惩罚，我这位名侦探完全没派上任何用场。”

想想也确实如御手洗所说的那样。

“汤浅君沉溺于毒品的事你看该怎么办？”

“别管他，随他去好了。既然赤松和古川两位都已经死了，他的毒品供应渠道自然就断了。我想他也不可能再犯更严重的罪行了吧。”

“看来你倒不反对有人偷偷吸毒啊！”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

御手洗回答道：“那你就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比警察略微多掌握了一些关于毒品本质的知识而已。其实我也赞成严格禁止吸大麻，那会让人做事丧失理智。对创造性的思维所造成的损害，再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

过了几天，我们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是浅草警署的后龟山警官寄来的，信中向我们详细地报告了这桩案件的后续处理结果。其实给我们看这些报告完全没什么必要，因为结果全都在御手洗的预料中。报告中提到冰室和古川二人长期保持着情人关系，这一点光凭想象也能知道个大概。

不少周刊小报以这桩案件的侦破过程为内容，出版过几期专辑。各种文章铺天盖地地占据着报纸的版面，但无一例外地均未提及御手洗在侦破过程中的贡献。因此，我必须原原本本地把案件侦破过程的真相呈现给读者们。

一星期以后，汤浅又给我打来了电话。他也许突然记起了什么事，说是想问问我是否应该给御手洗送上些礼物以表谢意。我把话筒递给了御手洗，让他们俩直接通话。御手洗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想送我一些钱吗？那东西在我眼里就和纸片差不多，我对它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放下话筒后，他笑着对我说：“看来他已经被毒品害得不轻了，我甚至考虑是不是得给警方打个电话，让他得到一点教训。你知道他刚才对我说什么吗？他说：‘我想送你三颗迷幻剂做谢礼！’”

可是实际上，在那以后我们并没有听到过汤浅真被警方抓走的消息。也许他已经战胜了毒品的诱惑，重新开始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吧。但愿他真的如此。

一个月以后，赤松稻平先生的遗作展在银座的一家百货店里隆重举行。画作受到了极大的好评，我和御手洗两人也都抽空参观过一次。大多数油画下方都贴着此画已经售出的条子。看来他也和梵·高以及莫扎特等人一样，直到辞世后才有了名气。人已经死了，他的画反而成了众人争购的名作。

赤松先生的画展所筹集到的资金数额相当可观。但由于他生前没有亲戚，只能将这笔巨款汇至冰室志乃的名下，用作她终身治疗精神病所需的开销。因为从户籍上来看，他们俩依旧还是夫妻关系。

我认为这实在是个极大的讽刺。如果当时两人能顺利结束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那么冰室也就得不到这笔资助了。谁也无法想到，赤松稻平竟然以这种形式对妻子生前的援助进行了补偿。

某骑士物语

1

记得那是个春寒料峭的二月底的夜晚，适逢明治天皇驾崩不久，隆重的大葬之礼依然历历在目。我们住处的马车道大街上春雨绵绵，行人稀疏。我正蜷缩着身子和御手洗一起围坐在火炉前，一边烤火，一边聊着天。御手洗伸得直直的长腿旁边，火苗正在火炉上跳动着。

我们谈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也许这种故事御手洗已经见过很多了，对他来说实在不算新鲜，但至少对于我，这仍是个十分离奇的事件。即使现在握笔在手，打算把这段故事记述下来给读者们看时，我依然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在我们身边。它更让我觉得像是发生在遥远的异国。

其实，这个故事的确发生在东京近郊。那天晚上我和御手洗的谈话究竟是因何而起的，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聊着聊着，御手洗又露出了他狂人的本性，说了些十分惹人生气的话。我当时十分反感，于是就像往常一样毫不客气地和他争论了起来。

那天我拿出来谈论的话题是天皇大丧期间国民是否必须禁止一切娱乐以示哀悼。御手洗听了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日本国民已经可怜到这种程度了，还好意思拿出来说给人听。这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有什么必要非得放在一起讨论？”他的这种高见，和往常许多时候一样，听得我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总之，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议论你什么，你都完全不当回事，对吧？”我说。

“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关注！”他马上斩钉截铁地回答，“至于旁人的恶语相向，我向来不屑一顾。这些话对我无异于耳边风，只当它是一群聒噪的乌鸦或者挤在一起抢奶吃的猪罢了，何必为此而分心呢？”

听了他的话，我感觉十分不痛快，又急又气地说道：“就你行！谁的话也不用听，世界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要是你认为有什么艰深难解的谜题，就拿出来让我试试，我正求之不得呢。不过，要是古希腊的芝诺悖论[1]那种难题我看就不必了。我甚至觉得奇怪，这种问题怎么竟成了千古难题？它其实就和国葬期间是否应停止娱乐活动一样，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法得出统一的答案。一个真理只要稍稍换一种表达方式也许就成了谬论，然而真理和谬论确实清清楚楚被视为对立的命题。正如油和水的关系一样，你把它们搅拌一千年也无法让它们混合在一起。”

“你是说，完全不必在意别人的想法，可以我行我素是吗？”

“我们的国人总是过分服从多数人的意见，太过在乎与主流舆论保持一致。”

“那要是你的话该怎么办？”

“只要把真理像公交车上的吊环似的紧握手中，任凭满车乘客左右摇晃，我自岿然不动。明明就在眼前，你们却总是抓不住这个吊环。理性与感性兼具，就不会迷失方向……总之，这个道理向你重复千百遍你也很难弄懂吧？喂，你今天怎么竟是这副表情？但凡露出这种神色，我就知道你又有什么疑团未能解决。反正你迟早也会说出来的，不如早些说来听听。我会帮你解决的。”

被他说了个正着，我心里不免十分扫兴。看来我只要想着心事，脸上多少总会有所表露。

当天晚上我刚刚去过一位朋友的结婚典礼。这位朋友是女性，名叫秋元静香，容貌姣好，是我十多年前担任美术设计师时认识的，当时她曾经给过我不少帮助。

她今年该有四十岁了吧，但还是初次结婚。很多以前得到过她关照的人都来参加婚礼，其中还是以男性朋友居多。这是因为她不但聪明能干，把自己经营的一家时装商店办得红红火火，而且性情豪爽，乐于助人。我从很早开始便很喜欢她，还请她帮忙介绍过许多业务。而且她和我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只不过比我早几届。

当晚出席婚礼时，我和不少人聊过天，有些还成了朋友。其中有些人是我当设计师时就认识的，也有些人是初次见面。以前我也常听到秋元静香的传闻，因为她一直很有魅力，容易产生各种花边新闻。虽然我对她的经历有所耳闻，但当晚我和婚礼上初次认识的四位男子聊起她的一些往事时，秋元静香自己也过来加入了我们的聊天，我这才了解到了她过去曾卷入过一桩离奇的事件。

这桩事件是一九七四年二月间发生的，细算起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这个数字有着特殊的意义，因此他们才会毫不避讳地对我谈起来。

“这是我今天出席一位朋友的婚礼时听说的。”我这样开口对御手洗说道，“这位朋友叫秋元静香，以前曾经帮助过我。她今年四十岁了，人也长得非常美，现在在青山和横滨都有她开的时装店。她的丈夫是横滨一位大地主家的儿子，今年三十六岁。她一直就是个谜一样的女人，今天我在参加完她的婚礼后又和以前与她熟悉的四位男士兴致勃勃地聊了好久，这才知道了她的许多往事，还听说她曾卷入一桩不可思议的杀人案件。”

“杀人案件？”

“是的，我想那是杀人案件。到底能否称得上蓄意谋杀我不太清楚，据说是用手枪在近距离内把人击毙的，所以我想应该算是谋杀吧。曾经有人怀疑过那人是自杀，可是警方解剖尸体后的弹痕分析结论是开枪距离在三四米内。”

御手洗只是默不做声地听着我讲述，眼里微微闪着亮光。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几乎听不到车子驶过的声音。

“虽然也曾锁定过犯罪嫌疑人，但此人后来又因另一桩案件被逮捕了，最后判定他与此案无关。因此秋元静香总是说，那人是被老天爷杀死的。看来她像是对此深信不疑。她说，自己曾经跪在雪地里向神祈祷过，希望上天除掉那位名叫藤堂次郎的恶人，还一口咬定，正是她的诅咒才夺取了他的生命。”

“这么说来，死的正是这个恶人？”

“正是如此，那天就死在离她十几公里外的地方。”

“事发时，你说的那四个和她来往密切的人都在哪里？”

“都和秋元在一起。”

“嗯，如此看来，凶手应该另有其人了。”

“话虽如此，可是与藤堂有利害关系的却只有那四位男子和秋元这五个人。案发后经过询问，凡有作案嫌疑的人最后都被认定没有参与此案。”

表面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这些确是事实，这桩无头案子就只能属于超自然现象了。

[1] 古希腊数学家芝诺提出的一系列关于运动的不可分性的哲学悖论，最著名的两个是“阿基里斯跑不过乌龟”和“飞矢不动”。

2

以下就是我按照当晚和御手洗说过的话整理出来的故事，内容都是参加婚礼当天听说的，只不过其中某些情节我根据自己之前的若干经历做了适当的补充。

桥本淳、泷口治、村上宏和依田三郎四人都是当年藤堂次郎成立“快客服务公司”时最早的成员。这家公司多少像是现在的快递公司的雏形，业务性质是用摩托车把客人所要的东西方便快捷地送抵目的地。

六十年代末，东京的道路已经日趋拥堵了，因此那时快客服务公司想接订单并不那么费劲。他们的服务对象以出版行业为主，各种体育报刊或周刊杂志凡有取送稿件以及资料调取业务，总喜欢委托他们。每逢国营地铁职工举行罢工的季节，也会有物资需要运送，忙得不可开交。这四个人的驾车技术也的确个个都很了得。

他们几位的聚居地就在中央干线国分寺车站往支线西武国分寺线方向一站地距离的地方，叫做恋洼。他们几人自从上大学起就一直散居在这个车站附近。藤堂和泷口就读的东京经济大学就在国分寺；桥本上的是一桥大学，校址在国立市；村上和依田读的是武藏野美术大学，位于离恋洼一站地远的鹰之台。

他们五人因为住过恋洼的同一栋简易公寓而相互认识，以后交情也一直很好。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大家都爱玩摩托车。骑着摩托上下学，必须住在方便停放摩托车的简易公寓。当时他们租住的这栋公寓名叫如月庄。由于几个人都是狂热的摩托车爱好者，共同的话题很多，不久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很亲密。他们读书时就从事过出版业的递送服务。最初只是为了打工赚钱偶尔出去跑上几趟，可是慢慢越干越多，几乎成了专职工作，因此大学毕业后他们几位干脆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干起这一行来。

他们五人中除了藤堂年纪稍大以外，其他四人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当时喜欢摩托车的学生热衷于参加社会上举办的一些场地赛车和拉力赛活动。每月至少还会旅行一次，到关西地方参加一回场地摩托比赛。

其中只有藤堂和几位稍微有些不同，他对女人更感兴趣。他出生于一九四六年，比他们大几岁，虽然也爱骑摩托，但车技远不如其他四人。可是他在赚钱以及经营方面的头脑却比其他几位强得多，最早也是他提出倡议共同成立快客服务公司的。

他常开导其他四人说，想在东京站住脚，还能有钱挣，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事快递服务业了。后来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都把自己打工挣到的钱投进他这儿，还从亲戚家借了不少本钱，一起在东京各处开办了多家从事快递业务的连锁小店。刚开始他们经营的都是小型饮食店，以客人下订单后三分钟之内可以将饭菜送达作为自己的经营方针。他们摸透了当今东京上班族的需求，顾客往往不肯花上比泡一杯方便面更长的时间来解决午饭问题。这种观念藤堂早已谨记于心。

那时桥本他们尚未完全脱离当学生时的那种单纯思想，对于藤堂提出的如此冒险的主张竟然一点儿也没产生过怀疑，从这也能看出他们对藤堂的能力是多么信任。而公司在藤堂的打理下也获得了不错的业绩，到了事件发生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七三年为止，这家公司的年营业额已达一亿日元。藤堂次郎稳坐公司社长的位子，并且过上了相当豪华奢侈的生活。

藤堂此人不仅在办公司赚钱上有一手，而且在找女人方面也很有两下子。一九七一年左右，他就已经和在鹰之台一家酒馆结识的漂亮女生开始了同居生活。她就是秋元静香，出生于一九四八年，当时还在武藏野美术大学里学习服装设计专业，与藤堂认识时只有二十二岁，不是临近毕业就是刚毕业不久。

秋元各方面都很出色，不但身材出众，长得漂亮，而且外语也相当不错，画画又画得好，还能烧一手好菜。因此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对这位年长自己一岁的美女十分倾慕，心中难免时常骚动不已。

自从和秋元认识并同居后，藤堂便搬出了五人曾共同居住过的位于如月庄的狭窄公寓，在恋洼车站附近购买了一套新建的高档公寓。那是一套三居室的豪华住宅，藤堂把它作为公司的办公室兼自己的住所。其余四位男子依然住在学生时代就住的如月庄，只是每天下班以后都会在办公室里逗留到很晚，吃过静香亲手弄的几样菜肴，喝上两杯啤酒，再走上十分钟的路回到那座破旧不堪的老房子。他们每天的工作便是骑着摩托车在城里四处送货，偶尔也会几人相约，选个地方喝杯咖啡小坐一会儿，每天周而复始地过着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晚上有处栖身之地，可以美美睡上一觉，便心满意足了。

他们四人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换个体面点儿的住所。只要有钱花，偶尔买上点东西够吃够用，加上经常能在静香身边说上会儿话，他们就对这种生活十分满足了。这几位都是平平常常，没有多大野心的平头百姓而已。偶然心里也闪过一丝幻想，能在有生之年到外国参加一回什么有名的摩托拉力赛就是最高的人生目标了。可是步入一九七三年之后，一场危机慢慢降临了，把他们这种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击得粉碎。

这一年，桥本和泷口他们居住的恋洼的如月庄附近又开通了一条新的武藏野铁路交通线，中央铁路线则在国分寺和国立车站之间新设了一个车站，起名叫西国分寺。从这个车站往北就是这条新开通的铁路线了。

藤堂和秋元他们所住的恋洼只是从国分寺通往西北的东村山方向的一条铁路支线上的小站，武藏野线和西国分寺线两条铁轨就在恋洼交叉而过，而新开的武藏野线未在恋洼设立车站，因此这条新修的铁路对于桥本他们基本没多大作用。不过，只要从住处步行到西国分寺车站，不用特地乘坐西武国分寺线也能直接搭上中央本线的列车了。而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居住的简易公寓几乎正处于恋洼车站和新设立的西国分寺车站中间的位置上。

武藏野线铁路的这一段是南北向的。东京北部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区，沿东西两个方向展开来的东京市里，中间位置上正好有一片高地，因此武藏野线列车一旦开出西国分寺站后必须马上驶上高架桥，开一段距离后才下到地面，又要立刻像钻进河底一样沿着较低的高度向前开，驶入一条很长的大隧道，一直从隧道底下穿过这片脊梁骨似的高地。

这条长隧道之间设立了一个叫新小平的站，像是地铁车站似的。过了这里又是更长的隧道，到达隧道的尽头时就已经到新秋津站了。这中间的距离起码在十公里以上。也就是说，这条十公里的长隧道中间只设了一个车站。这种路线可以说在东京都内绝无仅有，三站之间只靠一条隧道来连通。这条线路本来车次就不多，而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还在运营的差不多就是末班车了。

藤堂认为这条武藏野新铁路的开通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他常对人说，由于这条铁路线拉近了与市区中心的距离，今后若把埼玉县一带都纳入业务范围也并非难事。刚才说过，隧道尽头的新秋津虽然勉强还属于东京都版图内的东村山市，但只要再往前就是埼玉县了。

可是与他合伙的这几位都有不同想法。这几年随着业务的大幅拓展，他们逐渐认识到业务重心应该向市内方向收缩，因此他们都对藤堂提议的方针大感意外。其他原因当然也存在，因为对于继续住在恋洼附近的他们来说，每天干完东京都内的活后再回到住处所花费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然而藤堂一直后悔当初没趁早把武藏野线通过的建设用地买下来。他常常说，要是多买几块地今天早就大赚一笔了，当年买过这边土地的人现在都成了每天躺着数钱的暴发户。

尽管如此，表面看来，快客服务公司的业务还是开展得十分顺利，而藤堂次郎与秋元静香的关系也十分平稳。期间，秋元静香的弟弟哲夫也从静冈老家到东京投奔他们，藤堂还把公司旗下位于新宿的“快客服务公司七色咖喱快餐店”的经理职务交给了他。

秋元哲夫就在国分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住着，每天乘坐中央线的列车到店里上班。闲下来时也常到恋洼的公司办公室来，和他们几位处得也很不错。秋元静香对于他们六个人的生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逢有人过生日总要买块蛋糕把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办个生日晚会。

有时他们也会相约分乘几辆摩托，开到高尾山举行一次集体野餐。由于秋元姐弟俩都没考过两轮摩托的驾照，因此姐姐平常总是坐在藤堂驾驶的摩托后座，而弟弟喜欢坐村上宏的车子。众人就这样一起前往高尾山兴高采烈地游玩一番。

因此秋元哲夫和村上宏的关系也日渐亲近起来。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村上喜欢鼓捣小型四轮车。他还曾经参加过小型四轮车大赛。只要有点儿空闲时间，村上就会拿出在大学雕刻专业的全部本领，从外头借来一台焊机，在院子角落里火花四溅地加工组装起自己制作的小轮车来。对于没有驾驶执照的秋元哲夫来说，这几乎是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更不用说他不用驾照也能骑上几圈试试。因此他经常到村上的住所找他玩，偶然还会借走他的车到附近过几把瘾。哲夫还说过，待手头的咖喱店逐渐步入正轨以后，村上还会抽空指导自己考取普通轿车和两轮摩托的驾照。

当年秋元哲夫刚满二十岁，和姐姐一样五官长得非常清秀，因此新宿的这家咖喱店总能吸引许多慕名而来的女性顾客。姐姐静香对弟弟疼爱有加，公司里这几位男士也都看在眼里。正因为知道静香特别疼爱弟弟，大伙也都把哲夫看得十分重要。

从各方面来说，一九七三年的这段日子也许算是快客服务公司最幸福的时光了。可是好日子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到了七三年底和七四年初的时候，一件不幸的大事悄悄降临了。

3

一九七四年元旦那天，藤堂次郎、秋元静香和哲夫，以及桥本淳、泷口治、村上宏、依田三郎七人聚集在恋洼的公司办公室里，由静香主厨，大家热热闹闹地弄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一起围着喝酒吃饭，过了一个热闹的年。

大家大学毕业后没有一人打算回故乡创业，而是齐心协力地想把自己这家快客服务公司办得越来越大。公司的业务扩展很顺利，众人也都完全看好今后的前景，谁也没对自己的将来担心过。

此时，公司从近几年所获得的巨额赢利中预留了少量用做购买摩托和汽车的资金，准备将其他全部用于购买附近的土地，作为公司的资产。在购买的这些土地上建设公司的办公楼的事也已列入了计划。另外，公司还准备筹集一笔资金购买更多土地，用于建设一个赛车场，并购买数台高级比赛专用摩托。摆在几位年轻人面前的是一片光明的前景。

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一时，依田三郎把摩托车停放在芝金杉桥的一家拉面馆门前。这时，桥本的摩托车早已停在旁边了。依田摘下头盔，一边活动着快被冻僵的身体，一边快步走入店内。在寒冷的季节里，没有什么能比找一家小店好好坐下来吃碗热腾腾的拉面，临走前再来上一杯热咖啡更让人感到惬意的了。

依田与桥本经常约在这家拉面馆碰头。依田分管的那家体育新闻社和桥本负责的那家救生会综合医院都位于芝金杉桥附近，因此，在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两人往往会相约来这里小坐一番，捎带着再好好吃一碗拉面。

依田进来的时候，桥本已经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很久，面前的一大碗拉面也吃得一干二净了。此时他正叼着一根烟坐着，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喂！”

依田对他打了声招呼，桥本才猛地回过神，扭头看了依田一眼。当时他显得十分惊慌，简直就像刚刚杀过一个人似的。

“你怎么啦？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依田一边微笑着，一边凑过来坐在桥本身边。桥本急忙掐灭了烟头，露出满脸严肃的神情，凑近依田说道：“喂，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我已经等你好久了，你肚子饿了吧？”

“当然早就饿了，快帮我点一碗拉面吧，身体都快僵硬了。”依田三郎说。

“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刚才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哲夫被人杀死了！”

“你说什么？”

“是静香告诉我的。她说话时哭得太厉害，有些话听不清，好像说是被几个当地的小痞子给杀死的。”

“这些流氓团伙还会盯上一家小咖喱店？”

“看来的确是这样。我们俩赶紧上新宿去看看吧？”

“那好，赶紧去吧。”

两人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秋元哲夫自己一个人管理的这家“快客服务公司七色咖喱快餐店”位于歌舞伎町的尽头。店里虽然只有一张长桌，坐满的话也只能容纳十二位客人，但备下了七种咖喱饭的菜谱供客人选择，生意一直很不错。

这种七色咖喱快餐店公司开了好几家，除了新宿以外，池袋、高田马场、目自等几处都有。店里除了咖喱饭外，也提供别的饭菜。由于秋元哲夫算是自己人，为了给他开最高的工资，就把收益最好的这家歌舞伎町的店给他管理。

可是最近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拨小流氓，整天围在柜台前闹事，接连几天不断地找茬挑衅。昨天夜里他们又无故狠狠殴打了哲夫一顿。不巧的是当晚哲夫也喝了些酒，这才酿成了大祸。哲夫挨打后引发了呕吐，呕吐物又呛住了气管，无法呼吸，没过多久就因窒息而死了。

桥本淳和依田三郎赶到歌舞伎町的事发现场时，哲夫的尸体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他们俩使劲分开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往前挤，看见一位身体强壮、烫着一头鬈发的貌似流氓的人正站在一旁。

“真他妈浑蛋，平白无故把人打死！”

流氓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离开围观的人群走开了。桥本二人记住了，那是个眼神十分凶恶，眉毛很浓的男子。

桥本和依田分开人群进入店里，一位警察正写着现场报告。两人告诉警察，他们是被害人的朋友，还说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职业。他们俩被盘问了一番后，就把刚才进店前看见的那一幕告诉了警察。

秋元哲夫的遗体被送回静冈县的老家去了。在他的父母家举行葬礼的时候，秋元静香当然回去参加了，但是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因为手头的工作放不下，并没有到静冈去。当然，另一个原因也许是他们和哲夫认识仅仅三个月，多少有些顾虑去了是否合适。

藤堂次郎也不见了，他们四人想当然地以为他也和静香一起到静冈参加葬礼了，可是没想到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这以后的三天内，住在恋洼的这四个人一次也没去过公司的办公室。既然藤堂和静香两人都不在，那么去了以后也没什么吃的。加上这一星期的工作都已安排妥当了，也没什么非得到办公室去商量的。他们每天只是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场所之间。

一月二十七日晚上七点，桥本淳和泷口治两人一起回到了恋洼的如月庄公寓院子里的停车场。铺着石棉瓦的简易存车棚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自行车。他们俩好不容易才挪出一小块地方，把两辆摩托车推了进去，这才熄了火，接着又关上了大灯。

他们脱下了头盔。这季节正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两人的脸和鼻头都被冻得通红。不但是皮肤，甚至连双眼也像充血了似的看起来红红的。即使他们在头上裹了好几层围巾，身上套了几件厚毛衣，外面还穿着皮衣裤，但寒气就像钻进了骨髓里，连骨头也冻得硬邦邦的，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寒风中高速驾驶摩托车到处跑，这种活儿若不是特别喜欢开摩托的人还真干不来，加上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所以才勉强挺得住。

“哎呀，这天气太冷了啊！”桥本几乎是喊叫着说道，“泷口，你已经吃过饭了？”

“还没呢。”泷口摇头回答。

桥本是个性格开朗、活泼乐观的人，相比之下泷口却显得有些内向。桥本之所以显得快乐，除了他为人很好之外，还因为他有着天生的运动员性格，个子也很高。

正当他们俩想进入公寓时，远处又传来了类似摩托车的轰鸣声。他们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远远地开来了一辆小型四轮车，坐在上面的正是村上。

“嗬，你这车马达声还真清脆啊！”桥上凑上前去说道。

村上关上引擎，一脚踏下地站稳了。他是矮个子，人们都说他的身材最适合驾驶小型四轮车。

“还凑合吧。”村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次的赛会你能去吧？”桥本问道。

“去是想去，可是马达还缺一个。”村上回答。

相比桥本，村上和泷口两人相貌都很平常，对于异性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村上自己把四轮车搬了起来。泷口和桥本想上去帮他一把，但村上谢绝了，说道：“我把这辆车能减的重量都减掉了，已经非常轻便，自己搬也一点儿不费劲。”他把车子搬到停车棚最里面，放好后又盖上了车罩。

“这辆车可是哲夫生前最喜欢的啊。”桥本说道。

“一提起他，我心里还真不好受。”村上怅然若失地回答道。

“咦，那是什么？”

泷口惊叫了一声，大家都把脸转向他这边。泷口的眼睛望着远处。大家朝他看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个子娇小的女子站在水银灯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烫着鬈发，相貌像是流氓的男子。地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女子的手里还提着手提包。

“静香姐！”桥本大声喊道。

可是对面的两个人影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那位女子看起来非常疲惫，只是默默地在水银灯下直直地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几个人起了疑心，于是桥本带头走上前，泷口和村上也快步紧跟了上去。这时，只听那位男子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还不杀了他！”桥本他们也都听见了。男子用凶狠的目光看着围过来的三个人，动作敏捷地转过身向门外的路上走了出去。桥本记起来好像见过这个人，他就是哲夫被害后自己和泷口到新宿去看的时候，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的那位男子。一见静香的脸色大不寻常，三人连忙跑到她身边。

“到底怎么啦，静香小姐？”桥本淳一边从她手里接过手提包，一边担心地问道。

“真不敢相信还有这回事！”

静香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小声说了一句，又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桥本的两只手臂，低下头紧紧靠在桥本的胸前。这个举动出乎三个年轻人的意料，大家都愣住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虽然还未正式办理过手续，但事实上谁都认为静香已经是藤堂的妻子了。

桥本犹犹豫豫地把手按在她的后背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走了的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离开我了，走了。”只听静香用忧郁的声音说道。

“走了？你说的‘他’，是藤堂吗？”泷口问道。

静香依然把头贴在桥本的胸脯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究竟怎么回事？我们可是什么也没听说过。”

桥本说着，轻轻推开静香的身子，两眼紧紧盯着她。

“刚才藤堂来过办公室了。他告诉我，他已经把那套公寓卖掉了。”

“什么？他把公寓卖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声惊呼起来。

“你们听他提过吗？”桥本问道。

村上只是摇了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寓管理人员告诉我，藤堂已经私下办完了过户手续。我进屋一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连钱也找不到了。”

“连快客服务公司的钱也不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了。”

“公司购买的鹰之台那块地呢？”

“看来也被他私下卖掉了。我已经向银行和不动产公司打电话问过了，这才知道的。”

三人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我们对这件事该怎么看……”桥本垂头丧气地小声说。

“这还不明摆着？那家伙抛下我们把钱卷走了，我们被彻底利用了！”

“可是——”

几位男子依然不肯死心，真想不出这居然是快客服务公司的创立者干出的事。况且，公司还在走上坡路，将来的前景正一片光明，又不是说业绩一塌糊涂，快混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

“他早就把我们快客公司连锁咖喱店的股权偷偷卖给了别人，在我弟弟被人杀害之前就卖掉了。只是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罢了，连我和我弟弟也完全不知道。”

三人全都无话可说了，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时哑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难道说哲夫的死也与此有关？

“那……哲夫到底……”泷口吞吞吐吐地问道。

“哲夫什么也不知道啊，所以才会拼死守住那家店，他哪知道那家店早已卖给了别人？”

“藤堂把它卖给谁了？”泷口连喊带叫地问道。

“卖给了一个叫‘十卒会’的黑社会组织。藤堂很早以前就和这个黑社会组织来往很密切，所以才会把开得好好的店卖给他们。对他来说卖掉店铺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就像把手里的股票甩出去一样。因此，那帮流氓到店里逼他交割。刚才你们见到的那位是另一家黑社会组织的人，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怪不得他嘴里说什么‘还不杀了藤堂’这种吓死人的话。”

“看来这家伙也和藤堂有仇。另外，他还是哲夫店里的常客，和哲夫的私交也很好。”

“可是，藤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连我们大家的快客服务公司也不要了……”

“他肯定把我们的店卖了个好价钱。”

“那么，卖出来的钱究竟到哪儿去了？”

“全被那家伙一个人卷走了。大家千辛万苦赚来的血汗钱全被他独吞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们一定能找到他。因为我能估计到他会去的地方。很可能就藏在十卒会的一个小喽啰家。我也怀疑过他们俩的关系怎么那么密切，原来都是为了商量如何把公司的店铺私下卖掉。”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把店铺再转手？”

“肯定会的，十卒会已经放出风来了。原来我就怀疑过他们一定想干什么坏事，要不然怎么能配合得这么好。那家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问题，被逼急了才这么做。一定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公司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散伙了吧？”村上宏问道。

“不散伙还能怎么办？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桥本回答。

“实在太冷了。”静香说。

“那好，我们都先进屋吧，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一个解决办法。”泷口提议道。

“唉，我们现在连办公室都没有了，先上我住的屋里去吧，把依田也叫来，我想他已经回来了吧？”

桥本说着，自己先转身回去了。

4

“这么说来，哲夫就等于是被藤堂杀掉的了。”听完事情的经过以后，依田三郎忍不住跳了起来，“他并不通知哲夫，又派了流氓到店里去。要是他早把店铺已经卖掉的事告诉哲夫，哲夫也不至于拼死拼活地护着那家店了。”

他们几位聚集在如月庄二层的桥本的小屋里。四位男子和秋元静香一起围坐在屋子中间的电暖桌旁。

“事情的确就是这样。”泷口治也说道。

“我看完全是这样。”静香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嘴里小声说道。

“办公室也被卖掉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刚才我也给办公室那座楼的管理员打过电话问清楚了。”桥本淳站在床边回答。

他从窗帘缝中遥望着对面铁路公司的宿舍楼和隔着一条小路围起的铁丝网，以及铁丝网里武藏野线铁路的路基。接着，他又猛地向大家转过身来，在村上宏旁边挤着坐下。

“看来我们太麻痹了，把什么事都交给藤堂一个人来办，做梦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坏的人。我们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可是，那家伙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做？”

“谁也不知道。”

“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看来全是一场空。咱们几个又成了穷光蛋。”

“咱们以后还能赚到钱，总会有办法的。问题是她以后怎么办？不但所有的积蓄被骗光，现在连个家也没有了。”

“最惨的是还丢了弟弟的一条命。”

“嗯，静香姐，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要不你先回静冈老家待几天再说？”

“不。”

静香坚决地回答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不，我无论如何也不回去。我一定要把藤堂找出来。”

“是啊！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一定要向他讨回我们的血汗钱。”依田大声说道。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躲在哪儿？总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吧？”

“我能估计到他大概藏在哪儿。只要去十卒会那几个跟他关系好的流氓那里找找看，我想一定能找到他。”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啊！”

“不管危险与否，我一定要找到他。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了。那么，我能暂时在这儿寄居一段时间吗？”

桥本回答：“这当然没问题，我可以轮流在他们屋里住。”

“真过意不去。可是，不讨回我们的公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几个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你和刚才那个流氓打交道可得多加小心。这一礼拜我还得照常把工作干完，活儿早就预订好了。”

“我也是。”

“我也一样。”

大家都点着头回答。

“放心吧，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和刚才那个人没什么来往，他不过只是哲夫的朋友罢了，还不至于会对我怎么样。我会处处小心，避免和危险的人接触的。”静香瞪着桌子上的烟灰缸，神色凝重地说道。

桥本只抱了自己的铺盖卷，随同依田到他的屋里去了，把房间让给了静香。依田不愧是读过美术大学的，屋子里凌乱地摆着画架、油彩、相机、镜头、画册和相簿之类的东西，把一间小小的屋子堆得满满的，连墙面上都贴满了品味独特的海报和大幅剧照。

要说在另外三个人中，和桥本淳最合得来的就数依田三郎了。依田的性格比桥本更为开朗，也是四人中最有口才的，算得上是比较讨女孩喜欢的那种人。这种人在摩托车迷中确实不算多，因为在驾驶车子的途中大家都会把精神放在道路上，没几个人爱说话。

“喂，依田，你还真了不起，连杠铃都买了？”

为了腾出一块地方打地铺，桥本一边把保温桌挪到墙角，一边问道。

“噢，是的，趁着年轻，我想好好锻炼锻炼身体。”

“买一副得花不少钱吧？”

“反正不便宜。我还想再捡两个车轮子自己动手做一副。你没见我老是到处找吗？”

“车轮子？”

“噢，是这样的。这是村上那小子发明的，他不知从哪儿捡来几个车轮子自己加工成杠铃来用。中间一根车轴，两头各安一个去掉轮胎的车轮子，不就成了杠铃的样子了？那小子一下子就做了两副。”

“车轮子要上哪儿去捡？”

“大概他是从武藏野铁路线工地上捡的吧？捡回来时全都锈迹斑斑的，他用砂纸把它们打磨得闪闪发亮。这种杠铃在室内用完全够了。你没见他老是关起门，自己在屋子里练肌肉吗？”

“那小子也真让人猜不透啊！”

“嗯，是的。”

依田一边答应着，一边默默地低头替他铺好床。

“我想，咱们快客服务公司要是真完蛋了，他还不得头一个离开我们？”

“嗯，我看不是他就是泷口会先离开吧。他对静香的遭遇似乎并不太热心。”

“我也觉得他看上去不热心。假如咱们几个要找上门去和藤堂干一仗，我看那小子未必跟着去。”

“他当然不肯跟着去了，那家伙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先不说他，桥本，你看静香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你说能怎么办？她都已经这么惨了。”

“喂，我说，她是不是有点儿喜欢上你了？”

“顶多也就是对我有点儿好感吧。”

“那你呢？说实话，你也喜欢她吧？”

桥本愣了一会儿后才回答：“嗯，我挺喜欢她的。”

此后，桥本的屋子便成了快客服务公司——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的食堂。几位弟兄早上一睁眼，便上那儿去吃早饭，然后分头去干自己的事。晚上回来后，满桌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准备好等着他们了。他们几位也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每天依然像以前那样，骑着摩托车在市里东跑西颠，晚上又回到恋洼的这个老地方过夜。

每天上午送走了他们几位后，静香便着手四处调查藤堂的行踪，直到傍晚前才回来。当然，这段日子里藤堂一次也没给这几位哥们儿打电话说过什么。

他们四位又找了家新的银行，重新开设了户头，把干活挣到的钱汇到上面。对于藤堂的所作所为，他们肺都要气炸了，可是值得安慰的是藤堂总算把静香留给了几位，这让四个人都很开心。对于重新开始的这种生活，他们也感到十分满足，因为这下子静香就是大伙儿的了。从目前的现状看，静香似乎成了他们四个人共同的妻子。大家也都觉得，将来她自己愿意的话，在几个人中选择一个嫁了也有可能，不过这种机会对于四个人同样是均等的。

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静香总要把一天中调查到的结果跟大家说说。用不了几天工夫他们便知道了，藤堂目前一定还藏在十卒会某个小喽啰的住处，而且，他和黑社会组织的交情远比大伙儿料想的要密切，历史也更长久。可是，再进一步的情况可就不是靠静香一个人到处跑就能轻易了解到的了。

虽然其他四人也不时地协助进行一些调查，但由于整个阴谋都是在十卒会的操控下才得以实施的，而他们几位又从来没跟十卒会有过任何来往，因此瞎跑了好几天后，调查也未取得本质的进展。他们还是没搞明白藤堂为何要背叛这些同甘共苦数年的老伙伴，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静香的亲弟弟去送死，最后甚至抛弃了如此可人的静香，自己藏匿起来了。

几个男人倒也看得开。他们都年轻，对金钱的欲望也并非十分迫切。由于有静香在他们身边照顾大伙儿的生活，大家也感到非常满足，总觉得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只有静香一人并不这么认为。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她心里渴望找到藤堂报仇雪恨的心情愈加急切了。

就这样，时间转眼就到了二月一日。这天晚上，事情终于发生了。

二月一日这天，从早上开始天空便阴沉沉的，乌云随着剧烈的狂风不停地在天空掠过，天气显得格外异样，下午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整个东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由于雪下得过厚，他们几个人的摩托车经常陷进雪堆里，几乎无法向前开。即使是汽车，如果不安装防滑链，在雪地里也一样走不动。而快客服务公司原来的优势就是可以自由穿行于首都高速公路网，用更短的时间把客人需要的物品送达客户手边。一旦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那他们也就无活可干了，客户们完全可以仰仗汽车和火车来配送所需的物品。因此，自当天下午开始，他们几人只好彻底停止了工作。

无奈之下，他们分头把车子寄存在银座、新桥以及芝这几处地方，搭乘中央铁路线的列车早早返回恋洼的住处。这种情况在快客服务公司开业以来还是头一回碰到。傍晚六时左右，几个人都回到了如月庄公寓，见面后难免无奈地相视一笑。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每天这时候总是笑脸相迎，做好饭菜等着他们的静香，居然不见了踪影！目前桥本房屋的钥匙在静香手里保管着，她早晨离开这里后，一点儿回来过的迹象都没有。屋子里冷冰冰的，也找不到任何准备过饭菜的痕迹。

于是他们几位只好待在桥本的房间里，沉住气静静地等候静香归来。过了十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很快又过了十一点，不但没见人回来，连一个电话也没接到。几个人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各泡了一碗方便面充饥。向外头看去，雪似乎下得越来越猛了，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几个人等得心都凉了。

他们心里又急又怕，不时来到窗口往外看。可是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漫天飞雪，连个过路的人影也没有。地上的雪已经积得没膝深了，只有西武国分寺线和武藏野铁路线上奔跑的列车依然还像往常一样轰鸣着在雪地上驶过，速度也大不如平时。

“外头雪还在下吧？”桥本问道。

“噢，现在似乎已经小了。”依旧站在窗前的依田回答。

“可是积雪已经太深了，我看这几天都干不了什么活了。”

“啊，要是这么一直下去，我们岂不得饿死在这里？”

“嗯。可是那些露天商贩不也一样？”

“不，要说起来我们比露天商贩还强点儿呢。他们下雨天也没生意，而我们下大雨也能跑，害怕的只是下雪天。”

“可是，楼下没有摩托车，心里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空荡荡的。”

“我们几位就像缩在屋檐下的小鸟，只能慢吞吞地走路了。”

“不管怎么说，静香没理由回来得这么晚。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希望她没碰上什么坏事。”

说到这里，几个人的表情已经越来越紧张了。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迎面扑了过来。在门口荧光灯的映照下，有个人披着厚厚的雪站在那儿。定睛一看，原来是静香回来了，可是她的脸色却让大伙吓了一跳。只见静香眉头紧锁，目光呆滞，极度的绝望使得她看上去像个死人一般。

“静香姐，你可回来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向门口迎了上去。静香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呆板的脸上闪过一缕笑容，但很快就无力地跪坐在地板上。几位男子围了上去，争着接过她手里的手提包，似乎觉得今天这个包格外沉重。

桥本来不及穿上鞋，便直奔门口关上了门。他转回身来，轻轻地脱下了静香的鞋子。她的腿和身体能碰到的部分全都冰凉冰凉的，似乎快冻僵了。众人让出一块地方，好让她把身子缩进电暖桌下先暖和一阵。

静香的脸色显得格外严峻，浑身轻轻地发着抖，还伴随着不时的剧烈颤动。显然这不仅是因为被冻着了，大伙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她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情，受到了很严重的刺激，才使得她的身体和精神显得如此异常。

“我已经把事情全都弄明白了。”

静香的上下牙不住地打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说出了这句话。

“你都弄明白了？别急，慢慢说。喂，桥本，还不先泡杯热咖啡来？”依田这样吩咐。

桥本马上站了起来，很快端来了一杯热咖啡。静香接过来后捧在手里，急不可待地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这回我才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了。”

“怎么一回事？”

“那人原来偷偷和青木里沙好上了。”

“青木里沙？真是那个青木里沙？”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位青木里沙是经常出现在广告上的当红女模特，在年轻人中的名气可不小。

“原来藤堂和十卒会的一个大首领的儿子从小就很好。后来十卒会的人介绍他认识了青木里沙，这两个家伙就鬼混到了一起。他已经彻底被青木里沙迷住了，为了满足她欲壑难填的奢侈生活，达到和她结婚的目的，他急需一大笔钱。她苛刻地要求藤堂必须马上拿出这笔钱来，不然两人的关系就得告吹。”

“哦，这么说他才急急忙忙地想出了那些鬼主意。”

“正是这样。他之所以急于卖掉连锁咖喱店，还卷走了我们大家的共同财产，就是为了和青木里沙一起去过好日子。”

静香说到这里，全身急剧地颤抖了起来。大家都能看出，这与其说是因为寒冷，不如说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愤怒。

“为了她，这家伙不惜害死了哲夫，还抛弃了我……就是为了能得到那个女人！”

说着，静香把手提包拉到膝盖上，打开后伸手从里头掏出了一件黑色的东西放在桌上。大家一看全都惊呆了，桌面上放着的居然是一把带弹仓的自动手枪！

“这是四十五毫米口径的真手枪，里面已经装满了子弹，完全可以杀死人。我只弄到了这几发子弹。这把枪是藤堂以前向十卒会一位专门走私武器的商人订购的，当时他写的收货人还是我，因此我才能拿到手。那位走私商人看来还不知道藤堂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目瞪口呆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会把枪送到藤堂手里的，迟早会的。枪既然是他买的，咱们就得守信用。我会把枪连子弹都还给他，好好在他身上留几个洞。那家伙藏在哪儿我也清楚了，就在埼玉县东所泽的下安松，躲在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十卒会首领儿子的家里头。只要坐武藏野铁路线的列车一直走，就能找到他那儿去。”

“我已经打电话约好了，凌晨一点把枪交还给他。那位十卒会首领的儿子接的电话。看样子他还挺守信用，说是直接上家里去不合适，让我在他家后面靠近武藏野铁路线的防护栏旁边碰头。具体位置是在新秋津车站和东所泽车站的正中间，铁路北侧，旁边长着一棵大樱花树。武藏野铁路和地面平齐，因此那里很容易找，一眼就看得见。那位十卒会首领的儿子名字叫关川。你这儿有东京地图吗？”

桥本一听，马上站起身来，到书架上拿了一本地图册摊在电暖桌上。

“先帮我翻到清濑市和东村山那一页。”

桥本按她说的翻开地图册后，静香指着清濑市北边的一处地方说道：“地点就在这儿。我如果要赶去那儿，该怎么走？”

“先从府中街道一直往北走……然后从旧米川町向东直插过去，到达志木街道……到了小金井街道后再往左拐。穿过武藏野铁路线后就没有大路了，只能顺着田间小道一边走一边打听……距离可不近，起码有十五公里呢。”

“大约得花多长时间？约定的碰头时间可快到了。”

“别着急走，静香姐。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打听到那儿的？”泷口问道。

静香看似不满地狠狠瞪了泷口一眼，便不肯再说话了。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老实告诉你，这是我陪那个走私商睡觉，他才肯告诉我的！”

静香喊叫着说。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慢慢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嘴唇急剧地抖动着。几位男子都惊呆了。

“这种事我都舍得去做，你们听了害怕了吧？要是害怕了就躲远一点儿，这件事让我一人干就足够了。你们告诉我，要是我骑摩托去，大概得多长时间才能到？”

桥本平静地说道：“静香姐……今晚我们的摩托车全都没骑回来。”

“一辆也没有？”静香几乎无法相信，小声问道。

“今天下午的雪实在太大了，我们骑不回来，只好寄存在送货的地方附近了。”

“那好，我就乘火车去吧！”静香带着哭声喊道。

“可是，武藏野铁路线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村上说道，“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半了，哪里还有车？”

“离约定时间只有半小时了。那我就打一辆出租车去。”

说着她就要站起身来。这时，桥本紧紧抓住了她的左手，说道：“静香姐，你听我说。这个时候在恋洼已经绝对不可能打到出租车，只能走路到西国分寺或者国分寺车站才能打到车，可是你看，外头雪这么深，我想没有出租车肯去的。”

“我想总有几辆车上了防滑链吧？”

依田劝说道：“即使真有的话，你找着这种车最少也得花十五分钟；就算他的车肯搭你走，在路上绕来绕去少说也得三四十分钟才能到达那里。大雪天可能走得更慢，只怕花一个小时也走不到。已经赶不上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

“那么，乘西武铁路国分寺线的火车走，从东村山方向再绕到所泽去的话……”

“这么走也赶不上。开往东村山方向的末班火车的发车时间是十二点零五分，早就已经开走了。”桥本说道。

“这么说，已经没办法可想了？今天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今天，恐怕将来永远也不可能抓住那家伙了。我听说他很快就要逃到香港去。万一到了那里，我们怎么找他？我今天什么都豁了出去，才换来了这个消息，你们怎么也得替我想个主意出来！”静香号啕大哭着说道。

“我们是想帮助你，可是实在没办法。今晚我们不但手里没有摩托车，连自行车也找不着啊。”

“就算摩托车在这里，雪深路滑也实在骑不动啊。即使豁出去了，不怕摔成骨折，紧赶慢赶的话三十分钟也到不了那里。”

“村上不还有一辆小四轮车吗？”

“开什么玩笑！那辆车只能一个人开，也没法拴上防滑链。就算拼了命往前开，三十分钟哪能到得了？”

“你们总得帮我想想办法！今天藤堂正独自一人在那里等着我，这种好机会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静香姐，你冷静一下，咱们再好好想想吧。”桥本说道。

“今天本来是杀掉藤堂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偏偏赶上这场雪！这简直就像是老天爷拦着不让我们去杀他。你们不这么认为吗？为什么偏偏今天把我们堵在屋里不能出门？”

依田也表示了赞同：“说得对。我们根本不值得为了除掉藤堂这种坏人而一辈子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你们不觉得这么干划不来吗？”

“那我弟弟就该白白赔上一条命吗？我永远也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万一错过了今天的机会，我一生都会追悔莫及。我弟弟就是因为太相信我和藤堂，才会舍生忘死地守护那家店，结果白白丢了性命！是我让他相信了我和藤堂的话，相信了那样一个坏蛋！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要是不能除掉藤堂这个坏人，那我甘愿自己去死！”

静香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紧紧盯着面前的四位男子，咬牙切齿地发下了誓言。说着，她的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桥本赶紧抓起手枪，塞进电暖桌上的棉被里藏起来。

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住在楼下一层的一位熟人。

“真不好意思，能跟你要点酱油吗？不凑巧，刚刚用完了……”来人说。

突然，静香趁大家一分神，站起身来猛地一头向桥本的身上撞去，嘴里大声喊着：“快把东西还给我！别拦着我！让我走！”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让你去！这是大伙儿的意思！”桥本也叫喊着。

“你们哪能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现在多难受吗，啊？这种时机不会再有第二回！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去找津津见，他一定肯帮我把藤堂……”

“谁是津津见？就是那位来找过你的小流氓吗？”桥本问道。

“就是他。他可不像你们几个这么没骨气。我要是肯陪他睡一觉，他一定什么都替我做……”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女人了？”

“快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我千辛万苦才等到了这个机会，绝不想放过他！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又哭又叫，还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打在桥本身上。桥本只能死命地忍着。

她猛地一跃而起，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来客，连鞋也不穿就向楼外的雪地里冲去。

众人急忙站起来，套上鞋子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那把手枪还留在电暖床下的棉被里。

四人分头到处寻找起静香来。这时雪又下大了。可是白茫茫的雪地里哪儿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到了凌晨一点半，村上宏好容易才发现了静香。如月庄往西方向大约一百米处有一间小小的稻荷神社，她就在神社里的祠堂前，她跪倒在雪地里，头抵着雪堆正在祈祷着。

静香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僵硬了，双脚也冻得像萝卜一般，差一点儿就冻伤了。村上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背着她一步步地朝桥本的屋子走回去。

5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我对御手洗说道。门外的风雨声还依稀可闻。

“众人把静香扶进桥本的屋子安顿好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无大碍，便各自回自己屋子睡觉去了。可是，据村上宏说，他在神社里找到静香的时候，听到她说了一句让人不解的话。”

“噢，她说了什么话？”

“她趴在雪地里，突然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笑了笑，说道：‘藤堂已经死了！这是老天爷刚刚显灵告诉我的。’”

“那可太好了！”

御手洗双手合十，微笑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这么说，那个人真的死了吧？”

“是的。推测他的死亡时间是半夜一点钟，凶器是一把四十五毫米口径的手枪。藤堂的身体上连中了三发子弹。秋元静香和几位男子都一致以为这是津津见干的。可是，事后他们才发现，保暖桌下的那把枪里，子弹竟然真的少了三发！”

“他们几位查看过那把枪没有？凶器真的就是这把枪吗？”御手洗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点没人检查过，也没人能保证静香当初把枪放在桌子上时，弹匣是上满的。也许那会儿枪里就已经少了三发子弹。走私枪支的人也许骗了她，这也并非不可能。”

“总之，由于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来要酱油的那个人能证明当时他们全都在场，没有人会把藤堂被杀的事和他们几个人联系起来。可是，如果凶手不是出在这几个人之中，这把枪就没理由成为杀人凶器了吧？”

“嗯。如果距离凶杀时间之前十二分钟的时候，那把枪还在恋洼的屋子里，从科学的角度上看，这把枪绝不可能出现在凶杀现场。那么，这把枪的存在没有被警方和公众知道吧？”

“没有。事后他们把枪包得严严实实的，沉到晴海附近的海底去了。关于这把枪的事他们始终也没向别人提起过，所以这把枪是否就是杀死藤堂的凶器，现在已经无从调查了。”

“可是这把枪和被害人身上的子弹口径是一样的啊。”

“也许只是偶然的巧合吧？”

“另外我想问问，那四位男子冲出门去寻找静香时，房门并未锁上吧？”

“没有上锁。其他三位自己住着的屋子都已经上了锁，唯独桥本的房间没有锁上。也许是因为太慌张，来不及锁门吧。因此，如果有人趁此机会进到屋子里，是有可能把手枪偷偷取走的。也不排除津津见做这种事的可能性。不过，即使当时他偷出了手枪，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赶到凶杀现场，作完案后又把枪偷偷地还回来？凶杀案中使用的手枪绝不可能就是这一把，这个结论应该是无可挑剔的吧？”

“嗯。那好，咱们这儿有东京都的分区地图吗？”

我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找到地图，放在御手洗的膝头。御手洗东翻西找了一番，盯着一张图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了地图丢在一旁。

“原来是这样！那以后他们五个人怎么样了？”

“快客服务公司只好散伙了。依田三郎投靠了大学的一位学长，到他的设计事务所里替人干活去了；桥本找了家外资企业上班；村上在神奈川的一家摩托车专卖店当店员，而泷口则自己出资在世田谷区开办了一家摩托车店。秋元静香早就对时装设计感兴趣，因此很快便出资开了家时装公司，自己当老板，那家店也一直开到现在。四位男子至今都尚未结婚。他们每年都相约聚会好几回，关系也一直很好。那个叫津津见的，不久后因犯上其他案件被警察逮捕了，但他矢口否认参与过杀死藤堂的案子。总之，这桩案子至今还渺无头绪，成了一桩糊涂案。”我这样告诉他。

“这桩案子中五个人均已被确认与此案无关了吗？”

“是否有定论我也并不清楚，但事实上案件调查并未涉及他们几个人，也可以说警方认定他们与案件无关吧。至少他们五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洗脱了嫌疑。所以秋元静香才说这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杀了人。另外，从动机上看，津津见基本不可能有杀死藤堂的理由。他只不过是哲夫店里的常客，与哲夫私人关系较密切而已。”

御手洗站起身来说道：“是吗？这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案子，倒很适合让我在睡觉前练一练头脑。今晚我可以伴随着门外的风雨声彻底睡个好觉了。不早了，你也去睡吧。晚安！”

“喂，睡觉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是说，这桩案子的真相你已经完全破解了？”

御手洗一听，不耐烦地在房里走了几步，反问道：“不睡觉还能做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

“就连案件中的凶手都还不知道，怎么能说案件的真相已经大白了呢？”

“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那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说，谁是此案的凶手你已经知道了？”

“那还用说？这案子本来就不算太复杂，只要联想到那以后发生的一切，就很容易理解了。只不过连我也很受触动啊！这问题该怎么办，我得自己好好想一想。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晚安！”

御手洗快步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每次他想独自好好思考一些事时，总是喜欢这样。

“喂，你还没告诉我呢！凶手到底是谁？”我凑近他的房门边，大声地追问道。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案件已经过了十五年，而且当事的每个人也都过得很好，何必去翻这种旧账？”御手洗大声地回答。

6

三天以后，另一个细雨纷飞的傍晚，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一听，没想到是秋元静香打来的。我感觉十分意外，问过她以后才得知，此时她正站在我们住所门外，想进来拜访我。我偷偷看了看御手洗的脸色，他现在正好也不忙，只是沉着脸翻看着手里的杂志。我大喜过望，连忙请她进来。能和她这样的美人一起坐着聊聊天，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心里也不禁偷偷生出几分慌乱。

秋元静香身披一件闪着光泽的质地优良的风衣，打着伞站在门前。她进屋后脱下风衣挽在手里，里面是一身整齐的西式套装。我示意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无论谁见了，都会为她浑身上下的高贵气质和优雅的举止而倾倒。

“御手洗先生在家吗？”她用清脆的嗓音询问道。

“我这就来。”

御手洗在阳台边上的桌子旁大声地回答。他又看了几眼杂志，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它合上，不耐烦地往这边走过来。我连忙上厨房泡茶去了。

“我带了一些甜点，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把手里的一个白色点心盒放在桌子上。

“真过意不去，谢谢你了。我和石冈君最喜欢甜点了，尤其是石冈君，简直嗜甜如命，哪怕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巧克力，他也愿意呢。”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噢，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在整个二月份，他每天早晨吃一大块巧克力当早饭，中午吃的是杏仁巧克力，晚饭是巧克力蛋糕，夜宵再来几个酒心巧克力当点心。多亏他和牙医亲如一家。不过，下回你再来就别带东西了，凡是第二回来访的客人再给我们带东西，我一律都以贿赂论处，早就立下规矩不让这种人进门。”

“哇，你这儿的规矩还挺严格的。”

“因为我在这个缺乏实心诚意的社会上混得太久了。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见见你这位有名的大侦探。我正要去元町我自己那家店，顺路经过这里。我一听别人说起有趣的事就总想亲自来看看，见到你之后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有趣，果然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你这么想只是因为刚刚和我见面，要是一起过日子，你可就该对我烦透了。不信你问问石冈君。可是，我在外面真的那么有名吗？”

“已经有好几本书介绍过你了。”

“喂，刚才你说什么事让人烦透了？”

我一边问，一边把盛放着几杯茶的盘子放在两人旁边。

“石冈先生，那天晚上你不是来出席我的结婚典礼了吗？我们告诉过你的那桩案件，你已经转告给御手洗先生了吧？”

“是的，告诉过他了。怎么，有什么不合适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御手洗先生，你对那个案子怎么看？”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御手洗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听他这么说，倒让我感觉十分意外。

“可是，我倒很想问问你对那桩案件的想法，我对此很感兴趣。”御手洗说着，像正在估摸着对方出价的高人，目光冷冷地盯着秋元静香。我不解地抬头注视着他们俩。

“你是说，想问问我的想法？”她迷惑地问道。我也被弄糊涂了，不知道御手洗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我至今也想不通津津见为什么要那么说。”

“你是说，津津见始终否认自己杀死了藤堂？”

“是的。”

“因为人确实不是他杀的，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真是那样吗？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明白了……难道只能用老天爷杀了他来解释了……”

“我认为，你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过去的那段经历。我想你也许也一样吧，会永久地怀念那段女王般的日子——每天有四名最忠实的骑士围在你身边，无微不至地爱护和关怀你。可是，你在怀疑是上天帮你报了仇之前，难道就从没想过，这件事或许是那四位骑士中的哪一位替你干的吗？”

“你是说，藤堂是他们四人中的一个杀死的吗？会是他们……”

“他们既没有钱，也不是什么大财主的儿子，对吧？”

秋元静香沉默了。她愣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御手洗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他人地位高的人，必须充分认识到属下的功劳。如果他们替你干的事情冒着丢脑袋的危险，就更应该这样了。要想稳坐众人之上，这种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说，我早该意识到的事，却并没有意识到，是这样吗？可是我真不觉得我在这方面有什么过错。我自认为至今为止，每件事我都已经尽心尽力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啊！”

“你的确凡事都处理得很周到。你所看重的只是交往对象的巨额存款，作为礼物赠送给你的宝石，以及他所拥有的房地产的价值。你这一生的目的都只是在拥有巨额资产的男人的圈子中去寻找更理想的伴侣，然而，你却失落了比这些更珍贵的东西，因为你把它完全遗忘了。”

秋元静香慢慢地站起身来，说道：“好吧，打扰你了，看来我还是来错了地方。我自认为自己是一步步地往上走的，可是坐在我对面的人却并不这样想；你对我的一切彻底地给予了否定。”

“这话怎么说呢……我认为，真正对你的生命和灵魂有所救赎的良药，它必然是苦口的。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并不是人人都会每天在你面前赔笑脸，又往你嘴里塞糖果。”

“那我告辞了。”她坐直身子，把风衣穿在身上，抄起了放在身边的雨伞，说道，“说实话，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人，虽然不能说个个对我都非常客气，但也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开口侮辱人啊！”

“这些话是为你好我才肯说。秋元女士，说实在的，恰恰是你，无缘无故地侮辱了肯为了你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人。当然了，这也许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吧。”

“我对你说的话一点儿也不明白。不过，你要是肯对我解释一下的话……”

“不，我现在并不打算那样做，实在抱歉。”

秋元静香猛地站起身来，拿起伞，自己打开了房门。

“秋元女士。”御手洗在她身后呼唤道，“我说得没错吧？咱们还没相处多久，你已经就对我烦透了吧？”

门被从外头关上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变得苍白，对御手洗有违常礼的举动实在忍无可忍。如果他对我这么不客气，我多少还能容忍；可是对我的朋友如此无礼，我实在看不下去，况且这也超过了我所能容忍的限度。

“石冈君，你要上哪儿去？”

“这还用问？我要追上她，向她道歉。”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迸出这句话。

“若是想好好安慰她，她那位身价在数亿日元以上的丈夫会做得比你好十倍。”御手洗若无其事地背靠着沙发，轻轻松松地口吐狂言。

“你这人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大傻瓜！况且连最基本的待人礼仪也欠缺，对一位女性竟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人家好心好意地专门来看你，你却这样对待她！”

“你倒真以为是女王亲自驾临了吗？她要是为我带来了谁也解不开的谜题，那我倒要好好谢谢她。我会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先从她脖子上挂的珍珠开始赞美，一直说到她左手上戴着的钻戒，然后再彬彬有礼地吻她伸出的指尖。要做到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难。遗憾的是，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难道不就是来找我看稀奇的吗？这盒甜点只是她的参观费。我可不是什么大熊猫，有什么好看的？”

御手洗甩下这番话后就站起来，快步往他刚才未读完的杂志那边走去了。我却因为难以抑制的怒火而气得浑身发抖，呆呆地站了五分钟，挪不动脚步。

可是，没想到事情刚刚过去一天，我就收到了一封厚实的来信。读过这封信后，我终于了解了那桩事件的全部真相，开始对我的不明事理而感到万分羞愧，也对御手洗的内心的真意有了初步的理解。因此，昨天本来已经打算从此和他彻底绝交的想法也烟消云散了。

这封信，若是借用御手洗的话来说，是那位女王的四位忠实的奴仆之一写来的。也正是由于他的这封信，才揭开了隐藏久远的事情真相。下面便是来信的全文：

石冈先生敬启：

既然我肯给你写这封信，那就说明在我内心深处依然希望有人能知道我十五年前所做过的事情。至于“有人”是谁，我只能肯定，绝不是指秋元静香——不，现在该成为远藤静香了——绝不是指她。

从你所写过的几本书里，我看到了你朋友智慧非凡，无所不能的形象。我知道，那天出席静香结婚典礼的晚上，你听到了我们几个之间发生的事以后，回去一定会告诉你这位朋友。而在他面前，我的这点小秘密顷刻间就会暴露无余的吧。十五年前，我在恋洼（这个地名是多么形象）所布下的那个迷局，在你这位聪明过人的朋友面前，无疑将不再成为秘密。

其实说穿了，那也不算多么复杂的迷局。我一直都以为，我的三位伙伴对我十五年前所做的一切一定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们全都明白，如果条件许可，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像我那么干，因此大家也就绝口不提了。

是的，我的行动从计划到实施完全是我独自一人完成的。从表面看，这代表了我们四人共同的心愿和想法；不准确地说，甚至也包括静香在内，是我们五个人的共同愿望。但这里毕竟还有差别。她是下决心要杀掉藤堂，而我们四人虽然也对藤堂恨之入骨，但并没有想过要杀掉他。我们四人——不，最后当然只是我——之所以想杀掉藤堂，完全是为了静香，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理由。

那天晚上静香哭得很惨，忍不住光着脚便冲出桥本的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最早找到她的其实就是我。

在我们所住的恋洼简易公寓附近，有一间小小的稻荷神社。自从藤堂离开我们以后，我就发现静香经常自己一个人去那里朝拜和祈祷。当我追了出去，和大伙儿分头去找时，头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那里，于是我马上往稻荷神社飞奔而去。

我抄了个近道，直接穿过小树林到了神社的后头。一看，她正赤着脚没命地朝这间狭小的神社跑来。

我躲在树荫背后，一直默不做声地看着她。只见她扑倒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移了几步，然后双手合十祈祷起来。我正躲在神社的正后方，因此从我这边看去，她几乎就像在下跪求着我一样。

她浑身乱颤，哭得特别伤心。见她独自跪在漫天雪花之下的样子，我不禁心如刀割，悲从中来，几乎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我仅仅在雪地里站了短短几秒钟，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把对她的一切思慕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其实自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以来，我的心便片刻也未曾从她身上离开过。当时我的想法，恰似那时刚刚看过的影片《梦幻骑士》[2]中堂吉诃德拥抱着杜尔西内亚那样，不但一相情愿，而且脱离常轨，终将完全得不到回报。可正因为这样，那份恋情却显得分外纯洁动人。

明知这份爱情没有未来，我心中时常郁郁不乐。但同时我也曾感到过幸福。静香和藤堂要好的那段时间里，我总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幸福，那样满足。对于心存爱慕之情的我来说，只要见到所爱的人活得幸福，这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见她双膝跪倒在雪地上，因极度的悲哀和绝望而浑身发颤，泣不成声，我的心就像被刀剑穿过一样。同时，我也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只是袖手旁观，得尽一切力量去为她做点儿什么。

那时我的心里突然闪过《梦幻骑士》中的一幕——自己心爱的女人杜尔西内亚受到醉汉的侮辱，精神多少有些不正常的堂吉诃德不顾年迈体弱，颤颤巍巍地舞动一支长枪把醉汉赶跑了。接着，被问到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如此艰辛的旅途时，他站立在庭院中，挺着瘦弱不堪的身躯，悲壮地唱起那首名曲《不可能的梦》。

去做那不可能的梦

去和那打不败的敌人战斗

承担那无法承受的哀愁

奔向那勇者们不敢去的地方

去修正那无法修正的错误

从远处献上纯洁的爱

双臂都已疲累的时候仍继续努力

伸手去探取那遥不可及的星星

这就是我的理想

去追寻那颗星星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没有疑惑

永不休止地为正义而战

只要我忠于这璀璨的梦想

当我被安葬的时候

我的心将会安静祥和

而世界也将变得更加美好

因为有个备受责难满身剑伤的人

仍然在拼着他最后一丝的勇气

去探取那遥不可及的星星

当我记起在银幕上听到过的这首歌，以及堂吉诃德这位头脑不正常的老人挺直胸膛的模样，我对自己感到无比羞愧，泪流满面地坐倒在地。那是多么感人的情景，多么令人赞叹的老人啊！而我与他有着相像之处——为了无法实现的恋情，当时的我竟然伤心成那样！

不，我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像他那样心高气傲，相像的只有他对杜尔西内亚的那份一相情愿和不该有的爱。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静香就是我的一切。只要为了她，无论冒多大的危险，落得多么悲惨的下场，我也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我的这份情感得到的待遇，就和电影中的杜尔西内亚——其实那是堂吉诃德的幻想，她只是荡妇阿尔东萨——对待他一样；我的感情对于静香来说，只会让她感到厌烦而已。

电影中的那个发生在旅馆院子里的场面依然留在我的记忆中，虽然当年的记忆多少有些模糊，但至今仍在我的精神上深深地留下了烙印。

当阿尔东萨走近堂吉诃德，问他为何倾力帮助自己，到底有何需求时，老人回答：不，我什么都不需要。而她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只能想到对方一定是对自己的肉体有所妄想。

你在撒谎！她大声地责难道。堂吉诃德却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一个请求。于是她又嚷了起来：你看，这不又是假话？而实际上老骑士的请求却与她的猜想南辕北辙。

“只要让我为你效劳，把你的音容笑貌留在我心中就够了。”老骑士回答道，“把我的胜利献给你，当我失败而面临死亡时，请让我在内心轻呼你的名字。”

他就是这样回答的。而我内心的情感完全与此相同。

当时我所面临的选择，简直与这部我所喜欢的影片中的情景一模一样。作为快客服务公司的一员，骑上摩托车到处奔走送货时的感觉，就和一位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了秋元静香的骑士一样。那时的我深信不疑，自己平常无法为她舍生忘死地拼命，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迎来了天赐良机。我立下决心，要为自己暗暗倾慕着的美人去实现她那无法实现的梦想，修正那无法修正的错误；为她承担哀愁，奔向那勇者们不敢去的地方。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也要奋不顾身地鼓足最后一丝勇气，争取遥不可及的胜利，追寻那不可能的梦想，而世界也会因此而变得更好。当时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我悄悄钻出小树林，使尽全力在雪地上奔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如月庄。我先回到桥本的房间，取出手枪放进兜里，又开门进了自己房间，把从铁路工地上捡来用作杠铃的四个车轮从轴上卸了下来。

其实这个办法我以前曾经周全地考虑过。我从小就是个车迷，尤其喜爱儿童游乐场里的玩具小火车。而我也早就发现，自己醉心其中的小四轮车的轮距竟然与日本的铁轨宽度基本相同。我自己早就有过一个梦想，要把我的车改造得能在铁轨上行驶。夜深人静，没有列车通行时我就可以开上轨道，随心所欲地飞驰一番。

当然以前这只是个幻想，根本没有真正实行的勇气。万一半夜三更铁路进行施工，或者被哪位铁路职工发现了，都将面临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不但我的赛车比赛参赛资格会被永久取消，甚至连普通驾驶执照也将被没收。尽管如此，我还是私下进行过许多试验。比如把小轮车的轮胎卸下，换上铁路上使用的火车车轮部件，或者把轮距偷偷改装得与轻轨铁路完全吻合等等。我从大学开始便偷偷积攒电焊用的器材和工具，有时会在公寓的角落里动手进行加工和焊接，就是为此而做的准备。看来今天这些东西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拿着头盔和从杠铃上卸下的四个车轮离开房间，急忙往停放车辆的地方奔去。到了那里后，我掀开车上的罩布，干净利索地拆下四个轮子，换上这四个改装好的铁制车轮，死命扛起沉甸甸的车子，在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向武藏野铁路线狂奔而去。

我各个方面都资质平平，身材也很矮小，又没有桥本和依田那样吸引女性目光的相貌。为了偷偷倾慕的女人而不惜自己的生命，我想对我来说正是日夜向往的人生目标。不，应该说这才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我来到铁道边，先把小轮车系上绳子，靠在铁路拦网上，然后翻身攀爬过拦网，再拉动绳索把车子吊了过来。我随即把车子架在左边前进方向的铁轨上试了试，轮距果然分毫不差，车轮跨在铁轨上正好合适。这是当然的，因为之前我已进行过彻底改造，把车轮轴距调整得与铁轨完全吻合了。

鉴于当晚雪下得过大，除了进行必要的除雪作业以及偶尔会到线路上施工的铁路工人以外，极少有人会在那时露面。我一不做二不休，完全豁出去了。对于只有二冲程的摩托引擎来说，发生故障的可能性也很大，在这种条件下使用，车子随时都可能报废，以后参加四轮车比赛的愿望可能就此破灭。可是这些后果我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今晚冒险出发，去实现几乎不可能的心愿，即使丢掉性命我也在所不惜——或许这就是那时我的真正心理吧。即使是争一口气，也要向她证明，世上除了那个津津见可以信赖以外，还有别人愿意为她献身。当时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戴上头盔，拉下护目罩，套上皮手套后发动了引擎。我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时间已是差五分一点了。我急忙坐稳身子，摸了摸兜里的手枪依然还在，便在茫茫雪雾中径直朝埼玉县方向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我双手紧紧抱住方向盘，不让车轮脱开铁轨。油门加大以后，我心里渐渐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但是走了一段路后又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了。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段下坡路，车速越来越快，地面就像裂开一道缝似的分向两侧，整个把我吞没了，两边就像悬崖峭壁一样，而我就在山谷底下穿行。四周的雪堆得很深，但由于末班火车刚刚驶过不久，轨道上面并无太多积雪。

进入隧道以后，我把油门加到最大，因为这里完全见不到雪。小轮车的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伴着车轮与铁轨的刮擦声，在隧道内引起巨大的回声，隆隆作响。虽然我也害怕惊动警察和铁路员工起床看个究竟，可是当时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管目视前方踩住油门，把一段段钢轨甩在身后。漫长而空旷的隧道内，只见一盏盏朦胧的壁灯排成长长的一列，依次在我眼前掠过。

四轮车并未安装速度计，可是仅凭感觉我也能大致估计出来，当时的时速至少接近一百五十公里。由于这段铁路修得笔直，没有任何拐弯，对于保持速度极为有利。不过，那时的我也早已把生死置之九霄云外了。

我在心中把自己比作那位梦幻中的老骑士，只把秋元静香的音容笑貌记在心中，向着那座大风车孤独地向前冲，因为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从地图上来看，武藏野铁路似乎向右画出一道弧线，可是沿着铁路飞驰，却感觉是条永远也走不完的直线。因此即使我把油门加到了最大，其实并未出现任何危险。

途径新小平车站的站台时，我尽力把头和身子伏得低低的一冲而过，通过下一个车站新秋津时也是如此。通过站台时，我的神经几乎绷断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站台上居然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在中途也是一样，我一个人都没有遇到，那天夜晚无论是护路员工还是空驶的列车都没有出现过，仿佛我就是整个地球上唯一幸存的活人。

直到冲出隧道，眼前又见到一片飞雪后，我的泪水才猛地夺眶而出。自己竟然如此可悲，如此愚蠢，只会用这种不为人知的行为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情。

过了新秋津站以后，周围地面的高度慢慢降至与铁轨保持平行。原来围在高处的防护网也降到和我差不多高的地方了。我开始逐渐放慢车速。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隐约可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正倚靠在前方的铁路护栏边，身子蜷缩成一团抵御着刺骨的寒冷。我把手枪从怀里掏了出来，右手紧紧按住扳机，慢慢踩下制动踏板。

由于铁轨上传来的奇怪响动，藤堂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慢慢向我这边扭过头来。我很清楚，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由于我带着头盔，眼前又遮着护目罩，藤堂并未看出我是谁。不过我们之间太过熟悉，或许他已经一眼就从头盔式样中认出了我也未可知。

隔着一道铁路网护栏，我和藤堂之间的距离顶多不过三米。

“你等了好久吧？”我掀起护目罩问道。

“原来你是村上！”

藤堂喊了一声，本能地缩起身子往回跑，可是已经晚了，我已经双手端枪瞄准了他。我跨在车上没有下来，就这么连续朝他开了三枪，结果全都命中了。藤堂顿时扑倒在雪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当时我竟然相当冷静，开枪时连手都未曾抖动一下。我朝那个中了三枪后还未断气的家伙鄙夷地留下一句话：

“从恋洼赶到这里花了不到十分钟，快客服务果然名不虚传吧？”

然后我把小轮车换转方向，发动引擎返回恋洼。回到出发点时发现，就像计算好了一样，汽油竟然正好用完了。来回的途中没有被任何人碰上，只能说真是天助我也！

我仍然按照来的时候一样，顺利地爬过铁道的护路拦网，扛着车子快步返回如月庄院内的停车场，卸下四个轮子后再把轮胎恢复原状，把车轮和头盔等防护用具悄悄放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再把手枪塞回桥本房间里的保暖桌的棉被下。接着，我又向稻荷神社走去。

这回我不再抄近道，而是顺着大路从正门进入了神社。静香仍然像一尊雕像似的跪倒在雪地上。我慢慢走近她的身边，轻轻抱起她，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静香像冰块般几乎冻僵了的身上。

让我意外的是，此时她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在我身边微笑着，小声说道：“藤堂已经死了。”

“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假装不知，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其实，从她口中听到藤堂的死讯时，我惊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真想告诉她这件事就是我干的，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忍了回去，最后我还是没有把它说出来，默默地把它埋在了心底。我咬紧牙关背起她，把她送回了桥本的小屋里。我当时想，绝不能连累静香，一旦事情败露，我宁肯自己来承担一切。背着她往回走的时间虽然不过仅仅几分钟，对我来说，却像沉醉在美梦中那般幸福。我甚至觉得这就足够了；我舍生忘死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得到了回报。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十五年。期间，这段冒险的经历我一个字也没向秋元静香以及那三位好伙伴提过。我只把在那个雪夜里自己为了静香而赌上性命干过的事情，当做自己的骑士精神的具体表现，心中暗暗觉得自豪。

藤堂被枪杀的尸体在次日便被发现了。他在十卒会内部树敌过多，围绕争夺青木里沙而引起的纠葛也层出不穷，加上藤堂本人在待人处世上又非常强势，与他不合的人实在数不胜数。因此，这桩案子始终没有怀疑到我头上来，令我暗自感到庆幸。

警方虽然也找过我们，并且还走访了不少邻居和熟人，但由于那位前来讨酱油的邻居出面作证，他在案发时间前的十二分钟时还见到我们五个人都聚集在如月庄桥本的房间里，因此我们的不在现场证明得以成立。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个人对于当时持有手枪的事情都一致守口如瓶，警方根本无从得知。

对于我来说，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可是细细一想就知道，只要为静香提供枪支的那位走私商不被逮捕，警察完全无从查出我们手里那把杀死了藤堂的凶器手枪。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寻机把那把手枪沉入了晴海附近的海底，然后又解散了快客服务公司。手枪里少了三发子弹的事实除了静香以外，其余的伙伴们个个心知肚明，可是，对此谁都始终三缄其口。

自己的仇报过了以后，秋元静香的心绪也恢复了平静，感到十分满意。我只要从旁偷偷见到她这副样子，心中便感到无上的幸福。能让她的心情得以平复，也是我的极大荣耀之一。

以上所记述的就是一九七四年的那个雪夜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回想起来，也正是由于自己当时还年轻，有着充沛的体力，才能办成那件事。自那以后，我虽然心里还一直偷偷地仰慕着秋元静香，但她最终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对于这个结果，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从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的。这桩事情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年，我想，我把这个秘密守在自己心里的决定也已经到了头，完全可以告诉别人了。

在这封信寄出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国外，而且立志移民永不返乡了。至于我的信中所提到的一切应如何处置，一切都仰赖石冈先生的明断。

你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来读我这封稚拙而无聊的来信，我深表谢意。

衷心希望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次相逢。祝身体永远康健。

平成元年二月二十八日

村上宏拜上

附注：请代我问候你的那位朋友，告诉他，我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

“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啊，真想不到！”御手洗一读完这封信，我便迫不及待地感慨道，“不管是谁，一旦得知这位勇敢的男子为了秋元静香曾默默地以命相拼，确实不会再对她那么客气了。不管怎么说，她对人的态度还是……”

“还是太过分了一点吧。而且，据我的分析，她早就知道这个仇是村上宏替她报的，这个可能性起码超过了百分之五十。她来我们这里是专门探听消息的，看看我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没有。”

“我看你有点儿过虑了吧……可是，她为什么不肯对村上宏有所表示呢？”

“即便她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总觉得村上宏配不上自己，因此在整整十五年里一直假装不知道吧。”

“我看还是你把事情考虑得太复杂……”

我双臂交叉，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不再说下去，而御手洗却笑眯眯地看着我。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又要专门来一趟，看看这桩案子的真相是不是被你知道了呢？我告诉你的这番心里话，请你好好记着：凡是像她这样，对自己十分有自信的女子，总是不断地在周围的男子中物色最为优秀的角色。当她选定目标后，处理方法不外两种：想方设法把他弄到手；如果不能如愿的话，她也不肯让给其他女人，而会集中火力把他狠狠地消灭掉。”

我听了一时哑口无言，答不上来话来。

“你一听我频频对她进行指责，一定又和往常一样，重弹‘御手洗讨厌女人，是女性的敌人’这种陈词滥调了，还打算把这些写进书里面。可是，我只是把女性作为平等的竞争者来对待，并不存在厚此薄彼的事。人们往往有个毛病，那就是对待男女两种性别的人时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如果是男人之间的话，比如你和我之间，无论说了对方什么，别人都不会往坏处想。可是万一对个别自以为是的女性人物批评两句，马上就上升为对女性如何如何。把对于个别女人的批评当成对女性整体的抨击，就像不管是美国人也好，意大利人也好，我们日本人总是一言以蔽之，说‘外国人如何如何’，这是同一个道理。这种陈旧的观念如同日本闭关锁国时期认为太阳围着地球转一样，而与这种不正确的认识作斗争的，无疑也只有我了。你别忘了，那些口口声声热爱女性、热爱孩子的人中间，可也有不少是那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呢！”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是特别希望身边有个女性陪自己的人。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今天难得有好天气，我们一起到海边去散散步吧？”

说完，御手洗站了起来。

[2] 《梦幻骑士》（Man of La Mancha）是一九七二年出品的意大利音乐电影，主演为彼得·奥图尔和索菲亚·罗兰。

舞蹈病

引子

从窗口望去，塔就在不远处。这是一座红砖砌成的高塔，挺拔而伟岸。它孤傲地矗立着，日复一日地俯瞰着脚下那片布满私娼馆的欢乐街。华灯初上时，熙来攘往的人群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一家家妓院的门口，用一天的艰辛所得去换取片刻的欢愉。狎客的浪笑声和廉价的歌舞伎表演淹没了芸芸众生的不尽烦恼，使生活再次充满了活力。

从嘈杂脏乱的地面望去，他总觉得塔的灰色尖顶显得那样美丽夺目，充满神圣庄严的色彩。每次仰望塔顶，他都不由心生感慨，这种壮观的景色才能称得上是文明。日本虽说地域广大，但在东京却很难找到如此地般独特的绚丽风景。正是此地让人眼花缭乱的繁荣和突飞猛进的文明，才能呈现如此令人陶醉的祥和景象吧。

阴雨的日子里，塔身仿佛是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浮着的一缕淡淡的青烟；而在夕阳西下的黄昏里，它又像一把镀金的利剑一般直指天际。它雄伟而肃穆，就像有神仙栖身其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膜拜之感，想要双手合十跪倒在前面。可是，他又时时产生一种可怕的预感，担心面前的一切终将毁于一旦。因为对神缺乏敬畏之心的人们如此浑浑噩噩地沉迷于享乐，上天绝不可能坐视不管，这座高耸入云的塔总有一日会遭受天谴。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心底喜欢这座塔，而且爱得那样投入、那样无怨无悔。正是为了每天能欣赏窗外的这道风景，他才搬进这个位于二层的房间来的。这样他便可以日夜守候在窗前，饱览高塔的宏伟身姿了。每当晚上塔里点上灯后，那一列窗户里透出的泛黄的灯光也让人看得心旷神怡。他崇拜这座塔。对于他来说，塔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成功，意味着文明，也意味着东京以及这座繁华都市里的一切奢华和美丽。尽管明知这一切处于随时可能毁灭的危险中，但他也喜爱这种毁灭性的危险。这正好奇妙地和他怀抱着希望从边远的穷乡僻壤来到这里谋生，渴望干一番成功事业的心情不谋而合。

其实，从这条脏乱的街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望去，高塔都像是耸立在眼前一样。他常常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座塔一边走路，总觉得它是那样高雅端庄、一尘不染，嘲笑般地俯瞰着男子脚下龌龊不堪的小路。

塔身脚下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私娼馆。他有几回从这里路过，记得当时的情景。路边随处可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们，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脂粉味，倚门而立，嘴里娇声娇气地呼唤着客人，不时伸出白嫩的手臂搭在路人的肩上往屋里拖。整条街上充斥着刺鼻的汗酸味、廉价香水味和阴沟里令人窒息的腐臭味，贫困的气息四处飘荡，挥之不去。耳边一阵阵地传来艳曲声、醉客们的喧哗声和沉溺于一时之欢的寻芳客们声嘶力竭的笑声，让人沉迷于弦歌乐舞、杯酒春色之间，彻底忘却身处何地、今夕何夕。他只在这条街上走了五分钟，就已不辨东南西北，几乎迷失在灯红酒绿中了。每逢这时，他只要仰头看见这座高塔，脑子就会马上清醒过来。他克制着自己，离开此地，朝着高塔那巍峨的身影快步走去。

从塔脚向上望去，塔身高耸入云。虽然少了几分从远处眺望时领略到的神社般的庄严感和灵气，却为它的雄壮和庞大所折服。它那巨大的身躯挺立在地面上，具有压倒一切的强烈震撼力，相形之下你会觉得自己在它面前竟是那么卑微，那么不堪一击。他每次站在塔下抬起头，内心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登上塔顶，站在最高层向下看的情景，那种心惊心跳的感觉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忘怀。低头看去，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脚下如蝼蚁般忙忙碌碌地奔走于生计，为获取蝇头小利而在市井中劳碌。街上到处可见剧场和影院门口悬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彩旗。站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到人类是那么渺小和庸俗，正好衬托出这座高塔的雄浑之气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超然。

他也忘不了曾经站在塔身最高层上凭栏远眺的情景，那是多么壮丽的景象，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回忆！隅田川、圣天寺、小冢原和吉原游廊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可及。这真是奇迹，是神的私物，绝非人所能分享的奢华。它绝不可能永久安然无恙，总会有一天受到上天的惩罚。神一定会伸出他的万能之手，把这座逾越人神之界的愚不可及的建筑物彻底摧垮。

他倚靠在顶层边缘上的扶手上，任凭远方吹来的凉风轻轻拂过脸庞，忍不住心如刀割，沉重的忧心和无尽的悲凉在胸中激荡，一股绝望之情令他感慨万端、潸然泪下。这座塔终有一日会彻底倒塌，人间极尽鬼斧神工，辛辛苦苦垒起的红砖高塔必将寿终正寝、归于风尘。这个不争的事实令他心酸、令他沮丧。因此只要塔身一日未倒，他总要更加频繁地前来登高远望，体会神才能拥有的居高临下的观感。他俯瞰着自己每天生活着的地方，那些蝼蚁般忙忙碌碌的人群，不禁悲悯起那些和自己一样平凡的穷苦大众来，心中平添了几分惆怅。

头戴鸭舌帽的稚气未脱的童子，提着和服下摆匆匆赶路的妇人，肩背印花包袱、头戴礼帽的老大爷……他喜欢由这些平平常常的老百姓所烘托出的节日气氛。他也常置身拥挤的人群，在为祭祀活动而悬挂的彩旗下穿行。此时，他仿佛觉得那座塔就是自己。抬头向迎风飘扬的无数彩旗的上方望去，塔是那样神圣庄严地屹立在远方。无论站在这条街的哪一边，塔都在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如同一面永恒反射着自己身影的镜子。就像水面和磨平的金属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一样，塔也每时每刻映照着他，因为那座塔就是他自己，此外再也找不出别的原因。

他回到住的屋子里，盘腿席地而坐，透过窗户看着那座紧紧盯住自己的塔，默默思考其中的道理。

突然，他高声喊了句：“啊！我一定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便把头埋进火盆边的被子里。这样每天都在反省和煎熬中度日，让他身心俱疲。为什么自己会落入这种无可挽回的境地？为什么对面的塔每天都在监视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无路可逃了吗？不管他走到街上的哪个角落，那座塔总是在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使劲抱住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脑子里一边极力思考着怎样解脱自己所犯的过失，一边像被海草缠住拖进水里似的，沉沉地进入了噩梦。

一夜醒来，他又睁大了眼。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可是他到处都见不到塔的影子。他急急忙忙地下了楼梯，往楼外跑去。

这回看清了，绝对不是错觉，那座塔凭空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向人群走去，在平常用来看电影看戏的剧场后方，天空里已经见不到那座塔的身影。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感觉自己也毁灭了，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不安。这天从早到晚他都在到处寻访塔的去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遇见每个人他都要问一句：“那座塔到哪儿去了？”可是谁也不能给他一个清楚的回答。

这天夜里，他就像丧失了自我似的闷闷不乐地坐在自己屋子里。突然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魔鬼似的狰狞的面目，歪着脑袋，手和脚像痉挛似的不停抽搐，不由自主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跳起舞来了。

他一会儿做出鬼脸，一会儿恢复正常，过了一会儿又笑容满面，再过一会儿再次变成冷冰冰的鬼脸。他在自我已经消失的绝望情绪中剧烈地扭动着身子，不要命地疯狂起舞……就这样永不停歇，孤独地跳着一个人的舞步。

1

和御手洗一起生活，三天两头生点儿气是免不了的，但是从来不会让我感觉无聊。相安无事的日子通常顶多持续两三天，到了第四天，他总要惹出点儿事来让人不高兴。

大多数情况下，他不肯相安无事是因为有人委托他来处理案件。但有时并非如此，而是他自己惹是生非。比如摔坏或者搞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或是做饭时不小心搞得差点儿失火，再不就是从邻居那儿弄一只小狗回来逗着玩，让我无法安安静静地写东西。

御手洗这个人虽然拥有过人的才华和超常的行动力，但毛病确实也不少。最让人看不惯的就是太懒。他一方面觉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是活在世上最难熬的事，可是在处理日常生活的小事时又常常不肯动手。我想，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找点儿事做打发时间，可他倒好，为了缓解一时的无聊，居然突发奇想，从外头捡了只流浪狗回家饲养。可是只逗弄了一天他就开始偷懒了，从第二天起，喂狗食和处理狗粪这些麻烦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经常想，这世界上找不到另一个像御手洗这样，完全不需要妻子也能生活的人了。同时，我也向大家多次披露过，御手洗每天至少能收到一封来自女性崇拜者的信。不过，他在收到这些信后一向不肯自己拆开看，而是先让我替他看一遍，挑重要的内容讲给他听，在他认为来信的内容有某些独创之处的情况下才肯自己接过去看看。他这副架势摆得还挺大，就像什么王公贵族，吃饭前还得让仆人尝过饭菜，确认没有下毒后自己才肯动筷子似的。

对于女性，御手洗常常像对待那种对权利充满渴望的人一样，把她们作为戏弄和嘲笑的对象。比如今天，御手洗一直穿着那条早晨起来跑步时专用的短裤不肯脱，下午还穿着它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电视。我刚对他提出质疑，御手洗就斜了我一眼，捏着嗓子学着女人的腔调娇滴滴地用鼻音说：“这衣服穿着可舒服啦！腰这里特合适！”然后又故意装出挺着大肚子的样子站起来说，“没空跟你说闲话，我还得回去给家里男人做好吃的呢。”

实在是太气人了。

御手洗具备不少让人意想不到的才能，其中尤其出色的就是模仿别人的声音。如果他连续见一个人两三面，基本上就能把这个人的声音学得十分逼真，并经常在我面前露这一手。他最擅长的是模仿那些家庭主妇们的声音。那种既有点儿教养又非常自以为是的中年女性特征，还有不容他人质疑，什么事都说得特别肯定的样子，他都模仿得出神入化，惟妙惟肖。我身不由己地笑出声来，同时也对他的这种本领佩服之至。御手洗总能用心观察平常人注意不到的那些细微动作，并牢记在心，紧紧地抓住这些特征性的要素来表现不同类型的人。

这种嘲弄女性的玩笑背后，说明了他对那些虚张声势的女性的心理了解得入木三分。她们在心灵深处极力想保持自己的女性身份，而御手洗对这一点把握得特别到位，这才使得他的表演带有讽刺效果，堪称一流，同时这也体现了他与众不同的幽默性格。

我刚和御手洗认识的时候，简直无法理解他这种独特的开玩笑的本事。在和他打了十多年交道后的今天，我才终于把他的这个特点摸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个孤独的人。如今我深深理解了他常念叨的一句话：外人看似轻松的玩笑背后，往往隐藏着自己对许多社会问题的深思熟虑。因此这辈子他恐怕是很难找到一位对此心领神会的红颜知己了。

尽管如此，这并不说明他对女性丝毫不感兴趣。实际上，他经常把那些善良的女性作为说说笑话、开心聊天的对象。

一九八八年的初夏时节，有个朋友因为碰上了交通事故而受伤住院治疗。我们曾去医院看望过这位朋友两三次，碰巧也在病房里见过这位伤者的姑姑。她年纪大约五十岁，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妇人。至少在我看起来是如此。御手洗也非常喜欢这位妇人，经常故意模仿她的一些动作。比如下午要喝茶的时候，他会专门跑出门外，在门上轻声敲几下，随后推开房门，满脸喜气洋洋地一边点头一边哈着腰走进屋里来；继而又像老人似的弯下上身，手里的东西垂在膝盖附近摇晃着，迈着小碎步从桌子旁边绕到对面。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这位朋友的姑姑的确每回都是以这样的动作走进病房，再绕到床那边去的。他模仿得实在太像了，初次见到那位妇人时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可是被御手洗这么一模仿，我倒真觉得她的样子十分有趣了。

“你想知道那位妇人为什么要把腰弯成四十五度角，然后加快脚步绕到病床那边去吗？”御手洗返回自己坐的地方后问我。

“这……”我实在回答不上来。

“那我来告诉你吧。首先，她对自己的腿形特别不自信，不想让人看见。”御手洗满脸认真地说道，“其次，她经常要给院子里种的丝瓜浇水，被蚊子叮咬过好多次，因此本来就不直的腿上又多了很多包。她为了止痒又隔着袜子用手去挠，结果右腿有两处，左腿有一处经常处于溃烂的状态。她为此感到特别不好意思，因此一进入病房便急匆匆地绕到床那头，不想让人看见。”

我承认他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又感觉凡事也不必那么认真，非要弄个明白。表面上看，他似乎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暗地里却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一天御手洗开了许多玩笑，也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可是第二天起床后见到他时，他又说头痛，之后竟一连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坐在沙发上抱怨着。

夏天过去好久之后，到了十一月份。当时是昭和年代的最后一年，也就是一九八八年，我们到国外旅行了一趟，刚刚回国不久。这位老妇人的事我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一天下午，我们不知怎么又在聊天时提起了她。御手洗又来了劲儿，站起身来，把腰弯得低低的，侧过脸来，满脸堆笑，右手挡在嘴边又拿开，反复扭捏了半天，然后加快脚步直直地向门口走去，嘴里还模仿那位老妇人离开病房时说着“对不起我先走了”的样子。

我乐不可支地着看他表演，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这一切。大门此时不巧没有关上，外面有个人刚刚走了进来。

这位来客年约五十岁，怎么看都像是那种在街上开小商店的老板，个子也很矮小。他被自己面前上演的这段滑稽剧搞得目瞪口呆。

不，这么形容当时他的表情仍然不够准确，可以说他当时双眼圆睁，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腰都挺不直，几乎想马上掉转身子跑掉。他竟然害怕成这副样子，细想起来确实让人感觉有些异常。

御手洗却根本没注意到前方还有人，仍然费劲地假装低着头，快步往门口冲去。来客吓坏了，嘴里惊叫了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御手洗听见脚步声和惊叫声后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一个人。他保持着弯腰曲背的姿势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客人。

这时客人已经躲到门口走廊的墙角边，战战兢兢地探出一点脑袋，只露出一只眼向这边瞧。御手洗显得有点儿难堪，慢慢伸直了腰，先装模作样地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向这位客人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可是这位客人还没有从害怕中解脱，竟然吓得一时答不上话来。

“我想……想找御手洗先生……”客人上下打量了他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

“哦，是来找我的，刚才把你吓着了吧？”御手洗说道。

“不，我打搅你了，那我就先告辞……”

说着，他转过身子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就别客气，好不容易来一趟嘛。”御手洗大声说道。

客人听到后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方便吗？”

“出了什么事吗？”御手洗问。

“不，我近来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想来……”

客人一边说，一边从墙后小心地走了出来。

“请进屋再说吧，刚才我们正在做体操。请把门关上，到这边来。这位是石冈君，是专门给咱们泡茶的。”

客人瞪着大眼，不放心地打量了御手洗一番，这才诚惶诚恐地在沙发上坐下。他脸上新剃后又长出的青色须根清晰可见，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头顶已经微秃了。

“噢，你别客气，不用特意泡茶了。”他说道。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瞪得很大。看来，他的眼睛原本就长得大，并不完全是刚才被吓着的缘故。

“请先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还有打算找我商量些什么事……”

“噢，对不起，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阵内严，家住浅草，世代经营一家餐馆。说是餐馆，其实不过卖点儿关东煮的小食串，还带几样配菜，店面又小又脏。那是战后不久建成的木板房，已经旧得不像样了，本来早就该重新修一番，可是手头不宽裕，没办法……”

“噢，是这样……”御手洗神情严峻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是听了谁的主意才来找我的？”

“是我女儿向我提起的。她有一本书是介绍你破过的案子的，所以她劝我到横滨来找你商量商量。”

“你女儿现在住在家里？”

“不，她现在在名古屋读大学，她也说想来看看你。”

“噢，是这样。这么说，店里只有你们夫妻俩了?”

“是的，就我们俩。”

“那么，你们家总共就三口人？”

“是这样。”

“专门到横滨来找我，一定出了什么要紧事吧？有什么事需要和我商量？”

“呃……前些天我碰上了一件怪事。我想，这么奇怪的事应该没什么人见过吧，在东京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了。就像是做梦才能见到的一样。”

“有这么奇怪的事吗？”

“实在太奇怪了，我活了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

御手洗听到这话，高兴得手舞足蹈，全身都摇晃起来。我在厨房泡茶，也看到了他的样子。

“既然事情这么古怪，你就赶快说来让我听听。”

“好的，不过不知道事情该从哪儿说起……你看我，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头绪太多……”

“茶已经送来了，请慢慢喝，稍微平静一会儿再从头讲。头绪太多也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事情整理清楚的事情由我来干。”

“噢，这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当我把一杯红茶放在阵内严的面前时，他客客气气地说着，还向我低了低头。

御手洗还是满脸兴奋地说道：“我们所做的工作，其实就像专业搬家公司一样，完全不需要客户自己动手。收拾东西、装箱、打包、搬运、装车，一切都完全由我们负责。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家有多少家当，带着我们转一圈就好了。”

“还得带你去看看我有多少家当？”阵内惊讶地说道，“我们家只有战后盖起的这座旧房子，实在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啊！”

看来对方完全领会错了御手洗所打的比方。御手洗盯着阵内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来，要想让这个人把事情完整地说清楚并非一件易事，需要我们不断地耐心进行引导。

“你就随便说吧，从哪儿说起都没关系，你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随便讲了。不过，我这人不会说话……该从哪儿说起呢……说实话，这十来年里，我都没有好好在人面前有条有理地说过话。”

“没关系，请随便讲。”御手洗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其实，在人面前有条有理地说话根本就不算什么本事。你看街头躺着的那些醉鬼，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几句话能连着说上几小时，让人听了直犯晕。而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的本质。语言和文字虽然代表了我们的文明，但它们本身却并无太大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在我们所谓的文明都市里，都还找不到比DNA这类最简单的蛋白质所暗含的秘密更丰富的内容。”

阵内听了这番话后不停地眨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御手洗。

“最近你遇上了什么难事吗？”

“最大的难事就是碰上了一个狐狸精附体的人。”

“狐狸精附体？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被狐狸精附在身上。我遇上了一个狐狸精上身的人，总在我们家跳舞，我实在害怕得受不了。”

阵内一边说，一边用手脚比画了几下。

“请你跳两下，跳两下让我看看。”御手洗兴奋得几乎要拍起巴掌来。

阵内站起身，前后左右地摇摆着自己短小的四肢，晃动着腰，在屋里快步绕着圈走起来。他的脚步就像德岛地方的阿波舞，但比那还要急促得多，腿抬得高高的，小腿反复伸直和弯曲，上身不住地左右摇摆和抖动，手也连续地剧烈挥舞，看起来就像发了疯似的。可是，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脸部的表情。嘴巴一会儿咧着，一会儿又闭上，一直不停地循环往复；然后又伸长下巴，撅出下唇，再把舌头伸出口外，越伸越长，完全像是精神病发作。

阵内手舞足蹈地表演了一会儿之后又坐回到沙发上。

“每天晚上他都得在我家楼上这么跳上一阵子，实在让人受不了。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真想偷偷离家躲到哪里去。刚才我进门时看见这位先生也在跳这样的舞，样子还挺吓人，我以为也是被狐狸精附了体，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就想跑回去了。”阵内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不过，我可不是被狐狸精附体，而是被一位老太婆附上身了。”

“咦，被女鬼附上身了？”

阵内惊叫了一声，害怕得几乎要跳起来。御手洗感慨地重重点了点头，说：“我怎么说什么你都肯信啊。那么，你说的那位被狐狸精附身的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们家的二层。”

“是你家里的人吗？”

“不是，是租住在我们家的房客。”

“在你那儿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

“刚一个月？”

“是的。”

“他总是在这样跳舞吗？”

“不是一天到晚地跳，而是到了晚上，我们快睡觉时才开始跳舞的。”

“在晚上跳？”

“是的，往往月亮一出来，他就在二楼把楼板跺得山响，搞得我们家一层的天花板上落下一大片灰尘，实在忍无可忍。尤其我们家是开小饭馆的，这真让人头痛。”

“既然这样，你们倒不如搬走算了。”

御手洗出了个不合常理的主意，连我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又没有亲戚，搬出去以后我到哪儿去住？”

“这个人平常就表现得不正常吗？”

“不，白天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人很稳当，彬彬有礼的，不像是个胡说八道靠不住的人。”

“没有见过他精神错乱或者发疯吧？”

“不，从来就没有过。”阵内马上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完全没道理要这么折腾啊。要是他是故意装出来的，那么你马上就能看穿他，我想我也能知道。”

御手洗听了以后向对方脸上瞥了一眼，那意思分明在怀疑对方真能看得出。但他很快又问道：“这位寄住在你们家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由利井，名叫由利井源达。”

“由利井源达？噢。那么这位由利井先生跳舞的事是怎么开始的？”

“我有位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名叫八角。他就住在我们家旁边一座公寓的五层。他原来是个木工，现在靠出租公寓和经营一家游戏中心过日子。一天晚上，我正想睡下时，二楼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说起来不怕见笑，我们家的房子不但已经旧了，而且当初为了省点钱，盖得不够结实，楼上动静稍微大点儿的话，楼板和柱子就嘎吱嘎吱地响。我想，楼上不就住着那位老头子吗？这实在有点奇怪，到底他能在上头干什么呢？正想到楼上去看看的时候，玄关的大门被咚咚地敲响了。我很纳闷，这都快半夜了，会是谁来了呢？开门一看，原来就是那位八角。”

“外头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人了，可我还能看出他脸色很紧张，对我说：‘喂，快跟我出来一趟！’”

“‘半夜三更的，你来捣什么乱！’我埋怨了他一句，他却告诉我：‘你说什么都行，总之快出来跟我走一趟！’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被他扯着袖子走了。他带我进了他那座公寓楼，上了电梯。”

“我问他：‘你想拉我上哪儿？’他回答说：‘我告诉你怕你不相信，得让你自己瞪大眼珠好好瞧一瞧。’”

“在五层下了电梯后，他带我进了他的家门，从小饭厅里穿过以后，又领我进了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他连灯也不打开，把窗户开得大大的，指着下面对我说：‘你朝那边看！’”

“从这个窗口看去，我那栋破房子就在正下方。我正想，不就是我的家吗，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往下一瞧还真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猜我那天见到什么了？”

“不会是看见有人跳舞的影子吧？”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们家二层的格子门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被狐狸精附体的人在跳舞。他的身子左右摇动着，手和脚就像这样不停地舞动。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灯老在晃动，那扇门上的影子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蹦跳个不停。那脑袋，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又缩回去，看得我心惊肉跳。这就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家二楼的事情！”

“这么说，不但从八角先生家，从别人家窗户里也能看见你们家二层的窗户吧？”

“不，别人家倒是看不见。可是这老头每天晚上都不安分。只要他一开始折腾，我就没法再睡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哦，原来是这样。”

御手洗回答了一句后便思考了起来。

“可是，由利井源达被狐狸精附身，跳起舞来以后，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绷紧一会儿又放松，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放松？”阵内不明白御手洗的意思。

“就是你刚才学给我看的那样，脸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噢，后来楼上又开始跳舞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跑上去，贴在门缝上看见的。告诉你，当时我只偷偷看了一眼就吓坏了，大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这么说，当时你‘啊——’地叫出声来了？”

“当时我非常害怕，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想可能的确叫出声来了吧。”

“你叫的这一声，由利井听见了吗？”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反正我已经全都顾不得了。我想也许他没听见，还在屋里露出可怕的表情跳个不停呢。我看那真是被狐狸精勾掉魂了，不像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简直到了鬼迷心窍的境地，什么都忘了。”

御手洗听了以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了好久。

“有一天白天，我直接向那位老头问起他跳舞的事。那老头告诉我，当时他无法控制自己，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自己就动起来了……”

“这位由利井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他原来在我们二丁目附近开了一家酒楼，现在已经退休不干了。”

“你说的二丁目是哪儿？”

“就是浅草的二丁目。”

“他既然想到你们家借住些日子，那一定是嫌自己开的酒楼楼上太狭窄，他住不下，是吧？”

“哪儿呀，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自己家如果全拆掉了，完全够盖一座好大的楼房。那老头要想在自己家里住的话，多大的房间都有的是。你看，他自己家的地下室是卡拉OK歌厅，一层是茶馆。他们家人对我说，最近他们要把房子拆掉盖楼房，所以想让老头子先在我们家租住一些日子。可是我跑去一看，根本就没有盖楼房的事！”

“太有意思了！”御手洗说着，露出满脸笑容，又把双手抱成拳，前后左右地晃动。

“请把由利井先生自己家的确切地址，以及他们家酒楼的名字，还有你们家的住址告诉我，石冈君请帮我拿笔记下来。”

御手洗大声吩咐着，我急忙从桌子下面取出记录资料用的笔记本。

“由利井先生的家是台东区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

“酒楼的名字呢？”

“酒楼的名字就叫红蔷薇。我们家的地址是台东区浅草二丁目，二十九之七，我叫阵内严，所以给自己的店起名叫阵内屋，主要是做快餐生意的。我们家做的关东煮谁吃了都说好，得到了客人们的一致赞扬。”

“那么，你们家以前就有房子用来出租，是吗？”

“没有的事，从来没有租出去过！”

“从来没有租给别人？”

“没有。”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租给他呢？”

“是红蔷薇的经理突然找上门来，死活要求我把房子租给他。”

“他一定也姓由利井吧？是源达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我开始就拒绝过他，告诉他我们家房子从来不外借，而且也没有所需的设施，因此请他到别处去找。可是没想到他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泥地上，说‘非你们家不可，请务必租给我。’”

“浅草一带很难找到出租房和公寓，是吧？”

“不，房子多得是。”

“是他们家付不起贵点儿的租金吧？”

“不是，他们还提出来，愿意出五十万租我的房子呢！”

“出五十万？”

“当时我还犹豫着不肯答应他，可是他马上又加到六十万，七十万……什么价码都肯出。而且还提出只租十一月这一个月。我告诉他，二层连浴室和厕所都没有。可是他说这些都不用我发愁，可以由他自己雇人来改建。我心里还直嘀咕，光是浴室和厕所这两样，不管多省钱，至少也得花个一百万，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后来我一想，人家给我在二层白建个厕所倒也不错，再加上只要忍过一个月，就能白白赚到七十万，这对我太有吸引力了，于是我就答应了他。其实二层除了那间六叠的屋子，还有一间八叠的大屋子，可是他偏偏就挑中了小的。我和老伴平时就是住那间大房子的，这么一来倒也挺方便，再加上一层还有一间四叠半的起居室。由利井一个人住那间六叠的屋子也不算没法住，唯一的问题只是那间房子朝西，每天下午都很晒。总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那间小屋里放着的衣柜、收音机、电视机等全部搬到自己住的大屋，把小屋借给了由利井先生。”

“这是哪天的事？”

“就是这个月的……哦，是六号的事。当天他儿子就急急忙忙领着工人开始改装浴室和厕所，八号就完工了。那天晚上九点左右，他儿子就领着由利井先生搬到我家来了。”

“今天是二十一号，那他租借的期限到哪天为止？”

“说好是到这个月的月底。”

“这么说，掐头去尾，由利井先生在你们家实际上只租了二十天多一点儿，对吧？”

“是这样。”

“只不过租住了三个星期，由利井先生却肯花上一百七十万，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从那天起，这位源达先生就每晚都要跳舞，对吧？”

“是的。”

“除了跳舞以外，你还发现他有别的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要说不正常倒也算不上，但总归有点儿让人奇怪。”

“呵呵，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御手洗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自那以后，由利井先生的儿子每天都要来我们家好几回。”

“可能是不放心他父亲，总想来看看吧？”

“不知道，也许是那样吧……”

“源达先生的饭是在哪儿吃的？”

“每天三顿饭都是我给他做好了送上二层去的，每天的菜谱也是按照他儿子提出的要求……”

“具体是什么菜谱？”

“也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就是纳豆和豆腐、大酱汤、米饭。中午和晚上也一样，顶多加上几串关东煮、炒鸡蛋、煮萝卜块、糖炖牛蒡丝这些东西。他儿子还反复交代过我，千万不能给他诸如面包、牛肉片、罐头、点心和巧克力这些东西，那样对他的身体不好。”

“嗬！”

“而且他还从自己家带来专门供他用的餐具。”

“什么？连餐具都得自己带？你说说看，都带了什么餐具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粗瓷大碗，看着并不值钱，而且那几个碗边上还缺了角。尽管我们家的东西比他的好，可是他不让用，反复交代我一定要用他们家带来的餐具。”

“原来是这样。”

“该不是得了什么病吧？会不会是传染病？对此我很担心。”

“你最近到医院看过病没有？”

“你是问我？我前天刚去过，检查了身体。”

“结果怎么样？”

“一切都很正常。”

“这样就没什么可担心了吧？”

“不过，万一是什么医生还不知道的病就麻烦了。比如艾滋病什么的，不都是新近刚发现的病？”

“不，我看你不用那么担心。这种病不会传给你。”御手洗十分肯定地告诉他。

“就算不会传给我，总也是病吧？”

“我想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就叫它舞蹈病吧。在中世纪的欧洲有这种病的记载，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了解，不然很难确诊。”

“这种病的原因是什么？”

“目前病因还不清楚。”

“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不会的。你顶多再忍一星期不就过去了？源达先生只是一个人在你那里住吧？”

“是的。”

“他晚上发作，跳起舞的时候，家里人也没来看过他吧？”

“没来过。有一天我吓坏了，给他们家打电话，没想到他们告诉我：别管他了，跳累了自己就会睡。”

“哦，这种回答倒挺有意思啊。”

“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他跳了一会儿之后也许真的累了，随后也就睡下了。”

“睡觉时他会关上灯吧？”

“是的，他会关上灯。不过偶尔也有开着灯睡着了的时候。”

“他屋子里装的不是荧光灯，是电灯泡吧？”

“原来是荧光灯，可是他们来修厕所的时候特地把荧光灯拆下来，再装上灯泡。我当时不高兴，还说了他几句。可是他却说搬进来以前也没听我说过不准换灯泡，而且还答应搬走的进候会恢复原样。这是由利井先生亲口说的。”

“这么说，源达先生什么也不带，光是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不，他搬来时带过来的东西可不少，有柜子、火盆、保暖桌、衣服箱子，连茶具也带了一套过来……”

“仅仅住三个礼拜，要带这么多东西来？”

“是的，光是大型衣柜就搬了三个。”

“噢。那么电视机、立体音响这些也搬来了吧？”

“这些东西他都不带，带的净是些旧家具。而且东西全都旧得不得了，已经被摸得乌黑发亮。这些旧古董连我都从来没见过。那间六叠的小屋子被他那些旧时代的老东西摆得满满的，简直就像一间古董屋。要是凑近了一闻，一股旧木器的气味扑鼻而来，特别恶心。我们家原本世代居住在东京，对那些旧东西并不是很讨厌，可是见了那些排得整整齐齐又陈旧不堪的家具，也觉得实在不舒服，真没办法！”

“那你是看在七十万租金和帮你修浴室和厕所的面子上才忍下来的，对吧？”

“要说也的确是这样。”

“那么，阵内先生，你们家祖祖辈辈一直在这里开店，是吧？”

“是的，已经好几代了。要是往前追根溯源的话，大概得从江户时代算起了。”

“这可真了不起。那么请问，你们家保存着什么古时候传下来的瓷瓶、家谱图、古地图这类值钱的东西吗？”

“一样也没有。以前倒是多多少少有过几样老东西，不过都被我寄存或者捐赠给上野百姓家具风俗资料馆了，家里现在没有任何这类物品。”

“你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就在现在这个家里吧？”

“是的。不过兵荒马乱时曾出去躲过一阵子。那是小时候美国飞机来炸东京的时候，我被疏散到福岛县外婆的家住了一段。我只离开过这一回，从那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哪个开发商看上你们家，逼你搬出去把房子卖给他？”

“逼我搬出去？不，我这辈子还没遇上过一回。”

“那么，有没有人来商量过，让你连房子带土地卖给他们什么的？”

“不，这块地不是我们家的，是向浅草寺借来的，因此没有权利跟人谈买卖的事。”

“噢，是这样。”

“因此我连留给女儿的财产都没有呢。”

“那不也挺好的吗？所谓财产，不过只是些身外之物，传统的江户小百姓还不喜欢积蓄什么财产呢，那样连税都不用交了。”

“可是我尽管没什么财产，多年税钱还是照样出了……”

“发生在你们家的是一桩让人很感兴趣的案子。就我所知，以前还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罪案。我想再问问你，那位由利井先生除了要让他父亲在你们家住些日子外，没向你提过其他的要求吧？”

“别的事一概没有要求过。”

“那七十万租金怎么个付法？”

“已经全部先付完了。”

“没劝过你把家卖给他吧？”

“没有提到过。”

“除了乱蹦乱跳，那位老先生没有在别的方面妨碍过你吧？”

“没有。除开那些旧家具让我觉得挺讨厌，以及担心他有什么传染病之外。当然这件事本身也一直让我心里犯糊涂。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租我这破房子，让他们家老头子来住上一个月？每月只要肯花上两三万，想租间好房子还不是容易得很？”

“说得对，这件事的确挺让人费解的。他既然肯花大价钱来租你的破房子，我想只能是和你这个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你对这件事自己有什么猜测吗？”

“我完全猜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那好，我明白了。这件事太有趣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帮你解开这个谜团。我想今天晚上到浅草去一趟，做一点实地调查。”

御手洗说完之后，阵内先生点了点头，表示完全没问题。但他并没有马上站起来离开的意思。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是的，还有就是……”

“什么事？”

“一些奇怪的事。我是躲在走廊的衣箱里偷听到的。”

“走廊的衣箱里？”

“是的。”

“那种箱子里也能躲得下？”御手洗十分佩服地问。

“是的。”

“太好了！都听到了些什么？”

“每回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是源达先生说的吗？”

“不，是源达先生的儿子和领来的人。”

“他儿子还领了别人一起来？”

“是的，他儿子就是红蔷薇的经理。他每天都过来，而且总是带着他的朋友一起来。”

“是男性朋友吗？”

“是的。”

“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

“他儿子结过婚吗?”

“结过婚。他有妻子，搬过来的那天他们夫妇俩还一起过来了。”

“那以后他妻子就再也没来过吧？”

“一次也没来过。每次都是她丈夫带着那位朋友一起来。那位朋友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蔓草图案的大包袱。两人都戴着圆眼镜……”

“什么？每回都是这副打扮吗？”

“是的。每回他们来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让人觉得非常奇怪。我们家一共两层，必须穿过店堂走到里面才能上到二层。他们每回都打扮成这样走进店里来，吃饭的客人都觉得很奇怪，总是盯着他们看。”

“他们上到二层，和源达先生说了不到十分钟话又下来了。然后什么也不说就默默地回家去。可是过了不到一小时，他们又来了。”

御手洗这回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高兴得手足无措似的，双手在身上拍来拍去。

“每回来的时候都是这种打扮吗？”

“每次总是一样；偶尔会把衣服换成西装，但是那顶鸭舌帽可从来没换过。因此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有一天，估计到他们俩该来的时候，我偷偷跑上二层，躲在那间六叠的小屋前面走廊上放着的箱子里，偷偷地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好！干得真漂亮！”御手洗忍不住大声夸奖了一句，又问道，“他们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是的。因为源达先生的耳朵有些聋，说话声音小了就听不见。”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御手洗急不可耐地往前探出了身子。

“说实话，我躲在箱子里偷听了不下十次，把他们三个人的话都听到了。尤其是这两三天，我几乎天天躲在里头听他们说话，连店里的事都放下不管了。”

“真够了不起！后来呢？”

“要说，那真跟做梦一样……”

“到底听见什么了？”御手洗焦急地追问，手在身侧搓揉着。

“他们每回说出的话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喂，阿源！那东西替我们放在哪里了？’”

御手洗猛然站起身，把阵内给吓坏了，缩着身子直往沙发里头躲。连我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只见御手洗伸出右拳叩着自己的门齿，然后又换成左拳，在门齿上敲了好几下，接着又抬腿往屋子中间走过去，结果膝盖在桌子边上“咚”地撞了一下。他又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踱起步来。我急忙伸手护住桌子上的茶杯，扭头与阵内严对视了一眼。无奈之下，我们俩只能呆呆地看着御手洗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就这样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后，御手洗伸出右手的大拇指，紧紧按着自己脑门的正中间，大声地问道：“那时，由利井源达先生什么也没回答，对吧？”

“是的，是的！”

阵内畏缩了一下，又大声回答。御手洗再次加快脚步，急速地在房间中来回走动。

“很好，我终于弄明白了！没错，他一定用了舒必利！这种可能性太大了。老人一定患了老年痴呆症。阵内先生，那位由利井老先生已经痴呆了，对吧？”

“啊？哦，听你这么说……倒真像是哪儿有些不对劲儿，也许是吧。”

“年纪有多大？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对吧？”

“是的，我看也得有八十多了。”

“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案件，太有意思了。太感谢你了，阵内先生，你就先回去，在家等着我吧。今天傍晚我们会在天黑前到你那儿去。我对浅草一带很熟，能很容易地找到。你们家就在花圃东侧的门前不远处，对吧？”

“是的……”

“那好，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带来这么有趣的案件。那么今天傍晚再会了，你可以先回去。石冈君，拜托你买些西瓜和桃，应该不成问题吧？”

“西瓜？”我不由得大声反问道。

“是的，就买个西瓜吧，家里已经有很多柿子了。”

“喂，御手洗，你可别记错了，现在是几月份？”

可是，御手洗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2

御手洗异于常人的特点之一，就是在动脑筋思考问题时，一定要吃些水果。

他的这个特点当初让我非常难以理解。有一次刚好有个难题一时无法破解，他发誓要在两三天里拿出答案来，结果那段时间他一连几顿饭都不肯吃。我劝过他，说这样会损害身体，他便趁势向我提出一堆要求，不是想吃甜瓜，就是想吃橙子，要不就是草莓和猕猴桃，连续几天吃的都是水果。偶尔他也会面色苍白地走出自己卧室，吃几块热点心或者巧克力充饥。每当这时，我无论对他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进去，我还得好好看紧桌子上的茶杯，防止他一把捏碎了。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就像梦游症患者似的三口两口把饭吃进肚子里，又回到他的小屋关上门不再出来。

可是，这回他提出今天傍晚要去浅草，现在总不会又像冬眠的狗熊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吧？于是我便到横滨的街上去买西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在一家商场的地下食品部里居然买到了一个黄颜色的西瓜。

回到家以后，我把西瓜切好盛进盘子里。御手洗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了。看得出由于思考过度他显得筋疲力尽，可是一听说有西瓜和柿子吃，他马上就变得神采奕奕，站起身来大声唱起一首德文歌曲。我仿佛记得这段歌是瓦格纳或者马勒的一首名曲，但是反正他唱些什么我也听不懂。等他唱够了也吃完了，才转身对我说：“走吧，该上浅草去了。”

我们俩各自穿上一件颜色相似的灰色夹克，大步流星地向车站走去。经过一家宠物商店门前时，御手洗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玻璃后的一箱狗粮对我说：“看，这就是那位阵内严先生！”

箱子上写着“爱犬营养维他王”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只狗的漫画。猛一看，画得确实不大像狗，却像是位刚剃过胡须的、眼睛大大的中年男子的模样。

我们换了几趟电车，来到浅草的街头。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们前去寻找阵内先生开的那家“阵内屋”餐馆。走过仲世见大街后，我们穿过浅草寺，向寺门前的花圃方向走去。花圃大街的拐角处有一栋古朴斑驳的木板楼，屋顶上方挂着的招牌上写的正是“阵内屋”三个字。看来阵内先生的家必是这里无疑了。

阵内屋正好位于浅草寺的西北角，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寺门边用水泥新砌出一个不大的水池子，旁边还停着几辆小货车，几个人正在七手八脚地往车上装着角铁和胶合板之类的建材。我想这里一定刚刚举办过民间的祭祀典礼。

御手洗走到阵内屋的门前，但并不急于进去，而是先绕着店的四周慢悠悠地逛了一圈。他走过花圃的白色大门，还有写着“浅草观音温泉”的那座钢筋搭建的楼房边上时，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半天，嘴里还嘟嘟嚷嚷地不知说着什么。

“喂，你在说什么？”我问道。

“我是说，这一带的木头老房子看来就剩阵内先生家这一家了。这条传统的浅草大街现在已经面目全非，进入钢筋混凝土建筑时代了，可是在我看来这些房子显得不伦不类，徒有其表，传统的内涵却失掉了，实在让人惋惜。这种现代化我看不要也罢。可惜往日江户的踪影无处寻觅了。”

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旧时代遗老遗少的悲叹。我也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正如御手洗所言，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钢筋水泥砌成的四方形建筑，已经找不到旧时浅草寺迷人的风景了，只有那座鲜艳的红色五重塔经历了光阴无情的洗磨后，依然巍峨耸立，在树丛中隐约可见。最近这些日子，我们多次与浅草这个地方打交道，也算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喂，你看，爱犬的健康美食来了！”御手洗小声说道。

阵内严先生正从店里笑容满面地迎出来。看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确实让人马上联想起狗粮箱子上的那幅漫画，我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先生！御手洗先生！”

他大声喊着，一溜小跑过来，御手洗也加快脚步迎上前去。

“不得了了，先生！那位由利井老头他——”

“他怎么啦？”御手洗一愣，大声问道。

“他搬走了！”

“回去了？”

“是的，刚才我回到家，上二层一看，里面已经人去屋空，连家具也没有了，可能是由利井先生搬走了吧。”

“你太太没告诉你出了什么事？”

“她说来了一辆货车，把家具全搬走了。”

“来搬东西的一定是他儿子吧？”

“好像是，我妻子是这么说的。”

“那么，请你赶紧给由利井家打个电话问问，向他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把老头接走了。”

“好的。”

阵内严转身又是一溜小跑地回去了。这片房屋中，就数阵内屋最破旧不堪，泛着黑色。我们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我们走进店内时，阵内刚刚打完电话，把话筒挂回放在里面绣花垫子上的电话机上。

“问过他了，先生，说是已经接回家了。他儿子说给我们添了大麻烦，所以想早点儿接走。”

“嗯。”

御手洗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边答应着，一边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像他一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来一串我们家的关东煮尝尝怎么样？”

“不用了，阵内先生，有空慢慢品尝也不迟。请问，自从由利井源达先生搬进来到现在，也就是从九号到今天的二十一号，总共不过十三天时间，对吧？”

“是的。”

“仅仅住了十三天就花了一百七十万，嗬！今天又什么也不说便匆忙搬走了……由利井先生的家我记得是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对吧？”

“没错。就从那边花圃中间的道路穿过，一直往言问大街方向走下去就是了……”

“那好，我知道了，我对浅草这片地方本来就不陌生。现在我们想上由利井先生家去看看，过一会儿再来找你。好了，待会儿见吧。”

御手洗站起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阵内屋的门口不远处就是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花圃大门。傍晚时分这里反倒显得阴森森的，像是随时可能从花丛中跳出一个江户川乱步的小说中盛装打扮的一寸法师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沿着小巷往前走，一路上能体现浅草独特风情的景观反倒渐渐多了起来。路两边成排的小巧玲珑的日式民居，虽然造型和颜色各不相同，但相临两户人家之间只隔着一道墙，因此没有哪户人家还在门口留有院子和草坪的地方。家家户户只能在大门外沿路边摆放各种盆栽和花草，但并不显得高雅和美观。因为这些植物也和房子一样，透着一种老旧的暮气，而且泛出黑色，仿佛在向路人诉说着自己生活的艰辛和困顿。这里成片的民房都是借用浅草寺的地皮修建的，正因为这样，各家各户也就没必要再留下院子和草坪的空间了，浅草寺就是他们最好的共用后花园。

自从江户时代起，横跨神田川两岸的浅草就成为夜晚最好的享乐去处，而如今这个传统也仍然保持了下来。古时候，拥有武士身份的上等人可以修建宽敞的豪宅，在鲜花绿草的簇拥下悠然自得地享受生活，而身份低贱的百姓们只能拥挤在由领主们划定的狭小的贫民窟里度日。

我正沉醉在怀古的遐想中不能自拔时，突然听见御手洗大声对我说道：“不，事情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石冈君！”

我吓了一跳。又听他继续说道：“那些武士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好羡慕的。他们的庭院和花园虽然大，可那是为了一旦起战事时准备的战场，这个常识你应当了解吧？这些有身份的武士统称为‘旗本’，为了随时阻止江户城里出现战事，领主和诸侯们规定他们每天晚上必须回家待命。而且武士的身份地位越高，晚上越不能外出游玩，更不用说在外留宿过夜了。不但他们本人要遵守这些规矩，连他们的夫人也要遵守更苛刻的规矩，有些武士的妻子甚至一辈子不得在外露面，连上街逛逛都不行。你想，终生只能待在自己家里，连门都不让出，那是什么滋味？我看几乎就和被锁禁没什么区别！让我去过这种有钱人的生活，我才不干呢！”

御手洗略显激动地说着。我听了也不由得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心里又感到疑惑重重，难道连我内心正在想的事也被御手洗看透了不成？我正想问问他，御手洗又对我说：“快看，前面就是由利井先生的家了。嗬，这房子可不小，是栋钢筋水泥建成的四层小楼呢。一层开了家茶馆，地下是卡拉OK酒吧，叫做红蔷薇，家里的大门设在二层。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向这栋房子走去。上了台阶来到大门口后，他先按下了门铃。只听里头传来女人的应答声，接着装饰得十分漂亮的沉重大铁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缕光线从屋子里照了出来，还能听见门后拴着的铁链咔嚓咔嚓地响了几声。

“来了！”

灯光下，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女人没化妆的脸。她的头发显得乱蓬蓬的，满脸警惕地朝我们俩打量了一番。门内飘出一阵做晚饭的气味，不远处浅草寺里的钟声响了起来。

“晚上好！”御手洗满脸堆着笑，上前打了个招呼。

“找我们什么事？”

“我是台东区政府老年人福利科的，想来了解一下住在这里的由利井源达老先生最近服过的药物的情况。”

我一听暗暗吃了一惊，抬头看了御手洗一眼。

“他不在家，出去了。”女人用呆板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啊？源达老先生出去了？”

“是的。”

“到哪儿去了？”

“他临走时只留下话，说是上朋友家去。”

“晚上回来吧？”

“也许回不来。”

“哦，原来是这样……”

“没什么别的事了吧？我正做着晚饭呢！”

大门又呼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御手洗显得有些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走吧。”说着又用手指了指由利井家斜对面的一家中餐馆，“咱们就在这儿的二层随便吃点饭吧！”

我们在二层靠窗口的桌子边上坐了下来，由利井家贴着肉色瓷砖的四层小楼就在我面前，可以看到他们家二层的一扇小窗户。

一边吃饭，我一边询问御手洗怎么看今天遇上的这件事。他这个人虽然不喜欢我过问他正干了一半的事情，但偶尔心情好时又愿意拿出来显摆一番。当我问到这桩案子的实质到底是什么时，他这样告诉我：

“浅草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遗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不但能探寻古代人物的踪迹，还有各种古代建筑和古代流传下的风土人情。那位阵内先生就算是这里的典型人物之一了，就好像时光倒流回江户时代的人物一样。我真想连他都捐赠给大江户博物馆。可是，这里遗失了的东西也不少啊。说起来，犯罪这种东西，就好像一座城市所产生的排泄物似的，与城市本身不可分割。纽约所出现的犯罪大多与枪支有关，而伦敦的犯罪活动大多又与诈骗活动有牵连。新宿和歌舞伎町一带属于性犯罪多发之处，那么浅草这儿呢？这么一想的话，这桩案件的实质不就很明白了？”

“这条街上到处都充满了古香古韵。小街道的空气中飘荡着晚饭的香气，老人们穿着木屐走路的声音回响在历史悠久的杂货铺和古董店间，甚至还有被柏油路分割成一块块的小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这一切多么让人向往啊！”

“当然了，这里也有那些围在空地上烤火的流浪汉、躺在冰冷的纸箱子里过夜的老人，还有世世代代在这儿靠甜言蜜语骗钱的小混混和皮条客，加上那些流氓帮团伙里可爱的小兄弟们，形成了这条街上黑暗的另一面。可以说正是有许多传统的东西存在，才造就了这条街上的犯罪率居高不下。这太好了！这桩事情解决起来并不那么简单，我想，现在我们还欠缺一个解开谜团关键的钥匙，所以无法把这些事实一个个串联起来。不过没关系，咱们先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会儿再做打算吧。我总感觉既然碰上了这么好的难题，不把它彻底解决掉的话，实在有点儿可惜。”

说着，御手洗凑近这家中餐馆那油乎乎的窗玻璃，双手支着下巴，往对面看去。

我也越过御手洗的肩头，饶有兴趣地观察起由利井家二层的那扇窗户来。他们家是一座很结实的钢筋水泥建筑，窗框是铝合金的，玻璃后面还装着木头做的推拉式格子窗框，在这些小小的装饰上也能看出浅草独有的风貌。

二层的房间里亮着灯，格子窗户上闪烁着荧光灯和电视机所发出的惨淡的白光。

这时，一位看似中餐馆老板的中年男子走近我们的桌子，给我们斟了两杯茶，御手洗便和他攀谈了起来。

“我是台东区政府老年人福利科的人员。你认识对面这家住着的，叫做由利井源达的老大爷吧？”

“认识，就是由利井先生的老父亲，我对他很熟悉。”老板被御手洗一问，像是吃了一惊，站直了身子回答道。

御手洗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又说道：“我们目前正在下大力气解决老年痴呆症的问题，上级为此也拨下来不少钱……”

“是啊，老年人得这种病的可真多呢。”店老板赞同地附和了一句，脸上露出了十分沉重的表情。

“据说由利井老先生的病情已经很严重，有时会在家莫名其妙地乱蹦乱跳？”

“是啊，这我也知道，病情可不轻，最近有时都能听见他突然发病时传出的惨叫声……”

“惨叫声？”

“是的，能听见他痛苦得大声叫喊。”

“经常发作吗？”

“倒也不算太经常。”

“这几天你也听见他叫了？”

“刚才还喊叫过一阵子呢。”

“刚才？”

“是的，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吧。”

“以前也常有这种事吗？”

“不，听他叫得那么惨，这还是头一回。”

“你能确定听到的是源达老先生的叫喊声？”

“我想应该是他。除了他也不会有人这么喊叫吧。”

“源达老先生是什么时候起变痴呆的？”

“自从他搬到我们旁边来就一直是这样了，我想年头已经很长了吧？”

“搬到这里来？”

“是的。”

“这么说，源达老先生并不是这里的老住户？”

“不是的，自从他儿子宣孝先生把他从养老院里接出来以后，他才住到这里来的。那时候他就已经痴呆了，走在路上偶尔碰上他时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是这样。那么，他发病时会跳舞，你也见到过吧？”

“是的，我也见到过一回。是在今年夏天，正好那天他们家这扇窗户打开着，我偶然往里扫了一眼，看见老头子发病了，正跳舞呢。那样子实在太难受了。”

“怎么个难受法？”

“整张脸就这么拧成一团，嘴巴像这样张得大大的，然后一张一合的，舌头伸出来老长，那样子真像是被魔鬼附上身了……太可怕了！”

老板越说越大声，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御手洗已经站起来了。这时，对面二层的格子窗上，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个跳着舞的人影照在上面，那样子和阵内严模仿给我们的一样，两只手疯狂地舞动着，脑袋前后乱晃，样子十分吓人。

御手洗跑向店里的楼梯，下了楼。我也紧跟了上去。

我们出了中餐馆的门，穿过这条小路后，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由利井家的台阶来到门前。餐馆的老板见了，也赶紧跟了上来。

“那好，你上前去把门叫开！”御手洗对老板说道。

店老板上去一把拉开了门，果不其然，门里还拴上了铁链。老板对着门高声喊道：“由利井先生！”

我和御手洗两人背靠着墙躲了起来。屋里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他们家的人来开门了。我听见了铁链被拉开的声音。

“对不起，我是区政府的，得进去一下。”

御手洗用他惯常的不容置辩的语气大声说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平常他这副腔调我根本就不买账），然后推开里面的人硬挤了进去。前来开门的还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御手洗在门口脱下鞋子后，快步闯进里面的走廊。我一看也顾不上犹豫了，紧跟了上去。左手边一间屋子的推拉门开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我们坐在正开着的电视机前面。朝他的前方看去，我见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站在这名男子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的脸居然肿得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嘴巴一张一合，头不停地前后乱摆。这名男子用力去按老人的双肩，但根本就按不住。只见老人的双手不停地乱舞，两只脚就像跳踢踏舞似的跳个不停。

老人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完全睁不开，而更加让人害怕的却是老人那一开一闭的嘴里不断地有血水淌下来。虽说血并不多，但一直从嘴角流到下巴，又顺着脖子往下流到身上。老人手脚不停地挥动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好了，好了，保持这个姿势都别动！”不知好歹的御手洗迎着两个人走了过去，嘴里大声喊着。

趁这位男子一愣神的工夫，老人挣脱了他的手。御手洗上前掀开男子的眼皮，凑近他的曈孔看了看。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谁？你看错人了，我没病！”老人的儿子沙哑着嗓子，力竭声嘶地叫嚷起来。

“放心，我没看错，宣孝先生，舞蹈病可是会遗传的。你平常有没有出现身体倦怠乏力，以及傍晚时发低烧的症状？”

“根本就没有！我自己还不清楚？我绝对没病，绝对没有！”

“那好，夫人，请让我也看看你的眼珠子。”御手洗猛地一转身，冲着那位女子说道。

“我不用看！我没病！”这位夫人尖叫了一声。

“这就好。那么，请把老人扶好，让他躺一会儿吧。夫人，请拿床被子来，然后把最近他服过的各种药的名字告诉我。”御手洗就像真正的医生一样，装模作样地对两人吩咐道。

“宣孝先生，这种舞蹈病的起因可是与中年以后的生活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我问你，源达先生以前在养老院里住过很长日子吧？”

御手洗帮老人的儿子一起用手按紧拼命挣扎的老人，同时以肯定的语调发问。女人抱来被子后，御手洗腾出手和男子一起把老人抱到铺好的被子上躺下来。

“噢，是的，是的。”男子忙不迭地点着头回答道。

“哎呀！这老头的劲儿可不小。你们家病人的情况，我还得跟福利科做汇报呢。他以前住的是哪家养老院？”

“幕张市的切止养老院。”

“噢，那地方条件不错，对老人照顾得也很尽心。特别是那儿为了预防老年人得痴呆症而定期举行的老年人唱歌比赛可太有意思了，特别是老年人合唱队演唱的那首青蛙的歌，我还特地拉上我的同事们专门到那里听过好几回。可是，你父亲的嘴巴怎么了？好像完全发不出声了？”

“不，他偶尔也会这样，没关系，别担心。”这位当儿子的大声回答着。他回头一看，御手洗正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父亲的嘴唇，于是赶紧冲上前去，神经质地狠狠拨开了御手洗的手。

“噢，是吗？我身上可没带着止血剂啊……这样不管可不行啊，他连嘴都张不开。可是看起来血已经不再流了。”

“跟你说没关系！没关系！”由利井拼命拦住他。

“嗯，现在好多了。再给他盖床被子吧。哦，这儿还有不少剪下的报纸呢。”

御手洗说的话又让我吃了一惊，我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镜框，里面全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文章。

“新桥的兰樱珠宝店，重新装修后举行盛大的开张典礼。英国王妃明早将赴兰樱选购珠宝饰品……哇，真不少。这里还写着兰樱珠宝店里进了贼；兰樱打算向画廊经营方面扩张……全都是和兰樱这家店有关的报道啊！”

“我家祖上也世代经营着一家有名的珠宝店，可是在战争中已经毁于一旦了。”

“噢，是这样。看，他现在安静多了。夫人，麻烦你把源达老先生最近服用的各种药拿来让我看一看。”

“是医院给他开的那些药吗？”

“是的。”

夫人打开柜子，取出一个装紫菜卷的罐子。御手洗接到手中后弯腰把盖子打开。里面有好几个药袋子和一些用透明食用胶囊包装的药丸。

“品种可真不少啊。这些全是医院开的药？”

“是的，都是那边那家综合医院给开的。”

“嗯，是这样。不过我想问问你，由利井先生，你不希望你老父亲再这么跳舞吧？”

“要是能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了，我做梦都盼着他好起来呢！”由利井宣孝看上去几乎要对天起誓了，“可是带他看了这么久的病，一点儿也不见好。大夫说这种病至今还找不到原因，因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也实在被他弄得焦头烂额了……”

“那好办，我来帮他治吧。我最近发现了一种办法，对付这种病效果非常好，不过治疗时得需要一块大玻璃板，你把那个镜框借我用一用。请把它从墙上卸下来吧——对，就是它。”

“是这个镜框吧？”

“对。请拿块布帮我把上头的灰擦干净，然后再翻过来，把后头的按钉打开……对，就这样。请把玻璃板卸下来，就放在这儿。”

只见御手洗端着玻璃板，朝着身体不断抽搐的由利井源达老先生肿得跟猪头似的脸上扣了下去，而且还把自己的上身也慢慢压了上去。

老人的鼻子被压得喘不过气，十分痛苦，拼命挣扎个不停。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

“喂，你怎么能这样做！没看见老人已经难受极了吗？”他儿子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冲着御手洗大声嚷嚷着。

我很理解他的怒火，因为实在没见过像御手洗这么胡闹的。

“你们就放心吧，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不这么做就治不好，请你们再忍一忍。”

老人终于受不住了，大声哭喊着叫了起来，嘴里哈出的气在玻璃板上留下了一片雾腾腾的小水珠。他的手脚乱踢乱舞，嘴里发出了像鸟叫似的怪声，身子一伸一缩地抽动了起来。

“哇！这可不行，全身已经开始痉挛了，要咬着了舌头可就难办了。”

御手洗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剪报揉成一团，往老人的嘴里一把塞了进去，同进把手里的玻璃板放在一边。

老人被堵住了嘴之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地挣扎着。

这时御手洗却站起身来，十分自信地对大家宣布：“好了，这下子我想他不会再跳舞了。”

我们听了都愣在一边，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御手洗丢下大家，自己快步向大门口走去，我和中餐馆的老板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看，几乎是正圆的……”

御手洗若无其事地赞美起天上的月亮来了。

我们回到那家中餐馆里付过饭钱后，转身离开了浅草这条小巷，脚边传来一阵阵虫鸣声。

“你告诉他们说那老先生以后不会再跳舞，这是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也许明天还会轻微发作一回，但从后天开始肯定不会再跳舞了。”

“你就用玻璃板那么压他几下子，就能把他的病治好？真有那么灵吗？”

“那当然了！我那么一试，就知道他的舞蹈病不是装出来的。”

“噢……原来你假装治病，目的却是试探他的病是不是装出来的啊！”

“不，只是顺便捎带着看看真假而已。”御手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否认道，“不管怎么说，这回那个老人是不会再跳舞了。”

可是我仍然不肯相信。要能那么几下子就治好一种如此奇怪的病，那御手洗不就成了神仙？

“你使用的是类似于催眠疗法的医术吧？”

“反正也差不多！”御手洗又极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呆呆地考虑起了别的事情，“总之，从一个钟头前开始，我已经对这桩案件有了些朦胧的想法。现在我们回到那位可爱的阵内先生家里去，温上酒好好喝几盅，晚上再慢慢琢磨其中的道理吧。”

3

这天夜里，我和御手洗就留宿在阵内家二层，但并没有住进由利井源达先生先前租的那间六叠的小屋子，而是住在那间大点儿的八叠的屋子里。从这间屋子的窗口望出去，越过阵内屋屋顶的招牌，我们能看见浅草寺以及涂成红颜色的那座五层塔。房间虽然旧了一点儿，但是往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房间里并排铺着两床被子。御手洗就盘着腿坐在被子上，手托着腮，一个人默默地想了好久。我关上了灯之后，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过了好久才见他躺下睡着了。

我在别人家过夜往往睡不熟，做了几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浅草附近住着的老人半夜全都爬起来，借着月光摸到浅草寺里聚会，然后一起疯狂地跳舞。一大群老人个个脸都肿得像磨盘，龇牙咧嘴地露出狰狞的表情，舌头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又缩回去。每张脸都如同气球或者口香糖吹成的泡泡。也许是亲眼目睹了由利井源达老先生的舞蹈病发作后受到了太深刺激的缘故吧。

可是这个梦实在太吓人了，完完全全是个噩梦。到后来老人越聚越多，全东京的老人都集中到这里来，就像一大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似的，个个披头散发、手脚乱舞，前仰后合地跳个不停。这情形像是全体老人都要发泄他们对东京这个城市的愤怒，疯狂地聚在一起开了个群魔乱舞的动员大会。可是这个梦又带有几分奇妙的现实感，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我脸上，我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转身一看，旁边的被窝里空空如也，御手洗早就不见了。

我急忙起了床。由利井老先生租住在这里时，特地为他在二层修建了厕所。我在里面洗了把脸便下了楼梯，只见阵内严也已经出来了，正在忙碌地为营业做准备。他见到我后对我道了声早安。我问他御手洗上哪儿去了，他指了指门外回答：“那不是他吗？”我扭头一看，御手洗坐在不远处浅草寺的长椅上，和一位老人聊得正欢呢。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我走出阵内屋，向两人坐着的方向走去。和御手洗聊天的这位老人我一点儿也不认识，走近后我对他低头行了个礼。

“哦，你看，正说他，他就来了。”御手洗说道。

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相当锐利，似乎隔着眼镜老远就能看透对方的内心。

“噢！”老人像是刚刚认出我来似的，激动地喊了一声，“你看，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

看来我不记得他，他倒记得我。只见他满脸堆笑地冲我点了点头，仿佛遇见久别了的老友似的，热情地看着我。

“对了！你不就是满洲铁路公司干过的那个……谁吧。”老人欣喜地说道。

“啊？”

“家在会津的那位奥田先生，近来身体好吗？”

我听了大吃一惊，感到哭笑不得。看来老人一定把我错认为是以前的哪位熟人了。可是御手洗却在老人身后乐呵呵地笑着，合不拢嘴。

“他可真不简单，最近他老婆又给他生了第六个儿子。”御手洗用手指着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他最喜欢老婆孩子其乐融融。做人就这一辈子，能够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才是理想的，你说对吧？”

老人重重点了点头，心怀感触地答道：“你说得很对！”

接着，他又微微咧开嘴唇，目光游移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磕磕巴巴地对我说：“满洲铁路那位长田先生，那年冻死在哈尔滨了。他干起活来不要命，可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都说为了国家，为了国家，结果全被军方那些贪生怕死的人骗了。你看家住千束的那位腰山先生，虽说留在了东京，连牙齿都掉光了。以前这里到处都是流水，现在一条河也找不到了。”

御手洗握着拳头，双眼闭着，样子迷茫。呆呆地听完老人的话后，他大声说道：“这太棒了！可是你每天关在屋子里也没多大意思吧？”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可真说对了。住在那种高楼上，窗户都不让打开，儿媳妇非说那太危险。还有，她一拿起吸尘器，就老是嫌我碍事，嘴里喊着‘闪开！闪开！’，把我轰得到处躲，还狠狠踹过我好几脚呢。痛得我……噢，冈先生又在叫我了。”

老人突然站起身来，连个招呼也不打，便跌跌撞撞地向那边的老人堆里走去。

御手洗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微笑。每回有所收获时他的心情总是特别好，看来他从心底喜欢刚才那位老人，这番交谈令他十分开心。老人说的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明白，但御手洗就有这种本事，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马上和人相处融洽。

“其实人老了就跟孩子一样啊！”御手洗说。

我在刚才老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需要在自然环境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需要空气和水，或者像家庭主妇需要家长里短的飞语流言以及商场特价时的奋勇拼搏一样。老人们一旦脱离自然，活得就没什么意思了，生的愿望也就渐渐减弱。战士们失去用武之地或许能正常生活，可是你试试把家长教师联谊会的活动全都取消，那些太太夫人不想自杀才怪呢！就算没自杀，精神也会越来越不正常。”

“那么刚才这位老人是……”

“就是通常所说的老年痴呆了呗。”

“噢，怪不得……”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刚才说的话无法听懂。可是不管怎样，被人误认为是曾在满洲生活过的老头子，对我来说总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似的。

“那么今天打算如何安排，你想好了吗？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了。”我看了看手表对他说道。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我知道，这说明他又遇上难题了。每逢有什么谜题难以解开的时候，御手洗总要找个地方自己默默地待上一会儿；案件还没破解以前他要是老想和我待在一起，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十拿九稳，没有什么问题需要特别费心的了。

“那么，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多久？”我问道。

“先做今天一整天的准备吧。”

“没有什么别的事要我帮忙吗？”

“当然有了，先去帮我买包豆子喂喂鸽子吧。”

“……喂鸽子的事难道也与案件有关？”

“反正时间还早，警察现在还没上班。可是那位卖豆子的老太太早就来了，正等着生意开张呢。到了九点你再替我去一趟浅草警署，找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察帮我们打听打听，看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那位由利井宣孝先生的祖父，战前是否在新桥开过一家名叫兰樱的珠宝店。如果由利井先生说的不是实话，那就要多费点儿工夫，好好查查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以及那位和他住在一起的源达先生是否真的是他父亲。”

“咦？你是说，那父子俩可能未必是真的？”

听我一问，御手洗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说道：“那还用问？石冈君，据我看来，由利井宣孝的祖父在新桥开过珠宝店的可能性实际上微乎其微。话就先点到这里吧，你去忙你的。咱们中午再在这张长椅碰面，然后一起吃饭。”

说完，御手洗马上站起身来。

4

我老老实实遵照御手洗的吩咐买了包豆子喂过鸽子，就回到阵内屋吃早饭了。随后我到了浅草警署的刑事科，说要找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可是他们告诉我，刚好发生了一桩紧急案件，他们俩昨夜出去办案，至今未归。过一会儿也许他们要回来休息一会儿，于是我便坐在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他们。

可是九点半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十点半也过去了，那两位警察还是不见踪影。我已经交代过刑警科其他认识的警察了，万一他们从后门回来，想必也会出来找我的。

熬到十一点都过了，我怕一直等下去就赶不上和御手洗碰头了，只好决定下午再来一趟。我刚站起来准备离开警署，就看见后龟山先生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出现在门口的玻璃门旁边，可是田崎先生没有跟在后头。

“后龟山先生！”

我高兴地打了个招呼。他回头一愣，眼珠盯着我滴溜溜乱转，打量了一会儿才说道：“噢，原来是你呀！”

由于上次那桩飞人死亡案件，我和他一共见过两三回，看来他对我还算有印象。

“看来又有什么紧急案件了吧？”

后龟山先生在我身边坐下，我先开口问他。

“不，其实也不算多么紧急。不过昨天晚上忙了个通宵，一分钟也没法睡，现在正想回休息室找个地方躺上一会儿。怎么，又找我有事吗？”

我这才发现，后龟山先生两眼通红，眼皮像是肿起来了似的。见他满脸疲惫不堪的样子，求他帮忙办的事到了嘴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

“不，看你已经累成这样，赶快好好歇一会儿吧，我下午抽空再来。昨晚发生的案子是杀人命案吧？”

“目前还不好说。其实我们也挺伤脑筋的，案件背景至今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看起来非常复杂。要说这桩案子倒挺适合你那位朋友参与解决。”

“到底是个什么案件？”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有人在千束交叉路口的马路中间，发现了六十八岁的舟屋敏郎老人的尸体。今天上午经过法医鉴定，他的头部显然受过猛烈的外力打击，死亡时间约有七八个小时了。”

原来案件又是与老人有关的——我立刻产生了这种想法。

“为什么认为这桩案子适合御手洗参与破案呢？”我又问道。

“这位舟屋先生家住两国的五丁目附近，退休之前一直是当牙科医生的。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他的妻子前来报案，说是一个戴着墨镜，脸上戴着大口罩的陌生人闯进家里，硬把舟屋先生带走了。”

“硬把人带走了？”

“他妻子就是这样说的。据我们所知，他以前开在言问大街的牙科诊所现在由他儿子接手经营。他的妻子马上就打电话问过他儿子，可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哦，是这样。”

“他妻子把昨晚那位戴墨镜的不速之客的体貌特征告诉儿子了，但他也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遇上打家劫舍的强盗了吧？”

“舟屋先生离家时所带的七万四千日元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全都分文未动，而且那位戴墨镜的男子闯进家门后，还在会客厅里和舟屋先生说过一会儿话。当时他的妻子就站在门后偷偷听了一会儿，有些说话的内容显然可以作为破案线索。”

“首先，那位男子自称金谷。不过此话不大可信，我想极可能是个假名。”

“然后，据说舟屋先生当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来人回答说，自己小时候找舟屋先生看过牙。接着来人又提出一个要求，说是请舟屋先生再跟他一起出去一趟，保证不会耽误他太长时间，顶多也就一个小时，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也许还能回来得更早。舟屋先生问他要上哪儿去，来人说是就到自己家里，如果肯陪他出去这么一小时，他会支付至少一百万日元的酬金。”

“一百万日元！就一个小时？”我听了也大吃一惊。

“这话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也许只是骗他出去的诱饵而已。不过，据他妻子说，来人倒是当场把五十万现金拍在桌子上，说是先付一半定金。”

“嗯……这种强盗倒真少见，也许还真不是要来抢他什么东西的。可是他怎么带走舟屋先生没多久就把人给杀害了呢？”

“正是这样。我们估计此人是自己开车去的，因为我们拿着舟屋先生的相片问过所有的出租车公司，没有发现哪辆出租车拉过这两个人。而且事情发生在深夜，很难找到目击证人。”

“发现尸体是在今天早晨六点左右。由于人正好躺在十字路口正中间，过往车辆虽然很多，但都误以为是谁喝醉了酒躺在那里，直到天亮能看清楚了才有人报案，所以尸体在六点左右才被发现。经过推算，距离死亡时间大约已有七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凶杀时间应该发生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和舟屋先生的离家时间基本吻合。这也说明他刚被人带走便惨遭杀害了。”

“原来是这样！”

“可是我们最头痛的就是至今尚未弄清来人为何要带走舟屋先生，以及杀害他要达到什么目的。此案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我们也对这位舟屋先生进行了多方调查，发现此人待人处世并没有什么不到之处，很难与人生怨结仇。目前警方正不知从何下手呢，因此还想听听你那位朋友的意见。”

“正好御手洗也在浅草，过一会儿我带他来这儿见你们吧。”

“他也来到浅草了？这可太好了！你告诉他，我想请他来一趟。”

“那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现在有点儿事想麻烦你，可是后龟山先生你应该先好好休息……”

“我确实困得受不了了。这样吧，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三个钟头，三小时后你再给我来电话吧。”

“那好，就这样吧。”

“实在抱歉，让你专门跑来一趟，我还没法马上帮你的忙。”

“不，这没关系，下午我会再来找你。”说着，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慢悠悠地在浅草街头散步闲逛，等到约定时间快到了才回到浅草寺内。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正好十二点，可是上午御手洗坐过的那张长椅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向寺内四处张望了一番，目光所及之处根本见不到御手洗的身影，只有上回举办什么祭祀活动时砌成的水泥池子边上有一群流浪汉正吆五喝六地大口喝着日本酒。

御手洗不遵守约定时间也算不上新鲜事了，尤其是和我约定会面的时候，他要能准时出现，我倒会受宠若惊呢。平常他又不爱戴手表，若能守时那才是件怪事。

我只好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天气实在不错，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感觉挺舒服。我只能一边晒太阳一边耐心地等他了。

可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这么慢慢过去了，仍完全不见他的身影。那群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流浪汉那边传来的嚷嚷声却越来越大了。

我不无厌烦地往那边看了几眼，只见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围坐在压垮了的纸板箱上，手举着大号酒瓶互相谦让着斟酒。地下摆放的脏兮兮的酒碗个个都装得满满的，他们高高兴兴地端起来碰过杯，便一口灌进肚子里。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爆笑，倒也觉得其乐融融。其中还有一人仍然躺在纸板箱里睡着，只把双脚露出箱外，偶尔也能见他手脚乱动着翻身，看来已经醉得不轻了。

我对于这帮人实在不能不佩服。每天都在如此脏乱的环境里待着，吃喝又不讲卫生，可是也没见他们得什么病，照样过得乐陶陶的。也许他们的感觉器官早就变得麻木不仁了吧？就算给我一大笔钱让我跟着他们混上几天，我也不想干。和这群人中的一个一起过日子，我宁肯选择去死。原因之一是我向来有洁癖，只要一天不洗澡，浑身上下包括头皮都痒得受不了。

我正带着几分同情看着他们饮酒作乐，不料他们的笑声却一下子突然停住了。我定睛一看，原来那个睡在破纸箱里的流浪汉正好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了读者们肯定不信，这位站起身来的流浪汉竟然就是御手洗！

我全身的血仿佛都往头上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站起身，快步向他的方向走去。

“御手洗！”

我扯开嗓门对他喊了一句，这位混在流浪汉群中毫不起眼的朋友这才慢吞吞地扭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噢，石冈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看来他也没少喝酒，早把和我约定的时间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急忙绕到他身边，拉住他的右手把他挽了起来。他趔趔趄趄，连站都站不稳。见他想扶着我的肩膀走路，我急忙闪身离他远了一点儿。

“各位，那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个尽兴吧！”

御手洗向那帮兴高采烈、浑身污秽不堪的朋友们告了别。他的话音一落，人群里便发出一阵欢呼声。

我们在近处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我嫌他身上脏，让他坐得离我远一点儿。

“你到他们那里干什么去了？”我向他问道。

“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探听点儿消息吗？可是聊着聊着就成了好朋友了。”他满脸高兴地回答，夹克衫上面还能闻到汗臭和廉价烧酒的气味。

“跟他们也能交上朋友？看你浑身上下脏成这样，回家洗都洗不掉！”

“那有什么关系！不就多洗一遍吗？”

“别靠我太近！我实在难以相信……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一大早就到处替你办事，又让我东跑西颠地到浅草警署去找后龟山先生，你倒好，这半天都干什么去了？原来当了乞丐，还跟他们混了两杯酒喝！”

“见到后龟山先生了吧？”

“见了又能怎么样？”

“不是让你问他由利井家的事吗？他帮你调查过了吗？”

“是这样，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忙得一个晚上都没合过眼，刚刚才回到署里来。他说能否先让他睡上三个小时再去找他，还说让你也一起过去一趟。可是瞧你这身打扮，还怎么上警署去？弄不好他以为你是流浪汉，先把你带走关进拘留所去了！”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

御手洗酒气熏天地向我问道。他上身靠着椅背，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舌头硬邦邦的，连话也说不清。我虽然看他不顺眼，但还是把从后龟山那里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他转告了一遍。这时御手洗突然直起身来，双眼一下子睁开了。

“昨天半夜可是下过三十分钟雨呢！”

他嘴里突然冒出这一句，接着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下也变得稳多了，围着我坐的长椅开始一圈一圈地踱步。御手洗思考问题时有踱步的习惯。他的脑筋开动起来以后，坐着还是躺着都没有太大关系，可是刚开始的阶段必须来回走路。因此像我这样在他身边的人，一到御手洗开始思考问题，往往都手足无措。他可不管什么时间和地点，只要脑子里来了新想法，无论在饭馆里还是坐在电车上，甚至有时还泡在澡堂里，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踱起步来。这时我知道他这个毛病又犯了，于是坐在椅子上不敢吭声，干脆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耳边的脚步声慢慢变小了，正有点疑惑，忽然听见他在远处喊我的声音：“石冈君！”

我吃了一惊，扭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楼房二层阳台上向我招手。那座楼就在浅草观音温泉的旁边。我赶紧站起来跑向那座楼，从楼梯爬了上去。

二层是一家茶馆，玻璃门上写着店名，叫做“美洲豹”，门口有一部公用电话。御手洗拿起话筒，递到我手里。

“赶紧帮我给浅草警署的后龟山警官打个电话！”

然后他自己却走到阳台边，手扶着栏杆，看起浅草寺里的风景来。只见寺门口那个水泥砌成的小池子边上，他那些浑身脏兮兮的朋友们还在举着酒瓶狂呼乱喊，大口喝酒。

一阵阵风从浅草寺上空吹过，御手洗的头发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我看现在叫他不方便吧？后龟山先生正在睡觉呢………”

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拨了号码。我扭头看了御手洗一眼，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前方，两眼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呆呆注视着的是浅草寺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葫芦形状啊……”御手洗嘴里轻轻嘟囔着。

“啊？什么？”

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因此我又朝他看着的方向望去，可是仍然什么也没有。

“什么叫葫芦形状？”

“我是说水池，就是那个小池子。”

御手洗满脸不耐烦地用手指着那群流浪汉坐着喝酒的地方，他们的旁边就是那个水泥砌成的小池子。

“噢，是它啊！”我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怎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呢？这正是我要寻找的最后的事实片断。要是早点儿来这里看看就好了。咦，什么？你说后龟山先生正睡觉？赶紧告诉他，要是不想抓凶手的话，睡上一星期也没问题。把他叫起来，问问他昨天晚上闯进舟屋先生家里来的戴墨镜的可疑男子，是不是脸上留着许多痘疤，说话声音有点儿沙哑，两颗大门牙中间缺了一小块？你赶紧向他确认一下！”

话刚说完，御手洗从栏杆边上转身，一阵风似的向楼下跑去了。

“喂，御手洗你要上哪儿去？”

“我上池子那边看看去，你还不快点儿打电话问问！”

我把话筒贴近耳边，听到对方有人接起了电话，于是我让他叫后龟山来接，没想到后龟山居然马上来了。

“咦，刚才你不是说要睡几小时吗？”我问他。

“哦，刚才碰上些零碎事情，现在刚刚处理完，正想去睡觉，你的电话就来了。有什么事吗？”

“那正好。是这样，御手洗想让我问你一点事。”

“什么事？”

“他想问问，昨天晚上闯进舟屋先生家把他带走的那名可疑男子，是不是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脸上有青春痘的疤痕，身体消瘦，声音有点儿沙哑，而且门牙中间还豁了一个小口……”

“正是这样！”我话还没完，后龟山就大声地回答。

“这些特征都能对得上？”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可疑男子是谁？”

“哦，这些我可……”

“御手洗先生在你旁边吗？”

其实我刚才已经看到，御手洗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跑到那群流浪汉里去了。

“噢，他所在的地方我这里看得见，可是离得还很远啊！”

“你能把他叫来跟我说几句吗？”

“这可怎么叫呢？他现在正和一大群流浪汉一起喝酒呢。”

“啊？真的？”后龟山惊奇得声音都变了。

“要不过一会儿我再让他给你去电话行吗？”

“那倒不如我上你们那儿去一趟吧。”

“不，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我担心……总之，还是过一会儿我们再给你去电话吧。”

“那好，我知道了。我会一直在署里等着，请尽快打电话来。”

“知道了。”

我放下话筒，跑下楼梯，小心地躲着汽车横穿过道路，向御手洗待着的地方跑了过去，来到那群流浪汉的身边。顿时，从他们身上传来一股难闻的臭气。这气味实在难以忍受，像是热带森林里散发着腐臭，又带着一点甜丝丝气息的花卉似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喂，御手洗……”

我正要说话，背对着我的御手洗向一位中年流浪汉问道：“这么说，当时就搭建在这个位置上，对吧？”

那个满脸污垢的流浪汉张大嘴，嘿嘿地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御手洗竟然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对方那双黑糊糊的脏手。

“喂，御手洗，后龟山先生让你……”

我特地绕到离那些流浪汉远点儿的地方，伸手抓住御手洗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只见御手洗的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啦？我刚才给后龟山先生打过电话……”

“患舞蹈病的老人、半夜三更被人不知带到哪儿去的退休牙医、花了一百七十万让父亲住到小餐馆二楼去的酒馆经理……”

御手洗的口中轻轻地念念有词。

“咦，你说什么？”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完全和我想的一样。刚才我问过了，这块空地上举办了一个叫做‘平民百姓生话·浅草祭祀’的活动，持续了一个月，两天前刚刚结束！哈哈哈！”

御手洗说着说着突然大声笑起来，带着满身的臭气，一把将我紧紧抱住。我惊慌得大声喊叫，可是御手洗就像根本没看见一样，反而紧搂着我不放，脚下踏着舞步跳起来。

“就在这个水池边……”

“你放手！后龟山先生还在等你给他去电话，你还不快点儿……”

可是御手洗却放声唱起《雨中曲》来。唱着唱着，他一把推开我，自己扑通一声跳下水池去了。

当然，小池子是临时砌成的，水一点儿也不深，顶多只到御手洗的膝盖。他一边在水池里溅着水花乱跑，一边继续高唱着《雨中曲》。他用左腿撑着身体，抬起右腿啪啪地拍着水面，就这么转了一圈；接着又换成右腿站着，用左腿拍着水花转圈子，然后就像用扫把扫地一样，双脚来回哗哗地拨着水。

真不知道御手洗为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再加上酒劲发作，几乎把一切都丢到脑后了。水花溅到流浪汉们身上，他们一个个都惊慌地躲闪，但还是高声乱叫着，使劲地为御手洗跳的舞鼓掌助威。看见御手洗和这伙人疯疯癫癫地乱喊乱跳，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可是就算不高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独自摇头叹气。

我决定不理他，转过身子加快脚步向长椅那边走去。只听身后传来水花四溅的脚步声。

“石冈君！”他拍着我的肩膀叫了一声。

“别碰我！”我厉声对他喝道，“你怎么不干脆去游一会儿泳？这身脏衣服我可不想替你洗！”

“我终于把这些线索全连上了！这块拼图的最后一片被我找到了！你看，一切都明白了！”

“你自己洗去！”我喊道。

“真拿你没办法！”御手洗一边说，一边扫兴地往花圃的方向走去，灌满水的皮鞋不停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你要上哪儿去？喂，御手洗！后龟山先生问起来的话我该怎么说？”

“后龟山先生？”御手洗奇怪地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反问道，“……那是谁？噢，想起来了，是浅草警署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走回我身边。

“你赶紧去给浅草警署打电话，让他们先把住在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的由利井源达先生保护起来，得快一点儿，用什么名义都行！另外，你再让后龟山先生帮我打一份大正十一年[1]的浅草街区地图来。”

“大正十一年的？你要用它来干什么？”

“你告诉他，过一个小时我会到浅草警署去。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去问问阵内先生，源达老先生在他家借住时吃过浅草的酱油煎饼[2]没有？”

“酱油煎饼？”我大声问道，心里不禁产生了怀疑，“喂，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我是在认真对你说话。另外，不管后龟山先生在不在警署，请你一直在浅草警署的刑事科等着我，咱们过一会儿再见吧。”

说完，御手洗就往阵内屋方向走去。我赶紧转向瓢湖大街那边，去寻找公共电话。

[1] 即一九二二年。

[2] 也叫酱油仙贝，是一种正方形的烤制米饼。

5

我把电话打到了浅草警署，后龟山先生听到御手洗想要一份大正十一年的地图，大吃了一惊，问我：“要这么老的地图干什么？”

可是连我也说不清御手洗要用它干什么，只好告诉后龟山，反正御手洗是这么交代我的。后龟山答应帮他找一份，反正也不费劲。可是，对于御手洗提出的要把由利井源达先生接出来保护好的事，后龟山回答说，实在很难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因此从法律手续上很难办。于是我就把这位老人经常乱跳舞，吵得人实在受不了，我们是受阵内先生的委托才来到浅草的事告诉了他。可是后龟山听了只是“嗯嗯”地答应着，并没有明确说去还是不去。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他：“我马上赶到你那儿去，详细情况见了面再直接跟你说。”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

接下来我又去了阵内屋，问了问关于酱油煎饼的事。阵内先生告诉我，源达先生最喜欢浅草的酱油煎饼。他儿子每回上这儿来看望他时，都会到附近的仲见世大街上买一些刚烤好的酱油煎饼带给他做礼物。

我到达浅草警署的刑事科时，睡眼惺忪的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正在等我。田崎还是以前那副爱答不理的老样子，可是我向他打招呼时他还是咧嘴露出一丝微笑向我点了点头。两人的眼球都是红红的，看来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觉了。

后龟山把我请进办公室，让我在窗户边上的沙发上坐下。虽然沙发的档次看上去并不高，而且还是人造皮革的，但秋天下午的太阳正好晒在上面，因此坐上去感觉暖融融的，特别舒服。

我坐下后，两位警察也走了过来，小心地挪了挪我面前的那张小茶几。田崎就在我的对面坐下来，后龟山也坐在了田崎旁边的椅子上，客客气气地对我说：“你们要的浅草街区地图，我已经托人去找了，我想再过一会儿就能送来。可是我不知道你们要的是哪一种。是街上卖的那样，只是概略的分区地图就行，还是想要更详细的，每栋房子都标着户名的那一种……”

“这个……”

被他一问，我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连我也不知道御手洗想用它干什么。

“唉，最好两种都要吧。”我只好随便应付着说。

“御手洗先生想让我们把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的那位由利井源达先生给保护起来，对吧？”

“是的。”

“这是个什么人？”

我只好把昨天下午阵内严是如何找到我们，以及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做了什么，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又对两位警察说了一遍。

“噢，是这样。这么说他得了舞蹈病？”后龟山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在日本真的有这种病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是真的吗？”田崎向后龟山问道。

后龟山摇了摇头说：“不会是骗人的吧？”

“绝对不会是骗人的，我都亲眼见过了。那天发病时我就在他面前，那样子太吓人了，就像精神病发作似的，整个脸都变了样，那绝对装不出来。御手洗还用自己的方法检查过真伪呢！”

“结果呢？”

“他很肯定地判断老人得的病是真的。”

“那个人喜欢骗人，他说的话靠不住。”

看来御手洗说的话总是没什么人相信。

“说他喜欢骗人倒也不假，可是这件事确确实实是真的。我也看见过，那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老人被狐狸精附了身，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时就跳舞，这说出来无论如何很难让人相信……”

“可是，我明明看见他手舞足蹈地乱蹦乱跳，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呢……”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这种病根本就没人听说过！”

两位警察怎么说都不肯相信。他们这么一坚持，连我也慢慢开始怀疑了起来，可是，我是亲眼见过老人发病的，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据说目前原因还不清楚。”

田崎听了以后露出那种古怪的笑容，像是把我当成了傻瓜。“照你们的说法，他是被狐狸精附上身了。这种说法我们能相信吗？”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好，知道了，知道了。可是，这种被狐狸精附身的人，让我们警察怎么去保护他？难道让我们去念法术？你说呢？”

“说的倒也是……”

“总的说来，就是有个老头子租住在别人家里，乱蹦乱跳弄得房主很头痛。于是御手洗和你就到这里来，想让警察去管这位老头的事，对吧？这我们可没法办。”

我听田崎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真不知道御手洗为什么要让警察把老人保护起来。

“请问，地图是送到这儿的吗？”

听到声音后我抬头一看，田崎两人的身后站着一位学生模样的人，拿着一卷B3规格的纸进了这间办公室。

“噢，是这儿，放在这里就行了。”

田崎又用惯常的凶巴巴的声调对来人说道。那人一放下东西就打算离去。

“只有这一张？”田崎问道。

“是的。”

“这张是带户籍的地图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分区图，是浅草寺附近的。”

“是大正年代的吗？”

“是的，是大正十一年的。带户籍的地图还没找到。”

田崎站起身来，朝放着地图的桌子走了过去，嘴里一边说道：“噢，是吗？那好，辛苦你了。”他把这张已经微微发黄的地图拿在手里，一边打开，一边不大高兴地走回我的对面，“咚”的一声狠狠坐在椅子上，将地图摆在桌上，双手摊开它。

“这儿就是浅草寺啊！嗬，原来这里还有座凌云阁呢！”

“凌云阁？我怎么没听说过？”

“噢，也就是俗称‘浅草十二层’的那座塔。”

“噢……”

“真不知道拿这种旧地图能有什么用……”

田崎的话音未落，有人说道：“用处可大呢！这张图相当于请我们参与谜团探索的入场劵啊，各位！”

这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边嗡嗡直响。只见御手洗仿佛主角上场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办公室。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便知道事情已经有了几分着落。其实，我对他做事充满自信这一点，心里还是挺佩服的。

后龟山像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田崎还是端着架子，慢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了！”

后龟山说着热情地伸出手。御手洗大大方方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向垂手站着的田崎走了过去，主动将他的手握住了，问道：“你们这儿有铅笔吗？”

“什么？铅笔？”

御手洗开口说的头一句话就出乎意料，后龟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到自己办公桌上拿了根铅笔。

“这个地方就是著名的十二层塔，原来如此。阵内屋相当于这个位置，石冈君。”

御手洗抬头瞥了我一眼说道，顺手在这张珍贵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大正十一年时，这片地方的房主曾把二层租出去给人住。出租房子的极可能不止一户，总之靠路边这面的房子是可以排除的。另外，租住在这家的人当时的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绝不会更大了。当时出租房子的房主是谁？我想知道他的姓名和职业；如果可能的话，连租住在他们家二层的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也想知道。请你们尽快帮我查清楚。”

“你要求我们尽快，那是多长时间，能说具体一点儿吗？”后龟山问道。

“这当然得看你们是否方便了。如果想今天就揭开案件真相的话，那就今天把结果告诉我。”

“你说的案件到底是指哪一桩？”

“除了舟屋先生被杀害的案件，难道还有别的？”

两位警察一听，几乎都愣在了那里。

田崎说道：“可是，就算我们想把调查结果马上告诉你，毕竟那也是大正年代的事情了，恐怕……”

“让你那位跑腿的年轻人抓紧时间再找找，不就能很快弄到户籍图了？”

“跑腿的？”

田崎嘴里又念叨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御手洗是在讽刺自己对待年轻下属的傲慢态度，于是便不做声了。

“石冈君，我让你问问酱油煎饼的事，结果怎样了？”

“据说源达老先生特别喜欢吃，每天都得啃上几片。”

御手洗一听，又开始双手交握成拳，像酒保调制鸡尾酒似的上下甩动，同时双脚就像跳踢踏舞似的在办公室里跺起地板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两位警察还不了解他的这个习惯，愣愣地看着他，好久说不出话来。我也一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兴奋，只能和他们一样愣愣地看着御手洗。跳过舞后御手洗又恢复了冷静，向我问道：“那位由利井源达老先生已经接到这里来了？”

说着，御手洗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后龟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慌乱地回答道：“噢，先生，你听我说，这事嘛，总之从法律手续上不大好办……如果没有本人和亲属的申请，我们要把人隔离保护起来还有困难，需要有证据说明他处在危险中……”

后龟山结结巴巴地说了不少理由，御手洗一听，“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道：“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救人性命的关头你还在说什么法律依据！办事哪能这么死板呢！”

说完，他径自往电话机那边走去，抓起话筒急急忙忙不知拨了哪里的号码，然后口气严厉地回头说道：“大道理我比你们懂，先把事情办了再找个理由还不容易？你们当警察的到底是救人命要紧，还是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混日子？古人一日三省吾身，我看你们不必那么做；三天反省一回，我看还是很有必要的吧？”

说完，他又转身拿起话筒听了听。

“糟了！电话已经没人接了，看来源达老先生已经被那伙人带走了。我看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得赶紧去看看。刚才我还确认过他在家，被带走的时间应该不长。后龟山先生，请你马上准备一辆车子。另外，田崎先生，请你帮忙查查刚才说过的大正十一年时房东的姓名。还有，请你调查一下相隔六十年后的昨天夜里，东京市有没有哪家饭店里住过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和两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女？他们入住的肯定是带停车场的大型饭店。这两件事情你尽量帮我查清楚。”

御手洗不容分说地向两位警察官布置了各自该干的事。

警车呼叫着向浅草二丁目疾驶而去，途中御手洗抱着手臂坐在后排座位上，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心里始终忐忑不安。

由于小巷太窄，警车无法一直开到由利井家门前，因此我们只好在街旁边下了车。御手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我们紧紧跟随着他向由利井家跑去。上了台阶后御手洗推了推由利井家的门，果然不出所料，门已经被锁得紧紧的。

窗户也同样紧锁着。我们绕着由利井家仔细观察了一圈，显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一层的茶馆已经租给别人了，地下室的小酒馆门口挂着一个“准备中”的小牌子，我们上前看了看，门上也上着锁。

御手洗露出失望的神色，回头冲着两位警察抱怨道：“看看你们这些人，以后还敢托你们办案吗？每回都给我耽误事，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管！”

看来源达老人没被及时接出来，让御手洗憋了一肚子气。

“那好，只能先这样了。你们两位警察先到一层茶馆找人打听打听，地下室那个红蔷薇酒馆的另一位伙计人在哪儿，以及他的姓名、住址等基本情况。另外，由利井一家人的去向也好好帮我查查，在邻居中走访走访。这些活儿你们总应该还能干吧？我们俩就在警车里等着了。”

说完，御手洗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看来御手洗待人处世方面的价值观果然与常人不一样。那些浅草寺里的流浪者在他眼里是好朋友，可以跟他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从不嫌他们脏。可是面对警察或者公司高层这些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时，他倒常常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们在警车里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平常御手洗的嘴巴从来不肯闲着，没事时总要拿出些无聊的问题和我争论一番。比如说，用柿子的种子能不能种出花生，或者是向北和向西走同样的距离哪个更容易累等等。可是今天他却罕见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在思考着什么。

我们等了好久，终于见到两位警察浑身疲惫地回到车子里来了。刚开始时两人谁也不说话，直到御手洗问他们事情办得怎么样时，后龟山才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解释道：“不行，什么也没问出来。红蔷薇酒馆里确实还有一位叫做金谷的服务生，但除了他的相貌特征以外，其他情况谁也不知道，连他的家庭住址也没问出来。由利井一家到哪儿去了也根本没人知道，实在不好意思……”

“算啦，现在再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情况请你们以后再慢慢查。万一老人被带走后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就唯你们是问了。”

御手洗沉下脸，一点儿也不客气。

“这位老人的处境有那么危险吗？”

“是的，这一连串事情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我们先回浅草警署去吧，剩下的话到那里再说。”

御手洗连正眼也不看那两位警察，没好气地回答道。

警车开动了，两位警察仍然抬不起头似的默默地坐着不吭声。从由利井家到浅草警署间的距离并不远，因此车子很快便到了。警车在警署门前停好后，后龟山警官一边开门下车，一边对田崎说道：“最近牙医们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啊！”

田崎点了点头，朝警署门前的台阶走去。

“为什么说牙医们的日子不好过？”我向他们问道。

“哦，我是说家住驹丛四丁目的一位名叫雉井的牙科大夫，在六区的路口不知何故与一位醉鬼发生了争执。两人动起手来，雉井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因滋事斗殴罪被我们拘留在署里。他的行医资格已经被停止了，弄不好将来要吊销他的执照。无论怎么说他出手也太狠了点儿，把人打成那样也许会留下后遗症……”

这时，走在他们前面的御手洗突然回过头，从台阶上转身往回跑，紧紧地抓住后龟山的双臂大声喊道：“没错，这就对上了！”御手洗双眼直视着天空，“真是上天给我的启示！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释放他？不，今天就赶紧把他放了，请你们今天就释放他！”

“这种事哪有那么简单？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后龟山回答。

田崎说道：“不，我记得很清楚，确实是拘留到今天为止。没错，今天就该放他走。”

“现在几点了，石冈君？噢，都四点半了，今天的晚报已经来不及了。没办法，只能请你们向各报社发布这个消息，争取明天一早见报！”

“就说‘某牙医殴伤醉汉被刑拘，定于今天获释出狱’，是吗？可是这种消息一天不知要发生多少起，报社根本不会感兴趣啊！”

“放心吧，只要今晚不再发生大新闻——比如著名艺人吸食大麻被捕，或者政治家贪污受贿被举报之类的——我想M报和Y报一定会刊登。我在报社里有朋友，过一会儿我去给他们打电话。你们帮着给A报的编辑部做做工作，请他们也刊登一下。只要有一小段消息登出来就足够了。”

“这种消息上不了头版吧？”

“不必了，在第十五版的左下角刊登就行了。我想问问，这位牙医是自己开业吗？”

“是自己开了家小诊所。”

“那太好了。他今年多少岁？”

“大约四十岁上下吧……此人至今还打光棍，而且脾气特别粗暴，不但嗜酒，还爱到处找女人。”

“那就更好了。诊所里就他一个人？”

“是的。他不是拖家带口的人，平常就自己住在诊所里。”

御手洗一听更高兴了，几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这再好不过了！那么请在地图上把雉井牙科诊所的位置指给我看，我一早就上门找他去。”

6

事情发生时，那男子正在浅草马道的西餐馆里大快朵颐。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大地，接着，男子脚下的水泥地面就像奔驰中的马背似的不停地剧烈晃动起来。

他一时还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朝店后方跑去。店里一片混乱，东西掉得满地都是。他不要命地穿过店堂，跑到屋后，发现后面是个用品库房，四周没有亮光，十分昏暗。放餐具的大柜子有天花板那么高，此刻从里面倾倒出来的刀叉、盘子洪水般涌向他，发出咔嚓咔嚓、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在他脚边堆得满地都是，闪闪发光。这副场景让他心惊胆战，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来不及犹豫，深一脚浅一脚，踏着东摇西晃的地面转身跑回店堂，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正门来到大街上。放眼望去，整个浅草大街仿佛在巨浪中翻滚的小船，墙倒屋塌声惊天动地，不绝于耳。前方的一堵石墙像纸箱似的摇晃了几下就坍塌下来。马路上到处可见一条条宽阔的裂缝在不断延伸，脚下的地面瞬间便裂成几片。几位身穿和服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往传法院方向跑去。

男子感到恐怖和惊惧充满全身，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放低身体重心，连滚带爬地也跟着往传法院方向逃去。脚下的地面还在急剧地摇动，他只能不停地挪动脚步，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男子之所以想到那边去，是在担心那座高塔。好不容易跑到传法院的墙边时，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座世人看来固若金汤的高塔顷刻间腾起一股白烟，在他眼前轰然倒了下来。

塔尖上那层像红帽子似的瞭望台先是慢慢倾斜过来，然后砸到了地上，塔基下顿时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接着塔身就像一条大鱼抖落浑身的鳞片似的飞溅出许多砖瓦木石，上半截塔身伴随着一声巨响碎成几块，跌落在地面上。男子赶紧俯身趴下，无能为力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眼前这座高塔似乎不是用红砖砌成的，而变做散落在地上的土堆。这座庄严肃穆的高塔顷刻间便短了一截，在地动山摇的震动中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左右。

耳边依然响彻震耳欲聋的轰鸣，建筑的倒塌声此起彼伏。仿佛世界的末日来临似的，目力所及之处到处尘埃滚滚，有几处还冒起黑色的浓烟，伴随着火光向四处快速蔓延。轰鸣声中夹杂着人们痛苦的呼叫和绝望的呻吟。

地面的摇动好不容易减缓了下来，男子慢慢从地下站起身。他长久以来担心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早就预感到会有今日，那座红砖砌成、高耸入云的巨塔，还是为上天所不容。如今上天的惩罚终于降临了，正像自己日夜忧思的一样。

他突然担心起自己最亲密的三位同伙来，他们被浅草警方逮捕了，正拘留在警署里面。经历了如此严重的大地震，牢狱中的他们能逃过此劫、保住性命吗？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所憧憬和怀念的这座巨塔已经英姿不再、毁于一旦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偶然触碰到了右侧最里头的臼齿。

7

我们回到警署内的办公室时，刚才送地图来的那位带着学生模样的年轻警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他告诉我们，经过对全市所有宾馆饭店的筛查，终于发现位于新宿的CH高层饭店里曾来过两位男女，领着一个老人在那里登记住宿。三人曾住在同一个房间。

可是查找大正十一年时的出租屋的房主姓名一事目前尚未得到确切结果。时间已经过了六十年，因此搜寻起来相当有难度。在那时候生活过的人，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为数不多了。我想，这也很自然，即使他们还活着，有许多人早就患上老年痴呆了吧？若找不到确切的文字记载，想弄清当时的情况似乎并不容易。

当天夜里，我和御手洗两人仍旧回到阵内屋二层那个八叠的大房间住宿。也许御手洗又思念起那帮流浪朋友了，天刚黑他就出门到处寻访他们，直到半夜也不见他回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左右，我被楼下阵内严先生的喊声惊醒了，赶紧爬起身来。

“石冈先生，御手洗先生来电话找你！”

我快步跑下楼梯，迷迷糊糊中脚底一滑，差点儿倒栽葱摔下楼去。

“喂，怎么啦，一大早就打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手已经上钩了。刚才有人给我这里打过电话，听声音像是由利井。没提到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一个劲地追问那个牙医昨天是不是真的被释放了，还有现在是不是在家。我猜他很快要上这里来。你一定想亲眼看看故事是怎样结尾的吧？”

“那还用问？这么说，你现在在驹込？”

“是的，你赶紧到这儿来吧。让阵内先生一起来，他也有资格亲眼看看故事是怎样结尾的。”

“你是在驹込的雉井牙科诊所吧？去那里怎么走？”

“诊所在驹込车站正南边，就在本乡大街旁边，六义园的前面。到那里一看就能找到了，是一间很旧的木头建造的屋子。”

“那好，我知道了。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你出门后到国际大街就能打上出租车，别忘了跟司机要发票，拿回来以作家石冈和己的调研费名义找我报销。进这个家的门时要多留意，小心别让人看见。这里没有后门可以进来。好了，我等着你。”

御手洗这人说起来真有点古怪。他闲着的时候懒得像只虫，常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肯起。快到中午磨磨蹭蹭起了床，又傻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几个小时不挪窝，我每回扫地都嫌他碍事。可是一旦有案子找上门来，他又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这样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有时还会半夜出门，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过的夜。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相当好，我出门后见到御手洗那群浑身脏得要命的流浪汉朋友正在排着队一二三四地做早操呢。我猜昨天夜里御手洗大概又跟他们睡在一起了，一想起那满身臭味我心里就害怕。

我领着阵内严一起走到浅草的光景大饭店门口，找了辆出租车直奔驹込而去。雉井牙科诊所很快便找到了，是一座前面围着石墙的二层木头房子。我们小心地躲着行人的眼光快步走进了大门，里面是个狭窄的庭院，摆满许多枸橘盆景。房门上钉着一块不大的白色牌匾，上面写着“雉井牙科”几个黑字，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了。

“御手洗先生就在里面吗？”

阵内先生那双金鱼眼又瞪得溜圆，指着诊所招牌下挂着的“本日停诊”小纸牌向我问道。

“嗯，他说是在里头。”

我回答后推了推门。门没有关，后面站着高高瘦瘦的御手洗，伸出右手使劲向我们挥舞着，嘴里不断催促道：“快！赶紧进来！快把门关上！”我和阵内两人急忙闪身进了屋，把镶着毛玻璃的大门关上,脱下鞋进了房间。屋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我们换上拖鞋，进了铺着地板的房间。

“阵内先生，你请到这边来。”

御手洗领着我们进了大门正面的候诊室。这里摆放着几张木头制成的长椅，右边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诊疗室”三个字，门在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御手洗推开门，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这里也铺着木地板，屋子中间放着一张让病人胆战心惊的牙科手术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椅子上。在它旁边就是用来在牙床上钻洞的医疗手术器械。

“石冈君，这桩案子的最后一幕就设定在这个舞台上了。阵内先生，你也沉住气，一块儿欣赏这出好戏吧。”

说完，御手洗便掀开东边墙上悬挂着的门帘，走了进去。我们也跟在后头进了里面那间小屋。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已经在这里守候着，身边还站着一位不认识的胡子拉碴的男子。

“阵内先生，我来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后龟山警官，这位是田崎警官。这位就是我曾经对你们提过的阵内严先生。哦，石冈君，你还没见过吧？这位便是这间牙科诊所的主人雉井宗年先生。”

“先简单介绍到这里。你们二位都还没吃过早饭吧？这里还有牛奶和面包可以充饥。你们可以一边吃，一边听我把最后这一幕的剧情说明一下。”

御手洗说着，让我们在他身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而他自己又开始倒背着双手，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实在饿得太厉害，便伸手抓过一个面包，打开包装袋啃了起来。

“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一个电话打到这里来。打电话的人不是由利井宣孝，便是金谷。内容必定是说他的父亲由于牙痛难忍，急需医生为他治疗。”

“这位由利井宣孝是不是那个脸上留有青春痘的疤痕，声音带着点儿沙哑，门牙缺了一角的人？”后龟山问道。

“是的，就是他。这家伙是这帮人的主谋。”

“把舟屋敏郎先生从家里带走的也是他吗？”

“正是他。不过，当时他报的是同伙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一定会往这里打电话？”

“原因我下面正要告诉你。他想让这位牙医为他父亲——当然了，和他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出诊看牙。那位由利井源达老先生最里面那颗臼齿需要动手术。”

“可是，为什么他非得选这家诊所？整个东京市的牙医还不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认准这家诊所来请医生呢？”

“就因为这位源达老先生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而且还患有奇特的病，必须采用不同寻常的治疗方法才能解决问题。如果到一家患者多的医院找医生，这个消息很快便会泄露。他是想避开闲言碎语才找到这里来的。”

“你说源达老先生是个特殊人物，是不是指他经常乱跳舞？你提到的不同寻常的治疗方法又是什么呢？”

“这个方法太特殊了，他才肯向雉井医生支付高达百万日元的诊疗费。”

“百万日元？”

两位警察和阵内先生的眼睛全都瞪圆了。

“你们也知道，这回雉井医生打伤人后惹上了大麻烦，连行医资格也成了问题，因此在以后的很长时间内他将得不到收入，急于挣钱。因此，由利井认为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对方都一定会答应。另外，由于诊所无法营业，这里除开雉井医生外连护士也不会有。凑巧的是雉井医生又是单身一人，因此消息更不容易被传出去。只要肯多付些封口费，这件事便神不知鬼不觉了。这家小诊所可以说具备了由利井希望的各种好条件，因此我可以肯定由利井没有理由不找到这里来。大家明白了吧？”

“嗯，我看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阵内严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佩服地赞同道。

后龟山问：“照你这么说，杀害舟屋敏郎先生的凶手就是这位由利井宣孝了吧？”

“正是如此，不过，我想他并非有意杀死舟屋先生的。”

“既然并非有意，那舟屋先生是怎么死的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金谷和由利井的妻子两人已经在新宿的CH高层饭店租下一间屋子，并带着源达老先生住了进去，在那里等候由利井宣孝把舟屋敏郎带到房间来。事情虽已安排妥当了，但在宣孝开车把舟屋送往饭店的途中，舟屋先生心里越想越害怕，因此在途经千东的十字路口时不顾一切地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不走运的是他落地时一头撞在马路上，因此意外身亡。正巧这时候下了三十分钟的雨，一切痕迹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死亡现场未能完好地保留住，使我们很难区分这是否是一起杀人弃尸案。”

“……是这样啊！”后龟山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才回答道，“那么，为什么要把舟屋敏郎先生偷偷带往新宿的饭店里去呢？”

“是为了给源达老先生进行牙科手术。”

“做牙科手术还得费这么大的劲儿？而且，动一个牙科小手术也用不着付五十万定金吧？”

“这正说明了这次手术的重要性。花了一百七十万强租阵内屋的二层小屋、用缺了口的破饭碗来为老人做餐具，以及指定了那些供老人食用的菜谱、探望老人时戴着鸭舌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都是为了源达老先生这颗宝贵的牙齿吗？现在你理解了吧，阵内先生？”

御手洗用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阵内严看了好久，而阵内却睁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说完他垂下头，叉着手臂思考着。

“别着急，其中的道理请你慢慢想。那么，过一会儿要是由利井来了电话，雉井先生，还是由你出面去接。今天早晨我实在没办法才假装出你的声音说了几句，不过这太危险了。另外，假如他提出要求让你上哪儿出诊，你可千万要拒绝。告诉他，你现在不愿意见任何人，也不想离开家门一步。或者干脆告诉他，即使肯出一千万也别想让你去，不过我想他也不会同意出如此高的价钱。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提出带上患者到这里来找你。你可以告诉他，这个你完全可以答应。另外，对方也许会在电话里提一些奇怪的要求。你告诉他，只要多给钱，一切都好商量。他一定还会问诊所里另外还有谁，你就告诉他，连一个护士也没有，就你自己一个人。电话里这么回答就行了。如果一切如我们所料，进展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后我们便可以回阵内屋去喝庆功酒了。关于雉井医生行医执照的事，我看适当情况下也可以酌情给予一些关照吧？你看如何？”

这时电话铃响了，两位警察和我顿时紧张了起来，可是阵内严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然叉着双臂，呆呆地思考着什么。

“雉井先生，你来接电话。我的声音恐怕已经被他记住了。”御手洗不慌不忙地催促着。

雉井摆出医生的架子，傲慢地往电话机旁走去。

“喂，我是雉井。”

他故作威严地压低嗓子拿起话筒说道。

“好，好……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警察啊！”说着，他用手掌盖住话筒下方，回头说道,“是浅草警署打来的。”

我们马上松了口气，田崎上前一把接过话筒。

“喂，我是田崎。什么？嗯，嗯，哦……是吗？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他把话筒放回原处，扭头说道：“昨天问的事有着落了。当年这个区域——噢，就是昨天他用铅笔在图上画圈的那个区域——在大正十二年九月发生关东大地震前，的确有户人家住过外人。不过其实也说不上是外人，他们是在那里干杂活的学徒。房东平常管吃管住，学徒们干活就在一层，而二层则是宿舍。这户人家姓坪田，据说借住二层的学徒不止一个，但是具体名字已经记不清了。现在那家的女儿仍然活着，住在浮间附近。是她把自己当年记得的事提供给警方的。”

“原来是这样。有关借住者的年龄她都说过什么？”

“据说几位学徒当年都很年轻，具体岁数她说记不清了。”

“借住者的姓名她还记得吗？”

“说是完全忘了。”

“请再问问她，是否名叫小日向、铃木或者鉴？另外，即使不是他们，也问问她，对这几个名字是否还有印象。”

“小日向、铃木、鉴……这几个名字怎么写？”

田崎掏出本子边记边问。御手洗一一做了说明。

“那好，我记下了，让他们再去问问。”田崎边说边拿起话筒，突然又停下手问道，“噢，请问这户人家当年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牙科医生。”御手洗回答。

田崎一听眼睛都睁大了。“这就说得通了。可你是如何……”

“这事以后再说吧。先把事情交代完。”

御手洗用手在鼻尖前挥了一下，田崎急忙拨了电话。雉井诊所和阵内屋的电话一样，都是有拨号盘的黑色老式话机。

在田崎打电话布置调查的时候，御手洗的心情显得出奇的好，说明目前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设想逐步实行。可是那以后又过了很久，直到中午过后，窗外已经起风，院子里的鸣虫声音也已清晰可闻，电话仍然没响。我们几位已经饿得坐不住了，御手洗兴高采烈的心情也在慢慢消退。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先去买点什么充饥吧？”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田崎断然回答，“这里没有后门。如果让人送餐，一下端进六人份的食物也太显眼了吧？”

电话终于响了。御手洗让雉井出去接。

“喂，我是雉井。”他刚听了一句，整个表情便又松弛下来，回头说道，“是找田崎警官的。”

田崎上前接过话筒说道：“我是田崎，什么？噢，是吗？姓鉴？嗯，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放好电话，田崎转身向御手洗说道：“那位坪田女士已经回电话了，说是对‘鉴’这个名字多少还有印象，隐隐约约记得一点什么。可是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就是寄住她家的几个学徒之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噢，是这样。”

御手洗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声，看来多少有些失望。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到这里的时间大约在早上九点，算算已经待了将近八个小时了。看来即使御手洗料事如神，也总有失算的时候。

田崎脸上的表情却与御手洗相反。随着御手洗的推测逐渐变得渺茫，他反而开始幸灾乐祸起来，不停地找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说给后龟山听，一边乐哈哈地掩口大笑个不停。

御手洗根本没把他这副样子往心里去，突然站起身来说道：“田崎先生，你别把问题理解错了。刚才我之所以高兴，是听说源达老先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他们肯往这里打电话，带人前来就诊，就说明源达老人还活着。可是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许根本不在乎夺走源达老先生的生命，只要人在他们手里，杀掉他可谓易如反掌。”

“所以你别忘了，万一他们不往这里打电话了，你们也就惹下了大麻烦。因为那就说明他们改变主意把源达老先生杀害了，而昨天你们没把老人保护好的事就会变成明显的失职，这道理你该明白吧？”

御手洗一边踱步，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话挑明。田崎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太阳已经慢慢落山了，外头渐渐开始暗了下来，可是左等右等，电话铃还是没有再响。御手洗满脸焦急的神色，周围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心急如焚，开始在屋里走走停停，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久。紧锁眉头思考了半天后，他嘟囔着：“难道他们又想出了什么别的好办法？去找别的医生商量？要不就是已经动手把人杀了……”

御手洗低低的自言自语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这无异于向我们宣布了自己计划的失败。望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不由暗暗替他着急。

诊疗室里挂着一个旧式的大挂钟，每逢整点都会发出响声报时，此刻已经敲过八下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到这里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一个钟头。御手洗坐在椅子上，俯下身子，用拳头顶往前额，眉头拧成一团，咬紧嘴唇，满脸愁苦不堪，默默想着心事，一动也不动。

“我可实在受不了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法熬下去。我看还是轮流出去吃点东西再来吧？”田崎说道。

“想去你自己去，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御手洗没好气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已经站起身来的田崎听了只得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雪白的荧光灯照射下，时间正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门帘那边的旧式挂钟响了一声，说明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半。周围越是安静，钟摆咔嚓的摆动声就听得越清楚。外头的本乡大街车水马龙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窗外鸣虫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只见御手洗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帘前面，又猛地转过身子朝着我们，双手背在身后，想开口说些什么。正在这个当口，外面传来大门被人推开的吱呀声。接着，一个压低嗓子的沙哑声音传来：“对不起，有人在吗？”

御手洗一惊，马上伏低身子，同时小声地交代后龟山把这间屋子的灯关上。后龟山关掉开关后，我们这间屋子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

“雉井先生，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无论如何得把他们带到旁边的诊疗室来。万一他们转身往外逃，你就大声叫喊。”

雉井医生掀开门帘出去以后，御手洗马上又把门帘拉好，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对我小声说道：“原来如此，他们不到天黑不敢出来。既然已经估计到他们会来，那就不过是迟一步早一步的事，应该表现得更有自信才对。”

然后他又对着两位警察小声说道：“没错，来人正是由利井这伙人。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吧？抓住他们想必问题不大，对方只有两名男性，还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妇女。我开始往外冲时你们俩也要紧紧跟上，其中一人先把通往候诊室的大门关上，这样才能保证瓮中捉鳖。”

门口方向传来雉井医生和由利井宣孝两人对话的声音，可惜隔着一间屋子，内容很难听清。御手洗竖起耳朵，警觉地贴在门帘上倾听着外头的动静。灯光透过薄薄的白色门帘映照在御手洗脸上，他紧抿着的嘴角无声地显示出擒获这伙恶徒的坚毅决心。虽然御手洗平常性情古怪顽固，但此时有他待在身边，我还是感觉放心多了。

几个人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近。雉井医生领着他们推门进了诊疗室。外屋传来由利井宣孝那沙哑的嗓音：“医生，我父亲有颗牙痛得厉害，请你给看看吧。”

“好的，那请他在手术椅上躺下，我好好看看。”雉井回答。

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刮擦声，纷乱的拖鞋脚步声和有人躺在手术椅上的声音。

“就是这颗牙，外头包了金子的那颗，看见了吧？请你把外头的包金打开，取出里面的填充物，再把牙神经抽除。”

还是那个沙哑的嗓音在说话。

“咦，是这颗牙吗？我得先告诉你，这颗牙的神经早就抽掉了，不然当年无法镶金牙。”

“不，那怎么可能啊？当年的手术水平根本就不行，说不定根本没有去除神经。”

“我看可能性不大吧？这颗牙的神经不会没取掉。”

“那为什么会牙痛呢？”

“这颗牙还会痛？我来敲敲看！”

老人叫道：“不用不用，我不痛。”

“哎呀，你看！我父亲已经呆傻成这样，也许自己都忘了，刚才路上还说痛呢。别管他，医生，你还是赶紧动手术吧。”

“那我给你动手术了，行吗？”雉井医生转而向老人问道。

“不用！不用！”

“你听，他本人反对动手术。既然本人反对，我当医生的只能……”

“你他妈还算什么医生！行医资格不是早他妈被停止了吗？”另一个男子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别给脸不要脸地摆架子！老子说让你做你就做，还他妈的啰里八唆地说什么！不按老子说的做就毙了你！”

这时又传来一阵咔咔嚓嚓的拉动枪栓的金属声音。

“老子身上带的这玩意儿是吃干饭的？里面装的可是散弹！照着你的肚子来一枪，我看你想取出铁砂都困难！还不快动手？老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男子的声音越骂越凶狠，我偷偷瞧了御手洗一眼，两位警察也大惊失色地盯着他。御手洗透过门帘的小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表情十分严肃，看来对方身上带着枪这件事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他轻轻咂了咂嘴。

电动牙钻的呜呜声响了起来，同时还能听见老人短促的呻吟声。

牙钻的声音响过一阵后停了下来，又响起牙钳和镊子碰撞医疗器皿的咔咔嚓嚓声，以及微弱的嘎吱声响。窗外的虫鸣声依然一阵高过一阵，看来屋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毫不影响它们高声欢唱的好兴致。

“喂，老爷子，你别乱动。医生，你快动手吧，我按住他了！好……好……”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话：“你把大正年间镶上的金牙套搁到一边，先将里头的填充物取出来。噢，出来了！太好了，先把它放在盘子里……”

一看时机已到，御手洗掀开门帘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两名警察也紧紧跟着猛扑向诊疗室，我和阵内先生跑在后面。

御手洗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先抓住那名年轻人手里的猎枪枪身，与对方扭打成一团。我害怕他吃亏，便扑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的腰。只听“啪”的一声，对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原来是御手洗一脚踢向他的足踝，一下便把他制伏了。

这时，屋子里东西纷纷倒地，物品碎裂，到处响起“咣当”、“叮咚”的声音，扭打声和喘气声也不绝于耳，但不可思议的是，双方在打斗中全都默不做声。

御手洗先夺下那把枪，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阵内先生扔去。阵内接过枪后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腾出手来，把被我摁倒在地的男子的右臂反拧到身后。

“石冈君，你得先按住这个关节，然后向后使劲，把手这样拧过来。”

御手洗居然还有闲工夫向我示范擒拿动作的要领。

屋子里传来“咚”的一声沉重的巨响，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田崎警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用柔术中的背投技把由利井宣孝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一本”。

“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传来。也许是这个声音引发了连锁反应，只听四处响起了“浑蛋”、“他妈的”这样的怒吼，男人们开始恶狠狠地互相骂个不停。

“后龟山先生，赶紧拿手铐把这几个家伙铐上！阵内先生，你看住那女人，别让她逃了！枪不用总抱在怀里，靠墙根放着就行了。田崎先生，你手里那家伙先交给我，你马上给署里打电话，叫两辆警车来。咱们得早点儿把活干完，好去吃晚饭！”

御手洗指手画脚地向每个人发出指示。

“浑蛋！原来是你小子啊！”由利井宣孝不服气地瞪着御手洗喊着。

“没错，就是我。台东区政府老人福利科职员。你自己讨厌这位老人，就强行拔掉他嘴里的牙，这属于虐待老人的行为。”

“骗子！浑蛋！早就看出你没安好心！好，我记住你了！”

“话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吧？我想你还应该感激我呢。那天我替你给老人动手术后，源达老先生晚上已经不跳舞了吧？”

我这才想起来，不知老人的舞蹈病后来到底怎样了？可是源达老人仍然悠闲地躺在牙科手术椅上，对身边发生的打斗视而不见。

“雉井医生，请你给源达老先生的这颗牙重新镶上金。哦，这盘子里取下的填充物可不能随便倒掉，否则这帮人会骂我的！你把它另外收好，再用别的材料重新填充就行。”

“浑蛋！你要把那块石头拿到哪儿去？”由利井力竭声嘶地喊叫着。

“该还给谁就还谁，你别操心了！”御手洗回答道。

这时只听门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两辆警车呼啸而至。

那名叫金谷的年轻人双手被田崎用手铐铐得紧紧的，但他还是脸朝天不服气地喊道：“我早说过要把那个家伙干掉，你又不听！真是个笨蛋！”

8

“他提到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由利井和金谷，还有由利井的妻子都被警车带走后，后龟山这样问道。两位警察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源达老先生还要继续接受雉井医生的治疗。

“哦，他说的那块石头……”

说着，御手洗走到雉井医生的身边，从桌子上随随便便地拿起源达老人的臼齿中取出的那块填充物，轻轻说了声对不起后，把它放进水杯子中洗了洗。洗完后,御手洗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它，对着荧光灯。霎时一束刺眼的白光晃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灯光下，他手里的东西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这回发生的一系列戏剧性的情节，都是由它而起的。”

“哦！”我们几人不禁惊呼了起来。这对于我来说是完全没想到的事情，看那两位警察惊讶的样子，我想他们也和我差不多。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

后龟山已经吃惊得几乎语无伦次了。

“真想不到，你就像在变戏法似的……”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这颗就是闻名于世的，名为‘巴比伦女王之星’的钻石。”

“它能值多少钱？”田崎马上条件反射似的问道。

“价值可没法评定啊！反正怎么也不会少于一个亿吧？或许好几亿也说不定。你想要吗？那就送给你吧。”

说着御手洗还真把手里的巴比伦女王之星往后龟山的方向扔了出去，后龟山惊叫着用双手紧紧地接住。

“你住手！弄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我也不加思索地喊了一声。

“这又算什么？不就是能发光吗？说白了只是碳元素构成的结晶物而已。”

御手洗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他把手中价值数亿的珍宝视如粪土，就像是以此坚定地宣告自己绝不为金钱所动。

“你能把事情的真相向我们说明一下吗？”后龟山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实在太饿了，先简单告诉你几句吧。”

说着，御手洗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大正十一年，也正是关东大地震发生的前一年，位于新桥的一家叫做兰樱的著名珠宝店遭到了盗贼的洗劫。他们盗走了不少宝石，但很快盗贼便被一网打尽，大多数被盗的宝石也被追回。可是唯有其中最值钱的一颗，也就是名叫巴比伦女王之星的名贵钻石还没有踪影。这是因为几位盗贼早就估计到官府要千方百计地进行搜捕，因而预先把它寄放在一个最好的朋友手里了。”

“就是这位源达先生吧？”我打断御手洗的话问道。

“你说得对，这位朋友正是源达老先生。当时他正在一家牙科诊所当学徒。钻石拿到手后他心生一计，把它镶进自己正在接受治疗的臼齿里面。他打算等风头过后再取出来还给这几位盗贼朋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关东地区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在拘留所中待着的几位朋友全被活埋在废墟下送了命。源达虽然受了一场惊吓，但生活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因此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六十年的岁月如流水一般过去了。这时的源达老人孤身一人生活，晚景凄凉，被送进了幕张市的养老院。而那位小酒馆的老板由利井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这位孤苦伶仃的老人手里居然藏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只不过他无从得知老人把钻石藏在了哪里。”

“于是他想到一个办法，冒充自己是老人的儿子，把老人从养老院接回家中供养了起来，还为老人办理了户籍登记，使外人看来就像亲生父子一样。他想方设法打探巴比伦女王之星的下落，不过他遇到了一个大困难——这时的源达老人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痴呆症，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更不要说那颗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了。其实，他要不是得了痴呆症的话，根本不会被送进什么养老院，只要把那颗钻石取出来一卖，立刻就会成为亿万富翁，在高级老人公寓里享清福了。”

“昨天我找到他原来待过的那家养老院，他们只记得当年收容过这位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清的老人。为了便于记忆，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富’。这是因为老人整天‘呼——呼——’地长吁短叹，因而取谐音为老富。”

“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儿子，就是那位满脸青春痘疤、声音沙哑的男子。他口口声声要把老富接回家抚养，养老院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被送进养老院收容以前，老富就混在浅草寺周围的一群流浪汉里，靠乞食度日。有一天他不小心被车撞伤送进了医院，伤愈后便被幕张的养老院收容了。他能够因祸得福，遇上愿意出钱送他进养老院的人，也是因为撞伤他的是一家大企业董事长的私车。”

“据我推测，接他走的人之所以知道他被送进养老院，也是从浅草的流浪汉那里打听来的。因此我那天才出钱打了几斤烧酒，专门犒劳了一番浅草街头这帮可爱的弟兄们，这才从他们口中问出了事情的经过。用这种办法打探消息，我想我可比警察要高明多了。据这帮要饭的弟兄们说，以前这里确实有过一位痴呆的老头，整天到处打听‘凌云阁怎么不见了’等奇怪的问题，可是关于他患病以前的情况还是无人知晓。”

“由利井宣孝和他的妻子，以及在红蔷薇酒馆里当伙计的这位叫金谷的年轻人勾结在一起，千方百计地想从老人口中打听出钻石的去向，希望老人能慢慢回忆起把钻石藏在哪儿了。可是这个愿望却很难实现，因为老人的脑子已经非常混乱，实在记不起来了。于是由利井便到处寻找六十年前的旧报纸，把那些与兰樱珠宝店失窃案有关的报道一张张剪下来，装进画框里挂在老人屋子里的墙上，想让老人接受这种刺激后慢慢恢复记忆，有朝一日能回想起来。可是一直试验了好久，还是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但他们并非一无所获。有时老人的嘴里会突然冒出几句话，比如说从窗口望去能看见凌云阁，又比如常常会念叨那几位大正年间当盗贼的朋友的名字。于是由利井宣孝又想出一个主意，干脆利用老人已经痴呆了的特点，由自己和金谷假扮成那几个老人的朋友，从老人口中把钻石的藏匿地点套出来。他们认为，只要天天以朋友的口气和他聊天，总有一天老人会说出钻石的去处。”

“这时，恰好在浅草寺附近举办了一场名为‘庶民的生活·浅草祭祀’的庆典活动，而且这次活动最吸引之处是在浅草寺内重新搭建了一座复制的凌云阁。以前的凌云阁俗称浅草十二层塔，在大正十二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中已经毁于一旦。当年它可以算是毫不逊色于东京塔和新宿的那些摩天高楼的高层建筑物，是繁华的东京的象征性地标，其威严雄壮名冠日本列岛。这座高塔和塔身下的名叫瓢湖的葫芦状水池是浅草地方的著名风景之一。而现在搭建的这座复制的凌云阁是木头建造的，小巧玲珑，高度只有四层。其中一层是商店，售卖一些有浅草特色的纪念品。宣孝看到这座塔，又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想利用这次活动弄出点儿名堂来。”

“他经过东走西问，终于打探出来大正十一年兰樱珠宝店遇窃时，源达老人正寄住在一家叫做坪田的牙科诊所的二层。地点位于凌云阁的北面，从他住的屋子的窗户就能望见那座十二层宝塔。因此他想到，如果能让老人住进一个地方，从南边的窗口就能望见这次活动中搭建的这座塔的模型的话，就能有助于他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加上自己和金谷两人装扮成大正时代的人，经常去那里和源达老人聊聊天，也许老人就会把钻石的藏匿地点说出来。在常人看来，这种举动简直像个笑话，可是对于痴呆老人来说，这种戏剧性的因素还确实是非常管用的。”

“可是，从由利井宣孝自己家望去，无论哪个位置都看不见那座搭建的塔。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符合这种条件的日式房子。工夫不负有心人，这座房子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那就是……”

“不用说，就是我家了吧？”阵内先生大叫一声，打断了话头。

“说得完全正确！正是为了上述目的，由利井宣孝才肯花大价钱把阵内屋的二层按以前的样子进行了改建，苦苦哀求你让源达老人住上一个月，而且还每天装扮成大正年代人的模样到你们家去找源达老先生，一见面就用那几位盗贼朋友的口气问：‘喂，阿源！那东西替我们放在哪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才恍然大悟，佩服地说了一句。

田崎又接着我的话问道：“那么，源达老人想起来了吗？”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因此他们才那么着急地到处寻找牙科医生。”

“原来如此，因此他们才把住在两国的舟屋先生……”

“正是这样。他们把那位退休老牙医强行带上车，是打算让他把源达老人嘴里的金牙打开，取出装在里头的那颗钻石。可是半路上老医生越想越害怕，就从车子里跳了出来，不巧一头撞在地面上死了。所有的事情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都已经亲身参与过，我就不多说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田崎警官嘟囔着说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死心眼，非要找牙科医生替他们取出宝贝来呢？”

“自然，由利井当初是考虑过自己动手来取。他就在家里，让金谷和自己的妻子两人死死按住老人的头和身子，不管老人如何大声呼救，硬把钳子伸进老人的嘴里，想把包着的金牙拔下来。可是他们费尽心机试了好几回，还是没有成功。我们初次见到老人时，他满口都是血，就是因为这几个人在老人嘴里又拔又拉，把他弄出血来了。这都是这位自认是老人儿子的好心人干的。经过数次折腾以后，由利井宣孝终于死了心，打算改请专业的牙科医生替他动手术。可是他又担心医生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或者在手术过程中看穿了他们的秘密。为避免出现问题，由利井专门选择只有一个医生，连个护士也没有的诊所替他动手术，还不惜重金寻找能替他保守秘密的医生。这么一来，他才肯乖乖地钻进我给他下的圈套，因为他实在已经迫不及待了。好了，话说到这里为止，我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吧。”御手洗不容分说地站起身来。

“你再等等！”我大声喊道，“他那么兴师动众地每天替他买酱油煎饼，那到底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御手洗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极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回答道：“这还用问？无非就是用它确认一下源达老人嘴里的是不是假牙啊！”

“……咦？哦，对呀！如果老人嘴里装的是假牙，那么得出的推论就根本不成立了……正因为知道他嘴里都是真的牙，才想到……”

“明白了就好。还不赶紧穿上夹克衫，准备出门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要早跟你讨论这位跳舞的老人嘴里的牙是真还是假，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御手洗不客气地顶了我一句，我一时无话可说。

“对了，那舞蹈病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话留着吃过饭再说吧！”

御手洗甩开大步，自顾自地往大门口走去了。

9

吃过饭，我和御手洗向两位警察道过别，又回到阵内屋里，悄悄举杯庆祝这次行动的胜利。后来两位警察告诉我，由利井源达老先生的户籍已经从由利井家迁出来，恢复了原来的名字，又把他送回幕张的那家切止养老院了。养老院本来想把老人的称呼改回原来的“老富”，但老人已经习惯了由利井宣孝为他取的名字“源达”，因此以后还打算接着用。那颗巴比伦女王之星钻石如何处理还未有定论，总之一切都已恢复到事情发生之前的状态了。

阵内严先生为我们端来了啤酒和热腾腾的关东煮，然后又回去忙起自己的生意。看来阵内屋的生意是相当兴隆。

我和御手洗对饮了几杯啤酒后，又想起了舞蹈病的问题。于是开口问道：“据说老人得的是原因不明的舞蹈病，可是那天在由利井家里，我只见你在他身上胡乱折腾了一会儿，难道真的就把病治好了？”

御手洗得意扬扬地微笑着，不肯回答。

“那天你搬了块玻璃板压在他身上折腾了半天，到底是在干什么？那么做真的就能把源达老人的病治好吗？”

“是，也不是。”御手洗回答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演的那个小把戏其实有好几个目的。首先最主要的是判断源达老人跳舞的毛病是不是装出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把它弄到手。”

御手洗从身上那件令人掩鼻的脏兮兮的夹克衫里掏出一卷已经变黄了的纸。我抢过来一看，这是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旧文稿，上面登着一条消息：兰樱珠宝店失窃案已破案，但尚有巴比伦女王之星未追回。

我大吃一惊，忙问：“这是哪儿弄来的？”

“本来装在镜框里，在由利井家的起居室里挂着呢。这是从大正十一年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由利井找到它，剪下来挂在源达老人住的屋子里的墙上，让他每天都能见到，以便回忆起当年有关钻石的事情。在那间屋子墙上的几份剪报中，这张是把事件的核心说得最全面的一张。我装做把它揉成一团塞进老人嘴里，而在塞进去的一刹那，我偷偷换成了一卷手纸。得到这张剪报后，我来回读了好几遍，这才彻底弄清了这场闹剧背后的真正原因。我正是从这份剪报上知道了鉴、小日向和铃木这几个盗贼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说得有道理。看来你这偷鸡摸狗的本事我以后还不能不防啊！你这家伙……”

“由利井本人曾经给花柳行业的杂志当过记者，因此在采访中接触到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一次采访中他得知了大正年间兰樱珠宝店发生过的这起窃案，以及那颗天价钻石还未找到的事实。从这里他一步一步地打探到了当时住在幕张的切止养老院的源达老人身上。”

“这么说，那天你进行的所谓治疗并不是真的。可是听说老人还真的不再继续跳舞了，那是碰巧让你给折腾好的，是吗？”

“那怎么会是假的？我不过顺手把老人的舞蹈病给治好了而已。”

“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怪症还能让你轻易治好？你别开玩笑了，想骗谁啊？”

“我说的可是真话，没骗过谁。”

“你是用药把他治好的吗？”

“说得对，是用药把他治好的。”

“那你让他吃的是什么药？”

“你看，就是它。”

说着，御手洗又从夹克衫的衣兜里摸出不少胶囊状的药丸摆在桌子上，这些药丸用塑料小袋分成了一个个小包。他的衣兜里还真能装进不少东西呢。

“这些胶囊到底是什么药？”

“这叫做舒必利。”

“是治疗舞蹈病的特效药？”

“石冈君，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就是因为老人很长时间里每天早中晚都要服用这种药，才导致他出现了跳舞的症状。”

“咦？”

听了他的话我越发糊涂起来。

“我很早就开始对这类问题感兴趣。我的结论是：过量服用这类药物，对于其中一部分人是十分危险的。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吗？我非但不让老先生服这种药，反而趁机偷偷从那个海苔罐子里把这些药拿走了。只要他们手里没有了这些药，老人不就可以不用服药了吗？因此他的病就治好了。”

“这是真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些药也是从医院开出来的吧？”

御手洗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药？我看倒不如说是毒药吧？”

“石冈君，药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这样，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啊！这种叫做舒必利的药原来是作为一种治疗消化系统溃疡的药物而研发出来的，后来发现对于智力发育迟缓的儿童以及老年痴呆患者也有一定疗效，最后竟变成一种专门治疗老年痴呆病的特效药固定了下来，而且它确实对于老年人智力丧失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可是每个人的身体都存在一定差异，对于老年人来说，这种差异就越发明显了。这种个体差异具体表现在哪里呢？举个例子来说，药物进入人体后被分解排泄出来的量和时间就存在很大的个体不同。通常这药按规定是每六小时服用一次，而正常的人体也会在六小时内将药物分解吸收或者排泄干净，然后再加以补充，以达到体内药力效果的平衡。然而人到老年以后，分解药物的速度就比年轻人缓慢多了，尤其是一些体质较弱、新陈代谢缓慢的老人更是如此。如果上次服用的药物还残留在体内，而新的药物又继续进入，这样反复多次以后，老人体内就会积攒下大量的剩余药物。这种状态若持续数年，那这位老人身体不出现问题才是怪事，极可能会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副作用。就拿源达老人来说，他就出现了体内肌肉随机抽动和松弛的怪现象，也就是说，病情发作时手脚不听指挥，不由自主地乱跳乱动，乱挥乱舞，脸部出现各种挤眉弄眼的怪表情。这些都是药物副作用下出现的症状，也就是舞蹈病这种所谓的现代怪病的真正形成原因。”

“噢……原来竟是由于药物过量摄取造成的……”我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病与遗传因素并无关系。我从很早开始就对这种药物产生了怀疑，通过这桩案件，我已经能够得出大致的结论。不过，我想这桩案件迟早要被你写进书里，因此对待这种舞蹈病，你应更加准确地加以说明。若把所有舞蹈病的病因全都归结于过量使用某种药物的话，那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案子提交司法审判时，我想辩护律师可能会否定舒必利药物与身体动作失控两者之间存在关系。可是若从客观效果来看，老人身上出现的这种症状肯定是由药物作用引起的。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至今仍把这种病当做传染病一样对待，尽量远离或躲避这种病人，这明显出于某种偏见或者无知。”

“不过，舞蹈病的发病原因不止这些，它是身体运动机能失控的各种病例的总称。其他类型的舞蹈病也还存在好几种。”

“最为世人熟知的是一种叫亨廷顿的舞蹈病。这种病多见于西欧，医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遗传性疾病。此病多发于患者成人以后，病人表现出不规律的舞蹈样动作，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等症状。这种病属慢性进行性疾病，发病后患者生活渐渐不能自理，最终几乎形同废人，通常在病发十至十五年内即死亡。目前此病尚无有效的治疗方法，不过，它虽可以通过近亲遗传，但只要父母双方年过六十仍然没有发病，其子女通常也终生不会发病。”

“另有一种俗称小舞蹈病的类似疾病，多见于十岁左右的孩童中，其表现为突然出现舞蹈样动作，写字时乱涂乱画以及做出非本人意愿性的挤眉弄眼等古怪表情，同时伴有手指急剧震颤和无缘无故地乱发脾气等症状。这些患者中几乎一半以上都在小时候得过一种叫风湿热的疾病，因此两种疾病间的关联已经引起广泛注意。不过，由于患者都是孩子，精神方面的因素以及学习生活面临巨大压力等原因也可能导致发病。另外，外来刺激引发的病例也时有耳闻。”

“总之，舞蹈病的发生各有其内在原因，而这桩案件中因过量服药而导致的发病仅是诸多原因之一。由于这种患者行为怪异，给人感觉似乎有些神秘，不少人为此担惊受怕，或者以此为借口而歧视患者，甚至限制其人身自由等等，都属于违反科学的无知行为。”

“嗯……”

我听了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极为压抑的感觉。

“可是，这些药不也是医院给开的吗？”

“石冈君，其实现在日本的医疗体制还存在着许多类似的矛盾啊！日本人对医生表面十分尊敬，但实际上只是相信他们开的方子和打针注射的药物，而对医生的口头医嘱却意识不到其中的价值。因此长期以来日本的医疗机构大多依靠提供药物来获取利润。日本人尤其不愿为医生个人的能力或者医术水平这类眼睛看不见的商品掏钱。治疗老人的疾病时，按理应该先掌握患者个人药物代谢的速度，才能适当开药。可是现在却不然，如果开药数量少了，医生经济上必然吃亏。因此，对于医生来说，倒不如索性加大处方量，或者开出未必符合患者病情的猛药，三下五除二把病症治好再说。这就容易造成滥用药物，损害患者利益和健康。可是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处理方式能很快缓解病情，因此很少有人深究。然而在此背后，却不知有多少老人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忍受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巨大痛苦，而无法讨回公道。即便如此，又有谁会去在意那些痴呆老人撕心裂肺的呻吟呢？”

“每当想到这里，我就坐立不安。多少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痛苦不堪的呼救，可是我对此无能为力啊！”

“可是医生们难道也无动于衷？”

“医生们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他们中为数不少的人只是为了挣钱行医，内心缺乏某种信念。凡是未列入卫生部严格限制处方剂量药品名单的烈性药，他们都可能过量地提供给痴呆老人服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医生们也只不过是群弱小的羔羊，只是收入较高的打工者，又不是通过了国家考试来甘当无名英雄的。”

说到这里御手洗稍稍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让我越听越觉得带有几分怒气。

“可以说，我国的医疗卫生制度已到了十分危险的关头。尖端科技的发展每年都能为我们开发出不计其数的新化学药品。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又有许多新药已被送入库房，正在等待卫生部的批准文号，以便随时推向市场。而这些药品得以发售之日，又会有更多的老人像源达老先生一样，长年累月一日三回，像那个海苔罐子似的被药物所填充。这种状况他们至死都得忍受啊！”

“石冈君，我自己就经常在想，这个国家的教育体系对于培养忠诚的企业职员的确十分合适，而对于培养医生这种人才却并不适当。每天死记硬背，在残酷的考试竞争中冲杀出来的人，未必具有较高的道德和理想。”

“他们每天沉浸在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的学习中，早就把真正的自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最后只能成为螺丝钉似的毫无生气的职员，相对于道德、理想、信念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他们更信奉的是银行存款数量和月收入这些数字化的东西。”

“你要能当一名医生就好了。”我不无沮丧地说。

御手洗听后笑了笑，回答道：“那倒也不错。我要能当医生，一定把处方剂量减少到最小限度，那么像你这样具有一般社会常识的人也许都会在背后笑我，说我是个有钱不赚的傻瓜医生吧？”

御手洗无论何时总忘不了讽刺一下别人。

“可是我想那也值得，为了社会思想道德水平有所提高，我一向甘愿做出牺牲。”

“真没想到，这回的案子层层揭开以后，根源倒寻到日本的医疗卫生制度的缺陷上来了啊！”

“可是你想过没有？正是由于这种缺陷的存在，才彻底暴露了由利井宣孝一伙人的罪恶。如果不是过量服用舒必利这种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导致源达老人跳起舞来，我们也许还无法侦破这桩奇妙的案子呢。”

“噢，要说倒也真是如此。”

“这个世界仿佛到处都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现象和行为都能简简单单分成‘善’和‘恶’两种类型，明明白白地分别装在两个筐里，那该有多好！”

阵内严端着盘子给我们添酒来了，这时恰好走到御手洗身边。只见御手洗望着高处，呆呆地一动也不动。

“老天爷给人的启发总在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不过却永远与各种暗藏的信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我每天只是为了解开这些永远也解不完的秘密而活着啊！”

御手洗感慨万端地说着，把面前杯子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阵内严却呆呆地望着御手洗手中空杯子指向的天花板，一直在那里站了好半天。

近况报告

1

自从我把御手洗这个行为古怪，与一般日本人大相径庭的另类人物陆陆续续地介绍给大家以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所写的关于御手洗的书从数量上看其实并不多，就算加上手头的这一部总共也不过七八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读者们的反响竟然如此强烈，喜欢御手洗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地方的御手洗拥趸们甚至还成立了“御手洗后援会”，会员中居然还是女性读者占了大多数。这种消息如今也不再让我感到奇怪了，只是最近我经常在想，这些女性真是不可思议，居然会为御手洗这种人去成立什么后援会。要知道，世界上比他更关爱女性，愿意为女性彻底献身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

正是托了御手洗在女性读者中人气旺的福，我们每逢情人节都能收到成堆的巧克力。其中不乏名贵的心形巧克力，包装精美、分量又大。春天一过，御手洗便对巧克力失去了兴趣，结果我就成了为这些巧克力受罪的人。无论春夏秋冬，我每天都要独自一人默默地啃食那些永远也吃不完的巧克力，直到终于把去年的巧克力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新一年的情人节又该来了。

让人头痛的还远不止这些。横滨的万国博览会召开的时候，从各地赶来的年轻女孩子连周六日也不肯放过，每天一大早就齐聚在马车道我们住所的阳台下。有人指挥“一、二、三”，然后一起大声喊：“御手洗先生——”这样的吵闹声不绝于耳，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是被它惊醒的。这些女孩大多在二十岁上下，个个都非常可爱。可是御手洗怎样对待她们呢？那段时间里，每逢星期天他就偷偷地早早起床，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这些御手洗迷中最大胆的女孩子甚至给我们的住所打电话，或者直接跑到这儿来，执著地要求御手洗给她们签个名或者握握手。其中有个女孩还当面问他：“你见过这种书吗？”说着掏出两本薄薄的书放在桌子上。我接过来扫了两眼，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是专门描写御手洗和我的书籍。她们把自己想象中的我和御手洗的生活编成生动的漫画，或者写成小说加上插图之后印了出来。其中的一本取名为《BEWITH》，还有一本叫《人马宫时代》。《BEWITH》是季刊，这本已经是第三期了。

我所见过的虽然只有这两本，但听说还有很多用复印机印刷出来的小读物在外面流传。我这位朋友能得到社会上的广泛喜爱，对我来说固然是件高兴的事情，可是御手洗这个怪人居然能在不知不觉间受到那么多女孩子的追捧，这我当初怎么也意想不到。

御手洗刚见到这两本描写我们日常生活的书时根本不感兴趣。我开心地读完后，大笑着把书念给他听。书里提到了一种小测试，叫做“试试你对御手洗的了解度”。我对此特别感兴趣，就让御手洗自己接受了测试。把书递给他让他自己解答，这不用说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趁吃完饭的工夫一项项地念给他听，硬让他回答“是”还是“不是”。结果当然是完全正确，他得到了满分三十分。我又看了看测验结果中“三十分”这一项说明，那里写着：“恭喜你得了满分，也就是说你正是御手洗先生本人。请你给我签个名！”

当然，这个结果是我根据实际情况对他的回答进行了一些修正才得到的。如果完全按照御手洗自己的回答来填写，那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你只得了零至七分，这么说你也许就是石冈君了吧？”书上的结果栏中这样写着。

为什么他自己只能得低分？因为他几乎对自己的性格完全不了解。举个例子来说，书里的测试题有这样几道：

“他是否喜欢对别人的过失和错误横加指责？”

“他是否常常被人误解为精神病？”

“他是否喜欢夸海口说大话？”

“他在发表自己的见解时是否不在意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御手洗在听到这些试题时，总是满脸认真地回答一声“不是”。但是我不记得以前在哪本书里提到过，人往往对自己都缺乏真正的了解。

其实那两本书里还提到了许多其他有趣的东西，可是我现在提笔的时候又把它们忘了个干干净净。其中有一点我倒还记得，那就是这帮女孩子所使用的语言好多都是我们听不懂的，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另外字里行间还夹杂着许多汗珠的图形或者大大的一颗心。最近我读过不少年轻女性读者写来的信，对她们的习惯用语有了些了解。可是碰见了诸如“有这样糟糕的想法真是对不起”，或者“啊——真讨厌呢”之类的词汇，我还真的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我拿这些问过御手洗，可惜他也不懂。即使这些书里有许多无法理解的话，也不影响我对它们的喜爱。里面还描绘了我和御手洗的青少年时代，就连原本对那两本书没兴趣的御手洗，现在也慢慢开始喜欢看了。当最新的《BEWITH》第四期寄到这里时，他还一边问着“是哪本”，一边把书抢在手里，像看一本拉丁文文献似的，皱着眉头急匆匆地看起来。

除了寄来书以外，那些勇敢的女性御手洗迷们往往还会写信或者直接打电话来。她们所提出的要求中总是少不了一件事，那就是要求我把御手洗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们。

也就是说，她们不但欣赏御手洗在处理谜团、侦破疑难案件方面的能力，对于他的日常生活和近况也十分感兴趣。她们尤其关心的是他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和我这位同居伙伴都聊过哪些问题、爱读哪些书、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如果有的话都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及他以前曾经有过何种经历等等。而她们所最关心的莫过于御手洗是否真像有些书里说的那样对女性不感兴趣；他为什么会患上这种毛病；其中个别胆子大的女性甚至提出，相信她们自己完全有魅力治好御手洗的这种病。

医学界通常认为，像历史上的托马斯·爱德华·劳斯[[1]以及柴可夫斯基[2]一样，凡是对女性不感兴趣的人，其原因多是孩童时期的恋母情结的变型。有些女性读者为了证实御手洗心理上是否有此种倾向，专门在信中设置了数十道选择题想让御手洗作答。这种带偏见的把御手洗当做病人的来信数量非常多。每逢这时，御手洗总是露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毫不留情地起身夺门而出，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提到他外出躲藏，我又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有个由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们组织的团体，平常喜欢聚在一起读书学习，或者打打网球和垒球消磨时间。有段时间她们好像厌倦了这种生活，想换换口味邀请御手洗去给她们做次演讲什么的。接到电话后御手洗两眼瞪得溜圆，脸色铁青地一口回绝。可是对方看来不肯善罢甘休，似乎也对他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于是在那以后御手洗差不多有十天都显得委靡不振，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而且几次见了我都板起面孔横加指责，说都是我无事生非，在书里写下许多无聊的事，害得他如今百口莫辩，不知向谁解释去。他还冲我大声嚷嚷，表示除了谁都无法解决的深奥谜题之外，他什么也不需要。我想也许那帮家庭主妇都不是好惹的，一定说了要找上门来算账之类的难听话。

果然不出所料，一天下午，那帮胖太太们个个手里拿着相机，气势汹汹地不请自来。御手洗一看架势不对，慌忙从浴室的窗口翻窗而出，攀着排水管想逃下地面。谁知心里一慌，手未抓稳，“咚”的一声摔成脚踝扭伤，其后两天只能在沙发或床上老老实实地躺着一动不动。我趁这个机会从他嘴里问出了许多过去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些读者来信则干脆提出让我把居室的平面图画出来让她们看看，比如浴室和厕所的位置、玄关的门朝向哪里、四面是否通风透气等等。她们对此十分关心，所以我之后会配上一张略图对此进行一些解释。

另外，还有一些喜欢研究做菜的女同胞们很想知道我们的饮食如何，希望我也对此做些介绍。比如卡路里的摄入量是否合理、计算方式是否正确、膳食营养是否全面等等。总之她们不希望御手洗长得太胖，还让我经常观察御手洗的体形是否出现变化。万一发现他的腹部突出，下巴出现赘肉的苗头，就得赶紧给她们去电话，为此还将自己办公室和住家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我。

而来信中提到想知道御手洗喜欢吃什么菜、爱喝什么酒的就更不计其数了。一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表示关心御手洗的身体健康，连我也羡慕得不得了。御手洗被世间如此众多的人喜爱着，我猜他自己是万万想不到这一点的。这家伙还真是命好啊！

可是御手洗本人从未对这些来信表示过兴趣。不但如此，他甚至认为这些来信给他造成了负担。除了委托他处理案件的来信以外，他通常不肯把时间花在这些无谓的信件上。为了替这位朋友对大家的慢待表示歉意，我打算在此满足一下那些关心他的读者们提出的要求。因此，我首次不以介绍案情为目的，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我这位同居朋友的生活近况，向各位读者做一次详细的介绍吧。和往常不同，写这篇文章时，我并未翻开记录御手洗破案过程的本子。

不过，我想这种做法大概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御手洗遇上怪异事件时的思考和侦破能力，只是他的头脑所显示出的各种能力中的一部分。有时我也想把御手洗破案工作以外的日常生活状况向大家做些介绍。我觉得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这些知识的教育意义甚至还更大一些。

他平常无论碰见什么事都非常喜欢进行深入思考。可以说，他的脑子几乎随时随地都在运转，从来也不会处于空白的休息状态，甚至连他睡着的时候也一样。因此我常常听他醒来后说的头一句话是：“哎呀！实在把我累坏了！”

这说明他求知欲旺盛，好奇心的探索领域非常广泛，而犯罪学的思考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此时他的表现往往像个孩子；因为参与到某个实际案件的探索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投身于一件自己爱做的事，这才让他乐此不疲，始终兴致勃勃。这常常让我这个平常与他共同生活的人感到惊奇。只有我知道，平常的他其实是一副学者的派头，相比起侦破案件时的寝食皆忘，以及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踱来踱去的那些举动，我倒觉得平时的他能带给我们更多的启示。实际上，御手洗在二十多岁时就已经在美国的一所大学里担任过教师。我曾经问过他当年讲授的是什么学科，他告诉我那门课日本的大学还从未开设过。我记得反正不是DNA，就是其他生物技术方面的学科，因为当时他说的是英语，我也就没能记清楚。

对了，说到他当年在美国大学教课的事，我还记得他当时曾说过自己拥有美国国籍。这件事是他开玩笑的时候顺便提到的，因此，究竟它是句玩笑话还是真有其事，至今我也无法肯定。为了给许多对他深感兴趣的读者们一个交代，我一定找个机会问出究竟来再告诉大家。我只是担心，不少女性读者知道他是美国人后会大受刺激吧？

总之，虽然和他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但想从他嘴里探听出一些他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却并非易事。他从来不肯主动提到自己的事情，因此读者们提出的上述问题，我也同样无法给予答复。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御手洗的外语，尤其是英语说得甚至比日语还地道，而相对于日本国内的情况而言，他对整个世界的情况显得更为熟悉。换句话说，他只是把日本当做世界地图中的某个部分，并对此进行考察和了解。所以他只是偶然身处日本而已，并未过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日本人。

举个例子来说，忘了是哪一年，御手洗曾向有关当局指出，日本的医科大学没有一家开设过急救医疗外科的课程，而且法律还禁止医生随同急救车一起出动抢救病人。他极力主张此种规定是无异于谋杀病人，必须立即加以改正。在提案中，他还附上了各国有关这个问题的操作方式和调查结果，显得极具说服力。另外，他有时还突然冒出几句评论，说日本大学的建筑系也和土木工程系一样开设了结构力学的课程，世界上只有日本是这么做的，而这也是日本的课程设置中唯一的长处。在我看来，御手洗对于教育和医疗问题了解得非常深刻，常常提出很有见地的看法和意见。他在阐述问题时也常常引用外国的同类例子加以比较说明，由此可见，他对国外的实际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

有些读者来信要求我告诉他们御手洗的书架上到底摆着哪些书。我只能告诉他们，绝大部分是外文书籍，我也不清楚书名到底是什么。还有定期从欧美各国寄来的期刊之类的读物。这些印刷品中通常英文居多，但也不乏德文、法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中文和韩文的书刊资料。既然他能读得懂，可见他对这些外语显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我也曾经听他说，年轻时他非常热衷于学习各种外语，像是拉丁文和西班牙语系的外语，自己只需花上一周时间就能基本掌握。对于我这种连英语也说不上两句的人来说，这简直就像在变戏法。可在他看来这并不算什么特别的难事，只是需要掌握某些诀窍和要领罢了。

正因为如此，有一天我问他，为何现在要待在日本？那时他正把一张很旧的世界地图摊在桌上，认认真真地把一枚枚十元硬币摆在上面。

“你这问题提得很好，石冈君。你看这上面摆出的是什么？”

他摆出一副大学教授般的架势反问我。

“这不是十元硬币吗？”我回答。

“说得对，在大家眼里看来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硬币，可是至少在一个人看来，这同时又是一种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是的，从它体现出来的另一种意义来说，确实是如此。”

御手洗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从小钱包里摸出一枚枚硬币摆在地图上。

“地球就像一张球状的西洋棋盘，上面被画上一道道不可思议的黑色线条，这些线条被称作国境线。整块欧洲的面积甚至不如中国一个国家大，上头却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道国境线。划定这些线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那时既没多少飞机，也没几艘战艇参战，不要说导弹，甚至连计算机都没问世，打仗只能靠人死拼，可是那时划定的国界至今还未改变。当然了，由于大国之间的利益角逐，小规模的变化和重新划分还是免不了的。”

“这些线是如何划分成现在这样的，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理解。有人说是由于海洋、山峰和河流等地形走势而确定的，也有人认为是宗教、思想、语言上的不同造成的，甚至有人说是因某种疾病的影响才得到这种结果，各种见解不一而足。”

“疾病还能影响国界的划分？这是真的？”

“是的，疾病也能影响。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该有这么多国境线，因为那种影响是在人类历史的早期，连地图都尚未出现。而自从有了地图，上头就已经被画上了许多的线条——不，正是为了画出线条，地图这种东西才开始出现的。而导致这么多线条出现的不是别的，正是它。”

御手洗指着摆在地图各个位置上的硬币说道：“凡是经济力量得到加强的国家，总要在军事力量上有所突破。这种军事力量的较量好比各家在掰手腕，其结果必将决定这些线条的划分。比如当年希特勒与斯大林两人就能重新划定波兰的国界线。”

“因此，当前苏联陷入入不敷出的境地时，柏林墙也就自然而然地倒塌了，东欧由此重获自由。而当美国人发现由于实施《巴黎统筹协定》，自身经济实力也大大受损时，他们马上又在马耳他与该协定的制裁对象国之间重新握手言和。这么一来，东西方两边的铁幕也向对方拉开了，整个世界再次像一条巨大的腔肠动物恢复咀嚼一样缓缓蠕动起来，历史又往前迈进了一步。意识形态和军事行动的理由事后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而其中最实际的原因却是金钱实力上的比较。就连马克思主义的产生发展也和金钱方面的实力变化密不可分。正因为如此，这种思想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最终主张使用有组织的武装暴力来解决一切问题。而无论何种宗教，最终都将认可肉食行为，同时也认可了战争。在金钱的实力最终决定利益流向的这种无聊法则面前，所有的宗教都只能放弃有效的反击，乖乖地成了他们的俘虏。虽然很遗憾，但是这就像在容许暴饮暴食的同时贩卖胃肠药一样啊。”

说完，御手洗默默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十元硬币，脸上又露出恶意的嘲弄笑容，继续说道：“是的，暴饮暴食，正是这个词汇才能说明一切，发迹者注定将成为美食家，这便是最简单的赢者通吃的道理。如果练就一身武艺而无处使用，久而久之其力量必将衰退，所以强者必须经常发动战争。许多鸡毛蒜皮的原因就这样成了强者们展示实力的好借口。于是，这许多的硬币就出现了。”

我顺着御手洗的手看去，只见那张世界地图上所有代表陆地的地区都被硬币铺满了。

“这些十元硬币就是人类愚蠢行为的最好证明。第二次世界大战于一九四五年终结后，所有摆放着十元硬币的国家都和别国爆发过战争！”

我站起身，重新审视了一番地图上摆放着的硬币，发现未被放上硬币的地方几乎只剩下海洋了。

“这么说，没经历过战争的只剩下大海啦！”

“地球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这四十五年里或是公开，或是私下介入过战争。这包括欧洲各国、非洲大陆各国、美洲大陆各国以及亚洲板块上的各个国家。”

“世界上竟然发生过这么多战争，这是真的吗？”

“对此事实一无所知的我看出就剩下日本人了。这个国家的民众似乎以为战争的危险离自己犹如冰河时代那么远，战前和战后像是相距百万光年之久的两个时代。可是不管你如何认为，事实毕竟就在那里摆着。与我们一海之隔的其他国家，其实际状况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并无太大区别——不，甚至可以说变得越来越危险。人类的所作所为并未发生任何改变，从有纪录的历史开始，人类就一直在干这类蠢事。如今就连核武器以及利用电脑控制的尖端科学武器也掌握在这帮人手里，这是极不明智的举措之一。然而极具讽刺意义的是，我们人类一起坐在能使自己毁灭上十几回都不止的核武器库上，反而倒使战争出现的危险性大大降低了。”

“也许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吧。”

“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结果确实如此。从我知道的情报来看，若将各个方面的情况汇总，进行综合分析的话可以得出如下结论：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人类爆发全面核战争的危险几乎已经消失殆尽——这是指人类所能控制的范围内而言。另外，各国之间爆发常规武器战争的可能性也在大幅减少中。”

“这么说，世界性的战争也许已经绝迹了吧？”

“这种想法无论如何还是过于天真了，我看概率几乎为零。也就是说，只要地球上人类的数量超过正常的允许范围，不出现战争的可能性几乎完全不存在。即使擅长欺负他人的身强力壮者完全死绝，地球上剩下的全都是病恹恹的弱者了，这些虚弱的病人之间还得拼个你死我活呢。所谓病人，不都是如此吗？”

“病人？我们怎么就成病人了呢？”

“据我看来，这个世界迟早都得进入LIC[3]时代。”

“LIC时代？这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的各个国家相互拉出千百根绳索通往无数个方向，而政治实力的平衡就像同时拉住这千百根绳索以保持力量的均衡似的。从表面上看，各国似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行动，殊不知这只是一种错觉。只要你稍不小心，各方拉紧的绳索在某一端出现任何松动，对方就可能把几十根绳索向相反方向拉得更紧了一点，平衡状态就会向相反方向渐渐倾斜。所谓国际政治就是这样的典型。某国的国力一旦有所减弱，其他各国当然就会利用这种有利的形势。国际之间的角力关系说穿了不过如此。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为了削弱对方国家的国力，某些国家便会暗暗地向对方国内的反对势力和武装革命分子提供资金援助，或直接提供武器。这比发动国家之间的战争来达到同样效果可要省钱多了。虽然这也是一种战争，但能花更少的钱达到目的。”

“噢，这就叫做LIC啦？”

“是的。在某个狭小地域上发生的，往往是大国之间的背后较量。”

“为何他们必须这么干？”

“你不懂吗，这就是政治啊，石冈君。大家都只相信这么做是为了本国国民的利益，但是实际上加强实力只是为了自己。因此军事参谋永远不会闲着，而这正是各国都强身健体练出一身肌肉的真正目的。”

“嗯……”我开动脑筋，努力去领会御手洗这番话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做出任何努力，总会期待得到相应回报的。付出正常的激情和努力，却无任何求得回报的企图；或者虽然自己是强者，却并无弱肉强食行径之人——这些都只不过是终极的理想主义罢了。正如有翅而不飞的鸟，有鳍而不游的鱼，未被漆成红色的邮筒[4]一样，是我们这个世界中最不可多得的东西。”

“然而你睁眼看看现实吧。地图上未被摆上十元硬币的只有极少的几个地区，这些国家中除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各国以外，整个亚洲中也只剩下一处了，这就是我们所在的日本。”

“咦？”

“不过，日本人一直乐观地认为，人类已经处于远离战乱的时代了，这个错误的认识直到现在，迈入一九九〇年才最终被纠正了过来，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生产的武器也能到国际上卖钱。日本人以前抱有的错误认识，倒也使自己在经济战争中比别人先走了一步，可谓因祸得福。然而情况的变化使日本人猛地醒了过来，我担心的是，日本人长年累月积攒下的财富将来会变得很危险，因为日本极有可能把它花在错误的用途上。”

“嗯。”

“你知道我们的钱的用途是由谁来决定的吗？”

“是那些大公司的老板们吧？”

“不，恰恰相反，他们的心思只放在如何提高企业的效益上。只要身上还没穿上军服，他们就像没有思想一般。我告诉你，真正决定钱的去向的，是有权操控日本税法的一小撮人。他们只需轻轻地动一动手指，便可以修改整个国家的税务系统，控制日本公司挣到的金钱是回流到国内来，还是流出国外去。”

“不过，国家的行政完全由那些超大型企业来喂养的时代也即将到头了。为了防止这种动向，政治家们在背后动刀动枪，打个不亦乐乎。如今税法上的一字之差就能彻底改变未来，必须通过计算机来模拟每一项因素的影响。”

“我担心的是日本多年积攒下来的钱万一也被用于LIC活动上，那必将是个大灾难。据我的判断，将来LIC最可能引爆的战场是朝鲜，就在我们的身旁。因此日本人应该高度关注这种危险性，东京也一定会成为情报战争最激烈的战场。在我们这几个狭窄的小岛上，那些以为用传统的价值观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将会亲眼看到，未来会有更多不可思议，也无法最终破解的古怪事件陆陆续续发生在东京的周围。不过，除非全世界最聪明的这颗脑袋犯下错误，否则它们不会那么快发生。”

“咦？这……难道这就是你必须待在日本的原因吗？”

“这当然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啊！”

“啊？”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这张战争发生的地图还有另外一个不同的意义，也就是说，这些十元硬币还代表着其他东西。”

“是什么？”

“代表着毒品。”

“毒品？”

“是的，代表着毒品买卖。这张地图也是受毒品祸害的国家的分布图。”

“啊？是这样的！”

“凡是有战争的地方就必定会有毒品的存在。到目前为止，我们日本还算控制得比较好，只有极少量的毒品流进本土。有人提议把这个成功的经验推广到其他国家，我本人深表赞同。可是我想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在宪法中明确声明不再进行战争。医治毒品泛滥这个顽疾的特效药就是避免战争。”

“为什么说战争与毒品密不可分呢？”

“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战争是最愚蠢的行为，如果没有毒品在背后支撑是无法继续太久的。之前那场阿富汗战争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几十名苏军士兵只能龟缩在狭小的钢筋混凝土地堡里，而且一待就是几星期。他们的外面布满明晃晃的探照灯，所以整天都在提心吊胆中活着。”

“苏军从那里撤退后，他们待过的地方都能发现大量海洛因。而且随着军队撤回国内，海洛因的黑手也伸到了前苏联各地。”

“毒品之所以在美国大行其道，背后与越南战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美军与越共军队交战时，毒品贩子可以同时向双方军队兜售海洛因。被战争洗过脑的退伍军人回国后必然无法重新融入国内的正常生活，老老实实去当个文具店的小老板之流。而那些在战火中经历过九死一生考验的士兵，退伍后若想躲开警察的围剿把海洛因贩运到美国各地，根本不在话下。”

“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战败后，也以历过这样一段时期。战争中日本军人普遍使用过毒品和兴奋剂，而且生产这些毒品的机械设备也都完整地保留着，要重新生产出来太容易了。有好几年，在街头大大小小的药店里甚至公开发售毒品。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五十年代初。”

“另外，毒品除了上述的用途，还被用来征服弱小国家，把它们作为强国的殖民地。其手腕之一便是君主国预先准备好大量的毒品，再用它来毒害殖民地的民众。”

“日本也曾干过这种坏事。在企图吞并中国的满洲时，先花巨额资金从世界各国采购大量毒品，然后再无偿地派发给满洲的民众。法国在统治越南和老挝这些国家时，也曾经公开在越南的西贡成立毒品销售公司来毒害当地人民。那些公司甚至一直营业到一九五五年。”

“说到底，以上那些都只不过是表面现象，更大的秘密还一直包裹在黑幕中。人类的大脑绝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这句话怎么说？”

“每当战争期间，或者面对杀戮的暴行时，人脑都可以学会以此为乐趣。”

“咦，真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你凭空想出来的吧？”

“不，学术界中以前虽然有过各种想象，但目前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的进展，其结论是大脑可以自己分泌出类似某种毒品的物质，并在它的刺激下发挥作用。这一点已经基本没有争议了。”

“咦？”

“今天已经进入了这种时代啊，石冈君。当然，这种研究成果在普通人看来太危险，因此根本无法接受，学术界里也只是在小范围内被人所知。这件事实像个幽灵似的，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知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对此秘而不宣。其实毒品这种东西与一般人的理解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异。按照我的理解，市面上暗地里流通着的被称为毒品的物质，只不过是人脑中所分泌出的真正的毒品的替代品。它们能起到类似毒品的作用，被人发现后受到了追捧，但其实它只不过是用来替代大脑自己的某种作用而已。”

“最明显的例子就发生在柬埔寨。红色高棉在革命成功后仅数月内就杀害了四百万人。后来的研究表明，他们的脑子显然已经不正常了。这是大脑内的毒品物质分泌得太多所致，我想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

“从植物中所提取到的毒品，也就是通常说的海洛因、可卡因、大麻等生物碱类物质，本来并不存在于人体内，可是它们为什么能引起人脑的兴奋与快感？这是因为人脑中本来就存在类似的纯正物质，或者说人脑因为某种条件处于兴奋状态时能自然生成这种物质。这种推理很可能是正确的。有些人在战争中体验过大量杀人的那种不道德的快感，当他们回归正常社会后，就会本能地寻找能产生那种快感的替代物——毒品来服用，这就是一个明证。”

“这种由人脑合成的兴奋物质——也就是真正的毒品——在一九七五年左右被命名为‘脑啡肽’。近来，科学界已使用‘内啡肽’这个称呼来涵盖大脑中分泌出的同类物质。”

“近年来科学界已经进入了对大脑内的毒品分泌物进行探索的新时代。一九七九年时，宫崎医科大学和群马大学的学者们已经成功地提取出人脑中分泌的叫做阿尔法新内啡肽的物质，这种物质的效用要比吗啡强二十五倍以上。同年十一月，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学者们又发现了一种名为‘强啡肽’的脑内分泌物，其功能要比吗啡强上两百倍。由此人们才慢慢揭开了毒品这种物质头上蒙着的面纱。学术和近代科学的视点自古以来就常和道德以及宗教看法相左。”

“不过也有并不违背的。古印第安的印加帝国，他们神像的两只手里都拿着古柯的叶子。我这么说并不是赞同服食毒品，不过我敢断定，将来人类的进化必将与脑内毒品有关，目前我正在思考能证明这个观点的方法。”

“脑啡肽这种物质其实在很原始的生物中也能找到。从初等生物开始，生命体就靠体内的这种物质来抑制疼痛了，效果比吗啡更强，同进还能产生欣快感。中国人古代留传下的针灸术也能产生这种作用。据分析，用针刺进人体的穴位时，大脑就会促进脑啡肽物质的分泌。”

“实际上，脑啡肽和快感之间并无直接的关系，它只能抑制一种叫做伽玛氨基丁酸的神经传导物质，而伽玛氨基丁酸又能控制多巴胺这种物质的分泌。也就是说，脑啡肽能促进多巴胺分泌，而这种叫多巴胺的物质才与人体的生存状况密切相关。”

其实，当时御手洗的话并不止这么多，那以后他还洋洋洒洒地说了好久。由于我完全听不懂他所说的东西，因此只能摘录到这里为止。这么做也许会让读者们感觉过于乏味吧。总之，御手洗经常对我发表长篇累牍的言论，他的推理能力往往就发挥在这样一些事情上。

不过，我认为以上这些话对于他犯罪方面的研究具有很重要的作用，所以把它写进了这里。这是因为，杀人往往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就是在脑啡肽的刺激下实施的，另一种是由于凶手面临生存上的原因才产生的。在日本涉及犯罪的作品中，往往把描写上述第二种原因导致的凶杀案的小说冠以社会派小说之名。

[1] 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1888-1935），也称“阿拉伯的劳伦斯”，因在一九一六至一九一八年的阿拉伯起义中作为英国联络官的角色而出名，被许多阿拉伯人和英国人当做英雄。劳伦斯因为在作品中表现出自己的同性恋倾向而颇受争议。

[2]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Пётр Ильич Чайковский，1840-1893），俄罗斯浪漫派作曲家，其性取向一直有争议，大部分学者认为他是同性恋者。

[3] 指Low Intensity Conflict，即“低强度冲突”，是一个军事术语，指两次战争中间的和平状态，频繁使用武力的地方很少，但存在不明朗性和间歇性，因此仍然难以把握大局。

[4] 日本的邮筒都是红色的。

2

在这里，我想再谈谈御手洗的一些习惯和爱好。

御手洗此人的兴趣非常广泛，而且，根据我的近距离观察，他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中往往表现出最高水平的造诣和能力。他弹奏吉他的技巧我以前已经多次介绍过，连我这个门外汉也能听出他的水平不同凡响，听说他以前甚至还录制过唱片。在御手洗卧室的门旁边，总是竖着一把型号为Gibson-335的电吉他，不远处还摆着一台扩音器。

此外，他还拥有一把不插电的普通吉他。听说以前他还有好多把其他型号的，只不过有些被偷走了，有些又送了人，目前只剩下这两把了。

这把普通吉他的型号为Gibson J-200，从在纲岛那时与我相遇起，他就一直保留到现在。御手洗在埋头做什么事时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毁坏物品，然而经历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这两把吉他却始终平安无事，看来这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我记得曾经听他说过，这两把吉他是他最不能舍弃的物品，寄托着他的许多回忆。可是我怎么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来，到底寄托的是什么样的回忆。这得等以后有机会查明了再告诉大家了。

以前当他独自思考问题时，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弹吉他。最近不怎么见他弹了，可他的技法也不见生疏，偶尔弹奏的时候还是相当流畅。

御手洗还有一个特点，他一旦对某种事情感兴趣，便会每天把精力放在上面，乐此不疲，真正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而一旦腻烦了以后便把它丢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举例来说，他对于占星术就是如此。我刚认识他时，他对占星术十分着迷，几乎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各种占星学的书籍，可是现在若再问他有关占星术的事情，他会瞪着眼睛反问你：“占星术？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说他这种表现完全是因为失去兴趣，也许是冤枉了他。不过，他在为一件事着迷而寻根问底时，对另一些事常常又不往心里去，忘记事情的本领可真是常人所无法企及。五分钟前刚刚见过面的人也许就会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见过面这件事他都没记住。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几乎就像家常便饭那样普通。

他自己爱忘事，有时候反而埋怨我，经常是有理也和他说不清。比如他手里拿一个苹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随手把苹果往冰箱顶上一放。过了一会儿，看见冰箱上有个苹果，他又找我来问：“是谁把苹果乱放在这里的？”

他在热衷于思考什么事时（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健忘的程度比这要厉害得多；最严重的时候他由于精神过度集中，连自己是谁、在干什么都记不清。有一次，他在钻研某个我完全弄不懂的非常艰深的遗传学问题，躺在床上全心全意地思考到半夜，后来竟然独自摸出了门，在月光中穿着睡衣在马车道上来来回回溜达了好半天。还有一次他半夜跑到山下公园，差点儿掉进海里被淹死。那时我真是感慨不已，这家伙在认识我以前肯定也遭遇过不少类似的险情，居然还能平安地活到今天！

提到活下去，这世界上实在找不到比御手洗还不关心吃这件事的人了。有时我们偶尔有些钱入账，我总喜欢拉他去喜欢的法国餐厅吃一顿，可是他一次也不肯赏脸。我和法国餐厅那位大厨的私交很不错，而这位大厨也很崇拜御手洗。偶尔有机会必须要陪工作上的朋友一起到餐厅去时，他才勉强肯跟我们一起走，不然就我们俩的话，他说什么也不肯去。那位法国大厨见了他非常高兴，精心挑选了最好的原料，给我们做了一桌美味的法式大餐。可是我看御手洗在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也没见有多高兴，甚至和在最廉价的中餐馆里吃一份炒饭的感觉没什么不同。

御手洗其实并不是不欣赏厨艺的人，可是有一种人他是最看不起的。有些男人很爱看面向女性介绍美食的杂志，专挑那些女人爱去的餐厅吃东西，回来后还大肆吹嘘自己和老板混得有多熟。御手洗见了这种人就躲得远远的，连坐在他们旁边桌上吃东西都不愿意。比起和这些假绅士们在一起用餐，他宁肯找家不上档次的便宜小餐馆随便吃点儿饭，再找个人少的地方散散步，要不然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想事情。他有时见到有人来会显得很兴奋，可是从骨子里来说，他并不是爱和别人打交道的那种人。

他经常肯为别人尽心尽力地帮忙，可是又不喜欢别人回头来感谢自己。即使替人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也是赶紧把事情办完，在对方还来不及表示谢意之前便悄悄地溜走了。

最近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御手洗和我平常都喜爱甜食，尤其最近又喜欢上了住处附近一家叫LD的西饼店制作的鸡蛋慕斯。这种点心很受顾客的欢迎，我们刚发现它的时候随时都还能买到，可是最近不到下午四点就卖光了。因此我们出去散步时尽量都在四点之前返回，途中路过那里带一些回来吃。

对了，忘了告诉大家，御手洗这个怪人最不喜欢买东西，想要什么时总不肯自己去。即使我们俩一起来到店里，他也要让我出面买，自己则在店外头等着，或者在店堂里逛来逛去看着我去买。

那天我们遇到了这样一件事。当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正要付账的时候，恰好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露出一副着急的样子说道：“对不起，阿姨……”

正在接待我的这位女店员听了，把头转向这位小女孩。

“我想问问，一块奶酪点心多少钱？”女孩小心翼翼地、客气地问。

“四百三十日元。”女店员笑着回答。

小女孩打开自己带着漫画图案的小钱包，掏出一大把零钱，大声地数起来：“两百、三百……哎呀，糟了！钱不够！”

小女孩惊叫了一声，带着哭腔向女店员行了个礼说：“阿姨，谢谢你，我不买了。”

说着，她小心地合上钱包，转身向门口跑去。可是这天也该她倒霉，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钱包里的零钱撒得满地都是。

我正在想，是谁走路这么不小心，把小女孩都撞到了。可是抬起头来一看，撞到孩子的竟是我的朋友御手洗！

御手洗看来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蹲下身来说：“哎呀！真对不起，小朋友。”

说着，他就帮小女孩把一枚枚零钱捡了起来。“两百、三百、四百……你瞧，这不是刚好四百三十日元吗？够买一块奶酪点心了。”

说完，他把捡到的零钱放在小女孩的手里。

“啊，真的！真是四百三十日元！”小女孩高兴地说。

“以后数钱可得小心一点儿，千万别数错了。”御手洗笑着对小女孩说。

女孩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握着零钱转身从我旁边走过，又往柜台方向去了，如愿以偿地买到了爱吃的点心。

我买了三块鸡蛋慕斯，用小盒子包好之后让御手洗提着，两人一起沿着伊势佐木町的人行道慢慢往家走。突然，我明白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心里特别感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刚才小女孩并没有数错钱。我的朋友是故意轻轻碰了她一下，把她手里的钱包碰掉在地上的。为了给她凑够四百三十日元，他偷偷拿出一个百元硬币，假装从地上捡到的，一起递给小女孩。在这一瞬间，我真高兴自己能认识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好人做朋友。

“御手洗君，你还真是个好心眼的人啊！”

御手洗假装吃了一惊似的，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问：“嗯？你说的什么事？”

接下来他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似乎觉得再也装不下去了，扭头对我说：“我猜刚才那个小女孩是为了让妈妈给她买个掌上游戏机，才打算买块点心回去贿赂她的吧。”

“你看你说的话有多难听！”

我知道，御手洗这么做是不想让别人感谢自己。他和我这样容易动感情的人不同，在他的意识里一直保持着冷静，而且先把最坏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按我的理解，他这么做是随时在提醒自己不要为自己的善举而沾沾自喜。因此可以说，他是风度最高雅的绅士。

御手洗确实异于常人，干出的事往往出乎别人的意料，可是他的内心又的确非常善良。他这种真心实意乐于助人的行为，在如今的日本已经不多见了，因此他的想法也很难得到别人的理解，从表面上看反倒显得他缺乏一般常识，或者表现得像个疯子。

回到家后，我们当然要泡两杯红茶一起吃点心。御手洗吃东西一贯不挑剔，这也和他极不善于烧菜做饭有着直接的关系。可是他唯独对泡红茶这件事要求得很苛刻，常常让我为此生上一肚子气。

他买东西从来不讲究什么名牌，我曾经让他喝过福斯曼[5]和福特纳姆·玛森[6]等世界顶级的红茶。他虽然没说不好喝，但也并没有觉得有何特别之处，从他脸上看来，像是和喝锡兰或者川宁[7]这种档次的袋泡茶并无太大区别。

下面我列举几种他较为喜欢的红茶品牌。

他很爱喝布鲁克·邦德[8]牌的“大吉岭”和“阿萨姆”两种红茶，尤其喜欢加上牛奶一起喝，不过。这种茶是装在茶馆的金色大罐里提供给顾客的。我们住所附近一位经营茶馆的女老板很崇拜御手洗，分了一些给我们，因此与市面上零售的布鲁克·邦德茶味道有那么一点不同。

另外，他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祁门红茶，他总说这种红茶的味道特别纯正。另外，川宁的格雷伯爵红茶他也喜欢。用牛奶和水各一半，放入锅里慢慢煮上一会儿再喝，是他最喜欢的喝法。夏天他还爱喝冰镇过的格雷伯爵奶茶。

福斯曼出品的红茶中，记得他曾说过要数苹果茶最好喝。

御手洗爱喝红茶几乎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每天总要喝上好几杯，就连那种系着蓝色带子的金色大罐，到他手里通常马上就喝完了。当然，其中一部分免不了被用来招待客人了。

除了红茶以外，御手洗还爱喝日本茶和牛奶，但咖啡却是一滴也不碰。如果出去办事或拜访他人，对方问他来杯咖啡怎么样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来不喝咖啡”。有时对方先斩后奏，冲好咖啡请他喝，他也从不赏脸喝上一口。看来他对这个原则还是始终坚持到底的。像我这种总怕让对方不高兴的人，无论如何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说到坚持原则，我看御手洗没有比在吸烟这件事上更认真的了。他不但自己从来不吸，连我偶然吸上几口他也不同意，总是硬逼着我把烟戒掉，并且严格地监视我，看我有没有偷偷躲起来吸烟。他还公然放出话来，说是以后万一再让他见到我在吞云吐雾，立刻就会宣布和我彻底绝交。好几回我被他气得实在受不了时，真想买包烟在他跟前狠狠抽上几口出出气。

凡是御手洗遇到重要问题需要静心思考时，就特别不想靠近烟气弥漫的酒馆和咖啡厅。他喜欢到街上走走，或者到山下公园里找张能看见大海的长椅独自坐着，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一坐就是半天甚至一天。下雨的日子自然就没法去公园了，那么他会自己跑到离家不远的县立博物馆里，一直待到闭馆才肯回来。他非常喜欢这家博物馆，尤其喜欢那个摆着几个大水槽，槽里放着人工制作的深海鱼类模型的大厅，经常自己一个人到那里去。

住家附近御手洗爱去的地方还有那家叫做“糸锯与之字形”的酒吧，以及马车道十番馆二层那家叫“英国酒场”的小酒馆，有空就爱去坐坐。倒不是说他有每天上酒馆喝上一杯的习惯，据我看来，他上那些地方顶多每周一次而已。比起酒馆来，他上博物馆和图书馆的次数要多得多。

御手洗虽然从不吸烟，但对喝酒倒挺在行。不过从来没见他喝得烂醉如泥地回来。他常对我说，酗酒和吸烟一样，容易对大脑造成损害。我想，这些话他也常常用来告诫自己吧。御手洗爱喝洋酒，尤其爱喝白兰地酒。不过由于爱惜身体，他通常不会喝得过多，总是浅尝辄止。但也有偶尔破例的时候，甚至也见过他喝得头重脚轻地摸回屋里。不过，比这更厉害的时候我就一次也没见过了。

听他提过有些洋酒口味不错，下面我也说说其中的几种吧。比起波旁威士忌来，御手洗似乎更喜欢苏格兰威士忌。在单一麦芽威士忌中他曾夸奖过波摩[9]和家豪[10]这两种品牌。在混合威士忌酒中，他最喜欢的是“王中王”[11]和“麦金利皇家威士忌”[12]这两种品牌，这两种酒的陶瓷空瓶至今还在御手洗的卧室里摆着。

在白兰地酒中他最喜欢的要数马爹利的极品陈酿。至于轩尼诗牌的白兰地，他倒不要求特级的，反而更喜欢XO级别的[13]。可是这些名酒只有过年过节或遇上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时他才会倒上一杯尝尝。

御手洗最常喝的是啤酒。他相当爱喝啤酒，可是我没听他说过爱喝哪种品牌，只跟我提过当年在英国的酒吧里喝过的黑色大杯鲜酿扎啤味道相当不错。他说日本卖的瓶装黑啤颜色过深，像墨一样看上去黑糊糊的，而且苦味太重了点儿。对他来说，无论什么品牌的瓶装啤酒，也许喝起来都不如伦敦或者柏林街头小酒馆里卖的普通鲜啤口味足吧？

可是他身在日本，却并不爱去能够提供鲜啤的酒馆喝酒，总是到了夜里，自己把门一关，一个人在卧室里喝上一瓶国产瓶装啤酒再睡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铝罐装的啤酒容易损害健康。酒类中只有啤酒含维生素和蛋白质，只要每天适当喝些啤酒，避免过量，对于保持身体和脑子的健康还是很有好处的。

御手洗虽然爱喝啤酒，但是那些常有女性出没的酒吧和夜总会是绝不肯去的。也许他这辈子根本没进过那种地方吧。在不少人看来，他的行为总是很怪异，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凡事他都喜欢按照规矩行事，一旦定下规矩绝不越出一步。只不过他给自己定下的行事规则往往异于常人罢了。

御手洗喜欢狗，关于这点我不能不说几句。女性读者来信中问得最多的也是这个问题。

和御手洗关系亲密的狗目前已有三只，一只是叫“米库鲁”的马耳他犬，主人夫妇每逢外出旅行或出席音乐会时就会把它托给我们照管。御手洗特别喜欢接它来，就算主人在家，有时星期日也会让它过来住一天。这只狗浑身长着白毛，只有两只眼睛和鼻尖看起来是黑色的，故而得名[14]。

不知为何，这只狗总是很听御手洗的话。只要他一喊：“握手！”“换一只！”这只狗就会跑到御手洗跟前，乖乖地举起前腿等他伸手去摸，可是我想叫它过来时它总是装着没听见。

御手洗很疼爱这只狗。我曾经见过他带着这只狗，十分认真地向它说明每间屋子是干什么的，以及什么食物该怎么吃。而米库鲁也像听得懂人话似的，坐在地上歪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御手洗只要说一声“走吧，该睡觉了”，那狗就会急急忙忙上前几步，抢先进了御手洗的卧室，一下子跳到床上躺下。看来这只狗相当喜欢睡觉。

御手洗要是说一声：“睡觉以前先上厕所！”米库鲁就会乖乖跟他到后面浴室去，然后蹲下身子小便。它从不抬起一只后腿撒尿，因为米库鲁是只母狗。

它的饮食通常由我负责照管，可是吃饱喝足后它就不再答理我了。不管御手洗走到哪儿，它总是形影不离地跟在身边，连晚上睡觉时都要枕着御手洗的胳膊，或者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旁边，只有脑袋露在被子外面。早上我推开房门一看，它正和御手洗躺在一起，睡得可香了。

这只马耳他犬脾气也很古怪，平常很少听它乱叫乱喊，可是每回只要御手洗有事找我商量，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时，它便会“呜——”地发出低沉的吼声。御手洗的手在我肩上再拍一下，那边的狗又会“呜——”地叫唤一回。御手洗觉得挺有趣的，一把将我抱住，这回它可不干了，“汪——汪——”地大声冲我咆哮起来。御手洗想逗它玩，身子和我贴得更紧时，那只狗就跟要了它命似的不顾一切地狂吠起来，直到我们分开它才停下。看来连这只狗都有它独特的人生观吧。

除此以外，和御手洗关系不错的还有两只分别名叫海蒂和约瑟夫的狗。这是一对母子，品种十分绕口，大概叫做什么金毛寻回犬，这名字我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这是一种体形很大的狗，全身披着浅棕色的毛发，仔细一看还夹杂着一些金色。约瑟夫的体毛还要更浅一些，接近白色，长相并不十分讨人喜欢，可是头脑却相当聪明，性格也很温顺。海蒂是母亲，约瑟夫是它在日本产下的孩子。狗的主人是附近居住的一对英国夫妻，因长期在此经商而把狗从故乡带到这里来的。

这对夫妻和御手洗的交情也很不错，御手洗向他们提出想把狗借来养几天，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两只狗全借给我们了。御手洗平常总是懒得出门买东西，这回却肯主动到肉铺或者超市给狗买吃的。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两只狗喜欢帮人做些事情。如果买好东西装进篮子里，它们就会上前帮你拿回家去。说是拿回家，它们当然不会用手提，只能叼在嘴里。御手洗觉得很有趣，这才愿意出门买东西。他们出门时我通常都留在家里看门。御手洗平常不怎么用电梯，总是从楼梯上下。只要听见敲门声，我打开房门一看，御手洗身后的约瑟夫嘴里一定叼着一个竹篮。

这两只狗最爱吃的是加工过的牛肉干，我掏出一块扔在地上，它们扑过来一口就能吞下肚去。体形大自然食量也大，要是米库鲁的话，一块牛肉得咬上好半天呢。海蒂和约瑟夫体重都在四十千克以上。早晨约瑟夫到我床边催我起床，巨大的身躯朝我身上一扑，几乎都快把我骨头弄折了。

这两只狗见到御手洗和我身体接触倒是不会乱喊乱叫，问题是很难和他们用日语沟通。尤其是当母亲的海蒂，几乎一句日语都听不懂，见了不会英语的人，它还摆出一副瞧不起的架势，根本不肯正眼看你。

为了跟这两只狗混熟，逼得我多学了几句英语。可是语法不对，发音又不准确的话，它们照样不肯理你。一天我正拿着奶酪吃的时候，被它们见到了，海蒂竟然毫无顾忌地直接跑过来问我要。我用御手洗教的英语告诉它：“别过来！”也许因为发音不准，海蒂根本不理，大口一张便朝我手里的东西扑了过来。我想说句“住手”，可是情急之下又不知英语如何表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把我手里的奶酪吃个干净。

听御手洗说，想要让海蒂服服帖帖地照你说的做，只能说纯正的不列颠口音的英语，就连美式英语在它听来都觉得没有档次，显得不屑一顾。这只狗的确不好应付，不亚于一个严格的英语老师，在它的帮助下我也好歹记住了几句标准的英语。但这些词汇只能对海蒂说，还从来不敢拿人来试，因为担心这些话说出口可能引起国际友人的不满。总不能也对着他们说什么“蹲下”、“举起前脚”、“再换一只”之类的话吧？

相比起来约瑟夫就好得多了，因为它在日本出生长大，日语对它来说并不陌生。因此三只狗中只有约瑟夫还算和我合得来。

这对英国夫妻预定近期将要回国。听说英国的检疫机构对动物的卫生检查十分严格，如果带狗回国起码得在机场逗留观察六个月以上。因此他们觉得如果日本有人愿意认养，还不如把它们留下。御手洗正在认认真真地考虑是否把狗接下来。我其实也愿意收留约瑟夫一起生活，要是独门独户有个小院的话问题还不大，但我们养在公寓里就实在太不方便，因此我只能打消念头，坚持反对意见。

可是御手洗看来想先下手为强，造成既成事实后逼着我同意，因此他让两只狗都住进他的卧室里。由于两只狗的体形都很大，御手洗的床根本睡不下，只能让它们睡在床边的地板上。但它们也经常溜上床，缩在御手洗脚边趴着睡。

虽然两只大狗性格都很温和，可是一旦和米库鲁碰在一起，那可不得了。我们所住的两室一厅的公寓顿时便会成为大型竞技场，三只狗搅在一起，从卧室追到居室，弄得一片乌烟瘴气。米库鲁个性十分独特，明知自己身体弱小，却偏要找大狗挑衅。远远看见两只大狗，它还一头扎过去要跟人比出个高低来。

约瑟夫起初对这小狗根本不加理会，但是经不住对方一再胡搅蛮缠，终于忍不住也张牙舞爪地吼叫起来。为了把狗镇住，我们要对约瑟夫和米库鲁用日语吆喝，而对海蒂则必须使用纯正的英式英语，这也实在太累人了。

[5] 福斯曼（Forsman），芬兰著名茶叶品牌。

[6] 福特纳姆·玛森（Fortnum Mason），历史长达百年的英国食品百货公司，以高档品质和昂贵价格而闻名。茶叶是它最著名的商品之一。

[7] 川宁（Twinings），总部位于英国汉普郡安多佛的著名茶品制造商，销售多种不同地区和品味的茶叶制品，以各式平价袋泡茶为人所熟知。

[8] 布鲁克·邦德（Brooke Bond），英国茶叶公司，所产茶叶在南亚地区尤为著名。

[9] 波摩（Bowmore），苏格兰最古老的酒厂之一，始建于一七七九年，以单一麦芽威士忌闻名。

[10] 家豪（Cardhu），苏格兰著名单一麦芽威士忌品牌，一八九三年被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收购，是尊尼获加混合威士忌酒的重要组成部分。

[11] 产于苏格兰芒罗（Munro）山区的一种陈年威士忌，用红褐色带提手的陶罐包装。

[12] 麦金利皇家威士忌（Mackinlay Royal），一种用白色细颈瓷瓶包装的苏格兰威士忌。

[13] 干邑白兰地的等级依次为普通（V·S，十八个月以上），中级（V·S·O·P，四年半以上）和精品干邑。精品干邑中又分拿破仑（Napoleon）、蓝带（Cordon Blue）、特陈（XO）和极品（Extra）等，需要窖藏六年半以上。

[14] 米库鲁的发音接近日语中的“三”（mi）和“黑”（kuro）。

3

我们住处的格局如下图所示，靠马车道一侧视野较好的那间卧室被御手洗占用了，我的卧室是从门口进来靠右边那间。

玄关里面就是起居室，摆着接待客人用的沙发和茶几。凡是带着满腹心事，遇到疑难问题无法解决的客人进门，我就先请他在沙发上坐下，再由我的朋友出面接待。

这套沙发和茶几还是我和御手洗在散步途中经过元町的一家旧家具店时发现的。它的英国式风格我还挺喜欢的。御手洗住在纲岛时用过的那对沙发早就送给日出町的流浪汉了。

玄关的对面是装有洗菜池和煤气灶的厨房。可是来客进门后一眼就能看见厨房总不是太雅观，因此我们又在中华街上挑了一个雕花的黑色折叠式漆器屏风摆在中间，将两边隔开。本来打算把这个位置改造成带椅子的吧台，可是目前资金尚未筹足，一直没有动工。

靠墙处摆着吃早饭和喝午茶用的圆桌，而靠近阳台这头还摆着一张大书桌和两把椅子，是我和御手洗吃饭、写字时共用的。两人各自的卧室里另有一套桌椅。我的卧室终年不见阳光，尤其一到下午，关在屋里感到特别憋闷，因此我写东西时总是喜欢用大厅里的书桌，现在这篇文章也是在这张桌上写的。御手洗买过一台NEC的电脑，研究问题时总爱使用它。而我不擅长操作这类办公设备，至今连文字处理机还没学会使用。御手洗什么工作都不做的时候，也会把脚跷在桌上在这里看书。

书桌旁边放着御手洗的立体声音响。我总嫌这东西碍事，从起居室到阳台去很不方便。音响背后挂着一块印着枯叶花纹的窗帘。

御手洗很早开始就对音响设备情有独钟。这套立体声装置十分高级，我对机器设备向来不甚了了，因此这套音响到底好在哪儿也并不十分清楚。从御手洗那里得知，这套立体声组成部件的生产厂家分列如下：一台小型电唱机，音响放大器是美国马克·列文森[15]的，调谐器是雅马哈生产的，音箱是JBL4331型，而录音机和CD则是中道公司[16]的产品。这套立体声的音质相当好。御手洗曾经带我去了几家横滨有名的爵士乐歌厅听过演出，我也并不觉得那里的专业音响设备的音质能比得上我们家里的。

除开这里提到的马克·列文森牌的音响放大器，御手洗以前自己也曾动手装配过一台。那只不过是几个简简单单的真空管串联起来做成的。他把好多唱片都换到这台老式机器上来听。我们的电视则是二十七寸的索尼PROFILE型。

我们晚上经常在家一边喝茶，一边听听马勒和瓦格纳的作品。最近御手洗喜欢躺在床上，把耳机插在便携的CD唱机上自己欣赏音乐。有时他说自己要回屋去思考问题，我细听之下，会有贝多芬的音乐钻入耳中。可以说御手洗对音乐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热爱，我想也许比起书来，他还是更喜欢音乐吧。

他喜欢听的音乐种类也很多，从古典音乐到民族音乐都很有兴趣。如果崇拜御手洗的年轻女孩们让我明确说出他到底喜欢哪种曲子，还真不好回答，但是我想他爱听的音乐中无疑是以吉他曲居多。他枕边堆积如山的唱片中，起码半数左右属于吉他曲。

记得御手洗曾向我提起过美国吉他演奏家吉米·亨德里克斯[[17]的事情。他说也许自己的换指速度能比他更快，但吉他的演奏水平还远不如他好。

要问御手洗喜欢哪些音乐的话，不如列举出他不爱听的音乐来得更为简单。很难引起他兴趣的音乐主要有：日本的演歌、偶像派音乐、夏威夷音乐、乡村音乐，我看也只有这些了吧。

有一些日本的歌曲我还是挺爱听的，也经常用起居室的立体声音响播放。御手洗每回总是对此横加指责，于是我最近也躲进卧室，用自己专用的便携式CD放着听了。

御手洗住在纲岛的时候曾购买过大量书籍和唱片，搬家的时候甚至装满了一卡车。搬进马车道这套公寓里来后，因为担心压坏地板惹房东不高兴，所以我们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处理掉了。现在到处收拾得整整齐齐，房间也显得宽敞多了。

那些书和唱片是我最先提出要处理掉的，而且不顾御手洗的反对坚决加以实行。后来御手洗提起这件事还经常埋怨，说我不知弄丢了多少宝贵作品。可是如果当时不下决心把那些东西扔掉，这里早就成了堆放书本和唱片的仓库了。

我告诉过他，对于无论如何必须留下的曲子最好先用磁带转录下来，但御手洗听了以后磨磨蹭蹭地未加实行。我只好自己凭感觉帮他录下一些，可是他又来埋怨，说我录音水平太差。

要说起来，御手洗刚开始跟我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无异于一次天翻地覆的革命。那些被他当做宝贝留在身边的老古董几乎全让我一批批地扔掉了，他心里自然相当难受。可是我坚决不肯退让，特地留着原先西荻的那套公寓不退租，以此为由吓唬他，说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我就搬回去住。如此一来房子里的杂乱程度才有了彻底的改变。御手洗虽然心里极不痛快，可是正因有了我的坚持，我们才能过上现在这种像样的生活。

这时，御手洗正坐在我身边，突然一下子合上手里快看完的书，这样说道：“确实，我们所处的时代即将彻底告别毫无科学根据的幻想。什么幽灵、妖怪、魔鬼、神仙，通通都得在科学的阳光下现出原形，再无藏身之地。中世纪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那时编造出的东西已经让人看清了本来面目。什么摩西创造的奇迹，什么圣母马利亚处女就能怀孕，这些鬼话即使虔诚的基督教徒中又有几个肯相信呢？那些神话故事和宗教已经渐渐为人们所抛弃了。”

“可是，实际上事情是否真像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看倒也未必。缺乏科学依据的幻想果真已经无人相信了吗？这份美国最新的科学资料表明，对幻想深信不疑的人至今还大有人在，而且，这些人几乎对科学前沿的研究成果一无所知。”

“如今的科学已经把各种问题解释得比宗教清楚多了。你听说过每个人的DNA结构是由哪四种基本物质组合成的吗？”

“不，我对DNA了解得不多。那到底是什么？”

“DNA简单说来就是世界上各种动物细胞中隐藏着的遗传基因，也称为脱氧核糖核酸。每种动物个体的螺旋形基因链都由四种基本的脱氧核苷酸组成，又称为碱基物质。四种碱基化学物质不同的排列组合就构成了特定物体的遗传密码，清清楚楚地把该个体与其他个体区别开来。我们人类也是一样，而且这种遗传密码将终生伴随着你，永远不会发生改变。四种脱氧核苷酸物质分别称为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和胸腺嘧啶T。某人何时发病、相貌如何、身材高矮、体质强弱、毛发的数量和颜色、寿命长短，甚至舌头是否怕烫、步伐是快是慢、口才如何等等，这些特点在你呱呱落地时早已经写在遗传密码中了。构成人体的无数个细胞，全部都标注着你的DNA，然后一个一个拼接成人体的。”

“哦……”

“因此，将来注定要得重病的人，以及体质虚弱的人，都可以通过重新排列他的遗传基因顺序来改变。从理论上来说，将来人类的所有疾病都能使用基因转换技术来消除。”

“这真能办得到？”

“因此，各国之间围绕破解DNA的遗传密码的竞争正开展得如火如荼，可是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取得成功。”

“嗯……”

“这是因为这些基因的排列组合十分复杂。如果把一个人细胞中的碱基物质的顺序拿出来解读，就算研究人员每天工作十小时，一目十行地把它看一遍，看完也得花一百年以上。如果把碱基的排列组合用通常大小的字体打印在纸上，最少得需要长度足够环绕地球一周的纸才打印得下，也就是相当于四万多公里……”

“嗯，是太难了。不过，使用计算机进行解读总是可能的吧？”

“这当然也正在尝试中，世界上此项研究处于领先地位的是美国的加州理工大学。那里的计算机解读已经取得长足的进展，据估计，再有十五年左右便可以把人类的基因排列完全解读出来了。不过，据专家推测，要想把解读出来的遗传密码完全弄懂，起码还需要两百年左右的时间。”

“咦？”

“不过，目前学界上渐渐开始认同这样一个看法，那就是所有困扰着人类的疾病之所以发生，全都是由于人体中基本密码的排列中出现了差错。照此说来，只要把这些密码文字进行正确的重新排列组合，或者剔除掉有毛病的基因，就可以从婴儿身上把他所有的疾病都去除干净。这样一来，将来他就不会得任何疾病了。”

“嗯……”

“岂止是疾病，人和动物的相貌特征也可以通过基因的重组彻底得到改变。要是把这个叫做进化——不，要是至今为止所谓的进化的本质就是这样的话，我们自然而然地又能引导出这样一个想法：其实疾病和进化原来就是同样的东西。”

我完全被御手洗若无其事说出的话惊呆了，本能地感到恐惧，无言以对。御手洗又露出仿佛神一般的样子接着说道：“无论是疾病、战争、毒品还是进化，它们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们的近代科学看似可以毫不费力地揭开幻象的真面目，但在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时，还是显得无能为力吧？”

“一个生物的DNA遗传密码终生都不会改变，这是因为细胞在进行分裂时是一次次对自己进行完全复制，新的细胞物质与老的完全一样。DNA不仅会在单个细胞中担任脚本，在螺旋解旋的时候，信使RNA会逐次按照每个剪辑将密码录制下来，再按照这个密码选择氨基酸合成蛋白质，人体就是这样被建造而成的。目前已有一种主张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就是说RNA这种物质其实是一种病原体，是后天进入我们的细胞的。”

“啊！”

“这样一来，所谓疾病，正是造就我们生命的剧本啊。”

“噢，我还是听得不太明白……”

“这种研究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人体的形成，以及维持运行的整个系统，就和一支军队的组织很相似，而其中的RNA就相当于以前被打败后收编过来的俘虏兵，现在又派上了用场。”

“哇……”我听了不禁目瞪口呆，半晌难以应对。

“回顾人类的历史，其实，自从人们掌握了农耕技术，存下了富余的财产，产生了部落的概念，同时也就出现了战争。至少我们现在所说的战争，在远古时代早就有了，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人体本身就像一个拥有巨额财产的部落。”

“啊……”

“能控制人体生存时间长度的秘密指令就是通过这种叫RNA的传令兵来传达的。另外，人体还面临着各种数不清的病菌和病原体的入侵威胁。对这些入侵者实施反击的是称为巨噬细胞和B细胞的人体卫队。指挥这支卫队是T细胞，而这些指挥官们又都是位于心脏上方的胸腺这所军官学校培养出来的。人体在幼小的时候就从骨髓中输送了许多学员到这军官学校里学习，而胸腺就像古罗马的斯巴达角斗士训练班，送来的学员中能完成学习，顺利毕业的只有百分之几的比例，其余的都在学习和训练中死光了。”

“T细胞在防御外敌的进攻时很有一套办法。当巨噬细胞把入侵的敌人杀死后，接着就把它们的尸体拖出人体外。同时T细胞还会定时地与巨噬细胞实施对接，以准确地获取敌方的情报进行分析，然后再根据分析的结果重新对巨噬细胞和B细胞发出反攻的命令，把入侵的敌人消灭光。在我们人体中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这种艰苦卓绝的反击战，与其说是医学的研究范围，还不如说是作家和诗人讴歌赞颂的对象呢。”

“当人体达到一定的寿命，开始老化之后，身体内作用如此巨大的T细胞必然也受到影响。由于指挥系统产生混乱，或者得到错误的信息，导致它们不去消灭外敌，而是开始攻击起人体自身。也就是说，这些细胞会亲手葬送自己所生存的世界。”

“可是，人体的衰老速度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这也都是在每个人的DNA中早就以基因密码的方式规定好的。那么，不同的个体为什么存在这些差异性呢？根据相对论的原理，我们已经认识到，光在宇宙中的传送速度并非固定不变的，就像橡胶一样具有很强的收缩性。另外，由于重力的作用，光也可能产生扭曲。宇宙中各种物质产生的运动，全都是在某个时刻接收到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可思议的指令后才开始的。”

“如果DNA可以导致人体自身出现疾病的话，按照我的想法，这些预先被编排好的基因密码就相当于宇宙存在的某种物质下达的命令。也就是说，我们人类和一切生物都处在宇宙中某种物质的神秘控制下；我们人类有可能就是这种物质有目的地制造出来的，而制造方法早就以DNA基因密码的方式编排好了，还可以通过各种疾病对人类的制造数量进行调节。我上个星期就在思考这方面的问题。这个问题目前各国的学者们还未注意到。石冈君，你不想把它证明出来，写成论文后拿个诺贝尔奖吗？”

御手洗越说越得意，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着说：“总而言之，这个世界仍然笼罩在幻想的阴影下，这些幻想每时每刻都激发着诗人们的创作灵感。看来我这个脑子一时半会儿无法闲下来呢。”

说着，御手洗高兴地转过椅子靠背趴在上面，他每逢得意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

“可是，话又说回来，”御手洗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接着说道，“案件中遇到的谜团，在这些最尖端的科学研究中出现的困难面前，真如同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杀人案的谜团远不如揭开现代科学中的真相那样让人心中充满诗一般的激情和刺激。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复杂难解的案子的话，我甚至都想改行，重新投身于尖端科学的研究中。那种事业对我来说太具有诱惑力，很难抵御得住啊！”

他的这番话实在让我担心。我想，他所从事的侦探工作也许将重蹈占星术的覆辙，在不久的将来渐渐被他冷落和遗忘。我真盼望着眼前马上能出现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让御手洗摩拳擦掌地全身心投入到侦探这个行业中来。可是，又该上哪儿寻找这种充满挑战性的复杂案件呢？

总之，一九九〇年的今天，御手洗正身处通往两个方向的交叉路口上。

[15] 马克·列文森（Mark Levinson），世界顶级的晶体管功放品牌。

[16] 中道（Nakamichi），日本高端音响设备厂商。

[17] 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1942-1970），美国著名的吉他演奏家、歌手和作曲人，被公认为流行音乐史中最重要的电吉他演奏者。

版权信息

书名：御手洗洁的旋律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林新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03-01

ISBN：9787513301855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是岛田庄司笔下的侦探，也是全世界所有推理小说中最有特点的一位侦探。

御手洗洁这个名字在日语中是“打扫厕所”的意思。他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八分出生于横滨，是京都大学的肄业生。他的智商在三百以上；他的相貌是个永远的秘密，因为岛田庄司不允许任何人为其画像；他的职业是占星师，但没人能说清他究竟依靠什么来养活自己；他拥有非凡的贝司技巧，却从来不屑于以此为生。

御手洗洁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平时颓废不堪，遇到奇案时却活力无限；他常常一言不发，却有着无法克制的演说癖；他曾经高谈阔论几十分钟，为的就是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何从来不戴手表；他极端鄙视自己的同胞，肆无忌惮地咒骂同胞的劣根性；他非常崇拜福尔摩斯，却宣称福尔摩斯不过是个既爱吹牛又有毒瘾的骗子；他热衷于模仿狗叫，看着别人惊异的目光乐不可支……他认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地球就是圆的；他认为天空是蓝的，所以天空就是蓝的；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所以，世界上最有个性、最优秀的侦探就叫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这个人物的设置是岛田庄司厚积薄发的成果。他的名字源于岛田先生儿时的经历；他的音乐才华是岛田先生自己的写照；他对于福尔摩斯的评论来自于岛田先生对推理文化的研究；而有关日本国民性的种种观点，更是借御手洗洁之口表达了岛田先生自己的心声。常人是无法理解御手洗洁的，就像常人无法完全理解岛田庄司一样。正如御手洗洁自己常常说的：“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其实，只要案子破得精彩，谁会在意侦探是不是个疯子。

岛田庄司 作品年表

1981 《占星术杀人魔法》

1982 《斜屋犯罪》

1983 《死亡之水》

1984 《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谎言杀人事件》

《被诅咒的木乃伊》

1985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消失的“水晶特快”》

《死亡概率2/2》

《高山杀人行1/2之女》

《搜索杀人来电》

《身着绸缎的美人鱼》

《夏天，19岁的肖像》

1986《火刑都市》

《Y之构造》

《失踪的上海女人》

1987 《展望塔上的杀人》

《御手洗洁的问候》

《灰之迷宫》

《网走站发车, 前路漫漫》

《敞开吧！胜哄桥》

1988 《异邦骑士》

《深夜鸣响的一千只铃》

《开膛手杰克·百年孤独》

《贩毒的女人》

《谎言绑架事件》

1989 《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奇想，天动》

《隐身的女人》

《保时捷911的诱惑》

《异邦人的梦》

《本格MYSTERY 宣言1》

1990《羽衣传说的记忆》

《御手洗洁的舞蹈》

《黑暗坡食人树》

《手舞足蹈的猴子》

《都市的黄宝石》

《天使在高处》

《岛田庄司的名车郊游录》

1991 《字谜杀人事件》

《水晶金字塔》

《飞鸟的玻璃鞋》

《巴黎－达喀尔拉力赛漂流》

《由“汽车社会学”说开去》

1992 《眩晕》

《来自天国的枪弹》

《本格推理馆》

1993 《异位》

1994 《升入天堂的男人》

《秋好英明事件》

《日本型平等起源论》

《世纪末日本纪行》

1995 《本格MYSTERY 宣言2》

1996 《龙卧亭杀人事件》

《死刑犯秋好英明书信集》

《奇想源流》

1997 《三浦和义事件》

《岛田庄司读本》

《来自美国的EV 报告》

1998 《御手洗洁的旋律》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1》

《新·异邦人之梦》

《死刑的遗传基因》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1》

《石冈和己的事件簿2》

《上吧，御手洗君！》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1》

1999 《泪流不止》

《最后的晚餐》

《P之密室》

2000 《御手洗和石冈同行2》

《季刊岛田庄司1》

《圣林圆舞》

《季刊岛田庄司2》

《季刊岛田庄司3》

《御手洗洁攻略本》

《御手洗网上模仿事件1》

2001 《俄罗斯幽灵军舰事件》

《好莱坞凭证》

《二十一世纪本格》

《石冈和己攻略本》

《帕罗塞旅馆》

2002 《魔神的游戏》

《圣尼古拉斯的钻石靴子》

《光之鹤》

《御手洗·咖啡》

2003 《螺丝人》

《上高地的开膛手杰克》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2》

《御手洗先生的冒险3》

《透明人的小屋》

《二十一世纪本格宣言》

《牧逸马的世界怪奇实话》

2004 《龙卧亭幻想》

《岛田庄司返回“异邦”门之时》

2005 《摩天楼的怪人》

《返回天国的船》

《伊甸的命题》

《季刊岛田庄司4》

《名车郊游录》

2006 《犬坊里美的冒险》

《最后的一球》

《溺水人鱼》

《UFO大道》

《帝都卫星轨道》

《岛田庄司全集1》

2007 《利比达自由寓言》

《岛田庄司的推理教室》

《树海都市》

2010 《写乐—密闭之国的幻影》

IGE

1

虽然我的朋友御手洗洁向来对“功名”二字嗤之以鼻，但自从经手过那几桩离奇的案件以后，他的名声早已今非昔比。随着大侦探御手洗的声名远扬，到我们位于马车道大街的住所来求他的办案人也渐渐多起来了。尤其是国号改为平成 [1] 以来的这几年里，我们两人竟忙碌得难得有片刻清闲。

找上门来的人虽然不少，可是我发现，这些人的身份和以前的委托人有了很大的区别。以前来这里找他的，虽然大多因为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而终日意志消沉，但其中还是以礼貌周全、态度谦恭的人居多。但是最近来找他的这些人里，不乏明明有求于我的朋友，却又拿腔拿调地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态度的人。说实话，我历来从心里看不起这种人，对于他们虚张声势的狂妄劲头也总是不屑一顾。然而我的朋友却与我恰恰相反，在他眼里，这些权欲熏心、目空一切、自以为可以对人发号施令的家伙，统统只不过是些可以为他的平淡生活增添少许乐趣，而供他开心解闷的小丑。我甚至觉得，他心里还巴不得这些家伙能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

对于朋友的这点儿心思，我也并非完全不理解，但总认为这些所谓的大人物无法给我们带来什么吸引人的、充满挑战性的难题，值得我和朋友放下手里的事去为他们效力。这些人既然已经身居要职，平常手下总有一帮人听他们调遣，那么他们解决一般问题的能力还是具备的；能够屈尊找我们帮忙，大都是因为听说了大侦探御手洗破解案件能力的传闻后，才打听到这里来的。因为他们委托的事情显然需要我们严格地保守秘密，同时，解决这些麻烦问题，的确还必须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技巧。在这些人的眼里，御手洗顶多不过是位多少有点名气的私家侦探而已。

发生在平成二年三月的这桩奇妙的事件，就是一位傲慢无礼的“大人物”把我们牵扯进去的。来人的名字叫做秦野大造，自称是古典音乐界一位著名的声乐大师。虽然我本人对音乐向来一窍不通，但从他狂妄自大的神态中还是多少可以发觉，这位委托人在国内古典音乐界中也许确实并非等闲之辈。

这位秦野大师在横滨市的绿区拥有一栋很大的豪宅，另外还在川崎市的幸区远藤町一栋公寓里开设了一间音乐工作室，并在那里招收了几位学生，教授声乐和钢琴，有空也在那儿作几首曲子。若是偶尔忙得脱不开身，也可能在那里小住三五天才回来。为此，这间工作室的四壁还专门铺设了隔音装置。

秦野大造经常开着一辆奔驰车在住家和工作室之间来回，每周还要抽出四天工夫到上野和江古田的大学去授课。据他自己说，每年最少还要举办三场演唱会，因此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这次他还是不得不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把他最近偶然遇见的一个棘手问题拿来向我们请教。但是，这位大师和我们面对面坐了半天，我的朋友还没打算让他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因为我发现，这位大师摆出的目空一切的态度，看来正对御手洗的胃口。能够拿这位大师调侃几句，正好能为他解闷消愁。

“你大驾光临来找我商量，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主意？”

御手洗的语调显得十分客气。古典声乐家用他浑厚的男中音冷冷地答道：

“其实我本人并不喜欢拿自己的私事去跟人商量，可是我的一个学生听说了你的名气，整天在我耳边唠叨，说是外面都在说你如何如何有名，劝我无论如何也得到这里给你找点事情试试。我实在被他说得没办法，才找到你这里的。”

“你这么说实在是过奖了。”

“今天我正好有事路过这里，所以顺便进来看看，也试试传闻是不是真的。”

“你不去找警察，看来还是很聪明的。”

御手洗带着几分狡黠，向我眨了眨眼说道。

“说实在的，我讨厌和警察打交道。而且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找他们，弄不好让他们捅给媒体往外一传，我可就吃了哑巴亏。我想你既然是位私家侦探，肯定能保守客户的秘密，这点你应该能保证。怎么样，没问题吧？”

秦野的两鬓和下巴都长着浓密的胡须，说话时几乎看不到嘴唇在动。黑边眼镜厚厚的镜片下，一双小眼睛试探性地紧盯着御手洗。

不知为什么，每逢秦野这类人与他相对而坐，御手洗总是显得特别来劲，只要看他不停地搓揉着双手，我就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极佳。

“这件事好商量，好商量。不管怎么说，咱们俩还都算是同行，大家都一样爱好音乐。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看他说这些话时的高兴劲，不知道的准以为是商人等着了一笔大生意，正在盘算着自己能挣来多少钱。实际上我也能看出，这位秦野大师之所以收起了虚假的笑容，心里也正是这么认为的。

“你如果真是个爱好音乐的人，想必也该知道我是谁。所以对于报酬的事，你可不能跟我耍心眼。”

“啊，你说得对。这件事你可以完全放心，不过，至于说到你是谁，你的名字我可压根儿没听人提起过。”

说话时御手洗显得十分快活。那位大音乐家不满地斜眼瞪着我的朋友。

“看来你还是不大懂音乐吧，居然连我是谁也不知道？”

“不，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敝人虽然不才，但年轻时还是正经上过几年一流音乐学院的。不过说到底我最喜欢的音乐，现在看来还得数爵士乐。”

“嗨，那算什么玩意儿?”

音乐家轻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在我们正宗的音乐家眼里，连那些轻音乐都一钱不值，就更别提你那些爵士乐什么的了。所谓爵士乐，不就是从我们古典音乐那里简单抄来几段乐谱改编成的？听那玩意儿也能叫听音乐？不怕让人笑掉了大牙？”

一听这话，御手洗忍不住偷偷乐出声来。

“真没想到，如今在欧洲的个别地方，还有我们日本，居然还有人抱着这种无知的看法。这些人一提到爵士乐，总以为就是‘圣徒驾到’那种档次的曲子。可是就算拿这首曲子来说，它的旋律和和声虽然单调了点儿，可是它的节奏表现也并不那么简单；而且它的节拍无法在乐谱上标示出来，所以先生你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给学生教会的。古典音乐之所以称之为古典，不正是因为理解方面跟不上进步的潮流了吗？”

“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找你这样的私家侦探讨论什么音乐知识的，难道你觉得你那点音乐理论还能比得上我的不成？”

“十分抱歉，我的音乐理论虽然无法跟你相提并论，但我指出先生认识上的某些片面之处，大概总不是什么问题吧？”

“你胡说些什么！”

大音乐家的脸涨得通红，脑门上已经冒出了热气。

“先生请千万息怒，我想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本意。我是说历史上不少大音乐家在这个问题上都存在着片面的理解和误会。其实我也非常崇拜古典音乐。这不，你进来以前我正听着柴可夫斯基这首《悲怆》呢。”

“噢，你也爱听《悲怆》？那可是一首瑰宝似的名曲。”

“我的评价正和先生一样。这首乐曲听起来如同向着死亡这个宿命一步步走去，仿佛永远循着轨道运行的行星，冷静地思考着人生的真谛。”

“说得好……看来有些方面你还能说出点有道理的话。我本人倒是最欣赏卡拉扬 [2] 大师的作品。”

“我也听到过关于他的一些评论。他跟你一样，在乐曲速度的控制上算是高手，但对于秦野先生你这种学院派的音乐家，拿森鸥外 [3] 的小说做个比喻会很有意思。那位俄罗斯大师的风格，和森欧

外所写的《雁》那篇文章，有一种文学上的共通之处。”

“卡拉扬的作品里常常透出一股静谧的意境，那才算是真正的音乐！”

“而托斯卡尼尼 [4] 和黑泽明 [5] 的曲子有点相似，都有着军队式的严格和一丝不苟的精神。”

听御手洗这么一说，这位著名音乐家不屑地扭了扭头。

“你这种理解目前还算不上主流。”

“叫卡拉什么的那位老先生对第三乐章的诠释我看也很另类。”

“你，你竟敢称呼他‘卡拉什么’！……”

音乐家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指挥的第一、第二乐章总的感觉还算可以，但到了第三乐章的后半段，我就想起那位巴斯特·基顿 [6] 来，要不就让我想起动画片里撞在墙上的汤姆和杰瑞。我看用它顶替《舰队进行曲》 [7] ，用作弹子房的背景音乐倒还合适。”

“你胡说八道！”

大音乐家勃然大怒地站起身来，大声呵斥道。

“你顶多不就是个偷偷查访婚外情什么的私家侦探吗？还敢在我面前扯什么音乐理论？你得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对这位世界闻名的大音乐家说三道四！”

御手洗仍然不慌不忙地搓着手，摇晃着双肩，嘿嘿地坏笑着，高兴极了。

“秦野先生，你身上想必带着那个葵花图案的印牌 [8] 吧？”

“你说什么？”

“你就是专门维护卡拉扬这位幕府将军权威的徒子徒孙！”

“我今天真是来错了地方！”

秦野大造愤然说道。他站起身来，拿起皮包和那件做工精致的外套就想离去。

“请便！想回去的话请从这边的大门走。外头风刮得正紧，三月的风有助于你的脑子好好冷静一番。不过遗憾的是，送给你别在胸口上的万代兰胸针的这位女子，怕是从此再也别想找到踪影了。”

一听这话，大音乐家朝外走的巨大的身躯突然停住了，然后缓缓地向御手洗的方向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的？”

这恰恰也是我的疑问，我惊愕地看着旁边的御手洗。

“由于某种原因，我对这种胸针的来历多少还知道一些。这种胸针在日本是买不到的。这是新加坡当地的特产，是在真的兰花上裹上一层金箔做成的。但是像你这样名声在外、地位显赫的人戴它又显得太寒酸了点儿。”

说完，他又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了句：“对幕府将军的卫士来说，这枚胸针显得太时髦了。”

“不过，你这么宝贝似的戴着它，也说明它对你十分重要。我想一定是哪位在你心中占有特殊位置的女人送给你的吧？”

事情过后御手洗才向我解释，像秦野这种一个人找上门来托他办事的，十有八九都涉及女人问题。除了这个，任何棘手的事他们都有能力自己摆平。但要是碰上了女人的问题，他们就会担心事情一旦暴露，将影响周围的人对他的看法和评价，进而危及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私下里偷偷解决。这倒并不是从他身上别着的胸针看出来的，而是秦野的举动从一进门就让人猜到了他的目的。

“你别着急，秦野先生，先坐下来咱们慢慢再说。比起你想找到的这位女人，我们对卡拉扬风格的理解之争又算得了什么？”

听御手洗这么说，那位秦野先生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嘴里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水牛一样巨大的屁股又重新埋进了沙发里。然后，他用长满黑毛的右手按了按油光发亮的乱发，挡住了光秃秃的前额。

“我最近真是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工作也完全无心再做。她就像安琪儿似的天真烂漫，像歌剧里的卡门一样迷人，我心里实在难以割舍。”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星期了吧。哦，不，六天左右吧。”

“那你和她刚认识几天啊。”

“要是你真心爱过女人就能理解。爱情的产生根本不是由时间的长短来决定的。那是命中注定的东西。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似的。那个女子就是我的命运。”

“错误的婚姻多半是由这种错觉所引起的。那么你和你的那位‘命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是她找到我工作室去的。她想跟我从头学声乐，将来打算当歌唱家。虽然她唱歌的天赋不算突出，但嗓子还是蛮不错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请告诉我，准确地说是哪一天？”

“上周的星期四。”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来跟你学吗？”

“我认为她应当接受特殊训练，所以让她每天都来找我学。而且实际上对她的辅导也确实取得了进展。刚刚过了两天，她的歌唱水平就有了明显的进步。按这种情况学下去，我想用不了半年时间，她就能跟着我那几个音乐大学声乐系的得意门生一起学习了。”

“哦，看来还真有进步，这位女子挺有培养前途啊。”

“正是那样。连你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们的交往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你这个问题我不认为非要回答不可。”

“一个人是否具备声乐的才能，我们外行人的确很难下结论；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寻找她，我看还得由我这个内行人来作判断。”

“她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但是显得成熟而且大方。她说她早就开始崇拜我，这些年我发行的所有唱片她全都收藏着。她在电视里见过我好多次，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见到我时，她甚至兴奋得难以自制。不过，这种情况以前也不少见。

“第一天她只是跟我开始学了会儿唱歌就回去了，第二天下了课，她提出想陪我吃顿饭再走。我们一起去了工作室所在的远藤町公寓地下室的一间餐厅，在那儿吃了顿日本料理。也许是餐前喝了太多的开胃酒，吃完饭她突然昏倒在地上，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说是身上冷得厉害。我马上把她抱到餐厅角落的沙发上，让她躺下休息一会儿，还把我的西服盖在她的身上。我问她是不是要请位大夫来看看，正巧旁边桌子坐着一位大夫，走过来后摸了摸洋子的脉搏，还给她测量了一下体温，最后诊断她只是由于过度疲劳而引发了轻微贫血，让她就这么躺着休息就行。仅仅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她就完全没事了。”

“你一定很担心啰？”

“那当然。她看上去身体确实比较弱，肩膀很单薄，说话老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长得很漂亮吧？”

“我今年四十七岁，哦，不，马上就四十八岁了，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坦白地说，我的心已经被她完全俘虏了。自从她离开后，我就像失落了世界上最无可替代的宝贵东西。”

“那么，她感觉好点儿了以后，你们又去了哪儿？”

“我曾向她提过建议，让她回我的房间稍事休息，但她回答说不想那样做。我敢对天发誓，我在劝她回房休息时，绝没有动过任何邪念，为了不使她产生同样的误解，我对她也多次作了这样的说明。但她听到后却偷偷笑了。她说：‘先生不必多心，对于先生的好意相劝，我一点也没觉得有任何企图。我心里知道得非常清楚，先生一定是个标准的绅士。’”

“哦？是这样？”

我发现御手洗的目光越发明亮起来，眼睛里像是闪动着两团火苗，而且他的身体还忍不住前后微微摇晃起来。凭我对他的长期了解，这正是他处在兴头上的一种表示。

“那太好了，那以后她又怎么样了呢？”

“她向我提出，为了调整一下心情，想和我一起开车出去兜兜风。”

“哦，这太有意思了。她想出去兜风？”

御手洗不由得拍了下巴掌，轻轻叫了一声。

“你们到哪里去了？”

“就在你们这儿附近。我们穿过了横滨市区，一直把车开到山丘公园那边，在那里能眺望到外国人公墓以及整个横滨港。洋子正希望那样，因为她想吹吹夜里的凉风。”

“那时你感觉她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看来她的心情也很不错，站在高处远望眼前灯火通明的夜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说，那天晚上她非常高兴？”

“她当时高兴极了，还不停地对我说了许多事情。”

“她对你说过什么？”

“那还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身边的一些琐事。我们谈到了酒，谈到了时装，谈到了海外旅行，还谈到了美国大片。唉，总之说了不少话。”

“那真不错。你把自己的感情也对她表达了？”

“哦，不，我这个人喜欢把感情默默地埋在心里，从没有贸然对女人表达的习惯。”

“就是说，那天晚上你们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我连她的手也没碰过一下。然后，她又坐上我的奔驰轿车，回到幸区我的工作室附近。她说很想喝杯咖啡，我就和她一起进了我们公寓一层的一间咖啡厅。”

“喝完咖啡后，你送她回家了吗？”

“我好几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说她喜欢从川崎车站自己乘电车回家。也许她认为我私下里有些什么企图。凭良心说，我可不是那种男人。”

“她说过自己住在哪儿吗？”

“她说她就住在离横滨车站西口不远的一幢公寓里。从车站步行到她家，不过七八分钟。而她的报名表上填写的地址是西区冈野二丁目×番×号木莓公寓五○四号。我曾问过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回答说是只和一只西施犬一起生活。”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它叫什么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我没问过她的狗叫什么名字。她说过，那只狗也有着和人一样的感情，而且性情还十分凶猛。”

“不错，狗这种动物的确如此。那么后来呢？”

“我和她一起进了那家叫‘咖啡艺术’的小店。正巧，刚才吃饭时遇见过的大夫也在这里。洋子向他走了过去，对他刚才的帮助表示了谢意。”

“哦，原来如此。那么当天晚上你们没再去过别的地方？”

“喝过咖啡，我一直把她送到离她家不远的地方……”

秦野大造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会儿。我感到奇怪，抬头看了看这位音乐家。

“你和她接过吻了？”

御手洗满脸严肃地问道，听他说话的口气，准以为他亲眼见到了那一幕。让人惊奇的是，音乐家满是皱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是她主动扑过来抱住了我。其实我并不希望做出什么不道德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后来呢？你和她告别了？”

“当然是了。我在她家门口向她告别，回到自己的住处，埋头干起了我的事情。”

“你的自制力真值得赞扬。一般男人那时一定会发出色迷迷的笑声，而且会尽力勾引她上床。”

“我可不是那种没教养的人。不过我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感情。第二天我确实又满心喜悦地等着她。我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倾心等待一位心仪的少女出现在教室里。”

“做一名音乐家正需要这种激情，正因为有了这种神奇的力量，音乐家们才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不朽名曲。你可别小看了自己发自内心的这份感情。那后来呢？”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过了给她辅导的时间，她还是没有出现，我感觉十分不安，所以给她打了个电话。”

“哦？她对你怎么说？”

“她告诉我，自己正躺在横滨车站的医务室里，不知是谁把她撞下了台阶受了点伤，正在医务室接受救治，所以只能晚点到我这儿来。我让她多保重身体，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御手洗缓缓地点了几下头。

“那么后来呢？又怎么样了？”

“只有这些。从那以后一点儿洋子的消息也没有了。她再也没在我的眼前出现过。”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感觉有点失望，就这么点儿事情就结束了，案件还能有多大的意思？

御手洗的感受则迥然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也许还夹杂着一点对大师的怜悯。他盯着一旁默不做声的秦野看了许久，才开口接着问道：

“我想这件事总不会这么就结束了吧？

秦野像是在表达内心的忧郁，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又到她在横滨的蓝莓公寓里看过。”

“你见到她了吗？”

“她已经搬走了，奇怪的是，我来到她家时，正有四五个彪形大汉从她家往外搬家具。”

“哦，还有这回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搬到哪儿去了，就连现在的房东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为此我非常担心。洋子的目光里总是隐约流露出一点惶恐不安的神情，即使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有时也能看见她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让人感觉她在躲避什么似的。”

“横滨车站你也去过了吗？”

“当然我去过那里了。”

说到这里，秦野又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莫名其妙地深深叹了口气。

“到那里又发现了什么？”

“那里的人告诉我，上个星期六，根本没有哪位摔伤的女乘客来过那里，更没有人在医疗室接受过救治。”

御手洗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秦野的脸。

“当然，这里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

说完，御手洗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你这么认为，还有什么其他的根据吗？”

“当然还有。”

“说出来让我听听。”

“昨天，记得大约是六点半，洋子又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来过电话？电话里她说了些什么？”

“电话里她显得十分害怕，说是让我想办法救救她。我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正在品川车站前一家名叫太平洋饭店的地下酒吧里。电话里还能隐隐听见法国情调的背景音乐。她说，自己已经被一个可疑男子跟踪了，正逃进这家熟人开的酒吧里躲一躲。我问她报警了没有，她说这点事情犯不上惊动警察，只要先生你能马上赶到这儿来，有先生在身边就会感觉安全得多。我告诉她会马上动身赶到那里去，等我到来以前千万不要动。她回答说那太好了，只是对等着我上课的学生有点过意不去。实际上当天来的只有三位学生，而且让他们等会儿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原因是这三位学生很快要举办一场音乐会，而可供他们练习的曲子还很多。另外既然有三个人在一起，也会有许多共同话题打发时间。放下电话后我就马上自己开着车，一直向品川车站飞奔而去。原本打算乘电车去能快一点，但考虑到把女子救出来后，带她坐车离开比较方便些。”

“你的判断很对。”

“我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三十分钟就赶到了那里。我把车径直开到饭店的停车场里，然后就大步往地下室的酒吧赶去，可是万万没想到……”

御手洗似乎听得十分入迷，他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后来呢？”

“她根本不在那儿，不但如此，我向酒保询问洋子在哪儿时，他居然告诉我，今天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到这里来过。

“这可真把我气坏了。我看见酒吧的角落里有一部绿色的电话。我想她一定是用这部电话打给我的，而且酒吧里的确正在播放着相同的法国背景音乐。我想她一定在这个酒吧里待过，只是酒保没有注意到而已。酒保还告诉我，从未发现我所说的女子使用过这部电话。

“真让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这里附近还有一家品川王子饭店，我想也许是她打电话时说错了饭店名字，于是也到那儿问了问。可是那家饭店里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不但如此，这里也一样没有发现她的任何痕迹。谁也没见到洋子出现在这里过。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这就是我和她交往的全部经过。依你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在那之后你马上回到川崎那边的工作室去了吗？”

“是的，除了那儿以外，那天我没有别的事情。”

“回去以后，你发现有什么异常动静了吗？”

“没有啊，回公寓后我又接着给学生上完了课。”

“你横滨的家里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和往常一样。一句话，一切平安无事。”

“你对这位谜一样的洋子究竟了解多少？你问过她的一些个人情况吗？比如她的职业和出生地？”

“这些都还来不及问。原以为以后慢慢熟悉了就会知道的。”

“那天的电话里，你向她提到过你到蓝莓公寓找过她吗？”

“那种紧急状况下哪有工夫去提这种事？”秦野不解地反问道。

“假如仅仅按照正常的思考作判断，往往很难发现那些刻意隐瞒起来的真相。就像动手术时想把隐藏在体内的病灶去除掉，还得用手术刀把没病的肌肤划开才能做到一样。

“我想，这是桩远远超出我们预想的复杂案子，也是我十分感兴趣的问题。好吧，我愿意接受你的委托，一定把真相查明后再告诉你。我这儿已经有你的名片，必要的话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或者发传真。”

“可是你还没说到需要多少费用呢。”

“这个问题好说，可以以后慢慢再商量。我历来的做法都是办完了事再算账。”

“但愿你在收费问题上可别太出格。”

“我和你一样，都具备起码的做人常识，这一点上请你尽管放心。”

“可是你要调查这件事起码得知道她的名字吧，到现在我还没告诉过你她的姓氏。”

“她姓什么这倒不要紧，可是如果有她的照片或者知道她的出生日期，那倒是对我大有帮助。”

“可是这些我统统无法提供给你。”

“我当然知道事情会是这样。你要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去，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结束吧。”御手洗显得十分快活地说。

“你看，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临起身告别时，这位著名声乐家还不忘问了这么一句。

“这倒不是不可能。”御手洗最后说道，“看来只有我，你是不想再见了吧？”

2

事情现在十分清楚，秦野大造之所以成为我朋友的委托人，其目的并不在于探明怪事背后的真相，而仅仅是想让我的朋友帮他寻找那位女子，让他能够再次与她相见。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头绪，但是御手洗却连她的名字都没打算问一问。我十分担心这么一来到底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再加上，到目前为止，御手洗手头上连一张这位女子的照片也没有，因而对她的相貌完全无从知悉。顶多知道她长得非常漂亮，此外，连她的职业、年龄我们都一无所知。手头掌握的唯一线索只有她搬走前的住所。通过走访邻居，虽然多少可以了解一点儿她的情况，可是在大城市里租住公寓的人，一般都遵从不干涉他人私生活的原则，因此无法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面对这种局面，我真不知御手洗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以后，我很自然地关注起御手洗的动静，想看看他将采取何种办法解决这些难题，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御手洗竟然根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他每天四平八稳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密密麻麻地画满记号和数字的书，偶尔也能见到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匆匆跳起身不知给谁挂个电话，我见过他打电话的次数也就四五回。

好几次，我因为来了点兴趣，开口问他到底给谁打电话。这时御手洗就会回头直直地瞪着我，好像责怪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给酒馆打的，想问问我要的酒到了没有。”

对于这种显然是糊弄人的回答，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御手洗又没有迈出家门一步，整天坐在马车道事务所的沙发里一动也不动。我想拉他出去散散步也被他断然拒绝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听着莫扎特和巴赫的几首曲子打发时间。距上次秦野大造的来访过去了两天多，一位名叫本宫雅志的青年找到了我们这儿来，当时已经是下午了。

这位年轻人看起来十分客气，脸上总是挂满笑容，说话也十分坦率。

“我是在川崎区池田一家叫S餐馆的店里做临时工的。最近我们店里经常有人上门来捣乱，弄得我们店长十分头痛。”

“有人到店里捣乱？”

“可是为什么要来捣乱，对方也没有明说，真正的原因我们也实在无法猜透。”

“哦？怎么个捣乱法？”

“这个……”

年轻人似乎考虑了一会儿，好半天也没有开口说话，看来是在犹豫说出来是否合适。

“把我们店厕所里的便池砸坏了。”

他这么一说，我们倒被弄得半天无言以对。

“到底什么被砸坏了？”

“便池。而且还接连砸坏了好几次。”

“你们S餐馆是在郊区吧？”

“是的。我们是家连锁型的餐馆，关东地区几乎到处都有，每家店都有很大的停车场。我所工作的那家店就在第一京滨高速路的沿线。”

“你是说，你们S餐馆的厕所便池被人砸坏了？”

“是的。被砸坏的是男厕里最靠外的儿童用便池，修好了又被砸坏了，这样连着好几次。”

“哦，光砸这一个？”

“是啊。一进门右边最靠前的那个。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真猜不透。”

“一共被人砸坏了几次？”

“前后已经三次了。”

“三次了？看来真不是偶然干的……还光砸同一个便池？”

“没错。每次砸坏的都是同一个，而其他的便池全都完好无损，连裂纹都没有。”

“砸了它又能干什么呢？”

“把它砸坏后拿走了。每次都只剩下一点儿碎片。”

“砸坏后拿走了？怎么拿走的？”

“我想一定是砸坏后放进大包里带走的。御手洗先生，这种怪事你还是头一回听说吧？”

“以前真没听说过，确实是头一次。那么，便池第一次被砸坏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日。”

“星期日……嗯？”

御手洗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想给厕所补充点儿手纸，顺便把那里的垃圾也清理掉，所以到客人用的厕所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便池居然少了一个。我顿时大吃一惊。一小时之前它还好端端的，这也是我亲眼看见过的。我急忙跑去店长那里问个究竟，看看是不是厕所里要施工改造。当时店长反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告诉他，有个便池找不到了。店长一听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们两人又一起回到厕所看了一遍，果真少了一个便池。店长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哈哈哈……”

本宫高兴地笑出声来。

“那以后呢？”御手洗问道。

“这么着很不雅观，而且让人感觉极不卫生，也会影响到客人的使用。因此店长给总店打了电话，把这件事报告给上级。总店答复说，正好有一家新店准备开业，安装完厕所后还有剩下的便池，明天一早就让专业人员到我们店里来，给我们重新装一个便池。”

“哦，那解决得还挺及时。”

“星期一一早，专门安装卫浴设备的人来了，给我们重新装上了一个新的。当天上午我没到店里去，这件事是其他工友告诉我的。”

“嗯，这件事也就算解决了。”

“是啊。可是到了星期二的傍晚，新安上的便池又不见了。真的，你看，这肯定是故意的吧？哈哈哈……”

本宫高兴地笑了好久。

“这次又是我发现的。晚上不到七点时我到厕所去检查，咦，怎么便池又不见了？”

“那又得吃一惊了吧？”

“可不是！当然我又大吃一惊，再次向店长作了报告，他也几乎不敢相信：‘啊？又不见了？这事该不是你干的吧？’”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那不可能是我干的。”

“嗯。这件事的确很不寻常，没听说还有人偷便池。被偷走的便池跟普通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就是白色的，到处都有的那种。不过这种便池型号很小，是儿童专用的。不会是因为儿童用的便池体积小点，容易偷走吧？”

“不管多小，总不能塞进一个挎包里拿走吧？”

“那一定塞不进去。要不就是砸坏了以后……”

“我看也不会有人专门收集它吧。要是把它拆卸下来，通过店里大门出去的话，大家一定能发现吧？”

“那一定会被人看见的。”

“假如拿布包上呢？”

“就算包起来，也一定会很显眼。”

“店员中有人见过哪位客人从厕所里带走过大件的东西吗？”

“我问过，都没见过。但是无论是谁，拿着这种大东西出去的话一定会被我们看见的。”

“有没有可能从厕所的窗户里往外递出去呢？”

“厕所里没有那么大的窗户，不能打开的小窗户倒是有一个。”

“好，知道了。你说被砸坏过三次。第三次是什么时候？”

“今天刚刚发生的。”

“今天？”

“对。”

“还是同一种便池吗？”

“好像是一样的。今天我没看见，是店长那样说的。但这次他不可能怀疑是我干的，因为是我不在的时候不见了的。”

“要是你提供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明，现在还不能这么乐观。第三次发生在什么时间？”

“准确的时间可不好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那么被偷走的时间不是十点左右就是九点半吧。”

“店里上午几点开门？”

“我们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哦，我竟然忘了！”

“昨天晚上我到我们店附近一个叫孔雀的酒吧去的时候，听那里的老板说，一位叫御手洗的先生说过，假如最近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请马上告诉他。我对他说了我们店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他让我赶快到这儿来告诉你。当时我还犹豫这种事该不该对你说，结果今天上午便池再次被偷，这回我才下决心跑来告诉你。”

“你告诉我的这件事很有价值。如果今后还有这种奇怪的事发生的话，也请尽早来告诉我。”

“你的本领我早就听说过，所以很想见你一面。我想请问一下先生，刚才我告诉你的这件事，将来能写进书里去吗？”

“这得看你能不能说动我这位作家朋友了，也得看这个事件今后的发展状况。但是我想，写进书里的可能还是有的。你说对吧，作家先生？本宫君，一会儿你准备干什么去呢？”

“等一下我还得回大学去听课，下午六点再到S餐馆打工。”

“你每天的日程都是这样吗？”

“是的，基本都是这样。”

“本宫君，下面的问题请你好好考虑后再回答我。在你们S餐馆内部，最近一两个星期之内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

“是的。”

“比如说什么样的事？”

“我对你们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你看不管是在哪些方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是我们职工内部的事还是和顾客之间的事？”

“无论什么都行。”

本宫交叉着双臂，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吧……我们同事内部好像没出什么事。”

“那么你们和顾客之间呢？有过什么事没有？”

“没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我看不大可能吧。发生了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一定会有先兆。我想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先向你提示一下，比如有没有一群比较特殊的顾客最近经常出现在店里，或者每周固定有一天在你们店里集合之类的。”

“好像没有这类事情吧……要说与众不同的顾客，好像也没有吧……照你这么说，是有人故意要跟我们店捣乱？”

“那你再想想，顾客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哪怕事情不大，比如在停车场上发生过打斗之类，你看是不是有过？尤其是发生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的，请你再好好想想。”

本宫把头垂得更低，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唉，我真的想不起来……想不出什么事情来。实在对不起。”

“你把范围再扩大些，比如在你们店附近的住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本宫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实在想不出发生过什么事，对不起。”

“真是这样吗？”

御手洗稍显失望地问道。看来他把这个问题看得相当重要。

“你觉得如果我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你们S店的店长，他的回答也会和你一样吗？”

“我想他的回答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我和店长很合得来，我们俩几乎无话不说。如果他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一定会告诉我的。”

“按理说砸坏便池并且带走，一定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也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把砸坏的便池装起来带走，还需要特别大的包。这些行为都很引人注目。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过这类可疑的人吧？”

“啊，真的没人见过。店里播放的音乐声音很大，客人的说话声以及其他杂音，加上外面汽车的噪声，合在一起也挺吵的。但是有的时间段里又几乎没什么人来，如果趁这个机会……”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只来过一两次的客人不可能对店里环境知道得这么清楚，起码得先来店里摸过几次情况后才能知道。”

“你说得对。”

“如果摸过几次情况后再来砸便池，那么做这件事还真费了不少力气呢。”

“没错。”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们以后一定还想做什么更大的事情，不是光捣乱那么简单了。”

“啊，是这样……你说得真对！”

本宫不由得频频点头。

“但是，想做什么大事，肯定得不止一个人。今天便池又被砸坏偷走时，你们同事里没有人发现吧？”

“是啊，谁都没有发现。”

“干了三次，三次都没人发现。看来这伙人的组织能力还挺强，像是专门干这种事的人。”

“对啊！”

“那么客人用的厕所是不是不允许职工使用？”

“是的，职工不能使用。职工有自己专用的厕所，就在厨房的角落里。”

“也就是说，客人用的厕所里发生的事，你们并不能马上就发现？”

“是的，是这样……咦，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假如有人在厕所门口挂上一个‘正在清扫中’的牌子，不让别的客人进去，你们店里的人也发现不了吧？”

“是的……如果像你说的这样，还真发现不了。”

“现在你们店的店员里，除了店长之外，大部分都是打工的学生和兼职的主妇吧？”

“全是这些人，当然店长除外。”

“我知道了，现在问题已经越来越清楚了。我想问的就是这些。请你在这张纸上帮我写下你们S店的准确地址和电话，还有你们店长的名字。你今天所有的日程请照常进行，下午六点也和平常一样准时到S店上班去。到时候我也可能会去你们那儿。请你用这个电话打给你们店长，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再请他在我到达以前不要去修那个便池。你看怎么样？”

“咦？哦，那好吧。”

本宫马上站起身来。御手洗也立起身快步向电话走去，摘下话机递到本宫手里。在他拨号的时候，御手洗又照例背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看来他开始思索这件事了。

“御手洗先生，你今天能到我们店去一趟吗？”

本宫把话筒拿在手里，不安地向御手洗问道。看来，一定是店长在电话里让他这么问的。

“十分抱歉，我目前还不能确定案件的本质是什么，得看今天傍晚前我能不能彻底分析出事件的原因。所以今天晚上能不能去，暂时还不能确定。”

“哦，御手洗先生还让我告诉你，在他到来之前不要去动那个砸坏的便池……”

“把问题彻底弄清楚，得到明天或者一星期以后，现在还不大好说。我看损坏一个便池对顾客的使用影响不大吧。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有结论。这其实应该是个十分重大的案件。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如果你今天不来我这儿，有可能发生更重大的事情。请你照我说的去做，也许这次池田这间S店倒闭的危险还是可以挽救的。”

“咦？我们店有倒闭的危险？”

“弄不好的话。”

本宫又急忙把御手洗所说的话转告了店长。

打过电话，本宫低头行了个礼，说了声“再见”，就转身回去了。

3

本宫刚一离开，御手洗立刻跑到屏风后面，在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堆前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抱着厚厚的一摞旧报纸回来了，砰的一声把它们使劲摔在桌子上。

“石冈君，你快过来。看来这件事的进展可不一般，也许我们得抓紧点儿。不过，目前我们手头掌握的资料还太少，这是最近两星期的旧报纸，你来帮忙找一找，看看里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和报道。另外到了播放新闻的时间，你别忘了帮我打开电视机。”

说着，他把一摞旧报纸塞在我怀里，又忙着翻他的报纸去了。

至今遇到的各种案件中，他也曾多次像这回一样，若感到推理的根据不足，便喜欢翻翻旧报纸。然而我却始终无法理解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御手洗，御手洗，你快来看。”

“哎呀，石冈君，你瞎喊什么，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要好好运用自己的第一感觉来判断。这次我们遇到的两件怪事，它们并非孤立的，背后一定有关联。我认为问题不是发生在音乐家居住的幸区远藤町，就是发生在S店所处的川崎区池田。肯定发生在这两个地区附近。但是他在东京的那处公寓也别忘了。那儿好像是品川，哦，不，是大田，属于目黑区。”

“咦？等等，你是说，在音乐家那儿露了几次面又失踪了的那位女子，跟这间餐馆卫生间便池被偷的事件有联系？”

“要不咱们来打个赌，石冈君。两起事件如同政治和贪腐一样密不可分，像是同一株球茎上长出的两个芽。”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么，为什么你说时间已经紧迫了？”

“现在没工夫对你慢慢说，但这完全是有根据的判断。我们不抓紧点时间恐怕就来不及了，这一点你得相信我。如果我的推断没出错，不出几个小时一定会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原因以后我再慢慢向你解释，拜托你了，快点按照我说的去做。”

御手洗十分自信地对着我连喊带叫。

那以后足足一小时，我们俩是在翻看旧报纸中度过的。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旧报纸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出点破案的依据简直比登天还难。看来御手洗也是一样。我看他拿走我的报纸在那儿仔细翻看了半天，结果也没发现上面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内容。

御手洗把成堆的旧报纸往旁边一扔，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他用指关节轻轻叩着自己的牙齿和嘴唇，伸手把头发弄得乱乱的，又开始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御手洗！”

我只好壮着胆子叫了他一声，那是因为我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你不是说，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有助于身体健康吗？我看是不是先把午饭解决了再说？”

正当我小心翼翼地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御手洗打断了我的话，说了一句：“哦，原来是后天中午。”

接着，他又急忙向电话走去，迅速拿起话筒按了几下按键。

“是S店吗？请叫一下中岛店长……我是御手洗啊。”

店长接电话后，御手洗马上问他，有没有发现四五个一伙的客人最近经常光顾店里，是不是有几个人每晚在固定的时间里出现。他问得十分详细和认真，这个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

“这到底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

放下电话，御手洗走到房子中间愤愤地大声说道。

“看来这桩案子确实有点怪。便池被人砸坏了带走没人发现倒也没什么，店里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也情有可原，大家都在忙嘛。但是也没有四五个一伙的人经常来店里，这就有点怪了。”

御手洗坐到自己常坐的沙发的扶手上。

“没发现有一伙那样的顾客出现，这从道理上肯定说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有什么必要非要把便池砸坏呢？到底为什么？”

“你是说，有一伙四五个男子经常去店里？如果只考虑固定的顾客，那么一伙女的去那儿算不算？”

听到我的问话，御手洗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高高地抬了一下手，站了起来。

“告诉你，石冈君，被人砸坏的可是男厕所的便池。”

我一想，哦，说得也对。

御手洗又开始在屋里踱起步来。我站起身向电视机走去，播放新闻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打开电视，先听了一则油轮火灾的新闻。接下来播的是一段银行被劫的消息，我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我回头偷偷看了御手洗一眼，他仍然显得那么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新闻是汽车撞人逃逸事件，他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感兴趣。只有我感到十分紧张，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就怕漏过了一句话。新闻里说，两名高中生驾驶一辆摩托车行驶在千叶的国道上时，被后面飞驰而来的小轿车撞倒在地，其中一人当场死亡。

下面一条新闻是关于政治捐款的。再下面的新闻是说自民党提出了一个抑制物价快速上涨的提案，但受到反对党的攻击。他们认为这种事政府用不着去管，应当完全听其自然。这次播报的新闻只有这些了。我想既然没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消息，就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上。

“慢着！”

只听见御手洗急切地喊了一声。

“快，把电视再打开！快点！”

我赶紧按下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上出现的像是哪个小公园。一位女播音员正在画面中进行解说。

“去年三月×日被人砍伤毁坏的目黑区五本木三丁目下马小公园里的一棵针叶树，在附近街道的好心人以及临近的驹泽大学植物系教授的救护处理下，已经恢复了生长，现在看来情况良好。”

接下来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棵树被砍断的枝丫，以及树干和根部周围被斧子砍伤的痕迹，树干上还包着稻草编成的绳子，像纱布似的围着树干扎了好几圈。树根四周还用几根木棍撑着，看起来当时被破坏得的确很惨。

“请听听附近居民的声音。”

说完，画面中出现了一位中年男性。

“居然还有人冲这些可爱的树木下手，他们这么做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实在不理解……

“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公园面积这么小，那么多卡车从这附近经过。这些车排放的废气太严重了，这片绿地对于我们住在附近的人来说，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宝贵。这里只种着这么一棵树，居然还被人毁坏成这样。我希望干这种事的人马上住手，不能再继续破坏下去了。”

我觉得这段新闻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类新闻也太普通了。然而想不到的是，御手洗双眼紧盯着画面，还赶前几步走到电视机前。

“这段新闻有什么稀奇的？还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件事？”

“喂，你快看！”

听我这么一说，御手洗伸手指着电视上的一点，我一看，原来是S餐馆的招牌。

“啊，看见S餐馆了。”我点了点头。出现在新闻里的五本木下马小公园的旁边，居然有一家位于郊区的S餐馆。

说起来也不值得奇怪，S餐馆是关东地区一家有名的大型连锁餐饮店，据说店铺总共超过一百家。

“可是这又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S餐馆的店还不到处都是？那里好像是驹泽大街沿线，凡是在这种临街的地方总是能看到几家S餐馆或者D餐馆之类的门店啊。”

可是御手洗对我提出的质问不置可否，又往旁边一闪，开始在屋里急速地来回走动。

当我把视线转回电视上时，新闻已经播送完了，接下来是天气预报节目，我只好关上了电视。

“难道是……”

听见御手洗嘴里轻轻嘟囔着什么，我顿时又紧张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川崎区池田、目黑区五本木、幸区远藤町。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远藤町（ENDOMACHI）……I、G、E。啊，原来如此！”

他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嘴里说着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恰好就是我擅长的东西。上帝可真会开玩笑。不，不，这不对。这么一来肯定不对了。没时间了，还是再重新好好想想吧……IGE，什么玩意儿！不行，满脑子净是这个IGE了，这也太凑巧了，这不太可能……什么？IGE……IGE！石冈君！”

听到御手洗的喊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双目睁得滚圆，眼里似乎放着光。

“刚才电视里说，被砍坏的树是常绿针叶树，真是那样吗？”

“啊？”

我不禁大吃一惊，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御手洗懊丧地挥动着右拳接着追问道：“你说，是不是那样？”

“咦？哦，哦……”

“的确是那样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吧？”

“哦，不。电视里确实是那么说的……那又怎么了？”

“太棒了！”

御手洗激动地喊出声来，双手使劲挥舞着。

“真让人不敢相信，这无疑是神对我发出的暗示！你知道吧，石冈君，是神暗示了我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我吃惊地站起身来。

“不，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虽然还没明白，但没关系，有了这把钥匙一定能把真相揭开。来得及，看来还来得及。石冈君，请帮个忙，请你就像雕塑似的一动也别动。就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说着说着，御手洗突然愣住了。

这样过去了二十分钟，我们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又过了一会儿工夫，他开始忙碌了起来。他先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按了几个号码，不知在给谁打电话。我只是默不做声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秦野先生吗？你怎么样？我是前天见过面的马车道的御手洗。最近心情好点了吗？咦？太忙？心情不好？哦，你放心。一会儿我会让你高兴的。今天，那个谜一样的漂亮女子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什么？当然是真的了。你问为什么？是啊，是我安排好的。时间我估计百分之九十是在下午六点半。但是在其他时间给你打电话的概率也有百分之十左右。要是你特别想见她一面，那就好好待在那儿等着，千万别离开。”

御手洗的语气不容置疑。

“要是她给你来了电话，就告诉她，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一点无论如何要向她强调清楚。而且还要告诉她，今天不会再有人前来拜访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告诉她。什么原因以后会跟你解释。要想见到她的话，就请按我说的做。如果不那么说的话，她还会和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她了。

“……是啊，你说得对，这是一个都市里海市蜃楼般的女人。有魅力的女人只能存在虚幻中。她也是那样，谁也无法认识真正的她。尤其因为她是女人，既然是女人，那就和有魅力的人格无法并存。如果这两样重叠在一个人身上，一定会充满矛盾，意味着这是一个不稳定的瞬间。

“……你放心，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复杂。要是她想拉你跟她到哪儿去，你就尽管跟她走。你的安全完全有保证。假如她希望和你共度良宵，你不妨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也许算是件高兴的事。因为你只能见到她这一回了，过了这一夜就再也无缘相见。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一夜。但是我相信，以后你也绝不想再见到她。

“如果她给你来电话，请你打电话到这里说一声。你就找石冈君，托他把话带给我就行。电话号码是四九六—五二××，是本市电话号码。你只要像打电报似的说一句‘她的电话来过了’就行。不管她对你说了多少情意绵绵的话，我不会像个小报记者似的刨根问底，这一点请你放心。最后请你好好洗个澡，把头发梳整齐点，再见。”

御手洗放下电话，但马上又拿起话筒，不知给谁又拨了个电话。接着他突然捏着嗓子说起话来，听到他装出的不男不女的声音，连我也不禁吓了一跳。

“喂，你是住宅行业协会吗？哦，不对？那你是哪儿？你问我？我是建设部住宅问题审议会。刚才我又查了一下电话号码本。哦，你的电话是吗？……哦，政府机关的电话不用查也知道。那当然，不过这星期我们这儿负责接电话的人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五。真没办法。哈哈哈，你稍等，咦，怎么挂上了？”

“喂，御手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开口询问。我知道他上一个电话是打给秦野大造的，告诉他已经安排好了让那个女子给他去电话。然而我很清楚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今天光是像一头熊似的，在屋子中间不停地走来走去。他对秦野说的话只能让人认为是为了挣点办案费，尽拣好听的来蒙骗那位音乐家。

下一个电话里，他自称什么建设部住宅问题审议会，也不知道他胡说了些什么。甚至这电话是给谁打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是不是他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一定在恶作剧。在我看来，御手洗干的这一切，完全都是没什么用的傻事。

还没等我回过神，闲不住的御手洗又开始给谁打电话了。好不容易不在屋里疯疯癫癫地走来走去，没想到一转身他又迷上了电话。

“喂，是户部警署吗？我找刑事科的丹下警官。你问我？我叫御手洗。——石冈君你别担心，操心太多容易掉头发。冰箱里有牛奶，多喝点有利于保护胃黏膜。——喂喂，丹下先生吗？最近身体好吧？……哦，是吗？有事忙着比什么都强……哦，对，对。要是警察们都有空到山下公园钓鱼去，那这个世界就太平了。不过告诉你，今天晚上可能有大事发生。我完全没打算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但是如果你太太不反对你步步高升的话，今天晚上五点半，请你多派几个人，到川崎区池田那家汽车餐馆S店去，帮我把四名黑社会打手抓进去。

“你问他们具体犯什么事？这些得以后慢慢调查了，现在还不清楚。我也是刚刚知道的。但是根据现有情况来判断，那家餐馆今晚六点以后一定会发生重大事件。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白跑的，这我可以保证。可能情况会很严重。我那位朋友石冈和己，你见过的，他今晚五点去那儿等你。”

“咦？你说什么？”我不禁抬头看着他。

“你听他调配就行。我会和他随时保持联系。”

“喂，你自己怎么不去？”我不禁感到不安起来，大声问他。

“喂！今天发生的事件到底属于什么性质，被害人、加害人分别是谁，事件会闹到多大规模，这些问题一旦我查明会立即通知S餐馆。上面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那好，那好！不用我再啰唆了吧？你们最好别开警车去，要是你那辆警车往那儿一停，今天晚上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另外，去的车也尽量别用‘88’号牌的，他们会认出来。就开那辆白面包车去最好。不过别让人看见里头坐着的人全都头戴头盔，手持防弹盾牌。这次我们的对手很厉害，而且嗅觉很灵敏。另外我得跟你商量，你今天晚上去的时候，能不能不穿你那件西服加风衣，那样你一到店里身份就暴露了。对你太太说，让她给你准备一身毛衣配牛仔裤穿着去。要能穿一件短外套或者夹克就更好。你进去后眼神也别太凶，就得像对家庭主妇推销汽车一样，显得温柔点……对，对。这是有点难，这我知道。不过，是的，是的……那好。那么五点半见。拜托了。——石冈君！”

刚挂上电话，御手洗就开始叫我。

“电话里说的你都听见了吧？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尽快赶到川崎的S店那里去。我想你肚子也饿了，到那里再好好吃一顿。我会给你打电话，但是你不用坐在公用电话旁边等，我要打的话会挂到厨房那部电话上，你尽量坐得离厨房近点就行。

“你到达S店以后，马上找他们的中岛店长，告诉他晚上五点半户部警署有五位警察会到那儿去。另外你把我的意图中你能理解的部分也告诉他。没问题的话你可以先走了。再见。”

“喂，等等。说实在的，你的什么意图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就这么告诉他总会吧？”

御手洗带着一脸恶狠狠的表情对我说。

“就我一个人去？”

“那当然啰。”

“那你干吗去？”

“这还用说，出去调查事件去。总得知道今天晚上S店会发生什么事啊。”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吗？”

“那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我不也是刚听本宫说的？”

“还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那你也敢通知警察？”

“这都是神告诉我的。人生到了关键时候就得豁出去拼一拼。”

“我怎么觉得对你来说总是到了关键时候似的……”

“假如一切像我预料的那样，现在还不赶紧想办法就来不及了。没时间再犹豫了，眼看就要有大事发生，而我既然提前想到了，如果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去阻止，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这么一想，即使冒点危险也值得。啊！已经没有时间了，马上就快到两点了，离预计的时间只有四个多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弄清今晚将要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事情的关键。”

“你怎么知道六点半将有大事要发生？”

“已经没时间慢慢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但是，你让我去，总得有什么线索和理由吧？”

“那当然有了。”

“是你刚才提到的什么IG什么吗？”

“IG……噢，不是那个。那是个更大、更根本的问题，是治疗这个严重患病的都市，打开这个锈迹斑斑的金库的钥匙。但是它和我们现在要采取的行动无关。”

“但是目前你所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啊！”

“是的，所有情况你也都知道。”

“你是说，我所知道的情况中已经包括了足够的线索，能够推断出今晚将要发生的事件，决定你我的行动？”

“你说的完全正确。没有时间了，我得走了。注意锁好门，把煤气关了。”

御手洗穿好大衣，匆匆忙忙地消失在大门外。

著名声乐家面前出现的谜一样的美女，以及她谜一样的搬家和行为，还有川崎区池田那家郊区餐馆被人屡次砸坏的儿童用便池——这些和目黑区五本木下马小公园那条新闻报道，究竟要怎样联系在一起呢？

而这些事情中，隐藏着怎样的关键线索呢？从这里又怎能推断出今晚六点半将会在川崎的S餐馆发生重大事件呢？而且据说这个大事件的性质还能据此调查出来——这一切无法理解的事情，御手洗又是根据什么能把它们联系起来的？

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房间里，想了好久好久。

4

下了电车后我又换了辆出租车，一直开到这家S汽车餐馆的门前。一路上，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整理了一遍。

一位美女突然来到著名声乐家秦野大造的音乐工作室，提出想从头开始跟他学声乐。但是只学了两天之后，她在第三天打了个电话来，说是从横滨车站的台阶上摔下来受了伤，不能继续到那里参加学习。而秦野大造经过了解，认为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件事。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在说谎。

其后不久，她又给秦野的工作室打来电话，说有个神秘男子在跟踪她，希望秦野前往相救。她说自己正在太平洋饭店的酒吧里等着。当秦野大造急忙驱车赶到那里时，那位女人又像烟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酒保还证实根本就没见到这个人。

另外就是这家S餐馆的厕所便池屡次遭人破坏的事件。这两起事件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尽管我绞尽脑汁，仍旧无法发现它们之间存在丝毫的关联。

S餐馆的中岛店长是位戴眼镜的瘦瘦的男子，头发精心地梳理成三七开，身穿一套干净的黑色西服。很难看出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但是从他的笑容和脸上的皮肤来推测，可能还很年轻。中岛店长说话十分客气，行动中透出一副干练的样子。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和往常一样，我每天只见到御手洗忙忙碌碌地做这做那，对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一点也不了解。比如他对这次发生的事件作何判断，我几乎完全一无所知。我像一个月前刚到日本的外国人一样，结结巴巴地把御手洗让我转告的事告诉了店长，但是看得出，中岛店长还是没有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他一脸茫然，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话，最后总算捺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了。

“那么，就是说，户部警署要来五名警察对吗？”

“对。”

对于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是五点半到吗？”

“是的。”

“那用不用给他们留几个座位？不过五点半的时候客人还不多，空位子总会有的……今晚这里真要发生什么大事？”

“御手洗是这么说的。”

我也只能这么告诉他。

“他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想不大可能吧。我来这间店里已经有六年了，可能引发犯罪的事一次也没出过。偶尔也有骑摩托的暴走族来这里，那只在星期五、六两天的半夜。今天虽然也是星期五，但是五六点钟这个时候他们还不会来。我们的顾客以学生和白领家庭，以及公司的年轻小姐居多，只是家普普通通的餐饮店而已。”

“哦，是吗？”

“刚才御手洗先生电话里也这么说。但是我放下电话后又想了很久，实在记不起来有哪天来过什么暴徒恶棍，或者黑社会那帮人。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数都是带着家人一起来的。那些惹不起的人爱去的好像是别的地方吧。”

“哦，是吗？”

“是的。来我们这里用餐的大多是全家一起来的。要是赶上星期天，这里热闹得就像个儿童游乐场，我们都忙不过来。从没见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上这里来，而且像他说的一来就四五个，成帮结伙的，我就更没见过了。御手洗先生本事虽然大，我看他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

说实话，本来我心里多少就有点儿嘀咕，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自信起来。我往店里扫了一眼，看见的净是学生打扮的年轻情侣，还有像是家住附近的家庭主妇，就连坐在那儿的几位中年男子，看起来也像是哪家公司的正经干部，正在边吃饭边聊着有趣的事情。旁边零零星星坐着的几个人，也在优哉游哉地读报纸。这哪像过一会儿就有大事发生？而且也没觉得有必要大惊小怪地叫警察来。我想，再过一会儿，那五位警察要是来了，让他们坐上几个钟头冷板凳，到时候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不知道那几位的驴脸得拉得多长。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紧张，估计今天的结局可能不大好看。

“那，你看我该帮你干点什么？”

“现在你什么也别干。御手洗说过，他会打电话来教你该怎么办。等他的电话打来了，我们再商量。他说要是打电话来了就让我接，所以来电话以后请马上叫我。你看我坐这儿合适吗？”

我的位置正好在大厅中央，离厨房也比较近。我坐的桌子和厨房之间，有一块不太高的屏风拦着。屏风上面有几个凹槽，里面放着几盆塑料做成的常青藤盆景。虽然我坐下来时看不见厨房里面，但要是站起来的话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行，你坐这儿正合适，我们厨房里装的是无绳电话，要是有石冈先生的电话，可以把话机拿来让你接。”

“那太好了。”

我坐下来后要了几个菜，吃饱喝足后便坐着喝茶。正在这时电话来了。我把话机贴在耳朵上，往墙上的挂钟瞧了一眼，已经快五点钟了。

“石冈君，下面请你照我说的办。”我刚把话筒拿好，电话里就传来御手洗的声音。

“谁来的电话？是御手洗先生吗？”店长问我。

“店长在你身边吗？”

“在。”

“那好，请他赶紧把店里的窗帘全拉上。”

“店长，御手洗先生请你把店里的窗帘全拉上。”

我把御手洗说的话转告了店长，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叫上两位女服务员，迅速地分头把三个大玻璃窗的窗帘给拉上了。这时店里的顾客还不多，拉上窗帘倒没显得太费劲。

“石冈君，你现在正坐在屏风前面吧。电话里现在有一些杂音，你拿的大概是无绳电话吧？”

“对啊。”

“那太好了。你马上站起来，走到屏风前面去，把向你这一边垂下来的常青藤都拨到厨房方向去。那样一来屏风自然就会向南倾斜，也就是说会向和大门相反的方向倒。马上去办。”

“行。”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转身照他说的做完了。

“做好了。”我拿起电话向他报告。

“你回头向大门那边看。”

“我看着呢。”

“能看见收银台和卖小礼品的柜台了吧？”

“嗯。”

“右上方墙上挂着一个米老鼠图案的挂钟，看见了吧？”

“啊，看见了。”

“你往那个方向走。”

“明白了。”

“走到厨房这边了吧？从那儿往右拐。看见那儿有两张贴着木纹纸的桌子了吗？”

“哦，有。”

“再往里就是厕所，前面右手边有部磁卡式的公用电话，对吗？”

“御手洗，别拿我闹着玩了。你到底躲在哪儿看着？”

“石冈君，你回头看看，窗帘全挂得严严实实，我哪能看得见？”

我转头看了看窗户，真像他说的那样，几个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经过门口的第一京滨高速路和路边的楼房全都看不见。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一看就知道御手洗并不在里头。如果说能看见的，就只有正面的玻璃门了。透过玻璃虽然能看见S餐馆的部分外墙和刚拉上窗帘的一部分窗户，但是根本看不见任何外边的建筑物。

我又回到店长身边向他询问：“御手洗对你说过他今天来过这儿吗？”

店长一听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说道：“我根本就没和他见过面。”

这时电话里又传来御手洗那不耐烦的声音。

“石冈君，这些话以后再说！你告诉店长，靠近厕所的那两张桌子得先空着，其中的一张，也就是离厕所较远的那张桌子给丹下警官留着。一会儿他们几个要坐那儿。”

“哦，知道了。那么最里头那张桌子是给谁留的呢？”

“今晚有一伙人会乘一辆乳白色奔驰车到餐馆里去。我想他们一定想坐在那儿。刚才对你说的这些，你都记下来没有？”

“等等！”

我一边让店长帮我拿着电话，一边掏出了记事本。

“奔驰车的车号是品川33，后面数字是91××。会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跟着一位八十岁的白发老人到那儿去。人数大约三四个吧。老人不坐椅子，我看他会坐在带软垫的沙发上，面朝厕所方向。他刚坐下不久就会站起来，到那部绿色电话机那儿打电话。”

“喂喂！御手洗，你怎么连他们会干什么都知道？”

“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跟你说！你通知店里：老人他们如果来了，还按普通顾客那样接待，叫一个服务生过去请他点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人也许会要一碗不放盐的糙米粥。总之我说的这些事今晚肯定会出现，我连他们的剧本都拿到手了。一会儿那辆奔驰车在停车场停好后，你和几位警官得给我打起点精神来。刚才向你说过的那些情节，就像写好的剧本一样一定会上演，但是另外再出点什么意外的事我可就猜不着了。这些话请你尽快转告丹下警官，在一旁的店长你也要告诉他一下。通知完了以后，你还坐回厨房旁边的座位上等着。你旁边的屏风刚才动过了以后，应该能看得见丹下警官他们的位置，你要时刻注意他们那边的动静。”

“那你现在在哪儿？”

“你问我？我在惠比寿。”

“惠比寿？你这时候还跑到那儿去干什么？而且你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对这儿的一切都这么清楚……”

“你这个习惯可不好，关键时候老喜欢问这问那的没个完。同一件事问几遍就没意思了。我这边正忙着呢！”

“你现在在忙什么？难道你不来这儿了？”

“我想或许也会过去，但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好戏开演的时间。我这边还有好多事要办。”

“今天这里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我还得接着搞些调查，但基本上已经清楚了，没把握的事我还不能说，因为弄不好可能事关人命。”

“你说的是真的？”

“再给我点时间就全清楚了。待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你一定得记住，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十分重大，但是你也不能慌，好戏开场时我会给你发暗号，所以没开始以前你尽可以放松些。”

“会给我什么暗号？总不会真的跟演戏一样，开场前先响铃吧？”

“没错，会响铃的。”

“铃在哪儿？真的？”

我想，我这位朋友肯定又在拿我开心。

“不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的那玩意儿吗？”

“我拿着什么玩意儿了？手里拿着的？哦，你是说电话机？”

“正是它。过一会儿秦野大造先生会给你们那儿打电话。他会告诉你，那位谜一样神秘的女人给他打过电话了。那就是好戏开场的铃声。”

“咦？他会给这儿打电话？”

“喂喂，小声点儿，石冈君！刚才你在家里没听见我打电话时对他说过什么？你把事情都记清楚点儿。只要秦野不给你那儿去电话，下面的好戏就开不了场。一切都是从那位美女给秦野去电话后开始的，知道了？”

“我还是满头雾水，不过你刚才说的事我倒是记住了。”

“现在你知道这么多就行了，在你动手记述这桩事件以前会全知道的。其余的话待会儿再说了。”

只听咔嚓一声，他把电话挂上了。

5

五点半整，丹下警官等几个人推开店门进来了。他还是平常那副模样，标准的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两眼炯炯有神，撅着嘴像是正准备训人，一看就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是如果和跟在后面的那四位老兄比起来，他这副嘴脸还算是最可爱的了。

看上去后面那四位警察个个都不是善茬儿，知道的说他们是警察，不知道的会以为来了一帮黑社会流氓，而且还得是流氓中挑出来的最凶神恶煞的角色。你瞧，这几位刚一进门，差不多就把中岛店长和我的腿都吓软了。女服务员个个吓得抱头尖叫，跑得快的已经溜到屏风后头躲了起来。

中岛还真不愧是店长，我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后他就壮着胆向他们走过去，按御手洗交代的那样，把他们五位安排到厕所附近那张桌旁坐下，然后再按商量好的那样，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旁边。等他们都坐好后，服务员这才战战兢兢地给他们送上水来。我也到他们那儿打了个招呼。

“哦，石冈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丹下警官大声说道。平常他说话就是大嗓门。

“是啊！辛苦你们几位了。”我回答说。

“我这几位弟兄虽然形象差点，但都是我四科的同事，从我旁边数起，依次是青柳、角田、藤城和金宫。”

丹下警官倒不怕揭自己人的短，把丑话先说了倒也挺自然。他刚介绍完，那几个相貌凶恶的警察挨个儿和我点头打招呼，这场面大概看起来也挺滑稽的。

“我这几个弟兄长相太凶，要让他们去盯梢很容易暴露，所以老得拿点报纸杂志挡住脸，或者让他们戴副墨镜。”

“哇……”

其实我心里倒真想让他们这样做，但是因为害怕，最后没敢说。

他们贴身穿着灰色或者棕色的厚衬衫，外头再套一件绣着什么建筑公司名字的工作服。虽然他们装扮成建筑工人让人觉得体格太壮，但粗粗一看却真有几分像。

打扮得最特别的还是丹下警官，他身穿一件蓝底白色图案的毛衣，十分醒目，而且上面的图形也相当有趣。那是一幅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围着一个雪人做游戏的图画，还有一条狗在旁边。两个孩子的模样非常可爱，和这件毛衣的主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好奇地凑近他的毛衣多看了几眼，丹下警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件毛衣是临时从小舅子那里借来穿穿的。”

我到他们桌子去的途中曾向大门外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看来丹下警官虽然外表看上去吓人，但对于上级交代的事，做得还是挺周到的，这正是他的一个优点，御手洗也常常对我提起。

“御手洗对你说过没有，这里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丹下警官坐直了身子向我问道。

“这个……”

我暗暗提醒自己，这个问题可得好好考虑后再回答，而且还得把情况整理分析后才能说明白。我定了定神，然后慢慢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向他交代清楚花了好长时间，可是我看他一直听得十分认真。听完后，他满脸的不耐烦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也就是说，按照时间顺序，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首先，那位身份不明的女人会给秦野大造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急于见到他，对吧？然后秦野接完电话会打电话通知石冈先生，事情就开始了。

“那辆品川33号码开头，后面是91××的乳白色奔驰车一会儿会停在外头的停车场，三四个穿黑西服的大汉会陪一位八十岁的白发老人进餐馆来，而且他们会主动坐在旁边这张桌子旁。老人会挑那张面朝厕所的，铺着软垫的沙发坐下，然后又很快站起来，到那边绿色的公用电话打电话。

“服务员会来问他们想吃什么，老人会点一碗不加盐的糙米粥。这家店的菜谱里到底有没有糙米粥？你把菜谱递给我看看……哦，真的，还确实有。这就是糙米粥，菜谱上还有照片……但是我怀疑，这些肯定都会发生吗？那么，这都是事先编好的戏了？御手洗真的说过，连演戏的剧本他都清楚？”

“对，他是这么说的。”

“哎，他那个人老爱那么说，就算他说得挺像回事，我还是不怎么相信他的说法。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行动哪能跟模子刻的那样早就定得死死的？而且这件事总归还没发生，怎么能猜得这么准？来的那几个不会是演员吧，因为什么原因来这里演戏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说的不大可信……跑这儿来演一段戏到底有什么用？演这种戏又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戏总得有人看吧？他们来了就坐那张桌子？最里边那张？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这儿能看见啊！这么说的话，这出戏是不是只能演给我们看了？店里其他顾客，连服务员在内全都看不见啊。那里不是有一面屏风吗？你看，全挡住了，只有我们看得到？你怎么想，石冈先生？”

“我还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还说这件事很重要，弄不好随时会出人命？”

“是，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把我们叫到这里来了。但刚才听石冈先生话中的意思，你也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对吧？”

“的确是这样。御手洗老是告诉我，没把握的话他不想说，再给他点时间就清楚了……”

“哦，没把握的还不说？那这么说，刚才告诉我的都是特别有把握的啦？”

“他说过，刚才说的这些情节就像演戏一样，是今天晚上肯定会发生的。”

“这么说，过会儿他还会给石冈先生来电话吧？”

“对，他会再来电话。”

“那我们只能坐在这儿等着了。如果穿黑西服开奔驰车来，这些人看来肯定是黑社会的人了。”

丹下警官小声嘟囔着，我倒吓出一身冷汗。但是中岛店长刚才说得很肯定，这家店在这儿开业六年了，还没见过这种顾客。

“过一会儿是秦野给石冈先生打电话吗？”

“没错。”

“就是说，等你接到电话后我们再准备也来得及？”

“是这样的。”

“那就好。那么我们先简单吃几口东西怎么样？喂，你看好没有？到底点什么菜？”

丹下警官又翻开菜谱自己看了一遍。我一看没有我什么事了，就回到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旁。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过两分，时间已经快到了。

正像御手洗所说的那样，我移动过屏风，再把那些塑料常青藤拿到另一边以后，从我所坐的位子上能清楚地看见丹下警官他们那边的一举一动。我看见丹下警官还像平时那样耷拉着脸，正在对女服务员说着点菜的事。服务员拿着点好的菜单到厨房去了。看来先要等菜准备好，再等他们吃完饭，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无所事事地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几口，远远地望着丹下警官他们，又开始思考今晚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在心里把御手洗交代过的情节暗自回想了一遍，对他所说的那些谜一样的话完全不知所以然，只能按他说话的先后顺序进行整理。

然而我发现把他的话理顺了也不容易，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会儿这句，一会儿那句地在我脑子里又出现了。比如，我问过他现在在哪里，他告诉我在惠比寿。可是惠比寿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来得也太突然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御手洗会跑到那里去？难道是以前掌握的那些情况中，又突然有了必须去一趟惠比寿的什么理由？

而且他还刻意强调说，今晚的事情很严重，弄不好可能会出人命，要我们把这个严重性牢牢记在心里。

此外，他对今晚要来的那伙人的活动居然知道得那么清楚。从他们坐的车到车牌号，来人的年龄相貌以及到店里后的行动，似乎都已经尽在掌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明白。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告诉我们的话到底准不准，但如果真被他说中了的话，这家伙怎么会具备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呢？

还有一个问题我也实在想不明白，那就是他对我在店里的行动怎么就像当场看见的那样清楚？难道是在天花板上开一个洞往里头看的？我不禁抬头看了几眼，当然，上面的天花板还好好的。那到底他是怎么知道的呢？真像是在变戏法让我看。

上面这些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手头暂时没什么事做，我只能接着思考下去，可是越想越觉得陷入层层迷雾，不知就里，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我看见服务员给丹下警官他们的桌子上了几个菜，几个人狼吞虎咽地很快把饭菜一扫而光。一盘菜像是刚放下桌就不见了踪影。

我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桌子左上方的那个米老鼠图形的挂钟，钟上的长短针都指着正下方。也就是说马上就到六点半了。从正门透过玻璃向外看，外头已经黑下来了。但我桌上那个无绳电话还静静地躺着。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抬头一看，本宫已经来到我面前了。看着他满脸无奈的样子我就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我是专门来这里听你使唤的，万一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行。”

说完他拿起电话机在哪儿按了一下，就把电话接到这儿来了，然后把话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话机贴在耳朵上，刚说了一声“喂——”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了那个洪亮的男中音。

“喂，是石冈先生吗？那个人在你这儿吗？”

“你是说御手洗？不，他不在这儿。”

“哦，那就不好办了。”

“但是过一会儿他会打电话来和我联系。”

“那么先请你转告他，刚才洋子给我来电话了，说是想见我。但是她这回的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她告诉我现在有生命危险，最近老有个可疑男子在跟踪她，已经好几天遇到危险了。”

我一听感觉有点儿紧张。御手洗说这桩事也许关系到人命，难道是指她——

“这件事我没法拿主意，我会尽早转告御手洗。秦野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洋子一直在哭着，所以我没法不到她那儿去。我打算现在马上就去。”

“是吗？但是这件事有危险，您自己得多小心。”

“知道。不过我在当学生的时候练过柔道，碰上一般对手还吃不了什么亏。”

“过一会儿您还给我来电话吗？御手洗怎么说，过一会儿我就能告诉您了。”

“要是有机会我还会打电话给你。我打算开车去了，先说到这里，再见。”

“您多小心。”

电话挂断了。我把无绳电话的按钮关上后，赶紧又在店里巡视了一圈。看来吃饭的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要是在店里的动作太显眼容易引人注意，我小声告诉站在旁边的本宫：“你过去告诉那几位警察，就说秦野的电话已经来过了，请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本宫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向丹下警官那儿走去。终于接到了开始战斗的信号，我的心跳也开始加快了。

不知从哪儿又传来电话铃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手边的话机在响。不知道这电话是不是找店里人的，我犹豫着要不要接，最后还是下决心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喂，你找谁？”

“石冈君吗？你别慌，听我跟你说。看来事情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有人被杀了。”

“啊？真的？”

我不禁吓得小声叫出来。

“刚才秦野给我来过电话。”

“秦野来过电话了？哦，知道了。”

“他说，那位女子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有人要杀她，十分危险。电话里她哭得很厉害。”

“哦，是吗？你赶快去告诉店长，让他从厨房的后门盯紧停车场。从那道门可以看见停车场的全部情况。如果那辆品川33开头，车号91××的奔驰车来了，叫他马上给你发信号，你再通知丹下警官他们。告诉他们，杀人不一定发生在店里，也可能发生在停车场里。万一外头有什么动静，让店长马上出来告诉你，你再给警察发个信号，让他们赶快冲出去。明白了没有？厨房里看不到丹下他们坐的那个死角，所以你的位置要起到中转的作用。”

“明白了，不过，御手洗，秦野那边该怎么办？”

“谁？你说谁该怎么办？”

“秦野和那位女人。”

“哎呀，他们俩的事就别管了。”

“你，你说什么？他明明告诉我有可能出人命，你不也这么说过吗？秦野说那位女人害怕得直哭。”

“想哭就让她多哭一会儿吧，这有什么稀奇的。”御手洗不耐烦地回答说。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人命关天不能大意吗？”

“我指的是待会儿来的那帮人，坐奔驰车穿黑西服的那些人干的事。”

我一时无话可说，脑子里一片糊涂。

“……咦？怎么是这样？那一会儿秦野要是再给我来电话，我就这么转告他吗？我答应他，一会儿把你的答复再告诉他。”

“他不可能再来电话了，你就放心吧。秦野正沉浸在与那位女子重逢的喜悦中，今天他整晚都高兴得跟做梦似的。”

“这我看可说不准，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我想他一定还会再打电话来。”

“秦野说他这回要上哪儿去？”

“咦？你说什么？”

“我是问，他刚才没告诉你那女子现在在哪儿？没说让他马上赶到哪儿去？”

“这，这还没听他说过。”

我一时又不知怎么说了，这件事还真忘了问。

“刚才我忘了问他要到哪儿去了，反正他说过要开车过去。”

“你以后做事得考虑周到点啊，我说石冈君，你既然担心那女人出事，起码得问清楚她在哪儿。”

我无话可说。

“万一秦野真的来电话，你就这么告诉他。孩子要是哭闹了，往他嘴里塞块糖就不哭了。不过她需要的不是五十日元的糖果，而是起码五十万日元的高档名牌商品。反正得给她塞多少钱跟咱们没关系。这些麻烦事咱们别管他，他们俩各取所需，双方都落得高兴。石冈君，下面我告诉你的事很重要，你赶快找张纸记下来。现在店里人已经多了，注意行动别太引人注意。”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我急忙掏出了小本子。

“好了没有？待会儿坐奔驰车来的那帮伙人里的那位白头发老者，有人要在店里或外头杀他。凶手是从外头进来的，具体人数还不知道，反正不是一个就是两个。要防患于未然，争取把凶手一网打尽。奔驰车到了以后，石冈君你做个手势通知店里的警察，让他们密切观察外头的动静。听明白了吗？记下来没有？”

“你稍等！……哦，行了，记下来了。”

“石冈君，你想上一趟厕所不？”

“咦？你说什么？哦，对，还真有点想去一趟。”

“那么你马上去一趟厕所，路过时把记下来的纸放在丹下他们桌子上就行。上厕所时间抓紧点儿，上完了赶紧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马上赶到你们那儿去。那么，咱们待会儿见吧。”

说完他挂上了电话。我马上把本子上记下来的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挂上了电话。接着，我大步向厕所方向走去，路过时看了丹下他们一眼，只见他们个个都戴着墨镜，有两位还装着在看报纸。

6

我把椅子从屏风跟前往后挪了挪，选了个能看清楚厨房的位置坐了下来，视野左边一侧的角落里坐着丹下警官他们几个人。我也已经把御手洗说的事转告了中岛店长，他现在一定已经派了个人，打开后门盯着停车场的动静。

店里的顾客已经很多了，我坐的桌子旁边也有三个年轻女性坐着聊天。这个时间看来是晚餐高峰的时段，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

我坐的虽然是一张只有两个座位的小桌子，但吃完饭老一个人占着座，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大舒服。本宫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给我端来一杯红茶和几块小点心。我不时吃一点东西，但是这种紧张的时候，吃进嘴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味道。我悄悄扫了丹下警官一眼，他们到底见过的场面比我多，看起来倒还悠然自得。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丹下警官总是侧面对着我，看来他也不时用余光往我这儿瞧几眼。

我把视线转向屏风这边，只见脸色发青的中岛店长正向我跑来，边跑边用手轻轻指着停车场的方向说：“来了！来了！”一听这话，我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快步向丹下警官的方向走去，微微举了举右手，在不引起店里顾客注意的情况下，很隐蔽地向停车场方向指了指。

我看见悠然靠在椅子背上抽着烟的丹下警官已经注意到我的动作了，他们还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重重地向我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我给他们的暗示。我还看见金宫和藤城两人把放在桌上的报纸又拿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回头向大门口一看，有一个身材健壮的黑西服男子已经站在玻璃门外了。他先看了看餐馆四周，这才推门走了进来。

收银台的女孩向他低头行了个礼，又说了些什么，大概不外乎说声“欢迎光临”之类的话吧。只见黑衣男子走近收银台，用手指着丹下旁边那张空桌，小声向女店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转身推开门出去了。我想他也许是先进来看看那张桌子是否空着。

我朝门口方向又看了看，隔着玻璃门的小缝，能看见一辆乳白色奔驰车正停在门口，车身轻微地上下动了动，可能有人开门下了车。

刚才进来过的那位黑衣男子又出现在门口，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接着又出现了一位白头发的瘦瘦的老头，穿着一身和服，紧跟在那位黑衣男子的身后。

黑衣男子推开门，用手扶住门边，然后态度谦恭地把老人让进屋。老人的步伐虽然很慢，但走路并不东歪西斜，看来精神还挺矍铄。接着黑衣男子也快步走进店来。

很快，又有一名穿黑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用手挡住正关上的玻璃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老人走向最里面，经过丹下他们面前时，几位警察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很快，老人转过弯就消失在后面看不见了，后面两位黑衣男子跟着也不见了。我远远望见丹下的眼珠在转，看样子是在监视这几位的行动。但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那儿是一个死角，根本看不见这几个人。我想他们一定是坐在了离厕所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这说明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御手洗所料。我回头往大门那边看了看，也许司机会把车停好后再进来找那三个人吧。

和我猜测的一样，一会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一位年轻点儿的黑衣男子快步走了进来。由于和他离得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三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

女服务员端着水向他们的桌子走去，我想过一会儿这位服务员还得再去一次为他们点菜，但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我不免有些担心，怕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转念一想，反正丹下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有什么可疑情况他们应当能发现，所以我没必要轻举妄动了。

女服务员终于从墙壁后面出现了，她径直回到厨房前面的柜台前，向里面大声说了几句什么，看来已经为那伙人点好菜了。

女服务员旁边站着中岛店长，我等了一会儿插空向他使个眼色让他过来一下。店长带着满脸紧张的神情走近了我。

“那些人真的点了一份糙米粥吗？”我向他问道。

“还真点了一碗。”他回答说。

看来御手洗预计的还真对。

“是那位老人要的吗？”

“是啊。”

“那位老人真坐在那张沙发上，面向厕所？”

“没错，听女孩说，是那么坐着。那位女孩还说，老人刚坐下不久又站起来，用那部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

看来事情的进展正如御手洗说的一样。我不禁开始对这家伙怀着几分敬畏。他好像神仙似的能掐会算，把别人的心理和将要采取的行动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个电话机还要用吗？”

店长指着我桌上的无绳电话问道。

“可能一会儿御手洗还会和我联系，还是先放在这里吧。”

店长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然后转身回厨房去了。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注意到黑衣男子他们要的菜已经陆续上了好几道。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大意，因为极有可能接下来的某个瞬间就会发生杀人事件，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究竟将要发生的事件是以什么形式开始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来这里干这种事？御手洗说过，凶手是外面进来的，我的脑子里对下面将要出现的各种可能做了猜测，想了半天也没法估计哪种可能性最大。

远远看见丹下警官不时瞟我一眼，不知他是出于紧张还是想从我这儿得到暗示。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因为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出现，我心里也完全没数，还巴不得有人来教我怎么办呢。我甚至觉得丹下警官的视线像针一样刺了过来。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却如坐针毡，其中的难受可想而知。我又看了一眼丹下头顶左边的挂钟，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分了。

桌上的电话小声地响了几下。其实电话就在我眼前，之所以听起来声音不大，是因为店里人多嘴杂，以及各种噪声。但此时电话铃那像秋虫鸣叫似的声音，在我耳里就像巨大的爆炸声。我急忙伸手一把将话机抓在手里，几乎把杯子碰翻在地。

“喂……”

“石冈君，那伙人来了吗？”

“来了，来了！三个穿黑西服的男子和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正像你说的那样，老人点了一碗糙米粥，现在正喝着呢。”

“到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呢。我看丹下警官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那好，你听清楚了，石冈君。一会儿要进来的人会是一身摩托车手的打扮。”

“什么？摩托车车手？”

“没错，他们戴着头盔，身穿皮革的连体服，脚上穿着长筒靴。或者下身穿牛仔裤，上面穿皮夹克。我想这种打扮的可能性起码百分之八十。”

“打扮得跟真的杀手似的？”

“是的。要是这种打扮的人进店里来就得注意了。多亏这家是S公司的下属店，因为他们规定，服务生必须在门口迎接顾客，再把他们迎到位子上坐下，对吧？如果进来的人不用人引路，那就更得特别注意了。我估计来人会直接向穿黑西服的那几个人坐的桌子走去。走到老人面前突然站住，然后拔出手枪就开枪。”

“他们要开枪杀人？”

“我猜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用手枪射击，他们的暗杀目标就是那位老人。如果发现这种打扮的人闯进来，无论如何得先把他们按倒再说，争取在掏枪之前把他们制伏。无论有什么困难，这一点一定要做到。你告诉丹下警官他们，我们事先已经得到了这么可靠的情报，万一这样都没把事情办好，下次我有事就不找他了，干脆找几个童子军的小姑娘来办算了。一定得向他强调清楚。”

“咦？你说什么？”

也许是精神过于紧张，我连御手洗的玩笑话都没听懂。

“还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刺客不会是单独一个人，如果露面的只有一个人，那肯定还有人在暗地里配合。这点千万别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尽量早点儿来吧。”

“你自己好好干吧，别指望有事我都在身边，以后让你一个人出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正想叫他再等等，可是他已经挂断了。

我把话机开关关上，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紧张地思索着，用什么方式才能把御手洗说的话通知丹下警官他们。

我想站起来直接到丹下他们桌子去告诉他，这种办法既迅速又可靠。但就是怕引起店里人的注意。其他人倒还好说，如果惊动旁边那几个穿黑西服的人就麻烦了。

但是如果这些话让本宫或者其他服务员向丹下他们转告，又怕在内容上出现误差，只要经过中间人传话，实际上很容易产生听错或者理解错的可能。若是让他们转告一些小事还不大要紧，要知道这几句话万一传错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决不能出现任何疏漏。

我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像上次一样请他们帮忙递字条。这样一来不但事情能够说清楚，而且也不容易出差错。

我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小心翼翼地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写了几行字。字还没写完，我突然感觉气氛有些异样，抬头一看才发现确实有事发生了。

只见大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位个子很高的男人，身穿黑色皮衣裤，头戴白色头盔，猛一看好像西洋的骑士打扮。下巴位置上还戴着一个向前突起的保护罩。

来人到收银台前和店员说了几句什么，但说话时连头上的头盔也没摘下。店员一边从收银台柜子边掏出一本菜谱递给他，一边低下头大声说了句“欢迎光临”。来人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不耐烦地伸出右手制止了店员下面的话，然后又用手指着店里问着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这时，来人已经大步向店里走来，估计他借口进来找在店里吃饭的朋友。

赛车手模样的人一直戴着头盔，甩下引路的女店员直接向黑西服男子旁边的老人走去。

来了来了！我紧张得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脑子直发涨，口干舌燥。

来人的步伐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似的，一步一步缓缓走过丹下警官的旁边，径直向后面走去。

他就是杀手！杀手来了！可是知道他是杀手的，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能够阻止他。

杀手的手已经伸进夹克里了，一定已经准备拔枪了。不得了！

“丹下先生，就是他！”

我的高声喊叫压住了店里乱哄哄的声音。

一瞬间，似乎店里整个安静了下来。我知道，此刻全店的人目光一定都集中在我身上。

丹下警官不愧是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转身扭住了这名可疑男子。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我起初以为是手枪发射的声音，但一看才知道其实并不是。声音是被按倒的男子身体撞击在桌角上所发出的，紧跟着旁边的四位警察也迅速扑了过来，死死按住了那名男子。

没费什么大劲，丹下警官和四名部下就把男子按倒在地制伏了。皮衣男子虽然人高马大，但在五位如狼似虎的警察面前，终究还不是对手。

我赶紧跑了过去，站在他们身边，丹下手里拿着刚从男子手上夺下的大号手枪，正在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被擒获的男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身子还在不停地挣扎。几位身强力壮的男人打斗时衣服互相摩擦的响声，以及大口大口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显得非常刺耳。原来除了这儿，整个店堂里居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天花板上方传来的阵阵轻音乐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放着。

我赶到他们旁边时，另一边围着老人坐着的三名穿黑西服的男子正疑惑地扭头向这边看着，看起来他们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四个人还都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几道恶狠狠的目光始终逼视着我们。

老人也朝我这边望着，这时我这才发现，老人的目光阴森而险恶，比那三个黑衣男子更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一只瘦瘦的饿鹰在注视着猎物。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像是猜到了什么，正和旁边几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黑衣男子交换着狐疑的眼光。

“多亏你喊了一声，帮了我大忙……”

丹下靠近我，向我说道。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松了口气的满足。

“都不许动！”

一声吆喝把我们都惊呆了，连一脸放松的丹下也紧张地绷起了面孔。

糟糕！我不禁心里一跳，居然把御手洗交代过的，要注意另一名杀手的话完全忘在脑后了。

只见大门旁边的另一名皮衣男子用手臂夹住了收银台边女店员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枪指着女孩的脑袋。

“赶紧把他放了！不然我一枪打死她！”

穿皮衣的男子发疯似的喊叫着。和前一位杀手一样，男子头上也戴着头盔，前面的挡风罩一直放到底，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浑蛋！”

丹下从牙缝里骂了一句。

“快点儿！快把他放了！”

男子用力勒了勒被扣为人质的女店员，扯着嗓子催促着，边说边用手枪紧紧顶住她的头。女孩的脑袋被枪顶得歪向一边，大声哭叫起来。

四名警察一边牢牢把杀手按在地上，一边不约而同地向丹下投来征询的目光，意思是：该怎么办？

丹下的右手在腰部附近轻轻摆了摆，低声说道：“放开他！”

“王八蛋！”

皮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愤愤地骂道。我这才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他像是后悔事情办砸了似的，居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还想在谁身上出口气。

“还不赶快走！快点儿！”

在门口那位同伙的连声催促下，皮衣男子赶紧快步向门口跑去，透过头盔的缝隙，我看见男子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男子冲过同伙身边，用肩膀顶开玻璃门冲了出去。从他的动作来看，这名男子很年轻。

等同伙出了大门，用手勒住人质的另一个杀手这才转过身来，猛然把手里的人质向我们狠狠一推。女孩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上，她尖叫着扑向丹下，再重重地和我撞了个满怀。我和丹下都被撞得一个趔趄，几乎同时摔倒在地上。

等我们站稳后，丹下拔腿向门口追去，男子已经跑出了门外，玻璃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丹下警官带着四位警察，加上我，一起向门口方向拼命追去。正当丹下用身子撞开门的一刹那，只听见外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接着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最先跑出去的男子被一辆开进停车场的轿车撞了个正着。随着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另一名戴头盔的男子惊叫了一声，停下脚步看了看。但是看来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扔下同伙，独自一人死命地向第一京滨高速路方向跑去。

丹下警官带着三名部下急忙向高速路紧追了下去，只有金宫一人转身朝倒在车头前不远的杀手跑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向哪个方向追。

“你也追上去！快！石冈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朝我大声喊着。

“丹下一个人追就够了，其余三位都跟我回店里去，给我看好那几位黑衣男子！”

御手洗边推开车门边朝前方喊道。原来撞倒杀手的正是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丹下警官的方向追了上去。原先跟在丹下后面的三位警察看来还是听从了御手洗的安排，停下脚步转身往店里赶去。

然而第二位杀手跑得实在太快。丹下警官虽然体格健壮，但说实话，两条腿的功夫却不怎么样，我和御手洗两人不一会儿就把他甩下老远。

我很快就知道御手洗过分低估了这位对手，他跑得实在太快，而且又比我们俩年轻得多，加上凶狠异常。领着年纪最大的丹下和完全没有格斗经验的我一起去追，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御手洗！喂！御手洗，咱们该怎么办？”

我边追边问他。

“看来丹下这家伙好久不锻炼了吧？”

御手洗居然还能有工夫说句玩笑话。

“我们停下来等等他吧。”

他意外地放慢了脚步，还举起右手冲着丹下跑来的方向喊着：“快！加油！”

趁我们停下来的工夫，前头的皮衣男子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我实在不明白御手洗打的什么主意。

丹下喘着粗气，好容易才赶到我们身边。

“丹下先生，再加一把劲就能抓到他了，快把手铐准备好！”御手洗大声喊着。

“开什么玩笑，离他那么远，你怎么能抓到他？”我气得冲他直嚷。

眼看着前面跑着的男子向右一拐就不见了。

“现在开始，大家一起追！”

御手洗又大声喊道。我们三人只好拼尽全力，朝着男子拐弯后的方向接着追下去。

“丹下先生，快把枪让我用一下，快点！”

丹下掏出刚从凶手那里缴获的手枪，递给了御手洗。

拐过弯一看，男子正骑在一辆摩托车上，背向着我们，一只脚使劲地踩着马达。只见御手洗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出其不意地用枪抵住他头盔下露出的脖子。

“该结束了，把手举高点！如果不想让我在脑袋上留下个洞的话。”

男子重重地吐了口气，身子失望地向前一软，然后慢慢把手举过了头顶。御手洗迅速地一把揪住男子皮衣的前胸，左手伸进他内兜里把枪拔了出来，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枪“咚”的一声冲我扔了过来。我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捡起了枪。

“这他妈还是意大利进口的车，关键时候怎么打不着！”

男子不服气地骂了一句，乖乖地从车座上爬了下来。刚才使劲踩着马达的这辆摩托车旁边，还摆着另一辆也是意大利制造的大功率摩托车。

“想干这种事我劝你还是改骑日本产的。丹下先生，明天早晨到我家附近一起跑几圈怎么样？赶快把手铐给他铐上，他的手都伸累了。”

丹下警官好容易拐过弯来跑到我们身边，一边呼呼地喘着大气，一边给男子戴上手铐。他只顾着喘气，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两辆摩托车可不便宜吧？你尽管放心，警察一定会替你好好保管。这种摩托车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在你恢复自由之前，你这马达打不着的毛病我一定替你修好。现在麻烦你跟我回餐馆一趟吧。石冈君，你把这两辆摩托车的钥匙拔下来收好。”

“光拔钥匙就行？”我边问边把钥匙拔下来。

“没问题，这两把手枪就交给丹下先生了。咱们快点回去吧，不然又该有麻烦了。丹下先生，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至于吧。”丹下警官小声回答。

“烟还是得早些戒掉吧。哦，差点忘了，有件小东西忘记还给你了。”

御手洗装出刚想起来的样子，掏出了一个螺丝帽似的东西，塞进了皮衣男子的衣兜里。

“什么东西？”男子瞧了一眼问道。我和丹下也看着御手洗，不知他究竟回答什么。

“火花塞啊，你那辆摩托车上的。”御手洗微笑着答道，“不是告诉过你，我对这种摩托车太熟悉了。”

我们正往回S餐馆的路上走，一辆警车响着警笛风驰电掣地超过了我们，车顶上的警灯一闪一闪，拐进了S餐馆的停车场。

等我们赶到时，那位被御手洗开车撞倒的男子已经坐在警车的后座上了，头上的头盔也摘掉了，两边各坐着一名警察把他死死夹在中间，正在问他什么话。车内的顶灯亮着，所以从外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来男子的伤势不算太重。摘下头盔以后，他看起来和另一名男子一样，显得十分年轻。不知道的人看来，他甚至比丹下警官更像个好人。

看清楚是我们后，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客客气气地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把皮夹克男子押走了。把杀人犯交给他们后，我和御手洗以及丹下警官一起进入了S餐馆。随着重重的关闭车门的声音响过，背后的警车发动起来，拉响警笛，沿着第一京滨高速路开走了。

S餐馆收银台附近，人群正排成一排，都是等着付款结账的。然而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原因，其实大家都想围过来，趁排队的短暂时间好好看看警察和几名黑西服男子之间的较量。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我们三人正向他们的桌子走去时，我听见其中一位像是小头目似的满脸横肉的家伙骂骂咧咧地高声嚷着。

“我们不也是被害人吗？你们有什么理由扣住我们不让走？”

他们周围的四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约而同地向丹下投去求救似的目光。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御手洗声音洪亮地说道。黑西服中年龄稍大的那位耷拉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御手洗，如果换成孩子看到那凶恶的眼神，准会吓得大哭起来。

当初在远处看倒不觉得怎么样，走近了一瞧，这位老兄的相貌恐怕只能用长得很艺术来形容。脸上的肉鼓鼓囊囊的，遍布着凹凸不平的小坑，像橘皮一样粗糙，嘴唇上方和左边脸上各有一处很深的刀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如果他的眼睛这么盯着我，想必我会怕得话都说不利落。

但是御手洗的脑子像是构造非常特殊，对他的凶狠目光似乎毫不在乎，反倒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和警察之间坐了下来。

“来来，别急，有话先坐下慢慢说。”

说着他指着身边的另一把椅子向丹下警官让了让。看到我身边没有椅子，本宫飞快地跑回厨房给我搬来一把。

“你们真那么着急想回去了？你看看那边收银台排了多长的队，与其排在最后，还不如坐这儿咱们聊几句呢。”

“说什么呢，你？”

黑衣男子瞪眼威吓道。御手洗只是笑眯眯地举起了右手制止了他。

“好！好！请冷静一下。我们几个可是救了你们会长的命哦！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不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连等待收银台空出来的时候陪我聊两句都不肯，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一听这话，黑西服倒不吭声了。

“这么说来，今天的事惹各位不高兴了？那好吧，你们想走就请便，不过会长得稍稍留下一会儿，我有几句有趣的悄悄话想跟他说说。这些话会长一定会很乐意听的，你说是吧？”

御手洗又抬了抬右手。

“请不要对我解释说会长患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点我和你们知道得一样清楚。所以，我看是不是先叫辆出租车把会长送回去？这不是为了我们方便，而是为了你们方便。然后咱们再慢慢坐下来好好聊聊。我这个主意你们看怎么样？你们比我还清楚，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和这位老人本来就没关系，另外，让老人熬夜对他可不大好啊。”

“既然这些你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走？告诉你，别不识趣，多管闲事！哼！”

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子嚷嚷着。对于他这种拙劣的表演，连御手洗也深感吃惊：“喂喂，各位，我原以为你们做事要更高明点儿，这也太让我失望了。看来你们还不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吧。你们要是非要这么认为，那我们就不得不对你们不客气了。”

说完，御手洗站起身来，向黑西服们坐着的位置走去，他的动作竟让这些流氓紧张得不知所措。

“丹下先生，还得麻烦你再叫两辆警车来，看来咱们得帮几位老兄把横濑会长送回惠比寿他家里去了。咱们好不容易救下他的命，不让他早些回家可不像话。”

御手洗说完，我还不知他要干什么，没想到他径直走过黑西服他们所坐的位置，来到公用电话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电话机，然后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

“喂，我是S餐馆的人啊。我就是店长，现在你们横濑会长受了重伤，看来已经快活不成了。他说有些话要对你说，请你无论如何赶来一趟。哦，你说你的电话号码啊？是和会长在一起的几位告诉我的，请你马上来一趟行不行？好的，好的，还请多关照。”

御手洗把话筒放下了。

“一会儿这位横濑新会长就该到了。我想他赶来的概率超过七成。在座的各位可别往坏处想，他要看见你们这模样，准想找别的比你们更懂日语的人说两句。喂，丹下先生，是不是交代那两辆警车到后头躲一躲？”

御手洗又返回座位，和丹下警官擦身而过，这次轮到丹下打电话去了。

御手洗坐好后，向收银台方向看了一眼，客人几乎走光了，店里还在看热闹的没剩几个人，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御手洗回到座位后一直没有说话，看来在等丹下警官打完电话。

“其实这次事件的起因就是这位握有绝对权力的老人得了痴呆症。”

待丹下警官放下话筒后，御手洗又开口了。丹下也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这件事你们可干得不高明，别管老家伙怎么糊涂，怎么好战，要阻止他，办法还不多的是？何必想这种要他的命的办法呢？看来这位东床快婿在你们帮会里没什么发言权啊！

“喂，丹下先生，你也坐下来好好听听。今天我到处跑实在太累了，没力气从头到尾对大家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请允许我明天慢慢说，今天只能向你讲个大概，真想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这几位礼貌周全的先生都是总部设在惠比寿的‘E联合会’组织的主要干部。这个组织是搞不动产和楼房出租业务的公司。当然这些话只是糊弄外人的，他们干的是什么行当，说出来吓死你。这一点我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看他的西服颜色就很清楚。这条道上的人近来很吃香，聚集了不少有想法能干事的人。事件的起因我刚才也提到过了，目的是想把坐在那儿的老会长，也就是这位老绅士送上死路。”

听到这里，那几位穿黑西服的已经坐不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乱喊起来，无非就是“你有什么根据”、“胡说八道”之类的。

“请各位静一静！静一静！因为你们舍不得掏打出租车的钱，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不过各位请放心，会长的耳朵有点聋，只要各位说话小声点儿，他肯定什么都听不见。可别因为一时冲动，影响了各位的大好前程，要是再赔进去一条命，那可就不太值了。

“我说得没错吧。刚才逮住的那两位年轻杀手，就是各位仁兄雇来的。这件事等他们自己先坦白了，你们再承认也不迟。你们和我都清楚，想干掉会长的确不容易，可以说，除了这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点了。横濑会长整天待在惠比寿总公司十一楼的办公室里，要说兴趣爱好他只有两个，一是到屋顶菜园浇浇水，二是拿根球杆在屋里练练高尔夫。除此之外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电视，每天早晚有高级酒楼的人专门送饭来，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过日子。加上窗户上全加装了防弹玻璃，连墙壁都包着厚钢板，除非从天上向他扔炸弹，想要他命的人只能干着急。外面的人想杀他虽然没办法，内部的人想除掉他，办法却有的是。但是完事以后对外头不好解释，内讧杀人的名声可不好听。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既能除掉老家伙，又能不留一点痕迹，甚至还能把事情嫁祸给其他帮派。不是说老会长整天不出门吗？不，偶尔还是有机会的，他有时会光顾这里——S餐馆。

“老会长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了这儿的糙米粥。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劝，每星期二、五两天晚上都要来这里喝几口。我想喝粥也许只是一个方面，主要还是他想出来走一走，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回来喝粥他都叫上这几位主要干部陪同，坐奔驰车一起逛一逛。这既是他接触外界的唯一机会，也是外面的人干掉他的好时机。我说得没错吧？今天晚上的课是不是先讲到这里？石冈君……”

御手洗说完站起身来。

“喂，你着什么急！”丹下慌忙按住他说。

“对啊，你急着走什么！”我也在一旁插话道，“好多事情你还没向我们说明白呢！”

“可是，这几位今晚可是头一次来的啊！”中岛店长犹犹豫豫地说。一旁的本宫也重重点了点头。

御手洗又坐回座位上，露出少许不满的样子抱怨道：“你们吃饱喝足了让我陪着聊，我可是整整跑了一整天没进过水米啊！有谁能体谅我有多辛苦？”

他的话让大家一愣，想想倒也真是。在座的除了黑西服们，我们对这件事的背后情况真的一点儿也不清楚，所知不如御手洗的千分之一。表面上看他还挺愉快，实际上为了调查这些事他想必已经累坏了，这我能清楚地看出来。

“这些事问不问我不大要紧，不是还有这几位在吗？想知道什么，问问他们不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事情都是这几位早就策划好的？”

听到丹下警官这么说，御手洗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这件事不是他们的主意。他们的计划刚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这并不是全部。这个事件背景相当复杂，里面的道道非常深。可以这么说，这样的事不是这几个脑袋瓜能想出来的。真正想出这个计划来的人，正是现在刚进停车场的这辆车子上要下来的这位。各位请先往这儿躲一躲。石冈君也请在椅子上坐下，脸上得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中岛店长，请你把他请到这边来。”

不一会儿我听见背后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中岛店长把一个矮个子男人领到了我们面前。

他抬头一看老人居然安然无恙，惊吓之中几乎想拔腿逃出去，但是晚了，金宫那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拧住了他。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E联合会’候任会长横濑春明先生。智商高达一百九，毕业于T教育大学的高才生。”

听御手洗这么说，我不禁吃了一惊。横濑皮肤很白，个子不高，瘦巴巴的像是没吃过饱饭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黑道老大。他看起来很年轻，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打扮就像学校的职员；白衬衣上面套着一件灰色毛背心，外面穿着件茶色的夹克衫，嘴唇上留着刮过胡须的痕迹，一双惶恐不安的大眼，眼珠子正神经质地不停打量着周围。

“横濑先生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不能不佩服。”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横濑不免大吃一惊，他站直身子猛然向我朋友鞠了一躬。

“你们的运气实在差了点儿。如果不是这位外强中干吓唬人的老爷子得了这种现代病，我看你的计划早就实现了。”

大门推开了，几位穿制服的警官大步走了进来。

“哦！警车已经到了。”丹下警官说着站起身来。

“那么各位老大，请分乘两辆警车到我们户部警署走一趟。别打算隐瞒什么，知道的都给我好好说清楚。别忘了我早就全盘了解了，别想吞吞吐吐，弄得大家面子不好看。

“丹下先生，我今天租车的费用和撞坏车的那点维修费，麻烦你们署替我报销了吧。还要请哪位开奔驰把会长送回家。”

“那我去！”其中一位穿黑西服的男子大声嚷嚷着说，“和我们律师商量好之前不能把我们带走！你的话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能拿出来的证据一个也没有。如果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们的罪，你们也太天真了。如果没人能举出证据来，你们凭什么要抓我们？别理他，我们走！”

“难道还想回去后在律师指导下统一口径？然后再出钱收买几个胡说八道的证人，从头编排事件的情节？你们就别白费劲了，这样做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你们若真要这么做，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送你们上‘那个地方’去了。不是警察署，而是警察医院。反正你们在哪儿招供效果都差不多。”

御手洗越说越严厉。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脑子有毛病吧？”

其中一位黑道老大叫骂着站起身来。其余几人也围拢了过来。

“我把那个塑料袋一打开，你们各位可就来不及后悔了。你们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御手洗也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什么玩意儿？你这是！”

黑西装们又是一阵吆喝。

“至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嘛……”

御手洗说到一半，解开了手里的口袋，把右手伸了进去。只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搅得沙沙直响。

“哦，里头装的像是什么粉哪。”

他掏出右手，伸直一个指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种植物的气味啊。到底是什么植物呢？这可得好好猜一猜了。”

御手洗又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再感觉一下，像是什么花粉吧……看来也不是别的，像是杉树的花粉哦。”

御手洗的话刚说完，一旁已经热闹起来了。

“还不住手？快把口袋扎住！”黑道干部们一起惊慌地大声怒叫着，又转向丹下警官求救，“赶快住手！”

“那你们还不赶紧照他说的做！”丹下对那几位吼道。几位警察过来把三个黑西服围在中间。

“早这么老实的话不就好了？”御手洗转身对我悄悄说道。

“这些花粉你从哪儿弄来的？”我小声向他问道。

“那全是吓唬他们的。就在那边的公园里随手抓了几把沙子。”御手洗顽皮地小声说。

7

一阵敲门声响起来。我开门一看，原来是丹下警官站在门口，来的只有他一人。

这已经是次日的上午十一点了。御手洗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晚，正和早些时间到这里来的本宫在一起，就着红茶啃面包片当早点。一见丹下警官来访，本宫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落在裤子上的面包屑。

“坐下，坐下别动，好好吃你们的。”丹下警官伸出右手制止住他说。

“不，我已经吃完了。”本宫说。

“御手洗先生呢？”

“把这几口茶喝完就行了。”我的朋友回答道。

“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看样子你还很累。”

“睡得很熟。E联合会那几个家伙坦白了没有？你请坐这边的沙发上，我马上就过去。”

“我先到那边等你。说实话，他们要是不肯坦白，我怎么有空上你这儿来？他们和赶去的律师商量过以后，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但是他们说的有些事，我们完全听不明白，所以我还得上你这儿来请教请教。咦，这位不是昨天店里的那位？”

“是，他叫本宫。”

“换掉工作服差点认不出了。”

“这件事就是从他来我们这儿开始的。他告诉我们，S店里的便池被砸坏了。”

“便池被砸坏了？”

“对啊。昨天晚上不是又被砸坏了吗？每回砸坏的都是同一个便池。”

“他们为什么要来砸坏同一个便池？”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才到这里来的。御手洗先生，你不是说过，等丹下警官来了就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御手洗，是不是那位得痴呆症的老人，什么会长那位，一来店里就会把便池给砸坏？”

听我这么说，御手洗不禁笑出声来，也许是我突发奇想的解释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哈哈，石冈君，你的解释倒挺有趣！”

御手洗看来很高兴，竟一直乐呵呵地搓着手笑个不停。被他这么笑话，我当然很不高兴。

“石冈君，你想过没有，一个痴呆老人每次一到店里来就砸坏一个便池带走，这简直是个神话故事啊。然后再把便池碎片带回自己家阳台上收藏起来，这听起来不大可能吧。老人跑进厕所里去，过一会儿抱着一个便池出来，也未免太引人注意了。而且他们昨天是第一次来，这你也听店长亲口说过了吧。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位本宫。

“好，现在我简单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

说着，御手洗站起身来，向丹下警官坐的沙发走去。本宫也坐到他旁边，只有我还站着。

“大概的事情经过我昨天都说过了。这家叫E联合会的公司是二战结束以后在新桥一带起家的黑社会组织，五十年代初又搬到了现在的惠比寿继续活动。在新桥时他们取名叫川田组，现任会长横濑源一郎在战后东京还是一片废墟时，就已经在道上十分有名了。此人能打能杀，凶狠异常，黑道上人称‘机枪源’。在那个年代出道，现在还活着的也就剩下他了。

“现在的E联合会就是这么个组织，这些年改头换面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而且看来效果还不错。他们旗下的房地产部门，到前年为止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收益，仅在东京都范围内，他们经营的出租楼房就达到了十九栋。金融高利贷部门也很赚钱，而且和他们做生意的人里，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他们就是当年让人胆战心惊的川田组了。也许是世道变得太快，原来他们的形象已经完全改变了。

“但是从你们昨晚碰见的那几位公司高级干部身上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名号和挣钱方式虽然变了，但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他们还做着不少见不得人的买卖，因此和另一个黑社会组织——池袋的K组有着长期的利害冲突。而这个K组也不是好惹的，照样是战后复兴前就起家的老资格黑社会，也是E联合会长期以来的竞争对手。这家K组一直挖E联合会的墙脚，经常派人跟他们捣乱，但是程度又掌握得恰如其分，让人觉得在生意场上不算太出格。这种捣乱的确能让E联合会日子不好过，这么下去公司的经营也会出大问题。于是E联合会会长，这位脾气暴躁的‘机枪源’忍无可忍，已经向下属下达了对K组全面开战的命令。

“实际上他的神智已经丧失了一多半，但是仍然还掌握着公司的经营管理大权。从黑社会的组织机构来说，不但遵从封建的严格等级制度，而且要遵守儒教的忠义仁孝观念。会长的命令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无论出于什么情况都不得违抗。所以底下的人都知道，一旦和K组正式开战，自己这个组织的末日就来临了。现在已经不是靠打打杀杀的时代了。至今费尽心血奋斗了几十年才打下的基础和社会信用，很可能会就此毁于一旦。可是无论部下怎么解释，这位痴呆会长就是听不进去。所以这些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私下里商量出一个对策，也就是说，反正会长也来日无多，不如早点打发他见阎王爷去。因此E联合会的主要干部统一了认识，打算请两个年轻杀手对老人行刺，这才引发了这次的一系列事件。他们商定，几个主要干部陪老会长出去吃饭时，让那个杀手突然闯进来开枪把他打死，然后这几个人假装没有反应过来，等杀手逃跑后再慌忙装作去追，但是最终还是追不上。整个情节编排就是这样。虽然几个兼做警卫的干部显得不大光彩，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会长外出的机会只有这一个。

“等会长一死，E联合会就会装出十分愤怒的姿态，对K组提出严重抗议，使社会上相信此事是K组的人干的。到那时，K组被人诬陷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申明不是自己干的，而E联合会将见好就收，假装吃了大亏不服气，时间一长就过去了。整个设定的情节就是这样。计划的组织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晚来到店里来的那位横濑春明。他是横濑会长的独生女晓子的丈夫，也就是横濑家的上门女婿。想不到当年这位打架不要命的黑社会老大，倒招了一位头脑这么好的女婿。我说的这些大家都听明白没有？”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听明白了，可是还有不少事没对我们说吧？”

“全说过了。”御手洗答道。

“那便池被人砸了好几回又是谁干的？那位出现在秦野大造面前的神秘女子又是谁？你不是说过，这两件事的关联就像政治和贪腐一样密不可分吗？”

“我是说过。这桩事也是横濑春明想出来的计划的一部分。刚才我把他的整个计划都说过了，事情本来非常简单。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做起来往往就不如说起来那么顺利了。正当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不凑巧时机上出现了些问题。”

“时机问题？”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仅仅因为这个问题，就使得这桩起初看似简单的杀人计划变得复杂起来了。你说的那两件看似互不相关的事，都是这个原因引起的。

“如果能再等上两三个月，可能对他们来说就会顺利得多。可是这位老人下的开战命令十分强硬，完全不许他们再拖下去。所以逼得这些人急于动手。如果不尽早把老人干掉，那么这个打着大企业旗号的E联合会将要面临土崩瓦解，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危险。”

“可是听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老人带着几个手下，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五都要到S餐馆来喝粥吗？找准这个机会开枪把老人干掉，那有什么复杂的呢？”

“石冈君，你别忘了，这些人原来一次也没来过S餐馆的这家店，昨天晚上他们是头一次来。”本宫在一旁对我说。

“咦？哦，你说得对。可那又怎么样呢？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石冈君，之前他们每周去的可不是这家川崎的S餐馆，而是另一家店。”

“不是这家S餐馆的店？”

我和丹下警官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究竟去了哪儿？”我几乎是大喊着问道。

“石冈君，那天我们俩不是一起看见的吗？就是电视里的下马小公园旁边的S餐馆啊！”

“下马小公园旁边那家店？哦，就是驹泽大街沿线那家，电视里提到什么树被人砍掉的那条新闻报道里出现过的……”

“正是那儿。”

“那么……那么……御手洗，那又为什么？你是说，横濑会长带着几个主要干部，每星期二、五都跑到那儿喝糙米粥……”

“是的，石冈君。凡是S餐馆，不管哪家店的菜谱都是一样的。”

“都为什么偏偏昨天晚上要到川崎这家店来？”我追问道。丹下和本宫虽然没出声，但看得出他们也想问这个问题。

“石冈君，昨天晚上他们可是要准备杀人的，仅仅是动手之前被我们制止了而已。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跟这一点相比，揭穿谜底都显得无关紧要。你可别把其中的先后顺序弄错了。”

“不会弄错。但是现在我们最想知道的正是这个问题，快点儿告诉我们！”

“御手洗先生，是不是出现了什么特殊原因，他们不能再上目黑区那家S餐馆去了？”本宫也插嘴问道。

“正是如此，的确出现了实在无法再去那家餐馆的特殊原因。但是这位老人偏偏是位罕见的、十分固执的人，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就像行星绕着自己的轨道似的，他的生活方式必须保持一成不变。如果稍稍改变一下他的习惯，老人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甚至还会出手伤人。这位老人可够厉害的吧？

“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老人必定要带上那三个家伙当保镖，坐上奔驰车到目黑那家S餐馆去，而且每次都要选择那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不但如此，他每次坐下来稍微喝口水后，马上就会站起来，到旁边的电话机给住在世田谷的女儿家打个电话，听听孙子的声音，然后上个厕所，解完手后再慢慢喝一碗糙米粥，最后回惠比寿的家里睡觉。这一套一成不变的日程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自认为这就是他长寿的秘诀。这些行动稍微改变一点儿也不行，而且谁劝他也不听。

“既然这样，驹泽大街那家S餐馆不能再去了，那就只能另找机会派杀手把老人干掉。可是昨天晚上我就说过，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老人的住处布置得像个要塞，而目黑这家店又出现了实在无法再去的原因。遇到这种情况，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石冈君？”

“要是我，就只能放弃杀他的计划了。”

“可是这样又不行。这一来就得陷入和K组的全面火拼，这家所谓的优秀企业将会因此崩溃，几千名公司员工将面临走投无路的局面。”

“我明白了！”本宫兴奋地说道，“这么看来，之所以选择我们店，是因为这两家店的内部配置、装修和结构相同。也就是说，厨房和厕所的位置是完全一样的，对吗？”

“说得对！这两家店不但店内面积、房子的形状、周围的环境都相似，而且还是按照同一张设计图建造出来的。不但大门和店里的布置完全相同，连墙纸、窗帘的布料、墙上的挂钟、椅子的形状也一样，总之里面的一切都像一对双胞胎一样难以区分。”

“哦……”

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丹下警官也激动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说：“原来是这个原因！”

怪不得御手洗昨天在电话里像具备透视能力似的，逐一告诉我该如何行动。原来我待着的这家店和他当时待着的目黑的那家店，无论内部结构还是摆设居然完全一样，他只要看着目黑店的样子就知道我这边的情况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不但店里的布置一样，连两家店的外观、门口的感觉、停车场的大小也都一样。而且门前都有一条公路经过……”

“那就是第一京滨高速路和驹泽大街。”本宫说道。

“从惠比寿到目黑这段路与跨过多摩川大桥到川崎去的路相比，后者虽然要远一些，但是想瞒骗一位痴呆老人还是很容易的。”丹下说道。

“只要借口说遇上道路施工，不得不绕道，很简单就能把老人糊弄过去。”本宫接着说。

“现在明白了吧！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因，就是老人平常爱去的那家S餐馆和另一家同是S餐馆的店完全相同。想出这个好主意的，就是那位当女婿的横濑春明。由于他是以入赘方式进入老人家的，所以根本无法劝阻老人放弃向K组宣战的命令。”

“这个问题终于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理由引起的，我们还不知道呢。川崎店里的便池为什么会被砸坏？”

“石冈君，难道你还猜不出，只有那个便池是这两家店唯一的区别吗？”

“咦？”

“那个儿童用的便池只在川崎店才有。除了它以外，川崎店和目黑店的厕所内部几乎完全一样。只要把这个碍眼的便池砸掉，就让人看不出两家店之间的区别了。所以在把老人带来以前砸坏它不就行了？”

“哦！”

丹下警官和本宫同时惊叫起来。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才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不光是我脑子笨，笨的人还多着呢。

“把厕所的便池砸坏，就表示执行计划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但是E联合会的人马上又发现，砸坏的便池很快被修好了。也就是说，这家店的便池一被砸坏，马上又会恢复原样。摸到这个规律后，昨天一听说便池又被砸坏了，我就知道，这回的行动一定会在数小时内开始，所以我才会那么着急。”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老人虽然到川崎店来，但他自己误以为来的是目黑的S餐馆？”

“正是那样。”

“原来是这样！我可真没想到。”我大声说。

“不单是你，我也完全没想到哪！”丹下那粗嗓门喊得比谁都响。

可是我马上又怔住了。

“你等等！御手洗！那位秦野的事和这边餐馆的事又有什么关系？那位神秘的女子又是谁？”

“石冈君，有些事自己也得动动脑筋。这本是很简单的逻辑应用。”

“这……”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投降，“我实在想不出来，你就赶紧告诉我吧。”

“我看你一点不动脑子，光摆出一副考虑过的样子。”御手洗冷冷地对我说道。

“到底那件事和昨晚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大有关系了。”

“为什么？这实在想不明白……丹下先生，你知道吗？”

我问了问丹下，发现他也满脸的无奈。

“大家都忘了到川崎店去要跨越多摩川大桥这件事吗？过了多摩川大桥，行政划分上就不属于东京都了，而是属于川崎市。”

“哦，对，是属于川崎市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石冈君，你怎么一辈子都长不大啊？总不能活了一辈子，什么事都要别人为你提供答案吧？”

“要是有时间我会好好考虑的，但是我现在只想早点儿知道谜底。”我回答说。

“人生中什么时候才叫做有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自己开动脑筋想想为什么！你先好好回忆一下老人的行为习惯。我不是告诉过你，他到了S餐馆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女儿家打电话听听孙子的声音吗？”

“嗯，这倒是……”

“一进了川崎市，电话区号不就变了？如果从川崎市的S餐馆打电话，接通的就不是东京都，而是川崎市和她女儿家同一个号码的另一家了。”

“哦，对！对！是这样的。在川崎市拨同一个号码，那接通的就完全是另一家了。”本宫附和道。

“哦，是这样。那他们怎么办了？”

“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既简单又可靠的方法。他们先找到和老人女儿家电话号码相同的那一家的主人，想办法把他骗出家门，再让横濑春明偷偷潜入那儿等电话。老人的电话打来后，可以用今天女儿带孙子到游乐场玩累了，早早就睡下了之类的理由来搪塞过去。明白了吗？”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和老人的女儿家电话号码完全一样的，川崎市的那家就是……”

“就是秦野大造的工作室。”

“是这样！”

“如果赶上这家是普通住家就麻烦点儿，但恰巧是音乐家的工作室。只要派那个谜一样的神秘女子到他那儿去，让她把秦野引到外头，剩下的事对横濑春明来说就很简单了。也许正是横濑春明事先调查过这些情况，才最终制订出这个计划。

“一九九一年，东京的电话区号改为了四位数，但九○年前仍然还是三位，和川崎市的区号位数相同。所以当时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自从区号变成四位以后，如果还按照原来的号码挂过去，那可能会自动舍弃最后一个号码，而把电话接到川崎市的另一家去。所以还必须寻找拨打这个号码能接通的另一家。

“实际上，他们上个星期就曾经准备过实施计划，就在谜一样的美人给秦野打了电话，让他到品川的宾馆来找她的那天。当天E联合会这一头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只等时候一到就实施计划。然而意外的是，有三位秦野的学生来工作室找他，这就造成了麻烦。因为想把四个人同时带离工作室比较困难，所以只好临时中断了计划，延迟到昨天晚上进行。正巧，本宫告诉了我便池被砸坏的事，这才阻止了杀人凶案的发生。”

“是啊，对他们来说也实在不凑巧……那么，那位谜一样的女人为什么要对秦野做出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呢？”

“这也属于太容易找到答案的谜题——如果这也能算谜题的话。在地下室餐厅里假装昏倒，目的就是让秦野把上衣盖在她身上，好趁机把工作室的钥匙弄到手。那位假大夫其实就是横濑春明扮的，好让女子把弄到手的钥匙交给他。

“女子陪秦野在横滨盘桓了一会儿之后，又回到秦野住处公寓一层的‘咖啡艺术’，在这里再次遇见了假大夫，这回碰面的目的是让横濑春明把取完印模的钥匙再还回去。喝完咖啡回到工作室门口后，女子之所以主动投怀送抱，是为了趁秦野不备，把钥匙塞回他的口袋里去。像秦野这种多情而又怜香惜玉的男子，在这位用心险恶的女子面前，不像个傻子似的被耍弄那才怪了。”

“哇……”我心里不禁冒出几分对秦野的同情。

“石冈君，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我想你大概也有过这种经历，这是很普遍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女人表面上和你爱得死去活来的，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呢！世界上的事情可真有趣。”

御手洗又在说他那些谜一样费解的话了。

“你可真不简单，从那几件没什么特别的现象中居然能发现这么大的事情。”

“这次由于时间紧迫，不得已干了一些重体力活儿。其实说到底，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案子。主要是因为知道了对方家的电话号码，之后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了。你想，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

“咦？……哦，对。你知道横濑春明家的电话号码后，从那儿入手……”

“按照秦野工作室的电话号码，我假托建设部的名义打到东京的同一个号码上，想查一查是谁家，但不巧没有得手，最后还是委托警视厅的朋友帮我查清楚的。然后就依靠他提供的相关资料自己到处跑，再加上一些表演技巧，才查清楚背后的情况。但是那天只留给我四个钟头的时间，真把我累坏了，今天得慢慢听几段瓦格纳的乐曲才好。丹下先生，这一切你已经全明白了吧？审问时可别被他们蒙混过去，争取让他们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本宫，你也放心了吧。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有意思的疑难问题，还可以随时来找我。”

“请稍等，御手洗先生，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呢。为什么那伙人不想在目黑店动手，还要费那么大劲把谋杀现场选在川崎去？”丹下问道。看来本宫心里同样的疑问也没解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紧盯着御手洗，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

“哦，是这样的。目黑的S餐馆旁边不是有个小公园吗？那儿种了一棵杉树。”御手洗又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回答道。

“杉树？杉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几位干大事的人物，全都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

“花粉过敏？”

“发现那里新栽了一棵杉树后，他们还专门派人去那儿想把树砍了。他们几个的过敏症确实不轻啊。但可惜刚动手就被附近居民发现了，结果才没砍成。没办法，他们才把计划实施地点改到川崎店来。”

“你知道他们怕这个，那天晚上才用沙子装在袋子里吓唬他们，对吧？”

“丹下先生，如果他们几个不老实，你也可以用这一招试试看。看来得了过敏挺难受的，那几个家伙估计什么都肯招。”御手洗笑着说。

8

那以后，那位著名音乐家秦野大造再也没和我们联系过。

“那么你老挂在嘴上的IG什么，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当天傍晚，家里就剩我和御手洗两个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那是IGE。”

“IGE又是什么呢？”

“这是指人体血液里含有的物质，学名免疫球蛋白E。”

“免疫球蛋白E？”

“对，这是现代医学最尖端的一项研究。通常认为是引起人体过敏症的最主要原因。”

“是类似于病毒之类的东西吗？”

“不，完全相反。这是一种人体抵御异物入侵，保护身体不受螨虫、花粉、空气中的粉尘等细小物质伤害的重要防御武器。但如果体内这种物质分泌过多，反过来又会破坏自己体内的组织，这就叫做过敏反应。目前这项研究还处在论证阶段。

“以最近发病率较高的花粉过敏症为例，这是目前医学界的一大研究难题。不管是食物过敏，添加剂过敏，还是特殊物质过敏，目前为止发病的机理和原因仍然不很清楚。尤其是支气管炎，也就是所谓哮喘病，近年来患者人数几乎增加了三倍。而且这种体质还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通常认为，IGE物质分泌过多的人即属于过敏体质，可是光从遗传学上寻找原因，还不能解释很多现象。我对这个问题已经得出了初步的研究结论，但是这不是几句就能说完的，所以今天咱们先不细说了。”

“那究竟免疫球蛋白为什么能引发人体过敏呢？”

“说起这个问题，我估计凭你的专业知识很难完全弄懂。简单地说，如果外部的异物入侵体内后，淋巴里的巨噬细胞就会捕捉这些异物，同时向T细胞提供情报反馈。T细胞会根据情报，向B细胞发出指令，要求增大免疫球蛋白的分泌量，这种免疫球蛋白物质会随着血液的流动被输送到全身，附着在皮肤以及人体黏膜组织的肥大细胞表层，并指挥肥大细胞分泌出一种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会诱导血液中的白血球等成分通过血管壁，聚集到指定位置，对入侵的异物发起攻击并将它们消灭掉。但是如果动员的兵力过多又没仗打，反过来这些散兵游勇又会对自身的体内组织造成破坏。这种因过剩而形成的对自身的破坏，可以认为就是过敏。”

“这些话我完全听不懂。”

“以前，人体内曾经寄生过蛔虫等大量寄生虫，那时候人体内免疫球蛋白的数量和需求可以说是大体平衡的。可是现在日本的城市人口中，由于体内寄生虫已经逐渐被灭绝，造成了专门对付这些体内寄生虫的专用免疫球蛋白失去了用武之地，反过来它们倒开始在体内捣起乱来。

“由于都市化的进展，混凝土建筑和水泥路面大大减少了土壤对花粉等过敏物质的吸收；另外由于空气流通不畅，其中滞留了大量细小粉尘等可吸入颗粒物，尤其是汽车排放的废气等因素危害极大；再加上城市人口中工作压力过大，睡眠时间减少等特有的生活方式上的原因，近年来过敏症的发病率大幅提高。

“可以说，这些过敏症实际上是自然界对人类过分发展都市型文明而敲响的警钟，因此我认为，这不仅是医学研究上的课题，也是涉及人文科学领域的一个重要问题。最近我经常在思考这件事，所以不断接触到‘IGE’这个词。凑巧的是，这一系列连续发生的奇怪问题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看到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远藤町（ENDOMACHI）这几处相关地点，竟发现它们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I、G、E。我在这个偶然现象的引导下，在短时间里居然破解了其中的谜团。昨天中午我之所以大吃一惊，正是这个原因。”

“啊？”

我虽然对此仍然一知半解，但还是从心底佩服他。从偶然接触到的专业医学用语里，他居然还能引导出人类生活中广泛存在的重大社会问题。

“东京这种都市将来究竟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关注。由玻璃和混凝土块构成的这个社会里，已经清楚地听到了一部分不适应这种文明进步的人发出的不协调的哀鸣。你和丹下先生也许更关心的是黑社会E联合会会长遇刺未遂这件事本身，以及与此相关的黑势力争斗等社会现实问题。但对我来说，我倒觉得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更为有趣。这个事件的背后，也折射出在都市化急速发展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人体无法适应这种变化的现象，并由此带来诸多问题。

“唉，先不说这些复杂问题了。大自然虽然向我们人类敲响了警钟，但是我们俩还算是可以不受花粉过敏症危害的幸运儿。是不是咱们先出去走走，到外头花粉纷飞的都市街头散散步呢？”

御手洗说完站起身来。

外面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我们走出住宅，来到马车道大街上。扑面而来的温暖春风里夹杂着一股什么植物散发出的甜丝丝的香味。

“御手洗先生！”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喊。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马车道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郎，正站起身款款向我们走来。

“噢，原来是你。谜一样的女子又现身了。看来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秦野先生到哪儿去了？”御手洗问道。

噢，原来是那个女人。我暗自想着，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她在我们面前缓缓站住了。昏暗的灯光映照下，她的身材显得苗条而动人。她的手里拿着一方深色的手帕，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但这掩不住她惊人的美貌。

“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面。我想，以后我和他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听起来你可真无情啊！所以他才那么扫兴。”

“还是先生你理解我。”

“你胸前别着的是丽西施牌的万代兰吧？”

“是的，你知道它？”

“这种饰品从一九六○年起就已经成为了新加坡的国粹。从五十年代开始，新加坡人就发明了这种在石斛兰的鲜花上镀金的技术。因为我在新加坡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种产品多少知道一些。怎么，你打算和横濑春明分手了？”

“是的。今天起我已经决心和他断绝一切关系了。我打算自己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因此想来这里和先生道个别。我也是先生的崇拜者之一啊。”

“那你太客气了。你打算到哪儿旅行去？”

“还没最后定下来。但我打算去新加坡、印度、埃及和加纳。”

“这么说你的英语应当不错了？对了，你以前干过和这些有关的工作。”

“我想陪先生散散步可以吗？到那个拐弯处我再打车回去。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半途而废，英语也只会说一些日常会话。以前也想过学习声乐，但是最后也没能坚持下来。另外我还学过一段时间的表演，可是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不是还干过几年空姐吗？”

“是啊，可是也只干了短短四年，而且考了几次日航都考不上。”

“所以你才到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去了？”

“先生什么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没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吧？”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提它了。不过，你养的那条西施犬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所以我才换了个地方住。这条街上花粉太多了。横濑常患花粉过敏症，听秦野先生说，他前天起也犯病了。”

“看样子你也花粉过敏？”

“是的，现在我不停地流眼泪就是这个原因。每年春季我都不想在日本待着。为什么这种病患现在增加得这么快呢？”

“这就像是给这个无聊的世界里添了一道谜一样的装饰。你和我一样，如果没有了谜题就很难活下去。如果光是那么碌碌无为地活着，人生也就太没意义了。这个国家能吸引我的时代已经彻底完结了。”

她突然冒失地问道：“我旅行回来后，还能再来找你吗？”

“如果你在旅途中遇见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请尽管来找我。”

“要是没遇见呢？”

“你和我一样，不可能不遇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哦，出租车来了。”

御手洗朝出租车挥了挥手。车子减慢了速度缓缓停在我们身边。脚下扬起一阵白色粉尘似的东西，我一看，那竟是掉落的梅花花瓣。

“那么，祝你旅途愉快！”

“我会再来找你的，御手洗先生。一定会来的。”

出租车的后门打开了，那个女人突然高声喊道：“旅途中我会一直盼着回来见你，我是个软弱的女人，要是失去了目标我会活不下去的……”

由于激动，她的话咽住了。御手洗也一时无语，只是默默地冲她点了点头。

“好的，你放心走吧。”

“谢谢你，御手洗先生，我会给你来信。谢谢你，再见！”

她坐进车子，车门已经关上了，还能看见她在车里不住地行着礼。车子开走了。

“我想，她现在一定很伤心。”御手洗说。

“看样子是那样。她就是横濑春明的女人？”

“是他的情人。看样子她真的下决心离开他了。也许秦野先生的心情也和她差不多吧？那位横濑春明我看也一样。看来世界上连悲伤也会像花粉过敏一样蔓延啊。走吧，咱们到海边走走去。”

话刚说完，御手洗已经大步走在了前面。

[1] 平成元年为公元一九八九年。

[2] 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1980-1989），二十世纪世界著名的指挥大师。

[3] 森鸥外（1862-1922），本名森林太郎，号鸥外，日本近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日本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

[4] 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意大利指挥家，被认为是从浪漫主义指挥学派向强调客观性的现实主义指挥学派过渡的奠基人。

[5] 黑泽明（1910-1998），日本导演，被尊称为“电影天皇”，对亚洲乃至整个世界的电影业影响巨大。黑泽明导演在片场素以一丝不苟和执著强横著称。

[6] 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1895－1966），美国著名滑稽演员。

[7] 日本海军军歌。

[8] 旧幕府将军的保镖带在身上的标志。

SIVAD SELIM

1

直到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我才从冈山县的龙卧亭回到横滨的家里。一进门，我先倒头睡了个大觉，醒来后只觉得浑身乏力，伤口也痛得厉害 [1] 。我只好到伊势佐木町的外科医院请大夫瞧瞧。趁着近来事情不多，我想好好接受一段治疗，争取把伤彻底养好。出门在外时顾不上伤势有多重，可一旦回到家，心里却仿佛少了那股忍耐的劲头，处处显得像个病人。过了一段时间，伤势好不容易逐步有所恢复，左手打的石膏也拆掉了。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终日孤身一人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整个人反而显得委靡不振起来，像是连生活的勇气也彻底失去了。久而久之，脖子和肩膀开始隐隐作痛，甚至连腰也伸不直了。每次想站起身，我都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即便这样，也无法真正站直。见我弯腰驼背，俯身走路的姿势，不认识的准以为我是个老人，尽管实际上我离老人的岁数还差得远。我总害怕自己的人生就此告别中年，一步就跨入了暮年期。这种恐惧

让我不得不狠下心来，把要做的事情放一放，过一段康复性的疗养生活再说。

说起来，这点外伤并不像中风那么严重，说是康复治疗，总有点小题大做之嫌。由于想不出别的适当说法，也只好先将就着这么说。因为手臂上打过厚厚的石膏，时间长了，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总是又酸又疼。取掉石膏后，左手还一直硬邦邦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使不上劲儿。不管是吃饭还是写字，左手总是习惯性地悬在半空，那种姿势和吊着绷带时完全没什么两样，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

不但是手臂，连身子也习惯性地变得无法伸直，肩膀周围的酸疼也很厉害。我实在担心，这么下去弯腰驼背的姿势会被固定下来，因此托人介绍找了个大夫，每周一次试试采用点穴和针灸来治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才第一次经历被人点住穴位后的酸痛，那种似痛非痛的感觉不禁让人叫出声来。好容易挨到做完点穴，浑身竟虚脱得站不起来，挪到家就像脱了一层皮。不过和点穴相反，接受针灸治疗倒让我觉得挺舒畅，每次只要脱光上衣，让大夫在脖子和肩膀上扎几根针就行。有时大夫还会在针上通上电源，这时就会看到针孔附近的肌肉在一跳一跳。治疗床的上方还安着一盏电热灯，照在背上暖烘烘的，我扎着针趴在床上，感觉还挺舒服，往往没做完就睡熟了，针灸结束后都得大夫把我摇醒。

啰里啰唆地说了这么多病情，事实上，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当年的秋天。那时我不但体力比原来差了很远，连精神上也显得有些委靡不振，结果，整个康复过程中一点儿正经事也没做。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和当时在龙卧亭认识的那些人有过一些来往。说到这里，读者们一定会猜，不会是指犬坊里美吧？关于这个问题，请原谅我暂时不能说。最近常有人拿这个问题来当面问我，写信追问的人也很多，我只能装聋作哑什么也不回答。这件事说起来不算太要紧，干脆等以后有机会再解释。

左手的功能尚未彻底恢复，自然也很难用键盘来打字。即使后来除掉了石膏，有段时间里左手也还是没法用。人体的功能实在微妙，如果在床上躺上一个礼拜，好像就连走路也不会走了；而一只手要是一个月不使唤，甚至连文字处理机的操作也能彻底忘记。加上自从开始用键盘打字后，用手写字已变得不习惯了，因此一天到晚只能在家看点书消磨时光，或者找出以前留下的资料来收拾整理。

不用说，我手里的资料全都是御手洗在日本时留下的，大部分是记述我们一起参与解决过的那些事件，并不光是我个人的经历。不过其中却只有一件事是例外，那就是报道冈山县贝繁村那桩死人事件的剪报 [2] 。据说这件事横滨的报纸根本没有报道，只有中部地区的报纸上登载过。有人把这些报道都剪下来，收集后用邮件寄给了我。这次正好趁着有工夫，把这些邮件和其他两三件资料，以及以前来不及处理的其他事件记录好好整理一下。

这些资料按照时间顺序分成几大本，整理完后我信手拿出一本翻了翻。这时，一张黑人的照片和几页剪报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接下来的几页彩图中，这位黑人也赫然身在其中。图片的纸质要比报纸好得多，因此这位黑人老头的忧郁神情显得特别传神。由于这个人我一时记不起来，所以拿起报纸的报道又读了读，当年收到这些剪报时自己那份惊讶和感动慢慢回到了我脑海中，同时也想起这个故事还未曾向各位读者披露过。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我所做的剪辑从内容上基本可分为两大类，其中之一是和案件有关的资料，这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这一点我想在此不必多说。这些案件按律师的专业说法，应当归为刑事和民事两大部分，但我并没有这么分，只是胡乱把它们夹在资料里。其中已经告破的刑事案件比重相当大，但属于民事部分的内容也不在少数。这些案件如果拿出来让读者看，我相信其中有不少会十分吸引大家的眼球，涉及古怪的世相百态，以及各种不可理喻的事件。

一些读者早就迫切要求我把它们整理出来，我自己也有心早点儿写出来以飨读者。但由于说出来后会披露事件中的关系人，所以只能用假名把他们的真名隐去，以免被控损毁他人的声誉。考虑到这些问题，有些事件的公布还有困难，所以这些资料还只能躺在抽屉里等待时机，就像酒窖里的白兰地需要时间发酵似的。今后如果时机成熟，我再挨个找机会逐件披露吧。

其余的一部分算不上什么案件，只能说是一些事情的经过记录。既不会伤害到别人的隐私和名誉，也看不出我的朋友在其中发挥过什么过人的观察推理能力，只是在我的脑海中驻留，久久挥之不去。

某些奇怪的事件是以其出人意料而让我恐惧，且从中可以看到御手洗令人称奇的问题分析能力。但还有些事情虽然并不大，却在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几张报纸图片记录的事发生在一九九○年十二月，正属于上面所说的这种类型。原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然而一旦从记忆的角落中拾起，一切又都历历在目。

2

自从我和御手洗开始交往以后，自然会频繁卷入那些发生的事件中去。现在回想起来，无论当时觉得多么阴森可怕的事件，时间长了以后，都会变成十分有趣的回忆。这就像一坛酸酸的葡萄汁，时间久了也能发酵成美酒一样。而且可以说，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残酷事件，时间一长就离我越来越远。也就是说，那些轰动一时的事件，在当时十分引人关注，但考虑到其中涉及他人的不幸，便不忍心把它立即披露出去。而时间久了以后再说起这些事时，这种顾虑就会少很多。就像我们现在喝午茶时谈论罗马帝国灭亡的情节，这种轰轰烈烈的大事现在也能成为轻松的话题。我们可以作为饭后茶余的闲话来说，无须顾及是否伤害古罗马人的感情。

这些事件回想起来虽然有趣，但每桩事件的趣味所在却大不相同。其中有些事情就像装入真空包装袋，无论过了多久，想起来时的感觉都如同刚刚发生似的。对我来说，下面要说的这件事就属于这种类型。我记得，那段时间里御手洗老是像在思考着什么事，对于我提出的所有话题都显得心不在焉。虽然总的来看他总是表现得相当冷漠，但那段时间他这个毛病格外明显，我说的任何事似乎都传不进他的耳朵。

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九○年十二月中旬，横滨马车道上已经到处可以听到迎接圣诞的铃声和歌声。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实际的感觉了，然而在当时我却真实地感到，我所居住的这间平凡的横滨住宅居然也和世界历史的前进紧密相连。那是个偶然发生的事件。一天上午，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我们家里，一连串的事情就从这个电话展开。听声音来电话的人还很年轻，没有老成世故的感觉。据他自己介绍，他是横滨某高中的英语研究会的成员。对方显得有些惶恐不安，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个星期天，他们计划举办一场叫“一切自己动手”的音乐演奏会。地点就在I街道的市民会馆里，目的是慰问在日本高中里读书的外国残疾学生。这场音乐会原定在平安夜举行，但由于当天学校放假，只能改在前一天。据说音乐会的方案策划、会场租借、门票推销、舞台布置以及打分卡片的设计等工作都是学生自己完成的，现在正处于准备工作最繁忙的阶段。我听了感觉十分奇怪，因为外国残疾学生的提法以前很少见，于是问他在日本这些人到底有多少。他说实际上人数还很多，尤其是一家美国人学校里还专门设有这种特殊班级。因为他们这个组织是由英语爱好者发起的，所以经常参加帮助残疾学生推轮椅等志愿者义务行动。当然一方面这也是为了找机会练习一些纯正的英语口语。对我这个不擅英语的人来说，这只能让我对他产生双重的敬意。

参加音乐会的都是高中生里的业余吉他手，其中既有摇滚乐队，也有流行乐组合，共计有十一个之多。当天举行的是一场规模不大的业余音乐会，采用由美国残疾学生派代表逐个评分的竞技方式，优胜者还可以得到组委会的奖状和奖励。

他还说，参加音乐会的有十一支队伍已经足够了，时间长度算起来也差不多。不管怎么说，参加者都是清一色的高中生乐手，水平也并不是特别高，加上这些队伍参演时都采用伴唱方式，并没有演奏爵士乐或者混合爵士乐之类具有专业技巧性的正规组合。但也许那些美国高中生们期望有点高，他们甚至提出，能邀请专业乐队或者职业歌手来参加那就更好了。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随声附和，他所说的内容连我这位乐盲也能听得懂，但听了半天却不知道他想求我帮他做什么。对方接着说，由于他们经费有限，无法支付专业乐手的出场费，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他们的这一请求只好不作考虑。但其中一个伙伴突然出了个主意。话说到这里他停下了，似乎下面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只好耐心地等着。

接下来对方话题一转，说组织演唱会的朋友们都喜欢侦探故事，石冈先生写的东西大家都爱读，所以都自称是御手洗先生的铁杆支持者。听到这里，我慌忙向他道谢。他一听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话也说得更随便了。他接着说，因此大家想了这么个主意，和石冈先生商量，看能不能请御手洗先生出席音乐会。这么说感觉挺冒失，因为听说他弹的吉他不比专业乐手差，而且他们付不了出场费，也知道先生每天都很忙，所以请不动他来是很正常的，大家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也只好厚着脸皮打电话来试试看。听说那帮美国学生中也有不少御手洗先生的崇拜者，能看懂日文书的人还准备当晚用英语朗诵书里的故事。御手洗先生如果能出席，所有的人一定会非常高兴。希望御手洗和石冈两位先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听他说完这些话，开始为如何答复而犯难。我这个人一向心很软，听了几句好话已经有点儿动心。对他们的殷切心情我十分理解，但更加难得的是那些外国残疾学生，他们本来生活得就很艰难，在异国他乡又语言不通，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令我十分同情，所以我当场就答应了下来。我告诉他，这场音乐会十分有意义，我也表示最大的支持。我今天会好好跟御手洗说说。虽然知道他每天都很忙，但抽出一个晚上我想还是有可能的。因为相信能说服他去出席，我就把这件事直接答应下来了。

对方一听说事情谈定了，声音竟然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来的畏畏缩缩完全不见了，几乎是在喊着：“太好了，是真的吗？要是你们能来参加，大伙儿还不知有多高兴呢。这对我们绝对是件荣耀的事！”说着他又把自己家的电话告诉了我，还一个劲地说了不少自己不擅长的感谢话，连着道了好几次谢，才挂上了电话。

我马上就到御手洗的房间前敲了敲门，等他冷冰冰地答应了一声后，我推门走了进去。他正呆呆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知在想着什么。他的眼睛紧盯着天花板，我进来时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对于他的这副模样我早就习惯了，所以一点也不往心里去。我把刚才电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转告了他，没想到他听完后仍然一言不发，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他们很需要你的帮助。虽然不是让你去解决什么疑难问题，但是这件事缺了你也不行。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不会因为学生们付不起出场费而不肯答应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那呆滞无神的眼睛转向了我。

“那当然，我不会因为钱而拒绝他。”

他边说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过我的确没时间，要是改一天的话或许能想想办法，但就是平安夜的前一天抽不出空，因为有个重要客人要从美国来。”

说着他双脚踩到地面，慢慢伸进了拖鞋。我焦急地又问了一句，因为我知道他不像在开玩笑。

“来的是什么重要客人？”

御手洗站了起来，把头发用双手向后拢了拢，然后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对不起，我已经和人家先约好了，而且他只有那一天有时间，十分遗憾。”

他边说边走出了房间，我也跟在后面出来了。他从屏风边拐进厨房，在锅里接了水，搁在灶上点上火。我一直跟着他进了厨房，寸步不离地贴住了他。

“御手洗，他们可都是些天真无邪的高中生啊！”我对他说，“他们长期以来满腔热情地参加志愿者活动，而那些美国学生身处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加上身有残疾，生活得很艰难，一天到晚都坐在轮椅上。那些高中生为了对他们表示关心，才策划了这个一切自己动手的音乐会。他们全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你难道就不能对他们的心意表示一点儿理解吗？”

“这我知道。喂，你帮忙递一下，袋装茶叶我够不着。我并不是不愿意去出席，而是没法在他们定下的那一天去。我真要去的话不但要弹吉他，而且还要发表演说，自己花钱买几张入场券都是应该的。但是二十三日这天是早就跟人约好的，看来已经很难再改变了。”

“这件事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可能吧。”

“你根本没有提到过。”

“我的日程你哪能全都知道？”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你说对吧？”

“这我同意。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对你来说偶像歌手的唱片最重要，而我最看重的是边喝茶边思考问题的时间。请你能不能别妨碍我？”

“你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对别人诚心诚意的请求千万不能拒绝吗？你说过吧？”

“我说过吗？”

“世界上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能比得上他们的诚意吗？你说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早就和人约好了，这件事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这么说，你的好些事情我也没听说过。比如前天你约森真理子吃饭那件事。这就是我们俩的命运，总是在互相窥探对方中继续各自的生活，各泡各的茶，各做各的饭。”

“你别把话题岔开了。那你的意思是要拒绝那些高中生们的邀请了？那些英语研究会的成员都说喜欢读我们的书，而且都是你的铁杆支持者啊，连PTA [3] 的欧巴桑也很想见你啊！”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真想见见她们。”

“难道学生们的盛情邀请还不够诚心诚意吗？”

“这不是是否诚心诚意的问题，而是我那时真的抽不出空。别把事情说得太复杂了。”

“拒绝他们可不像是你的为人。要是有人出了一百万请你去演奏，而你拒绝了，我倒还能理解。”

“这是兴趣的问题。世界上总有能答应或不能答应的事，比如你的……”

“要是说我喜欢的偶像唱片，我完全可以扔掉！”

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所以先把它主动提出来。

“你要是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把那几位女明星的写真集扔了。我也不是只喜欢那些偶像歌曲，我也爱听披头士的流行音乐啊！平时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给我弹一回。今天我真的豁出去了，只要你肯答应那些高中生的请求，无论你让我舍弃什么我都能答应。”

“那么我让你把那堆录像带扔了你也干？”

御手洗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哦，原来那些东西也不对你的胃口……那好，你要是肯出席那天的音乐会，我就把它们全处理掉。”

“还有，占着书架的这两本书，什么《如何战胜自己》和《犹太人的生意经》也请你处理掉。”

“你对我喜欢的东西竟然都这么看不上眼？难道这次不肯出席音乐会也因为这个？不肯为那些高中生花那么点儿时间，因为你的兴趣和我不同？你这个人的心怎么那么狠呢？”

“我可没那么说。”御手洗不耐烦地说。

“那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去露一面呢？”

“你就像只耳朵聋了的水牛，石冈君，只知道一股脑儿向前奔。你就不能坐下来喝杯茶冷静冷静？”

“不管你怎么说我，那都没关系。我请你无论如何别让我说话不算数，即便对方只是高中生，你也不能看低他们的志向。”

“音乐会的意义我已经很清楚了，石冈君，无论请求我的是高中生还是小学生，这一概都没关系。”

“那这么说你答应出席了？”

御手洗夸张地重重把头低下。

“不是告诉过你，我和别人有约在先了吗？”

“可是我已经答应过学生们了，总不能让我违约吧？”

“实在不好意思，请你替我谢绝。任何事总有办得到与办不到两种。”

“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重要的？不把支持者们放在眼里的话，是要吃大亏的哦！以后我写的书再也没人买，我们俩只好喝西北风到处要饭去。你愿意那样吗？”

“要饭在美国还是个不坏的职业呢，还给发执照。”

“可是这儿是日本，御手洗，我对你说的是日本话。”

“要是混不下去我们就一起上美国去，花上一百美元买一部老爷车，晚上咱们俩就睡里面。白天找张公园里的长凳一躺，日子过得也一样逍遥。不行的话再开一家洗衣店，把人家要洗的衣物都收过来，洗干净叠好再给人送回去，那样不也挺好的？挣点小费也能活下去。”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陪你玩。”

“石冈君，你不想喝一口？”

御手洗一边把壶里烧开的水倒进放着茶叶包的茶杯里，一边说道。水刚烧开，倒进去的开水溅出了许多水花，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不是说咱们总是各做各的事情吗？如果这次你拒绝我的话，以后咱们就这么过。我可不想再喝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泡的茶；同样，今晚你也别想再尝我做的青花鱼味噌煮，你一个人煮碗方便面，拿回自己屋里偷偷吃去。”

“你这个人实在不懂事，把从美国来的客人扔一边，难道就不是薄情寡义吗？”

“要是他专门从美国来见你，我想不会只待一天，难道他二十三日早上刚到，二十四日早上又赶回去不成？要想见他，早一天晚一天不是也行？我想他应该有时间。就算二十三日一天，不，就算那天傍晚扔下他一小时，难道他还能杀了你？而那些高中生举办的音乐会只能在那天的那个时间里进行。如果你真的没时间，只需要到场露个脸就行了。你可以八点左右到I街道的市民会馆来，稍微弹一首吉他马上就回去。”

“我这位朋友真的太忙，只能抽出一天的时间。你要是知道原因也一定能理解的，所以那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见他。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无论你说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没法同意你这样做。”

“那么，石冈君……”

他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我自然又跟在他后面。御手洗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我也坐在了他身边。

“你让我稍微弹首吉他就回去，是指电吉他吧？还是那种普通吉他？要是普通吉他的话，音响效果很难调整。那些高中生他们行吗？可如果是电吉他，背景音乐又怎么办？要是弹电吉他的话，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弹，一定要请人来伴音。如果那样，又需要进行配合练习。就算找几个高中生简单弹几首慢四拍的爵士乐曲，起码也得先进行几次和音练习吧。总不能一次排练都不要，晚上八点一露面，八点十分就离开？所以这回还是去不成，请他们多理解。”

“你真是这么不近人情吗？你就是看不起那些高中生，所以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如果真有个专业演出团体请你参加正式的音乐会，我想你马上就会答应的吧？”

“你真以为有人肯出一百万，让我们吃喝不愁吗？你要是能看得见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大概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冷冷地反驳了他一句，“我知道你从前天起就一直坐立不安，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什么。”

“你要是知道我正在发愁，就不会说那些话了。我不否认，现在我正忙着呢。”

“所以才胡说什么美国来了一个朋友，这都是给自己找借口。实际上只想干你自己的事情，当然就没有心情理那些高中生了。”

“不是有没有心情，而是没有时间。”

“你那位美国朋友想来的话随时有机会，难道不是吗？而且你又是没家没业的人，想去一趟美国也不难，为什么非得约在那天晚上？”

“石冈君，你说的道理正相反。我和这位朋友见面的机会过了这一天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而高中生们的音乐会明年还可以开。我明年再出席怎么就不行？如果现在先定下来，我一定能答应。对于约定的事，我会遵守的。”

“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演奏家啊？你那位朋友比高中生们亲自筹办的音乐会更重要吗？”

“实在很抱歉，石冈君，我的回答只能是yes。”

“你怎么这么自私！”

“这只是我们的见解不同而已。”

“我是个演奏家，所以一切日程都不能自己决定，有事请和我秘书联系。明年年底我也挺忙，但到时候我会尽量想办法。——你不会这么对我说吧？还真了不起。打电话求我们的是高三学生，明年春季就该毕业了，所以明年不会再有这个活动了。”

“那实在非常遗憾。万一要是他命在旦夕，我会再考虑。只是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对不起，我的结论还不能变。这个世界上有些事能办到，有些事不能办到，只因为时间上不凑巧。”

“御手洗，所以你就……”

我还想接着往下说，御手洗抬起右手制止了我。

“这件事就先说到这里吧。再说下去只能反复争论个没完。不能办的事就是不能办，不管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坚持非让我去，实在是强人所难。麻烦你对那些高中生转达我的歉意，如果第二天方便的话，我到他们家里去坐一坐也无妨；如果他们想来这里玩，也可以随时来找我。但无论如何二十三日晚上我是去不了的。对不起，我有事该走了，晚上也许回来得晚，这个杯子你要不想洗，可以先放着，等我回来后自己洗。你做的青花鱼味噌煮看来我是吃不上了。”

御手洗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匆匆站起身来，转身取那件大衣去了。这家伙如果认定了什么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冲着他的后背抱怨道：

“我现在心里有多失望，我想你大概不懂吧？”

听了我的话，御手洗什么也没说，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取了大衣后又出来了。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慢慢披上那件羽绒短大衣。

“原以为你这个人会为了弱者挺身而出，两肋插刀，看来我真是看错了人。以后对你该重新认识了。原来你为了什么美国朋友，连真情都肯践踏。”

“你还不赶快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我墙上？”

“那些孩子都是残疾人，坐着轮椅，还是外国人。还有哪些人比他们更可怜？也许今晚是我人生中所经历过的最沉重的失望。”

“可怜的人世界上有的是。但我仅仅是一个人，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说完御手洗大步向门口走去了。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有多重要，我的眼中只看见你在堕落！”

由于太气愤了，我才这样说。

“这就是现实啊，石冈君。”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不能老当圣人君子啊！”

说着他转身关上了门。

3

那时我真觉得太没面子了，给那位叫佐久间的高中生打电话告诉他结果时，我心中的惭愧简直无法用笔墨来形容。我傍晚七点给他家打电话，原以为他已经到家了，但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她告诉我，儿子在为筹备音乐会作准备，还没从学校回来。她还告诉我，这些天他们每天都忙到深夜，马上就要考试了，因此她非常担心。

听了这些话，我更加了解到这些学生为了能办好这台音乐会，付出了怎样巨大的努力。我甚至没勇气把御手洗不能出席这个坏结果告诉他。但是不告诉又不行，因此只能请他母亲转告，让他回家后再给我来电话，就把电话挂上了。我告诉她我姓石冈，原以为她已经从儿子那里听说过我的名字了，但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复了一句“是石冈先生没错吧”，看来像是头一次听说我的名字。

晚上十一点，佐久间终于给我来电话了。由于是第二次打电话，他的声音已经自然多了，和第一次通话时比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先说了声“听说你来过电话？”然后又告诉我，他刚刚才从I街道的市民会馆回来，舞台布置已经基本结束了，设定满分为十分，发给观众使用的评分牌也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还特意安装了一套评委亮分时能同时发亮的白灯，接好了电线。我呆呆地听着，如同在梦中一般，被巨大的无力感包围。原来我听说现在的高中生因为追求享受，许多人都学坏了，尤其是横滨一带，品行不端的高中生人数不少。然而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受到环境的不良影响，还完全是个单纯正直、充满朝气的好少年。

我对他说，你母亲很为你的考试担心。我不希望对他的热情迎头泼一桶冷水，所以不想一开口就把御手洗不能出席的事告诉他，而是希望在切入正题前先来上几句别的作铺垫。他告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多少会影响到学业，但学校为他写的毕业评语应当会很好，而且自己想报考的又是大学的英语系，做这些事也算是学习的一方面。另外御手洗先生也能来参加音乐会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学校，许多没关系的同学也都主动来帮忙。他们也跟他一样忙了一个晚上，而且大家热情都很高，他就更不能不努力了。由于这件事是他倡议的，所以今天和大家商量后，决定每人从自己家带几盆花来，把舞台周围布置得漂亮点。

听到这里，我那些话越来越说不出口了。回想起自己在读高中的时候，从来没参加过这么有意义的活动，而且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如果我在学习英语上多下点工夫，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提到英语就有一种自卑感。

他见我一直沉默着不肯说话，倒主动问起了御手洗先生是不是已经答应出席。然而听起来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爽朗而充满朝气，看来他对我仍然深信不疑。大概他以为只要我答应下来了，御手洗的出席就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被他问得没法回答，心里对御手洗充满了不满和埋怨。

“真对不起。”我终于开口对他说，同时真心希望这种折磨人的时间早点儿过去，“御手洗告诉我，前一天或者后一天他都有空，但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因为早就跟人约好了，所以实在抽不出时间。我原来没听他说过这件事，所以一直和他商量能否通融，但是他说无论如何也没法更改。虽然我已经答应过你，但是实在非常抱歉。我反复向他请求过了，但还是没办法。”声音虽然低，我还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然后我们俩同时陷入了沉默，我的心情也沮丧到极点。

“哦，是吗？”他愣了一会儿，才遗憾地张口说道。然后他又小声嘟囔着：“那样，大伙儿一定很扫兴吧。”我能感觉到，就像我在他面前一样，他一定也觉得在同学面前很丢面子。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来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他像个男子汉似的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音乐会的日期已经临近，无法再改了，御手洗先生有他自己的安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我告诉大家御手洗先生要来时，大家都觉得半信半疑。这倒也好。”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感到一阵凉意。本来我就不该在他们的这次活动中间插一手，答应下的事还没能办好。

我急忙告诉他，虽然不能弥补我的歉意，但我愿意尽全力协助他，无论要求我帮着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请尽管说。不过我五音不全，也根本不会弹吉他，要是希望我表演什么节目的话我还真拿不出来。

“知道了，谢谢。”他的回答显得有些无力。我知道自己刚才的一席话，反倒让他不知怎么办。即使让我去帮点忙，也没有事情能让我插手。举办这类音乐会，我顶多只能帮着御手洗这个吉他手传几句话。即使我亲自出席音乐会，作为一个不懂乐谱，只会听听偶像歌曲，没什么特长的人，什么忙也帮不上。

最后他想了想对我说：“要不你就在开幕式上说几句话吧？”咦？我一听又紧张了起来，就像心脏停止了跳动似的，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自己的弱点，向来口拙，最不擅长在人前开口说话。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一会儿，都会十分不自在，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几句什么话。所以至今希望我去作演讲的邀请，我都一概加以回绝。也许他认为我岁数已经不小，还是常被人称做先生的人，和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在大家面前说点什么应该不算是回事儿吧。

但是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又不好拒绝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下来：“当……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对音乐什么都不懂，志愿者的活动宗旨也谈不出一二，英语更是一句也不会说。能不能找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比如请个学校的老师来也比我强。如果是出于不好意思才让我做这件事，那是完全没必要的。我刚才说希望帮你们的忙，不过是指搬搬东西、验验门票这些事。”

我费尽口舌向他解释了半天，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这些体力活同学们早就有分工了，而且当天一个老师也不会来。”他的一句话就把我顶了回来。我一看已经无法再推托，只好把音乐会开幕式上讲话和担任评委两件事答应下来，才把这件事对付了过去。

他又说，这件事他刚才正想打电话问我。原来打算在御手洗出席的消息落实了以后，把这事情印在传单或门票上做个宣传，伙伴们都还在家等着自己的最后消息。所以放下电话后还要打电话告诉同学。石冈先生要出席的消息他们也打算在传单上印上去。我心里虽然不情愿，但又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我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因此在心里暗地打定了主意，到台上后再向大家好好做个说明，解释说自己不懂音乐，然后再就劝不动御手洗前来出席的事向大家认真道个歉。

从他说话的口气我能听出，他刚开始打电话时的兴奋劲儿已经没有了。虽然表面上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扫兴，觉得有点愧对他。即使这样，他还是鼓足勇气，用无力的声音对我道了谢后挂上了电话。

从岁数上看，也许我已经足以做他的父亲了，可是我觉得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同时心里不禁对御手洗涌起更多的不满，他如此不近人情简直让我无法相信，也让我十分悲伤。我觉得御手洗变了，以前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因此，当晚开始我就存心冷落他，完全不想再为他做吃的。我自己做饭吃又觉得没意思，就到门口的小餐馆凑合一顿。原来买好了鱼，准备晚饭时做味噌煮的，我也把它收到冰箱里冻起来了。

就算御手洗现在回来，我也不想和他说一句话，因此早早地把自己关到屋子里，先是看了会儿书，然后戴耳机听了会儿披头士的唱片。近来我尤其钟情于他们演唱的歌曲。刚认识御手洗的时候，他是个披头士的爱好者，在他的影响下我才慢慢喜欢上了这个乐队。御手洗原本爱听爵士乐，但对披头士却并不排斥。我多次听他提到过，他很欣赏披头士乐队中期以后的创造性。

听着音乐，我突然想到，要是这回高中生们的音乐会上有人演唱披头士乐曲的话，我不也能给他们好好打分吗？其实我平时并不光听偶像派音乐，偶尔也听过几首英语歌曲，知道的曲子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熟悉。说实话，我喜欢听有歌词的音乐，而每次听到英语的曲子，甚至比听日语歌曲更令我兴奋。这的确是事实。同时即使听同一首歌，比起男歌手来，我觉得女性唱得更有魅力。遗憾的是，这一点完全被御手洗说对了。

而最近御手洗已经不怎么听披头士了，近来他常听的是摇滚乐或者爵士乐。以前经常听他用吉他弹奏自己改编的披头士歌曲，但最近无论我如何求他，他也不肯再弹一首了。在我看来，这种态度反映了他对披头士音乐的轻视，这也是我对他不满意的一个原因。对我来说，披头士是我唯一能听懂的英语歌曲。换句话说，对于拥有强烈英语情结的我来说，披头士音乐是我能听懂的音乐中唯一高档的东西。如果这些都受到这位朋友的轻视，真让我在他面前无法立足。

屋子的门开了，看来是御手洗回来了。我能听见他走进卫生间洗手的声音。（他这个洗手动作经常进行，平均每天要做好多次。他常说要人如其名。）此刻他径直穿过起居室进了自己的房间，也许是已经在外头吃过饭了，因此对厨房一点也不感兴趣。这么一来我又多少感觉有点寂寞，心情相当复杂。他关上房门后就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了。平时他的屋里经常能传出不带扩音器的电吉他声，但今天却什么也听不见。看来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心思没有放在音乐上。

我把耳塞式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披头士乐队的专辑《奇异的旅程》 [4] 。最近这张专辑以及《白色专辑》 [5] 系列的第四张唱片，除了那首《革命之九》外，我都很爱听。

不可思议的是，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最近一有空我就听披头士乐队的曲子，可是一直没想到过，今年是一九九○年，恰好是约翰·列侬被枪杀的第十个年头。而且那件事正巧也发生在十二月。我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件事我以前完全没想到过。

我还记得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好像是一九八○年的十二月八日。那时我认识御手洗已经三年了，一起搬到马车道来住也已经过了两年。这么看来我和他的交往已经很久了，披头士音乐也是和他一起住以后才慢慢熟悉的。

那年十二月的这一天，御手洗让我帮他买些立体声收音机的零部件，因此我一个人到了秋叶原的电器街。按照他的购买清单，我在电器街上逛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到马车道的家里。我刚推开门就从御手洗口中得知约翰·列侬的死讯。看来列侬的死让他受到很大的刺激，正交叉着双臂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其实谁得知这个消息大概都会这样，一时几乎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然而我当时并不像现在这么熟悉披头士乐队，也没有那么入迷，因此受到的打击还不算太大。换句话说，那时的我还不具备感觉深受打击的资格。这件突如其来的悲剧似乎和我关系还不大，并没有比其他人的死讯更让我吃惊。

列侬的死给予我的打击，是在经过了许多年，当我慢慢喜欢上披头士音乐以后才逐渐到来的。虽然这是个十分不幸的事件，但是如果考虑到八十年代那个史无前例的背景，我又强烈地意识到，当时发生这种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又是必然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时代里，不用说是他，我自己随便哪天丢了性命也不奇怪。

总之，约翰·列侬的死留给了我许多感触。我或许错过了一个悲伤无语的时刻，一个和众多歌迷共同分担这个悲剧的打击而流泪的机会。我真正认识他，并产生狂热的崇拜晚了许多年；翻开他留下的照片，体验他逐步成长的辉煌并对他满怀尊敬也晚了许多年；真正感受到他的死带来的悲伤同样晚了许多年。简单地说，我喜欢上披头士的经历就是如此。而今天，十二月八日已经过去了，约翰·列侬去世十周年的日子，我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体会着。

4

我与御手洗之间的冷战二十三日为止还在继续。之前的几天里我和他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如果我们是夫妻的话，大概就算是家庭内分居了，但是看来这么认为的只有我一个。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机会再和他争论是非。每天上午十点，我起床出去活动时，我这位朋友已经出门了。我傍晚回家后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不出来，到我快要睡觉时才听见他回来的声音。我甚至连和这位自私的同居伙伴见上一面，为他的不讲情面争执一回的机会也没有。

看起来御手洗似乎特别忙，我有时都怀疑他是否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无颜见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他并不是那种做事老让人担心的人。也许在他看来仅仅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已，连被我骂过什么话他都没往心里去。

那位姓佐久间的高中生之后还来过几次电话，就当天的活动流程和我商量。他提出当天派人到家里来接我，但我考虑到自己又不是那么有身份的人，加上I街道市民会馆的地点我认识，所以虽然距离不算太近，我还是告诉他会自己走过去。于是他告诉我：“那样也好，当天的音乐会定于晚上五点开始，预计要持续三小时，那么请石冈先生下午四点半到旁边的小礼堂来宾登记处。”他还说当天会在那间借来的小礼堂等我。

说着说着，他突然放低了声音，小声问了我一句：“御手洗先生现在在家吗？”看来他真的很想和御手洗说上几句话。虽然御手洗冷淡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但他对御手洗的喜爱仍然没有改变。我对御手洗相当了解，如果不和他一起生活的话，看到的净是他好的方面。我告诉他御手洗出门去了。对方说了声“是吗？他果然还是不能出席了吗”，明显地表现出很遗憾。至于御手洗那种恶劣的态度，我是决不会让他知道的。

他告诉我，这场音乐会虽说是由高中生们筹办的，但出席的听众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学生家长，也就是参赛乐队的亲友团。我想如果这样的话，开幕式的演讲就不能随便乱说。他还提到，这次演出的乐队中有四个是由美国人学校的学生组成的，而且评委里除了石冈先生外都是外国人，学生家长中也有许多外国人，所以希望在演讲时能夹杂着说一些英语。我一听就有点急了，马上就回绝了他的请求：“开……开什么玩笑！这根本就不可能，我不会为准备讲话去受那份罪！”

随着音乐会开幕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练习开幕致辞。我先在稿纸上把想说的写下来，记住以后再背出来。一想到开幕当天脚下黑压压一片观众的脑袋，我就慌得忘了该说什么，慢慢地连食欲也没有了。我一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打定主意还是拿着稿子当场念，不要管形象好不好看了。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作家中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善于演讲呢？许多作家往往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许多人也认为演讲是作家工作当然的一部分，我对于这一点却怎么也不理解。作者和读者一样不过是普通人，不是说能出几本书，自然就会在人前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我只要想到这种场面，就紧张得像要死了一样，哪怕只三十秒钟的开幕致辞（实际上也许都用不了那么长）就已经把我吓成这样了。

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是学不会作什么演讲了。这么说来，我也许不适合当作家。不，不是也许，而是真的不算什么作家。我根本就当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充其量只能把我的朋友御手洗的工作记录下来，为他的推理过程作一番注释。我并不具备领导能力，也不会人模人样地召集一伙人，向他们灌输思想和主张。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我肯定可以这么说。

终于熬到了二十三日的早晨。因为过于紧张，前一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仅仅是在开幕式上说几句话我就紧张成这样，要是换成正式的演讲，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想起来就让人害怕。

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左右，平常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起来了，因为我晚上没睡好，所以还想再躺一会儿。我把脑袋裹在被子里，就这么闷闷不乐地躺着，再出睡不着了。不知为什么，我这间小房间没有窗户（也许以前住过的是位摄影家，故意把窗户堵上后做成暗室了），想睡懒觉倒是正合适。平常这么一躺下去，就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但缺点是很难知道外头天亮了没有，赶上必须起早的时候就难受了，所以我在房间里准备了两个闹钟。

我在半睡半醒中躺了好久，突然隐约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我渐渐清醒过来，蒙眬中不知道这声音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我睁开了眼，但没起身，顺手打开了床头的电灯开关，两眼盯着天花板。再次听见咚咚的敲门声，我这才知道不是在做梦，于是急忙跳了起来。由于天气还冷，我披上床头柜上的睡袍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着：“来了！来了！”

我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瘦瘦的黑人。我吓了一跳，担心来人不会说日语，但转念一想，既然这儿是日本，生活在这儿的人不可能一点儿日语都不会。

来人戴着一副墨镜，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高档的皮夹克。比起其他外国人来，他个子不算太高，看起来高矮也就和我差不多。我首先想到的是今晚要举办的音乐会，也许来人与此有什么关系。但看来看去又不像，起码他的岁数已经不适合当中学生的家长。虽然黑人的岁数从外貌很难判断，但来人肯定已经是个老人了。

“啊！”我向他招呼了一声，由于太紧张，我还缩了缩脖子。他脸上没有笑，只是用沙哑的嗓音朝我“嗨”了一声。接下来我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来人嘴里吐出一大串英语。我实在一句话也听不懂，十二月大冷天里居然急出一身汗。我不但听不懂他所说的话，甚至连听清他发的音都很难。因为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每句话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劲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说话时呼吸很困难，好容易才吐出几个字。别说他说的是英语，就算说的是日语我也无法理解。听了半天，我竟一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就像个傻子似的呆呆站着，他也只好无奈地苦笑着摊开两只手。他的动作多多少少伤了我的自尊心，让我再次跌落到自卑的深井里。我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可能会做出一些不正常的举动，因此尽最大努力稳住自己。听不懂英语是我自己的错，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

突然，他向我身边伸出一只手，这个动作吓了我一大跳，一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把手按在门把上拧开了门，又探身向屋里瞧了瞧。他的身上散发出一阵高档法国淡香水的气味。

接着，老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微微对我笑了笑，又慢慢地歪了歪身子，意思似乎是说：算了，没办法，回去吧。由于过度紧张，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他该不是找御手洗来的吧？想到这里，我问了一句：

“你来找御手洗吗？”

不用说，我问的是日语。但看来他听懂了，“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

“你稍等！我到他屋里看看就来。”

我还是说着日语，边说边往御手洗房间跑去。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英语都忘了怎么说，简直不可思议。我使劲敲了几下门，但是屋里没人应答；推开房门一看，屋子里没有他的身影。

一边淌着汗，我一边快步跑回大门旁。我不知道怎么来告诉他，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啊！不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在，他不在！”

我尖叫般反复说着，还使劲地挥着手，做出的动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正在这个时候那家伙回来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声，御手洗那熟悉的脚步声正从楼梯方向传来。黑人老头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急忙走下楼梯向他迎去。看到他的出现，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虚脱了。

御手洗和黑人并肩进了屋子。看起来两人的岁数整整差了一辈，但关系却很亲密，似乎是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了。御手洗用英语给我作了介绍。这时黑人才摘下了墨镜，露出极为犀利的目光，我被这样的目光震慑住了。这种目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简直就像是印度预言家。这时我才想到，这位老人之所以要戴墨镜，主要是想遮住这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吧。

我被他看得脸红心跳，低下了头。这时他伸出右手想和我握手，这个和外貌不相符的亲切举动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能呆呆地伸手和他握了握。他仿佛把我的心理变化看了个透似的，对我微微笑了笑，但笑着的时候目光仍然那样锐利。不知为什么，被他注视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又轻轻拍了拍我的左臂，对我的恭敬态度似乎很有好感。我知道自己很难在生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说话。

御手洗请他坐在沙发上，那个黑人用略显蹒跚的脚步向沙发走过去，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石冈君，帮我泡杯红茶来！”

御手洗声音洪亮地对我这样说。听口气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一听反而从紧张中解脱了出来，竟忘了还在和他赌气的事，马上一溜小跑奔向厨房，专心致志地为他们泡起茶来。

我把盛着茶杯的盘子端上来的时候，他们俩正说着什么事。茶喝了一半左右时，他们似乎谈完了话，一起站了起来。看来他们两人又要一块儿出门去。老人向我抬了抬手算是告别，我又不知所措地畏缩着低下了头，不知是表示不用谢我的茶，还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反正当时我除了这个动作，几乎忘了还能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大门“咚”的一声撞上了，屋子里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我感到虚脱似的坐在了沙发上，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袍。呆呆坐了一会儿后，我又想起了刚才的事，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正确的英语。“请稍等”应该是“Just moment”，可现在想起来已经太晚了。我脑中又冒出一句：“My friend is out now!”如果那时候能想起来多好，现在再想它有什么用？一到想起来没用的时候，英语单词反而一个个地冒出来，这让我十分懊恼。就这样，这两句“Just moment”和 “My friend is out now”，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弄得我脑袋直发晕，又悔又急。（顺便说明一下，准确地说应当是“Just a moment.”）

我记起来了，御手洗说过二十三日有个朋友要从美国来，看来就是这位黑人吧。因为他早就和他约好了，这才没法给高中生们的音乐会当嘉宾。看来今天两人像是得在东京和横滨逛上一天了。这几个钟头里他们到底会上哪儿，去干什么呢？来人是什么人，为什么御手洗要这么重视他？这个朋友真这么重要，以致不顾高中生们的纯真希望和我的友情，非要整天陪着他？从外表上看，也许来人不是一般人，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理解御手洗为什么要这样做。

紧张感慢慢消除了以后，我又重新记起了对这位朋友的怨恨。因为其中掺杂着对自己刚才不争气态度的不满，而使这种怨恨更加复杂。刚才来了人时一筹莫展，见到他回来后竟有了一种解脱感，心里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摇头摆尾地跟在他后头，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气就不打一处来。

但是冷静下来后我又想了想，这种气多半应该对自己生。我不得不承认那些错确实都怪我。并不是御手洗答应人家后又反悔，他和那位黑人原本就有约在先。答应别人后又没做到的倒是我自己。真正见到御手洗的客人后，我才终于认识到这一点。虽然不知道客人的身份，但是对方毕竟是老人，而且身上透着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全力帮助学生们把今晚的音乐会办好。御手洗的日程已经定下来了，硬要他出席看来是强人所难。既然不能指望御手洗，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自己尽力把他的一份补上，尽量减少哪怕一点点的失误。

5

我来到I街道市民会馆小礼堂的接待处。在写着“学生团体自治音乐会”大字的横幅下，摆着一张铁皮桌，旁边坐着三名女学生，桌子上还放着些宣传品。看起来学生们都很拘束，很紧张地忙碌着。虽然他们没有穿校服，但是一看就知道都是高中生。

女学生的身后站着两三位男孩子。我走近时他们一齐转过身来微微对我行了个礼。其中一位男孩急忙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他是位皮肤白皙、身材瘦小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看上去显得很小。从他的样子上，绝看不出他已经读高三了。

“您就是石冈先生吧？”他开口问道。

和我一起进来的人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几位年纪也和我差不多。其他人都走近桌子递上门票，请女学生撕了一角后拿了张宣传品就默默进去了，在这些人中间他认出了我。

“哦，是的，我就是。”

听我这么说，他马上说道：“我叫佐久间。”接着又把我介绍给了其他同学。学生们都站了起来对我行礼，使我觉得不好意思，似乎他们把我当成校长一样的人物。佐久间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宣传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评委石冈和己（作家）”也赫然印在上面。我回想起上午接待外国人的那一幕，不由得冷汗又冒了出来。

I街道市民会馆共有大小两间礼堂。小礼堂大约能容纳三百名观众，小而紧凑，装饰得很漂亮，我十分喜欢。以前我曾经来这里听过几回讲座，都是些不大出名的文化界人士举办的，顶多坐上一半的人，显得十分安静。

因此既然这场音乐会是在这间小礼堂开，我原先估计出席的观众人数顶多不过如此，加上演员都是高中生业余歌手，或许出席的人比我估计的还要少。但是我随佐久间从后面进入会场后，发现虽然距离演出时间还早，里头已经基本坐满了，而且和我差不多时间入场的观众还在不断进来。我不禁大吃一惊，看来今天显然要满座了。据佐久间介绍说，今晚还有报社记者来采访。我不禁害怕得腿有些抖，不管如何努力抑制，心里已经开始紧张了。

台上的幕布还没拉开，所以看不见舞台上的布置到底如何。陪在我身边的佐久间君介绍说，舞台后方搭了架子，上面摆满了花盆和植物，看起来就和盆景展览差不多。我一想到一会儿就要站在上面，面对着黑压压的人头致开幕词，就觉得十分紧张，心虚腿软，也忘了该和他说些什么。我试图在脑子里把一会儿要说的话想一遍，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也想不起来。我一想，反正也没关系，一会儿掏出稿子来照着念就是了。

佐久间君一直客客气气陪我说着话，从见到我开始，他就一直边说话边对我低头鞠躬。我想刚才自己的心虚一定被他发现了，心里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虽然这样，我始终觉得他对我还是很感激，尽管御手洗来不了，像我这样的人能出席他也很高兴。

佐久间把我领到舞台前面的第一排，我的位置在面对舞台的最左边。我向右边瞧了一眼，只见排满了一行轮椅，足有二十多辆，显得十分壮观。每辆轮椅前都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张评分用的牌子。每张桌前还装有一个白色的电灯泡，我的座位前面也有。卡片上的数字写在白纸的正反两面，看来都是学生们手工制作的。

轮椅的后面是一排帮着推轮椅的人坐的椅子，其中有些是志愿者，也有残疾人的亲属。这些人里，日本人和外国人大约各占一半，他们的手就搁在轮椅后方的扶把上。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坐在轮椅上的都是外国人。他们的脑袋基本上都不能伸直，而是歪向两边。在我看来他们的样子既像在睡着，又像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看了让人十分心疼。我想到为他们服务的志愿者们付出的艰苦劳动，不禁为他们的献身精神而深深感动。我觉得今天能参加这个活动实在有意义，而且暗暗下决心，今后也必须多为他们干些什么。

会场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五点了，我往身后扫了一眼，发现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想到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我的心又不知不觉地咚咚跳个不停。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左肩，回头一看，佐久间正站在旁边的过道上。

“石冈先生，一会儿开始以后我先上去宣布开幕，然后您就从这儿的台阶上去，站到麦克风前面。”

他的话说得十分自然，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紧张。后来我向他的同学一打听，才知道他还是学校里的学生会长，平时经常在同学们面前讲话，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我只会反问他一句“咦，开始了”，就不知说什么了，心里的焦虑感逐渐升级，心脏狂跳的咚咚声连自己也听得见，甚至忘了答应一声或点一点头。

向我交代完后，佐久间就从那个台阶上了舞台中间。这时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后，我马上又紧张起来，脑子里晕乎乎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真想扔下他们偷偷跑回家去。

佐久间往麦克风前一站，热闹的掌声渐渐停了下来。他开始讲话，态度不慌不忙，就像在我面前说话时一样，声音和语调十分平静自然。我暗暗思忖着，讲话就得像他这样。

他正在说明举办这个音乐会的宗旨和目的，我看到他手上一张纸也没拿，完全是即席脱稿讲的，让我大为震惊，心几乎要跳到喉咙口来了。佐久间说起音乐会的想法是如何产生的，然后又怎么一步步把它变为现实，其中大家经历了哪些辛苦，克服了多少困难，内容既风趣又生动。他的讲话经常引起全场的热烈反响，而每当这时我就更加担心，开始为自己糟糕的讲话技巧而畏缩。

他说到了这些身患残疾的学生平常所饱受的辛酸和痛苦，说到了个别人对他们的漠视和不关心，说到了他们自己转着轮椅上街的艰辛和劳累，说得既动情又不伤他们的自尊，丝毫听不出有半点紧张。我从心底感到佩服，甚至觉得既然他已经说得这么全面，就犯不着再请我上去啰嗦一番，让我上去讲话反而会对会场的气氛起负面作用。正想到这里，只听他话锋一转：

“今天，我们荣幸地请到了我们横滨的著名作家——石冈和己先生担任我们音乐会的评委。”

听见这句最让我紧张的话，各种复杂的感觉向我袭来，几乎让我直接昏过去。我既非有名也算不上作家，甚至连被人称为先生也不够格。

“下面，我们请石冈先生为大家致开幕词，有请石冈先生！”

暴雨般的掌声在会场内响了起来，就像利剑般直刺我虚弱的内心，让我紧张得竟然无法站立。我自己都恨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见不得世面，并且在心中暗暗后悔当初为什么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不管当时会显得多么绝情，不该接的事本来就不能接。当初如果回绝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么难堪——我心里一直这么想着。可是事到如今，吃后悔药也不解决问题，不上去说几句话，今天肯定连家也回不去了。我狠了狠心站起来，颤巍巍地正想向前走，不料绊在桌脚上，身子一歪，差点儿一头栽在那里，观众席上发出一阵惊呼。我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不住了，心里的紧张一浪高过一浪，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以前真算是白活了，在外人面前居然这么不争气。从学生时代起我就没有做过出头露面的事，乐器不行，唱歌不行，学生辩论会更不会让我去，别说学生会主席、干事，连个班干部都没当过，更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但是，刚才在桌脚上一绊，倒像是歪打正着，脚底下似乎有了点儿劲，总算可以往前走几步了。我心里直呼万幸，如果刚才不绊这一脚，没准上台阶还得摔下来，严重点的话，连后来的音乐会也开不成了。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第二天横滨各大报纸第三版上登出大新闻——作家石冈和己先生音乐会致辞中摔下舞台，骨折入院。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伴随着一片掌声，连我的鞋踩在舞台地板的声音也听不见，感觉就像踏着一片云，做梦一般站在麦克风边。旁边的佐久间君向台下介绍了我一番，可是我连一句也听 不见。我定了定神，从上衣兜里掏出了讲稿。好看不好看先不管，没有讲稿我在众人面前肯定讲不了话。

我对着讲稿正要念，冷不防一头撞上了麦克风，麦克风嗡地一响，朝下面前排的轮椅砸去。多亏一旁的佐久间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麦克风，我的洋相才没有出成，可也把下面前排的人吓得不轻，掌声马上消失了。我心里急得很，只得双手发抖把讲稿挡在脸前。我希望会场别太安静，吵吵闹闹反而更好，因为那样我说些什么谁也听不清。反正说的都是废话，听得清听不清没什么差别。

好容易把目光落在讲稿上，这才发现出了大纰漏。我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真想大哭几声。这究竟怎么回事！灯光打向舞台另一面，我手边黑得看不见，加上写的字又太小，一个字也读不成。我后悔得真想拍脑袋，当时把字写大点该多好！想到了也是马后炮，此刻补救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台中央。

我偷偷向台下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一片净是脑袋，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我看见的只是脑袋、脑袋和脑袋。无数的脑袋汇成一片海，大家都静悄悄地不做声，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太恐怖了！

这一瞬间，简直是我一辈子中最难堪的时刻。我的讲稿念不下去，只能使劲回忆讲稿里写着的内容，当然，和我当初料想的一样，想了好久一句也想不起来。我终究还是不适合上这种地方来讲话，这一点我以前就想到过，现实果真如此。我真后悔答应下来这件事。

我咬了咬牙，争取再努力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来点儿什么。我把讲稿贴在眼睛一公分前的地方又看了看，结果还是不行。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哎呀，不行，实在没法念。”

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观众席上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原来大家都以为我故意开了个小玩笑。笑声中厅里的灯呼啦啦全亮了，舞台和整个大厅变得像白昼一样。我眼前的讲稿像泡进显影液的底片一样，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上面的字一个个映入了我的眼帘。

“哦，真对不起，现在能看见了！”

由于太过高兴，我不由得喊出声来。观众席上又是一通哄笑。实际上我这句话不能不说，因为我当时对管照明的人的感激，简直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最近因为眼睛老花得厉害，光线暗一点的地方就看不清字……”

我把平常的实际感受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没想到场内却爆发出一阵欢笑。我已经慌得不得了，哪里有能力再说笑话，每一句都是大实话。从小到大，我还没像今天这样老老实实说过大实话。所以我不知道观众为什么那么爱听。

“我叫石冈和己。”

我首先说道——不，是首先念道。如果不看讲稿，我还真忘了自己叫什么。

“今天承蒙邀请出席，实在不胜感谢。本来想叫我的朋友御手洗一起来，但他要带美国来的朋友到东京和横滨去观光，我劝了半天也没能把他请来。”

我读得结结巴巴的。在家不知道练过几百遍，但奇怪的是练习的效果不知都上哪儿去了，讲稿上的内容就跟没见过似的，所以就和第一次念差不多。我简直像小学生在读作文，但观众们反而觉得有意思，不时发出一阵阵轻松的笑声。

“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他带来参加，所以这种具有社会意义的活动今后请多多举办。但是下次再叫我来也没什么用，我对吉他的弦位只知道C、Am、Dm、G7几个，爱听的音乐也只有偶像歌曲那么几首，唱歌的本领更是一点儿都没有，可以说是五音不全。上次头一回跟人去唱卡拉OK，我只管自己唱自己的，伴奏放完了我还没唱完。所以下次再请我来帮忙，一定要让我收门票。如果不行，我就搬乐器，反正出力的活我都能干，千万别让我再当评委了。”

我满头大汗地一口气读下来，到最后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原因是观众笑得太厉害，场内乱作一团。他们为什么这么笑，我实在不明白。

等我念完稿子回过神，只听见热烈的掌声响成一片。我跌跌撞撞在台上走了几步，又急急忙忙走下台来，但是掌声却越来越热烈。回到座位上我还想不明白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佐久间君又登上了舞台，站在了麦克风前。

“石冈先生，谢谢您。真不愧是专业级的好老师，我第一次听到这么风趣幽默的演说，以后我一定多努力，争取能像先生说得那么好。”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下面音乐会就正式开始了。听了石冈先生那么风趣的讲话，我们的音乐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的话音刚落，幕布就拉开了。我的讲话真那么有意思？我不禁这样怀疑着。虽然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不知为什么心情还挺不错。

6

幕布拉开了。果然像佐久间君说的那样，舞台后面搭着五层高高的架子，上面摆满了花和植物的盆景。架子放在舞台左右两边，中间位置被留了出来，从那里能看见后面挂着的蓝色布帘。表演者们抱着乐器掀开中间的布帘走出来后，就从放着盆景的架子中间留出的通道走到舞台中间。舞台上布置得就像是盆景的展示会。摆满盆景的架子前放置着电吉他演奏用的扩音器和架子鼓等音响设备。舞台左边的架子上挂着一块三角形的木板，上面写着“一切靠自己的学生音乐会”几个大字，旁边还悬挂着许多白色和粉红色的纸花。处处体现出高中生们独特而朴素的风格，我认为他们做得还真不错。

第一组演员掀开蓝色布帘来到舞台中间，这是由两名女生和一名男生组成的乡村音乐演唱组合。男生担任吉他手，三个人围在麦克风前。男生先把对着吉他的麦克风调到合适的高度，然后就开始伴奏。但是前奏弹完，该女生们唱的时候，她们由于过度紧张而没有开口。没办法，只好再从头开始来一遍。我一看大家上台都和我一样紧张，倒觉得放松了不少。就算这个小厅面积不大，可也是一场真正的音乐会，对这些学生来说，以前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在这种正式场合演唱。

说实话，演奏者们到底实力如何我是听不出来的，也许我还沉浸在刚才手忙脚乱地发表开幕致辞的气氛中，没有一首歌听起来有熟悉的感觉，也不知他们唱得到底是好是坏。只不过在遇上有的乐队声音太小，听不出在唱什么歌词，或者在明显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下来之类失误的时候，我适当降低点儿分数，就这么凑合着给他们打着分。

这些高中生们在评委席上安装的装置很有创意。一支乐队表演完之后，作为主持人的佐久间会通知一声：“下面请各位评委打分！”这时评委坐席旁边的白色灯泡就同时亮了起来，各位评委举在手里的分数牌全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乐队毕竟还是业余的，表演中经常会出现歌唱不下去、伴奏跟不上，或者中断了以后从头再来等现象，但我也觉得其中有些还是很有水平的，尤其是美国人学校的摇滚吉他手表演得最好。首先他们的英语发音非常好听，这倒是理所当然的，唱词连我也能听得很清楚。日本学生中演唱民谣的乐队比较多，也没有打击乐做伴奏，光是表情拘谨地把歌唱完。相反，外国学生们的摇滚乐中加入了架子鼓等乐器后，音量就显得特别大，加上演唱风格自然而投入，因此我给他们打的分总是比较高一些。

日本高中生的乐手们虽然表现得不够专业，但是留给人的印象却十分可爱。其中大部分乐队是清一色由女孩子组成的，这些乐队中一般只配有一两把普通吉他，采取合唱方式演唱一些民谣风格的歌曲，歌词也都比较简单。

然而其中也有几组完全由女生组成的摇滚乐队。尤其有一支乐队留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吉他手是位来自美国人学校的学生，打扮得花哨而怪异，一开口就把我吸引住了。我觉得她们看上去完全像支专业的乐队，简直不相信她们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于是我给这支乐队打了个满分——十分。她们不但表演水平出众，而且几名女孩子都长得特别漂亮。

我一边认真履行评委的职责，一边也偶尔会向右边看上几眼。我发现这些坐在轮椅上的评委们不时开怀大笑，有时还用手跟着打节拍，看得都很高兴。但是我们觉得水平很高的美国的摇滚乐队，他们自己给的分数却不高，反而给日本女学生组成的合唱乐队打出高分。

过了一个多小时，演出进入了中场休息时间。佐久间君宣布休息后，台上的幕布放下了。我大大松了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正想闭上眼睛养养神，却听见后面有人小声在叫我。我吃了一惊，马上站起身，看到有几个坐着轮椅的人向我围了过来。其中一位帮助推轮椅的日本女性正在叫我。

“哦，什么事？”

我答应道。原来不是那位女性，而是轮椅上的白人青年想跟我说话。他口齿不大利索，发音很模糊，但还是拼命用英语不停地说着什么。

“他的话您可能听不大清楚吧？”推车的那位女性志愿者对我说。实际上即使那位白人青年的发音很清楚，我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问，今天晚上御手洗先生一定不能来了吧？”

听到他这么问，我又开始感到压力很大。而且这时许多坐着轮椅的人都围了上来，我一看，那二十位左右坐轮椅的人差不多全密密麻麻地围在我身边，连旁边的通道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甚至影响了通行。听得出来，虽然他们当中许多人无法自由表达，但是想问的问题全是一样的，都在关心御手洗到底能不能来。

我实在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为自己解释。

“各位，实在对不起大家。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说服他来，但是因为今天有个朋友从美国来找他，这件事是早就预订好的。如果是昨天或者明天也许都没问题，但偏偏今天他无论如何脱不开身。我争取了好几次还是不行，虽然知道大家都十分期盼，但都怪我这个人能力不够，所以还请大家多原谅。”

我低头向他们鞠了一躬。有这么多年轻人想见到御手洗，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志愿者们把我的解释翻译给他们听，他们听后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看见他们的样子，我心里十分感动。

又有一位坐轮椅的人想对我说些什么。他的话一样听起来含含糊糊。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把他说的话翻译给了我。

“前年的秋天，你们是不是去过一趟柏林？ [6]”

“是啊，我们去过。”

被问到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我下意识地回答着，同时心里也在想着，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时另一个人又问了句什么，志愿者同样翻译给我听。

“日本也有我们这样因为服错药而致残的人吗？ [7]”

“也有，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肯定有。”

他听了我的回答后接着又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很早就对这个问题十分关心。美国有不少这类案例，但听说日本也有，他十分惊讶。”

我点了点头。正因为他们不得不在轮椅上生活，所以对服药引起的副作用以及相关的治疗问题比一般人更关心。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连我们的行踪他们都知道得十分清楚。幕间休息完全成为他们向我提问题的时间。

“石冈先生！”有人用日语在身后大声对我喊道，“我是横滨新闻报的记者。请问今晚御手洗先生能来吗？”

一听又是这个问题，我只能暗暗叫苦。看来连报纸也关心起御手洗的动向来了。

“哦，他说只有今天来不了，有位美国来的朋友来找他……”

我只能又解释了一次。这里几乎成了我为解释这个问题而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他说的这位朋友到底是谁，能告诉我们吗？”

“这个人是谁我还真不知道。”

“那你见过他的这位朋友吗？”

“我吗？我倒是见过一面。”

“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位名人吗？”

“人长得很瘦，是位黑人老头，但看来不像是什么名人吧。”

“要是我们身边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可以找御手洗先生帮助解决吗？”一位推着轮椅的女人问我。

“那当然，只要是御手洗感兴趣的事件，我想他都会很高兴帮助解决的。”

“在横滨除了发生过黑暗坡事件 [8] 以外，还发生过别的什么奇怪的事件吗？”另一位志愿者模样的人在一边插嘴问道。

“当然有了。”我答道，“但还不到能够发表的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见到御手洗先生吗？”另一位女性问道，不知道是坐轮椅的人还是她自己想问的。我告诉她当然有可能了。

“如果大家真希望能见见他，作为今晚缺席的补救办法，他说过明天或者后天可以来这里一趟。”

“那太好了，是真的吗？”她高兴地喊道。

其他女性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其中一位说道：“这些人全都希望能见见御手洗先生。”

听她这么一说，轮椅上的人不约而同地都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当然也一样想和大家见面。”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演出开始的铃声响了。他们这才停止了询问，对我默默行了个礼，从位置远些的人开始，慢慢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了。离我最近的那位志愿者也转过身去站在一旁。

幕布重新拉开了。担任主持人的佐久间君再次站在舞台上，介绍了下一个演出的乐队，表演又继续下去。这又是个民谣风格的乐队。看来今天演唱民谣歌曲的特别多，也许是音量较小，平时便于练习的原因吧。

当了近两小时的评委，这会儿我可以说得心应手了。紧张感已经消失，总算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放下心来后我不由得想起了中场休息时的那些事。这么重要的时刻御手洗竟然不出席，确实让人觉得无法原谅。之前我还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但见到大家盼望的样子后，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种心情，甚至为此感觉十分自责和不安。大家那么希望能在这儿见到他，但这家伙竟然不由分说地拒绝了。

我怀疑他是否知道有这样一批人。想起来我原先对此也同样缺乏认识。那家伙这么不近人情，可是大家明知道这样还是排着队想见他。对于这些热心的粉丝们，他怎么能如此不看在眼里呢？如果换成我是御手洗的话，我一定会努力创造条件满足他们的愿望，付出多大的牺牲和损失都不能推托。不管人的名气有多大，那都是短时期的事，根本没办法永远保持。在大家认为你有名的时候，更应该放下架子让人感觉到你的诚意，不然很快会被大家抛弃的。那家伙为什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另外，佐久间君在电话里对我说得很对，演出的乐队都以唱歌为主。虽然在两段歌曲之间也能听到吉他的独奏，而且有几个美国组合中的吉他手还弹得相当好，但是这些无伴唱演奏的时间非常短，也见不到有什么特别高超的技巧。演唱民谣的乐队大多没有什么独奏，乐器的构成也十分单调，仅仅配有一两把吉他。摇滚乐队也都仅配备吉他、贝斯和鼓，键盘乐器基本都见不到，演奏本身缺乏变化。这种场合尤其需要御手洗来表演几首纯粹的吉他曲让大家听听。

但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音乐会仍然按照程序一步步进行着。最后一组摇滚乐队的表演也结束了，我又为他们打了个满分。由于这次采取的是评整数分，后面不再设小数点，所以我担心会出现几支乐队并列第一或第二的问题。但由于评委人数比较多，合计总分后再计算的分值都相差很大，所以同分的现象并没有出现，决出第一、二、三名也很顺利。会场上没有准备什么盛大的吹奏乐来谢幕，只是由佐久间君读了读获奖的乐队名单和成员的姓名。得第一名的是日本女学生组成的民谣风格二人组合，第二名是美国人学校的一组摇滚乐队，第三名也是一组美国学生。遗憾的是，我十分看好的那支化妆很独特的乐队没有进入前三名。作为评委之一，我感觉很难接受。我想她们如果能灌唱片出来卖，我也会买来经常听。

获得前三名的乐队依次走到舞台上，从佐久间君手里接过奖状和用彩带包裹着的奖品。他们领完奖都向台下深深鞠躬，佐久间君让他们说几句获奖感言时，得第一的女孩只说了一句：“谢谢！”第二、第三名获奖者说的都是英语，我当然还是听不懂。

音乐会顺利结束了，坐后排的几个急性子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场，会场也开始变得嘈杂，但我总觉得有点儿不满足。虽说早就知道参演的都是些业余高中生乐手，水平不如专业队，但总是感觉比预期中缺了一些什么。

舞台上佐久间君正在发表闭幕演说：

“谢谢大家出席今晚的音乐会。谢谢各位家长和兄弟姐妹的光临。我们的参赛选手水平有限，准备得也不够周到，但是我们大家都很努力，不觉得有任何遗憾。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本来我不准备在这里说，但是不说出来又觉得憋得难受，那就是不能在这里听到御手洗先生为大家弹几首吉他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想我们总有一天能亲耳听到他的精彩演奏。”

正说到这里时，舞台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吉他声。这是分解和声后的琶音和弦技法，音量非常大，有些原先站起来准备退场的人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舞台。

从舞台后那块蓝布后头继续传来响亮的电吉他声，我似乎看到了那把熟悉的Gibson—335的琴头。定睛一看，从掀开的蓝布帘后面出来的，竟是御手洗那飒爽的英姿。随着几节华丽的独奏，他从盆景中间的通道慢慢走到了舞台中央。而今天早晨见过的那位黑人老头也跟在他的身后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把红色小号。

御手洗走到麦克风前，扬起搭在琴弦上的右手，用英语向大家大声喊了句：“你们好，我的朋友们！”

当时我还不知道，会场里有人专门负责录音，所以把这一切都完整地录了下来。后来也正因为得到了一盘复制的录音，才能把当时的情景描写得这样准确。御手洗那天的讲话完全是用英语，我现在能把这些记下来，全靠反复播放录音并一点点翻译和修正。

“我来晚了吧？能赶上和大家见面真是太好了。”

暴雨般的热烈掌声回荡在整个会场上。我也和大家一样忘乎所以地使劲鼓掌，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了心头。御手洗一边笑着，一边伸出右手握住了佐久间的手。我知道，此刻他的心里也一定和我们一样激动。

“今天的音乐会开得很成功，没能赶来听一听实在遗憾，但是我的朋友一定已经替我好好欣赏过了。明天就是圣诞节前的平安夜，无论多么吝啬的人也会在这一天给所爱的人送上礼物。今天晚上大家都是幸福的！下面，我的一位老朋友要为大家表演一首曲子。这位朋友非常了不起，他是世界顶级的小号大师。不过他今天只能为大家演奏一支曲子，因为他实在太忙了，吹完这支曲子马上就要动身回美国去。但是我想有这支曲子也足够了。今天晚上经历过的这一刻，一定会长久地留在我们的回忆里。他的名字就是——希瓦德·萨利姆！他是为了出席这场音乐会专程从美国赶来的！”

御手洗用左手指着那位老人。老人举了举手里的红色小号，轻轻向大家摆了摆手。观众席上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从御手洗的吉他里流出了优美的和弦声，那声音从容不迫，一个个音符像时钟一样准确地流淌出来。观众们突然安静了下来。黑人稍稍向前俯了俯身，把嘴对住了小号的号嘴，前端向地面慢慢地垂下。小号里传出的先是低沉的呜咽声，就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慰着我备感疲惫的心房。

突然，他的头高高地昂了起来，号管笔直地指向上方，一连串欢快激越的旋律过后，号管又转向了前方的观众。强有力的高音从小号中飞出，仿佛在鼓舞着我们奋力向前。

其间，御手洗一直以急速的琶音与号声相互呼应，高低有致，堪称珠联璧合。悠扬的乐声显得那么抑扬顿挫，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享受。纵使没有键盘乐的配合，仅仅一支小号和一把吉他，奏出的声音竟然如此浑厚而层次丰满，仿佛有一个乐队在幕后伴奏。这么美妙的音乐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与此同时，音乐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了我心灵深处的怀旧情绪。虽然这首曲子我从未听过，但音符组成的如诉的旋律却让我感到那么亲切和熟悉。这究竟是什么曲子？

“啊！”我不禁轻轻叫出了声。在老人俯身面朝地面，吹奏出一连串激越的音符时，我猛然想起来，这不正是那首披头士乐队演唱的《永远的草莓地》 [9] 吗？我很熟悉这首歌啊！接着，老人的小号声又低沉了下去，音色那么优美，婉转悠扬的旋律仿佛直接冲击着人的心灵。乐曲声中我仿佛看到了土地和原野，一片花草和绿荫在面前徐徐展开，令人如痴如醉。我感到浑身的疲惫和创伤、忧郁和委屈，一瞬间都融化在温柔的乐曲中，全身充满了振奋和勇气。

老人的演奏越发潇洒自如，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地，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他时而转过身去低声演奏，时而俯身扭动着腰肢，也许是长时间的站立已使他劳累了，时时变换着姿势。和早晨见到他时一样，他上身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下身穿一条黑白相间的阔腿格子裤，显得十分时尚。在直立和俯身时，那黑白两色的图案产生了炫目的效果。

这时我才明白，这位老人一定是位优秀的小号手。虽然我对他们二人的交往还一无所知，但御手洗一直惦记着这场音乐会，因为这位老人也是个音乐家，所以干脆拉他一起来出席。

老人立起身来，嘴唇离开了吹奏口。他已经一口气吹了好久，看来打算歇口气了。我和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热烈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老人的手中挥动着那支红色小号，频频对御手洗点头致意。仅仅从老人的谢幕动作中也能感觉到，他的艺术造诣决不是业余音乐人三年五载能练出来的。

接着御手洗的独奏开始了。他刚才还只是轻声为老人伴奏着，但这时的吉他声却大得出奇，连地板都仿佛在震动。一扇沉重的门在他的琴声中缓缓打开，一阵阵旋律向我们迎面扑来。我的心被这股旋律强烈地撼动着，似乎自己胸膛中也有一扇门被乐声推开了。我的心里有如重重波涛翻滚，顿时变得不再像原来的自己。真不可思议，我的心灵已经在琴声得到升华。

这时御手洗的吉他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涌来，汹涌的气势就像一片雪崩把我埋没。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排山倒海般的声符竟然只出自一把吉他。这种令人窒息的享受是我从不曾领略过的，而御手洗竟然能弹出这么动人心魄的独奏，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没少听过他的琴声，但如此让人神往还是第一回。御手洗的吉他中似乎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向观众扑来，大家的身子都紧紧地靠在椅背上，被他的琴声所压倒，动弹不得。

这种震撼和感动用我手中的笔不足以表达其万一。从低音到高音，他心中的音符随心所欲地从吉他中奔腾而出，仿佛在自由的天空行走般挥洒自如。听众似乎都屏住了呼吸，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睛紧跟着他舞台上的脚步。

老人手中举着小号，似乎也愣住了。我想他也一定没想到，吉他在御手洗手中竟能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让他也听得如痴如醉。

暴风雨般的独奏停住了。御手洗只留下一小节《永远的草莓地》没有弹。四周一片宁静，老人正露出满口白牙对他笑着，但看上去却更像是苦笑，并竖起了大拇指对御手洗比画着。明明看见御手洗的手没有动，可是我仿佛觉得乐曲还在我的脑际回荡，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余音绕梁。

然后老人又举起了小号。《永远的草莓地》的主旋律再次在大厅中漾起。他缓缓地吹着，如同宝石绽放出光华。这真是个千金难买的瞬间，观众们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影响到那美妙的声音。这一刻我仿佛感觉到灵魂在天堂自由地飞翔，渐渐融入那无垠的宇宙中。我甚至无法理解世上竟会有如此曼妙的音乐。他和我们同样生活在世间，为什么独有他能拥有如此惊人的魅力和技巧？

但是这种想法绝非嫉妒，也并非产生了自卑情绪，而仅仅是出自音乐的角度。因为我此刻才知道，音乐中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魅力。太了不起了，太棒了！今天我能坐在这里，能亲耳聆听他们的演奏，又是多么幸运！我从心里感谢上苍。还有什么能比活在这个世界上更好呢？

当我回过神来，音乐已经停止了。我们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竟然忘了鼓掌。台上的两人互致着微笑，御手洗的左手轻轻按在琴弦上，当我们终于相信演奏已经结束时，才一起使劲鼓起掌来。

刚开始时掌声还很稀疏，声音也不大，但是越来越多的人汇入了鼓掌的大军，掌声也越来越热烈，渐渐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就这么一直响下去。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老人缓缓走近了麦克风，观众们这才渐渐停止了鼓掌，会场上重新又静了下来。老人把红色的小号搂在胸前，把嘴凑近了话筒，用他沙哑的嗓音说着英语。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中我变成了一只小鸟，我在马利普 [10] 海岸的波涛间飞翔。我闻见了海浪的气息，各种水果的芳香令人陶醉。那时的我是多么幸福！我能像鸟似的自由翱翔，虽然只是那么短暂的瞬间，也令我终生难忘，再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我的朋友们！在这个充满不公和歧视的世界上，我们才更要努力去实现最好的自己，我会在上帝的乐园里等候大家！”

说完他转身离去了，很快消失在蓝色的布帘后面。御手洗紧接着走近了麦克风，用日语说道：

“今晚的音乐会终于要落幕了，如果能让各位感到高兴的话，将是我最大的荣幸。石冈君，我们快点儿一起回家喝一杯热乎乎的红茶怎么样？”

7

这个夜晚的经历是给我的最好的圣诞礼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御手洗刻意安排的，但这真是我最希望得到的。我钟爱的披头士乐队的传世之作，竟被他演绎得如此完美，并把这份礼物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送给了我，以致在其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深深陶醉于音乐的余韵中不能自拔。这一首《永远的草莓地》在我心目中也成了世上最优美的音乐，我的最爱。之所以我现在总喜欢用“无与伦比”来形容它，是因为我后来真正理解了这支曲子的意义。

从那以后，御手洗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当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和真相，我对这位朋友的种种不满和怨恨也烟消云散了。日子很快又变得和以往一样。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春去夏来，光阴如梭，我几乎要把一九九○年底的这场风波忘掉了，因为一九九一年开始，我们又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事件。

我现在清楚地记起那一天了。那是九月三十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一。御手洗不在家，当时他一直待在国外。那天的早报上刊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一位美国著名的爵士乐手二十八日病逝于洛杉矶的一家医院。他的名字叫迈尔斯·戴维斯，死因是肺炎、呼吸障碍和脑中风综合征。据报上的记载，他死于洛杉矶圣莫尼卡镇的圣琼斯医院健康中心，享年六十五岁。

报纸上还登载了迈尔斯·戴维斯晚年的照片。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心里受到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整个身子都僵直了，仿佛停止了呼吸。突然，在I街道市民会馆小礼堂里听到的激昂的小号声又在我的耳边响起了，我心里紧张得几乎无法自持。那低沉而婉转的音乐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伴随着我读完这段令人震惊的消息。照片上的他此刻仿佛就坐在我身边的沙发里，一边喝着我为他泡的红茶，一边静静地听我读这份报纸。

那时我已经多少知道了迈尔斯·戴维斯这个名字，但我从不知道他在世界音乐界中如此伟大和有名。报纸在报道他去世的消息时所用的标题是“本世纪最后的巨匠离世”。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如此伟大的巨匠竟出现在那个小街道的一群业余音乐爱好者中。看来御手洗在向观众介绍他时所说的“世界最著名的小号手”决不是信口开河，也没有一丝吹捧和玩笑的意思。这是对他最恰如其分的、名副其实的评语。我暗暗希望这条消息不是真的，但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又在我眼前清晰地出现。我想起了他留给观众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个充满不公和歧视的世界上，我们才更要努力去实现最好的自己。”一定是得知这场音乐会是为同是说英语的残疾学生举办的之后，引起了这位黑人大师心中的共鸣，他才会分文不取地无偿献演吧。残疾人和黑人都能体会到社会对他们的歧视和排斥，想到这里，我对这位大师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并为他的离世而深深动容。

在震撼后的空虚中度过了几天后，我来到大街上，买了许许多多报道迈尔斯辞世以及介绍他光辉历史的杂志和刊物，读过后我才了解到他无人能及的天才和他的任性与孤僻。他的桀骜不驯举世闻名，一生中从未对人道过一声对不起。他不会讨好别人，也不善与人交往，甚至有人评论他是“目空一切的皇帝”。但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我还记得他从我家告辞时的情景，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挥了挥手，是那么亲切而温情；我也不相信傲气十足的人能与小街道上的高中生为伍，放下架子出席他们的音乐会。坐在我房间里那位老人的谦虚和有礼，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不管别人怎样评价他。

据那些刊物和杂志的报道和消息，他最后一次来日本是一九九年底。这么不善交际的人偏偏对日本情有独钟，这是围绕他的不解之谜之一。据说他晚年疾病缠身，声音沙哑也是咽喉息肉手术引起的。为此从一九六七年起他曾经有六年时间说不出话来，而八十年代初复出乐坛后他却频频访问日本，尤其令人难忘的是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二两天在东京后乐园“巨蛋球场”举办的“约翰·列侬追悼音乐会”上的演出。

迈尔斯在高中生们的音乐会上只演奏了一首披头士乐队的曲子，但是这次访日无论对他本人还是他的乐迷们都是最后的告别。仅仅过了十个月后，老人就在洛杉矶的医院里安静地去世了。他的家住在纽约，但在洛杉矶的马里普海岸边有一幢别墅。据说这幢别墅离他去世的圣琼斯医院仅几步之遥。

我再次想起了他说过的话：“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中我变成了一只小鸟。”他说他在“马里普海岸的波涛间飞翔，闻到了海浪的气息和各种水果的芳香”。我现在才知道马里普原来是他居住的别墅所在地，没想到那天的讲话竟是他留给日本乐迷们最后的遗言。如果他是在结束了“巨蛋球场”演出后第二天参加了我们的音乐会，那么前一天晚上他一定住在东京的宾馆。也就是说，在东京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只小鸟。我想那也许就是个征兆，他在自己喜爱的日本预见到了自己死后的归宿。

我也理解了为什么御手洗那天无论如何都要见他。御手洗十分清楚迈尔斯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也预想到这次会面即将成为最后的告别，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也正因为这样，他当晚的独奏才如此动人心魄。那支曲子虽然很短，却是御手洗倾注了全身心的情感，为伟大的朋友弹奏出的一曲送别，也是他给予朋友最后的礼物。

我虽然不知道此时御手洗身处何地，就算他在遥远的海角天涯，也总能得知这位老朋友的噩耗吧。对于这位大师的逝世，世界各国都会在报纸和电视上提及，而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悲伤和感慨一定远胜于我。

我不知道御手洗是和这位大师成为朋友的。但我知道若没有他的推荐和说服，迈尔斯这样的巨匠绝不可能知道并出席学生们的音乐会。因为他是世界顶级的爵士乐手，据说他无意演奏时，即使成堆的金钱摆在面前都毫不动心。而我的朋友御手洗却只用了半天工夫就成功说服了他，让这位本世纪最后的音乐巨匠同意无偿出席横滨一隅举办的业余音乐会。他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两人之间的交情又为什么这么深？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曾有过怎样的亲密关系？这些对我而言只能成为巨大的未解之谜。

无论怎么说，约翰·列侬的杰作《永远的草莓地》是我最喜爱的曲子，百听不厌，绝非其他乐曲可比。不管我身处何地，耳边只要响起这首乐曲的优美旋律，思绪就会被带回那个不寻常的横滨之夜，舞台上世界巨匠迈尔斯和我的朋友御手洗的潇洒身姿。这次偶然翻出资料册里迈尔斯·戴维斯的照片，自然更加引起我深深的怀念。

我在他的遗照下用英文写上了他的名字：“永远的MILES DAVIS”。当我写下他姓名的英文时，终于明白了御手洗在台上介绍大师时使用的隐语。也许由于经纪人的要求，或者与唱片公司合约上的限制，那个晚上无法公开大师的姓名，于是御手洗想了个主意，倒过来读大师的名字。我听他介绍他的朋友叫做希瓦德·萨利姆，那不正把“MILES DAVIS ”倒过来写得出的“SIVAD SELIM”吗？御手洗确实把大师介绍给了我们，而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介绍迈尔斯时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1] 石冈的左手和腹部均在龙卧亭受伤，详见《龙卧亭杀人事件》。

[2] 即《龙卧亭杀人事件》。

[3] 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即教师及学生家长联合会

[4] 奇异的旅程（Magical Mystery Tour）是披头士乐队于一九六七年发行的黑胶唱片，包含同名电视电影中的六首原声音乐，获得了格莱美奖提名以及广泛的好评。

[5] 白色专辑（The White Album），即《披头士》（The Beatles）专辑，因专辑封面上除乐队名称外没有任何图形和文字而得名。该专辑共包含四张唱片，共三十首曲目。后文提到的《革命之九》（Revolution 9）是第四张唱片中的第五首，是一首带有迷幻风格的实验性作品。

[6] 指发生在一九八八年，德国西柏林的“开膛手杰克”事件，由一位来历不明的人协助警方解决。由言行推断，此人即御手洗洁。此处隐晦地证实了这一点。详见《开膛手杰克的百年孤寂》。

[7] 详见御手洗洁系列另一部长篇《眩晕》。

[8] 详见御手洗洁系列另一部长篇《黑暗坡食人树》。

[9] 永远的草莓地（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披头士乐队于一九六七年发行的一首单曲。

[10]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波士顿幽灵绘画事件

1

近来我常收到一些读者的来信，要求我再写点关于御手洗的东西。他们在信里提到，已经听到了御手洗现在在国外的传闻，所以最感兴趣的东西——比如描写他最近新解决了什么疑难案件或者复杂谜题的作品——看来近期已经不大可能读到了。既然这样，哪怕石冈先生能整理出一些他以前经历过的旧案件，供大家欣赏也可以。如果连旧案件也因各种原因不方便披露的话，那就请先生写些他更早以前的事情。即使是他在读大学期间做过的事，大家也都想听听。如果实在写不出来，就算写点他儿时的趣事也聊胜于无。总之，有关御手洗的任何事情，我们都想知道。这些来信使我一时感触颇深，看来对于他的一切消息，“御手洗迷”们都想知道，其迫切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估计。由于好久没有关于他的作品问世，这些崇拜者们已经渐渐沉不住气了。他们现在对御手洗的消息处于饥饿状态，再换个不好听点儿的形容，就是这些人对他的魅力像吸毒似的上了瘾，一段时间看不见有关他的报道，似乎就很难忍受了。我作为御手洗的朋友，对读者们的这种心情当然很高兴；但作为对他知根知底的人，我对此只能暗暗吃惊。

从我的角度出发，完全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许多旧案件由于当事人仍然健在，且案件未经法庭判决，法律上来说，案件的情节的确不允许向公众透露。这些旧案件的材料有很多，我那几本资料夹里满满当当地收集着这类东西。之所以很少写些什么，并不是肚子里的故事已经说尽了。如果光以数量而论，这些非常有趣且情节恐怖的旧事，足足比以前曾经发表过的案件多出一倍有余。要不是怕涉及当事人的隐私，必须征得当事人同意后才能公开的话，我敢保证在两三年时间里，完全能把书架上有关御手洗的作品数量轻松地增加两倍。不过，那样一来，恐怕我和出版社都得卷入许多诉讼里去。因为我每写一本书，都会有当事人出来跟我打官司，告我毁损当事人名誉，挣得的那点稿酬，还不够给人赔偿损失的。这样做不但社会影响不好，还得生上一肚子气，再贴上许多时间。这种赔本生意谁都不会乐意去做。考虑到这些因素，我只能在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再写东西，只能挑那些我的朋友在国外的经历，而且最好还是时间上比较久远的。此外，还需要下点工夫，在不影响事件梗概的前提下，对可能特指某个人的情节做一些加工和修饰。这个问题必须先告诉大家，并希望取得读者们的谅解。

我和御手洗相识以前，也和其他读者们一样，对那些充满谜团、离奇古怪的案件最感兴趣。我所知道的事件大多发生在日本，但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他在国外经历过的事件，有很大一部分都属于这一类。比方说，他告诉过我的这个波士顿幽灵绘画事件，正好符合大家的口味。

事件准确的发生日期在我的笔记上没有记录，但是可以肯定是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那时候御手洗还是个学生，正在美国的波士顿留学。虽然他本人未曾对我证实，但听说御手洗从小学起就异常聪明，跳过好几次级。因此，他那时虽然进了大学，若论起岁数，也只相当于普通孩子读高一的年龄。美国学校的教育方式和日本不同，根本不重视什么死记硬背，而且在升级问题上掌握得也很灵活，如果成绩确实优秀，跳过一级不算稀奇。加上他读高中时候起就深得数学老师的欣赏，老师有事没事常让他顶替自己上课。事后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位数学老师正好借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是去泡妞，就是上哪儿去看电影。所以在同学们的眼里，御手洗是个特殊人物。美国的老师在学生眼中也只是个大朋友，相互间总喜欢称兄道弟，所以同学们早就不把御手洗当做同学，而是归到了年纪不大的小老师里去。读者们知道了这个背景后，就会对那时御手洗的特殊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那时御手洗在美国人眼里简直就是个神童，从上小学起，学校里教的那点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太乏味了。他告诉我，这也许就是他读大学后让人感觉傲慢的原因之一。说起来，我上幼儿园时老师也常夸我聪明，可是后来这种优越感就渐渐消失了，从读小学开始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孩子。而御手洗和我的不同之处在于，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在读大学后依然延续着。

对了，在这里我还想向读者们适当透露一些我这位朋友的履历。他起初是在日本读的小学，高年级时转学到美国的旧金山，读大学时又搬到美国的东海岸，但他在美国的哪座城市读的高中，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的成长经历我们无法妄加猜测，但是很显然，是天才就必定孤独，这句话我可不是带着酸溜溜的情绪说的，只是从现实角度和写作时的客观立场来分析的。因为他曾经跳过好几级，所以周围不会有他的同龄朋友，班上的同学岁数都比他大，相当于一个初中生混在高中生堆里，因此他和同学们基本上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而且他身体发育也比同学晚得多。这位学生个子虽然比别人小，脑袋的聪明程度却无人可比，而且这小家伙还居然能替老师给同学上课，这种孩子如果不孤独那才奇怪。我想，御手洗的性格之所以古怪，多少和那时的孤独有关。不过这种事用不着我去评论，他的人格是什么原因形成的，我当然非常清楚，想必读者们也都心知肚明。

总之，御手洗刚上大学时是租住在波士顿的一户人家里，在美国的一流大学哈佛就读。御手洗后来还告诉我，那时的自己还十分单纯，也不知道世间真正的悲伤和愤怒。这句谜一样的话我至今还觉得费解。下面要说的这起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关系不错的意大利裔同学比利·西里奥向他提起的。当时他们俩正在校园里的喷水池前，这位同学手里拿着一张学生们办的报纸，把其中一条奇怪的报道读给御手洗听。

“洁，听说你一直都很关注一些不寻常的事件？”

比利对御手洗提到的这起事件发生在波士顿市查普曼大街一家专门从事汽车救援业务的公司里。

这家公司的正式名称是ZAKAO TOWING SERVICE，即“扎考拖车服务公司”，经营者是一位非洲科特迪瓦裔的黑人，名叫克威克·扎考。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汽车救援和修理。这位扎考先生是第二代移民，父亲开办这家公司时，这条查普曼大街还十分荒僻，从六十年代起这里才慢慢热闹了起来，附近新盖了许多高级公寓，不少品牌服装店也在这条街上落脚。随着这条街道的逐渐繁华，这家油污横流的修理公司已经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有不少买主找上门来，想出钱买下公司的这块地皮，但几次都遭到扎考家族的拒绝。不久，就发生了有人向修理厂发射了数发子弹的非常事件。这件事也上了大学里学生们办的报纸。

御手洗听说了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求购地产未遂的商人们采取的恐吓手段。但是这份学生报纸上却披露，其中还有非同寻常的内幕。

“事件中有没有人被打死或者负伤？”当时还只有十多岁的御手洗问道。

比利·西里奥回答道：“没有人死伤。枪手是瞄准比人头高的位置往墙上开的枪，甚至当时在场的修理厂员工们都没有发现有子弹射进来。也就是说，扎考的工厂里根本没人听见有什么枪声。”

“那么是怎么发现有人向那里开枪射击的呢？”御手洗又问。

“门口的招牌上能看见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孔，很显然是枪弹打在上面留下的痕迹。而且招牌上的一个字母已经被击中后脱落了下来。”

“招牌上被打掉了一个字母？”御手洗追问道，“其他字母呢？”

“全都完好无损。”

“那究竟为什么？”

“因为开枪的人只瞄准这一个字母射击。”

这时御手洗已经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了。

“是上面的哪一个字母呢？”

“是第一个字母Z。而且报纸上的报道中提到，子弹都是围绕着这个Z字的右上方位置打的。”

“Z字的右上方位置？”

“是的。因此工厂里的员工以及设备、工具、车辆和玻璃都没有被打中。弹孔全都集中在Z这个字母的周围，看来枪手就是瞄着这个位置开的枪，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这样做。”

“虽然目的还不清楚，但这起事件显然相当有趣。招牌安在什么地方？”

“安在门口的墙上。每个字母都用螺丝固定着，位置就在工厂入口处的正上方。”

“那么枪手是谁，又是从哪个位置开的枪？”

“这些报纸上都没提到。而且没有听说已经报过警。”

“OK，比利，现在你有时间吗？”

“有时间，你要我干吗？”

“咱们一起到那儿看看去。”

2

于是两人一同出了校园，换乘了几次公共汽车后到达了事发现场。由于这条繁华街道上新盖了许多楼房，所以这间用油迹斑斑的砖头搭建起来的扎考拖车服务公司显得十分另类，两人毫不费力便寻到了公司门前。门口上方就挂着那面弹痕累累的招牌。

扎考公司的厂房紧挨着查普曼大街的便道，厂房的门向外开着，从外头可以清楚地看见院里的情景。故障车从外面经查普曼大街拖进工厂后，通常都停在车间后的这片院子里，并在那儿进行修理。招牌上公司名字的字母确实都用螺丝紧紧固定在墙上。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见上面的文字有受过枪击的痕迹。由于楼房历史悠久，已经多处破损，加上墙上到处都可见星星点点的污迹，因此Z字上面以及周围的弹孔并不十分显眼。

“喂，这些弹孔怎么都堵上了？比利！”

御手洗抬头看了看后询问着，接着他便站到那个Z的下方仔细观察起来。正好此时有一位公司员工经过门口，御手洗又趁机向他打听了起来。路过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身体肥胖、嘴唇上方留着胡须的白人男子。

“打扰你了，请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向这里开枪的？我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呢。”

“哦，你说的是现在吧。我们已经修理过了。之前有些字母被打得都快掉下来了。”这位员工回答道。

“当时你听见枪声了吗？”

“我？不，我没听见，是丹特听见的，要不你直接问问他？”

“噢，这个主意不错，他是这儿的什么人？”

“就是蹲在那儿修那辆别克车的黑鬼。喂，丹特！”

于是御手洗和比利就走到院子中的丹特面前和他攀谈了起来。

“其实我听见的枪声并不大。”丹特说道，“就像小石子砸到哪儿似的，砰砰地响了几声，我还以为是附近什么地方有人放鞭炮呢。而且你们也看到了，这地方很吵，总能听见气泵和吸尘器的噪声，我们之间的谈话都得大声喊着才能听见，所以当时谁都没意识到那是枪响。可是到快下班时，我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发现招牌上的字母松脱了，才吓了一跳。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Z字已经脱落了，于是把字母后面的螺丝卸下来，把洞眼塞上后又用一只新螺丝把它固定好。不知道谁这么无聊，居然敢在我们这儿捣乱。看来波士顿也堕落了，开始变得跟纽约一样糟了。”

“你听见枪响的时候大约是几点钟？”

“哦，我想想……大概下午四点吧。也许更早一些，下午三点半吧。总之是下午稍晚一点的时候。”

“枪声持续了多久？”

“你是说响了多长时间？”

“是从早晨就开始响，还是四点左右连着响了一阵？”

“不是从早响到晚。我听见的响声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枪响的时候门口附近有人站着吗？”

“多亏门口没人，要不然准要出大事了。”

“真没想到这儿会出这种事。你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原因吗？”

“我看大概是谁搞的恶作剧吧。这一带常有的。”

“老板知道了以后说什么了吗？”

“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吧。”

“你们报过警吗？”

“报警？那又有点大惊小怪了吧。不过是招牌上被人打了几个小洞而已，这点事要是报了警，还不得被警察埋怨几句？报警记录上他们会给你写上‘招牌上字母Z附近被打了四个小孔，合计造成损失仅十美分’什么的。”

“哦？只受了十美分的损失？”

“不就是一只新螺丝的成本吗？顶多再加上我上去换螺丝的工钱吧。”

“可是那个人只要没找到，还可能做出更严重的事情来。为什么连哈佛大学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件事了呢？”

“大学里赛车队的人来过我们这儿，我们一直和他们关系十分好。你也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吧，看样子就知道你们脑子挺聪明的。”

“那架梯子能借我用用吗？我想上去看看。”

“当然可以。你不是想做什么现场勘验吧？要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问题请告诉我一声。”

于是御手洗把那架梯子靠在那个字母附近的墙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爬了上去。

比利打趣地笑着说：“喂！洁，你该不是毕业后想去波士顿警署上班吧？”

“那倒是个不坏的选择。”御手洗回答道。他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比利站在他的下方抬头望着。

“是九毫米的子弹，看来是手枪发射的。这么说开枪时的距离并不远。手枪射击形成的弹着点这么集中，就算是高手打的，距离也不会超过二三十码。看来一定是从查普曼大街另一边的楼里射击的，其他位置开的枪不可能打成这样。而且射入方向稍稍偏上，有几度的俯角。应该是从二层，不，是从三至四层的高度打的，我想应当是从三层的某扇窗户向这里开枪的。对面那座楼高度是五层，但不可能从楼顶上开枪。我猜三层的某块玻璃和窗帘上一定会沾上少量的火药吧。

“Z这个字母上有四处弹孔，但是其他文字上却没有任何命中的痕迹，据此可以判断，枪手的确是瞄准这个字母打的。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枪手讨厌Z这个字母吗？其中一颗子弹直接命中了Z字右上方用以固定字母的螺丝，这个字母在左右两个角分别以一颗螺丝固定。

“墙面上共有八个弹孔，全部分布在Z这个字母的周围，而且都位于Z字的右方。枪手共发射了十二发子弹，可以认为使用的是自动式手枪。美国能买到的手枪通常是轮盘式的，但是那种枪并没有九毫米口径的种类。轮盘式手枪一般都是六连发。如果是自动手枪打的，那么弹夹可能掉落在什么地方了。嗯，都过去五天了，不可能再捡到了吧。”

说完，御手洗慢慢下了梯子。

“真不愧是个著名侦探啊，对枪支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不过是美国人必备的常识。这一带白天的汽车声可够吵的，还有这么多货车和摩托车经过。这就是我们将来要生活的大城市啊，比利！连开十二枪居然谁也发现不了，几乎跟待在丛林里一样，杀一个人太容易了。我们赶紧把梯子还了，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看去吧。”

于是御手洗便带着比利穿过查普曼大街，在对面楼前的人行道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看来弹夹没掉在这里，找不到的话这条线索只能放弃。但是可以断定，枪是从这栋楼三层的某个位置上开的。比利，看来我们得接着看看这栋大楼里到底有什么了。”

御手洗说完便向大楼底层的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过厅，过厅里一排邮箱，是分发邮件用的。邮差只能进到这个厅为止，里面还有一扇锁着的玻璃门。也就是说，想进大楼必须通过两扇门。

从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又是一个很大的厅，厅里摆着沙发和几盆植物。还能看见两部电梯，电梯门旁站着一名穿制服的大个子保安。墙面上一直到天花板都贴着大理石，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个枝形吊灯，地板上铺着条纹状的地毯，一看就知道是栋高级住宅。

“看来是有钱人住的公寓呢，比利。咱们什么时候发了财也买一套住住？三层和四层有多少住户？哦，这可方便了，一共只住了四家。”

说着御手洗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四户住家的名字抄了下来。

“行了，这就够了，喂，对不起，这位先生。”御手洗把脸贴在玻璃门的门缝上，向里边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保安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想进去找个人，可以进去吗？”

“得先给要找的人打个电话，让对方从屋里按下开门的按钮，把门锁打开。”

“你能帮我打开门吗？”

“我们是不能打开的。”

“那要是我把门砸了呢？”

“那你就试试看吧。这扇门是防弹玻璃做的，连子弹也打不透。”

御手洗无奈地笑了笑。

“那还有什么必要雇你们这些人？不过，这栋楼最近死过人或者有人受过伤吗？”

“这种事我可没法告诉你。”

“或者有人失踪了？”

“这也无可奉告。”

“房东的家住在哪儿？”

“抱歉，这同样不能说。”

“你每天都在这儿值班吗？”

“是的。”

“夜里呢？”

“换另一位值班。”

“你们一共有几个人轮流值班？”

“四位。”

“夜里不会犯困？”

“有时会在保安室打个盹，但是夜里也不能放松警惕。”

“站着值班的保安就你一位吗？”

“是的。”

“楼里的住户出门时能够不让你看见吗？”

“他们有必要这么做吗？但是不想让我看见也做不到。”

“那好，谢谢你了。比利，你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御手洗把脸转向比利问道。

“我能说些什么？再说，这真是一桩案件吗？”

御手洗来回踱了几步，比利也跟在后头。

“哦，这极有可能。”御手洗说道。

“甚至连报警的人都没有啊。”

“那些家伙就像近视眼的大象一样，就算把尸体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把尸体找出来？”

“好办法，比利，真是个好主意。反正这儿也不是深山老林，不可能埋得一点痕迹都不留。不管多么无聊，一个人总不会连开十二枪来解闷吧。咱们先到那边的咖啡馆喝上一杯，再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起事件。”

3

这间叫咪咪的咖啡馆里不设服务生。顾客需要先到柜台交钱，然后自己端着咖啡找座位。幸好这时顾客还没几个，两人挑了个能看见查普曼大街和刚才那栋公寓楼的位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咱们好好想想，比利。”

御手洗兴致勃勃地说着，用一只手的指关节轻轻敲着自己的牙齿。这是他心情不错的一种表示方式。但比利看起来对这桩事件还毫无头绪。

“你这个人看来喜欢思考。”

比利表情呆板地用佩服的语气对他说。

“那当然了。”御手洗答道。

比利一时想不出更确切的说法，于是跟着重复了一句：“那当然了。”

“请把你的看法告诉我，比利。”

“好吧，我就……”

比利刚一开口，又停下来想了想。

“我的看法和你稍有些不同。我看不出这件事有多严重，所以我赞成丹特的看法。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的大学同学里有不少人喜欢这类恶作剧，他们做的许多事比起这个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要说对社会有什么危害的话，那顶多也不过是动了枪。开枪不但能打坏字母，万一打中了人也会出人命。”

“我不赞成这种看法，虽然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可能性太小了。”御手洗答道。

“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以后再说，我还想更多地听听你的意见。你看这位枪手为什么要向对面拖车公司门上的招牌开枪呢？”

“恶作剧就是恶作剧，难道还需要有道理？枪手肯定认为有意思呗。”

“那为什么他只瞄准Z射击呢？”

“因为Z排在头一个吧。”

“想弄点恶作剧的话朝哪个字开枪还不都一样？”

“那倒也是。”比利又想了想，接着说道，“那么，也许是他瞄不准，开枪时全都偏向右边了？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比利带着些抵触情绪又继续说道：“我再说几种可能性怎么样？就算是我这位哈佛学生的愚见吧。你看会不会是这样：对面三层住的那个人和这家修理厂有什么仇？要不……是不是自己的车放在对面修理时被弄坏了？”

“那怎么解释他总是瞄着Z这个字母射击的事？”御手洗反问道。

比利答不上来，只能尴尬地苦笑着。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只是目前还没掌握证据。”御手洗下了结论。

“那好，我想听你说说看。为什么你认为这不是一起恶作剧？”

“原因就在子弹的数量上，一共打了十二发。”

“打了十二发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无论怎么看，十二发都太多了。”

听到御手洗的回答，比利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是说，恶作剧只能开两三枪？”

没想到御手洗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是这样。如果只打了两三枪，则恶作剧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在波士顿的大街上一口气打了十二枪，没被邻居听见已经相当侥幸了。就算近来波士顿市的治安不怎么样，但这里可不是贫民窟，邻居要是听见有人开了十二枪，肯定当场就会报警。”

“但是没有人报警啊！”

“那只是偶然的结果。我刚才分析的是枪手开枪时的心理状态。枪手并没有刻意不让人听见枪声，这种推测才更符合事实。所以这种行为原本不是恶作剧，只不过很意外地没有被发现。”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枪手每次只开一两枪，这些弹孔是在一星期之内打出来的，你看会不会是这样？”

“分几天打也一样。你想想，比利，这么做暴露的可能性反而更大。而且这种可能丹特已经否认过了，他亲耳听见当时枪声是连续的，在五分钟内接连听见几声‘砰砰’的枪响，就像在放鞭炮。所以这也是不可能的。”

比利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边听边点着头。

“还有一个理由，是发射子弹的数量。我对十二枪这个数字很感兴趣。比利，你开过枪没有？知道美国最常见的九毫米自动手枪是哪种吗？应该是史密斯-韦森式吧。”

“不错。”

“史密斯-韦森式九毫米手枪也分几种型号，其中最常见的是能装填十二发子弹的那一种，如果把这种枪的弹夹压到最满，甚至可以装入十三发子弹。但是通常人们只装十二发。你不认为这次枪击是一次把子弹全部打光了吗？”

“转轮式手枪可以一次装六发，也可能枪手打完了又装了一回子弹再打吧。就是说，第一次打了六发子弹，第二次再装上六发，一共打了十二发。”

“比利，你别忘了，口径九毫米的转轮手枪还没出现过呢！”

比利只好妥协了。

“那好，洁，如果一切就像你推测的那样，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这把能打十二发子弹的自动手枪现在正拿在某个人手里；他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朝马路对面墙上的字母开枪，时间还是大白天，这是正常人的做法吗？即使他开枪了，也不至于要把弹夹全打空吧。而且这儿不是什么贫民窟，而是繁华街道上的高级公寓楼，多打几枪就会惊动警察。如果不想让警察知道，一般只会开两三枪。”

“但是，洁，这个人已经那么做了。”

“对啊，所以我才断定这是一起大案。”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案件，那怎么没人报警呢？”

“你说得对，这也出乎枪手的意料之外。我认为开枪的人正是想把警察招来，这样推测才符合实际。”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比利又陷入了沉思。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实际上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说得好，比利。”御手洗回答，“警察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邻居们以及这家扎考拖车公司的人谁都没给警察打电话，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哈佛大学的报纸了。”

“不过，洁，如果按你说的那样，开枪的目的是把警察叫来，那么他——不，她的可能性也很大——为什么不接着开枪呢？总能惊动谁把警察叫来吧。”

“你是说不停地开上一百枪、两百枪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可不这么看。开枪的人要是有这种条件，那还不如自己打电话报警呢。”

听见御手洗这么说，比利的眼珠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洁？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是说，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像个游戏，正因为如此，我后面的话才更重要。听我说，比利，开枪杀人是件最不费力的事了，你同意吗？”

“这倒是的。确实有人这么认为。”

“只要坐在沙发上，一扣扳机就完事大吉。子弹呼啸着飞过去，对方马上倒下了。开枪杀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以为开的那些枪是要杀掉谁吗？可它们只不过是瞄着对面二层的墙打的，并没有想把谁杀了啊。”

“我说开枪这个行为很简单，是指通常情况下，开枪把子弹打完，要比从手枪上取下弹夹，把十二颗子弹一颗颗装好，再把弹夹插进手枪里射击，要简单得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开枪连身体极端虚弱的人也能做到。就算是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弹夹里装着的子弹全部打完。打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装子弹了，所以他没法再打第十三枪。”

比利听了又笑了。

“洁，我们生活中遇到的不会尽是爱伦·坡小说中的情节吧。我们见得最多的只是平凡而又普通的事情啊。”

“这我知道，比利，我知道得很清楚。正因为这样，遇见这件事情我才会这么兴奋。我希望你能把我说服，也希望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要是你能证明这件事不值得我们关注，那就太好了。”

“我已经说了这不过是桩恶作剧。”

御手洗把背靠在椅子上：“要是恶作剧的话，只要不是在治安特别差的地方，我看犯人顶多开个两三枪。”

“从道理上说也许是这样，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按照道理来办。实际上美国有很多人脑子都不正常，比如说那些沉溺于毒品的瘾君子们，因为吸食海洛因而弄坏了脑子。”

“那些人没有条件住在这种高级公寓里。即使住在里面，也很快会被邻居们发现，那么他们马上就会有麻烦。”

“OK。就算不是瘾君子，也会有人喜欢在屋子里玩枪支。最典型的莫过于那位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了。他不是喜欢在屋里开枪玩儿，还在壁炉上方的墙壁上用子弹打出一个‘VR’来吗？”

“福尔摩斯也是一名瘾君子。而且他开枪打着玩儿是在夜里，瞄准的是自己家的壁炉。但是这次枪击是发生在大白天，时间是下午三四点钟，枪手瞄准的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对面，足足隔着有三十码远的砖墙。真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呢。那个时间段里搞恶作剧，起码会在枪筒上安一个消音器吧。”

“你怎么能知道这位枪手就没安消音器？”

“丹特不是说过吗？他说听起来就像附近有人放鞭炮似的。”

“你是在诡辩，洁。你所说的情况只是各种可能里的一种，虽然很有意思，但是没有什么事实能证明。你只不过把这些有限的情况加以利用和组合，说到底也是在模仿爱伦·坡那样写小说吧。”

“比利，我所掌握的情况远远不止这些，还有不少情况没告诉过你。比如这就是一个新情况，请你朝这边看。”

御手洗伸出了右手食指，慢慢地朝一个方向指去。那里是紧挨着刚才去过的那栋高级公寓的一座楼。比利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上面有一行有趣的文字。”

那栋建筑的墙边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租住在楼里办公的公司名字。从这个位置看去，上面的字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你读读看，从上面数起占了第三行和第四行两行位置的那家公司名称。”

上面写着“ACKERMAN BULIET OF ART SCHOOL”，即“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

“请你再看看这儿。”

御手洗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放在书桌上，翻到了其中的一页，上面记着刚才从公寓楼底层的邮箱上抄下来的四家住户姓名。他指着其中一个，上面写着：弗雷德·阿卡曼。他正是三层的住户之一。

“他是谁？”比利问道。

“弗雷德·阿卡曼。就是这所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的校长或者是出资人。我想，他就住在旁边这座高级公寓里。”

比利听到后又笑了：“我看这又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吧？”

“我相信我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不是吗？这个人我多少知道一些，波士顿时报的社会评论栏里多次刊登过他的漫画。你大概也知道这个人吧？”

“就是那位阿卡曼吗？原来是他！你认识他吗？”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我所知道的有关他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但我认为这所美术学校的老板一定就是他。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人的可能性几乎太小了。这一点，比利，你同意吗？”

“就算是这样吧。”

“那好。那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把学校取名为‘子弹’呢？”

比利实在回答不上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难道这个名字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洁，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可决不是胡乱猜测。这所学校之所以取名子弹，它的含义是用子弹般的速度向美国的美术界输送大批有实力的人才，或者说输送大批拥有子弹一样前进速度的人才。阿卡曼先生本人一直以发表尖刻、大胆的时事评论而备受关注，所以这个名字后面还潜藏着他本人的一个愿望，那就是把自己特立独行而毫不妥协的创作态度和发表的作品，作为向那些所谓政治家们射去的一发发子弹。”

“这些背景大家都知道。洁，还有呢？”

“假如这位阿卡曼先生实际上又对射击感兴趣的话，你想又会怎么样？他的枪恰好打得相当准，那么他在给自己的学校取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用‘子弹’两个字作为校名。况且要是他本人已经树敌过多，那么取这个名字无异于宣传自己精于射击，对敌人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哦，我看这些又是你擅长的想象的产物了，从道理上说不太可能。”

“但事实上子弹不正是从对面的三楼打进来的吗？这总不能否认吧。而且三楼的住户只有两家，这种可能性起码也占百分之五十，对吧？”

“是倒是这样，可是你怎么能判定阿卡曼先生的枪术不错呢？”

“从对面三十码距离开枪，弹着点居然如此集中，这就能说明他打枪相当准吧？”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开枪的人并不完全肯定就是阿卡曼先生吧？就算如你所说的，开枪的位置是对面的三楼，不也还有另一家住户吗？”

“可是你别忘了，这位先生把自己即将开张的学校取名‘子弹’这件事啊。枪是他开的，这种可能性更大，这符合常理吧？”

听到这儿，比利不由得小声问道：“这么说他那所学校至今还没开张？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学校正在举办开学前的公开参观活动，正式开学是在九月三十号，那上面都写得明明白白的。今天是几号？哦，是九月十九号，这么说离正式开学还有十一天。招牌上的字被枪打掉是在五天以前，也就是九月十四号。请你记住这几个日子，我想以后这将对我们非常重要。”

“你居然能想得出这件事，我真服了你了。你是说这位有身份的弗雷德·阿卡曼先生会在大白天，用自己的手枪向马路对面大楼招牌上的字母开枪射击？”

比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很伤脑筋似的。

“不错。我是说，两个星期后即将就任美术学校校长的这位著名人物，十四号下午三点半至四点之间，在位于波士顿繁华市中心的大楼里用手枪连开了十二枪。这根本不可能是在搞恶作剧，你不这么认为吗，比利？”御手洗平静地说道。

比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好，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么你认为现在阿卡曼先生怎么样了？”

“枪击事件已经过了五天，可是报纸上却一点也没有提到过。”

“这我知道。如果阿卡曼先生这样的名人死了的话，一定会成为大新闻，并且引起人们的关注。而目前为止有关他的报道却完全没有见到，我也没听说他发生过任何事情。”

“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发现尸体，是不会有人把它当做杀人案件对待的。”

“嗯，是这样，这么说你认为……”

御手洗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阿卡曼先生极有可能已经失踪多日了。”

4

比利·西里奥抬头对着天花板想了好久，这才把目光收回到御手洗身上，接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要动手除掉阿卡曼先生，而他在临死前的极度痛苦中挣扎时开的枪？是这样吗？”

御手洗低着头想了想，十分谨慎地答道：“从眼下的情况来判断，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说你有毛病吧？你的联想能力丰富得都超过爱伦·坡了。既然枪法那么出色，阿卡曼先生在遇到危险时，怎么不向要杀掉自己的凶手开枪呢？”

“要说那种可能性那可就太多了。比如说对方趁他不备，对他开枪或者下毒，而他本人对此毫无戒备，被人钻了空子得手了。当凶手认为阿卡曼先生已经不行了，自然就会离开房间逃走。而这时阿卡曼先生处于极度痛苦中，他挣扎着挪到房间里藏着手枪的地方，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朝外面开枪，这难道不可能吗？”

“那他为什么偏偏要对准对面拖车公司的墙开枪呢？”

“这个问题嘛，你只能这么看：这个事件和别的不一样。自从手枪问世以来，地球上发生过的无数枪击事件，而这件事之所以引起你的注意，正因为它和别的事件不一样。”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了吗？就因为对面就是那面墙啊。”

比利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你是说，不管对面是什么，他都要对着开枪了？哪怕对面是家殡仪馆？”

“要是正好那样的话。”

“对面要是波士顿警察局，也照样开它几枪？”

“那还用说。这些都和我们争论的问题无关。不过，比利，我们争论的这一点可是非常关键的，咱们在讨论以前，得先整理好思路，把几个问题搞清楚。我认为，如果我们之前的假设都是对的，那么可以断定，凶手与阿卡曼先生关系十分密切。”

“你是说，只有这种人才可能突然对阿卡曼先生下手？”

“正是这样。如果是投毒杀人的话也许不需要关系那么近，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阿卡曼先生不可能正在吃饭。”

“喝杯咖啡总有可能吧？”

“在饮料里下毒太冒险了，不管什么毒药，喝起来总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你是说投毒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吗？”比利问道。

“有几个条件你应该想到。首先公寓楼一层的大厅里一直有保安值班，所以可以认为对面那栋公寓楼是一间巨大的密室。以每层楼住两户人家来算，五层楼总共也只有十户人家。如果凶手不是出自楼里十户人家的话，他一定会被一层大厅的保安看见的。”

“你是说杀人后逃跑的时候会被看见吗？”

“是的。”

“也就是说，凶手一定出自楼里的住户吗？”

“你说得对，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之所以说几乎，是由于还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事件是早有预谋的。”

“喂，洁！你什么时候已经给事件下了结论，认定它就是一起杀人事件了呢？”

“你以为这都是说着玩的？莫非你能拿出证据否定我的说法？在这栋密室似的楼里干掉阿卡曼先生后，凶手若想逃跑，就一定会被一层大厅的保安看到。但如果这是桩有计划的谋杀案，那么凶手在作案前就必须考虑这一点，也就是说，他必须预先想好如何逃跑后再动手。”

“那么大的一栋楼，为什么非得从一层大厅逃跑呢？我想楼里一定还会有楼梯，从楼梯下来不也一样跑得掉？”

“可问题就在这里：要是能从别的路逃走的话，大厅里站着的保安还有什么用？你说的情况在那些门口没有保安站着的楼里才有可能。之所以要在大厅里配置一名保安，正是因为所有进入房间的人都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那出去的人也一样吧。”

“这一点也十分重要。你刚才不是也听那位保安说，出去的人他不可能看不到吗？这个问题有待以后核实，不过我们现在权且把他说的当做真的。”

“嗯。”比利点了点头。

“这些是背景条件，比利。如果我们假定这是一起谋杀，你不妨想想，可能性有几种？”御手洗问道。

“咱们就算是说着玩儿的？”

“对，我们正是在说着玩儿。”

“那你是问我，凶手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想到了别的也行，但先从这一点说起吧。”

比利低头想了好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想，首先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应当认识进出公寓的大多数人吧。”

“说得对，我也这么想。”御手洗答道。

“刚才在大厅值班的保安说过，轮流值班的保安共有四位，而住在楼里的住户一共只有十家，这么说保安应该不难认识所有的住户吧。”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御手洗说。

“下面说说来客。如果是经常来楼里找人的客人，我想保安应该也认识他们。”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御手洗显得很高兴。

“反过来说，对于第一次来的访客，保安一定会格外留意。”

“很对，我也这么看。”

“我们先假设所有到阿卡曼先生的屋里去，或者离开他家的人都得从保安面前经过。”

“嗯，那自然。”

“如果不是能频繁进出阿卡曼先生家的人，是不可能在他屋里杀害他的。”

“非常正确，我完全赞同。也就是说，大厅里值班的警察肯定认识这位凶手。”御手洗又补充道，“可是还必须具备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怎样处理阿卡曼先生的尸体。也就是说，尸体怎么往外搬。事实上阿卡曼先生虽然已经遇害多日，但事情还没有引起注意，就是因为尸体还没被发现。凶手一定使用了什么手段，极其巧妙地把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运了出去。”

“你说得对，洁。如果进出这座公寓都只能从大厅里的保安面前经过的话，那么尸体也一定是在保安的眼皮底下运走的，对吧？”

“是这样的。如果这件事至今尚未引起公众的注意，那就说明凶手已经成功地把尸体在保安眼皮底下运了出去。对于这位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校长的著名人物，死后在自己屋里躺了几天而没有被人发现，那简直不可想象。加上学校离他的住处这么近。当然会有些学校里的人来找他，尤其是在开学前的两个星期。之所以还没引起注意，肯定是因为尸体已经不在三楼的屋里了。在他遇害后，已经被凶手巧妙地运出了公寓……”

“要不就是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谋杀案，洁，你说是吧？”

“嗯。”御手洗微笑着答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一切都没发生，这位阿卡曼先生还在学校里忙着，正在冥思苦想，准备开学用的教案。”

“也许是那样，比利。但遗憾的是，这种情况可能性极小。”

御手洗不容辩驳地说，比利无奈地摊了摊双手。

“你也太过自信了吧，洁。”

“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不大。要是太过自信的话，我应该说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当然我真要那么说也没什么不妥，因为这桩谋杀案完全是明摆着的事。”

“你敢和我打个赌吗，洁？”

御手洗苦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如果想输点钱那就请便。”

“这件事马上就能弄明白。只要找那位在大厅执勤的保安一问不就全明白了？问问他，九月十四号傍晚是不是见到弗雷德·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被运走了？”

“比利——”

“不用说，我知道，洁。”比利伸手制止了御手洗，“我当然不会傻到问他看见尸体没有。只要问问他有没有见到棺材运出去；如果没见到的话，就问他有没有见到体积比较大的箱子，或者一个衣柜，或者橱柜、大皮箱之类的东西被运走；再没有的话，有没有搬走过什么包起来的大沙发，总之就是问问门里运出去过这类能藏下一个人的东西没有。我想保安的答复肯定只有一个，那就是：NO！我最近正闷得慌呢，押上一百美元怎么样？”

“你可别硬充好汉，我知道你这个月零花钱快花光了。”

“正因为快没钱了才想赢点钱花花。本来我是想押一千美元的，一想到你输得太惨我也不忍心。你这杯咖啡喝完了吧，那么咱们一起过去问问看？不就是再去一趟那座公寓问问吗？能赢个一百美元也值了。”

“看来意大利人可真是不赌点钱就不想动呢。”

“那就对了，打从恺撒大帝时代起就是这样。”

“那就一言为定，比利。我再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只要阿卡曼先生的尸体已经证实被巧妙地运出去了，你可就别再坚持什么这不是一桩谋杀案的话了。”

“那还用说吗？”比利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回答。

“如果那样，那位在大厅执勤的保安未必认识凶手。事件已经过了几天，波士顿警署还没来过人向保安调查，保安也并不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也许是他们不认识的凶手偷偷配过大门的钥匙，趁他们不注意时溜进公寓作案。也可能凶手在大厅打电话骗阿卡曼先生开了门，然后大模大样地从电梯上到三楼。保安即使当时记住了他，过了这么多天也该记不清模样了，况且这么久了保安并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那当然，我明白，洁。那么我们走吧？”比利在一旁着急地催促道。

“从朋友手中赢上一百美元，总归不算是件太高兴的事啊！”御手洗说着站了起来。

5

比利·西里奥走在前头，两人穿过查普曼大街向那座公寓走去。他们推开一层入口的玻璃门进到里面，比利把脸凑到里层的玻璃门缝旁，对着大厅里那位站着的保安大声喊道：“对不起，能问你点儿事吗？”

保安抬头看了看御手洗和比利，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我们又回来了，刚才我们俩不是问过你一些话吗？还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也想问问你，请你一定回答我们。九月十四号那天下午三点半到夜里，你见过有什么柜子、橱柜、大箱子或者沙发之类体积较大的东西从电梯运下来吗？”

“九月十四号？”保安问道。

“对，就是上星期四那天。”

“没有啊！”保安摇了摇头。

“真没看到搬走过什么大件物品？”

“没有。”

“当然，不见得就是十四号当天。那以后呢？”御手洗在一旁插嘴道，“从十四号下午三点半起到今天，也就是说含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号和今天在内，真没发现什么大件东西搬出去过吗？”

“真没发现过。这些天也没见有谁搬过家啊。”

比利回头看了御手洗一眼，得意地眨了眨眼。

“太谢谢你了。不过我再问一句，也没见过有病人躺在担架上抬出去，或者装尸体的棺材从这里出去过吗？”

“尸体？”保安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看得出平常他的脸色总是很差劲，“完全没有啊，你们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我们朋友之间开玩笑打个赌。你们这里有楼梯吗？”

“你是问这座楼里有没有楼梯？”

“一定有吧？”

“有啊，就在后面。”

“从楼梯能把东西搬出去吗？”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一看就知道了。楼梯只从顶楼架设到二层为止，就为了不让人随便上下。”

“为什么要架设这样的楼梯？万一楼里发生了火灾该怎么办？里面的住户不就没法逃生了吗？”

“当然有办法。二层通往一层的楼梯不是没有，而是吊在上头了。这一段梯子是滑轨式的，平时就这么吊着。如果有人想用的话，各个屋里都设有打开它的锁，梯子会自动滑下来供人使用。”

“你说什么？那么一来楼里的住户不就都能自由地上上下下，而不会让你们保安看见了吗？”

“那是做不到的，万一有谁放下吊着的楼梯，我们保安室里的报警器就会响起来，有一盏红灯还会亮，那样保安立刻就知道了。这时我们就会从保安室出来，到后面楼梯口察看。”

“那么这时值班的人不就被吸引开了，而这儿的位置上就没人了？”御手洗在一旁问道。

“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的话就没人站在这儿了，不过从十四号到今天为止，保安室里的红灯一次也没亮过啊。”保安答道。

“喂喂，洁。”比利轻声叫道，说着伸开了右手。

“干什么？”

“你可别忘了，该付我一百美元。”

“比利，我可没说过尸体一定从这里运出去了，我只是断定三层的阿卡曼先生的屋里发生过谋杀案啊！”

“你这个人可真会诡辩。如果阿卡曼先生已经被杀死了，而尸体还没从这儿运出去，那么这桩杀人案不就很快会被人发现吗？这是有理有据的结论，你刚才不也说过吗？”

“的确，如果那样的话，被发现的概率确实会很高。”

“什么叫概率高？你想赖掉赌输的一百美元不成？洁，保安没有发现有东西运出去，这就说明里面什么案件也没发生过。你不是说阿卡曼先生已经被杀了吗？总不会又改口说楼里发生了谋杀案，但被害者不是阿卡曼先生，而是另一个人吧？”

“不可能是那样。”

“那好，你认准了遇害的就是阿卡曼先生。他可是个名人，而且十天以后他开办的学校就要开学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在屋里被杀死了，而且尸体并没有运到楼外去，这件事不被人发现并引起骚动的可能性你觉得存在吗？”

“当然不是没可能了。”

“这话怎么说？”

这时御手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另一个可能就是尸体还藏在屋子里。”

听御手洗这么说，比利忍不住也嘿嘿地笑出声来。接着他又转身向保安问道：“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杰德。”

“杰德，我这位朋友是位幻想家，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诉他，住在这里三楼的那位阿卡曼先生是不是附近那所美术学校的老板？”

“哦，对啊。”

“十四号以后你见过他那所学校的人到他屋子里去过吗？”

“有人去过。”杰德答道，“老有人上去找他，刚才还有人上去过呢。”

比利把脸转向御手洗，两手一摊，那意思是说：你看，怎么样？那一百美元我赢定了。

“而且，他们进了他的房间后没有喊叫吧？”

“我没听见他们喊过。”

“也没有报警让警察来过？”

“警察？没来过。”

“事情不就很清楚了？洁，这说明三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任何你盼望发生的事都没有出现。这位杰德可以证明，这个世界是多么无聊和平静！”

想不到御手洗听完这话又笑了起来，他也扭头问起杰德来：“杰德，十四号以后你见过阿卡曼先生吗？”

杰德告诉他：“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御手洗对着比利摊开了双手：“怎么样？比利。谁输谁赢现在还说不准吧？自己的学校十天后就要开学了，可是这位重要人物一次也没出现在自己家楼下的大厅里，你不觉得有点奇怪？”

比利一听，脸上的得意劲儿不见了，他想了想才问道：“你们不是有四名保安轮流执勤吗？”

“是的，可是上星期四那天就是我当班。”

“这倒没多大关系。你们四位中没人见过阿卡曼先生吗？”

“没有谁见过他。这件事我们也觉得有点奇怪，还在一起讨论过呢。不过更多的事我们不能随便说，如果你们有事的话就请直接到学校去找人问。”

“对不起，杰德，你是说其他人也确定没有见过他？”

“比利，杰德不是说过了吗？可以到学校去问问。要不咱们就走一趟吧。”御手洗在一旁说道。

“也许这几天他一直都住在学校里吧？”

“学校离家不过才十几码远，他还住在那儿？所以人家才说，不如直接到学校问问。”

“对，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一整天都在这儿站着，上头发生什么事全都不知道。我想阿卡曼先生的秘书对这些事最清楚不过。”杰德说。

“这是个好主意。杰德，请你把秘书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们马上就去找她。”御手洗说。

“她叫罗拉，好像叫罗拉·斯芬。电话号码就写在那所学校的牌子上，我可记不住。”杰德稍显不耐烦地说道。

“她的岁数大概多大？”

“她戴着一副眼镜，是白人，脸上表情冷冰冰的，岁数好像不大，也就是三十岁前后。”

“她结过婚吗？”

“这倒没听说过。”

“OK。谢谢你，杰德。比利，咱们走吧。你那一百美元准备好了？”御手洗说。

“秘书结没结过婚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是有关系的，事情很快就会真相大白。我们走吧。”

不过两人并没有直接到学校去，而是先在公寓周围转了一会儿。

“这座公寓楼还真挺漂亮的，外墙全部用砖砌成，只有五层，涂成乳白色，每扇窗户都很大，看来屋里一定亮得很。”御手洗边走边说。

“是啊。而且从窗户往外看，查普曼大街对面的这家扎考拖车公司和旁边那几家商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是的。可是到了晚上，公寓楼的房间如果不拉上窗帘，从对面扎考的工厂看过来不也能看得很清楚？这五层楼房就像五层玻璃演播室那样被人一览无遗。”

“是啊。不拉上窗帘，这座公寓里就毫无隐私可言，何况这一面正对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呢。”比利附和着。

“还有不少有意思的情况呢。靠扎考公司这边方向，也就是公寓楼右边的墙壁上开了好几扇窗。如果看风景的话还挺不错的，但是这面墙和旁边这家住户的草坪挨得这么近，几乎没留出什么空隙。这家住户的院子四周虽然有很高的金属围栏隔着，可是万一出了失火之类的事情，那边的住户完全可以从楼上的窗户跳进这边的草坪，那么一来，准把这边德国农场主似的一家人吓个半死。”

“真是这样。”比利很赞成这个看法。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公寓楼的另一面墙，也就是靠西边朝着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的这面墙上却连一扇窗户也没有。”

“真的？”

两人朝学校所在的楼前走去。果然，正像御手洗所说的，公寓楼面对美术学校方向的墙壁上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是平平整整一面砖砌的高墙。

“我想也许是学校这座楼建得早，而公寓楼是后来盖的，两座楼之间的间隔又太小，所以公寓楼这边不好再开窗子吧。如果有窗户的话，搭块木板就能爬进对面楼里去了。即使开了窗户，也只能看见旁边楼里的房间，既不通风也见不到阳光，所以干脆就堵上了。”

两座楼房之间也设有栅栏，上面还围着铁丝网。也就是说，公寓楼的左右两头都没有朝外的通道。

“这么一来，从公寓楼的前面想绕到后面去就很麻烦，可得多走不少路呢。”

御手洗从前面回头说道。他们走过学校所在的大楼，前面又是一座楼房，从这座楼向右拐，再顺着墙根走到底，再往右一拐就能看见一条狭窄的小路，大约只能勉强通过两辆车。小路的右边是一片脏乱不堪的旧楼群。前面有一处空地，巨大的垃圾桶胡乱地摆放着，里面装着从各座楼里收集来的垃圾，左边是一排排仓库。

“垃圾收集站啊。这条路看来还挺危险的。”比利说。

“嗯。这条路很难见到人，如果在这儿杀个人也很难被发现，告上法庭都很难找人证明他有罪，咱们也得多加小心才好。”御手洗说道。

“喂，洁，你要是现在动手把我干掉，那输的一百美元不就能省下了？”比利说。

可是御手洗对这种无聊的玩笑话根本不屑一顾。

终于走到阿卡曼先生住的那座公寓楼的后门了。抬头一看，上面确实有一架金属的楼梯，但是只到二楼的高度为止。但是如果看得仔细点，就能发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是叠在一起的两条。因为从二楼到地面的那段梯子被吊了起来后和上面的楼梯重叠在一起。

御手洗把手插在裤兜里，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说道：“这个地方很少能碰到人，如果小心点躲开别人的视线，完全可以从楼上偷偷下到地面来。当然，杰德他们就更方便了。”

“嗯，杰德他们完全可以随时打开后门从这里出去。”

“是这样。从这条小路经过的人非常少，如果偷偷从这里下来，再顺着这条小路逃走的话是完全办得到的。”

从北边有一条小路直通这座公寓楼的后面。

“不过从公寓门前的查普曼大街走到这里来可得费不少时间呢。公寓楼侧面两头都被堵死了，过不来；公寓的西边连着两座楼房，而东边又是两幢私人住宅，得绕过这么多房子才能拐到后面这条小路来。”

“是这样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阿卡曼先生住的这座公寓楼，前门和后门两边简直就像两个世界，距离非常远，如果想偷偷从楼里逃走的话，也只能选择后门这边了。”

“从这边逃走的话，还是会让杰德他们发现的。”

御手洗听后，呆呆想了好久。

“那倒也未必。”

接着，他指着头顶上方的金属楼梯说道：“先从楼梯上下到那里，再用绳子吊着下来，不就能下到地面了吗？”

“这个办法倒是可以，但是人下来了，绳子怎么办？”

“太简单了，上面绕在栏杆上，把两头系在一起，下到地面后解开绳子上的活结一拉，不就能把绳子取下来了？”

“这也是个办法。”

“哪怕用这个办法把尸体偷偷运下来也完全做得到。当然了，最好在半夜动手。”

“嗯，那是。”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种可能性。阿卡曼先生十四号下午即使死在他的屋子里，也不会惊动任何人，原因就在这里。”御手洗接着说道，“好了，这个地方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下面该上学校看看去了。”

6

御手洗和比利两人来到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那座楼的门前。御手洗掏出笔记本，先把招牌上的电话号码抄下来，然后从大门进了楼内，比利跟在后面。

这座大楼底层的大厅也十分宽敞。厅里摆着两条木质的长椅，没有站着值班的保安。厅里的指示牌上写着，三楼和四楼都属于阿卡曼学校。

“咱们先上三楼看看吧。”

“为什么要先上三楼？”比利问道。

御手洗盯着他回答：“反正总得上去啊，光在厅里站着是见不到斯芬小姐的。”

“我们总不能未经许可就闯进人家办公室啊？我们没有警察那样的特权。”

御手洗狡猾地笑了笑，径直向电梯旁边走去。

“比利，你得把自己设想成这所学校的老板。你想，这所学校要是你开办的，现在你最希望做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赚钱啊！”

这时电梯已经下到一层，电梯门开了。

“这不就对了？想赚谁的钱呢？”

“当然是赚学生的。”

“说得对。现在学校里的人都很着急，就怕开学前招不到多少学生，更何况老板已经被杀了。我们只要说来要一份招生简章，我想他们都会十分热情。”

比利不说什么了，可是到了三楼，预想的热情接待却并没有出现。御手洗对坐在一间教室里的男人说明，自己想要一份招生简章，对方只是生硬地回答说，招生简章发完了，而且招生名额也满了，想报名已经太晚了。

“真倒霉，这家伙真难说话。”御手洗小声说道，“看来咱们得换一种战术了。”

“有钱人开办的学校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骗。”比利也小声地嘟囔道。

御手洗对那位男子说：“我们想见阿卡曼先生。”

“现在阿卡曼先生不想见任何人。怎么，你认识他？”

“那么我找他的秘书斯芬小姐也行。她在吗？”

“罗拉在四楼的秘书室里。”

“谢谢你，老师。比利，咱们上四楼去吧。”

接着他们又快步走到电梯前。

“洁，你真打算去找罗拉·斯芬小姐吗？”

“那还用说！咱们来这里不就是想找她的吗？”

“这所学校招生已经截止了，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理由好办，见到她以后现编都来得及。”

“那你一个人去找她说吧，跟我可没关系。”

“当然可以。你在一旁站着就行，什么也别说。”

听他这么一说，比利似乎产生了什么不好的预感，直直地瞪着御手洗的双眼。

四楼的走廊和三层差不多，两人很快就找到了门上写着“秘书室”三个字的房间。御手洗一点也不犹豫，上前敲了敲房门。

里头有人答应了一声。正像杰德所说的，这声音听起来冰冷冰冷的。御手洗推开房门，房间不大，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白人女性，她的头发是褐色的。

“嗨，你好，斯芬小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们终于见到你了。我叫洁，一直非常喜欢阿卡曼先生的漫画。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比利·西里奥，他不但和我一样喜欢阿卡曼先生的漫画，还非常崇拜你。你看我的朋友现在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哦，十分荣幸。”女秘书只简单应了一声，“那只能让你替他说话了？”

“是的是的，可是我也太激动了，好容易才说出话来。”

“这我可没看出来。”

“我们整整盼了十年了。”

“可是我当阿卡曼先生的秘书还不到两年呢。”

“哦，当然。他开始崇拜你也就两年吧，刚才是说崇拜阿卡曼先生足足有十年了。”

女秘书压低了声音，冷笑了一声说道：“行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想你们明白，开学前我正忙着呢。”

“那是那是，你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呢。”御手洗停了停，又接着回头对比利说道，“当然了，如果学校能如期开学的话。”

女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说，已经好久见不到阿卡曼先生了。要是老板不见了，那秘书不就更忙了吗？”

“没有的事，阿卡曼先生他出去旅行了。”

御手洗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他真出去旅行了？”

“当然。”

“离开学只有十天的时候？”

“他到欧洲去了，如果你找他有事……”

“没错，要有事找他的话呢？”

“可以先对我说。”

“你能转达给他吗？可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说清楚要花好长时间。”

“我快下班了，今天没时间听。要不我找个人来，你跟他说？这位先生是……”

“我姓御手洗。”

“那好，御手洗先生，你把事情简单点告诉我。”

“斯芬小姐，阿卡曼先生是从十四号起就出去旅行了吗？”

女秘书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你怎么打听到的？”

“对你这位秘书一声招呼都没打，十五号早晨上班的时候你才知道，原来老板出去旅行了。我说得没错吧？”

“确实是这样。”

“你真认为他出去旅行了？”

“御手洗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事？”

“离学校开学只有十几天的工夫，他突然要上欧洲旅行，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御手洗先生，有事你赶紧说，要不然我可要喊人来轰你走了。”

“我听明白了，看来你心里也有鬼。斯芬小姐，按我的估计，阿卡曼先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那么一来，校方和你都很头痛吧？事情可没那么容易摆平，请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在事情尚未揭开之前，你要是把握得当，我想一切还是能妥善解决的。我希望你能把阿卡曼先生的交友关系，以及十四号当天的活动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女秘书听了后默不做声，一直盯着面前这两位学生，似乎想观察出点儿什么。

“让我告诉你？”

“总比告诉警察好些吧？”

“你还很年轻吧？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现在还是一名学生。这条街上的警署里虽然还没有什么熟人，可是洛杉矶警方请我给他们帮过不少忙呢。”

“你都知道些什么？”

“不算太要紧的事，可是有些内情你还不知道。你不是说要下班回家了吗？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在阿卡曼先生住的公寓对面那家咪咪咖啡馆等你。要是你肯赏光跟我们喝杯咖啡聊聊，我这位朋友会很高兴的。”

可是这位女秘书听完后却慢慢摇了摇头。

“从我的职务来说，是完全不允许把内情告诉外人的，你明白吧？十分抱歉，实在无法奉陪。”

“哦，是吗？那可就太令人遗憾了。”御手洗显出失望的样子，耸了耸肩膀，靠在墙边深深叹了口气，“这么一来，好不容易创办起来的这家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开学后不久可就要陷入一场深刻的危机了。借了不少债没还就倒闭的话，总是让人扫兴。加上出了桩命案，警察局整天来人，到处鸡犬不宁，学校还开不开了？这儿和三楼的办公室自不必说，就连你住的那套公寓的邻居也得让警察挨家问个遍。学校被人从里搜到外，从各地蜂拥而来的记者还要把这里整日围个水泄不通，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们个个灰头土脸，我崇拜的秘书小姐也得另找饭碗了，不是吗？”

女秘书那双蓝眼珠在镜片后一闪一闪的，盯着御手洗的脸。

“你究竟是什么人？”

“刚才告诉过你了，我是个学生。”

“这我知道。是哪所大学的？”

“哈佛。”

“哦，算得上是精英了。”

“怎么样，你答应了？”

“也就是说，我要是不上那家咖啡馆去，你就能让我们不得安宁？”

“难道不是吗？我是说，早晚得是那样，而现在学校正处在关键时期，对吧？”

“没错，可是你能帮我什么忙？”

“告诉你一切。”

“告诉我一切？什么叫一切？”

“告诉你阿卡曼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是谁，在哪儿，把他怎么样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近期还将发生什么事；你应该继续待在这儿，还是另寻出路；对你来说，哪一种选择更有利——这些问题我会一一告诉你。”

女秘书沉默了，一旁站着的比利呆呆地瞧着御手洗。过了好久，女秘书才微微笑了笑说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是从洛杉矶过来的？”

“对，我在那里长大的。”

“西海岸那边像你这样的人不少吧？”

御手洗笑嘻嘻地摊开双臂说：“那自然，那边的气候比这里更好些吧。”

“你这样想得到什么好处？”

“得到什么好处？哦，差点忘了，这位朋友打算付我一百美元。”

“你是说，这是一桩杀人案？”

“事实确实如此。我想你一定也隐隐约约猜到了点儿什么。无论如何，阿卡曼先生不可能现在出去旅行，无论对利益多不在乎的老板，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出去。是谁告诉你他旅行去了？”

“这无可奉告。我要是把内情泄露给你，我的饭碗马上就砸了。”

“你要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要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肯透露，那饭碗早晚也是保不住的。”

“你是说学校会关门？”

“虽然不会马上就关门，但迟早都一样。这么说，你肯跟我合作了？”

“你要是我的话，能把这种事告诉外人吗？”

“那还用说？”

“你都知道些什么？”

“差不多一切都知道了。不过事件的背景还得要好好调查一番，有一些细节关系还得理顺，我想达到的目的就是这些。”

“你和阿卡曼先生很熟吗？”

“不熟。”

“那么是我们学校的哪位让你来的？”

“不错。”

“能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吗？”

“总得让我保留一点儿秘密吧？”

“不行，你一定得先说说是谁叫你来的。”

“是罗拉·斯芬小姐。”

女秘书失声笑了起来。

“这么说我可没法相信你。你说你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的吗？”

“有些事情越是外人看得越清楚。”

“可你连外人也算不上啊。”

御手洗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我的老板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九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半左右。”

“在哪儿被杀的？”

“就在旁边那座公寓楼，他自己的屋子里。”

“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这些话咱们边喝咖啡边聊吧。”

“你现在就得告诉我。”

“这不可能。我说的事你总不能否认吧？莫非你能指出我说的哪个情节实际并不存在？”

“你让我举出事实反驳你？”

“对，比如说十四号晚上你还和阿卡曼先生约会过之类的。”

“确实没有这种事。不过就算他要约会，约的也是莎莉小姐而不是我。”

“莎莉小姐？她是阿卡曼先生的女友吗？”

“是啊！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莎莉·哥德曼。杂志封面上还经常刊登她的相片。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

“这些事我哪能知道？我一向不关心这类事情，所以才需要问问你。”

“我可以告诉你不少那些捕风捉影的杂志都不刊登的消息，可是你拿这些消息来问我是浪费时间，波士顿城里的家庭主妇全都能告诉你。”

“抱歉，我还真不认识那些城里的主妇。不管怎么说，从十四号傍晚起，你就一次也没见过阿卡曼先生吧？”

“确实如此。”

“其他人呢？”

“谁都没见过。”

“那怎么没人报告警察？”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你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你说什么？”

“那些捕风捉影的杂志对这种消息正求之不得。弗雷德·阿卡曼先生在自己开办的学校即将开学之际失踪；据他的年轻恋人哥德曼小姐披露，阿卡曼先生的私人秘书罗拉十分可疑——这真是些好新闻！”

“你说的‘年轻恋人哥德曼小姐’，可是一个已经过完四十六岁生日的半老徐娘了。”

“哦……这个……”

御手洗一时答不上话来。

“OK，我该下班回家了，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做。至于我是不是该请你帮助，这得看那些捕风捉影的杂志上哥德曼小姐说我什么了。你们也请回去吧。”

“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看出来了，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非得让我一起喝咖啡？”

“你刚才只告诉了我阿卡曼先生女友的名字和年龄，连那些‘谁都知道的事情’都不肯和我说。就算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也真不够意思。”

“那好吧，你先告诉我谁是凶手，我就去跟你们聊一会儿。要是你说不上来，那只好拜拜了。能认识你我很高兴，御手洗先生。”

“这么说你也承认这是一桩谋杀案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还不能否定，并不是说我已经完全赞同你的主张了。”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只好先告诉你谁是凶手了。不过，你想知道的话，得有一个条件。”御手洗说道。

比利的眼珠已经瞪大了。女秘书撇了撇嘴角说：“嗬，你居然还能跟我讲条件？”

“我这是为了挽救你们学校。”御手洗说。

“OK，我就听你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喝完咖啡后，你得和我们一起去一趟阿卡曼先生的屋子，那里和这儿不同，大厅里站着一个大个子保安杰德。你要不带我进去，他那个人可不会通融。”

“你的条件就是这个？”

“当然还有，喝咖啡的钱总该替我们出吧，你说对吗，比利？你总能想办法在学校的办公经费里报销吧？”

“OK，我答应你。那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此人是个带日本血统的人士。”

一听这话，女秘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表情。

“他的名字叫中尾。”

罗拉·斯芬的表情相当难看。她半张着嘴，起码有十秒钟全身就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张口说道：“够了，剩下的话我们到咖啡馆再聊吧。”

“这不就对了？我们先到那儿等你。走吧，比利！”

可是比利却好像也僵住了似的。

7

“洁，像你这么能胡说八道的人我还真没碰上过。”

比利端着两杯咖啡向窗户旁的桌子走去，一边大声嚷嚷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看来你的演技完全能在好莱坞混碗饭吃。你们日本人全都这样吧？”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直到刚才为止，你不是说，你对这件事有关的背景知道得和我一样多吗？你不是只知道阿卡曼先生在波士顿时报上刊载的那些评论社会时事的漫画吗？”

“对啊。这些你不是也全知道吗？”

“说得对，我就只知道这些。可是你提到的中尾又是谁？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不是明明对他们学校的人员挺了解吗？”

“比利，这都是推理得出的结论。今天早上你在学校喷泉前面把这件事告诉我之前，我对此事的确一无所知。我知道的只有报纸上登载的阿卡曼先生的漫画。他家住在哪儿，他的枪法怎样，还有他在自己住处附近准备开办学校等一切事情，当时我确实一无所知。”

“你说的是真话？你还想继续骗我是吗？”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行吗？什么叫还想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你是说，连凶手的名字也是靠推理得出来的？”

“那还用说吗？不然我是怎么知道的？”

“只靠推理就能知道？你不是说知道的消息和我一样多吗？”

“也对也不对，并不完全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比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疑惑地望着御手洗。

“光凭你知道的那点消息，绝对不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你别想把我当成傻瓜！”

“比利，看来你还是不懂推理的威力，单纯冷静的理性思考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我敢对你发誓，我知道的事绝不比你多；我连女秘书叫什么名字，阿卡曼先生女友的名字这些全波士顿市的人都知道的事情都没听说过，我想刚才你也听见了吧。”

“可是你连凶手的名字都知道，怪不得你敢断定那是桩杀人案。”

“哦，那当然，要不我干吗劝你别跟我赌一百美元呢？”

“所以这的确是桩杀人案吗？”

“我对此很有自信，可是看来罗拉小姐还半信半疑。也许学校里的其他人，包括莎莉·哥德曼小姐也一样吧？同意我结论的目前只有凶手一个人。问题是万一拿不出证据，这件事就没人会相信。凡是刑事案件都得按照这个游戏规则进行。”

“怎么才能取得证据呢？想办法让凶手坦白？”“那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你看能怎么办？”

“只要找到阿卡曼先生的尸体，就会有办法。”

“哦，原来你是抱着这个目的才打算去阿卡曼先生家里的吧？”

“我可不是警察，比利，这只是我们俩的游戏。但是不用说，这也是为了主持正义吧，万一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我们俩的游戏也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我该付你一百美元了？”

“刚才我们看了看公寓后门的楼梯，我想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还在屋子放着的可能性不大。那种楼房的结构条件，连我都能把尸体偷偷放下来，然后沉到波士顿湾的海水下面。那座公寓楼的封闭性并不像杰德认为的那么好。要真是那样的话，我想赢你一百美元可就难了。但是不到游戏彻底结束，我都要再试一把。我希望用不着跟凶手面对面就能把案子破了，将来莎莉和罗拉两位小姐怎么办，就全凭那些无聊杂志去说了。哦，罗拉小姐来了。”

罗拉小姐挎着个白皮包，上面还镶着小小的鳄鱼皮饰片。她穿着一条长褶裙，披着一条羊毛披肩，戴着眼镜，正快步向这边走来。

“对不起，先生们，我来晚了。”

她边打招呼边把手提包放在两位学生旁边的椅子上。

“咦？你们的咖啡不是已经买过了吗？”

说着她又返回柜台前给自己要了一杯。

“斯芬小姐，我想了解一下阿卡曼先生的性格。他是不是一个树敌过多的人？”

还没等罗拉小姐坐好，御手洗便急切地问道。

“咱们说话以前你们得先发个誓，告诉你们的事决不能往外传。”

“我们当然可以发誓，斯芬小姐。”

“我不想干这份秘书工作了，你们知道吗？要是你们答应我，能在不让警察插手的条件下把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并且只把结果告诉我一个人，我就可以配合。”

“不管你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不过你可千万别辞职，从现在起，你要做的是这辈子以来最重要的工作，还是接着当你的秘书吧。”

“好吧。阿卡曼先生确实不是个懂得避免树敌的人。”罗拉回答得很肯定。说完她啜了一口咖啡。“我想你肯定想知道有没有他的敌人正想杀掉他吧？”

御手洗点了点头答道：“你说得很对。”

“告诉你，实际上并没有，包括中尾在内。虽然你刚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但其实我还是不相信。”

“请你告诉我，阿卡曼先生和别人相处得怎么样？”

“和别人相处？人际关系吗？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就挑你知道最多的说起吧。”

“我知道最多的？”

“当然是指他的女性关系了。他的婚史你总该知道吧？”

罗拉不做声了，她呆呆地想了想后说：“他第一个妻子叫杰西·中尾，听说是结婚四年后离的婚。第二任妻子叫梅兰妮·洛佩斯，也只维持了七年便分手了。两任妻子都给他生过孩子，杰西生的是男孩，梅兰妮生的是女孩。两个孩子分别取名克里斯托弗和斯蒂芬妮。我想阿卡曼先生为两个孩子都支付了抚养费。”

“这件事也是全波士顿的主妇都知道的？”

“整个东海岸一带大概全知道吧？他可是个名人。阿卡曼先生有很强的责任感，所以他对两个孩子也很负责。他一直都在努力让他们有个好前途。不过克里斯托弗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而斯蒂芬妮才刚刚十六岁，所以阿卡曼先生就让儿子克里斯托弗在他开设的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帮他处理一些事务。”

“帮他处理事务？”

“本来准备给他个教师或者更重要的职位干，但是克里斯托弗没有相应的资质。画画没什么天分，也没上过大学。听说他从小就不爱读书，而且有一段时间还学坏过。如果叫他做一名不需要资质的辅导员也许还凑合，不过他能辅导什么呢？”

“克里斯托弗和你有来往吧？”

“我和他，以及阿卡曼先生都有来往。他们父子俩关系还不错，起码我是这么看的。不过阿卡曼先生对他儿子的能力还是不满意，觉得他没有什么正经本事，只不过因为是自己的儿子，才不得不照顾他一点儿。”

“那他母亲杰西呢？”

“听说最近刚去世，患乳腺癌死的。”

“克里斯托弗一定很悲伤吧？”

“好像还看不出来。”

“那斯蒂芬妮呢？”

“听阿卡曼先生说，她到英国上高中去了，她母亲也跟着一起走了。”

“哦，是这样。那阿卡曼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

“就数莎莉·哥德曼了。”

“这个女人性格如何？”

“如果你想找她，我可以带你上她家。她的性格怎么样我可不好说，总之年轻时候她在纽约待过，当过舞女和演员。我想不用我再说了吧？”

“这个女人和你私人关系怎么样？”

“和我？哼，就像苏联和美国的关系一样吧！没必要和她保持太亲近的关系，不过也没有公开翻过脸。”

“看来你们俩关系还挺微妙的，斯芬小姐。那她和阿卡曼先生的关系呢？”

“我想起码莎莉不至于把阿卡曼先生杀了吧。那样对她来说可不合算，这两人还没办结婚登记呢。”

“和阿卡曼先生的亲近程度仅次于她的应该就是你了吧？”

“那可说不定。应该是他的经纪人吧，名字叫罗宾·库克，和阿卡曼先生认识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不过阿卡曼先生老想解雇他。那个人多少有些狡猾，年纪越大就越工于心计。他平常对人表面上低三下四的，但一双小眼骨碌碌地转，一看就知道鬼心眼多。所以这次办学校的事阿卡曼先生就没让他参与。”

“那库克又是怎么想的？”

“肯定不想让人解雇呗。他总想找点借口插手学校的事，而且至今为止他还管理着阿卡曼先生的全部作品呢。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嗯，你说什么？也就是说，他老是盼着阿卡曼先生早点死是吗？”

“说明白点就是那样。只要阿卡曼先生活着的时候没有跟别人签订新的合同，这件事对他就非常有利。”

“也就是说，最有利的情况现在出现了吧。”

“说得对。”

“阿卡曼先生生前考虑过和别人签订新的合同吗？”

“一直在考虑着呢。”

“和谁？”

“这一点倒没听他说过。”

“阿卡曼先生是打算由自己出任校长吗？”

“我看不像。我知道他一直打算让其他人出任这个职务，因为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而且他还得先应付一个困难的问题：要不要结婚。他准备让谁来当校长呢？”

“这件事原来打算十五号那天再宣布，为此还准备举办一次茶会来正式公布呢。”

“举办茶会？”

“是的，他说要模仿以前的波士顿茶会事件，在自己家的大厅里也举办一次茶会，而且届时还要表演一个叫‘拖船’的游戏节目。所以至今为止大家都还不知道他打算让谁当校长。”

“在茶会上表演拖船游戏？这究竟是什么节目？”御手洗问道。

罗拉双眼睁得大大的，把手一摊，回答道：“我也一点儿不知道啊。举办茶会的前一天，节目策划人自己倒不见了。”

“他经常这么做吗？”

“你是问，他以前是否玩儿过失踪？”

“不，我是说，他是不是经常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偶尔会这样。他这个人喜欢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这是他的性格。”

“在自己家的大厅里举办……”

“这件事他已经计划很久了。由于学校里地方太窄，在搬到规模扩大后的新校舍之前，阿卡曼先生把自己家的大厅暂时作为教师们的休息室使用，因此我们大家经常上那儿去。一个人也许不太想去，但是很多人一起去的话还是挺有意思的。一会儿你们也一定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吧？那里有一个小吧台，放着葡萄酒、其他酒精饮料和咖啡，也有椅子和沙发，在那里待着挺舒服的。学校里还没有这样一个可以放松休息的地方。”

“那么他家的钥匙怎么管理？”

“学校全体管理人员手里都有一把。”

“那你也有那儿的钥匙了？”

“当然有。”

“中尾先生呢？”

“大概也有吧。”

“也就是说，原先准备十五号那天在那儿举行一个茶会，然后当场宣布新任校长的名字，是吗？”

“是这样。但是现在答案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了。假如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阿卡曼先生已经遇害了，那么这位新校长的名单自然随他去了天国。”

“为了宣布这件事还要举行什么拖船节目？”

“听说是这样的。”

“在阿卡曼先生家的大厅里放上几艘船拖着？”

罗拉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答道：“那怎么可能啊？”

“那么是用船的玩具模型来代替？”

罗拉轻轻摇了摇头说：“也不是。”

“他特别喜欢船吗？”

“没听人说过。”

“他的祖先是乘船到美国来的？”

“我想不大可能吧。”

“那到底会是什么拖船的游戏节目？你们能猜得出吗？”

“根本猜不出来。”罗拉大声回答。

“学校的管理人员中就没有人知道？”

“谁也不知道。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还议论过好几回，都说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御手洗默不做声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叫道：“比利。”

“嗯。”比利答应了一声。

“你知道波士顿茶会事件的由来吧。”

“哦，这个问题刚好在我考高中的试题中出现过。美国那时还处于殖民地时代，英国政府为了缓解东印度公司的财政危机，下令大幅度提高茶叶税。一部分美国民众认为英国政府此举损害了美国的自治权，于是他们化装成东印度公司的船员，把他们运载的商品和茶叶整箱整箱地扔进了海里，这个事件直接导致了美国的独立战争。”

“对，当时的民众就是用绳子系在船上，再把船拉到岸边来的。阿卡曼先生一定是想模仿这个历史事实，才想出了这个拖船游戏。”御手洗说道。

比利补充道：“当时船离岸边足足两海里远呢。”

“斯芬小姐，如果阿卡曼先生遇害了，克里斯托弗是否能获得很大的好处呢？”

“他什么也得不到。我不妨告诉你，其实我们这些人私下里也议论过，是不是阿卡曼先生已经出了什么事。可是大多数学校管理人员都认为，如果那样的话凶手一定就是罗宾·库克。因为他将从阿卡曼先生的死亡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哦，那么学校这些管理人员私下里觉得谁被指定为校长的可能性最大呢？不会就是你吧？”

罗拉耸了耸肩膀答道：“也并非不可能。”

看来她说的是实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也许那样的话我倒安全些了。因为不会有人觉得是我杀害了阿卡曼先生吧？”

“哦，你倒考虑得挺周到的。”

“但遗憾的是，校长的位置应该不会轮到我。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估计还是托马斯·格林的可能性大。他最能干，而且还是律师出身，人很聪明，交际又广，干什么事总是很老练，而且也很有魅力，又有经营手腕。他以前的事业曾经失败过，当时是阿卡曼先生拉了他一把。他还是阿卡曼先生的校友，大家都估计他当校长的可能性比较大。”

“原来是这样。这么一来大致的背景已经清楚了。我们又不是警察，用不着向上司写报告，所以事情了解到这样也就差不多了。斯芬小姐，那么接下来咱们一起去一趟阿卡曼先生的家吧。”

御手洗说这些话的时候，罗拉皱了皱眉头。

“那儿可是幽灵出没的屋子哦。”

“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间屋子让人觉得阴森森的，我可不怎么想上那儿去，除非你一定要我去。”

“你是非去不可的，斯芬小姐。”

“可是你该告诉我的话还没说呢！”

“我们去过那间屋子以后再说吧。”御手洗说道。

8

“喂，杰德，这回该让我进去了吧。”

一进入公寓楼的一层大厅，御手洗就向电梯间走去，同时对这位老相识大声打了个招呼。杰德也抬了抬右手算是回应。

“杰德，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四号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左右，克里斯托弗·中尾是不是一个人下楼来了？”

保安仔细想了想，答道：“进出阿卡曼先生家的人实在太多，记不大清楚。我记得他好像从这里出去过。那些人每天都在这里进进出出，特别是下午就更频繁。”

“你和中尾先生关系不错吧？”

“也说不上特别好，反正我和他们关系都差不多。”

“杰德，我们姑且认为十四号下午四点左右中尾先生下过楼，他会是从电梯下来的吗？”

“嗯，怎么了？”

“那么在他之后，有没有谁去过三楼，或者从那里下来？”

“你是指和学校有关的人员？”

“对，有和学校有关的人员出入过这里吗？”

“应该没有吧。”杰德回答道。

“他说得对，不会再有人上下楼了。”罗拉也在一旁说道。

“为什么呢？”

“阿卡曼先生给我们定了个规矩：如果过了四点还没走的话，还可以在那儿继续逗留，但四点以后就不允许再有人上去使用休息室了；四点以后休息室就是阿卡曼先生的私人接待室。”

“原来是这样，所以那天他才连续发射了十二发子弹求救。杰德，那天你听见枪声了吗？”

保安摇了摇头：“没听见。”

“OK，谢谢你。”说完，御手洗按了按电梯的按钮。

电梯显示屏的显示方式有点像从前的挂钟，现在指针终于指在了“一”上。这个电梯咯吱咯吱地响着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了。进去一看，里面虽然装饰着漂亮的木纹面板，但灯光昏暗微黄，马达的声音十分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似的。虽然运行状态还算正常，但总给人一种开往地狱的恐怖联想。

“真像是寻找尸体之旅啊，哪怕电梯里播放一些壮胆的音乐也好啊。”比利显得有点害怕似的嘟囔着，“怎么觉得电梯旧得不像样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罗拉附和道。

不知道是人在里面害怕得发抖，还是电梯开动时本身就微微颤动，三人战战兢兢地总算等到电梯停住了。门嘎的一声打开，响声大得出人意料。虽然楼层指示灯显示已经到了三楼，可是究竟是几楼大家心里还是没数。

出了电梯就是一间空房。虽然现在正是九月，但总觉得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里的样子看上去很奇怪：地板上没有铺地毯，只贴着一层磨得十分光滑的石板；墙面上倒是铺着一层木板，看样子因经常有人擦拭而显得闪闪发亮；四周非常昏暗，挂在墙上的蜡烛形照明灯虽然亮着，但只微微显出一点儿黄光。由于没有走廊也没有窗，厅里暗得让人心慌。整间屋子很大，呈正方形。

御手洗喊了一声：“比利，这间屋子居然没有窗户哦！”

“你说得对。”罗拉似乎料到他们一定会这么说，在一旁冷静地回答道。

“而且连走廊也没有！”

“是啊，这儿不是走廊，这座公寓就是这么设计的，家门口没有走廊。”

这地方总有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里的窗户哪儿去了？”

“窗户都开在两边住户的家里，朝查普曼大街方向和空地方向两边其实都有窗。在两边住户家里也各有一段走廊，但是电梯间没有，所以这儿只是两户住家之间的一块空地方。”

罗拉边说边向阿卡曼先生家走去。这里有扇门，因为三楼共住着两户人家。

“请稍等，罗拉小姐，刚才你说过面朝查普曼大街和空地两边都有窗户。也就是说，这一层的两家住户各朝一边，北边一户，南边一户，而不是东西两边各一户？”

“是的，两家各占南北边。”罗拉用手比画着解释道。

“这么说来，三楼面朝查普曼大街方向的所有窗户都是阿卡曼先生家的？”

“你说得对。面朝空地方向的窗户都是格里芬先生家的。”

“比利，你看，这么一来，能从窗户对着对面拖车公司的招牌开枪的，就不可能是另一家，刚开始我们估计错了。罗拉小姐，这座公寓楼从一到五层房间的格局都一样吗？”

“是的。”

“这种格局你不觉得有些怪？万一发生了火灾之类特殊情况，面朝查普曼大街一侧的住户怎么能使用楼梯逃生？”

“那只能到隔壁邻居家里使用楼梯了。”

“如果是半夜呢？哪有这么不方便的设计？这种格局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也太危险了吧？”

“这种话对我说又有什么用，这得问那位能想出这种古怪格局的建筑师去。”

“这么一来可就复杂了。比利，就像杰德说的那样，十四号以后保安没有发现什么尸体被装在箱子里，从三楼用电梯运到大厅再搬出去，同时也没有另外的手段能把尸体弄出楼外去。

“朝西方向，也就是面向美术学院那头的墙上没有窗户；从东边下去，也就是住家方向的窗户底下是别人院子中的草坪；如果想把尸体用绳子从后门那边吊下去，自然得从邻居格里芬先生家经过，那怎么可能？根本想都别想。查普曼大街又很热闹，即使到了半夜也有人路过，总不能对下面经过的人喊一声：‘对不起，大家请让一让，现在我要用绳子放一具尸体下去，别砸到你们了’吧？”

御手洗边说边嘿嘿地笑出声来。

“洁，那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事件看来到处都是谜团。还说是要在这儿搞什么拖船游戏，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回连你都没什么办法了吧？”

“现在我的确还没想出什么办法。不过从这些具体条件来判断，我认为阿卡曼先生的尸体一定还在屋子里的什么地方。这是唯一从道理上能得出的结论。我们先进屋看看再说吧！”御手洗提议道。

罗拉取出钥匙开了锁。厚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里也显得十分昏暗。窗帘全都拉上了，外头虽然还是黄昏，太阳还没有落山，但屋里看起来跟晚上差不多。

“这儿就是刚才提到的大厅，也是供教师们休息娱乐的地方，但是我并不喜欢来这儿。”

罗拉边说边打开墙上的照明开关。厅里的灯亮了，一间带有欧洲贵族府邸风格的屋子呈现在面前。地上铺着小木块拼成的木地板，天花板很高，一台中等大小的吊灯从屋顶垂下来，墙面刷得雪白，墙边上还涂着一条金黄色的装饰线。

从门口位置看过去，除了左侧的墙外，其他三面墙根下都摆着宽大的沙发；右侧有窗户，靠里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木板做成的吧台，前面围着四五只凳子；靠墙的柜子里摆放着几瓶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和白兰地，酒吧前面摆着音响设备和唱机，稍远处还有一张小圆桌，四周摆着六把椅子。看来这间大厅作为休息室还是挺舒服的，但仅限于白天。到了晚上这里多少会让人觉得空空荡荡，有些发慌。

“听说这座楼里有人曾经见过南北战争时期一位将军的亡灵，名字不是叫萨顿就是叫柯顿，半夜里甚至都能听见他在楼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所以我有些害怕，平常很少来这里。”

“十四号以后你来过这里吗？”

“没来过。这是头一回。”

“学校的其他人来过吗？”

“他们当然来过。”

“那好，现在我们几个一起动手找找尸体。已经死了五天，可能已经发臭了，大家多注意点儿。先从浴室里找起吧。”

听御手洗这么说，罗拉又紧张了起来。

“洁，看起来你干这事还挺老练的呢。”比利说。

“我在洛杉矶时已经干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那时我还是个童子军呢。” 御手洗答道。

罗拉拉开了紧挨着大厅的一扇门。

“这间卫浴室是供来客使用的。”

但这里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淋浴房里是干的，不像有人使用过，淋浴器也没有任何异常。外面的马桶和浴缸之间挂着一幅浴帘，看上去什么问题也没有，只能闻见洗涤用品淡淡的清香。御手洗又走进淋浴房到处看了看，还用手敲了敲几面墙。

“里面还有一间主人用的卫浴室，我们再到那儿看看吧。”

“那当然非看不可了。”

罗拉打开了另一扇门。这里通向一个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主人用的卫浴室。右边是一间书房，旁边还有一间客人用的卧室。经过检查，御手洗并没有在那里发现什么异样。

他们接着又一间一间地察看了阿卡曼先生的书房兼工作室、寝室，最后是厨房。御手洗在每间屋子里都观察得很仔细，甚至趴在地毯上用鼻子嗅了好久，但还是没发现什么。几间屋子看下来，足足花了近一小时，仍然没有找到尸体或者杀人案件的痕迹。

来这里之前，比利对御手洗提出的看法已经相当信服了。但也许是在这座静得瘆人的屋子里待了好久，而且还白忙乎了半天，他先前对御手洗的那点怀疑慢慢又增强了起来。

“找了半天不是什么都没找到吗？你说在这儿发生过杀人案，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别说是那么大一具尸体，你连一滴血都没找到，看来阿卡曼先生出去旅行的说法或许是真的啦？”

“别急，这里发生过的事我一定能证明给你看。”御手洗马上反驳道。从话语中可以听出，他对自己的判断仍然充满了自信。

“喂，你们快来，这是什么？”

他正在检查的是面对着走廊的一间很大的储物间。他一边打开门伸头往里看，一边叫两人过来。这间储物间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个小房间。门旁边的地板上摆放着各种卫生清洁工具，里面的三面墙上都摆着架子，上面杂乱地放着一些油漆桶、电线和备用的灯泡、墙纸、清漆、地板蜡等杂物，还有几个水桶和绳子。地上还散乱地放着几把刷墙用的刷子和几个大袋子装着的墙土。

“哦，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御手洗自言自语地说道，“大体上怎么回事已经明白了，我们还是回大厅里去看看吧。”

回到大厅后，御手洗先到楼房正面靠窗的墙边看了看，又仔细地用食指摸了摸墙壁，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又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

“喂，小福尔摩斯先生，用不用也给你找一副放大镜来看看？”比利抬头对站在椅子上的御手洗问道。

“那好，赶快帮我找一副来。”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盯着比利，但没见到比利真有什么行动，只得不满地埋怨道：“喂喂，我以为你是说真的，哪想到是在开玩笑。现在我真的想要用放大镜呢，别再跟我闹着玩儿了。”

说完他又用手摸了摸墙，凑近天花板察看了一下墙角处涂的黄线。看完后他跳下椅子，又趴在地上盯着铺着的石板缝看。罗拉和比利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这位朋友不会有什么不正常吧？”

“我想他顶多有点怪，不正常倒还说不上。”比利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印象。

“咦，这地方怎么会有钢圈？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御手洗用手指拨弄着离地面稍高的墙上挂着的钢圈说道，“怪不得阿卡曼先生说要在这里玩什么拖船，大概是用在这个节目上的吧。”

说完御手洗站起身来，用手掸了掸上衣和裤子上的灰尘。

“你每天都这样干的话，你母亲洗衣服可就太辛苦了。”罗拉说道。

“不，罗拉小姐，这地板非常干净，像是已经有人擦过似的。”

“噢，是吗？那地板又是谁擦过的呢？”

“凶手擦过的。”御手洗笑着回答。说完他又走到窗口，那两个人也默默地跟了过来。御手洗俯身趴在窗边的地板上，在窗帘下面东找西看。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说：“看来弹壳还是找不到。”

然后，御手洗用左手扶住墙壁，拉开窗帘，四扇窗户都露了出来。

“比利，罗拉小姐，请你们千万不要触摸窗框，我已经把这里的线索查找得差不多了。如果用石蜡做一次检测，从窗户边一定能检查出许多火药颗粒，而且如果用鲁米诺，也就是血迹检测剂做一次化验的话，一定也能得出阳性反应。啊，外面已经下雨了，波士顿的天气怎么变得这样快？”

说完，御手洗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查普曼大街黄昏时刻的雨景。大雨淋湿了往来的车辆，猛烈地敲击着对面扎考拖车公司的招牌。

“从窗户望去，马路对面的扎考公司仿佛就在眼前。那天的枪也许就是从这儿的窗边打的。如果枪法准的话，打中对面招牌上的字应该不算太难。罗拉小姐，你知道阿卡曼先生平时喜欢射击吗？”

“是的，特别喜欢，他甚至说过自己的枪法超过了自己的漫画水平呢。”

“哦，这就对了。看来一切都和我估计的一样。比利，刚才你说得对，在书房的地毯上的确找不到一滴血迹，所以我判断杀人现场肯定不是在那里，因为如果地毯沾上了血，是无法完全擦拭干净的。在厨房或卫浴室里杀人的可能性看来也不大。刚才我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过一把手枪，里面满满地装着子弹，所以看来当天开枪的不是那一把。罗拉小姐，你知道大厅里什么地方还有手枪吗？我想阿卡曼先生一定在厅里还藏着一把。”

“我听说过他在厅里藏着枪，但是具体藏在哪儿我不知道。”

“我猜会不会放在酒吧桌子下面，或者桌子的哪个抽屉里？也许他会把枪用布包好后藏在哪个角落，以备万一时防身用吧？”

“万一时防身？”

“对，像这回一样，可惜没派上用场，因为当时阿卡曼先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被打倒了。我想那天阿卡曼先生和他儿子克里斯托弗·中尾正在这个厅里谈话，时间就在十四号下午四点以前。他儿子一定认为，对自己母亲的死，父亲有着很大责任。如果及早发现的话，乳腺癌通常是不会死的。但是由于母亲太贫穷，所以无法到医院做检查，这才丢了一条性命。加上父亲又准备把学校交给别人管，不给自己安排什么好位置，几件事加在一起，使儿子对父亲怨恨至极，感觉父亲根本不关心自己和母亲，所以一怒之下开枪打倒了阿卡曼先生。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所以阿卡曼先生即使枪法再准，也来不及取枪保护自己。”

御手洗还是说得那么肯定，就像自己当时在场似的。

“这支枪上可能装有消声器，所以谁也没有听见枪声。中尾不敢在屋里久留，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他马上转身下了楼，目的是让一层中央大厅里的保安记住自己已经回去了。”

“开完枪就走了？那尸体怎么处置？”比利吃惊地问道。

“对，他马上走了。因为他知道下午四点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所以他才选择快到下午四点时动手。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莎莉·哥德曼会不会来，但是中尾对她的行踪也许……”

“那一天她刚好在纽约啊！”罗拉说。

御手洗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样一来到次日早上之前就不会有人再进屋了。因此他才敢扔下尸体出去，让一楼的保安留下印象，记住他已经回去了。然而这时阿卡曼先生还没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抽屉旁，摸到那把S&W式手枪，又爬到窗台边，然后对准扎考拖车公司招牌上的字开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开枪？”

罗拉和比利两人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

“这不正是把我们吸引到这里来的原因吗，罗拉小姐？喂，比利，原因咱们以后再说，请你再好好看看这间大厅。这里不是没有电话吗？所以阿卡曼先生不断开枪，直到把枪里的子弹全打光为止。遗憾的是，虽然是大白天，但是来往的车辆太多，声音太大，谁也没听见枪声。结果枪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连住在隔壁的格里芬先生也没被惊动……”

“格里芬夫妇已经太老了。”罗拉补充道。

“所以格里芬夫妇俩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给警察打电话。克里斯托弗·中尾到了晚上又来了——那时保安已经回到值班室里休息——来的时候他还带了个大旅行包。”

“他带旅行包来干什么？”

“用来装墙土。”

“装墙土？”

两人听了以后吃了一惊。

“你们看，这儿到处都找不到尸体。地板上的血迹可以被他擦干净，但尸体却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时间足够，比如有几个星期的话，还能想法慢慢处理，但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一层大厅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也许保安半夜会偷偷睡一会儿，也许根本就没躺下，想从一楼大厅把尸体运走就必须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而且第二天上午学校里的人很可能上这儿来，因此克里斯托弗·中尾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把尸体处理掉。”

“那他把尸体怎么处理了？”比利问道。

“就藏在墙上了。”御手洗回答道。

“你说什么？”

比利脱口叫出声来，罗拉也一脸茫然。

“中尾把父亲的尸体砌进墙里去了。”

那两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窗外天已经黑了，只有厅里的吊灯泛着微黄的光。

“你们看，这面墙还是新砌的，而且只有这一段墙角处没有涂黄线。比利，你别害怕，可以凑近来看清楚点儿，上面的墙土是新抹上去的，还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而且旁边那间储物室里还放着挖下来的墙土和铁铲，铁铲上沾着的泥也是新的。面对着窗户的这面墙边，以前是不摆沙发的，他在靠右侧的墙上挖了个洞，里面放上阿卡曼先生的尸体，然后再在上面抹上墙土。你们看，这面墙的颜色是不是多少有点不一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像在敲打着大家的心。

“雨下大了，看来要赶上一场风暴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总之，游戏该结束了，比利。实在抱歉，最后赢的还是我吧？但是我现在并不想把证据摆出去，你那一百美元眼下还没有危险。目前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就足够了，咱们回去吧。”

“你别着急走，洁，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御手洗看来碰上了个根本没想过的难题。

“是的，刚才你不是还说过，会告诉我怎么办对我最有利吗？”

“我这么说过吗，比利？”

“我也听见你刚才是这么说的。”

“那好，罗拉小姐，我想先问问你，作为阿卡曼先生的秘书，你是不是希望向警察告发杀害他的凶手？”

“我可没想过要告发他。如果事情的经过就像你说的，我倒觉得凶手有些值得同情的地方。我希望他能去自首，而且受到公正的判决。”

“好，我教你该怎么办。今天晚上你先到外头找家饭店住下，从那里给克里斯托弗·中尾挂个电话。你就这么告诉他：所有事情我全明白了，但现在还没把这些秘密告诉任何人。我知道阿卡曼先生已经被你砌在墙里了。”

罗拉听了以后竟吓得惨叫了起来。

“这些话我可不敢说。他要是真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我，并且把我干掉。你说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让你今晚先在外头的饭店住一晚。打电话时千万别告诉他住在哪家宾馆不就行了？”

“不不，我还是害怕。”

“罗拉，这是你当秘书该做的事。你的老板被人杀害了，要想把这桩杀人案处理好，哪有那么容易？凶手既然敢拼了命杀人，你要是不豁出命去，他怎么肯上钩？”

“还是不行，请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御手洗叹了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似乎让他很难办，恰好这时又响起了一声惊雷。

“糟了糟了，又打起雷来了，看样子今天咱们要被淋成落汤鸡。那好吧，干脆你就这么说：刚才我有事去过阿卡曼先生的家，突然在墙上看到了他的幽灵。他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墙上刻着你的像，而且还回头对我说，我死了也不恨我儿子，你快劝他自首去吧。听了这些话，我想他一定会自首的。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你慢着！这话我也不敢说！”

“不想打电话说那就给他拍份电报吧。发报人就写……对了，就写杰西·中尾吧。”

“你别急着走，这桩事的来龙去脉我还不知道，你总得跟我说清楚啊。”

“没看见我着急回家去吗，斯芬小姐？我让比利给你张名片。喂，咱们得赶快走，比利！事件全处理完了我们会再见的，如果你真想找我们，就打名片上的电话。”

说完，御手洗快步逃离了阴森吓人的阿卡曼先生的家。

9

事态的发展却和御手洗所想象的不尽相同。当然，这种说法也并不完全准确。因为，事态的发展就像波士顿的大街小巷沸沸扬扬的传闻那样，确实令人眼花缭乱，哪怕最富想象力的人也很难相信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可是其中那些远远超出人类常识的主要情节，却都尽在御手洗的预想之中。尽量当初他估计此事能平稳解决而得以收场，但实际上事件背后还隐藏着不少发生突然变化的因素。

要让我描述以后的事情到底怎样发展、结局如何，这一点实在困难，因为我并不在场。我只能借助波士顿消防署辖下的一名年轻消防员之口，用他对警察和媒体所做的证言为基础，把后来发生的故事描述一下。他的名字叫兰迪·格拉登。下面，我们可以根据他的亲眼所见，了解一下从十九号夜里到二十号天亮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十九号半夜开始，正如御手洗和罗拉·斯芬以及比利三人预想的那样，波士顿市笼罩在一片暴风雨之中，隆隆的雷声夹杂着倾盆大雨，无情地把全市变成一片汪洋。由于风力太大，所有街道都像飓风袭来似的一片狼藉，空无一人，出租车不见了踪影，半天也难见到一辆驶过。阿卡曼先生居住的公寓楼平常就传说曾有幽灵出没，到那天深夜越发可怕，像一座巨大的坟场。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的声音在三楼都能听见，隆隆的雷声虽然不算太近，但是整栋用砖砌成的公寓楼就像风雨飘摇中矗立着的一个大墓碑。昏暗的灯影下，楼里的电梯间如同一座骨灰塔。在闪电和雷鸣中，整座楼似乎是在呼吸一样，让人感觉到轻微的晃动。

时钟刚过半夜零点，三楼的格里芬夫妇家突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接着，从他们家的门缝下冒出一股股白烟。不久，整座楼的自动消防报警器就响了，震耳的铃声响彻一楼的大厅。听到铃响，值班室里的保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格里芬先生家门口，咚咚地使劲敲他们家的门，然而还是听不见屋里的回应。滚滚的浓烟不断从门缝里涌出来，但房门却锁得紧紧的，根本无法入内，保安只得跑回一层给消防署打了求救电话。

由于保安的说明十分具体，不久，消防署派出的带云梯的消防车径直开到了楼前。按照保安在电话中的指引，消防车不是停在查普曼大街一侧，而是停在空地一侧格里芬先生屋子的下方。实际上，从楼里的消防警报器报警算起，到消防车到达楼前，一共才过了五分钟。几名身穿笨重防护服的消防员已经从楼梯爬上了楼，而另一组消防员也从正门方向乘电梯同时到达。这时，三楼电梯间前的小屋已经充满浓烟，他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用力敲打着格里芬家的房门，并告诉屋里的人，再不答应的话将破门而入。

一时，消防员们的喊声，肩膀撞击房门的声音，以及后来用消防斧劈开坚硬木门的声音充斥整个楼道，甚至盖过了楼外的暴风雨。这时，其中一名叫做兰迪·格拉登的消防员没有参与解救格里芬一家的行动，而是独自一人来到旁边的阿卡曼先生家门口。他大声地敲着门喊叫了半天，可是里面没有人答应。他意识到邻居家的大火可能已经危及这里，所以叫喊着要砸开门冲进去。接着他也抡起斧头劈向大门。两边的呼喊声，劈门的响声，使三楼显得一片混乱。

用不了多久，兰迪劈开了阿卡曼先生家的屋门，一个人进入了室内。他进来的地方是间大厅，里面漆黑安静，看不清什么，只有中间的一扇窗没关严，夹着雨水的风从缝隙中吹进来，把窗帘掀开了一角，透出一点光。流淌过窗玻璃的雨水被外头淡淡的光线照射着，在小块木板拼起来的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然而在这里他看见了最奇怪的一幕。一个人背靠沙发侧面坐在地板上，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尽管外头喊得惊天动地，周围的一切却仿佛跟他无关。兰迪大声对他喊话，刺耳的呼喊声和这个厅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喂，这里危险！格里芬先生家失火了，两位老人好像都昏倒了。如果现在抓紧点时间，电梯暂时还可以用。请你赶快下到一楼避一避！”

兰迪的声音在这个坟墓似的大厅里听起来那么响亮，但是这个坐在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兰迪大吃一惊，急忙上前看个究竟。他看清了这是个男人，但是更加引人注意的则是他的一身打扮。最初看上去他身穿白衣白裤，可是仔细一看又不像，裤子原本是黑色的。换句话说，黑色的裤子上面又涂了一层白色的粉。

不仅是裤子，此人的衬衫、皮鞋，还有脸上、头发上、手上、脖子上都抹上了一层白粉，所以稍远点看上去，像是穿着一身白衣服。在他伸直的脚边摆放着凿子和铁铲等几样工具，身边还堆着一堆刚挖出来的墙土。

这时兰迪才发现，此人身后墙壁的左下方，居然被挖开了一个大洞。虽然兰迪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但很显然，自己破门进来的时候此人正在墙上凿洞。除了这个洞以外，这面白墙上什么也没有。

“喂，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兰迪走上前去，正想把地上的人搀扶起来，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震得地板都在摇晃。兰迪一看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出了屋外。

“我马上就来，请你快点到楼下先躲躲！”

他跑出门外时还回头向屋里大声喊着。

兰迪冲进邻居家的房门，只见这里已经烧得像一片火海，火苗呼呼地直往上蹿，几位消防员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位老人抬到担架上，再从楼梯抬下楼去。而消防车上伸向三楼的云梯还没放好。

“煤气要爆炸了，大家小心！”

一位手持喷雾式灭火器的消防员冲兰迪大声提醒着。和旁边那家静悄悄的大厅不同，这边的屋子里各种声音响得连说话都听不清。

“起火位置在哪儿？”

“在厨房，其他房间没什么事。”

消防员向担架抬走的方向努了努嘴，补充道：“那位老人突发心脏麻痹，情况非常危险。”

“那位老太太呢？”兰迪又大声喊道。

“没见到，可能她不在家。旁边那家你看过没有？情况怎么样？”

“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样子非常奇怪。”

“奇怪？旁边住的可是弗雷德·阿卡曼先生啊！”

“弗雷德先生？他是谁？”

兰迪不认识弗雷德·阿卡曼先生。

“是位著名漫画家。他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人坐在地上不动。”

这时，一股水柱冲破玻璃从窗外喷进屋里，原来下面消防车上的龙头向这里喷过来了。屋子里桌上的瓶瓶罐罐等杂物在水流冲击下纷纷摔向墙壁，发出砰砰的破裂声。从破了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微弱的灯光照射下，瓢泼大雨还下个不停。

“噢——噢——”

消防员们一齐发出欢呼声，屋里的火苗眼看被水压了下去，卧室里的火也明显小了许多。

“还好，不算太厉害。”一位消防员松了口气，喊着，“再加把劲就扑灭了！”

格里芬家里的火确实已经压下去了，不到一小时，屋里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火苗，火势基本上得到控制。由于报告及时，情况说明得也比较清楚，灭火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起火的卧室、厨房以及窗帘和窗框虽然损失严重，但所幸火势并没有蔓延到楼上和楼下。如果水没有漏出去，或者泡坏屋里的东西，那么修复其他楼层所花的费用并不大。此外，据说格里芬老人被抬上车后一切救护措施都很得力，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

然而正当此时，相邻的阿卡曼先生家里却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烧着的声音，兰迪赶紧和一名叫迪克的消防员又冲了过去。他们完全没料到火还会烧到隔壁家，因为中间有一堵厚厚的墙挡着，加上这座楼整体结构是红砖的，按理说火不可能烧透过去。他们俩绕到电梯间前面，飞奔进阿卡曼先生的家里，可是已经晚了，整个大厅已经被火吞没了，两位消防员连忙大声呼喊起来。

两个沙发和椅子、窗帘都已经着火了。把水管接到这边来又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他们打开龙头放水时，窗帘已经快烧光了，一部分天花板也着了火。不过放水以后火势迅速被压下去，很快屋里的火全都扑灭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真正的问题刚刚出现。兰迪和迪克两人手里握着关上了的水龙头，站在湿漉漉的大厅中惊呆了。因为在这间闷热潮湿的大厅里，他们看见了一幅做梦也想不到的奇怪情景。

屋里的火完全扑灭后，周围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由于窗帘被烧光了，窗外隐约能透进一丝亮光，屋里的物体显得很模糊，但大致轮廓还能看得见。兰迪和迪克马上发现了许多异常状况。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大火烧到这边屋子来的通路。原来两家的隔墙下面已经被挖开了，露出一个大洞，刚才并没有发现这个洞能通到邻居家，但现在洞口附近已经烧焦了，从洞口甚至能看见邻居家烧坏的木板和其他东西。看来两家之间有一个能直通的洞口，刚才的火就是从这个洞口窜到这边来的。

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真让他们俩倒吸了口冷气。只见靠窗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单人沙发，上面坐着一个人。兰迪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才他遇见的那个人。可是当时不是让他赶紧到一楼去躲躲吗，怎么现在还坐在这里？而且刚才这个人坐在地板上，现在却移到靠窗的沙发里了，大厅角落里吧台周围的椅子都东倒西歪的，只有这把沙发因为重心较低，所以没有倒下。这个人正以半躺半坐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仔细一看，沙发上的男子依然浑身发白，但身上的西服已经烧焦了一部分，显得破烂不堪。兰迪和迪克两人向他走去，但刚走了一半又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竟然发现男子脸上的肉已经没有了，露出满口黑糊糊的牙齿，鼻子塌进去，头发也全掉光了，一部分头骨都露了出来，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死人。刚才兰迪还凑过去跟他说过话，怪不得没听见他回答，原来早就已经死了。

兰迪又看了看窗户对面的那堵墙，墙面左下方有个大洞，这就是刚才提到的，邻居家的火烧过来的地方。但兰迪抬头一看马上又惊呆了，因为他发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图案。

整面墙已经被烟熏得呈现黑色，上面竟然有一幅真人大小的画像。地板上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也摆着凿子、铲子和一大堆从墙上挖下来的墙土碎块。看来刚才一定是有人用这些工具在墙面上凿出了这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是男的，带着明显的东方人的面部特征。

“这幅画像一定是弗雷德·阿卡曼先生的作品。”迪克对兰迪说道。

说者虽然无心，但听者兰迪却打了一个寒战。

“你看，兰迪，报纸上经常刊登这种画呢，甚至肯尼迪和艾森豪威尔两位总统的漫画也是这么画的。这肯定是阿卡曼先生的作品无疑。他居然在自己家的墙上也刻上这样的画！画上的人是谁？也许是中国人吧？”

“迪克，喂，迪克，你看！”兰迪在一旁急切地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很小，似乎已经吓得无法大声说话了。

“你看看他是谁？”兰迪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人问道。

迪克刚朝那个人瞧了一眼，眼睛马上睁大了。他歪着脑袋摇了摇头，过了好半天才呆呆地说道：“好像是阿卡曼先生。墙上的画看来就是他刻出来的。”

迪克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迪克！”兰迪又叫了一声。听得出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是由于他已经感到了极端的恐怖，无法不叫出声来。

“你肯定墙上的画是阿卡曼先生刻出来的？”

迪克不由得笑了笑，回答道：“那还有错？我看波士顿时报上登的社会时事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个栏目难道你不爱看？这种画法绝对是阿卡曼先生的，这幅画虽然比报纸上登载的要大得多，但是很显然带有他的作品特征。你一定要让我说出根据来我可办不到，但是我知道这绝对是他的作品。”

“你真能肯定吗？”

“当然不会错。为什么你要问这个？”迪克不解地望着兰迪问道。

“可是那不就是阿卡曼先生吗？”兰迪又指着沙发上的人问道。他伸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见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么离奇古怪的事今天居然让自己碰上了。

“从身材和体形上看的确很像，很可能就是他。喂，兰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迪克，告诉你吧，刚才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墙上根本就没有这幅画。”兰迪小声地说道。他实在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这幅画出现了，而且你看，阿卡曼先生又是这种状态，肯定已经死了好久了。”

“喂！喂！”迪克一听又笑了，“一定是你刚才慌慌张张没看清吧？”

“绝对不会看错！”兰迪大声辩解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墙面上一片白色，哪有什么画？而且那时阿卡曼先生肯定已经死了。”

“他刚才是坐在沙发上吗？”迪克问道。

兰迪没有马上回答。

“我问你，他刚才是坐在这儿吗？”迪克追问道。

兰迪十分认真地说：“不，刚才他明明是坐在地板上，直接挨着墙。”

迪克一听又笑了：“兰迪，照你这么说，阿卡曼先生明明已经死了，却在刚才我们到旁边屋子救火的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在墙上刻了这么一幅画。你说可能吗？”

“除此以外还真没法解释。”兰迪的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颤抖。

“阿卡曼先生死了以后还能爬起来坐在这里？为什么他死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上又为什么沾上一层白色粉末？这一切都完全无法解释。难道是他知道发生了大火，从什么地方爬出来了？”

“这些我也说不清，迪克。解决这些问题不是我们负责的事，让警察去解释好了。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的，只能认为这个死人不是阿卡曼先生吧？”

不过，根据波士顿警方当天确认的结果，这具尸体的确就是阿卡曼先生本人。

10

二十号一早，比利就急急忙忙给御手洗的住处打来了电话。

“洁，我告诉你，阿卡曼先生家大厅里的墙上，出现了一幅克里斯托弗·中尾先生的画像！”比利在电话里大声叫喊着。

“克里斯托弗？他是什么人？”御手洗反问道。看来他还没完全睡醒，或者说昨天晚上起，他已经开始思考别的问题了，对比利说的话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就是那位克里斯托弗·中尾先生啊！我也是刚刚被罗拉小姐的电话叫醒的，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看来今天早晨大家都睡不成了。”

“中尾？中尾……哦，原来是他啊！他怎么了？”

“他的画像出现在阿卡曼先生家大厅里的墙上，是刻上去的。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说，是阿卡曼先生用自己最擅长的漫画手法，把杀害自己的凶手刻在墙上告诉大家。”

“哦，墙上的画是中尾的画像……”

御手洗颇感失望地说着，句子末尾听不清说了什么，也许是把正打着的哈欠给忍回去了。

“可是我们三个人昨天晚上进他家时，墙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啊！难道是阿卡曼先生的幽灵半夜出来作画了？”比利大声叫着。

“你怎么会想到是幽灵出来画画了？”

“大厅里还发现了阿卡曼先生的尸体。”

“你说什么？”

这回可是御手洗在惊叫了。

“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是消防员发现的。”比利告诉他。

“消防员？”

“听说昨天晚上那座公寓的三楼失火了。”

“三楼？是格里芬先生家吗？”

“对。消防队出动了，他们不但进了格里芬夫妇家，还进了阿卡曼先生家里，这才发现的。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就坐在厅里的沙发上。听说消防队的人都吓呆了。他们还发现厅里的墙上刻着一幅克里斯托弗·中尾先生的画像，可是阿卡曼先生显然已经死了好久了，而墙上的画是昨夜刚出现的。那幅画确实是阿卡曼先生画的，这是经过熟悉他作品的专业委员会鉴定后一致得出的结论。”

“我也同意他们的看法，画确实是他的。”御手洗肯定地回答道。

“这么一来，除了他的幽灵能出来作画，再没有任何别的解释了。你说对吧？”

“事情怎么变得这样了？真没想到！”御手洗恢复了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雨还在下吗？”

“还下着呢。但是下不了多久了，昨天的天气预报里这么说的。现在问这个干什么？罗拉小姐正急得要命，一定要我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她马上要到你住的地方去，不久就该到了吧。”

“是你告诉她的？”

“你是说你的住址？对，是我告诉她的。不告诉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要是我就会告诉她咱们一起到她那儿去。中尾先生后来有什么消息吗？”

“中尾先生的消息？没听说啊。”

“罗拉小姐告诉过你没有，她真给中尾先生打了电话？”

“她说是发的电报。”

“噢，发电报了。”说完御手洗又想了想，“没打电话，而是发电报了。而且昨夜又下过大雨，还打了雷。对了！一定是这样！”

“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快说，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全是你惹出来的，总不能不给个说法就溜走了，那样罗拉小姐肯定会跟我没完。”

“这我都知道。这样吧，一个钟头之后我们还在那家咪咪咖啡店里碰头，请你转告一下罗拉小姐，就别上我住的地方来了，行吗？告诉她，想知道事情真相的话，请她带一把活动扳手来。”

“带一把活动扳手？带这个来有什么用？”

“这才是解开全部谜团的关键呢，过一会儿我再告诉你，一定别忘了带上把活动扳手来。比利，其实解开来龙去脉的线索你也完全掌握，在咱们碰面以前，你也好好想一想，到底背后是什么原因。我这个提议不错吧？”御手洗问道。

写到这里，我也想对读者们提同样的建议：案件的线索已经完全说明过了，请大家分析一番，看能不能找出事件的真相。

比利和罗拉小姐刚在咪咪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一辆公共汽车便在马路旁的车站缓缓停住了，御手洗从后门下了车。雨虽然比昨夜小多了，但还是下个不停，御手洗下车后马上撑开了带来的黑雨伞。

很快他就进到店内，看到罗拉小姐和比利后，他先举手打了个招呼，又到柜台买了一杯咖啡，端着它向两人坐着的桌子慢慢走了过来。罗拉在一旁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

“你要的活动扳手给你带来了，快点把真相告诉我们！”比利焦急地冲着御手洗喊道，边说边把扳手放在桌子中央。

“喂，别急，比利，光着急可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先喝杯咖啡等着，一会儿雨停了再说吧。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呢。早安，罗拉小姐。”

“早安，洁，我今天可真是急着想找你啊。”

“是啊，我也一样有事想问你。克里斯托弗·中尾在那以后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我刚才去过学校的办公室，听说他的车掉到山崖下去了。”

“什么？车掉到山崖下去了？”

看来御手洗也被这条突然的消息惊呆了。

“是的，听说他连车一起摔进海里去了。昨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也许他开车不小心没拐过弯来，才掉下去的吧。”

“也许是他想自杀，不是吗？克里斯托弗找到了吗？”

“连车一起捞起来了，可是他已经淹死了。”

“噢，那可真不走运。”

御手洗得知这个消息后半天没有说话。他一边默默地啜着咖啡，一边不时抬头望望天上下着的雨。对面那座阿卡曼先生住过的公寓楼看上去就在眼前，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两样，不同的只是楼下停了好几辆报社和电视台的车子，把一层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从这里可以看见三楼的窗子上原来挂着的窗帘不见了，窗户里还有几个人头在晃动。

“事情已经有人在处理了，我们就不必继续操心了吧。”御手洗说道。

“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显得事不关己，一点儿都不着急了。”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

“可是我们还很着急啊，急于听听你怎么解释。你就快告诉我们吧。”比利催促道。

“比利，难道你自己不会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想不出来，只好请你告诉我了。”

“对啊，你就快告诉我们吧。”

罗拉倒是显得很客气，可是看上去却显得更着急。御手洗无奈地摊开双手说道：“我所知道的全都可以告诉你，想知道什么就请尽管问吧。”

“我什么都想知道，要问的问题太多了。”

“昨天我们刚见面时你要是这么合作，我就不至于弄得这么辛苦啊。”御手洗略显不快地回答。

“墙上的画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你先告诉我。”比利在一旁抢着问道，“那幅画到底是谁刻上去的？”

“自然是阿卡曼先生了。”御手洗答道。

“可是他在六天前就已经死了，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那样。可是六天前他早就作好了这幅画，只不过他把画藏起来了。”

“怎么藏起来？”

“我先把昨夜发生的事说一说。现在中尾先生已经死了，知道事情真相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了。”御手洗说。

两个人听后都点了点头，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坐好。

“比利，你相信物理学的统一场理论是信仰的产物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比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我看，爱因斯坦不应该和波尔探讨这个问题，而应该和罗马教皇进行一场辩论。”

“洁，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我来说，现在这个问题更重要。对那些已经弄清楚的事总是问来问去地纠缠不休实在没什么意思。人生苦短，得抓紧有限的时间努力干一番有创造性的事业。”

“你就别废话了，简单点告诉我们，昨天夜里在那儿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比利用手指着窗外马路对面，气哼哼地大声嚷道。

“行，行，别急，我会接着说。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哦，说到阿卡曼先生父子俩在公寓家里谈着话时，克里斯托弗突然打倒了他父亲。这部分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吧？”

“嗯，对。这些你说过了。”

“接着，十五号早晨天刚亮，他就把父亲的尸体砌到墙里去了。”

“这也说过了。”比利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原因我还没说过吧？因为他父亲恰好也做过类似的事。”

“类似的什么事？”罗拉小姐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阿卡曼先生原本就正在砌他房间里的这面墙，用铲子砌。为什么要砌墙呢？这个目的克里斯托弗并不知道。阿卡曼先生是把儿子的像画在墙上了。”

“等等，洁，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得明白一点儿！”

罗拉小姐似乎也同意这个看法，她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照实说，没有打什么高深的比方。阿卡曼先生确实在墙上刻了一幅儿子的画像，沿着线条镶上细绳子，上面再盖上墙土砌好。也就是用绳子沿着画上的线条固定住了以后，再砌上一层土。”

“在墙上镶上绳子？并且让这些绳子看上去就像一幅克里斯托弗的漫画……”

“也就是用绳子勾勒出漫画的线条，比利。”

比利和罗拉听了之后没有回答，两人都在默默地思索着他说过的话。

“哦，用绳子镶出一幅画像，这我听懂了。可是阿卡曼先生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为了玩那个‘拖船’游戏啊。”

“为了在茶会上玩拖船游戏那个节目？”罗拉不解地问道。

“是的，罗拉小姐，在茶会上让大家一起拉住画像的绳子往后拖，这就是阿卡曼先生想出的主意。”

“大家拉住绳子的一端往后拖，那么会怎样？”

“绳子被拉下来后，克里斯托弗·中尾的漫画像就会在墙上出现了。”

“哦，原来是这样!”

两人终于明白了。

“这么一来，原来什么也没有的白墙上，一下子就会出现一幅克里斯托弗·中尾的画像！原来是这样，明白了！”

“所以阿卡曼先生事先在墙根上装了一个钢圈，钢圈上其实绑着绳子的一端，装上这个钢圈就是为了方便把绳子拉下来。因此阿卡曼先生才背着大家买了些墙土和砌墙工具，偷偷地砌了这面墙。他担心学校里的人知道了以后，这个节目就不那么有趣了，为了保密起见，所有的准备工作他都是自己干的。但是克里斯托弗杀害了父亲后，见墙还没完全砌好，觉得不如把尸体砌进墙里去。加上手头又有工具，而且想不出别的办法把尸体运出楼外，才打定主意这么干。他根本就没想到，这面墙上居然还藏着自己的画像。”

“哦，原来是这样。”罗拉说道。

“克里斯托弗的这个办法似乎很周到，阿卡曼先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可是这时半路上杀出了一位知情者，他把真相告诉给斯芬小姐，并且让斯芬小姐给他拍了份电报，说是你母亲知道你杀了父亲，并且还把他砌进了墙里。通常情况下，克里斯托弗应当考虑向警方自首了。然而不巧的是，昨夜又发生了偶然的事情，那就是暴雨和打雷。”

另两位已经听得入了迷。

“要想背着保安和邻居把阿卡曼先生的尸体偷偷运走，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绳子把尸体从查普曼大街一侧的窗户上吊下来。从公寓后面的楼梯运下来是办不到的，而东边的窗户下是住家的院子，西边的墙上又没有窗户，一楼大厅里还总是站着一名保安。就算保安晚上可能睡会儿觉，自己一个人也许能偷偷进出，但背着一具尸体则风险太大。考虑到总有可能被人撞见，他一直也下不了决心冒这个险。加之查普曼大街是个热闹地方，即使半夜也总有人车来往，因此这条路也走不通。可是昨天夜里终于赶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是那场雷暴雨。街上完全看不见人，而且雷声和雨声也掩盖了动静。他想，也许能偷偷把尸体从查普曼大街上放下来不被发现，所以下决心试一试。对他来说最好还是把尸体扔进海里去更放心，反正这么下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半夜，他趁保安休息了以后偷偷进入房间，小心地不发出大的动静，慢慢把墙凿开，然后把父亲的尸体挖出来。可是也该他倒霉，隔壁格里芬先生家正好失火了，消防员赶到三楼进了格里芬夫妇的家，还有一位用消防斧劈开阿卡曼先生家的门进了大厅，克里斯托弗只好扔下尸体躲进了一个房间。

“邻居家已经乱成一团，从电梯逃走也不可能了，克里斯托弗一下子手足无措。这时不巧邻居家的火又从挖开的墙洞里窜了过来，把这边厅里的东西也烧着了。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一会儿消防员肯定会赶来的，于是他放弃了把尸体运走的打算，只好用原来准备把尸体吊下去的绳子自己逃走。此时已经别无他法，也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再不逃走自己也跑不掉了。可是在厅里又找不到一个地方来拴绳子，时间紧迫之下，他突然看见墙上有一个固定住的钢圈。克里斯托弗不知道它挂在墙上是做什么用的，于是急忙把绳子系在钢圈上，自己从窗外顺着绳子爬了下去。”

“噢！”

另外两位不禁同时发出惊叫声。

“那后来呢？”

“后来是这样的：这根绳子不知怎么越拉越长，差点没把克里斯托弗摔死。好在绳子另一端多少还能吃住一点劲，所以他还算平安地爬到了楼下——当然他的脚可能扭伤了。我想他一定是赶紧把绳子抽出来，放进停在附近的车里就逃走了。至于绳子为什么突然长出一大截来，可能他上了车以后才想明白，或者可能已经进了地狱还没明白。总之，克里斯托弗好容易才从窗口爬了下来，从房间里消失了。这就是昨夜屋里发生过的事。”

两人听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过了好久，罗拉小姐才想起来该说些什么。

“你等等，洁，那为什么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起先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来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不是克里斯托弗把他搬过来的，就是绳子缠住了他，碰巧把他拖了过去。这种偶然发生的事总会有的。”

看来罗拉小姐接受了这个解释。片刻后她又惊叫着说：“还有，还有一件事。墙上画着克里斯托弗·中尾的画像，该不是想指定他……”

御手洗慢慢地点了点头。那样子让人觉得他已经看透了人世的炎凉。

“你说得对，阿卡曼先生原本想指定自己的儿子克里斯托弗·中尾来当这所学校的校长。”

这位原来的女秘书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墙上画着的并不是凶手，而是自己指定的校长，为此他才准备了这个节目。如果就那么平平常常地在大家面前宣布，一定有许多人不服气。罗拉小姐，你不也一样吗？”

罗拉小姐不说话了。

“之所以要使用这个节目来宣布，是因为茶话会正开得热闹，大家心情也比较好。在这种氛围下，大家都会鼓着掌盯着墙上看，那就比较容易被接受。”

“那么这件事连克里斯托弗自己也不知道？”

“要是早知道了也许就不会杀死他父亲了，而墙上的画露出来时，他已经从窗口下去了。真是个悲剧啊！”

“真不知他怎么想的，真的！阿卡曼先生为克里斯托弗考虑得这么周到，而且对杰西那么负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他却这么对待他！”罗拉显得很激动。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洁。”比利声音低沉地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比利。你要不愿意承担责任就别离婚；你要对将来没信心也别结婚。”

“你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洁。可是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也许能这么做的只有你吧。”

“这并不难。”御手洗用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御手洗先生。”罗拉小姐用佩服的口气问道，“后来的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对啊！洁，我也看了那张报纸上的报道，可却没发现什么啊！你怎么能从上面知道这么多事，还有这些背后的故事？”比利也问道。

“原因就在这里。”御手洗这才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中间的扳手，“看起来雨也停了，天气预报还挺准，世界上的事要是都这么顺利那该多好！我们出去吧，还剩一件最后的事咱们干完它。”

御手洗走进了咖啡店旁边扎考拖车公司的院子，举起手和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喂，丹迪，最近一切都好吧？”

接着他指着一边靠在墙上的梯子说：“对不起，这个东西请让我借用十分钟。”

他把梯子立在写着“扎考拖车服务公司”的招牌下靠左边的地方，爬上梯子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喂，罗拉小姐，比利，你们请到这边能看到Z这个字母的地方来。”

两人照他说的走了过来。御手洗站在梯子上开始了他的特殊演讲：

“阿卡曼先生就是从他家的窗口向这个Z字母开枪射击的，而且连续打了十二发子弹。”

御手洗用手指着对面公寓楼的三楼。现在那里聚集了不少人，有些像是警察，有些像是媒体记者，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御手洗的手摸到的这个字。

“阿卡曼先生的枪法非常准，他从那儿只瞄准了这个Z字母开枪。这是为什么呢？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想把这个字打下来，而是瞄准了把这个字钉在招牌上的螺丝来开枪的。”

接着，他把扳手对准右边的螺丝，使劲拧了几圈。

“他把这个螺丝最后给打成这样了。”

右边的螺丝被拧了下来，上面钉着的Z字的一端垂了下去，在空中摇晃着。Z字整个转了半圈挂在那里。

“罗拉小姐，比利，你们看，这个字该怎么读？”

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NAKAO! [1]”

“对，因为阿卡曼先生是位漫画家，玩这种小聪明最拿手。他经常从窗口朝这儿看，早就发现如果把Z掉个方向就成了N，这么一来读起来就变成第一任妻子的名字了。”

御手洗慢慢下了梯子。

“这种开玩笑的心思他心里早就有了，但是平常没机会来实施，无法用枪把‘扎考’改为‘中尾’。”

御手洗收好梯子把它搬回了原处。

“喂，洁，你还没把招牌上的字恢复原样呢！”比利指着上边的字说。

“先这么着吧，就算给对面楼里待着的人一个启发。”

御扩手洗打趣地回答道。

“被儿子击中要害后，阿卡曼先生忍着剧痛，突然想起以前就有过的这个念头。这时克里斯托弗已经逃走了，于是阿卡曼先生就取出事先藏在屋里的手枪，挣扎着爬到窗户旁，对准这个字母右上方的螺丝射击，一口气把手枪弹夹里的子弹全都打完了。遗憾的是，最终也没能把那个螺丝给打下来。这也许是因为伤口疼得厉害，无法瞄得那么准吧。”

御手洗像是自己在体会着阿卡曼先生当时的心情，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对面三楼的那间屋子。里面仍然挤着不少人，可是也许是他们都在埋头检查房间的缘故吧，竟然没有一个人朝这儿看一眼。

“天才的行为往往伴随着孤独，比利，能理解这一切的人简直太少了。我的解释到此就结束了，咱们上哪儿买点好吃的当早饭吧，我实在有点饿了。”

“我来请客吧。前头有一家我常去的意大利餐馆，那儿的菜可真不错。”罗拉小姐马上说道。

“那好吧，谢谢你，罗拉小姐。可是钱也得省着点花，因为你可能还得重新找工作呢。今天就让比利破费吧，不管点多少个菜，一百美元总够了吧？”

说着，御手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1] 日语中尾的读音。

别了，我曾经的思念

1

美国的《人物》杂志上曾刊登过对松崎玲王奈的采访报道。我是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一条旧街区的书店里买到这本杂志的，报道中主要介绍了她的近况，包括新近参演过的影片，也提到了她初来乍到时在美国电影界的一些经历，其中有些说法甚至相当尖锐。

那次采访是一九八七年上半年的事情，正是她担任主演的第二部大片《阿依达，一九八七》正式公演的前后。采访中她对记者这样说：

“影片《阿依达》拍摄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接不到什么自己想演的戏。电影在日本受到冷遇，西海岸这边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事可做，那时我心里真是烦到了极点，总想做点儿什么来寻找刺激。我甚至想过出去干点粗活，打工卖力气也行。我本来就是做好了这个准备才到美国来的。多亏我身边没交什么强盗朋友，不然他一个电话打过来：‘嗨，玲王奈，我们一起抢银行去吧！’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去。

“当时我十分相信自己的实力，认为自己绝对能够获得成功。我也曾经有过辉煌的经历，而且我有语言方面的优势，能说东西方好几种语言，对自己的演技也充满信心。我那时身体也比现在要强壮得多，所以十分自信地认为，即使是体力消耗很大的动作片的角色，只要我肯接下来，就能把身体状态调整到剧情需要的水平。导演说九点集合的话，我肯定会在十分钟前到达拍摄现场。我想这一行的规矩你也知道，稍微大牌点的演员架子都挺足，别说九点以前到现场，磨蹭到十点也许还没露面，来了之后还要卖乖讨巧：‘各位好！今天咱们是几点开拍呀？’但我初来乍到，在摄影师和导演们的眼里不过是个从东方来的花瓶而已，谁也不指望我能拿出什么新鲜演技。他们以为我站在镜头前面，就只能和在东京出席时装发布会时似的，在T型台上随便走几圈了事。可是我一上场，要做的动作几乎都一次到位，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有几组画面拍出来后还能多次使用，弄得连我自己都十分惊讶：‘什么？今天的活儿这么快就干完了？’那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我的经纪人什么也没教过我。我一对她讲自己焦虑，她就回答说：‘OK，玲王奈小姐，你很有进取心，这种精神很要紧。’接着一连介绍了几个剧组给我。但是和他们接触后我发现，那些剧本内容都没什么吸引力。偶然有几部剧本让我感兴趣，想要好好施展一番演技，可是对方剧组又看不上我，借口他们要的是白人女性。有位导演看了我主演的《阿依达》后找到我，想让我在他片里演个小角色。可是我一看剧本，戏里只需要我演一个年轻艺妓，或者演一个多情的日本女子，和到京都出差来的外国青年实业家产生恋情什么的。剧本中要求我在短短一周里结识这名外国青年，然后带着他在京都一些古寺到处转转，和他接吻，再和他上床，然后那个男人离开日本，回芝加哥的老婆孩子身边去。你说演这种角色能有什么出息？难道这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好莱坞的演艺生活吗？我感觉无聊透顶，后悔来到这里，甚至觉得生活还不如在东京有意思。那时我很认真地考虑过回国去的问题。

“那年夏天我的经纪人又来劝我，说是能替我找一个临时的模特工作，让我和几个女孩到巴黎去试试。她说，你在履历书里写着曾经在东京当过模特，要是觉得这儿的生活无聊，倒不如试试这个工作。那些当红的名模大多数是在欧洲成名的，要说时装，还是欧洲比较正宗。不过那儿的竞争太激烈，简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好比几条鲨鱼放进一个游泳池，让它们拼命厮杀，看谁能笑到最后，谁被咬死。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似乎觉得这份工作很好玩。

“那次旅行真是糟糕透了，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心里不舒服。旅程中发生了许多不如意的事，虽然也有些事情给人留下了美好的记忆，但是总的来说太让人失望了，我这辈子真的不想再去第二回。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任人挑选的商品，旁边再放张价签，只要看中了就可以拿走，任人摆布。我想现在还是一样，那个行当里的情况不会改变多少。

“我到了巴黎以后，就和其他三位和我一样临时被叫来的女模特一起被扔在一间宾馆里。我们四个人里没有一个能说法语的，接我们去那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那时我们几个真是非常担心。和我在一起的I（那篇报道里提到了她的真名）当时还没什么名气，但现在已经成了一位超级名模。那时她和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甚至晚上睡觉时还得让人哄着，要是没人跟着照顾，她简直都活不下去。我还真觉得她挺可爱的，至少刚开始时是那么认为的。

“第二天早晨，那几只大灰狼全露面了，‘嗨！姑娘们，晚上睡得好吗？对繁华的巴黎早晨有什么印象？I小姐，你的工作来了，是给L杂志拍封面广告，会有一些暴露的镜头。马上跟我走！’

“那时我们几个谁都没想到过要拒绝。给我安排的工作也不好做，那是在海滩上，脱光衣服后再抹上点稀泥，在海边的沙子里一躺就是半天，全身晒得火辣辣地痛。我好容易刚去完体毛，又被晒成那样，弄得我好久都没法上镜头。

“回到宾馆后只见I气哼哼地在发火。她告诉我，对方问她同不同意拍全裸写真。我一听也挺生气，马上给我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直接告诉她，我和I明天不干了，要回去。不过到了晚上I的举动却变得很奇怪，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而且说好的事情又全忘了。吃完饭以后，一位当地有名的摄影师在她套间里开了个派对，中间端上来一个大银盘，上面摆着满满的小袋可卡因。我这时才明白，原来她还是一个瘾君子。我想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全都一样吧？

“现场来的一群人里有时装杂志主编，还有所谓法国青年艺术家，他们把我们当仙女似的使劲夸了半天。那位I小姐刚才还气鼓鼓地不说话，这会儿又嘻嘻哈哈的，觉得挺开心。

“那些自称是艺术家的人里虽然也有好人，但在我的眼里他们无异于一群饿狼，个个都色迷迷的，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会凑到你身边，不是把手搭在你肩膀上，就是伸手偷偷搂一下你的腰，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现在想起来，那种做派大概就是所谓法国社交界的通行模式吧，不管是洛杉矶的男人还是东京的男人都做不出来。我实在很看不惯这些，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妓女被他们叫到那里去似的，何况当时我们身上还有着当演员那点儿优越感呢。

“刚过了一小会儿，I在洗手间里大声喊我过去，满脸醉醺醺的样子。我过去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发现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上完洗手间连裙子都提不上去了。

“那阵子我也跟着沾上了毒品，回美国去的事也不提了。当时我还觉得挺高兴呢，吸过毒浑身像火烧似的发烫。过了几天，这家宾馆里又开了一次更小型的私人派对，那天连我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提不上裙子了。从洗手间出来，我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身围着一件披肩，出现在派对里的时候反而博得满堂喝彩，那些人还抢着跟我合影呢。

“可是再荒唐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自己能把握得住自己。好歹我也是个演员，现在这份工作只是来玩一玩，我可不想因为这份临时工作让自己掉了身价。所以我虽然沾过几次毒品，但是滥交的事我绝不会干。

“不过，真正开眼的是之后到罗马去的那一趟。在那里工作结束之后经常需要来点刺激，那帮摄影师从来不会马上回老婆那里去，总要尽情享受一番。那时的情景真叫人看不下去。晚会上还有不少本地的无名模特，吃过晚饭后，其中有个女孩跳到铺着台布的桌子上站着，裙子下面连内裤都没有穿，什么都能看见。我回头一看，其他那些女孩全都在男人腿上坐着呢。

“这种晚会后来会变成什么样你也猜得出。那群人在地板上滚成一团，丑态百出，场面相当滑稽。我们在欧洲待了不过三个礼拜，其他女孩对每天晚上见到这些事已经慢慢地见怪不怪了，好像是在一点点地接受学坏的心理教育似的。不过我可跟她们不一样。哦，说到这里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位I小姐的事情吧。她那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呢？呵呵，起码她是没有跟着我离开那间开派对的屋子。

“我刚出房间的门，后面就跟上来一位高个子男人。他自称是作家，想找我问点儿事。他说的是英语，态度还挺客气，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人也挺诚实。我说，要不你请我喝杯咖啡再聊，他马上就答应下来了。我们到一层的咖啡厅找了个座位，边喝边聊了起来。他算是我在这趟欧洲之旅中见过的唯一正经点儿的男人了。

“他说自己是德国人，原来当过律师，现在不干了才改行当了作家。因为对模特界的内幕很感兴趣，想收集点资料写本书。我告诉他赶紧死了这条心，这一行整个就是一团糟，写出来的东西正经人不会买来看的。

“他笑了笑，告诉我他并不这么认为；哪个行当里都少不了一些在地板上搂着打滚的人，不管是当律师还是当法官都一样。女人要是长得漂亮点，就会有许多人注意你，也就更容易被拉下水去。可是也有些模特先在美国干一段时间，有了点名气后再回到欧洲来，最后在艺术界里获得了成功。

“我告诉他自己当过演员，他听了后很惊讶。他说我的确看起来很冷静，当演员的天分似乎也不低，劝我还是要好好发挥自己的长处干出点事业来。我当然也不是听了他这句话才下的决心，因为我自己本来也有过这种考虑，所以当时就决定不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摄影模特就干到今天为止，我还是要回好莱坞去努一把力。不管在那里多么无聊，也比在这儿混着强上百倍。

“我真想再见他一次。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全忘了，但是我记得他是德国人，现在一定也是很有名的作家了吧。我当时抱怨了一句：‘什么当模特，还不就是给人当衣架子套上件时装？’他也劝导我，说这些模特确实不过是每天抹抹口红化化妆，一天换几件时装上台走几趟而已。年轻时整天跟那些只关心裙子长短的男人混在一起，不管多聪明的人也得变傻。我觉得还是他说得有道理，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找什么模特的事来做了。”

我是在斯德哥尔摩的一间咖啡馆里读到这篇报道的，读着读着，怀旧感又爬上了心头。玲王奈小姐还记得我，这当然让我很自豪，其实那天晚上她在罗马那家R宾馆和我一起喝咖啡并接受采访的事，我也还记得很清楚。那家咖啡馆里面到处铺着高级地板，看起来都能赶得上莎士比亚《麦克白》的舞台布景了。那天我喝的是乞力马扎罗咖啡，玲王奈要的是一杯摩卡。

就像玲王奈直言不讳的批评那样，当晚的那场派对确实不堪入目。可是当时我正暗地里调查采访米兰的一些黑社会卖淫组织，知道了很多内幕。跟那些团伙干的事比起来，这种疯狂的派对还算是正经的。那时，我刚刚用不久前在欧洲模特里采访来的实际材料写了本有关这个行业内幕的书，出版后居然十分畅销，我也因此有了点名气。所以当时我正想采访几位美国模特界的人写一本续集，听说来了几位美国的名模住在R宾馆里，我就想找她们了解点儿实情。

那天我一进宾馆，刚好碰见这位美国来的叫松崎玲王奈的女演员。刚一见面我就觉得她和其他那些模特不大一样，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显然具有东方人的血统，首先就给人以特别聪明的感觉；说话虽然有点直，但话里话外听得出她这个人不乏幽默感和独特的见解。我对她的气质和灵性很欣赏也很佩服。

这篇报道中她提到的事大体上是对的，但有几个细节也许记得不准确。一开始见面时我的确说了那些庸俗的女模特们不少坏话，但说那些话的目的是用来引出她的话题。随着我们的谈话越来越深入，我已经感觉到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而且就像她转述的那样，我最为吃惊的是，她在这种乌七八糟的环境中居然还能保持那么冷静的头脑，这一点我很佩服她。

玲王奈记忆不准确的还有一处地方。我那天告诉过她，自己虽然是个德国人，但基本上生活的重心是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我只不过是出生在德国罢了，那地方现在也已经划归波兰，所以我究竟算是哪国人连自己也说不清，这也许造就了我现在多愁善感的性格。当天那些闹哄哄的场面和猥琐不堪的行为，我也说不上特别讨厌，我的目的只是想从中找到一些略显阴暗的素材，并把它们写进书里去。

说起我的经历，几乎可以写成一本小说，而且遗憾的是，这甚至比我以前写的几本小说情节更为曲折，也更富文学色彩。我原名海因里希·冯·伦道夫·斯泰因奥尔特，出生于茅恩泽湖畔的一座小城堡里。这座本来属于我们家族世代所有的城堡，在纳粹德国进攻莫斯科那一年，被希特勒的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强行占为己有。

我父亲曾当过德国陆军的预备役中尉，但他一直在暗地里试图除掉希特勒。这件事不幸被盖世太保觉察以后，父亲立即遭到逮捕，随即于一九四四年被法西斯枪决了。我们家的财产也全部充公，直到二战结束后也没有归还。当时除了父亲，母亲也遭到逮捕，她带着当年只有四岁的我以及妹妹被关押在一座集中营里。原以为我们一家迟早都逃不脱被杀害的命运，但多亏我母亲认识一位有地位的人，在他的帮助下，一直到纳粹德国投降我们还活着。

因为失去了一切，所以在战后的西德，我们的日子过得就像吉卜赛人似的，只能在有房子住的母亲朋友家里辗转搬来搬去。我们几乎每年都要搬家，光是我读过的小学和中学加起来就有十三所，我妹妹转学的次数也和我差不多。

尽管小时候吃过不少苦，所幸我们的生活还是渐渐好了起来。我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律师，在社会上小有名气，那时我母亲依然健在。到她去世时，我们家还买了座不大的房子。我妹妹长大后当了一名模特，在事业上也还算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二十五岁那年，妹妹脱离了模特这一行，嫁给了一位富有的男士。现在他们一家定居在波兰的华沙，而且生活过得还算幸福。

这么说，过得不幸福的也许只有我一个。大概是家族遗传下来的贵族血统起了作用，我在生活中喜欢追求奢华和排场。我后来爱上了一位和我妹妹一起工作的瑞典籍模特，并和她结了婚，但终归因为性格不合，在结婚六年后还是以分手告终。母亲活着的时候，我还老老实实地在家乡待着，她去世以后我就托一位读书时的同学帮忙，跑到瑞典谋生来了。也许是娶过一个瑞典女子的原因吧，我的瑞典语和英语都说得不错，干起律师这行后，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来自这个语言圈子里的朋友。

虽然我在斯德哥尔摩的正式职业是律师，但我有位出版界的朋友还是经常委托我写些东西。在他的要求下，我一口气写了好几本书。我写了我们家族没落的经过，写了关于纳粹和希特勒的一些旧事，也写了许多在波兰生活时的故事。由于当年瑞典所受的战乱不多，我写的内容还很受当地人的欢迎。那几本书当时的销量很可观，因此瑞典皇家笔会还吸收我当了会员。由于我德语、英语和瑞典语三种语言的听说读写都没有问题，我写的书不用专人翻译也能同时在这些国家出版。虽说还算不上有多高的知名度，但收入很不错。也许因为妹妹和前妻都当过模特，加上我当律师时的经历，我对模特这个行业比较熟悉，因此我才专门到罗马去，并在那里认识了这位松崎玲王奈小姐。

2

一九九六年初，我又被一个全新的题材所吸引，为此我开始四处收集创作素材。这个课题就是人脑的研究开发。我写作的目的在于从这项世界最尖端的科研项目中寻找题材，并把这些研究成果改写成普通人容易理解的文章，再在一本叫做《瑞典百态》的杂志上以连载的方式发表。

一九九○年，美国参议院通过了一项名为“人脑十年研究规划”的决议，批准投入大量资金资助美国科学家从事对人类大脑功能的研究。据说此项研究至今仅美国就耗资十亿美元以上。欧盟得知这个动向后也不甘落后，仿效美国开始了名为“欧盟大脑研究十年规划”的庞大研究计划。而到了九十年代后期，世界各国都已经争相把这项研究列入各自的科研课题。

我之所以对这项研究成果感兴趣，是由于我听说，和美国的研究人员合作最为密切的是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不过因为瑞典国内并没有给该小组拨出足够的研究经费，他们所取得的成果自然无法和美国科学家们同日而语。

据说斯德哥尔摩大学研究小组的研究独辟蹊径，不同于以往仅仅采取物理方法对人脑进行的研究分析，而是同时在分子生物学、遗传基因工程、免疫学这三个学科齐头并进，相互配合展开研究。因此他们从世界各国邀请了许多这三个领域中的顶尖人才到斯德哥尔摩来。篇幅所限，这个话题无法在这里一一加以详述，如果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看看《瑞典百态》这本杂志中我写的报道，或者等我近期的有关著作出版后参照阅读。

我在这里想写的是围绕这件事情发生的一个奇迹。那是我读过《人物》杂志上有关玲王奈小姐的报道后的第三天，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瑞典百态》杂志编辑部突然接到一个读者的电话。那天正巧我也在编辑部，有人告诉我有位读者找我。拿起话筒一听，里面竟传来几句美式英语。这声音怎么听都觉得很熟悉，但我一时愣愣地想不起来，这说话声和我听惯的瑞典人的英语语调完全不同。

“这个电话是国外来的长途，麻烦你请海因里希·冯·伦道夫先生接电话。我是读过贵刊有关人脑十年研究规划报道的一名读者。”

听得出对方带有美国西海岸一带的口音，是一位沉稳的中年女士。她的语速相当快，语气中有着北欧人所欠缺的爽朗和热情。我实在想不出电话是谁打来的，因为我根本没想到我写的这些呆板的报道文章居然还能吸引女性读者。

“我就是海因里希·冯·伦道夫。请问我能帮你什么？”

没想到对方的话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哎呀，太好了！我是你的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几乎喊出声来，我听了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吗？在罗马R宾馆的咖啡厅，我们一起边喝边聊过许多事。我就是那位模特啊！”

我一时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听到这边好久不说话，对方似乎觉得我很难记得起她是谁，于是又接着说道：“也许你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也难怪。我的名字叫……”

“你不用告诉我，玲王奈小姐。我前两天刚刚读过一篇对你的采访报道。”

听到我这么说，对方竟然高兴得尖声叫了起来，不亚于中了一张十万美元大奖的彩票。

“哇！真的？真的？这本《人物》杂志在瑞典也能读到？”

“当然能读到了，这怎么能错过呢？咱们分别以后，我把你演过的电影全都看了一遍，不用说，杂志上有关你的报道也都没漏掉。我对这里编辑部的同事交代过，有关你的消息请他们都替我留意。只要见到你的采访报道，他们都会替我收集后交给我。而且我知道，一九九二、九三年你在美国过得还挺好。”

“哦……”

对方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下去，像泄了气似的，声音变小了。我知道，我提到的那两年中，她惹出的麻烦可不少，经常在好莱坞娱乐杂志上占据头条。不是写她甩了身为名演员的男友，就是说她在出席晚会时像野兽似的大闹，总之这类的负面报道相当多。谣传脸上挨过她玉掌的演员，我能记得名字的就有三个。

那时我对远方的她所受的伤害也感到十分悲哀。可是我的几个朋友还认真地劝过我：“海因里希，你干脆别再写什么北海环境被破坏的调查报道了，去写有关松崎玲王奈的报道文章比什么都强。如果用这个题材出一本书，保证印数能猛增十倍，说不定明年还得送你上纳税富豪榜呢。”

不过我的确没打算这么做。她对我有过帮助，至今我仍然觉得欠她一份人情。试想，一个女孩能义无反顾地独自离开那种乱糟糟的派对，认认真真地坐在我对面谈了许多真挚的想法，我怎能忍心用她的负面消息来为自己赚取稿费？而且她那样做一定也有她的道理。那天晚上她既然能愤然离开那间屋里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就算她再返回屋里，揪起那些满地打滚的人，赏他们每人一巴掌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我们的媒体总是站在那帮堕落的家伙一边替他们说话，只不过因为他们有钱有势罢了。

“你能读我的采访报道，我实在很高兴，可是别以为上面的话全是我说的，那位记者也可能会说假话，为了吸引读者还会把我的原话加工得面目全非。”

“这些我全知道。我也是个作家，对这些做法当然很清楚。我们都犯过一样的罪。”我告诉她，又接着问，“你从哪儿给我打的电话？”

“洛杉矶。很远吧？”

“哦，现在地球变得小多了。不过让我吃惊的是，你居然亲自打电话来，通常这种事都是让经纪人代劳的吧？”

“我无论什么事都自己动手。”

“看来像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很吃惊。你大概平常总喜欢带给人意外的惊喜吧？”

“也不都是这样。我这里满街都是演员，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有时候我去参加老朋友的小型聚会，告诉他们我是演员，他们就会问我，你在哪部学生电影里演过角色？我要是戴一副眼镜，穿条牛仔裤上街的话，谁都不知道我是谁。”

“真想再请你一起吃顿饭，可是洛杉矶那么远，不可能做得到啊。”

“请我吃饭？”

玲王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不说话了。我又接着开了句玩笑：“怎么这么为难？好像非让你马上赶到斯德哥尔摩来似的。”

“一起吃饭？好主意。要不我真的坐飞机过去找你？”玲王奈笑了起来。

“你拍的那部电影《最后的出口》现在怎么样了？不会又出了什么丑闻，上了哪本色情杂志吧？现在还在拍摄吗？”

“连这些你也知道？哦，对，你刚看过《人物》杂志那篇专访，当然知道了。不过这个话题我可不想多说，你也别跟经纪人似的老提这件事了。”

从声音里听得出她有点扫兴，话语里的爽朗劲也不见了。我知道她最近的表演风格有所改变，不再重复以前的娱乐路线，而开始试着扮演严肃的正面角色。正在拍摄的这部电影就是一部描写美国堕胎问题的影片，作品略显沉重、阴暗，揭露了政治、宗教和医学道德相关的许多社会问题。为此我原来曾暗暗担心，她这副爽朗明亮的嗓子，和剧中那位女英雄的声音是否相去甚远。

“要不是工作上离不开，我还真想上你那儿去。好久没见了，真想见见你。”

听她这么说，我想没有哪个男人会不高兴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倒正好有个机会。最近我要到麻省理工学院去办点事。要不然我绕道去洛杉矶看看你？”

她听到后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非常兴奋，要是换一个不了解她的男人，听她这么高兴，准会产生某种错觉。

“你能来？真的？哦，这太好了！什么时候来？”

我不禁苦笑了一声。

“听你这么说，我真感到吃惊。其实我想去的话倒是随时都可以去，但我正掐着下巴看看是不是在做梦呢。你真是玲王奈？不是我正在做白日梦吧？”

玲王奈又高兴地笑了：“你一到洛杉矶不就知道真假了？”

“这件事总是来得太突然了点吧？我们俩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十年前在罗马碰过一面，一起聊了一个钟头吗？可是你这位在好莱坞数一数二的女明星能亲自给我打电话来，还请我到好莱坞找你，我真怀疑这是诈骗集团想出来的什么新把戏。可是我又没多少钱，他们费尽心机来骗我到底为了什么？”

“你就放心吧，我可不像那些杂志里写得那么坏。”

“该不会附上身来吸我的血吧？”

她一听也哈哈地笑了起来：“不会的，我哪能那么做呢？”

“那你听说过这件事吧？就是那位六十年代非常有名的，叫莉森·维罗尼的女模特的经历。她在巴黎认识了一位名叫艾琳的美国著名时尚界人士，艾琳劝她到美国去发展，莉森很高兴地答应下来了。不久莉森到纽约来找她的时候，艾琳却说根本就不认识她。说了半天艾琳好容易才想起来两人的确见过面，并亲口答应帮她办理签证手续。艾琳让她找自己的律师帮她办，莉森就高高兴兴地到她律师的办公室填了一堆表。在她离开办公室回去的时候，律师追上来偷偷告诉她：‘看你这么一趟趟跑来跑去，我心里过意不去，跟你说实话吧，艾琳早就告诉我，让我故意使你的签证办不成。’”

“这件事我听说过。”玲王奈马上回答道，“为什么你要对我提这件事？我可不是那种人。我一直都记得你，见了面绝不会说我不认识你的。”

“我也一直对你印象很深。我见惯了许多采访对象冷冰冰的面孔，只有你和他们不一样，一见面就显得很合作。”

“你的全名叫做海因里希·冯·伦道夫，对吧？你看我记得多清楚。”

“这倒也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根本就没想到你能记住我，还能亲自给我来电话。”

“是吗？”

“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对大脑研究的成果感兴趣啊。”

“你觉得我感兴趣的就是化妆品和内衣了吗？”

“我可没有那么说。”

“你看我整天只对汽车和手枪感兴趣，哪点像个女人？另外，我对那些更无聊的东西兴趣也挺大。”

“你不是在说，大脑研究这件事属于更无聊的范畴吧？”

玲王奈笑了，然后下了决心似的说道：“那好，我把实话告诉你吧。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据说他和你关系非常好，我能问问你他的近况吗？”

“和我关系特别好？他是日本人吗？”

“是啊。”

“你不是在说御手洗洁吧？”

“对，就是他，我读过你写的有关他的报道。”

“你想知道他的什么事情？”

“我也是他的崇拜者，尤其喜欢他写的论文。”

真想不到一个女演员居然还会对论文有兴趣。

“你和他很熟吗？”

“以前见过几次面。”

“你不会告诉我，他是你的男朋友吧？”

玲王奈又笑了：“这我可没说。”

“他人很不错，脑子又聪明，现在已经是斯德哥尔摩大学大脑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了。把他从日本请来后，我们的研究进展非常快，麻省理工学院就没来过电话。他们小组提出的研究报告让美国科学界都很惊讶，估计凭这项成果获得诺贝尔奖也并非不可能。”

“嗯，我想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

“不过，我说的话你可别介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合适你，他有点儿……”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说，他对女人从来不感兴趣，对吧？”

我只好苦笑着说了声对，玲王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其实是个好人，我们俩非常合得来。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到海边去，一边望着波罗的海，一边浅斟慢酌。”

玲王奈像是十分意外似的慢慢叹了口气，虽然电话两头相隔了数千里，但我能清楚地听得见那声轻微的叹息。那声音分明告诉我：“哦，那多好啊，连我都想马上赶过去！”

“我写的连载报道能受到欢迎，也得益于他把脑研究的现状向我解释得很清楚。他现在对这儿的生活很满意，也很喜欢斯德哥尔摩的大街小巷。他甚至说过想永久定居在这儿了。”

“那不可能！”玲王奈喊了出来。

“嗯？为什么？”

“他这个人不适合老在一个地方住。”

“好像还真是这样。他曾经说过，自己去过不少地方。我们俩一见面，说的不是脑研究的事就是旅行。谈到过美国，也谈到了日本，还谈到过住在横滨的朋友。”

“是石冈先生吧？”

“不错，就是他。我和洁的关系非常好，已经来往一年多了，几乎无话不谈……”

“你们没谈到过我，对吧？”

“我们不会谈女人，除了开几句玩笑，说几句坏话。”

她听了以后，轻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想也是吧。他那种人还能说什么？说我倒没关系，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和他也算不上太亲近。他又不爱看好莱坞电影，谁知道他对我还有印象没有？要是你向他谈起玲王奈，也许他会反问你：‘玲王奈？是你们家的小猫吗？’我只是从自己的兴趣出发，想知道一些他工作的情况。”

“那我寄本书给你看看吧，最近正好准备把这些材料写成一本书。”

“真的？那太好了！我等着你。不过，你不是说要来洛杉矶吗？”

“哦，不错，如果你肯见我的话，我一定去。”

“我当然会和你见面，到时候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可知道不少洛杉矶的特色餐馆。不管是中国菜还是韩国菜、法国菜，甚至连蒙古菜、波斯菜、越南菜、摩洛哥菜……这些特色菜的餐馆我全认识。”

“找家普通餐馆就行了。只要能和你一起吃，在哪儿都感觉像五星级的享受。我下周就准备去洛杉矶了，你看咱们在哪里见面？”

“你订好宾馆后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和你联系的。有事你给我的经纪人打电话。噢，真对不起，这是因为我事先和经纪人约好了，家里的电话不准告诉别人。”

“这没问题。下周一我离开斯德哥尔摩。我到洛杉矶去的时候，总是住圣莫尼卡的米拉玛饭店，这次想必也一样。星期二订好房间后再告诉你，请你稍微等几天行吗？”

“那太好了。”

玲王奈又恢复了先前的兴奋语气，刚才稍显忧郁的声音消失了，看来她真的很高兴。我不免私下猜测，这该不会是演员的精湛演技吧？

“我真的很高兴，巴不得下星期早点儿到来！”

3

我刚开始对斯德哥尔摩大学大脑研究小组进行采访不久，就遇见了一位头脑十分聪明的杰出人物。他从日本来，名字叫御手洗洁。他各方面的才能都很突出，仅仅是语言能力这一点就体现出他的非同一般。他可以自由运用好几种语言，和我用瑞典语讨论文学上的问题也毫无障碍。不久以后，他发现我和说德语的圈子有来往，于是我们俩的对话又很自然地变成了德语。当他知道我英语也说得不错以后，我对他的采访随即又改成了英语。目前各国在大脑研究方面的专业术语基本上统一为英语，运用英语进行讨论交流，理解上的差异会更少些，因此在脑研究小组中，大家尽量使用英语沟通，这么做也有利于和美国的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换。

尽管他在科研和语言方面的能力十分突出，但对斯德哥尔摩市的地理却并不熟悉。因此，我自然就担负起向导的责任，经常带他去各种好吃而又便宜的餐馆，或者为他介绍环境安静，适合阅读的咖啡厅，还带他去过一些能淘到许多有用的专业书籍的旧书店。以此为交换，我也从他那里获取了不少与研究进展有关的信息。实际上如果这个研究小组没有邀请他参与的话，我写的连载文章内容就将贫乏得多，顶多持续半年就该结束了。当地的学者大多仅能用瑞典语介绍自己的专业成果，而我用瑞典语和他们探讨专业问题的能力又不够。

我运用了自己积累下的全部生活知识，带他转遍了斯德哥尔摩市内我所喜欢的餐馆和酒吧。每次随他出行都能成为我的学习过程，从他那里学到各种知识。他尤其擅长和我这样的外行人打交道，即使是十分复杂的专业问题也能解释得通俗而透彻，这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采访他的过程中让我体会最深的是，虽然我仅在大学里学过一些基础知识，但那么复杂的问题在他的解说之下，连没上过大学的人都感觉浅显易懂。我甚至认为，听他的讲解要比上大学时听课容易得多。尤其难得的是，他对学术以外的事情也很熟悉，对于向公众公开研究成果的意义有着充分的认识，不像其他学者那样总喜欢隐瞒自己的研究成果，或者企图垄断科研成果以谋取私利。

而比起以上这些方面，我尤其欣赏的是他拥有学者中普遍欠缺的那种豪爽大方的性格，简直像个与众不同的喜剧演员。在梅拉伦湖畔老城的酒吧里，他一杯酒下肚后跳的踢踏舞技惊四座。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新鲜而刺激，和他会面比和瑞典最好的演员会面更会让我高兴。每次他在一起，总让我感觉精神振奋，慢慢地，连我的人生观也变得和他相同起来。能经常和他见面，怎么说呢——这挽救了我。不仅仅是关于大脑研究的知识，他还使我认识到，以前我的人生是多么平庸而无聊。借用一句他形容我的话——每天用纸巾包着别人吃剩的鱼骨头，还当做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到处走来走去。照他的意思就是说，做学问的世界里到处是这种鱼骨，人们往往被它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在他脑子里，总是把事情按照重要程度标出顺序，每天都过得充实而不浪费。而他排出的优先顺序往往和我们的不同。我们平常人看不上的一些东西，到了他那里倒成了宝贝；我们当做事业来做的事，或许在他眼里不过是吃剩的鱼骨。他常劝我，要把工作以外的时间尽量过得充实，把看似打发时间的休闲当成娱乐，才能把每天都过得高高兴兴。当然这也许并非他的原话，只是我对他为人处世的方式的一种理解。

我每隔一两天就要给他的住处或者研究室打个电话，恳求他抽出空闲时间来陪伴我。看来他也并不讨厌我，对我的请求从来没有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我把他当做自己的忘年之交，并希望他也这么认为。我的生活极其无趣，没有他陪着都不知该怎么过，所以实在盼望着有个像他这样风趣的人常在我身边，让我心情愉悦，不再孤独。他身上有着把生活变得丰富而充实的魔力，对我来说是个理想的朋友和完美的伙伴。每逢我心情低落、情绪委靡之时，只要见到他就能豁然开朗，从苦闷中解脱。他还有着使人乐观向上的天赋，在我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心目中，和他在一起是我的最大享受，和那位希特勒带给人的感受真有着天壤之别。

正因为这些亲身经历，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玲王奈为什么对他特别关注。这些年里，我心里也曾暗暗盼望能和玲王奈走得更近。听到她对御手洗这样感兴趣，我很难不产生一点小小的嫉妒，但这种感情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经过一年多的接触，我知道御手洗洁只适合过独身生活。虽然我希望他身边有一个能理解他的女性，不过他本人也许完全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对于玲王奈是否属于御手洗伴侣的最佳人选，我的想法倒和大家都不同。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无论多么挑剔的人都不否认这两人非常般配，凑成一对也许会是世界上少见的完美组合。但凭我对他的了解，我却并不看好他们的缘分。当然，这些话绝非出自嫉妒心，我只是觉得，一位不那么出名而细心勤快的女子会更合适他。我并不是暗指玲王奈不细心或不勤快，但总觉得他们俩生活的天地是那样南辕北辙。

出发去洛杉矶以前，我很想打个电话给御手洗，征求一下他对玲王奈的看法，但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这么做也许会惹他不高兴，也不可能给玲王奈带去什么好消息。我一个人悄悄地从斯德哥尔摩机场出发，在赴马萨诸塞州以前先到了洛杉矶。我从洛杉矶机场直接乘出租车抵达了米拉玛饭店，时间正是星期一的黄昏。一住进饭店房间，我马上给玲王奈的经纪公司“瓦蒙特”打了个电话，对方没人接，我只得在录音电话上留下了我的房间号。

我心里暗想，时间这么晚了，玲王奈该不会和我联系了，就放心地走出宾馆，到黄昏的街道上散散步。我还打算在广场大街和海滨公园交界的那家餐馆好好吃一顿。那是一家我很喜欢的意大利餐馆，名字叫伊格奇尼。但到了跟前一看，食客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街上，都在等待空位。只隔了一段不长的时间，想不到这家餐馆的人气竟然变得这么旺。我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穿过海滨公园的大草坪往码头方向漫步。加利福尼亚的海风迎面拂来，闻起来和波罗的海的味道完全两样。

我看着旁边公园里高高的游览车，走在木板铺就的人行道上，一边回忆着哪部美国影片里出现过这座码头的镜头。虽然我不敢肯定，但那好像是影星保罗·纽曼 [1] 主演的影片《骗中骗》。我信步走进了一家码头附近的热狗店，要了一份热狗和可乐，吃完后又回到了饭店。原本我也没打算吃一顿多么豪华的大餐，而且万一饿了，还可以叫饭店内的送餐服务。

在大堂服务台取钥匙的时候，我意外地收到一份玲王奈发来的传真，上面是她用漂亮的手写体写的一封信。我知道，玲王奈绝不是那位狡猾的艾琳。

亲爱的海因里希，欢迎你到洛杉矶来！

明天下午一点我正好有空，打算两点左右开车去接你，届时请到饭店门口上下车的地方等我。看到我向你一挥手，就请你马上到我的车旁边来。如果当时见不到你，我就把车停到停车场去，在车上等着。中午饭晚点吃没关系吧？我想请你吃澳洲餐，中央大道上的Schatzi on Main餐厅你看怎么样？我正好要到那儿送点东西。

明天晚上开始我又要拍电影了，所以傍晚就要赶回斑鸠城去。后天如果有时间，我还想和你共进午餐，如果你想吃什么，明天见了面再告诉我。如果我说的时间你不方便，请给我的经纪人留个言。没问题的话，我们明天下午两点见。真盼望能早些见到你。

你亲爱的 玲王奈

对于她的这份邀请，我根本不可能拒绝。我转身向大堂经理打听了Schatzi on Main餐厅的位置，他告诉我，这家餐厅在这儿相当有名，沿着圣莫尼卡市政厅前的中心大道一直往南行，到玛丽大街路口的拐角就看见了。如果开车只需要几分钟，走路的话可不近，要从百老汇大街的圣莫尼卡广场前乘坐一趟名叫“潮汐往返”的电车，从海洋大道直行，到玛丽大街再往左，转过弯后才能到。圣莫尼卡广场其实是一个购物中心。

坦率地说，自从在罗马见过玲王奈，我逐渐成了她的影迷。只要是她主演的电影我全都看过；即使是演给孩子看的，说不上好的舞蹈影片也决不挑剔，一边忍受着她装模作样的声音一边欣赏得津津有味。我也收集了每一件有关她的报道和评论，这和诺贝尔奖金来源于出售杀人的炸药一样，绝不是耸人听闻，而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一九九五年我还专程去了一趟日本，目的也不是游览京都和奈良的古迹，而是想亲眼看看她出生、长大的故乡横滨。

我私下里总盼望能再次见到她，为此我打算在结束“大脑研究十年规划”的连载后，再推出两个与好莱坞有关的新连载。一个是“伯格曼 [2] 演艺年谱”，另一个是“好莱坞里的外国女影星”。不用说，这些都是我想再次见到她而专门为自己制造的理由。

不知道为了什么，已经不再年轻的我却对这位年纪相当于女儿的女演员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感，几乎可以说刻骨铭心。我暗暗倾慕的对象突然给我来了电话，可想而知我心中的激动有多么难以形容。此刻我如同一个想见到恋人的少女——不，这种比喻已经老掉牙，要换成时髦点的说法，就像一位崇拜汤姆·克鲁斯的影迷，盼望着第二天能见到偶像一样。我竟然为此激动得一夜无眠。

4

第二天清晨的天气非常好，洛杉矶上空有层层叠叠的洁白云朵。我独自站在这座海边饭店的露台上凭栏望去，西海岸海天一色的美景尽收眼底。海风推着浓云在天空飞过，强烈的阳光时而透过浮云的缝隙洒落在远处的海面，时而被云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目光所及之处变得阴沉沉的。高处的气流十分强劲，圣莫尼卡街区的地面也能感觉到晨风的吹拂。

一大早在饭店里的餐厅用完早点，我起身走出了饭店的大门。我以前多次在这里住过，因此对附近的街道并不陌生。饭店前这条路是主要的商业街之一，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商店；同时这条路还是行人专用的步行街，因此少了车水马龙的喧嚣，竟与玲王奈的故乡横滨的一角颇为相似，我记得她出生长大的那个小镇叫伊势佐木町。

那年我到日本旅行时，曾在那座小镇上独自徘徊。当时我还不认识我的朋友御手洗洁，到那里只是为了看一眼玲王奈的故乡而已。后来我才知道，那里也是御手洗的家乡，那个小镇的一角同样有他住过的小屋。御手洗洁和玲王奈虽然身处遥远的西半球，却都同样生长于那座横滨小镇。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肚子也渐渐有点饿了，于是又回到饭店，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打发时间。我顺手拿起一份《洛杉矶时报》，看看有什么消息可以解闷。头版头条的消息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那篇报道记述了爱荷华州的一位母亲一次产下了七个婴儿。据报道，她生第一胎时只产下一个女婴，而这次第二胎却一下子生了七个孩子。这种事情极为罕见，我在瑞典、波兰和德国都闻所未闻。我实在佩服这个母亲，肚子里竟装得下七个小家伙。不过这件事虽然稀奇，若在以往还上不了报纸的头条。由此可见，现在的美国是多么和平。

饭店里的巨大时钟已经指向一点，我急忙站起来穿过大厅进了洗手间。我梳了梳头发，在脖子上洒了几滴淡香水，出了饭店大门。户外还和早上一样，时而阳光灿烂，时而浓云密布，不断变化着。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门童，身后摆着两把白色的塑料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继续等起来。离我和玲王奈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但考虑到交通情况等因素，她提早来到也并非不可能。她是个名人，我担心让她在外面等我会引起围观。

我坐的位置正好在一丛绿叶植物的阴影里，我一边紧张地盼望着她的出现，一边沐浴着穿过海滩扑面而来的海风，眼前盆景的叶子也随着风而摇摆。我心中暗想，十年后再次见到她，玲王奈的变化到底会有多大？见到我时，她又会有何表现？会和我说些什么话？以往只在银幕上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表情，数十分钟后就会展现在我一个人面前。即使我已经和她约定了时间，心里却还是半信半疑。我似乎觉得久违的幸福感正向我一步步走来，长时间的等待没有丝毫空虚和无聊。即使一动不动地让我等上一星期，我也毫无怨言。

既没有盛大的鼓乐齐奏，也没有主持人鼓动性的介绍，但我的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因为从对面墙根下的转弯处驶来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由于车篷敞开着，我能清楚地看见一位戴着墨镜、秀发齐肩的美女驾着车往这边驶来。银灰色跑车慢慢降低了速度，轻盈地划了个弧形停在我眼前。驾车的女子向我转过脸来，我看清了她白皙的肌肤和墨镜下的美丽脸庞。她微笑着对我举起了手，似乎正犹豫着是不是打开车门跳下来。

我跳起身来向她走去，身边的门童和周围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女郎和银灰色赛车。女郎正要伸手去开助手席位置的车门时，我一个箭步走近车前，打开了车门。

我坐进了助手席。一位身穿白色短上衣的美丽女郎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我，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

“海因里希，你好，好久不见了。能再次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她用优雅的声音问候了我，语气是如此从容和沉稳，全然没有在罗马那家饭店里第一次见面时的局促和忐忑。她缓缓地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原以为见面的礼节也就这么多了，没想到她笑容满面的脸却猛地贴近了我，在我脸颊上留下了一个香吻。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回过神，她已经猛地一踏油门，汽车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当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把视线对准了我时，我们已经沿着门前那条马路飞驰而去。

玲王奈的长发剪短了，只略微盖住了双肩。加利福尼亚的暖风迎面扑来，全然没有波罗的海那般干燥和寒冷。我最怕她问我昨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因为我不能告诉她我激动得未曾合眼。

然而她并没有这么问。我想，但凡超级明星，大体上都会有应对影迷的方法，她大概早已知悉每位次日与她见面的男士大体上都不得安眠，所以这种明显会让人难以答复的问题她绝不会问出口。这位缪斯女神般的女郎主动用轻松的语气对我介绍着路过的街景，还屡屡谈到自己正在拍摄的影片。我暗暗觉察到，她并没有把我作为心仪于她的熟悉的朋友，而仅仅是一位媒体人士和作家，因此时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不禁暗暗感到失落。

不，也许实际并非如此，这一切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找借口说自己是个作家，是为了以后被拒绝时能有一个台阶下，但那时的我完全就像一个傻子，头脑里一片空白，只会陶醉在幸福里，呆呆地盯着玲王奈看不够。

我简直不敢相信，玲王奈像是换了个人，在罗马和我见过面的仿佛不是这个人。我若不是她最热心的崇拜者，不是看过她的所有的电影、收集过她所有的照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和罗马遇见的模特联想到一起的。让我具体说出变化在哪里也不容易，但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她待人接物的风度。她变得像贵妇一般优雅，没有了年轻少女的急躁和轻浮。她的说话声虽然压过了风声和引擎声，但绝不会显出丝毫的浅薄和得意。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像香水的雾气般在车中弥漫。

她乌黑的直发是我们白种人所钟情的东方女性的标准发型，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口红抹得很浅。她虽然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但也不时回头看你一眼。从她嘴边漾出的笑容，即使是刻意装出的，也总会让你感觉到隐藏不住的妩媚和自信。

“御手洗先生近来好吗？”

看来重逢后该说的客套话告一段落，她想要谈些认真的事了。车速慢了下来，引擎声也逐渐低了下去，能更清楚地听到彼此说的话。她不直呼御手洗的名字，而称他为先生，倒让我一时把握不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好着呢。”我告诉她，“除了在研究室工作外，他还一有空就到处跑，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很开心，因此大受欢迎。”

玲王奈以淡淡的微笑来回应我的话。她接着问我：“他和周围的人处得好吗？”

“他比我更像是瑞典人，就像在斯德哥尔摩住过一百年似的。”

“哦，是吗？这可太好了。”

玲王奈转身对我笑了笑，但我看得出，她的话语背后隐隐流露出些许无奈和寂寞。

“海因里希，你们俩一定很亲近吧？”

“哦，那当然，我们俩亲近极了。只要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我们便一直待在一起，亲近得如同父子，不，如同兄弟。周末我们一起兜风，坐游艇在波罗的海上游弋，连到奥斯陆大学去也结伴同行。从前我没和前妻分手时我们也不曾这样终日待在一起过，所以直到现在我甚至连她抹过什么香水也说不清。可是我和御手洗却不同，我们俩之间似乎没什么秘密。他喜欢的画，喜欢的书，喜欢的酒，喜欢的菜，喜欢的小店，他拥有的兴趣……什么事我都清楚。哦，当然了，我唯独不清楚他心中的女人是谁，如果这么说你会爱听的话。”

遗憾的是，玲王奈对此竟显得无动于衷，只是对我微笑了一下而已：“得了吧，这些事，一会儿你要一件一件好好地告诉我。”

“当然没问题。不过照他自己说的，他的兴趣和喜好从待在日本时起就一点儿也没有变。”

“我在你的报道中见到御手洗的名字，非常惊讶。”

“哦，你是先发现他的名字，还是我的？”

“啊……我不记得了。”

“《瑞典百态》这本杂志，洛杉矶也能看到吗？”

“比佛利山庄的国会图书馆里有，我常去那里。”

“你对大脑研究居然感兴趣？这很难得。”

“你难道真没有看出来？我最大的兴趣莫过于心理学和大脑研究方面的课题了。”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完全是真的，这些一会儿我们慢慢聊吧。”

“这些话题我倒可以陪你聊上几天。不管怎么说，我写过相关报道，从中还是学了不少知识。当然了，那仅是御手洗懂得的皮毛而已。”

从玛丽大街我们先向右拐，很快又向左转回来，停在一座外观装饰成红色的砖房前。门童听见车声，飞奔过来帮我们停车。玲王奈没有熄火，只是熟练地挂到空挡上，拉上了手刹。

门童显然认识玲王奈，高兴得满脸堆笑。也许他早就见惯了这位明星，并没有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替她打开了车门，手扶住门恭敬地立着。玲王奈缓缓下了车，反身又从后座上拿出一个装茶叶的大纸袋。我跟在她后面下车，这时才注意到，玲王奈穿的是一条很短的白色短裤。白短裤配白上衣，从上到下白得耀眼。我们一起向餐厅里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往停车场疾驶而去的汽车声。

在我看来，玲王奈光临的架势比起女王也毫不逊色，所到之处人们都停住了脚步，满面春风地站立在一旁，用最高的礼节等待她的经过。我们离餐厅的大门还有二十英尺远，两排端着银盆的侍者就打开大门，恭立在门后，像见到心目中的偶像似的，眼里充满着抑制不住的好奇。玲王奈只要轻轻地拍拍谁的背，人群里就会爆发出热烈而兴奋的惊呼声。

餐厅不算大，但窗明几净，让人感觉很舒服。墙上挂着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大幅剧照和年代久远的螺旋桨式飞机的彩色图片。也许是午餐时间刚过，店内已没有其他客人，好像所有人都在为我们两人服务一样。说不定店里真是这么安排的。

身穿白色西装的餐厅经理亲自把我们领到最靠里的窗前座位上，透过玻璃，我能看到外面一块写着“尼尔森路”的路标。

“今天早报上登着一条新闻，爱荷华州一位妇女一胎竟生了七个孩子。”坐下来后我对她说。

“是啊，我也读到了。这位母亲真了不起，也算得上是大明星了。今天我们摄制组的所有人私下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与我目前拍摄的剧情有关，我也很感兴趣。”玲王奈回答我，“目前洛杉矶正在上演基努·里维斯的影片《生死时速》呢。”

玲王奈说着摘下了墨镜，轻轻摆放在桌子上。她侧身脱掉上衣，里面露出一件无袖的白色短褂。不仅仅是胳膊，连肩膀的大部分也露在外面，这身穿着非常大胆和暴露，但我毫不以为奇。

店里十分暖和，确实不需要穿外衣。她的短褂非常性感，里面深色的胸衣若隐若现。这对我而言是一种幸运，我仿佛是个端坐在特等席上的观众，近距离地欣赏着她的演出。

“你爱穿白颜色衣服吧。”我对她说。

“这么打扮，你看我像席琳吧？”

“席琳是谁？”

“席琳·迪翁啊，我很喜欢她。”

她正要坐下，突然又停住了，我们听见有人踏着重重的步子向我们走来。

“海因里希，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下，他就是这里的老板。”

玲王奈向我的身后挥了挥手。我转身一看，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像一座小山似的立在我面前。

“噢，欢迎到我们Schatzi on Main餐厅来！怎么样，今天这里的刀鱼和安康鱼味道挺不错的，你们不来一份尝尝？”

男人浑厚的英语中夹杂着明显的德国口音。啊，竟然真是他，大明星阿诺德·施瓦辛格正满面笑容地对着我说话！我惊讶万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上帝，我今天太走运了！”我不禁大声喊起来，竟忘了伸手和他握一握，“这真是永生难忘的一刻，玲王奈，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您就是我仰慕已久的施瓦辛格先生？能见到您太荣幸了。您的电影我全都看过，尤其是那部《幼儿园特警》我简直太喜欢了，光录像带都看过好几遍。不用说，几部《终结者》也棒极了。”

“谢谢你的夸奖。”

“他从瑞典来，是个作家，咱们可得提防着点儿。”

“那好办，咱们一起给他爆点儿料吧，下周我可要和玲王奈结婚了。”施瓦辛格开玩笑地说。

“是吗，这可是头号大新闻。”我竖起一根手指。

玲王奈把刚才带来的纸袋子递给了施瓦辛格，说：“那就收好你的结婚证书吧。”

“OK，那太谢谢了。请慢用。”

大块头明星说着接过纸袋，便转身离去了。

玲王奈慢慢坐回椅子上，我也坐下了。我呆呆地望着她，真不知她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想想也好笑，那位御手洗洁不也一样让人惊讶吗？难道这是那座远东小镇出身的人共同的性格吗？

眼前玲王奈的笑容还是那样熟悉，和十年前相比仿佛一点儿都没变。这副笑容我在影院和寓所的录像机前不知见到过多少遍，已经牢牢印在心中。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只是变得更成熟，更从容，不但有艳丽夺目的外表，也有聪明伶俐的头脑。也许是东方人特有的优势，玲王奈依然显得那么年轻，仿佛还是个青春少女一般。

“你还是那么美。”我由衷地对她赞美道，“也许你这句话已经听多了，但我还是得这么说，你太美了。说起来不怕你见笑，我曾经不知幻想过多少回和你对面而坐的情景，真没想到这竟成了现实。”

“我们现在不就面对面坐着吗？其实真这么坐着，你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也许会说：‘嗨，不也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吃了一惊，忙起身反驳：“为什么？难道你真以为我会这么说？”

“电影演员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你没听人这么说过吗？那些人都是胶片上的幻影，要没有音乐和灯光，他们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道具。”

“不，你不是这样。你比我想象中的更美丽，能和你重逢，我实在很高兴。”

“你说的是真的？我听了真高兴。最近我正在酝酿剧本中角色的情绪，从前天起我情绪一直很低落，忧郁而沉闷，因为要扮演的角色在剧中很不幸。所以万一我影响了你的心情，也请多谅解。”

“要拍的就是《最后的出口》那部片子吧？”

“影片的名字也许还要改，因为剧情带点文艺色彩。”

“能简单地告诉我主要情节吗？”

“吃饭时最好别提它，真想知道的话，吃过饭再告诉你。”

“不会是和报纸上的一胎生了七个婴儿的故事有关吧？”

“暂时无可奉告。”她笑着婉言拒绝了我。

“平时你的心情也容易受剧中人物所左右吧？”

“我……说得对。因此我常显得郁郁寡欢。”

“对不起，这么忙的时候还约你见面。”

“不，没有这回事。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海因里希，你也没怎么变，看起来比在罗马时更年轻了。”玲王奈努力做出爽朗的表情对我说。

“头发总算还留下了一点儿，还能再坚持个五六年吧。这期间我还希望能娶到个妻子呢。不过，你说的若不是客套话，我变年轻完全是沾了御手洗的光。”

“哦，我问你，那部《幼儿园特警》你是和御手洗一起看的吗？”

“不，没和他一起看，他对看录像根本不感兴趣。玲王奈，他看你演过的电影吗？”

玲王奈耸了耸肩，把手伸向菜谱，哼了一声：“这我哪儿知道啊？刀鱼和安康鱼你来哪一种？”

“刀鱼是什么鱼？这种鱼欧洲没有。”

“那你正好尝尝吧，我觉得味道不错呢。我来一份安康鱼。”

侍者走近我们，轻声问我们喝点什么。我要了杯荷兰的喜力啤酒，玲王奈点了杯冰茶。十分钟后，我们用啤酒和茶为这次再会碰了杯。玲王奈告诉我，工作之前她坚持不喝酒，对此我稍感美中不足。不过听她这么说，是不是明天晚餐时她打算和我喝几杯？

我盯着玲王奈，怎么都看不够。虽说她近日郁郁寡欢，但无论什么姿态的美女总是魅力无穷，况且，她为了不影响我的情绪，还尽力做出高兴的样子。为此我特别感谢她。

与她共进午餐是一种难得的经历，玲王奈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来和我讨论。她对于大脑研究的了解程度，说实话，甚至连我都佩服不已。尤其是她所熟悉的心理学领域，我所掌握的知识都无法和她相比。照这样看来，让她代替我去采访御手洗，应该完全没有问题。

她特别热衷于打听我和御手洗之间的关系，提出的问题有些甚至让我难以启齿。我想，以前我采访那些娱乐界人物和模特时大概也是如此，经常提出不少令对方难堪的问题。因此对玲王奈所问的怪问题，我也只能报以苦笑，仿佛真的和御手洗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正在被这名女记者穷追猛打，十分狼狈。最后我只好丢下餐刀和叉子，双手一摊，做出最坦率的答复：

“玲王奈，不管你怎么追问，我只能拍着胸脯向你保证，我和御手洗两人的关系的确是清白的。”

玲王奈听了以后笑了，但目光中总还透出些不信任的神色。

“你们整夜乘游艇出海去，真的是各睡各的床吗？”

我听了只能笑出声来。

“难道别人也老是这么问你的？”

“因为从你的话里，我觉得你好像爱上了御手洗似的。”

“你还真能捏造出这种让我说不清的事情。这种毫无根据的逼供，我自打四岁时接受盖世太保的审问以来还没经历过呢。”

玲王奈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那你告诉我波罗的海是什么样子吧。和这儿的海有什么不同？”

“哦，那可大不一样。这里的海水充满了太阳的气息和木头的气味，深深地渗进海风里。而波罗的海却相反，那里让人感觉潮湿、阴冷，而且还必定带着些岩石的气息。”

玲王奈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像是在想象着我所形容的波罗的海风情。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对，的确如此，这里的海能闻出木头和沙子的气味，而北欧的大海却不同，它永远那么冰冷，波涛撞击着岸边深褐色的岩石，海水中泛起咸涩的海潮气息，千百年以来一成不变。

“北欧很冷吧？”玲王奈开口问道。

“是啊。那儿的一切都像是石块垒成的一样冰冷，而人就像石块之间的那些木头，能存在一时，但无法长久，很快就腐朽了、倒塌了，剩下的就只有石块。我曾经在柏林误入过一条大街背后的小巷，那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脚下的石板已经磨平了，但上头还能看到两道清晰的车辙。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种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过。我问一位路过的、家住附近的老人，万万没想到他这样告诉我：这还是当年古罗马大军的马拉战车走过时轧出来的车辙呢。这就是古老的欧洲啊。”

“这正是他们播撒下的火种啊！”

“火种？”

“是的，这些火种已经深深地渗进那片土地，经历数千年后，由白人基督徒们点燃了灿烂的文明之火。这些文明被完全地保留吸收下来，这就是现在的欧洲。我认为这种状态十分危险，它过于追求所谓纯粹，因此才会派生出各种狂热的排外思潮，排除异教徒，排除不同的人种，而且自己本身也变得越来越疯狂。”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前曾经在维也纳住过一个冬天，就那么短的时间里，我已经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你也能……”

我正要往下问，玲王奈笑着打断我的话：“对，我变了。当然，我本来就不正常。但我总担心御手洗会有什么事，害怕他被这样的氛围影响。我知道那个人平时就比我更不正常。”

她平静地说着，语气中丝毫听不出有开玩笑的意思。

5

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饭后我们又一起喝了一会儿茶。我吃了几块小甜点，但玲王奈告诉我，工作前她要限食，所以她一块也没吃。

玲王奈轻声问我明天晚餐想吃点什么。我告诉她，上次到横滨去时，感觉日本料理很可口。玲王奈一听马上答应下来，提议明天一起去吃寿司。

饭费是玲王奈结的账。尽管我推让了半天，但她始终不答应。她的理由是：从欧洲来的机票已经让你出了，怎么能再让你请客？最后我只得把信用卡收了起来。

餐厅的背后是海滩，玲王奈提议说，离回去工作还有点时间，不如到海边走一走。我自然赞同她的意见。从这儿走不了几步就是海滩，因此我们把车放在停车场，穿过尼尔森大街，沿着人行道向海边走去。这一带沿着海岸盖了不少海滨住宅，既有传统木结构的房子，也有建筑杂志上最常见到的用水泥和玻璃砌成的时尚公寓。从这些楼房的间隙中隐约可以见到波涛翻滚的大海。

我们踏进圣莫尼卡的沙滩时，深秋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夕阳像一团黄色的火球，给海面染上了一层美丽的颜色。眼前的天空中遮着厚厚的云层，从云缝间洒落无数细细的光柱，仿佛把云朵一条条切割开来。风轻轻地掠过海面，掀起细细的浪花，闪动着粼粼的反光。在阳光的搅动下，海水看上去显得那么稠，仿佛马上要凝固成一面闪闪发亮的镜子。看到加利福尼亚海滩的这片景色，我心中又暗暗对比起家乡波罗的海的不同来。

在海滩上漫步自然要比平时走路慢得多。我们跨过海边杂乱破旧的木围栏，走过夏季为游泳者的安全而设置的瞭望楼，一路无语。周围的人渐渐稀少了，越靠近海，风也变得越大，吹得沙滩上一层细沙向我们身后滚过去，一边翻滚着一边发出悦耳的沙沙声，轻轻擦过我的脚踝。

当我走进海水的时候，猛一抬头，看见昨晚我散步时路过的圣莫尼卡码头隔着海湾出现在我右边。夕阳中高高的过山车像个金色的光环，不禁让我想起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金项链。我呆呆地望了它好久，心中浮想联翩，竟一刻也舍不得转开眼睛。我心想，这一定是上帝在召唤我，让我见到这美丽的光环后想起了小时候慈母的深情。在没来到这儿之前，我在北欧那片土地上遥想玲王奈，也觉得她像这轮金色的光环一样吸引人。

我把目光收回到玲王奈身上来，这才发现，和她一起默默地走了这么久，心情反而越发沉重。我努力想寻找一个能活跃点气氛的话题，于是问道：“你不是说过，一会再告诉我《最后的出口》这部影片的主要情节吗？”

我并没有经过太周到的思考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是刚说出口后又觉得不合适，马上后悔了起来。我想到玲王奈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所以抬头看了看她。还好，玲王奈只是微微笑了笑，说：“故事情节很悲惨，凶手把被害人剁成几大块。可是拍这些场面时，灯光还打得特别亮。”

因为风大，玲王奈得提高嗓门说话，我也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楚。耳边持续响着风的呜咽，这尖锐的声音使我的心情突然激动了起来，以致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剧情真复杂，我也是头一次拍这种场面，太惨不忍睹了，还要当着摄制组那些人的面，我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我还没完全听懂她的意思，只好静静地等着她接着说。

“在剧中，我演的角色怀孕了以后又无法堕胎，只好偷偷叫了一个没有行医资格的医生到家里来，躺在厨房的灶台间接受堕胎手术。剧中我的形象太难看了，裙子要撩起来这么高，还要在腹部塞几条毛巾。”

“喂，这种角色你也……”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至今她扮演过的大都是积极健康的形象，我简直无法想象她能出演这类角色。

“那么……镜头拍到哪个部位？”

玲王奈笑了。

“放心吧，只拍到腿部和臀部。反正拍到哪儿我自己也看不到，就这么劈开腿好几个小时，连羞耻心都麻木了。”

我实在担心这部电影会被拍成不堪入目的三级片。看来玲王奈显然什么都不顾了，她难道连自己身体的价值都没完全认识到吗？

“这么拍行吗？我是说……”

由于我的表情过于认真，玲王奈这才收起了笑容，但还是露出淘气的样子盯了我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闪开视线，大声地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还穿着两条内裤呢。我哪能不注意这些呢？”

她的解释实在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手术动完后大夫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时我开始大出血，厨房的地板上一片红，我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唉，别说了，太惨了，我一想到这些情节就心情郁闷。不过拍电影用的血只是看起来像，完全没有血腥味，和真的血比起来要好多了。”

玲王奈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了，右手不自主地按在腹部，好像肚子真开始隐隐作痛似的，看得我也有点不知所措。

越靠近海边，浪涛扑打沙滩的声响和波浪的撞击声也越大。这时我突然记起有一回在波罗的海边的一家游艇俱乐部的酒吧间里，和御手洗两人开怀痛饮的场面。那天也是这个时刻，夕阳西下的大海中传来阵阵波涛拍岸的撞击声。

其实那次小酌刚过去不久，顶多是一个月前的事情。眼下十一月的加利福尼亚海滩还这么暖和，而斯德哥尔摩从十月起就进入了冬天。我们喝酒时，酒吧里的壁炉已经烧得暖烘烘的，御手洗洁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家小店里淘来的双层外套。

“御手洗先生向你提过吗？说他怀念日本？”

玲王奈的高声压过了风的呼叫，也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个问题不知是不是巧合，竟和那天我们俩喝酒时的话题如此一致。御手洗洁平时总是爽朗地说些俏皮话，从没见过他流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遇见过那一回，在那个已经很冷的夜里，他不知怎么向我提起了故乡，提起了还在那里的友人。

“他对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日本？”

玲王奈接着追问道。她的声音响亮而明快，一扫之前的沉闷。我脑子里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听到玲王奈的声音如此爽朗，便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开始考虑这些话该怎样开口对她说。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前所未有的失误。

“我只听他说过这一回。那是在一家叫拉尔森的、历史悠久的著名游艇俱乐部酒吧里。上个月我们俩在那里一起喝过酒。这家酒吧我们经常去，那里的气氛很适合我们，算得上是斯德哥尔摩我最爱去的酒吧了，我和御手洗都是那里的常客，甚至感觉泡在那里比待在自己家里还舒服点。”

玲王奈面露笑容，专心地听着。

“那天夜里，一杯酒下肚后我的心情不错，就问了洁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傻得可以，后来我一直为此后悔。我是这么问的：洁，你喜欢人这种生物吗？他说，嗯，当然喜欢。听起来显然没把这个问题当一回事。他又说，喜欢大脑的神经传导回路，所以对大脑的所有者，人类本身，当然也喜欢了。这也是他一贯的思路和逻辑。接下来他说，就像喜欢狗和啤酒一样；也喜欢你，还有大海、斯德哥尔摩的街巷和游艇，都是一样喜欢。

“我告诉他，我问的不是这个。那时我想起了幼年时的艰辛，刚懂事时父亲就遇害了，为此我吃了许多苦。但是在欧洲，像我一样不幸的有整整一代人，都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了父母、亲人和好友。小时候，母亲为了养活我和妹妹不知吃了多少苦，况且她还是贵族出身，比常人遭受的磨难更甚，连起码的自尊都无法保持。

“可是那段时间里，我对母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自然，通常意义上的爱和感激，这些都是有的，你能理解吧。在我心目中，母亲就像是透明的。我真正意识到母亲的存在，是在发现她精神已经不正常以后。我刚开始读高中那年，母亲发病了，被送进了疯人院。我只能一边在慕尼黑一家牛奶店做工，一边读书，还要天天去看望母亲。她早早就会到会客室等我，坐在那里编织些衣物，或者在纸上画些怪物似的动物。我看到她时，才真正从心里意识到爱这种感情的本质是什么。

“母亲编织的东西没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是反复机械性的劳作成果，就像一大片蜘蛛网似的。她喜欢把自己织的东西给我看，笑着盼望我能夸奖她几句。

“我只能拼命想着夸奖的话语，想让母亲听了高兴。我还是个孩子，还想不出那么多夸奖的话，所以我心里特别难过，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深刻伤害。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母亲对我们的爱有多深，这种感情却只能用相反的方式让我体会到。我正是从那一刻才开始知道什么是爱和悲伤，什么是心里的伤痕。

“这些事情我虽然没有专门和我妹妹好好谈过，但我想她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对于我来说，接下来结的那次婚也很欠考虑，给自己平添了不少烦恼。我的前妻心里也曾留有阴影，平日里要靠酒精的麻醉才能活下去。往往右手刚接过干模特挣来的钱，左手就把它送进酒馆买醉。我当时还尽量不让母亲知道我前妻的这种坏习气，母亲要看到了会更加生气。她狠狠地骂过我前妻，几乎是连哭带喊，但是这么做，对于改变她的习气于事无补。”

我住了口，自然地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尽量不去看玲王奈有何反应，只凭感觉知道她还在静静地听我说。这些陈年的痛苦回忆就像地层下堆积的高压瓦斯，深深地郁积在我心里。今天无意中提及过去，就像拔掉心中的栓塞，压在心里的话不断喷出来，想压也压不下去。

“我对洁说，我想问的不是你回答的；我的意思是想问问你，心里喜欢过谁没有？你是否感觉过与另一个人心灵相通，完全能体察对方的痛苦，并把它当做自己的事，真正在情感上融为一体，共同体会对方的悲哀和痛苦，并以此确定两人的关系。你究竟有过这种经验没有？

“听了我的话，御手洗考虑了好久，看来这些话多少也触动了他。他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口吻，半天才开口。他告诉我，确实有过一次，但那几乎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那时他刚从美国回到日本，正是学着思考人生的年纪。当时他住在横滨一个小镇偏僻的旧房子里，每天光在屋里读读书，此外什么事也没做。这时他认识了一位日本人，年纪也很轻，看来曾受过很重的伤害，连自己是谁都已经记不清了，不知怎样才能活下去，而且正为女人问题而万分苦恼。总之，御手洗觉得已经没有人能比这个年轻人的处境更惨了，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是根稻草都想一把抓住。这个人走进了御手洗的屋子，就像已经踏在悬崖边的人，向他求救。

“御手洗刚见到他，就感到十分痛心。因为这位年轻人一无所有，既没有谋生的能力，也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而且正在沦为一桩阴谋的牺牲品。要是没人管，他很快就会丢掉性命，唯有御手洗能够想办法挽救他，他的生死就这样落在了御手洗一人肩上。御手洗告诉我，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似乎领悟到了不可抗拒的天意。

御手洗说，他被年轻人那哀怨无助的眼神深深打动了。他向御手洗微笑，推开房门，坐在沙发上，伸手接过递过来的茶杯。做着这些动作时，他总要小心翼翼地看着御手洗的眼睛，似乎干什么都要取得他的同意。年轻人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或者盲人，用手摸索着寻找未来的人生，必须得有人在身边帮助，他才能活下去。

“御手洗清楚地告诉我，那位年轻人长着白净的脸庞，总是穿着一件白衬衣，单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晃动着，无论做什么都要用哀求似的眼神看看他的脸，这种眼神让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就像一记重拳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胸前，心痛和怜悯难以抑制。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所以他当时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帮助这个人，拼尽全力也要让他渡过难关。那一刻他仿佛感悟到了什么，细细想起来，正是在那时他心里产生了这个念头：人不能光是为自己活着，许多时候必须站出来为别人做点什么，给他们指路，给他们智慧。‘我生来就担负着这种使命，海因里希，你看这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吧？’御手洗就是这样对我说……玲王奈！”

我倒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玲王奈已经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担心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玲王奈，真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了你的心？”

“不，没关系，我不要紧。”

她回答道，双手慢慢松开了，可是我听得出她在撒谎，因为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鼻音，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她打开了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块手绢。

“我正在酝酿剧中人物的感情，看起来很好笑吧？”

说着，玲王奈哈哈地笑出声来。她把手绢按在鼻子上，使劲擦了擦。可是从我站着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泪水。

“不过……这种心情来得倒也很及时，今晚拍片时反正会有哭戏。但是哭得多了，又怕开拍时流不出多少眼泪来，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真的没什么，你放心。”

她说着，嘴角在微微抖动。看得出，玲王奈虽然佯装欢笑，但心里的失落和痛苦一点儿也没减轻。此刻她的鼻尖红红的，悲伤之情难以抑制，于是用手绢捂住了脸。

“真的没什么。你别担心。这种情况在我身上经常发生。你能不能说点什么高兴事让我听听？哦，御手洗洁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哈哈，这太奇怪了。不，正因为是他，所以才会这样说啊！”

玲王奈咬紧牙关，哭出了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双手猛地捂住了脸，手提包也掉落在沙滩上。接着，她双腿瘫软着慢慢跪在了沙子上。我惊呆了，伸手想拉住她，但又不敢碰她的手，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做什么也不是，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位著名的女演员在听过我说的话后失声痛哭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玲王奈才慢慢伸出手，捡起了自己的提包。我见她想站起来，急忙把手伸了过去。她拉住我的手缓缓立起身来。我看见她低垂着的脸上，尤其是嘴唇，竟然难过得扭曲了。

玲王奈直起身，用手绢掩住鼻子和嘴，抬头向海天相接处望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什么话也没有说。看见年轻女子在自己身边哭得这么伤心，对我来说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一次痛哭的人不是前妻，而是我妹妹。所以这时，我对这位有名的女演员，不禁产生了一种面对妹妹或者女儿般的感觉。虽然我对刚才说的话后悔不迭，但这种心情多少带给我一些安慰。

“玲王奈，你……”

我吞吞吐吐地开口。虽然对女人的心理缺乏了解，但大体上我已经知道她伤心的理由，只是我无法把它说出口，无论如何，我不想给她的心再添几道伤口。

“海因里希，你嫉妒过一个女人吗？”

突然，玲王奈转脸对我说。

“嗯？”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说，有没有哪位女人夺走了你心爱的女人。”

“噢……”

我总算明白了。但不幸的是，这种奇特的经历我确实没有过。

“没有。”

我边回答，边注意观察她的反应。但玲王奈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总算有机会把刚才说了一半的话接着说完。

“你真的那么爱御手洗吗？”

听到我的话，玲王奈落寞地微微一笑，只回答了我一句话。

“我讨厌自己的性格，一件事在心里老放不下。”

说着，她拿开手绢，轻轻转了转头，在她脸上，因为绝望而产生的虚脱感格外分明。

我们俩就这么默然伫立着，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十分钟，又十分钟过去了。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那件看起来那么遥远的而光芒熠熠的东西，它并不属于我。这就是我说错了话的报应。在拉尔森俱乐部和御手洗对饮的那天夜晚，不知为什么，我不满足于仅仅和他讨论什么神经回路、狗还有游艇，而想要再深究那些复杂的问题。结果这些多余的话却让我失去了玲王奈。

我看了看四周，多亏时间已经很晚了，这儿的沙滩又远离码头，很少有人走到这儿来。我们呆立着的时候，夕阳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周围也慢慢变暗，风开始冷起来。洛杉矶的十一月，天已经黑得很早了。

“往回走吧，晚上我还有事要做。”

玲王奈轻声说着。我抬头一看，她正看着腕上那块小巧精致的手表。这句话是我最怕听到的。

“玲王奈，我真不知该怎么说。”

“你别介意，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话听起来那么落寞，我觉得要是自己是个绅士，就绝不能同意让她那么做。

“不，玲王奈，我还想在海滨再散散步。这里回饭店还有电车可坐，你先走吧。反正离饭店也不远。”

“好吧。”她说。

“那我就先回去了？”

“当然没问题。”我尽力装出高兴的语气，“谢谢你的款待，碰见施瓦辛格先生请代我问个好。”

“抱歉，我先回去了。”

玲王奈说完，往后倒退着走了两三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转向我。

“海因里希，那么明天的晚餐……”

“对不起，玲王奈。”我赶紧打断了她的话，“明天一早，我有要紧事要赶往马萨诸塞州，只有今天有时间，原来不好意思对你说。”

我只能这么说。玲王奈仍然站立着没有动。

“海因里希，我不是那个意思……”玲王奈解释道。

我连忙伸手到上衣里面的口袋里：“这儿有我的名片，上边有我的电话和住址，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给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吧。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行，明年，后年，都可以，等你心情恢复了的时候。”

玲王奈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我把名片递到她手里时，她突然扑向我，身体紧贴着我的胸膛，双手颤抖着轻轻搭在我背上。

一阵淡香袭来，我知道那是她的气味，从她身上和她的悲伤中散发出来的。

我们相拥了好久，玲王奈松开我的身体，紧紧抓住我两只手。她的身子一直在微微抖动着，我也难过得几乎忍不住落泪。她慢慢凑近我的脸，在我脸颊上吻了吻。她的泪水挂在了我的脸上。

“真对不起。”她对我说道。

“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我告诉她，“开车时多加小心。好好干你的事业吧。”

“再见！”

她无力地回答，接着慢慢转过身，踏着沙子，向那家餐厅的停车场独自走去。我站立在沙滩上，等着她转身笑着向我招手，但玲王奈一直没有回头。周围已经很暗了，至少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里，她始终没有转身向我挥手。那白色的身影随着圣莫尼卡码头的潮水声，渐渐消失在黄昏的黑暗里。

我站着张望了好久，才转身向前走去。我就这样在沙滩上漫步着，朝着刚才在夕阳中发亮的过山车的方向。

[1] 保罗·纽曼（Paul Newman，1925-2008），美国著名演员。《骗中骗》（TheSting）是一九七三年的影片，斩获多项奥斯卡奖。

[2]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1918—2007），瑞典著名导演和剧作家，二十纪电影大师之一。

版权信息

书名：御手洗洁的问候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陈默; 王鹏帆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1-01

ISBN：9787513310352

作者简介

岛田庄司Shimada Soji

日本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新本格派导师。1948年10月12日出生，自幼酷爱音乐和美术。1980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出道，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之后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内容简介

这个是世界上，真的有不可能犯罪吗？最具性格的侦探连续挑战四桩不可能犯罪：穿越密室的杀人事件、莫名其妙的登门拜访、离奇古怪的跨国绑架，还有一具会奔跑的男尸……

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〇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序

很久以前，十一月二十七日出生的音乐人吉米·亨德里克斯曾经在舞台上说过以下的话：

“我不在乎地位、名声与金钱，我的梦想是抱着吉他，过着四处为家，让别人的日子充满温情的生活。所以，在大家的心合而为一之前，我不会离开舞台。”

生日和吉米同一天的御手洗洁，现在一定也想说同样的话。

岛田庄司

数字锁

1

回想与御手洗洁长年的往来，他与众不同的个性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遇到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他所展现出的惊人的分析能力、缜密的整理能力都让我肃然起敬，不过这些能力也并非史无前例。我会忍耐着他旁若无人的作风，一直耐心地与他来往，其实完全只是对他独特个性的成因抱有莫大的好奇。

大概各位读者也已对我这位古怪的友人产生了兴趣，那么我便再为你们讲一个关于他的故事吧。

那是在占星术杀人事件[1]解决后不久，正值一九七九年底。进入十二月，圣诞将近，街头巷尾都是年末热闹忙乱的景象。

当时我的第一本小说《占星术杀人魔法》即将顺利出版，初版的版税也已经拿到，我们正准备从纲岛搬到横滨马车道，心情也与外面一样嘈杂烦乱。正当这时，竹越文彦刑警突然来访。

现在回想起来，在解决那个案件的过程中，御手洗一如既往地展现出他过人的分析能力，让与他一同行动的我铭记在心。对比我所了解的许多无法解释的事件，这一事件并非特别突出，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是其他事件完全无法比拟的难以忘怀。御手洗洁这个人与众不同热衷挑战的性格，会以那样的形式表现出来是我始料不及的。说实话，我真可以说被他深深感动了。

最近我收到许多陌生读者的来信，希望能够讲一讲御手洗的近况，快点写一写其他的事件。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看来有那么多缺点的他竟会得到这么多善意的关心，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因为忙于其他工作，之前对介绍御手洗稍有些懈怠，对此我深表歉意。在此选择一九七九年圣诞节的“数字锁”事件，来向各位久违的读者重新介绍御手洗。如果各位读者也像我一样被他的性格所吸引，想了解他的推理过程，那么这一事件再合适不过。

竹越刑警进入御手洗的占星学教室，先是客气了一番许久不见、十月时承蒙关照云云，然后才万分惶恐地坐在了为客人准备的简陋沙发上。看到整个房间堆满了搬家的行李包裹，他一时无言。

“我正要搬家。”

御手洗放下手上的工作，将东西放进抽屉，把椅子拉到竹越刑警前。

“哦，搬去哪里？”刑警问。

“横滨的车马道。因为事发突然，正急急忙忙地打包，这里乱七八糟的，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

御手洗弯下腰。

“您有什么事么？”

“其实……有一件难以解决的案子……”

刑警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这样贸然前来实在是有些冒昧，今年春天梅泽家的那个案子承蒙您的关照，老师高明的推理能力也让我大开眼界，所以这次也想占用您一点时间谈一谈……”

刑警说着，窥视了一下御手洗的神色。他居然叫御手洗“老师”。而我这位朋友，则一脸严肃地摸着下巴，似乎有所犹豫。接着似乎是下了决心，问道：“您说的那个案子很难解决么？”

听他这么一问竹越刑警愈加惶恐了。

“啊……这个……要是简单的案子就好了，在您正忙的时候来打扰，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啊，这倒没关系！”

御手洗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来好好谈一下吧。石冈君，我要咖啡。”

“啊……”

刑警应了声，我无可奈何只得起身。

御手洗似乎一直等到我泡好咖啡回来才开始让刑警讲述事件的经过。我将咖啡杯递给刑警后，他迫不及待地讲了起来。

“是件很难解决的案子。不过，与上次的案子一样，目前警署同事们也不是都束手无策全无头绪。”

听到这里，御手洗明显有些失望。我知道自我意识极强的他此刻一定在想，那就等全员束手无策时再来找我吧。

“现在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只不过还不能断定是其中哪一人。但这些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都很难作案，目前我们的进展就是这样。”

“哦。”

御手洗似乎没有什么兴致，又靠回了椅背。警方并非束手无策，并且锁定了凶嫌范围，他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些兴趣寥寥了。

四谷车站附近，准确地说是在新宿区四谷一之六之×，有一家名叫‘吹田电饰’的小招牌店。包括社长在内共有员工六人，五十一岁的社长吹田久朗便是被害人。

案发时间是五天前，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八点至九点间。凶器是这家公司用来削割丙烯和聚氯乙烯的大型登山刀。

“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制作招牌，接受预定后制作加工，送货上门代为安装。招牌多是用白铁皮等金属以及丙烯和聚氯乙烯等塑料制成。切割这些材料主要是使用电锯，但细节的精细处理就要用登山刀了。这种刀在工作间有许多把。实地调查时警方找到了八把，其中一把就插在吹田社长的心脏上。他是仰面死去的。”

竹越刑警打开并非黑色而是绿色封面的记事簿，一边读一边做说明。

“从正面刺入的么？有争执或打斗的痕迹么？”

“抱歉，没有发现。我们推测当时吹田社长在工作间角落的沙发上睡觉，凶手卑鄙地趁他睡着时从正面将他刺死。”

“原来如此。”

“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相当早，社长本人应该不是这么早就来上班，而是通宵工作后小睡一下。”

“嗯。”

这家吹田电饰是社长一个人白手起家创立的，吹田社长的工作能力很强，其他年轻的员工都只是协助社长工作，能够代替社长画招牌的只有北川幸男一个人。

因此如果只是画招牌的工作，社长自己就能完成。案发前一天接到一份紧急的工作，必须在十二日画好招牌交工。员工这样加班要付很高的加班费，而大部分人又都帮不上什么忙，让他们加班也没有意义，所以社长便自己通宵画招牌，等员工早晨来上班再叫他们送去客户那里。送招牌及安装的工作都是由年轻人来干的。

“但十二日早晨来上班的员工却见到了社长的尸体。工作间角落的沙发是为熬夜工作时稍事休息而准备的，社长却死在了那里。”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

开卡车上班的四个员工。这间公司除了社长和刚刚提到过的北川幸男以外，四个年轻员工都住在荻洼的单身宿舍，每天开卡车来上班。

社长的家在距离公司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北川幸男租住在距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的公寓。这两个人都已经结婚。

另外四个年轻员工还是独身，所以住在单身宿舍。社长吹田久朗的兄长夫妇在荻洼有一处公寓，其中的四个房间做了吹田电饰的员工宿舍。

公寓前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公司的卡车停放在那里，当然身为弟弟的吹田是付给哥哥停车费的。四谷的公司附近因为停车困难而没有停车场，所幸所在的大厦虽然不大，但公司租下了整个一层，没有太多工作的时候，一辆卡车还是可以停在工作间的角落的。所以吹田社长就让住在荻洼的单身宿舍的四个员工开公司的卡车上下班。偶尔工作间放不下的时候也会停在马路上。开着这辆卡车上班的四个人来到公司发现社长的尸体时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所幸采证人员及时到达现场，因此将作案时间锁定在了早晨八点至九点这一比较短的时间段内。

有杀人动机的只有两个人。因为动机明显，凶手应该就在这两人之中，不能断言是因为证据并不充分，而且从物理角度来看这两个人都很难行凶。

其中一人名叫石原修造，现年四十一岁。另外一个是马场和夫，三十九岁。石原修造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在中野坂的青梅街上开了两家小吃店。他家就在带有地下室的那家店所在的高级公寓的四楼。

马场和夫是个正经的上班族，在八重洲的M贸易公司工作。家也住四谷的高级公寓，不过距离吹田电饰有些远，是在四谷车站的另外一边。从他家走到四谷车站要十分钟，但是要到吹田电饰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当然这是指徒步的时间。

因为股票金钱上的纠葛，这两个人都对吹田有强烈的杀人动机。他们三个都是九州小仓人，来到东京后结识，大概是因为同乡情谊，三个人结成了投机团体。

说他们是投机家可能不够准确，所谓投机家都应该身家上亿，而他们的团体拥有的资金只有两三千万的样子，只及投机家的皮毛。

最近刚好有一波新上市股票热潮，不知道老师您是否有所耳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G精机制作所。他们开发的电子游戏大获成功，一直供不应求。之后发售的电视游戏、室内体力测定器也都受到追捧。如果今年九月在万众瞩目之下公司股票正式上市，据业界传闻股价将会达到每股面额五十日元的五十倍，也就是二千五百日元。

而吹田久朗因为以前同事的牵线，早在G精机寂寂无名的时候就已经购买了七万股。G精机的业绩自前年起急速增长，所以石原和马场也开始觊觎这支股票。而吹田在一年前因为公司融资的需要转让给他们每人两万股，当时转让的价格是每股一千日元，也就是股票面额的二十倍以上。但吹田当初买入股票时的价格仅仅是面额的四五倍而已。之后G精机发展良好，便决定今年十月末正式上市。

“但这时吹田对转让股票感到后悔，就将G精机虚报业绩的传闻告诉了石原和马场。虚报业绩御手洗老师知道么？”

“完全不懂。”

老师这样回答，刑警似乎很为难。

“虚报业绩就是将公司盈利严重夸大的意思，吹田跟他们说自己得到可信情报，大藏省已经开始清查G精机的财务账目，目前G精机的高层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以前也曾有过G精机这样短时间内以不光彩的手段吸引到大量资金的公司，一旦大藏省查明真相，上市无限延期的话，大家持有的股票都将变成废纸。吹田称自己准备将股票转卖给某个尚不知情的暴发户，问他们如何打算。”

“竹越你现在讲的这些有点太无聊了，我对股票什么的完全一窍不通。总之就是石原和马场在股票上因为吹田而赔了钱吧，他们赔了多少？”

“零。吹田以当初转让给他们时的价格又把股票买回来了，所以数字上看他们两个人并没有赔钱。不过一千日元一股的股票两万股，也就是二千二百万日元，这些钱在一年中毫无增值，对于投机家来说已经是亏了。即使存到银行年利六分还能增值一百三十二万呢。”

“那么他们就是损失了一百三十二万咯。”

“并不只是这样。吹田是彻底欺骗了他们，G精机并没有虚报业绩，大藏省也没有插手调查。买回的股票吹田当然也没有脱手转卖。两个月前股票上市，股价果然如预想般上扬到二千五百日元，吹田持有的七万股股票让他净赚一亿五千万日元。”

“哦。”

御手洗点了点头。

这是很明确的行凶动机了，如果那两人各自持有两万股，股票上市时已经赚到二千八百万日元了。不仅如此，那两人本就是对股票神魂颠倒的守财奴，被吹田坑了之后自然恨他入骨。后来两人时常在小酒馆一起喝酒，喝多了就喊要杀了吹田那浑蛋，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很多人都听到了。

吹田当时那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吹田电饰的经营状况很是惨淡，吹田本人也曾经认真考虑过关闭公司自己找个大公司工作，因为员工拼命劝阻才勉强维持下来。毕竟吹田电饰如果倒闭，北川有一技之长还能混口饭吃，但其他四人就走投无路了，只得去买求职小报四处找工作。

吹田电饰这些年的状况，与自行车业一样每况愈下，光靠做招牌赚不到什么钱，除非有制作霓虹灯的工厂和技术工人，但吹田电饰没有这个能力，霓虹灯的工作都是外包给其他公司来制作，自己还是赚不到钱。吹田社长经常为此烦恼，所以他才会转卖G精机的股票又买回来，以缓解财政紧张。这次因为股票大赚一笔公司转危为安，员工们也都非常高兴，还跟社长一起去喝酒庆祝，不曾想社长突然被杀，大家脸都吓白了。

“事情就是这样，吹田社长撒谎诈骗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被骗了的石原和马场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明白了。那现在不是只剩下用手铐铐住凶手了么？”御手洗无聊地说。似乎很想抱怨，这个案子有什么难的呢？

“但是现在还做不到。”竹越刑警断言。

“为什么？”

“因为有一把数字锁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老师也知道吧，有一种好像玩具似的提包形状的锁，锁头上有三个刻着数字的转轮，将每个转轮都转到之前设定好的数字，锁就会打开。”

“知道啊，可是为什么说它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呢？难道吹田久朗的尸体被放进金库，金库还上了数字锁？”

御手洗在刑警面前很不谨慎地开了个玩笑。刑警却像被说中一样吃惊地张大了嘴。

“可以说确实如此。吹田社长仰面躺在沙发上死去时，吹田电饰里外大门都上了锁，连侧面的小门上都挂着一把数字锁。也就是说案发现场与之前梅泽家的案子完全一样，是一间密室。我觉得老师对此应该很有兴趣，所以就来请教您了。”

御手洗果然有了些兴趣，渐渐凑了过来。

“密室？完全被锁住了？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弄出密室来？有这个必要么？”

“我们就是搞不明白这里啊。”

“一共有几个出入口？”

“两个，这是现场的平面图(图一）。其一是这个卷帘门，冲着马路那一面全是卷帘门，可以从内侧锁上。放下卷帘门，移动最下面的滑杆就能把门锁上。”

“也就是说卷帘门只能从内侧锁了？凶手不进入室内的话就不能解开卷帘门的锁？”

图一吹田电饰

“也不是，除了刚刚提到的从内侧简单的上锁解锁的方法外，从外侧也可以用钥匙做到。卷帘门外面有钥匙孔，拿着那把钥匙的是开卡车上班的四人中最年长的秋田辰男。十二日早晨，也是他用钥匙打开卷帘门进入工作间，发现被害人的。卷帘门的钥匙有两把，另外一把由社长保管，北川幸男也没有。”

“另一个就是挂着数字锁的这个侧门了吧？”

“说它是‘小木门’可能更恰当，只是一块木制的门板，能够进出旁边的小巷，数字锁就挂在这个门朝向小巷那一边。也许有人会觉得一把小锁找个大些的钳子就能钳断，一扇木门也是用力一踢就破掉了，但是现场并没有这种痕迹，门和锁都是完好的。”

“所以虽然那把锁很简陋，但也要旋对三个数字才能够将门打开？”

“似乎是这样的。另外锁并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有哪些人知道数字？”

“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是的，只有社长一个人知道。那是社长自己去买自己装上去的。他还说过如果告诉员工就一定会泄露出去，所以他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连妻子都没有告诉。

“不过这没有什么要紧的，因为那个小门大家并不怎么使用。从大门进出就足够了。”

“数字锁的密码社员也不知道，当然石原和马场也不可能知道喽？”

“确实如此。对此我们也很困惑。”

“这样啊。”

御手洗的声音变得明朗，手掌好像佛教徒行礼那样合起来。

“那么就只有卷帘门可以进出了？”

“本应是这样，但这更难以想象，因为石原和马场都没有卷帘门的钥匙。”

“会不会是他们以前跟吹田来往的时候，偷偷拿走钥匙复制了一把？又或者他们跟吹田的五位员工认识，一起喝酒的时候找到机会复制了钥匙？”

“石原和马场都不认识吹田电饰的员工，也从来没有过往来。另外社长买回股票之后就很警惕他们两人，再也没有联络，而且以前他就对那两个人不大信任，怎么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呢。”

“可是这样一来小木门的数字锁没打开过，岂不是只剩下卷帘门了么？”

“没错。但是开关卷帘门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吹田电饰楼上住着一对夫妇，他们说十一日晚上六点半卷帘门关闭，到十二日早晨十点才再打开——是来上班的四个人开门的声音——之间完全没有听到过卷帘门开启的声音。那个卷帘门的声音非常大，住在二楼不可能听不到的。”

“不过如果耗费些时间慢慢开呢？这样一来二楼的住户不会发觉，也不会惊醒在沙发上睡觉的社长。”

“早晨八点到九点间？路上行人已经很多了，而且员工也不知道几点就会来上班。”

“你说过卷帘门的钥匙有两把，那另外一把在哪里？”

“在被杀的社长的口袋里，西裤右边的口袋。”

“啊，那么凶手可以预先偷了钥匙，再趁深夜慢慢打开卷帘门进入工作间，跟吹田聊天，等到他睡下再刺杀他，然后再慢慢将卷帘门放下锁好，把钥匙放在社长的裤袋里，不过这种方法也是不可能的吧，石冈君？”

“确实不可能。”

“总之，关卷帘门的时间不出八点至九点的上班时间。吹田电饰前的马路经过的人多么？”

“非常多，很多上班族都会经过那里。”

“有目击者么？”

“目前还没有。”

“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不会从过路人多的大门出入，而是选择小木门，那边是通往小巷的吧？”

“是的。而且当时门口堆积了很多装材料的纸箱，只要稍微蹲一下，大路上的行人就完全不会看到了。”

“蹲下来刚好可以专心研究数字锁，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纹？”

“只发现了吹田社长的指纹。凶手如果是从这里进出，一定会戴手套吧，刺杀社长的登山刀上也没有留下指纹。”

“嗯。”

御手洗沉思片刻。

“那换一个角度来考虑吧，如果石原和马场有办法从大门或小门进入，他们有可能作案么？作案推定时间段内他们有不在场证明么？”

时间上还是有可能的。我来详细说明一下他们当时各自的情况吧。马场和夫，三十九岁，他是在贸易公司工作的上班族，十二月十二日与以往一样，八点二十分左右从四谷的公寓出发去上班。这有他妻子可以作证，出公寓时也跟管理员打了照面，管理员也可以作证。

马场从公寓到四谷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途中未经过案发现场，因为吹田电饰是在车站的另一边。九点五分之前他便到达了位于八重洲的公司打卡，打卡机记录下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他到达公司的时间，除了打卡记录之外同事们也可以证明。他在九点五分前到达公司是毫无疑问的。

这样一来，正常情况下十二月十二日的早上马场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在上班时驾驶汽车绕到吹田电饰作案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马场并没有驾驶执照。

那么再来看游手好闲的石原修造，他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早晨八点到九点的时段本来难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对于正经的上班族来说是去上班的时间，而对于无业的人来说还是睡大觉的时候。石原修造也不例外，调查显示他当时还在床上。”

竹越刑警边看记事簿边做说明，口气越来越像搜查会议中在做报告，这种说话的口气似乎已经深入了他的身体。

虽然他是在床上睡觉，但很不巧并不是在自己家，而是在千驮谷的情人的床上，所以事情有点麻烦。他说自己十二点起床，这一点一直睡在他旁边的情人可以作证，但她的证言是否可信是一大疑问。

“石原有驾驶执照也有车，他的车十一日十二日两天都一直停在中野坂上的包月停车场没有开过，他的妻子和停车场附近的人都证明了这一点。案发当时他的车确实没有被开出去，不过千驮谷和四谷距离很近，乘电车不过两站。”

“我知道了。那当事人对命案有什么说法么？”

“说与自己无关，虽然很恨吹田，但杀人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那么几位员工呢，我想听你说明一下他们的情况。”

关于北川幸男么？他今年三十四岁，工作能力强，是吹田社长的好帮手。他是员工中唯一有妻室的，租住四谷的公寓，距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

“从荻洼开卡车上班的四个人，秋田辰男是其中最年长的，他持有卷帘门的钥匙，他今年二十六岁。另外还有二十四岁的大久保修一，二十一岁的土屋纯太郎，十七岁的宫田诚。除了最年轻的宫田，其他人都有驾驶执照。但只有北川一个人有独立画招牌的能力，其他人都是协助社长和北川工作，主要是搬运和拆装招牌。不过因为招牌安装的位置都很高，也需要熟练的技巧，并不是简单的体力活。”

“员工宿舍在哪里？”

“地址么？杉并区天沼二之四十一之×。”

“吹田电饰呢？”

“新宿区四谷一之六之×。”

“这样啊。”

御手洗虽然问了，却并没有记录下来。

“基本上说明完了，不知道老师有什么看法，请务必指教。”

“石原和马场之外没有人有嫌疑么？”

“完全看不出来。”

“你们考虑得还不够充分。”

“您说我们考虑得不充分？”

“还有许多可能性啊。能够完全认定并不只是单纯的入室盗窃么？小偷为了偷东西进入现场，意外发现社长在睡觉而且已经被惊醒，于是就杀了他……”

“这是不可能的。首先社长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他的上衣，他是盖着毯子睡的，而在上衣的口袋里放着一个装有四十七万日元的钱包，这些钱凶手根本没有动。”

“哦，是这样吗？”

御手洗似乎越来越高兴，不断搓着手掌。看得出他已经喜不自禁了。

“既然是公司，房间里应该有电话吧？”

“当然有。”

“马场和石原与吹田一起建立投机团体，他们的关系非常好吧？”

“是这样的。”

“那么把这件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的方法就并非完全没有了。”

“嗯？为什么呢？”

“如果这两个人是共犯，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比如十一日晚上酒店正热闹的时候，其中一人打电话叫吹田出来喝酒将他灌醉，拿到钥匙交给另外一人，拿到钥匙的这个人将卷帘门打开后再回酒馆将钥匙放回吹田的衣袋，然后再回到已经开了门的吹田电饰，躲进储藏室等着吹田回来。”

“但这也说不通啊，”竹越反驳说，“卷帘门从十一日晚上到十二日早晨一次也没有开过啊。”

“二楼的住户这么说的是吧？但是我说的不是完全打开，那样确实会有很大声响，只是开一条缝能让一个人钻进去，这样声音就会很小了吧？”

“但是按照您的说法，最后卷帘门的钥匙还是留在室内了，石原或马场杀死吹田后从卷帘门出去，还是没有办法锁门啊。”

“他们可以在偷到钥匙后立刻复制一把吧？”

竹越刑警歪头苦想，似乎有些不能接受。

“那么晚了会有配钥匙的店还开着么？”

“而且吹田曾经欺骗他们卖回股票，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他们，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喝酒吧。”一直在旁观的我也开了口。

“而且石原修造十一日深夜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一直到凌晨三点他都在自己经营的店内。店员和客人都能作证。马场也在银座喝酒喝到十一点，这也有酒店的证明。十二点多回到家之后，家人就都能作证了。”

“是么，真可惜！那这条线是行不通了。”

御手洗说着，很有精神地站了起来。但是在我看来，他的表情与他所说的刚好相反——欣喜异常。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老师，我想问一下，数字锁共有多少种数字组合呢？”竹越刑警问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御手洗。

不知是否听到他的提问，御手洗只是低头不语，背着手盯着地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停在一处，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喂，御手洗君？”看不下去的我冲他喊道。但他完全不为所动，好像被什么迷住了沉溺在其中。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一直等着他。当他走到打包的行李堆中险些踢到行李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石冈君，”御手洗说，“你把自己的行李都打好包了么？”

“还没。”我回答。

我们计划搬到横滨马车道大些的房子一起住，所以要各自打包自己住处的行李运过去。

“那我们这就去你的公寓一起打包行李吧。”

“御手洗君，这个稍后再说吧。”

“不不，现在就干比较好。”

“喂，御手洗君，等等！”

我叫住立刻就开始穿外套的御手洗。

“数字锁呢？有几组数字组合？”

“什么啊？”

御手洗没有停手。

“数字锁？啊，对了！数字锁啊。数字锁的数字是一至九吧，也有零么？”

“也有零。”

“那么就是有十个数字了。石冈君，有九个队员的棒球比赛的打击顺序共有多少种组合，你知道么？”

“不清楚啊。”

“就是九的阶乘，九乘八乘七乘六乘五乘四乘三乘二乘一，共三十六万二千八百八十种。”

“数字锁的组合也有这么多么？”

“是的，从一一一开始，一一二、一一三、一一四一个一个来试，如果每种需要两秒总共就要用七百二十五万七千六百秒才能全试一遍。”

“这是多少小时啊？”

“七百二十五万七千六百秒除以六十，就是十二万九百六十分钟，再除以六十，就是两千零十六，也就是两千零十六个小时。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两千零十六小时就是八十四天。也就是说，将每组号码都试过一次，总共需要八十四天，相当于两个半月。”

如此惊人的数字，御手洗口算了出来。

“八十四天，这根本行不通嘛。”竹越刑警叹息道。

[1] 详情见《占星术杀人魔法》（新星出版社二〇一二年版）

2

我们乘坐在中央线电车上，热烈地讨论着三明治里面夹什么才最好吃。到了一站车门一开，御手洗就立刻下车，我也什么都没怀疑跟着下了车，这时才发现列车到达的是我们的目的地西荻洼站的前一站，可是车门已经关闭了。

“御手洗君，这里还没到荻洼啊。”

“哎呀，是么？”御手洗说，“那这也是一种缘分吧，既然下了车，就在街上逛逛吧。”

“干嘛在这里逛啊？”

“去吹田电饰的单身宿舍看看吧。”

杉并区天沼二之四十一之×这个地址，御手洗居然清楚记得，实在令人佩服。他人名之类的完全记不住，但记数字却很擅长。顺带一提，圆周率他能够背到小数点后三百位。虽然我觉得记下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好处，但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不费吹灰之力随便记下来的而已。

御手洗曾经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起，每个数字都有强烈的个性，一和二的性格是不同的，一就好像美国总统那样气宇轩昂，二则是愁眉苦脸的虚弱小孩。数字之间的性格差距，是比人类的相貌更加容易识别的。知道数字的差异后就可以简单地记住了。

总之在十二月十七日的傍晚，我们来到了荻洼的吹田公寓，被杀的吹田久朗的兄长夫妇及员工们的住所。公寓楼有一个华丽的玄关，应该是吹田家居住的部分，所以特别装修过。

玄关前停放着写有“吹田电饰”的卡车，这部卡车非常大，载货仓既没有车顶也没有车篷。既然卡车停在这里，那四位年轻员工应该也在家吧。社长被杀，公司应该已经歇业。

按下玄关旁的门铃，里面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有金属装饰的门很快开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眼前站着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非常漂亮的女性。是个皮肤很白，身材娇小，大眼睛高鼻梁的美女。

“我们是应搜查一课的竹越刑警邀请来帮忙调查的，希望能够跟吹田电饰的四位员工谈一下。”

“啊，请问你是……”

“我姓御手洗。”

“请等一下，父亲马上就来了。”

她似乎很是疑惑，这也有情可原，仅凭这样简单的自我介绍，对她来说我们依然是来历不明的人。

不久里面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出现在玄关前，看上去有五十几岁。

“我是吹田。”他说，“有何贵干？”

于是御手洗又做了一次简单的自我介绍。

“有名片么？”吹田语气生硬。

站在一边的我慌张起来，名片这种东西御手洗应该不会有吧，至少他不会有能够应付这种场合的名片。

但御手洗却马上从上衣的里袋拿出一张白色的纸片递给了对方。那个高大的男子大概是老花眼，眯起眼来细细观看。

“私家侦探？”

“是的。”御手洗平静地回答。

“哎，没想到真的有私家侦探啊。这一位呢？”

“他是助手。”御手洗说，“他今天才来上班，还没有名片。”

“那请进吧，靖子！泡茶！”

“打扰了。”御手洗说着，开始脱鞋。

然后我们被带到了玄关旁边的接待室。

“你的名字可真怪。”吹田久朗的哥哥将自己庞大的身体塞进椅子里，说。

“会么？”

“Otearai[1]先生？”

“是Mitarai。”御手洗急忙纠正。

他与初次见面的人总要有这样一番对话，我在旁边看着感觉颇为有趣。

“事务所在横滨的马车道啊？”

“是的。”

御手洗原来早早就印好了写着新地址的名片。

“不过为什么呢，日本现在有许多像你这样的私家侦探么？”

“很多啊，横滨就有好几家侦探事务所。不过大多以调查外遇为主。”

“你不是么？”

“我专门处理警方无法解决的案子。您是已故的吹田久朗的兄长吧，请问大名？”

“吉文。”

“吹田吉文先生，您把自家的公寓提供给吹田电饰做员工宿舍了么？”

“是的。”

“那吹田先生的职业就是经营这间公寓？”

“不，我在新宿一家名叫P的超级市场担任卖场主任，今天恰好提早下班。”

“吹田电饰的四个人每天早晨都是从这里开卡车去上班吧？”

“对。”

“但路上塞车很严重啊。”

确实很严重啊，从这里到四谷也只能走青梅街道到新宿路这一条路。这是最短路线。无论是荻洼还是四谷都是要走这里的。

“另外也可以从青梅街道绕行去新宿的反方向，从四面道进入八环路，从高井户上首都高速。但是高速公路早晨也塞得厉害，而且还要缴高速公路通行费，不如直接从青梅街道走了。”

“他们上班大约会用多长时间？”

“大约两小时吧，一般都是八点出发，最早也要九点半到。所以我弟弟从这里走也是八点出发，九点半到十点到达公司，具体要看路况了。”

“他们是八点从这里出发的有什么证据？”

“这个要问我女儿靖子了，是她和我妻子照顾住在这里的人的。”

“原来如此。我想见见那四个人，特别是掌管公司钥匙的秋田辰男，我想跟他谈一谈。”

“那就请我女儿带路吧，她比较清楚那四个人的事情。她这茶泡得也太慢了，我去催一催，先失陪了。”

吹田吉文很吃力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我小声地问御手洗：“你什么时候成了私家侦探啊？”

“今天开始，名片是今天送到的。我有个朋友开名片店，之前一定要我印名片，拗不过他就印了。你要不要印？”

“我可不想在名片上印什么私家侦探。”

御手洗想了想：“印刑警也许比较好……”

“你不当占星师了？”

“没说不当啊。之前一直都是对犯罪研究很有兴趣的占星师，从今天起成为对占星术很有兴趣的犯罪研究家了。”

“我记得你以前还说过自己是对占星术有兴趣的音乐家吧？你还真够忙的。”

“因为上次梅泽家的案子实在太有趣了。”

“那你下次打算做什么……”

这时吹田靖子进入了接待室，端着放有三个红茶茶碗的茶盘。

“吹田电饰的四个人现在都在房间么？”御手洗问吹田靖子。

“嗯，我想应该都在，虽然也不是很清楚。”

“那请你先坐下。”

听了御手洗的话，吹田靖子在我们面前的位子坐下来，她父亲吉文也回到接待室，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我一直看着她的脸，实在是一个大美人。御手洗今天态度也很好，我想大概他也被美女的魅力感动了吧。

“秋田君是个怎样的人？”

“秋田君是所有人中最年长的，也是一个认真的人。他身材高大，嗓门也大……”

“哦，那么按照年龄顺序，下一个是……”

“大久保君。”

“大久保又是怎样的人呢？”

“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虽然有点冒失，但并不讨厌。”

“然后是土屋了吧。”

“他也是个认真的人，虽然也有些懒散，但工作时是很认真的，所以叔叔很信任他。”

“另外还有一个人吧？”

“宫田君，他还年轻，是给大家做帮手的。很老实很认真。”

“大家都是怎么来到吹田电饰工作的？”

“熟人介绍，还有招聘广告。”

“原来如此，除了住在这里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北川的员工吧。”

“北川先生的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不过听说他是很优秀的人。”

“去世的吹田社长是怎样的人？”

“啊，他是个很出色的人啊。虽然作为兄长不好夸自家人，但他作为领导很照顾下属，是个很有情义的人。”吹田的兄长说。

“靖子小姐觉得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叔父性格开朗，这里住的四个人经常‘老爹老爹’地叫他，非常仰慕他。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对我来说他也是个好叔父。”

“那么工作上有什么敌人么？”

“那是一定有的了。我弟弟也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肯定会有竞争对手。石原啊马场啊，不是很恨他么，说我弟弟骗了他们的股票什么的。说什么屁话！这样被骗了的才是笨蛋，现在这时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换成他们也一样会这么做。”

“那请带我们去四个人的房间看看吧。”御手洗说。

于是在吹田靖子的引领下，我们三个人走过走廊，从窗户可以看到停放在外面的吹田电饰的卡车。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阴冷地洒落在大地上。

“那辆车能坐下四个人么？”

“驾驶室只能坐下三个人。”靖子说，“因此年纪最小的宫田君都是披着毯子坐在后面货架上。”

“那他太可怜了，外面很冷啊。”

“冬天就难熬了。”

来到房间一看，员工们大半都出去了，只剩下宫田一个人。

吹田靖子敲了下门，便进入宫田诚的房间，我们随后跟了进去。宫田似乎有些惊讶，原本低头坐在桌子前的他立刻抬起了头。他正在桌子上组装汽车模型。

“其他人呢？”靖子问。

“他们说去吉祥寺喝酒。”宫田诚小声回答。

“等到晚饭时间就都回来了。”

“哇！做了好多啊！”

站在墙边装饰架前的御手洗欢呼起来，进入房间后他便毫不客气地来回巡视，最后停在了这个最吸引他的角落前。

“做得真不错呢，颜色也上得很好，看得出下了一番工夫。你很有做模型的才能啊，以前我也很热衷做这个……”

御手洗仔细看着墙壁的一角，非常陶醉地说。

我也做塑胶模型，不过更迷电力火车模型，HO轨距的电力火车我曾经做过很多。百货商店的电力火车卖场的展示柜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就是一个宇宙，我可以蹲在前面看上一整天也不会厌倦。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下定决心，等长大后赚了钱，一定要做一组有山有水有房子，有火车经过的模型。因为火车模型是那么逼真，模型里的房子和树木却太粗糙了，仅仅如此是无法令当时的我感动的。所以我觉得长大后要做比那个好一百倍的模型。现在真的成了大人，对模型的兴趣却减弱了，也不再有梦想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个子长高了，心灵也被世俗污染，不知何时那种纯洁的感受被我彻底忘记了。还是因为进入大人的世界，找到了更加有趣的东西？不不，根本就没有。”

御手洗抱臂而立，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房间的主人完全被吓住了，忽然有两个陌生的男人闯进自己的房间，其中一人先是发表一通演说，然后又突然陷入沉默。他疑惑的样子令我很是同情，这个内向的少年已经连这个奇怪的男人是什么人也不敢问了。

“这一位是侦探哦，来调查吹田社长的案子，想见见秋田君他们，可是很不巧……”

“没事没事，已经无所谓了。”御手洗突然转身说，“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对了，你是几月几日生的？”

“一月八日……”宫田诚小声回答。

“魔羯座么，一月八日生的话很喜欢音乐吧？”

“也不是很喜欢。”

“不会的，你一定很喜欢。”

每个人的性格应该本人最清楚，御手洗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你的出生时间应该是早晨七点，你不知道？太遗憾了。”

之后御手洗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又喋喋不休地讲了三十分钟。可是另外三个人还是没有回来，我们只得起身告辞。

“刚刚宫田君说他不喜欢音乐，其实他好像蛮喜欢的。之前还买过山口百惠的唱片，我说借我听听，他还拿到接待室给我听。不过好像很快就听腻了，以后就放在那里没动过了。”走到走廊时，吹田靖子说。

“不过他目前的兴趣是做模型吧？”

“大概是吧……说起来前些时候他说过想去银座吃饭。”

“去银座吃饭？”

“嗯，说现在自己在一点一点存钱，等存够了想去银座最好的法国餐厅吃一次饭，这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他是在乡下长大的，家里不富裕。还请求过我妈妈带他一起去。”

“哦，这样啊。”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兴趣了。妈妈以前跟我提起他时这样说过。他什么都跟我妈妈说，大概是因为还在想向母亲撒娇的年龄吧。”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去买东西了。”

“宫田君是在什么样的家庭中长大的？”

“没怎么问过他，因为觉得他很可怜。不过听说他家很复杂，妈妈在津轻做妓女，带着诚君私奔去客人那里，但是那个男人脾气很坏，和诚君处不好，而且那个男人跟诚君的妈妈又有了小孩，诚君就更难在那个家里呆下去了。所以中学毕业当天，他就离开家，一个人来到东京。”

“哦？他为什么来东京？有熟人么？”

“好像没有。”

“那他为什么来东京？”

“因为很憧憬这里吧。”

“回到生父身边不也很好么？”

“他父亲也已经再婚了。”

“我明白了！但他来到东京也无处可去，怎么办呢？”

“在上野看到报纸的招聘启事，马上就找到叔父的公司来了。”

“原来如此。那他也算是被吹田社长拣回来的了。”

“嗯。”

“那吹田先生是他的恩人了，社长就像他的爸爸一样。”

“是啊，不过最疼爱他的是北川先生。”

“是么？”

“而且他也很招女性喜欢，你也看到了，他样子很可爱，我妈妈也非常疼爱他。”

“你也是吧？”

“我对比自己年轻的人没兴趣。”

吹田靖子似乎对我们很有好感，有说有笑地送我们到了门口，还换上凉鞋一直送到外面的马路上。

“有空再来玩。我是第一次认识侦探，很想跟你们做朋友。”

大美人这样请求，御手洗也难以抗拒吧！

“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一定会再来拜访。”御手洗说。

这话可一点不假，后来他瞒着我时常造访吹田公寓，他似乎也很喜欢靖子。

“她非常漂亮啊。”走在日暮后的街上，我对御手洗说。

“是啊。”他也很直爽地认同了。

“但是大多数员工都没见到，很遗憾啊。”

“也不错了，这样就有再去那间公寓的借口了。”

御手洗的话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没想到他这么喜欢那个女孩，现在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那间公寓啊？”

要是真对这个案子上心，应该是去四谷的野上坂，与马场和石原见面才更为重要吧。

“今天去那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很开心地从衣袋里拿出一叠名片。

“想用用这张名片。也给你几张吧。”

“一张就够了。”

我接了下来，借着街灯仔细观看。

“这名片很奇怪啊，‘私家侦探御手洗洁’？”

这一天正是十二月十七日，回想起来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私家侦探御手洗洁”在这一天诞生了。

没办法，日本就是这样，看到名片才安心。其实名片不过是咒符一样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的东西，但对于日本人来说，连这样自欺欺人的东西也没有的话，每次遇到陌生人就只得一直撒谎了。

“已经到车站了，对面有一家名叫C轩的老字号西餐厅，我们就在那里吃晚饭，吃完就道别吧。”

于是我们就按照他的建议，在C轩吃了饭，然后在车站告别了。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御手洗不是说要帮我打包行李么？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1] おてあらい，意为厕所。

3

此后一周，御手洗完全将搬家的事情抛在脑后，去了荻洼的吹田公寓好几次。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还很疑惑这家伙不见人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好在签合同时写了年内搬入即可，我们并不用着急。但有时看到御手洗提着装有松饼的纸盒兴高采烈地去荻洼，我心里却稍微有点不是滋味。之前无论有多少美女出现在面前，他都不为所动啊。

吹田靖子时而也会打来电话，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御手洗洁这个人或许并非如外表那般，实际上是个好男人也有可能。但对于我来说他的个性太强，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他很潇洒，虽然他的个子确实很高。但女性也有许多类型，偶然发生奇迹，有女人会喜欢上他，也不是完全不可思议。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满街充斥着圣诞歌曲的旋律，我们吃过午饭回到家，就与外面的圣诞气氛再无关联，立刻埋头与御手洗数量庞大的藏书搏斗起来。御手洗本是个懒人，让他下定决心搬家的原因，就是这些堆满地板的书，还有难以相处的房东。书堆积在地上，御手洗坐在上面，我用绳子迅速将书一摞摞捆好，这时有人来添乱——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御手洗去开门，我则觉得很烦，刚刚开始整理就被打扰。而且御手洗只要中途被打断，之后就再也难以回到这个枯燥的工作上了。

但客人并不是我讨厌的人。御手洗一开门，我便看到宫田诚站在门外。外面很冷，他的鼻尖都冻红了，嘴唇也红红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女孩子。

“哦！欢迎欢迎！”御手洗很高兴地说。

“我正好闲着，就想过来帮帮忙。”宫田一面解下围巾，一面以开朗的口气说着。围巾弄乱了他偏长的头发，令他更像女孩子了。

他很卖力地帮忙，大概是因为有客人在的关系，一向懒散的御手洗也出人意料地没有偷懒。占据整个卧室的书山，到了四点左右已经整理完毕。

“多谢你了。”御手洗说。

“作为谢礼我请你吃饭吧。去吃饭前，先请这位大叔泡杯咖啡来喝好么？”

“你说谁是大叔？”我没好气地问。

但御手洗完全无视我，继续对少年说：“你喜欢喝咖啡么？”

“喜欢。来到东京后就喜欢上了。因为东京有很多咖啡店。”

“很惊讶？”

“嗯，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也很期待休息时间大家一起去喝咖啡。”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笼上了些许阴霾。

“这个大叔泡咖啡虽然不如店里的好喝，但也是不错的。”御手洗又说。

我正思索着说什么话来反击，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御手洗默默地走到门边，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竹越文彦刑警。御手洗对他点点头，我也略一点头施礼，他便走进房来。

“我刚好路过这边。”竹越说着，发现宫田诚也在，露出惊讶的神情。

“哎，你怎么也在啊？”

“他来帮我们搬家整理的。”御手洗说。

“那我先告辞吧。”宫田诚说。

“哦？”

“正好还有点事要办。”

他说着，便从竹越身边走向门口。

“那饭就改明天吃吧，明天你有安排么？”御手洗问。

“没有什么事。”

少年回答，然后向我们行了礼，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你们以前就认识？”竹越问。

“不是的，因为这次的案子才熟起来的。”御手洗答道，用手指指沙发，示意竹越坐下。我们也小心走过一片狼籍的地板，坐向椅子。

“是这样的，我们准备逮捕石原修造。”竹越一面坐下，一面说。

御手洗听到这话，神色立刻严峻起来。

“住在中野坂那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是他和马场不是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么？”

“肯定不是马场，他是个正经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也比石原更可信。”

“石原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比较薄弱，但是还有数字锁这个障碍啊，他打不开锁的话，就无法进入密室状态的工作间。”

“就难在这里，所以到现在也没有逮捕他。如果不是今天到这里想请教老师数字锁的问题，应该早就逮捕他了。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磨磨蹭蹭啊，又没有其他嫌疑犯。如果还有其他可能性就好办了，但是却完全没有。”

“但是怎么能逮捕石原呢？不是没有证据么？”

“用与他有关联的别的案子当借口。”

御手洗立刻轻蔑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别的案子啊！”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用别的案子来逮捕他完全不成问题。他平常作风不正，经营的小吃店也有很多问题。”

“你们不觉得害臊就这么做吧！”御手洗终于脱口而出。

“可是老师，请您设身处地地为我们想想。”竹越拼命解释。“这样拖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老师如果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啊。”

御手洗站起身，如往常那样双手背后，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为什么到我这儿来，竹越刑警。既然已经这样决定，就不必跟我说，直接去做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从话语中可以感觉到御手洗不同往常，他正在苦恼。

“那是因为……”听得出来竹越刑警不太甘心。“我想听听您的指示。虽然这样很无礼，但我就是这样的人。上次梅泽家的案子见识到您的能力，我非常敬佩。所以我承认自己以前的错误，希望听取您的意见。”

停下脚步听他解释的御手洗又再次开始走来走去。如此走了两三圈之后，他摇了摇头。

“竹越先生，我不想说这么无聊的话，但是我只是以我的立场来为你着想。我并不知道其他人怎样看，但我觉得现在并不应该草率行动。”

说罢又沉默着踱起步来。

“其实刚刚你所说的话是非常残酷的。可是你自己并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没你那么好的头脑。总之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没断言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马上就回警局，去逮捕石原。”

御手洗微微咬着嘴唇，做了个不易觉察的深呼吸。

“也就是说你赖定我了是么？”

“就是如此。”竹越很直接地说。

“真是麻烦啊！”御手洗马上接着说，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是将你的名誉托付给了我啊，这远比你意识到的更为严重。好吧！请再等几小时，再过几小时就会真相大白了。

“石冈君，我们出门吧。这样的咖啡不喝也罢。穿着外套，外面可很冷。”

4

御手洗默然站在东横线电车的门边，随着列车摇晃。车中还有空位，但无论我怎么催促，他也不肯坐下。

我们在涩谷、新宿换乘，坐上中央线的电车。

“这是要去哪里？”我问。

“去荻洼。”

他很冷漠地回答。吓了我一跳。

“难道你觉得凶手是住在荻洼的吹田公寓中的四人之一？”

御手洗像看笨蛋一样瞥了我一眼。

“虽然我不想对连名片都印好了的像模像样的私家侦探先生说这些话，但那四个人都是为吹田社长和吹田电饰工作的，公司要是倒闭了，他们也都会走投无路，怎么可能去杀社长呢。他们不可能有杀人动机，不是么？”

我这么一说，御手洗快要睡着了似的点了点头。

另外，他们也没有可能犯案，毕竟要开着卡车经过拥塞的青梅街道。案发当天，十二月十二日早晨，他们在八点之后的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中都堵在上班高峰期的青梅街道上，并没有小路近路之类可走。改走首都高速的话，塞车状况比青梅街道还要严重。这种情况下能在九点前赶到公司杀死社长，除非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

“当然这是以他们四人是共犯为前提的，因为那四个人不同谋是不可能的，你觉得那四个年轻人会合谋杀人……”

“行了行了石冈君，多谢你的关心，我可能会在别的案子上失败，但绝对不会栽在这里，你就放心地在一边看着吧。不过这是一个让我有些难受的工作，我已经准备好饵，就等着鱼上钩了。不过我觉得这次的案子并不适合给你写成让读者读得手心出汗的惊险大众读物，所以如果可能真想把你留在西荻。”

御手洗说得很沉重。

到达荻洼的时间与上次差不多，已经是黄昏时分。御手洗穿过青梅街道，寻找公用电话。

“我要打给吹田吉文。”

他的话又让我吃了一惊。

“吹田社长的哥哥？被害人的哥哥与事件有关么？”

“哎哟哎哟，你这个人脑袋真不灵光。哦，那边有！”

御手洗发现电话亭，走了进去。我靠着没有关闭的门，听着御手洗讲电话。

“我已经调查出犯人是谁了。嗯，当然要逮捕他，好替令弟报仇。警察么？他们还不知道。警察要是知道了会大张旗鼓地抓捕，我怕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犯人逃掉。对，一定要小心。现在有个问题，抓捕犯人需要一点经费，为了您死去的弟弟您不介意花一点钱吧？金额吗？十五万日元足够了。”

在一旁的我惊讶不已，第一次听到对金钱全无概念的御手洗会说出这种话来。

“收据么？当然会给的。而且抓捕犯人的时候钱是怎么花的、花在什么地方，我都会详细说明，收据也会给您看。当然我本人也多少会收一点费用，怎么说也是正式挂牌营业的侦探嘛。那我马上就到，现在就在附近了，等会儿见。”

御手洗走出电话亭，我们一起向吹田公寓走去。复杂的心情让我沉默无语。

御手洗进入吹田家拜访，我则站在外面等候。大约过了十分钟，他走了出来。

“那个老头，还叫我回头送明细单给他。”

此时我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

“没看出来啊御手洗君，你印名片就是为了要钱？以前的理想主义都跑哪里去了？本来整天游手好闲连搬家也不伸手帮忙，终于正儿八经工作了，没想到又变成敛财了。我可真佩服你啊！”

“吹田的股票不是赚了一亿五千万么？这十五万算什么。你在上次的案子时不也曾口口声声说，‘这个世界就是看钱的，要有点常识啊’。不是么？”

“我可没说过要用这么厚颜无耻的方式。你这个人真是极端！现在简直像个利欲熏心的老头。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的行为简直让我哑口无言！”

“你不愿意的话就别跟着我。”

御手洗绕过中庭停放的吹田电饰的卡车，走向公寓的小门。因为经常来这里跟吹田靖子见面，已经很熟络了。他打开小门，迅速脱掉鞋子，换上为客人准备的拖鞋。

敲了敲公寓中的一扇门，里面传来轻声的回应。门开了，原来是宫田诚的房间。

“又见面了！”御手洗对他说。

“啊！御手洗先生！”少年非常高兴。

没想到还有看到御手洗的脸会高兴的人，整个日本列岛上也找不出几个吧，但这个少年明显是其中之一。

“你果然回来了。刚刚你帮我搬家，还没有道谢就让你回去了，我十分过意不去。”

御手洗出乎意料地体贴。要是他能偶尔对我说些这样的话就好了。

这时走廊里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御手洗已经进了房间，而我还站在门外，马上就看到来的人是吹田靖子小姐。

她一面走一面点头示意。微卷的头发在肩上跳动。

今天的她似乎更漂亮了。我觉得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增添了几分美丽，也许是因为化了妆吧。之前也化妆么？今天的妆是为谁化的呢？御手洗么？不会吧！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御手洗先生。”她对房间里面的御手洗说，“听父亲说你来了，果然在这里。”

说着，她进了房间。

“是为工作而来么？”

“不，不是的。因为他帮我们搬家，我想带他去吃饭以表谢意。所以今天的晚饭不用做他的份了。”

“出去吃饭么？太好了！平安夜在外面吃感觉一定很棒。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我觉得气氛热闹起来了，有她加入四个人一起吃饭，感觉一定不错。

我以为御手洗当然会答应她的请求，没想到他却说：“一起吃饭，好啊。不过还是下次吧。今天晚上我想请他吃。”

御手洗的话散发出不必要的冰冷，让我觉得胸口一痛。

“哦。”

如同阳光照在积雪之上，眼看着她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头脑一下子混乱了。御手洗常常跑来这里，不是为了见她么？

但御手洗毫不在意我和吹田靖子的反应，催促着宫田诚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外套，带着他出去了。

离开公寓后我们朝车站方向走去，此时我再也隐藏不住心中的愤怒。御手洗的做法完全没有人情味，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喂，御手洗君。”我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冷酷地回绝人家。刚刚靖子很想跟我们一起来，你不明白么？”

“御手洗先生，不能让靖子小姐也一起来么？”宫田诚也问。

我继续说道：“今天你的所作所为都让我十分看不惯！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时青梅街道已在眼前。

“我们打车去吧，稍微奢侈一下！”御手洗爽朗地说。

但我却越来越生气：“又要打车！到底要去哪？！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怎么一直啰唆个没完，我只是想请他一起吃个饭。”

出了青梅街道，御手洗举起右手，不久就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御手洗先上了车，然后是宫田诚，最后是我。

关上车门，车子开动，御手洗又非常爽朗地大声说道：“司机，请到银座四丁目！快点，我们都饿着呢。能有多快就开多快。啊？石冈君，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转头看窗外的商店街上挂满的圣诞节装饰，不理会他。

5

银座的大街上也到处都是圣诞歌曲的旋律，听得耳朵直疼。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银座了，也不是能在银座过平安夜的人。

以前来银座喝酒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去的也是便宜的店，高级的餐厅一家也不知道。

我不觉得御手洗会有钱来这种地方，也不认为他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满怀着不安跟着他向前走。

“来，我们去银座最高级的饭店吧，MP，在那里可以吃到与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总店相同风味的法国菜。”

我慌了。

“什么？你还知道这家店？这家店没打领带的人都不能进吧！”

御手洗却满不在乎地说：“吃东西的时候却系着喉咙多难受啊，不用打。”

宫田诚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

我也叹息起来：“啊啊！早知道今天就打领带了！”

MP位于大厦的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扶手上装饰着新艺术派风格的金属雕刻，同样有金属装饰的酒架前的入口处站着一身礼服的服务生，他带着我们走上柔软的地毯，那地毯厚厚的绒毛仿佛要把鞋子都淹没了。御手洗对服务生信口开河说：“我是预约了的御手洗。”

我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吊灯，四壁也可以看出使用的是高级木材，在木头的表面上有新艺术派风格的独特的镂空雕刻，经过打磨而光彩熠熠，不过木色本身还是比较稳重的。墙壁上还有许多矩形和椭圆形的区域，嵌着绘有劳特累克[1]风格的画和镜子。

铺满红色厚地毯的餐厅内，数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点缀其间，坐在桌边的客人有不少是金发的外国人。打着白色领结的服务生带领我们穿过桌子，为了不被地毯绊住，我十分小心地跟着。

“我想坐那边。”御手洗对服务生说，要求坐在豪华的螺旋状阶梯之上的二楼的座位。

我如同做梦一样上了台阶，又如同做梦一样坐在服务生拉出的椅子上。

白色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盏附有灯罩的小台灯，光芒闪烁不定，原来里面点着蜡烛。

桌上早已摆好了刻有餐厅名字擦得闪闪发亮的盘子和刀叉以及奢华的高脚杯。我完全就像在梦中一样，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那张白纸。

半晌才留意到，原来那是菜单。菜单好像一张英文报纸，角角落落都写满了英文字母，我能够看懂的只有表示价格的数字而已。然而似乎上面的文字并不是英文，不过即便是英文我又能读懂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法国菜的名字我一个也不知道。

我已经彻底呆住了，不知所措。服务生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我觉得他正冷漠地等着看我们出丑。照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咕嘟咕嘟喝掉花瓶里的水，用小碟子上的手帕来擦脸，甚至跳上一段阿波舞。于是我像落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向御手洗望去。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来遭这个罪呢？这不是太不合理了么？

但御手洗却一脸平静，明明往常他的行为总是惊世骇俗，现在却出奇的冷静。

“圣诞节吃火鸡太没意思了吧，宫田君？”

宫田君也非常紧张不知所措。

“不过难得来吃西餐，还是点火鸡吧。就点波特酒[2]和小牛肉高汤炖火鸡好么？”

“您要点火鸡么？好的，愿为您效劳。”

“一定要尝尝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对了，宫田君，今天难得吃法国菜，不能不吃鹅肝，请再来一份鹅肝酱汤。”

“好的。”

“石冈君你要点什么？”

御手洗用作弄人的眼光看着我。

“我、我跟你一样！”困窘不已的我勉强说。

“那么请上三人份。然后呢……前菜就要经典的蜗牛吧。蜗牛也是法国菜的一大特色。石冈君，你呢？”

“跟你一样！”

那么也是三人份。再要一个里维埃拉[3]风味的贻贝沙拉。

“最后是白汁鱼可丽饼，要橘子味的，还有咖啡，这些都是三人份。这样就可以了吧？”

“请问要什么酒呢？”

“圣·艾米力翁[4]红酒，最好是一九六六年产的。”

“好的。”

于是服务生拿了我们的菜单走了。我简直像被告知死刑延期的犯人一样松了口气。虽然是严冬时节，但还是紧张出一身汗来。放松下来后，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又过了五分钟才完全平静下来，能够开口说话。

“你还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啊。什么时候连那莫名其妙的法国菜的菜名都记住了？那些Foie、Fond，我听起来简直跟咒语没两样，到底是什么啊？”

“是foie gras和fond de veau。我很了解法国菜，因为以前写过食物方面的论文。”

这个人干过的事还真多。

“所谓foie gras，就是强迫喂食长大的鹅的肝脏，foie gras这个法语词意即‘肥鹅肝’，是世界三大美食之一，非常有名。”

“世界三大美食？”

“就是鹅肝、松露和鱼子酱。”

“鱼子酱我倒还听过。”

“鱼子酱是用鲨鱼的卵做成的，将卵洗净沥干，再用浓度百分之八到十的食盐腌制，颜色变黑就可以了。加勒比海和黑海出产的鱼子酱是最高级的。”

“那松露呢？”

“松露是一种蘑菇，长在橡树、栎树的林中，产于西欧。法国菜中也有加入松露的鹅肝料理。”

“fond de veau呢？”

“fond de veau是一种高汤，就好像日本料理中用柴鱼和昆布煮的高汤一样，fond de veau也是法国菜的调味基础，用小牛的胫骨和肉熬制。小牛肉高汤在法式餐厅中就跟盐、酱油、酱汁一样是必备的材料。”

“哦！”我马上就明白了。“没想到你对食物这么有研究，平常也不见你吃什么特别的食物啊？”

“我不是美食家，只是对人类的行为之一的食欲有兴趣而已。”御手洗立刻说。

“我对自己有几个要求，其中之一就是绝对不要成为美食家。原则上我是不吃动物的肉的，只吃鸡肉和火鸡肉，理由说来话长，以后再讲吧。”

红酒上来了，试过酒后服务生不紧不慢地等在一旁。御手洗举起酒杯：“为圣诞干杯！圣诞节快乐！”

宫田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唇边，啜了一点红色的液体。

“对了，你还未成年，不过今晚破例一次，圣诞节嘛。”御手洗温柔地说。

不久开始上菜，桌子很快被大大小小的碟子摆满。

“来，宫田君，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尽管说。”

“好。”

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御手洗。

圣诞之夜，梦一般的大餐。在微弱的灯光下，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在静静流淌，蜡烛的光柔柔地照在我拿着餐刀的手上。我已经忘记自己现在身处银座的一角，外面的喧哗和店内的一切都已毫无知觉，仿佛是在法国森林的小屋中进餐。

菜肴的味道也非常好，我想今夜这顿晚餐我此生都不能忘怀。对于宫田诚这个少年来说应该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喝完餐后的咖啡，御手洗问宫田，“今天是平安夜，你不用客气。”

“我已经很饱了。”

“不是吃的也可以啊。”

少年思索了片刻，说出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答案：“我想上东京塔。”

御手洗也吃了一惊，但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那么马上就出发吧。石冈君，动作快点，不然圣诞夜很快就结束了。”

他只说了这些。

跟出租车司机说去东京塔的，一般都不会是东京人吧。结果我们只能忍耐司机兴趣盎然的目光。他大概在想，这群人是哪里来的乡巴佬？还是喝得烂醉的东京人？等我们到达东京塔，发现这里果然也淹没在圣诞歌曲中了。

乘坐电梯到达第一展望台，透过眼前巨大的玻璃窗，东京的夜景如同在黑幕上铺洒的发光沙子一般伸展开来。宫田立刻发出小小的欢呼声，快步走到窗前。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但大都市的夜景在这样的鸟瞰之下，常常会给人带来很大的震撼。

宫田诚靠着扶手，整个人好像要探出去一样向前倾斜，额头几乎顶住玻璃窗。我也跟着靠着扶手，眺望这片仿佛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光之平原。

我无言地俯瞰下面的景色，御手洗也默默地站在旁边。宫田少年沿着扶手慢慢向前走，逐渐拉大了与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说：“无论看多少次，都市的夜景真的很美啊。”

我第一次看到东京的夜景，是在新宿新建起的某座高层大厦上。回想起来，当时我也非常感动。宫田今晚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夜景，他一定也很激动吧。

“这就是东京啊。”我喃喃自语道。不经意地望了宫田一眼，虽然他背对着我，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在用左手擦拭脸颊。

他在哭么？！我很惊讶。为什么哭呢？

“这些光芒的下面，栖息着数千个孤独的灵魂。”

听到御手洗的声音，我将视线移回他的身上。他声音的深处，似乎沉淀着一丝愤怒。

“在他们周围本有不计其数有良知的人，但都为延续自身的生存而忙碌不堪，无暇给予他们慰藉。”

我又将目光移向宫田。

“住在东京很多年，但我之前一次也没有上过东京塔。”说完这句，御手洗似乎感到自己所言过于伤感，又回复到原本的明朗口气，“其实我以前曾经看到过类似的风景。你知道是什么吗？”

“哦？”

我摇了摇头，再一次遥望窗外无声无息铺满天际的光粒，偶尔有一两颗闪烁，大部分都一直亮着。凝视它们久了，会产生一种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的错觉。

“你看到的是海么？”我说。

“有一次，我乘坐小型飞机飞过富士山麓。我想起了那时候看到的风景。”

“啊！是树海吧！”

对。那实在太美了，好像是用绿色的顶级毛线编织出来的一样。那美景并不比现在我们看到的逊色。在飞机上也无法看到那片绿色的尽头，跟现在的景观感觉很相似。

在那片绿色的地毯下面，到底会有一个怎样的天国呢？然而实际上那里并没有什么天国，这种想法太过天真了。一旦走入树海，将要面对的就是一片有进无出弱肉强食的森林。强者将弱者吞食，弱者仅能发出悲鸣而已，而这悲鸣也无法传到森林之外。如果我有百万倍的听力，当时应该听到那片绿色之下到处都是悲鸣之声吧。

这里也是一样，每一个有光芒闪耀的地方，都有人在生活。今天晚上，应该有数百万人面对着蛋糕欢度圣诞吧。但是也有与蛋糕无缘的地方，有正发出悲鸣的人们。我们的听力太弱，无法听到他们的哭声。

那片绿色下面，有狼也有野狗，有蛇也有蜥蜴，还有各种菌类。它们彼此掠食，也一同维持着自然界的平衡。平衡稍被破坏一点，立刻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在我们这些外来者一进入便会迷路、无法看清其本来面目的森林之中，也有许多动植物生生不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不要被漂亮的屋顶欺骗了，树海绿色的屋顶之下发生着什么，我们是看不见的。”

“嗯。”

“这就是在我们脚下延展的树海一般的都市。那些美丽的光芒，其实是它掩盖自身丑陋的鳞片。在鳞片下面，人们蜗居在只有几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内，为了各自的利害关系而拼得你死我活。虽然不知是狼还是松鼠，但你我都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1] Henri de Toulouse-Lautrec（1864-1901），法国画家。

[2] Port wine，葡萄牙产的强化葡萄酒，用葡萄酒和白兰地兑和而成。

[3] Riviera，法国与意大利之间地中海沿岸著名旅游胜地。

[4] Saint emilion，一种代表性的波尔多红酒。

6

下了东京塔，御手洗说想去喝一千日元一杯的咖啡。当时千元的咖啡可以说是天价，所以听他这么说，我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我们又叫了出租车回到银座，来到一家靠近昭和路在歌舞伎街后面的咖啡店。店内都是木制品，看上去陈旧而黯淡。一进店就踩得地板咯吱作响，砖砌的壁炉中火正熊熊燃烧着。

除了电灯的照明以外，还有天花板的横梁上垂下的煤油灯。这家店才像是御手洗喜欢的风格。地板中央放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圣诞歌曲的洪水中挣扎，目睹无数粗制滥造的圣诞装饰，在这家店里才第一次看到了圣诞树。

一千日元一杯的咖啡，被放在餐车上静静地推过来。大胡子的老板将它们一放在我们就坐的窗边的桌子上，同时用打火机点燃汤匙上的方糖。

当燃起青色火焰的方糖被放在面前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闪着光芒。

御手洗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窗外。这扇窗上嵌着黄色的彩绘玻璃，完全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我将那团青色的火焰放入咖啡中，小心搅动，然后慢慢品尝它的味道。宫田也模仿着我的样子，但御手洗却一口咖啡都没有喝，只是将肘支在桌子上，长长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方交叉着，许久没有说话。

当我和宫田将昂贵的咖啡喝完时，厚重的木店门发出巨大的响声，身穿灰色大衣非常面熟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因为寒冷而缩着脖子。他环视了店内一圈，认出我们之后便径直走了过来。

“您在这里啊，我找了半天了。”

大概是寒冷的关系，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僵硬。我抬头看看站在我旁边的这个人，原来是竹越刑警。

“怎么了？”御手洗以公事化的口气说，竹越的出现似乎令他有些厌烦。

“我想跟您报告一下。杀害吹田久朗的犯人刚刚已经被我们逮捕了。”

“是石原修造么？”

我理所当然地问，却意外得到了否定回答。

“不是，是北川幸男。吹田电饰的员工，社长的左右手。”

御手洗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只有一瞬间。宫田却猛地抬起头，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经过调查北川最近在酒店被社长不留情面地侮辱过，因为这个原因而对社长起了杀念。”

宫田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脸色变得苍白，手指和肩膀都不住颤抖。

“刚刚已经在警署问讯过北川，他供认不讳。”

“他说谎！”

宫田激动地大叫，他现在已经全身颤抖，再也坐不住了。他直起腰来，似乎要扑向竹越。

不可思议的是，御手洗在竹越出现之后好像变成化石一般一动不动。

“刑警，这不是真的！他说谎！北川先生不会做那种事的，北川先生是无辜的！”

泪水滚落下少年的脸颊。

“不可能是他做的！因为，因为社长……”

“宫田君。”御手洗抬起右手，冷静地说：“你可要想好了，想好了之后才能说。这里除你以外还有三个人，你所说的内容，将来有三个人可以作证。”

“没关系！没关系了！既然如此，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了！不，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说出来，都怪我不争气……”

“竹越先生，你能到店外稍等一下么？”

御手洗再度阻止他说下去，竹越刑警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听从了，推开古旧的木门，走到寒冷的外面。

“御手洗先生，石冈先生，请听我说！不是北川先生干的，不可能是北川先生！因为、因为社长——是我杀的！”

我大吃一惊，全身都僵住了，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不可能是北川先生！也许北川先生说是他杀的，但那是他为了保护我而说了谎。我全部都说出来，请听我说。”

“你不用说也可以，我大致上已经都明白了。”御手洗说。

“不，我想说。我想告诉御手洗先生和石冈先生。”

少年说完，一时有些迷茫，不过他迷茫的是应该从何说起。

“我是在青森的乡下长大的，从来没有人对我好过，只有北川先生和御手洗先生对我好，所以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就算了吧。”御手洗说，“请忘了我吧，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只是算计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御手洗先生要这么说？”宫田诚不解地问。

御手洗此时满面苦恼，迫不得已一般挤出一句。

“我没有北川那么好。”

少年理解了似的点点头。

“北川先生真是个好人，如果公司没有他，我想我已经死了。我在天气还很冷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东京，因为东京比青森要靠南些，虽然离开青森时还有积雪，但我以为东京会很暖和，结果东京也很冷，跟青森的温度差不多。啊，这些话我可以说么？”

“当然可以，请说。”御手洗说。

这些话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北川先生也没有。但是我一直想说给人听。

我会来东京，是因为以前修学旅行来过一次，非常向往。但是当我到了上野车站时，口袋里只有一张五百日元的钞票和两个十元硬币。我到上野百货公司的楼顶，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一直在想之后要怎么办。即使要回乡下去，钱也不够买车票了。

我从垃圾桶里拣了一张报纸，看到招聘栏目里有吹田电饰的启事，写着招聘员工提供宿舍，于是我就想去试试看。

我便去了百货公司内的书店，买了最便宜的东京地图，花掉一百二十日元。就是那种折叠起来的，展开只有一张纸的地图。我看着地图，走去四谷，当时我口袋里只剩下四百块钱，真的非常忐忑不安。

中途看到了东京塔的路标，虽然很想上去看看，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没有时间去了。

以后也有好多次想过去那里看看，但是在今天晚上你们带我去之前一次也没有去成。所以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东京塔那么壮丽，我完全没想到。

来到东京那天，我是早晨到达上野车站的，但是找到吹田电饰时已经是傍晚。我说自己是看了报纸来应聘的，社长一开始说不行，不肯录用我，北川先生拼命帮我求情，社长终于勉强答应了。我当时无处可去，好不容易有了落脚之地，所以非常高兴。

“我在北川先生那里住了几天，然后搬到荻洼的员工宿舍。早饭晚饭都有供应，不用交房租，实在是太好了，只有午饭需要自己付钱。每个月能拿到三万日元的薪水我已经很开心了。”

“三万？！才三万！”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因为我那时什么也不会做，没有办法，只能帮忙泡茶买烟买可乐而已啊。后来我能做一些工作也全亏了北川先生教我。北川先生说我的手很巧，从头至尾地教我工作上的事。能够住进荻洼的公寓也都是因为有他求情，没有他我可能真的已经死了。我很腼腆，又很内向，经常被大家欺负，都是北川先生一直在保护我。所以……

我会做那件事，是为了北川先生。社长对北川先生做了我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大上周，社长因为赚了一笔钱，就带我们去喝酒庆祝。他说偶尔也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就把我们带到了赤坂的俱乐部。大家都还在说，一毛不拔的社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因为之前即使去吃关东煮他都没请过我们。

我想，一定是股票赚了钱。

赤坂的店非常气派，有许多漂亮的女店员，我很吃惊，果然东京好厉害啊。

不过我并不怎么喜欢喝酒的地方，尤其是和社长在一起。社长喝了酒就会大吵大嚷，纠缠不休，酒品很差。我并不想去那里，如果没去的话多好。自己还未成年又不能喝酒，当时如果回宿舍就好了，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家店还有卡拉OK，我特别不喜欢。社长总是自己唱着走调的歌，还要强迫其他人也唱。那时候也是如此，大家都被迫唱了歌。轮到我时，没有可唱的。因为之前我说自己是音痴，不会唱歌。但是那天晚上社长醉得太厉害了，非要我唱不可，对我说教起来：‘你这样在社会上是行不通的，不能唱个歌来娱乐大家是不行的，这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他将我正喝着的可乐杯子拿过去，把可乐都倒在地上，又说：‘不能喝这个，要喝酒。如果实在不会唱歌那就表演个擅长的吧，跳个脱衣舞也行啊！快跳！不然成了社会人也是吃不开的。’他叫嚣着连酒臭都喷到我脸上。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社长却越来越生气，抓住我衬衫的领口，又抓我的头发。即使这样我也还能忍得住。我想只要我忍了就没事了。可是那天晚上，社长做了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忍耐下去的事情。

北川先生找了个机会跟我说：‘你还未成年，先回去吧。’听了他的话我松了一口气，陪酒的女人也都说：‘对啊，让他回去吧。’

“但是社长不准，还说：‘让他回去不是为他好，我这样才是为他着想，你这种态度我很看不惯。’还训斥北川先生：‘别在年轻人面前装模作样！’”

‘不想被年！小心我开除你！’接着又说：‘还是你能替他跳脱衣舞？’

北川先生听了苦笑不已，说那就让我来表演我的看家绝活吧，并让店里的人播放《哈莱姆小夜曲》。

音乐开始后，北川先生走上店里的小舞台，开始模仿跳脱衣舞。他很聪明，跳得非常好，女人跳掉衣服的样子，还有抬起大腿脱下鞋子的样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店里的人都使劲鼓掌。

社长还不甘心，一边怪叫一边难看地扭动着身体，接近北川先生。扭到他旁边之后，社长突然将北川先生压倒在地，不只如此，还强行脱下了北川先生的裤子。

店里有许多女人，都掩面尖叫起来。社长反倒更加兴起，拿着北川先生的裤子回到了座位。店内哄堂大笑，北川先生只得穿着一条内裤苦笑着走回座位。他笑着，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我生气极了，气得流下了眼泪。社长实在太阴险了，他是算计好的，让北川先生出丑以儆效尤。那个人太狡诈了，喝醉了也这么能算计！我气得眼泪止也止不住。

“回到宿舍之后，我还是悔恨交加无法入睡。如果被羞辱的是我就算了，可却是北川先生代替我受到羞辱。一直对我最好，最关照我的北川先生被社长羞辱了。因此我无法原谅自己。”

宫田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远处的某一桌传来笑声。

“但有必要杀人么？”御手洗表情苦涩。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坏人。”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杀人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人生毁掉了，值得为了那个浑蛋社长赔掉自己的人生么？”

“御手洗先生，我并不后悔。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杀掉他。”宫田诚斩钉截铁地说。

御手洗无言地看着他。

“因为都是我的错，我明明能够阻止社长，但却因为怯弱而没有。我不能永远这样怯弱下去。我想没有人能够明白我的心情。我在寒冷的冬天来到东京，快被冻僵了，口袋里也没有钱，那时我有多么焦虑不安，没有任何人能够体会。北川先生救了我，我有多么高兴……所以……”

“于是你在十二日早晨，知道社长通宵开工，便去公司杀了他。”

“是的，但我去的时候还没决定要杀死他。但是到了公司之后，看到社长在睡觉，那样子和他那天晚上醉酒时一模一样，又生气起来，便戴上手套拿起放在一边的刀……”

“是乘地铁去的么？”

“是的。”

我听他们这么一说，吃了一惊。宫田不是坐卡车去的么？

我一个人呆在房间的时候，经常看自己在上野买的那张地图消磨时间。所以知道青梅街道到新宿大道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我也知道在地下有一条并行的地铁。地铁完全沿着那条路修建，几个地铁站也都在那条路上。所以当我坐在卡车后面去上班的时候，就会想到地铁就在下面呢，我们正和地铁走同一路线呢。因此我想到了那个办法。

那天早晨，卡车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开着，我也一如既往坐在后面货架上，因此可以找个机会跳下来。因为货架上还放着招牌，从驾驶室是看不到我的，我平时又不爱说话，也不会有人喊我聊天。

所以我就在卡车塞在地铁站附近的时候，从货架跳下去乘地铁，来到公司将社长杀死，再乘地铁赶上开到四谷站的卡车，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我曾经离开过了。地铁开得很快，早晨班次又多，卡车每天要用一小时时间通过拥塞不堪的青梅街道，所以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下去再上来。

我想好之后，就每天计算卡车经过每一个地铁站的时间，从南阿佐谷站到新高圆寺、东高圆寺、新中野、中野坂上，大约都要十分钟左右。

“十二日那天早晨，我趁卡车在南阿佐站那里塞车，跳了下来，去乘地铁。到公司杀死社长时大约是八点三十分。卡车应该还没到新中野站。于是我又乘地铁回去，公司距离四谷站出口很近，我在八点五十分到达了新宿二丁目，在三丁目出口上到地面，走到伊势丹百货旁边，躲在大楼的阴影处等着卡车经过。卡车等红灯的时候我就爬了上去。”

我实在震惊不已，想不到还有地铁这条路。

我一直孤单一人很寂寞，是北川先生救了我。北川先生为了我遭受那样的羞辱，我无法忍耐而杀了人，却又害他被当成嫌疑人。都是因为我太胆小，又给北川先生添了麻烦。我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总是失败。从小就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坏事呢？

总之我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给北川先生添更多麻烦了，带我走吧，我要去向他道歉。

“御手洗先生，今晚真的很感谢您。咖啡也很好喝，法国菜也非常好吃。今天晚上真像梦一样，多谢盛情款待。”

“不用客气。”

“御手洗先生的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我一直梦想着去银座吃法国菜，今晚这个梦想实现了，我再也没有遗憾了。”

御手洗无言地走到柜台，付完钱就先行走了出去。冷得缩着背的竹越刑警就站在门外。

大家都出了门之后，宫田诚突然站在御手洗面前，双手握住他的右手。他强忍着泪水，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今晚真的谢谢您了。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我也不知道怎样道谢才好……”

因为过于激动，宫田诚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您对我这么好，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我太没用了……”

御手洗一直让他握着自己的右手，脸上却是一副强忍悲痛的表情，依然一言不发。

“御手洗先生对我的好，我不会忘记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御手洗突然说：“就当作是圣诞礼物吧。”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没有人会这样对我。”

御手洗慢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认识你就好了，对不起。”

说着这句话的御手洗，嘴唇微微在颤抖。

“为什么？”宫田问。

御手洗再次为难地别过头去。

宫田诚注视了御手洗的脸一会儿，知道他不会回答，便对我轻轻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竹越刑警。

“宫田君。”御手洗突然开口，递上手中握着的信封，“这是为你准备的钱，本来还想多带你去些地方玩，可是没有时间了。”

这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为了今晚便会进警察局的少年，御手洗精心策划了圣诞礼物。

但是宫田诚却坚决地拒绝。

“不行！我不能要！”

他闪躲着，推开御手洗的手。

“要不要随便你，如果你不把它装进口袋，我就把它丢进水沟！”

我从来没有听过御手洗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此后也没有再听到过。

御手洗强硬的气势令少年软了下来，收下信封，放入口袋。

然后少年向御手洗深深鞠了个躬，跟着竹越刑警一起走了。

“杀人之罪，没办法帮他隐瞒吧。”

两人的身影在大楼的转角处消失，御手洗发出了好像从肺腑中挤出来的声音。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悄悄瞒下。”

“啊……不过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了。”

“我是为自己而做的，为了消除自己的罪孽。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他。”

“什么事？”

“今天不想说了。但是在这个拯救灵魂的夜晚，我应该拯救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吧？还是为了自己无聊的功利心，玩弄了一个灵魂呢？”

“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已经尽力了。他还未成年，犯下的罪行也情有可原，应该不会判得太重。他不也那样感谢了你么，让他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这是好事。只不过他暂时喝不到这么好喝的咖啡了。”

“在今晚我犯下的罪孽消失前，我也再也不喝咖啡了。”御手洗落寞地说。

听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圣诞歌声，我们一同离开咖啡店。

“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快点向我说明啊！”

我边走边说，御手洗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7

因为御手洗之后都无精打采，我们的搬家卡车一直到十二月三十日也未能从纲岛出发。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过去，竹越刑警也在三十一日早晨过来帮忙。房东也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们在今天之内一定要搬走。

竹越刑警告诉我们，宫田在送到家庭裁判所判决后，被送到少教所服刑。御手洗似乎受到了一些打击，但是刑警也在，他才终于开始有意解说案情。我们坐在打包好的行李箱和书上面，听他的讲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问题，御手洗边坐下边回答：推理并非数学公式那么绝对，而是有些像棒球比赛的教练制定作战计划，哪种方法胜率高就使用哪种。这次的案子也是如此，石原和马场有强烈的作案动机，但是作案的可能性却很低，凶手又没有拿走吹田久朗钱包里的四十七万，这两人的动机主要就在金钱上，如果是他们行凶应该会将钱拿走，所以凶手是对钱没有兴趣的人。

这两人已经被排除嫌疑，而北川也是同样情况，北川因为受辱事件应该很容易被怀疑，但是当事人自身也很清楚这一点。我这个人越是不可能的人我越会去怀疑。

乘卡车上班的四人组是最不可能犯罪的人。但是这四个人中，其实只有三人坐在驾驶室里，剩下一个坐在后面货架上，而这个人就是最可疑的人。

早晨的青梅街道塞车严重是出了名的，但下面还有地铁，从荻洼到四谷之间上下两条路就好像双子线一样并行，所以我马上就判断出，坐在货架上的人就是凶手，他趁塞车时跳下车，乘坐地铁到公司杀人再返回。

但是这样也还有一个难关，就是数字锁。数字锁的开锁密码，除了被害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而这个密码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解开的。

“所以我仔细研究了这个数字锁，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盲点。”

我们听了，都不自觉地探身向前。

数字锁上每个环都有从零到九十个数字，而三个环的数字组合的绝对数量，事实上比我想象的要少，只有十乘十乘十等于一千。我也有点惊讶，怀疑自己搞错了，重新计算过后确实只有一千。

我再说清楚一点吧。例如从一一一开始试出每个组合，这样就是一一一、一一二、一一三……到一一〇为止，就只有十种。所以一一×一共只有十种组合。

然后再试一二×，一二一、一二二、一二三、一二四……最后是一二〇，总共也是十种。所以一三×、一四×也都是十种，十个十种是一百种，也就是说一××共有一百种，没错吧？

然后再来考虑二××的情况，与一××同样道理，当然也是一百种。三××、四××也都是一百种，数字组合的总数就是有十个一百，共一千种。

由此可以得出不可思议的结论。之前我们曾以试出每个数字组合用时两秒来思考，事实上应该用不了两秒，不过即使以两秒来计算，全部试完也只需要两千秒。两千秒也就是三十三分钟，在三十三分钟内便能将数字锁可能的数字组合全部尝试一遍了。如此一来，数字锁这种锁是非常容易解开的。

而且，你们觉得从一一一开始试怎么样？我觉得这个方法并不好。制作锁的人应该也想到这一点，密码设定在七××、八××的可能性更高。因此从九××开始倒着试，也许用不了十分钟数字锁就解开了。

“当然实际实施中或许没有这么顺畅，定位和旋钮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不过如果能够掌握要领就容易多了。比如尝试九××这一组时，使用胶带将前面两个转轮在九九固定，从最后的数字组合开始试，只转一个轮，当转到正确数字时锁就会自然地打开了。”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惊叹，“数字锁居然这么简单！”

“本来就是个玩具。不过转轮不容易旋转，小偷中途嫌麻烦就可能会放弃。这种锁是绝对不能用来锁住重要物品的。”

“可是你以前说全部试过要八十四天，为什么要撒那个谎呢？”

御手洗摆了摆手说：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如果这样说，竹越一定会立刻逮捕石原和马场，但他们并不是凶手。

“竹越将案子拜托了我，而我也有小小的自尊，为了这个自尊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名誉蒙羞，让竹越随便抓错了人。所以才说了谎来争取时间继续侦破，并不那么好用的数字锁成了我争取时间的好工具。”

“为什么不早点说清楚？”

因为我不想说。凶手不拿钱，说明他是因某种信念而行凶，这样的案子踩住了我功名心的刹车，让我更加慎重。若问为什么，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推理进行到这里之后，我便想去荻洼了解一下坐后货架的人是谁。当时我以为年长的秋田嫌疑最大，因为没有一定的阅历很难做得到。但问过之后才知道，坐在后架的是最年幼的宫田诚，我知道凶手就是他了。

“我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与凶手交往，但难办的是我发现他是个很好的人。这让我得到了一个教训，和凶手也是能够成为朋友的。接着竹越君准备逮捕石原，拿数字锁做挡箭牌已经不行了，我感到非常棘手，可是犯罪就是犯罪。但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对那样一个内向单纯的少年说出‘你是杀人犯’这种残忍的话来，现在的他正处于人生最为重要的时期，这一时期所受的伤害，就如同未干的石膏上划下的伤痕，一生都无法消除。而他已经遭受了很大的伤害，我还要穷追不舍再给他一击？我实在做不到。”

御手洗负气地将头转向一旁。

于是我想到一个方法，让竹越谎称北川被逮捕。我已经知道了他的作案动机，所以我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绝对不会保持沉默。

“计划成功了，但我觉得这依然不是什么好方法。我欺骗了那个少年，而最终我也没能告诉他，我对他撒了谎。”

御手洗沉默了，我们也没有说话，等着他再度开口。御手洗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好了，我说完了，继续搬家吧！”

在竹越刑警的帮助下，我们将全部行李都搬上了卡车，此时已至午后。我驾驶卡车开往横滨，竹越则因为还有公事先回去了。

“现在正是‘师走’[1]。”我跟坐在副驾驶位的御手洗说，“所以被称为老师的你，乘着卡车开往新家了。”

御手洗却没有理会我的玩笑。

我们的新家位于车马道之后的一栋旧楼的五楼，不得不两个人卸下行李，再将它们搬上五楼。而且将行李搬上去之后，在房间里摆放好也是很辛苦的事情。我本以为无论是御手洗还是我，除了书之外都没有什么财产，没想到实际一收拾，意外地发现我们也有不少家具什物。我看到御手洗在碗柜里发现了咖啡豆，将它们丢进了垃圾桶。

深夜时分，终于整理完毕。当我将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柜时，仿佛事先定好，墙上挂的发条大钟正好敲响了午夜零点的钟声。又仿佛是应和钟声，远处唐人街响起了热闹的爆竹声，停泊在港口的汽船也都鸣笛庆祝。

一九八〇年的新年来到了。

“新年快乐！”我对御手洗说。

御手洗也高兴地伸出手来跟我握手。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住了，请多关照。”他说。

“彼此彼此。”我回答。

“怎么样石冈君，我们现在下楼找家没打烊的店喝上一杯吧？”

“好啊。”

“没有酒的话，红茶也可以。”

说着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我也准备妥当，两个人没有搭乘电梯，一起从古旧的楼梯走了下去。

走到街上，爆竹声听起来似乎就在附近，我们讨论着要不要朝着爆竹声前进。

我想去喝上一杯热热的红茶，御手洗也想喝红茶，总之绝对不是咖啡。

对了，关于吹田靖子小姐，我想在这里稍微说明一下，那完全是我的误会，御手洗是因为对宫田有兴趣，才频繁往来荻洼的公寓，并不是因为她。此后我也再没有听他说起过吹田靖子这个名字。

[1] 腊月。

狂奔的死者

1

在猿岛发生的那起不可思议的事件，我想总有一天会讲述给大家听。

那是一九八〇年的初夏，一九八〇年对于我来说是忙碌纷乱的一年，而且与怪异事件特别有缘。就在这一年的秋天，我又遇到了一起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

当时我渐渐对朴素的电贝司感到厌烦，想玩些华丽的音乐，于是对管乐器产生了兴趣。恰巧有个朋友因为向我借钱，把自己的中音萨克斯抵押在我这里，让我有了自由练习萨克斯的机会。

九月末，我的一个好友要去美国，把自己在日本的公寓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了我，我便搬到杉并区善福寺，附近就是善福寺公园，不用上课和打工的日子，就整天在那里练习吹奏萨克斯。

跟Turbo他们组的“赤坂猫”依然继续活动，但我对爵士乐越来越沉迷，身边也自然而然地聚集了许多喜欢爵士乐的朋友，还组了一个爵士乐四重奏乐队。当然，向大家介绍这个乐队不是我这次的目的，不过正是因为这个乐队，我在十月中旬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件。

站在池边吹奏萨克斯的感觉十分美妙。每当我坐在爵士咖啡厅阴暗的角落，聆听悠扬的萨克斯独奏，我总会想起掠过水面的飞鸟，吹皱池水的清风。而现在，我竟可以自己拿着萨克斯站在池边。

由我吹奏出的《我最爱的事》（My Favorite Things）流向池水表面，带着旋律的风在水面掀起微妙的涟漪。我怀着畅快的心情，陶醉地演奏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旁边的长椅上坐满了拄着拐杖的老人、溜狗的大妈，还有一对对情侣。但是对岸和远处的长椅却都没有人坐，空空荡荡的，只有我旁边的这些简直像开庙会一般热闹。

我本想不管他们继续吹下去，转念一想，又将萨克斯从口边移开，提起装乐器的盒子，转移到二三十米以外的长椅旁接着吹。那些人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开始移动，不知不觉又都围在我旁边了。

我觉得很有趣，便在一曲吹完后再次移动到下一个长椅那里，其他人果然也照样跟过来。每吹一曲就大队人马一同转移，最后绕了池塘一周，不禁令我想起了《哈梅林的吹笛手》那个童话故事。

在公园练习的时候，还曾经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情。有一天，我吹得太入迷，连太阳下山也没有察觉。当我吹完《驱散恐惧的紫罗兰》（Violet For Your Fears）稍事休息，看着眼前的水池时，寂静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红色。我看得出神，没想到却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喂喂！”

听到召唤声，我回过头，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巡警表情严肃地朝我走来。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巡逻，莫非因我违反噪音条例要把我逮捕么？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打扰一下。”看起来年纪三十五六岁的巡警用严肃的口吻说。

“啊，是。”我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

他将结实的右手伸向因为恐惧而石化的我。“能让我吹一下么？”却说了这么一句。

“请，请便！”被吓得够呛的我总算松了口气。

他慢慢摘下警帽放在长椅上，拿起萨克斯对着吹嘴先试探性地吹了两声，接着好像找到了要领，便吹出旋律来。他吹的是《早安，宝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巡警吹萨克斯。

“我高中时是军乐队的，没想到现在还能吹出个音儿来。”

他说着，接着吹起了《铁臂阿童木》。另一个巡警却站得远远的，很无聊地撕着树叶再扔出去。

这是我少有的对巡警留下好印象的经历。音乐果然蕴含着力量。

巡警对我道谢之后离开了，我想时间还早，便又吹了起来。

“喂！小子，你要吹那个破喇叭吹到什么时候啊！”

池子对面传来怒骂声，声音来自附近的工地。不久窗门啪啦啪啦地打开，头上卷着毛巾手里拿着大酒瓶一脸凶样的工人们冲了出来。我急忙慌张地收起萨克斯，盖上盒子，提着它从小路一溜烟地逃走了。

此后我便有些日子不敢再去善福寺公园了，直到工程完工，池子对岸的房子都不见了，才再回去那里。回想起来大约是十月十日前后，我认识了那个男人。

当天我正吹着萨克斯，突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提着黑色的箱子走到我旁边，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号，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叭啦叭啦地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提议合奏，于是我们一起吹奏到太阳下山。感觉他与我的吹奏技巧差距不大。

“你住在西荻么？”吹小号的那个人问我。

我点点头。

“我住在吉祥寺。”他又说，“我叫阿赤，你呢？”

“赤？”

“对，大家都这样叫我。”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跟“赤”相距甚远。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胡子邋遢，中等身材，看上去有点老气。

“大家都叫我巧，全名是隈能美堂巧。”我回答了他。

“你是不是喜欢爵士乐？这周六有没有空？”阿赤又问。

“应该有吧，有什么事？”

“我知道一个很有趣的活动。总武线浅草桥那里住着一个喜欢爵士乐的大叔，隔周周六都会开放自己公寓楼内的房间邀请爵士乐的同好来聚会，我也会去参加。我们称这个聚会为‘Bird Cage’。”

“Bird Cage？”

“嗯，你有空的话周六也可以来玩，有乐队的朋友都带来也可以。晚上六点开始，我把那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给你。”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下“台东区柳桥一丁目十七之××，T住宅大楼一一〇六室，Bird Cage（糸井）”和电话号码。

我们的爵士四重奏乐队名叫“SEVENTH RING”，也就是“第七环”的意思。因为成员大多居住在七环公路周边，鼓手Puff也在七环练习。这么写也许读者会产生误解，事实上他一直都在七环公路正中练习。七环公路横跨青梅街道的高架桥下，人行横道旁边就是他支鼓敲打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打鼓不会有人投诉噪音，车辆的噪音更大，而且下雨也不用担心被淋湿。

我在善福寺公园练习被建筑工人怒骂，而他则躲到七环公路高架桥下。对于日本的音乐家来说，练习场地就是如此令人头疼。其中还有许多趣事，以后有机会我也许会再来细说。

认识阿赤的次日下午，我来到七环高架桥的下面，果然看到Puff正在打鼓的可怕背影。与我在公园吹萨克斯不同，没有任何人围观，而且行人不但不会驻足欣赏，还会在Puff身后慌慌张张地跑步经过。因为Puff实在是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身高将近一米九，脸上长着乌黑浓密的络腮胡子。Puff这个名字来源于英文歌《神龙帕夫》（Puff the Magic Dragon），是歌中唱到的怪兽的名字。

我跟Puff说了Bird Cage的事情，他二话不说就要跟我同去。乐队其他成员都抽不出时间，于是我们决定这个周六两个人一起去参加Bird Cage。

2

可是自周五下午开始，天色就越来越奇怪了。晚上果然下起了雨，半夜雨势愈发强烈，风也很大。电视的天气预报说有强台风要登陆。

整夜狂风暴雨肆虐，在周六下午达到了最高峰。今年我跟台风还真有缘，今天晚上的聚会大概无法参加了。即使我和Puff冒着台风出门，这样的天气电车可能也已经停运。

周五晚上开始我一直在Puff租住的房子留宿。我跟他说：“今天还是别去了。”但是他却非常兴奋，说：“不，还是去吧。”于是我只好打电话过去问问看。

Puff住的地方没有电话，我和Puff两个人穿着雨衣打着廉价的雨伞冒雨出门。经常光顾的快餐店因为台风的关系要提早关门，我们再三请求才终于让我们进去吃饭。我用店里的公用电话打给Bird Cage。

电话中先是传出老年男性的声音，我问是否有叫阿赤的人在，马上电话就被转给他接听。

“这样的天气还办么？”我问。

他回答说“照常，你们快点来吧”。

豪雨击打着只留下一点缝隙的防雨窗，其间还夹杂着狂风猛烈拍打铁皮的响声，令我很难听清楚阿赤在说什么。昏暗的店中充斥着风雨的声音，我有些胆怯了。这种天气特意乘电车跑去浅草桥那么远的地方，简直是发疯了，而且电车开不开还不知道呢。

但是阿赤怂恿说：“今天会是最棒的一天，你们绝对要来。”于是我说着“有电车的话就去”，挂掉了电话。

去高元寺车站的路上，我们都被浇成了落汤鸡。黄昏的街道一片寂静，不见车辆和行人，只看见报纸和招牌被狂风刮得到处乱飞。

没想到电车还在运行，到达浅草桥时是傍晚七点左右，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还开着，唯一一个工作人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用手帕擦了擦淋湿了的公用电话，再次给Bird Cage打电话，问清楚从这里怎么过去。

沿着神田川往前走，停靠在岸边的船屋剧烈地摇晃着。不久我们便走到神田川与隅田川的交汇处，隅田川简直就像海一般广阔。黑色的水波翻滚，残暴的风声呼啸。被风翻弄的雨水像白色的雾气笼罩在水面上，隐约渗出遥远对岸的微弱灯光。

两条河交汇地点附近，有一栋非常高的公寓楼，那就是T HOME。我们进入玄关，在问询处见到了这座大楼的管理人。

Bird Cage在十一层，也就是这栋楼的顶层举办。我们乘电梯上到十一层，十一层的走廊只有栏杆，所以风雨都毫无遮挡地吹入，我们下了电梯不得不再次撑开雨伞。

上到顶层我才明白T HOME的含义，这栋公寓楼从上面看下去就是一个巨大的T字形。这一点对事件很重要，所以附图参照（图二）。Bird Cage的主办人糸井居住的一一〇六号室是在十一层的最顶头，以T字来说就是左边的肩头那里。

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一〇六号室前，可以看到下面是因台风而水量暴增的隅田川。在十一层听到的风声，比下面的更加凄厉。

按下门铃后立刻就有人来开门，门缝间出现的是阿赤的脸，里面传出谈笑的声音。

“进来吧！”阿赤说。

我们将伞插在伞架上，进了房间。房间很温暖，Art Deco[1]风格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男女正在说笑，暖炉中一个古董瓦斯炉在燃烧。

阿赤关上了门，风声立刻远了，好像之前的风雨都是骗人的一样，房间似乎有完备的隔音效果。昏黄的灯光下，只听到人们谈笑的声音。对于刚刚才从台风中突围的我和Puff来说，这里简直是另一番天地。

“不用换鞋了。”阿赤说。我们便脱下雨衣放在鞋柜上，这时一个貌似女主人的五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递给我们毛巾。

“这是糸井先生的太太。”阿赤向我们介绍，我们也跟她打了招呼。

我们浑身都快冻僵了，房间里的暖炉让我们的身体暖和起来。因为衣服都湿了，也不好意思坐到沙发上，便在吧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正如我的预想，房间中流淌着查理·帕克低沉的旋律。

图二 T HOME的俯瞰图

我们面前是一排乐器。有鼓、低音大提琴、中音萨克斯、小号、竖型钢琴，还有吉他。吉他是Gibson335，黑色的Les Paul。不知道为什么，鼓上面写着“TOILET”。

乐器后面的窗帘拉上了大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为了隔音而装了双层。窗外是阳台，正对着隅田川。

这个公寓很大，我们所在的房间大约有十张榻榻米的面积，此外还有好几个房间，似乎是四室一厅。

“巧，来介绍一下吧。”阿赤说。坐在沙发上的那些人也全都看过来。

“他叫巧，玩电贝司和中音萨克斯。”

阿赤向大家介绍我，我站起来低头行礼。

“而这位样子很恐怖的人呢，他是——”

“他叫Puff，是打鼓的。”我说。

“他们是爵士乐四重奏‘SEVENTH RING’的成员，在吉祥寺很有知名度，演奏的爵士乐很不错。”

因为我没有跟他提起多少乐队的事情，他就随便介绍了一下。

“那我来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成员吧，这位好像塞隆尼斯·孟克、戴帽子的是糸井玄尔先生，横滨‘钢丝锯齿’的老板，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大家都叫他孟克先生，会弹一点贝斯。”

“哪里哪里，我不会弹。”孟克先生谦虚着。他身材瘦长，年纪有六十左右。晒成茶色的脸上留着胡子，长得很有型。

“旁边的是太太伸子。”

刚刚给我们递毛巾的妇人笑着点点头，她心宽体胖，与丈夫对比鲜明。

“隔壁这位是店里打工的店员，名叫朝美。”

这个姑娘一头栗色长发，眼睛很大，脸孔就像雕刻出来的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混血儿。

“她对面的是插画家及作家石冈先生。”

石冈先生皮肤很白，很年轻，确实很像是个艺术家。他也向我点头致意。

“另外一位是占星师御手洗先生。”

这个男人我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一头乱发下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可以肯定是个美男，但似乎有些诡异。而且看人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很难让我产生好感。

他原本两手捧着杯子，介绍到自己时便稍微扬了下右手，点了下头。这动作在我看来好像英国人那般愤世嫉俗。

“那边站着的是爵士乐批评家大贯先生，你听说过吧？”

他只抖了下烟斗示意，半白的长发，一身双排扣西装，身体有些发福。这张脸确实经常在杂志上看到，是个名人啊。

“今晚他是第一次来参加我们的聚会。而这一位是久保先生，他也是爵士乐爱好者。”

久保长了一双大眼睛，中等身材，年约四十。他戴着一顶紧裹着头的茶色毛线帽子，身穿灰色西装，看上去很是精明。

在场的就是以上八人，加上我和Puff总共十人。

“等下还有一个人要来。”糸井先生说。

“是谁啊？”阿赤问。

“小夏树。”

“啊，对，还有一个人。菜村夏树先生也说要来的。我们都叫他小夏树。他是‘钢丝锯齿’的常客，职业是推销员。”

说到这里，玄关那边传来了门铃声。

“啊，来了。”糸井先生说着，向玄关走去。

主人一打开门，立刻就听到外面激烈的风雨声。暴风雨看样子越来越大了。

“哎呀，真伤脑筋！”

飞溅的雨水也随着菜村的抱怨声一起冲进起居室，可能是因为风正好往屋里吹吧。从打开的门可以看到外面，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雨滴白色粉末般激烈地舞动着。

一关上门，房间便又回复到宁静温暖的舒适状态。进来的人放下伞，脱下湿透的雨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又用毛巾仔细地擦干裤脚，才向我们这边走来。走近了再看，才发现他还挺年轻的，不过应该也超过三十岁了吧。

“巧，他就是小夏树。”

菜村也是大眼睛，头发三七分，穿着推销员的灰色西装。西装非常合身，做工也很细致。

“这两位是我们的新伙伴，吹萨克斯的巧和打鼓的Puff。”

菜村连个招呼也没打，以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们一番，然后便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对其他人说：“雨太大了。我想电车可能会停驶就自己开车来了。”

电车停了么？我担心地和Puff对望了一眼。

预定要来的十一人全部都到齐了。彼此认识了之后，便一起谈笑起来。朝美小姐特别受欢迎，每个人都争着跟她搭话，菜村更是抢占了她对面的好位子，屁股生了根一样再也不肯挪窝。而完全对她没有兴趣的，就只有Puff和那个叫御手洗的男人了。

我让Puff陪我去阳台看看。刚刚开门的时候风是朝房间里吹的，所以我想或许阳台这边并不会被淋到。

果然不出所料，偌大的阳台，只要站在南侧无论在哪个位置基本上都不会淋到雨，都被公寓挡住了。

这个房间是在公寓的拐角，阳台也顺着房子的布局折成L形（图三）。如果走到东侧向下看，就能看到浊流翻腾的隅田川。但是走到那边就一定会被淋湿。

我和Puff站在L形阳台的折角处，观看在黑暗中肆虐的暴风雨。脚下的河水恐怕正波涛汹涌吧，但只能看到漆黑一片而看不到水面的情形。

对岸的点点灯火与高速公路的路灯连成一线，透过白色的雨雾映入我们的眼帘。

“这风景让人真想大喊一声！”因为风雨嘈杂，Puff大声地说。对此我也很有同感。

图三 Bird Cage的示意图

[1] 起源于法国，名称来自一九二五年巴黎举办的“巴黎国际现代化工业装饰艺术展览会”(The exposition des Arts Decoratifs)。它反对古典主义单纯手工艺的倾向而主张机械化的美，所以大量使用直线、对称和几何图形的构成，并大量使用了当时的新材料，如钢筋混凝土和合成树脂玻璃。

3

回到房间时，菜村似乎想到吸引朝美注意的绝妙方法了。

“今晚我就为朝美小姐表演一个珍奇的魔术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想看么？”

“特别——想看！”朝美很雀跃，女孩子大抵都是这样。

“糸井太太，有没有大些的白纸？包装纸背面也可以。”

糸井太太点点头，去里面拿纸了。其他人都期待地询问到底要变什么。

不一会糸井太太拿来一张商场的包装纸，背面朝上放在桌子上。推销员一面用手抚平上面的折痕，一面说：“现在，我要向大家借一些佩带在身上的环形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值钱的东西，高价的物品更灵验。”推销员一本正经地说。

“不用担心，并不会把它们变没了，只是放在这里而已，马上就会还给大家。项链、戒指，男士就提供手表吧。朝美小姐，你也借我点什么吧，这个戒指可以么？”

“这个？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没关系没关系。”

大家都开始摘手表。我本来也想摘，但想想还是算了。我的表是在当铺买来的迪士尼卡通表，才花了四千日元。

环形的东西陆陆续续被放在白纸上，最多的果然还是手表，评论家的那只还是卡迪亚。

“哇，大家用的都是高档货啊。哦！这不是珍珠项链么！是糸井太太的吧？太好了，有了它魔术的力量一定能发挥出来！哈哈，我感觉到了。”推销员开始解说，“我来猜猜看吧。这条项链是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糸井先生送给您的，对吧？选择这个礼物是因为格伦·米勒[1]，对不对？”

“你猜对了。”糸井先生在旁边说。

“真是温柔的丈夫啊。”菜村又说，“占星大师，能不能把你的手表也借给我啊？”

看来推销员对占星师也没什么好感，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敌意。

“你看不出来么？”占星师略带戏弄地说。

“看出来了，你没戴手表……”

推销员的轻蔑显而易见。

“没错，我没有手表。”占星师说得光明正大。

菜村不依不饶。“莫非拿去当铺当掉了？”

“我连能拿去当的手表也没有，我是不戴手表主义者。”

“哦，原来是主义问题，生活信条问题啊。”推销员不知为何愈发执着。

“你能接受这种说法的话，这样理解也无妨。”

占星师又将右手的手掌翻了过来，这个动作他做起来非常帅气，有做这个动作习惯的日本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真是信条问题啊？是什么信条？我还真愿闻其详。当然了，一定是与钱包重量无关的信条吧！”

菜村越说越过分了。

“要是我把钱包挂在腰带上，有在右手上戴点什么的习惯，也许也会戴手表吧，这样左右平衡感觉就比较好了。不过手表这东西还真是很重呢。”

“……”

“这么重的东西能给主人带来的好处却只有被时间束缚而已。”

御手洗突然站了起来，搓了搓手。我愣了一下，但却没有其他人惊讶于他的举动。

“在这个进步的社会里，让一个除了提醒时间之外别无他用的机器厚颜无耻地占领自己的左手，这不是太愚蠢了么？”

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发表演说一般说着。

“若想占领我的左手，至少也要有手表十倍以上的机能。比如能够听广播、看电视、记录友人的电话号码，或者能够闪烁红光，告诉我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啊，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偷。如果是这么厉害的东西，我就愿意将左手贡献给它。”

房间中响起了笑声，御手洗的朋友石冈扯了扯他夹克的衣角，让他住嘴。而推销员的脸色已经气得发白了。

说起来像东京这样时钟和公用电话到处都是的城市还真是少有，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从来不戴手表，却一次也没有感觉到不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钟，唯一没有的地方大概就是银座的夜店了，所以去银座有两样东西绝对不能忘带，一个是钱包，另一个是手表。因为店里的人不想客人很快回去，不希望客人知道时间，也不会提醒客人时间，甚至不希望客人上厕所。现在在座的诸位都戴着手表，想必都是银座夜店的常客吧？

“我在街上走的时候也不会带着电话，因为满街都是公用电话。诸位如此喜欢手表，是不是以后上街也都要抱着个公用电话呢？”

友人石冈君终于站了起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将御手洗拖回沙发，严肃地跟他说着什么。占星师不耐烦地答着“知道啦知道啦”，推开友人的手。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人啊。

“哼！别理那穷鬼了！”

菜村用只有朝美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将收集来的环状物品摆放在白纸上。一共七个，其中最多的是手表，还有朝美的戒指、糸井太太的珍珠项链。将它们摆成一圈后，推销员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从圈子的中间画出许多条线延伸到每个物品，最终变成放射线的形状。

“OK，现在准备好了。”菜村说着将钢笔放回衣服口袋，将记事本拿出来，翻到合适的页数，撕下一张。但是他没有撕好，左下部分有一点破了，并不是完整的长方形。菜村神经质地将它团成一团丢掉，小心翼翼地重新再撕一张。

“好了，朝美，这个圈内的东西你随便选择一样，用这支笔在这张纸上写下来。我集中精神冥想，就能够知道你选了什么。”

菜村将纸交给朝美。

“对了，标上数字比较方便。”

他说着，在每个环状物品旁边依次写下一至七的数字。一是评论家的手表，七是珍珠项链。

“你在纸上写数字就可以了，把选择它的理由也写出来，再写上自己现在的烦恼，我可以帮你解决。”

“真的么？”

“真的哦，不相信的话就当好玩写个试试。我不会让你后悔的，请相信我。”

菜村大概是因为职业习惯，又像在推销一样了。

“不用这支笔不行么？”

“也不是，用什么笔都可以。你在那边写，我转过头不会偷看的。”

朝美转过身去，写了些什么。

“写好了。”

“写好了么？那将它对折。”菜村背对着她说，“折好了么？再折一次，然后再折一次，最后再折一次……”

“折好了。”

“好，把它拿过来这边。”推销员说。

“现在将脸靠近七条线集中的那一点……”

“这样子？”

“对，集中精神，将纸投向中心。”

“扔过去？”

“对，扔进去。你要一直盯住那一点，多扔几次。纸团掉落的方向就将指示出你写的数字了，一定会多次滚落向那个数字的。”

“真的么？”

“试试看就知道了，扔吧。”

朝美探身到纸前，表情严肃地扔起了纸团。扔了再拣，拣了再扔。大家都兴致昂然地看着，只有御手洗一个人在角落里打瞌睡。

纸团跳出了七个环状物围成的圈子，掉到了床上。菜村拣起它递给朝美。

“这样可不行，一定要精神集中，因为你有杂念，所以纸才会跳出去。”

这时久保说：“啊，我好像有点喝多了，感觉不大舒服。”说着便离席去了洗手间。

“啊！我知道了！掉在哪个数字的方向最多，你自己留意到了么？”

“哎？我不知道！”

“是七，第七个环。”

“啊？真的么？”

朝美的表情也仿佛在说：“真的假的？”

“我已经知道了，你写的数字是七，虽然你并不太喜欢珍珠，不过想试戴一下那条项链。”

朝美呆立在原地。

“我说的对么？”

“说对了。”

“那接下来我来猜猜你的烦恼吧……嗯，请稍等一下。”

推销员闭上眼睛，用食指按住自己的眉心。

“我知道了！是单相思！”

朝美有些恍惚了。

“你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呢——”

“不要说！”

朝美满脸通红，捂住推销员的嘴。

“你在纸上写了这个人的名字么？”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喽。我是集中精神用千里眼来读纸上的文字的，纸上没写我自然也不知道，我可读不到你的心。”

“啊？那太好了……”

这时久保回来了，菜村看到他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嗯。”久保回答，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真厉害呢！”朝美赞叹着推销员的魔术。

我也很是佩服。

[1] 美国爵士乐大师，代表作有《珍珠项链》（String of Pearls）。

4

我们又到阳台南侧欣赏风雨，突然从背后传来搭讪的声音。

“你们多大了？”

回头一看，是戴着棕色绒线帽的久保先生。

“二十一了。”我回答。久保点了点头。

“你呢？”他又问Puff。Puff却没回答。

Puff当时应该是二十五岁，过完生日就二十六了。

“你多大？”久保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一定要回答？”Puff说。他的毛病就是特别容易跟人起冲突。

久保不怀好意地一笑：“哎呀，一定很有来头吧？整天衣食无忧，光是玩乐器。”

“关你屁事！”Puff说。

久保转过头，笑着说：“可以吃父母的真是好啊。”

久保的脸凑近了，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臭。

“你说你喜欢爵士？只是喜欢听不会玩吧？光会空口说白话的评论家！”Puff寸步不让。

“这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了。”

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原来是评论家大贯先生过来了。

“算了算了。”阿赤也来帮腔，Puff被孤立了。

“真受不了。”Puff向我抱怨。

虽然他很鲁莽，但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久保说到的正是他最在意的事。

起居室双层玻璃的窗户是敞开的，因为与风向相反，所以无需担心雨水会打进室内。Puff走进起居室，坐到写着“TOILET”的大鼓后面，拿起鼓槌，轻轻敲打铜锣的边。

糸井先生走过来，说：“没关系，大声打吧。”

“咦？可以么，已经这么晚了。”Puff说。

“反正风雨声也很大。”

听糸井先生这么一说，Puff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好！那我就面向河，迎着风来打！”

“好啊。”

Puff将放着架子鼓的台移向冲着阳台的方向，开始连打低音鼓，然后以非常快的速度打起8Beat。每次生气的时候，他都会打8Beat。

“哎！”似乎是阿赤发出的惊叹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

“打得很棒啊！”阿赤大声叫道，因为不放大嗓门就没办法让人听到。

我也点点头。Puff的实力在我们之中是出类拔萃的。即使与日本的职业鼓手相比也并不逊色。他为什么会加入我们这样的业余团体，真是一个谜。

御手洗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跟Puff说了些什么，我在阳台上无法听到。随后他走向起居室一边，拿起吉他扩音器，懒散地拖着它走到墙边，取下靠在那里的Les Paul吉他背了起来。看样子他准备演奏吉他和Puff合奏了。我忍不住想，不知道Puff的厉害，等下你就惨了。

因为阿赤和糸井先生就在我旁边，所以我问：“你们不加入么？”

“别开玩笑了！”

不知为什么他们叫了起来，猛摆手。

御手洗将手指放在嘴前，对Puff说：“来吧，我们继续。”

说罢他突然就以最大音量加入了。

当时的冲击我如何描述呢，挑战暴风雨一般的演奏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自己汗毛直竖，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脱口大叫了出来，但叫声立刻被音乐与暴风雨的声音吞噬了。

他们演奏的是奇克·考瑞阿的《第七星河赞美诗》（Hymn of the Seventh Galaxy），我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第一次知道晕旋是怎样的感觉。如此急速、如此高难度的曲子，御手洗竟然轻松地弹了出来。之后进入即兴演奏，他高超的技巧令我惊叹不已。Puff也一定惊讶得双目圆睁。这大概是约翰·麦克劳林的歌吧。我敢肯定，御手洗的水平比得上在原本的专辑中演奏的比尔·康纳斯。

我想象到紧贴海面飞驰而过的喷气式飞机，那是近乎疯狂的速度。才看到它开始上升，就立刻突破云层，飞入宇宙，让人情不自禁地咬紧牙关。

来日本演出的音乐家的音乐会我听过很多，也听过迈尔斯·戴维斯、约翰·麦克劳林和奇克·考瑞阿的演奏，却没有一个像御手洗这般令我震撼。我第一次看到Puff这样拼命打鼓，与御手洗相比，他的技术完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即兴演奏戛然而止，又回到了主旋律，节奏找得非常精准。而主旋律的节拍即使是旁听者的我也已经数不清楚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脑子啊，结构不同么？这个人的乐感好到令人发狂，还是他的头脑像计算机一样厉害？我真没想到在日本也有这样厉害的音乐人。

没有什么夸张的铺排，曲子唐突地结束了。暴风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已经惊呆了，连鼓掌喝彩都忘记了。

御手洗又对Puff说着什么，Puff非常紧张地听着，点了点头。这次他开始打4Beat，节奏依然飞快。这次的曲子是《亚利日尼》（Airegin），魏斯·蒙哥马利的名曲。一小段高八度的演奏之后，再一次变成仿佛挑战外面狂风暴雨一般的高速弹奏。

这一曲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被御手洗这个男人完全折服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仅在演奏中会有认真的神情，一结束立刻又变回那副懒散的样子。

不仅是我，其他人也陶醉在了刚才的演奏中。石冈走了过去，和御手洗握手。

“很怀念吧？”隐约听到御手洗对他说。

石冈随后也来到南侧的阳台，不知不觉南侧已经成为了人气聚集的特等席。因为东侧会淋到雨，没有人去那边。我一看到石冈的脸，就知道他刚刚流泪了。

“都进来吧，已经很晚了！”

提议的人是菜村，我们也都这么想，便回到房间内。吉他和鼓都搬回原来的地方。关好双层玻璃窗后，糸井先生和阿赤也加入进来一起合奏。

但是之后的演奏，不客气地说实在是糟糕。加入一个人音乐性就减少一分，待到朝美的钢琴加入时御手洗已经全无演奏的心情，只是乱弹敷衍了。

仔细听来，如果有人演奏老土的乐段，御手洗就会加大吉他的音量来干扰对方。最后我也加入进去，吹了一段萨克斯。不过因为御手洗就在旁边，我紧张得几乎没吹出什么声音。

糸井先生演奏贝斯，朝美弹钢琴，我吹萨克斯，阿赤吹小号，御手洗弹吉他，Puff打鼓，基本上没剩下什么人做观众了，只有石冈、糸井太太和评论家大贯先生这几位。

菜村和久保听了一会儿演奏，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两人去了阳台，玻璃门没有关严。

我吹着萨克斯，无意中看到桌子上面那七件环形物品还摆在白纸上。这些人还真是粗心大意啊。

5

突然房间内的灯全熄灭了。停电？

“停电了！”

不知谁叫了一句，我们没有在意，继续演奏。正在兴头上，发生这样的小插曲反而感觉更有趣。糸井太太不久就会找来蜡烛帮我们点起来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房间内柱钟的报时声。

钟声未落，菜村的叫声又在我们背后响起：“喂！久保！”

同时阳台的玻璃门开了，有什么人冲进了房间。因为房间里太暗，我们都不知道进来的是谁。又有一个人——我想大概是糸井太太——用手电筒照向他，光追着那个男子穿过房间到玄关前开门，一瞬间清晰地照出了男子的背影。我看到他戴着绒线帽，应该是久保。然后，门就被关上了。

久保这是怎么了，大家都疑惑不解，不过还是继续演奏着。

“不见了！”

糸井太太突然大叫，我们零零落落地停了下来。糸井太太用手电筒照着桌子上的白纸，在圆形的光线中，可以看到有六件物品在上面，五个手表一个戒指，只有糸井太太的珍珠项链不见了。应该是刚刚被久保拿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菜村从阳台进来。因为很暗，只能从声音判断出是他。

“我的项链被偷了！”糸井太太说。

“这可不得了！”推销员说，“赶快去追吧！”

他叫着，跑向玄关。阿赤和Puff也跟了上去。

“等等，你们还是先把手表戴好吧！”菜村劝说了一句，自己跑出了门。

在阿赤和Puff犹豫的瞬间，又有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我也放下萨克斯，跟着那个人出去了。出了门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隐约看出那个人是御手洗。

御手洗跑到被雨淋湿的走廊上，跟着他的我能看到在往右边突出的走廊上奔跑着的菜村。御手洗也追着菜村右转，一直跑到走廊的尽头，也就是T字的一角。随后我、阿赤和Puff也赶到了。

“怎么了？”御手洗问菜村。这时糸井先生和朝美也都过来了。

“哎呀……”

推销员气喘吁吁地扒着栏杆，望向下面的地面。他的后背完全被雨淋湿了。

“没有安全梯啊……”

在他旁边的御手洗和我也都探头向下看。因为停电下面一片漆黑，地面的情况几乎完全看不见，只能看到停在那里的白色汽车的车顶。

“我觉得我确实看到久保跑到这里，翻过栏杆跳下去了。”推销员说。

“久保肯定是从这里跳过去的，所以我觉得这里应该有安全梯，可是跑过来一看却没有。”

黑暗中菜村的脸异常苍白。虽然公寓停电，但远处的路灯让我们能够模糊地看到他的表情。

“这里是没有安全梯的。”暴风雨的怒吼声中，糸井先生说。

“我家前面也没有，只有西边的尽头才有。从这里向前走，右转再一直走到头。”

糸井先生指向后面。

“所以也许久保误以为这里也有……”

“然后呢？”御手洗问。

“久保从这里跳下去摔死了。”

我们赶忙跑向位于T字形交叉点处的电梯，我按了电梯的按钮，但电梯没有动静，大概是因为停电的关系吧。我们又立刻从电梯旁边的楼梯跑下去。

从十一楼到一楼是相当长的距离。到了一楼，大家都顾不上会被淋湿，直接冲进雨中。到了在十一楼向下看的那块地方，又到转角处绕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借着路灯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泥地面的情况，但是别说尸体，连血迹也没有发现。

“好奇怪……”

菜村脸色煞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暴风雨的缘故，他近乎惨叫地大吼了一声。在我看来，他这个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已经陷入恐慌了。

御手洗站在不断洒下的雨中，抬头仰望十一楼的栏杆，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但那里只有一面绝壁般的墙壁，没有可能将掉落的尸体挂住的地方。

“我们先去避下雨吧。”御手洗说。

我们便进到一楼的走廊，但菜村不顾全身湿透，仍然在路面仔细查看，把四处都看遍了。他大概是觉得事情太过不可思议，连眼前停着的白色车子的车底也看了，还从窗子查看了驾驶室内的情况。

“这是你的车么？”御手洗大声地问。

“是的！”他也大声回答。

这时行驶在马路对面高架桥上的电车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菜村站起身，望向高架桥那边。

御手洗走进雨中，我也跟了上去。因为我们的位置是在远处的高架桥的上方，距离又远，只能看到电车的车顶。电车开着车头灯，在雨中停了下来。

御手洗退回屋檐下，我也跟了回去。菜村似乎也放弃了，跟着我们走进走廊。

“总之这里并没有尸体啊。”御手洗说。

“是啊。”菜村也应和着。

“回房间吧。”

“回去吧，不然会感冒的。”朝美叫道。

“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搞清楚。”御手洗问菜村。

“你之前在阳台喊了一句‘久保’，然后他就冲进房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想说，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你又不是警察。”推销员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在感冒之前大家先回房间吧。”

我们又一同爬上十一楼，菜村似乎还不死心，又折回雨中，但不久就又追上了我们。

回到了布满烛光的房间内，我们都走到暖炉边擦拭身上的雨水。

“怎么样？”石冈问御手洗，御手洗便向他说明了一番。

“那先报警吧。”糸井先生说，糸井太太也点点头。

“久保偷了珍珠项链是千真万确的。”

糸井太太拿起听筒，打电话报警。我瞄了一眼曾经进行感应游戏的那张白纸，放在上面的手表和戒指都已经被各自的主人取回。在烛光的照耀下，我发现上面有潮湿的痕迹。

“真是不可思议——”听完御手洗的讲解，石冈说。

我将纸放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看了一下钟，指针正指向十点二十分。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哦，停电时电话也会响啊，我有点恍惚地想着。糸井太太急忙去接。

“喂，这里是糸井家。”

烛光照亮大家的脸，每个人都在注意听糸井太太的声音。

“是的……是……咦？是么。是刚刚在我家的人。啊？！呃，是，是的……”

糸井太太的语气有些奇怪，明显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大家都紧张起来，向前探着身体。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好，等一下就去。”

糸井太太刚挂了电话，糸井先生就急忙大声问：“怎么了？”

“久保先生他……自杀了。”

“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大叫出来。

“在哪里？”

“电车的轨道，是跳轨自杀。”

跳轨自杀的话，这附近的电车轨道都是在高架桥上，一般来说很难做到。

“浅草桥车站么？从月台跳下去的？”糸井先生问。

“嗯，是朝这边来的方向的轨道，距离这里不远，就在后面。”

“久保他沿着轨道散步么？”糸井先生不解地歪过头。

“为什么警方知道这里的电话呢？”菜村问。

“久保的衣服口袋里装着写有我家电话号码的纸条。”

糸井太太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总之警方要确认死者身份。希望认识他的人马上到浅草桥车站去认尸。”糸井太太说。

一想到要去辨认一具已经被电车碾烂的尸体，大家脸都白了。

突然我的耳中再度响起刚刚在雨中听到的电车刹车声，远处高架桥上的电车停了，莫非就是因为撞到了久保？！

6

一部分人前往浅草桥车站，两位女性留守。另外为了在万一有意外情况发生时能够保护她们，我、Puff、石冈、还有评论家大贯也留下了。

“那个叫御手洗的男人是什么来头？”两人独处后，Puff开口就问。

“说是个占星师嘛。”我回答。

“他的技术太好了。有这样的水平，迈尔斯·戴维斯的乐队也能进啊。肯定是世界顶级，至少在日本也是top中的top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谁知道呢……”我也一样满腹疑惑啊。

“御手洗这个名字听说过么？”

“没有。”

“这个世界上真有很多可怕的家伙呢，我可是拼了命在打鼓，那个曲子我不怎么熟，脑子乱成一团，一直按照基本来打，直到最后也没敢造次。我跟专业乐手也合作过很多次了，还是第一次紧张成这样。”

“啊，《第七星河赞美诗》的演奏实在太棒了，一上来就是这个，一下就把我震住了。”我也附和说。

“去问问石冈他是什么人吧？”

石冈正和朝美在谈话，我不好意思打扰。不过两人的话题似乎也正是御手洗。

“他是个怎样的人啊？”朝美问。

我本以为她比我们要了解他。

“他总是在店里做些莫名其妙的演说，我每次都拼尽全力去理解，但还是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他胡说八道啦。”石冈冷冷地说。

“但是——”朝美反驳道，“但他绝对是天才。大家都这么说。”

“没那回事，他就是在胡说八道！”

插不上话的我便跟评论家大贯搭话：“那个叫御手洗的，吉他弹得好厉害啊。”

我想这位号称评论家的人应该二话不说就同意吧，没想到他的回答是：“是么？”

惊讶的我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

“虽然很有趣，但那已不是爵士乐了。”他毫不犹豫地说，“他的演奏很普通。”

“普通……”

我彻底没词儿了。日本的评论家到底有没有长耳朵啊？现在的爵士乐并非只是查理·克里斯蒂安和书包嘴大叔[1]那种了，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过迈尔斯·戴维斯、奇克·考瑞阿和斯坦利·克拉克的音乐啊。

没有心情再跟他说什么，我就回到Puff那边去了。

Puff微微一笑：“这个世界啊，对天才就是这种待遇。”

“查理·帕克和凡·高都是在死后才被认可。”

似乎有人将钥匙插入了钥匙孔，随后门开了。门是从内侧锁上的，糸井先生回来后用随身带的钥匙打开了门。暴风雨的声音太过嘈杂，我们几乎都没有听到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一群人蜂拥而入，糸井先生和菜村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真像做了场噩梦啊。”

糸井先生对自己的太太感叹道：“碾死的尸体真不是人看的。”“尸体很恐怖吧，伤得很严重？”大贯问。

“撞得破破烂烂的，又沾满了泥水，实在是太惨了。”

糸井先生答道。烛光中留守组的大家听了都皱起了眉头。

“真的是久保么？没搞错人？”大贯又问。去了的人都点了点头。

“是久保没错。”

御手洗说。只有他一个人神情与之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莫非是看惯了尸体？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我的项链呢？”糸井太太紧接着又问。

“在尸体的口袋里找到了。明天会还回来。完全没有损伤。”

听了糸井先生的回答，糸井太太的表情放松下来。阿赤凑近我，小声说：“原来久保先生是秃头，所以一直都戴着绒线帽。”

“是么？”

“嗯，刚刚看到的久保先生没有戴帽子，尸体都支离破碎了，实在是惨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被撞死的尸体，感觉很不舒服。”

“哦……”幸好我没有跟去看。

“久保先生是自己跳下去撞上电车的么？”Puff问。

“不，听说不是的。轨道上低洼处有积水的地方，他躺在那里，所以很难看到。电车司机以为只有水就开过去了，发现有人时再刹车已经来不及。这是十点十三分的事。”

这时评论家突然大声发表言论，大家都沉默下来。

“总之现在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吧？久保确实不幸，但他也是个小偷。我们也没有太为他伤心的必要，项链也顺利找回来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

一直坐在沙发上保持沉默的御手洗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

阿赤转头看御手洗。糸井先生、推销员以及其他人也都望向御手洗。

御手洗却很吃惊。

“咦？大家都不觉得不对劲么？”

大家都不回答。似乎没有人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久保从阳台进到房间，拿走珍珠项链从玄关跑出去的时候，十点的钟声正好响了。”

御手洗一提到，我也马上回忆起来。的确如此，钟声响起的同时，我听到菜村在阳台上喊“喂！久保”，钟声还没结束的时候本来开了一半的阳台玻璃门完全打开，久保冲进房间里。

虽然演奏渐入佳境，但只有我的乐器是电子乐器，一停电就没法继续弹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停电的时间是十点三分之前。而久保被电车撞上的时间是十点十三分，电车司机有清楚的证言。那班电车是在十点十一分从浅草桥站发出的。十点十三分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到了楼下，刚好听到电车刹车的声音，确实是十点十三分没错。

“事发现场在远处的高架桥上，从公路是没有可能爬上高架桥的。因此久保应该是从这里跑出去后到了浅草桥站，从检票口进入站台，再从站台跳下沿着轨道到达现场。”

大家听了都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

“久保十点刚过的时候还在这里，十点十三分就被撞死了，也就是说刚刚的路线他只用了十三分钟就走完了。但是光是从这里到浅草桥车站就需要十分钟以上。”

啊，大家都恍然大悟。我从浅草桥车站到这里也用了十五分钟，还是有相当的距离的。

“如果他开了车呢？”阿赤问。

“没有这个可能。久保是乘电车来的，以前在‘钢丝锯齿’他也提到过自己没有驾驶执照。”

“那会不会是打了车？”朝美问。

“这种台风天根本没车可打啊。”石冈否决了她。

“那如果他全力奔跑呢？用十三分钟的一半，六分半应该可以到达车站吧？”糸井说。

“不可能。”阿赤说，“要是国家级的田径运动员还有可能，久保先生都已经四十岁了，跑到车站再检票进到站台，再跑去事发地点，根本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么？”

“其实我曾经从这里跑去车站过，当时我想乘七分钟后到的电车，就从楼下的电梯口一路狂奔到车站。”

“赶上车了么？”

“勉强赶上了。”

“那不就行了么？”

“不，能赶上是因为那车是单程的。上了电车后我还一直喘。久保先生跑完这一程还要再跑差不多同样远的距离，即使是我也已经不行了，跑一半已经是拼了命了，因为我想着到了车站就是终点才能做到。”

“嗯，二十三岁的人都这样的话，四十多岁的久保确实办不到。”

“但是如果久保不要命地跑，即使跑到心脏破裂都不管呢？”评论家又不负责任地发言。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拼命非要回到附近的轨道上不可呢？”系井太太插了嘴。

“啊，就是啊！”糸井先生附和，“想撞车的话直接从站台跳下去撞不就行了？”

“是啊，为什么非要回到这附近呢？”朝美也这么说。

“但是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死了，所以他一定是这么做的。事实是不能逆转的。”评论家说，“久保拿出临死前最后的气力，口吐鲜血也要跑回附近再跳下去撞电车，我们也只能这么理解了。你们的想法太奇怪了，我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疑惑的必要。事实就是如此，没有讨论的余地。”

这时御手洗有些不耐烦地说：“各位，你们都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次与平时有所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电梯。因为停电了，当时电梯是不能使用的。”

“啊！”大家这才想起。

“对啊！电梯是不能用的！”糸井先生说，“怎么给忘了呢。刚才我们是走楼梯下去的啊。这里是十一楼，下到一楼都筋疲力尽了。”

“是啊，下楼梯也要五分钟以上，我们刚才足足用了十分钟。再快也得五分钟，下楼梯就要用掉五分钟了。”阿赤说。

“也就是说剩余的时间只有八分钟了？”石冈说。

“于是久保从这里到浅草桥只用了四分钟。”御手洗冷冷地说。

“是啊，这根本不可能。”糸井先生断言，“就算久保是奥运选手也不可能在八分钟内到达现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石冈喃喃自语。评论家已经自行闭嘴了。

“还有一个不可能的。”御手洗接着说，“这位菜村先生说他看到久保沿着公寓十一楼的走廊向北跑，跑到尽头的时候跃过栏杆跳了下去，不见了。”

“对，我确实看到了……”

“也有人说久保或许误以为那里有安全梯就跳下去了。我们马上下楼查看，但并没有发现尸体。”

“久保从十一楼走廊跳下，然后在半空中消失了么？”石冈说。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件事是一个大谜团，石冈君。”御手洗说着，很兴奋似的搓着手。

于是我们又开始讨论从马路爬上高架桥的可能性，但是得出的结论也是不可能。高架桥又远又高，至少有三层楼高，而且不仅高，上面还布满了突起物。即使是登山攀石的高手也没可能爬得上去。

十一点后警察再次打来电话，说明天会来这里，希望大家都不要回家。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要在糸井先生家住下了。幸好明天是周日，糸井先生家也有很多间房。

“为什么不准我们回去？”

菜村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在接电话的糸井先生身上。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和久保自杀又没有关系。”

糸井先生挂掉电话后便陷入深思之中，时而还会因疑惑而歪一下头。对菜村的不满也慎重地选择适当的言辞来回应。

“事情似乎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一直认为久保是撞电车自杀的，但似乎并非如此……”

“不是自杀的？！”糸井太太惊叫。

“啊，刚刚警察在电话里似乎说不是。”

“不是自杀的？”大贯问。

“久保的脖子上有勒痕，就是说他死前曾被人勒过脖子。”

“咦？！”朝美惊叫。

“这么说，久保先生他——”

“是的，警察说可能是他杀。”

“那久保先生被谋杀之后，还全力跑到现场去？”

阿赤说的这句不可思议的玩笑话令我毛骨悚然。坐在房间角落的御手洗却按捺不住兴奋似的扭动了一下身体。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评论家嗤之以鼻地冷笑。看来这人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死人是不能跑的，更不会去撞电车。所以脖子上的那个勒痕并未致死吧？虽然他被人勒了脖子，但并没有死吧？”

“唔……是这样么……”

大家都再度陷入沉默。

“总之既然有他杀的可能，我们就全都有嫌疑了。所以必须留在这里不能离开。”糸井先生自嘲似的说。

[1]本名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爵士乐大师。

7

当晚我在糸井先生书房的地毯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得很早，便走到昨晚大家聚集的起居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沙发被搬到鞋架旁边，一双腿挂在沙发的扶手上，有个怪人睡在沙发上。

我吓了一跳，暗想这位风雅人士是谁啊？便探头去看。

——原来是御手洗。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胡茬，还睡得很熟，我凑近他的脸去看他也没有醒过来。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醒来。自从昨晚听了他的演奏，我就很想跟他谈话，但却一直没有机会。

外面的风雨声似乎比昨晚平静了许多，但偶尔也会有强风呼啸而过。

似乎有人去了洗手间，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与昨晚不同，现在这样细微的声音也能够听清了。御手洗也不满地哼了一声。我立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醒了么？”

御手洗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时间还有点迷糊的样子环望着四周。

“啊，醒了。现在几点？”

对了，他是不戴手表的。

“八点四十分。”

听了我的回答，他立刻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怎么了？”

我正问着，他又躺下去了。

“起太早了。”

我只好再回到椅子上坐着，估计他暂时不会起来了，就想看看外面的情形。走到窗子那边从窗帘的缝隙看到阳台，似乎雨已经停了。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拉开窗帘吧。”

这个声音有些沙哑。回头一看是御手洗，他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

“算了，偶尔早起一回吧。”他有些无奈地说。

我用力拉开窗帘，天空一片静寂，果然雨已经停了。

“您为什么在这里睡啊？”我一边走向他那边一边问。

“啊，我觉得在这里睡比较舒服。得搬回去才行，你帮忙抬下那一边吧。”

我们将沙发搬回原位，我在御手洗对面坐下。终于可以跟他说话了，却紧张得舌头打结。

御手洗眼睛还肿着，时不时打个呵欠，抓抓乱蓬蓬的头发。但他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磁力，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的魅力，我一直能感觉到。第一次见面时让我觉得有些怪僻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却相当帅了。

“您是占星师？”我小心地问。

“是的。”他回答，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我和约翰·克特兰同一天生日，我们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九月二十三日么？你们两人与太阳的角度是相同的。如果你们都做了军人，或许会是同类型的军人，仅此而已了。”他郑重地说。

“昨晚去世的久保先生，从占星的角度能够看出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的出生时间，不过被杀的人一定会有一些特征。”

被杀的人？我听了有些不能接受。

“刚刚您说他是被杀的人，你觉得他的死是他杀而不是自杀么？”

占星师听了微微一笑，断言说：“是他杀。像昨晚那样混乱的夜晚，最适合杀人了。”

我不禁想，莫非他睡在门口是有意为之？

“昨晚菜村先生展示了自己的通灵能力，能不能靠这个找到犯人呢？”

“通灵能力？啊！那个呀！哈哈哈！没准是个好办法！”

“您的吉他，弹得真好。”我也不顾话题转得太突然，实在是太想跟他谈这个了。

“吉他么？哦！”他只是敷衍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又好像在考虑别的事情。

“您喜欢约翰·麦克劳林么？”我接着问，御手洗却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一般吧。”

“您平常都是在哪里演奏？”

他又做出了那个英国式的动作。“我哪也不去，就在自己家。”

“您不参加演奏活动么？！”

“完全不参加。”

“为什么？没有人比您弹得好了啊！”

“不是还有麦克劳林和阿尔迪·梅奥拉么？”他笑着对我说。一笑起来就变成很亲切的样子了。

“他们是世界级的，日本国内就……”

“我只想做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到的工作。”

“啊……那也没有录过唱片么？”

“以前倒是曾经录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时麦克劳林还在跟杰克·布鲁斯合作举办演奏会。”

“那时您演奏的是什么风格的音乐？”

我的问题让他有些惊讶。

“跟现在一样。”

他的回答同样令我惊讶。难道他的演奏风格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影响么？真是难以置信。

“你明白了么？”

“完全不明白。”

“啊……也许是过于前瞻了吧，我想再过十年你一定能够明白。”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愉快地笑了。

“大概吧！”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是因为睡意袭来，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忧郁。

“御手洗先生，你醒了么？”带着鼻音的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朝美也醒了。

“起得真早啊！”

“偶尔早起而已。”御手洗谨慎地回答。

“我去给你们煮咖啡吧。不过好像还没来电……”她说着便去了。

不久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啊！来电了！”

其他人也都陆续起床，喝着朝美煮好的咖啡，安静地吃完早饭。大家虽然都不作声，但一定都在想着久保的死。

无所事事地等着警察到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吃了午饭又喝咖啡，继续无所事事地等待。不过御手洗和石冈不知为何没有喝咖啡，似乎是红茶派的吧。望望外面的阳台，雨又下起来了。虽然风没有昨晚那么大，雨还是被吹到阳台上。

到了午后三点，下午茶也端上来了。我们就这样吃着等，等着吃，警察什么时候才能来啊？大家都开始焦急起来。

“到底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啊？”

大贯终于按捺不住歇斯底里起来。

“我回去还有稿子要写，别指望没用的警察了，没有名侦探这个谜根本解不了，我说，这里有没有头脑聪明能破案的人啊？”

“菜村先生能用通灵能力破案么？”

朝美问。菜村立刻两眼放光，从沙发上站起来。

“朝美小姐点名我就不能拒绝了，我来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我有一些通灵能力，昨晚大家也已经见过了，凭借我的能力，至少可以断定一点——这个事件与‘七’这个数字有微妙的关联。”

菜村的话令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昨天做游戏的时候，朝美选的数字是七，久保偷走的项链也是第七个环，昨晚这位吉他手演奏得震天响的曲子名叫《第七星河赞美诗》，全部都与七有关。

“这是纯属偶然，还是指示着答案的超自然现象呢？被久保装在口袋里的正好是‘第七个环’，或许这就是不经意间指示出的死亡情报。照这样来想的话……”

“开什么玩笑！”Puff愤怒地吼道，“这完全是牵强附会，当时我们一直都在演奏乐器啊。”

菜村一定是留意到我们的乐队名叫“第七环”才这样胡扯。

“是么，可是后来我好像没怎么听到你的鼓声啊。”

我突然想起Puff在阳台上与久保的争执……难道他……

这时门铃响了，糸井太太忙站起身去开门。开了门后跟门外的客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一个穿雨衣的男子和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回到起居室。穿雨衣的男人应该是刑警，但外表看上去完全看不出来。他戴着鸭舌帽，黑框眼镜，个子不高还有些中年发福，怎么看都更像是个画家。他站在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我们面前，穿制服的两个警察站在他的左右。

“久等了，我是一课的中村。”

刑警说着，从内侧的衣袋取出黑色的记事簿，但并没有摘下帽子。

“我想听大家讲讲具体情况，现在案情有些蹊跷，麻烦大家先回避一下，一个一个来暖炉这边接受我的询问。”

说着他像是在挣扎一般把雨衣脱掉。刑警的语调有着东京人独特的洒脱，像个演说家一样，我们都听从了他，之后个别询问进行了一个小时。

“唔……”问完所有人之后，刑警低声说，“久保从阳台进入房间，拿了项链逃走，时间是十点刚过，这一点能确定么？”

我们全体都很有自信地点了头。中村刑警咬着嘴唇，匀称的手抵着额头，陷入了思考。从他嘴唇的动作可以猜到他在说“真伤脑筋啊”。这位专家也与昨晚的我们一样，对狂奔的尸体感到无所适从。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与我们没有关系。久保如果是被人勒死的，作案的人肯定不是一直在这里的我们了。因为久保是活着从房间里跑出去的，勒死他的人肯定是房间外面的人。

但是事情依然非常不可思议。在停电无法使用电梯的情况下，久保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跑到事发现场的。

“总之，暂时不能让你们离开这里了。”中村刑警站起来慎重地说。

“咦！这可不行啊！”菜村首先反对。“明天我还要很早上班！”

“我也不行，还有许多稿子等着我写，我必须尽快回家。”大贯也附和。

我看看站在我旁边的御手洗，他似乎完全没有着急，正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

“唉，真麻烦。”另一边的Puff也小声说。

“怎么了？”

Puff有些厌烦地回答，他对菜村说的话还很介意的样子。“今天六点NHK电视台有奇克·考瑞阿的Live。这样下去估计看不成了。”

Bird Cage没有电视。Puff听说后啧啧咂嘴。

“喂，你说的是真的么？”

凑过来的是御手洗，他似乎清醒过来了。

“啊，是真的。”

“六点开始？”

“对。”

“现在几点？”

“四点了……”

御手洗听了后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之前他看到尸体都没有这样。

“只剩两小时了？不得了。好吧，没办法了。”于是御手洗大声叫住正要出门的中村，“请等一下，刑警先生！那个——你想知道凶手是谁么？”

中村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这边。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一脸苦笑。“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因为我有点急事，就告诉你凶手是谁吧。你现在带着手铐吧？”

刑警很有风度地默默从口袋中取出闪闪发光的金属物，拿起来挥了挥。

“如你所见好好带着呢，这是刑警的爱好嘛。你说吧，我逮捕谁好？”

这时门铃又响了，糸井太太正想起身开门，门就自己开了。进来的是一位穿着雨衣的年轻刑警，他对中村稍微示意，然后从内侧衣袋取出一个装着信封的塑料袋。

“糸井太太，这是被害者衣袋里装着的失窃物。是一条项链。请您确认一下。”

糸井太太连忙站起来，接过袋子，从中取出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啊！”她惊叫了一声。

刑警吓了一跳。

“不是这个！”

“不是？”中村问。

“这个确实也是我的项链，但是这条是翡翠项链，比我以为被盗了的那条要贵好多倍。这条项链一直放在卧室的柜子里，居然也被偷了……”

“翡翠项链？”菜村也惊叫起来。

“以为被盗的是别的东西么？”

“对，我以为被盗的是珍珠项链。久保的口袋里有珍珠项链么？”

“没有啊。”刑警回答。

御手洗坐在椅子上，喜不自禁的样子。因为中村看着我们这边，他很彬彬有礼地一扬右手，像在演戏一般地说：“事情就是这样。”

<停格>

对于我的第一部作品发表以来就一直观看的读者来说，这次的事件并不算棘手，不过应该也有第一次阅读岛田庄司的作品的人吧。为了这些新读者，请恕我鲁莽宣布：

“我要向读者发起挑战。”

事件的全部线索都已经给出，请你们告诉我，死了的人为什么会狂奔呢？

岛田庄司

8

御手洗站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我就快点说吧。”

他急急忙忙地绕过椅子，站在后面。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就请他来说明是如何做到的吧。”

“等、等等，怎么回事？凶手是谁啊？”刑警说。

“不就是站在那边的那位推销员么！”

菜村怒目圆睁，腾地一下站起来。“喂！怎么是我啊！你脑袋有问题吧？我一直在房间里啊……”

“我没时间听这个。你就去跟刑警说吧。我将我的推理过程说明一下。这位推销员昨晚通过玩那个骗人的感应游戏，让大家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之后……”

“咦？那是骗人的游戏么？”朝美说。

御手洗非常不耐烦。“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有什么好问的，没时间了。啊，石冈君，你来解释一下那个幼儿园水准的骗术吧。”

石冈君却说：“那是骗术？”

御手洗不禁翻起白眼，看着天花板。

“这是根本不需要说明的吧？朝美在从记事簿上撕下的白纸上写字，而自称超能力者的不是也有一张相同的纸么？就是开始玩游戏时撕坏的那张，他偷偷藏起来了。等朝美把纸团丢到地上，他拣起来还给她的时候，就顺手掉包了，然后再找机会偷看朝美写字的那张。”

啊！是撕坏缺了角的那张纸啊。折叠成一小团时根本看不出与不缺角的有什么分别。

总之那个把戏是为了把值钱的东西收集起来，然后再把其中最值钱的一两件偷走。不过要怎么偷呢，他们考虑之后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停电时趁乱偷东西。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作案，自然需要同伙。菜村的同伙久保在合适的时机去上厕所，拉下电闸造成停电。菜村再趁停电动手偷东西。

“但是光是这样把东西放进口袋是不行的，警察来了之后一定会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搜身，所以必须将赃物尽快转移。到底是如何转移、转移去哪里，我也已经略做想象了。我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这栋公寓是T字形的，我们所在的房间在T字形的左端，推销员的车子停在T字形底端的下面，而且他追赶久保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淋湿了。因此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到底他注意到了什么呢，大家都屏息听着。

“十一楼的T字形底部的走廊有扶手，房间东侧的阳台上也有扶手，会不会事先有人绑了绳子连起了两处？菜村因为在暴风雨中做了这些准备，所以才迟到了。画出图来就是这样。”

他在菜村玩感应游戏的纸上用签字笔画了图（图四）。

图四

偷来的东西就是这样传过去的。将绳子结成环，方便事后回收。为了方便说明，我在图上做些记号吧。房间的阳台这里是A点，T字形的底部是B点。

这个公寓的走廊是突出在外面的，因此完成这个作业很简单。在绳子一头绑上重物，然后从房门前抛出去，丢到东侧的阳台A点处，虽然会有一些响声，但在台风中也是听不到的。事后将重物丢到下面的河里就行了。

预先做好了这些准备，赃物到手后随便编个理由去阳台把赃物穿到绳子上，将绳子两头打结后将赃物从A点放出，拉动绳子将赃物传到B点，垂在菜村的车子上方。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麻烦传赃物去B点而不直接从阳台放下去呢？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这个房子的阳台下面就是河，丢进河里就难以回收了，所以才要费力气传到B点。

总之这样一来警察搜身就不用怕了。之后再装做要去车里拿东西，到B点下方的地面后解开绳子，把项链藏到车中，再把绳子也收回藏好，菜村的计划应该就是这样的。

因为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我很有兴致地看菜村的感应游戏，想看看他们有多大能耐。可是感应游戏圆满落幕了，项链手表都没有少，也没停电，久保去厕所也像政治家慰问灾区似的什么也没做就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想错了正准备稍微反省一下，却发觉那位灵媒师先生露出意外的表情，我就明白一定是久保背叛了他，没有拉下电闸。

久保没有按计划行事，我一时还想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但事实上根本不是如此。久保偷了更值钱的东西，而且还想一个人独吞。老实说当时我都还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演奏乐器了。

但推销员按捺不住愤怒，将久保叫到阳台，两人争执起来。盗贼同伙争吵，简直就象PTA[1]的口角一样激烈，怒火中烧的推销员最后终于把久保勒死了。一时冲动就杀了人的他很快清醒过来，发现麻烦大了。不能将尸体就这么留在阳台上，可是丢到河里的话，久保突然不见踪影，一直与久保在一起的自己肯定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到底要怎么办呢——

这时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原本准备用来移动赃物的绳子，他把绳子一头绑在A点的栏杆上，另一头绑着久保的尸体，从A点放出去，久保的尸体就荡到B点下面，再从B点放下，制造出久保从十一楼的走廊跳下的假象。他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就把久保的帽子摘下来，当时如果连翡翠项链也拿走就更好了，可惜他还不知道久保偷了翡翠项链。不过新计划的实施并不顺利，他刚将尸体放出大楼就停电了，他也无法确认久保的尸体到底荡到了哪里，觉得应该还是掉在B点下方停着自己车的附近，于是拉回绳子扔到河里，继续计划。

菜村戴上久保的帽子，跑进房间，这样就会让其他人觉得久保是活着从房间里跑出去，再从十一楼的走廊跳下的。恰好他和久保穿的西装颜色相同，身材也差不多，又戴着久保的帽子，在停电的情况下大家都会以为那是久保。为了让这个诡计更真实，他故意先在阳台喊了一声‘久保’再冲进房间，顺手将本来计划要偷的珍珠项链拿走，从房门跑出去。

我们都正演奏到兴头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没有立刻追出去。

跑到走廊的推销员拼死从房间前的栏杆跳到东侧阳台的栏杆。如果失败的话就会摔死，但是不得不这么做。幸亏距离只有两米左右，对于一个年轻男性来说还是可以做到的，事实上他也成功跳过去了。

跳到阳台之后，他把久保的帽子丢进河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起居室。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在东侧阳台有遮挡的地方，所以应该会被雨淋湿，脸上的水可以用手帕擦干，身上就没那么容易。不过因为停电房间里很暗，我们都没有留意，我也是追到走廊上的时候才发觉。反正他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询问大家情况，然后出去追久保，按照计划跑到B点。当时他认为久保的尸体一定在B点的下面，因此他对随后赶到的我们说看到久保从那里跳下去了。

于是大家都急忙下楼，却不见久保的踪影，最吃惊的人恐怕是推销员吧，尸体到底掉到了哪里？因此他比其他人更认真地寻找。

我认为尸体在钟摆原理的作用下，从半空中甩脱之后飞跃了B点，落到高架桥的电车轨道上了。这与菜村的预想相去甚远，他完全想象不到。因此就好像久保从十一楼走廊落下，中途消失了一样，变成灵异现象了。

不过当我们上方传来电车紧急刹车声的时候，菜村终于认识到自己想错了，久保的尸体可能飞到那里去了。听说电车司机说轨道上有积水，所以难以看到躺在那里的久保，发现的时候已经撞上去了，尸体上面原本的伤痕就变得无法辨认。至于尸体没有戴帽子，那是因为被菜村拿来用过之后丢掉了。菜村在我们回房间后，将珍珠项链藏在自己的车里，然后才回来。所以糸井太太你不用担心，你的项链就在下面的车里。

以上就是我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久保的尸体并没有从这里狂奔到电车的高架轨道上。啊，即使他全力狂奔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这样说明可以了吧，我得赶快回家看电视了。喂，刑警先生，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他铐上，不然他会跑的。他可是个相当狡诈的人啊。”

中村刑警走过去，给菜村铐上手铐。推销员似乎已经彻底认输，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御手洗走进屋里，将外套拿出来，开始穿衣服。我们都茫然不知所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中村问。

“Mitarai。至于写成什么汉字你自己想吧。石冈君，我们走吧！”

“等一下，为什么你之前一直都不说啊？你不是在昨天就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么？”刑警又问。

“我跟其他人不同，难得有这样的案子，我还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有趣的结局呢。不过菜村先生好像有急事，而且演奏会六点就要开始了，我也不能再逍遥自在地看热闹了。”

“有机会再好好谈一谈吧，找个电视没有重要节目的日子好么？你住哪里？”中村说。

“你问那个人好了，以后有比今天更难的案子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穿好衣服，向门口走去。石冈连忙跟上。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凶手是我的？我在哪里露了破绽？”菜村喊道。

御手洗回过头，依然是一副把别人当傻瓜的表情。

“你这种反省的态度值得称赞，好好反省吧，下一次就能做得更好了。不过这次你也不算是有什么失败，但你不应该说七这个数字，说了就简直好像自首一样了。”

“为什么？”

菜村夏树的疑问，正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你将自己姓名第一个汉字的读音念一下试试。”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他的名字的汉字来，菜村夏树（namura natsuki），姓和名的第一个字——菜村的菜，夏树的夏，菜和夏，啊！菜夏（nanatsu）！正是“七”的发音！

当我再次抬起头，已经看不见御手洗的踪影，只见玄关的门悠悠关闭了。

[1]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合会。

紫电改研究保存会

1

“这是什么意思？咒语么？”部长看到我放在吧台上的双手，不解地问道。因为除了两个大拇指以外，我其他八个手指的指甲上都用签字笔写上了小小的数字。

“怎么可能，只是写着玩的。”我一边回答着，一边示意服务生给我拿一杯咸狗。

“咸狗是什么？”部长又问。

“大概是一种伏特加酒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们一起来这里这么多次，还从没见过你点过同样的酒。上一次是横滨鸡尾酒，再上一次是那个……死亡十字还是什么来着。”

“哪里奇怪了，我只不过是喜欢生活中充满变化，所以每次都想尝试一下新鲜的罢了。普通而又没有特色的事物我可不喜欢。”

听了我的回答，部长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他每次必点的掺水威士忌。

“没错，就像你所说的，一成不变的日子真的是很无趣。”他喃喃道，“到今年四月，我就满五十岁了，从开始上班到现在也将近三十年了。可是从我出生到现在，竟从来没有在生活中遇到过那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本打算点头附和，忽然脑海中浮现出某种讨厌的景象，看来这里还是不要表态比较明智。

“真想被卷入一场神秘事件啊，我最喜欢听那些了。真的，我绝对是一个喜欢看不可思议事件报道的人，却每天过着这种无聊的生活，这种日子真是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啊。不过人类本来就是一种无趣的生物，整天都在计较利害得失，只做有利的事情，赔本的事情谁也不想干。这样的行动要持续一辈子，想想也知道人生有多无聊。所以经常有人说女人最无聊，每天都在算计，可我倒觉得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让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呢。”

部长停下来看着我，大概认定了我会同意他的看法吧。但我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僵持了几秒种后他又开始说起来。

“喂，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就因为日子太无聊了，所以才会来到这样的地方消磨时间不是吗？每次点些名字稀奇古怪的酒来喝，还在指甲上写些莫名其妙的数字当游戏，不就是希望生活能有点变化么？”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我姑且先表示同意，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呢，部长，其实我曾经遇到过一件非常神秘的怪事，虽然就那一次而已。”

“哦？”部长挑了挑眉毛，露出挑战般的表情。“真的是神秘事件吗？不会只是女人留下一句无法理解的话之后就把你抛弃了之类的事吧？”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用这种事情来搪塞您呢。那真的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体验，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但我仍然无法解开那个谜。”

“唔。”

“我至今仍常常想起那件事，常常思考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真的，真的完全想不到任何理由。我现在忽然很想听听部长的见解，所以，如果您想试着解开那件事的谜底，我可以把事情说给您听。”

“嗯，如果那真的是一件七年都找不到答案的怪事的话，我确实想听一听。”

“我可以保证，那确实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

“好，我洗耳恭听，你说吧！”

部长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他重新在吧台的圆凳子上坐稳后，我开始慢慢地叙述起来。

2

那一年应该是一九七八年，所以距今已经七年了。当时我已经在竹桥M报社的英语部工作六年了。记得那是某一个夏日的上午，我像平常一样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懒洋洋地来到报社，睡眼惺忪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报纸，想查查当天公布的彩票中奖号码。而就在那时，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到我身边。

“对不起，很冒昧地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关根先生么？”

洪亮的声音雷鸣般从我头上劈下来，我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有点胆怯地抬起了头。

虽然已经过了七年，但我至今仍能清楚地想起那个男人的容貌，可见我当时受到的惊吓有多大了。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难道是路边经常能看到的肯德基爷爷来找我了么？

他戴着一顶只有黑白老电影里才看得到的白色麦秆草帽，满是汗珠的大鼻子上挂着一副圆框眼镜，从鼻子到下颚布满了灰白的胡子，不用说两颊也完全被盖住了，因此很难看清楚这个人的脸型。

不过要猜测他的模样倒是不难。从这体格看来，他一定有张圆脸吧？看他那胖嘟嘟的身材，恐怕连啤酒桶都要自叹不如。

“请、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么？”我惶恐地问他，同时用眼睛偷偷地瞄向四周。果然，大家都在看我。

“这是我的名片。”

白色西装、白色裤子的肯德基爷爷完全不理会我的一副狼狈样，径自递出一张名片。

“您是——尾崎善吉先生？”我一边看着名片，一边念出印在上面的文字。“紫电改……研究保存会……会长？”

“是的，我是紫电改研究保存会的会长。”

他的声音大到让我不禁想挥手阻止他，或是把他的音量拧小一点。但想了想后果，我还是忍住了。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不过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尾崎善吉说道。

我也有同感。

“怎么样？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再细说吧！”

于是，我带着这位肯德基爷爷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紫电改是飞机的名字。”

尾崎坐下来，点好咖啡之后，我们的谈话马上进入正题。正如我所想，紫电改果然是一种战斗机。

“在二战中，它可是无人能敌的机种，其他种类的飞机不要说超越它，就是想紧随其后都还做不到呢。说它是当时世界第一的战斗机也不为过吧！”这个男人用洪亮的声音情绪激动地演说起来，大概是希望咖啡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炫耀吧。

那种飞机使用空冷式发动机……不对，应该说是空冷式引擎吧！不过，空冷式引擎的性能不易提高，所以现在外面跑的汽车大多数采用水冷式引擎。太平洋战争时比较有名的飞机……比如MESSERSCHMITT[1]啊、SPITFIRE喷火式战斗机啊、还有MUSTAZC美国陆军航空队野马式战斗机等等，使用的都是水冷式引擎。

“不过，紫电改仍然是空冷式的。啊，其实我也不必一再强调这点。总之，和所有水冷式的战斗机比起来，它一点也不落伍。水冷式的机械构造太复杂了，不像空冷式那么单纯。其实单纯才是最好的，尤其是机械的东西。构造越简单，就越不会出毛病。例如摩托车，既不必检查散热器里有没有水，天冷时也不必担心水会结冰。刚才你……”

“那个……尾崎先生，关于紫电改这种飞机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其实我小时候也很爱看那些军事方面的杂志。不过很抱歉，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所以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长话短说么？”

本以为肯德基爷爷会因此而退缩，没想到他忽然举起一只手如此说道：“啊，真的很抱歉，你是在报社上班的，time is money，时间确实是很宝贵。可是，我所要说的事情，贵报社的其他人恐怕是难以理解的。对你这种年轻人来说，time is money这句格言太落伍了。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是……more precious thanmoney，是么？你是处理英语新闻的人，所以一定知道吧？我没有学过，所以不是很懂，没什么自信，那句英文的意思好像是‘时间比金钱更重要’，对吧？毕竟是这个时代了呀！哈哈哈。”

既然你明白时间的重要性，就赶快把你要说的事情说出来呀！我在心里怒吼道。

像我这种从学生时代开始散漫习性就深入骨髓的家伙，基本上每天都是呼吸着咖啡厅里的空气过日子的。像现在这样喝着咖啡，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浮出水面换气的鲸鱼吸足了氧气之后再潜入无趣的工作中，去整理那些无聊的文书资料一样。

“刚才你说你喜欢Zero式战机。不过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可不说Zero式战机，而是说零式战机。Zero是英文，是战后的说法。”

这个尾崎一边说着“时间比金钱还重要”，一边还浪费大量的时间来发表演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还有，我刚才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Zero式战斗机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呀！我越来越觉得奇怪，首先这种自顾自的态度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呀？看他的年龄，应该还不到六十岁吧？再从他这么喜欢紫电改的态度看来，或许是战时曾经搭乘过吧……

不过这些都暂且不提，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找上我呢？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呀！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努力回忆着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尾崎先生。但结论是：我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极具特色的脸。长成这样的人，就算在路边看到也应该多少会留下印象才对吧。

转念想想，或许他是想来委托我们报社去采访什么消息吧？如果是的话，那他应该到更上面那层的M新闻去才对啊。我是英语新闻部的人，并不是记者，采访又不是我的工作，他大概是找错人了吧？

说到我的工作，最近竟然顺利到可怕的程度，这或许就是我即将走霉运的先兆吧？原来如此……所以今天才会遇到这个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尾崎啊……我忍不住产生了这种想法。

回想起从小到大的这么多年，我发现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好运与恶运总会轮番来报到。啊，不对……这样的说法还不够贴切，应该说我这个人的运势总是大起大落才对吧。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幸运星转世，还是扫把星投胎。经常正当我沉醉于好运当头的喜悦之中，下一个瞬间霉运就接踵而来，把我从幸福的顶端一下子推入深渊之底，而这种情况总是持续不断。

例如考大学的时候。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高中的几年中，就从来没有认真地读过一天书。在家里用功？怎么可能。硬要说的话，可能平均每天能有几秒钟吧。当时的我从早到晚都在游泳社团里，除了练习还是练习。

也就因为这样，我早就放弃了进入一流大学的想法，而是把接收东京的劣等生的三四流大学挨个报了名，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落到连这些大学都全部落榜的地步。在不抱希望的情况下，我极度沮丧地去报考根本不可能考上的私立名校W大学，没想到竟然榜上有名，其实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

我忽然有了种一步登天的感觉，我雄心壮志地在开学典礼上下了数千次决心，打算这次一定改头换面，好好用功。可是……就在我立志要做个好学生之后的第二天，校门口竟然堆起了高耸的由桌子和椅子搭成的路障。校园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那个时代，哪里还有一点上课的气氛？！

我觉得自己被命运之神算计了，连日里只能站在堆得山一样高的桌椅前发呆。也正因为这样，我认识了一群和我一样整天无所事事打麻将的人，天天混在一起。估计和麻将馆老板娘见面的次数比和学校教授还多吧。

进入这家M报社的情形也是一样。留级到不能再留级的我竟然奇迹般地考入了M报社，要知道这可是家有名的大报社啊。可是自从我进入报社的第二天起，这里的经营便每况愈下，目前已经快要倒闭了，这是全东京的人都知道的事。报社经营不善，我的薪水当然不高，因此明明每天在报社上班，家里却连一份报纸也没有订。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运吧，只要今天运气不错，明天不幸的事就会立刻降临。两种情形反复交替，构成了我至今为止的人生。

[1]德国飞机设计师梅塞施米特（Willy Messerschmitt）于二战中为纳粹德国制造的一流战斗机种。

3

“零式战斗机和紫电改的最高时度可差一百公里，装备上都是选择二十毫米的机关炮，不过两门和四门的破坏力可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尾崎先生。”我忍不住打断了他唆唆嗦嗦的演说。

“啊，我忘记了。人上了年纪就会这样，忘了你还有工作要忙。人一老啊，就会只想着自己的事。那好吧，我现在就来说说今天找你的目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了，我给你名片了吧？很好。看了我的名片之后，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

“尾崎善吉先生……是吗？我们以前见过面么？”

“不，我们以前从没有见过面，今天还是第一次。我要你看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印在右上方的小字。”

“紫电改研究保存会，是么？”

果然是来委托我去做采访的——

“对，紫电改，就是这个，我可以说是为这种战斗机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啊！难道你看到这个名字后，就没有联想起什么吗？一定有吧！”

“紫电改……没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喂，喂！这样可不行呀！你不是报社的人吗？七月的时候，报纸还大幅报道过紫电改的新闻，才刚过去没多久呢！”

“啊！你是指从四国海岸打捞上来的那架飞机么？”我毅然决定不再对他用尊称。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一架沉没在海底的紫电改在偶然的情况下被发现，而且被成功打捞上来。当时好像还被炒得沸沸扬扬。

“没错！你总算想起来了。”

“那件事情还有什么后续么？”

“不会吧！你太让我惊讶了。看你这幅样子……你该不会不知道那个飞行员的事情吧？”

“什么飞行员？”

“你不知道有一架小型飞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在被打捞起来的紫电改旁边么？”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说……那天有许多媒体搭船在现场附近进行采访，正当拖吊船要去打捞那架紫电改的时候，一架同样飞去采访的小飞机突然在大家眼前失去控制坠入海中？”

“对！那是一架私人飞机。而租借那架飞机进行采访的，正是贵报旗下的地方报社，所以我以为你一定知道。”

“因为我是英语部门的职员，平时除了报社年底的联谊会之外，几乎没有机会与其他部门的同事说话。而且，我也不是记者。”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的工作非常乏味，所以虽然身为报社的一员，却没有特别去留意新闻的习惯。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可以说是少有的风和日丽的日子，按道理说，就算是刚考到飞行员执照的人也应该能够轻松驾驶飞机才对。可是那架飞机却在这样的好天气突然冲进海里，而且机上的飞行员也并非新人，而是一个已经累积了数百小时飞行经验的老手。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呢？”

“这件事情的确有点蹊跷。当时我看到这个新闻也觉得很奇怪。不过，那天在东名隧道也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意外事故，因为那个事故的反响更加热烈，所以我对坠机事件也就没有做过更深入的追踪。”

“那你看过那架被打捞起来的紫电改没有？机舱上全是牡蛎，就像一个捕章鱼的大陶罐一样。螺旋桨也歪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那就是曾经以无人能敌的速度在天空中所向披靡的紫电改的下场吗？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掉眼泪。不过，至少它还能重见天日，单就这一点来说，我还是很高兴的。”

“这样啊……”

“但是有个问题，那架紫电改的轮子是收起来的，驾驶座上没有飞行员的尸体，防风窗关得紧紧的，机体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残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这……怎么了？”

“飞机的轮子收起来，就表示飞机正处于飞行状态。也就是说，那架紫电改很可能是因为引擎出现故障而不得不在水面上滑翔迫降。当然了，那架紫电改也可能是战后在美国人的指示下被遗弃的。不过，被遗弃的飞机通常会烧毁，只有极少数是被丢到海里的。而且被丢弃到海里的飞机，轮子都应该会放下来，而不是收起来。经过调查，人们发现那架紫电改是战时从松山基地出发的战斗机，目的则是执行攻击任务。但你想想看，如果它是为了执行攻击任务而起飞，怎么可能会在途中因引擎发生故障而坠入海中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如果它是在空战中被击落的话，驾驶座上应该会有飞行员的遗体才对。然而机舱里却没有人，不仅如此，就连鞋子、飞行帽、武士刀等飞行员会穿戴在身上的东西也完全没有找到。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飞行员大概是逃出去了吧？”

“对！大概是逃出去了吧，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如果是逃出去的，要怎么将防风窗关起来呢？飞机是金属制的，很快就会沉下去，而引擎发生故障的话，机体很可能会爆炸，在那种情况下能有时间回头关窗户么？”

“飞行员很可能在飞机降落到水面时造成的震动中头部受到撞击而昏过去了吧？”

“那他的尸体在哪里呢？”

“被鲨鱼吃掉了吧！”

“那至少还会剩下一些骨头吧？问题是，飞机上的防风窗都紧闭着，窗子的框架也完全没有遭到过破坏的痕迹，那种情况下，驾驶舱完全封闭，鲨鱼连头都伸不进来，而且机体上也没有大到可以让鲨鱼钻进去的洞啊！”

“真不可思议啊。”

“确实很奇怪。我很有兴趣，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幽灵机。”

“你这样一说，确实很神秘……”

神秘是神秘没错，可是听他前前后后扯了这么多，我却仍然没搞明白他的来意。他所讲的这一切确实很奇妙，很不可思议，不过，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必要非得让我知道么？

“而且你想想看，那架紫电改以难以理解的状态在海中沉睡了三十年，就在被打捞起来的那一天，另一架由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所驾驶的小飞机却莫名其妙地在同一个地点坠机。至于小飞机坠落的原因，后来的公开说法是飞行员操作失误。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那天风和日丽，一个年过五十的飞行老手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操作失误么？”

“你说得都非常有道理。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么？如果你觉得这个事故有很多疑点，不是应该直接去跟警察说么？”我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针对我的疑问，尾崎给出的答案非常费解。

“因为我觉得那样做恐怕对你不太好。”

“哦？这是什么意思？我恐怕不太明白。”

“你的态度让我很惊讶。难道你不知道那架小飞机的驾驶员是你的远亲么？”

“那个飞行员？”

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冲击。

“你是高松地区的人吧？那位飞行员的名字是桥本四郎，生前住在高松，经过我们的调查，他确实是你的远亲。二战期间，他曾经服役于松山的海军基地，而紫电改的基地正好也在松山。因此，他那时驾驶的战机一定就是紫电改。”

“啊？！”

“从松山起飞去执行攻击任务的某架紫电改，在途中因引擎故障而坠入海中。而这架紫电改被打捞起来的时候，驾驶座上却是空的，飞机内找不到飞行员的踪影。飞机上的防风窗也紧闭着。而就在进行打捞作业的同时，一位原本就是紫电改驾驶员的飞行员驾驶着小飞机突然冲入海中……怎么样？我说到这里，你的脑海里是不是已经浮现出一部推理小说的雏形了？就连我这种一点文学想象力也没有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情，脑子里都会自然地创作出小说来呢。对了……那个小飞机的驾驶员，以前驾驶的一定就是那架被打捞起来的紫电改！你说……我的这个想法会不会太浪漫了一点呢？”

他说着笑了一下。

“三十三年前，身为特攻队队员的他，必须执行死亡任务。可是他又有自己的苦衷，不想死在那里。起飞后，他甩掉同伴，独自降落在海上。因为他们执行的是有去无回的攻击行动，飞机上并没有准备回程的燃料，所以应该没有同伴能回去检举他脱队的事情。他会选择在四国海岸附近的海面上降落，是因为那里离岸边并不是很远，他完全可以游到岸上。当桥本从飞机里出来时，基于平日训练中养成的习惯，他随手关上了防风窗……你觉得这个解释怎么样？想想看，关于防风窗为什么会关上这一点，除了这个推测外，你能想出更适当的说法么？”

确实，这个推测几乎没有破绽。

“至于打捞紫电改那一天他为什么会驾着小飞机在采访的人们眼前冲进海里……我想很可能是他在上空盘旋时听到了昔日特攻队战友从海底传来的呼唤声，一时受不了良心的苛责，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吧。”

原来如此……这个解释确实让人觉得合情合理，或许事实正如他所想象的吧。

“虽然是三十年前的飞机，但只要找专家检查一下，仍然可以查明当年那架紫电改是不是真的因为引擎故障才坠入海中。或许他是害怕被查出当年因为怕死而弃机逃亡的事吧……不过，其实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当时坐在那架小飞机上的，并不只是桥本一个人。和他同行的还有一名记者和一位摄影师，租用小飞机做采访的是那两个人。没想到桥本四郎竟让这两个无辜的人成为他自杀行为的陪葬，而麻烦也就出在这里。”

“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那位死去的摄影师吉田是我朋友的儿子。我在松山战友会里还算是有点分量，也正是在受吉田的委托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无意知道了你的存在。”

我好像开始理解他的用意了。

“你在东京的竹桥上班，而我的办公室就在中野，相距并不远，搭乘地铁的话，很快就到了。所以我早就想来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另外，我还没有把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告诉吉田，因为我很怕麻烦，而吉田偏偏就是一个爱打官司的人。如果他知道了那些事，一定会找你的家族理论，到时候就会有很多麻烦事了。不过，我是他的好朋友，如果有必要，我或许还劝得动他。”

啊哈！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来找我了。这个啤酒肚男人想要勒索我！可是他为什么会找上我这个穷光蛋呢？或者说……他想要从我的亲戚手里拿到钱？

想到这里，心中就忍不住一阵紧张，但我仍然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威胁我，是么？”

尾崎善吉摸着他那啤酒桶般的肚子，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非常爽朗，这倒让我十分意外，因为我本以为他会露出阴险的一面，用冷酷的语言威胁我。可是接下来，他却提出了令我更加诧异、且非常不可理喻的要求。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说是威胁，也确实算得上吧。不过，我想让你做的事情并不是很麻烦，只是想请你帮我在一些信封上写下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满面的笑容。

“写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他的回答简直让人跌破眼镜。竟然有人会威胁别人帮忙抄信封？这到底算什么？

“你大概又吓了一跳吧？我好像是一个很没有常识的人，做什么事都很容易吓着别人。”

他这算是自嘲么？

“事情是这样的，我所领导的紫电改研究保存会最近印刷了一部记录打捞紫电改全过程的小册子。我想把这本小册子寄送给分散在全国各地喜爱紫电改的同好。但是由于人数实在过于庞大，所以虽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却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写信封。而住在东京的同好会会员只有我和另一名男子，也没有经费雇用学生来帮忙，因此我就想到你，也想到这个交换条件。如果你不想被吉田打扰的话，就请帮我写那些姓名和地址吧。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大概只要写一天就可以完成了。当然……对此我觉得非常抱歉，但是希望你就当是在开玩笑，陪我玩一次好了，你意下如何呢？”

“这、这个……”

这样的发展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无奈，我是不是正在被人耍？

“可是，我一会儿还得回去上班……一定要今天写么？”

“是的，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之内写完。”

“但我才刚到办公室不久，现在就早退的话，未免太……”

“总比请一整天假好吧？顺利的话，或许下午两三点你就可以回去了。至于早退的理由，就说是接到我的通知，得知亲戚出了事故，必须立刻赶过去就可以了吧？”

“如果我拒绝，你就会把桥本四郎拖累别人自杀，以及我们有亲戚关系的事情告诉吉田吗？”

“没错。不然吉田若向我问起这件事情，我总没有理由不告诉他吧？”

他说服人的方式还挺有技巧。

“如果我照你的话去做，你就能保证吉田不会提起这件事么？”

“保证是很难说啦！可是，目前你也就只能相信我了，不是么？总之，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我发誓这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如果我没有遵守诺言的话……或者，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麻烦的情况，你只要去问吉田就可以知道我在哪里，到时候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来报复我，怎么样？”

于是我站起来，走向公共电话。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得通知公司的同事，由于亲戚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所以我必须暂时请假离开，同时还要向他们保证下午三点之前一定会回来。

4

尾崎善吉是个很有幽默感的男人，他不断做出令人意外的滑稽表情，让我忍俊不禁。其实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只要看到他静坐在那里我也一样会想笑，谁让他本身就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呢。这种身材和造型实在让人觉得很有个性。

我渐渐开始对这个长着啤酒肚的男人有好感了。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已经完全相信他。一来是因为我们才刚认识，二来是因为我怕会被他绑架。我家虽然并不富裕，但如果独生儿子遭到绑架的话，即使付不起一百万元的赎金，五十万总还是筹得出来吧？

“你经常带着贵重物品出门吗？”进入地铁站之后，尾崎善吉忽然睁大眼睛，将脸凑到我的面前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你的上衣口袋鼓鼓的，和其他人的口袋比起来，有很明显的突出。不瞒你说，二战期间，我曾在陆运部门的情报单位待过，所以一看就知道。”

“可惜我的口袋里只有钥匙和打火机，另一边是香烟。而且我的观点是——贵重物品都应该放在家里。看来，你并不是什么厉害的间谍嘛。”

“最近我越来越不行了。不过年轻的时候我是很优秀的！真的，不骗你！不是我吹牛，我以前曾经被派遣到中国，那时真的做过不少能影响国家大事的工作呢！”

我们搭乘东西线电车，在中野站下车后又走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那是刚刚盖好没多久的住宅楼，周围自然也就非常冷清。进门的时候因为担心可能会有人从背后偷袭，所以我一直保持戒备，所幸什么事也没发生。尾崎住的房间也同样空荡荡的，除了两套桌椅之外，基本就没有能算得上是家具的东西了。也不见有其他人在，房间里连空调都没有，非常闷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和一沓信封，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名册，这是信封。请用这支签字笔写，厕所在那边，希望你能尽快写完，我也会帮忙一起写。专心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写完了。上衣就请先交给我吧，打火机还是拿出来比较好吧。如果你不放心，就把钱包带在身上吧，衣服也会挂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尾崎善吉拿起一个衣架，把我的上衣搭上去，然后挂在厕所旁边的架子上。

“屋里有点热，要不要打开窗户？”

准备工作结束之后，我就依照尾崎的指示，开始努力在信封上抄起姓名和地址来。数量并不少，我一心希望能早点结束，所以连去厕所的时候都尽量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桌上确实有一大沓信封，却不见尾崎口中那本记录打捞紫电改过程的小册子。尾崎解释说，小册子没有放在这里。

在我抄写的过程中，他一直坐在我旁边的桌子前，同样写得满头大汗。他那么胖，做起这种事肯定比我辛苦得多。

于是我们就像感情很好的考生一样，并排坐在桌子前写个不停。只不过有时我会突然停下笔来，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在一间可疑的房间里，和一个陌生的老先生一起工作。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暗自感叹，东京的生活果真是无奇不有呀！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存在，现在却像来往了十几年的亲朋好友般并肩坐在这里。算了，人生在世偶尔遇到一次这种事也算是种有趣的经历吧？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坐在旁边的尾崎善吉突然大声说，“竟然错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老年人最忌讳作息时间不正常，那可是会要人命的！我去楼下的荞麦面餐厅随便买点什么吃吧，你要什么？我想吃猪排饭，你想点什么都可以。”

“和你一样的就好了。”

“好。唉，没装电话真不方便。我刚搬来这里不久，还没来得及装电话，只能下楼去买。等我一会儿吧，马上就回来。”

猪排饭很快就送来了，我们停下笔，一边吃饭一边聊起天来。尾崎告诉我，另外一个年轻的会员为了小册子的事上午去了印刷厂，应该就快回来了。他还说那个人也是一个飞机迷，年纪和我差不多，所以应该会和我合得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等等。他果然很啰唆。

“刚才你说你比较喜欢零式战斗机，这真是太好了。如果你说你喜欢的是隼号战机或飞燕号战机，我大概会觉得很不舒服吧。因为我很讨厌机身细长、尾巴很容易摇晃的机种。我觉得那种飞机看起来就一副很靠不住的样子。如果你刚才说比较喜欢那一类的飞机，我一定马上拒绝帮助你。”

看到他得意的样子，我暗想，那才好呢！早知道就那样说了。这个人大概是因为自己很胖，所以才喜欢矮胖型的飞机吧？

“你坐过紫电改吗？”我随口问道。

尾崎的脸色马上黯淡下来。

“唔，这真是一个令我难过的问题。因为我不是海军，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坐紫电改。对我来说，紫电改大概……就像一个理想的女性吧。那是个贤妻良母，是被众人仰慕，可以像观世音菩萨般抚慰人心的女性，但却是个不能随便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的存在。就好像我们不敢亵渎佛像一样，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坐上紫电改。就算是坐过，也一定只是在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只从远处眺望的话，就不会看见脸上的麻子。’真是句至理名言啊。”

“你不是说二战时在情报单位工作么？”

“是呀！就在现在的九段会馆里。”

“不是说在中国吗？”

“应该说我经常去中国。那时满洲对我来说就像自家院子一样熟悉。我在大连也待过一段时间。和我比起来，你实在很可怜，没机会看到中国辽阔、宏伟的风景。我的青春就是在那种地方度过的，所以才拥有现在这种豪迈自在的个性。现在的日本人，每天生活在忙碌狭小的空间里，所以才越来越没有梦想。而我这个人的行动非常随性，过惯拘谨生活的东京人似乎都觉得我是一个怪胎。”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说，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满洲国是日本人在别人家院子里创造出来的国家，这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只是一个傀儡般的国家，只是为了日本人的利益而建立的国家罢了。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修正历史，或是想掩埋什么历史事件。只是因为傀儡国家本来就不是人类理想的产物。虽然和希特勒比起来，日本人不过是建立了一个傀儡国，还不及希特勒所作所为的十分之一，但我还是觉得日本人为了建立满洲国而在中国做下那么多不该做的事，犯下的罪孽极其深重，是怎么偿还也偿还不了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对那些拍马屁似的人道主义也觉得很反感。日本人明明是一个老实温顺、以米食为主的农耕民族，并不是以肉类为主食的人种，为什么还会对中国人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来呢？

“大战期间的我还很年轻，但是正义感已经比一般人强了。看到当时日本人在中国的所作所为，我就开始常常思考要如何补偿中国人。人是必须面对历史的，否则一定会遭到报应，因为那样等于违背了历史的意志。你知道‘以色列建国计划’么？我想你这个年纪的人大概都不知道吧。当年希特勒虐杀犹太人，显然是灭绝种族的滔天大罪。所以我们想把所有犹太人都迁往满洲，在那里成立一个新的国家。犹太人原本就是一个流浪民族，他们应该会同意才对。我也认为满洲就是他们流浪旅程的终点。中国平原辽阔，让犹太人在满洲以北的地方建国，既可以让他们安居乐业，也可以阻挡北方苏俄的威胁，起到缓冲的作用。可是，这个计划终究只是一种浪漫的想法。真的是太浪漫了！你不觉得么？日本人想代替摩西做事，这可能么？”

尾崎善吉说着激动地挥起拳头。

“那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妄想修正历史的行为！历史让犹太民族四分五裂，我们日本人却硬要将四分五裂的碎片缝补起来！那时我真心觉得，日本人一定可以做成这件事，还感谢上苍让我生为日本人！年轻的时候，我也许真的很幼稚，因此对这个行动非常投入。虽然这并不是我真正的梦想，但我却愿意为这个梦想贡献一生，死而无怨！我当时的想法是，能够替希特勒收拾残局的，就只有我们日本人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去做这件事。这是生在那个时代的日本人应该要做的事！”

说到这里，尾崎暂停下来，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好像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激动了，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变得非常严肃，但现在已经恢复到平时轻松的感觉了。

“那时的我，全心全意在心中勾勒着那个梦想。事实上，我曾经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一个充满理想的时代！”

“结果，一切都化为泡影了么？”

“是啊……每个时代都有一些冥顽不灵的固执的人，而在那个时代则特别明显。有很多怀抱着理想的年轻人，也有很多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笨蛋。因为在那个时期，造反就意味着死亡。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加藤君回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位年轻男子走进室内。虽然他留着一头长发，却给人一种非常活泼的印象。尾崎善吉简单地做了介绍，告诉他说我就是那位关根先生。

“你觉得很倒霉吧？”加藤说，“这位尾崎先生只要一突发奇想，就一定会把某些人卷入麻烦当中。不过你可以放心了，因为我回来了，接下来的工作让我来做就可以了。啊，已经写这么多了么？”

这位加藤给我的印象很好。因为他的帮忙，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我们终于完成了抄写的工作。我估计三点多就可以回到公司，于是起身告辞。尾崎善吉拿来大衣，并帮我穿上，还像西洋人般和我握手。

“关根先生，突然麻烦你做这些奇怪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不过多亏你的帮忙，总算赶在今天之前把这些信封都写完了。”

“能够帮得上忙，我也觉得很荣幸。”

“你知道么？前一阵的一个节目中播放了零式战机重返日本蓝天的报道，而且美国现在仍然保存有数架紫电改。所以总有一天我要让紫电改能在日本的上空飞翔。和以色列建国计划比起来，我这个梦想实在是非常渺小。也正因为这样，我绝对要让它变成现实。如果做不到这件事，就表示我的战争还没有真正的结束。到时候我一定会寄招待券给你的，请你务必要来观赏啊。”

“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去的。其实……我对这件事情非常感兴趣，如果以后我经过这附近的话，可以顺道来拜访么？”

“当然，随时恭候你的光临，下次绝对不会再让你抄信封了。只是，我可能还会搬家，因为这个地方有点小。如果搬家的话，一定会告诉你新地址的。”尾崎善吉说。

我对站在尾崎背后的加藤轻轻鞠了个躬，然后走出那间没有冷气，也没有电话的紫电改研究保存会办公室。

5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看看身边靠在吧台上的部长，给这个冗长的故事划上了句号。

很难得的，平时啰唆的部长这次竟然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听我讲到最后，看起来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他看我讲完了，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三次头才说道：“唔，那位老先生真的很奇怪。你刚才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因为事情过了很久，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好像是一九七八年夏天的事，大概是八月底九月初吧，因为我记得那时还很热。”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紫电改被人发现并打捞起来的事了。原来已经过了七年啊……不过，这件事确实很怪异，那位老先生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部长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绕着小圈圈问我。看着他的手指，我暗自感叹他的头发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不会，我觉得他的脑筋很清楚。”

“可是，再怎么想也觉得那个男人太奇怪了。明明一天就可以做完的事，干嘛要把那些信封留到那个时候才写呢？还特地乘地铁跑到竹桥去对你说那一大堆紫电改的事情。光是去找你的时间就足够他写很多了。不去找你的话，岂不是可以更快地写完那些名单么？”

“说得也是。不过，那位老先生是一个多话的人，或许他是不想独自一个人做这么无聊的工作吧？”

“是么？总之，东京的怪人还真是不少。不过，你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么？没有后续了么？”

“没有了。跟那位奇怪的善吉老先生比起来，我的日常生活只能用平凡和无聊来形容。这件事可以说是这十年来我所经历过的最奇异的事了。”

“对了，他不是说如果办公室搬家了，会告诉你么，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那天离开的时候我说过以后有空会再去那里看看之类的话。碰巧在大约十天之后我就因为有事而去了中野，当时我想顺道去看看他们，于是又去了那间办公室。”

“哦？结果呢？”

“早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嗯……看来他完全忘记通知你了。”

“大概吧，因为我只不过帮他抄写了三四个钟头的信封而已。”

“那么，后来那个姓吉田的人有没有去找过你家人的麻烦？”

“这倒是没有。可见他确实遵守约定了。不过，有一件事还是有点奇怪。”

“什么事？”

“后来我曾经几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肯定地说我们家族里并没有一个名叫桥本四郎的亲戚。所以我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哎呀！这可真没想到。”

“那时我还真觉得有点扫兴呢。”

“确实，你白帮他忙活了一下午嘛。”

“就是说嘛！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只不过没想到这样一个自信满满又做事严谨的老先生竟然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连要威胁的人都搞错了，所以有几天还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笑。”

“哈哈哈！确实很好笑。不过，咱们过的都是既无聊又卑微的人生，虽比不上芥川那么悲惨，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你想想看，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忽然发生了这么件古怪的事情，可以让你开心个两三天不是也很好么？”

“确实，偶尔放松下心情真的很好，因为我每天的生活真的……啊，对了！还有件有趣的事情忘了说。那件事发生之后，过了几天我接到一张莫名其妙的明信片。我记得那时我把明信片放进了皮包里，之后好像就一直忘了拿出来，七年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把放在吧台下的皮包拎到膝盖上打开，仔细地在里面翻找了一阵之后，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找到了！七年来这张明信片竟然一直都在我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我不觉大喊起来。

不过明信片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连颜色也变黄了。

“就是它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收到这么奇怪的明信片。”

我把明信片递到部长面前，这时坐在部长对面的男人也把脸凑过来，一起看着那张明信片。

部长小声读起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内容如下：

本会已收到您日前的捐款，谨此致以最崇高的谢意。您的捐款将成为本塔维修基金的一部分，本会也保证您已受到罗马天主教会之庇佑。另，此信亦可当收据。

拯救比萨斜塔委员会会

读到最后，部长沉默了。我们先是面面相觑了一会，然后同时爆笑了出来。坐在部长对面的陌生年轻男子也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他笑够以后，慢慢从圆椅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往里面走去。

“你到底捐了多少钱？”

“一块也没捐啊！而且，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拯救比萨斜塔委员会’这个名字。”

“明信片上的字是正式打字排版印刷的，收件人的姓名也是你的名字没错，那么，到底是哪里搞错了呢？这可真是太绝妙了。确实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能遇到这种事，实在是人生难得的经验啊。”

“可不是么。”我笑着回答。

“以前流行过一种寄幸运信的游戏，我也曾经收到过。难道也流行过寄这样的信么？”

部长话音还没落，刚才坐在旁边和我们一起笑的那个男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讲起来。因为他面朝着坐在里面的同伴，和我们的距离有点远，所以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演讲的内容大致如下：

“很多人都对我说，觉得人生很无聊。其实这是因为大家眼光短浅，只看到自己的关系。想想蝙蝠吧！它白天睡觉，夜晚只能在什么都看不到的夜空中飞来飞去，它的一生就只能那样而已。一直嚷着人生很无聊的人如果变成了蝙蝠，一定会无聊到死吧？”

“这家伙和那个老先生是同一类的。”部长的手指微微指向那个男子，笑着对我说。接着，部长又变回刚才严肃的表情，再次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地说：“刚才你提到的那位紫电改老先生，再怎么想都觉得奇怪……确实这个人太诡异了，真是谜啊……”

此时，刚才的年轻男子刚好演说完毕，又回到原来部长旁边的座位上，他听到部长这句话之后，轻笑了一声说道：“谜？用不着为答案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而烦恼这么久吧。”

“答案显而易见？”我们大吃一惊，忍不住异口同声地说。

“你是说，我们刚才讲的那件事，答案显而易见？”部长说。

“难道不是么？”年轻男子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明白七年前那个人——那个对紫电改着迷的老先生来找我的用意，以及我为什么会收到这张明信片的原因了么？”我说。

“是啊。”

因为疯子最了解疯子么？

“呵呵呵，有意思……那么请你说一说你的高见吧，我们洗耳恭听。”部长身体弓向前，语气里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我们两个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的答案，你竟然说你知道？”

我可是想了七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答案，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明白了呢。

“原因简单得就像坐在船上找大海。”年轻男子充满自信地回答我们。

他会不会是喝醉了酒在说大话？我实在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喂！你……可不要凭感觉随便乱猜啊！既然夸下海口，就一定要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们心服口服才行。”部长故意用激将法。

“答案真的太简单了。因为……那是最初级的骗术。你被骗了呀！不光被骗，而且被偷了东西！”年轻男人面朝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个人果然是喝醉了。

“哈哈哈，我当然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可是，你说我被偷走什么了？我当时身上没带任何可以被骗、被偷的东西呀！钱包里的钱没有减少，驾照和打火机也都还在。另外我检查过，连住的地方也没有遗失任何物品。更何况我家也没什么能偷的东西啊。此外我也曾经想过，特地叫我去那种偏僻的地方抄写信封，用意何在？很可能是想让我离开办公桌几个小时。但显然是我想太多了。因为我回到公司问了好几个同事，他们都说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不仅没有任何人靠近我的办公桌，连我桌上的电话也没有响过。当时在那里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当然不会有人来找我。”

我稍微换了口气，顺便控制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从那天到现在，我已经过了足足七年的安生日子了。如果真是有什么人想要陷害我，那我现在应该无法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才对吧？我的周围应该会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才对，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个尾崎善兵卫……”

“是善吉，不是善兵卫。”部长在一旁纠正他。

“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个尾崎善吉，也许今天就不会在这个地方喝酒了。”

“那我会去哪里？天堂么？”我半开玩笑地问。

“这个我可不知道，但是或许会去银座吧！”

“银座的步行者天堂么？”部长在一旁奚落我。

“首先，如果你什么也没有被偷，怎么会收到这张拯救比萨斜塔委员会的收据呢？”

“这不正是我要请教你的问题么？”

“好吧！我只能回答，是因为你捐了一大笔钱的关系。”

“我哪有一大笔钱可捐？不是我夸张，但我是真的完全没有钱，七年前的我更是一个穷光蛋。我一直都是一个低薪的上班族，你说，我哪来一大笔钱呢？”

年轻男子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咂了咂嘴。

“当然是彩票了！不是么？”他说。

6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背脊发冷，这一定是本能的反应。受到这个惊人的冲击，我只觉得醉意全消，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开始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七年前的情景。没错！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都热衷于彩票。毕竟在一家快要倒闭的公司上班，任何一个希望天上掉馅饼的人都会把梦想寄托在彩票上吧？

“那么——你的意思是……那时候我买的彩票中奖了么？”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么？如果你中了一千万元，喝酒的地方就不会是这里，而是银座那种昂贵的地方了吧？”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部长也放下酒杯，一副呆住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到办公室，打开报纸正要看彩票的中奖号码时，那个胖老先生突然出现……”

我一边回忆，一边喃喃自语。由于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就好像出自别人的口中。

“如果那个时候我早点看到中奖的号码就好了……是不是……”

“那个叫善太郎的人，不是问你是否经常带着贵重的物品出门么？他就是因为想知道你放彩票的地方所以才故意这么刺探你的。”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名字好像又不一样了。

“可是，我回家后检查抽屉，彩票还在里面啊！”

“那是一张没有中奖的彩票吧？”

“嗯……”

“因为那张是加藤放进去的，不是你原来的彩票。”

“加藤？但他是什么时候偷走我房间钥匙的？没有钥匙的话，也进不了我的房间啊。”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当时可以说完全中了那位老先生的计。你先说出上衣口袋里有钥匙，又因为那个房间没有空调而把上衣脱了下来，不是么？”

原来是这样……那个房间没装空调的用意，原来就在这里么？

“可是我那件上衣一直挂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啊！”

“在写信封的时候，你至少上过一次厕所吧？即使没有上过厕所，他一定也很容易就能想到办法，在你眼皮底下拿到钥匙的。钥匙到手后，再趁着走出房间去叫猪排饭的时候交给在楼下等候的加藤……不！也许没有必要这么麻烦，他完全可以趁你专心抄写那些姓名地址时找个机会打开窗户，把钥匙丢下去。而且他很可能连你的驾照也一起丢了下去，这样等在楼下的加藤就可以更顺利地展开行动了。他先从驾照上得知你的住址，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你的住处，用钥匙打开房门，然后找到那张彩票。如果没有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他应该就会立刻赶往下一个目标——你办公桌的抽屉。”

听到这里，我真的很想哭。

“找到之后，加藤把你的彩票拿走，再把一张没有中奖的彩票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赶回中野。而你也终于全部抄完，可以回公司了。走时，那位老先生不是还帮你穿上衣么？他趁着帮你穿上衣的时候，手脚利落地把钥匙和驾照再放回到你的上衣口袋里，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我忍不住诅咒起自己的愚蠢。

“那个老头其实还挺有趣的，明明那么会骗人，却为自己取了一个那么好的名字——善作，虽然他有点瞧不起人，但挺有幽默感的。你下次如果再遇到他，请介绍给我认识。另外，这张收据也做得很好，‘拯救比萨斜塔委员会’！真是天才的想法。这个男人用这种手法骗到钱后，大概都会寄上一张这样的收据给受害人，用这个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礼貌和歉意吧！说起来，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有绅士风度的怪盗了。”

我沮丧得全身无力了，打起精神问道：“但是很奇怪，他为什么知道我中奖了？不！应该说他为什么知道是我买的彩票中奖了？”

“大概是你自己宣传的结果吧。”

“我自己宣传的？”

“不是么？你写在指甲上的那些数字，难道不就是刚刚买的彩票号码么？彩票上共有八个数字，正好写在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八根手指上。”

“啊……”

我长叹一口气，看着指甲上的数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那要追溯到我念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很偶然地把彩票上的数字写在指甲上，没想到那一期后来中了一万元。自此，我就总是把买来的彩票号码写在指甲上，这个习惯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所以七年前，我也的确把买来的彩票号码写在了指甲上。

“想查出中特等奖的彩票是从哪里卖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只要知道了卖出的地区，再进一步到那个地区去调查，就很容易发现当地有个奇怪的人，总爱把彩票号码写在自己的指甲上，而这一期的特奖，刚好就落在那个人头上。这之后他们就设法在那个人发现自己中奖之前把他的彩票弄到手。你回忆一下，那天早上是不是有人在你的身边，一直注意你的指甲……”

我已经不想再去回忆那时候的事情了，只是感到很生气。

“不过，难道你没有把指甲上的数字和抽屉中那张彩票的数字对照一下么？”年轻男人又问。

我当然没有去对照。我怎么会想要去对照呢？谁能想到，一直放在自家抽屉里的彩票竟然会被人掉包了呢？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知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公寓里了。酒钱可能是部长同情我，帮我付了吧。

怎么这么笨呀！我呆坐在狭小的房间中，一再诅咒自己的愚蠢。那个加藤潜入我的房间到处翻箱倒柜的时候，我却像个白痴一样拼命地把姓名和地址抄写到一堆永远也不会寄出去的信封上。

把每期彩票的中奖号码刊登在当天的晚报上，是现在的公布中奖方式。但七年前的情况并不是这样，那时的彩票叫“巨宝券”，开奖仪式会在傍晚时公开举行，场面很宏大。所以，虽然当晚的电视新闻会立刻播出中奖号码，但报纸却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刊登出来。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晚上无法收看新闻，再加上是在报社上班，我为了节约，家里也没有订报纸，每天都是去公司看免费的晨报，查看自己是否中奖。也正因为这样，才让骗子们有了充分的时间来排练计划。

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关掉电灯，四肢呈大字形躺在廉价公寓房间的正中央，就那样躺着不动。不知不觉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白了。

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我这个人的运势大起大落到如此地步，果然是命中注定的吧。而那次不可思议的经历，大概将成为这种起伏模式中落差最大的一次。幸运之神明明已经来到我眼前，我却没有察觉，竟然在不经意间让机会从身边溜走……我大概注定要过这种贫穷的生活吧。

试想一下，如果七年前真的中了一千万，那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呢？在当时，那笔钱够买一间不错的住宅么？就算不够，付头期款应该绰绰有余了吧？也许……我会拿那些钱当本钱做个小本生意，脱离上班族的生活吧？还是会用来结婚呢？

我站起来，推开这间廉价公寓的窗户，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凉爽的空气，这座大城市就快醒来了吧。我仰望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有个一闪一闪的小红点在云层中掠过，那大概是一架小飞机吧。

一阵冷风吹来，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长方形的硬纸片。会是什么东西呢？我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张名片，但却想不起来这张名片是哪里来的。我努力搜索记忆中的每个角落，想了又想，终于慢慢地回忆起，似乎是昨晚在那家酒吧时那位年轻男子给我的。当我们说再见的时候，部长已经完全成为了他的拥护者，并以非常敬佩的口气跟他要了名片……所以大概是他也顺便给了我一张吧。但是因为那我时有些茫然，所以记不太清楚了。

借着路灯的光，我仔细看了看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几个看来像是姓名，但意思又不是很明确的字：“御手洗洁”。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呀？是姓名么？应该是吧。还是那个人开的玩笑？是那个比萨斜塔一类的玩笑吧？这个城市真是千奇百怪呀……各种愚弄人的方式都有。或者说，这几个字其实不是姓名而是叫人清洗厕所的标语？再或者，这几个字有什么特殊的隐喻？

也许是因为笑出来的关系，我觉得心情渐渐舒畅起来。结婚、买房子、做生意这种人生计划，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已。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那么七年前那张彩票所带给我的幸福最多也不过如此。跟尾崎善吉对我说过的什么要在满洲为犹太人建国的理想比起来，这些事简直小到不值一提！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因为那时他的话真的深深地打动了我。就算他说了许许多多的谎话，我也坚信那段话是真心的。我相信这就是那个骗子青春时代的梦想，是他的肺腑之言。

我越是肯定自己的观点，心里就越觉得轻松。

既然如此，不如就把那一千万当成听那段话的代价好了。

善吉说过，现在的东京人已经没有梦想了。才没有那种事！那么爱钱的话，这一千万就送给你好了。但是，你一定要——

“一定要让紫电改重返日本的蓝天啊。”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追随着空中那点红光的轨迹。当光渐渐消失的时候，我仿佛看到那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尾崎善吉正轻轻地掀起头上那顶白色的麦秆帽，向我微微点头致意。

希腊之犬

序曲

神田川从郊外穿过山手，贯穿大半个东京的中心地带后汇入隅田川。

在神田川与隅田川交界处向上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河岸两边造了很多桥，那里被称做浅草桥，从古老的江户时代开始，就是船家停靠的繁华街市。在那时，许多游手好闲的人都是被停靠的船只射出的灯光所吸引而来，一来二去，这里竟成为了江户时代数一数二的繁华场所。

但由于河川受到污染，游船渐渐减少，这附近的灯火曾一度消失。不过近来，由于东京人的生活越来越富裕，昔日繁华的景象似乎有逐渐复苏的趋势。河边再次出现了船屋，为客人提供天妇罗、温酒等小吃，所以来隅田川游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只不过，并非每一艘停靠在河边的船只都能招揽到足够的生意。“横关”就是一家生意惨淡的船屋。它停靠在神田川上游，浅草桥附近，接近秋叶原一带。本来位置不坏，但由于它位于桥下，平常晒不到太阳，所以总给人以阴暗的印象。也就因为这样，它虽然是附近唯一的一艘商店船，却很少驶出隅田川。

最近，这里又来了一艘新船，但这家船屋和其他的船屋不太一样，船身已经半沉，非常破旧，好像是艘已经被丢弃很久的废船，完全不像是接待客人、做生意的船只。

它的上半部屋子部分的拉门已经支离破碎，柱子又旧又黑，还有裂痕。最近这一带的人都在背地里说那艘船是幽灵船。原因是，当地有几个小孩子跑进去玩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对小孩子们来说，那些过于华丽的船屋他们是不敢随意靠近的，但废弃的船只却是很理想的探险场所。于是，就在一个有雾的黄昏，三个顽皮的小鬼借助一块跳板，跑进了那艘废弃船。

那艘船的形状有些不一般，船身比一般船只要宽，而屋子部分与下面的船身似乎连接得不很稳固，好像只是简单地固定上去而已。所以只要稍微用力地推一推柱子，屋子的部分就会轻轻摇晃。另外，屋子里的地板铺的也不是榻榻米，而是简陋的木板。最让他们觉得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地板上胡乱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轮胎。

孩子们在船上做了一番探险之后，坐在那些轮胎上玩起游戏来。就在那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好像房子要倒塌一样。接着，背后又传来动物发出的巨大咆哮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当他们回头看时，地板的某个部分隆起了，一个怪物正从隆起的地方慢慢出现。

怪物只露出上半身，头发长到肩膀，十分脏乱地纠缠在一起。但是最让孩子们感到害怕的，是他头发的颜色，他们从没见过这种赤红如火的头发。

他用大得出奇的眼睛瞪着孩子们，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借助一点余光，可以看到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而他的脸颊、鼻子和额头的肤色则十分苍白，像涂过白色的粉末一般。还有，他的鼻头又大又圆，鼻子下面长满了胡子，胡子颜色也十分奇怪——是红褐色的，看上去扭曲而纠结。忽然，那堆胡子从中间突然分开，露出了血盆大口……

那个怪物确实大声说了些什么，但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实在是一点也不像人话。在孩子们听来，那应该只是从一个畸形的醉汉嘴里发出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叫喊吧。只不过当他们想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逃到陆地上很久以后了。在刚一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大家的脑子里全都一片空白，只记得发出尖叫，吓得一窝蜂地逃出船屋而已。

1

“你知道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节么？”

御手洗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本旧书放到我的膝盖上，书中有一页被折了起来。因为封面是希腊文，所以我翻了几页后，才知道它其实是英文书。

“你知道我对英文很头痛吧？”

听到我这么说，御手洗便爽快地回答：“好吧！我翻译给你听。”然后从我的手中拿走书本。

“这是出现在特洛伊战争中，《阿伽门农和赫克托耳》这一章的故事。那是一个阴暗的午后，宙斯神那象征着不幸的雷鸣在天边轰隆大作。当时，希腊军正遭受特洛伊军队的反击，像雪崩一样节节败退，被追赶到海边，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正在那昏暗绝望的时刻，突然之间，一只银背黑犬从岩石后面蹿了出来，向特洛伊的猛将赫克托耳挑战。赫克托耳举着磨得镜子般光亮的剑和盾牌奋力应战，但沉重的甲胄成了负担，他无法如愿地挥动手中的宝剑与盾牌，特洛伊军因此陷入了苦战之中，希腊军也乘机逃往靠在岸边的友军船队。”

御手洗说完，把书合起来。

“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刚才我去港口那边散步时，认识了一位从希腊开船来这里的人。这本书是那艘船上一位年轻的希腊妇人给我的。”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厅的一个角落。

沿着他看过去的方向，我看到在象牙色的石制走廊里有一只大型牧羊犬正乖乖趴在大理石柱的阴影下，好像在等它的主人。在我的印象里，牧羊犬似乎长得都差不多，腹部一带的毛是淡褐色的，头部和背上的毛是黑色的。但是那只狗却有点不一样，在它背部黑色的毛里，还掺杂了如欧洲老妇人头发般的银毛。

“你在看那只牧羊犬吗？”我说。

听到我的问题，御手洗好像很陶醉似的眯起眼睛回头看我，点点头说：“嗯。我在想，出现在刚才那个希腊神话里的狗，应该就是那样的狗吧！”

一九八七年六月，我们来到了摩纳哥。这次旅行是住在英国的富豪艾雷克逊先生提议的。为了感谢我们帮他解决了之前的“水晶金字塔”事件[1]，他招待我们来摩纳哥玩，并把我们安顿在巴黎大饭店。

摩纳哥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雷尼尔亲王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两个，一个是赌场，另一个就是这一排排修建在道路两旁，可以从阳台上眺望到法国南部海洋美景的艺术风格饭店。在初夏阳光的照耀下，沙滩闪烁着白色的光芒，靠近岸边的海面就像厚玻璃的断面一样，泛着高贵的深绿色。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大海。

这实在是无可挑剔的摩纳哥假期。只可惜，生性随意的我们和巴黎大饭店里那太过讲究排场的咖啡厅有些格格不入。所以，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沿着铺满石砾的摩纳哥街道散步，走到附近罗兹饭店里的咖啡厅去喝茶。那边的饭店比较新潮，颇有纽约或东京的气氛。而那一天，我们也在罗兹饭店的咖啡厅里。

罗兹饭店的咖啡厅有片一整面墙大小的落地窗，从窗内望出去，可以看到有钱人的白色游艇漂浮在地中海上的画面。很多有钱的希腊人和意大利人都是驾着自家游艇来摩纳哥度假的。

当我们从玄关出来，漫不经心地走过停在饭店门口的法拉利或劳斯莱斯旁边时——

“请问你是御手洗洁先生吧？”我们的背后传来一句日本话。

回头一看，说那句话的人是个鼻子下面蓄着灰白胡子，鼻子上挂着玳瑁框眼镜，看起来就很难伺候的中年日本绅士。而刚才那只牧羊犬就在他的脚边。我努力地回想，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御手洗问。

“我叫青叶照孝。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和活跃的事迹。因为杂志上有你的照片，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是你。”

“过奖了。”御手洗回答。

“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大概明天就会回日本了。”

“那太好了。是这样的，我妹妹对我说她有事情想找你商量。所以，我正打算找时间登门拜访，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或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这只狗很漂亮，叫什么名字？”

御手洗不怎么理会那个人说的话，径自蹲在狗的前面，抚摸着狗的头。

“它叫葛利斯，是我在希腊的时候养的。”

“我在《财界月报》之类的杂志上看过关于你的报道，你在海运界的成就很了不起！”

“啊，是么？这是我的光荣。”

青叶摇晃着有点发福的腹部，很爽朗地笑了。然后接着说：“不过，有一阵子没有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消息了。怎么？最近都在休息么？”

“你这么忙，还如此关注我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有时间么？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作为你的崇拜者，能和你多聊聊天，是我梦寐以求的。”

“很遗憾，我已经约了人了。回日本以后再见面吧，反正还有机会。”

“这样么？那么，就约好回日本后再见面吧，我最近也会回去。”

青叶说着，拉起葛利斯脖子上的绳索（忍不住想要再说一下，葛利斯的身体实在是太大了），登上饭店前的坡道。

“刚才那个青叶照孝，被称为日本的欧纳希斯[2]。不过，听说他在成功之前做了不少恶名昭著的事情。”御手洗对我说。

[1]详情见岛田庄司《水晶金字塔》（新星出版社二〇一〇年版）

[2]世界船王。

2

于是，某个事件就以这样的方式在摩纳哥拉开序幕。回想起来，那件事的幕后包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要素，虽让人觉得怀念，却也让人回想起那种恐怖的感觉。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就像那时青叶所说的，这段日子里，我们接到了许多不认识的读者来信，问：御手洗在做什么？他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请说说他的近况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些信的多半是女性。

因为出版社那边也接到了不少同样的信件，因此编辑们的矛头便指向我。他们还怨恨地说，光是想了解御手洗近况的读者电话这几周就接到了无数个，而打电话来的人百分之百都是女性。

我完全没想到，喜欢御手洗的人竟然大多是女性。老实说这个消息让我感到很惊讶，因为御手洗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对女性表现出过兴趣。

当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有女性在眼前的话，就算是他也会多少表现一下绅士风度的。“纤细女性的关怀真是妙极了。”嘴边这样的客套话最近也说得挺溜，但当我们谈起最近要结婚的朋友时，他却嗤之以鼻，讽刺地说：“这个人真是勇敢呀。和他比起来，我倒是比较能够理解从空中五十米对着床垫往下跳的男人的心理。”

接着，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随便说笑，他表示：“如果要结婚的话，我宁可和狗结婚。”

事实上，他的确异常地喜欢狗。只要告诉他有只看起来很聪明的狗，他甚至愿意将散步的距离延长一公里专程跑去看。

想到各位读者也许很想了解这个奇怪的男人，所以我才决定在故事开场前稍微介绍一下他的那些怪癖，现在马上进入正题，请大家不要见怪。

那是我们走在东京车站地下街的时候。

“喂，你不是御手洗君吗？”一个声音叫住我们。

来人好像是御手洗学生时代的朋友。这个奇怪的人竟然还有不少朋友，这点同样令我感到意外。

当时御手洗大概是急着要上车，所以只是匆匆交谈了两句就说再见了。不过那个人的名片我倒是好好地收起来了，因为我想日后再去找他，从他那里了解一些御手洗过去的事——比如御手洗自己不愿意说的那一部分。

几天后，我按照名片上的住址去拜访那个人，发现那里是一所医院。也就是说，御手洗那个学生时代的朋友是一位医生。因为这位医生的关系我才知道御手洗曾经念过医学院，但只读了两年就休学了。

在让我们结识的那个案件里御手洗就曾经展露过非常专业的精神科医学知识。当时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会懂那些。现在我总算明白原因了——原来御手洗曾经是医学院的学生。

那位医生还说，御手洗上学时成绩十分优秀，升上三年级后，却突然休学不念了。而休学不念的原因好像是因为不喜欢做动物实验。但御手洗似乎并不讨厌做人体的解剖实验，总是一副兴冲冲的样子。可是，每当要做狗的活体实验时，他便拒绝进入教室，还会偷偷从医务室里顺手牵羊，拿走剧毒的药物或安眠药，然后在半夜拿到不断传出哀嚎的狗屋那边，让那些为医学实验而牺牲的小狗们获得解脱。

“我们读书的那个时候，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医生朋友接着说，“御手洗还在大学里的时候，有两个学生从大学宿舍的屋顶跳楼自杀。”

“哦……”

“所以我想，他也一定有什么不愿对人说起的理由吧。否则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成为名医的。”医生说到这里，一副感慨颇深的表情。

准备告辞时，我又想起一个问题。

“御手洗离开医学院以后去了哪里呢？”

“咦？他不是去茱莉亚学院了么？”

医生反问我一句，看起来好像很意外。他大概以为御手洗离开医学院以后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吧。事实上，我对御手洗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精通占星术，并且是一个不喜欢女人的怪人。

和医生握手告别时，我又问：“对了，他读的是哪一所大学的医学院？”

“京都大学。”这次医生很谨慎地做了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在调查“占星术杀人事件”的时候，我觉得他对京都非常熟，而且那时他还说：“曾经在京都住过。”

接下来言归正传。不过，御手洗这个人对狗十分关心对女人却漠不关心的情况，还是必须让关心御手洗的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了解。因为这关系到接下来整个事件的发展，所以要在此先做一个说明。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我要在此向各位读者说声抱歉，因为我不能把御手洗的冒险事迹完全发表出来。不是因为我偷懒不告诉大家，也不是因为御手洗没事可做，整天游手好闲，而是我有自己的事要忙，御手洗也不喜欢我把他的事情拿去四处讲。我这个朋友的个性十分别扭，他明明有很旺盛的表现欲，却又很讨厌成为大家都知道的名人。

不过，最近我明白了他这样做的道理。因为太过有名的话，有时会为他的工作带来麻烦。

3

我们从摩纳哥回到日本已经过了三天。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摩纳哥没有梅雨季节，每天都是好天气，但日本的六月却连日下雨，让人十分厌烦。而那位姓青叶的中年妇人，就是在这样让人感到厌烦的天气里来访。我们原本以为她所带来的事件会成为我们处理过的事件中最无趣的一个，甚至觉得她在耍我们，因为她所说的话和开玩笑只有一纸之隔。

这位妇人看起来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却戴着一副淡褐色、有点矫揉做作的太阳镜。首先这点就很奇怪，外面不是在下雨么？她干嘛还戴着太阳镜？

她慢慢脱下雨衣，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然后在御手洗的劝说下，坐在我们前面的沙发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她的动作很奇怪，显得生硬而迟缓，让我忍不住想，是否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

“难为你在雨中专程来访，路上辛苦了吧？石冈君会马上给您准备热气腾腾的茶，请稍等片刻。”

听到他这么说，我只好站起来去泡茶。

“没什么，我是坐出租车来的。而且我有亲戚住在山手一带，所以很容易找到这里，沿着马车道走就行了。”

“是么？你已经来过几次了吧？很抱歉，我不在的时候让你扑空了。请问有什么事呢？我在摩纳哥时已经和令兄见过面，所以也猜到你最近就会来找我了。”

御手洗此时正好有一些工作要赶着完成，所以显得有些急躁。

“我叫青叶淑子，住在浅草那一带，是一个靠着丈夫养老金生活的人。不过，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孩子，目前在替哥哥照顾孩子。我的哥哥和我一样，也是个孤单的人，他为了让儿子学日本话，所以才把他放在我身边。那个孩子叫康夫，今年刚上小学。”

“原来如此。”

我把茶放在桌子上后，便坐到御手洗的旁边，也就是我原先坐的位置。而我摆茶杯的声音好像惊扰到了青叶女士，她暂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对我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每天都过着无聊的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下午喝茶时去隔壁买章鱼烧来吃。”

“噢……”

御手洗装腔作势地点点头，表示理解的样子，但他的内心似乎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是，御手洗先生，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前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买章鱼烧时，发现卖章鱼烧的店竟然不见了。”

御手洗先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表情沉重地开口说：“可能是搬家了吧？”

“不，御手洗先生，不是那样的。因为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卖章鱼烧的老板聊天，他曾很清楚地告诉我，他会一直在那里做生意的。而且他也没有搬家，而是‘整间店都不见了’，被偷走了。”

“哦？真的是被偷走的么？”

“确实是被偷走的，因为这是店老板自己说的。他说他想要开店的时候发现整间店都不见了。”

“可是，那是偷得了的东西么？那是一整间店吧？”

“虽然是一间店，却是间很小的店，像小摊子一样，是用木板搭成的。那里原本放着许多自动贩卖机，后来章鱼烧店的老板租下那里才开始卖章鱼烧的。”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御手洗有点不耐烦似的，用整个背部靠着椅背。我经常看到他这个动作，所以明白他现在内心很泄气、很失望。

“或许这不是什么重大的事件，但对我来说却很严重。不只是对我而言，对章鱼烧店的老板来说也是一样的。我听说你对奇怪的事情或案件特别感兴趣，所以想来问问你，希望可以听到你的看法。”

“可是，青叶女士，这不是我的工作呀！如果要帮忙寻找被偷走的章鱼烧店，应该去请警方帮忙才对吧？”

“啊，是么？不过，我想章鱼烧店的老板应该已经向警方报案了吧。”

“那么就请等待警方调查的结果吧。如果警方的调查一直没有着落再来找我好了。到时候再说吧！”御手洗不容分说地表示送客。

“啊，是么……那就这样吧。很抱歉，打扰了。”青叶女士起身准备告辞。

可是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打翻了我泡的茶。

“啊，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你的眼睛不太方便吧？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带导盲犬呢？”御手洗说。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青叶女士的视力有问题。

“我有导盲犬的，可是它死了。而且我又太粗心，今天连手杖也忘了带。”

“你的导盲犬为什么死了？”御手洗问。

“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

“嗯。被毒死的。”

“被谁毒死的？”

“我想一定是被偷章鱼烧店的人毒死的，因为大黑叫声响亮，很会看家，对小偷来说是很大的麻烦。所以要偷之前干脆把它毒死……很抱歉失态了，那么……我告辞了。”

“请等一下。”御手洗的脸色变了，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严肃。“这个事情就交给我吧！”

看来他好像决定认真面对这个事件了。于是青叶女士又坐了下来，我也重新泡好茶。

“请说得再详细一点。那只狗的名字叫大黑，是么？”

“是的。它是一只背部有黑毛的牧羊犬，曾受过导盲犬的训练，是哥哥从希腊带回来给我的。大黑的弟弟现在还在希腊，由哥哥自己养着。很多人跟我说：‘大黑死了，你的行动会很不方便，再养一只狗来代替吧！’可是，我觉得不会有比大黑更好的狗了。只要一想到大黑，我就不想再养别的狗。”

“它是那么好的狗么？”

“它真的非常聪明，非常通人性，能够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那个小偷为了偷章鱼烧店竟然不惜毒死一只那么好的狗。这是为什么呢？”

“就是呀！我也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在寻找章鱼烧店的时候，除了觉得大黑被毒死与这个事件有关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御手洗问。

于是青叶女士便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纸片（图五）。

“店不见了之后，现场留下了这张纸片，是章鱼烧店的老板发现的。我的视力不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纸片上好像有很多奇怪的记号。你能明白这些记号是什么意思么？”

御手洗把纸片拿过去，我也凑到旁边一起看。

“是暗号吧？”我说。

“好像是的。你觉得如何？这是小偷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东西么？”

“应该是吧！”

“会不会是故意掉在那里的呢？”

“你知道上面那些记号的意思么？”

“恐怕不能立刻弄明白。不过上面这个单词好像是‘potamos’，这是希腊文‘河流’的意思。看来这个案件好像比想象中来得更有意思，我们立刻着手调查吧！请留下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好么？”

于是青叶女士在我的记事本上写下“台东区驹形三丁目”这个住址。

图五

4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下午我和御手洗前往浅草，来到原本是章鱼烧店的地方进行调查。青叶女士的家位于一块四方形的空地旁，看上去这里确实像曾经有过章鱼烧店的样子。因为她住的楼是一栋商住混合的旧楼，大楼角落的L形拐角正好可以摆下一个四方形的大木箱来卖章鱼烧。

御手洗在这片小小的四方形空地上走了几步，然后说：“这块空地大概是两平方米。章鱼烧店的高度最低是两米吧？”

后来我们问了附近的人才知道这家章鱼烧店的高度接近四米。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相当大的木箱子，就算把箱子拆了，要搬走那些木材也不是容易的事，一定要动用到卡车才行吧？这一带的住户不少，不过并不是商业街，所以半夜来悄悄搬走那样的大木箱或许不会被人发现吧。但是仍然有一个障碍，就是青叶家的狗。”

青叶家的围墙不是砖墙，而是植物形成的围栏，所以可以从枝叶的缝隙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样子。院子里有一间狗屋，但是没有狗。那里应该是大黑曾经住过的地方，可惜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

“怎么样？要不要顺便去青叶女士家？”我问。

“不用啦，以后再去吧！”御手洗回答。

接着，我们到附近的书店去，询问章鱼烧店老板的住处。得到的答案是，章鱼烧店老板住在河对岸的本所一丁目，平常好像都是骑自行车到河这边来做生意的。

于是我们便去河对岸拜访章鱼烧店老板。那是一间水泥盖的老公寓，一个头发几乎掉光、个子不高，但是长相不差的男人非常爽快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那天我准备去开店的时候发现整间店竟然不见了，真的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说。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吧？”

“当然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驹形那里做生意的？”

“五年前开始。我以前在上野的百货公司里卖章鱼烧，但是因为离家太远，而且你知道，百货公司的租金比较高……”

“你想得出店被偷的理由么？”

“完全想不出来。”

就在我们回到青叶女士家附近时，两位穿着颜色鲜艳的制服，手里提着大箱子的男人快步从我们后面超过我们，看起来好像是清凉饮料公司的送货员。

“啊，那不是竹越兄么？”御手洗突然大声地说。

穿着制服的两位送货员中的一位迅速回过头来看我们，那个人的表情虽然严肃，但确实是竹越刑警没错。

“啊，御手洗老师。”

竹越说话时仍然是一脸严肃。这个人因为职业的关系，脸上从来就没有过笑模样。如果他真的是在送货的话，那就表示他被警察局开除了。

“哎呀，我还以为只是很像的人，没想到真是你。你穿成这样很好看嘛！转行改送货了么？”

“老师，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呀！”竹越弯下腰，印着清凉饮料名字的背部显得特别醒目。他靠近御手洗的脸小声地说：“前面有家姓青叶的，家里的小孩被绑架了。”

“真的？我们正打算去那家拜访。”

“那正好。我们先过去，请你们等一下再来。”竹越一边说，一边用下巴向同伴示意，很快地离开了我们的身边。

御手洗仍然走得慢条斯理，他把嘴巴凑到我的耳朵边小声说：“青叶女士来拜托我们帮忙找章鱼烧店时我还觉得无聊得让人想哭，心想赶快把这个事情调查完好专心做占星的工作。不过现在看来，这个事件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了。”

御手洗看起来有点兴奋。

“不过你看看，那两个人不变装还好，变装反而奇怪。”

“但是他们这样来总比坐着警笛呼呼响的警车来好吧？”我说。

“说得也是。只是那两个人走进人家的家里之后就像在里面生根了一样不出来，这样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么？”

“到时候我们两个穿上他们的制服出来不就好了。”

听到我的主意，御手洗立刻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

“石冈君，这个点子不错。”他顿了一下又说，“只是绝对不能对那两个人说。”

5

一走进青叶家的玄关，就看见一脸焦虑的青叶女士和两个板着脸的刑警。竹越刑警的同伴拿着录音机，很辛苦地要与电话接在一起。

“我是御手洗。”

“啊，御手洗先生来了么？太好了。”青叶女士很高兴地说。

和御手洗认识一段时间了，我很清楚这种突发事件最能让他兴奋。

“御手洗老师，这位是我的同事吉川。”

那位吉川听到自己被点名，便停止手中的工作，毫不掩饰地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和警方人员的第一次接触几乎都是从接受这样不礼貌的视线开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详细地说给我听么？”御手洗说。

“这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就算想详细地解释，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总之，是这里的孩子康夫君……”

“是这位青叶女士兄长的儿子吧！”

“啊？老师果然与众不同，竟然连这一点都知道了。那位康夫小弟弟，好像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遭到绑架。歹徒刚才往这里打过电话，我们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乔装赶到这里来。”

“打电话来的人是男性吗？”

“是的。”青叶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

“对方说话的声音有外国腔么？”

“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他要求的金额很大么？”

“是的，说要一亿元……”

“疯了么？一般家庭怎么承受得了这么大的金额？那家伙脑子有问题么？”竹越忿忿地说。

“卖掉这栋房子和土地，就能有那么多钱吧？歹徒的意思或许就是这样。”吉川刑警机灵地说。

“不对，歹徒所要求的金额虽然很大，但是对青叶女士的兄长来说，那样的数字应该并不算什么。所以这不是对一般家庭的勒索，而是向日本船王要求的赎金才对。”

为了打断吉川的发言，御手洗故意拐弯抹角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对他来说，眼前的事情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

“青叶女士的兄长，也就是被绑架的少年的父亲，叫做青叶照孝，现在住在希腊，是个事业有成的日本人，也是个可以列入希腊前五十大富豪的人物。绑匪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我认为他们至少有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是希腊人。”

“但是，老师，光凭这一点就说歹徒是希腊人，未免有点……”

“我说的是，歹徒之中有希腊人。”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只凭这一点就下判断未免太……”

“不是只凭这一点。”

于是，御手洗把昨天青叶女士给他的，写着像暗号一样文字的纸拿给刑警看。

“御手洗君，那么，你的意思是，这间房子旁边的章鱼烧店被偷和康夫君被绑架的事情有关么？”

“我认为这两件事就像政治与贪污一样，是无法分割的。”

“喂，我没听明白，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竹越喊道。

“青叶女士，请你说明一下吧！”御手洗说。

青叶女士便结结巴巴地将御手洗没说到的地方努力地做了一些补充说明。

“原来如此。那么，这是希腊文喽？写在下面的这行大字也是希腊文么？”竹越问我。

“不，那是暗号。”

“暗号？”

吉川好像已经把录音机安装好了，他走到我们旁边，听到我们的谈话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暗号么？真的很像在玩侦探游戏。”

“那是暗号的话……是要留给谁的信息呢？”竹越说。

“对，问题就在这里！”

御手洗突然大叫起来，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不过我得说明一下，暗号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可笑。因为那张纸并不是故意丢在那边，而应该是不小心掉落在那里的。那只是同伙之间做的笔记，根本不能叫做暗号。”

“可是，要是不小心掉了的话……”

“对，你想得没错，要是有人看到了笔记的内容就糟了，所以才必须做特别的处理。不过我认为称它为暗号还是太夸张了，因为那只是必须对照某种列表才能看懂的笔记。有人会把要去超级市场买卷心菜这种小事用暗号记下来么？不会吧。正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要去超级市场买卷心菜还是做什么，所以必须在文字上做一番转换才行。既然不能和一般的笔记一样用文字记载，那么用复杂的记号来代替文字就可以了。那样的记号可以说是同伙之间的通用文字，完全算不上什么暗号。”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青叶女士一副惊恐的表情，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用她那视力很差的眼睛寻求依靠似的看着御手洗、竹越刑警和我。

吉川很快地挂上窃听耳机，并启动录音机，然后对青叶女士说：“你慢慢说。不要让对方发现我们的存在。还有你，这位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师，青叶女士在讲电话的时候，请你保持沉默。”

御手洗低下头，放下原本撑着额头的手，说：“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师可以告诉你，这通电话的内容是来通知青叶女士，要她把钱拿到河边，并放到事先准备好的船上。”

接着，青叶女士用颤抖的手拿起话筒。

“是，是的……是。”青叶女士断断续续地回答着，过度的紧张使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她只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就轻轻挂断了电话。

吉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录音带倒回去。然后，他拿下耳机，手握着音量的开关，用眼神询问他的同事竹越“可以让这些外行人听么？”竹越点点头，表示可以，吉川只好一脸不悦地按下按钮，转动音量的开关。

“青叶女士么？”

“是。”

“这里是青叶家吧？”

“是的……”

“从现在开始，你仔细听我说的话，我只说一次。”

“是。”

康夫君现在平安无事。如果你肯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一定会让他毫发无伤地回去，绝对不会加害于他，也会好好让他吃东西。

“告诉你在希腊的哥哥，叫他在今晚之前准备好一亿元，把钱放在有把手的皮箱或旅行包里，然后去浅草桥，找一家叫做‘藤尾’的船屋。这家船屋在深夜的时候也会营业，向客人提供船只租借服务。你去租一艘船，并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把船开出来。从浅草桥出来之后，一直向隅田川的方向，然后向右前进，往海的方向行驶。接下来的指示，我们会发送到船上，明白了么？”

“是。”

“你在猜指示的内容吧？你在认真听么？”

“在听。”

“去看看院子里的狗屋，里面有个小纸袋，纸袋里有一支无线对讲机。午夜十二点乘船出海的时候就打开无线对讲机的开关，到时候就会接到指示，知道了么？”

“知道了。”

咔嚓。最后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吉川一脸不痛快地关掉了录音机，然后故意把视线移开，不去看御手洗。

“连无线对讲机都送来了么？原来如此。”御手洗不理会吉川，只是喃喃自语地说着。

他双手抱在胸前，在房子里来回走动。除了吉川完全不看他一眼外，我们其他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河，果然和河有关……但是河里有什么呢？有水，水和船……那张纸上用记号画出来的图就是这个意思么……如果不是，那么还有别的意思么……啊！啊，是这样么？我懂了。”

御手洗兴奋地叫出声来。而我们除了盯着他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呀？”吉川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嚷了出来。

“竹越兄，我们明明是两个人来处理案件的，什么时候变成四个人了？为什么突然跳出这个人来搅局呢？烦死人了！夫人，事情变成这样，如果人质不能平安归来的话，我可不负责！”

青叶女士听到吉川的这番话后显得更加不安，用视力不好的眼睛看看我们又看看吉川，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青叶女士，已经联络过令兄了么？”御手洗问。

“已经联系过了。他说筹集到钱后就会立刻搭飞机回来。我想他可能会搭专机，然后再转搭朋友的喷气式飞机从羽田机场回来。”

“不愧是大富豪，如果是一般人，再怎么赶最快也要明天才回得来。到了东京之后，他会住在哪里？”

“因为已经要花一大笔赎金了，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再花钱住饭店，可是他仍然决定要住浅草景观饭店的套房。”

“就让他住饭店的套房吧！”御手洗很轻松地说着。

“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硬要说个理由就是因为他根本不会付什么赎金。”

“哦？”

“不就是因为不想付赎金才来拜托我的么？好了，我在这里好像很碍眼，所以要先行告退了。”

“老师，这……”竹越想开口挽留。

“是呀，御手洗君，用不着赌气吧。”

“喂，喂，石冈，我有理由和他们赌气么？要赌气的话，好歹也要有个旗鼓相当的对象才行吧。我现在要离开这里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调查一些事情。我和在这里的专家刑警可不一样。”

“可是……御手洗先生……”

青叶女士好像想寻求最后的依靠而朝御手洗的方向伸出手，不过由于眼睛看不到，她的方向有点偏差，那个方向并不是御手洗所站的位置。

“御手洗先生，请听我说。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没有照顾好兄长委托给我的宝贝儿子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知道我有多不安，觉得自己责任有多重大么？你一定不能理解吧！”

泪水从青叶女士的墨镜后滑落下来。

御手洗从旁伸出手，握住了青叶女士的手，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说：“你认为我不了解么？我一定会处理好你拜托我的事情。孩子和钱都会平安地回到你身边的。”

“钱不重要，只要康夫能安全回来就好了。”

“青叶女士。”御手洗的语气变得有点严肃了，“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就请去委托别人吧！”

听御手洗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下来了。

“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一定可以处理好并顺便报仇的。如果真的这么担心，那么我就让石冈君留在这里陪你，他随时可以和我联络。我现在要去浅草的景观饭店订一间最便宜的房间，石冈君，如果有什么事情，就麻烦你联络饭店那边。如果我正好出去了，你就在饭店的柜台留言吧。好了，各位，我先走一步了。石冈君，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地学习专家刑警精湛的办案技巧吧！”

御手洗说完，就往玄关的方向走去。

“喂，御手洗，你刚才说报仇，是要替谁报仇？”我对着御手洗的背影发问。

“大黑。”

御手洗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后，走出了玄关。

6

御手洗出门前留下的讽刺真是贴切，留在青叶家的两位刑警专家除了联络本部请求出动水上警察外，就只能耐心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了。在青叶照孝带着一亿元回国之前，他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浪费时间。

在漫长的等待中，两位专家制定了如下的计划：歹徒既然打算搭船来取赎金，那么取赎金的地点很可能是隅田川，或是更下游的东京湾一带。那么对方很可能是了解水上运输的人，或许就是水上运输业者……总之，在被他们浪费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做了种种破天荒的猜测。

“不管怎么说。”吉川开口道，“对方如果选择在水上取赎金的话，其实是便宜了我们。因为只要在隅田川的范围内交换人质与赎金，那么等歹徒取走赎金放回人质时，警方就可以马上追捕歹徒。这对警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等一下我们要去的浅草桥，其实就是神田川与隅田川交会的地点，那里有水上警察，很轻易就可以封锁住神田川。另外，如果从这里开船绕到隅田川的上游，也可以封锁住隅田川的上游。最后就是下游的地区了，下游有芝浦的水上警察，只要事先联络，请那边的水上警察检查来往船只，那歹徒就成了笼子里的老鼠，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片水域了。”

吉川看起来对这个计划非常自信。

“嗯。不过也要考虑到如果对方要求在东京湾的正中央，或在外海交换人质与赎金的情况……”竹越说。

“那样的话，就要出动水上巡逻艇了。警方有好几艘快速巡逻艇，要拦截对手并不难。事先联络好芝浦的水上警察单位，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动用直升机。无论如何，警方的设备一定比歹徒的要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要一切顺利，这样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有个万一的话……另外，你认为对方会如何归还人质呢？”

“放人质的船很可能和交易的船停在一起，这样拿到钱之后，歹徒就会放人了吧！”

“嗯，应该是的。可是歹徒也有可能埋伏在陆地上……不是么？”

“如果在陆地上交换人质，歹徒是没有办法迅速拿到赎金的。因为从浅草桥一带到隅田川的下游，河岸两边都有相当高的防波堤，就算他们事先把船停在周围，要下来的时候也必须要爬绳索才行。这是一个很花时间的方法，歹徒如果这样做的话，一定很快就会被我们捉到。因为只要用对讲机联络一下，陆上的警察就可以马上赶来支援，所以歹徒应该不会选择在陆地上交易才对。”

“嗯。那么，只要通知水上警察就可以了吧？”

“当然不。我们也要提前通知陆上的各个警察局，尤其是沿着隅田川的警察局，要让他们准备好警车随时待命。这样，如果歹徒真的打算从堤岸上取走赎金的话，警车就可以立即行动了。”

“说的也是……”

竹越点点头，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样说来，其实这张纸上的字……会不会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为了谨慎起见，我已经通知巡警来取这张纸，让他们拿去给希腊语的专家鉴定了，看看这上面的记号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真的是希腊语么？里面这些α、β之类的字母长得真奇怪。”

竹越拿着这张御手洗忘记带走的纸走到我旁边，一边让我看一边征求我的意见。昨天晚上，御手洗已经影印过这张纸了，所以他手边应该有一张复印件。

“这个……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很像希腊文字，但是我并没学过希腊文，就算真的是，我也不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还是请专家看吧。”吉川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样最好了。”

可是，我并不认同吉川的想法。

没过多久，穿着制服的巡警赶来，取走了那张纸。又隔了几小时，电话响起来，结果出来了。

“已经请希腊语的专家鉴定过了，专家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答案就是这样。

“这样一张纸片，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吉川说，“这张纸不是在隔壁被偷走的章鱼烧店地上捡到的么？凭什么说这张纸一定和这个案件有关系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禁觉得似乎真的不需要去在意这样的一张纸。

接下来，我们的话题便转移到从大黑的狗屋里拿到的无线对讲机上。

“这个无线对讲机是使用单一电池的便宜货，电波的范围大概只有几百米。”吉川专家般地对我们普及无线电常识。

“如果在水面上使用呢？”竹越刑警问。

“如果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海面上使用，电波的范围或许可以扩大到四五千米的范围。”

“那在河面上呢？”

“在河面上的话，应该没有那么好，顶多是一千米左右的范围吧。总之，歹徒给我们这个东西正好可以让我们掌握到他们的位置。就像我们刚才说的，一旦对讲机响起来就可以确定他们是在某个范围之内了。如果我们在隅田川上的船里接到电话，就表示他们一定也在隅田川上，这是绝对错不了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了。现在正是夏至，短暂的夜晚即将到来。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突然发出被水滴拍打的声音，好像下雨了。

因为我很在意御手洗那边的情况，就打了一通电话到景观饭店。可御手洗已经离开饭店，所以没能和他通上电话。不过他在柜台留了一封信，而收信人就是我。

“需要念给您听吗？”饭店的服务员问我。

得到我的同意后，对方便念了如下的一段话，只不过我虽然听得很清楚，却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言问桥的桥头有一家名叫‘游艇基地’的水上餐厅，一定要去那里靠玻璃墙的平台上喝茶，另外记得带着凿子、锤子和铁锹上船。御手洗留。”饭店的人员念到这里后，停顿了一下，接着询问我：“信的内容就是这样。您听清楚了吗？”

“唔……”

听到那样莫名其妙的内容，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

放下话筒后，我向两位刑警重复了刚才从饭店人员口中听到的内容。

竹越闻言，当然是歪着头一脸不解的模样，吉川则是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当然，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带凿子、锤子和铁锹上船？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们去做木工么？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吉川大怒道，“前辈，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吧？他到底算哪门子老师呀？虽然我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不过我实在……觉得他的脑袋有问题。”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会这么认为的。”竹越苦笑着说道，“他的作为经常让人觉得不可理喻，可是最后的事实都能证明他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有道理的。像这样的情况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例子了。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御手洗老师既然叫我们去‘游艇基地’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先打电话给周边的警察局请求支援，然后换下这身可笑的衣服，去那里喝杯茶吧。反正在这里也是坐着等，去那里等也一样吧？”

“我不去。我担心这里，歹徒或许还会再打电话来。”吉川说。

不过歹徒并没有再打电话到青叶家。因为他们的下一个指示是从无线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竹越刑警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便服，我们在门口叫了辆出租车，迅速赶往目的地。车一路开到浅草，很快就看到了信中提到的言问桥，桥头的右侧有一栋很别致的建筑物，位置很醒目，相当吸引游人的目光，那一定就是留言中提到的“游艇基地”了吧。

我们在浅草这一边的桥头下了车，在蒙蒙细雨中踏上桥边的小路，立刻就能看到桥头那栋建筑的全貌。延伸到河面上的咖啡厅，在周围找不到第二家。不，不只是周围，据我所知，不光是隅田川，就算找遍多摩川和荒川，大概也没有第二家建在水面上的咖啡厅了。

正因为这家店的设计别具匠心，所以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就感到很惊讶。作为一家咖啡厅，这里的风格相当独特，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店的主体建筑有一半坐落在堤防上，另一半悬在河面上，是凸出的平台。这个平台只靠着打在河水里的木桩支撑，悬在河面上的样子，让我联想起空中庭院。

厅内的装潢同样十分别致，平台上是一排排白色的桌椅，临水的墙壁是一整面落地式玻璃墙。客人可以坐在屋里隔着玻璃眺望远处，度过愉快的午后时光。只可惜如此好情调的设计现在却空无一人，有点冷清。我感叹着，看了一眼身边的竹越刑警，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想赶快进去喝杯热茶的念头。

为了不再让他严肃的脸影响到我的心情，我侧过头，越过桥的扶手往下看，发现店铺下面竟然别有洞天。原来“游艇基地”店如其名，其实是个停靠小型船只的码头。店的正下方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宽约两米，长约三四米的长方形木制站台。站台的四边系着几个旧轮胎，既增加了浮力，又能有效防止船身直接撞击到站台，是种简单却安全的缓冲物。因为现在并没有船只停靠在这里，站台又在一排木桩的后面，所以不太醒目。不过在耀眼的湖光中隐约可以看到稍微远一点的某个木桩上系着一艘马达小船，船离浮动站台有一定距离，正随着水波上下摆动着。

走过了长长的桥，再沿着坡道饶了几个圈，我们总算来到了店里。不理会竹越刑警，我径直走下楼梯，来到正对玻璃墙的平台上。一在桌子前坐定，我立刻放松下来，这里果然如我刚才所想象的，是一个可以愉快地观赏风景、让人心情舒畅的绝佳地点。

雨仍然缓缓地下着，隔着玻璃窗，我忘记了水面上的寒冷，只觉得它们像雾一般温柔地注入河水。不，应该说只是看起来很温柔而已。事实上雨点比刚才大了许多，所以当它们掉落在水面上的时候，会画出一个个鸡皮疙瘩般的小涟漪。

感觉到有人在对面坐下来，我不情愿地让脸离开玻璃，把歪到一侧的椅子恢复到原有的角度。这时余光刚好扫过河流的上游，我暗自惊叹细密的烟雨在远方竟显得如此模糊，宛如白色的烟雾。烟雾的背后，是正在慢慢西沉的夕阳，原本就如同褪色老照片般的浅草街道，由于失去了阳光的照耀，渐渐化为了黑色的剪影。

我点的红茶送上来的同时，店里的灯亮了起来。窗外的天色好像因为这种对比而一下子显得更加昏暗。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小型音箱中，正流泻出低沉的香颂。我享受着这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悠闲时光，暂时忘记了自己原本多难的人生。

可是端坐在我对面那位寡言而严肃的男子，一句话就硬生生地把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你说御手洗老师为什么要叫我们来这家店呢？”

“不知道……”

除了这样回答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了。

7

喝完茶，我和竹越再度回到青叶女士的家。考虑到歹徒或许会再打电话来，我们便一直在客厅里等待，只可惜是白等一场，歹徒没有再下任何指示。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受此影响，我的心里也越来越不安。御手洗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在饭店里留下那几句话后，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吉川已经安排好水上警察的部署了，应该说，凡是他能想到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吉川骄傲地表示，自己的计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歹徒绝对逃不了。至于青叶家附近，因为不想太惹人注意，所以就没准备什么特别的防范措施。

既然吉川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没其他事情可做，只好静静地坐在青叶家的老式客厅中听着外面的雨点劈劈啪啪打在树丛上。终于，座钟发出沉闷的巨响，告诉我们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到了该准备出门的时候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我在两位刑警和一位女士催促的目光中站起来，往玄关走去。打开门，面前出现的是青叶照孝那焦急而又苍白的脸。

“啊，石冈先生也来了，太好了，我好像正好赶上时间。”他说完，把一个大大的酒红色皮箱“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钱已经准备好了。”青叶照孝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脱着鞋子。

此时吉川也从待客室里走出来，看到了地上的箱子。

“你带现金来了么？其实没有必要真带钱来的，因为我们也准备了假钞……”

“你说什么！”被称为日本欧纳希斯的青叶照孝激动地喊道。

看到他的气势就可以想象这个在异国发迹、成为巨富的男人平日里一定也是气焰逼人。

“或许你们觉得这种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很好玩，可是这个游戏关系到我唯一骨肉的生命安全！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经责备过舍妹了，根本不应该报警！我希望在儿子安全回到我身边之前警方能够退出，不要有任何的行动。”

看起来青叶照孝的这番话好像惹火了吉川。

“青叶先生，这样说就错了。你以为乖乖地把钱给歹徒，孩子就一定可以平安地回来么？谁也不能保证这一点吧！”吉川生气地反驳道。

“难道不付赎金委托你们处理，康夫就可以平安回来么？”

“至少可能性高一点。”

“我认为相反。那样的话，他回来的可能性更低！”

“青叶先生，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歹徒并没有说过报警会撕票呀！”

“那又怎样？难道歹徒还会叫舍妹去报警么？”

“那你想怎么办？要自己一个人去付赎金，换回人质么？”

“对。因为我不想看到事情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那样我会后悔终生，所以我会用我自己的做法。”

很明显，他的意思是既然委托了御手洗就不需要警察了。不过吉川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联想到御手洗。

“那你说说看，你的做法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总之，青叶先生，或许你很不满意，但是既然已经开始了，我们就不能在中途退出。如果你要后悔的话，就后悔让我们知道了这件事吧。另外，现在不是争吵这些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

吉川说着，抬起手臂，看着手腕上的表。

我也看了一眼时钟，已经是十一点十分了。青叶没有再说什么，即使是气势凌人的他，这个时候也只好沉默下来。于是我们草草准备了一下，一起出了玄关。

“御手洗先生有没有交代什么事情？”青叶靠近我，小声地问道。我注意到他脸色苍白。

“他像平常一样，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他要我们到言问桥桥头的‘游艇基地’咖啡厅喝茶，还要带凿子、锤子和铁锹上船……”

“那，你照着做了么？”

“已经去‘游艇基地’咖啡厅喝过茶了，但是……凿子和锤子就……”

“你说什么？没有准备他要的那些东西么？”

“是啊……当时的气氛很紧张，也没时间准备那些东西。”

“怎么能这样！不按他说的做怎么行呢！喂，刑警先生。”青叶朝走在前面的两个刑警的背影大声喊道，“请赶快准备凿子、锤子和铁锹好么？可以立刻联络浅草桥那边的派出所把这几样东西送到栈桥那边去么？没有时间了，请赶快联络一下吧！”

竹越瞬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沉默，好像陷入了深思。吉川则是回过头冷笑着说：“什么凿子、锤子和铁锹？你以为我们是变戏法的么？为什么需要那些东西？”

“你要认为是变戏法也没关系。总之，请立刻准备那些东西！”青叶坚定地说。

这位企业家竟然如此深信我的朋友，实在让我感动。

“现在没有时间做那些事了。”吉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所以才希望你们能赶快准备呀！”

“我来联络吧！”竹越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待客室的电话。

于是，小船载着我们和凿子、锤子、铁锹以及一亿元现金，在雨中静悄悄地离开了浅草桥的栈桥。船上的乘客有青叶照孝先生、他的妹妹青叶淑子、把专业高级无线对讲机放在膝盖上的吉川、竹越、一名叫西端的船长和我，一共六个人。歹徒拿来的劣质无线对讲机在青叶先生手里，船出港的同时，几个无线对讲机的开关就同时打开了。

说到船，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本来我以为这次的船是像船屋那样日式的船，没想到竟然是一艘西式的船。这艘船的屋顶有一支桅杆，一楼的船舱虽然不大，大厅的华丽程度却可以媲美一般饭店的宴会厅。里面布置同样很豪华，墙边摆着漂亮的椅子与沙发，还有看起来很昂贵的音响设备。大厅的四周是玻璃围墙，如果里面的电灯全开的话，恐怕从外面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等待倒也相安无事。然而就在船驶出神田川，经过与隅田川合流处的水上派出所时，青叶照孝膝盖上的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歹徒来指示了。

“在隅田川下游的方向右转，然后打开大厅里全部的电灯。”

青叶照孝紧抿着嘴唇，灰白的胡髭微微颤动着。他一边看着玻璃窗外渐渐远去的浅草桥水上派出所，一边听着歹徒的声音。派出所的下面停着两艘小艇，同样没有开灯，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现在小艇正悠闲地随着水波上下飘荡，看似悠闲，但船舱内应该埋伏着随时待命、等待吉川联络的水上警察。

我一时之间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青叶好像下了决心，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准备去开灯。两位刑警看到他的动作，便立刻悄悄地往舱底移动。

不过和一般船构造不同的是，船舱的下层并不是客房，而是厕所。他们把旧报纸铺在厕所门前的地上，蹲坐在那里准备伺机而动。那里是个死角，虽然大厅的墙是透明的，不过从外部往船内看时，应该看不到那个地方。

日光灯有节奏地闪了几次之后，照亮了整个房间。原本看起来一片漆黑的玻璃窗，在灯光的折射下能够清楚地看到雨水不断打落在上面而形成的网状痕迹。

“开灯做什么？要开宴会么？”青叶对着无线对讲机说。这个男人的个子虽然不算高大，却相当沉着。

“青叶先生，讲话可不该这样蛮横，我们可不是你公司里的职员。”

“谁知道！这三年来我公司里开除的日本人可不算少。”

“不要做这种无聊的猜测！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明白的样子，这就是你的坏习惯。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和你想的一样。”

西端船长此时从前面的驾驶舱转过头来，问要开往哪一边。门是开着的。

“往右。”青叶挥动着手指示。

“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不会是警察吧？”歹徒打听起我的身份。

“这个人像警察么？他是我的秘书。”

“哼！好吧。我们不是一般的绑匪，如果你敢报警，孩子就会没命，这种事不用说也该知道吧！如果让我们知道你的船上有警察，后果你自己负责！总之，如果爱惜孩子的生命就不要惹火我们。”

“我儿子现在没事吧？”

“他现在在我们的船上，活得好好的，要听他的声音么？”

“快让我听他的声音！”

“你最好不要再摆大老板的架子。连个‘请’字都不会说么？”

“好吧！‘请’让我听他的声音。”青叶的脸上露出十分不甘心的表情，脸色也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咔嚓。无线对讲机里传来了机械的声音，但是咔嚓一声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又一个咔嚓声后，歹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为什么闷不吭声呢？青叶先生，叫一下你可爱的儿子如何？”

咔嚓！又是相同的机械声。

“康夫？喂，康夫？”青叶很紧张地呼唤儿子的名字。

“爸爸？是爸爸么？”小孩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听起来精神好像还不错。

“康夫么？”眼睛看不见的青叶女士也叫起来，“啊！真是康夫。你不要紧吧？”

“嗯，我没事。”声音变近了。

“肚子饿不饿？”青叶女士问。

“嗯，有一点点。”

“不要紧，把你救出来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吃多少都可以。”

“嗯。可是我现在不想吃东西。”

大概是太紧张的关系吧。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里摇来摇去的，又听得到水的声音，所以我觉得可能是船上。”

确实，无线对讲机里不时传来水波流动的声音。

“你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么？”

“嗯。”

“把你抓走的坏人不在你旁边么？”

“他们不在这个房间里。”

“那是一艘什么样的船？”

“我也不太清楚。吃了冰淇淋后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这里很暗。”

大概是被下了安眠药吧。我心里这样想着，用余光瞄了一下藏身在舱底厕所前的两位警察。他们正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监听着大厅里的对话。

“康夫，你害怕么？”

“嗯，这里太黑了！”

“再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去救你了。你坐的船现在是停着还是在前进？”

“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在前进的，因为我一直听到波浪吧答吧答的声音。”

咔嚓！又是那单调的机械声。

“好了，这样就够了吧？你现在已经清楚你儿子的状况了，他一切都好，我们和你不一样，一定会遵守约定。”

“我一向都很守信用。”

“是么？你扪心自问吧！总之，你必须赎罪，而你赎罪的方法就是用钱。除了钱之外，你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使我们满意。你和我们一样，一定要遵守约定才可以。”

“横关么？你是横关么？”

“喂，你不要乱说，而且，你说的话太多了。所以你必须受一点惩罚。”对方恶狠狠地说完，咔嚓一声结束了通话。

“喂、喂！回答我呀！船要继续往前走么？”

可是对方已经不再回答了，青叶只好死心地把无线对讲机放在膝盖上。

“竟然会迁怒于我……”

青叶无奈地说出这句话，然后陷入沉默之中。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引擎的声音。我们的船因为电灯全开，所以从两岸看过来的话，就像行走在河中的巨大电灯一样。

“以前，我有一位很优秀的部下，叫做横关。我曾经考虑过要把他提升为自己的左右手。可是，他太过招摇，所以很多时候，他所做的事让我觉得相当不安。老实说，我应该是有点害怕他吧！我觉得他拥有让人难以猜测的一面，如果太过放任他，让他恣意妄为，公司很有可能会被他搞垮。我承认他在工作上非常卖力，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但是……”

青叶叹了口气。

“他认为我欺骗他，可是我没有。经营是不能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在欧洲和中东这种地方。因为这些国家的形势瞬息万变，必须及早掌握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做有弹性的应对措施，否则像我的公司这样的，随时都有可能倒闭。”

他好像在讲给自己听一样喃喃地说着。

“但我确实是太多话了。正如那些恶人所说，我好像真的有些傲慢。啊，我不多说了，石冈先生。”

青叶低下头来，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再做声。我也保持沉默，眼睛注视着窗外不停被雨点击中而泛起波纹的河面。

这时背后传来吉川耳语般的声音，他正在利用无线对讲机对水上巡警下指示。

“是的，小孩也在船上。歹徒给我们的劣质无线对讲机电波范围大约在半径一千米以内。当然了，这不包括隅田川以外的河川。所以请以我们这艘船为中心，调查方圆一千米内的所有船只。这个行动必须秘密进行，没有人的船也不能漏掉，或许小孩就在空船上。”

我听着吉川的声音，不由想到一个问题：歹徒为什么没有想到警方会介入呢？是因为太过自信么？

如果警方了解到歹徒与小孩的所在地点是船上，再加上知道无线对讲机的电波范围又不大之后，歹徒就会如笼中鸟一般很容易被警方逮到。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们应该很明白，为什么还要向拥有精良器具的警方挑战呢？这样不是太莽撞了么？难道不是应该尽可能避免和警方接触，才是上策么？

或者说……难道是只有小孩在船上么？可是这样不是更危险么？歹徒如果是在陆地上的话，他们自身固然比较安全，可是这种时间停泊在隅田川的船只很有限，只有小孩在船上的话，水上巡警很容易就会找到。小孩一旦被救走，他们所要求的一亿元赎金就泡汤了。对歹徒而言，这样的做法毫无意义。况且隅田川的两岸被高耸的堤防围起来，在陆地上看或许不觉得这样的堤防有多高，可是对于行驶在河面上的船来说，这种高度简直就是绝壁，应该没有方法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快速拿到赎金吧！

吉川的想法大概也是一样吧，因为他的声音频频传入我的耳朵里。

“青叶先生，不用担心了。我们已经识破了歹徒的伎俩，他们把小孩子独自放在船上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先救出小孩。”

青叶照孝好像没有听到吉川的声音一样，仍然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句话也不说。

“青叶先生，你和御手洗见过面了么？”我忍不住小声地发问。

“嗯，在羽田机场见过了。”青叶也小声地回答我。

看他的样子，我觉得与其说他是特意压低了音量和我说话，还不如说他是因为情绪低落而声音自然变小了。

“御手洗在羽田机场等你么？”

“是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那他说了什么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紧’。”

我不安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哥哥，康夫不要紧么？那个对讲机不出声了。”

青叶咔嚓咔嚓地按着无线对讲机上的开关。

“不行了，他们已经关掉对讲机了。”

“都是哥哥讲话的口气太差，把他们惹怒了。”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没办法了。”

“康夫应该不会有事吧……”

“御手洗先生说不要紧，那就是不要紧。”这位大富豪加重语气说道。这个世界上信任我朋友的人还真不少，这也总是让我感到吃惊。

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方都没有再发来消息。或许对歹徒来说，切断联络也是对青叶的一种报复，所以他们才会故意关机。

不知何时，船已经驶过两国桥，从高速公路的下面穿过，现在刚好离开新大桥。清洲桥的灯光已经在前面，应该马上就可以看到佃岛了。船长从透明的驾驶舱门里回头望向我们，询问是否要继续往前走。青叶没有做声，只是伸手示意了前进的方向。

我环视周围，想看看是否有可疑的船，不过结果比较失望。附近确实有其他船只，但数量很少，而且都是靠岸不动，只有我们这艘船正在行进。

雨继续下着。青叶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可以看出他十分焦躁。

“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呀！”他忽然愤怒地对着我们吼叫。

我脑海中浮现出他在社长办公室里发火的情形。

“要我反省的话，我也已经反省了。这样已经够了吧！他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哥哥，冷静一点。”青叶女士说。

无线对讲机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连我都有点坐立不安了。船穿过清洲桥，穿过隅田川大桥，又穿过永代桥。船长不安地回头看了我们好几次，因为前面就是佃岛了，水路会在佃岛分为左右两道。

“往右手边吧！”青叶有气无力地说。

不久，船钻过佃大桥，胜关桥的黑色影子出现在前方不远的水面上。通过胜关桥之后，马上就是东京湾了。

“会不会是这里接收不到电波？”我忍不住说出声来。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就要考虑最坏的结果了。还有，御手洗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无线对讲机突然响了，我们的身体条件反射一样产生了受到惊吓的反应。

“喂，到底要我们去哪里？太平洋么？怎么搞的！你们到底想怎样？”

青叶一声接一声地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他一定也明白，如果就这样和对方失去联络的话，恐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儿子了吧。虽然他大声地吼着，可我感觉得出他似乎因为对方主动联络而安心了不少。

“你以为我不再和你联络了么？”

“是的，我还以为你们……”

“现在和你联络了，如何？感到放心了么？”

“嗯，放心了。”

“非常好。青叶先生，你现在该知道教训了吧。不要再让我生气，明白了么？”

“明白了。”

“很好，如果你以为世上的事都必须照你的意思去进行，那就大错特错了。人活着就是这样，有时候你驱使人，有时候你被人驱使。比如现在的你，只能乖乖地听我的话。如果我叫你现在来我家，帮我擦地板，你也会乖乖来吧？不是么？”

“我会去的。”

“不错嘛，你很听话。那么，我现在叫你的船做一百八十度的回转，走回原来的路。也就是说，现在回隅田川。”

“什么？再回去？”

“怎么了？不愿意么？”

“没有，我会让船折回去。”

“很好，我会再和你联络。”

“啊，喂，等一下！”

但是，对讲机已经被对方关掉了。

8

“什么？”

我们因为吉川刺耳的叫喊而转头看向身后那像窟窿一样的舱底。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呢？”

吉川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但由于太过惊讶，想小声也小声不下去。从他的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我们也能隐约听到。

“停靠在隅田川上下游一千米内的船都是无人乘坐的空船，里面更没有小孩子。”

“怎么可能？刚才他还在船里面通过无线对讲机说话。而且那个孩子也说自己在船上，还听到了波浪的声音。歹徒也说自己是在船上。”

“可是，吉川兄，现在隅田川上的船并不多，包括神田川下游的船在内，我们把每一条都彻底地调查过了。可以很有自信地说，那些船上确实没有人。如果歹徒真的是在船上，那么或许他们的船并不在隅田川或神田川上。”

“不可能！如果是在别的河上的话，这边根本接收不到对方传过来的电波。”

吉川解释着，声音近乎哀鸣。

歹徒第一次利用无线对讲机联络时，很直接地叫我们打开船上所有的电灯，还知道我当时坐在青叶旁边，可见对方是通过望远镜一类的工具，在某段距离以内观察着我们。但是隅田川上却找不到可以就近观察我们的船。

现在我们的船已经通过刚才的神田川，往北方行进，就快到最初的言问桥前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歹徒的声音从青叶手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

“河面上好像有巡逻艇呀。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警察，都只会干蠢事。你以为连白痴警察都能想得到的事情，我们难道会不明白么？另外告诉你，现在我们确实是在船上。只不过那是你们看不到的船。算是给你们出的谜题吧，你们解得开么？”

歹徒发出洋洋得意的笑声。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们只能任凭歹徒摆布了。吉川好像也了解到事情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歹徒完全看透了他的计划。事到如今，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似乎只剩下御手洗了。可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怎么？还想听听你儿子的声音么？好吧，你等一下。”

无线对讲机里传出启动开关般的声音，在父亲大声呼唤儿子之后，青叶康夫的声音便透过对讲机传了过来。这次的声音非常清晰，似乎说话的人就在很近的地方。

“爸爸？”

“康夫，再多忍耐一下，很快就会把你救出来了。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么？”

“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除了康夫的声音以外，还听得到波浪的声音。

“船舱里只能待一个人么？”

“嗯，这里很小。”

“你有没有被绑住？”

“没有。”

“门呢？被锁上了么？”

“大概吧，因为这里很暗，我不知道门在哪里。”

“好了，说够了吧！你的船继续向前进，我会再和你联络。”

对讲机突然又被切断，我们都呆住了。

“这次很近啊。”吉川喃喃说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方会不会利用潜水艇？”我试着这样问道，“如果是在水下面的话……”

“不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青叶立刻反驳我，“潜水艇不是一般人可以使用的。”

“说得也是。”

船已经开过言问桥，就快回到樱桥前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樱桥是最近才完工的步行桥，从天上往下看的话，这座桥呈十字交叉的形状，作为造型新颖的观光景点，是近来相当热门的话题。

十字交叉形状？我的脑子好像突然受到刺激般暂时停止了运转。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字眼似乎给了我某种提示，可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认真地思索着原因，但一时之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总之，这个字眼一定有什么重要意义！

“喂，速度不要慢下来！快点继续向前开。”

对讲机突然对我们发出命令。青叶只好朝驾驶舱示意，要求船长把船开快一点。于是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扰乱了我的思绪。

船穿过樱桥，桥上点点的灯光在雨中散发出朦胧的光芒，慢慢撒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我抬头仰望桥上的光景，可是窗户上的雨水让桥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无法清楚地辨别形状。

“要继续向前行驶么？”青叶通过对讲机询问犯人的意见，听到的却是康夫的声音。

“爸爸，快点带我出去。摇得好厉害，我不舒服了，我晕船了。”

微微的波浪声和康夫的哭叫声一起传了出来。青叶用力握住已经放在地板上的酒红色皮箱。

“再等一下，再忍耐一会。很快就可以把你救出来了。”

“喂，快一点，孩子已经受不了了。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一定会给你们的，这一点我可以发誓，我不会舍不得这些钱的。快点给我下一个指示，把钱拿走，让我的孩子回来。我希望快点结束这件事。”青叶痛苦地说着。

几个小时前才从希腊转搭飞机回来的他此时一定身心俱疲吧？可是还必须强打起精神努力面对这样的事情。

对讲机静悄悄的，歹徒根本不理会青叶的要求。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对方只发了一句简短的消息：“在我们给你新指示之前，继续向前走。”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听到歹徒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青叶重重咬紧了嘴唇，不再说话，青叶女士也叹着气。

“真的没有船么？”藏在他们身后的吉川把对讲机拿到嘴边，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找不到目标。”对讲机里传来令人失望的回答。

“可是，刚才那个孩子说他晕船了。”

“……”

“所以，他应该确实是在船上，而且载着他的船一定是在隅田川上。请再仔细地查查看。要全神贯注！”

“我们已经全力调查过了，还要我们怎么查呢？根本找不到那样的船呀！现在停靠在河岸上的都是小型的马达船，那样的小船舱底根本没有放下一个孩子的空间。而且我们已经在船上仔细地调查过了，连浸在水中的船底部分也用长棍子探试过了。请你也要想想我们的难处，或者给我们新的指示。对于那些船我们已经尽力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总之还是请你们继续搜查吧！如果那孩子不是在隅田川上，我们就接收不到犯人传过来的电波，一定是漏掉了什么。浅草桥附近的船家也都搜查过了么？”

“当然一艘也没有放过，就连神田川上面的船也全部搜查过了。神田川上游和隅田川上、下游，以及佃岛附近，所有的船都是一艘一艘进去检查的。只要歹徒确实是在水上，就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我了解了。我会给你新的指示，请暂时待命。”

船已经完全从樱桥下面穿过，正在继续向前行驶。就在离开樱桥大约五十米左右的时侯，无线对讲机再度接通了。

“很好，现在再做一次U字形回转，回到刚才下游的地方。”

“什么？又要U字形回转？”

“少说废话！如果真的爱惜孩子的性命，就乖乖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知道了。”青叶无奈地对船长下了指示。

船缓缓地掉头，做了U字形回转。玻璃窗上被水滴折射的灯光在回转中模糊成一片，然后左右交换了位置。

引擎发出低吼，向前直驶。再度靠近樱桥的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慢一点。慢慢走。”

然后樱桥上的灯再次缓缓地从我们头上经过，又被抛在背后。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樱桥栏杆附近的地方有一个像萤火虫一样的小亮点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接着，对方下达了新的指示。

“很好，青叶先生，现在你们三个人都到驾驶座前面的甲板上来。别忘了带装着一亿元的皮箱和无线对讲机。”

听到对方的要求后，我变得非常紧张，因为我担心站到甲板上会成为被狙击的目标。可是眼下我们也别无他法，只能照着对方的要求做了。于是，大家慢慢地走向驾驶座旁边的玻璃门。

开门后，青叶照孝、我和青叶女士便按照顺序走到甲板上。船外言问桥上的灯光已经慢慢映入我们的眼帘。

站在甲板上，感受着潮湿的风吹打着我的脸颊。由于没有了玻璃墙的遮挡，引擎和波浪的声音明显变大了。

水面上泛起银白色的光，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我这才发现雨原来已经停了。抬头看看天空，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月还高高地挂在天际，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借着光芒可以看到在月亮的周围环绕着平时难得一见的卷积云。

我看了很久很久，几乎忘记自己当前身处的状况。因为这美丽的夜色实在令人陶醉。天空像一块洁净的蓝黑色帷幕，虽没有满天繁星，但仅有的那几颗零零落落的星仿佛吸收了周围的光源一样发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这是我看过的最美的东京夜色。

“听好！让船慢慢走，你们将会得到不可思议的体验。”充满自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再次打断了我的冥想。

“什么不可思议的体验？”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言问桥已经近在眼前了。从河上看过去，它好像比平时在陆地上看时显得更有魄力。庞大而庄严的黑色影子覆盖在头顶上方，桥洞就像一头怪兽张开的大嘴，仿佛随时准备将我们一口吞下。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屏住呼息，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盯着这座桥。

当从言问桥的栏杆缝隙间透过来的灯光从我们头上滑过之后，一种奇怪的噪音钻进了我们的耳朵。

“咔叽！”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就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刺耳。还没等我的耳鸣停止，大片的水花又从河面上跃起。那仿佛大浪袭来的光景吓得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跪在地上，紧紧抵住前方的甲板以免被卷入水中。

跪下来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背后。银白色的月光下，船背后的水喷到半空，形成白色的水花四处飞溅。在我的眼中，那种景象就像是几百万条鱼想要同时跃出水面一般。这到底是……

船长的惨叫声从前方传来，一时之间，我无法想象他出了什么事情。

轰轰做响的摩擦声和碾轧声在空气中震动，也许全东京都能感觉到这种震动也说不定。此时船身也剧烈地摇动起来。大家已经完全站不住了，只能全趴在甲板上。忽然船身严重地倾斜，我们在突如其来的异变中失去了平衡，滑到了船的边缘，差点掉到河里。青叶女士慌乱地把手挥来挥去，然后紧紧地抱住我的手臂，不断发出惊恐的叫声。

我看着脚下激烈迸出的白色逆流，它如此巨大而又浑浊，好像从河底蹿出来的生物般猛烈翻腾着。河水好像沸腾了一样，船前后左右地来回摇摆，我们只能互相靠着，作为支撑。

难道真是潜水艇么？这个想法在我脑中复苏。一想到会有艘潜水艇忽然从我们脚下浮上来，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和这艘船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好像要安慰我一般，船身摇摆的幅度和辗轧的噪音渐渐降了下来。就在驶出言问桥桥洞的瞬间，不知什么原因，船猛然停止了摇摆，同时引擎也停止了转动，停下了。

“怎么了？”青叶从地板上坐起来，朝船长的方向说。

“不知道，或许是触到暗礁了。”船长大声叫道，“可是，这里不该有暗礁呀！”

“船不能走了么？”

“不能了。完全动不了了。”

“是大黑！”

青叶淑子突然发出令人费解的叫声。我转头看她时，她的表情恍惚，眼球好像在慢慢地转动着，似乎正在透过墨镜观察四周，尽管我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什么？”

“大黑就在附近，我知道它在这里。”她声嘶力竭地大声嚷起来，我完全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可是大黑……”

我本想说“大黑应该已经死了呀”，但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打在我的头上。那东西刚好打中我脆弱的耳朵，让我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这时无线对讲机又发出声音。

“把装着钱的皮箱挂在上面，快点！”

听清命令的内容我才注意到，刚刚打到头的东西竟然是一条绳索。就在我眼前两米远的地方，一条绳索正在那里大幅地摇摆着，而且是从言问桥的栏杆上垂下来的。

为什么呢？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歹徒不是在船上么？为什么会在桥上？

“真的是大黑！”青叶淑子几乎哭出来，再次发出悲痛的叫声。

在她的催促下，我抬头看向桥的方向。

那是一只身躯庞大的黑狗。月光中，这只巨大的狗像疾风一般从右手边飞奔而来，背上银色的长毛在月亮的照耀下幻化成一道闪光。

“希腊之犬！”我叫道。

在摩纳哥的时候，御手洗曾经读了一节希腊神话给我听。那是描写在希腊军几乎全军覆没之时，奇迹般拯救了他们的神犬的传说。现在那段神话的内容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复苏了。

船再次开始摇晃。我努力站起来，勉强地稳住双脚，凝神注视桥上的情形。

狗儿美丽的肌肉抖动了一下，然后从石桥上一跃而起。

完美的跳跃。它庞大的身躯飞到半空中，扑向一个站在桥边的男人。那个男人发出了惨叫，动物也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声。

青叶原本正打算把装了钱的皮箱挂在绳索下的钩子上，看到这种情景一下呆住了。他双手捧着皮箱，愕然地抬头看着桥上激烈的争斗。

“大黑！”站在我身边的青叶淑子低声叫着爱犬的名字。

我看到泪水从她的眼镜下面流出，沿着脸颊滴落在甲板上。

桥上的男人忽然发出凄厉的哀号，同时黑色的身影一下钻到桥栏杆的空隙间。下一瞬间，男人的身体垂直落下，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掉落在我们的船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眼前发生的一系列突发事件。

就在这个时候，掉落在青叶先生脚边的无线对讲机里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石冈，不要发呆！叫后面那两个玩捉迷藏的警察快去把掉在水里的男人抓起来。另外樱桥上还有一个他的同伙，是个希腊人，这个要请陆地上的警察处理。”

使用对讲机的人竟然是御手洗。

“我去叫他们！”

青叶不假思索地丢下装有一亿元的皮箱，急急忙忙地跑向船舱。

“动作太慢的话对方会逃走的！歹徒总共有两个人，在樱桥那边的男人没有车，是个身材高大，脸下半部有褐色胡子的男人。还有，带着凿子、锤子和铁锹，马上去左前方‘游艇基地’下的码头。我先去那里了。”

“喂，喂，等一下！你在哪里？”

“就在你们的上面。没看到么？”

抬头一看，果然御手洗正靠在桥的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对讲机，那只身躯庞大的希腊之犬就站在他的身旁。

“等一下！我们的船坏了，根本动不了，不能马上去游艇基地。”我拾起地上的对讲机叫道。

“嘁！”

御手洗很露骨地嘲笑着我的迟钝，他不耐烦的咂舌声不断从对讲机传出来。

“抬头看看屋顶上的桅杆吧！石冈君。爬上去解开绳索。”

我闻言转头一看，竖立在船仓屋顶的桅杆上确实有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好像连在船后面很远的地方。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忍不住又喊出了声音。

9

掉落在河里的男人正拼命地游向船的相反方向，企图逃走。

“快！在那边！”青叶指着前方喊着，于是两个刑警脱掉外套，勇敢地跃入河中。

我也连忙爬上船仓，用尽浑身解数想把绳索从桅杆上解下来。可是绳索绑得太紧，怎么也解不开。我只好来到驾驶室的上方，示意船长让船倒退一些。船身稍微退后的话，绳索应该会变得松一点，或许就比较容易解开了吧。

然后我再次回到桅杆下，仔细观察那根缠绕在桅杆上的绳索。既然能够阻止船的前进，就说明它的另一端一定被固定在某个地方。可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实在无法看清绳索到底延伸到哪里。

不久，船的马达发出尖锐的声音，船后退了一段距离，绳索也变松了，于是我再度尝试解开系在桅杆上的结。可是绳索绑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结实，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徒劳无功。

“不行……完全解不开啊。”

就在我感到沮丧的时侯，青叶也爬了上来。

“让开，让我来吧！”青叶说着靠了过来，准备挑战这个高难度的活动。

“果然是‘联系’结。这是系船专用的结绳方法。船在波浪中摇摆时，绳索不断被拉扯，一般的绳结很容易因此而松开，所以系船时要用特别的系法。要打开这样的绳结，是有诀窍的。”

青叶一边说，一边用两手抓住粗大的绳结，手腕轻轻抖动。他的手指很粗，没想到日本的欧纳希斯竟然有一双劳工一样粗糙的手。

“好了，打开了。绳索的另一端一定在相反方向的某个地方。”

“嗯。可是太暗了，看不到在哪里……”我回答，“大概在另外一艘船上吧？比如载着康夫的那条船。”

“不知道。总之先不要管另一个绳结在哪里了。御手洗先生不是叫我们赶快去‘游艇基地’么？‘游艇基地’在哪里？”

“在那边。”我说着，伸手指向言问桥靠近深川的方向。

“可是也不能丢下落水的歹徒和两位刑警不管吧，该怎么办呢？”

“对了，可以用对讲机啊！问问御手洗该怎么办吧！”我回答道。

按下对讲机的开关，接听的人果然是御手洗。我把我们担心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御手洗表示，让两位刑警处理歹徒就行了，现在立刻去“游艇基地”。于是我很讶异地问他为什么。

“石冈君，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救孩子难道不是最优先的么？在水里的那三个人游到哪里去了？”

“现在在言问桥的下面，他们朝浅草反方向的位置上……”

“也就是‘游艇基地’的方向不是么？”

“唔？啊，对呀！”

“从那个方向上陆的地点就是‘游艇基地’的码头。既然他们三个人都往这边过来了，你们也快点过来吧！”

御手洗说完就切断了电源。

而青叶早就一溜烟跑了出去，把头伸进船长室里叫道：“去那边的游艇基地！快！”

船终于可以动了。靠近游艇基地的码头时，我看到御手洗已经站在漂浮站台上等我们了，在他的身边有一只牧羊犬。

御手洗好像等得很着急，他不耐烦地向这边挥手，示意我赶快上岸。于是我只好从甲板上直接跳到摇摇晃晃的站台上，他见状便伸出手扶住我帮我站稳。

“凿子、锤子和铁锹带来了么？石冈君，你不会告诉我说没有带那些东西吧？”

“带来了，在青叶先生那里。”

砰！船撞在了站台上。

“船长，请小心一点。你想想看，如果晕船的人是你，难道你愿意被人如此粗鲁地对待么？”

“说什么呢，御手洗。这里没有人晕船啊。”

御手洗不理会我的话，把手伸到一旁的青叶跟前。

“御手洗先生，太麻烦你了。”

青叶双手紧紧握着御手洗伸出来的手，表达着感激之情。

但是御手洗似乎没空和青叶闲聊，他急急忙忙地说：“这没什么，因为麻烦的事情现在才刚开始。凿子、锤子和铁锹呢？装了钱的皮箱倒没什么用。”

“在那边，我马上去拿。”

“不必，我去就行了。”

御手洗身轻如燕地跳到船上，拿出工具箱。在这段时间里，青叶也扶着妹妹从船上下来了。

“船长，已经不需要船了，开到旁边去吧。”御手洗回头喊道。

“为什么？”看到船发动，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船会挡住一会儿要上来的人。你看，他们来了。辛苦了！”

御手洗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在站台上，把手伸向水边。于是一个全身湿透的男人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被他拉上了站台。

这个男人趴在站台上，背部剧烈地起伏着。他一定是累坏了，以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横关！果然是你，横关。”青叶大声说，“你这个家伙！就算恨我，也不应该做出这种事啊！”

“就让青叶先生来介绍这个人吧！我还要帮这边的人呢。嗨，吉川兄，累了吧？其实坐船来就可以了。”

御手洗一边嘲笑着吉川，一边把他拉上站台。接着又对竹越说：“竹越兄，手铐没有掉在水里吧？啊，是么？那太好了！那就快点把那个男人铐起来吧！还是要我替你把他铐起来？”

虽然御手洗这么说，但是有个人是绝不会把这种机会让给他的，那就是吉川。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他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然向横关走去，一把将手铐铐在他的手上，另一边则铐在自己的手腕上。铐上歹徒之后，他仍旧不停地喘着粗气，样子十分狼狈。

其实不只吉川，另外两个人一样喘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御手洗便借机又讽刺了几句，而他们也只能乖乖地任他鱼肉。

“好了，该说正事了。横关先生，你也知道没多少时间了吧？我希望能速战速决，所以如果不想再掉到水里一次的话，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设置了入口么？”

御手洗一边说，一边半跪在横关的前面，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夹克的领子以示威胁。吉川和竹越因为不明白御手洗的话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呼吸不通畅，所以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张大嘴巴却插不上话。

那个男人立刻摇摇头，他大概不想再游泳了吧。

“为什么？钉死了么？”

接下来是无言的点头。

“你这个人做事也太狠了吧。不如接下来换你进去试试如何？关到明天看你会变成什么德行。不过当然了，关起来至少比杀了要好……那么，从哪里破坏都是一样的么？”

男人再度点了头。

“天花板有多高？够高么？”男人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又点了头。

“御手洗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赶快救孩子比较要紧吧？”

“是呀！康夫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很担心呢！”青叶兄妹也靠了过来。

“我现在就是在研究如何救他，你们让开一下。”

御手洗说完，立刻把铁锹插进脚下的木板缝隙之间，然后再用锤子击打铁锹。每敲一下铁锹就更深入一些。终于，地板发出了裂开的声音。

“御手洗，你在干什么？你疯了么？”他的举动让我非常吃惊，我忍不住出来阻止他。“不要开玩笑了！这个站台可是公共财产啊！”

“石冈君，你不要在旁边看着，来帮忙啊！”

我简直被吓呆了。于是在我呆住的这段时间里，御手洗已经把第一块木板挖开，丢到一边去了。接下来他又准备挖第二块木板。

“你这样挖的话，这个站台会沉下去的，快住手！”

“怎么？你是铅球么？对自己体重没自信？”

御手洗一边讽刺我，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

“青叶先生，我的朋友好像还没睡醒，帮不上忙，那就请你来协助我吧。帮忙把凿开的木板拆下来好么？动作轻一点。”

第二块木板被取走之后，御手洗就跪下来整个人趴在站台上。他把脸靠近洞口，大声地喊道：“喂，康夫君！你还好吧？”

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御手洗真的疯了。可是就在这时，洞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嗯，我没事。”

听到这个声音时我们几乎震惊到缺氧了。

“很好，已经没问题了。我们继续开工吧！”御手洗说着看了下地上的工具。

青叶女士也跪了下来，向里面大叫：“康夫！康夫，你在里面么？已经不要紧了，你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竹越兄和吉川兄，如果两位已经恢复精神了，是不是可以帮点忙？帮忙把这些板子拆开好么？”

“好，我来。”竹越爽快地回答。

“竹越兄，和樱桥那边取得联络了么？”

“已经联络过了。”

“那么，另一位歹徒应该也已经落网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请再和那边联络一下好么？那个专业的警用无线对讲机到哪里去了？”

“奇怪，在哪里来着？”

“掉到河里了么？”

“不对，没有。应该在船舱里，我现在就去拿。”

“那就麻烦你了。”

“对了，大黑，这是大黑么……”

视力不良的青叶淑子伸手去摸狗的脖子。

“淑子，那不是大黑，是葛利斯，大黑的弟弟。”青叶照孝一边拆着站台的木板，一边告诉他的妹妹。“我带着它来到日本。和御手洗先生在羽田机场见面的时候他看到葛利斯后说需要借用一下，所以我就让葛利斯暂时跟着他。有没有帮上忙呢？看起来葛利斯好像立了大功。”

“这个嘛……如果要让我老实说的话……”御手洗一边挖地板，一边故意卖关子，缓慢地回答道：“它比人类的警察机灵一百倍，表现得非常好。”

虽然听得出御手洗话中有话，但吉川却没有什么能反驳的，毕竟我们都看到了葛利斯的出色表现，所以他只好沉默地和歹徒并排蹲在一起。

“什么？什么非常好？”

竹越回来了，因为没有听到前半句话，所以很好奇的样子。

“没什么。樱桥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喂喂，我是竹越。请报告那边的情形！”

“这里是樱桥。刚才找到了一个像流浪汉的外国人，上前盘查时对方有反抗的举动，所以已经将他逮捕了。报告完毕。”

“做得好！”御手洗双手握在一起，非常满意地说。

“竹越兄，刚才我们就在谈论这个话题，日本警察真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你说是不是？”

“啊，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肩上的重担放下了不少。”

就一鼓作气全放下来好了！这里的工作马上就能结束了，现在请联络你的同伴，让他们立刻派一辆救护车来，然后再请大家到这边的言问桥集合。我想绳索的另一端应该是在樱桥那边，这条绳索是证物，请警方一定收好。另外，桥的上面有一辆违章停放的汽车，那也是证物，所以要赶在交通警察把它拖走以前派人去处理好。

“好了，现在就差救康夫君出来了。石冈啊，康夫出来以后，你赶快回去睡个觉吧，我看你好像还没睡醒呢！”

“我已经订了景观饭店的高级套房，请去那边休息吧！”青叶照孝紧接着说了一句。

“哦？浅草景观饭店么？听起来不错嘛。现在让我赶回横滨确实是累了点，能够在大饭店里休息一下也不错，那就谢谢青叶先生的好意了。只是我们不需要高级套房，因为现在最累的人应该是你才对。而且你大概是那种要在高级套房里才能睡得着的人吧？我们正相反，不在兔子窝那样简单的地方就睡不着。”御手洗用精辟的一段话简要地阐述出了我们的差距。

10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浅草景观饭店大套房的接待室里一起吃午餐。

这是青叶为了表达感谢之情，特地请饭店给我们送来的最豪华的午餐。我一边感叹一边吃着，餐点的美味让我回忆起之前住在摩纳哥巴黎大饭店时的情形。

但是，从青叶订的这间二十六层楼大饭店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得到浅草寺灰色的屋顶、五重塔，以及纯日本风的街道而已，这样的风景虽然和巴黎大饭店窗外的法国南部海岸截然不同，不过也还算能修身养性吧。我观察着下面的平民房舍，看着每个房顶被雾一般的蒙蒙细雨逐渐沾湿，觉得心中很是轻松。

为了这顿午餐，饭店特地为我们搬进一张豪华的嵌木工艺大桌子，围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有青叶照孝、青叶淑子、青叶照孝的儿子青叶康夫、竹越文彦刑警，以及我们两个，一共六个人。类似这样的餐会，吉川刑警通常是不会出席的。

“御手洗先生，就算说再多次谢谢也难以表达我心中的感激之情。老实说，我这个人就是你所想的那种可以为了钱不要命的守财奴。不过我以后会好好反省自己。我一直都在追求财富，钱以外的事情，我确实了解得很少。所以如果你不愿接受我用钱来表达谢意的方法，那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示了……这一点是我最悲哀的。”在大家吃完饭，开始喝咖啡的时候，青叶照孝忽然说道。

“啊，这样么？”御手洗把红茶杯送到嘴边，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说出来。不，请务必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全力让你满意。”

“也许你不能理解，不过我其实已经得到应得的报酬了。对我来说，这次的案件是千载难逢、能让我尽情发挥的好工作，在处理这个案件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开心和幸福。所以，您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觉得幸福的人应该是我。”青叶强调着自己的立场。

这个男人虽然自谦地说自己是守财奴，但是他其实也有着比一般人更为优秀的品德。他懂得感激，也多少保留着一颗单纯、年轻的心。

“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前，我只能通过文字的描述来想象御手洗先生办案的英姿。可是昨天晚上，我竟然有幸亲眼看到你破案的过程。对我来说，昨夜的经历实在太难得了，以前根本不敢奢望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说，昨天晚上对我来说是一生中不可能再次拥有的宝贵时光，作为你的支持者，我才该感到无上的幸福。”

“老师，也请让我说几句吧！或许我每次说的话都一样，但是昨天晚上看了您的表现真是让我受益良多。我的后辈吉川刑警今天因为有工作不能来，但是他的想法一定也和我一样，老师真的教给了我们很多东西。”竹越非常谨慎地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而御手洗只用简单地一句话对付了他：“当刑警很忙呢，辛苦了。”

“另外，关于这个案件的来龙去脉我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地方，不知道老师能不能做一个全面的说明？老实说，我还真是弄不清楚那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也是我的希望。虽然已经知道绑匪的真面目，我的儿子也平安归来，并且毫发无伤。但我在深深地感激之余，心中还是留有一丝遗憾。因为这个事件里的许多细节我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青叶也如是说。

“我当然会说明一下，不说清楚的话，这件事情就不算水落石出不是么？只不过我还以为大家都明白了呢。”

听到他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摇头表示不明白。于是，御手洗把平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握在一起，像平常一样有气无力地解说起来。

“这次的事件动机非常明显。曾是青叶先生属下的横关因为对青叶心怀不满，所以为了平息心中的怨恨，也为了得到金钱，便绑架了康夫君。这是以钱为目的的绑架，所以可以说是一个很单纯的案子。虽然作案动机并不复杂，但是在取得赎金的手段上，绑匪花费了很大的心思。此外，由于一个外国人作为帮凶加入了他的计划，使得这个案件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横关曾经从事过海运方面的工作，本身又出生在浅草桥船家，所以他选择了隅田川作为交换赎金与人质的地点。既然要在河上做交易，当然就会用到船。这一点警方也想到了，因此便安排了水上警察，部署了滴水不漏的包围网。不过对方也很聪明，当然也料到警方会如此安排。所以他们决定利用警察的计划。”

御手洗有意无意地把“利用警察”加重。

“绑匪们的策略是，明明躲在陆地上，却要让警方以为他们也在船上。因为如果认为他们都在船上的话，警方就会很自然地把搜查方向集中到水上。他们很聪明，只要想办法让青叶康夫浮在隅田川上，那么用不着说谎话，警方自然就会认为他们全都在水上了。漂浮在隅田川上的康夫透过对讲机说话时，他旁边的波浪声也会通过电波传过来，即使是在没有移动的情况下，由于周围波浪与水流的关系，也会让人产生船在前进的错觉。而载着康夫的船在他们拿到钱以前是不能被发现的。因为如果康夫先被找到的话，他们就不可能拿到赎金。另外，他们也不能停留在隅田川上，不然就算拿到了钱，恐怕也难逃警方的追捕。所以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让人质独自在船上，他们才有时间与机会逃走。可是河面上一定会有警方的巡逻艇，如果用船的话，铁定逃不过警方的搜查。所以，既不能用船来藏康夫，又必须让康夫在水上，还不能使用到船只，能符合这么苛刻条件的东西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游艇基地的站台！”我叫道。

“没错。一般来说，一个大到足以装进一个人的容器如果漂浮在河面上，总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游艇基地的站台原本就漂浮在那个地方，所以根本不会有人对它产生怀疑。把人质藏在那里的话，警方的巡逻艇就算再怎么在河面上巡逻、搜查，也绝对不可能找得出来，谁会想到他们的目标其实被藏在咖啡店的站台里面呢。”

“那么，他们是利用晚上的时间破坏站台……”

“不是的，只是站台被他们掉包了而已。只要事先准备一个同样大小、外观的木箱，再把吃了安眠药的康夫和无线对讲机放进去，然后把轮胎绑在四周，用船拉到‘游艇基地’下面就可以了。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完全可以换好站台，大概店里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站台被掉包了吧。至于原来的站台，应该是顺流漂走了，大概不久之后就会被发现了。”

“好像已经发现了。”竹越说，“而且，也已经拖回到游艇基地了。”

“啊，已经被发现了么？很好。那么，那个站台上是不是有一间船屋？”

“站台上确实安装了一间船屋。正因为站台看起来像一艘船，所以才迟迟没有发现。”

“看起来像船屋？”我不解地问。

为什么要把站台伪装成船屋呢？有那个必要么？

“因为他们是先把假站台做成假船屋后才拖到这里的。而掉包之后，原本的船屋也不能随便丢弃在游艇基地附近。那么大的木板漂浮在河里实在太醒目了，如果有人举报，很容易让他们偷天换日的行为曝光。所以他们只能把原先放在假站台上的船屋移到真站台上，然后让它顺着水流漂到下游去。”御手洗回答。

“但是，对方是在什么地方制作了一艘假船的呢？”

“就在神田川上啊。如果在陆地上做那种奇怪的东西，无论躲在那里都很容易被发现。但是把木箱沉到水里的话，看起来就和木船差不多。再加上上面摆了一间船屋，一般人看了只会觉得是船家在制作新船罢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在制造一个假的站台吧。横关家代代都在经营船屋生意，只不过由于位处神田川上游，周围比较冷清，所以近来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了。”

“可是从神田川把假的站台拖到游艇基地来也是一件很危险的工作，那么远的距离，途中竟然都没有被人发现？”

“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才特意花力气把箱子伪装成船屋的吧！为了更加保险，他们利用了雨季来执行计划，大家都知道，下雨的夜里能见度是非常低的，即使在中途遭遇了其他船只，对方也不一定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确实如此。对了，老师，那么那个希腊语的暗号又是什么意思呢？”

御手洗搓搓双手，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道：“那个么？那不是暗号。”

“不是暗号？那么那个是希腊语么？或者是其他国家的文字？青叶先生，您认得么？”竹越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青叶回答他。

“那并不是文字，而是图画。”

“图画？”

这次轮到我们一起惊讶。

“那是什么画？为什么要画那种奇怪的画？”竹越越问越激动。

“就因为他的帮凶是个外国人。横关离开希腊的公司回到日本时，有一个希腊人和他一起回来了。不知道那个希腊人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是叫贝尔卡·麦奥斯。”

“啊，是这个名字么？总之，这个人就是横关诱拐计划的帮凶，横关必须事前向他说明这次绑架行动的安排，包括把康夫放在什么位置上、要在什么地方拿钱，另外由于无线对讲机的电波范围有限，所以还要求他找准时机打开康夫身边对讲机的开关等等细节。”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们的船行驶到永代桥或佃岛那边时，就根本听不到康夫的声音了，这是因为船已经开出了电波有效的范围吧？”青叶再次发问。

“没错。因为横关在陆地上开车行动，所以无论船开到哪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康夫的声音却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才听得到。回想一下吧！各位听到康夫的声音时船一定是在两国桥以北的地方。横关怕你们由此起疑，才会故意命令你们在河面上来来回回地走。”

“原来如此。”

“还有，横关为了快点从陆地上拿到钱，使用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为了让麦奥斯明白详细的作战计划，就必须向他清楚地说明隅田川各处的位置关系。可是麦奥斯不懂日本话，实在很难说明清楚，所以他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用桥来当作各个位置的参照物。”

“桥？”

“对，桥。隅田川上有很多条桥，几乎每隔数十米或数百米就有一座桥。横关大概对麦奥斯说：我们所住的神田川是总武线铁道桥和两国桥中间，要把装着少年的箱子放在言问桥的桥头等等。总之，桥在计划中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参照物。但是要让一个外国人一下子记住那么多桥的名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麦奥斯不会说日语，要叫他怎么记呢？所以横关只好用‘图案’来表示每一座桥。”（图六）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不是外语，而是‘桥的图’？”我们齐声发问。

虽然御手洗给了我们不少提示，但是很可惜，我仍然不明白那些字母的意思。

图六 隅田川上的桥

“对！最初的那个‘X’是樱桥。从樱桥的上空看，樱桥不是呈现出‘X’的形状么？”

“啊、啊！对呀！”我一下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这么明显的事情，我竟然一直没有想到，实在是太愚蠢了。

“那么，接下来的‘D’和‘I’呢？”我焦急地问。

“石冈君，昨天晚上你在船上应该看到了很多桥吧？是不是天色太暗，你没有看清楚呢？如果从旁边看过去的话，东武线铁桥或驹形桥两侧铁骨架构的半圆形状，不就是‘D’的样子么？”

“咦？啊，是呀！正好是横着的‘D’的样子。”

“没错。横着看那张‘图’的话，或许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但是把图竖起来就一目了然了。竖起来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张纸上的图案，其实就是隅田川上各种形状的桥由南向北的顺序排布图。以驹形桥来说，它的半圆形角架只有一个，所以是‘D’，接下来厩桥则是由三个连接在一起的半圆形组成的，所以是比‘B’多一个半圆形的图案。”

“啊，确实是那样。”

“而‘I’是两侧没有铁骨角架的桥。新大桥是新型的吊桥，桥的中央有高耸的支柱，钢索向下延伸吊住桥的两侧，侧看的话，桥的形状就像一座三角形的山。接下来的清洲桥则是两座山形状的吊桥。”

“哈哈！那么胜关桥就是双‘D’形状的角架桥，但是因为左右两个半圆中间有些间隔，所以才出现那种奇怪的形状。”

“不错。而厩桥与总武线铁路间的藏前桥与紧邻的水道桥并列，形成了‘Ⅱ’。这些像暗号一样的记号串联在一起所代表的意思其实就是隅田川上面那些桥的顺序。从‘X’开始，那些像文字一样的图案所代表的依序是樱桥、言问桥、东武线铁桥、吾妻桥、驹形桥、厩桥、藏前桥、水道桥、总武线铁桥、两国桥、高速公路的桥、新大桥、清洲桥、隅田川大桥、永代桥、佃大桥、胜关桥。也就是说，画在那张纸上的东西其实是一张桥梁图。一条河上面竟然有那么多种不同形状的桥，大概只有东京这种地方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吧！”

“这样的话，横关要向麦奥斯说明河上的各个地点时，确实就容易了很多。”青叶佩服地说。

“没错。总武线铁桥和两国桥间有一个箭头记号，这个箭头记号代表的是神田川，就是他们的指挥中心。因为横关必须在陆地上跟着你们的船移动，随时透过对讲机和你们联络，无法在麦奥斯身边给他重要的指示，所以才会有那张图。”

“什么重要的指示？”

“当然是如何快速地取得赎金的指示。看，在这组暗号图里，言问桥的图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和一个小小的‘0’。这个‘0’代表的是‘游艇基地’和浮在水面上的站台的位置，至于‘×’，我猜想很可能代表的是拿钱的地点。也就是说这两个记号一个代表藏小孩的地方，一个代表拿赎金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两个地点都在言问桥边。”

“是的。如果言问桥和樱桥一样也是车辆禁止通行的步行桥就好了，可惜并不是。所以横关只能让麦奥斯去比较不会引人注意的樱桥待机。”

“去樱桥？他叫麦奥斯去樱桥做什么呢？”

“当然是去做拿钱的准备。在横关的计划里，必须在陆地上拿钱，才比较安全。条件是一定要快，否则就会有很大的危险。动作一慢，部署在陆地上的警察会马上赶来，那样就很难逃掉了。”

“的确如此。”

“不过，如果用普通的方法拿赎金，无论如何都很难在警方到来之前迅速逃走。因为钱在船上，若要靠岸拿钱，一定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来停船，恐怕还没有拿到钱，警方就已经先赶来了。一般船只停靠在码头的动作是相当缓慢的，利用这段时间来通知陆地上的警察，这是任谁都能想到的事情。”

“没错、没错。”

“所以，选择一个船上的人想象不到的地方，而且以预料之外的方法让船突然停下来，最后趁着大家惊讶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数秒钟之内拿到赎金，才是最理想的拿钱方法，难道不是么？”

“这……确实是的。”

“所以，横关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他让麦奥斯待在樱桥上，等你们的船经过时，把绳索绑在船的桅杆上。”

“啊……”

“那条绳索的距离刚好是言问桥到樱桥的距离。所以绳索的另一端当时正牢牢系在樱桥那边。”

“原来如此，难怪那时船停在言问桥的正下方。”

“当时横关就在言问桥上，他以很快的速度把绳索从桥上垂到停止的船上，要求船上的人把装着钱的皮箱挂在绳索的铁钩上，再拉起绳索，就可以拿到钱了。拿到之后，他只要跑回早就准备好的车子，就可以轻松地从陆地上逃走。再绕到樱桥那边接走麦奥斯，就大功告成了。”

“哈哈，那确实是好办法……”

“不过，绑绳索这种事情很麻烦，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你们的船在经过樱桥下面的时候，横关通过对讲机很固执地命令你们让船减慢速度吧？因为你们速度太快的话，绳索很可能会来不及绑上。如果不是麦奥斯手巧，一次就成功的话，各位可能还要来回樱桥和言问桥之间好几次吧。”

“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和我儿子一样，全晕船了吧。”

“结果，麦奥斯很顺利地系好了两边的绳索。他大概是利用手电筒之类的东西，让横关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可以继续下一步计划了。当时我正藏在言问桥附近的隅田公园树丛里，所以刚好看到手电筒的光芒。”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我记起我那时好像也看到过奇怪的亮光。

“原来那个时候你也在言问桥那边观察情况。”

“当时我和葛利斯在一起。像这种需要暗中监视的案子我以前也曾经历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安心的。我完全不需担心和害怕，因为即使我的敌人是特洛伊的大军，身边也有万全的靠山会保护我。”

“啊……我至今为止虽然不敢说是百分之百，但关于你破案的文章，我只要能找到的基本全部拜读过了。那些文章虽然精彩，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我感受这么深……实在是三生有幸！能够亲眼目睹你破案的经过，又承蒙你的帮忙，我却无法好好地答谢你，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遗憾了。请你说说看吧，真的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到的事情么？”青叶非常懊恼地说。

“如果您一定要报答我的话，我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这样吧！您停留在日本的期间，可以把葛利斯暂时借给我么？一想到这个案子已经解决，必须和它说再见了，我就觉得心里很难过。”

“啊，这样么？这实在太容易了，你就把它带走吧！虽然我真的很想让它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不过，如果没有了葛利斯的陪伴，我也会很寂寞。”

“啊，我并没有说要你把葛利斯让给我，经常在一起的话，有时也会彼此生厌的。”

我总觉得御手洗这句话好像是在指我和他的关系。

“御手洗，你离开青叶女士的家后到去言问桥之前的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我做了很多事情啊。首先，我去吾妻桥乘坐水上巴士，去核实那张像暗号一样的图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代表隅田川的桥梁。那里的水上巴士从隅田川南下，从浅草桥行驶到滨离宫。我坐在前面的甲板上，看到一座又一座从我的头上经过的桥的形状，确认了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接着，我又发现了言问桥桥头的‘游艇基地’，还有‘游艇基地’下面的站台，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歹徒的计划。那个站台在这次的绑架事件中，一定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这个倒是不难想象的事情，因为我猜到他们很可能会把康夫藏在站台里面。所以我从滨离宫上陆后，立刻折回言问桥，去了游艇基地。但是检查站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我虽然已经想到他们打算掉包站台，然而藏着康夫的假站台又在哪里呢？很遗憾，我实在没找到隅田川上有可以取代站台的漂浮物。老实说，我不是没有想过去调查浅草桥附近的船家，其实我很熟悉那里。但当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万一藏康夫的地方不是那里就没有时间去其他地方了。当然也可以请警方来调查浅草桥这边的船家，可是我想警方大概不会听我指使。所以最后我决定放弃调查，转而以他们拿钱的现场为目标，在那个时候人赃俱获。我之所以在饭店的柜台留话给你，也是为了让你们早点知道游艇基地的位置，并提醒你们带来可以及时救出康夫的工具。”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为什么你会特意留言叫我们去那里喝茶。”

“那是一家很不错的店吧？”

“确实很不错。”

“让你们先知道了那家店之后再安排后半段的事情就比较容易了。不然的话，我用对讲机让你们去找游艇基地的时候还要向你们解释那里的地址，会浪费更多时间。”

“嗯，确实是……”

“然后，我打了一通电话到青叶先生希腊的公司，知道青叶先生已经紧急调到赎金，从雅典出发后，转搭朋友的飞机，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抵达羽田机场。公司的人还说青叶先生会带着葛利斯一起来，于是我立刻前往羽田机场，等待青叶先生的着陆。”

“原来如此……不过，御手洗，歹徒难道特地做了一个和站台一样的木箱么？这可是很辛苦的事情呀！”

听到我这个愚蠢的问题，御手洗忍不住翻起了白眼。他的眼睛看向天花板，好像在向天祷告着，和葛利斯比起来，我这个人类朋友未免太不中用了。看到他的表情，我有些生气。

“石冈君啊，你怎么现在还在说这种话？不用想也知道歹徒不会是什么勤劳的人，大概和你一样，是个不会用什么凿子、锤子之类的家伙吧。他用的当然是现成的东西。”

“现成的东西？”

“对。他利用了偶然发现的、和站台的尺寸差不多的箱子，也就是那家卖章鱼烧的店啊。”

“啊！”

感到惊讶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人。青叶女士和竹越刑警，就连青叶照孝也和我们一同发出了惊讶的叫声。而我们的反应好像也让御手洗吓了一跳，他一定没有料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竟然全都没有想到。

“我、我几乎完全忘了章鱼烧店的事情了。”青叶女士说。

“我也是。”竹越也这么说。

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御手洗这个人的脑袋，不管是好的资料还是坏的资料，是有价值的情报还是没有价值的情报，总之一旦进入脑子里，就会分门别类整理好，妥善保存起来。像我们这种普通人，一遇到小孩子被绑架这种重大情况，谁还会去担心章鱼烧店被偷走这种小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背后都隐藏着重大的讯息。这是您告诉我的吧？青叶女士。我被您的真理说服了，因此才接手那件小小的案子。那个小小的案子在不知不觉中发展成重大事件，而我也因此完成了一件会被世人称颂的工作。这次的事件让我获得一些教训，也让我得到了优秀的朋友。”

大家都慢慢地转头看着御手洗，用眼神询问他谁才是那个优秀的朋友。

“葛利斯！”

御手洗大声喊着，于是一头背上有银色长毛的大型黑色牧羊犬从洗脸台的后面慢慢走了出来。它站到御手洗的旁边，把黑色的鼻尖伸到御手洗的腰间一带蹭起来。

“哎呀哎呀，你们已经变成好朋友了么？葛利斯，别忘记我才是你的主人哦。”青叶照孝笑着说。

“说到教训，这个事件给我的教训是：就算是看起来再微小不过的事情，也绝对马虎不得。”我插嘴说着，但御手洗却没有理会我。

他抚摸着葛利斯的脖子，过了一会儿才话里带刺地说：“是么？可是我得到的教训和你不一样。我得到的教训是：一只优秀的狗胜过一百个警察。”

于是我看到竹越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新御手洗洁志

我听说有的读者希望能看到由我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嗯，如果改编吉敷系列，我考虑一下或许还会同意，但御手洗系列门儿都没有。或许有的读者就会认为，岛田庄司你很拽嘛。为了消除这种误会，敝人将在此把不同意改编的理由一一进行讲解。顺便呢，将御手洗洁这类人在日本的生存状态也做一个说明。

最近电视剧的拍摄很少有电视台直接负责的，大都是一些影视制作公司直接上门来要求购买版权。不过即便这样，NHK也曾找过我，要求将《异邦骑士》改编成电视剧。这里插一句，本书收录的《希腊之犬》这个短篇，也曾有一家私营电视台想买走，放入这家电视台制作的“桥系列”中。这家电视台的相关负责人对我说，这是一个让御手洗出现在日本大众面前的机会，而且还问我让田村正和来扮演御手洗怎么样。我说这不是田村正和本人的意愿吧，并且直言不讳地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总之我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见我拒绝，制作方大多会说：“我们一定会慎重对待这个角色的。”言外之意就是：真是意外，想不到你居然会拒绝。察觉到这一点，我也没多做解释。不过制作方对我拒绝一事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好像我不稀罕电视上的两个小时，而是要请日本顶尖的编剧和导演加上史上最高昂的制作费和宣传费拍出一部大片，才同意出让版权。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后来我也收到过类似请求的传真，甚至是制作方亲自打来电话和我商讨拍片的事宜，不过我给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其实我想说这不是制作规模的问题，但我这样解释后反而听到不少抱怨。有人说御手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被狂热的粉丝给捧上了天，不知天高地厚的怪人么？对此我真的无话可说。

的确有一些制片人以及电视爱好者认为，像我这种程度的写手，笔下的人物能拍个两小时的电视剧已经很不错了。他们认为写手统统是好财的，只要自己的原作能够拍片赚钱，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制片方呢，口口声声说如果我同意拍片，一定会送上企划书。结果根本没有送来，而且连最重要的编导会议都没让我参加，也没向我解释理由。反正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写出来，估计都能集结成册了。不过这篇文章不是为这个目的而写的。

有人要问，你说这种没根据的话，不就是为了不让御手洗上电视么？这个么……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外人看来，无论是吉敷还是御手洗，这样的侦探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写手们也用不着心高气傲，版权费赚到手，管他们怎么拍，大不了拍成电视剧后把原作扔到一边就行了。我不太喜欢电视人的这种做法，他们顶多学到了一些电影人的皮毛，根本无法拍出原著的精髓来，所以我对这种做法不能苟同。不过呢，我觉得日本的电影停滞不前的原因就是过于傲慢的态度造成的。但我拒绝让御手洗登上大银幕和这点没有关系。如上文所言，一想到电视人那种“成熟”的制作手法，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吉敷系列的情况就有所不同，先前说的那些漂亮话就无用武之地了。田村正和？我很喜欢这位演员，如果让他来演吉敷的话，我会很乐意的。这么看来岛田庄司是喜欢御手洗胜过吉敷了？不是、不是……

再多说一句，如果御手洗系列能拍成美剧，那我也会同意的。这么说，岛田庄司你很崇洋了，No、No、No……

再再多说一句，最近御手洗的漫画就要上市了，我很想说请读者们多多捧场，不过敝人自己都没来得及看。从常识来看，你连电视剧都舍不得让御手洗上，却舍得让他出漫画？难道你为了召集女性粉丝，不惜让御手洗出卖色相？在此敝人拼命摆手否定……

为什么要出漫画呢？是为了澄清一个事实。各位读者大人，你们完全理解错了！就像一艘货轮偏离了航道，明明要开往美国，却来到了南极。有关御手洗和敝人的轶事，自从出道以来就引发了各种误解、曲解、以及错误判断！我想这种事也只会在这个国家存在，像这样的错误不断发生，并且在当今日本社会蔓延，这实在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社会之谜啊！

总之，将小说人物写实化，文字和影像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只要影像里的人物和我心目中的人物不一致，我就不同意将我的小说拍成电影或者电视，这是作为小说家的骄傲。其实我也明白，要将小说拍成电影，是要让“大部分”的观众能够接受这个人物。但很不好意思的是，恕我任性，我总是将这个人物当作我私人的物品，只有我承认的御手洗才能算是御手洗。其实我比谁都希望御手洗能够登上银幕啊！

以前我就觉得有写写这种小文的必要。拒绝御手洗上镜有相应的理由，而今天总算找到一个渠道能够让我说明一下这些理由，顺便阐述一些我的“日本人论”。各位读者大人，如果您足够贤明，定能洞察到我接下来将要说的事实。

很多人都误解了御手洗这个人物，就好像上文所述，有的人以为我很拽才不让御手洗上镜一样，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御手洗这个人物呢，并不是一个自以为是、喋喋不休的大话精。不过有很多读者，尤其日本的男性读者居多，会这样认为。大概因为现今的日本社会话痨型的人物实在太多了，所以潜移默化中，他们就把御手洗归进了这一类人群。因此很多人在看第一本御手洗系列的小说时会忍不住在心里暗念：“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吹自擂啊？”

类似的言论今天依然能够听到，还有人说：“书店里都没你的书了，你还不知道么？根本没人知道岛田庄司是谁。哼，无名之辈有什么可嚣张的。”因此呢，敝人想变被动为主动，对于某些人的怨言，我将做出一个解释。这也算是为长期以来的纷争划上一个句号。

接下来敝人将以调侃的口吻对近代日本人评说一番。御手洗这个人物也可以看作是敝人日本人论的副产品，不过没几张纸可写了，所以系统、体系之类的，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道来吧。

这个日本人呐，有一种社会习惯，就是随着社会地位的上升，措词也会越变越粗鲁。一般社员升为组长，组长升为课长，课长升为部长，随着阶层的提高，敬语的使用量反而相对减少，这是因为他们终于从遭受粗言粗语的对待中解放了。这对日本人来说，是像呼吸一样的生存行为，自然而然就能学会，不用人教，也从来没有人想要对这种特点进行检讨。

然而，倘若一亿国民全都作为隶属于一个大公司的职员的话，这样的旧习尚且能够安然无恙地发挥着作用。可是封建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在我们这个强烈地渴望着所谓平等的国家，这不知始自何时的遗产，只要是在有两个以上日本人存在的地方就会处处碰壁，以致表面平等——这个不甚伟大的理想也难以实现。

在公司这个大组织中，即便身份制度在下班后不起作用，万一课长A在打酱油的时候碰到了社员B，他们该用怎样的措词来进行交流才是最恰当的呢？

上司就是上司，即使公司不同，但上司的地位总是不变的。他们有满口粗言的权利。所以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就十分明确了。但是，如果对方是不认识的人，我还搞不清他的职务是比我高还是比我低，我该用怎样的方法来分辨他的地位呢？在得到正确的信息前，我又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呢？

类似的新问题不断地产生，大公司的主管和中小企业的老板相比，哪个地位更高一些呢？外国人和日本人相比，哪个更厉害？外国人中，美国人和非洲人相比，哪个更厉害？非洲人和菲律宾人相比呢？学校的老师和知名企业的高层对比呢？是教授厉害，还是经理厉害？

无论是在酒吧还是高尔夫球场，日本人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类似的问题。疑问需要立即解答，而解答的结果牵动着自己的命运。这，可以看作是日本民族的宿命吧。这种问题的正确答案，无论哪个国家都只有一个。如果不能够立即判断出结果，就将问题束之高阁，与对方进行平等的对话。所以日本这个东亚小国也不能脱离常轨，反正不是我上你下，就是你上我下，脑门上这面大王旗要根据情况及时变换。

如果要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压倒对方，那就完全要靠气势取胜了。向对方进行威慑，让对方感到不快，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是胜者。而受到威压的一方呢，却完全不露神色，甚至表现出无上的喜悦之情。这种惺惺作态之势，便是吾朝国民的为人处世之道。

这种判断高低的游戏，没有人能够连胜到底，所以日本人自然就发展出一套猜错时的应急措施。有人选择傻笑蒙混过关，就算没有任何笑点，还能长时间大笑不止，真是令人惊叹的技艺。但是这样笑下去，自尊心的保险丝迟早会烧断，到时候产生的反效果就是怒火攻心。类似的情绪不稳定患者，在日本的酒馆随处可见。

也有装疯卖傻来博取宽恕的，还有索性扮黑脸一句话也不说的，不过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点头哈腰。日本人平日里打招呼喜欢说：“呀，上次真是失礼啦。”道别或者再会乃至于求人、接受馈赠时都喜欢一个劲儿地说：“真是抱歉。太不好意思啦。”

吾朝国民为了在这种劳神的气势之争中不至于败北，需要先通过贬低自己来置之窘境而后生。这种预防对策已经成为一种生存技巧被习惯化了，对于日本人来说这种“太极推手”的功夫是比呼吸更重要的生存技能。这在外国人眼中实乃日本之怪现状是也。现代日本人让外国人感到不快的一大半原因正是如此。换言之，将未能辨明身份的对方（如果是能够确定身份的本社成员，那自不用说），先暂时看做比自己高阶的人对待，这种为人处世的方法正是日本人在昭和时期的杰作。

还有种人，一定要住自家的房子，开最时髦的新车，车检两次就立马换了，只求最新，不求最好。花大价钱把全身都包上名牌，频繁邀请对方逛吧喝茶，但绝口不提自己的年龄，除非有准确信息得知自己比对方大。所谓的“名牌”，不光指卡迪亚、路易斯·威登这些奢侈玩意儿，还包括东大、丸红、三井、奔驰、高尔夫、《朝日新闻》这些让人觉得很有档次的东西。

其实他如此欠抽地显摆自己，完全是为了将对方的语言暴力扼杀在萌芽阶段。就和上文提到的小社员一样，不过小社员是用自抽的方式来贬低自己以达到明哲保身的目的。而这种人则是用欠抽的方式来虚张声势。如此看来，日本人的确很需要土地，他们轻易地做出了牺牲一切的决定。要说土地吧，花个几千万那是底价！起码得一亿日元起！买的人有钱，卖的人就狂涨。豪华消费观促使日本人买尽了海外的奢侈品，满大街社长，奔驰。如果倒下一根电线杆砸烂一辆奔驰，车内肯定有三个死社长，外加一个开车的死专务。

比起蟑螂在手上爬，日本人更讨厌别人对自己恶语相向。但另一方面呢，又有出口成脏的病态需求。如果就这一问题征求全民的意见，恐怕大家会从心底感到震惊。因为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意识到都没有过。敬语、自谦语是日本人引以为豪的文化遗产，这类老生常谈日本人心里明白归明白，但同时也自认为是扯淡。有的人想：老子迟早要爬到你头上，到时候你就惨了。也有的人担忧：呀，万一哪天你升至高位，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呢？

久而久之，日本人的腰就变成了弹簧，养成了不骂就不弯的癖性。而上司的职能范围里也多了骂人这一条。但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要上头稍有懈怠，日本人就会聚集起来把当权者骂得狗血喷头。或许是平日里的压迫终于得到了解放，普通人在当上警察后才会变得趾高气昂。而大企业内部的勾心斗角也和大学里的啦啦队没什么两样。社员们呢，为避免单打独斗而招致屈辱，一般都尽量抱团，采取共同抗敌的姿态。

日本的男性有一个通病，就是在年轻的时候喜欢“装老”。他们请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喝酒泡吧，展示自己一身的“名牌”来迷惑对方。自己不说，却有意无意地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是有房阶级。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不想成为被骂的对象，一方面却在一步步地向骂人者的阶层靠近。

那是不是说，踩在别人的脑袋上就算修成正果了呢？不是这样的。有朝一日，昔日的年轻小辈终于熬成了中年大叔，当他也开始享受周围人对其使用“敬语”的时候，或许会猛然发现：你们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但背地里不知道在说我什么坏话吧。

其实用膝盖想也知道，整天唾沫星子四溅，评价“有口皆呸”的烦人大叔怎么可能受到众人的爱戴嘛。等他自己发觉这一点时，是不是有些晚了呢？你会说，变成这样，是谁造成的？这肯定是一个阴谋！您说的没错，这正是平日里忍气吞声的人姑息养奸所设下的阴谋。上司作威作福，也正是被这帮敢怒不敢言的下属“惯”出来的。等到他们发觉这一点，也已经晚了。人生啊，你就是那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路啊。

于是大叔就绝望了，开始破罐子破摔，开始出没花街柳巷，用粗俗的手法向店里的妈妈调情，但往往会碰一鼻子灰。即便喝得烂醉，也要找家卡拉OK狂吼一番，这样的父亲回到家会被女儿如何对待也不难想象。看官您不用惊讶，他大概以为要博取下属的尊敬，是像探囊取物这么容易的事儿。

于是乎，制造业发达，开国以来以物资充裕著称的日本列岛，就被这批大话精的口水和牺牲者的呕吐物给淹没了。日本人的形象在外国人心目中跌至了谷底。即便这样日本人似乎还没有产生应有的自觉，贪欲蒙蔽了他们的理智，让他们变本加厉地搜刮名牌。一掷千金购买奢侈品，在香榭丽舍大街的餐厅中大放演歌[1]，种种劣迹已在外国人心目中声名远播。

回观日本国内，是否还有稚嫩的日本人未达到那种程度？我想仔细找一下应该还是有的，不过他们也倾注了自己的诚意和热情来获得与自己身份相符的成长。只不过等待他们的结局大概和上文提到的大叔一样，喝得烂醉然后回家。

长此以往，日本人似乎变得越来越虚伪。初次见面，要多谦逊有多谦逊，但随着交往的加深，各种隐疾就开始复发。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满口奉承，其实内心却在痛骂对方。对于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对方地位有多低，自己就摆多大的架子。这种两面不讨好的生活让他觉得忧郁，并且无比失落。不光是在工作时招人厌，即便是在生活中，或许是平日里人缘就很差，所以没有女人缘也是很平常的事。对待女人就像对待部下一样，再加上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一般是好上了就原形毕露。上头的官老爷也是，如果将此等民风看作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我看“东洋一等国”的华美梦想纯属扯淡。不过呢，日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政府也难脱其责。高喊“发展经济、经济至上”的口号，终于让日本人的精神风貌沦落到此等地步。

追根溯源，当今日本社会会变成这样，我看是儒家思想造成的。儒家崇尚尊敬长者，尊敬先祖，对于儒家精神片面的理解，致使日本人的思想发生了根本的扭曲。儒家的发源地中国，以及儒家忠实的追随者朝鲜半岛，是将此类道德规范当作宗教上的戒律来看待的。而日本则不然，在日本人看来“仁爱孝悌”只不过是处事格言，最终将其扭曲成“实力主义”、“绝对平等主义”等意义不明的正义。严格地说，这只是将别家的思想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组合产生的歪论，所以今天的日本会如此混乱也不难理解。

朝鲜半岛和日本尤其是日本的敬语和自谦语会随着说话对象与场合的转换越变越复杂。西欧人就不会碰到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那里没有儒教。而且在他们的语言中，什么敬语、自谦语之类的也要少得多。

那么来说说御手洗吧。将上述的价值观和御手洗进行比较，就会发现两者有很大差别。要指出不同点也很简单，试观《占星术杀人魔法》其后的作品，就会发现有关御手洗言行的部分全部都用敬语写成，也就是说这些作品的文体风格较为接近翻译过来的欧美文学。假设我的作品是用英文写成的，采用这些词汇以及遣词造句的方式来翻译成日语，我看是较为合适的。

当前日本人没有过多的交流方式可供选择。故而对于长时间罹患自闭症的患者而言，御手洗充当了一名医生的角色。我决定让他用特有的方式大刀阔斧地对日本人进行治疗。也就是说，我决定在小说中塑造一个与“日本病”病症完全相反的人物。

他以轻率言行对待刚认识的人，但随着了解的深入，会发现他越来越有礼貌。对待气势嚣张的人他显得傲慢，对待身份低下、社会地位低下的人，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对于女性他可能会出言不逊，但随着交往加深，他会献上自己的敬意。与年长者交往熟不拘礼，与年幼者在一起则随和可亲。

他在生活中总是充满活力，对于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很有礼貌。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兔子窝就出卖自己的未来。他也不在乎开怎样的车，很贵的衣服就不买，对于未来毫无畏惧。大人物的要求他置若罔闻，却花心思来倾听穷人的倾诉。没有地位也没有名誉，被称作疯子他也无所顾忌。总之，为了贯彻他的信念，他义无反顾地驶上与常人相反的航道。

当然，也有人会说，你觉得这种鬼话很帅的话，那你就太幼稚了。他对社会地位低的人很有礼貌，这是因为他把对方看做比自己身份还要低的人来对待。他同情弱者，弱者别说感谢他，不骂他就不错了。他那行事作风，顶多让那些大人物下不了台，而大人物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我早就料到了会有人这么想，不过我还是决定让他在日本进行这个实验。实验的过程和成果就要通过他幽默的言行体现出来了。他与众不同的幽默来自他的反叛精神，在表现时，甚至达到了荒诞的地步。只要有强大的自信，什么金钱名誉都无关紧要。别人心里的宝，在他看来都是地上的草。当今没有希望的悲观思想似乎逐渐在成为主流，我要让御手洗横空出世，用他独特的作风来矫正人们这种错误的想法。

我觉得当今的电影界和电视界的力量，是由那些自闭症患者和大话精的妄想所决定的。他们不停较劲，获胜方的思想与观念成为了电视或电影的素材，这倒很类似日本古代的工匠作风。本来让御手洗登上银幕正是一个扩大实验群的好机会，但现在的日本充斥着错误的观念，人们被错误的观念引导，精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些被不良思想所浸染的导演、剧作家自身是否能先于观众看清这个社会呢？我相信只有那些人格高尚的导演才能做到。

如果要把这个世界上的人才做个比较，大致可以分为“御手洗型”与“吉敷型”两种。试着让他们打一架，我看获胜的肯定是“吉敷型”。要说原因嘛，御手洗这个人用昭和时代的处事格言来看，实在太过于另类。他太没“常识”了，以至于会忽略很多东西，不适于在这个社会生存。

如果将御手洗的实验拍成电影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御手洗那种特有的叛逆精神会被不负责的编剧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理成实实在在的大话精。他大概会凭一张嘴获得boss的器重，继而成为公司之星。或者像二流子一样的御手洗，在演歌的伴奏下口吐流氓特有的卷舌腔，英姿飒爽地闪亮登场。在日本男性看来，所谓优秀人物或者成熟人物，不就是这副德行吗？

其实，我还真想看看这样的御手洗，因为我想听听朋友们的喝彩声。哎呀呀，这样看来，我这个日本人还真是不够格。

以上就是我同意吉敷上镜，而拒绝御手洗出道的主要原因。

岛田庄司

[1]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是演歌师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的歌曲。

版权信息

书名：夏天，十九岁的肖像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吕灵芝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6-01

ISBN：978-7-5133-1215-8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〇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序章

今天，我在银座某家外文书店的一角，发现了一本好看的绘本。它在我所有的藏书中，也能称得上数一数二的上品。

这本书描绘了一座可爱小洋楼的一生。在广阔的草原上，流淌着一条小溪，小溪旁建起了一座雅致的小洋楼。在小洋楼刚建成时，它可是无比美观大方，让其主人为之骄傲不已的小家。家中爱犬在小楼周围欢快地奔跑，老人则在小溪边悠闲地垂钓。

翻开下一页，时代发生了变迁。小洋楼周围迎来了宅基地开发的浪潮，草原逐渐被侵蚀，外表相同而无趣的标准化住宅接二连三地竖立起来，住宅群组成了一个无趣的小镇。小溪被导入一条巨大的排水管中，原本像个干净小蛋糕般的洋楼，如今也渐渐被熏黑，变得陈旧、肮脏起来。

时代继续向前推进，原本新兴的住宅区也逐渐变得陈旧了。整个住宅群被卷入城市化的浪潮中，慢慢地都被推倒了。残留的瓦砾被推土机推到一边，紧接着，大型压路机也开始运作，将地面压得平平整整。可是，唯独那座小洋楼残存了下来，独自老去。

人们开始兴建摩天大楼。楼群矗立在孤独的小洋楼周围，像屏风一样把小家的三面围得水泄不通。此时的小洋楼就像被三个巨人俯视着的老狗一样，变得渺小无比。

继续翻动页面，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间苟延残喘的小洋楼愈发地破败、肮脏，墙壁上也开始出现裂缝。最后，玻璃窗被打碎，大门也变得摇摇欲坠，终于连屋顶也坍塌下来。在新式摩天大楼的脚下，小洋楼变成了一堆残破的瓦砾。

抱着绘本，我呆立在书店一角，久久无法动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实在过于感慨。书中的故事简直就如同我的“青春”一般。我同样也有着与这座山谷之家同样的体验。那些经历至今仍会让我感到坐立不安、万般苦恼，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让太多的话语憋闷在心中，难以释怀。

在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时，我总会抱有类似的感慨。每个人心中都埋藏着难以对他人诉说的青春伤痕，我们都是怀着这种近乎羞耻的感慨成长起来的。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我所经历的那些青春，恐怕也算不上特殊了。

如同惊涛反射出的夏日阳光一般，霎时间炫目无比的惊险往事，日后回顾之时，那段经历看起来是如此短暂，却不知为何会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那些经历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有时甚至连彼时的痛楚也会重现。我认为，那种强烈的痛楚，正如夏日艳阳灼烧在视网膜上，让人不堪其苦。

第一章　病房窗前

1

我记得那件事发生时，披头士乐队刚解散不久，所以应该是一九七〇或一九七一年的初夏。一切都缘自我的一场交通事故。当我骑着摩托车疾驰在第一京滨高速公路上时，冷不防被一辆卡车蹭倒了。

在那次车祸中，我受的伤比想象中要严重许多，不仅肋骨和锁骨折断了，连右腿胫骨也被摩托车压折。待清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品川外科医院的病床上了。

还好，每一处骨折的部位都没有伤到关节，那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说如此，我还是不得不面临长期住院治疗的痛苦。

至于我的爱车，那辆川崎W1则彻底成了一堆废铁。那是比腿骨骨折更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现在，那次车祸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只有十九岁。

那一年初夏，我浑身打满了石膏，每日百无聊赖地坐在病房窗前，眺望着日渐炫目的夏日阳光，压抑了整整两个月的青春朝气。

我所在的病房是个双人间。隔着一块帘子，隔壁病床上的是一位老人，经常在深夜发出痛苦的咳嗽声。不过我运气也算不错，被分到了窗边的床位。

我的病房在五楼。每到夜晚，都能透过窗外楼房的间隙看到远处高速公路的路灯。不过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正午强烈的阳光下，在高速公路另一头反射着白光的蔚蓝大海。在我卧床休养时，阳光日渐强烈，路旁的树木变得愈发葱郁，远处的那片海也变得更加蔚蓝了。极目远眺，还能看到上空的海鸟们如同天空洒落的白色粉末般翩翩飞舞。夏日的大海对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来说，无疑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因此，每日面对着那般风景，着实让我感到坐卧难安。

住进医院的头十天，我只顾着忍痛呻吟，根本没法起床。因此，我也就无从知道这个医院在什么地方，究竟有多大，不，甚至连病房外的走廊长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不过三周以后，我终于能勉强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窗外总是异常嘈杂。

见我总是不自觉地瞥向窗外，隔壁床的老人告诉我，这座医院如今正在进行扩建工程。不久之后，我终于能拖着身上沉重的石膏，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上洗手间了。从那时起，每天我都会把供来访客人用的不锈钢椅子摆到窗边，坐在那儿眺望楼下的工地。

黄色的挖掘机看起来像一头勤劳的大象。眺望着楼下的工地，让我不禁回想起儿时经常在其中玩耍的公园沙堆。那时的我最喜欢用手抓起一堆沙子，将其搬运到假想的目的地去，再用手掌把沙堆推平，拍上两下。此时，窗外的那台挖掘机虽然是笨重的机械，却也灵巧地做着同样的动作。

病房的窗户上装有铁丝网。我只要打开窗户，将鼻子抵在铁丝网上向下凝视，就能看到没有门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甚至连他手脚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整天无所事事，我甚至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一直观察那台挖掘机的驾驶室，直到自己学会操作方法为止。

工地周围安置了一圈铁板。只有正对我病房窗户的那一面开了一个出入口。

工地的地基已经打得很深，因此比周围低了不少。从那唯一的出口到挖掘机的位置，堆起了一个能容一辆土方车通过的陡峭斜坡，斜坡中央还铺着两块铁板。土方车每次都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倒退着驶下那条斜坡，把装载的泥土倾倒在工地上。

在挖掘机周围，竖立着无数根如同灰色铅笔一般的水泥柱。挖掘机在水泥柱间穿梭着，将土方车卸下的泥土铺平。每过一天，工地的底部都会被堆高一些。

附近往来的人们应该无法看到被铁板围绕的工地。因为在没有土方车进出的时候，写有建筑公司名称的塑料布（也有可能是帆布）会将唯一的入口盖住，像门帘一样遮住工地内部的光景。

而我病床旁的那扇窗户则堪称特等席位，因为从那里可以看到工程的每一步进展。经过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工程的进展速度非常快，只消花上一小时眺望，就能看到工地一点一点地变了样子。此外，挖掘机驾驶员和土方车司机开玩笑的场景，以及他休息时间熄掉引擎，坐在挖掘机履带上吸烟的样子，都被我一一收入眼底。

每当厌烦了对工地的观察时，我便会抬起视线，眺望隐藏在高楼背后的大海，有时甚至能看到低空飞行的飞机。那是因为羽田机场就在我视线的右侧。

随后，我的视线又会逐渐向近处移动。工地另一头是高楼大厦组成的混凝土森林，公寓和杂居大厦重叠交错，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其中有崭新的建筑，也有老旧的房屋，但所有建筑物都非常高大。在那些高大的建筑物脚下，如同长期坚守阵地的战士一般，竖立着一座小小的二层住宅楼。

住宅楼虽小，也只是与周围的摩天大楼比较而言罢了，那座房子若放在过去，恐怕也算是个气派的建筑吧。面对大道的出入口处竖立着砖砌的隔墙，还带有一个不算大却也不太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好几棵上了年纪的老树，还有一个车库。建筑物是和式风格的，外表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陈旧不堪，但二楼的走廊部分却被改造成了日光室。因此，现在那座建筑应该算是和洋混搭的风格了。从我这边看到的房屋一侧，还设有兼作晾衣间的阳台。

每天，当我厌倦了观察工地时，总会把视线转向那座小楼。里面的人想必世代都生活在品川吧。即便周围变成了摩天大楼的森林，他们依旧坚守着自己的独门小院。我不禁联想到了一对顽固的老夫妇。

可是，那栋过去可以算是气派的建筑，如今也变得渺小不已。就连那种满大树的庭院，从我所在的病房看过去，也小得如同盆景一般。

当时的我实在痛恨看书。就连强忍无聊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满脑子想的也是摩托车的事情。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事故的保险赔偿问题所致。因此，我每日所做的事情不是眺望楼下的工地，就是凝视远处的那座二层小楼。

我偶尔能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出现在小楼里。她每次不是提着购物篮走出家门，就是提着洗衣篮出现在晾衣间。另外还有一个貌似她丈夫的仪表堂堂的银发老人，也会偶尔出现在那里。

记得那天是个星期日的上午，恰逢楼下的工地休息。清晨七点的体温测试已经过了两小时，我百无聊赖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坐下。平日里勤奋不已的挖掘机此时也把那象鼻一般的铁臂低垂着，像失去了生命般一动不动。于是我便照例抬起视线，观察那座深陷在高楼深谷间的小楼。

那天天气很好，应该才刚到七月上旬吧，那样的天气应该最适合来场初夏的日光浴了。我看到日光室里的长椅上躺着一名身穿短裤的女性。

她留着一头长发，还戴着一副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朋克风格的太阳眼镜。从远处这么一看，我还以为那是家里的老夫人。

可是再仔细观察一番，我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就算从远处观察，也能发现她光着的双腿形状特别好看，更何况，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又怎么可能戴那样的墨镜。

我双眼的视力都有一点五，因此日光室里的光景能看得非常清楚。就在我凝神眺望时，她突然像上了发条一样跳了起来，接着又好像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充满了青春气息，此时此刻，我终于确信她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性了。

她又坐回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弹。随后，她又“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就算从远处观察，也能发现她的身材十分火辣。很快，她就消失在了室内。

我感到了轻微的恍惚。或许是因为这段住院生活没有任何刺激吧（我住的病房里连电视机都没有），那仅仅数十秒的观察，而且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的远距离观察，已经让我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2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关心过楼下的工地，而是一心一意地眺望那高楼山谷间的小楼，只盼着能再见到那个女孩子——只要能再看上一眼就行。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二楼的日光室里。不过我很快发现，她每天早上都会离开那座山谷之家，出门到别的地方去。

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出门，而且每次都会朝着品川车站的方向走去。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八点以后出门，往常我并不会在这个时刻眺望窗外，因此才会一直错过见到她的机会。山谷之家里竟住着这么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我此前真的是浑然不觉。

不过，她也并非每天早晨八点都会准时出门。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又会变成十点。不过就算再晚，她也一定会在那天的正午前离开家走向车站。而且我还发现，她有好几次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刻早早回家。因为有那么几天，我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她提着购物篮穿过马路，到山谷之家斜对面的超市里买东西。

毫无疑问，家中的中年女性与这位年轻女性是母女关系。无论是从年龄上看，还是从一些小动作和体态来看，我都能从中观察到某些共通之处。

我推测她应该是个大学生。因为高中生和白领都不会有如此不规律的上学和上班时间。

伴随着每天的仔细观察，我渐渐明白了那家人坚守在山谷小楼中的理由。由于整日坐在病房窗前，我已经对那山谷小楼一家人的全部生活了如指掌了。

在早晨不需要太早出门时，山谷之家的女儿就会光顾对面大楼一层的咖啡厅。她可能会点一份早间套餐吧。随后，她还会到隔壁的超市买东西回家。超市旁还开着一家面包店，她时常会到那里去买面包。

每个周六的午后，她母亲都会到超市所在大楼的二楼去，因为那里有家美发店。

保养好头发后，母亲不会马上回家，而是沿着大道向车站方向闲逛，逛完几家时装店后，又总是会提着纸袋回来。

时装店之间还开着小小的蛋糕店和书店。我曾见过那家女儿傍晚从车站出来，走进蛋糕店里，片刻之后，又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回家。

如此这般，我在病房窗前几乎能观察到她们的全部生活。至少，她们离开家门与外界接触的那一部分生活，有大半都落入了我的眼底。也就是说，那一家人的生活似乎仅局限在那座山谷小楼附近，也就是我从病房窗前能够看到的范围内。这都是因为在山谷小楼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就集结了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几乎所有商店的缘故。

我每日眺望着那座二层小楼。有一天，而且还是一大早，在我刚结束早晨七点的体温测试后，那座小楼的日光室里出现了一位银发老人的身影。

那老人身材健硕，穿着五分衬裤和衬衫，似乎还戴着一副眼镜。他在日光室的安乐椅上躺了有三十分钟左右，那也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他。他看起来像个顽固的老头子。不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消失在室内。

我终于把那个一家之主仔细观察了一番，以前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他。只是有一点让我感到有些奇怪，那就是他看起来过于苍老。躺在日光室里的那个人一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人家。我经常在晾衣间见到的夫人只有五十岁上下，这个一家之主却起码有七十好几了。这样一来，那身材姣好的女儿简直就能当他的孙女了。

一家之主离开日光室后，我也依旧把目光锁定在山谷小楼上。不一会儿，从开有时装店和书店的商店街方向驶来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山谷小楼门前。刚才那个身材健硕的老人也换了一身看起来很昂贵的灰色西服出现在门口。只见他坐进奔驰车里，一路疾驰而去。看来，那个一家之主还是个挺了不起的角色。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却再没看到之前那样的场景。身材姣好的女儿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往车站走去，我一直观察到午后，也没看到银发老人和奔驰车的出现。

那之后第三天、第四天，奔驰车都没有出现。不过在第五天早晨，奔驰车又停在山谷小楼门口，把身穿藏青色西服的一家之主接走了。

那山谷小楼里的一家人，对我来说简直是个谜团。他们彻底吸引了我，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不知不觉间，被病痛缠身的我开始期待有一天能够近距离地看到那身材姣好的姑娘的长相了。

她好像是家中的独生女。根据我的观察，那座山谷小楼中除了那三个人就再没有别人了。虽说我不奢望能够与她对话，但至少也想知道她到底长着什么样的脸。虽然知道她身材很好，但脸蛋也是个美人吗，或者只是普通的长相呢？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一点。

随后，我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望远镜。有望远镜就能看清她的长相了。

我开始在脑中搜索可能拥有望远镜的熟人，然后马上想起来了。记得两个月前，井上那小子曾带了一副看起来很高级的望远镜到教室里炫耀来着。

我不知道井上家的电话号码，但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却记着他家的地址。于是我便给他写了一封信。事实证明我的行动是正确的。因为就算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本事一路走到医院的公共电话旁边去。至于寄信，只需要拜托护士就可以了。

面对重伤入院的病人，人们似乎会本能地变得亲切起来，就连看起来不太友善的井上，也在三天后就带着望远镜来看我了，还告诉我想借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从那时起，我的观察比以前更加深入了。为了不让护士发现，我一直把望远镜藏在枕头底下，像平常一样用肉眼观察小楼，打算只在看到那里有人出现时，再飞快地抽出望远镜仔细观察。

可是，自从我搞到望远镜后，就再没见到过那个姑娘了。当天晚上，第二天白天，我都没看到山谷之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第三天早上，她母亲总算出现在了晾衣间里。我赶紧抽出望远镜抵在眼睛上。

她母亲的脸一下近在咫尺，把我吓了一跳。结果正如我所想象的，她年龄大概有五十岁，一脸刻薄的表情。她顶着那张神经质的，应该说是心怀恶意的脸，将洗干净的衣服一件接一件粗鲁地晾到竿子上。

我把望远镜放到膝盖上，忍不住叹了口气。虽说有些陈旧，但从病房窗前看到的山谷之家却还是挺可爱的。我不禁希望住在里面的人也有着与小楼外表相符的、充满希望和梦想的表情。

不过就在下一个瞬间，我发出了小小的惊叫。因为我盼了又盼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把目光从晾衣间移向日光室，发现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安乐椅上了。

这不正是我望眼欲穿的机会吗？我飞快地拿起望远镜，却踌躇了片刻。我希望她与我想象的一样是个美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更奇妙的是，我同时也强烈地希望她不是个美人。

望远镜的视野因为我双手的颤抖而剧烈晃动。她的头部一下子划过我眼前。我赶紧把望远镜往回挪，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看到了她卷曲的长发——原来她是一头卷发啊。之前光靠肉眼观察，完全不知道她的发型如何。慢慢地，我又看到了她的脸。

我当时受到的冲击即使在十五年后依旧记忆犹新。她低着头，似乎正在看报纸。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有这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世间是否应该存在这样的美貌。她美得简直无可挑剔。

此前，我在病房极尽所能地将她想象成了我能想象出的最漂亮的美人，同时又不断告诫自己，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这般美貌。可是如今摆在我眼前的现实，却轻易地超越了我的一切想象。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三倍。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我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确认了一遍，又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因为我怀疑自己是否错把墙上的海报当成了我朝思暮想的那位姑娘。

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看到她动起来了。只见她把报纸放到地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真大，就像模特一样。她似乎觉得阳光过于刺眼，伸手遮住了额头。随后她又靠到身后的墙壁上。我感觉自己好像在看电视广告一样。她保持了一会儿靠墙的姿势。我也一动不动地举着望远镜，看着她穿着的苔绿色背心、自行剪裁的超短牛仔裤，以及那双美丽的长腿。

突然，她睁开双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来啦”。紧接着，她望向虚空，瞳孔晃动着。这副望远镜甚至能让我看到如此细节。随后她站了起来，消失在屋内。似乎有谁在叫她。

我又等了好久，她再也没出现在日光室里。我把望远镜放回膝头，一下子呆住了。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世上竟真有这种事情。

她为何如此美丽，而她母亲却为何看起来如此刻薄呢？她和她的父母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这样的梦幻，这如同电影一幕般的现实，竟会如此轻易地在我眼前展开呢？

我一点都不明白。可是，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从这一刻起，我已经深深陷入了对她的爱恋之中。

3

日复一日，我如痴如醉地观察着山谷小楼一家人的生活。每天日落之后，我都无比期待早晨的到来。因为日落之后，日光室从未点过灯，而其余的窗户也长期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旦夜幕降临，我就再也无法看到她和她家人的生活了。

熄灯时间过后，我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坐在咖啡店里，与我只有一桌之隔的那个女孩的脸。

她说话的声音是怎么样的呢？应该很温柔吧，又或者有些好强？她会为我露出美丽的微笑吗……

她会用白皙而纤细的手指往咖啡里加入砂糖，悠闲地用小勺搅动吗？当我凝视着她的指尖，约她一起去看电影时，她会答应吗？

“山谷之家的少女”是我不得不用望远镜才能勉强看清的遥远“憧憬”。她的身段和举止与我此前认识的任何一个同班女孩子都不一样，带着一种成熟的气质。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准备伸出双手去追求这份“憧憬”了。

那应该是我用望远镜看到她之后的第三天晚上。熄灯时间过了很久，大概是深夜十点到十一点吧。

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我借助不知从哪反射而来的微光眺望着山谷之家门前的马路，发现那辆黑色奔驰车分开雨幕，出现在了门前。是那女孩的父亲回来了。我赶紧抽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从奔驰车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的脸。

只见司机首先跳了出来，不顾自己有没有淋湿，一边撑开伞，一边急匆匆地跑到后座门边。女孩的父亲看都不看一眼在身后为自己撑伞的司机，带着一脸愠怒的表情，站到了被雨水淋湿，黑得发亮的马路上。

他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只见那男人快步走进了家门，司机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后座的门就那样敞开着，孤零零地被留在了雨中。前窗的雨刷也徒然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我有点担心后座会被雨淋湿。片刻之后，那扇门突然被关了起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司机回来了。他垂头丧气地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山谷之家的玄关大门重又闭紧。我把望远镜放回膝头，用肉眼呆呆地凝视着日光室。因为除此之外，我再找不到能看到那个家内部的地方了。

只有日光室没有被窗帘遮盖。应该说，日光室里好像本来就没有窗帘。但现在毕竟是深夜，无论我再怎么仔细凝视，日光室里也是一片漆黑。

尽管如此，我还是花了五分钟时间凝视那漆黑的日光室。最后，我不得不放弃观察，决定上床睡觉。在起身前，我为了保险起见，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下。因为我觉得，用望远镜说不定能看到些什么。

果然，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日光室内部的光景。或许那只是因为此前无数次的观察而产生了习惯性的错觉吧。但我再仔细一看，发现日光室里竟出现了一个貌似人影的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某件家具的影子，随后又发现那影子竟然动了起来。于是我明白了，那就是人影。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慢慢地，连雨水顺着日光室的玻璃窗滑下的光景也能勉强看清了。紧接着，我意识到站在窗边的那个人影，属于那女孩的父亲。

就在此时，他猛地动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我不禁把望远镜紧紧压在眼睑上。

一个似乎是人的影子突然倒在了日光室的地板上。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我直到此时才终于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想方设法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只见那倒下的人影正尝试着站起身来。与此同时，略显肥胖的父亲的影子也猛地动了起来，他竟又一脚踹倒了地上的那个人。

再次摔倒的人没有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才又缓缓起身。苍白的微光照在那人脸上——竟是那个女孩子。我顿时感觉心都凉了。她被父亲打了！

过了不一会儿，门好像打开了。女孩的母亲也出现在日光室内，对丈夫说了些什么。结果，男人猛地把她也打倒了。

随后，女孩的父亲怒气冲冲地消失在母亲打开的房门后，母亲也赶紧起身，追在丈夫后面消失了。

日光室里好像只剩下女孩一个人。我强忍着双眼的胀痛，一刻也不敢移开视线。虽然周围一片漆黑，我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但她似乎躺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在雨夜的彼方，她正独自哭泣着，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不禁一阵酸楚。为此，我也一直举着望远镜守护着她。

突然，她好像站了起来。随后，用带着怒气的粗鲁动作打开房门，回到屋里去了。

我依旧呆呆地眺望着空无一人的日光室。胸中的悸动犹如台风过境后激荡的余波。我无法相信刚才自己目睹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任何人回到日光室。我终于不再坚持，把望远镜放回了枕头下面。随后，我躺倒在床上，对着病房的白色天花板开始思考。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静静地躺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的空想开始泛滥。但空想终究只是空想，无法指引我得到最后的答案。我又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窗边凝视远处的日光室。肉眼所能看到的，只有玻璃窗紧闭的漆黑房间而已。

我觉得，现在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了，便准备去睡觉，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又把望远镜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镜头对准日光室，我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光景——那个父亲的黑影竟站在当中。我吓了一跳，但我马上意识到还有更吓人的事情。因为在她父亲的身影后，房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了。

走进日光室的似乎是他女儿。因为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无法看清她的脸。但通过那模糊的剪影，我依稀辨认出了女孩曼妙的身姿。

虽然现在是下着大雨的深夜，但望远镜的视野里却始终有着一片微弱而苍白的光。那片微光照射在她手持的物体上，反射出无情的光线。即使在隔了一段距离的病房里，那道光还是让我战栗不已。因为无论怎么看，她手上的物体都像是一把菜刀。

就在此时，病房的荧光灯突然亮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大吼着我的名字。

原来是查房的护士。我被狠狠骂了一顿，按到床上躺好。窗帘也被猛地拉上了。

护士走了好久之后，我又起身窥视了一遍日光室，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无论我怎么等，都没有人再出现在日光室里。

4

第二天，我又目睹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整日盯着山谷之家。可是，那家的女儿、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

那一整天阴云密布，夜幕降临之后又下起了雨。吃过晚饭，很快就到了熄灯时间。我依依不舍地拿起望远镜又盯着日光室看了一会儿，但想到昨晚被护士发现的前例，便决定早早上床睡觉。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我睡到半夜便被热醒了。被石膏覆盖的部分早已大汗淋漓。这种不愉快的感觉，若非炎夏时节打过石膏的人，是绝对无法领会的。

我拿起枕边的手表，借着晚上苍白的微光，隐约看到了表盘上显示出的时间是零点刚过十分。

我实在难受得不行，只好坐了起来，套上凉丝丝的塑料拖鞋，坐在了床边冰冷的椅子上。当我双脚接触地板时，还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讨厌的味道。

坐在窗边，我慢慢拉开窗帘。只见山谷之家坐落在远处，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我又把视线移向沐浴在大雨中的工地。自从我不再关注那里后，工程又获得了不少进展，如今那个只孤零零地停放着一台黄色挖掘机的工地，已经不比周围的路面低多少了。

唯一一个对外开放的出入口依旧被印有建筑公司名称的布帘罩着，竖立在雨幕中。我靠在冰凉舒适的金属窗框上，百无聊赖地眺望着窗外。

突然，那块布帘被掀开了！我大吃一惊，探出身子凝视着夜幕。只见有个人站在工地入口处，正慢慢掀开布帘。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就溜了进来。紧接着，又从布帘下面拖了一大包东西进来。那个人影拖着那包东西，沿着铺有铁板的土方车专用坡道，向我的方向走了过来。铁板被雨淋湿，反射出些许微光。那包东西大概有高尔夫球袋那么大，在我看来像是个黑色的布口袋。再仔细一看，那个袋子约有一抱粗，一百五六十厘米长。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紧紧盯着楼下那幅光景。当那神秘的人影转过身时，我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惊叫。

人影留着一头长发，身穿一件黑色T恤，下着一条黑色牛仔裤。工地虽然一片漆黑，但周围的道路上却亮着一排街灯，灯光透过入口的布帘打到黑影脸上，我瞬间看到了，那黑影竟是山谷之家的年轻女孩。

因为工地的地基已经被填平了不少，土方车用的坡道已经没有那么陡了。她把那包东西拖到斜坡中间便将其从道旁推了下去，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随后她弯下身，似乎在寻找包袱掉在了哪里。

我在玻璃窗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我的心跳不断加速，让我有种近乎眩晕的感觉。只见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工具。虽然她所在的地方背光，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上的工具却反射出了路灯昏暗的光线。

刀子？我瞬间想到，但这一想法马上就被否定了。因为她马上又弯下身，拼命地挖起数小时前刚被挖掘机翻松的泥土。看来她手上的工具是把小铲子。

她在夜幕和雨帘的掩护下，独自进行着那孤独而漫长的工作。因为身处斜坡的阴面，弯着身子的她完全被黑暗吞噬了，让我无法观察。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我甚至无法相信她真的就在那里。

好像过了三十分钟，又好像过了一个钟头，或者仅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站了起来，爬到了铺着铁板的斜坡上。那一刻，我看到她白皙的双手沾满了泥污。

她朝着坡顶一路小跑，在被雨打湿的铁板上滑了一下，跌倒在地，这时我才终于看清，她撑在地上的手中握着一把小铲子。

她马上又站了起来，逃也似的从入口的布帘缝隙中钻了出去。

眼前只剩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深夜工地。被初夏淅淅沥沥的长雨敲打着的铁板，反射出街灯昏暗的光线。那黑色的大布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明显，她刚才已经把布袋埋在了斜坡脚下。

我赶紧从枕下抽出望远镜，对准山谷之家门前的道路。可是，她似乎已经回到了家中，我等了许久也没能看到她的身影。

玄关隐入了树篱的阴影中，连小楼也全无灯光，只在雨中现出一个黑影。我又盯着小楼看了好久，希望其中某扇窗户能亮起来，但小楼始终一片静寂。

最后，我只好坐在窗边，呆呆地听着雨声。

第二天天气好极了。一觉醒来，我便焦躁地坐到窗边，眺望楼下的工地。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里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虽然因为昨晚的那场雨，到处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水坑，但地面上却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异常之处。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面对如此爽朗的早晨，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昨夜所见的是事实。我又试着回想前天晚上用望远镜目睹的日光室骚动，紧接着，又想起了她费尽力气拖进工地的那个黑色口袋的大小。换句话说，那正好是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大小。

随后，我又看向昨夜她俯身面对的那片斜坡脚下的地面。那里虽然有个水坑，但因为昨晚的那场雨，已经看不到任何挖掘过的痕迹了。就在那水坑下面，埋藏着一个让人战栗的秘密。即使已经过了一夜，我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若自己昨夜所见不是在做梦，那么，现在那个地方就……

为什么会没人发现呢，为什么现在会如此平静呢，我对此感到万分不可思议。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如今知道那块地面底下掩埋着惊天秘密的，在整个医院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楼下，把那个布袋挖出来。强烈的好奇心和恐惧感不断冲击着我的大脑。可是，我却是一个寸步难行的重伤患者。

几天前，我才刚恢复到能够自己上厕所的程度。要我现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话说回来，我甚至不知道医院的电梯在哪里），走出医院大门，沿着马路绕到工地入口，掀开那块布帘走下铺着铁板的坡道，还要独自一人抄起铁铲挖开地面，这对如今全身都打着石膏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我应该把昨夜的事情告诉别人吗——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更何况，尽管这话说出来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我似乎对山谷之家的少女怀有强烈的爱意。虽然，我们甚至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话。

我当然不会做出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说句实话，此时我根本没想把自己目睹的事件告诉任何人，反而担心除我之外，是否还有别人看到了那件事。

其实仔细想想，她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毕竟能够看到工地的并不只有我的病房而已。在这么大的医院里，肯定有无数扇窗户能够看到那个工地。她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为此，我连吃早饭的时候也一直盼着工人们赶紧开始工作。当我听到窗外总算传来挖掘机的引擎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赶紧坐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那里依旧是一派日常景致。入口处的布帘被掀开，当天第一辆土方车倒退着开了进去。伴随着一连串的巨响，泥土准确地落在了她昨晚挖坑的那个地方。挖掘机紧随其后开了过来，将倾泻而下的泥土推平。只一铲，便彻底保证了她的安全。看到这里，我好像看到自己的完全犯罪计划大功告成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躺回床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掌握着山谷之家少女的惊天秘密。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出了一身冷汗。

5

就在我目睹她神秘行动的两天后，我又看到了让人吃惊的事情。不，那在某种意义上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看到山谷之家的门前，竖起了好几个葬礼用的花圈。

山谷之家仅有一面朝向大街，其余三面都被高楼包围，因此用于悬挂黑白双色葬礼垂幕的地方少之又少。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日。前来参加葬礼的吊客络绎不绝，那辆眼熟的黑色奔驰车也停在了门外。同样眼熟的司机又像上次一样急匆匆地跑出驾驶室，拉开了后座车门，只是这回站到马路上的，再也不是山谷之家的主人了。

我从头到尾目不转睛地看着葬礼进行，准确地说，是一整天都在寻找应该身着丧服的那个少女。穿着黑色和服的母亲倒是好几次出现在了门前花圈的阴影下，但唯独捕捉不到女儿的身影。我感到胸中一阵闷痛。

虽然葬礼只在小小的家中举行，但吊客的数量却很是不少。黑色的高级轿车也络绎不绝地在门前停下又开走。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位脾气暴躁的一家之主的葬礼。而我，则掌握了葬礼的主角真正长眠的地点。

不知何时，我开始利用自己掌握的线索展开了推理。山谷之家的主人必定是个大人物，这从迎来送往的黑色奔驰车和参加葬礼的吊客人数上便可推测出来。因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他终日蛮横成性，让家人受了不少苦。一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便会对家人大打出手。而我那天看到的雨夜暴行，只是他蛮横性格的冰山一角而已。

终于有一天，他的女儿忍无可忍了。当然，此间必定还夹杂了其他缘由。从相隔甚远的病房当然无法获知其中的细节，总之，她终于举起了利刃，刺向自己的父亲。

这样下去必定会被人发现那是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因此，她不能让父亲带有刀伤的尸体曝光。于是，她决定秘密掩埋尸体。可是，埋到哪里去呢？她稍作思考，马上想到了眼皮底下的一个绝佳场所——医院的工地。

此处现在正进行基础作业，只要趁现在将父亲的尸体掩埋下去，上面马上就会建起高大的楼房。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都无法再次挖掘出自己的秘密了。这不正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佳场所吗？

只有工地正在进行基础工事的这个时机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行。只要找不到尸体，就无法进行杀人事件的立案。需要注意的只有一点，就是掩埋尸体时不能被人目击到。

只是，就算她因此避免了杀人嫌疑，又该如何举办一场没有尸体的葬礼呢？

我只有十九岁，尚未经历过任何葬礼，但根据常识来想想，还是觉得没有尸体难免有些棘手。不过，既然吊客们已经井然有序地聚集到山谷小楼里了，想必她也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吧。

正当我脑中想着这些事情时，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性陪同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前。纤细的身体包裹在丧服中，显得更加瘦削了。从紧身裙底伸出的双足，在望远镜的视野中似乎格外耀眼。

是她。她向坐进车中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后，缓缓抬起头来。我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她一定哭了很久吧。想到这里，我胸中的苦闷愈发沉重了。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的相思之情，竟能酸楚得近乎悲伤。

6

葬礼之后，她父亲自然再没出现过，只是，我也再没见到过她本人。这让我感到万分寂寞。

至于女孩的母亲，偶尔会出现在晾衣间里，有几次我还看到她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最关键的是，女孩本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她恐怕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大学的课也不愿去上了吧。

二楼日光室旁边的窗户，近来每晚都会亮到很晚。我经过连日观察，推测那应该就是她的房间。

她似乎在独自一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让她夜不能寐。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罪孽，并为此感到痛苦不已。每当想到这里，隔着厚重的夜幕，我便会与她一同苦闷起来。我为自己身为一个无法予以她安慰的陌路人而感到无比难过。

葬礼结束一周之后，我突然得到了医生的许可，可以在医院附近散散步了。之后，我又从护士那里拿到了一副丁字拐。这让我不禁跃跃欲试，自己终于能到山谷之家的门前走一趟了。

只是，医生又说，我可以到附近的咖啡厅喝喝茶，但不能吃东西。当然，更不能饮酒。另外，最近这段时间我一定还不能适应借助丁字拐走路，因此要在医院之外的地方散步，必须有家人或朋友的陪同，否则院方决不答应。

听到这里，我有点伤脑筋了。因为我是独自到东京来念大学的，所以身边没有任何家人。至于朋友，也想不出几个。

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我又给借我望远镜的井上打去了电话。因为我这个天涯孤独客，此时只能借助他的帮助了。井上答应我下午三点到医院来。于是在此之前，我决定先在医院内部走一走，顺便适应一下我的丁字拐。

在医院里到处走动，对我来说如同探险一般。因为此前我只见到过病房和从病房通往厕所的那段走廊而已，除此之外的所有地方，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领域。我甚至连电梯在哪儿都不知道。因为我被送进来时不省人事，待我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这是哪里，医院的名字叫什么，我的病房在几楼，这些信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走着走着，我发现医院走廊的形状很奇怪。走廊是从我的病房开始延伸出去的，这说明我的病房位于走廊的其中一个尽头，奇怪的是，尽管走廊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病房，我却没有看到任何转角。不过，这个疑问在井上赶来陪我走到医院外面后，马上就解开了。

我满怀感慨地绕着工地的金属围墙走了一圈。毕竟自己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接触外部世界了。

走到那个被布帘遮掩的入口前，我看到两台土方车正等着进入工地。走到旁边，马上就听到了引擎空转的轰鸣声。与此同时，围墙里还不断传来挖掘机的引擎声。面对久违的外界，我的第一印象是——有些粗野。

接下来，我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试图越过工地围墙看看自己的病房。就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此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住的是一座五层楼高，像巨型烟囱一样的病号楼，有无数扇窗户正对着工地。怎知事实并非如此。正对着工地的，只有纵向排列的五扇窗户而已。

这是为什么呢，假设你从高空俯瞰，这家医院恐怕会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或T字形吧，而那个T字的底端，则正对着我所在的方位。因此，与工地相邻，能够看到这边的建筑物一侧，只有一间病房的墙壁宽幅而已。其左右的病房都倒退到了较远的后方。因为之前一直卧床不起，我根本没想到，也无从得知住院楼的构造竟是如此，也难怪我在走廊里碰不到拐角。那是因为我所在的病房旁边根本就没有别的房间。

让我大吃一惊的并不只有这点，还有条幅。在五层楼高的细长外墙上，挂着一块写有“安全第一”的巨大条幅，绝大多数窗户都被那块条幅覆盖了，只有我位于五楼的病房窗户，才能够毫无障碍地看到外面的光景！

我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情况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因为病房窗户上安装了金属网，让我无法探身出去，所以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覆盖了楼下所有窗户的条幅。

原来如此，我一下就想通了。这也难怪山谷之家的女孩会铤而走险。毕竟正对着工地的窗户只有一扇，而且还不是医生或护士们所在房间的窗户，里面住的都是早早就会上床休息，跟半个死人没什么区别的住院患者。

我又转过身来。从五楼俯视时犹如玩具小城一样的街道，真正走到其中观察一番便会发现，就连那些给病人带来压抑感的地方也都充满了活力。而那座山谷之家，则更是一座被绿树环绕，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宅邸。

“你怎么了？”

井上见我突然感慨万分，莫名其妙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出来了。”

我回答道。

“你看那边那座小楼。”

我指向山谷之家。

“你发现没，周围都是高楼大厦，只有他家孤零零地像被埋没在山谷里一样。”

“啊，被你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呢。”

井上点头道。

“我在五楼看的时候，那座小楼看起来就跟电冰箱，或者大壁橱脚下的小金库一样哦。”

井上似乎对我的话题不太感兴趣，只是应付式地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来到了山谷之家门前。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刚举行过葬礼的气息了。我停在山谷之家的名牌前，那上面写着“小池”二字。

小池……吗？原来住在这里的这家人姓小池啊。原来，她姓小池啊。我又莫名地感慨起来。

越过前门看向里面的玄关，只见庭院的树荫深处，露出了一扇年代久远的玻璃拉门。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想那女孩会不会突然打开拉门走出来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始想象她与我擦肩而过时，在空中飘舞的长发。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撑着丁字拐呆站在马路上。羞耻感一下涌上心头，我赶紧催促着井上，两人急匆匆地过了马路，走向对面的咖啡厅。

站在店门口，我看到了写有“R咖啡屋”字样的招牌。原来这家店叫“R”呀。我曾经躺在床上，无数次幻想自己进入这家店的情景，现在总算有机会实践了。若我的幻想都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实现，那该有多好啊。

自那以后，我开始努力练习使用丁字拐，一心想让医生批准我一个人出门散步。三天后，我总算获得了一个人到“R”喝咖啡的自由。

于是，我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到“R”报到。那已经成了我唯一的乐趣。我遭遇交通事故时，还属于下点小雨就能让人冷得发抖的天气，但现在，咖啡厅里已经开足了冷气。

只是，就算我一天不落地光顾“R”，也还是没能见到山谷之家的女孩。因为她总是会在早上外出前，或者夜里回家后光顾那里，所以我不可能见得到她。但我在她出现的那两个时间段又都不能外出，因为医生只批准我从下午三点到六点自由活动，到了七点我就得回到病房用晚餐，九点半就熄灯了。医院生活简直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不过，就算那是一家毗邻医院的咖啡厅，也很少有患者会每天撑着丁字拐大汗淋漓地跑去光顾，因此几天后，我就得到了能够与老板闲聊的待遇。不过，这其实是我的计划之一。我一开始就打算从“R”的老板口中打探店铺斜对面那个山谷之家里住着的女孩的详细情况。

“话说回来，对面不是有家独门独院的小楼吗？”

一天闲聊过后，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了起来。

“嗯，对啊。”

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一脸胡楂的老板回答道。或许是因为性格有些阴郁，他的脸色总是一副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我跟他说，自己在病房窗口坐着时，觉得那座小楼像蜷缩在高楼脚下的小盒子。经过一段漫不经心的前戏后，我开始切入正题。

“那家里好像住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吧？”

我话音刚落，老板就露出了一个阴沉沉的笑容，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对啊，她叫小理。”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小理？”

“嗯，全名叫理津子，经常到店里来。”

“哦，理津子啊……”

原来她叫小池理津子。

“是大学生吗？”

“嗯，好像在上大学。”

“几年级了？”

“不知道，不是大三就是大四，具体不清楚。”

若是大三，她就比我大一岁，大四的话则比我大两岁——如果她入学前没有复读过的话。

“她在哪里上大学啊？”

“不知道，这我没听她说过。毕竟我是今年年初才开业的。”

难怪店里的装饰都是崭新的。

关于理津子，老板似乎就知道这么多了。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在撒谎，不过当我问到关于山谷之家的事情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理津子的父亲也来过这家店吗？”

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完全无视给他撑伞的司机，一脸凶相地从奔驰车里走下来的银发老人。

老板听到这里，瞬间换了一副警惕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说：“不，他没来过这里。”

“那你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又问。

“这……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老板慎重地起了个头。

“听说啊，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据说是个什么兴业的社长还是会长来着。”

“什么兴业？”

“好像叫N兴业，是个做不动产相关事业的公司。”

“哦……”

我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小池理津子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我愈发觉得她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那她肯定很寂寞吧？”

我漫不经心地说着，没承想却让老板吃了一惊。

“她怎么会寂寞了？”

老板反问道。

“没什么，前几天那里不是举行了葬礼吗？”

我回答道。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又问。

“老板，你听到过那家主人脾气暴躁的传言吗？时不时还会对妻子和女儿大打出手之类的。”

我继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啊？你说什么？”

老板开始装傻了。

“没什么，我就是偶尔听到了这样的传言而已。”

“是吗？嗯，我确实也听到过类似的传言。”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之后无论我问什么问题，他都用嘶哑的声音一直说着“不知道，不知道”。

在我看来，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按照我的猜想，他一定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一些隐情，只是考虑到我是个陌生人，不便轻易透露而已。

毕竟人家也是做生意的，乱说话会坏事，这一点我十分理解。更何况，仅凭他的反应，我就对自己的推理更加自信了。我又回想起那个雨夜，一个人在工地拼命掘土的小池理津子那孤独的身影。

之后又过了两周，医生把我的石膏拆了。很快，我得到了出院许可。

那两周时间里，我依旧一天不落地光顾“R”。遗憾的是，我依旧没能见到小池理津子。

我带着终于能够自由活动的身体，把仅有的几件行李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到小池理津子经常光顾的K蛋糕屋，买了两个奶油蛋糕回到病房。把蛋糕送给与我同居了两个月的老人后，我便乘上电车，回到了位于蒲田的简陋出租公寓。

已经是七月二十日了，周围一派夏日景致。我只是在路上走着，汗水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第二章　跟踪

1

打开房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与之一同迎接我的，是让人气闷的热浪。

好久没回公寓了。屋里的摆设自然与我上回出门时一样，厨房的水池边还堆着吃剩的方便面盒，此时已经腐烂得不堪入目了。

窗帘一直敞开着，午后毒辣的阳光照射在榻榻米上。这才过了两个月，榻榻米已经被晒得一片焦黄。

我赶紧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噪声伴随着热风涌入室内。那阵风穿过高楼的间隙，轻抚过融化的沥青地面，吹在我脸上时已经变得闷热不堪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比沤了两个月的腐臭味要好得多。

榻榻米上那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摩托车题材的小说迎风招展着，我记得自己就是读这本小说读到一半，决定出去来个深夜飙车，才遇上事故的。

我坐到窗台上。这间屋子在公寓一楼，旁边就是一圈树篱。外面人来人往，知了在树上闷声叫着。我呆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既不是向房东报告我出院的消息，也不是已经变成一堆废铁的爱车，更不是大学里落下的课程，而是山谷之家的小池理津子。

我站起来，回到门前，只见玄关处躺着一张明信片。当然，那上面写的正是我的姓名和住址，只是没有寄信人的名称。我把明信片翻过来，上面赫然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你看到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太危险了，要注意！

哈？我瞬间一愣。这并不是井上的字迹。因为我此前认为，井上应该会替我保守秘密，便把那个雨夜的事情稍微透露了一些给他。当然，那时候我并未向他提起过山谷之家的女孩。

这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址的？我渐渐害怕起来。若这张明信片真的是对我发出的警告，那岂不是就意味着我不得不放弃理津子了吗？

那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我都窝在宿舍里试探着自己的心意。若能就此忘记小池理津子，那便无所谓了。

只是，我的症状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三倍。当时，我房间里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每当我盯着电视里的外国女主角时，对方的一张侧脸，一个无心的动作，都会突然让我联想到她的面容。那幻觉是如此逼真，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每每看到那样的白日梦，我的心脏就会如同挣扎在狂风巨浪里的小舟一般经历着一场骇人的颠簸。面对从未有过的激烈感情，我完全无法应对，有时甚至会热泪盈眶。

在我的内心世界中，出现了一个如同黏膜般敏感而脆弱的地方。那对我来说简直如同常年渗透着鲜血的伤口，就连一阵微风，也能把我惊得跳起来。若有人用指尖稍一触碰，我可能马上就会痛得泪流满面。我不禁感叹，所谓的青春，竟会如此脆弱。

青春，其实与伤口相似。青春的脆弱、青春的唯美，都与伤口长出新皮肤时的生理感觉有着相似之处。

由于在摩托车上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财产，我宿舍里连台电风扇都置办不起。因此，在外面艳阳高照的时候，待在房间里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每天辗转于蒲田的咖啡厅，某日觉得自己已经把附近的店都光顾遍了，就坐上电车，不知不觉晃到了品川站，呆立在站前。

不一会儿，我便迈着梦游症患者一般迷离的脚步，走在了前往山谷之家的路上。来到那个熟悉的商店街，面前耸立着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那就是品川外科医院的新住院大楼。

大楼还不是很高。这巨大的水泥块已经比我离开时蹿高了四层楼之多。而我之前住过的那栋住院楼，现在只能露出一个头来了。相信那一小块地方很快也会被遮住吧。我想起了与我同居两个月的病友，那老人如今应该还待在那里。

慢慢地，我又看到了小池理津子经常光顾的K蛋糕屋、书店，以及R咖啡厅。

就在此时，一直晴朗无比的天空骤然笼罩了一层阴霾。原来是一大片云遮住了太阳。与此同时，就像天启一般，眼前的服装店里走出了一名似曾相识的妇人，那正是女孩的母亲。她母亲来到没有了阳光直射，显得异常静谧的街道上，缓缓走向家门。

山谷之家的庭院树，以及面向街道的围墙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呢？这里竟然听不到知了的叫声。山谷之家明明被绿荫包围着，却没有半点蝉鸣。

带着湿气的风吹了起来，很快就要日落了。不可思议的是，这时的街道上竟没有一个行人。什么声音也没有，连时间也静止了。

突然，我背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人快步与我擦肩而过。

眼前出现了飘舞在空中的卷发，紧接着是一股醉人的香气。

一名女性穿着一身剪裁优雅、质地清凉的连衣裙，对走在我前面的妇人叫了一声：“妈妈。”

我茫然地盯着她摇曳的裙摆，以及裙摆下伸出的线条优美的小腿肚，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环绕在她纤细脚踝上的凉鞋带。

我前方的妇人停了下来，小池理津子也放慢了追赶的步伐。

此时，我已飞快地做好心理准备，用自以为自然的方式依旧大步向前走着。因为两人已经停了下来，我一下就超过了她们。

在与二人擦身而过时，我鼓起勇气朝小池理津子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就在离我一米开外的地方。

桃粉色的脸颊，梦幻般的美貌。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多么美的人儿呀！

那张语气近乎威胁的明信片，恐惧与破灭的预感，在理津子面前，一切都退去了颜色，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我果然还是无法忘记她。

她轻启形状姣好的双唇说道：

“明天早上八点就得出门呢。”

女孩对母亲说的这句话，也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际。

2

六点，我睁开了眼睛。其后，伴随着远处传来的蝉鸣，我在床上挣扎了三十分钟。最后，我还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在几乎还没有行人的品川站下车，我穿过了到处都散落着废报纸的商店街，接着又路过山谷之家门前，来到医院的工地，颓然地靠在了金属围墙上。

七点半。这里依旧听不到蝉鸣。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我依旧呆立着，周围渐渐出现了赶去上班的人，开始只是寥寥数人，但马上便拥出来一大群，覆盖了整条街道。

他们转过医院的拐角，消失在了车站的方向。我靠在围墙上，看着人数无限上升，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恐惧。

不知哪位有心人清晨起来泼了水，山谷之家门前的沥青路上湿漉漉的。不知不觉间，水洼开始反射朝阳。那炫目的光，遭到了无数上班族的践踏。

我茫然地盯着那片水光，似乎还身处梦中，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

说起来实在突然，只见小池理津子再自然不过地从山谷之家的红砖围墙里走了出来，随后便融入了上班的人潮中。因为她的行动实在过于自然，我险些就错过了。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麻制套装。看到她目不斜视地径直向车站走去，我便也离开金属围墙跟了上去。方才还让我心生恐惧的人海，如今成了我尾随理津子的最佳伪装。就算我紧紧跟在与她只有一臂之隔的后方，人群也给了我充分的安全保障。

国电[1]的高峰时段非常吓人。她身着夏款套装的背部几乎能碰到我的鼻尖，周围的人群蒸腾出阵阵热气，让我难以忍受。一想到她的身体如今正与除我之外的异性紧密贴合，我浑身的血液就会因忌妒而沸腾起来。

电车到了有乐町站，理津子顺着大量拥出的人群下到了站台上。当然，我也紧随其后。站台上拥挤不堪，我甚至看不到一寸地面。

这种情况在出了检票口后也丝毫没有得到改善。随着我们渐渐远离车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双脚。

我还是第一次胆敢在这样的高峰时段来到银座。混在一大群白领中间，我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让自己的目光锁定在小池理津子的背上。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太危险了，快回去。”

我听得真切，就是这样一句话。

受到如此惊吓，我不禁停住了脚步。是幻觉吗？我如此怀疑，又重新竖起耳朵倾听，但周围传来的只有杂乱的脚步声而已。

我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突然有如惊涛般高昂起来，无限膨胀开去。惊惶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产生了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继续等待，声音却不再响起。我的视线回到前方，理津子的背影已经行至远处。我连忙拨开人群，奋力向前追赶。

经过日剧[2]门前，又走过右首边的索尼大楼，越过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我们向左拐了个弯。她大步走在银座大道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高速公路[3]。我们穿过高架桥，又经过了当时还矗立在一旁的东京剧院[4]。

我们在京桥警察署的拐角向右转，没走两步又向左转了个弯。沿着一排破旧的楼房向前走，行至此处，我们已经远离了上班的人潮。小池理津子突然走进了一座旧楼房的入口。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里，我也赶紧跑了进去。

门厅尽头的电梯门正要关闭。里面似乎站着不少人，我还在人群中央瞥到了小池理津子白色的背影。

我毅然在走廊上甩开步子飞奔[5]，一边冲向电梯门，一边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电梯在三楼停下了，其后再没有继续上升。我按下按钮，数字开始降下来。

我急忙跑回门口，查看入驻这栋楼的公司名称。位于三楼的只有一家公司，叫“关东调研中心”。

我心想，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公司呢？在我得出答案前，公司名牌旁边张贴的布告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张白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如下内容：

招募兼职成员，主要负责问卷调查。关东调研中心。电话：（五七一）XXXX。

再看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不知何时等在电梯前的三名男女陆续进入其中。我再次甩开步子冲了进去。一名女性动作比我更快，她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走出电梯，隔着走廊有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贴着“关东调研中心”几个金字。

古旧的大楼，铺着旧地毯的走廊，这里静得如同医院的病房。与我同乘电梯的人们毫不迟疑地打开那扇门走了进去，于是我也紧随其后。只见门后已经坐满了学生和貌似家庭主妇的女性。我马上开始搜索小池理津子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入口旁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坐在桌后的年轻女性抬头看着我说：“你好？”我慌忙四处张望，只见与我同乘电梯的那三个人已经混入了人群中。

“我在楼下看到你们招募兼职的广告了……”

我对那位年轻女性说道。小池理津子肯定是走进了这家公司，那么，只要我成为这家公司的兼职员工，必定有机会遇到她。

“有人介绍你来吗？”

身穿制服的女性向我询问。我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你是学生吗？”

我说是，她便让我出示学生证。我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学生证递了过去。趁她拿着我的学生证忙于填写资料时，我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就在那一刻，房间深处的门被打开，小池理津子出现了。我屏住了呼吸。她跟一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性员工走在一起。他一边向理津子展示我们这帮兼职人员，一边对她做着说明。她也热心地点着头。随后那扇门再次被开启，两人消失在另一个房间中。

看样子，她今天应该是第一天上班，但不管怎么说，她受到的待遇明显比我们要好。即便如此，我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与她共事，便高兴得不得了。

“请你到那边去坐，稍等片刻。”

眼前的女性突然开口说话，并把学生证递还给我。我接过学生证，放回口袋里。

“针对调查员的说明会将在九点半开始。”

看来我轻易便被录取了。在学生时代确实有这么个不可思议的好处，那就是仅凭学生这一身份便能保证自己并非可疑分子了。

3

学生和主妇的人数越来越多，本来就不大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了。到了九点半，我们一群人像鸭子一样被赶到了隔壁的会议室。打开门一看，只见会议室里排满了折叠椅，正面还有一块黑板。

我暗自期待小池理津子也会进来，拼命寻找着她的身影。但她却再也没出现过。

我在椅子间穿行，来到第五列的中间坐下。这会议室其实挺宽敞，但摆得满满的椅子还是很快被学生和主妇们填满了。我坐的地方还算比较靠前。

我静静等待着，不一会儿，便有一名三十岁左右、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向我们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派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个壁挂式的牙刷套装。待东西发到每个人手里后，他便开始用熟练的口吻进行讲解。

直到此时，我才开始思考自己应聘的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听那人的说明，我马上就要展开的工作，似乎是当问卷调查员。至于问卷的内容，则是对东京都居民的民意调查。

“这是东京都厅设计的调查问卷。”站在黑板前的男人解释道。我开始哗啦哗啦地翻看膝上那本小册子。

都厅提出的调查问题多达四页纸。每个问题设有三个选项，调查员只需在调查对象选择的答案上画个圈就好。但我转念又想，突然给别人塞去这么一本材料，让他回答上面的所有问题，很可能会吃闭门羹。

“我们选择的调查对象，都是从东京都的居民登记簿中随机筛选出来的，为了保证调查的准确性，还专门强调了职业、地域和年龄层的平衡。因此，此次的调查必须以被选出的个体为对象，而非该个体所属的家庭。请各位务必要准确理解这一点。

“因此，我们原则上必须与名单上的人面对面接触，由你们念出问题，让对方亲自作答，然后再由各位在答案上打圈。若本人不在，其亲属或朋友提出代为作答，你们也不要答应。明白了吗？

“不过，如果对方实在抽不出时间，让你先把问卷留下的话，那也没办法，你们可以第二天再去把答案取回来。当然，在那种情况下务必要提醒当事人，让他亲自回答。

“不过这种情况，原则上我们必须尽量避免，因为那不能保证是指定的当事人做出的回答。这样一来，调查结果的准确性就得不到保证了。”

听着男人的说明，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设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突然敲响自己家的门，塞过来一份冗长的调查问卷要自己回答，人们究竟会不会轻易答应呢？

“现在，我先给在场的每一位成员派发三十个住址和名称。请各位借助地图找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和个人，并一一收集他们的回答。至于地图，请各位自己到书店去购买，费用可以由本公司报销。

“另外，因为这并不是强制性的调查，若遭到对方拒绝，就不必再纠缠下去了。只是我们为了得到更加准确的数据，必须用到他们的回答，因此请各位多加努力，说服调查对象。我们会根据各位所获得的答卷份数来发放薪酬，因此赚多赚少全在各位自己的努力了。请加油吧！

“还有，刚才分发给各位的壁挂式牙刷套装是送给调查对象的礼物。

“就这样了，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开始向各位分发三十人份的礼品和调查问卷……”

装有三十份牙刷套装和调查问卷的纸袋很重。除我之外，大家好像都是三五成群来做这个兼职的。最后，我一个人提着那个沉重的纸袋，离开了位于京桥的那座楼房。我被分配到了葛饰区的龟有。乘坐常盘线在龟有站下车，我首先到站前的书店买了本地图，随后便坐进咖啡厅，点了份午餐，展开地图查看那三十个人的住址。

离开咖啡厅，我走在路上，好奇地想着小池理津子如今正在做什么。她现在是否也提着一个沉重的纸袋，走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呢？

即使是比较合作的家庭，在听我说完造访目的后，也多数会让我把调查问卷留下走人。公司虽然让我们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但我毕竟一开始就动机不纯，所以每次都会大喜过望地把问卷留下。

要找到名单上指定的住所也是非常辛苦的事。我负责的这一带属于老城区，大量低矮的住房挤在一起，极少遇到高层公寓或普通出租屋，就算我千辛万苦找到了正确的地址，多数时候也不知该绕到哪条小路里才能找到大门。

第一天，我满头大汗造访的那几家人都称不上是富裕人家。我不断从这条小路拐到那条小路，千辛万苦地找到正确的入口，打开破旧的玻璃拉门，通常都会看到一个宽敞的土间[6]，而那家的主妇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踩着缝纫机。

不过有趣的是，即使是这样穷酸的家庭，甚至是更加简陋低矮的棚屋里的居民，只要他们守着这么一间所谓的独栋，在被问到是否希望在这里度过一辈子时，全都会选择肯定的回答。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调查问卷中就有这么一个问题。

与之相反，公寓组，包括居住在设有电梯的高级公寓里的居民，都会选择“这里只是我攒够首付之前暂定的住所”这一回答。

工作进行到第三天，我已经习惯了不少，甚至开始像都厅的居住环境问题办公室的负责人一样，对东京市民的居住偏见产生了忧虑。

问卷中的问题大抵如下：

你为何会选择现在的住所呢？

这个选择体现了你自身的意志吗？

你会在现在的住所中度过一生吗？

退休后有计划离开东京吗？

若政府在你居所附近筹划建设垃圾处理厂，你会表示反对吗？

面对被调查者的回答，我不禁疑惑不已。针对第一个问题，公寓、出租屋一组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交通便利和经济方面的理由等选项，独栋组则会回答因为上一辈就住在这里；至于第三个问题，回答是的只有独栋组而已。

问题是，在被问到退休后是否有计划离开东京时，独栋组自然不必说，就连绝大多数的公寓组都会回答不打算离开。大部分回答离开与否都无所谓的人都是非东京出身，而大部分回答不想离开的也都是非东京出身。

这样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都想在东京这个地方有个独门独户的家。若要满足所有人的这一需求，东京就会变得像这片老城区一样，到处挤满了低矮的独栋小楼，拥挤得甚至无法建造像样的庭院和道路，而且里面的居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甚至连他们的后代，也都会选择在那个低矮狭窄的地方死去。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集体幻想啊。这种问题在现实中根本不具备可解决性。东京人口这么多，不把住宅向纵向发展，是绝对无法容下所有人的。可是，他们却始终坚信，只要自己拼死拼活地努力，总有一天，只有自己，能在东京这个地方建起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家。

这是平静却强烈的竞争意识。他们都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这些人对独门独户的执念竟能强烈至此。不过，日本之所以能够完成高度经济增长，恐怕也多亏了他们的这种臆想吧。

但话又说回来，若公寓组迟迟不放弃“这里只是暂时住所”这一想法，那东京公寓的墙壁恐怕会一直都薄得令人发指吧。这又会促使住进那些鸽子笼的新住户们萌发“这里只是暂时住所”的想法。而窝在低矮的铁皮屋檐下的独栋住户们，也会继续看着自家附近的高层公寓，油然生出一股优越感来吧。遭到独栋组的轻蔑，公寓组又会更加努力，争取早一刻建起自己独门独户的家，离开那“暂时的住所”——这无疑是恶性循环。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使是回答“这里是暂时住所”的受访者，一旦遇到“是否能接受附近建设垃圾处理厂”这个问题时，也会坚决反对。一名住在公司宿舍里的男性在听到我这个问题后，甚至马上变脸，冲上前来逼问我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计划。当然，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误打误撞找到的这个兼职，却意外地让我思考了很多。平日里看起来气氛和睦，街坊邻里和乐融融的东京，只需拉开玄关的那扇玻璃门，就能发现各种各样的利己主义。强烈的竞争意识、自恋情绪、自卫本能、排他心理、对独门独户的执着，各种危险的感情都在表面的平静之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这，似乎才是真实的东京。

4

收回调查问卷后，必须请调查对象们在名单上盖章作为证据，之后我们就可以把调查问卷与名单一同带到公司接受检查。如果没有问题，公司就会接收。这在第一天的说明会上都提到了。

至于我，由于在大多数调查对象那里都采取了第二天再来取的方式，因此，我初次到关东调研中心提交结果时，已经是四天后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到哪里、怎么样接受检查，因此进入公司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附近的一个女职员询问。

“请你到那间会议室里去。”

她把右边的一扇门指给我，用非常职业化的语言说道。我表示明白了，随后便推开她指给我的那扇门。那是第一天我们听说明会的地方。折叠椅已经被收拾到了一个角落，会议室正中央排着三列长长的队伍。我想也没想就排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列队伍后面。他们应该是排队等候这里的职员对他们的成果一一进行检查吧。我看了看队伍最前端，只见一名貌似职员的男性坐在椅子上，正挥动红色铅笔写着什么。

既然队伍排了三列，那应该也有三名职员在检查调查问卷。于是我便漫不经心地把视线移到了别的队伍前方。怎知，在那里迎接我的却是巨大的冲击。

我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三列队伍的最前端摆放着三张桌子，三名职员坐在那里检查我们的成果。桌子前方还摆着另一张椅子，兼职人员在轮到自己后便坐到椅子上，递出自己带来的调查结果，这应该就是全部的流程。

中间和左边的检查员都是男性，只有右边的是女性，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女性。只见她低垂着双眼，脸颊和唇际都荡漾着微笑，一边与兼职学生进行简单的交谈，一边挥动着红色铅笔。我险些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因为，那名女性正是小池理津子。

我浑身都僵硬了，似乎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迷茫状态中。绝佳的机会就摆在我面前，而且是不经意间出现的。我感觉喉咙干燥不已，双腿也在颤抖。如果换到她面前的队列里，只要世界不在这几分钟内迎来末日，再等待片刻，我就一定能跟她说上话了。这根本就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啊。这时，背后的门被打开，又有一个兼职走了进来。就在那个瞬间，我飞快地换了队伍。若刚才进来的那个人排到了理津子的队伍后，我再移动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排在我前面的那两个兼职学生似乎是朋友。“你带了几个人的来？”其中一个人问道。另一个人回答：“二十三人。”提问那个人又说：“真的吗？你可真够努力的，我才带了十六个人的过来。”

我顿时感到血液逃离了我的大脑。因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我的收获仅有八份答卷而已。早知道是理津子负责检查，我就该更拼命些的。

我和理津子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三个人，而我，终于站到了离她仅有一米的地方。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马上就能跟她搭话了。与她面对面坐着直接交谈，这样的场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也可能是因为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能透过望远镜来憧憬她吧。在我心中，她如同倒映在显像管里的女演员一样。显像管里的女明星是不可能跟自己说话的。

我们之间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与我隔着一个人的学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而我面前的那个学生又在理津子面前坐下。我顺着他的动作前进了两步。

这样一来，她的声音也变得无比清晰。

“你的答卷做得非常整洁呢。”

她的声音就在我眼皮底下响起。虽然之前，我在品川听过她的声音，但脑中还是跳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她的声音原来那么尖细啊。那是尖细而温柔的嗓音。

小池理津子正在检查我前面那个男生交出的调查结果，只见她用红色铅笔在问卷上点算着。我盯着她的手，脑中一片空白。

一本接着一本，终于检查到最后一份答卷了。不一会儿，那份答卷也检查完了。轮到我了！

我由于过度兴奋而丧失了自我。轮到我了，终于轮到我了，这句话占据了我整个脑海，不知不觉间，我突然向前探出了身子。完全忘记了我前面还坐着刚才那个学生。在那个瞬间，他站了起来，而我的下巴正好突了出去。

他的脑袋狠狠撞上了我的下巴，我痛得大叫一声。与此同时，我紧紧捏在手上，被汗水浸湿了的八份调查问卷如同天女散花般掉落在地板上。

我彻底慌了手脚，甚至忘记了下巴的剧痛，一心只想着赶紧把地上的问卷捡起来。

而莫名其妙地撞到我下巴的那个男生似乎也有些慌乱，并因此采取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行动。他伸出右脚试图支撑摇晃的身体，却以一个绝妙得不能再绝妙的时机，准确地踩到了我专心捡拾调查问卷的右手背。

我再次因为剧痛大叫出声。当然，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已经把目光聚焦在了我身上。那个用全部体重一脚踩到我右手的学生，在听到我的悲鸣后也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向我道歉。就在此时——

“不要太紧张哦。”

一个清澈的女声在我头上响起。那是小池理津子发出的，有史以来第一次，针对我个人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我瞬间忘记了下巴和手背的剧痛，以及被自己制造的这场闹剧所伤害的自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桌子后面的她。

小池理津子此时正压低声音笑得花枝乱颤，不时还伸手挡住从唇际露出的贝齿。

我在不安、疼痛、羞耻，以及狂喜中捡起自己贫乏的收获——那八本小册子，同时，一边在脑中命令自己要冷静再冷静，一边将小册子放在了她眼前的桌子上。放好后我才发现，最上面那本小册子竟被踩上了半个黑黑的鞋印。若把我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放上去，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皮鞋印子了。

“啊，这封面……”

我拼命挤出几个字，又哑口无言了。

“被弄脏了呢。”

理津子拼命忍着笑，对我如此说道。

“不过只是封面而已，里面没问题的。”

这样说着，她把那八本小册子拉到自己面前，一一整理好。

“只有这些了吗？”

说话间，她那长着双眼皮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我一下就精神错乱了，现在想来真是够可怜的。总之我愣在当场，T恤下面瞬间流出了好几道汗水。

“呃，是的，那个，是不是有点……有点少了啊。”

我鼓足了勇气，才总算说出这么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这个嘛，确实有点少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红铅笔，开始逐行检查有无遗漏。

她的表情就在离我五十厘米远的地方展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栗色的卷发和美丽的双眼皮。那一切，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真是个奇迹！

想必我那时看得都出神了吧。近在眼前的理津子比望远镜里的她要美上千百倍，看起来更加开朗，更加善解人意。在我看来，她无疑是个完美无瑕的女性。

突然，我眼前浮现出那个雨夜，以及伏在工地上的她。

我的神经都冻结了。

“你还好吗？”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的神经开始从那个雨声淅淅沥沥的深渊迅速上浮，很快，便与这充满朝气的现实同步了。

“啊，是的。”

我回答。

她用红铅笔指着一个点，看着我不动。

“这道问题的答案究竟是哪个呢？”

我仔细一看，只见答案2和3上面都画了圈。我马上陷入了极度的紧张情绪中。

“我看看，这个嘛……咦，这也太奇怪了……”

我屁股离开座椅，身子探了出去，瞬间感觉到了她身上的化妆品香味。

“这个是……嗯，是田村先生的答卷。”

她看了看封面，对我说道。

“住在公寓里，现年十八岁，应该是个学生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马上想起来了。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是铅笔笔迹较深的那一边。因为当时马上就改过来了，所以我打算全部问完之后再擦掉错误的回答，结果就给忘了。”

可能是因为我的说话方式太过紧张吧，小池理津子又笑了起来。看来，我这个小丑角色已经被命运的设计师逐渐定格下来了。在好不容易第一次跟理津子说上话的这个日子里，我却倒霉得够呛。

调查结果检查结束后，我走出了公司，此时已经是午饭时间。我因为独自前来，并无朋友陪同，自然也没有一起吃饭的伙伴。本打算一个人找家店凑合凑合，但想到银座这个地段的拥挤程度，我的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我来到东京剧院和银座大道对面的沿街长椅上坐下，呆呆地看着《2001太空漫游》的宣传广告。

我并不是为了欣赏广告才坐下的，只是觉得若一直坐在这里，说不定能等到理津子出来吃午饭。

当然，我也可能见不到她，因为她完全有可能绕到某个小巷子里去吃。不过，她到这边来的概率也是蛮大的，毕竟这边的饭店明显更多。同时我又想，若她真的到这边来了，我就要跟着她进同一家店，说不定还有机会假装偶遇，跟她说上几句话呢。毕竟我不久前才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爆笑喜剧，她应该不会忘记我的长相。

我的阴谋成功了一半，因为理津子绕过了京桥警察署的拐角，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但为什么说只成功了一半呢，那是因为第一天给我们开说明会的那个男性员工也跟她一起出现了。

我大失所望地站起来，隔着马路往两人前进的方向追过去。

不过，他们俩的样子就算再怎么大胆猜测，也不像是一对恋人。因为那名男性几乎跟理津子差不多高，年龄也相差得有点大。

两人此时若向左转，我就得冒点生命危险横穿机动车道追过去了，所幸的是，我没必要冒那个险。因为两人已经站定，开始等待红绿灯了。

他们过了马路后，又绕过了几条小巷子，最后走进了一家名叫“O”的茶餐厅。那里竟意外地没什么人。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一张小桌边，一边眺望着两人谈笑的样子，一边点了份杂烩饭。

调研中心的员工非常热心地跟理津子搭话。他此时的态度比给我们开说明会的时候好了三倍多，理津子也并未表现出不快的情绪。不过，两个人看起来还是一点儿也不像恋人。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转念又想，理津子为何会在那种调研中心就职呢？不，或许她还没正式入职，但看起来却也不像我们这些毫无价值的兼职人员。这样一来，搞不好她是那个男的介绍进来的。若真如此，那她跟那男人的关系就不可谓不密切了。

不一会儿，两人站了起来，走到收银台边，似乎准备结账。我赶紧望向另外一边，紧张地屏住呼吸。用眼角偷偷一瞥，那男人装模作样地挡住了理津子正准备掏出钱包的手。

男人付钱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身边，接着，不出意外地，她认出了我。

“咦？”

理津子说道。她的声音好开朗。

“啊，你、你好，刚才真是……”

我回答道。这时男人刚好结完账，也向我看了过来。我发现，他瞬间皱起了眉头。或许他只是想制造出兼职学生和管理层之间会面的气氛吧。

男人催促理津子，两人迅速离开了茶餐厅。理津子虽然紧随其后，中途却停下了脚步，朝我回过头来说：

“再见。”

那短短的两个字，让我感受到了天堂般的幸福。之后的一小时，我都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细细咀嚼那种幸福感。

5

第二天，我没有到关东调研中心去，但午饭时间却去了O餐厅。因为我心怀侥幸，觉得理津子搞不好还会到这里来吃午饭。

果然，我的预感正中目标。就在十二点二十分，小池理津子推开了O餐厅的玻璃门。我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儿呀，今天她竟然是一个人来的。只见她在店内转了转，选了个比较靠里面的、与我离得有些远的座位坐下了。

我勇敢地拿起水杯和点餐票，马上展开了行动。这是我昨天晚上就想好的办法。万一她一个人出现在店里，我就要马上拿着水杯跑到她的座位上去。之所以要下这样的决心，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哪怕是瞬间的犹豫，也会让我再也不能将想法付诸行动。

“小池小姐。”

我突然招呼道。她发现我知道她的名字，必定会陷入暂时的混乱，这一点也在我的计算之中。

“在。”

她反射性地回答了一句后，又发出了高声的惊叫。

“哎呀！”

只不过，那张笑脸无疑是看到喜剧演员时露出的表情。这个事实让我稍微有些心凉。

“你一个人吗？”

我又问。

“嗯，一个人。”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我能坐你对面吗？还是说昨天那个人等会儿也要来呢？要是这样，我就坐到另一边去。”

我必须像个小丑的样子，用戏谑的话语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呀，无所谓啦。没事的，请坐吧。”

小池理津子把自己的水杯拿到身边。于是，我就慢悠悠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的膝盖在微微颤抖，因为我在品川医院做的许多白日梦，如今正一一变成现实。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像个从远方跋山涉水，总算来到目的地的旅人。

或许，这正是我该回避的事实。因为我用右手肘夹着的点餐票突然掉到了地上。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我没必要因为那点小事而乱了阵脚。但当时的我，却因为点餐票的掉落，觉得整个世界都要毁灭了，因此手忙脚乱地弯下身试图将其捡起来。只是我忘了，自己的左手还捧着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因为是夏天，我每次走进茶餐厅，都会把服务员送上来的冰水一口气喝干，但偏偏只有那天，我一口也没喝。

拿着水杯弯腰捡东西，杯中的水自然会洒出来。于是，我杯中的水一半洒在了地板上，另一半则浇在了理津子面前的桌子上。

面对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失态举动，我自然是不知所措了。

“啊，对不起！”

我发出悲鸣般的声音，慌忙修正杯子的角度。这样一来，杯中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冰水又准确地被泼在了我的T恤上。

观众并不只有小池理津子一个人。就算是保守估计，店里也有三分之一的客人在欣赏我这可怜的丑角舍身上演的这场闹剧。我当时恐怕已经连耳垂都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了，一心只想对观众们说句“且待下回分解”，赶紧灰溜溜地退回自己原来的座位上。但是，当我见到理津子因为大笑而无法说话，正拼命把自己面前的椅子指给我看时，我只好厚着脸皮坐了下去。

当然，我们好一会儿都没能正常地对话。因为我必须忍耐着周围的视线，耐心等候小池理津子笑够了再说。如此这般，我只好一动不动地盯着理津子那一头栗色的秀发，在我面前不断摇晃着。

“对不起。”

过了好久，她才总算努力挤出了一句话。随后她从包里掏出手帕，将笑出来的眼泪擦掉。事到如今，我的角色已经被定格了。只要拿出刚才那样的绝佳演技，无论多么挑剔的制片人，都会马上敲定，与理津子对戏的丑角就应该是这个青年了吧。

“我总能见到你呢。”

待呼吸平静之后，她说。虽说如此，她的脸还是涨得通红，只要有一点小刺激，肯定又会大笑起来。

“是啊。”

我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回答道。同时心想，每次见面自己都能让理津子大笑不止。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她问我。

“是啊。”

我回答。

“你也经常来吗？”

“嗯，因为这里很空。”

说完，她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十分在意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呢？”

那真是个天真无邪的提问方式。而且，听她的语气似乎还期待着得到我爆笑的回答，因此我实在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下，将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我早已预料到了她这个问题。并且是故意突然叫出她的名字，以期引出这个问题的。当时我的阴谋是，在被她问到原因时，故作神秘地反问：“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只是，我的阴谋泡了汤。因为我竟然闹出了这么一场让我贻笑大方的丑剧，如今这个让整家店的客人爆笑不已的我，早已失去了说出那种男主角台词的资格。因此，我备受挫折，做出了非常一般的回答：

“因为大家都在谈论你的事情……”

“啊，你不是在骗我吧？”

她姑且用充满朝气的声音表示了惊讶，但对这样的回答却显得十分受用。

“他们都在谈论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

因为那是我随口撒的谎，想把话说圆了还真得费一番脑筋。毕竟我在那个公司一个熟人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听到员工和兼职学生之间在谈论什么话题呢。

“快说，他们都在谈论我什么？”

她两眼发光，紧紧盯着我，嘴角已经准备好了满满的笑意。想必她又在期待着我会犯什么样的傻吧。

“呃，这个嘛。对了，有人说你跟昨天那个职员关系暧昧……”

我绞尽脑汁，又撒了个谎。不过这个谎属于摔一跤也得抓把沙的类型，我自认还是蛮巧妙的。因为自从昨天以后，我就迫切地想弄清楚这一点。

结果，她差点儿没一口水喷出来。

“啊，那算什么啊？！”

她大声说道。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她一边说一边笑。我立马安心了不少，这才终于有余裕跟她一起笑了。

“原来不是啊，嗯。”

我又说了一遍。

“你们是说户谷先生吧？那怎么可能啊？太讨厌了。”

她似乎对此感到好笑得不行。看着她，我突然开始考虑自己如今的处境。

虽然与想象有很大出入，但我好歹也跟山谷之家的女孩说上话了。不管怎么说，这对我来说都已经算是奢侈的事了。因此，我必须感谢老天给了我这样的运气。

“不过你刚才突然叫我的姓，真把我吓了一跳呢。”

理津子又说。

不仅是姓哦——我勉强吞下即将出口的这句话，只在心中回答。其实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家里的房子是什么样的，还能马上说出你经常光顾的蛋糕屋，以及早上经常去的咖啡厅。我知道你家二楼的走廊被改造成了日光室，还知道你经常会穿着牛仔短裤和小背心在那里晒日光浴。我知道你母亲长什么样子，也知道你父亲最近去世了。事实上，我真的知道你的一切。因为我甚至连那个雨夜，你去了医院工地的事都……

你一定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憧憬你吧。你也一定不知道，我为这隐秘的憧憬，内心是多么地焦虑吧。

让我伤心的是，她并没有问我的名字。对她来说，我的名字似乎并不属于她想得到的信息。想到这里，我突然决定冒险一次。

“其实，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哦。”

话一出口，我的心跳就乱了。

意外的是，她竟然对我报以爽朗的大笑。有这么一瞬间，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但马上我就反应过来了，她一定把我的话当成了笑谈。这种情绪的落差实在过于巨大，以至于我的心一下落入了深渊。

“今天你没到公司来呢。”

她又用明朗的声音说。

“你等会儿要过来吗？”

我想到了一个她不问我姓名的理由。对她来说，我只是职场中众多部下的一员而已。我因为对她过于熟悉，便自己产生了某种错觉，认为她也应该很熟悉我才对。

“不，今天暂时不去。”

我回答。

“因为还没收集到很多调查结果。万一只拿一点点过去，我怕又会像上次一样，被你笑话了。所以……”

听到这里，她说：“我没有笑话你啊。反倒是你……”

说到一半，她又弯下身去，哧哧地笑了起来。想必她已经忍不住了吧，不得已，我只好呆呆地等她笑完。

“反倒是你，要当心一点，别再让人踩到手了啊。”

听她一说，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啊，那太疼了。”

我小声说着。与此同时，她看到我一脸沮丧的样子，更加笑得无法控制了。不管怎么说，我这个丑角实在是太尽职了。

“没事吧，现在还疼吗？”

“还好，虽然是重伤，不过我自愈能力超群。”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她点的三明治和柠檬茶。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问我。我拒绝了，只是看着她吃东西。她那线条娇好的双唇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用微妙的动作咀嚼着，从脸颊到下巴的优美曲线也随之蠕动。双眼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像奇迹一般。为何这世上竟存在如此逆天的美貌呢？

这样就够了，我心想。眼前这个女性，是不用望远镜就无法企及的，远处于我双手范围之外的，纯粹的憧憬。而我如今竟能与这样的她进行交谈，人生至此已经毫无遗憾了。只要能当个她所认识的人，我已经太满足了。我不敢妄图高攀。

“你这样盯着我看，我可是会吃不下去的。”

她说。

“啊，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

“你是不是觉得我脸皮很厚？”

我试着问道。

“是吗？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毕竟我是主动贴到你这边来的。”

“怎么会呢？反正我自己一个人坐着也很无聊。”

说完，她又哧哧地笑了起来。她弯下腰，又像之前一样用右手遮住了嘴巴。这女孩真爱笑，我心想。

我已看透她心中所想。如此搞笑的人，我当然是欢迎的啦——她想必是这样想的吧。不过，我对此并无任何反感。

不一会儿，她终于笑够了，继续解决她的三明治。

“你是那公司的正式员工吗？”

看准时机，我抛出了问题。

“不是，我跟你一样只是兼职的。”

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哦，既然同是兼职，怎么你就变成我上司了呢？”

我非常想知道个中缘由。

“那算不上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吧？”

她说。

“但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属于管理层的啊。莫非其中有什么门路？是谁介绍你去的吗？”

“嗯，是有点门路，我是靠父亲的关系……”

父亲——吗？我想起了她那个满头银发、表情阴险的父亲的脸；对跑过来给他撑伞的司机看都不看一眼，目不斜视地从奔驰车上走下来的那个老人的侧脸；以及那个深夜，在日光室对女孩施暴的那位父亲的脸。葬礼的情形、她在雨夜的可疑举动，听到她这句话，所有的记忆突然都涌上了我的脑海。

“你也是别人介绍过来的吗？”

她反问。

“嗯？呃，这个嘛……对了，那你也是大学生吗？”

“没错。”

“哪里的？”

“你是说大学吗？”

“对，如果方便透露的话。”

“是A大。”

“哦……”

我已经做好了被询问所属大学的准备，甚至已经把大学的名字送到了舌尖。可是，她却没有问我这个问题。莫非是没有兴趣知道吗？我再次体会到了失望的感觉。

“你是大几的？”

我又问。

“我吗？大四。”

我当时大二，她比我大两岁。

当然，她也没有询问我的学年，甚至没有问我是不是大学生。她只是看了看手表。她看表时会把手握成拳头，只把拇指伸出来，看起来无比优雅。

“我得回公司了。”

她说。虽然语气非常开朗，但在我听来也只是冰冷的声音而已。她毫不客气地站了起来，我也只得赶紧跟上。

“请问，你明天中午也会到这里来吗？”

我完全没有自信装出毫不紧张的语调。只见小池理津子玉指轻撩秀发，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惊讶地看着我。

“嗯，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来吧……”

那我明天也能来吗？这句话到了嘴边，却被我硬吞了下去，并换成了这么一句话：

“能陪你走一段吗？我们方向都一样。”

“嗯，可以呀。”

她的回答显得非常随意，但我此时已经如同置身天堂了。

“能让我来结账吗？”

我说着，把手伸向她的点餐票。因为我想起了昨天那个叫户谷的职员所做的事情，然后又想，只要自己付了这顿饭的钱，那刚才就算是约会了。

“哎呀，不用了！你在说什么呢。”

她把点餐票抢了过去，笑了起来。我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付完自己的咖啡钱，我率先走出餐厅的自动门，来到夏日的艳阳下，站在午后耀眼的阳光里，等待小池理津子出来，同时也经受着羞耻的折磨。

“让你久等了。”

她并没有这么说，而是沉默着与我并肩走在一起。这种行为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们关系的疏远。

如果关东调研中心再远一点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一直与她并肩走下去了。

我们走到了东京剧院门前，那里挂着《2001太空漫游》的巨幅广告。我满怀期待地问小池理津子：

“你看过这部电影了吗？”

“还没看过呢。”

她马上回答。

可是，我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京桥警署前与她道别了。看着她走向公司的背影，我问自己，你不是再也不敢奢求什么了吗？

啊，是啊。我马上回答道。这样就够了，我不会再奢求什么了。我清楚地回答自己。

至少在此时此刻，我的心情确实如此。我已经太满足了。尽管只是个丑角，但我至少已经在以理津子为主角的剧集里走了一遭。这已经足以让我对上天感激不尽了。

注释：

[1]国电是指由“日本国有铁道（JR）”运营的电气列车。

[2]全称为日本剧场，是有乐町的地标之一。

[3]此处是指横亘在银座和有乐町之间的东京高速公路。

[4]东京剧院于一九五五年开业，一九八一年十月闭馆，第一部上映的影片为《七年之痒》（The Seven Year Itch），最后一部影片为《天堂之门》（Heaven's Gate）。

[5]对日本人来说，在走廊上跑步是一件非常没有教养的事。

[6]土间是指传统的日本建筑进门后用砂土铺就的空间，相当于房屋外部与内部的过渡地带，通常被用作厨房、换鞋处，以及干脏活的地方，再往里走才是铺着地板或榻榻米的房间。

第三章　告白

1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有睡着。在闷热的被褥里辗转反侧，我内心不断重复着“不如我们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游》吧”、“我有两张电影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游》吗”这样的话。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汗流浃背地转了二十几户人家。跟往常一样，多数人都让我把答卷留下先回去，或许是我渐渐习惯了吧，已经很少会被人拒绝了。

调查区域也已离开了旧城区，变成了八王子和高尾[1]一带。那一天，我在外面一直走到深夜十点多。

又过了一天，中午十二点，我意气风发地捧着二十八份调查结果，坐在了“O”店内。十二点二十分，小池理津子出现了。她在门口看到我，叫了一声“哎呀”，随后便来到我身边。

“你好。”

我说。

“你昨天怎么没来呀。”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

“啊？”

我不由得反问了一句，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紧接着，喜悦慢慢地涌上我的心头。理津子看到了我，还跟我打招呼了。她没等我贴过去，自己就走到我的座位上来了。不仅如此，她还问我昨天怎么没有来。

“是啊，昨天我可认真工作了。要不给你看看我的成果？你看。”

说着，我打开提包，故作沉重状，捧出了那二十八份答卷。

“呀！”

她瞪大了眼睛，随后伸出手，挡住了我正准备把答卷放在桌子上的手。

“小心点，别又把水洒上去了。”

她说。

“太过分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说。但我还是尊重了年长女性的意见，将调查问卷塞回了包里。

这时，服务生过来为我们点餐了。

“什锦三明治和柠檬茶。”

她说。

“你中午总是吃三明治呢。”

我说。

“是啊。”

说着，她突然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盯着我看。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今天你要用什么样的闹剧逗我开心呢。

不过，我却并不讨厌此时此刻的气氛。

“莫非你还想看我闹笑话吗？”

她轻笑一下，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是的。”

“那我就献丑了。”

我收敛目光，思考了片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就算包上一层戏谑的外衣，还是让我心跳加速了不少。

我抬起头，看到小池理津子正盯着我。

“你想跟我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游》吗？我这儿正好有两张票。”

我豁出去了。再看小池理津子，她瞪圆了眼睛，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一下反应不过来。

“《2001太空漫游》？”

她问。

“是电影啦，电影。东京剧院正在上映这个片子呢。你不喜欢科幻电影吗？”

笑容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我顿时紧张起来。

“也说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啦，可是……”

我非常害怕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言辞。就算她不答应也好，总之我不想现在就听到她拒绝我。因此，我赶紧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呢？纯爱类的？”

她的回答让我备感意外。

“我最讨厌纯爱电影了。”

她干脆地回答道。

“那你喜欢什么电影呢？”

“动作片和西部片。”

这个回答同样让我备感意外。

“动作片？”

“像史蒂夫·麦奎因[2]的电影。”

“那西部片呢？”

“《夺命判官》和《原野奇侠》这类型的。”

“哦，原来你的爱好这么不像女孩子呢。”

“其实我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啦。”

“那真是太意外了。对了，你喜欢《生死恋》和《罗马假日》吗？”

“《罗马假日》还好，但《生死恋》我最讨厌了！”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啊。反正就是讨厌。那你呢，你喜欢恋爱电影吗？”

“嗯，其实……也还可以吧。”

“真像个女孩子。”

小池理津子哼笑了一下。这时，三明治和红茶被送了上来。我又成了欣赏她吃饭的观众。

“我怎么没见你吃过午饭啊，莫非你没那个习惯？”

理津子问我。

“你总是在我吃完饭后才来。所以，我都吃过了。”

“是吗？”

理津子的性格真不可思议。平时总是非常温柔，善解人意，但有时又会用高人一等的冷淡语调说话。

“要是你今天也想看着我吃三明治，就给我说点好玩的吧。”

她用有些人甚至会理解为傲慢的语气对我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莫非你每天都过得很无聊吗？”

我说。

“是啊，我实在太无聊了。”

“那你喜欢听什么样的事呢？”

“说说关于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

“嗯，比如说住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住在蒲田。从蒲田车站步行十五分钟，有个叫安田第一庄的公寓，我就住在那里。我是个大学生，现在正放暑假。”

“我要听的不是那种平淡无奇的事情，你就没有更加奇怪的经历吗？”

“奇怪的经历？你是说，不想听我平时总在车站前的饭馆吃饭这样的话吗……”

“对，我不要听那种。我要听更加奇怪的经历。”

她慢慢开始对我展现出任性的一面了。

“那么，不仅仅是蒲田，我有时还会远征到自由之丘[3]的意式面馆去。”

“真的吗？我母亲也经常到自由之丘那一带去。”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了一会儿，她又像上次一样看了看表。

“时间到了，我得回去干活了。”

“那我也得走了，得去让你检查功课了。”

“是啊，我们快走吧。”

“电影的事情，能请你考虑一下吗？”

我飞快地说。

“啊，那个啊，可是我……”

“请你明天或后天再给我答复，我会等你的。”

看她的表情，我就有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就算同样是拒绝，我也不想马上就听到。

“好吧，那我考虑考虑。”

她如此说道，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能再做一两天美梦了。

2

第三天中午，我又带着二十三份调查结果坐到了“O”店里，并且见到了小池理津子。可是她并没有四处寻找我的身影，而是在门边的座位上坐下了。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于是我又带着水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中午好。”

我背着黑色单肩包，右手拿着水杯，左手拿着点餐票站在理津子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句：“是你啊。”

她美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意，与往常的理津子全然不同。我不禁感到疑惑，更加不知说什么好。好不容易，我才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

“我……能坐这里吗？”

“请吧。”

理津子用冷淡的、稍微有些刺耳的声音回答。她一动不动，甚至没用手示意我就坐。我就像被父母叫过去准备叱责一番的小孩一样，胆战心惊地落了座。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服务生来为我们点单。

“三明治和柠檬茶。”

我试图替她说出那句话，但马上察觉现在气氛不对。

“你怎么了？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询问道。但理津子依旧沉默了好久，才终于回了我一句。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些烦心事。”

“在公司吗？”

她摇摇头。

“跟妈妈吵架了吗？”

我本来只是想插科打诨而已，怎知理津子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为什么？你怎么会那样说呢？”

“没、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她母亲脸上尖刻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啊？太可怕了。”

她盯着我逼问道。看来我猜对了。

“还知道我的名字，你实在太可疑了。”

“很可疑吗？”

我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调反问。

她应该是刚从公司过来的吧，我心想。若她上午一直待在公司，那为什么还会因为今早与母亲的一些口角而沮丧到现在呢？莫非是刚才在与母亲通电话时发生了争吵？

她似乎想就我为何如此了解她一事继续追问下去，但最终还是因糟糕的心情而作罢。小池理津子移开直直盯着我的视线，沮丧地说：“总之，我现在没心情跟别人谈笑。”

被现场阴郁的气氛所震慑，我一句话也不敢说。理津子竟对我这个不太熟稔的人表现出如此阴郁的情绪，看来她是真的很难过吧。

“那今天也就……”

我说到一半就被她打断了。

“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太多话。”

她在我面前默默地喝着柠檬茶，吃着三明治，没有露出半点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理津子。为此，我更想知道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她与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矛盾呢？

“现在，你想让我帮你转换一下心情吗？”

看她吃完，我战战兢兢地说道。

“转换心情吗……”

她随口说着，思考了片刻。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听到这里，我悄悄叹了口气。要是她回答想转换心情，我还打算再次邀请她去看《2001太空漫游》来着。事到如今，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是时候像个大男人一样，该放手时就放手了。现在这个时机实在是太糟糕了。

“没办法，那我放弃了。”

我说。

“我还是找别人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游》吧。”

“等等，你是说电影吗？”

理津子突然问。

“是啊，是电影。”

理津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一样。

“喂，你还想邀请我去吗？”

她第一次用“喂”来叫我了。

这还用问吗？我是要找别人一起去，但现在毕竟是暑假，那些狐朋狗友几乎都回老家去了。

“那当然想啦。”

“好吧，我跟你去。”

理津子答应得实在过于爽快，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今晚可以吗？”

“今晚？啊，可以，当然可以啦，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那傍晚六点半，在东京剧院门前等我，怎么样？”

“那当然好啊！”

“好，我一定会去的。你要等我哦。我得走了。”

理津子站起来，随后便拿着自己的点餐票，快步离开了餐厅。

我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完全无法相信刚才那一幕，真想捏捏自己的脸，看是不是在做梦。

不一会儿，喜悦开始涌上我的心头。终于，我终于能跟理津子去看电影了。

3

如此这般，我第一次跟小池理津子有了这么一个像样的约会。我实在等不及了，五点半就跑到东京剧院门前，买了两张电影票等在那里。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一个小时有多漫长。不管是两小时还是三小时，只要对方是理津子，我都会满心欢喜地等在那里的。

电影的内容我一点都没看懂。那部电影即使是一个人去看，也不太能明白，更何况我身边还坐着小池理津子，哪里还有时间去关注电影的内容呢。每当画面切换到昏暗的宇宙空间，我都会偷偷看一眼理津子的侧脸。因为我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必须无数次确认她真的就在身边。

因为不断分神，在我们离开东京剧院，走进一家古旧的西餐厅吃饭时，我根本没能在刚刚看完的电影中找出任何可聊的话题。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回忆起那部电影的内容。只依稀记得里面出现了星星和宇宙飞船，具体情节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池理津子的心情依旧很糟糕，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偶尔还能对我笑一下。

“那就是你喜欢看的电影类型吗？”

理津子问我。不过，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那样的电影。

“呃，算是吧……”

我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好意思，我觉得那部电影不怎么样呢。”

理津子说。

“不好看吗？”

“嗯，不太好看。有点无聊。”

“是吗，很无聊啊。其实说实话，我也觉得挺无聊的。”

我也实话实说。最后，我们俩一起笑了。

“你好像心情好点了呢。”

我试探着问道。

“嗯，是好点了。”

理津子自言自语般回答，但我的话无疑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让她又变得沉默寡言了。

“你好像一点都没打算问问我的名字呢。”

我稍微有点焦躁了。

“啊？哦，对啊，真抱歉。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并再次透露了自己住的地方、公寓的名称，甚至还想把电话号码也报出来，但我当时并没有电话。

“小池小姐，能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我咬咬牙问道。理津子闻言，惊讶地看着我的脸。

“电话号码？为什么啊？”

被她如此义正词严地反问回来，我不禁感到心寒不已。

“你想给我打电话吗？”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想知道而已。”

这真的是实话。我只想拿到她的电话号码，像交通安全的护身符一样随身携带而已。

“那不行，我不想告诉你。”

她非常干脆地拒绝了。这让我非常受伤。

“我得回去了。”

理津子说。就这样，我宝贵的约会即将草草结束了。

“你想不想喝咖啡？你看，就像那边那几个人一样。”

“不，算了吧。现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要被母亲骂的。”

理津子站起来。我看了看手表，原来如此，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或许是因为心灵受伤，又或许是心慌意乱，我在紧跟着理津子站起来时，说出了一句让我后悔一辈子的话。

“小池小姐，不如我送你回品川吧。”

理津子突然停下了正准备掏出钱包的手，死死盯住我。不，她或许只是单纯地看着我而已，但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后，我因为心虚而夸大了她目光的含义。

“为什么？”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理津子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们坐的路线是同一条啊，我住在蒲田，所以……”

“我问的不是那个！你刚才不是说要送我回品川吗？”

“好像是说了吧……”

我试图以装傻来掩饰自己的失策。

“我从来没说过我住在品川啊。你这人实在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呢？太可怕了，快老实交代。”

小池理津子说着，又坐回了椅子上。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

“好了，快解释。”

理津子用严厉的语气逼问我。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应该说，看起来怒火中烧。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话虽如此，我却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明事情的经过。自己好像已经惹怒了理津子。这要是告诉她我每天从病房窗口用望远镜偷窥她的生活，她肯定要火冒三丈了，搞不好还会就此跟我断绝来往。不，一定会那样的。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理津子今后肯定不会对我产生进一步的感情了。今晚一别，明天说不定又得倒退到只能一起在“O”吃午饭的浅交了。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尽量利用一下自己给她带来的神秘感。这样一来，我至少能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实，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我开口道。理津子并不回应，只用目光催促我快说。

“我知道，你住在品川外科医院附近一个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前不久你父亲去世了，现在与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你家周围三面都是高层建筑，看起来就像山谷间的小楼一样。

“我还知道，你家马路对面有一家叫‘R’的咖啡厅，你有时会到那里吃早餐。斜前方是超市，超市楼上开了家美容院。你和你母亲都会到那里去做头发。你家附近的商店街上有一家叫‘K’的蛋糕屋，你经常在那里买蛋糕回去。”

随着我娓娓道来，理津子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她的双唇正在微微颤抖。我对自己的话语制造出的效果感到惊讶万分，忍不住停了下来。随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让人费解的沉默。

我无法理解这阵沉默的意义，因此感到了些许迷惘，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它。就在那个瞬间，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我难以置信的事情。

“什么嘛！”

理津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店里的客人一下都看着我们，这让我一阵胆寒。

理津子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她面色苍白，嘴唇依旧不断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明白那是出于愤怒的缘故。虽然理解了，但却对其中缘由一无所知。

“怎、怎么了？”

我胆怯地说。

莫非我惹她生气了吗？

“这到底算什么嘛！你究竟是什么人？！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接近我？！难道是在玩弄我吗？！”

现在回想，她当时的身体状况肯定是不太好的，与母亲的争吵一定也一直让她记挂在心。最糟糕的事态竟同时出现了好几个。

她的声音回荡在店内。我却无法理解其中缘由。面对这一险恶的事态，我竟然毫无头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理津子猛地转过身，她的身体一下掀翻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理津子朝出口猛冲过去，像一阵风刮过了狭小的店内。

我也赶紧站起来，拾起点餐票紧随其后，随手拽出两三张千元钞票，不等收银员找钱就冲了出去。

推开玻璃门跑到大街上，我看到理津子正向着电通大道跑过去。我毫不费力地追上了她，此时，我们已经站在电通大道的路边了。

“等等！你先等一下啊！”

我绕到理津子前面，把她堵了下来，抓着她的肩膀说道。当时我们身边有大量的醉汉正在摇摇晃晃地走着。

“我还是没搞懂，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要生气？”

我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故意提出一个谜团，让理津子十分好奇却摸不着头脑，然后我再说，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了解你，那就明天傍晚再与我见一次面吧，到时候我才会把理由告诉你。我心里想的，只是这么一个无聊的阴谋而已。没想到如今竟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为什么？！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理津子也喘着气。她肩膀剧烈起伏，因为怒火和激动的情绪，连说话都颇费力气了。但我却并没有这样的症状，于是我说：“我都告诉你还不行吗！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但我其实在离你家不远的那个医院里住了两个月的院。就是品川外科医院。”

一边说着，我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也在剧烈起伏。看来我的情绪也很激动。

“从我病房的窗户能看到你家。我知道你家朝向大街那一面是红砖墙，院子里还种了许多树；你住的那个两层小楼，从我病房的窗户看过去，就像放在高楼脚下的存钱罐一样。

“我很喜欢你家的小楼。因为受了重伤，根本下不了床，所以我只能一天到晚盯着你家看。那已经成了我唯一的乐趣了。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了你。这是真的，对我来说，你就像天使一样。我是说真的，绝对没有说谎。我一直对你憧憬不已。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心里一直在想，一直在期盼，哪怕是一次也好，我真想跟你说说话。所以……”

我突然踌躇了。真的要说出真相吗？万一说出来，我会不会被讨厌呢？

无所谓了，我又想。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撒谎了，也不想再做一个靠堆积谎言骗取信任的男人。如今我要向她展示真实的自我，若因此而被讨厌，我也认了。

“所以，我就跟踪了你，也知道了关东调研中心这个地方。后来，我就加入了那里的兼职队伍。一心想着这样一来，我就能见到你了，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跟你说上话。

“我的梦想在今天实现了。我不仅跟你喝了两次茶，说上了话，甚至还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因此我已经再没有任何遗憾了。这样一来，就算与你分别，我也不会太难过。可是，我唯独不希望你一直对我抱有误解。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但我刚才已经把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告诉你了。我喜欢你，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会故意接近你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要是你对此有所误解，我会很伤心的。

“我总是会一整天都想着你。每天每天，一直都想着你，甚至连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所以我不希望被你误解，如果你讨厌我，这也没有办法，但在被误解的情况下从此无法相见，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过了。”

说着说着，电通大道的灯光突然模糊起来，看来我已经热泪盈眶了。唉，自己怎么会如此脆弱呢。没点男人样，也不够强壮，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我甩了两三下头，试图甩掉悲伤。但悲伤却牢牢占据了我的脑海。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哭成一个泪人了。想到这里，我像是要对自己的脆弱做出挑战一般，铤而走险了。

其实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这个深夜，在周围拥挤的人群中，我紧紧抱住了理津子，将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双唇上。既然要诀别，不如在最后给自己制造一些回忆吧。

我们的嘴唇一直贴合在一起，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我闭着眼睛，这样一来，路旁的人群一下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渐渐地，我意识到理津子并没有把我推开。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幸运。

在周围醉客的高声嘲讽中，我放开了她的唇。刚才那个瞬间让我感觉到了某种眩晕。而理津子此时依旧紧闭双眼，与我仅有咫尺之遥。她缓缓睁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倔强，而是多了几点泪光。

对我来说，她的泪至今仍是个谜。关于小池理津子，我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地方，但我却彻底陶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关注她内心的起伏。因为我当时还无暇顾及这一点。

“这样很痛。”

理津子小声说。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正用浑身的力气，紧紧抓着理津子的手腕。

“啊，对不起。”

我赶紧放开她。其后，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呆站在原地。随着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何等粗鲁。最后又想，自己已经犯下了如此无礼的举动，是否应该诚恳地道歉，马上离开这里，从今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呢。

纯情之如我，当然飞快地得出了以上结论。于是便按照顺序，先开口准备道歉。

“那个，理津子小姐……”

刚一开口，我马上因为羞耻而感觉耳垂滚烫。

“我刚才实在是乱了阵脚，竟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真是太对不起了。这样一来，我最好还是不要再出现在……”

理津子抬起头，打断了我的话。她用略带冷淡的语气说：

“你说什么？”

“啊？”

“失礼是指什么事情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对理津子做了无数失礼的事。首先是从病房窗户偷窥她的家，其次是跟踪她上班，第三是今天惹她生气，再加上刚才那个突然的举动。

“不，那个……我是指强吻你。”

理津子闻言，依旧用冷淡的语调说：

“我不希望你道歉。”

不明她话中深意，我愣住了。

其实，刚才是我的初吻。因此，我也与世间所有男性一样，对这种行为本身抱有某种罪恶感。在我看来，道歉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我是在银座这个闹市区，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之下亲吻了她。因此，对她不希望我道歉的发言，我实在不明就里。

正当我绞尽脑汁试图理解她的话时，理津子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走走吧。”

分开满街的醉客，我们并肩走了起来。在前往有乐町站的路上，我意识到，理津子似乎还能接受我走在她身边。为此，我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4

“那个，你真的不介意我继续陪你走吗？”

因为我们一路上过于沉默，在经过日本剧院门前时，我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问道。

她闻言轻声笑了起来。那还是我当天第一次听到理津子的笑声。听到那笑声，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得到了救赎。

“为什么要介意呢？”

她含笑反问道。

“要说为什么嘛……”

“你在品川外科医院住过院吗？”

“是的。”

“什么时候？”

“一直住到上个月。”

“你所知道的关于我的信息，就只有刚才说的那些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理津子说着点了点头，随即又陷入了沉默。她说的那些话里，并未包含对我的回答。

我们坐上了京滨东北线。彼时已接近深夜，电车里空荡荡的，只是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醉客。我们没有坐下来，而是选择站到了门边。

我们之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电车过了滨松町，渐渐地，我陷入了不安的情绪中。今后，我的境遇究竟会如何呢？到达品川后，她一定会下车吧？我是否能跟着她一起下去呢？如果不能，那我们今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还是说，品川站就是我们永别的地点呢？

因为理津子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让我很难确认自己目前的处境。我还在为如何向她询问这一点而大伤脑筋。不久，电车就过了田町，下一站就是品川了。我本来已趋于平静的内心悸动，此时又卷土重来。

“那个……”

我又战战兢兢地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

“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了。”

理津子闻言，将头转向另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指吻我的事情吗？”

“是的。”

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抓住那件事反反复复地说呢？难道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吻我的吗？”

理津子的语气已近乎诘问。

“那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我反射性地回答。

“那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她又问。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那，那……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我对靠在电车门上，凝视着窗外夜景的理津子说。因为现在再不开口，电车就要驶入品川站了。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你能原谅我之前的无礼吗？”

沉默了片刻，理津子小声说：“可以啊。”

我不知道她回答的究竟是哪个问题。她是说我们还能再见面，还是说愿意原谅我呢。

“你，还愿意再见我吗？”

“嗯。”

喜悦一下从我的脚底蹿上头顶。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嗯，你是在品川站下车吧？”

“是啊。”

理津子依旧看着窗外回答道。

“我也能一起下车吗？我想送你回家，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

“那样太麻烦你了吧？”

“怎么会麻烦呢！”

“太不好意思了。”

“别不好意思呀！”

“那就请你送我回去吧。”

“嗯，谢谢。”

我心中的喜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这样一来，我又突然开始急切地想到达品川站了。

终于到了品川站，站台上空无一人。理津子先下了车，我跟在后面。站台的时钟显示此时已经是十一点了。我们向西口走去，出了检票口。

我看到了如同行驶在自家后院一般横行在第一京滨国道上的出租车，也看到了品川王子酒店的灯光。这就是对我来说怨念极深的第一京滨。因为我就是在这条路更靠近横滨的一头遭遇事故的。可是现在的我，却高兴得恨不得趴在地上亲吻第一京滨的柏油路面。

“我本来想叫出租车的……”

走在站前的人行道上，理津子低声说。

“那太浪费钱了啦。”

我马上反驳。当然我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要是走路的话，就能跟理津子多待一段时间了。

“也是啊。”

理津子轻笑一下，便朝着正在待客的出租车队的反方向走去。她现在已经慢慢找回平时的感觉了，为此我感到十分高兴。

就在那个瞬间，突然有个黑色的人影从旁边的电话亭阴影中蹿出来，粗鲁地抓住了理津子的手腕。理津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我一下紧张得全身僵硬。

“你死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那个黑影尖声叫道。那声音，我听起来似曾相识。是个女性的声音。

“妈妈？”

理津子显得惊讶不已，但她的声音并不大。虽然很激动，却是沙哑的低语。

“怎么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她母亲又激动地尖声叫道。即便人行道上一片昏暗，我还是能猜到她此时的双眼必定反射着歇斯底里的光。

“当然是在等你回家啊，你想担心死我吗？到底去哪儿了？你怎么能让长辈这么担心呢！”

“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啊？我又不会怎么样，都已经是大人了，难道就不能让我自由一点吗？！”

理津子反驳道。

“你哪里算是大人了？这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也只是小孩子！”

她母亲毫不客气地说。理津子闻言，挑起嘴角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是吗，我原来不是大人啊。对，我就是个小孩子。”

她突然说了句我难以理解的话。更加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母亲，在听到女儿的那句话后，竟然无言以对了。紧接着，她用力拉起女儿的手说：“回家了！”

而我，此时已经被她完全忽视了。

“等等，我朋友好心送我回来的。”

理津子不顾母亲的拉扯，转头看向我。

“这是我妈妈，今晚真是太对不起了。”

理津子说。此时，她母亲好像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只见她松开女儿的手，站到了较为明亮的地方。当然，那不是为了让我清楚看到她，而是为了让自己更清楚地观察我。不过多亏了她这一举动，使我得以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仔细观察这位母亲的外貌。

她的表情十分吓人。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刻薄的眼神第一次正对着我。我不禁感到背后一凉，紧张和莫名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内心。面对她母亲几近疯狂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原本紧闭的双唇此时已经张开，似乎随时都会向我倾倒疯狂的谩骂。

“您、您好。”

我说。

可是，她母亲却毫不理会我的问候，而是突然说：

“你是什么人？”

“呃，我是您女儿的朋友。”

我回答。

“你和她什么关系？”

“啊？”

我吓了一跳。

“妈妈，你别这样啊！”

理津子插嘴道。

“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因为实在太晚了，才送我回来的，仅此而已。”

“带着你在外面疯到这么晚，算什么朋友啊！”

母亲转过头冲她嚷道。

“妈妈，你太过分了，难道连女儿的话都不相信了吗？”

“你，把我女儿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又转向我问道。这位母亲的脑子有问题，我想。

“今晚我们只是一起去看了场电影而已。”

“电影？什么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2001太空漫游》。”

“在哪个电影院看的？”

“银座的东京剧院。”

“哼，那看完电影又去哪儿了？”

“妈妈，你够了吧！”

理津子忍不住哭了出来，引得路人纷纷看向这边。

“你也是的，为什么会答应这种人的邀请，跑去看电影啊？”

母亲把我说成了“这种人”，我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无奈。

“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这种没有实力的穷小子，就算你跟他交往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啊。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要看好对方的条件，别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卖了吗？！”

“妈妈，别说了，当着人家的面多不好啊。什么叫随随便便把自己卖了啊！妈妈你其实是只想着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说那些话的吧？那只不过是妈妈你自己的算计啊！为什么要把我也拖下水呢？！”

母亲闻言，抬手就想给理津子一巴掌。但理津子大叫着躲开了，凶恶的母亲落了空，只打到一束头发。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

“妈妈还不是为你着想，你为什么就不理解呢？！”

“我才不想理解呢！你完全是为了自己！”

理津子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回应道。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啊！”

“总之，别再这样了，妈妈。要吵我们回家再吵。”

理津子说完，又转向我。

“对不起，今晚你先回去吧。下次我再好好跟你道歉。”

理津子话音刚落，她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马上就刺进了我的耳膜。

“不，你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你，今后不准再接近我家理津子了！理津子已经有对象了。”

“你错了，妈妈，这个人并没有……”

“不，是你错了，你太不了解男人了。我告诉你，你只要照妈妈说的话去做就好，我绝对不会让你不好过的。因为最理解你，而且最为你着想的就是我啊！”

“你哪里为我着想了？我再也不相信妈妈的话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就对理津子说：

“那我明天中午还在‘O’等你。”

“嗯，知道了。”

这两三个小时内发生的各种戏剧性事件，已经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理津子用对待好友的谙熟口吻回答了我。那句话瞬间扫去了我的所有不快，让我重新置身于天堂之上。

“不，你不能去！”

我将她母亲的话抛在脑后，转身走向品川站。

这究竟算什么母亲啊！说话怎么这么刺耳呢？不过，姑且等到明天再说吧。等到了明天，再慢慢听理津子解释刚才的那场闹剧吧。

5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坐在“O”里，从不到十二点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半，都没有等到小池理津子。

坐到三点，我又到关东调研中心露了个头，找到那个负责给我们开说明会的叫户谷的职员，询问小池理津子今天是否来过，结果却得到了她今天没来上班的回答。

“是吗？那我明天再来吧。”

我心不在焉地说着，准备离开那里。但他却并未表现出应有的反应，反倒沉默不语了。我感到些许异常，回头看了一眼户谷。只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便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脸。

“小池怎么了吗？”

他问。

“不，我前几天跟小池小姐借了点东西，想还给她而已。”

我随便撒了个谎，怎知他接下来的发言却让我大吃一惊。

“小池理津子已经辞职了。”

因为过度惊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辞职了？”

“嗯，今天她母亲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她突然生病了。”

“突然生病了？！”

那无疑是谎言。那个母亲完全做得出那种事情来。她一定是为了不让我见到理津子，才撒了那样的谎，把理津子锁在家里的。

“那可麻烦了，我得去看看小池小姐才对。”

听我这么一说，户田突然沉默了。想必他正在心中估量我和理津子的关系吧。

“户谷先生，你能告诉我小池小姐在品川那个家的电话吗？”

此时犹豫只会坏事，我便尽量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抛出了那个问题。户谷呆站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只好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记事本，装模作样地慢慢翻动。

“（四四〇）XXXX。”

他用非常不情愿的语气给我报了电话号码。我把那个号码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离开了调研中心。

我沿着银座大道向四丁目走去，一边走一边寻找电话亭。找到后，就给理津子家里打了个电话。

拨完转盘，信号音响了三下，那边就有人接起来了。会是理津子吗？我有点紧张。

“你好。”

沉默了片刻，我首先开口。

“这里是小池家。”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一本正经的中年女声。我一下就泄气了。是她母亲。

“那个，能叫理津子小姐来听电话吗……”

我说。

“你是哪位？”

我报上姓名。

“请你等一下。”

母亲说完，又传来放下听筒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因为此前一直认为，那样的母亲必定不会轻易让我找到理津子。不过照现在这个情况看来，她应该会乖乖地把女儿叫过来听电话吧。看来她并没有发现我就是昨天那个男人，这还真够走运的。

“你好？”

听筒那边传来了与此前的中年女声完全不同的、尖细而温柔的声音。那是努力装出来的尖细声音。

要是我不够谨慎，说不定就会脱口说出：“理津子小姐？是我啊，我听说你生病了，但是你好像还不错嘛。”搞不好还会一不小心把“昨晚在银座大街上吻了你，真是太对不起了”给说出来。这样一来，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那声音听起来跟理津子很像，不，是努力装得很像。但依旧有些奇怪。或许是因为其中夹杂的些许沙哑吧。

是她母亲。我险些中招，但最终还是识破了她的诡计。母亲假装去叫女儿来听电话，过了一会儿又拿起听筒，装出了女儿的声音。

她为何要做出如此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呢。莫非是为了打探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跟自己女儿的关系，才装出那种声音的吗？面对她那异常的精神状态，我感到一阵战栗。

见我沉默不语，她母亲好像自知伪装失败了。

“理津子出门去了。”

她变回原来那个低沉的声音，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说道。

可是我却暂时没能从那异常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依旧保持着沉默。如果我没能及时发现其中有诈，把那个声音当成理津子一直交谈下去，她母亲想必也会一直装出女儿的声音，一心相信自己绝不会被看破吧。若果真如此，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呢？真相大白后，她难道不会觉得尴尬吗，抑或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呢？

而且，那个“出门去了”的回答也让我感到十分意外。因为那跟户谷的说辞完全不一致。理津子果然没有生病。那么，一切就都如我所料了。

可是，我决定继续追问下去。

“她是去做兼职了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清楚。”

“那个……”

我下定决心，向她母亲坦白道。

“刚才我去她兼职的公司看了看，那边说理津子因为突然生病，已经辞去了调研中心的工作。莫非她其实没有生病吗？”

说到这里，她母亲似乎终于发现我就是昨晚那个“穷小子”了。

“理津子生病了，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突然挂断了电话。

这当母亲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慢慢放下听筒，心里想着。果然，她不是轻易就能制伏的对手。

6

坐上电车，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到品川站台上了。随后，我便一个人走在了昨晚与理津子并肩走过的路上。这段距离有点远，但若跟理津子在一起，恐怕就不会让我觉得那么远了吧。

拐进商店街，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能够看到山谷之家的地方。品川外科医院的工程又有了明显的进展。楼房已经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没来得及撤掉脚手架，但新的住院大楼已经呈现出近乎完整的样子，我住过的那间病房早已被挡在了后面。就在那座大楼脚下，就在那个巨大的水泥块下面，埋藏着理津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那个秘密已经再也无法被挖掘出来了。

理津子母亲的异常状况，与她的那个秘密是否有所关联呢？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点。若只有她一个人背负着那个秘密，无论那是多么黑暗、多么阴沉的事实，即便是杀人，我也不会在意。不，当然会在意，但对她的感情却是不变的。只是，若此事还牵扯到了她的母亲——我不禁心中一凉，为了理津子，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在商店街找了个餐厅进去吃饭，又在住了两个月的医院周围闲逛了一圈，跑到R咖啡厅喝了杯咖啡，尽我所能地逗留在山谷之家附近，但还是没能见到理津子。因为她被困在家里，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天黑后，我走出R咖啡厅，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山谷之家当然已经点亮了灯。我本想再打一次电话，但想到有可能重复刚才的遭遇，便只得作罢。

我抬头看着品川外科医院的工地，又有一幅写着“安全第一”的条幅挂在五楼裸露的水泥外墙上。那条幅跟我住院时窗户下面挂着的一样。

尚在施工的大楼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气。工程相关人员已经下班回家了。

现场依旧被一圈金属围墙团团围住，仅有的出入口依旧盖着一块写有建筑公司名称的布帘。看着那块布帘和楼上的条幅，我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

只要爬到那座楼的五楼附近，就一定能看到山谷之家内部吧。而且那个位置比我以前的病房更靠近山谷之家，搞不好根本不需要望远镜的帮助。毕竟山谷之家就在它脚下啊。

想到这里，我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掀开入口的布帘钻进工地。

不出我所料，里面空无一人。我绕开搅拌机和手推车，走进施工中的大楼一楼，寻找上去的台阶。

不过大楼里面一片漆黑，让我走起来步步惊心。再往里走一点，就黑得连地上有个洞都看不到了。不得已，我只得放弃向内进军，沿着外壁上的脚手架向上爬去。

随着高度逐渐攀升，一片熟悉的风景便在我脚下展开。到了三楼左右，就能感到微风吹拂在脸颊上，地面的嘈杂渐渐远去，我还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走到五楼，我一屁股坐在散发着独特气味的潮湿水泥地板上，抱起双膝。那“安全第一”的条幅就在我视线的右侧迎风招展，而左下方，则是山谷之家的屋顶。

日光室的灯没有被点亮，但在另一边，此前被我猜测为理津子房间的那扇窗户却是亮着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带有潮湿水泥气息的夜风中，独自一人俯视着理津子房间的窗户，感觉我们二人的命运就像不被双亲和家族认可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

我觉得，把理津子比作朱丽叶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她有一头洁净的秀发，又一直散发着好闻的气味。她是纯洁的，我坚信。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到午夜了。原来我竟在这里呆坐了三个小时。本来还想查看山谷之家是否会发生什么异常事件，但过了这么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里面似乎开着空调，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的。

现在电车已经停运了，我只能走回家去。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能联系到理津子的方法，就算打电话过去，也会被她母亲百般阻挠，寄信过去估计也是一样的下场吧。她母亲必定会不厌其烦地检查所有渠道，将我送进去的消息一一扣下，不让理津子看到或听到来自我的只言片语。

理津子连兼职都被迫辞去了，如今我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而且，她也没办法与我联系，就算她有心这么做，我也不曾告诉过她自己公寓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我住的公寓虽然有一台公用电话，但她却不知道那里的号码。这就意味着，我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我不禁感到万分沮丧。即使同样是离别，我还是想与她再见一面，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可是无论我怎么想，也无法联系上她。

不得已，我只得放弃了。正当我准备起身时，突然发现脏兮兮的水泥地板一角滚落着一支马克笔。

这并不是什么大发现，但我却十分在意，重新弯下腰去。因为我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支小小的马克笔对我有着某种重要的意义。

我抬起头。眼前就是刚才那个条幅，“安”字在街灯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地透过幕布落入我的视线。

“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因为我突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由于这个想法实在过于绝妙，让我忍不住陶醉了片刻。紧接着，我又一个人大笑起来。因为这实在是太可笑了。我的绝妙想法是——

“安全第一”，没错，就是“安全第一”。我在第一眼看到条幅上的这几个字时，就觉得有些眼熟。那些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毕竟这样的标语满大街都是，我肯定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我觉得眼熟的是那几个文字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因为它们跟我公寓的名字实在太像了。我的公寓名叫“安田第一庄”。跟“安全第一”着实很像。

如果把“安全”的“全”字上面去掉，再用马克笔在剩下的“王”字左右各添一笔，就成了“田”字，这样如何呢？然后再在“第一”下面加个“庄”字就大功告成了。这样一来，不就是我公寓的名字了吗？

这个想法真是太棒了。我只需在条幅右边写上详细地址，左边写上公寓电话，再添个“转”字就好。虽然这是个过于夸张的恶作剧，但至少明天一天都会挂在这座楼的墙壁上吧。这样一来，理津子也一定会察觉到的，毕竟从她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条幅。

我因为这一想法，整个人都高兴了不少。随后便赶紧开工，拾起马克笔，确认里面还有墨水后，便爬上了六楼。

我从六楼把条幅整个扯上来，拉进室内开始涂改，这一步骤还不怎么困难，只是要在上面用巨大的字写下地址和电话实在是太累人了。这一工作花了我将近一小时的时间。

总算完成了条幅改造，我又将它恢复了原状，随后便离开大楼，意气昂扬地朝品川站走去。

注释：

[1]此处虽属于东京都内，却在二十三个主区之外，一般被看作比较偏远的城区。

[2]史蒂夫·麦奎因（Steve McQueen，1930-1980），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著名的好莱坞硬汉派影星，曾出演过《大逃亡》（The Great Escape）等影片。

[3]位于东京都目黑区，集中了许多餐厅、点心屋和美容店，在东京宜居地区中排名很高。

第四章　海

1

第二天，我在自家被窝里醒来，马上就后悔得不得了。我竟然做出了如此无聊的事情，这让我不禁有些自我厌恶起来。我觉得，自己简直打破了白痴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且不说那巨幅涂鸦有多夸张，我在上面写的竟然还是涂鸦者的所在地。这要是工地的负责人一个火大，随时都会来找我赔偿损失。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某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此时正领着一群警官在敲我的房门了。

我不禁猜测，若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会被要求支付多少赔偿金呢？紧接着又非常认真地思考道，如今理津子已经不在了，我早就打算辞掉关东调研中心的那份兼职了，可是，为了支付赔偿金，现在最好的选择还是将那份兼职继续下去吧。果然，我在理津子面前注定是个丑角啊。

虽然很想现在就逃离这里，但既然已经写了那种东西，我除了待在房间里以外也别无他法。理津子若是看到了条幅，很可能会给我打电话。为此，我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当然，她也有可能不会打过来，可是我觉得，她打给我的可能性比较大，即便只是为了与我正式道别。我从不认为理津子会如此缺乏责任感，情愿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结束方式。在我心里，理津子是个非常理想的女性，而我心目中非常理想的女性，是不会做出那种举动的。

于是，我在这四叠半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虽然关着门，却把洗碗池上方的小窗和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尽量让空气保持流通。只是这样一来，外面的蝉鸣也会顺风而来，听得我浑身燥热，冒出的汗水都被身下的榻榻米吸收了。今年夏天也与往年一样，闷热得让人受不了。

失去了摩托车的我，就像被折断了羽翼的小鸟一般，整日被困在这个狭窄的牢笼里。等待着理津子，或是警察。

就连吃饭，我也选择了离安田第一庄最近的中餐馆，并在离开时写了张纸条注明我的所在地，贴在房门上。吃完饭后，我又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

如此这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并未察觉到任何事情将要发生的气息，无论是至高的幸福，还是最倒霉的不幸，都没有来敲响我的房门。

当吹过房间的热风变成凉爽的夜风，我便铺好了被褥，重新在上面躺下，打开我唯一的财产——一台黑白电视机，整个房间顿时被显像管的蓝光照亮，附近的蚊子也开始成群结队地攻击我的房间。我当时穷得连蚊香都没有。忍耐了一会儿，我终于觉得忍受这种痛苦实在过于愚蠢，便伸长腿关掉了电视机。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蝉鸣，我百无聊赖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随后便开始思考此前一直都没有想过的一些不明事态。

首先，理津子的母亲为何要如此戒备自己女儿和男性的交往呢？她的举动已经完全超越了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的范畴。不，更确切地说，是超越了常规。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所有行动中都潜藏着深深的恐惧。可问题是，她的恐惧是针对什么的呢？

想到这里，那个雨夜又在我脑中觉醒。日光室里，父亲对女儿施暴，以及第二天，小池理津子那不可思议的举动，是否与其后一连串的奇怪事情都有所关联呢？

小池理津子对我的态度变化，也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谜团。我第一次邀请她去看电影时，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情愿。可是，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她又突然答应了。

若理津子多多少少接受了我的存在，那想必也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打发时间的喜剧演员吧，我一直如此认为。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想法恐怕与现实状况并无矛盾。可是，理津子的态度变化即使用这一理论也无法解释。

对了，莫非是对母亲行为的抵抗心理所致吗？我一下明白过来。前天，理津子沮丧地出现在“O”。我问其理由，她回答是因为跟母亲吵架了。既然她有个那样的母亲，吵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但母亲搞不好剥夺了女儿的自由。上回见面时，她不就一个劲儿地责备理津子没有遵守门限吗？理津子为此气愤不已，决心偶尔让母亲担心担心，这才答应了跟我去看电影。没错，事实一定是这样。

换句话说，我和理津子的关系也仅止于此而已。她母亲是否对此产生了误解，认为我们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呢……不，那不可能。她母亲应该不会被这点障眼法蒙骗过去。

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对我如此戒备呢？甚至强迫女儿辞去了兼职工作，也不愿让她跟我见面，这可不是对待一般人的态度啊，根本就是为了拆散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才会使用的招数嘛。对我这种跑龙套的角色，她为何要表现得如此神经质呢？

还有我收到的那张明信片。那张既可以理解为恐吓，也可以理解为忠告的明信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寄给我的？还有，我在银座的人群中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呢……

搞不懂。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解之谜。

2

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醒来一看，发现这新的一天依旧是晴空万里。无论我再怎么乐观估计，今天起码也要跟昨天一样热。因此，我突然感到有些厌烦。

我懒洋洋地起床，把被褥塞到壁橱里，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这样的我简直跟囚犯没什么两样。我又要忍受着浑身汗湿，在这里呆坐一整天了。

我把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当早餐吃了，午饭同样是在附近的中餐馆解决的，之后便回到房间，继续呆坐。

盘着双腿，闭上眼睛，我一边听着蝉鸣，一边想着理津子。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觉得我这个人还可以、把我当成好朋友？充其量，她也只是把我当成了那样的关系而已。

可是，我在电通大道的人群中亲吻她时，她并没有把我推开，而是静静地让我为所欲为。那是为什么呢？莫非那也是对严厉母亲的反叛吗？

我闭上眼睛，焦急地试图寻找答案。可是蝉鸣一路势如破竹，终于穿透了我的大脑，夺去我的思考能力。本来静静的冥想应该能让我在自己内心深处找到一些答案，可如今整个大脑都被蝉鸣占据，让我除了确认自己深爱着小池理津子之外，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很快，这第三天的太阳也落下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又渐渐凉爽起来，难以忍受的暑气消散之后，大批的蚊子便随之而来。

我依旧感觉不到任何蠢蠢欲动的气息。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除了放弃，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的恋情，似乎已经在那天的品川站走到了终点。

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但我却没有一点食欲。我试图将它解释为自己中暑了。

我想到了回老家。不知不觉，八月已经过去了大半，但暑假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老家还有一批高中时代的朋友呢。跟他们成群结队地光顾各种露天小酒馆，说不定就能忘记理津子，忘记自己现在这种无力感吧……

虽然我对此并不抱任何希望，但如今我所能做出的选择，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第二天的正午，以及日落后，嘈杂的蝉鸣依旧势头不减。面对它们的热情，我不禁感到佩服不已。我感觉自己近来渐渐变得软弱了，不知是因为住院生活，还是因为夏天的炎热，抑或理津子的缘故。总之，虽然自己无法断定缘由，我的体力却明显下降了许多。今天的太阳又落山了。明天再等一天，若还音信全无，我就回老家去吧。我暗自决定着。

就在此时，我的房间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看看书架上的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种时候有谁会来找我呢？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此时我已经有了个大致的预料，想必是因为那个大型涂鸦吧。为此，我并没有马上应门，而是慢吞吞地踩在三合土玄关边的凉鞋上，探身出去把门打开了。

“请问，这里是安田第一庄吗？”

一个男声用充满震慑的语气问道。我吓得缩了缩脖子，紧张得不敢说话。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住的公寓一楼走廊上的荧光灯坏了，周围一片昏暗，但我还是马上分辨出了眼前这个站在黑暗中的大个子男人，是个身穿制服的角色。与此同时，他腰间的警棒和枪套也瞬间跳入了我的视线。我不禁垂头丧气，感觉自己就像被追得无路可逃的杀人犯。可是，我依旧不死心地拼命催动大脑，试图编造一些辩解之词。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警官的斥责。

“谢谢，那再见了。”

警官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时无法理解其中深意。只见那身材高大的警官背后，突然蹿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我隐约分辨出了那人纤细的身段，和其身穿的连衣裙。

我的心脏差点儿就要炸开了。那是小池理津子。她从警官身后走出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也无言地凝视着她。

警官转过身，松开身边那辆白色自行车的支架，略显憋屈地骑了上去。理津子转身对他点头致谢。警官吃力地踩着踏板，消失在了通往大路的方向。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状况。理津子一定是向巡逻中的警官询问了我公寓的所在地，而好心的警官则干脆把理津子带到了这边来。

“啊，你、你好吗……”

在理津子面前，我好像总是只会说“你好”这两个字。

“前几天真是太抱歉了。”

理津子说。她的话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我呆站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要进来吗”。

“我能进去吗？”

理津子先开口了。

“啊，当然可以啊。”

我说着，侧身让出一条路。

理津子脱下带有网状花纹的靴子，走进我简陋的房间。里面甚至连个坐垫都没有。我把她引到了窗边的特等席位坐下，那里至少还能吹到一点风。

天气这么热，我也不好给她上热茶。可是，我房间里却连个电冰箱都没有。

“不如我出去买点冷饮回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说，同时下决心用最快的速度到便利店走一遭。

“不用了，你不必太在意。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她回答。于是，我便来到理津子身边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巡警先生带我来的。”

总之，我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那感情实在太强烈了。三十分钟前的沮丧对我来说好像是做梦一样，因为我现在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于是，我决定把那个“安全第一”的条幅当作一个笑话，讲给理津子听。看来，我已经对扮演丑角一事十分在行了，应该说，自己已经入戏了。

“啊啊，对了……”

理津子说。

“那个，我一眼就看到了。”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并不打算继续谈论下去，也没有露出笑容。

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谈资，不得不沉默下来。事到如今，我总不能跟她提起“你妈妈还真够厉害的啊”这样的话题来吧。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理津子突然打破了沉默。夜风轻抚着她的秀发，窗外依旧传来阵阵蝉鸣。我不做任何期待，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发言。

“我觉得，自己喜欢上你了。”

蝉鸣消失了，我耳朵周围瞬间化作真空。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道。现在想来，当时我整个脑袋里恐怕就只有那个字而已。

“我后来一直想了好久。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先是失去了父亲，母亲又是那个样子，这几个月就没有发生过好事……”

说到最后，理津子的声音已经近乎喃喃自语，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说话，还是在叹息。

“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你了。这是我最后察觉到的事实。”

我依旧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我幻听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你多么重要。只认为你这个人蛮有趣的。可是自从前天被你一吻，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当时我想，这个人肯定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昨天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想了好久，才终于想明白的。”

蝉鸣和人声渐渐回到我的脑海。

“对不起，突然说了这么唐突的话。”

听到理津子道歉，我依旧无言以对。

“还有，前天我没能遵守约定，真是太对不起了。”

“那种事情……”

面对理津子突然造访这间陋室的幸运，我一时还无法适应。

“因为母亲百般阻挠，我那天根本没法出门。”

“是吗？”

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打过电话的事。

“听说你辞去了关东调研中心的兼职？”

“嗯，虽然我想一直干下去，但其实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一开始就是为了离开那个家才找兼职做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故作淡定地问道。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被她这么一问，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立场。我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一个必须负起责任和通晓事理的男人。

“你问我该怎么办啊……我觉得吧，你母亲有些异常，不如暂时跟她分开，自己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吧。”

我话音刚落，她一直放在膝上的手便向我伸了过来。紧接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我的手。

“救救我吧。”

理津子叹着气说。我吓了一跳，脑中瞬时涌出不知该称为恐惧还是欢喜的感情，身体一阵颤抖。

“我？救你吗？”

理津子用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那纤细的手指娇美得让人惊叹不已。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这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迷茫的我只得一味地躲避她的目光。

“没错。”

“从哪里？”

“从我现在的生活，从我母亲的手中。”

我能行吗？仅凭我的微薄之力，真的能行吗……我不停思考着。

我只知道，她把赌注都押在这个只有十九岁的我的身上。我必须对此有所回应。

“我实在太痛苦了，总是遇到讨厌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来逃避那些麻烦事，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去，我已经太累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不愿意待在那个家里了。我很伤心，很伤心，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让我太伤心了，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盼着有人来救我出去……你说，我今晚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回家去？还是说，最好别回去呢？”

此时，我终于能直视理津子的脸了。只见她眼角噙满了泪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那惹人怜惜的视线正凝视着我，等待我这个男人发号施令。这样的理津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或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弱女子的模样。

我此前只见到过充满活力、性格坚强的理津子，面对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禁感到有些眩晕，也可以说是打击过度了。并且，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很可爱。她一直以来对我这个比她小的男人表现出的优越感，此时已经消失殆尽。如此一来，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本来面貌。

“你刚才说独立，我该怎么做呢？”

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是找个公寓自己住进去啊。现在的大学生多数都是这么做的，这已经一点都不奇怪了。”

“然后还继续上大学吗？”

“那当然啦。”

“可是那样的话，我母亲肯定会到大学去查我的公寓在哪儿吧？”

是吗？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你母亲为何会对你如此严厉呢？”

“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理津子又垂下了双眼。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那过于异常了。那种行为完全不能称之为正常。”

我话一出口，就引来了一阵沉默。

“今晚我该如何是好呢。”

理津子又说了句漫无边际的话。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这个煞风景的房间一点都不适合理津子。她和我的房间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差别。为此，我一直觉得没脸面对理津子。而这种自卑的心情，催生了我刚才的那句话。

“还是说，你明天就再也无法离开那个家了？”

“不，那倒不是……我觉得，稍微离开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们明天再见面吧。我现在先送你去车站。”

我说着便准备站起来，可是理津子却并无反应。她像那天站在京滨东北线的电车里一样，靠在我的窗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院子里的植物。她目不斜视地问：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吗？”

“什么意思？”

我重新坐下，反问道。

“你想把我送回去吗？”

莫非她想留在这里吗？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想送她回去，若能一直待在一起，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我对目前的状况并不熟悉。听她那样说话，我并不十分高兴。因为对纯情的我来说，那种台词应该是轻佻的女人才会说出来的。

“我不想回家了，能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吗？”

她清楚地问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当时还太年轻，很难把这一状况当成大好的机会。

“我已经准备好离家出走了。你看，我把换洗衣服和存折都带来了。”

理津子说是这么说，身上却只带着一个小小的手提包。

“在哪里？”

“我放到车站的储物柜里了。”

说完，她又盯着我。

“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也紧紧盯着她。心跳开始加速，我只得做了个深呼吸，对她说：

“既然如此，如果你不觉得这里太简陋的话，我是无所谓的。”

那天晚上，我把被褥让给理津子，自己则拿了一条毛巾在她旁边睡下了。虽然我整个晚上难以入眠，却没有碰理津子一根指头。

说句实话，我当时还没有任何男女之事的经验，因此，根本没有萌生出占有理津子身体的想法。应该说，我更想保护理津子的处女之身。想到自己从丑角升级成了骑士，我不禁欣喜万分。本来我应该感觉自己置身天堂了，但面对如此剧烈的角色转变，老实说，我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3

我突然被摇醒，睁开眼一看，天已经亮了。在光线射入眼睛的那一瞬，我同时转动起了大脑，立刻便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理津子。

这样说来，理津子应该还在这里啦？不，那一定是梦，她一定早就从这间陋室里消失了。

我反射性地坐了起来，转头往后一看。结果——

理津子就在那里，正冲着我笑。我那简陋的印花三合板矮桌上，放着我那简陋的咖啡杯，杯里正在冒着热气。

“早上好。”

她说。

“啊，您早安。”

我说。

“你怎么这么客气！”

她语中带笑地说。

“我给你冲了咖啡。”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着，站到了洗脸池前。

蝉鸣依旧嘈杂，中间还掺杂着清晨的鸟鸣。听着外面的虫鸟大合唱，我一口一口喝下理津子为我冲的速溶咖啡。

“我本来想给你做点吃的，可是，这里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因为我没有冰箱，不如我们到外面去吃吧。”

“好吧……”

理津子若有所思地说。

“要不我出去跑一趟，买点食材回来？”

理津子闻言，马上打断我。

“不如我们喝完咖啡就离开这里吧？我母亲可能会找上门来的。”

“哦……”

我想想觉得也对。毕竟写着我地址的那个条幅现在仍华丽丽地悬挂在山谷之家门前。

“我们去哪儿好呢？”

“去哪儿都行。总之，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思考片刻，突然回忆起昨天和前天那让人窒息的闷热。看了看窗外，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那，不如我们去镰仓吧，游泳去。”

“好啊！这个主意真好。不过，我得先找个地方买泳衣才行！”

理津子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彩。

那天是星期五。要是再晚一天出门，估计就要被埋在人海里，根本游不动了吧。我们马上离开了公寓，绕了条远路前往蒲田车站。理津子由始至终都在警惕她的母亲。就连她从车站储物柜里把行李拿出来时，也没忘了先查看四周的情况。因为看起来很重，我接过了她的包袱。

我们途中绕到横滨，理津子在那里买了泳衣。我在店门口等了几乎一小时。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新鲜的体验。我此前根本不知道，女性买衣服或泳装竟然要花上这么长时间。

如此这般，我们到达由比浜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了。虽然是工作日，这里还是游人如织。我是直接在公寓穿好泳衣过来的，到附近的海之家[1]迅速脱掉衣服后便跑上了沙滩，找到阴凉的地方躲避烫脚的沙子，等待理津子出现。

“让你久等了！”

理津子边说边走到我身旁。她的皮肤真白，身上穿着一件说不上是茶色还是金色，总之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连身泳衣。

我发现，理津子一现身就吸引了周围所有男人的目光，而他们中有很多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理津子，估计把她错认成了某个明星，正在努力回忆她的名字吧。男人们的目光毫无顾虑，当我们踩着烫脚的沙子走向海边时，他们的视线也一路追着理津子的身影。

受到如此待遇的理津子就走在我身边，这让我喜不自禁。理津子是那么地美，她的皮肤好似细腻的白绸一般。

“你今年第一次到海边来吗？”

虽然不用问也知道，但我还是问了。

“是啊。”

“哦，其实我也是今年头一次来。你看，我俩的皮肤都还这么白。”

“还真的是呢。”

“一定是你母亲不准你到海边玩吧？”

“就是啊。”

我们走到被浪花打湿的沙滩上，脚底总算不用再受煎熬了。今天的浪高得有点出人意料，每每打在岸上，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理津子似乎有些害怕，用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下去吧！”

我用力拉起理津子的手，向新的一波海浪跑去，没入其中。理津子在我旁边发出了尖叫。

待那一波海浪平息下来，我转头看向理津子，只见她正在拭去脸上的海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她又用双手舀起海水，向我泼了过来。

又一轮波浪冲了过来，撞在理津子身上。她大叫着，后退了好几步。

浪花在岸上撞得粉碎，我在理津子身边看到了小小的彩虹。对我来说，这一瞬是如此鲜艳而耀眼。那小小的彩虹，我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

游了一会儿，我们回到沙滩上，在人群间找到了仅有的一点空地，并肩坐了下来。

抬头眺望，晴空万里，沙滩在夏日骄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直视。能提出到海边来这一绝妙计划，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发奖状了。想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那应该已经热得如同蒸笼一般的陋室。

因为待在沙滩上，理津子会引来很多人的目光，我决定再回到海里去。于是便借了块浮板，带上理津子，推着她向海面游去。

随着我们远离岸边，周围的人也渐渐变少了。刚才在岸边激荡的浪花此时也平静了不少。

“别游太远了，我害怕。”

理津子说。她似乎不太擅长游泳。可是我并不理会她的话，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游去。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一串橙色的漂浮球，这里已经是海滨游泳场的边界了。我放开理津子，把身体靠在漂浮球上稍事休息。

理津子抱着浮板游到我身边。

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已经听不到岸上的人声了。周围都是一片难以名状的静寂，只听得到海水拍打漂浮球的声音。

“真安静啊。”

理津子说。

“嗯。”

我答道。

“哈哈，今天玩得真开心。”

她喃喃道。

“水冷吗？”

“嗯，这附近的水挺冷的。”

的确，越是远离岸边，海水的温度也就越低。跟这里相比，浅滩那边简直热得像澡堂一样。

“不过很舒服啊。”

“我也想到你那边去。”

“那就过来吧。”

我说。于是，理津子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身体便从浮板上慢慢滑入水中。随后，她用蛙泳的姿势靠到我旁边，我俩抱住了一个小小的漂浮球。

“身上都被太阳晒红了呢。”

我说。

“是啊，等会儿可就要命了。”

然后，我们就都沉默了。

如同被那阵沉默所催促，我慢慢地，吻上了理津子的双唇。理津子放开漂浮球，抱住了我的身体。我也放开手，紧紧抱住了她。我们二人稍微沉入了水中。

在准备放开她时，我的手，隔着泳衣蹭到了理津子胸部附近。那手感异常柔软，丰满诱人。

我不禁想再试试她乳房的触感。我抱着她裸露的肩膀，试图克制自己的冲动，可是，我输了。

我再次低头亲吻理津子，同时，右手从她泳衣上方伸了进去。因为我们都在水中，这一动作做起来非常顺畅。我的手轻易便掌握了那柔软的隆起，一下便碰到了她的乳头。我用指尖稍加逗弄，理津子便在我耳边发出了细细的喘息。于是，我又夺去了她的双唇。

我从她的泳衣里抽出手，理津子慌忙低下了头。她的额头碰到了我的脸颊。

与理津子的交往，对我来说就是一段发现之旅。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刚才那些大男子主义的强硬行为是不需要道歉的。

我的身体在寻求着理津子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想有进一步的举动。可是，当我的欲望最终得到满足时，我真的不需要向她道歉吗？

“啊，浮板！”

理津子突然说。我转头一看，只见理津子刚刚抱着的浮板不知不觉已经漂到了远处。我赶紧游了起来，去追赶逃跑的浮板。

好不容易取回浮板，我看到理津子像我刚才那样，抱着漂浮球正等我回来。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但见到我靠近，又马上变回了明朗的笑脸。

我抓住浮板，理津子抱着漂浮球，我俩肩并肩，呆呆地任浪花拍打在我们身上，同时眺望着夕阳慢慢落入江之岛[2]的阴影中。

水温开始迅速下降，远处岸上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可是，我们依旧没有游回去的意思。

刹那，夕阳把波浪染成了炫目的纯金。我眯起眼睛，眺望着那片金色。理津子也一同眺望着。

那瞬间的灿烂如同海水浴的闭幕铃，当炫目的金光消散后，我们便开始缓缓向岸边游去。

穿好衣服，我们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朝鹤岗八幡宫进发。理津子从白色连衣裙中伸出的双腿，被太阳晒得发红。

登上八幡宫的石阶，我们进去参拜了一番，参拜结束后，便沿着参道[3]返回，找了家餐厅吃晚饭，然后又走进一家叫“M”的咖啡厅，点了两杯冰咖啡。

理津子专心致志地读着店里的书。我担心时间太晚就回不去了，只得催促理津子快走。她瞥了我一眼，又重新埋头看起了书，似乎并不打算听我的话。那本书是一个时钟收藏家给自己从全世界搜寻而来的时钟一一拍照，并附上一段小故事写成的散文集。理津子似乎很喜欢。

“你想在这待到关门吗？”

我问。

“我不想回东京。”

理津子抬起头来说。

“你不想回去吗？”

“是啊，回去太危险了。不如我们今晚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吧？”

“危险？你是说你母亲吗？”

理津子没有回答。可是，她似乎已经做出决定了。

问题是，要找酒店过夜，这对我的钱包负担太大了。话虽如此，我又不能让理津子出房钱。

“别担心啊，你母亲那边，我们总能想到解决办法的。还是回东京去吧。”

我说。

“回了东京也一样。我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公寓入住，不是吗？说来说去，我还是要找酒店过夜嘛。所以在这里住也一样啊。”

“可是……”

“钱的话，我有。”

“我说的不是那个问题……”

其实就是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孔方兄身上。

“要是你想回去，就一个人回去吧。我就住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我也只得照她的意思去做了。

当天晚上，我和理津子的关系也没有更进一步。

4

第二天，我们决定在镰仓观光。理津子无视我省着点花钱的意见，直接把出租车叫到了酒店门口，向司机报出了好几个镰仓名胜。

镰仓这个城市留给我的印象，是满大街的蝉鸣。无论走到哪里，蝉鸣都如同洪水一般倾泻在我们身上。

来到海岸线，我们发现这里的游人比昨天多了好几倍，让人完全提不起心情游泳。海之家估计也被挤得满满的吧。在攒动的人头间，仅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海蓝。

理津子简直就像微服私访的女王一般。她的金钱观念与我截然不同。与其花这么多钱坐出租车，干脆自己买一辆车不是更好吗？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强忍住没有说出这句讽刺的话。

在给出租车司机付车费时，我偷偷瞥了一眼理津子的路易·威登钱包。那里面塞满了万元大钞，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厚的一沓钱，粗略估计得有一百万吧。我忍不住问她，那些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她竟回答说，那是自己的私房钱。

太阳开始西斜，理津子今天总算没有说要继续待在镰仓。也可能是因为周六实在太多人了吧，或者说，理津子已经把镰仓逛腻了。于是，我们便在太阳落山前坐上了回东京的电车。

“不知道房产中介下班没有呢。”

理津子对我说。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才四点。

“嗯，不知道，毕竟今天是周六啊。不过有的地方可能还没下班。你要找房子吗？”

“嗯。”

“在哪里？”

“总之蒲田是不行的。因为你的公寓在那边啊。然后自由丘也不行，因为我母亲经常到那里去。所以，只要是除了那两个地方之外，任何一个远离品川的地方都可以。”

“而且还得是有许多公寓的地方。”

“对啊。”

我倒是不怎么希望她住得离我那里太远。

“那大森怎么样？”

大森就在蒲田旁边。

“嗯，大森也可以。”

理津子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去大森看看吧。”

我们在大森站下车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由于连续两天的游玩，两人都有些疲惫，所幸的是，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房产中介。我们推开贴满了推荐房源的玻璃门，里面坐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

理津子走了进去，告诉他自己想找公寓，中介就问她，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理津子回答，什么样的都行。

这可有点难办了，中介说。作为旁观者的我，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有点伤脑筋。要独立卫生间吗，还是公用的也行？面积是四叠半就行呢，还是要宽敞的2DK[4]？

“什么样的房子都可以。”

理津子又重复了一遍。

“只要是现在马上就能入住，而且不需要担保人的房间，就算房租有点高，面积有点小，我也无所谓。”

中介闻言似乎有些惊讶。

“您是学生吗？”

“是的。”

“既然如此，就不会很麻烦了。如果您想租高级公寓，那就另当别论了。您运气很好，我这边刚好收到一个比较好的房源。您今晚就要住进去吗？”

“是的。”

“那我们赶紧去看看吧。从这里走过去只要十分钟，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我们三人走了出去。中介带着我们拐进了迷宫一般的小路里。

“地方在山王，那个公寓可是真不错。”

一路上，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到实地一看，那果然是个挺不错的小公寓。房间位于一座二层公寓的二楼，是角落的房间。虽然没有浴室，但有独立的卫生间。里面有个六叠的房间和四叠半的厨房，是个1DK。这里跟我那个陋室相比，简直好太多了。

“不错，我很喜欢这里。就这么定了吧。”

理津子不假思索地说。

“今晚就住进来，应该没问题吧？”

“啊，当然没问题，我们先回去填写一些简单的资料吧。来，这是房间钥匙。”

中介说着，把钥匙交给了理津子。看到房间已经定了下来，我便把理津子携带的包裹放在了厨房一角。

锁上门，我们三人又走了出来。沿着金属楼梯下到街道上，放眼望去，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居民楼。

“山王嘛，可是高级住宅区啊。”

心思缜密的中介在理津子做出决定以后，才不紧不慢地说：

“这里的路有点窄，消防车很可能进不来哦。所以请您充分注意防火。”

在中介的表格上填好父母和大学的名字后，入住手续就完成了。因为房东住得比较远，中介还把付房租的账号和房东的地址给了理津子。

“没有被褥呢。”

离开中介的办公室后，我说。

“是啊，不知道车站前还有没有正在营业的商店呢。”

“现在肯定已经没有了。”

我说。此时已经将近八点了。

不过，我们走到车站附近一看，那里竟然还有一家老旧的寝具店正在营业。透过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泛黑的木框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粉红色的寝具。

我们进去买齐了一套床上用品，年轻的男店员还热心地说：“既然今晚要用的话，我马上给您送过去吧。”

理津子转过头来问我：

“那今晚就不用担心了。不过明天我还得出去买很多生活必需品，你能来帮忙吗？”

“当然可以，我明天起床后马上就过去。”

我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

理津子说完，似乎还有话要说，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觉得有些奇怪，便一言不发地等着。不一会儿，理津子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

“我母亲可能会去找你。”

“到我公寓里吗？”

“是的。不，她一定会去找你的。如果你见到她，记得要说不知道我在哪里哦。”

“那当然啊。”

“一定不能告诉她哦。”

“当然当然。”

“母亲这个人非常固执。也不知她会不会相信我们那之后根本没见过面……”

“没事，只要说我前天离开东京，一直都没回来过就好。我就跟她说，我到镰仓的朋友家住了几天，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对，没错！这个借口不错。要是我母亲来找你，你就那样说吧。”

“OK。没事的，你不用担心。那明天见啦。”

“好吧……”

理津子听了我的话，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与我在大森的寝具店门前道了别。

走出蒲田车站，我回到了自己公寓门前，发现有个人影坐在水泥台阶上，正缓缓站了起来。人影确实是在看清我的全貌后才有所动作的。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行。虽然她没入了周围的黑暗中，我还是知道那就是理津子的母亲。

“你把理津子藏到哪里去了？”

待我走到面前，理津子的母亲问道。

“啊，这不是小池小姐的……”

我假装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

“你把理津子藏到哪里去了？”

小池母亲重复道。

“理津子小姐她怎么了吗？”

我开始装傻。

“别装傻了！我知道得很清楚。你们刚才还在一起对吧？”

“我们没有在一起啊。理津子小姐她不见了吗？”

“她前天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就是前天晚上。看你这样子，是到海边去了吗？跟理津子两个人去的？你究竟把理津子藏到哪里去了？！”

我开始思索，为何小池母亲会找到我住的地方。理津子不可能告诉他，那么，小池母亲必定也看到了我留下的那个特大涂鸦。这样一来，我再隐瞒自己在等待理津子这一事实，就显得很不对劲了，于是，我瞬间做出了判断。

“的确，我直到前天为止都在等待理津子小姐的出现，但她却一点音信都没有，于是，我就在当天下午一个人跑到镰仓的朋友家玩了。如果理津子小姐真的来过这里，那她应该是与我擦肩而过了。”

小池母亲听我说完，沉默地呆立在了原地。她似乎在判断我所说的话是否属实。过了好久，她才又开口道：

“那理津子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立马反驳道。

我与理津子事先想好的这个谎言，似乎还蛮成功的。

“而且，理津子小姐的母亲，您误会我俩的关系了。”

我瞅准她瞬间露出的破绽，反守为攻。

“我和理津子小姐的关系根本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亲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不，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吧。我们因为同在关东调研中心兼职，才刚认识不久而已。不信你可以到调研中心去问问啊。我们只认识了一星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就算只认识了一星期，孤男寡女也是有可能搞到一起去的。”

小池母亲说。

“可是，我们只见过这么两三次啊。”

“要是你们只见过两三次，为什么理津子要为你离家出走呢？”

“我跟您说过了，她离家出走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如果她真的是离家出走了的话。”

“那你说到底该怪谁啊？”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么说妥不妥当，其实我觉得，理津子小姐离家出走并不是为了见外面的情人，只是单纯地想离开那个家罢了……”

“你怎么说话的？”

我话音未落，就被小池母亲尖声打断了。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对别人家的事情说三道四。”

我沉默不语。想到理津子如今正待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等待着我的帮助，我便觉得自己能够经受任何侮辱了。

“臭小子吗？”

我冷静地回应道。

“那您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女儿会跑到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这里来呢？她不是应该找个更为可靠的大人吗？”

听我这么一说，小池母亲似乎也想明白了。

“理津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疼爱她了。对那孩子的爱，我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她突然像对待同等地位的大人一样对我说起话来。不过考虑到她为人母亲的心情，这种话她应该对任何人都会说出来吧。

“如今她失去了父亲，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那孩子真的很孤单。因此，我要在一个好人家把她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女性，不让任何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我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我刚才已经说过，理津子真正想逃离的就是她这样的母亲。

看来其中有些隐情啊，请您跟我说说吧，我差点儿就说出了这句话。我很想知道山谷之家这对母女间的隐秘。可是，小池母亲应该不会对我这种臭小子敞开心扉的，因此，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要是理津子来找你了，能请你马上联系我吗？你应该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

我点点头，是因为我确实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而不是要答应她发现理津子马上联系的请求。

“最疼那孩子的只有我了。就算那孩子有什么不满，我也是她的亲妈。那孩子最后能依靠的只有我而已，因为我是绝对不会害她的。毕竟我是她的亲生母亲，血浓于水啊。你觉得呢？”

我没有点头，并不是因为我不赞同她的话，而是没有听懂。

“那麻烦你了，看到理津子请马上联系我。”

小池母亲说着，对我这个臭小子低下了头。随后，她便转身走向蒲田车站的方向。她的背影看起来竟是如此瘦弱。

5

我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稍事洗漱便出门到理津子位于大森的公寓去了。途中因为害怕被理津子的母亲跟踪，我还故意绕了个夸张的大弯，并无数次确认是否有人尾随。因此，当我在大森下车，到达理津子的新居时，已经将近八点了。这一小段路，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理津子的房间门是象牙色的，上面还嵌着一个猫眼。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透过猫眼察看来客的动静，很快，理津子就开门了。

“你已经起床了？”

我说。

“那当然啊。”

她笑道。看来，单身生活的新鲜感正让她兴奋不已。

我告诉她，昨晚她母亲真的到公寓找我了。理津子闻言，脸色一下就阴郁起来。她只点了两次头，并没有说话。

“不过，我当然什么都没告诉她。只骗她说我前天一个人到镰仓去玩了。刚才来找你时，我也故意绕了个大弯，生怕被人尾随，还不停往后看呢。不过还好，没有任何人跟踪我。我一路上都是专门找又长又直、无处可躲的大道走过来的。”

我略显得意地向她汇报。

“进来吧，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我脱掉鞋子，走进理津子的房间。理津子探头看了看周围，才把房门关上。

昨夜还空无一物的厨房，现在已经摆上了小小的煎锅、几个纸碗碟，甚至还多了个白色塑料砧板，上面放着切碎的蔬菜。

“昨晚我又到别的地方买了这些东西。这下至少能做点三明治了。”

“我要什锦三明治和柠檬茶。”

我模仿理津子在银座的O餐厅点餐的口气说道。理津子闻言笑了笑。她的笑容映照在清晨爽朗的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

“后来呢，我母亲说什么了，听完你的借口后？”

“她说，如果理津子来找我，请我马上给她打电话。还说最疼那孩子的是她这个亲妈。”

坐在没有任何家具的六叠榻榻米上，我一边回答，一边凝望着正在切面包的理津子的背影。因为她不发一言，我很难猜测她现在的表情。

理津子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张茶色纸垫，把装在纸杯里的红茶和放在纸碟上的三明治摆在上面，跟我一起吃完了早餐。理津子说，这是包棉被的包装纸。

她做的三明治很好吃。虽然这餐吃得有点简陋，但我还是感到万分幸福。

吃完早饭，我便与理津子走到车站前的商店街购物。当时的大森站前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大型超市，而是排列着一家家小小的杂货店和食品店。因为在这里实在买不到像样的家具，我便提议到自由之丘转转。因为母亲也经常光顾那一带，理津子在听到自由之丘这个字眼后难免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她好像不太想到都心的闹市区去，最后还是同意了。

一边警惕她母亲的出现，一边与理津子逛超市和家具店的感觉还不坏。整个过程都挺刺激的。

我不禁想，自己会跟理津子一直交往下去，直到结婚吗？现在的我俩，看起来像不像即将开始新婚生活的年轻夫妇呢？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该有多好啊。可是，我又有些不安，总觉得我们的关系走不到那一步。我们要成为夫妇，还缺乏了一个要素，而且，那还是个致命的缺陷。到底缺了什么呢……

跟理津子在一起时，我总是会考虑这个问题。虽然要得出结论很难，但我认为，我的不安完全起因于我对理津子的不了解，仅此一点而已。

“理津子，你家里好像有些隐情嘛。”

我曾经数次，按捺住惶恐的心情抛出这个问题。可是，每每都会被理津子伤心的表情和沉默打败，再也无法追问下去。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仰仗理津子的财力，她的房间越来越像样了。跟我那个连电风扇都没有的陋室比起来，理津子的房间要舒适得多，因此，我便像木工或搬家工人一样每日泡在理津子的房间里，不是帮她搭个架子，就是帮她安个纱窗，很是奋斗了一番。甚至深夜还在奋力挥动锤子，不小心还被楼下投诉了。

坐在这个日渐变得更适合女孩子居住的六叠房间里，望着纱窗外夕阳西下，看着小彩电里正在播放的夜间棒球比赛，我不禁觉得，这是我人生最得意的时刻。理津子打开小小的冰箱，给我拿了一瓶冰镇可乐。因为我还未成年[5]，她从来不往家里带酒精饮料，自己也坚决不喝。看来，她好像也不太喜欢杯中物。理津子用纤细的小手把可乐倒进两个杯子里，与我碰了杯。我活了十九年，今天，第一次与人干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动理津子分毫。只要我愿意，任何时候都能在理津子这里过夜。可是，我依旧会每晚老老实实地坐电车回蒲田。

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这种心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想起当初这么做的理由了。或许，是因为害怕吧。因为我从未有过男女之事的经验，害怕到了关键时刻，万一无法满足理津子，就会把我作为男人尚不成熟的一面暴露出来。

可是，理由当然不止这些。我还对自己的，或者说是对男人的“性欲”抱有某种难以磨灭的罪恶感。我当时尚无法把自己尊敬并深爱的女性当成满足性欲的对象。

我有时也会凭借脑中理津子身穿泳衣的记忆来想象她的裸体。可是，无论我如何催动自己的想象力，她的身体都绝不会带有性器官。

用于满足自身性欲的女性，以及深爱的理津子，这两种女性的印象，就像窥视老式照相机的取景器一样，相隔了一段距离，分别存在于镜框的左右两侧。要想调节焦距，让两种印象重叠在一起，对当时的我来说，还需要花上很长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我当时都处在了幸福的顶点。而众所周知，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注释：

[1]日本用作观光地的海边都有海之家，可供游人更换衣服，同时也出售炒面等小吃。

[2]神奈川县藤泽市片濑海岸附近的陆连岛（经沙洲与陆地相连的岛屿）。周长四公里有余，是当地名胜。

[3]从神社入口延伸到御神体（神社供奉的圣物）前的石板路，人们只能在上面步行，不得骑马或乘车。因此，在参道入口处都会竖立一块写有“下乘”或“下车”的木牌。

[4]日本房产对房屋构造的表记方式。2DK意为除去起居室、厕所和洗澡间之外有两个房间，附带餐厅和厨房。

[5]在日本，过了二十岁的人才算成年，而未成年人是禁止购买或饮用含酒精的饮料的。

第五章　偶像

1

理津子在大森租下一间公寓，至今已经过去一周了。某个星期天，我和理津子约好到涩谷去看一部叫《极速狂飙》[1]的电影。

九点刚过，我就睁开了眼睛，正在准备早餐的烤面包时，外面忽然下起雨来。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这场雨下得非常大，连电视机的声音都被雨声盖过去了。

为了等雨变小，我吃完早饭后又在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因为窗户关得紧紧的，室内一下就闷热起来。T恤渐渐被汗水浸透，我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外面的雨声稍微变小了些，我便把钱包和月票塞到牛仔裤口袋里，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雨伞。正准备穿鞋时，我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鞋子里塞了张白色纸片。我弯下身，把纸片捡起来。展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片，瞬间，我的心脏像是掉进了冰窟。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端正笔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千万不能出门。

那字迹跟我不久前收到的明信片上的字完全不同。写明信片的人明显试图掩饰自己的笔迹，故意用笔直的线条写出了很差劲的字。这次的纸条却不一样，字体相当漂亮，而且，一看便知是中年人才写得出来的字。

我如同目睹了不可思议的奇迹，过度的讶异反而让我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恐惧。是谁，为了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来，我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不，或许还是有些好奇的。虽然有些好奇，但我更想说的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可解释性。因为我昨晚从理津子的公寓回来后，马上就锁上了房门，又把窗户锁好才睡觉的。直到现在，那两个锁都从未被打开过。不管是谁写了这张纸条，照理说，他都没可能把它放进我的鞋子里。

我陷入了片刻的茫然，犹豫着应不应该听纸条的话放弃外出，还把鞋子拿起来仔细查看了好几遍，生怕把脚塞进去后，又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那里面没有任何机关陷阱，还是我的那双旧鞋子。

结果，我还是出去了。因为想念理津子的心情最终战胜了不安。我关上房门，用钥匙上锁，撑开伞，走进雨中。我低头走着，牛仔裤的裤腿被雨水溅湿，颜色渐渐变深。

为了避开车辆，我走进了小路，拐过第一个转角，走了三十多米后——

“喂，小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把我叫住了。

因为今天是周日，很多公司都拉上了卷帘门。我看到在其中一个屋檐底下，站着三个大个子男人，他们正在躲雨。三人齐刷刷地留着中分头，穿着白衬衫。他们的衬衫被雨水淋湿，透出了胸前的肉色。此外，三人都一脸凶残，没有一个人打伞。

“啊？”

我停了下来。就在那一瞬间，雨势突然变大，在柏油路上溅起大量白色水雾。

叫住我的男人好像又说了什么，但因为雨势太大，我没有听清。只见左右两侧的人突然向旁边动了动。紧接着，我就被打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几秒钟后，被打飞的雨伞落在了我面前。这时，我才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可是，又被其中一个人一脚踢在侧腹，踹飞出去。我惨叫着滚倒在柏油路上。直到我整个人蜷成一团，才停止了滚动。

因为事发突然，我没能采取任何防备，仅仅在一瞬间，身体便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我甚至没有想到反击。看来，这三个人不是什么善类。

雨水流进耳朵里。我焦急地想缓解这一状况，身体却无法动弹。

紧接着，我的头发被粗鲁地抓住，脑袋被迫抬了起来。我奋力伸直绵软的膝盖，想重新站起来。但他们并没有给我这么多时间，而是一拳打向我胸口。我发出了低沉的、像无生命的物体受到碰撞的声音。我的意志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不等我倒地，脸上就又挨了一脚，把我踹得仰天倒了下去。很快，又有一只脚踏在我脸上。

“喂，我家大小姐，你藏哪儿去了？”

一个人踩着我肚子说。

“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他一边大吼着，一边使劲践踏我的身体。我只得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被粗暴地摇晃，那个声音也不断逼问着。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

他们似乎也发现，这样下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快，另一个男人便让我坐在了柏油路上。他扯住我的T恤领口用力摇晃，我却只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惨叫。他很快便失去耐心，朝我脸上揍了一拳。我再次倒在马路上，激起大片水花。

他们让我躺了一会儿，很快，又有人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了屋檐下面。然后，我就又被仰面朝天地放倒了。

“怎么了小鬼，你还想被揍吗？嗯？”

一个人在我耳边说道。我嘴里已经满是鲜血，血量还在不断增加。

我继续痛苦地呻吟，假装因为剧痛无法说话。全身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我能忍受的范畴，让我无法保持安静。

“大小姐在哪里？把她的地址告诉我们，好吗？”

一个男人温柔地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这才睁开眼睛看清了他们。虽然大雨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眼前这个粗眉毛、蒜头鼻、有着两片目中无人的厚嘴唇的男人。一看便知，他不是正道上的人。

我高中时代参加过足球部，也有过几次打架闹事的经验。但这回的对手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我和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类似野兽一般的压迫感，让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甚至没有勇气握紧自己的拳头。

“怎么了？说不出话了吗？”

男人说。

“小兄弟，你要是再不说，会被我们打死哦。”

另外一个男人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言不发，于是，男人又用力甩了我一巴掌。我口中的血一下飞散到雨幕里，这回好像连鼻血也被打出来了。

因为屈辱和恐惧，以及浑身的剧痛，我的意识一下模糊起来。

“不准发呆，你这白痴！”

我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好像是男人的膝盖。我现在已经完全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了。我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下，很快，在冲击过去之后，我又变得神志不清了。

我的身体恐怕还去被揍上一段时间吧。不过，我的意识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独自扔在了雨中。雨势大得犹如老天爷打翻了巨大的水桶。我甚至以为自己躺在一个浅浅的水池里。

我从柏油路的水洼中稍微抬起头。因为不这么做我就要溺水了。但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我浑身痛得如同火烧。

大雨激起的水花砸在我的鼻尖上。我抬高视线，看了看马路另一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是因为我的眼睛被打肿了吗？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耳边是嘈杂的雨声和溅起水花扬长而去的汽车声。到处都充满了水的气味，以及咸味——那是我的血和眼泪的味道。

我惊讶于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无法动弹。这种体验让我想起了那场交通事故。当时的情况也是如此。莫非我又骨折了吗？我脑海中浮现出在品川外科医院住院时的情形，同时还想起了放在我鞋子里的那张纸条——千万不能出门……

“理津子……”我喃喃道。我并没有向她呼救，甚至可以断言，自己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心想，总之先自己想办法挪到医院去，包扎完了再回公寓养伤。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发现那三个黑社会男人已经不见了。太好了，我想。多亏了自己失去意识，这才没被他们逼问出理津子的住址。

就像倒在赛场地板上的拳击选手，在裁判数到八之前争分夺秒地让自己休息一样，我躺在雨幕中一动不动。我把身体弯曲得像只大虾，咬紧牙关，流着泪，等待身上的剧痛慢慢消散。我拼命告诉自己，剥夺了我所有行动力的，正是这难以忍耐的疼痛。若不这样想，我的精神就会被强烈的不安彻底摧毁。这样一来，我就只能一直躺在这里，直到有人来救我了。我从高中参加运动社团的经验中，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你怎么了？遇到交通事故了吗？”

身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用力撑起肿胀的眼皮，只见一名打着伞的中年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我是被黑社会的人打了。”

我本想这么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想必伤得很严重。”

男人弯下身查看我的伤势。我不顾剧痛，奋力摇了摇头。若他真把救护车叫来，我就要彻底崩溃了。

“等等，不用叫救护车。”

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男人把耳朵靠到我面前，又确认了一遍。

“真的不用叫吗？”

我点头。

叫了我就麻烦了。如果被送上救护车，我当然能顺利抵达医院。可是这样一来，恐怕又会被强制住院了吧。一旦住进医院里，我就无法跟理津子取得联系了。

今天，我跟理津子约好了要到大森的公寓去找她。如果迟迟不见我出现，理津子很有可能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跑到我公寓来找我。为了她，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自己的公寓里。要住院也得等到那之后再说。总之现在，我绝不能让理津子找不到我。

“不用叫救护车了，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能把我先送回公寓吗？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实际上，我所在的位置距离安田第一庄只有百米之遥。

我强忍剧痛，缓缓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他人在场，我多少能使出几分力气，让自己站了起来。全身都痛得要命，但好像并没有骨折。我身上到处都被打肿了，同时还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不过，他们应该也算手下留情了吧。真不愧是以伤人为业的恶棍。

“嗯，可还是应该叫救护车来比较好吧？”

男人表现出了我无法理解的固执。我艰难地在柏油路上坐下，疑惑地想。这是为什么呢？

“不，我不能上救护车。”

男人闻言，便说：“那，我还有点急事……”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雨一直下。虽然没有刚才大了，但依旧砸得人脸上生疼。我拼命抑制着重新倒在路面上的欲望，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缓缓向前挪动起来。

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挪了不到十米。这里虽然是小路，但大白天还是有很多行人。有这么一小会儿，我是在一大群撑着伞的围观群众身边，咬紧牙关爬行的。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为什么？！我在心中怒吼。你们为什么要漠然围观？如果不想帮我，那就快走开啊！

爬着爬着，我终于想到了原因。那是因为我衣服很脏。刚才那个男人也是因为如此，才一直坚持要帮我叫救护车的。

这究竟是些什么人啊！我心想。想看热闹，却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服吗？！

屈辱、愤怒、绝望、疼痛，在我缓缓挪动的同时，这些感情却在我心中疾速流窜。怒火逼上咽喉，让我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同时冲破泪腺，让我眼中噙满了血红的泪水。

带着雨水、泪水和血水，我终于回到了自家门前。刚才锁门离开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一周前的事情了。

我抓住门把，痛苦地呻吟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突然，后背和腹部又袭来一阵剧痛。取出钥匙，反复尝试了无数次，才终于把它插进锁孔。因为我有一只眼睛根本睁不开。

打开门，我直直倒在玄关的三合土地面上，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断呻吟着。我奋力撑起身子，挣扎着把房门关上。至于锁门，我哪里还有如此多的精力。回过神来，我发现右手还紧紧捏着钥匙。我把钥匙甩到房间地板上，又躺了回去。身边发出一声巨响，原来我把鞋柜撞倒了。我的记忆到此为止，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

2

我被一声惊叫唤醒了。与此同时，浑身的疼痛也瞬间苏醒。我的上半身好像被抱了起来。那个人正奋力把我拉到榻榻米上。随后，我的衣服也被脱了下来。我努力维持着朦胧的意识，忍耐着身上的剧痛，并感觉到，那人正在用湿毛巾给我仔细擦拭身体。

“理津子？”

我问。

“是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地遥远。

“很疼吗？是被谁打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弯下腰来问我，声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我努力撑开眼皮，但还是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这使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在前面的拐角突然遇到三个黑社会的人，接着就被他们揍了。”

我又费尽力气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我就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没听到理津子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可是，她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觉得奇怪，又睁开眼睛。只见理津子的长发垂到了我的鼻尖，发丝正在微微颤抖。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有几道泪痕。

“对不起。”

她说着，双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同时，我也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她把我的右手按在脸颊上，泪滴在了我染血的指尖。

“对不起，都怪我。”

我想起了那几个男人对我说的话。

“大小姐在哪里？把她的地址告诉我们，好吗？”

这是他们对我大打出手时说的一句话。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低声问出这个问题，马上又后悔了。我本来可以换种说法的……这样一来，就好像我在质问她是否与他们一伙似的。

我听到理津子在叹息。

“我给你把床铺好吧？这样应该会舒服点儿。”

理津子说着站了起来。我看着理津子打开壁橱的背影。

“你有点发烧。”

理津子在我额头上敷了块湿毛巾，轻抚我的脖子说道。她的手指刚接触过冷水，凉凉的非常舒服。

“外面还在下雨吗？”

我问她。因为我听不到雨声。

“还有点小雨。”

理津子回答。屋里十分闷热，今天听不到半点蝉鸣。

“我能把窗户打开吗？”

理津子说着，又站起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然后她捡起榻榻米上的钥匙，走到玄关把门锁上了。回来后，她又帮我把额头上的毛巾翻了过来。

“果然，这样下去不行啊。”

她突然低语。什么事情不行呢，我不太明白。

“怎么不行了？”

理津子并不理会我的问题。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她转移话题道。

“没事，所幸骨头没有断掉。这点皮肉伤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是谁扶你回来的吗？”

“不，我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回来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想，自己已经不用再扮演丑角了。

“大家都想帮我叫救护车，可是一旦上了救护车，我就得住进医院了，这样一来，我不就见不到你了吗？”

我说。理津子慢慢抬起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直到此时，我才终于听到了雨声。

“我只想待在你身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无所谓。就算不能做恋人，只做普通朋友也好。我想继续待在你身边，哪怕只能多待一年，甚至一天也好。所以……”

我没能继续说下去。所以能怎么样呢？我究竟想说什么呢？我脑中一片混乱，被高热烧得意识不清。

“我喜欢你。从在病房窗口看到你那天开始就一直喜欢你。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曾经杀过人，我也……”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说那样的话。只见理津子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几乎要裂开。那眼神里，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即便如此，我也毫不介意。”

理津子依旧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到她怯懦的神情，我反而感到了恐惧。

她一言不发，我再次陷入阴郁的情绪中，如同沦陷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似乎并不打算反驳，而是低声问道：

“为什么……”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其实我早有准备，因为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诉理津子的。

“我以前一直瞒着你没说，其实，我住院的时候是用望远镜观察你家的。因此，也曾几次见到你父亲出现。他满头银发，戴着眼镜，身材高大，总是一副严厉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因此我曾经想象，他应该是处在某个集团最顶层的人物。”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观察理津子的脸。她面无表情，依旧瞪圆了双眼，眨也不眨一下。在我看来，她就像沉默的化石一般。

“某个下雨的晚上，我很偶然地看到你在日光室被父亲殴打。而且不仅是那样，你倒地之后他还用脚踹你。因此，我吓了一大跳。”

理津子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只有黑色的瞳孔缓缓看向了地面。

“后来，连你母亲也受到了牵连。最后，你拿出了一把刀，我想，那应该是菜刀吧。”

我闭上眼睛，当时的场景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第二天深夜，依旧是阴雨绵绵。你拖着一个大大的黑口袋，进入医院的工地。我因为睡不着，偶然看到了现场那一幕。

“你拖着黑口袋走下土方车专用的铁板斜坡，进入工地里，然后抄起一把小铲子，把那个大口袋埋了起来。我自始至终都在病房的窗前看着你。”

我再次停下来，焦急地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理津子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想坐起来，帮帮我。”

我说。理津子的手一开始有些犹豫，后来还是撑住了我赤裸的后背。

我艰难地坐起身，面向理津子。

“告诉我好吗？我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的。我从未想过要因为任何事情而讨厌你。告诉我吧，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埋在工地里的大口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理津子转过头，低下脸。

“那里面的东西跟我想的一样吗？那天以后，我一直注意观察你家。能够下床走动后，也数次走到了你家门前。可是，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你父亲。而且……还有葬礼。”

理津子一直没有转过脸来。

“告诉我，好吗？我想知道真相。”

理津子闻言，用力摇摇头。两下、三下、四下，她不断摇着头。

“你问了又有什么用？！”

紧接着，她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叫声。

“啊？”

我小声说。

“说出来也没有用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呢？那只会结束我俩的关系！”

果然，是真的吗……我大受打击。

“果然是真的吗，你……”

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然后便一动不动。她双唇微张，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奇怪，便一直盯着她。

“我希望你告诉我的还不止这些，并不只是口袋里的东西，以及你是否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我对你们母女俩一无所知，所以我想知道更多。在我看来，你们似乎在相互怨恨，你母亲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异常呢？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今天的遭遇真的是因为你，而你也觉得很对不起我的话，那就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理津子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直直地看着我。我似乎看到她做了个“我杀了”的唇形，但那或许是我的错觉。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道：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我们就不得不分手了，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吗？”

“分手？那可伤脑筋了，我不要。可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对你的了解就太少了，实在是太少了。”

“你一定要知道我的底细吗？”

“因为对你我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啊。如今被三个黑社会的家伙打成这个样子，我却还是一头雾水。既然已经遭了这么大的罪，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一些真相。”

我故作强硬地说道。

“对不起。”

理津子又说。

“可是，你知道后，我们真的只能分手了。这个世界上，恐怕有许多事情是不知道比较好的吧。而世间所有恋人，也不一定要非常了解彼此……”

“我们这根本算不上是恋爱关系！”

我第一次对理津子抢白了。或许这是因为自己之前遭到了野兽般的待遇，不知不觉积聚了许多戾气吧。

“我……对不起。你想要我吗？”

理津子突然说。若换作平时，她的话肯定会让我不知所措，最终落荒而逃吧。但此时不一样。此时的我，已经被愤怒占据了头脑。

“啊，当然想要。”

我赌气地说。

“可是，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理津子担心地问着，同时站起来关上了窗户。紧接着，她拉起窗帘，开始解开上衣纽扣。不一会儿，她便脱下裙子，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美丽大腿。

理津子只穿着胸罩和内裤，钻进被子里，在我身边坐下了。她不带丝毫犹豫地将两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扣子。我忍耐着剧痛转过身子。理津子那躲过了阳光照射，依旧洁白的乳房呈现在我面前。

“你要我把这个也脱掉吗？”

理津子问我。此时，她身上只剩下最后一片白布。

初次经历这种事，让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那是因为兴奋、恐惧，还是伤口的剧痛呢，我不知道。理津子跪坐起来，把最后的衣物也褪去了。随后，她缓缓地趴到我胸前。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触理津子的乳房。理津子秀丽的眉毛间马上出现了一道皱褶。她紧闭双眼，露出忍耐痛苦的表情。

紧接着，我的手指顺着她柔滑的肌肤缓缓向下，触摸到她的私处。我吓了一跳。因为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有碰她，甚至没有亲吻她，她那里却已经非常湿润了。我用手指稍微抽插几下，她眉间的皱褶变得更加明显，同时还发出了微弱的喘息。

结束后，我身体的痛苦不可思议地缓解了许多。

我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身上，还疼吗？”

理津子问。

“嗯，没事了。”

我没有说谎，那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如同痊愈了一般。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我忍不住问道。

“那样？”

“我是说这里。”

我把手放在她的私处。理津子微微一笑。

“不知道。可能是哭了吧。”

看来，我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3

不过，我的身体并没有奇迹般地复原，那只是兴奋带来的暂时性错觉罢了。天黑以后，我又开始痛苦地辗转反侧，还发起高烧来，不停说胡话。理津子则片刻不离地看护我，一整夜都没合眼。

到了凌晨，我的痛苦有增无减，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不断的呻吟。不知是否因为过于痛苦，还是因为理津子毫无怨言的细心看护，使我一直压抑着的任性突然苏醒过来，开始刻薄地质问理津子。因为她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感到越来越憋屈。

“你能告诉我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吗？你掩埋在工地里的，是你父亲的尸体吗？”

理津子一边给我敷上冷毛巾一边让我，别问了。一开始她只是一味地拒绝，接下来，就换成了等我身体痊愈再告诉我。

我并没有就此罢休，因为高烧让我感到烦躁不已。我说：“不行，你现在就要告诉我。”于是，理津子就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后来，她应该是这么说的：

“这样下去我只会……我只会给你添麻烦的，所以……”

因为高烧而神志不清的我，当时并未能理解她说的话。应该说，根本就不愿意去理解。我只知道自顾自地说“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等等！你先让我想想！”

理津子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喊。紧接着她便低下头，努力思考着什么。过了好长时间，我看了看书架上的闹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理津子终于抬起头来，她十分干脆地对我说：

“没错，我把我父亲杀了。”

瞬间，我忘却了全身的痛苦。

外面的雨声早已平静下来，只听到些许虫鸣。

“好热啊，不如把窗户打开一点吧。”

理津子站起来，拉开窗户的锁扣，把窗子开了条二十厘米左右的缝后，便回到我身边跪坐下来。

“你猜得一点没错。我父亲向来位高权重，因此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粗暴性格。而且他一生气就爱动手，我和母亲都挨了他不少打，具体有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母亲的性格之所以变得如此异常，也是因为父亲的暴力行径。因为她几乎被父亲虐待了半辈子。至于我，我从小就下定了决心，总有一天要杀死父亲。

“后来，就在那个雨夜，我终于无法忍耐，抄起菜刀刺向父亲。母亲虽然也提供了协助，但将父亲杀死确实是我一人所为。

“然后我就把父亲的尸体装进口袋里，并想了一晚上的对策，突然，我想到了附近那个工地。我知道那里现在正在用土方车运来的泥土填埋地基，只要把父亲的尸体埋进去，他就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了。”

原本一片漆黑的窗外开始透进些许天光。马上就要天亮了。我感到窗外吹来一丝黎明前的清凉空气。

“那么，你果然……”

“当时我已经成年了，不再是个小孩子，因此，我是个名副其实的杀人犯。而且，警方总有一天会查出真相的，所以……”

她的坦白让我内心缓缓生出了某种预感。或许，那就是终结的预感吧。

“所以，你不能待在我身边。因为我会连累你的。”

“我才不在乎呢！”

我说。理津子闻言，轻笑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跟你已经不是什么外人了。难道不是吗？”

我话音刚落，理津子便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表情。

“我刚才做那件事，为的不是这个。”

“那你意思是说，我们要就此分开了吗？！”

我绝望地大叫起来。理津子终于变回了原来那副略带悲伤的表情。

“我当然也不想分开，因为分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可是，你今天不也体会到了吗？如果我们再不分开，你今后肯定还会不断遭遇同样的事情。并且，有一天你可能会受更重的伤，甚至被活活打死。”

我突然词穷了。因为我想到了那张明信片，还有人群中传来的声音。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你一定会很伤脑筋的。”

“只要逃跑就好了，我和你，两个人。”

“没用的。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辈子。”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是黑社会。他们应该是我父亲以前在工作中经常用到的K联合会里的小混混。就算你再怎么挣扎，也没办法跟他们作对的。”

理津子的话，如同在我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上，安静地、深深地，刺上了一刀。其实她就算不那么说，我也已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亲身体验过了。

“他们在找你。”

“对，他们在找我。”

“为什么呢？”

“我父亲对他们来说是个大人物，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领袖，所以，他们想必是要把我找出来，为父亲的死负责任吧。”

我不禁浑身颤抖。那个世界与我的世界实在相差太远了。随着理津子的世界逐渐露出全貌，我渐渐意识到，她与我完全不是同一类人。我的精神挣脱了意志的束缚，正一点一点萎靡下去。

“不过你别想太多，我不会被杀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真正要担心的是你自己才对。因为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才会让你遍体鳞伤，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你明明跟我们一样是兼职员工，却在调研中心受到了特殊待遇，难道也是因为……”

“因为我父亲是个大人物，所以很多公司都要看他的脸色，而我也因为是他的女儿而沾了不少光。我父亲虽说是N兴业的会长，平时飞扬跋扈，但说到底，他就是个黑道组织的大头目。父亲手下有许多愿意为了他粉身碎骨的小混混。所以，就算我是他女儿，如果杀了他们的大头目，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一根小指头应该就能解决问题。”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指。

“他们会把你带到哪里去？”

“热海。在一个小山丘上，有一座热海最大的临海别墅。父亲生前经常到那里去度假，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变成K联合会的大本营了。”

“你不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啊，但也没办法。”

理津子似乎已经想通了，非常干脆地回答道。

“你现在总算明白，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吧？所以我才不想跟你过于亲密。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给你惹麻烦的。

“可是，你对我来说又是如此新鲜。你的性格如此纯粹，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一直以来，我身边都是些心机算尽的人精。

“所以，我见到你之后，觉得整个心都得到了净化。不骗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要分开我会感觉很痛苦，可是，如果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又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危险。我实在无法忍受让你继续痛苦下去了。”

天不知不觉已经亮了起来。我忘却了浑身的疼痛，听得入神。

“那就是说，我们今后再也不能见面了吗……”

理津子在窗外阳光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沮丧。

“是吗？”

我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对不起，一切都怪我。我见到你之后，做了个梦。充满了罪恶的……对，充满了罪恶的梦。

“租下一间公寓，远离母亲及现有的生活，独自居住着，身边还有喜欢的男人陪伴。这对以前的我来说，完全是梦一般的场景。自从见到你之后，我便想试着实现自己的梦想，没错，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明知自己犯下了那样的罪行，却依旧如此任性。其实像我这样的女人，完全有能力同时扮演娼妇和少女两种角色。如此任意妄为，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说着，她笑了笑。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我们二人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段距离。那段距离遥远得让人绝望。可是，我对现状的理解却还不足以从这段距离中感受到苦痛。我依旧惊讶得无法思考。

突然——

那真的来得很突然！

外面传来一声让我心脏险些停跳的巨响，窗户一下被撞开了。我倒抽一口冷气，理津子发出了尖叫。

窗边突然出现了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着整齐的中分头——是昨天那帮黑社会的家伙。其中一个人正从窗口爬进来。

“等等！不要这么乱来！我把门打开就是了。”

理津子凛然叫道。男人闻言，乖乖从窗口跳回了地面。

理津子站起来，向房门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我挣扎着往外一看，只见窗边还留着一个人，另外两人则绕到了门口的方向。

说句实话，此时的我害怕得不行。从再次看到他们的瞬间，我全身的颤抖就没停止过。比起精神，我遍体鳞伤的肉体似乎更加了解他们的恐怖之处。

理津子悄无声息地回到我身边坐下。她伸手抱住因为惊吓而坐起来的我。

理津子的唇与我的唇重叠了。同时，她又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不一会儿，理津子松开双手，房门也随之打开。

“对不起，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永别了。”

理津子在我耳边轻语道。

“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大打出手？”

理津子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我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

理津子在我枕边塞了一团包着什么东西的纸巾，然后说：

“你用这个到医院去吧。要早日康复哦。”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当我回过神来，房门已经被关上了，我流下两行热泪。

可是，我还是坦白说吧，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因为过于害怕，整个人都瘫软了。

我试着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劲。不得已，我只能在榻榻米上爬行，下到玄关的三合土地面上，挣扎着打开了房门。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理津子正坐进后座里。一名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分头男人也紧随其后坐了进去。

“理津子！”

我大叫。

留在外面的另外一个男人马上回过头来，好像冲我笑了笑，随后，他也弯身坐了进去。不知是不是没听到，理津子从车后窗里露出的头一次也没有看向我。

车门被关上，奔驰扬长而去，转过拐角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呆立在门口，疼痛很快便苏醒了，不得已，我只得回到室内。倒在被褥里，我流出了悔恨的眼泪，同时也深深体会到了我这个“臭小子”的无力。我，没能保护理津子到最后。

那团纸巾突然落入我的眼帘。我把它捡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包的竟全是万元大钞，足足有二十张吧。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大笔钱。我恶狠狠地将那卷钱扔向书架。顿时，一万日元的钞票如同天女散花般飞舞在我的房间里。

4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我是否睡着了，总之，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房门敞开着，能够直接看到外面的行人。室内则依旧散乱着满地的万元纸币，一切如故。我又转头看向书架上的闹钟，却惊觉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我果然睡着了。我尝试着坐起身，竟比较轻松地做到了。可喜的是，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于是我站起来，在只穿着内裤的身体上套上已经晾干的T恤和牛仔裤，随后缓缓弯下身来，捡拾地上的钞票。

我打开壁橱，从里面取出头盔和护目镜。头盔里还塞着我的手套。我拿着装备走向鞋柜。在鞋柜深处，存放着我只在冬天使用的摩托靴，它们此时正可怜兮兮地被折成两段。我把它们拽出来，套在脚上。

关上门，我正准备上锁，却停住了动作。因为昨天被狠揍一顿，爬回来后连开门都险些要了我的小命。因此我把钥匙扔回室内，只把门合上便离开了。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我的膝盖、脊背、腰部和面部还是很痛，但从昨晚一直把我折腾到黎明的那种高热和苦闷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现在的我虽然不能跑步，也已经能够正常行走。就连原本肿得睁不开的那只眼睛，现在也能勉强看到东西了。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跟昨天完全是天壤之别。就算我只是缓慢地行走，也很快便出了一身汗。蝉鸣声从远处传来。这浑身大汗的时节，总是少不了嘈杂的蝉鸣。

我之所以没能保护好理津子，就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软弱了。我必须正视这一事实。身为一个男人，绝对不能用任何理由给自己开脱。

刚才的我实在是太窝囊了，窝囊得让我笑都笑不出来。就算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些人，至少也要冲上去踹上两脚。可是，我却害怕再次受伤，害怕失去性命。但事到如今，没有了理津子的我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这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穿过京滨急行线的路口，我来到第一京滨。朝着六乡桥方向拐了个弯，我直直地沿着第一京滨的高速公路走着。

第一京滨的公路旁有家摩托车店，我以前那辆被撞坏的W1就是在那里买的。因此，我也算是店里的熟客了。

来到店前，只见门口停放着几辆二手摩托车，都是排气量五十毫升或一百二十五毫升的货。

“咦？原来你还在东京啊？”

老板朝我招呼一声。

“听说你住院了？真够倒霉的啊。”

他口无遮拦地说道。

“我的W1寿终正寝了。想再弄辆别的。”

我低声说。

“现在有什么好货色没？”

“你等等。我这里新进了一辆本田CL72，哦对了，还有辆W1S。”

“W1S？！”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六八年款，马力五十三。”

我真是太幸运了——W1对我来说，简直如同手脚的延伸。

老板从里头推出来的W1虽然不是崭新的，但只一手油门，便听到了我所熟悉的Cabton消音器的吼声。排气量六百五十毫升，垂直轴双缸发动机，我的W1又回来了。

我把身上的二十万日元全数交给了老板，用找回来的一些零钱买了汽油。我戴上头盔，套上护目镜，随后又戴好手套，挂上一挡。片刻之后，我便离开充斥着蝉鸣的蒲田，一路向东名高速疾驰。

上了东名高速，我保持在左车道上，一路把油门拧到底。换到二挡之后，摩托车的前轮浮了起来。

我愈发认为，自己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平庸之辈。这甚至不用理津子的母亲来特别指出。今天，这种想法已经达到了顶峰。

我思考着，十九岁的自己究竟有些什么呢，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摩托车。我当时对摩托车热衷不已。无论是下雨天还是大冬天，我都会开着车出去兜风。无论我的心情多么沮丧，只要跨在摩托车上拧动油门，心中一些小小的自信就会被唤醒。我坚信，只要骑在摩托车上，自己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之前的我，就像被拧去了手足的废人。失去了心爱的摩托车之后，理津子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是在没有了手足的状态下与理津子来往的。可想而知，我不可避免地坠入了小丑的窘境。如今，我的手足终于又回来了。

我想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来尊敬。如果就此夹着尾巴逃跑，彻底从把我打成重伤，又把理津子带走的男人们面前消失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理津子不是说，热海的别墅已经成了K联合会的大本营了吗？我遇上其中三个人，就只能缩成一团发抖了，现在却要单枪匹马地杀到那帮人的老巢里。更何况，还是在我的身体重伤未愈、十分虚弱的情况下。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都要到热海走一趟。因为我认为，理津子还是有点爱我的，并且也对我有所依赖。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我还没有那样的实力。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理津子证明，我对她的爱并不虚伪，胜与败倒是其次了。最重要的是，要夺回我的名誉和骄傲。那是我对理津子应尽的义务。

我俯身在摩托车上，沿着东名高速向西一路疾驰，只为了证明我的爱。时速表显示我现在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公里。身下的W1发出急切的吼声。旁边行车道上的车辆看起来像是静止的，被我一一抛在了身后。

“唉，这真是悲愿啊。”

我小声喃喃道。当时我很喜欢《悲愿》[2]那首歌。曲子的旋律在我脑中回响，我不禁想道：理津子是否也是我遥不可及的悲愿呢？

我在大井松田下了高速，继续沿着二五五号国道南下。经过小田原，沿着海岸线一路行驶，又转上了一三五号国道。来到热海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因为之前只顾着开车而滴水未进，我在热海车站前停下来吃了点东西。这搞不好会变成我的最后一餐，当时的我非常认真地想到。全身的疼痛让我没什么食欲，但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我在收银台询问，热海最大的别墅在哪里；服务员回答应该是N兴业会长的别墅，并把地址给了我。我沿着他说的坡道一路开了上去，紧接着便如理津子所言，在树林间看到了星星点点的海蓝。

不久便看到了别墅。我把摩托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一路步行到门前。

铁栅栏门关得紧紧的，内侧被插上了门杠，还挂着个巨大的锁头。别墅周围砌了一圈混凝土围墙，里面种着许多绿色植物。地面铺满了大小均匀的砂粒，不远处还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奔驰车。理津子果然被带到这里来了。

门口并未看到有人站岗。只要我有心，就能轻易翻进去。

我站在门前思索了片刻。似乎只能如此了。现在那帮黑社会成员很可能正把理津子按在桌上，准备剁掉她的小指头呢。我没时间再磨蹭了。

我不知道仅凭自己的闯入能否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最重要的是，必须让理津子看到我的决心。理津子的母亲之前把我评价成一个平凡无奇的臭小子，我要让她看到，我并不满足于此。

我脱掉手套，握住铁制的门柱。大门足有两米多高，要我这个重伤患者翻过这么高的铁门，着实有些勉强，但若不趁着周围没人赶快行动，我恐怕就再也进不去了。当我抬起右脚，正在寻找落脚点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沿着坡道而上的引擎声。我赶紧停下动作，走回停放摩托车的地方，等待来者过去。

让我意外的是，车子竟在我背后就停了下来。原来那是一辆出租车，有人乘坐出租车跑到这座别墅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回到停放摩托车的树荫下。

我从树影里探头窥视，原来是理津子的母亲。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按了门柱上的门铃。出租车在门前掉了个头，又沿着斜坡回去了。

我赶紧催动大脑思考，她刚按了门铃，而且在门前等着，这也就是说，那扇门很快就要被打开了。

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时间犹豫了，我慌忙戴好头盔，套上护目镜，骑到W1上。踢开支架，脚踩离合器等候着。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从我藏身的树荫之上，不断落下恼人的蝉鸣。我焦急地等待着，她母亲依旧没有动弹。汗水沿着我的鬓角落下，手套里的手早已被汗水濡湿。

出现了！是个中分头的男人，穿着白色T恤，微胖的体格——那正是昨夜把我狠揍一顿，今早又把理津子带走的其中一人。

理津子的母亲对男人露出谄笑，男人打开门锁，又缓缓抽去门上的铁杠。就在那一瞬间，我转动钥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离合器踏板上。

一脚启动，垂直轴的两个排气口齐声轰鸣。蝉鸣声瞬间安静下来。我拧动油门，转到一挡。前轮飞了起来。我从树荫下冲出去，向着门柱一路狂奔。换挡，提速！

那两人马上注意到我的存在。理津子的母亲吓得瞪大了双眼。看着吧，这就是我这个臭小子的实力！

如我所料，她大惊失色地往门外逃去。因为她那个举动，五分头的小混混无法及时把门关上。我踩了一脚刹车，让后轮稍微打滑，使整个摩托车撞向铁门。下一个瞬间，我用靴子坚硬的鞋跟狠狠踹开了大门。

因为车速够快，那个小混混也被我一脚踹飞，摔在砂地上。

我换回一挡，冲入中庭。身后尘土飞扬，砂粒纷飞。

“喂！快来人啊！”

五分头大叫起来。看来他也慌了手脚。因为我戴着头盔，他似乎没认出我是谁。若让他知道眼前这个车手就是昨天被自己揍得一塌糊涂的臭小子，想必他就不会发出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了吧。

不过，这帮人果然都是狠角色。只见那人一边大叫着一边冲过来，试图把我从摩托车上拽下去。

“滚开，你这浑蛋！”

我也大叫着，一脚踹向那男人的脸。男人再次摔倒在地上。我打算沿着别墅转上一圈，找个防守较弱的地方冲进去。

从奔驰车旁边开过去，我绕到了别墅的后门。那里有一间仓库，周围的植物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沿着庭树间的小道穿了过去。

很快，我就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不管是后门还是窗户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而且旁边还种着许多植物，很难找到地方冲进去。

我又回到正门玄关前。此时，那里已经有三个五分头小混混在等着我了。这要是一停下来，我就没希望了。于是，我干脆把油门拧到底，换上二挡朝那三人冲了过去。

我甚至打算就这样撞死一个算一个，可是，他们却在被我撞到的前一瞬间四散逃开了。因为失去了目标，我险些撞到前面的灌木丛里。不得已，我只得赶紧捏住后轮的刹车，然后放倒车身，右脚着地。紧接着，我再次拧紧油门，就地掉头重整架势，把许多砂粒弹到了灌木丛上。

三个男人一齐向我冲来。我躲开他们，朝玄关疾驰过去。因为我眼角瞥到，别墅大门是敞开的。

我很奇怪，难道这里的守卫只有我昨天遭遇的那三个人吗？本来我还以为，这里起码有超过一打的小混混驻扎着。总之，只有三个人就算我命好了。

我驾驶着摩托车冲进玄关。地板与地面的落差比我想象的要低，太走运了！我大叫着，在摩托车上稍微探起身来，拧紧油门，狠狠拽起车头。

一切动作有如行云流水。W1扬起前轮，飞身跃到擦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我尚未掌握把后轮也抬起来的车技，不出所料，后轮狠狠撞上了玄关的台阶，我险些从W1上跌落下来。紧接着，摩托车狠狠地撞到了墙上。整座房子猛地颤了一下，我听到了东西落地的破碎声。门口的黑色电话机滚落在我脚边，墙上的木架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三个小混混此时也跑了进来，在我背后大声嚷嚷。我不难理解他们的骚动。不待他们上前，我便咬紧牙关，再次油门大开，沿着走廊冲了进去。W1的引擎轰鸣声顿时回响在整座别墅里。

这座别墅异常宽敞，我沿着狭长的走廊前进了十米左右，就进入了一个到处都竖立着粗大柱子的大厅。整座大厅都铺满了看起来非常昂贵的绒毯。我毫不客气地把W1开了上去，沙发被我无情地撞到了一边。

这大得让人咋舌的地方仿佛在邀请我驾驶摩托车畅游一般。我来回奔走着，却看不到半个人影。我试着寻找理津子，并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前方出现一扇茶色房门，我思考着是否要下车开门，但最后还是因为嫌麻烦，选择了开车撞上去。一声巨响之后，房门开始向内倾斜，我趁机一脚踹了过去。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轰然倒地。我把摩托车开了进去。

我好像听到了女性的惨叫声。但当时我正处于兴奋状态，并未仔细考虑其中含义。我踢开眼前的沙发和桌子，桌子上的玻璃打火机和烟盒、杯子等物纷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停下车，喘着粗气。此时，女人的惨叫才总算清楚地传到了我耳中。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漫天的尘埃中，出现了理津子的身影。她瞪大了双眼，似乎被吓得不轻。

她依旧大叫着，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戴着头盔和护目镜，她没认出我来。

“是我！理津子，是我！”

我大叫着，把护目镜扯了下来。

“啊！是你！”

她也大叫起来。

“你没事吧？！”

我赶紧看看理津子的双手。两根小指头都还完好无损。

“太好了！我太担心你了，这不，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吧！”

就在此时，她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理津子，这白痴到底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抬头寻找声音的出处。当时的冲击，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个身材健硕的小个子老人出现在她身后。我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

银发、银框眼镜、严肃的表情——是她父亲！！本应死去的山谷之家的男主人，就站在她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内心狂吼着。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我又大声质问理津子。

理津子呆立着，眼神中满是歉意。

5

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我一下失去了所有斗志。因为这一瞬间的大意，我背后的三个五分头男人如雪崩般一齐向我扑来。他们夺去我的头盔，把我的双手紧紧扣在背后。直到此时，其中一个男人才终于认出了我。

“是你！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经打啊！”

他大吼道。他那句话对我这场不要命的冒险来说，实在是过誉了。

下一个瞬间，我又被他们团团围住狠揍起来，我已经做好了被杀的觉悟。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再也不是个懦夫了。我想，理津子肯定也能理解这一点吧。这样一来，我就满足了。

男人高举拳头。我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就在此时——

“等等！”

我听到了理津子的声音。睁开眼，只见理津子的秀发垂在我面前，原来她挡在了我身前。

给我一个小时，我有话跟他说，马上就回来——理津子拼命说服她沉默的父亲和一语不发的保镖们。

于是，我便意外地被释放了。推着已经被我撞得惨不忍睹的W1S，我俩走到别墅外面。在走出大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理津子停了下来。只见五分头靠在门边，正往这边张望，想必是在监视理津子吧。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只是个莽撞的冒失鬼吗？你父亲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我说。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可是，我这么做也是因为害怕被你鄙视啊！”

理津子抬起头，说出了让我意外的话。阳光从树荫间落下，在她绝望的脸上投下点点光斑。

“鄙视？被我吗？”

理津子用力点点头。

“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性。”

我沉默了。紧接着，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刚才那场赌命的行动，现在才让我渐渐感到恐惧。

“我现在开始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我能与你结识，真的感到非常幸运。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今天你还为我赌上性命闯进来，为此，我为这个曾经喜欢过你的自己感到骄傲不已。”

“那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我脑中充满了说不清是怀疑还是虚脱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紧张渐渐退去，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为了不让她察觉，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敲了好几下上臂。可是，颤抖依旧无法停止。

“你父亲根本没死！”

我又说。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真相。

“那不是我父亲。”

理津子马上回答。

“你说什么？！那……”

理津子叹了口气。

“只有这件事，我实在不想跟你说……不过我想通了。那是我干爹，是我的资助者。我是他的情人。”

“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被颠覆了。我之前根本连想都没往那个方向想过。难道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可是你说你父亲死了……而且你母亲也是那样说的。”

“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去世了。他死在九州的矿井里。”

“可是……你们年龄相差这么多。”

我甚至以为，若他不是理津子的父亲，那就可能是祖父了。

“所以我也觉得，母亲就是因为我们两人年龄相差太远，才会允许我做他情人的。”

“对啊，那你母亲呢？那是你真正的母亲吗？”

“没错，那是我的亲生母亲。”

“你母亲会允许你跟他发生那种关系吗？而且还跟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对理津子的爱，此时已经让我乱了方寸。

我看向大门的方向，只见她母亲从那个五分头保镖身后现出了身影。

“一开始介绍我和干爹认识的，就是我母亲啊。”

我一时语塞。

“父亲去世后，母亲把年幼的我带到东京，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她工作的公司就是N兴业，后来，她与干爹结识……”

“你别再把他叫成干爹了！”

我大叫着。我实在无法想象，理津子竟会说出那样的词。

“对不起。我母亲与N兴业会长结识，并且千方百计让自己的女儿做了他的情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又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她母亲已经不见了，只看到保镖一个人。

此时，我突然对理津子的母亲产生了无限的憎恶。

“真不敢相信。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生计吗……”

“不，那是为了家。”

“家？”

我还是搞不太明白。

“家怎么了？”

“我们现在住的那座房子是会长的房产。虽然名义上是N兴业的。”

“啊……”

“她为的就是那座被你称为山谷之家的房子。我母亲对所谓的独门独户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对她来说，那座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理想和抱负。为了能够住在那座房子里，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我再次感到浑身战栗。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感慨万分。

“对我母亲来说，能在那样的房子里居住是值得她夸耀一生的事情，更是她整个人生的价值所在。”

独门独户的房子对一个女人来说竟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吗？难道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也因此变得可以忍耐了吗？我突然想起了关东调研中心的那份调查问卷。

“所以，母亲非常害怕你。不仅是你，那个人极端惧怕我对别的任何男人产生恋爱感情。如果让我干爹……对不起，如果让N兴业会长生气了，我们母女俩就要被赶出那所房子。所以，母亲一直不太愿意让我外出，对男性打给我的电话或寄给我的信也抱有某种病态的警惕心理。”

我想起她母亲接的那通电话。那女人竟模仿起自己女儿的声音试图跟我对话来着。

“女人的……虚荣心？”

“对，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她为什么会同意你到关东调研中心兼职呢？”

“那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突然变得神经质了。因为连续遭遇了许多让人伤心和讨厌的意外，她也觉得我应该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你就得到了那个特殊待遇的兼职？”

“是的，因为会长在那个公司话语权很大。因此，公司的人可不敢让我整天风吹日晒地出去当调查员。”

“哦，那就是说，你母亲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当N兴业会长的情人吗……”

“也不是这么说。她好像一开始想把我培养成模特或是演员来着。不过我实在太没用了，根本没那方面的才能。所以，为了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独门独户的家，让我成为N兴业会长的情人对她来说就是最快的捷径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那个理想女性的肖像，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我母亲一直都很憧憬品川的那座小楼，她早就看准了。还说总有一天，她要住进那座小楼里。可是，凭母亲现有的一切条件，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条路了吧。”

我突然想起来了。可是，那个雨夜呢……

“那在我看到你的那个雨夜，你究竟把什么东西埋到工地里了？！”

理津子闻言，低垂双目。

“在前一天晚上，日光室里，你和你母亲为什么会遭到会长殴打？你甚至被他用脚踹了。这是为什么？还有葬礼。葬礼是怎么回事？！”

听我说到这里，理津子一下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一定要回答。”

我十分干脆地肯定道。

“我很喜欢你。因为你把我看成了跟你一样纯洁的人。所以，现在不得不向你解释那些事情，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我并不回答，而是等她继续说下去。无论事实让人多么痛苦，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理由忽视那些问题了。

理津子又叹了一口气。随后，她缓缓地用低沉的声音说。

“那……是孩子。”

我没听懂她说的话。可是，当理津子继续说下去时，我突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更加感觉理津子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怀上了会长的孩子。”

当时才十九岁的我，根本没想过孩子的问题。因为那是离我非常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是，理津子却已经进入了那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会长膝下并无子嗣，当他听说我怀孕时，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才怀了三个月，他就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买了各种各样的玩具，还置备了最高级的婴儿车。当孩子生下来时，他已经高兴得无以复加了。

可是，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感染肺炎夭折了。会长一下乐极生悲，气得简直要发狂，这才动手打了我和我母亲。因为他觉得，孩子之所以会夭折都是因为我们照顾不周。而我也自知理亏，所以……”

“那葬礼是怎么回事？”

“那是孩子的葬礼。只邀请了会长的近亲参加。”

原来是孩子的葬礼！这真是太滑稽了。

“那你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把什么东西埋到工地里了？”

“那是会长给孩子买来的各种婴儿用品。像婴儿车、玩具和衣服之类的。因为我找不到地方烧掉那些东西，也没有可送的人，感觉伤透了脑筋。而且我怕自己触景生情，更不想把那些东西留在家里。因此，才想到了那个工地。”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那天晚上拿了把菜刀走进日光室，还摸到了会长背后。”

我话音未落，理津子便轻笑了一下。

“那是为了给水果削皮。当时温室里栽培的梨树刚好结果了。会长平时很喜欢吃水果，我们就打算讨好讨好他。”

“这到底是……那你说的连续发生许多事情让你伤心是怎么回事？”

“我是指孩子的死。对此，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再加上怀孕时的荷尔蒙分泌异常，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神经质……”

我再次面临一个难解的谜团。她是否真的爱着会长呢？失去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她竟会如此伤心，这是否意味着她其实对会长还是心怀爱意的呢？还是说，她对会长并无感情，而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另当别论呢？我很想质问这一点。这一冲动过于强烈，把我的问题一下就逼到了嘴边。可是，我因为过于害怕，最终还是没能问出来，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一直看着你家，根本没发现有婴儿生活在里面的痕迹，晾衣间里也从未出现过小孩子的尿布。”

“最近出了一种一次性的纸尿裤。虽然那东西很贵，但会长买起来却毫不手软。”

这曾经被我无限憧憬的偶像，如今在我面前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父亲是自己杀死的，你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还不止这些，你还骗我说可能会被黑社会的人砍掉一根小指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绝对不会了解我这种心情的吧！”

我现在真想像个孩子般大哭大叫。眼看着理津子身陷危机的那种恐惧感，一个男人为了爱情甚至愿意舍弃性命的觉悟，这些，理津子她能理解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说那些也是为了你好。因为我觉得，再继续下去你会很危险的。

“那些小混混其实是会长的保镖。为了让我回到会长身边，他们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那你也没必要承认自己杀死了父亲啊……”

“一开始我根本没打算那样说。你要相信我！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我在工地里埋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有个孩子，那孩子还夭折了。后来听你说了那些话，我发现你误以为我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于是我才临时起意，顺着你的误解将错就错了。

“所以我们，我和你，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那只会让你陷入危险，因此，我必须想尽一切手段让你放弃我。不管你多么迷恋我，只要知道我是个杀人凶手，都会离我远去吧？所以我才会利用了你的误会。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我已经无言以对了。过了好久，我才开口：

“你应该没想到，我会一个人闯进来找你吧？”

“嗯，我真的没想到。”

“结果自始至终，我在你面前都只是个小丑而已！”

我陷入了自嘲的深渊。我思考着，该如何从这个局面解脱出去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理津子叫道。

“现在，你对我应该刮目相看了吧？”

我说。

“哪有，我本来就……”

“不，我希望你能这么说。我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而拼尽了全力。如果你真的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不想让你觉得自己的那种感情是错误的……”

“怎么会是错误呢？怎么会是错误呢？”

理津子用力摇头。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为什么要那样想？你实在是太完美了，应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哼，听到你那句话，我心里是不是该舒服点呢……”

我依旧深陷在自嘲的旋涡中，对自己扪心自问道。可是，我却无法得出答案。这个事件的意义，以及对自己的解答，我直到十五年后才终于弄清楚。

对当时的我来说，自己经历的无非是一个失败接着另一个失败，别无其他解释。骑摩托车被撞进医院，好不容易看上个女孩子却只是单恋，拼上性命想拯救理津子，结果她根本就不是被绑走的。说来说去，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男人的身边而已。此时的我，不正是个天大的丑角吗？

蝉鸣依旧聒噪。

“我一直在想，是一直在病房窗前看着你比较好，还是说，尝试着与你接触，亲近你，才更加幸福呢？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

“对不起。”

理津子再次沮丧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不。我还是认为，能认识你实在是太好了。跟你渐渐熟络，一起到海边游泳，一起入眠，总有一天，我会觉得那是幸福的。”

理津子激动地用双手掩住面孔。

“我也一定，会那样想的。”

理津子流着泪说。

我呆站着，倾听夏日的蝉鸣。

注释：

[1]一九七一年在美国上映的赛车电影，又译《勒芒》（Le Mans）。

[2]即动物乐队的《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在日本被译为《悲愿》。

尾声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夏日的回忆吧。每年听到窗外的蝉鸣，我都会感到胸中苦闷，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中。那情绪让我坐立不安，辗转反侧。

那件事之后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当时我如此热衷，几乎每天形影不离的摩托车，不知何时也淡出了我的生活。自己跟四轮汽车的外遇则一直持续至今。

当年因为轻信了理津子的谎言，毅然奔向东名高速的那纯情而幼稚的冲动，如今已然变为难忘而微酸的记忆。

那之后，每每想起那场闹剧，我都只会产生让自己羞得满脸通红的自嘲心理，但随着年岁的增长，现在已经不同了。如今，我更觉得那是值得夸耀的青春，甚至想给当时那个拼尽全力的自己颁发奖章。因为换作现在的自己，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情的。想到这里，我不禁从十九岁这个年龄中，感到了些许夏日气息。

后来，因为理津子在山王的公寓附近过于嘈杂，我再也没到那里去过，但还是有这么几次机会来到品川那个山谷之家门前。每当经过那里，我都会感到胸口一阵苦闷，但在五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从那种感觉中解放出来了。那是因为，我发现山谷之家已经被拆毁，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记得当时我在那块空地上站了许久。现在，那里又建起了一座加油站。那对母女怎么样了，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不仅是山谷之家，连京桥署、日本剧院和东京剧院都已经不复存在了。见证了我十九岁夏天的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对我来说，那个夏天已经变得如同幻梦一般了。

当时还在施工的品川外科医院住院大楼现在已经威风凛凛地耸立在那里，等待着从第一京滨送来的骨折骑手。如今，只剩下这座大楼和R咖啡厅依旧提醒着我，那场冒险并不是梦。

我偶尔会到R咖啡厅露露脸。最近还从老板口中得知，那张神秘的明信片正是他本人寄给我的。据说井上后来一个人光顾R，把理津子的可疑行径告诉了老板。老板因此觉得我可能身陷危险，便照着井上给的地址寄了张明信片到我公寓，试图阻止我的进一步行动。

我跟踪理津子那天早晨，在银座人群中听到的声音也是老板发出的。那天早上他到银座办事，恰巧与我们擦肩而过。当时我只顾着追踪理津子的背影，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老板当时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我打招呼，结果他看到了走在我前面的理津子。因此他瞬间便知道了我在干什么。但他又不能抓住我苦心相劝，这样一来，搞不好就变成他在讲街坊邻居的坏话了。因此当时他只在我身后抛下一句话，便转身融入了嘈杂的人群中。

不过，我被三个保镖殴打的那个下雨天，出现在我鞋子里的那张字迹漂亮的纸条却依旧是个谜团。老板说，那张纸条并不是他留的。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老板。因为当时我的房间处于完全的密室状态，没有人能够闯进那样一个房间，还在三合土地面上的鞋子里留下纸条。

我和老板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阵，老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到里面拿了一张纸出来。据说这是以前因为一个什么事情要收集町内居民的亲笔签名，被夹在传阅板上的签名用纸。老板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

“这是小理母亲的字，你看像不像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我仔细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漂亮字体在传阅板上签下了“小池”二字。就是这个字迹，不会有错。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那张纸可能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理津子的母亲写给她的便条。搞不好第一个发现我在“安全第一”的条幅上涂鸦的并不是理津子，而是她母亲，因此她才写了那张便条放在她房间的桌上。理津子很可能将那张纸条折成四折带到了大森的公寓里。

当她走进厨房做饭时，那张纸可能从她的手提包里掉了出来，恰好又落入了我鞋子里。

后来我离开理津子的公寓，回到蒲田时已经很晚了，脚下一片昏暗。因此我完全没发现自己鞋子里竟有那么一张纸条，直到第二天早上出门才看到。

说到纸条书信，我后来又在蒲田的公寓里住了两年。期间从理津子那里收到过一张明信片。它是从加勒比海岸的巴哈马寄来的，上面印着“到巴哈马首都拿骚，追逐夏日的脚步”的字样。

明信片上印着一座粉白相间的可爱小楼。理津子在上面写道：

这座小楼很可爱吧？这可是人家的国会议事堂哦。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餐厅呢。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房子吧，就买了这张寄给你。祝你身体健康。我不会忘记你的。

理津子

理津子给我的信就只有这么一封。或许之后又寄了一些过来，不过我已经搬离了蒲田的公寓，也没有向邮局提交邮件转寄申请，因此也就不得而知了。

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波浪，反射出炫目的光芒。对我来说，理津子就是那样耀眼的存在。

关于理津子，对我来说，那只是在十九岁的夏天里发生的、不到一个月的体验而已。可是，正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苦痛，才让我至今仍对她难以忘怀。

我把理津子寄来的明信片用图钉钉在书桌前放了好久，后来又插到信插上，或是转移到书架上。总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保存。

后来，我在银座的外文书店买下那本描绘了一座小洋楼一生的绘本，把它带回了书房。经过一番周折，我找出了理津子的明信片，夹在了书的最后一页。

我轻轻合上书页，把它安放在书架上。这样一来，我总算为对理津子的回忆找到合适的归宿了。对此，我感到十分满足。

新版后记

文春文库邀请我将此书进行一次全面改订后再次出版，因此，我也得到了将文章重新整理一遍的机会。

因为年代久远，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这本《夏天，十九岁的肖像》似乎是我在昭和五十九年还是六十年为《全读物》写的故事。当时起的名字叫《夏天，十九岁的勋章》。后来，在昭和六十年十月出版单行本时，又考虑到书中并未出现堪称“勋章”的事物，便将其改成了现在的“肖像”。

当时本人正值而立之年，跟书中回忆的十五年前，亦即自己十九岁时青春体验的那个“我”在年龄上刚好吻合。而今岁月如梭，自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年之久，这部作品却依旧顽强地存活到现在，甚至还遇上了改订、再版的好运，这对一个写手来说无疑是意外的幸事。书中的故事距今已过去了三十五年，其中种种念想也定然有所改变吧。

在某网站的非系列岛田作品排行榜上，这本《夏天，十九岁的肖像》自开站以来便一直高居榜首。想到有这么多的读者还热情地支持着这部作品，此次的再版我不仅为自己，同时也为他们感到欣喜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时隔二十年再回首这本《夏天，十九岁的肖像》，我不由得惶恐不已。因为早已忘记了内容，我得以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来审视这本书。要说我的感想，该作表现力极为幼稚低下，但对整体情节发展的控制却异常老练，甚至显得有些老奸巨猾。如此失衡的状态实在让我费解，若将此书投到什么奖项的评委会那里，想必评委大人们也会为之汗流不止吧。

另外，由于书中各处都描写到了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市旧景，同时理津子这一女性角色的塑造又意外地栩栩如生，使我读完之后久久未能摆脱书中的情节，心中无以发泄的情绪让我憋闷不已。因此，至少对我来说，书中充斥的那股激情即使在多年以后多少有些褪色，却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这幼稚而拙劣，同时又如此老练的文字究竟怎么回事呢？幼稚而拙劣的部分明显属于我本人，但那“老练”又从何而来呢？为什么如此不可思议的作品，竟会是我二十年前的旧作呢？阅读此书虽然给了我不少欢笑，但当我回过神来，心中却多了一些难以磨灭的伤痕。这种奇妙的读书体验，是我并不熟悉的。

书中的“我”后来是否平安无事地、比较开朗而愉快地度过了人生呢？一个尚处于毫无防备的年龄，对人对事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年轻人，竟为一个人而懂得了爱是一种近乎悲伤的感情，甚至愿意为那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当他收到对方从加勒比海小岛上寄出的那张几近残酷的明信片，意识到两人再也无法相见时，心中究竟会泛起什么样的痛楚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胸中阵阵疼痛。

他者的痛楚和自身的痛楚，经历了正常的成长道路，能够清楚区分二者的成年人肯定无法写出如此失衡的小说。话虽如此，这也只是将自己的心情套用到了他者身上，亦即所谓的自我妄想失控而已，或许拿到明信片的那个人，正因为糟糕的人际关系和第二天繁重的工作而烦恼不已，只飞速地浏览了一下文字罢了。若是这样，却也让人释然。

尽管如此，这也还是一本让人难受的小说。因为是自己的旧作，就像同卵双胞胎之间进行皮肤移植一样，理所当然地不会产生任何排斥反应，只是一旦进入书中，我还是惊讶于眼前所出现的场景。日本剧院、东京剧场周边的银座街道、关东调研中心内部、主人公为进行问卷调查而奔波的东京旧城区，还有银座和蒲田夜间的景致。理津子的说话方式、为人禀性、一颦一笑，以及主人公出的那些似曾相识的洋相，都给我一种惊人的即视感。为什么二十年前的自己，能够写出如此栩栩如生的故事呢？

再继续说下去，恐怕就有人要骂我王婆卖瓜了吧？可是，我现在却觉得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为了恢复小说的平衡性，最保险的手法就是把故事改造成现在的自己永远找不回来的青春，以及青春的热情酝酿出的无限能量这一主题。虽说如此，我也觉得那已经不必要了，至少那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有了如此略带轻视的想法，在我展开书页后，瞬间便落得个体无完肤的下场。

直到结尾，在我彻底修改完毕之后，依旧无法摆脱脑中的混乱情绪。照理说，我并不是如此轻易就会方寸大乱的人，因此由我现在这个混乱之态可以看出，这本书的确不简单。明明没掌握几分写作的基本技巧，却狡猾地戳中了人心中最软的一块地方，然后便极尽所能为所欲为。

尽管如此，这本小说的文章却实在是教人拿不出手。虽然我在修改之前便告诉编辑，说此次修改必定会是满纸通红，因此并未过于惊讶。但不管怎么说，这文笔实在是臭得可以。

当时我的写作风格尚未成熟，又被出版社强迫我模仿某些流行作家的写作方法，不仅如此，这本小说还是我被编辑堵在九段的一家酒店里紧赶慢赶写出来的。拙劣的手法再加上不断的催促，我自然不会对文章抱任何希望，结果翻开一看，果然惨不忍睹。因此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对该作进行修改了。经过此次的修改，文章应该顺眼了不少才是。

记得当时我住的都市酒店都装有BGM[1]系统，有时候写了一天小说，疲惫不堪准备睡觉，或是躺在床上让思绪飘飞的时候，我就会打开BGM的开关，呆呆地倾听曼托瓦尼、日向敏文或莫扎特的作品，听着听着，心中总会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苦楚。我以前在《蓝调酒店》中也提到过。那种青涩感最强烈的时期，正是该作的创作之时。

如今，酒店里已没有了BGM功能，那种感觉，一个人待在酒店里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苦楚，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这部作品中暗藏的强硬，那种不容你保持旁观态度的蛮横手段，跟当时自己那种敏感的精神状态有着很大的关系。当然，也跟那拙劣的文风有着很大的关系。再往下说，甚至跟恋爱小说这一故事风格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我在那之后又成长了很多（究竟说不说得上是成长，对此我不太有自信），开始渐渐向论文性的世界倾斜，变得更加倾向于冷静而充满逻辑的创作风格，这种风格看似有种大人的成熟味道，但被本作稚拙而强大的力量一冲击，却变得摇摇欲坠了。我甚至想拜入二十年前的自己门下，重新学习他的写作方式。

若是论文，当然存在文字的巧拙之分。但在小说的世界，那种黑白分明的单纯评价却是不可取的。就算文风拙劣，其中的世界却并不会因此而缺乏表现，甚至应该说，正因为作者被过于强有力的书中世界所翻弄，才会写出了拙劣的文章。有时候，优秀的文章反而会阻碍了作者的视野，是他无法成功表现书中的世界。

说了这么多废话，想必各位看客也烦了。总之，本次改版让我得以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作品彻底修改了一番。不过正因为文字拙劣而凸显了文章迫力的地方我尽量让其保持了原貌，至于理津子的话语，我甚至不敢用红笔去亵渎。那不是我能够随意去改动的东西，因为，那是理津子自身的话语。

不过，小说的序幕和尾声却糟糕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前者，直接被我删掉重写了一遍。

不过话说回来，小池理津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她从哪里来，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存在于作中的那种凛然，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迹造就的呢？她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性格是否还与当时一样？会长去世之后，她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

她母亲又如何？她们在那以后是如何在争吵中相处的呢？每日不间断的斗争，是否夺去了理津子的笑容和魅力呢？她心中柔软的一角以及曾经的信念，是否能经历岁月的考验？相信关心这些的并不只有我一人。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现在，理津子也积累了一定的阅历，到了当时她母亲的那个年龄。她至今为止都书写了怎样的人生道路呢？她的道路，与母亲又有着什么样的不同？

在美国，我曾经有机会接触到有着理津子性格的女性。例如在大财阀的指导下进行工作的同时，又在世界股票市场活跃不已的著名美女实业家。又如不断在电视和广告中亮相的著名女演员。她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因为各种原因而逃避着日本这个国家。而其中的绝大多数，现在都过得不太幸福。

但理津子却不同。她有着对纯情的主人公表现出来的那份出自心底的诚意，故我坚信，她的人生会因此而获得丰硕的成果。如果她现在也在美国，那么我想，她身边一定趴着几条爱犬，本人则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与已经成年的孩子们共享热带果汁吧。想必作为主人公的“我”，也一定会赞成我的想法吧。

二〇〇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岛田庄司

注释：

[1]即背景音乐。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占星术杀人魔法

版权信息

序言

登场人物

AZOTH

Ⅰ 四十年来的谜案

Ⅱ 继续推理

Ⅲ 追寻阿索德

Ⅳ 春雷

Ⅴ 时与雾的魔法

斜屋犯罪

版权信息

前言

第一幕

第一场 流冰馆的玄关

第二场 流冰馆的大厅

第三场 塔

第四场 一号室

第五场 大厅

第六场 图书室

第二幕

第一场 大厅

第二场 十四号室 菊冈荣吉的房间

第三场 九号室 金井夫妇的房间

第四场 再次回到大厅

第五场 塔顶 幸三郎的房间

第六场 大厅

第七场 图书室

第八场 大厅

第九场 天狗屋

第十场 大厅

第三幕

第一场 大厅

第二场 天狗屋

第三场 十五号室 刑警们的房间

第四场 大厅

第五场 图书室

第六场 大厅

中场休息

终幕

第一场 大厅西侧一楼的走廊即十二号室门口附近

第二场 十四号室

第三场 天狗屋

第四场 大厅

第五场 山丘

后记

螺丝人

版权信息

艾刚·马卡特

重返橘子共和国

艾刚·马卡特

弗朗哥·塞拉诺和螺丝事件

曼哈顿的故事

异邦骑士

版权信息

站在通往异邦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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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修订版后记

异位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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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版权信息

序幕 电话

第一章 在夕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鹤

第五章 奇迹的翅膀

尾声 在机场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被载到车站的尸体

第二章 八歧大蛇的传说

第三章 纸船把戏

第四章 奔跑的白兔

第五章 神有月

奇想，天动

版权信息

跳舞的小丑

吹口琴的老人

吊死者

前往宫城

白色巨人

单枪匹马

小丑与女人

消失的小丑

两班列车和五桩事件之谜

抵达北海道现场

夜樱之幻

漫长旅途的尽头

结语

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被剥去脸皮的女人

第二章 蓝色列车的幽灵

第三章 寻找另一个千鹤子

第四章 再次杀人

第五章 死者的时钟

第六章 活着的千鹤子

死亡概率2／2

版权信息

作者介绍

内容介绍

第一章 两个故事

第二章 两个人的死

终章 两个赌博

御手洗洁的舞蹈

版权信息

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

某骑士物语

舞蹈病

近况报告

御手洗洁的旋律

版权信息

IGE

SIVAD SELIM

波士顿幽灵绘画事件

别了，我曾经的思念

御手洗洁的问候

版权信息

作者简介

内容简介

序

数字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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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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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电改研究保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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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之犬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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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御手洗洁志

夏天，十九岁的肖像

版权信息

序章

第一章 病房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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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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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三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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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第四章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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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4

5

第五章 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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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尾声

新版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