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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往事：汽车之城衰落史/（美）弗拉斯科著：郭力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书名原文：Once Upon a Car: The Fall and Resurrection of America's Big Three Automakers-GM, Ford, and Chrysler

ISBN 978-7-5086-4305-2

①Ⅰ. 底… Ⅱ. ①弗… Ⅲ. ②郭… Ⅲ. ①汽车工业－工业史－美国 Ⅳ. ①F471.26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51823号

ONCE UPON A CAR: THE FALL AND RESURRECTION OF AMERICA'S BIG THREE AUTOMAKERS-GM, FORD, AND CHRYSLER by BILL VLASIC

Copyright © 2011 by Bill Vlasic.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Dystel & Goderich Literary Management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edition © 2014 by China CITIC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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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往事：汽车之城衰落史

著者：[美] 比尔·弗拉斯科

译者：郭力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372千字

版次：2014年1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1-7590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305-2 / F·3051

定价：4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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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往事

——汽车之城衰落史

[美] 比尔·弗拉斯科 著

郭力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福特公司寻找新鲜的血液

第二章 通用汽车内部的秘密

第三章 吉姆·法雷的忧虑

第四章 克科里安的收购计划

第五章 “克莱斯勒人”

第六章 工会不相信公司的法务

第七章 德尔福的申请破产报告

第八章 福特汽车微妙的关键时刻

第九章 凶狠的菲尔茨

第十章 数字不会说谎

第十一章 通用汽车的“讣告”

第十二章 汽车生产工人的祷告

第十三章 现金数据流出错了

第十四章 自愿放弃工作的员工

第十五章 太过完美的新总裁

第十六章 究竟鹿死谁手？

第十七章 福特的高额贷款

第十八章 “克莱斯勒必须滚蛋”

第十九章 英雄还是狗熊？

第二十章 三大巨头的秘密会议

第二十一章 艰难的谈判

第二十二章 前行的幻想

第二十三章 真正的考验

第二十四章 被剥离的底特律

第二十五章 各自行动

第二十六章 恶化

第二十七章 一损俱损

第二十八章 底特律的生命线

第二十九章 恐慌

第三十章 崩盘

第三十一章 让它沉下去吧！

第一章 福特公司寻找新鲜的血液

他已经为这场会面连续忙碌了好几个月，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天是1月的第二个星期，正在底特律市中心举行的2005年北美国际汽车展吸引了大量的观众。科博会展中心的面积超过了十来个橄榄球场，里面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纷纷赶来见证这场世界汽车巨头云集的盛会。美国本土汽车巨头通用汽车和福特汽车精心设计的展位占据了一半的展览大厅。德国的豪华汽车品牌梅赛德斯-奔驰和宝马则占据了大厅的另一半。

拉里·布尔要找的那个人，正站在这两个展区中间。

他沿着铺有地毯的走道，穿梭在一个个价值达百万美元的展台之间，每一个展台的风格都折射出了其背后的企业文化—本田和日产的展台透着前卫和时尚的气息；道奇和克莱斯勒的展台充斥着大量的镶边装饰和绚丽色彩；法拉利和兰博基尼的展台上竖起了特色鲜明的背景板，还有多位身穿丝质礼服的车模点缀其间。各种尺寸和型号的名车都沐浴在聚光灯下，每一辆车都被参展方擦得闪闪发亮，摆好了造型，热情地迎接众多记者、摄制组和汽车公司高管。

在这里，布尔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他现在住在康涅狄格州，但却是在离底特律不远的北部小镇格罗斯波因特长大的。他每年都会来参观这场盛会。来底特律观展就像是他的圣诞长假的延续—从圣诞节到新年再到汽车展。他也可以借此机会混入人群当中，然后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接触一些人。他穿过会场的一端，绕过顶部架着一辆吉普车的假山，在丰田的展台前向左一拐，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整个展会中最小、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展区—三辆不起眼的小车被安置在展台中央，周围都是一些大学生模样的销售代表，穿着统一的马球衫和卡其布裤子。而正在红色塞恩（Scion）标牌下忙碌的那位男士，就是吉姆·法雷。

从去年夏天开始，布尔就一直希望能够为福特汽车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小威廉·克莱·福特和法雷安排一场会面。前者是与布尔相处时间最长的挚友，后者是丰田汽车的一位新秀高管，也是丰田新推出的塞恩车系的负责人。布尔是在与法雷的父亲聊天时想到这点的，当时他们正在密歇根州北部的一个高尔夫球场上打球。布尔后来回忆：“当我见到吉姆的父亲时，突然灵光一闪。我觉得福特肯定会用得上吉姆的。”

拉里·布尔和比尔（“小威廉”的昵称）·福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们曾经在同一所私立学校读书，一起参加体育比赛，在大学里一起出入社交场合，并且到40多岁都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现在，他们中一个人专注于在美国东海岸从事特种金属买卖的业务，成了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另一个人则成了全球第二大汽车公司的掌门人。

布尔一直以来都非常珍视两人之间的友谊，也非常担心好友的近况。布尔能够感受到比尔·福特在经营福特汽车公司时面临的压力，毕竟这是福特家族的百年家业。福特总部的高管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是没有一位高管能向比尔提供强有力的帮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丰田、本田以及其他外国汽车如潮水般涌入市场，无情地吞噬福特的市场份额。布尔发现比尔在与他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情绪非常低落。他不断劝慰比尔说：“你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你怎么可能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

福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的血液。布尔绝不会自作主张地直接建议比尔聘用吉姆·法雷。但是如果他能够为二人创造一次见面机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当他向比尔提出这个想法时，比尔表示非常乐意。但是要想说服法雷，就有点儿难了。

布尔的兄弟罗比是一名职业赛车手，也是一名狂热的车迷。多年以来，罗比一直和法雷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然而，当布尔拨通法雷的电话时，法雷冷静地表示，自己没有兴趣会见福特公司的任何人，因为福特是丰田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

“我没兴趣去其他公司，”法雷说，“我在丰田工作得很开心。”

布尔仍不依不饶。“拜托了，”他说，“我只是想把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你。”

“你这样做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法雷说，“现在我们公司发展得非常顺利，我自己也是。”

“你必须见一见他。”布尔说。

“为什么？”

“为什么？”布尔说，“因为这对你有好处。”

尽管布尔已经走到了塞恩展台旁，但是他依旧无法确定法雷到底会不会考虑离开丰田。然而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吉姆·法雷是一个卖车的天才，他推销汽车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世界上其他任何人。

法雷每天都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着这一点。短短两年之内，他成功地推动了丰田旗下新品牌塞恩的发展，这款设计特别、针对年轻人的车型，在美国的销售量从零一路攀升到了每年10万辆。他在日本和洛杉矶的老板们此前对他委以重任，将丰田这款处于劣势的品牌交给他打理，尽管塞恩产品平淡无奇，但是他却热情地接受了挑战。法雷把塞恩带进了摇滚音乐会、街头庆典、大学校园以及任何Y世代年轻人出没的地方。他在丰田的经销商店里开设专门的塞恩展区，打造出一片时尚而轻松的精品区域，用于停放那些有着新潮设计和轻便发动机的日本汽车。远在日本丰田市的高级管理团队从一群美国高管中选定了他，由他负责将丰田和那些不想与父辈们使用的乏味、古板的凯美瑞（Camry）扯上关系的年轻人紧密地联系起来。法雷把工作当作了生活—整天与20多位沿海地区的时尚先锋交流沟通，深入了解他们选择不同品牌的电脑、服装以及汽车的原因。他指出：“你必须热爱你的消费者，感受他们的欢乐，理解他们的痛苦。你必须尽可能地接近他们，直到你能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尽管他的言论显得冲动且过于理想化，法雷还是拥有自己的优势。其他汽车生产商都在争夺这一领域，但法雷永远都是寸土不让。美国汽车行业的权威人士、通用汽车公司副总裁鲍勃·卢茨曾表示鞋盒形状的塞恩“看上去怪里怪气的”，法雷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生气，因为大家都是各为其主。“我根本不关心底特律的这些汽车公司，”法雷说，“看看现在的形势吧，它们在年轻人的市场上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他在塞恩的展台中如鱼得水—和记者们聊天，推销自己品牌的汽车，招呼参观者。他的额前压着一缕棕色的头发，身上的西装也大了一码，尽管法雷已经42岁，他看上去还是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与那些在各自展台上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高管们相比，他显得乐在其中。媒体将法雷团团围住，法雷也尽可能有问必答。他的言论犀利而坦率，也不介意直接批评老一辈对现代青年的偏见。他指出：“这些孩子绝对不会像70年代的购车族那样选择科迈罗，他们眼光锐利，对产品有更高的期望。”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不禁让人们联想到了他的堂弟—《周六夜现场》的知名喜剧演员克里斯·法雷。他的声音也与克里斯相似，特别是笑声。

法雷看到布尔走近展台时，马上热情地打招呼，仿佛见到老朋友一样。他们俩一起穿过会展中心，来到了繁忙的前厅。这里屹立着一尊拳击大师乔·路易斯的青铜雕像，尽显底特律汽车之城的王者风范。当他们步入停车场时，法雷打了个寒战，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都在南加州，底特律1月的气温对他而言还是颇为寒冷。他们迅速地钻进了布尔的汽车，开上了密歇根大道，沿着6车道的柏油马路穿过了底特律最萧条的一段城区，驶入了附近的迪尔伯恩社区，这里是福特汽车公司的诞生地，也是这家公司的总部所在地。

汽车经过路边一排排的快餐店、脱衣舞厅和折扣商店，法雷一路上都默不作声。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雪白色大烟囱，那里是福特著名的荣格汽车生产基地。这处生产基地的面积超过了1平方英里，这里有几十家工厂，其中很多工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天空中深灰色的乌云黑压压地聚集在大楼的屋顶上，一切仿佛都凝固了。“我住在圣莫尼卡，在托兰斯上班，也去过日本的丰田市，”法雷暗自思忖，“那才是我心目中的汽车业。这里真是……太古旧了。”

他为什么要去见一个福特公司的人呢？法雷是在丰田的大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他在15年前加入丰田的第一天，就爱上了这家企业。当时丰田还是一家小型企业，正试图在美国市场上立足。多年来，包括福特在内的许多汽车制造商都出现了效益下滑、品质下降的趋势，而法雷一直都在努力从这些汽车制造商手中争取消费者。对法雷而言，整个汽车行业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竞技场，而他自己明显占了上风。“我们才是好人，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法雷说。法雷坚信，丰田生产出了全世界最安全、最实用、性价比最高以及最节能的汽车产品。而福特则是一只史前恐龙，靠着高油耗的皮卡以及体态臃肿的SUV（运动型多功能车）等产品，勉强维持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毫无疑问，有些企业在成长，而另外一些在消亡。几天后，2004年的汽车销量官方数据终于出炉。丰田的全球销售额终于超越了福特，并且正在步步逼近霸占冠军榜长达70年之久的底特律汽车工业三巨头之首—通用汽车。

当法雷答应让布尔安排会面时，他强烈要求布尔要保证这场会面的隐秘性，会面地点一定要远离车展，当然也肯定不能在福特汽车的总部。当然，一位未来的丰田高管借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自己在底特律的主要竞争对手还算不上背叛。在底特律，没有人的声望能超过比尔·福特。但是法雷还是十分担心有人会认出他并将此事传到他在丰田的同事那里。然而当他得知这次秘密会面的地点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地点选在位于偏远小城艾伦帕克的底特律狮子橄榄球队的训练基地。这是比尔·福特的父亲老威廉·克莱·福特斥资3500万美元为他最喜爱的橄榄球队建立的一处开阔基地。狮子队在1月份一般没什么训练。他们的赛季在数周前就结束了，比赛成绩还是一塌糊涂，又一次止步在季后赛的门外。球队的基地非常安静，球员早已散去。法雷放心了。他想，至少这里不会有人认出自己。他们一起走到了大门口，在前台的桌子上登记完毕。前台背后是一幅巨画，画上是狮子队的众多老一辈球星。当他们走近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布尔也开始紧张了。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两人做完引荐之后就出来等着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了解比尔，但对法雷可是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比尔·福特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迎接他们。法雷没有想到比尔居然如此年轻—只比自己大5岁—如此精力充沛、友好热情。比尔中等身高，有着和田径运动员一般的身材，他身上的那件蓝色定制西装衬托着他那双犀利的蓝色眼睛。比尔快言快语，仿佛总是迫不及待地与人分享想法或故事。三个人刚刚坐定，比尔就开始大谈福特公司—公司的历史、公司员工以及这家公司对自己的重要性等。“我对这家公司的激情源于让人类生活更加美好的愿望。”他说，“要靠我们大家的努力，靠我自己不断的努力，才能放眼未来。”法雷静静地听着比尔继续介绍他的家族—福特家族拥有具有投票权的特殊股票，因此在福特公司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福特家族也一直致力于推动汽车行业的发展。“我们确实碰到了不少问题，但都不是财务方面的问题。”比尔表示，“我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布尔的双眼一直紧盯着法雷，对方似乎被这个场景震慑了。布尔能感觉到法雷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准备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切入到谈话中来。当比尔问起他在塞恩的新工作时，法雷一开始有点儿抵触。

“你应该了解，我在丰田已经工作了15年，”他回答，“我曾经在欧洲做过市场和销售。我是雷克萨斯的首位产品规划师，和日本的工程技术团队共同设计了雷克萨斯的整套产品规划。”

现在换成比尔专注地倾听了，他一边点头，一边追问更多的问题，同时探听更多的信息。又过了几分钟，法雷终于彻底放松了。他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很多汽车行业的高管，但比尔与众不同。“他不像是因为走运而开心，而是因为对生活充满热情，”法雷事后回忆，“他对某些事物非常感兴趣。”当两个人开始谈论各自中意的汽车经典款时，都特别提到了福特的野马汽车，布尔不禁露出了微笑。“我从来没见过两个人能如此迅速地产生共鸣，”他心想，“这两个人已经开始分享各自对汽车以及相关业务的热情了。”

接着，两个人谈到了市场，这可是法雷的专长，比尔还拿福特最近的宣传口号开起了玩笑。这句“为未来的道路而打造”的口号让法雷忍俊不禁，因为他和他的同事都觉得这是他们听过的最无趣的宣传口号。紧接着，比尔冷不防地抛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如果换作你负责，你会如何设计呢？”他问法雷。

哈哈，法雷想，他要开始游说了。“事实上，我并不打算跳槽到福特。”他回答。

比尔完全无视对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需要帮助，”他轻轻地说，“我们一直在物色能够帮助我的人。”

法雷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比尔居然在向他求助！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助，这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是法雷未曾预料到的。他曾设想过各种对方挖角的情形—直接的游说，用金钱和利益为诱饵把他骗进福特等，但是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其间布尔几乎一言未发。当他们起身握手道别时，比尔长握住法雷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我觉得我们这儿会让你大显身手的，”他对法雷说，“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我们保持联系吧。我希望你会给我打电话。我想让你知道，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欢迎。”

在开车回底特律市区的路上，差不多都是布尔在讲话，他非常兴奋地表示这场会面非常顺利。但是法雷几乎完全没有听他说话。比尔的那句“当你需要我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我需要他的时候？

法雷不禁陷入了沉思，现在到底是谁需要谁啊？

第二章 通用汽车内部的秘密

身为通用汽车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里克·瓦格纳每次演讲前都会反复斟酌自己演讲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一丝不苟不仅表现在对待演讲稿的态度上，他也会对新闻稿、文件、信件以及内部交流邮件等各种由助理撰写、自己签名的材料进行审核。瓦格纳对自己发表的言论特别谨慎。“我不希望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事后可能被迫收回的言论。”他一直如此叮嘱他的下属。他还有另外一个精益求精的标准，这是从他的导师、前任首席执行官杰克·史密斯那里继承下来的理念—杰克是这家全世界最庞大的汽车帝国的一代明主—“我们不希望做出过多承诺，却言而无信”。

法雷此时刚刚和比尔·福特见过面，正在赶回车展的途中，瓦格纳则准备离开车展了。

底特律车展里的通用汽车体验展区无疑是整个展厅里最为华丽的。数百辆小轿车、卡车以及SUV布满了通用公司的展区，而通用旗下的8个美国品牌—从傲气十足的雪佛兰到小巧的萨博—都有各自的专属区域。展区的一角搭建起了一座百老汇剧场规模的舞台，舞台背后的巨型屏幕是专门用来举行推介新车型的新闻发布会的。展区的正上方还有整整一层楼，楼面的一部分被开辟成了新技术展示厅，另一部分则可以根据时间的安排用作咖啡吧或者鸡尾酒吧。

瓦格纳的临时办公室被隐秘地安置在舞台附近一处厚重的黑色布帘里。大多数通用汽车的高管都在这一片区域办公，接受采访、召开内部会议以及完成日常工作。通用汽车在长达一周的媒体预展中也没有停止正常运作。他们只是将办公中心搬到了会展中心背面卸货区附近的一排排的临时办公间。尽管记者招待会已经结束，但是他们还要完成最后一项与会展相关的任务。1月13日下午3点左右，瓦格纳及其他通用汽车的高层管理人员一同步出会展中心大楼，走上了杰斐逊大道。马路边停满了一排体形庞大的SUV—包括雪佛兰萨博班、GMC育空以及凯迪拉克凯雷德—每辆车的V8发动机都在空转着。通用汽车每年售出将近900万辆汽车。而这些巨型的SUV则是通用汽车的骄傲—长18英尺、重7000磅、能够容纳7名乘客的陆上私人游艇，无疑是成功男士的不二选择。瓦格纳坐进了第一辆车，这是一辆由公司司机驾驶的黑色凯雷德ESV。跟往常一样，他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深深地陷进了皮座里。

趁车队行进的这段时间，瓦格纳回顾了一下自己即将发表的演讲。他可以借着这段时间对演讲稿进行最后的斟酌。20分钟后，他会走进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会见来自纽约的汽车行业分析师，他们是华尔街大型投资银行负责汽车行业的人员。他们的研究报告将为投资者日常买入、卖出或持有股票的操作产生非常关键的影响。瓦格纳深知他即将发表的言论将会在第一时间成为头条新闻，并且将会直接影响通用汽车市面上的5.64亿股股票的价格，这些股票都代表着持有者对通用汽车的所有权。通用汽车的股价在过去一周的表现非常糟糕，已经连续4天下跌。华尔街自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后从未像今天这样为通用汽车的财务状况担忧。当年通用汽车濒临破产，公司辞退了当时的首席执行官，然后着手进行了一系列看似永无止境的重组活动。这家汽车公司平均每天都会在超过200个国家中售出2.4万辆汽车。但是该公司的运营是建立在极度微薄的利润之上的。这使得投资者对通用汽车的未来充满了担忧，而瓦格纳的任务则是对他们进行安抚。

小乔治·理查德·瓦格纳（昵称“里克”）的身体非常健壮，他身高6英尺4英寸，肩膀宽厚，身着招牌式的细条纹西装和白色衬衫，打着纯色的领带。他的脸形略长，表情严肃，高额头，宽下颌，双下巴和他健壮的身板有点儿格格不入。他曾是一名大学篮球运动员，再过一个月他就52岁了。瓦格纳站姿笔挺，习惯用沉闷而平和的语调说话，有一点儿美国南部口音，因为他是在弗吉尼亚州长大的，当地的口音很少会出现起伏。在公开场合，他总是显得十分和善、有礼貌，为人亲切友好。大多数分析师和里克·瓦格纳都有多年的交情。他的职业生涯都献给了通用汽车，他在5年前成为这家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执行官。2003年5月，通用汽车董事会又选举他为董事长，使得瓦格纳在制定企业战略及发展方向上拥有更大的权威性。他在通用汽车有一份近乎完美的简历—纽约财务办公室的明星分析师、欧洲分部的财务主管、巴西分部的常务董事和首席财务官以及北美地区运营总裁。直到他最终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时，人们才发现瓦格纳似乎早已精确地计划好了每一步，最终成为全球最强大的汽车公司的掌门人。

然而对于大多数分析师而言，瓦格纳依旧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他精力充沛、聪明绝顶，致力于推动通用汽车不断走向成功。然而，该公司的业绩一直萎靡不振，企业内部管理混乱，整体表现总是令外界非常失望。瓦格纳的口头禅是：精益运作、全球化思维。但是与该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丰田相比，绝不会有人用精益运作或全球化思维来形容通用汽车。瓦格纳也经常喜欢将通用汽车比作金牌职业运动员。他指出：快速发展的大型企业终将战胜发展同样快速的小型企业。通用汽车的确是一家大型企业—共有324000名员工，在32个国家建有装配基地，旗下的车型及品牌数量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汽车生产商。然而每当通用汽车提出一个新的构想，例如进入一个新的汽车发展领域或者削减其庞大的官僚体系时，其步伐却像冰山移动一样缓慢。

丽思卡尔顿酒店里的30多位分析师当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聆听包括福特在内的各家大型汽车供应商的报告，通用汽车是最后一家发布报告的公司。瓦格纳走上演讲台，他开场的第一句话在分析师听来是那样的似曾相识。“我今天演讲的主题就是，我们将继续按照自己的规则来比赛，”他说，“并最终胜出。”

没有人对这种比喻有任何意见，他们早已习惯瓦格纳滥用体育比赛语言的行为了。但是，当他拿通用汽车的现状与1992年的低谷进行比较时，各位分析师开始不买账了。“我向大家保证，现状与当时的状况有显著的不同，事实上现状要好得多。”他说。但是分析师并不需要这样的解释。华尔街只想知道通用汽车在接下来的12个月里到底预期能赚多少钱。

通用汽车此前曾对外宣称2005年能够实现每股收益10美元，即利润达到56亿美元，而该公司2004年的业绩远远没有达到预期。当瓦格纳继续大谈通用汽车在过去一年里取得的巨大成就时，部分分析师开始失去耐心。“好吧，他们已经做出了这么多成绩，的确应该得到表扬了。”美林银行的分析师约翰·卡塞萨心想，他多年来都致力于分析通用汽车的业绩，“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对它的价值进行评估。”不过瓦格纳的言论其实并未偏题。他的任务就是保护通用汽车的利益，确保投资者相信，通用汽车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是赛场上的优胜者。“过去10年的发展已经将通用汽车从一家毫无竞争力的企业转变成为一家极具竞争力的企业。”他继续说。话音刚落，他便把话筒递给了通用汽车的首席财务官约翰·迪瓦恩。

这才是华尔街期盼已久的那一刻。现在已经快到下午4点了（美国股市收盘的时间）。这场会议正在通过互联网进行直播，以便股市交易人员和投资者能立刻做出反应。随着时间步步逼近，迪瓦恩终于爆出了关键性的新闻。“2005年，我们预期公司能够实现每股收益4～5美元的目标。”他说。几秒钟之内，通用汽车的股价开始出现下滑，到收盘时已经下跌了3%，报收于37.32美元，这创下了该公司股价52周以来的新低，也意味着通用汽车的股价已经连续5天下跌。迪瓦恩结束演讲时，通用汽车的总市值仅剩210亿美元，较10分钟之前又蒸发了约6.5亿美元。

会议还在继续，多位通用汽车高管先后上台介绍了公司在欧洲及中国的业务、员工医疗费用以及新型汽车项目等问题。但是在会议最后的问答阶段，问题的焦点却集中在了通用汽车2005年的收益预测上。一位来自德意志银行的分析师罗德·拉赫质疑，这是否意味着对通用汽车至关重要的美国本土销售业绩将会下滑。“你们是不是预计到了销量会有所下跌？”他问。瓦格纳接过了这个问题，但是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我们暂时还没有讨论到这个问题，”他说，“我们将继续向大家提供定期的报告，这样你们就能获得准确的信息了。”会后，瓦格纳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沮丧之情。尽管他煞费苦心地去描述通用汽车如何从黑暗年代走到了今天，但是华尔街所关心的仍然是短期业绩。“我不信任这帮家伙，”他向一位助理声色俱厉地说，“他们能了解把这家公司75%的业务拉上正轨有多么困难吗？”不过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发脾气或者失去理智并非瓦格纳的风格。他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专家，沉着冷静的高手，对通用汽车的实力及未来充满了信心。除此之外，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财务数据的含义。尽管刚才会议上的反馈不尽如人意，但是瓦格纳深知，未来还有更加严峻的考验在等着他。

* * *

仅仅一周后，通用汽车就对外宣布2004年最后一个季度的财务收益下跌了37%。公司在欧洲的亏损正在加剧，在美国的市场份额则进一步下跌到了26%的新低点。到了2月中旬，通用汽车的又一举措令投资者猝不及防—公司支付了20亿美元给意大利汽车生产商菲亚特，以解散两家公司共同组建的每况愈下的海外合资企业。随着坏消息纷纷出笼，通用汽车的股价也是连续下跌。

当股价跌至每股36美元时，底特律北边大约40英里处的一个宁静的郊区小镇上，杰里·约克的公寓里突然铃声大作。约克刚刚还在想，柯克·克科里安怎么还不给自己打电话。

“杰里，你最近有没有关注通用汽车的股票行情？”克科里安问。

“当然了，柯克，他们的股票一塌糊涂。”约克说，“事实上，我昨天就想打电话找你讨论这件事。”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克科里安是一位87岁的老者，手中持有超过100亿美元的净资产。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在思考了将近一分钟以后，他才开口。

“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挖出足够的幕后信息？”他问，“你知道，就是告诉我你如何看待这笔买卖？”

“估计需要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约克回应道，“我马上就去办。”

克科里安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下来。他的办公室在比弗利山庄，能俯瞰罗迪欧大道。

约克打开电脑，输入通用汽车公司的网址，打开网站，然后开始查阅。

* * *

通用汽车的停车场车满为患。卖不出去的轿车、卡车以及SUV塞满了公司在全美各地的车库，各个生产基地门口也完全没有多余空间来停放车辆了。因此公司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在每一块空地上安置这些车辆—从飞机场到空置的购物中心再到国家展览中心等。2005年2月底，通用汽车在北美地区的汽车库存已经超过130万辆，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因为这几乎是正常库存数量的一倍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过去5年里，美国汽车工业一直以极度狂热的速度进行着生产。在低廉的车贷利息以及丰厚的退税政策的刺激下，美国消费者每年都会购买超过1700万辆汽车，而且这种争先恐后填满各自车库的竞赛日趋白热化。大型日本汽车公司—如丰田、本田以及日产等—在稳步增加对美国的出口车数量，提高美国生产基地的产量。而底特律的汽车公司为了尽力保住美国市场的份额，竞相生产出了更多的车辆。

但是通用汽车的销售业绩却没有随之增长，相反还出现了下跌，仅在2月这一个月里就下跌了12%。而庞大的库存正在无情地吞噬着公司的现金流。通用汽车花费了大量的资金用于购买汽车零部件以及支付工人的薪资。但是在这些产品被出售给汽车经销商，即他们真正的客户之前，是完全不会为公司带来任何收入的。最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就是放缓生产，实现供求平衡。但是通用汽车曾与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以下简称“汽车工会”）签订过协议，协议规定如果公司减少某一生产基地的用工时间，或者暂时让工人停工回家的话，将被处以高额的罚金。在此情况下，即便工人无事可做，也可以领取近乎全额的工资。

公司必须尽快做出决定。通用汽车面临着年收入问题，利润方面也出现了问题。而库存过剩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早在2月初，公司董事会就在位于底特律市中心的全球总部—通用汽车文艺复兴中心300座39楼—召开了会议。所有董事都盯着瓦格纳。正是他面前的这群人5年前把他推上了首席执行官宝座。他在会议一开始便向大家介绍了自己接下来几个月内要完成的关键任务—说服汽车工会接受公司减少在医疗福利方面的开销（一直以来通用汽车都要为超过50万的退休蓝领工人以及已经去世的汽车工人的配偶提供医疗福利）。所有的通用汽车高管都全力支持这项措施。他们一致认为，减少医疗福利的费用对公司能否实现短期和长期目标至关重要。

接下来，瓦格纳抛出了自己的行动计划。首先，他会整顿销售和市场业务，并立刻展开新一轮销售大战以提高销售业绩，减少库存量。接下来，通用汽车将加快其关键性新产品的开发速度。T-900是一款全新的产品，这将是通用汽车对回报率最高的皮卡和SUV进行完美诠释的产品。最后，瓦格纳将亲自负责北美地区的日常运营。

副董事长鲍勃·卢茨以及集团副总裁加里·考格尔都将从现任职务上调离。他们两人都没有在工厂运营、供应商管理、各个层面的销售业务、市场推广以及员工沟通等方面取得任何出色的业绩。更为糟糕的是，这两个人的人品也有问题。通用汽车的其他高管无不对二人争名夺利的表现嗤之以鼻，此前这两人还在车展的记者招待会上为了争抢舞台中间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

表面上，卢茨表示自己毫不介意，他声称自己热烈欢迎瓦格纳来替代自己管理数万名北美员工的日常琐事。但是私底下，他却十分不满，并开始以戏谑的口吻称瓦格纳为“我们的总司令”。不过，作为一名前海军陆战队战斗机飞行员，卢茨绝不会违抗上级的指令，他也完全赞成加速开发T-900的决策。皮卡和SUV为通用汽车带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其他各种车型的销售总额。第二天一大清早，卢茨便离开了自己在密歇根州安阿伯郊外的家，在不远处的飞机场乘坐自己的私人麦道MD-500型直升机，以每小时150英里的飞行速度前往位于底特律北部沃伦市的巨大的通用汽车技术中心上班。他当天的第一场会议是与T-900开发团队的24位工程师和规划师交谈。事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因为卢茨很少会召集这样的紧急会议。

“我们可以提前几个月生产出这些卡车吗？”卢茨问开发团队的成员，“告诉我不能提前生产的原因是什么，然后告诉我，怎样做才能扫清这些障碍？

T-900开发团队的负责人加里·怀特使劲儿咽了一下口水。要想让如此罕见的复杂项目提前完成的话，设计人员、工程师、供应商等所有人都必须加快工作速度。除此之外，复杂的安全性和耐久性测试程序需要彻底废除，然后加紧重新制定。但是怀特知道，与其强调困难，不如说出一个对方爱听的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并不是卢茨所想要的。“我们能做到，”怀特说，“这就像指挥交响乐，只要让大家都加快演奏速度就行了。”

但是他追问，在通用汽车研发和测试实验室里，还有其他一系列计划被安排在T-900之前，这些计划应该怎么办呢？卢茨表示这完全没有问题，他会亲自确保T-900的首要位置。“就像你乘坐轮椅去迪士尼乐园玩，”他咧了咧嘴笑道，“你总是可以插队提前入场的。”

然而即便在新的时间表框架下，这些车辆仍然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正式推向市场。而眼下通用汽车严重缺乏现金，这个秘密已经不能再继续掩藏下去了。

2005年3月16日，瓦格纳通过新闻专线发布了一篇名为《通用汽车调整收益预期》（以下简称《收益预期》）的新闻。他在新闻稿中表示：“显然我们在北美地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然而真正爆炸性的消息是通用汽车的收益预期。通用汽车2005年无法完成刚刚在一个月前承诺的每股收益4～5美元的目标，公司还预计2005年的第一财季将会出现高达10亿美元的亏损。

美林银行的资深分析师卡塞萨指出：“这就是所谓的‘糟透了’。”

通用汽车的股价立刻上演了自由落体。当天收盘时，其股价大幅下跌14%，报收于29.01美元—这是该公司11年以来的最低收盘价，也是自1987年股市大崩盘以来通用汽车股价单日跌幅最大的一天。投资者的恐慌不断蔓延，无情地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拉低了112点。所有在1月份向客户提供过操作建议的分析师都感到被欺骗了。卡塞萨曾在20世纪80年代出任通用汽车产品规划师一职，他听闻此消息后急忙加班加点地赶出了对通用汽车的最新分析报告。他在报告中指出：“我们预计随着该公司市场占有率的加速下滑，其收益及现金流将会受到持续的重大影响。”然而这段评价瓦格纳及其公司的言论其实是经华尔街审查以后的和谐版。卡塞萨的实际言论是：“这帮家伙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但是长久以来都没有养成兑现承诺的习惯，他们从来都不履行承诺，从来都是言行不一，不负责任。”整个市场充斥着怒火，通用汽车的这一行为是不可饶恕的。当瓦格纳在和分析师举行电话会议时，问题便如连珠炮一般向他猛烈开火了。北美地区的前景如何？通用汽车到底准备关闭多少家工厂？公司计划如何扭转不断下滑的销售业绩？

“北美地区是我们公司的巨无霸。”瓦格纳平静地说，“我们今天宣布的内容只是为了向大家证明把业务拉上正轨的重要性。”但是他拒绝解释公司将如何以及何时才能正式走上正轨。这使得双方沟通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瓦格纳的职业前景如何？通用汽车董事会会继续支持他吗？

“董事会完全了解我们的所有策略，他们总的来说是支持的。”他回答。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约翰·迪瓦恩试图帮瓦格纳打圆场：“整个董事会—对里克以及整个团队的前景充满信心。”

* * *

当时没有人意识到，3月16日的《收益预期》是通用汽车最后一次对外公布自己的财务预期。不过这对杰里·约克并没有任何影响，他已经打听到了足够的消息。自从和克科里安通话之后，约克花了几百个小时对通用汽车进行调研。他仔细地阅读了每一份相关的政府档案、公司收益报表、销售业绩、产品评论以及报刊文章，他也与众多分析师、投资者、记者、汽车经销商、工会领袖以及通用汽车前高管进行了沟通。接下来，就像在寻找一种治疗流行病的药，他像科研工作者一样将通用汽车的资产负债表细细地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约克曾经是美国企业界最负盛名的财务专家。克莱斯勒的传奇董事长李·艾柯卡亲自指任他为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史蒂夫·乔布斯也盛赞约克是苹果公司董事会中最重要的一员。而他现在的老板，那位深不可测且备受尊敬的克科里安，则需要通过他的真知灼见来判断是否应该适时大举买入通用汽车的股票。

他们曾经联手改变底特律的历史，在20世纪90年代适时地大举买入克莱斯勒的股票。克莱斯勒是底特律三大汽车公司中规模最小的，1998年被德国汽车巨头戴姆勒-奔驰并购，两人从中获得了超过20亿美元的收益。

4月1日，约克向克科里安发送了一份长达12页的传真，详细地分析了通用汽车的现状。他特别使用了大号黑体字来打印文件，以方便老人阅读。在约克看来，通用汽车已经千疮百孔，却过于自大，一系列价值连城的资产都被湮没在了堆积如山的债务、海量品牌以及庞大的业务团队、高层和员工队伍之中。当他听说通用汽车将在第一季度损失10亿美元时，他觉得这完全在意料之中。然而意料之外的是董事会和股东，特别是里克·瓦格纳，他们居然能够放任公司如此偏离正轨。约克估计通用汽车还有足够的现金以及可出售的零部件—总价值大约300亿美元—可以被用来支持这次重组，这也将是汽车工业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重组计划。如果以上情况属实，那么这家公司未来将会成为一个新的聚宝盆。

读完约克罗列的要点之后，克科里安又一次拨通了约克的电话。克科里安同往常一样开门见山。“杰里，你觉得我们该不该买呢？”他问。

约克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还有足够的资金进行重组以改善公司，”他说，“但是，他们的董事会和管理层到底有没有这个抱负和决心来推动重组呢？”

克科里安没有回答，因为约克并没有真正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柯克，”约克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第三章 吉姆·法雷的忧虑

凌晨3点，比尔·福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内心涌动着各种思绪，难以入眠。白天，他展示的都是信心十足、充满魅力的一面，总是在处理福特汽车事务中的各项细节。但是当夜幕降临，躺在床上时，他脑海中却充满了问号。“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当别人问他时，他答道：“我在想，我需要一些帮助。”

有时候他会回想起1979年的夏天，当时他刚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他来到自己家族位于格罗斯波因特的湖畔庄园，就像其他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也在试图规划自己的未来。一天傍晚，在台球桌旁，他和父亲老威廉·克莱·福特一边打台球，一边进行开诚布公的交谈。

父亲问：“你考虑好自己想要做什么了吗？”

“我觉得我想来家族企业工作。”比尔回答。

父亲的回应令比尔终生难忘。父亲说：“你知道吗？因为你身份特殊，你必须做得比其他人更好才行。”

2005年的春天，他的特殊身份让他彻夜难眠。

就在三周前，通用汽车公布了恐怖的收益预期，给投资者带来了恐慌。福特在4月8日也公布了自己的财务预期，结果同样令人失望。尽管福特的收益预期与前一年的35亿美元基本持平，但是其主打产品皮卡以及SUV销售量的大幅下滑严重影响到了公司实现预期目标的进度，而福特表示公司只要能完成预期收益的2/3就谢天谢地了。比尔·福特在新闻稿中指出：“整个汽车行业都面临着严峻的经济挑战，我们自身也受到了这些负面影响的波及。”这一解释显得苍白无力，因为此前刚刚有新闻报道显示，他本人2004年的薪酬总额高达2200万美元，是整个汽车行业当中收入最高的高管。

这份天价的薪酬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事实上，他一毕业就进入了福特公司，他出色的表现也确实超出了大家的预期。尽管他完全可以一辈子躺在前辈的财富上无所事事，但是他一直怀揣着一个梦想、一种使命感。作为公司的创始人、于1903年创立福特公司的亨利·福特的曾孙，他独一无二的出色表现足以令他的曾祖父感到骄傲。尽管比尔的财富是大众望尘莫及的，但是他却一直致力于融入福特并有出色表现，无论是参加公司内部的冰球大赛，还是与汽车工会举行通宵谈判。在他的父亲以及对福特家族尽忠职守的福特公司董事会的关注下，比尔先后从事了产品开发和财务工作，之后在欧洲任职，随后又在枯燥乏味的零部件部门以及重型卡车团队中立下了汗马功劳。1988年，时年31岁的他顺利进入了福特的董事会，1999年，在父亲的鼎力支持下，他被推举为公司董事长。两年之后，他解雇了福特前首席执行官杰奎斯·纳塞尔，登上了首席执行官的宝座。

这是属于他的胜利时刻，他也实现了长久以来的人生梦想。整个福特家族—他的父辈、同辈以及姻亲等—都对他充满了信心。整个福特的32万名员工热烈地欢迎他出任公司领导者。在他成为首席执行官的第一天，当走上公司总部大礼堂的舞台中央时，数百名福特员工起立并大声欢呼，有些人甚至还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他们认为比尔·福特能够推动福特的发展，带领公司重新回到全球汽车市场的领先地位。

然而早在比尔掌舵之前，福特公司已经处在一个极度困难、呈螺旋式下降的境地。10年来，在与外国竞争对手的激烈竞争中，福特的市场份额正在逐步下滑。尽管整个美国的汽车市场都在蓬勃发展，但是福特手中的那块蛋糕却在不断地缩小。福特的国际业务也好不到哪里去。福特刚刚在全球推出了令人震惊的40款新车型，但是几乎没有一款车型能给公司带来任何收益。该公司每1美元的收入中，有80美分实际上来自福特公司的信贷部门—福特汽车信贷，该部门通过低价租车以及低息车贷来转移公司的库存。经济泡沫一旦破裂或者消费者的购买力稍微下降，福特的财务就很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崩溃。福特公司真正赢利的产品其实就是古老的F系列皮卡以及像探索者和远征等品质稳定的老牌跑车。其他很多产品，即便公司打出上千美元的折扣，也很难吸引到购车者。

在外人心目当中，比尔·福特的形象来自《汽车城的帅小伙》—这是《财富》杂志的一则封面故事，照片上的比尔戴着一副宽边的太阳眼镜，显得非常时髦。但是这种时髦的形象与他在实际工作中的形象却大相径庭，他平日大多数时间都躲在“玻璃大厦”（福特在迪尔伯恩总部的一幢长方体的建筑）里处理各种事务。然而在充斥着官僚习气的公司内部，无论比尔如何努力地进行激励和整顿，福特依旧无法阻止新兴的日本汽车公司不断地从自己手中夺走顾客。外国汽车公司往往都会将资源有针对性地投入到几款高品质的精选车型当中，而福特则会斥资数十亿美元在全世界各个地区推出针对不同消费群体的不同车型。

通过大吵大闹或者威逼利诱来强迫他人改变从来都不是比尔的风格。但是在一次高管会议上，他终于发怒了，而他的担忧也随之表露无遗。“除非我们有效地利用规模效应，否则我们永远都无法健康发展。”他说，“我们已经远远地落在别人身后了。我们必须马上在全球范围内行动起来。”最让他不满的一种消极观点是，福特无须像丰田那样，以高标准严要求来讨好消费者。他正式严令禁止公司继续使用“物美价廉”这样的说法，此前许多福特的老一辈高管都喜欢用这种说法来描述自己公司的汽车。相反，他坚决要求所有人—包括高管—都将“返璞归真”作为福特的官方用语。

福特已经迷失了发展方向，就像两家完全不同的企业被强行捆在一起：一方面像继承了欧洲奢华风气的大哥，骄傲地拥有捷豹、沃尔沃以及路虎品牌；而另一方面则像穷困潦倒的小弟，即福特的蓝领团队。然而没有一个高端品牌在赚钱，尽管多年以来，这些品牌的运营决策都出自位于伦敦富人区的一座雍容华贵的18世纪豪宅中。而福特总部位于迪尔伯恩的中产阶层社区，其业务主要集中在迅速出厂的急功近利的SUV以及平淡无奇的小轿车。随着福特在美国丢失的市场份额不断扩大，其负面影响也逐渐蔓延到了生产线上。位于新泽西州、密歇根州以及俄亥俄州的几个生产基地先后关门。一个世纪以来，福特家族一直掌控着这家企业的管理，比尔也能体会到员工每天按时打卡上班的普通工作—在流水线上生产出带有他姓氏的轿车和卡车。然而当他参观了公司的工厂、设计工作室以及工程实验室之后，他感到人们心中的自豪之情以及工作热情已荡然无存。“这些员工都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他说，“尽管他们都表现出色，但是都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识。”

而他更担心的是他自己。他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聪明才智、组织能力以及最为重要的业务经验，来帮助深陷泥沼的福特摆脱困境呢？他已经感受到了员工心中的疑虑，这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们的发展缺乏重心，这会影响到员工的士气。”他说。在跟信任的高管沟通时，他严肃地表示，福特或许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加老练沉稳的领导人。“我不是最佳人选，”他对福特首席人才官乔·莱蒙说，“我希望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莱蒙是人力资源领域的老手，于2000年加盟福特，此前曾在柯达及施乐从事过20年的企业人事工作。与公司其他人相比，他与比尔一起共事的时间是最长的。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老板现在压力很大。但是当莱蒙听到比尔想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时，还是大吃了一惊。因为他知道比尔的言下之意是谦虚地承认自己并不适合这个职位，这在任何一家企业都是极为罕见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勇敢的决定，”莱蒙回应道，“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让公司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如果其他人知道了你的这种想法，后果将不堪设想。”

* * *

没有什么比高管之间的明争暗斗更让比尔感到烦躁不安了。自从2001年上任以来，他已经对高层进行了数次洗牌，不断地重组和建设公司的高管团队，希望能够找到正确的组合方式，但是都没有成功。他痛恨人际冲突，并且经常会将这种拉帮结派以及不遗余力地在别人背后捅刀子的举动与电视真人秀《幸存者》进行比较。然而随着情况的不断恶化，他不得不终止了个别会议的主持工作，把这一重担交给了尼克·谢勒，这位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也曾是福特公司的总裁。然而谢勒完全无法跟上戴维·瑟斯菲尔德和吉姆·帕迪科亚的思路，前者是福特主管国际运营的总裁，说话非常强势，后者是生产线上的一位元老，目前负责南北美洲的生产业务。瑟斯菲尔德毫不避讳地公开嘲笑谢勒，并且与帕迪科亚之间冲突不断。在公司的战略会议期间，当瑟斯菲尔德发言的时候，帕迪科亚甚至都不正眼瞧他一下。而年青一代的高管并不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马克·菲尔茨是福特海外团队里的一位新生代高管，他对这一现象的评价是：“这两个人的关系势同水火。”

比尔不得不挥泪斩将，于2004年勒令瑟斯菲尔德辞职。谢勒于2005年1月宣布退休，帕迪科亚出任公司总裁，成了整个公司的二把手。但是帕迪科亚充其量就是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管理者，只会执行命令并维持生产线的运作。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而比尔·福特最需要的是一位出色的领导者，同时又是杰出的搭档，能够帮助他重振福特的辉煌。

他曾经尝试过从公司以外物色人才。他曾雄心勃勃地试图挖来卡洛斯·戈恩。戈恩是汽车行业里的一颗新星，曾经推动日产与法国汽车制造商雷诺之间建立国际联盟。莱蒙充当了比尔的使者与戈恩进行沟通，并先后为戈恩提出了三份不同的聘用方案，希望戈恩能够出任福特首席执行官。但是戈恩回绝了每一个方案，并声称除非福特能让他兼任董事长，否则他是不会单单出任首席执行官的。而比尔曾经发过誓，董事长一职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不会放手。当莱蒙谈及这次失败的猎头计划时，他表示结果令人非常失望。随后他们又尝试接触了迪特尔·齐泽，一位负责戴姆勒-克莱斯勒公司旗下克莱斯勒分部业务的德国高管，然而最后依旧无果而终。齐泽对跳槽到福特毫无兴趣，同时他也坦率地指出比尔的游说并不高明。“他不停地向我倾诉他的管理团队有多么糟糕，”齐泽在与比尔会面之后将情况告诉了另一位克莱斯勒的高管，“我就在想，我怎么可能会接受这个职位，然后和一个垃圾团队一起工作呢？”

接下来，比尔看中了吉姆·法雷，尽管法雷并不是首席执行官的最佳人选，至少目前火候还不够。他太年轻，经验也太少。要想把他挖来福特做首席执行官估计还要等很久。但是他有一种品质，正是比尔·福特认为自己公司所急需的：一种霸气十足、积极进取的精神，充满热情、敢于冒险的魄力以及能够准确把握消费者心态的洞察力。同时他出身名门丰田。法雷是这家日本汽车业巨头中最为杰出和聪慧的美国人，也是能够让丰田超越福特，进而剑指通用汽车的关键人物之一。一大堆的问题困扰着比尔，让他彻夜难眠，而这些问题中最为严重的，当属丰田了。

* * *

法雷感到腿部肌肉有一种灼热的感觉，他骑着自行车，沿着海洋大道向威尼斯海滩前进。他几乎每天都会从位于圣莫尼卡的家出发，骑25英里到丰田在托兰斯的北美总部上班。他非常享受早晨骑车上班的感觉，特别是太平洋上吹来的阵阵凉风吹拂着自己的后背。

他刚刚获得了一个令大多数人垂涎的新职务：负责推广整个丰田品牌在美国市场业务的副总裁。现在他拥有更多权力，可以制定自己的战略，更好地帮助丰田销售其主打产品凯美瑞及卡罗拉，当然还包括尖端科技产品—油电混合动力汽车品牌普锐斯。但是最令他兴奋不已的，是即将面世的全新豪华皮卡坦途。福特的F系列曾经占据了皮卡车型的大部分市场，紧随其后的是通用汽车的雪佛兰西尔维拉多。而丰田则斥资数十亿美元在得克萨斯州建立了一家新的工厂，在这里生产出一款更强劲有力的坦途汽车，并希望将这款产品打造成一柄利刃，直刺底特律的心脏。福特一年前曾创下共卖出939000辆F系列皮卡的历史最高纪录，使得该车成为整个美国最为畅销的车型，远超其他车型。但是如果丰田能够成功地击碎福特的这块基石，整个福特公司将会彻底崩塌。

法雷已经为坦途的发售组织起了一个特别团队，为每一步都制订出详细的计划。他们与丰田最大的经销商密切合作，也直接与丰田在日本的高管进行沟通。他的这一周显得十分短暂，因为其间充满了待办的事项，他要出一趟差，出差的地点正是底特律。他要在美国汽车工程师协会的年会上发表演讲—这是整个汽车行业专业人士云集的年度盛会。法雷对此非常期待。

他完全没有思考过到了底特律以后，是否要给比尔·福特打电话。究竟打不打呢？法雷还不打算离开丰田，至少现在不会，但是将来就说不定了。自己与比尔会面的一幕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能够体会比尔的感受，知道他肩负着整个家族和福特公司的重担。比尔为家族产业的付出精神深深地触动了法雷，让他不由得思考自己和福特之间的联系。他是一家国际银行高管的儿子，出生在阿根廷，在巴西和加拿大长大，高中在罗得岛就读，此后又就读于乔治敦大学以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但是他母亲的家人都住在密歇根州，他的外祖父埃米特·特雷西像成千上万当地的美国人一样，在亨利·福特手下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法雷一直很崇拜自己的外祖父，他从1914年开始在福特汽车厂的生产线上工作，之后成为福特公司一名出色的汽车销售员。而正是在外祖父的影响下，法雷对汽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法雷14岁的时候曾在加利福尼亚做过一段时间暑期实习，这时他买下了自己的第一辆汽车—一辆1966款的乌黑发亮的福特野马。暑假结束后，他开着这辆车从加利福尼亚出发，横穿美国直抵密歇根，他独自完成了这段旅程，耗时整整两天，汽车上备足了可口可乐和三明治，这样他就不用中途停车去买吃的，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年纪太小，根本没有驾驶执照。

研究生毕业之后，法雷曾一度在洛杉矶以修理老爷车为生，后来他突然转变态度，加入了IBM公司。在IBM工作两年之后，他收到了丰田的聘书，聘用他出任雏形中的丰田雷克萨斯豪华车的产品设计师。而更令他兴奋的是，他的外祖父居然对他加盟一家日资汽车公司持开放的态度，如果他老人家反对的话，法雷很可能就不会接受这份工作。“有趣的是，我外祖父居然认为这个机会很棒。”法雷回忆，“但是他说过一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回到福特的。”

他的外祖父已于几年前去世，每次来底特律的时候，法雷都会去外祖父位于格罗斯波因特的墓地。在4月中旬的工程师大会上发表完演讲之后，他决定在离开底特律前，绕道再去一下外祖父的墓地。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气温大约在50华氏度（10摄氏度）左右，天空碧蓝清亮。他把车开上伍德沃德大道，沿着这条主干道穿过底特律，从底特律南部的湖畔地区一直开到了丛林密布的北部近郊地区。底特律破败不堪，街道上百业凋零，人烟稀少。伍德沃德大道的一侧间或有一座博物馆、医院或复式公寓建筑，另一侧是好几英亩的荒芜空地以及废弃的建筑。在法雷眼里，这一幕场景宁静而灰暗，显得那样令人伤感。宜人的天气反而凸显出这里水泥地的黑灰色以及尘土的棕黄色，就像上古时代的石块，已经无法擦洗光亮了。

他把车向右转，驶上了皮科特大道，然后进入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区域。这里满眼都是窗门上钉满木板的房子、带刺的铁丝网以及生锈的火车皮，上面是一片涂鸦。大道的一边是阿邦德费思大教堂，一座没有窗户的一层楼小教堂，大道另一边是一排排城市娱乐设施，但同样荒废已久。地面上隐约露出一段老乳品厂的早已泛黄的僵硬传送带。这里距离底特律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只有6个街区，但是竟空无一人。法雷来到他的第一个目的地，一座红砖建筑，门口崭新的黑色和金色油漆以及一块历史文物的标牌告诉人们，这里就是福特汽车公司在100年前建立的第一座工厂。

法雷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是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来看一看，来看一下这家庞大的汽车帝国的发源地，感受亨利·福特的规模化生产改良是如何彻底改变美国的。福特公司几年前已经部分修葺了这座工厂，有时候也会在这儿举办一些企业活动，人们脚下古老的木质地板，就是当年工人们生产T型车的地方。除了举办这些特殊活动外，这栋建筑大多数时间都是封闭的。建筑外面的人烟稀少、万物凋零的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电影里世界末日的场面。“我看重的是它曾立下的承诺。”法雷说，“它在给人们提供更为便捷的交通工具时，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

法雷继续沿着伍德沃德大道向北开出几英里，到达福特在高地公园的生产基地，这时他开始无法平静。这处基地刚刚建成的时候被外界称为水晶宫，因为它有数以千计的玻璃窗，自然光线能够直接照射到巨大的工厂车间中。这里也是现代汽车流水线的诞生地。这里曾经有13000名工人，其中就包括他的外祖父，他们当时每年都能生产出25万辆T型车。1921年，每5辆在美国生产的汽车中中就有3辆出自这家工厂。而如今，大多数玻璃不是碎落一地，就是布满了污垢。基地面积有几个街区那么大，但是周围堆满了废料和垃圾，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鬼屋。显然它早就被人们遗忘了。与破败不堪的皮科特相比，这儿周围的居民区显得稍微热闹一点儿，但更加危险。停下自己那辆崭新的丰田汽车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是附近唯一一个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的人，这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他走下车，放眼眺望这一大片年久失修的生产基地。“真是一片狼藉啊。”他自言自语道。

他试着想象，当这些窗户打开后新鲜空气涌入房间的感觉，以及工人们的感受，他回想起外祖父正是通过组装汽车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他曾说：“我亲眼看到了中国、印度以及其他国家的工业都在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然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想到底特律三巨头如今的衰败，创新精神及美国标签的丧失。法雷深知，福特丢失的市场份额背后有他和丰田的身影。然而在他来到高地公园生产基地之前，他从没认真考虑过，随着美国国内汽车工业的整体下滑，包括底特律在内的美国中西部地区的汽车城以及工业园区都将随之枯萎衰败。“我当时就在思考，底特律还有机会重振辉煌吗？”他后来说，“当我在丰田工作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思考过我的决策会影响多少人，也从来没有意识到在市场数据的另一面还有许多活生生的人。我在思考，有人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第四章 克科里安的收购计划

柯克·克科里安再也坐不住了。两周以来，他秘密地买入了通用汽车的大量股票，然而风声还是传了出去。他的一位熟人在拉斯韦加斯的一场派对上随口问了他一句：“通用汽车怎么样？”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立刻拨通了杰里·约克的电话。“我们马上开始吧。”他说。

5月4日，克科里安的私人投资公司特拉辛达（Tracinda Corporation）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了一份报告，宣布公司已经斥资5.79亿美元买入2200万股通用汽车的股票，约占通用汽车股份的3.9%。但是他的目标并不止于此，他还要比这多得多的股票。这份报告指出，克科里安计划再出资8.68亿美元，以每股31美元的价格从通用汽车股东手中再收购2800万股。这笔交易一旦达成，他将坐拥接近9%的通用汽车股份，这将使他未来在该公司内获得极高的话语权。

克科里安以从事这类大规模交易而闻名，他的市场反应极为迅速。如果他看好发展迟缓的通用汽车，其他投资者都会争相购买其股票。仅仅过了几个小时，通用汽车的股价就飙升了18%。克科里安被誉为美国企业界最精明最激进的投资专业人士。他曾经买卖过航空公司、赌场以及电影制片厂。他在1995年还一度试图收购克莱斯勒，最终导致后者3年后被戴姆勒-奔驰以360亿美元并购。即便过完了80大寿，他依旧没有停手的迹象。2000年后，他旗下的米高梅幻影（MGM Mirage）帝国先后买下两家最大的竞争对手，拥有了赌城拉斯韦加斯一半的酒店客房。

克科里安的收购计划刚要公开，他的律师特里·克里斯滕森就向记者解释，这一举措仅仅是对通用汽车的“消极投资”。他表示：“我们没有收购计划，也没有要求该公司调整经营策略。”

而在通用汽车内部，这条新闻就像炸了锅一样。鲍勃·卢茨和通用汽车全球传播业务副总裁汤姆·科瓦雷斯基都曾在克莱斯勒工作过，并且都经历过20世纪90年代中期公司被克科里安盯上的日子。在他们看来，克科里安的行为根本不能算是消极。“这家伙手段强硬，”卢茨说，“大家都知道杰里·约克一定潜伏在某个角落里。”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瓦格纳似乎对此消息漠不关心。他唯一关注的，是公司的股价上涨，这让他感到欢欣鼓舞，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一现象的背后推手克科里安。卢茨被瓦格纳的天真吓到了。“里克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他对另外一位通用汽车高管说。然而瓦格纳并不担心克科里安，因为在他心目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吞下通用汽车这个庞然大物。他们的股价确实偏低，这样很容易招来恶意收购者。按照当前的股价，买断通用汽车只需180亿美元，相较于一家年收益高达1920亿美元，拥有全世界任何工业实体都难以企及的实物资产的企业，这笔费用显得微不足道。然而通用汽车还背负着巨额的债务—企业债务、养老金缺口以及不断增加的医疗保险费用—这些债务是如此巨大，足以吓走任何投资者。买断通用汽车并非难事，难点在于后续的债务问题。除此之外，瓦格纳还深信，没有哪个外部人士能够解决通用汽车内部盘根错节的问题，也不会有人愿意自讨苦吃，掌管这家千疮百孔的美国汽车公司。

他认为，面对福特、克莱斯勒以及底特律的数千家独立汽车供应商，通用汽车可以一呼百应。瓦格纳一直很痛恨批评家对通用汽车的中伤，例如，他们总是指责通用汽车在面对汽车工会提出的涨薪、就业章程、医疗保险以及养老金等问题上让步太多。他迅速指出自20世纪40年代起，每隔10年就会发生一起汽车工会的罢工事件，起因往往包括将工作外包给非工会供应商或者减少现有职位等。尽管这些罢工都给公司造成了巨额的损失，但是通用汽车都挺了过来。由于通用汽车是底特律三巨头的老大，它与工会的斗争最终也帮到了三巨头中的另外两家公司—福特和克莱斯勒。“事实上，”瓦格纳说，“我们才是真正的领导者，其他企业都是被我们带动起来的。我们包揽了苦活儿累活儿，而他们则坐享其成。”

就让克科里安收购通用汽车的股票吧，想买多少买多少。他肯定察觉到了未来会在通用汽车的某一个拐点大赚一笔。不过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瓦格纳丝毫不担心。他要处理更为重大的问题，首先就是向汽车工会就医疗保险问题正式摊牌，这个问题已经拖了太久。他已经向外界放出风声，称通用汽车将无法继续为超过110万名在职员工、退休员工及其亲属支付不断上涨的医疗保险费用。在2月份出席芝加哥经济俱乐部会议时，他就发表过一篇字斟句酌的演讲。演讲中他呼吁美国政府大力推动医疗改革，以便有效地让包括通用汽车在内的各家美国生产制造企业摆脱这一沉重负担，从而更加有效地与海外企业展开竞争。他在演讲中指出：“政府解决医疗保险问题已经刻不容缓。”

通用汽车平均每天要花费1500万美元的医疗费用，年度总费用高达60亿美元。平均算下来就是，公司在美国每卖出一辆车，就要花1500美元用于医疗费。即便其产品质量能够超越丰田—事实上还远远达不到后者的标准—通用汽车也无法在成本上与竞争对手展开竞争。瓦格纳召集了劳工谈判专家，并对大家说，是时候面对这个问题了。“这种开销是无法持续的。”他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与工会进行讨论，说服他们做出改变。”一旦谈判成功，通用汽车将能获得极大的收益，每年能节省出数十亿美元，这笔资金可以用来与丰田、本田以及其他外国汽车生产商一决高下。但是如果谈判失败，整个底特律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通用汽车在2005年春天开始与工会展开谈判，讨论的焦点是最敏感的话题：退休人员以及员工家属的医疗保险问题。经过几轮闭门会议之后，汽车工会主席罗恩·盖特芬格表示，工会没有兴趣在2007年现行的工会用工合同到期之前，修改与医疗保险相关的规定。“我们之前已经达成协议了，”他在与通用汽车高管的一次重要会议后表示，“双方都应该遵守当时的承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盖特芬格是资深的谈判专家，但是在谈判中他很少发表言论。大多数时间都是通用汽车的高管不断地向他解释，医疗保险已经成为公司的负担，影响到了企业赢利，最终将会影响到工会成员的工作机会。盖特芬格则像一尊雕塑那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而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嘴里蹦出的都是一句句简单直白而又充满怒气的话语。他提醒通用汽车的人力资源管理人员，汽车工人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就是盼着退休以后购买处方药、接受外科手术或牙科治疗时可以获得相关福利。如今，通用汽车出现了财务问题，就首先想到牺牲老员工的利益？门儿都没有！盖特芬格表示，退休人员的医疗福利对他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行为。

谈判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瓦格纳深知这一点，他手下其他高管以及董事会成员也都明白。但是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并且很快就会爆发。通用汽车现在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而克科里安的半道杀入没有给公司带来任何转机。公司和工会的谈判刚刚起步，如果工会拒不妥协的话，只有依靠通用汽车的律师团队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这一问题了。到时候，通用汽车会通过内部流程来强制削减工会的工人数，并将与工会对簿公堂。然而没有人希望走到这一步，因为这一举措肯定会导致全国性的大罢工。而如果通用汽车的生产线就此关停，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 * *

马克·拉内韦走出瓦格纳的办公室，他还在琢磨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6个月前，拉内韦从凯迪拉克业务部门的负责人晋升为负责营销与广告业务的副总裁。拉内韦46岁，是宾夕法尼亚州一名钢铁工人的儿子。这次晋升对他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职业调整，但是刚才他又获得了一个更高的头衔。在没有任何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瓦格纳直接告诉他，他将从现在开始主管通用汽车在整个北美地区的车辆销售、服务以及市场业务。“你是我们这里最棒的员工。”瓦格纳说。拉内韦当时目瞪口呆，这种反应对于一个卖了20年汽车、经验老到的人来说显得不同寻常。“呃，非常感谢。”这是他唯一能够挤出来的几个字，“我会尽我所能的。”

一般来说，高级销售职位往往由一家企业中最有经验的资深员工来担当。但是通用汽车的库存危机已经让现金高速蒸发，必须尽快找到人，把这些积压的汽车卖出去，越快越好。拉内韦曾经设想过，有一天当自己得到这个职位之后能够做出什么惊人成就。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制订华丽的计划了。他马上对公司的库存数据进行了汇总。“我们有三种卡车主打品牌—雪佛兰卡车、GMC卡车还有悍马车。”他说，“而轿车品牌表现疲软，完全没有价值。雪佛兰轿车早已声名狼藉，别克根本就是个灾难，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市场的信任，凯迪拉克虽然有所改进但仍明显落后于奔驰、宝马以及雷克萨斯，庞蒂亚克简直一无是处。”

应该怎么办呢？拉内韦没有足够的资源为各种产品量身定做促销活动，因为这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他需要一种万能的销售模式，一种足够戏剧性的模式，能真正吸引广大消费者，让他们到通用汽车的陈列厅里一探究竟。他与一批资深的市场营销人员在一起集思广益。其中一位名叫史蒂夫·希尔的员工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们能不能用员工折扣价来推动清理库存呢？”希尔说。

让所有人都能以员工折扣价来买车？这样一来，公司每卖出一辆车就要损失好几千美元。但也不妨一试。当拉内韦把这个想法提交给瓦格纳之后，他得到的回复是详细安排这个计划，并设计出一个朗朗上口的口号来。通用汽车的一家广告代理商设计了一段口语化的宣传语，强调原来只针对公司内部员工的优惠，现在也开始向大众开放—“我们花多少你们就花多少，一分钱都多不了。”

拉内韦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召开汽车战略委员会，这是通用汽车公司内部最重要的集会，与会者都是公司在全球各地的高级管理人员。一般来说，举行这样高级别的会议往往需要准备两三个月，需要历经一连串复杂的官僚主义部门的批准，提交一大堆备忘录，准备一系列演示材料，才能见到汽车战略委员会的委员。而对于拉内韦这个级别的高管而言，正常情况下，他需要以多种不同的方式多次提交议案，这样才能搞到一本厚达50页的各位委员的月度日程表。但是在瓦格纳的鼎力支持下，员工折扣价的计划最终顺利通过了审批。

鲍勃·卢茨却咽不下这口气。卢茨现年73岁，外界普遍把他视为底特律的首席汽车专家。尽管他只在通用汽车担任了4年产品高管，但他的汽车职业生涯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开始了，他曾经先后成功地在宝马、福特以及克莱斯勒担任高管。卢茨最关注的是汽车发动机、时尚设计以及那些操作舒适、外观出挑的汽车。瓦格纳在2002年把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卢茨从一家电池厂请出来，这家电池厂是他被克莱斯勒强制退休之后的临时安身之所。自从卢茨加盟通用汽车之后，他便开始督促和推动公司的工程师和设计师提高产品品质，生产出外形美观的车型，吸引消费者花大价钱来购买。

现在又要开始一场补贴促销闪电战了。通用汽车的这一策略仿佛是在向世人宣布，他们只能靠倒贴钱吸引人来购买他们的垃圾汽车。

卢茨以近乎哀求的态度建议瓦格纳把准备花在促销活动中的钱收回来，用于升级和改善车辆本身的零部件和材料。“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再往每辆车上投入价值1000美元的高品质部件，提升它们的价值，”卢茨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价格有话语权，也不用倒贴这么多钱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瓦格纳说，“但是问题在于，万一车的质量得到改善后，我们依然无法掌控价格，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卢茨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补充说，通过投入大笔资金来促销不受欢迎的车型，反而会进一步让外界认为，通用汽车的产品真是一文不值。

“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观点的蔓延，”他说，“我们将车辆以零利润的方式直接从工厂推向市场，连固定成本都收不回来。”

瓦格纳再也听不下去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说，“我们必须保证所有工厂的正常运转。”

卢茨感到了一丝不安。难道瓦格纳真的没有搞清楚现状吗？

“如果我们坚持开展补贴促销活动的话，所有的利润都会因此付诸东流！”

瓦格纳紧紧盯着卢茨，他相信卢茨完全有能力设计出更加高速、安全、优质的车型。这不是瓦格纳擅长的领域，他也永远不会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但是对重大问题进行最终决策时，还是要他来定案。他的判断将成为决定通用汽车生死存亡的关键。他是整个公司的总指挥，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能再变化了。

“别跟我谈财务问题—那是我的专长，你并不在行。”瓦格纳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决不会批准降低公司的产能。我们被现有体制困得动弹不得，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全速前进了。”

6月1日，“通用汽车员工价与大众同享”活动正式出炉。全美各地的经销商纷纷向通用汽车总部报告称，各地展厅消费者的造访量都迅速激增。促销活动展开的第一周里，拉内韦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公司，查询前一天的销售记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数据。“我们居然打破了整个行业的纪录，”他冲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大声喊道，“我的天哪，我们真的破纪录了。”通用汽车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一路高歌猛进，6月总共卖出了55万辆汽车—这是上年全年总销售量的40%，也是近19年来最大的单月销售量。公司的库存迅速减少，停车场先后都空了出来。尽管这场战役的成绩卓越，但背后却是惨痛的代价—算上广告宣传以及补贴现金，公司总共付出了将近10亿美元的代价。

* * *

多年来，通用汽车都会在特拉华州威尔明顿市杜邦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股东大会，通常情况下，这里应该足够宽敞了。然而6月7日，赶来参加2005年股东大会的股东人数远远超过了预期，公司不得不另外预订了一间会议室，以供宴会厅里坐不下的股东在这里通过闭路电视来参加会议。

大家都期盼公司能宣布一些重大的措施，瓦格纳也没有令股东们失望。他首先承认通用汽车北美业务在第一财季亏损了13亿美元，公司正在陷入危机。“我向大家郑重承诺，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将公司最大的一块业务拉回正轨并实现赢利。”他指出，目前通用汽车的工人数量和汽车产量都过剩，而且生产的汽车都是消费者不屑购买的。除了裁员以外，公司没有其他选择。瓦格纳第一次定下了时间表。他承诺在2008年之前，通用汽车将会砍掉25000个生产线职位，关闭一部分工厂，具体关闭数目暂时不便透露。他同时向汽车工会呼吁，双方最好能在削减医疗保险费用问题上展开合作，否则这一问题未来会给彼此都带来极大的风险。通用汽车称万一谈判失败，公司将不排除采取一些严厉的措施。”我们目前尚未达成一致意见，但是说实话，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谈判最终能取得成功。他说：“如果我们之间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将不得不考虑采取其他措施。”

许多股东纷纷起身为他的强硬表态欢呼，但是也有少数人对通用汽车沦落到如此境地而愤懑。来自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的一位别克经销商吉姆·多林格评价：“这家公司真是病入膏肓了。”另一位股东约翰·劳维则指责瓦格纳和董事会都在把公司引向灾难。“泰坦尼克号就是因管理人员无视警告而沉没的。”他说。

然而，另外一个团队也在暗中密切关注这场盛会，其中一个人对自己刚刚听到的言论感到非常满意。

杰里·约克正在贝拉吉欧酒店的客房里，克科里安在拉斯韦加斯拥有诸多产业，这座酒店则是皇冠上的一颗宝石。他通过互联网看完了瓦格纳的演讲，随后便走下楼去，来到位于一楼的企业办公室，马上开始着手撰写一份给自己老板看的报告。约克写完报告后，打印出来，拿着报告去见克科里安。

“柯克，他宣布的都是好消息。”约克说，“虽然我还不敢断言这些信息是否充分，但是至少在朝正确的方向大步迈进。”

克科里安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好吧，”他说，“我们就看看接下来的发展吧。”

第二天，他收购通用汽车股份的最终结果出炉了，克科里安成功地额外收购了大约1900万股股份，这样他便拥有了该公司超过7%的股份。这一结果比他预期的要少得多，但是他的行动还远没有结束。

第五章 “克莱斯勒人”

一架湾流五型飞机越过加拿大飞入美国境内，从5万英尺高空缓缓下落，底特律城内的点点灯光已经清晰可见。飞机于7月28日起飞，一路横跨大西洋，机上的乘客则沉醉在飞机为他们提供的香槟之中。然而他们的庆祝活动才刚刚开始。当这架豪华商务包机逐渐飞近奥克兰县国际机场时，一幅熟悉的画面映入了众人眼帘—在不远处的奥本山上，克莱斯勒总部大楼顶端的五角星商标图案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在经历了漫长而又激动人心的一天之后，迪特尔·齐泽和他的团队终于快到家了。

当天上午早些时候，齐泽走进了位于德国斯图加特市的董事会会议室。这是一场气氛严肃的会议。齐泽是国际汽车巨头戴姆勒-克莱斯勒旗下克莱斯勒集团的美国分部高管。离开董事会时，他已经成为整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个消息对于这家刚刚成立不久、充满动荡的合资企业而言，足够轰动。戴姆勒-克莱斯勒是7年前戴姆勒-奔驰并购克莱斯勒后组成的新公司。监事会这次居然做出了令人诧异且完全出人意料的决定，让齐泽替代于尔根·施伦普出任首席执行官，而后者正是1998年德国豪华轿车生产商梅赛德斯-奔驰与底特律三巨头中最弱小的克莱斯勒合并的幕后推手。

董事会此举充满了象征意义。齐泽是个不折不扣的德国人，他在奔驰有过备受尊敬的工作经历。但是从2000年开始，他便成了克莱斯勒的救世主—在这家公司亏损严重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最终扭亏为盈。让他担任戴姆勒-克莱斯勒的最高领导人仿佛是在证明并最终见证这两家公司跌宕起伏的联姻。戴姆勒-奔驰是德国工业的骄傲，而克莱斯勒则是一家专注于生产小型货车、吉普车以及大功率中型汽车的美国企业。

陪伴齐泽一同前往斯图加特的4位克莱斯勒高管早在几天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他们依旧无法排除董事会任命施伦普的接班人埃克哈德·柯德斯出任首席执行官的可能。当齐泽满面春风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时，克莱斯勒的高管们欣喜若狂。“迪特尔成功了，”克莱斯勒的首席通信官杰森·瓦因斯说，“我们兴奋极了。”

董事会会议结束后，齐泽和他的高管们马上登上了湾流包机，在豪华机舱中坐了下来。他们开了一瓶又一瓶法国香槟庆祝齐泽的胜利，酒瓶上的软木塞到处乱飞。他们如英雄凯旋一般飞回奥本山，迎接他们的还有一场盛大庆典。大家兴高采烈的原因不仅是齐泽将于明年1月1日起出任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还有他在克莱斯勒的接班人也在这架飞机上，这个人就是汤姆·拉索达—一位在加拿大出生的制造业专家，他曾在通用汽车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5年前加盟克莱斯勒。

第二天，上百名员工汇集到克莱斯勒技术中心巨大的礼堂里，准备听取消息的正式宣布。齐泽刚刚走到话筒边，人群中便迸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齐泽感谢了大家的支持，并表示自己回到德国以后，一定会想念大家。“我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是一个克莱斯勒人。”他说。当天下午，他向克莱斯勒的83000名员工发了一封邮件，鼓励大家紧密地团结在以拉索达为核心的领导周围。“我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团队，”他在邮件中写道，“我对大家的未来充满信心。”

此言不假，他的确对这些员工充满了信心。但是在他看来，克莱斯勒的未来反而开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了。

* * *

里克·瓦格纳和比尔·福特都是各自公司内部培养出来的领导者，而齐泽对底特律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他个子很高，秃顶，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嘴唇上还特意蓄了一缕浓密的胡须，言语中夹杂着浓厚而刻板的德国口音。他才思敏捷，平易近人。齐泽刚从德国过来时，克莱斯勒的士气正处在最低谷。施伦普从来都不相信奥本山的员工。而当地的员工则认为德国人是以对等合并的幌子做掩护，公然收购了自己的公司。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齐泽温文尔雅的性格最终化解了大家对这个德国人的敌意。

其他被指派到克莱斯勒工作的奔驰的高管都以极度傲慢的态度看待这里生产的大众化的汽车以及蓝领阶层用的卡车。但是齐泽却十分随和，他准备大干一场。“我早就听说过这里了。”他说，“但是我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在第三方机构对车辆品质及可靠性的调研中，克莱斯勒经常垫底，而齐泽对待这一短板简直是怒不可遏。“我们的质量真够垃圾！”他在一次内部产品总结会议上咆哮道，“我们怎么能把活儿做成这样呢？”克莱斯勒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并没有反驳他，而是通过潜心钻研和卖力工作来满足他的要求。“迪特尔是那种很少见的魅力型领导者，他会骂你，但是你反而会觉得他骂得对。”瓦因斯说。

在他那位光彩照人的助手沃尔夫冈·贝尔纳德的陪同下，齐泽开始着手重建克莱斯勒的卡车产品阵容，增加时尚的旅行车型以及性感的两座敞篷轿车，但是这两种车型的销量也不尽如人意。不过克莱斯勒300却大获成功，这是一款功率强劲的后轮驱动轿车，配备了帅气的格栅以及由奔驰倾情赞助的零部件。如果戴姆勒-克莱斯勒想要持久发展，两家公司就必须通力合作，共同打造出像克莱斯勒300这样的精品车型。然而，让奔驰的工程师与克莱斯勒的同事分享信息并非易事。但是齐泽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谈判专家，他成功地让德国人和美国人之间的合作顺利地开展起来。除此之外，齐泽还向克莱斯勒注入了一种严肃工作的理念，从而取代此前克莱斯勒内部的浮躁思想。通用汽车是底特律三巨头中最大也是最为傲慢的巨人。福特相对比较超然，但是经常会笼罩在通用汽车的阴影之下，模仿前者的每一个举动。克莱斯勒则像三兄弟中最为活跃的小弟弟，好斗鲁莽、勇敢创新，能够生产出精品，但是由于缺乏稳定性，它很难走向成功。

然而到了2005年夏，通用和福特先后陷入困境，克莱斯勒终于等到翻身的机会。克莱斯勒刚刚宣布公司的利润已经连续增长8个季度，它在美国市场的份额也开始不断攀升。这一成就让公司再次找回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期的辉煌。公司甚至还请来他们传奇般的董事长李·艾柯卡出演了一段广告，广告中还出现了嘻哈天王史努比狗狗等社会知名人士。汽车业分析师甚至开始猜测，克莱斯勒是不是找到了成功的秘诀，居然能够避开通用和福特的锋芒异军突起。

这时，齐泽对克莱斯勒总部日益高涨的乐观情绪进行了合理的疏导。“我们的确表现不错，但是还有上升的空间。”他对高管们说，“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必须进一步提升我们的表现。”他私下里对自己的核心团队表示，公司目前对皮卡、SUV以及大功率发动机跑车的依赖依旧十分严重—在面对油价飙升或消费者兴趣改变时，这些产品都会显得十分脆弱。他指导拉索达秘密地与一家亚洲或欧洲汽车制造商合作，共同开发一款更加小巧节能的汽车。“我们的设计很难跳出卡车和SUV的圈子。”齐泽提醒拉索达，拉索达也表示赞同。他在加盟克莱斯勒之前曾在通用工作过23年。通用内部讨论竞争者的时候，克莱斯勒很少有机会被摆上台面。因为克莱斯勒实在太小了，太过局限于北美市场，也太过依赖一批油耗极高的产品。即将成为克莱斯勒首席执行官，让拉索达备感荣幸。但是对于公司的前景，他依旧持谨慎的态度。“我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个能够生产小型车的合作伙伴。”他说，“我们需要帮手。”

但是齐泽所担心的并不仅仅是克莱斯勒的固有软肋。在底特律摸爬滚打5年之后，考虑到成本问题，他坚决要求挣脱汽车工会对底特律三巨头的束缚。德国也有自己强大的汽车工会—金属工业工会，该工会也会通过与包括戴姆勒-克莱斯勒、大众、宝马在内的各家汽车制造商谈判来提高工人工资以及提供更丰厚的福利。例如在奔驰，工会成员只需支付成本费便可购买昂贵的豪华轿车。而德国政府的医保体系也解决了工人的医疗费问题。医疗保险是齐泽最担心的一个问题。通用、福特以及克莱斯勒三家公司的利润率都极低，不久以后，医疗报销单将会彻底埋没三家企业。齐泽想对工会发出正面挑战，不过他需要事先与通用和福特结成战略联盟。他曾经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2003年，在工会和三大企业展开新一轮合同谈判的筹备期间，齐泽定期与里克·瓦格纳和比尔·福特会面。三位首席执行官都带来了各自的企业律师及资深劳工谈判专家。会谈地点每次都不一样，并对外保密。在其中一次会谈中，齐泽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我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呢？”他问里克和比尔，“我们为什么不互相支持，一起解决医疗福利问题呢？”他的建议是，让一家企业前往工会，直接就医疗福利问题摊牌，比如就让克莱斯勒去吧。如果工会罢工，通用和福特会在克莱斯勒工厂停工期间为其提供财务支持。或者，如果通用成为被打击对象，另外两家公司也会为其提供支持，直到工会最终妥协。

“不过问题在于，”齐泽说，“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义无反顾地走这条路，最终让我们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一体制缺陷的困扰呢？”

瓦格纳显得非常有兴趣，比尔·福特则有点儿勉强。齐泽又开始进一步施压。他说，克莱斯勒愿意自告奋勇挑起事端。“我们愿意做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他说，“罢工对我而言毫无压力。”

齐泽知道他刚才提出的意见极具煽动性，甚至是颠覆性的。一家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居然敢向工会发起挑战，而另外两家会为其提供财务支持？“我知道这不容易。”他说，“当你们的竞争对手遭遇罢工时，你们要给他们钱，这样做是为了大家好，这的确是一个大胆的行动。”

三位首席执行官曾一度共同聘请了一家第三方咨询公司，从合法性和财务角度对这种联合对抗的策略进行评估。但是在沟通中齐泽逐渐发现，瓦格纳是愿意合作的，但是比尔·福特或许永远都不会介入。这种行为在比尔看来更像是在打击工会，这是他绝对不愿意做的。“我们还是不要闹得太离谱了。”福特说。最令齐泽失望的，是这个计划尚未实施就被束之高阁了。第二年，他尝试用同样的方式与加拿大汽车工会进行谈判，但是这一提议刚刚提出便遭到了否决。“我感觉另外两家企业都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他说，“如果这场仗打起来的话，一定会成为企业与工会斗争史上的一场经典战役。”

不过当齐泽准备回德国的时候，他看到通用正在和工会就医疗福利问题展开艰难的谈判，他深受鼓舞。如果瓦格纳能够与工会谈妥，那么也就意味着工会能够更快地与福特及克莱斯勒达成类似的共识。这对克莱斯勒而言极为有利，也会让自己在戴姆勒-克莱斯勒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上工作更加轻松。因为一旦他开始正式负责整个戴姆勒-克莱斯勒，他将不能对公司在美国的业务过分偏心。他已经打算对奔驰动一次大手术，因为其利润正在减少，品质也在下滑。如果克莱斯勒遭遇麻烦，他也会这么做。齐泽在科技中心的会场上向欢呼的员工表示，他将一直把自己当作“克莱斯勒人”。

但是他对克莱斯勒的忠诚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六章 工会不相信公司的法务

2005年夏天，底特律迎来了多年来最好的销售业绩。通用汽车的员工折扣价促销最终迫使福特及克莱斯勒先后推出类似的活动。几个月前，汽车经销商店铺中无人问津的崭新的轿车和卡车，突然间被各路消费者纷纷抢购。

但是这一火爆的销售场景在8月底戛然而止。当时，卡特里娜飓风袭击了美国南部沿海地区。受灾地区的原油生产被迫关闭，油价一路飙升到了每加仑3美元。一夜之间，车辆经销商的店铺突然变得无人问津，跑车和皮卡的销量也应声跳水。通用9月的销售额下滑了24%，福特下跌了20%。而丰田和本田出产的节能型轿车以及油电混合燃料汽车的销售量则再创新高。夏天的收获被一笔勾销。消费者居然转眼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大型卡车及SUV，这一情形令人不寒而栗。通用内部的战略会议开始充满火药味，高管们都在争论这一现状的前因后果。产品和生产部门的高管—鲍勃·卢茨、加里·考格尔以及新任产品主管约翰·史密斯—与财务和研究部门的管理层展开了激烈的论战。双方都指责对方要为公司目前萎靡不振的业务负责。“我们早就说过，油价一旦涨到每加仑3美元以上，SUV的销售市场就会面临严峻的挑战。”公司的高级市场分析师保罗·巴柳说，“我们早就预见到了这个问题。”

卢茨压根儿就不想听。他向来痛恨这帮“守财奴”，用无穷无尽的图表以及成千上万的数据来干扰公司的日常运营。他认定这帮人是用计算器绑架公司的邪恶势力。他竭尽全力，试图改进通用汽车平淡乏味的乘用车—如果不是财务部门这帮人不停地削减他的预算并将大笔资金用在补贴上的话，他本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计划。与此同时，通用汽车唯一尚有销量保证的车型只有萨博班和凯雷德了。“你在指责我们的产品计划？”他发起了反击，“直到6个月之前，消费者还在期盼着更多的SUV，你们还说我们完全跟不上市场的需求！”卢茨事前就已经对自己负责的一个后轮驱动的新车型项目的撤销非常不满。现在这帮只会记账、对调试发动机一无所知的家伙居然敢对自己指手画脚？当通用生产的SUV销路很好、为公司赢利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财务人员对此提出过异议，卢茨说，他也不记得有谁能够预知飓风。

这种唇枪舌剑的场面对于会议室里的一个新面孔而言简直是“大开眼界”。史蒂夫·吉尔斯基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内乱局面。吉尔斯基是首席财务官约翰·迪瓦恩在当年夏天亲自招进来的新人，出任通用汽车高级管理层的特别顾问。他此前曾担任华尔街的分析师，对汽车行业有14年的分析研究，上一份工作是在摩根士丹利任常务董事。但是吉尔斯基从来没有见过通用汽车内部的真实情况，眼前这一切让他感触颇深。

瓦格纳给吉尔斯基安排了一项开放式的任务。“和所有参与调整北美地区计划的人进行沟通，”瓦格纳说，“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哪些领域已经成熟，哪些领域还有待加强。”吉尔斯基马上着手照办。他主动参加了公司内部几乎所有的会议，也积极地与数十位高管和员工进行了沟通。但是他的发现简直骇人听闻，而更令他担心的是，大多数人都习惯性地掩盖坏消息或者索性视而不见。“很多话他们宁愿对我说，也不愿意去跟首席执行官讲。”他说，“当各个渠道最终将汇总结果上报给里克的时候，他得到的信息永远是一切都很好。”他特别关注了一下公司与工会的谈判情况，通用汽车的谈判专家们都向瓦格纳汇报，谈判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进展。吉尔斯基希望能够亲眼见证一下。他安排了一场和工会通用汽车分部负责人迪克·休梅克的早餐会，两人已经相识多年了。吉尔斯基还是分析师的时候，经常和工会领导沟通，并且会在他们的集会上发言。他和休梅克约定了时间和地点，两人将在科妮-格里尔餐馆碰面。这家餐馆距离底特律工会总部只有几英里。清晨的餐馆十分安静，但是当休梅克步入餐厅后，平静立刻被打破了。

休梅克平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人们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但是当吉尔斯基问及医疗保险的问题时，他突然爆发出来。“他开始冲着我大喊大叫。”吉尔斯基说，仿佛那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休梅克向他罗列了通用汽车的各种问题—产品、员工，他还特别谈到了公司与员工的关系。“你们已经错过混合动力车的大好时机了！”他大声说，“你们就是一帮官僚。我们和你们这帮人没什么好谈的，你们压根儿没有好好跟我们说过话！”吉尔斯基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打断他。

会面之后，吉尔斯基直接找到了瓦格纳。“里克，你一定要关注一下这些方面，因为事情的发展并不是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的。”他说。

瓦格纳显得不为所动。他冷静地告诉吉尔斯基电话联系考格尔，后者正在负责与工会的谈判工作。电话接通后，考格尔并不否认与工会的谈判遇到了不少阻力。“我知道公司与员工的关系有些问题，但我现在不想惊动里克。”他说，“我希望等到问题解决以后再说。”

等到问题解决以后再说？这仿佛是通用汽车的标准解决方案，靠拖延时间来解决问题，仿佛自己有用不完的时间。“在通用汽车的文化里，大家总认为转折点会马上出现。”吉尔斯基说，“他们会说产品的品质很棒，未来的市场表现会很好，只要等一等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正在通用汽车内不断蔓延，从企业办公室到工会礼堂再到数以百计的装配厂及零部件厂，一直蔓延到经销商那里。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着公司。这个巨无霸曾经为这个城市创造出众多就业机会、汽车产品以及巨大财富，现在却仿佛直不起腰来。它已经被自己的庞大体积、野心以及错误所压垮。底特律再也无法通过拖延时间来解决问题了，因为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休梅克在早餐桌上的长篇大论其实也预示着通用汽车与汽车工会之间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而罗恩·盖特芬格对此感触最深，这位61岁的老人目前正在代表工会与通用汽车就医疗保险问题进行谈判。此前工会已经在工资以及福利的谈判中占尽先机。合同谈判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战斗，但是能够保证工人的福利待遇维持现状。不过工会为工人们争取福利的道路越来越艰难。新一代工会领导人极不情愿地承认，在美国建厂的非工会日本工厂比三巨头拥有更多的成本优势。工会的力量逐渐被削弱。20世纪70年代，汽车工会拥有超过150万名注册工人，如今只剩下了60万人。许多老一辈工人上了年纪退休了，高科技带来了生产率的提升，降低了对人工的需求，底特律也在逐步关闭美国本土的工厂，同时在包括墨西哥、日本以及东欧在内的一些薪资低廉的地区开辟新的工厂。

然而在谈判桌前，工会仍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对手，他们依旧可以通过策略性的罢工使任何一家企业瘫痪。不过三巨头的财务状况都非常糟糕，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它们会先后陷入破产的境地。对于工会而言，他们最担心的莫过于通用、福特或者克莱斯勒走上破产程序。一旦走到这一步，他们每小时26美元的工资、养老金以及医疗保险等费用清单就会落入裁决破产问题的法官之手，所有这一切肯定会被法官一笔勾销。

当罗恩·盖特芬格在2002年举行的汽车工会大会（每4年一次）上被推举为工会主席时，他的首次演讲深深触动了腹背受敌的工会。“仅仅把一张工会的会员证塞进包里是远远不够的，”他的言论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我们需要把工会铭记在心里。”盖特芬格是一个瘦小结实的老人，戴着金属框架的眼镜，嘴唇上蓄着一缕灰色的胡须，形象与人们印象中强硬的工会主席相去甚远。他的父亲是一名工厂工人，他有11个兄弟姐妹，从小在南印第安纳州的一处农场长大。盖特芬格不喝酒、不抽烟，笃信天主教，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他从20岁开始便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的一处福特装配厂担任维修工。之后他加入了工会，并一路成长—从委员到地方工会负责人，到地区负责人，再到主管福特分部的副主席，最终成为工会主席。虽然他已经获得了工会的最高职位，但是他的老朋友们还是叫他牧师，这主要是出于他的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他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跟屁虫，也不是一个煽风点火的叛乱者。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根据企业的表现—他们到底是如何对待他在工会里的“兄弟姐妹”的。他在2005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如果你们展示善意的话，我会非常配合；但是如果你们逼我的话，我也会奋起还击。”更为重要的是，盖特芬格是一个精明的谈判专家，他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服软。当盖特芬格逐步深入了解通用汽车的财务现状时，他逐渐意识到，工会必须做出一些重大的让步，以避免工会的最大雇主破产。

瓦格纳也是一个精明的谈判专家。他在整个医疗福利谈判初期做出了两个明智的决定：首先，他通过媒体放风，让工会意识到谈判一旦失败，通用将会不计后果地启动法律程序。而在幕后，他的律师们已经向他确认，公司完全可以在谈判没有达成共识的情况下，通过合法手段削减相关福利。“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并且会递交给法院。”瓦格纳向公司员工宣布，“我认为工会不会想把事情闹大。”但是他另一个更大胆的举动，则是向工会完全公开通用的财务报告。此举对于汽车生产商而言可谓史无前例。通用甚至还答应出资聘请一家投资银行来审阅这些文件，然后再向工会成员解释。工会选择了拉扎德—华尔街的一家顶级投资顾问机构。在仔细阅读了相关账目之后，银行家们直言不讳地告诉盖特芬格：通用正在医疗保险、债务以及养老金的折磨下慢慢走向死亡。他们说，下一步怎么办，就要看盖特芬格的态度了。

* * *

9月底，双方似乎即将达成共识。工会高层在两套方案中举棋不定。一套方案号召退休工人多出一部分医疗及处方药的费用，这样可以帮助通用节省20%的开支。另一套方案是个大手笔，这是盖特芬格的主意。他要求公司向工会提供一大笔现金—数百亿美元—从此以后工会将自行负担退休员工的医疗费用。

瓦格纳急需在10月第一个星期董事会召开之前敲定一个方案。董事们对他提出的最低要求就是，每年至少削减10亿美元的医疗费用支出。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但是盖特芬格却不着急。谈判间隙，他会收到成百上千个退休工人的电话或电子邮件，恳求他尽可能保护大家的权益。他告诉自己的团队，这些变动对他们而言攸关生死，因此他也绝不会鲁莽地做一笔赔本的买卖。工会的法务人员则坚信，通用在削减医疗费用的问题上完全是虚张声势，他们为此还秘密地发布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其中特别提到：“工会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法务。”

通用对工会两套方案的细节知之甚少，但是显然他们对一次性支付的方案特别感兴趣。公司内部的预测显示，公司在未来几年里需要为退休人员支付的医疗费用将达到令人瞠目的7700亿美元。如果有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一负担，通用一定会尝试一下，无论代价有多大。但是如果没有最终敲定方案，瓦格纳也无计可施。公司的谈判专家每天都会在通用的人力资源中心与工会谈判代表进行沟通，这是底特律河畔一座红砖砌成的建筑，围墙上的大门总是对外紧闭。通用汽车的代表一直以为盖特芬格或者休梅克能够随时冲进会场，提出一个强硬的方案来，但是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发生。大家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简直就像一部充满了悬疑色彩的印第安纳·琼斯系列电影。”一位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的高管说。

然而事实果然像这位高管说的那样，接下来一个戏剧性的转变出现了。

* * *

10月2日，纽约的秋天一如既往的温暖，气温依旧在70华氏度（约21摄氏度）附近徘徊，大地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但是曼哈顿中心城区的核心地带，在时代广场的地标建筑—高耸入云的孔戴·纳斯特大厦的世达律师事务所里，一场残酷的会议即将拉开序幕。这是星期天的早晨，汽车零部件生产巨头德尔福公司临时召开了一场董事会紧急会议。围坐在圆桌周围的10位董事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决定公司是否应该进入破产程序，此举一旦实施，该公司将成为美国制造业历史上最大的破产企业。

德尔福于1999年从通用汽车剥离出来，曾经是全球汽车零部件行业中的霸主，年销售额高达280亿美元，在全球各地拥有18.5万名员工。到目前为止，该公司一直都是通用汽车最大的供应商，也是后者从火花塞到转向系统到精密电子设备等一系列产品的整体供应商。德尔福的日常运营和通用的生产体系之间一直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德尔福在美国的工厂中，有2.4万名工人都是通用的前雇员，他们也是汽车工会的注册会员。（此外还有9000名工人分别隶属于国际电气雇员联盟以及其他工会。）

通用已经不堪重负，德尔福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前在该公司任职多年的首席执行官J·T·巴腾贝格三世在联邦财务调查的压力下宣布退休，首席财务官也被迫辞职。严重的财务亏损使公司失血严重，仅仅在上半年就损失了超过7亿美元。随着通用市场份额的不断下滑，德尔福的业绩也随之跌入低谷。3个月之前，德尔福董事会聘请了新的首席执行官罗伯特·史蒂夫·米勒，希望他能力挽狂澜。米勒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会主动动摇德尔福根基的人。米勒身材很高，光头，语气死板，目光犀利。他的专长就是挽救濒临破产的公司。他曾经救伯利恒钢铁公司于水火，协助建筑企业莫里森-克诺德森破产重组，之后又成为汽车零部件企业辉门公司的救世主。如今他要在德尔福大显身手了。

米勒大步流星地走进董事会会场，一同进来的还有他的破产律师杰克·巴特勒。米勒宣布德尔福已经病入膏肓，必须动一次大手术才能缓解病情。他明确指出：“除非我们能尽快解决目前严重拖累我们的劳工结构问题，否则我们将完全无法在现有情况下继续发展。”在接下来的6个小时里，他罗列了德尔福面临的一系列困境：不断扩大的亏损、不稳定的供应商、无法承受的薪资支出以及最大客户通用的业绩下滑等。米勒打了一个比喻，称“一场海啸正在席卷底特律”。他指出，如果无法对工资、养老金以及医保费用进行有效节流，整个美国汽车工业都会崩塌。“如果我们无动于衷，这股浪潮会把我们全都冲下水去。”他最后说。

他在与汽车工会的第一次会面上就讨论了减薪的问题，但是效果并不理想。“你要是敢这么干，”盖特芬格对他说，“我们肯定会发起罢工。”米勒认为，现在除了申请破产保护并对德尔福进行彻底重组以外，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他向董事会说明政府可能会修订破产法，因此如果要申请破产保护的话，越早越好。只要董事会同意，他马上就可以申请破产保护。“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他说。

德尔福的董事们犹豫了一下，告诉米勒他们还想再等一段时间。他们建议米勒再去找一下工会和通用汽车，看看除了破产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一个星期内，他要么说服盖特芬格做出重大让步，要么就得让里克·瓦格纳答应为公司提供一定的财务援助。米勒点了点头，合上了自己的公文包。他会再试一下的。

* * *

两天之后，瓦格纳参加了通用汽车的董事会会议。与会时他两手空空，并没有达成医疗保险的协议。工会丝毫没有让步。让通用汽车用一笔巨款一劳永逸地解决退休人员医疗福利问题的方案暂时被束之高阁。这个方案太过复杂，款项过于庞大，远远超出了公司目前的承受范围。相反，谈判开始转向一个负担加重的解决方案—为退休员工提供更高的共付医疗费以及月度补贴，并且还可能对在职的工人也做出一定的让步。通用汽车的董事会对瓦格纳已失去了耐心，并直接向他表达了不满。就连瓦格纳在董事会里最亲密的盟友前伊士曼·柯达公司的董事长乔治·费希尔，也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通用汽车计划两周之后公布第三季度收益报告，所有的迹象都显示这次的数据将非常可怕。公司上个季度的数据简直是一团糟，这时如果瓦格纳手里有一份医疗保险解决方案，多少能缓解一下报告的负面影响。

工会并非董事会会议中唯一的爆炸性议题。这年夏天，柯克·克科里安收购了通用汽车的大量股票之后，又买下了1300万股通用汽车的股份。他现在拥有公司9.5%的股份，股份总额将近18亿美元，同时还在继续买入更多的股票。在一份政府备案中，克科里安表示自己有兴趣在通用汽车的董事会里安插一个代表。瓦格纳的办公室已经接到了杰里·约克的通知。约克将会在10月18日和瓦格纳一起参加董事会会议，那天正好是通用汽车公布收益报告后的第二天。

大家都在纷纷猜测克科里安接下来的举措。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公司的前景不妙。通用汽车现在就像一个庞大的帝国，各个殖民地纷纷造反，内部分歧不断，还有一个难以捉摸的危险的局外人正在伺机偷袭。在这混乱的环境中，瓦格纳依旧保持了坚忍、冷静、清晰的思维。瓦格纳是通用汽车的保护者，他要尽力守护公司的权利、价值以及未来。如果董事会想拿他当工作失败的出气筒，那就听之任之吧。如果董事会需要有人还击，他也会主动请缨。但是最为关键的就是，要力保通用汽车在经历了这一系列危机之后能够完好无损，继续开展公司最重要的业务—生产汽车、雇用工人以及在全球市场上健康成长。“我们拥有长期的战略计划，需要一步一步地解决这些问题。”他说，“这工作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轻松。”

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应该先处理哪一个危机呢？

第七章 德尔福的申请破产报告

德尔福成了一个一点即燃的火药桶。在纽约参加完董事会会议之后，史蒂夫·米勒立刻向汽车工会发了一份谈判清单，这份清单不仅让罗恩·盖特芬格勃然大怒，也给工会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工人的工资将减少6成，只剩下每小时10美元，全方位削减养老金及医疗保险，公司有权关停或出售全美的25家工厂。这位工会主席甚至都不屑做出任何回应。从那以后盖特芬格拒绝提及米勒的名字，更不用说跟米勒对话了。

通用汽车也帮不上任何忙。米勒在8月就向通用汽车的首席财务官约翰·迪瓦恩表示，需要高达120亿美元的资金才能救活德尔福。迪瓦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通用汽车没有办法凑出这么多钱来—公司本身也亏损严重，已经产生了数十亿美元的亏空，它甚至希望通过牺牲自己员工的医疗保险来保全自己。米勒在10月7日向瓦格纳再度提起这一请求，而答复是：不行。

如果说里克·瓦格纳是一个千疮百孔体制的忠实守护者，那么史蒂夫·米勒无疑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枪手。“我知道罗恩·盖特芬格肩上的担子很重，”米勒说，“但是这种权力滥用已经持续太长时间了。”当通用汽车和工会先后拒绝了他的提议后，米勒为自己和德尔福董事会安排了一场电话会议。申请破产的法律文件已准备就绪。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细节问题需要解决—为德尔福的21位高管准备遣散金，同时要另外准备8800万美元的奖金，奖励那些能够在重组中留任的高级管理人员。凡是进入破产保护程序的公司往往都会用巨额资金来吸引位居要职的高管留任。但是有一点米勒完全没有考虑到，就是遣散金和巨额奖金其实都来自蓝领员工以及中层员工工资。

10月8日早晨，德尔福的董事们把电话拨入了公司位于密歇根州特洛伊市的办公室。米勒和公司的首席运营官罗德尼·奥尼尔一起接了电话。他们汇总了当前的形势。德尔福已经没有足够的资金支付给供应商。一些供应商已经拒绝继续为德尔福提供部件。通用汽车也不愿意为德尔福提供用工补贴。汽车工会不仅不愿意妥协，甚至连一点儿商谈的余地都没有。有一位董事会成员询问，能否有合理的方法在破产法庭外解决公司面临的困境。“完全没有。”米勒斩钉截铁地回答，“而且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一个小时以后，他们终于做出了决定。

12点刚过了5分钟，德尔福便将一份申请破产保护的电子文档发送到了位于纽约的美国破产法院，宣布公司目前尚有170亿美元的资产以及220亿美元的负债。申请破产保护的不包括该公司在亚洲、南美洲、欧洲地区的各家子公司，只有德尔福的美国工厂及其员工会遭此浩劫。米勒终于亮出了屠刀。中国、波兰以及墨西哥现在都能够生产组装车辆所必备的上千种零部件，而且那里的生产成本远远低于密歇根州、印第安纳州或者俄亥俄州。德尔福美国工厂的工人年均收入为54000美元，大约是非工会生产商工人工资的两倍，是中国工厂工人工资的许多倍。公司未必要花大价钱雇用工会工人才能与通用汽车或者其他汽车生产企业进行业务合作。与此相对应的是，消费者越来越欢迎那些由廉价的海外劳动力生产出来的价格相对低廉的产品。“我们都非常清楚，”米勒在提交备案几个小时后说，“我们原有的生活方式将无法继续下去了。”

德尔福破产的消息对该公司在美国的工人而言犹如一记重拳。这天刚好是周末，工厂没有开工。但是工人们纷纷聚集到工会总部、酒馆及咖啡店，大家都急切地期盼更多的消息，也希望了解工会的回应。大多数工人都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端，接下来他们将面临一个漫长的法律诉讼程序。他们也清楚地知道了米勒即将大幅削减工资及福利的计划。多年以来，德尔福一直是位于美国锈带[1]上的众多工业城镇的主要雇主，此时这里的居民感觉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他们无情地夺走了大家的美国梦。”唐·托马斯说，他是一名机械操作员，在纽约州罗切斯特市的德尔福生产基地工作长达29年。德尔福申请破产保护的消息对于工会而言，无异于一封宣战书。盖特芬格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我们会积极地利用我们的经验、专长以及资源保护在德尔福工作的工会成员以及退休员工的利益。”他继续用极具煽动性的词汇批评米勒，称他为“贪婪的肥猪”，居然还为高管安排了奖金。他表示：“我们又一次见识了这些高层人物的丑陋嘴脸，他们只顾自己享乐，还要求为自己辛勤工作的工人做出巨大的牺牲。”

工会的反应在外界的意料之中，但是通用汽车的反应却令人难以捉摸。通用汽车每年都会从德尔福采购价值140亿美元的零部件，而在通用汽车北美地区的工厂里，这些零部件都是日常生产不可或缺的。更为重要的是，大多数德尔福的工会工人以及退休员工此前都曾是通用汽车的雇员。大家都认为，这家汽车公司至少会负担这些员工的部分养老金以及退休后的相关福利。通用汽车在知晓德尔福申请破产保护后的第一份公开声明中表示，德尔福的破产对自己公司的业务应该不会产生直接影响。但是到了傍晚，通用汽车又戏剧性地对这份声明进行了修改，称“尽管通用汽车此前表示德尔福的破产应该不会对公司产生重大的财务影响，但是统计显示，此次事件将会给公司带来高达110亿美元的损失”。

至少会带来110亿美元的损失？这条消息像冲击波一样席卷了整个华尔街。10月10日，也就是德尔福申请破产保护后的第一个交易日，通用汽车的股票再次大跌了10%，报收于每股25美元。全球知名的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将通用汽车的债务评级为“垃圾”级别。一夜之间，许多汽车业分析师纷纷建议，通用汽车也可以考虑走申请破产保护这条道路。米勒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积极地渲染通用汽车可能会走上破产道路的消息。他对《底特律新闻报》表示：“除非他们能够很好地解决历史遗留下来的员工福利问题，否则他们也会走上破产的道路。”通用汽车的高管们听到这番言论时气愤不已。瓦格纳甚至通过中间人警告米勒“闭上你的狗嘴”。米勒此举不仅为金融市场带来恐慌，也使得通用汽车和工会之间就医疗保险问题展开的谈判更加紧张。

接下来就要由联邦法官来定夺了。10月11日，一大群律师和记者纷纷涌进了位于曼哈顿下城的美国破产法院6楼审判庭，德尔福申请破产保护一案即将在这里开庭审理。由于审判庭太过狭小，一位女士甚至被挤得晕了过去。保安不得不堵在门口防止更多的人继续往里挤。米勒乘坐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赶到法院，他一下车就被摄像机团团围住，有关高管奖金的问题也向他扫射过来。“如果没有这笔奖金，我们的员工就会离开我们，跳槽到我们的竞争对手那里去。”他边说边在他律师的帮助下从人群的缝隙中迅速挤进了法庭。

法官罗伯特·D·德雷恩的面前共有40项申请提案，他已经批准了其中的39项。最后一项是，德尔福请求从银行贷款9.5亿美元用于支付供应商的贷款、雇员工资以及公司破产保护期间运营业务所需的开支。一旦这一请求获得批准，破产案会继续在法院走流程，工厂里的日常生产运营也得以继续。但是法官表示，两个月之内将不会考虑关于削减工资以及关闭工厂的请求。他命令德尔福和工会继续谈判，并于12月16日向他汇报谈判结果。这个期限非常短，但是至少目前的口水战可以告一段落，双方也可以展开建设性的对话。

不过米勒却打算火上浇油。

第二天，他在德尔福具有超现代设计感的银灰色总部大楼里召开了记者招待会，这座大楼位于底特律城区以北30英里处。记者们还没有坐定，米勒便开始严厉地指责媒体对高管奖金的大肆报道。“我自己都没有奖金。”他辩解道，“我可能明天就会被炒鱿鱼，没有退休金，没有遣散费，没有奖金甚至连回家的机票都没有。”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开始就他削减德尔福工人工资的问题展开了分析论证。“我们正身处人力资本的市场里，”他说，“我们要维持供求关系的平衡。如果你为特定群体的员工开过高的工资，你就会破产。”米勒似乎觉得将有血有肉的工人当作“人力资本”的言论还不够刺激，他接下来的言论更为激进。“与现行市场相比，我们每小时支付的工资数额是市场的2～3倍。我们给在工厂里修剪草坪的工人都开出了每小时65美元的高额工资，这种情况在当今的美国制造业里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这是一个卑劣的阴招。没有哪家德尔福工厂工人的实际收入能达到每小时65美元。他所说的数据其实是将工会工人的工资、养老金以及医疗保险综合计算之后得出的平均值。尽管的确有一部分工会工人在德尔福的工厂里负责修剪草坪，但是人数也是屈指可数。无论这些数据是否准确，其破坏已经造成了，短短几分钟内，米勒已经成功地冒犯了公司所有的蓝领员工。一名在德尔福俄亥俄州工作的工人唐恩·斯潘塞闻讯后立刻给米勒发了一封言辞激烈的邮件。“你把我们当作愚昧的人形机械资产，还觉得我们根本不配领自己的血汗钱。”她在信中写道，“你说这些话真是没心没肺。”

盖特芬格听到米勒的言论后，又一次暴怒了。“他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想激怒我们的工会成员，”他说，“但是我可以告诉大家，他的行为只会让我们工会的兄弟姐妹更加团结。”无论米勒出于什么目的，他的言行触及了最为敏感的话题。每一位工会成员都在痛斥他对工人阶级的言语攻击，但是另一方面，大量汽车公司的高管和中层管理人员都为他的言论叫好。在底特律酝酿了数十载的积怨终于全面爆发。许多企业管理层都对工会不断要求汽车企业提高工资及福利的行为感到不满，正如许多工厂工人痛恨他们的老板一方面对自己发号施令，另一方面又能领取高额工资的不满一样。但是一般来说，这种敌意都会通过闭门会议内部化解掉—直到米勒把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开完记者招待会之后的第二天，米勒乘坐一架德尔福租赁的里尔喷气机飞赴西弗吉尼亚，前往位于山林中奢华的绿蔷薇度假区参加一次行业会议。他是这场为期3天活动的主讲嘉宾。这是一场由汽车工程师协会底特律分会主办的活动。当他站上讲台，信誓旦旦地向听众表示自己一定能够让破产的德尔福东山再起时，台下的汽车行业高管以及工程师们纷纷起身欢呼雀跃，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与此同时，在纽约州洛克波特市的德尔福工厂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印刷罢工标志，为即将展开的罢工活动进行准备工作，他们都穿着崭新的T恤衫，上面写着：“米勒剪草坪服务：专剪工人工资”。

* * *

里克·瓦格纳看了看自己办公室里的时钟，他现在身处39楼，能够俯瞰底特律河。现在是10月16日，星期天，晚上10点。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演讲稿。第二天，瓦格纳就要对外宣布通用汽车第三季度的收益报告了，然而他至今还没有想好究竟该说些什么。不过演讲当中有一部分内容是绝不能改动的。尽管这部分内容非常棘手，但是瓦格纳还是要承认通用汽车在这个季度亏损了16亿美元，这也是公司自20世纪90年代初经济衰退以来最糟糕的业绩表现。

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公司与工会就医疗福利问题的谈判情况。与此同时，在河上游不到几英里的地方是公司的人力资源中心，通用汽车和工会的谈判专家仍处在胶着状态。经过许多个日夜的谈判，双方依旧没能达成一致，目前通用汽车共有将近50万退休工人以及去世员工的配偶，而它急需削减这一人群的医疗福利开支。早在上周日，盖特芬格曾经一度表示愿意接受一个方案，即让退休员工每个月自行缴纳保险费来维持医疗保险，但前提是在职的工会工人在2006年工资调整时，每人每小时的收入增幅都必须减少1美元来支持这一方案。不过后来工会又拒绝了这一方案。

这一举动到底是在比谁能熬到最后以获得更优厚的条件，还是赤裸裸的拒绝？瓦格纳真是猜不透。他必须为两种情况都做好准备。一份演讲稿热情地感谢了工会，称工会令人赞叹的合作态度使双方最终达成了一致，这将对整个美国汽车行业带来极大的促进作用。而另外一份演讲稿则表示，双方没有谈妥—通用汽车将被迫马上切断提供给退休人员的部分医疗保险，同时强制在职的工人自行缴付更高比例的医保费用。两份演讲稿中，一份宣布的是一个重大突破，而另一份则是向工会正式宣战，最后肯定会闹到联邦法院—此举也很有可能让通用汽车面临全国性罢工的考验。

瓦格纳决定当晚回家过夜。他开车沿着灯火稀疏的大街向自己位于伯明翰郊区的宅邸驶去，一路上他默默地回顾了一下当前的形势。无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谈判是否出现进展，他们都已无路可退了。公司的董事会已经要求他—不，命令他—彻底解决这个数十年来一直压在通用汽车身上的所谓历史遗留下来的成本。公司每年都会将数十亿美元的巨额资金用于支付退休人员的退休金及医疗费用，而这些人都已经很多年没有生产过汽车，也没有为公司创造过价值了。通用汽车本身有一个由高管组成的特别工作组，专门致力于控制成本，然而一直毫无建树。例如，通用汽车已经成为全美最大的处方药独立买家，而且这一状况仍然在继续。除了退休工人，通用汽车的在职工人每年自付的医保费用只有7%，而全美工人自付的平均医保费用为30%。与通用汽车一样，肩负着同样沉重包袱的其他汽车生产企业，就只有福特和克莱斯勒了，因为它们也与汽车工会签署过类似的协议。

这笔开支就像一副沉重的镣铐，三巨头不得不戴着镣铐在市场中疲于奔命。通用汽车每天都要与更具竞争实力的亚洲和欧洲汽车生产商争夺消费者市场。即便减少这笔历史遗留下来的成本，通用汽车在产品质量、转售价值以及整体吸引力上仍然远远落后于丰田和本田。竞争越来越残酷。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在美国的市场份额正在被贪婪的日本竞争对手吞噬。早在辉煌的20世纪60年代，通用汽车的市场份额一度高达50%，但是如今这一数字暴跌至25%。更为糟糕的是，整个市场表现疲软。德尔福已经申请了破产保护，米勒也大声宣布通用汽车有责任继续肩负起从通用汽车剥离到德尔福的员工的相关福利。德尔福的破产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因为零部件工厂的一次罢工就会导致通用汽车生产线的分崩离析，而瓦格纳对此束手无策。

瓦格纳刚刚到家，便收到了谈判小组发来的最新消息。谈判依旧没有结果，不过盖特芬格来到了谈判地点，这是一个不错的迹象。半夜时分，零点刚过，电话铃声大作。谈判终于结束了。通用汽车终于取得了胜利。工会最终做出了巨大的让步。退休工人将有史以来第一次自行缴付医保费用，并且将会负担更大比例的门诊费以及处方药费用。在职工人也将接受来年每小时涨薪幅度减少1美元，也就是每年每位员工减少约2000美元收入的决定。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支付退休工人的福利。瓦格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抓紧时间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又赶回市区准备发布重大消息。

他通过闭路电视向通用汽车全球的员工发表了一次演讲。他的开场白显得十分沉重。“我们公司正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瓦格纳说。公司必须采取一些严厉的措施。他指出，通用汽车将会展开一系列大规模的缩减开支计划，其中包括裁撤职位以及关闭公司的部分工厂。公司还会考虑出售效益最好的业务部门—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这是公司主要提供汽车贷款以及抵押贷款的融资部门—希望以此筹集公司急需的资金。但是整个计划调整的关键，是医疗保险问题。

“我们的脸上都还挂着眼袋。”瓦格纳不失时机地调侃了一下这段漫长的马拉松式的谈判。他盛赞盖特芬格和迪克·休梅克等人携手合作、解决问题的精神，但是却绝口不提通用汽车其实已经准备在工会拒绝妥协的情况下单方面削减相关福利。“说实话，这段时间对我们双方而言都充满了艰辛。”他的言语略显疲惫，“但我们最终还是就这一问题达成了一致。”然而，盖特芬格并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在当天晚些时候发布了一篇只有一句话的声明。“通过对通用汽车财务状况的深入了解以及数周来工会与通用汽车对此问题的讨论，工会最终决定暂时就医疗保险问题与公司达成协议。”他说。这份声明的潜台词十分清晰：通用汽车的财务问题已经病入膏肓，工会不得不最终妥协。

通用汽车期望通过削减医疗保险及一系列成本控制的措施，将公司在北美地区的年运营成本缩减到50亿美元。这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性成本缩减。记者们纷纷追问瓦格纳，让他预测公司未来的发展情况。有记者问，这些变革是否足以最终解决通用汽车的所有问题？瓦格纳绝不会上当。“等着看吧。”他回答，“我认为，至少在今天看来，我们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这的确是一大步。局外人完全无法了解在4年合约期间，让工会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这是整整一年以来通用汽车传出的第一个积极的消息。然而不幸的是，瓦格纳已经来不及品尝胜利的果实了。

第二天上午11点，杰里·约克已经等候在他办公室门口了。

两人此前并没有见过面，但是彼此都已久仰大名。瓦格纳对约克充满戒备。他已经从自己的员工处听说，20世纪90年代，约克作为柯克·克科里安的先头部队是如何打入克莱斯勒内部，并试图借此来控制克莱斯勒的。克科里安现在坐拥5600万股通用汽车的股票—接近公司总股份的10%。然而他也陷入了困局，由于通用汽车糟糕的业绩表现以及德尔福破产的连带影响，通用汽车的股价已经跌至每股20美元出头。到目前为止，克科里安在这笔投资中的损失超过3亿美元。几个月前，他或许对通用汽车还有一定的耐心，但是现在连他也开始急躁了。

约克坐在瓦格纳的对面，他首先彬彬有礼地高度肯定了公司与工会达成的协议。但是他这次来并没有打算对通用汽车的现状进行任何有意义的讨论。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作为克科里安的使者，邀请瓦格纳前往拉斯韦加斯与克科里安会面。这个消息令瓦格纳大感意外，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但是实在想不出如何礼貌地回绝公司最大股东提出的会面邀请。好吧，他最终表示同意与克科里安会面。“让我先查一查我的日程表，把会面列上日程。”约克的回应干脆利落：“好的，就这样办吧。”随后他便起身离开了。

约克刚刚步出通用汽车文艺复兴中心大楼，便拨通了克科里安的电话。“好的，轮到我们了。”约克说，“然而我不得不说，里克似乎没有对这一安排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1] 锈带是指以制造业为经济支柱的美国东北部。——编者注

第八章 福特汽车微妙的关键时刻

10月下旬，约克乘坐私人飞机前往拉斯韦加斯的麦卡伦国际机场与瓦格纳会面。他随身携带了一大堆新闻简报以及通用汽车的财务报表，在路上仔细阅读了一番。约克对于瓦格纳敢于与工会就医疗保险对抗的表现十分满意。“与工会的冲突本来就不可避免。”他说，“但是我觉得他们做得还远远不够。”事实上，这也是他几个月来对通用汽车调查后得出的主要结论。“他们正在不断被蚕食，”他此前对克科里安汇报时指出，“他们的中层管理人员过多，品牌数量也过剩，但是他们就是不愿意对这一部分进行裁减。”

约克对史蒂夫·米勒在德尔福的激进举动颇为赞赏，但是这不包括米勒对工人的人身攻击。他并不认为通用汽车需要通过破产保护来重组，也不希望他们用工人收入太高这种攻击性的言论哗众取宠。约克认为，通用汽车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一个能够顶替里克·瓦格纳的沉着冷静的局外人，制定出步步为营的行动方案，提高企业运营效率并改善公司的财务状况。通用汽车太过封闭了，公司内部充斥着等级和偏见，而瓦格纳和他的副手们目前都没有能力拯救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他们怎么可能做到呢？航线都是由他们设定的。他们必然会极力维护自己过去的决定。如果不对整个体制进行休克治疗，瓦格纳和他精挑细选的董事会成员将继续推行缓慢得令人发指的渐进式转型策略，而实际上这一方案完全没有成效。

根据约克的计算，目前通用汽车每天的开销已经远远超出当日收入，缺口高达2400万美元。无论如何缩减开支，这种发展都无法持续。通用汽车要养活太多的人了。包括萨博、悍马以及土星在内的品牌都耗费了公司大量的现金资源，而且每个品牌都在赔钱。市场和公关部门员工还不得不背负臃肿的产品阵容。太多的工厂在生产汽车，生产出的产品却没有人愿意买。“我听说他们光是公关部门就有600多人。”约克曾经对一个在底特律工作的朋友说，“养600多个公关做什么？”他觉得浪费无处不在，从多达70个人的副总裁名单，到每年两美元的股息—公司快要倾家荡产，没有义务继续支付这笔费用了。最重要的一点是，约克将注意力转向了领导方式过分礼貌和优雅的瓦格纳。他曾经和许多美国最雄心勃勃的首席执行官共事过：克莱斯勒的李·艾柯卡、IBM的郭士纳以及苹果的史蒂夫·乔布斯。这些人都敢于正视危机带来的挑战。约克坚信，只要没有里克·瓦格纳，通用汽车的境况就能够得到极大的改善。

这个时候既关键又微妙。克科里安和约克必须小心翼翼地实施每一步计划。如果他们太过强硬，通用汽车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就像10年前克莱斯勒那样抵抗。约克要从内部突破，瓦格纳和他的团队看似已经准备好了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案，那么约克就需要提出更多尖锐的问题，突破瓦格纳的防线。他有这个本事：在汽车行业摸爬滚打了29年，在华尔街拥有响亮的名声，机构投资者也都对他敬重有加。但是无论如何，他对接下来的艰巨任务没有抱任何幻想。他们现在要对付的是通用汽车—这家公司拥有所有美国公司中关系最为复杂、最因循守旧的企业文化，他的面前是一堵看不见的由保守和顽抗砌成的花岗岩石壁。约克有一头日渐稀疏的金发，戴着大号的眼镜，操着一口柔和的田纳西州口音，他的形象完全不像是一个准备发起革命的急先锋。然而这温和的外表之下是一个极富进取精神、精明能干的商人。尽管现年67岁的约克已经非常富有，但是他一生都热衷于迎接挑战，而没有什么挑战比拯救即将倾覆的通用汽车更让他兴致盎然了。

他开车驶入了拉斯韦加斯的市区，开过了巨大的、祖母绿的米高梅大酒店和赌场，这里是克科里安博彩帝国的基石。他永远不会忘记20世纪90年代初自己曾经路过这座正在建设中的大厦，当时他是专程来参加克莱斯勒与汽车工会的领袖在这里举行的一场会议的。“我当时就问出租车司机，地上的那个大坑是做什么的？”约克回忆，“司机告诉我，这里以后就是最新的米高梅大厦。”以米高梅为中心，克科里安组建起了全世界最大的博彩企业。几年以后，约克开始为克科里安工作，从那时起，约克便对他的远见、直觉和胆量充满了敬畏之情。“当年的一个大坑如今居然价值1000万美元，”他评论道，“柯克就是一个建筑师，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贝拉吉欧的米高梅幻影集团办公室里见到了克科里安，这里是后者在拉斯韦加斯的又一块闪耀夺目的房产。克科里安身着雪白笔挺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精致的棋盘图案运动衫，上衣口袋里叠着一块丝绸方巾。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一个由6辆凯迪拉克凯雷德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前厅。瓦格纳从其中一辆车上走下来。他步入大厦之后，约克和克科里安以及其他几位高管先后跟他打了招呼。他们一同来到了会议室，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闲聊了一下汽车市场、经济形势以及其他并不相关的话题。接下来，几乎一直没有开口的克科里安突然发话了。“里克，我想和你私下谈一谈。”他说。

其他人都起身离去，克科里安立刻切入正题。“里克，我希望杰里能够成为通用汽车董事会成员。”他说，“我认为他能帮你不少忙。”

瓦格纳事后回忆，克科里安的态度非常礼貌，谈吐也非常温和，他刚刚过完88岁大寿，体态健朗。这次对话没有持续太久。瓦格纳早已在董事会为约克准备好了席位，因为仅仅为了一个席位与这位目前已经拥有通用汽车9.9%股份的亿万富翁闹僵没有什么意义。

“我完全没有意见，但是我要先和其他董事会成员商议一下。”瓦格纳说，“或许杰里可以先去拜会一下我们的几位董事，看看大家的态度。”

克科里安表示认可，他认为这样做最好。他向瓦格纳保证，约克绝对是一个出色的董事。“他一定能够助通用汽车一臂之力。”他说。

几天之后，两位通用汽车的资深董事—乔治·费希尔和约翰·布莱恩来到洛杉矶，准备讨论安排约克进董事会的条件。布莱恩现已退休，之前是莎莉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他在医疗保险谈判期间一直与瓦格纳意见不合。他认为通用汽车已经非常脆弱，经不起罢工的冲击，并表示在工会面前，管理层应该处于守势。或许约克可以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然而布莱恩对克科里安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董事会一事仍然耿耿于怀。“我们认为他想彻底控制我们，而杰里会不断哄骗他让他彻底买下通用汽车。”他说。但是与瓦格纳一样，无论是费希尔还是布莱恩，两人都很难从法律角度拒绝一位大股东的代言人进入董事会。尽管需要花一些时间来讨论，最终大家都还是应允了。“最终结果出炉了，”布莱恩说，“我们把黄鼠狼请进了鸡窝。”

* * *

德尔福在申请破产保护后第一次与汽车工会进行谈判时提出的方案对后者来说，简直是冷酷无情—工资只有每小时9.5美元，医疗保险被大幅削减，没有分红以及生活费的调涨，养老金被冻结或取消。“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公司在长达6页的方案中宣称，“除非德尔福能够完成整个美国地区业务的转型，否则公司将不复存在。”米勒试图在这场斗争的开局就直接把对手击倒在地，但是工会还不想就此倒下。“工会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款的，”汽车工会威斯康星州橡树溪1866地区分会主席斯基普·杰齐茨说，“如果米勒想打架，我一定会让他如愿以偿的。”德尔福的大战拉开了序幕。公司的内部文件泄露，公司即将关闭一批工厂。其中一份代号为“北极星”的文件显示，德尔福计划对该公司在美国的设施“进行无情的资产重组”。如果米勒的计划得逞，公司33000个工会职位将在3年之内减少到10000个，甚至更少。

尽管德尔福后来又表现出了些许善意，将基本工资略微上调到了每小时10～12美元，但是罗恩·盖特芬格还是拒绝回应，他也断然拒绝将这一方案带回工会讨论。“这完全是在侮辱人，”他说，“这种方案根本不值得讨论。”在他看来，米勒的意图是引诱他拒绝德尔福提出的任何方案，这样一来公司就可以在法庭上说，工会在谈判中采取了完全不合作的态度。与工会和通用汽车在医疗福利问题上的谈判相比，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是工会完全无法接受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要与工会展开贴身肉搏，盖特芬格决定反击。“我们正在和他们一起坠入深渊，”他说，“他们的行为不仅冒犯了工会的成员，同时也攻击到了全美国的广大民众。”

人群在德尔福的工厂外迅速聚集起来，互相传递着各自的消息。工人们四处散发着一张张宣传单，宣传单上将那笔上千万的高管奖金和工资削减后家庭年收入将锐减至21000美元的工人进行了比较，在公司面临困境的情况下，为什么双方待遇如此天差地别。德尔福付给企业律师和顾问的工资及奖金比他们要多得多—他们给首席律师开出的工资是每小时835美元，给投资银行家的月薪是250000美元，给帮忙处理破产相关材料的咨询师的工资是每小时55美元。“但是公司却不愿意给我们开出每小时26美元的工资？”聚集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市工厂门外的德尔福工人莫琳·惠特尼说。

通用汽车在鼎盛时期，是整个汽车行业中工人与管理层关系处理得最好、组合能力最强的企业。数不清的工人都靠生产微不足道的零部件维持生计，他们用塑料、钢铁以及橡胶生产出了汽车的各个部分。早在20世纪80年代，通用汽车就已经意识到雇用工会工人缝合座椅和归拢车载电路太过昂贵。墨西哥及其他许多低工资国家都能够完成类似的工序，而且工资仅仅是工会工人的一小部分。通用汽车厌倦了每关闭一处工厂都要与工会大动干戈，索性在1999年将公司的整个零部件部门剥离出来成立了德尔福公司。现在这个后辈企业也面临着长辈遇到的相同问题。德尔福希望保留其高利润的尖端导航安全系统以及电子部件，但它无法尽快摆脱低端产品的困扰。北极星计划中待关闭的众多工厂中包括了东弗林特生产基地，这个生产基地曾经是一个由许多工厂组成的综合性零部件生产基地，巅峰时期总共有14000名工人在这里工作。而现在这里只剩下2800名工人，生产火花塞、空气过滤器及其他基础零部件，而在中国和印度的工厂，相同产品的造价只有美国的一半。

在公司刚刚进入破产保护程序时，米勒还专门对东弗林特生产基地进行了突击访问。他穿着一件蓝领衬衫和套头毛衣走过这家工厂，部分生产区域都已经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了。他在丽贝卡·奥夫基的操作台前驻足，她现年32岁，负责油量显示器的品质管控，这些产品都将被用于通用汽车的卡车以及SUV。奥夫基靠自己在德尔福的收入来养活两个儿子和身患多发性硬化症的丈夫。“这份工作是我的一切。”她对米勒说，“我想让你知道，你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多么恶劣的影响，给这里的所有人带来了多大的影响。”米勒认真听完了她的话，向她保证自己会尽力保住这个生产基地，尽管他早就知道德尔福肯定无法保留东弗林特生产基地了。“这类零部件将来一定都会由低工资水平的国家来生产，对此我们束手无策。”他事后说。米勒在早已想好要关闭该生产基地的情况下，还装模作样地对工人表示同情，这种虚伪的举动让工会官员异常愤怒。“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行径令人作呕。”工会副主席迪克·休梅克评论道。

工会从德尔福的现状看到，自己多年来最担心的正在变成现实—底特律将面临一场重大的重组。在三巨头一统美国汽车市场的年代，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都致力于争夺美国国内市场。当时，通用汽车拥有自己的零部件工厂还被视为一种优势，但是好时光一去不复返。通用汽车和其他几家汽车生产商都在想方设法减少开支，在保证汽车品质的同时，尽可能选择最便宜的零部件供应商。而各种日常生产所必备的零部件—软管、扣件、线路甚至火花塞—都在亚洲或者东欧国家生产，之后纷纷涌入美国。就连墨西哥也开始压低工资，与第三世界国家抢生意了。

令美国汽车工人更加苦恼的是，底特律汽车公司的产品在美国的销售量每况愈下。通用汽车在中国、南美、中东以及非洲的业务都在蓬勃发展。但是在美国国内，这些公司的销售额在日本企业以及最近兴起的韩国企业的夹击之下，呈现出每月下滑的趋势。然而与工会相关的费用却在不断上涨，特别是退休人员的医疗保险一直有增无减。与此同时，各家公司面临的竞争也日趋白热化，尽管通用汽车的销售额可以轻易超越福特，但是依旧无法阻挡高品质的丰田和本田汽车不断涌入美国市场。这并非一场零和博弈。美国企业深陷自家后院的泥沼之中。每当公司的市场份额下跌一个百分点，数以千计的工会职位就会成为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的沉重负担，让三家公司越发不堪重负。

尽管有关德尔福的唇枪舌剑仍在继续，冲突对抗也日趋白热化，通用汽车却面临着更为严峻的挑战，因为瓦格纳和公司董事会都对数量过多的工厂及工人无能为力。没有捷径可走，出路只有一条，却又充满了荆棘和痛苦。

2005年11月21日，通用汽车终于宣布公司将进行裁员。这也是自20世纪90年代初经济大萧条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裁员。通用汽车在公司总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里克·瓦格纳表示公司将会裁去3万个职位，关闭9家工厂—其中包括位于俄克拉何马州、佐治亚州、密歇根州以及加拿大安大略省的4处大型装配基地。关闭这些工厂会使通用汽车的汽车年产量下降100万辆，这一数字接近公司在美国、加拿大以及墨西哥总产量的1/5。办公室职员也会受到波及—第二年将会有6000个职位被裁撤。这是瓦格纳职业生涯中最为重要一次的演讲，他称之为能够防止公司面临倾覆威胁的“苦口良药”。他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考虑申请破产保护。由于销售业绩不断下滑，公司已经无法支付员工工资以及维持工厂的运营。通用汽车可以通过裁员以及关停工厂继续生存下去。“我们的这些举措并非是为了减轻公司负担。”他说，“我们是为了让公司的业务走上正轨。”

但是通用汽车怎样才能裁去3万名工人呢？工会能够利用合同从技术上保护这些职位。一旦工厂关停，工会的工人就有权将自己的员工关系转入所谓的职位银行，这样失业工人可以继续领取几乎全额的工资，直到其他工厂有新的职位可以让他们上岗为止。瓦格纳非常慎重地对细节进行了模糊的表述，称裁员将在未来三年内分步骤逐步展开，方式包括工人主动离职，提前退休，通过现金买断裁员计划来说服工人主动离职等。“我们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就裁掉3万人，”他说，“我们会循序渐进地展开相关工作。”

大规模的买断计划是非常昂贵的，同时也需要事先得到工会的批准。盖特芬格对此方案毫无兴趣。“这个方案如此不公，我对此感到失望，也深感工人的不幸。”他评论道。他已经在医疗福利上按照通用汽车的要求做出让步，史蒂夫·米勒也在德尔福耀武扬威。现在瓦格纳又开始用蹩脚的理由宣称，通用汽车面临的困境都是工会造成的，难道真的要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吗？“通用汽车市场份额下降，责任并不在工人或者工会。”这位工会主席说，“他们今天宣布的方案将会让真正的罪魁祸首得不到应有的惩戒。”

瓦格纳的言论依旧十分克制，他承认此次大规模裁员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同时也强调自己也意识到此举会对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庭造成灾难性的影响，但是别无他法。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通用汽车已经无法再用诸如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市场马上就会反弹，或者鲍勃·卢茨及其团队开发出的新车将一举扭转多年来汽车销售颓势之类的幻想来自欺欺人了。而现在公司又有来自克科里安和约克的觊觎，华尔街也在质疑它的一举一动，瓦格纳必须尽快做出一些成绩来。公司的命运危在旦夕。他需要直面困境、深谋远虑同时又要对公司充满信心。然而在这种情形下，他往往会被视作不识民间疾苦、不能体察民情的冷酷无情的人。平常与瓦格纳共事的同事私下都一直评价他是一个热情而且善解人意的人，这位“好好先生”会在员工过生日的时候亲自发送生日祝福的电子邮件，也会经常关心员工的家庭情况。然而在整个通用汽车公司内部，瓦格纳似乎一直没有能够有效地展现出高效的领导者所必备的朴实无华的情感因素。如果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公司里的员工，这些人又怎么会相信他呢？

每年圣诞长假开始前，通用汽车都会专门在底特律举办一场媒体派对。这场派对从来都不是为了纯粹的娱乐，而更像是一场社交活动，能让记者和编辑与公司高层近距离沟通。口无遮拦、能说会道的卢茨往往都是整场派对的中心人物，他几乎对所有的话题都来者不拒。不过这一年，连卢茨也意识到了通用汽车面临的困境。他专门为自己和其他诸位高管打印出了许多小卡片，上面罗列了一系列如何应对媒体的小贴士。“如果有人问及一些问题，你不应该回答、不能回答或者不想回答，你大可以礼貌地拒绝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卡上写道，“关键在于不要表现出任何抵触情绪。”不过，在卢茨将卡片上的条款向一群记者阐明之后，他还是非常兴奋地和记者们展开了彻夜长谈。

瓦格纳在应对媒体方面并不需要任何指导。一直以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非常严格地控制自己的言论。他绝不会泄漏或者透露任何超出官方辞令的言论。但是这天晚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一个尖锐的问题不断地被提及。那些受通用汽车疲软现状的影响而被裁掉的员工应该怎么办？当他告诉那3万名员工，他们必须放弃自己的工作来拯救通用汽车时，他的内心感受是什么？就在这一刻，瓦格纳自我克制的盔甲出现了裂痕。

“你们指望我说什么呢？”他脱口而出，“让我直接告诉他们我完全不关心他们？还是说关闭这些工厂让我伤心欲绝？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这样做。你想让我为此感到难过吗？事实上，我本来就很难过。”

通用汽车公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听闻此言后，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围在瓦格纳身边的媒体人士也用充满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瓦格纳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指出提问的记者犯下了一个大忌：提问不得针对个人情绪。

“拜托了，这样做很不公平，”他说，“你们知道得比我多，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 * *

2006年1月10日，汽车分析师年度聚会在通用汽车文艺复兴中心的万豪酒店宴会厅举行，大家都在期待主讲嘉宾的到来。底特律车展一般都以推介新产品为主，一周以来也已经展示了许多新车型。但是这场聚会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一切。

当杰里·约克偕夫人伊莲娜一同步入宴会厅时，六七位摄影记者马上把他们二人团团围住，闪烁的镁光灯一直追随这对夫妇，将与其他人握手问候的约克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亮之中。伊莲娜·约克不禁开始奇怪，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有名，像一个电影明星一样被人关注了。这真是戏剧性的一刻，约克不仅打入了通用汽车的后院，还将第一次向外界介绍克科里安的这项投资计划。他必须借此机会向世人宣布，有一种更好的方法能够拯救通用汽车的未来。在他的演讲结束之后，汽车行业里将没有人—即使是里克·瓦格纳—敢说自己没有听过他的意见。

他的演讲主题是“处在十字路口的通用汽车”。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约克说，德尔福的危机仅仅是个开端，通用汽车以及整个美国的汽车工业都处在一个令人担忧的十字路口。“错误的前进方向，”约克说，“就是有人还以为‘更高品质的产品’和‘成本削减’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即这些企业、它们的员工以及工会几乎像往常一样，继续从事其他方面的业务。”

这些举措是远远不够的，他说。而“正确的前进方向”需要公司进行变革，重大的变革。“所有过时的业务运营模式都必须重新审议。”约克说，“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些在过去几十年里可行的模式，在如今的经济环境下将完全无法继续实施。”尽管他在演讲中只有一两次提及瓦格纳，但是他的观点已经无比明确而清晰。约克指出，如果通用汽车的高层不能马上将公司转入所谓“危机模式”来运营的话，公司将会在1000天之内资不抵债。如果公司无法及时做到这一点，通用汽车就将会像众多钢铁、铁路及航空公司一样：走上破产道路。

他的语音抑扬顿挫，就像一个牧师在布道一样，掷地有声。他不能惊慌失措，也不能知难而退。公司必须出手萨博以及悍马这种已经无法养活自己的品牌；裁减多余的运营业务，只留下核心部分；把股东每年2美元的股息减半；削减公司高收入者的薪资—从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以及高层管理人员开刀；更为重要的是，要将“责任宗旨”和“紧迫意识”贯彻到企业当中，让大家都形成一种时不我待的意识。约克向大家展示了面临的挑战，挑起了蕴藏在底特律深处的那种自豪及热忱，因为这里毕竟曾经是全世界活力最为充沛的汽车工业发动机。约克指出，冷眼的旁观者都认为，逝去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返了，底特律的辉煌时光早已成为历史，美国汽车工业已经遭受了致命的打击，并且正在走向彻底的毁灭。

“但是我们还有能力证明他们是错误的吗？”他说，“我们能不能抓起方向盘，确保整个行业从此走上正确的发展道路呢？我认为我们能做到，否则我今天下午也不会来这里讲话了！”

他演讲结束后，掌声震耳欲聋，就连通用汽车高管们也为他鼓掌。摄制组和记者都排起了长队，依次对他进行采访。约克非常兴奋，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在当天晚些时候向自己的太太描述：“我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引起他们关注的。”

第九章 凶狠的菲尔茨

冲突公开化之后，通用汽车内部的压力反而得以释放，犹如热水壶里的蒸汽喷涌而出。

在用言行挑动汽车工会即将罢工之后，史蒂夫·米勒突然收手。他不再积极寻求让破产法官宣布公司与工会的合同无效的方法，而是宣布德尔福将向法院申请6个月的延长重组计划，并希望借此与工会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尽管罗恩·盖特芬格一直都在公开场合强烈谴责通用汽车的裁员计划，但是在幕后，他却低调地开始和通用汽车展开谈判，讨论如何展开这场史无前例的现金买断的裁员方案。

而就在杰里·约克痛斥通用汽车没有主动出击，解决公司内部问题之后，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居然非常殷勤地邀请他加入了董事会。

通用汽车2005年累计亏损86亿美元，这也是其98年的历史当中第二严重的亏损。其中40%的赤字来自预先投入到即将关闭的生产基地的费用，以及为已经成为德尔福工人的通用汽车老员工支付部分养老金福利。在一场气氛沉闷的新闻发布会上，瓦格纳称这是公司经历过的“最艰难的年份之一”。他甚至连主动对数字进行粉饰的兴致都没有了。“在过去这一年里，”他说，“有两个极为根本的弱点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历史遗留下来的巨大负担以及我们无力维持对北美地区的结构性调整。”受此影响，华尔街开始看空通用汽车的股票，公司股价一路暴跌至每股23美元。面对公司漫长而曲折的前景，分析师似乎都放弃了对通用汽车的分析。美林银行的分析师约翰·墨菲表示：“我们认为，这家公司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难以有好转的迹象。”

通用汽车还面临着一系列重大的问题。现在，一切问题都不用再遮遮掩掩了，他们也没有理由回避这些问题了。不要再妄想通用汽车能够逐步赶上日本公司，并生产出品质和外观能与后者一决高下的汽车。瓦格纳刚刚承认的极为根本的弱点足以置这家公司于死地，除非公司能够成功地削减数十亿美元的开支，而这样一来公司也就没有机会继续生产出具有国际品质的车辆了。批评人士开始揣摩，新暴露的恶劣现状能否最终浇灭通用汽车的傲慢气焰，并将这家公司从早已受之有愧的虚幻神坛上打回凡间，进而令其唯我独尊的幻觉彻底破灭。这家全球最大的汽车生产商，即使从财务状况来看，也是最糟糕的。公司新任首席财务官韩德胜在与分析师就2005财年公司业绩举行的电话会议中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这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年，”韩德胜说，“我们的业绩在这一年里没有任何亮点，真的。”

* * *

通用汽车的财务危机为福特汽车公司敲响了警钟。比尔·福特深知，目前通用汽车已经沉入了海底，自己的公司此刻还能在如履薄冰的情况下勉强支撑已经十分幸运了。尽管福特公司在2005年又失去了一大块美国本土的市场份额，但好歹还有20亿美元的收益。不过公司的效益并不稳定。公司在汽车业务上还是亏损了近40亿美元。收入主要来自其金融团队—福特汽车信贷。财务方面，福特已经开始囤积现金，为最困难的时期做好准备。在过去的一年中，福特的银行存款已经达到了250亿美元，而通用汽车只有200亿美元。另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则受益于福特的老牌对手—深陷困境的通用汽车。由于通用汽车在退休员工医保问题上最终与工会达成了一致，福特也因此顺理成章地与工会达成了相应的协议。

比尔·福特正面临着与通用汽车相同的严峻问题。负担过重的问题在公司存在已久，但是公司一直没有公布。福特在北美地区的工厂每年能够生产出480万辆不同类型的轿车和卡车。然而糟糕的是，2005年，福特在北美地区仅售出330万辆汽车。尽管公司在欧洲、亚洲和南美洲的收益都很可观，但是在美国市场的核心运营却逐渐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吉姆·帕迪利亚是福特的总裁，也是比尔·福特的左膀右臂，他一直以来都扮演着勤勤恳恳工作的角色—作为一位资深的生产线高管，管理着各个工厂的运营，压低供应商的产品报价以及和工会展开寸土必争的谈判。公司的另一位关键性的高层人物是唐·勒克莱尔，他是一位脾气暴躁但又非常精明的数字分析专家，他将自己巨大的能量都释放在了首席财务官的岗位上。他们是一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管理者，但是两人都不是能够帮助比尔·福特走出困境的合适人选。

然而有一位高管却表现出了一些潜质。比尔认为，可以让他在危机到来之前—例如像通用汽车面临的危机一样—负责做出重大而英明的决策。他已经对公司的几十位高管分别进行了研究，终于发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选：44岁的马克·菲尔茨，福特公司欧洲业务的总负责人。

菲尔茨生于纽约布鲁克林，从小在新泽西州长大，曾就读于哈佛商学院并为IBM公司效力。菲尔茨非常有抱负，工作表现也十分出色，无论福特安排他去做什么，他都会每天连续14个小时地工作。他已经在福特工作了17年，在福特的第一份工作是为雷鸟设计销售计划。菲尔茨很快便了解到，福特内部是由薪资水平、身份以及职位来划分等级的。当他第一次在一场大型会议中试图举手发言时，就被自己的老板呵斥了。“他的意思好像是，我在会议上说了不该说的。”菲尔茨回忆，“除非你事先和你的经理说好，否则在会议上什么都不能说。”但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不再沉默。菲尔茨直接对问题展开讨论。同事们往往会低估他的影响力和工作积极性，因为他总是西装笔挺，乌黑的头发总是整齐地梳成大背头，同时摆出一副影星般的帅气模样。菲尔茨的气质的确温文尔雅。但是，他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也比人们想象的要更加坚强。他逐渐打破了公司会议上的隔阂，使得产品策划人员、广告公司以及那些极具手腕的财务人员都能各抒己见。当菲尔茨被击倒后，他还会爬起来，并且变得更加强大。“我没有办法接受任何失败。”他说，“我坚信只要通过努力，任何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同时他也热爱汽车行业—热爱这个行业的规模、力度以及特别关键的一点，产品。没有什么比将一款车型从早期设计阶段一直推进到成千上万辆新车走下生产线走进陈列室的过程更令他感到兴奋了。“汽车被组装成型并推向市场的过程是非常令人陶醉的。”菲尔茨说，“这才是纯爷们儿的东西。我们无法孕育生命，但是我们可以生产汽车。”

菲尔茨在福特市场部的晋升速度很快，但是他的目标依旧是更重要的运营职位。他在福特北美和南美的各个部门中分别担任过多个职位，最终成为福特阿根廷业务的常务董事。1988年，他接到总部调令，前往日本成为马自达的市场销售负责人，福特拥有该品牌1/3的股份，但是其业务还在持续亏损。菲尔茨并不乐意接受这次调动，因为他在阿根廷的业务刚刚走上正轨。“我不是在请求你去日本，”当时福特全球汽车运营业务的负责人雅克斯·纳塞尔说，“我是在命令你去。”这一次职位的调整也成了他职业生涯的调整。两年后，菲尔茨成了马自达的总裁，在行业内也成为首位在日本经营汽车公司的美国高管。尽管有时候他的表现显得狂妄自大，但是他成绩斐然。他把负债累累、前景渺茫的日本汽车公司带出困境，并使之赢利。作为对他成绩的回报，迪尔伯恩总部又一次提拔了他—让他接管欧洲分部，负责福特公司旗下的奢侈品牌。这些品牌不仅没有赢利，还让福特公司损失了数十亿美元。

这次菲尔茨终于跻身最高领导层之列。他也准备大干一场。福特原本在每一个国家，无论是英国、德国、瑞典还是其他国家都有一套独立运作的管理体系。公司旗下的品牌—沃尔沃、捷豹、路虎、阿斯顿-马丁等，都拥有各自的车型、工厂、办公室以及高层管理人员。所有人都表示福特在欧洲无法赢利的原因与自己无关。尽管收拾烂摊子是一项巨大的挑战，但菲尔茨却显得如鱼得水。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着高超才能的救火队员。“公司每次都把我安排到一个很糟糕的亟待改善的环境中，”他说，“但是这也是一个让我不断经历变革的出色平台。”作风古板的福特欧洲高管对菲尔茨并不买账，特别是他还提出了一套时间紧凑的议事日程，其中包括为期90天的整改计划、预算审查以及严格的最后期限。无论他身处科隆、伦敦还是其他城市，他都会在凌晨5点开始工作，然后一直忙碌到深夜。此前公司刚刚对4层楼高的伦敦办公楼进行了改造和装修，并斥资数百万美元购买内饰艺术品和古董。菲尔茨新官上任三把火，上任之后马上将这座大楼挂牌出售。“这帮傻瓜居然认为只有在奢华的环境里才能了解奢华，”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搬出去。”

比尔·福特一直在自己位于迪尔伯恩的办公室里观察着菲尔茨的一举一动。他对菲尔茨的行事作风赞赏不已，赞赏他在专横跋扈的欧洲人面前据理力争、毫不退让。他特别注意到，菲尔茨居然敢与戴维·瑟斯菲尔德对着干，后者是一位身材魁梧、6英尺4英寸高的英国人，主要负责公司的国际运营以及全球供应商的管理。瑟斯菲尔德向来以脾气暴躁闻名，他手下的一些高管都对他敬而远之。但是菲尔茨完全没有被吓倒。“你决不能像使唤其他人那样随意差遣我。”菲尔茨居然当面对瑟斯菲尔德说出了这句话。比尔·福特特别欣赏这一点。他已经受够了自己周围个人英雄主义情结浓重、议事日程充斥着私人事务以及对变革充满抵触情绪的高管们。如今福特在美国市场江河日下，他急需像菲尔茨这样的高管回到美国，帮助公司走出困境。

比尔·福特打通了正在伦敦办公的菲尔茨的电话。

“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回来帮助经营北美业务，帮我们想想办法。”比尔说，“如果我们再放任不管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这是菲尔茨完全没有料到的，但是他的回答却斩钉截铁。

“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他说，“我都会乐意去做。”

他和比尔·福特的交情并不深，他们之间的交流大多都局限于菲尔茨偶尔在福特董事会上做的演示报告。但是他们年龄相仿，这使菲尔茨感觉二人之间有一种自然的共鸣。他感到比尔需要一个可靠的执行人员，一个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欺上瞒下的人。“我和比尔并不熟，但是我可以看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菲尔茨说，“大家都快要把他五马分尸了。”菲尔茨决定，在与比尔会面的时候一定要开门见山、坦诚相待。“我有两个请求，”他在迪尔伯恩和比尔第一次会面时说，“第一，我会给你一套针对北美和南美地区的90天整改计划。只要你给我设定好期限，我就会帮你提出相应的方案。第二，我不希望总部过多干涉我的方案，特别是勒克莱尔。只要有你的支持，我就可以顺利地把方案贯彻下去。”

然而当菲尔茨完成了第一周的工作以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他此前在海外连续工作了10年，而当面对福特在美国的疲软现实时，他发觉自己还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从运营健康性的角度来看，我感到十分震惊。”他说，“就像看望了我的父母一样，我可以明显察觉出他们越来越老了。”他仔细研究了北美地区的财务预测报告，从中发现福特现在的赢利必须依靠经销商。但是如果消费者都不愿意买福特车，经销商也不会继续从福特这里批发更多的库存。残酷的数据让这个哈佛毕业生吃了一惊。“这数据的惨烈简直赶上火车出轨了，”菲尔茨向自己的新任下属高管说，“我们必须为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几个季度的业绩疲软做好准备。这段困难时期可能会非常漫长。”

接下来，他召开了第一次每周运营部门会议。产品计划和营销计划是重中之重，菲尔茨直接切入正题。但是会议的议程中，只有几分钟可以用来为各个工厂制定产品生产日程。菲尔茨突然清醒地意识到，销售人员已经掌控了会议的整个进程。他们完全不在乎堆积如山的库存，只是强调经销商的管道还是十分充足的。会上，高级销售总监史蒂夫·莱昂斯甚至将一份生产需求报告直接交给菲尔茨，指望他当场签字批准。但是他的如意算盘并没有得逞。“你说什么？”菲尔茨说，“我绝不会签字。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必须改变整个操作流程。”他立刻与勒克莱尔进行了沟通。这位冷漠无情的首席财务官在公司内素以专砍产品预算、指责所有人乱花钱而闻名。福特的汽车销售量不断下跌，菲尔茨感到，如果继续降低产品品质，危害会更大。与勒克莱尔及其手下如饥似渴地削减开支的财务人员开会是漫长而紧张的。菲尔茨的每一句话都被勒克莱尔打上了“愚蠢”或“傻帽”的标签，然后便不置可否。“我和这家伙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达成一致，”菲尔茨在一场会议结束后唉声叹气道，“他让整个会场变得死气沉沉。”

但是比尔一直都支持着他。菲尔茨煞费苦心地组建了一个由50人组成的工作组，专门制订北美地区的复兴计划，比尔发誓会尽全力支持他。当菲尔茨和他的团队对装配厂进行统计，表示有福特公司一部分年份最久、公司最引以为傲的工厂需要永久关闭时，比尔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身为北美总裁的他绝不能让福特步通用汽车的后尘。他必须马上行动。底特律有传言称，比尔不够强势，无法迫使汽车工会与之妥协，同时也太过软弱和感性，不能狠下心来裁掉数以万计的工人，因此他需要菲尔茨这样的人来做这些肮脏的勾当。但是对比尔而言，他的公司必须大幅缩减运营开支，这一点毫无疑问，否则公司必然会在不断攀升的开支和日益疲软的销售的双重绞杀下慢慢走向死亡。

2006年1月23日，比尔·福特终于做出了决定，在菲尔茨、帕迪利亚以及勒克莱尔的陪同下，在福特位于迪尔伯恩设计最为时尚的公司会议中心宣布了公司的复兴计划决议。礼堂里座无虚席，讲台下的观众包括摄制组、记者以及福特的员工。菲尔茨将这项计划命名为“前进的道路”。毫无疑问，这条道路将引领公司走向更加辉煌的明天。但是为了让公司继续发展，福特将不得不抛弃大批忠诚的士兵。菲尔茨及其团队计划一共裁去3万名小时工，4000名合同工，并关闭美国和加拿大的14家工厂。这一组组残酷的数据令人震惊。这将意味着，在接下来的5年内，北美地区的福特员工每4人中就会有一个人失业。这则消息没有任何预兆，比尔·福特甚至连一点儿口风都没有透过。“这次裁员是一个痛苦的决定，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深刻理解这一决策将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他说，他的声音在死一般沉寂的礼堂里回荡，“这会给许多人、许多家庭以及社区带来巨大的影响。”

菲尔茨接过麦克风，他的言论毫不留情。福特目前的开支、生产力以及员工数量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公司的销售额以及市场份额所能承受的极限”。公司除了进行大面积裁员，别无他法。他停顿了一下，让现场的福特员工有时间消化一下，接下来又补充了一条通用汽车在宣布裁员这一重磅消息时所没有提及的信息。他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介绍，福特的北美业务最迟会在2008年再次赢利。“这不是预测，”他强调，“这是我们的承诺。”他的言论显得有些狂妄，也有点儿照本宣科。但是菲尔茨至少敢于担当，同时也许下了重要的承诺。菲尔茨回到迪尔伯恩仅仅几个月，会场里的许多人甚至都还不认识他。但是他的言语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福特的员工为他鼓掌，先是零零星星的试探性掌声，接下来雷鸣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或许黑暗洞窟的尽头就是阳光。比尔·福特抓住了人们的情感波动并且驾驭自如。刚才他的眼睛中还闪耀着泪珠，而这一刻他感觉自豪之情在心中澎湃。他说：“今天，我们对外正式宣布，福特汽车公司即将复兴。”

不过在35英里之外的密歇根州偏僻小城威科瑟姆一间庞大而笨重的福特组装厂里，没有人愿意为菲尔茨鼓掌，因为它是第一批即将被关停的工厂之一。这座工厂始建于1957年，是全美最古老最庞大的汽车生产基地。在过去几十年里，这里每年都能生产出超过600万辆汽车，其中包括福特的标志性品牌雷鸟以及林肯旗下的大陆。然而现在工厂的产量正在逐步下滑，威科瑟姆的1500名工人意识到，末日就要来临了。这天，整条生产线的运营都停了下来，工人们可以空闲下来从电视上收看这条残酷的消息：福特即将抛弃他们的工厂和他们生产的汽车了。尽管这家工厂要一年以后才会正式关闭，但是公司的决策已经板上钉钉。当大家得知福特的威科瑟姆工厂已经被判处死刑的消息之后，许多工人都垂头丧气。“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实情了。”一名资深技工罗恩·卡梅隆说，“我们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都处在风雨飘摇中了。”一些工人在休息的时候，到大街对面的一家本地餐馆—里昂的美食与烈酒—相互诉苦。其中一名女工温妮莎·谢尔顿表示她接到了自己正在读书的女儿慌慌张张打来的电话。“妈妈，我们是不是要破产了？”谢尔顿向《底特律新闻报》的记者倾诉，“我告诉她我们不会有事的。”

一种大势已去的情绪正在底特律蔓延。与德尔福宣布进入破产保护以及通用汽车宣布裁员后所爆发出的愤怒和沮丧的情绪不同，福特的削减计划反而取得了员工相对比较配合的态度，仿佛他们早就知道这个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一样。就连盖特芬格的反应也变得非常温吞。这令人十分失望，他说，这对于工人和他们的家人而言是一场噩耗。但是接下来并没有讨论是否展开罢工之类的活动。大家都估算着多年以前的末世预言已经到来。这就是21世纪底特律的新貌—工厂关闭、工人失业、城市废弃。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点就是，大家已经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 * *

但是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就在当天下午，三大汽车巨头中一位新上任的首席执行官在底特律经济俱乐部以主讲嘉宾的身份登台亮相。汤姆·拉索达在汽车行业颇有名气，是一位顶尖的制造业高管，曾在通用汽车工作过20年，在过去5年里则效力于克莱斯勒。

早在三个星期以前，拉索达已经获得了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晋升，成为克莱斯勒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家公司是德国汽车制造商戴姆勒-克莱斯勒旗下的美国分公司。对他而言，这一时机简直是妙不可言。克莱斯勒目前的效益很不错，并且早在1998年被戴姆勒-奔驰收购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一系列严酷的关闭工厂和裁减员工的工作。现在，他们拥有一家资金充裕的母公司作为后盾，同时还拥有稳健的资产负债表，克莱斯勒已经成为底特律发展最为健康的汽车公司。

克莱斯勒甚至不应该与通用汽车和福特相提并论，拉索达强调。如今，这家原本底特律三巨头中最为弱小的企业后来居上，不仅在业绩上超越了这两家本土的竞争对手，也不像它们一样面临着诸多棘手问题。“我们将直接与丰田以及其他亚洲进口厂商展开竞争。”拉索达说。他的言语之间透露出了对通用汽车和福特的怜悯之情。“在克莱斯勒集团，没有人对与我们同城的竞争对手的现状感到幸灾乐祸。”他说，“我们几年前重组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阵痛。”但是，这些痛苦的时光已经成为克莱斯勒的历史，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现在克莱斯勒的愿景就是成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企业，而不是继续与底特律的另外两只恐龙争个你死我活。

对于克莱斯勒而言，这一愿景令人无比兴奋，因为它曾是整个汽车行业中品质较差的一家公司，1980年还史无前例地接受过美国政府的紧急援助。但是如今，克莱斯勒已经步入了发展的轨道。在底特律汽车展上，克莱斯勒展示了一大批令人眼花缭乱的新产品：一款小型吉普车、一款道奇汽车、一款铬合金打造的华丽7座SUV等新车型。公司甚至还展示了一款引领时尚风潮的大功率中型车—挑战者。这款车搭载声音低沉、功率极大的发动机，是克莱斯勒的经典款，但是与整体市场的发展方向并不一致。尽管他的经验主要来自工厂生产，但是毫无疑问，拉索达拥有领导者的品质。虽然克莱斯勒在与戴姆勒刚刚合并时经历了一系列磕磕绊绊，但是克莱斯勒最终还是步入正轨。在目前通用汽车不堪重负、福特开始削减开支的情况下，克莱斯勒终于能够脱颖而出了。

然而在斯图加特，身处戴姆勒-克莱斯勒总部的迪特尔·齐泽却开始担心了。

作为戴姆勒-克莱斯勒新任的首席执行官，齐泽眼下忙得不可开交。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对整个公司架构进行梳理，削减过多的官僚层级。就在福特宣布公司将进行重组的同一天，戴姆勒-克莱斯勒也宣布将在接下来3年里，在全球范围内裁撤20%的行政员工，即削减6000个职位。这也是德国企业中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裁员计划，而齐泽的正式通告也显示，他在裁员过程中将采取一切手段，让戴姆勒-克莱斯勒最终能够健康发展。就连公司的掌上明珠梅赛德斯-奔驰也备感压力，他们必须尽力提高自己的产品品质，才能正面应对丰田雷克萨斯豪华车型的冲击，维护自己的市场份额。

同时，齐泽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审视克莱斯勒，他在美国亲自管理克莱斯勒时，曾经认为克莱斯勒拥有潜力，最终能够为母公司提供稳定而长期的贡献，推动整个公司走向成功。但是现在，他的信念动摇了。克莱斯勒的确有不少效益出色的产品，特别是皮卡以及SUV。齐泽的确也看到了克莱斯勒与梅赛德斯-奔驰合作的项目中存在着诸多机会。大多数德国高层都觉得克莱斯勒没什么用处，认为它的蓝领卡车和SUV的影响力大多局限在北美地区。但是齐泽却不这样认为。他不断推动梅赛德斯-奔驰的工程师与克莱斯勒合作，希望开发出一款针对克莱斯勒新一代切诺基豪华吉普和梅赛德斯M型跑车的通用底盘。齐泽此前一直坚信克莱斯勒在戴姆勒-克莱斯勒的大环境里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直到他开始严肃地分析与这家美国汽车企业长期联姻的负面影响。

齐泽思维缜密，他在斯图加特新办公室里的工作中，绝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研究戴姆勒-克莱斯勒的财务、产品计划以及组织架构图上—这家庞大的企业目前在全球拥有超过38万名员工。我们的优势在哪里，更为重要的是，劣势在哪里？随着他不断地深入分析，克莱斯勒工会成员和退休工人不断上涨的医疗福利费用，以及克莱斯勒长期承担的养老金责任都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在底特律工作时，将这些负担看作无法改变的现实。毕竟通用汽车和福特也被同样的问题困扰着。这也是他为什么曾经竭尽全力尝试说服里克·瓦格纳和比尔·福特，一起联手迫使工会最终妥协的原因。但是现在，齐泽要负责整个戴姆勒-克莱斯勒的运营，每当他看到那笔历史遗留下来的费用时，都会感到非常不舒服。他的企业律师为他带来了最令他担心的消息。“两家公司之间不存在防火墙之类的安全区，”律师告诉他，“克莱斯勒面临的任何风险都会对总公司造成同样的影响。”克莱斯勒面临的医疗福利以及养老金负担总额高达200亿美元。这笔费用不仅仅是克莱斯勒的问题，也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问题。“我们无法完全抛弃这一沉重的负担。”齐泽总结道。

齐泽估计，如果克莱斯勒能够正常运作，还是能够通过实现可观的销量获取不菲的利润。但是，如果公司陷入困境，销量受到经济萧条或油价危机的影响而下滑的话，这笔费用将会立即吞噬其业务收益。一旦这一情况发生，克莱斯勒就足以拖垮这家德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业企业。无论齐泽与克莱斯勒以及员工的感情多么深厚，这样大的风险是他无法承受的。他找来了戴姆勒-克莱斯勒管理层的两位核心成员—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博德·伍德尔和企业战略总负责人鲁迪格尔·格鲁贝。他们将组成一个保密的核心团体。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一些亲信下属聚集在一起秘密讨论。绝对不能透露半点儿风声，齐泽警告伍德尔和格鲁贝。他绝不能向汤姆·拉索达提前几个月透露相关计划。时机来临之前，就连戴姆勒-克莱斯勒的监管委员会也不能知道。

克莱斯勒将会被挂牌出售。当然不是立刻展开，而是要先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进行分析，对每一个潜在的买家进行审核。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齐泽的决心已定。“对我来说，未来非常清晰。”他对同事们说，“而最清晰的一点就是，未来的发展只有一条路，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为朝这个方向发展做好准备。”

第十章 数字不会说谎

2月4日，天色刚刚擦黑，雪花便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下。一场盛会正在底特律市区展开，鹅毛般的雪花将这场盛会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

如果一个城市需要在一连串的坏消息中获得一丝喘息，超级碗XL全美橄榄球大赛无疑能够有效地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寒冬的周六晚上，底特律市中心的商业区街头往往都是空无一人，而现在，一排排夜总会、户外演唱会以及派对帐篷在冰天雪地中构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节。寒冷的夜色中，灯火通明。一块20层楼高的“XL”招牌在通用汽车文艺复兴中心顶楼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数以万计的民众在街头来来往往、吃喝玩乐，共同庆祝第二天即将举行的美国最大型的体育盛会。整个周末充斥着一座座冰雕和一家家餐馆，这里变成了一处如梦如幻的游乐场，其中还耸立着一条200英尺高的滑雪道。人行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加长版的豪华轿车在伍德沃德大道上来回穿梭，曾经空无一人的店铺在一夜之间被翻新成酒吧、餐厅或纪念品商店。底特律为了这场盛会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准备。原本荒废的房屋外表都被擦拭一新，安上了新的玻璃窗和仿大理石壁板。街头巷尾的涂鸦和垃圾都奇迹般地消失不见。通用汽车的办公大楼正好坐落在盛会的中心区域，大楼的墙壁上点缀着通用汽车各款车型的壁画。这是汽车城的寒冬盛会—这场在冰天雪地里举办的狂欢节充斥着精美的食品和热力四射的乐队，穿戴严实的狂欢者在这里溜冰、滑雪或是开着古色古香的T型车从刚刚积起的雪花上轧过。超级碗一般都在迈阿密或新奥尔良这类阳光充足的度假胜地举行。但是今年，这场盛会却来到了蓝领工人聚居、负面新闻不断的底特律—这里也是深陷困境的美国汽车业三巨头的总部所在地。

没有谁比比尔·福特的父亲老威廉·克莱·福特更加热衷于让底特律承办这场盛会，他是底特律狮子队的老板。6年前，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向福特家族保证，只要能在当地建起一座全新的室内体育场，超级碗的总决赛就可以落户底特律。而如今的福特球场—一座拥有65000个座位、价值5亿美元的砖瓦玻璃结构的大型建筑已经矗立在了底特律市中心。第二天，匹兹堡钢人队就将在这里与西雅图海鹰队一决高下，这场比赛的意义绝不仅限于橄榄球赛本身。这是历经挫折的底特律将自己积极的一面展现在镁光灯下的关键机会。至少到目前为止，底特律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了。富人、企业赞助商以及媒体记者先后赶到了这个在全美经济中表现最差的城市，他们在来之前都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由于整座城市和汽车企业都为这场盛会出钱出力，底特律从公共资金和私人捐款中一共募集了1亿美元，用于装点老旧的城区，并在这里开展了数百场活动，其中最大的几笔捐赠款项都来自汽车制造企业，而其中福特公司的捐款最多。

这是大赛前的最后一晚，城里的每一处场馆都在举行由说唱歌手、运动员以及泳装模特主持的各种音乐会和大型派对。其中最热门的活动是由比尔·福特和他的妻子莉萨发起的“重塑底特律慈善大会”。比尔在这个周末参加了一系列记者招待会和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活动，还在福特体育场做了最后的准备。这场活动是在迪尔伯恩福特会议中心举行的，比尔身边围满了宾客，大家都在认真地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应该感到非常自豪，”他对大家说，“这场盛会展现出了我们的实力。”在底特律举办超级碗是他作为一名公民领袖的成功之举，也显示了他是一名忠实的底特律市民。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各大广告商以及网络高管都纷纷向底特律依旧强劲的经济影响力以及数十亿美元的广告预算表达了崇高的敬意。唯一令人沮丧的是，媒体的报道依旧集中在底特律的破败市容和衰落以及即将展开的裁员和工厂关闭等负面消息上。目前外界提出最多的问题就是，到底哪一家汽车巨头会首先分崩离析，是通用还是福特？

在周日的超级碗总决赛中，比尔和他的父亲、子女以及其他福特家族的成员在福特体育场的豪华包厢一同观看了比赛，钢人队以21∶10击败了海鹰队。大赛结束之后，底特律的市区就像庆祝新年一样热闹，成群结队的橄榄球球迷从赛场和酒吧中涌到了寒风萧瑟的底特律街头。比尔很晚才离开现场，他想多消磨一会儿时间。他已经成功地让底特律从失望的阴霾中暂时脱身，尽管可能只维持一个辉煌的周末。然而，他心中最大的困扰依旧是，能用同样的方法重振福特汽车公司的雄风吗？

自从两周前福特正式宣布“前进的道路”方案以后，比尔便被排山倒海的电子邮件和电话所淹没，福特在工厂、工程实验室以及设计中心的员工都试图通过这两种渠道与他取得联系。许多人都是觉得心里对未来没底，才主动联系他。有些员工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支持和信心。还有一些人提出了不少问题，然而他还没有想好答案。到底裁撤哪一部分职位呢？医疗保险是不是处理对象呢？他到底能不能不关闭自己的工厂呢？福特最终能否熬过寒冬？“大家都把时间浪费在流言蜚语、杞人忧天以及互相询问‘现在的情况’这些琐事上了。”他在与高管们开会时再三提到，“这些人都是公司的顶梁柱，不过他们不能正视自己的价值或者给自己一个正确的定位。”

全世界没有哪位汽车行业的高管像比尔·福特这样，能够与公司的所有员工都保持密切的联系。这家企业是在他亲手带领下成长起来的，他能够认出公司上百位员工，无论他们是否在职。同时，他与这些员工一同出生入死的景象也一直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里。7年前，也就是1999年2月的一个阴雨天的午后，福特的罗赫组装厂里发生了大爆炸，6名福特工人被当场炸死，另外还有30名工人受伤。比尔·福特—当时还是公司的非执行董事长—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赶往这家距离福特总部只有几英里的工厂。当时一些胆小的负责人不断劝阻他，让他等到危险过去以后再出发。当他听到房间里有人放话称“将军从来都不上前线”时，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那就马上把我降级为列兵吧，因为我现在就要去！”他甩下了这句话，然后就迅速赶往现场。当他赶到时，这幢庞大的建筑已被烈焰吞没，滚滚黑烟不断从厂房中涌出。消防员已经在现场展开了积极的营救工作，被救出的工人将严重烧伤的工人抬到救护车上。当比尔看到伤者的惨状时，他差一点儿不能自已。“上帝啊，太糟糕了，”他对自己的助理尼尔·戈莱特利说，同时努力控制住眼眶里的泪水，“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呢？”他从围观的人群里找到了同样震惊的员工以及员工家属，一直陪伴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被安全疏散。之后他又赶往离自己家不远的位于安阿伯市的密歇根大学医院，亲自为受伤的工人们守夜。“你们为我做出了不少贡献，现在我也希望为大家做些什么。”他对伤者家人说。当天晚上在美国的电视新闻上，他一脸倦容、面色铁青地向全国宣布了这条消息，这也是福特有史以来最痛苦和最悲哀的一天。“今天的这起事故，”他在摄像机前哽咽道，“是我有生以来最惨痛的经历。”第二天早晨，当比尔将车停在玻璃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时，好几名技工丢下了手中的工具上前拥抱了他。当他穿过办公楼大厅时，各位员工看到他都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喝彩声以及欢呼声。当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启电脑之后，发现电子邮箱已被千万封电子邮件所淹没，大家纷纷发邮件来，就他对员工的关心和爱护表达了各自的敬意。“我曾经在罗赫工厂工作过42年，”一位退休工人邮件中写道，“您的行为让我对自己身为一名福特的员工充满了自豪之情。”

比尔·福特不仅仅是福特汽车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他还是美国最庞大的工业王朝的大家长。多年来，他家族的姓氏都被镌刻在蓝色的椭圆形标牌里，被悬挂在上百万辆野马、探路者以及F系列皮卡车的车头上。汽车行业的从业人员对比尔有不少意见。他们觉得他只是一个幸运儿，太过理想主义，太容易动情，这样的人是无法经营一家拥有数十万雇员以及1600亿美元年收益的超大型生产企业的。就连福特内部的不少高层管理者也认为他的行为太过莽撞和冲动。大家都低估了他致力于推动这家公司以及所有员工发展的献身精神。他的思维是否足够敏锐，才能是否足够出众，是否能够强势地带动公司完成振兴呢？比尔对自己在这三个方面的能力显得有些信心不足。但是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虽然福特目前深陷窘境，但是这家公司对试图收购它的外国汽车制造商或者华尔街的私募基金而言，还是有极大的吸引力。不过他们最终都徒劳无功，因为比尔绝不会以任何价格出售这家企业。福特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或者一笔投资，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这里对他而言，是一个召唤、一种责任以及一份信任。

同时，他的本能也告诉自己，仅仅靠“前进的道路”这项计划还不足以拯救福特。裁减职位和关闭工厂只能够帮助公司节省开支。而福特急需的，是对其乏味且毫无竞争力的产品阵容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清理。福特主流车型的安全系数很高，但是外观笨拙，公司一系列大型卡车以及庞大的SUV也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消费者需要的是安全且性价比较高，低油耗同时外观精美的产品。福特拥有一大批出色的工程师和设计师，但是公司需要资金和动力来创造出一款颠覆性的产品，并用这款外观简约、节省油耗的新产品提起消费者的购买兴趣。福特的财务人员，特别是那位铁面无私的首席财务官唐·勒克莱尔，总是在比尔和福特的董事会面前将公司未来描绘得一片惨淡。公司的现金存量正在不断蒸发，每天都会减少数百万美元，这些钱都被用于福特的日常运营。同时一笔新的开支正在酝酿之中。有谣言称，通用汽车正在与汽车工会协商，试图以高额现金买断工会工人，让其自愿离开公司。如果福特也使用同样的方法，其开支将高达数十亿美元，这也将导致公司有限的银行存款进一步减少。

数字不会说谎。勒克莱尔和他的经济学家团队把一切都铺到了台面上。消费者的购买力正在下滑，福特的市场份额正在下降，而公司还要花费几十亿美元关闭产量过剩的工厂以及买断员工。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福特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3年之内烧光公司的所有现金储备。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在与福特董事会的闭门会议中，比尔表现得相当坦诚。“我们已经处在危机的边缘了，”他说，“我们不能再继续依靠卡车和SUV来维持业绩了。消费者正在不断流失，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在危机时期，整个福特的核心集团必须更加团结，严守机密成为一个关键。勒克莱尔和他的亲信为比尔整理出了一份秘密的备忘录。他首先将这份备忘录在董事会内部进行了传阅，然后与一些公司以外的重量级高管以及政策制定者进行了商议。后者主要包括了美国前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和已经退休的高盛前首席执行官约翰·桑顿。这份备忘录中提出了一个极具风险的方案：借贷一大笔资金支持福特将业务从生产卡车为主整体转型到生产高品质的小型汽车上。福特的财务团队认为，福特能够从全美最大的几家银行贷款200亿美元，如果—这个先决条件还没有最终确定—公司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作为抵押，从工厂到旗下品牌以及玻璃大厦本身。底特律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没有一家汽车制造商敢将其所有资产、地产以及设备作为抵押担保，更别提使用商标或者专利来筹集资金。这一大笔债务的利息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如果这次福特的振兴计划出现任何纰漏的话，整家公司很可能就此垮掉。这是福特破釜沉舟之举，比尔也愿意奋力一搏。

除了福特的董事会成员，比尔唯一信任的外人居然是罗恩·盖特芬格。他拨通了在底特律团结大厦办公的工会主席的电话，邀请他私下喝杯咖啡。当双方面对面坐下后，比尔先开了口。“我们准备这么做，”他说，“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我知道人们会说，抵押蓝色商标的举动简直是发疯。但是这是我们公司重振的最后一次机会。”

盖特芬格仔细听着。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福特会把全部家当抵押给华尔街的银行家。但是他也深知，福特家族和公司董事会绝不会轻易考虑将这些资产进行抵押，除非形势已经危在旦夕。工会在福特共有87000名工人，其中将会有至少1/4的职位在“前进的道路”计划中被裁减。他正在和德尔福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在过去的60天内，通用汽车和福特都先后宣布裁员，这将导致超过60万名勤劳的工会兄弟姐妹失去工作。事实就在眼前。通用汽车的新任首席财务官韩德胜之前向盖特芬格指出，如果工会不反对关闭工厂，那么公司给每位员工的买断费用将高达每人10万美元以上。如果福特计划贷款200亿美元，那么它也一定可以开出同样高额的买断费用。

工会主席一般都不会这样和三巨头商谈。但是这次比尔主动和盖特芬格分享高度机密的战略计划的态度，让后者非常满意。他从来没有机会与里克·瓦格纳以这样一对一的方式进行沟通。工会与通用汽车之间的谈判气氛一直非常正式，等级森严同时也十分紧张，就像两大强权各自派了几十个人来缔结协议一样。但是福特的表现有所不同。在比尔的推动下，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高管开始与工会领袖举行一系列别开生面的会议，会议名称为“活力美国”—主要就福特和工会应该如何合作，更好地解决美国国内汽车行业所面临的越来越多的问题展开开诚布公的讨论。盖特芬格对通用汽车和被德国人掌控的克莱斯勒充满戒备之心。但是福特没有遮遮掩掩。相反，比尔对他推心置腹。他需要工会的帮助，让他们支持福特，而不是与福特对抗。

要想说服盖特芬格，无须多费口舌。他非常喜欢比尔，也热爱福特。因为他是在这家公司成长起来的，最早就在福特位于路易斯维尔的工厂装配流水线上工作。他比比尔大20多岁，从小在印第安纳州一处贫瘠的农场上长大，远远不像比尔·福特那样命中注定拥有如此丰厚的财富以及巨大的权力。但是他与比尔之间有一种友谊，这种感情是他与通用汽车或者克莱斯勒无法形成的。他们之间有一种亲密感，这种感觉超越了工人阶层和管理层之间严格的充满敌意的壁垒。而他绝不会也永远不会忘记比尔毫不犹豫地赶到罗赫工厂事故现场的那一幕，以及他的到来为福特工人和他们家属所带来的那份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单凭比尔的这一举动就让盖特芬格对他永远保持尊重。如果比尔真的相信贷款200亿美元能够最终帮助福特重振雄风的话，盖特芬格也愿意毫不犹豫地支持他的决定。“我相信，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福特以及工人们的利益。”他告诉比尔，“我们都指望你做出正确的决策。”

这句话让比尔长舒了一口气。他一直都将保持与工会以及工人的良好关系视作最重要的一环。但是就像福特大家庭里的各位董事会成员、高层主管以及普通员工一样，盖特芬格也在指望他—比尔·福特—让公司步入正轨。他开始不堪重负，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感到有些疲惫不堪了。每天早晨他来上班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对深色的眼袋。比尔非常热爱运动—武术、打冰球、滑雪或者去自己的第二故乡科罗拉多州垂钓。但是现在为了工作，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业余活动，陪伴妻子和4个孩子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大多数时间，他的起居几乎都局限在福特总部顶楼的一个防范严密玻璃办公室里。这里有两位秘书负责帮他接电话，安排他与公司高管以及来访者的会面。他甚至出人意料地聘用了他的妹夫兼好友史蒂夫·汉普出任他在福特的办公室主任，帮助他安排自己的日程，这一举措让习惯直接来找比尔谈事儿的韩德胜、勒克莱尔和公司其他高管都感到颇为不满。

在公司所有高管当中，与比尔进行一对一面谈最频繁的莫过于乔·莱蒙—福特首席人才官。莱蒙是处理公司内部所有人事问题的高手，而比尔也给了他一件非常微妙的任务—寻找一个合适的首席执行官来顶替自己。一次董事会会议结束之后，他把莱蒙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进行头脑风暴。一年来，莱蒙一直在努力尝试将外国汽车公司的高管挖到福特来。雷诺-日产的卡洛斯·戈恩和戴姆勒-克莱斯勒的迪特尔·齐泽都先后回绝了他的邀请。他也尝试联系过沃尔夫冈·伯恩哈德—克莱斯勒的二把手，但是对方也表示不感兴趣。他们为什么要来呢？他们的企业都在不断赢利、健康成长，而福特的业务却在不断下滑。没有人愿意为比尔效力，帮助福特家族进一步拓展市场，特别是福特家族手里长期持有40%拥有投票权的公司股份。然而不幸的是，现在这一高度秘密的计划走漏了风声。媒体开始报道，有匿名消息透露，比尔曾在一年前邀请戈恩出任福特的首席执行官，但是遭到了对方的拒绝。福特的公关部员工都表示不予置评，并试图消除这些消息的影响。这让公司非常尴尬。行业内部开始流传，福特正在到处求人，希望能够找到救世主来救公司于水火之中，但是正在蓬勃发展的汽车行业高管都完全不为之动心。

比尔告诉莱蒙，接下来与其他人接触之前必须格外小心。“他们很有可能拒绝我们，”他说，“所以第一次接触最为关键。我们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这一情况。”

接下来比尔告诉莱蒙下一个人选，这个人是刚才在董事会上由约翰·桑顿提出的。比尔和约翰的共同好友、美国前国会议员理查德·格普哈特最近刚刚出面调停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罢工，这次罢工是美国技工工会和航空制造业巨头波音公司之间的较量。当格普哈特向桑顿回顾斡旋期间的经历时，他不禁对波音公司的一位高管处理这一事件的精巧手腕赞不绝口，这位高管最终促成了波音与工会之间的协议，终结了这场长达三周的罢工。桑顿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或许正是福特所需要的，于是就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比尔。

比尔一边整理会议笔记，一边向莱蒙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那么，你对这位来自波音的艾伦·穆拉利有多少了解呢？”比尔问，“我从桑顿和格普哈特那里听到了不少对他的赞美之词。”

莱蒙思考了一会儿。他对拥有成为公司首席执行官潜质的目标对象—无论是否出身汽车行业—都了如指掌。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艾伦·穆拉利并不熟悉。穆拉利现年61岁，目前是波音商务客机业务的总裁。

“我听说过他，”莱蒙说，“但是并不了解。”

比尔开始感到好奇了。

“好吧，那么你可以开始关注一下他吗？”他说，“找到你所能挖掘出的一切信息，看看结果如何。”

第十一章 通用汽车的“讣告”

史蒂夫·吉尔斯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40位通用汽车高管。这会是一个困难的决定。过去的6个月里，吉尔斯基深入到了通用汽车内部—倾听、观察并且有条不紊地分析这家公司所面临的现状。现在他即将公布最终结果了。多年来，他一直以华尔街分析师的身份为投资者们就这家汽车生产商的情况进行过无数次演讲。但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他将面对这家公司的高级管理层对公司直接展开评论，不做任何保留。吉尔斯基决定将冰冷而沉重的现实摆到台面上，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挑战通用汽车的管理团队：这是一家千疮百孔、江河日下的企业，只有通过剧烈的变革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对这些人说教是需要勇气的。吉尔斯基既不是工程师也不是市场营销专家，更不是生产制造业的专业人士。但是他和其他人与众不同的一点是，他不会被通用汽车的庞大规模和悠久的历史所蒙蔽，也不会受底特律三巨头内部结构复杂的官僚体系的束缚。他出生在纽约的皇后区，在洛杉矶长大。吉尔斯基的父亲是一位白手起家的电子产品批发商，他自己则从小就是一个数学天才。在先后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之后，他在投资银行找了一份工作，成了一名高产的研究分析师。事实上，加盟通用汽车并出任顾问一职是他在离开华尔街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他个子不高，碎短的沙色头发也日渐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吉尔斯基经常喜欢自嘲，称自己是唯一一个获准进入通用汽车核心圈子的“纽约犹太人聪明蛋”。他的背景肯定无法与面前的这群高管相提并论，其中很多人把整个职业生涯都贡献给了通用汽车，然而他马上要对这些人发表演讲。这是他们的公司，他们的行业，他们的家。吉尔斯基与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但是他们之间的沟通总是保持着适度距离的专业关系。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设计、生产或者销售过汽车。吉尔斯基的工作只是负责分析资产负债表、财务绩效、生产计划以及市场趋势。自从去年夏天进入通用汽车以来，他终于获得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近距离观察这家公司的运营状况，和公司数百位员工—从车间工人到公司最高层—进行面对面沟通。他私下曾好几次和里克·瓦格纳分享他的想法。“我和里克进行过很多次开诚布公的沟通，”他说，“当他认为我的分析漏洞百出时，他会直接告诉我。但是总的来说，他还是很支持我现在的工作的。”瓦格纳现在就坐在通用汽车会议中心的第一排，身边坐满了他的高级副总。吉尔斯基开始了演讲，演讲主题非常巧妙：内部观察与外来视角。

他先以相对积极的台词作为开端，然后逐渐揭示出残酷的现实。“我们并不是第一家面临如此严峻形势的汽车企业，”吉尔斯基说，“其他的企业都已经完成复兴，但是我们很难用正常的方式来完成我们的振兴计划。这个过程也很可能让许多人难以接受。”他的预测报告中显示，通用汽车2006年的状况比20世纪90年代初的低谷期还要糟糕。公司在更大范围的市场上售出了更多的车辆，但是也出现了大规模的亏损。仅在北美地区，每售出107辆车辆，就有71辆是赔钱的，这几乎占到公司销售量的2/3。目前债券市场已将通用汽车的评级降为垃圾级，股市现状也显示出了对公司前景的信心不足。他特别指出，目前华尔街已经对现任管理层完全失去了信心。“他们看不懂我们的计划，不认可我们计划的可行性，对我们的执行能力更是缺乏信心。”吉尔斯基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目前面临着沟通、策略以及管理层信誉等方面的问题。”

此刻他已经紧紧抓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鲍勃·卢茨也放下了手中的黑莓手机，将锐利的目光转向了这位“外来者”，因为他刚刚用非常礼貌的语言指责了自己和管理层的其他人。这让吉尔斯基备感压力，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信心不足将给我们的业务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他说。大型银行将不再愿意在没有抵押品担保或者昂贵契约的情况下向通用汽车提供贷款。华尔街甚至不再相信公司能够做到收支平衡，更不用提稳步地实现赢利了—除非公司进行大规模的调整。更为重要的是，投资者开始关注杰里·约克和史蒂夫·米勒对通用汽车的评论，几乎完全冷落了公司自身的高层管理人员。这一行为太过火了。约克和米勒都被认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与通用汽车内部低调、稳重、负责任的态度是完全对立的。但是吉尔斯基却打算进一步激化这种对立。“如果让杰里做领导，他会做什么呢？”他说，“他会做出非常激进的举动，会出售我们的资产并进行大规模裁员。史蒂夫会怎么做呢？他会通过破产保护来处理历史遗留的费用和并不具备竞争力的劳动行为。”吉尔斯基接下来的言论越来越具有煽动性。他表示，通用汽车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借口，投资者也都完全失去了耐心。公司亟须“走出现有的条条框框”，让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看到公司管理层已经意识到了当前的严峻形势。但是要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呢？公司需要专注于少数精品，削减过剩产能，进行大规模的裁员，设定硬性指标并按时完成。最关键的一点则是，通用汽车必须公开承认公司正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困难。“我们的行为能否展现出我们的紧迫感？”他说，“我们能不能清楚地认识到我们的工作都危在旦夕？我们是否会因为糟糕的业绩而丢掉工作呢？”

这些问题都悬而未决。没有人敢反驳他，或者提醒他已经跑题了。有几位高管对他怒目相向，他们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不留情面的言论。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直到瓦格纳对吉尔斯基的这场演讲表示了感谢，会议继续进入其他议题。吉尔斯基对自己演讲如此冷淡的反响感到有些难堪。“有趣的是，将这些言论大声说出来，这种行为太过荒谬，”吉尔斯基事后回忆，“我感到自己就像个刺客，虽说我并不想当刺客。”

他当时也许并不知道，还是有一些高管对他的坦诚颇为赞许的。瓦格纳就是其中之一。他终于意识到，邀请一位备受尊敬的外部人士对公司现状进行审核是多么重要。痛斥他人绝不是他的作风，他更乐意与同僚共进退。但是瓦格纳也意识到通用汽车正面临着非常严重的信誉危机。尽管他一直在不断地努力—用他特有的礼貌的方式—向公司传递这个信息并希望引起大家的危机意识，但是大家似乎都毫无反应。责任和义务已经被通用汽车遗忘了很久，很少有人会因为工作业绩不佳而遭到解雇。大多数情况下，能力较低的高管往往会被调到另外一个岗位，或者非常谨慎地让他们主动退休。在这种环境中，大家还会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已经危在旦夕了吗？显然不会。吉尔斯基发现在通用汽车内部，高级经理人很少对他们各自业务部门的盈亏负责。事实上，几乎所有关于产品项目、资金支出或者市场营销活动的决定都是集体做出的。通用汽车本身就是一个大集体，在这里，一位主管必须首先成为其复杂的管理层级中的一分子，才能获得相应的等级及权力。公司也没有对创新精神的激励机制。相反，经理层总是因为随波逐流而获得提拔。这不是里克·瓦格纳的错，早在他成为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之前，这些恶习就已经存在于公司内部了。多年来，公司的员工都会提到“通用汽车式的点头”—这是在嘲讽会议室里的经理和高管们，每当需要他们批准推出一款新车型或者增设一家工厂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点头。

不幸的是，大多数高管都认为通用汽车早就已经打破了其固有的模式。这也合乎情理，因为与过去相比，公司现在的确正在以“闪电般的速度”不断前行（这也是瓦格纳最喜欢说的一段话）。但是市场竞争也日益激烈。丰田、本田以及现代等品牌，无论是在创新还是在更为重要的节能设计方面，都已纷纷超越了通用汽车。例如，通用汽车早在几年前就具备了生产油电混合动力车的技术实力，但是第一款混合动力车型却刚刚推出。相比之下，丰田已经预计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售出20万台混合动力车。当记者询问通用汽车为什么拖了那么久的时候，鲍勃·卢茨还辩称混合动力车无法给公司带来盈利，只有大型卡车和SUV才赚钱。与此同时，通用汽车的内部研究显示消费者开始越来越关心油价，并且逐渐倾向于购买小型节能的车型。吉尔斯基说得没有错。通用汽车，这家美国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汽车企业，已经退步成了一个迷茫且不思进取的后进生。尽管如此，公司高层依旧坚信公司仍然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大胆前进。“公司不存在任何幼稚的行为，”通用北美地区的市场营销总监马克·拉内韦说，“对通用汽车的过去进行批判本身就没有太多意义。我们现在提倡开诚布公地讨论，正视目前面临的严峻现实，这一点让我热血沸腾。”

大家或许能够正视现实。但是到底能否承认公司已经处在危机边缘了呢？通用汽车的企业虚荣心使得他们的承受能力也仅限于此。“别忘了我们今年还能卖出900多万辆汽车呢。”拉内韦说，“我们必须做该做的事。”

* * *

超级碗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早晨，建筑工程队开始拆除临时的酒吧、舞台以及装饰设施。里克·瓦格纳下达通知，要求通用汽车的董事会成员前往文艺复兴中心，参加董事会的每月例会。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对公司面临的危机进行重点讨论：与工会就买断工人和关闭工厂进行谈判，计划出售庞大的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以及暂时冻结上万名受薪员工的养老金和医疗保险的决定等。瓦格纳在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的一端主持了会议。这间会议室位于大楼的39层，能够俯瞰底特律河，眺望到安大略省温莎地区的林木。桌旁围坐着公司的外部董事—八男两女，由于大多数人对他们都不太熟悉，他们可以随时走进美国任何一处通用汽车的工作区域而不被察觉出身份。他们中半数人已经在董事会待了10年以上，有6位是从其他大公司退休的首席执行官或者董事长，一位来自一家大型会计师事务所。两位女士—杜邦油漆公司的埃伦·库尔曼和辉瑞制药的卡伦·卡腾—都是上市企业的现任首席执行官。此外还有一位私营企业主—阿尔曼多·科迪纳，他在佛罗里达拥有一家庞大的地产开发公司，以及一位来自华盛顿的政界要员—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白宫办公厅主任厄斯金·鲍尔斯，他现在是北卡罗来纳大学的校长。

今天董事会将会迎来一位新成员—杰里·约克。此前两位董事会成员乔治·费希尔和约翰·布莱恩已经作为代表与约克进行了协商，他将作为柯克·克科里安的代理人进入董事会。在目前的形势下，双方的协商过程友好而顺利。一般来说，重要股东在董事会安插代理人的行为非常普遍。但是通用汽车没有类似的先例。克科里安已经把瓦格纳和整个董事会逼进了死角，要么让约克进入董事会，要么与持有公司10%股份的大股东进行正面对抗。布莱恩、费希尔和约克之间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基本规则和未来展望上。约克此前曾经出任过包括苹果和泰科国际在内的多个董事会的成员，这些讨论内容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

“听着伙计们，我不是个小孩。”他对布莱恩和费希尔说，“我知道作为董事会成员，我和大家一样，都拥有一票的投票权。我要是有想法会马上和所有的董事会成员一起分享的。”

克科里安的私人律师特里·克里斯滕森也与两位通用汽车的高管就安排约克进入公司董事会一事进行了沟通。各方都达成一致的意见，即约克成为董事会成员之后，他将不能与克科里安分享任何内幕消息。除此之外，他可以自由参与他关注的任何活动。然而莎莉食品公司的已经退休的董事长布莱恩仍对约克心存疑虑，他认为约克此举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克科里安的投资赚取更多的回报。“我们从一开始就怀疑，他的动机无外乎帮他的老朋友再多赚点儿钞票。”布莱恩说，“但是我觉得董事会的成员对这一情况不会有太大的兴趣。”当董事们对是否邀请约克进入董事会进行投票时，约克毫无争议地获得了董事资格。在同意约克进入董事会之后，他们又批准了约克一个月前在名为“十字路口”的演讲中所提出的部分建议，以此作为对约克的认可。

首先，董事会将通用汽车每季度向股东们派发的股息从原来的每股50美分下调至每股25美分。之后，他们又将瓦格纳220万美元的年薪—也包括他们自己的薪金—削减了一半。他们也把包括卢茨在内的高管的薪水削减了30%，并缩紧了公司给白领雇员提供的医疗保险支出。看来约克在尚未踏足董事会之前，就已经对董事会的决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会议结束后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里克·瓦格纳严肃地表示，通用汽车的所有人—董事会、高管、受薪员工以及工会—都必须为公司大局做出一些牺牲。“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瓦格纳说，“现在形势越来越明朗了，我们将共同面对严峻的现实。”有记者不断追问，公司高层是否也有人会自行离开通用汽车，瓦格纳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批驳。“我觉得统计我们付出的代价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们现在的境遇极度危险，我们也在尽可能地解决各个问题。”

当瓦格纳正疲于应付媒体时，约克正漫步在白雪皑皑的奥克兰的乡间小路上，此处在底特律以北60英里的地方，约克在这里的新家正在施工中。这座建筑也是约克此次收获之一。这幢建筑是他之前在康涅狄格州那幢18世纪别墅的完美复制品，别墅周围是一片44英亩的丛林，里面生长着成群的鹿和野火鸡。这里的所有细节都与那幢别墅一模一样，从精致的松木地板的形状和切工，到装饰有7座壁炉的古董模型。约克正忙着向自己的建筑承包商布置任务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乔治·费希尔打来的，费希尔是通用汽车董事会的首席董事。

“杰里，我是乔治·费希尔，”他说，“我们已经投票表决过了，决定批准你成为董事会成员。”约克感到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当董事会对一位预备董事会成员进行投票时，这个人应该在董事会会议室门外待命。如果大家都表示赞成，他们就会把新董事邀请到会议室里，说一些“欢迎进入董事会，欢迎加入大家庭”之类的话。约克事后说：“我猜通用汽车可能没有这种习惯。”

是的，通用汽车没有这种习惯—至少在约克这件事上没有。

“你是说会议已经结束了？”约克问。

“是的，我们都谈完了。”费希尔答道，“3月的会议上再见。”

约克表示感谢，然后挂了电话。紧接着，他马上拨通了克科里安在洛杉矶的电话号码。

“嘿，柯克。”他说，“我们进去了。”

* * *

两天后，《财富》出版了最新一期的杂志，黯淡的黑色封面上赫然标出了一个残酷的封面标题：通用汽车的悲剧。这篇文章篇幅很大，其中用非常负面的言论描述了通用汽车的最终命运。“这家公司和经济的联系太过紧密，其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各个方面，一旦进入破产保护的话，其恶劣影响将难以估计，”这篇文章中写道，“但是各种确凿的证据都让我们越来越确信，这家公司就要破产了。”这则消息的曝光对于通用汽车风雨飘摇的形象无疑又是致命的一击。此前，各大主流报纸都先后不遗余力地对该公司面临的问题进行了报道。《财富》杂志一直以来都是商务新闻界里的保守派代表，而且是全球很多企业高管和投资者的必备读物。通用汽车原本打算借助《财富》杂志的影响力来改善公司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然而适得其反，最终发表的令人沮丧的分析文章看上去更像是一篇讣告。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财富》杂志的资深自由撰稿人卡罗尔·卢米斯。鲍勃·卢茨也是接受过她采访的众多高管之一。他对这篇文章极为不满。“我们对那位《财富》派来的‘慈祥的老太太’介绍了我们的整个计划安排，还向她展示了我们的新产品，并且还特别解释了我们不可能破产的原因。”他在自己位于通用汽车技术中心一间镶着木饰的办公室里向一位来访者抱怨，“我本来还真以为我们的宣传对她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但是她居然还是写出了这样的文章！”对卢茨而言，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财富》杂志的这篇文章会与那些看似精明的局外人同流合污，其中包括吉尔斯基、约克以及华尔街的众多人士，这些人都预测通用汽车即将走向毁灭。而他们根本不了解公司的产品正在迅速改进中，也不知道自己和瓦格纳以及所有管理层对于公司复兴计划顺利实施的信心。在卢茨心目中，任何关于通用汽车正在快速走向破产的消息都是不可理喻的。“我们很清楚现金流的状况，也知道应该在哪个恰当的时间推出哪一款车型，”他说，“我们从来都没有讨论过破产，破产也从来都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尽管到2月12日他就74岁了（只比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卡罗尔·卢米斯年轻两岁），但是卢茨仍然在用充沛的精力和热情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不断地改善通用汽车的产品阵容。在他的指挥下，公司正在对其车辆的基础架构以及机械部件进行全球化推广，以便在节省数十亿美元资金的基础上还能继续为世界各个地区提供量身定做的不同车型。通用汽车在北美地区以外的业务都在飞速发展。公司上一年在亚洲、欧洲以及南美洲地区的销售业绩都再创新高，还成为中国的顶级汽车生产商。尽管目前公司在美国发售的各款产品都成了赔钱货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状况正在逐渐好转。卢茨已经授权给通用汽车的设计师，并且要求他们的设计更具创意并敢于冒险。他认为，汽车应该是一款美观的产品，能够激起人的占有欲望，是通过情感塑造出来的一块块铁皮。他经常在公司内为了争取预算与人争执，大多数情况下往往都能如愿以偿。这些资金被用于升级座椅的皮革、方向盘的塑料材质以及仪表盘上的木纹处理等。然而他却固执地拒绝对车辆的发动机、变速器以及悬挂系统进行任何调整，因为他认为这些功能才是驾驶的乐趣所在。卢茨是一个高水平的汽车司机，也是一个出色的飞机驾驶员，他一直亲自测试通用汽车的每一款车型—从早期的雏形产品到最终的成品。人们经常可以看见卢茨穿着飞行员夹克，戴着防风镜，在通用汽车的试车场上开着新车狂飙至每小时100英里，在试车完成后他还会向工程师指出设计的不足之处。

在底特律，没有谁比鲍勃·卢茨对设计汽车更在行了。他在这方面拥有超过40年的成功经验。早在20世纪60年代他便开始在通用汽车开始了设计生涯，之后又先后在宝马、福特和克莱斯勒发挥了这一特长，最终又回到通用汽车。卢茨对通用汽车最近送往各家经销商陈列室进行展示的新车型充满自豪感—时尚的别克Lucerue轿车，欧陆风情的土星Aura，以及风格极度粗犷的悍马H3型运动跑车等。就连风格古板的雪佛兰和庞蒂亚克也有了诸多改进。通用汽车接下来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即将在当年秋天推出的全新T-900系列标准尺寸的皮卡及SUV。没有什么比新推出的卡车更能激发起卢茨的竞争欲望。大型车不仅能为公司带来更多的收益，也能向世人证明，通用汽车依旧牢牢地占据着这块核心市场，并且有能力继续与丰田和福特展开正面对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标准尺寸的SUV以及标准尺寸的皮卡都将为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卢茨说，“它们的品质都十分出色，人们肯定会说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卡车。”

通用汽车对卡车的依赖也有一个心理上的原因。“在恰当的时候，我们必须转变公众对我们的认知。”卢茨说。眼下批判的言论铺天盖地，他认为这会将公司的振兴计划扼杀在襁褓中。媒体的狂轰滥炸已经让他们不胜其烦了。现在瓦格纳居然还请来了吉尔斯基这种人来分析公司内部的缺陷，当着自己和其他高管的面大放厥词。更为糟糕的是，似乎没有哪一个华尔街的天才能够理解，通用汽车在员工医疗保险以及上万名退休工人的养老金的重重压力之下，在北美地区能够成功扭亏为盈。卢茨已经受够了那些怀疑分子，他们因为公司坚持履行与汽车工会达成的协议而不断对公司口诛笔伐。难道公司就应该将这些合法的责任弃之不管了吗？“我们面临的问题与公司的基本运营状况无关。”他哀叹，“我们的问题在于，每一个在职员工都要养活三名退休员工。不是因为我们很傻很偷懒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是因为我们不够敏捷或者没有精力来解决这些问题。”

他再三恳求瓦格纳主动出面，向世人用最简单的言语来澄清一切事实。尽管卢茨自己很爱说话，并且经常在汽车展和产品发布会上滔滔不绝，但是他的地位还是无法与瓦格纳相提并论。他不是公司的最高领导。卢茨在20世纪80年代曾经在克莱斯勒为李·艾柯卡打工。尽管他和艾柯卡在私下冲突不断，但是他还是对这位克莱斯勒的董事长充满敬意，毕竟艾柯卡的领袖魅力能够感召员工团结一致，更为重要的是，他能把车卖出去。通用汽车已经成了替罪羊，被各家杂志、报纸以及有线电视台竞相引为谈资，卢茨对此深恶痛绝。艾柯卡敢于为公司利益挺身而出。有一天他质问瓦格纳，你为什么不能挺身而出呢？

“里克，你必须出面向外界解释清楚我们未来的目标和愿景。”卢茨说。

瓦格纳像看着疯子似的盯着他。

“但是鲍勃，介绍产品应该是你的工作啊，”他说，“还是你去说吧。大家都知道老好人鲍勃·卢茨敢说我们其他人都不敢说的话。”

这番恭维对卢茨十分受用，但是瓦格纳的回答并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

“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很在行，而且多年来我很熟悉如何与媒体打交道。”他说，“但是我不是首席执行官，我不是一把手。我发表的言论是无法代表整个公司的，因为我不过是二把手或者三把手。这些话必须由你来说。”

这种讨论每次都注定以卢茨的失败而告终。瓦格纳是一个处事小心、条理清晰、深思熟虑的人，他既不冲动，也无激情，更不好战。而整个公司也受到了他个人性格的感染。通用汽车决定在无视怀疑者和批评家言论的情况下，试图按照公司自己设定的时间表来完成公司的复兴。无论圈外人怎么想，公司已经做出了许多重大的决定。通用汽车即将关闭更多的工厂，进行更大规模的裁员，这一情况是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就连管理层的工资也被大幅缩减。医疗福利支出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现在讨论破产简直是无稽之谈，因为这绝不可能发生。瓦格纳还专门总结出了一个标准答案，专门应付记者提出的这一类问题—为什么通用汽车没有做出一些大举动来展示公司已经从根本上解决了目前面临的困境。

“我们是在认真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博取头条新闻。”他说，“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十二章 汽车生产工人的祷告

第一家被关闭的通用汽车工厂位于俄克拉何马城。这距离瓦格纳宣布将减少公司产量之后仅仅过去了90天，执行速度之快令人咂舌。俄克拉何马城的这家组装工厂在通用汽车的内部评估中败给了位于俄亥俄州莫兰尼市的组装工厂。两家工厂生产的主要产品都是雪佛兰开拓者和GMC使节—这是两款构造结实，但是早已过气的卡车型SUV，一加仑汽油只能维持15英里的行驶距离，这使得两款车型都堆压在经销商的车库里。眼下通用汽车在中型SUV的市场上推出的产品已经严重过剩。公司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这两家年产50万台开拓者和使节的生产工厂，因为生产出来的车辆连一半都卖不出去。尽管如此，这两家工厂也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因为就在几年前，这两款车型还为通用汽车赚取了高额的利润。事实上，开拓者甚至还可以作为通用汽车有史以来最为畅销的车型而被载入史册。马力强劲的开拓者，与福特探路者和克莱斯勒的豪华吉普大切诺基向大众推广了正在稳步发展的SUV。然而这种车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更受欢迎的SUV更加小巧、轻便，马力也相对较小，这是一款由轿车平台衍生出来的交叉型车型，主要由丰田和本田开发生产。这种汽车的油耗相对较低，外观也比通用汽车十年如一日的乏味设计看上去更为新颖。

俄克拉何马城的2200名临时工在得知自己已经成为通用汽车大幅裁员的第一批牺牲者时都大吃一惊，因为在这个消息发布之前，根本没有底特律的高管打来电话或者亲自前来通知相关消息。他们得到的唯一解释来自由里克·瓦格纳宣布的一则“特殊员工广播通知”。“削减产能，”他说，“是我们对各种相关因素进行全面和细致的考虑后做出的决定，其中包括了产品的生命周期、生产设施的使用寿命、市场交易量以及其他各种因素。”简而言之，通用汽车不再需要俄克拉何马城的这家工厂了，这里目前生产的产品已经过时，公司也没有新的产品要在这里组装。尽管公司此前也关闭过其他生产基地，但是一般在关闭之前都会和工会就相关事宜和时间进行协商。这次突然袭击让工会感到猝不及防。“到目前为止，通用汽车在严重威胁到我们未来的情况下，还没有对我们提出的问题进行任何正面的回应。”这是工会在当地的1999官方网站上贴出的正式通告。工人们也同样不知所措。“我星期四去度假，假期中我的牧师给我打来电话说，嘿，鲍比，听说你失业了，我感到很难过。”鲍比·米尔萨普说，他是这家工厂1979年建厂时就在这里工作的老员工，“我以为他是在逗我玩儿，但是残酷的现实真让我大吃一惊。”

俄克拉何马城这座先进而高产的汽车生产工厂，规模在整个美国数一数二。这家工厂占地面积高达430英亩，室内生产车间的占地面积将近400万平方英尺。在过去的27年里，这家工厂总共生产出了560万辆汽车和卡车，其中包括许多通用汽车的招牌产品：雪佛兰、庞蒂亚克、奥兹莫比尔、别克以及GMC等。但其中许多产品令人过目即忘，因为公司总是不断地推出粗制滥造的新车型，完全无视消费者的需求，最典型的便是品质拙劣的雪佛兰嘉奖。此前，这家工厂每隔几年都会生产一款新型的两座轿车、四座轿车或者旅行车，直到2001年，工厂接到了第一笔SUV的订单—马力非凡、7座的开拓者EXT，以及其豪华型的双胞胎车型使节XL。当年中型跑车依旧是热卖产品，通用汽车不遗余力地对这类车型的生产进行大量的投资以便不断提高其产能。公司当时斥资7亿美元对整个工厂进行改造的举动令人叹为观止。改造中还包括按照最高水准新建的一座崭新的油漆车间。

通用汽车当时将其领军的SUV产品安排给俄克拉何马工厂生产的目的十分明确，因为该厂拥有公司整个生产系统中经验最丰厚、技术最高超的技术工人团队。该工厂向来因产品的高品质和高产能获得各种嘉奖，当地的员工也以团结一致勇于奉献的精神而闻名。1995年，俄克拉何马城的阿尔弗雷德·P·默拉联邦大楼遭到炸弹袭击，造成168人死亡数百人受伤的惨剧，当时通用汽车整整一个班次的工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协助救援。底特律负责生产业务的各位高管都非常珍视这处工厂。外界往往会以为通用汽车只有一些设施陈旧的工厂，在锈带上日趋衰落的中西部工业城市里风雨飘摇，这完全是一种误解。因为公司最出色的组装基地恰恰位于堪萨斯州、得克萨斯州、佐治亚州以及俄克拉何马州，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美国汽车企业的这一特点—最卓越的工厂往往都在美国的中央地带。在这些地区，大家都以能够进入三巨头工作为荣，消费者也都非常拥护底特律的产品，特别是卡车系列。正是在众多像俄克拉何马城生产基地这样的大型工厂的支撑下，通用汽车才能长期稳坐美国汽车工业的头把交椅。油漆车间建成后仅一年，就被一场龙卷风撕成了碎片，整个工厂也不得不立即关停。但是通用汽车绝不会让俄克拉何马城工厂落后半步。几天之内，公司调集了户外照明设备、重型吊车以及成群结队的建筑承包商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修补作业。不到两个月，整个工厂又恢复全速运转了。

难怪工人们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工厂的表现不仅达到了公司的期望，还远远超出了公司的要求。然而他们的工作不得不在重组中被牺牲掉，以此改善通用汽车不断下滑的颓势。俄克拉何马城工厂的工人没有生产过假冒伪劣产品。他们的工作与消费者厌倦了开拓者和使节的现状无关。但是在工厂门外，有成千上万辆汽车正在积灰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一处占地面积巨大的停车场，里面停满了售价高达30000美元但根本无人问津的SUV。“我有个10岁的儿子，”该工厂的客服呼叫中心主管雷·欧文斯说，“我的儿子知道，如果大家都不买车的话，他的爸爸就要失业了。”许多工人都是高中毕业后直接进入通用汽车工作的，当时这家企业看上去坚不可摧。当年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日本人，但是现在竞争无处不在。“美国工人已经无法继续和来自中国、泰国甚至印度的工人竞争。”洛里·达科斯说，他的工作是在生产线的末端处理漆片和划痕，“我们尽可能地生产高品质的产品，但是却面临更多的困难。”当关闭工厂的通知发出以后，大家都感到十分沮丧，仿佛辉煌的时光转瞬间已经成为古老的记忆。“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十字路口。”达雷尔·梅森说，他在1979年进入工厂时只有20岁，并且一直都在这里工作。“你可以看到未来中产阶级的下场了。”他说，“我们或许已经成为最后一批中产阶级了。我觉得我们还算是幸运的。我担心的是我们儿孙的将来。”

生产基地就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城市。工厂里每一个职位都能衍生出3～5个其他服务型的职位，这些职位可能来自零部件供应商、卡车运输企业以及为工厂工人提供服务的加油站、小餐厅和零售商店等。有些生产基地甚至还拥有自己的托儿所和健身房。由于工会工人享有高额的医疗福利，许多内科、外科、眼科以及牙科医生也纷纷将诊所集中开设在附近的沿公路商业区。因此，这里对周边地区整体经济的影响是巨大的。俄克拉何马城的这家工厂是俄克拉何马州最大的纳税人。无论是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的拥挤街道中还是在俄克拉何马州核心高速公路出口旁的一大块空地上，生产基地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社区。与同事共事多年—焊接金属、拼装零部件、安装挡风玻璃—一步步工序让大家彼此之间连成了独特的纽带。这份工作并不容易。重复性的作业会让人感到心力交瘁，每个人每天都要连续工作8小时，他们的后背、肩膀和膝盖时刻承受着压力。当然，他们的薪水颇为丰厚—普通装配工的工资是每小时27美元，熟练技工的工资则高达每小时33美元。他们的福利也非常优厚，只要他们以工人的身份工作满30年后退休，便可以享受到一大笔退休金。但是还有一点是圈外人无法体会的，那就是自豪感、凝聚力以及大家共同的历史情怀。俄克拉何马城的工厂历经了27年的风风雨雨，其间见证了无数次员工的生日、家庭纪念日、高校毕业典礼以及葬礼等。每一辆闪着耀眼光芒走下生产线的SUV，都凝聚着所有员工的奉献精神和集体的力量。

然而，仿佛有人突然拉下了底特律的电源总闸，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尽管俄克拉何马州州长布拉德·亨利亲自出面进行游说，通用汽车还是没有重新考虑的打算—甚至当州长表示为了让俄克拉何马城工厂继续运作，俄克拉何马州愿意为公司提供高达2亿美元的激励基金后，通用汽车也不为所动。“我当时还问他们，我们是否还能做点儿什么工作，或者进一步商量一下，以便让这家工厂继续运营下去。”亨利事后向当地的一家报纸《记录日报》介绍了当时的情况，“他们的回应是，很不幸，别无他法。”当大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后，悲伤和沮丧的情绪开始充斥整个工厂。“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关闭工厂？”在油漆车间工作的南妮特·雷勒福特说，“我们一起挺过了龙卷风，参加过默拉大楼的救援工作，给消防员送去了食物。我们都尽了一份力。如果通用汽车让卖得出去的汽车给我们生产就好了。”当洛里·达科斯提到工厂时，她努力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说，“我们一起养家糊口，过节时一起庆祝，悲伤时一起痛哭。现在我们要分道扬镳，公司马上就要破产，而我也将渐渐老去。但是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为了共同面对这次冲击，他们选择了祈祷。2月中旬一个阴云密布的星期六下午，超过300位通用汽车的工人、工人家属以及亲朋好友来到新维度福音教堂参加了一场跨宗教信仰的礼拜，主题为“跨越痛苦、变化和恐惧，对希望充满信心”。这座宽敞肃穆的乳白色建筑中座无虚席。来自5个不同宗教背景的牧师—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巴哈伊教、一神论派—分别带领大家祷告。鲍比·米尔萨普是主办者之一，他是一名汽车生产工人，也是工会在当地1999号分会的牧师。他是一名47岁的声音轻柔的神职人员，米尔萨普说工厂工人经常找他寻求精神上的慰藉。“大家都让我祈祷，希望通用汽车能够开发出一款新产品，希望公司为我们的员工提供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他说，“我告诉他们，只要有信心，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圣经》上就是这样说的。人们必须要心存希望。”

礼拜时，神职人员演唱了赞美诗，朗读了连祷文并带领大家阅读了经文。在整个仪式的末尾，所有人都起身，共同唱起了《永远团结》—这是一首用《共和国战争颂歌》的曲调重新填词的歌曲，也是工会传统会歌之一。工人们唱到某一段歌词时，声音会突然变得异常响亮，仿佛他们的歌声能传到数千英里外底特律的通用汽车公司总部。

“他们将千百万人呼来唤去，坐享其成；但若无我们的心与力，他们寸步难行；我们可以打碎他们傲慢的权力，夺回我们的自由身；只要我们意识到，工会让我们坚强一心。

2月20日，俄克拉何马城终于生产出了最后一辆汽车，一辆“巅峰白”的开拓者EXT，这辆车搭载了直径达17英寸的铸铝轮毂、291马力以及6缸发动机。这辆车开下生产线之后就直接被运到停车场，加入了滞销的汽车库存行列。一些工人还带来照相机，拍摄这些令人伤感的画面—即将离开工厂的老同事以及工作车间。“今天是一个令人十分难过的日子。”布鲁斯·阿诺德说，他也是一位资历很老的工人，在这家工厂工作了27年，“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感谢上帝赐予我们工会。”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尽管这家工厂即将彻底关闭，但是所有的工人都不会离去。一周之后，他们都将按时回到工厂，继续过去多年以来的工作作息。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来工厂并不是继续工作。他们会直接前往职位银行—不工作却继续领取工资。

* * *

职位银行很容易让圈外人士备感困惑，在底特律日趋衰落的大环境下则更为显著。工会早在1984年与三巨头签订劳工合同时，就设立了“员工发展银行”，其初衷是为失业人员建立一个临时中转的仓库，他们可以在这里接受培训，以便适应新的岗位。对工会而言，职位银行是一道坚硬的保护网，在行业发展遇到困难时，可以保障工会工人薪资福利方面的权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职位银行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安置过剩工人的储藏室。

工会工人失去工作以后，他们首先会进入失业状态。根据工会的劳工合同，汽车企业要在政府提供的失业救济的基础上，保证这些员工在接下来的48个星期中，领取到不低于他们原有工资95%的津贴。当这笔福利到期后，这些员工会进入到职位银行，继续领取他们的津贴，直到他们原来的工厂重新开始生产或者另外一家工厂有相应的职位空缺。但是公司不能强迫他们前往50英里以外的地方工作。由于相邻的工厂很少会出现类似的工作，许多工人会在职位银行中无所事事地待上好几年。这种模式非常古怪。工人们可以通过志愿参加一些公司批准的社区服务，例如去学校、慈善机构、流浪者收容所或者流动快餐车等处做义工，来完成自己在职位银行中应尽的义务。但是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愿意选择这种方式。大多数人每天都会到某一栋大楼按时打卡上班，然后就想尽各种办法来打发时间。各个大楼的管理人员都会严格监视工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可以看电视、读书、玩填字游戏或者在电脑上工作，但是他们上厕所或者吃午饭都必须登记，而且上班期间不允许睡觉或者打扑克牌—不过密歇根州的工人可以离开办公地点，参加21点和扑克赌博的发牌培训，以便让他们有机会在该州新开设的赌场中找到一条新出路。

底特律的汽车企业在全美各地开设了数十家独立的职位银行。事实上，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只要有一处工厂关停，当地必定会建立一家职位银行。加利福尼亚州凡奈斯市的部分通用汽车员工甚至在职位银行里待了12年。在弗林特市，失业的德尔福工人每天早晨6点钟都会到该市东部的一间老仓库集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间仓库属于当地的一家工厂，而这家工厂恰恰是1936年著名的汽车工人“静坐罢工”运动的现场，正是这次运动，使通用汽车开始认真对待尚处雏形中的汽车工会，并与后者进行协商。如今，70年以后，工会成员每天都会来这里读报纸、玩填字游戏或者看碟片，以此消磨时光，并领取自己的津贴。一名下岗工人已经在弗林特市职位银行里待了整整6年，他表示这种打发日子的方式令人痛苦不堪。“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植物了。”朱迪·罗向《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说，“我完全不用动任何脑筋。”

毫无疑问，她的这种痛苦经历并不在工会的考虑范围之内。随着俄克拉何马城2200名工人同时失业（他们的工厂已经不可能重新运营了，因此他们都将直接前往职位银行报到），通用汽车的职位银行中已经汇集了将近8000名失业工人。根据他们工资和福利的支出总和来计算，预计公司将被迫为这些不继续从事生产的工人提供每年高达10亿美元的补助。德尔福的职位银行里也有4000多人，克莱斯勒的职位银行里有2500人，福特也有大约1000人。华尔街的工作人员想到这些江河日下的企业居然还在给每天只知道看电视的工人发工资时，都不禁哑然失笑。“他们花了数亿美元，但却不能获得任何收益。”伯纳姆证券公司的分析师戴维·希利说。汽车工业的高管拒绝向外界透露太多关于职位银行的细节，因为他们害怕这样做会让工会不满。当有记者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出相关问题时，里克·瓦格纳的回答也显得无可奈何。“显然，这会大大降低我们的竞争力。”里克说，他能说的仅此而已。

只有已经进入破产保护的德尔福的史蒂夫·米勒才敢直言不讳地谈论这个问题。他用自己一贯一针见血的方式将职位银行和一辆新出产的通用汽车的售价进行对比，指出有多少福利津贴被算到了消费者身上。“如果你买一辆现代汽车，你可以选择加装一台卫星收音机；但是如果你买一辆雪佛兰，社会福利津贴将成为标准配件。”他说，“从长远来看，如果把社会福利开支通过售价转嫁给消费者的话，消费者最终会抛弃你的产品。”

但是对罗恩·盖特芬格而言，没有什么话题比职位银行更为敏感了。身为工会主席的他想尽力解释这一机构的由来，强调这一机构对工人的重要性：在经济不景气、汽车销量下跌的环境中，能够为工人提供一个避风港。但是，这个解释太苍白了。随着通用汽车的亏损日益严重，媒体也开始越来越关注，工人们在抱怨空虚无聊的同时，依旧能从职位银行中领到大笔的津贴。这一项目的存在对财务状况极为恶劣的三巨头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公众也逐步意识到，工会正在逐渐吸干底特律汽车业的血液。外界开始出现大量针对工会的批评言论—工会工人的工资太高，医疗福利保障太过丰厚，但是他们生产出来的车辆却远远赶不上日本进口车的品质。更为糟糕的是，丰田、本田和日产都已先后在美国生产出了一流的车型，而他们雇用的是来自肯塔基州、俄亥俄州和田纳西州的非工会成员的美国工人。这些所谓的“移植”工厂正在蓬勃发展。丰田即将在得克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市投资数十亿美元，建立一处全新的皮卡生产基地，该产品将直接挑战在该车型市场中处于领先地位的福特F系列和雪佛兰西尔维拉多。底特律现在居然还要为不工作的工人支付高额的薪水，这样哪里还有能力与来自日本的业界巨人展开竞争呢？

用《华尔街日报》的话说，职位银行已经成为“底特律机能失调的标志”。通用汽车正在由历史遗留下来的高额费用铸成的绞刑架上垂死挣扎，他们的下岗员工却在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什么都不做每年也能领取超过5万美元的津贴。在记者们的不断施压下，盖特芬格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开始回击。难道工人们就应该被直接扔到大街上吗？为什么不管一管那些每年赚取几百万美元的高层管理人员？难道俄克拉何马城工厂的兄弟姐妹要对通用汽车那么多过时的SUV负责吗？而当有人提及史蒂夫·米勒的言论时，盖特芬格更是怒不可遏。“他压根儿就不是来管理这家企业的。”他咆哮道，“他来就是为了毁掉这家企业，同时还毁掉了工人们的生活和家庭。”他辩称，将底特律的困境归咎于职位银行是不公平的。如果公司本身做出了更为明智的决定，或者联邦政府不让日本和韩国汽车涌进美国市场的话，这些工人根本就不会失去工作。中产阶级不应该为底特律和华盛顿权力掮客的错误决策而受到惩罚。他发誓自己绝不会迫于压力终止该计划，因为现在汽车工人都迫切需要这一避风港。他在底特律的电台广播中表示：“职位银行不会就此消失。”

盖特芬格还有更加棘手的问题需要处理。几周以来，他都在与通用汽车进行秘密协商，讨论公司对工人进行买断裁员的具体买断金额，让工人与公司彻底脱离关系。而这笔费用的数额简直触目惊心。瓦格纳计划裁减3万个职位，如果最终能够成功实施，通用汽车必须挖到金矿才行，因为这笔费用必须高到足以吸引员工永远从公司内部彻底脱离（而不是继续塞满职位银行）。在最理想的情况下，通用汽车希望大多数工人能够放弃他们的医疗保险和工作。但是公司需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目前已经成型的一个方案是：公司将向所有工作满10年的员工提供总额达14万美元的买断费用。而领取这笔费用的工人必须立刻离开通用汽车，并且放弃未来的医疗保险，这个决定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轻松。公司还希望一并处理掉那些已经在公司工作了30年，早就可以退休但却一直不愿离开工作岗位的老工人。通用汽车打算为他们一次性支付35000美元，让他们离职，不过他们可以继续享受医疗福利和养老金。目前，整个公司113000名小时工中有半数都处在可以退休或者即将退休的年龄。这样一笔唾手可得的巨款对他们来说，确实很难拒绝。而谣言也早已在工厂四处传播。“我们这里已经有上千名兄弟准备卷铺盖走人了。”工会在密歇根州兰辛市第652分会的主席、外号“小不点儿”的克里斯·舍伍德说。

就在俄克拉何马城工厂彻底关停后的几天里，当地的职位银行里就摆满了桌椅。一些工人争先恐后地排队登记参加志愿者活动，这样他们就不用整天呆坐在毫无生气的工厂车间里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里有时候会显得十分严肃。”鲍比·米尔萨普说。工人们不断追问工会负责人未来的前途问题。南妮特·雷勒福特最终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买断裁员？”她说，“好啊，我愿意接受。”

* * *

到目前为止，在底特律进行的买断裁员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原因之一就是韩德胜（人们常昵称他为“弗里茨”），他负责领导通用汽车方的谈判代表团。韩德胜出任通用汽车首席财务官还不到3个月，但是已经很快成为公司的王牌调解纠纷专家。他手头的问题成堆。瓦格纳委派他负责为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的金融服务团队寻找一个买家。从该团队的业务规模以及潜在的现金收入等情况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韩德胜面前还有一个烂摊子，就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在对公司的财务处理问题进行调查。而同时他又是帮助通用汽车解决德尔福问题的主力成员，这个任务本身就几乎要占据他全天的工作时间。但是无论安排他什么工作，韩德胜都能处理得井然有序。他是通用汽车的一颗新星，并且早就崭露头角。他现年47岁，1984年就进入通用汽车，一直工作到现在，他在北美地区的职位上升速度也十分迅速，之后又被派往海外—首先出任了巴西分部的常务董事，此后又在拉丁美洲分部担任运营总监，亚太区的总负责人，之后又前往通用汽车欧洲分部出任董事长一职。2005年12月，韩德胜在阿姆斯特丹参加一场商务会议时接到了瓦格纳的电话，对方告诉他接替即将退休的约翰·迪瓦恩出任公司的首席财务官。

“我们需要你出任这个职位。”瓦格纳说。一开始韩德胜还在推辞。他非常喜欢自行安排运营业务，而且当时通用汽车欧洲分部也正在进行重大的变革调整。然而瓦格纳绝不允许他拒绝这一决定。“到最后，他只是不停地对我说，我们需要你。”韩德胜回忆道，“所以我就回到了美国。”韩德胜一回到美国，就被推到了通用汽车有史以来挑战最严峻的风口浪尖上。“我内心非常清楚，”他说，“这家公司正面临着最高级别的危机。”韩德胜迅速投入了工作，很快地理顺了公司中许多混乱无序的事务。他的行事风格与瓦格纳不同，显得更加随和一些。韩德胜出生在底特律，他的父亲是通用汽车旗下别克品牌的一位销售主管。他个头儿不高，身板儿结实，蓄着灰白相间的胡须，年纪不大但是已经有点儿秃顶，不过依然神采奕奕，经常穿着细条纹的西服，佩戴着哈佛商学院的徽章。“弗里茨总是会比大家多想一步，不过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讨论。”韩德胜在欧洲的高级通信主管托尼·瑟尔沃纳说，“即便他已经想好了答案，他还是会让与会的所有人发表自己的观点。”韩德胜总是面带微笑，为人也非常有幽默感，而且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他在巴西工作时，曾经在里约热内卢狂欢节通用汽车的游行花车上跳过舞；他在亚洲、欧洲或南美洲出差时，经常独自出行，自己搬运行李。他的工作量之大也成为一段传奇，他能在办公室连续工作12小时后，将公文包塞满文件，晚上回家继续工作。“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说，“我们这里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在这里很享受。这种氛围让我感到精力充沛。”对于通用汽车的某些员工而言，韩德胜的行为显得有些狂妄自大。他的语速很快，能够准确地回忆各种信息及数据，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看好了，我现在用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关注问题，不希望我们误入歧途。”他说，“大家都希望有人能够做出决定。这就是你得到这份工作的原因—作决定。”

韩德胜非常想与盖特芬格进行合作而非对抗。这位工会主席恰恰对通用汽车充满了疑虑，而瓦格纳又没有与工会进行过有效的互动。如果双方继续彼此仇视对方，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公司与罗恩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韩德胜说，“必须有人与他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最后只能由我出面了。我很喜欢罗恩。我花了不少时间和他交流。”盖特芬格也对韩德胜敬重有加，很可能是因为他为人并不像史蒂夫·米勒或者里克·瓦格纳。工会和通用汽车或许还有可能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第十三章 现金数据流出错了

“市场份额的数据怎么样了？”

杰里·约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董事会会议室另一端的里克·瓦格纳。尽管这是他第一次以通用汽车董事会成员的身份参加董事会会议，但是他已经毫不费力把瓦格纳逼进了死角。约克翻阅了一下会议简报册，但是找不到任何关于美国市场份额的详细信息。他需要知道原因。

“我们可以给你提供相关信息。”瓦格纳说。

其他董事会成员面面相觑。约克仿佛已经顺利地反客为主，主导了会议的进程。他不仅仅是一个董事会新成员。约克还代表了克科里安，一个持有公司巨额股份、臭名昭彰且令人捉摸不透的大股东。直接在会议上质问瓦格纳并不是董事会的常态。但是同往常一样，约克并不关心业务情况。

“我的数据显示，我们的市场份额与去年同期相比，又下滑了1.6个百分点。”约克说，“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数据情况，不包括租赁销售的数据。”

瓦格纳一边点头一边做了笔记。约克在自己的笔记本中也记了一下。会议继续。韩德胜汇报了关于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德尔福以及工会买断裁员的情况。正当他向大家介绍公司正在与工会就解决方案进行讨论时，约克打断了他的讲话。

“这个方案会涉及多少现金？”他问。

韩德胜表示，除非协议已经达成，否则具体数据无法计算。约克又记了下来。与此同时，其他董事也都不约而同地做了记录。会议又继续下去。但是整个会议的主旋律开始走调了，通用汽车的董事会会议室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会议进行一段时间后，瓦格纳被请出会议室，以便让外部董事在会议室里展开行政会议。约克终于露出了底牌。他开始游说各位董事，指出要给公司的管理团队设定硬性指标，特别是要关注通用汽车的现金支出，以及其最新产品能否有效遏制公司长期以来市场份额不断下滑的情况。“最关键的就是，要保住我们的市场份额。”约克说，“我要看到公司未来5年市场份额的预测数据。”

乔治·费希尔被约克说得哑口无言。他毕竟是摩托罗拉和柯达的前任首席执行官，也是瓦格纳在整个董事会里最坚定的盟友，而眼前的状况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特别是这位新上任的董事会成员居然开始主导起了议程。费希尔的头衔是“首席董事”，一般来说，行政会议都是由他来主持的。但是约克绝不会买任何人的账。他不断地提出尖锐的问题，要求得到答案。有几位董事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乔治太过公开自己对里克的支持了，这使得他非常不适合主持内部会议，”约翰·布莱恩说，他本人已经连续13年出任通用汽车的董事会成员了，“不少董事都非常关心公司的现金以及现金流情况。杰里在这方面拥有不少知识。他对汽车行业的了解比我们其他任何人都要深刻得多。“此前瓦格纳一直是整个董事会的主角，备受敬畏。但是约克始终坚信首席执行官应该为董事会服务，因为董事会代表了股东的利益，他们才是公司的主人。很显然，他对公司的现状十分不满。“杰里非常有礼貌，为人热情友善。”布莱恩说，“但是他脸上写满了他的观点：这家企业的管理一塌糊涂。”

3月6日的会议结束之后，约克对自己的所见所闻进行了评估。

“这个等式当中最缺乏的要素就是规划，”他对一个来自底特律的朋友说，“他们为什么要傻乎乎地等到连续遭遇3个季度的亏损后才想明白，公司必须重组呢？”然而他还没有对所有董事会成员做出最终的评判。“目前看来，有5位董事还不错，”他说，“但是他们掌握的信息量还不够多。我很诧异，他们对市场份额的情况居然一无所知。”他仔细观察了瓦格纳的每一个决策，但是目前仍对他持保留态度。约克怀疑，整个管理层目前都在致力于增加公司收益，同时尽可能减少库存数量，其中就包括将生产过剩的产品折价出售给汽车租赁企业等。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非常看不惯通用汽车这种在致命伤口上悠哉地贴创可贴的行为。“里克·瓦格纳现在究竟在忙什么？”他思索着，“没人知道。”看上去他正在全力维持第一财季的数字。他们并没有减少对汽车租赁企业的打折销售，但是这一举措使得局面更加混乱，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长远之计。

约克的工作才刚刚起步。尽管他一个月前才正式进入通用汽车董事会，但是他已经对整个公司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虽说柯克·克科里安一直以长线投资者的身份自居，但是他也无法容忍差劲的业绩。如果通用汽车真的需要开展变革，他会希望约克能够尽快推动变革的展开。而最快最便捷的改革管理层的方式无疑就是尽快推举一位新的首席执行官。“我才不在乎通用汽车到底如何重组。”约克说，“如果里克·瓦格纳做得到的话也行。但是如果他做不到的话……”

他没有必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 * *

约克激进的行为并没有激怒瓦格纳，因为瓦格纳希望能够与大多数董事会成员保持良好的工作关系。他知道，部分董事会成员为通用汽车进展缓慢的改革感到焦虑，对来自华尔街和媒体铺天盖地的批判言论也感到不满。但是他认为董事会还是能够理解公司目前面临的严峻挑战。通用汽车不是一家普通的企业，它不可或缺，是美国的资产，是整个美国制造业的中流砥柱。“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白宫立刻找到通用汽车，希望公司帮助国家重振经济。里克·瓦格纳当时一度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他发起了“让美国继续前行”的计划，该计划向购买汽车的消费者提供长达5年的无偿资助。国家遇到困难时，通用汽车总是第一个出面救火。现在公司遇到了困难，但是瓦格纳始终坚信公司的运营依旧处于正轨。通用汽车的振兴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恒心，而约克似乎就缺乏这两方面的特质。“杰里只会跑进来，向我索要各种数据，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瓦格纳说，“我的意思是，他总是对外人大放厥词，说自己有多少了不起的主意，但是他却不愿意说出来和我来讨论。”

最重要的是，瓦格纳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这个计划是由通用汽车最为出色的员工草拟的，不会偏离公司本身的既定方针。缩减北美地区的业务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改善产品品质、推出多元化的车型也不可或缺。通用汽车上年与工会就医疗福利达成协议，为公司在减少历史遗留费用的问题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瓦格纳期望通过2007年新一轮的劳工谈判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他拥有一支经验丰富的团队：卢茨负责产品问题，韩德胜负责财务和劳工问题，加里·考格尔负责生产运营。整个组织架构中，人人都能各司其职。更令人振奋的是，公司在海外仍有不少发展机会。瓦格纳和他的前任首席执行官杰克·史密斯对此持同样的态度，他们都认为未来在中国、印度、巴西以及其他新兴市场中，通用汽车有机会持续扩大市场占有率，而不是丢失市场份额。公司在美国遭遇的困境使得在海外的扩张变得更加重要。瓦格纳对于公司在新兴市场的强劲竞争力感到十分欣慰，通用汽车在这些地区不会被数百名老员工的医疗费用和养老金所累。3月15日早晨，瓦格纳登上了公司的一架湾流飞机，准备前往中国和韩国，与当地的业务合作伙伴进行会谈，这一系列会谈是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但是后来看来，他选择了一个十分不恰当的时机离开了底特律。

就在当天晚上，通用汽车正在与证券交易委员会一同连夜整理公司2005财年的年度财务报告。这一年的财报内容真是不同寻常。此前公司报告指出的上一年高达86亿美元的亏损数据是有问题的，因为公司低估了德尔福以及公司北美地区重组工作的影响，通用汽车不得不将亏损数据上调至106亿美元，这组数据的公开让公司感到非常尴尬。问题不止于此。证券交易委员会还严格调查了公司与供货商在结算费用时的财务流程，并强迫公司必须对过去5年内的相关数据重新申报。这些问题单独看来都不算严重，但是当所有问题被堆积到一起以后，整个重新审计的过程就变得非常困难了。为了保证不再出现任何漏洞，审计师们必须整合数以百万计的资料，来检查是否还存在会给公司年度财报带来任何瑕疵的问题。韩德胜亲自监督了整个流程。在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严密监视之下，通用汽车的财务文件必须做到无懈可击。

就在准备提交材料之前，韩德胜又遭遇了一枚重磅炸弹。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一部分抵押贷款业务的现金流数据居然出现了分类错误。审计师们乱作一团，不知所措。“跟我再解释解释，”韩德胜冷冰冰地说，“跟我再解释解释。”已经没有时间修改数据了，但是整个文件都要重新修订。时间正在逼近午夜的最后期限，如果递交一份有瑕疵的年度财报—那么公司除了重新披露更大规模的亏损数据外—将出现一场更大的灾难。现在韩德胜必须做出最后的决定。他拨通了瓦格纳的电话，后者的飞机刚刚在韩国降落。“嘿，我们今天来不及提交材料了。”韩德胜告诉瓦格纳，“我们必须申请延期。”

他们匆匆起草了一篇新闻稿。这篇新闻稿第二天见报后，通用汽车的股票如自由落体般一路下跌。华尔街的投资者用实际行动狠狠教训了瓦格纳和他的公司。这对该公司早已声名狼藉的管理层无疑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莱曼兄弟第一时间发表了评论。与通用汽车董事会的反应相比，投资者的表现还是相对温和的。好几位董事会成员直接和瓦格纳举行了电话会议，冲他大发雷霆。最为愤怒的是菲尔·洛什考维，洛什考维退休前曾出任世界财务巨头安永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目前是通用汽车董事会的审计委员会主席。就连费希尔也开始批判瓦格纳，因为这一疏漏使通用汽车在外人眼里显得异常可笑，这家公司甚至连一份简单的年度财报都无法按时提交。约克的反应更为强烈。他并没有抨击公司的管理层，而是号召公司展开内部调查，分析问题发生的根本原因。其他董事都表示完全赞成，瓦格纳能做的只有倾听和全盘接受。更糟糕的是，他让韩德胜向董事会解释了公司的现状，并借机对通用汽车的诚信问题进行公开辩护。而在公司内部，大家都在试图评估这起事件对首席执行官造成的负面影响。瓦格纳在这一危情时刻恰好远离美国本土，很难与公司进行沟通。他的反对者此时占了上风，特别是约克。“杰里的观点也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从一个试图从通用汽车的金库里寻求利润最大化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头脑清晰、职责分明的专业人士。”史蒂夫·吉尔斯基说。

第二天，瓦格纳临时取消了他的亚洲行程，马不停蹄地飞回了底特律。他刚回国便受到了媒体劈头盖脸的抨击，媒体同时还积极赞扬了约克，称他积极地推动了变革。这是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批评通用汽车的人往往将焦点集中在公司的策略、关注点以及紧迫感上。但是这次会计报表的失误导致他们开始质疑公司管理层的能力以及责任感，而这两点恰恰是瓦格纳的辩解中最经常提到的。通用汽车的董事会开始发疯似的互通电话讨论对策，担忧损害控制，并向约克寻求帮助。管理层急需一些正面新闻来转移视线。令人欣慰的是，韩德胜和他的人力资源团队终于带来了捷报。

通用汽车在3月22日正式宣布，已经与公司内所有113000名工会工人和德尔福的13000名工会工人达成了买断协议。尽管该协议在公司大幅削减美国雇员数量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但是代价也是巨大的。通用汽车将为每一位已经符合退休资格的老工人支付35000美元，让他们提前退休，同时将为部分工人支付高达

140000美元的买断费用，让这些工人与公司彻底断绝关系，其中包括医疗福利。这个方案成为美国企业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买断协议，也标志着通用汽车即将与历史遗留问题彻底了断。数万名在20世纪70年代公司巅峰时期就入职的老工人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随着工人总数的减少，公司在关闭部分工厂时所受的阻力也会相应减小，也能阻止更多的失业工人涌入职位银行。总而言之，通用汽车预计，整个买断方案的花费将在20亿～46亿美元之间—对于一家上市企业而言，为了削减蓝领工人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显得非常不可思议。公司的重组进程已经严重滞后，这一协议的达成无疑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瓦格纳从来没有参与过与工会的谈判，但是他的言论还是通过媒体传达给了公众。他表示：“我们非常高兴，双方达成的共识将推进重要目标的完成。”

买断协议达成后，公司又迅速采取了其他行动，其中包括计划削减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商业地产部门的数百名白领员工的职位。市场营销总监马克·拉内韦出乎意料地召开了一场记者招待会，表示通用汽车正计划逐步退出无利可图的销售业务，转而投向租赁业务。拉内韦表示：“我们正在采取一些非常痛苦但又必不可少的措施促进业务的健康发展。”他用近乎道歉的口吻补充，“公司还将逐步终止之前利用高额折扣来清空库存的做法。”他表示：“我们已经吸取教训了。”即便在公司内部，通用汽车也面临着不少严峻的问题。公司首席市场分析师保罗·巴柳对整个公司的高层决策进行了全方位的研究，最终评价是“公司庞大但是落后”，他还警告，整个汽车市场未来的发展趋势正在发生变化。他在分析报告中写道：“通用汽车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越来越多的消费者，特别是年轻人，在购车时已经不再考虑通用汽车的产品了。”

约克正用苍鹰般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一切。他已经与底特律的关键人物们进行了深入的沟通。他和盖特芬格见面详谈，第二天他又会见了通用汽车的人力资源谈判专家。他还和鲍勃·卢茨有过一次漫长的面对面谈话，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在克莱斯勒就曾与卢茨打过交道。卢茨对约克充满了不信任，坚决反对他插手产品开发的工作。但是他无法隐藏自己对于通用汽车僵硬的企业文化和官僚主义作风的不满与沮丧。他称瓦格纳是个在细节问题上精益求精的老好人，但是往往会忽略大局。“通用汽车过去30年最大的问题，”卢茨说，“就是按部就班、规避风险，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公司的平稳发展。”一天下午，约克驱车前往科技中心查看了公司推出的最新车型。他对于眼前的成果非常不满。“我仿佛看到两家完全独立的企业。”他说，“这家公司能够生产出完美的卡车和SUV，但是这些小轿车让人作呕，车内都是七拼八凑的廉价印花材质和丑陋的塑料部件。”他随即与六七位负责发动机和变速器的高管进行交流。约克非常喜欢研究汽车的发动机，毕竟他最早也在通用汽车工作，在20世纪60年代负责庞蒂亚克大功率中型车的开发工作。因此，当他看到工程实验室里的新型发动机和混合动力技术时，他非常满意。不过，整个实验室的氛围却出乎意料的冷清。这里拥有出色的硬件，但是实验室的员工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约克把全球动力系统团队的负责人汤姆·斯蒂芬斯拉到一边。“汤姆，”约克说，“能不能跟我到外面走一圈，陪我抽根烟？”

约克单独向汤姆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群天资聪慧、学业精湛、博学多才并且精通本职业务的员工。”约克说，“但是我看不到他们的工作热情。”

斯蒂芬斯满头红发，身材魁梧，说起话来也是快人快语。“如果你在这个破地方待上一天，你就明白了。”他说，“这里的官僚作风十足，我们从来都没有做出过任何像样的决定。”

约克开始制造高层变动的舆论。他将自己对于瓦格纳的怀疑秘密地透露给了他认为与自己持相同观点的人，其中包括有影响力的记者、股票分析师、人脉广泛的投资者以及公司董事—约翰·布莱恩、菲尔·拉斯卡维、厄斯金·鲍尔斯和肯特·克雷萨。他敏锐地觉察到，瓦格纳的领导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他则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断加深外界对瓦格纳领导能力的担忧。约克的言论有时还是极具信服力的。“假如里克在过去6年负责福特的业务，做出的成绩和他现在在通用汽车的成绩一样，”约克说，“大家觉得我们会聘请他出任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吗？我想不会吧。”约克就像一条变色龙。他经常穿着高领毛衣和宽松的蓝色外套，看上去就像一位极具天赋的商界精英，一位精于研究并且能看透问题的专业人士。但是他也有世俗的一面，这个南方人结过三次婚，是一个大烟枪，喜欢喝马提尼，在自己的SUV的前排座位下面一直压着一把0.357口径的手枪。（对此他解释道：这是以防万一，免得有人没事找事。）杰里·约克有关通用汽车以及该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温文尔雅的里克·瓦格纳的言论丝毫不留情面。“通用汽车的高层管理者都很聪明，很文雅，穿着得体，打扮得也很光鲜。”他说，“但是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毫无杀手本能。”没有人敢质疑约克的杀手本能。他能够准确地嗅出血腥味，并且已经开始猎杀行动了。

这次通用汽车董事会会议要比以往严肃许多，因为这次会议要重点讨论公司把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财务团队的大部分股权出售给私募股权投资公司赛伯乐资本管理公司[1]的具体事宜。在这场3月底在纽约举行的会议上，董事们很早就将瓦格纳请出了会议室，方便他们尽快展开内部讨论。瓦格纳在会议室外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其间没有人邀请他回到会议室。瓦格纳有所不知的是，在闭门会议中，董事们讨论的并不是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而是瓦格纳本人。“董事会正在研究，在里克现有的任期内，公司还能采取什么措施。”布莱恩说，“杰里似乎急于得到首席执行官或者董事长之类的职位。毫无疑问，他已经跃跃欲试了。”讨论渐渐白热化，与会人员的观点也逐渐分成两派，即通用汽车是否继续需要瓦格纳的领导。大家先后提出几种不同的意见，其中包括让约克出任董事长以及让韩德胜出任首席执行官等。乔治·费希尔由于时间安排上的冲突，没来参加会议。还有一位董事会成员因故提前退席。目前讨论的话题非常重要，必须在董事全部到齐的情况下才能继续讨论下去。会场中的部分人士—特别是约克—希望讨论继续并尽快得出结论。大家同意在4月9日召开一场特别会议，重点讨论是否让瓦格纳留任的问题。

费希尔听说内部会议的讨论内容之后，私下与瓦格纳通了气。他传递的信息非常明显，瓦格纳遇到大麻烦了。

* * *

瓦格纳的核心团队于3月30日汇集到了他在底特律文艺复兴中心会议室的圆桌旁。到场的还有两位极具影响力的顾问，一位是史蒂夫·哈里斯，他是公司资深的公共关系高管，退休后不久又被通用汽车返聘；另一位是托马斯·戈特沙尔克，他是通用汽车的首席企业律师。两个人都与瓦格纳私交甚笃，他们直截了当地告诉瓦格纳，必须力保自己的职位。戈特沙尔克表示：“在目前的形势下，你不能再当坚忍的修行者了。”哈里斯的言论则更加直白。“你必须成为这家企业的核心，”他说，“将自己的观点彻底贯彻下去。”哈里斯知道瓦格纳非常不习惯谈论他自己，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展示自己担任首席执行官期间取得的成绩。但是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里克，你必须直面现实，主动出击。”哈里斯说。

哈里斯和公司外部咨询顾问丹·迈克基恩共同设计了一套行动方案。方案的第一步被称作“底特律计划”，其中包括由瓦格纳亲自接受主流报纸、杂志以及电视网络的采访，为通用汽车和自己的工作进行辩护。第二步被命名为“阿灵顿计划”（该计划以弗吉尼亚州的一座城市来命名，那里是迈克基恩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在该计划中，将由几十位通用汽车高管向外界介绍该公司在美国16个关键市场中的运营状况。“我们不是在不断地回顾过往，”哈里斯说，“我们需要持续更新信息。”通用汽车的经销商也会参与到行动中来，他们将为通用汽车以及该公司饱受争议的领导层寻求大众的支持。这些行动对瓦格纳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他一直认为通用汽车正在竭尽所能地推进公司步入正轨，他并不希望外界把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他表示：“我非常讨厌在公开场合谈论我自己。”但是他也深知自己在通用汽车的职业生涯面临着一个危险的岔路口。瓦格纳是一个极具竞争力的管理者，他不会轻言放弃。他表示，自己将会接受哈里斯安排的任何采访。

但是他在董事会还面临着更为严峻的挑战。如果他失去了董事会的支持，约克炒他鱿鱼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他必须在特别会议召开之前有所行动。董事们接到通知，将在4月2日举行的电话会议上最终表决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的出售交易，这个事情至关重要。瓦格纳也可以借此机会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要求董事会对他投信任票。如果得不到足够的董事响应的话，他就只能辞职了。在这最黑暗的时刻，瓦格纳希望从他的好友同时也是公司前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克·史密斯，以及一直与他保持密切工作联系的公司首席董事乔治·费希尔等人那里寻求一些指导和帮助。史密斯鼓励瓦格纳坚持到底。“你必须向大家展示你的成就。”他说。费希尔对此也表示赞同。他对于约克挑动整个董事会，将批判矛头指向瓦格纳并意图取而代之的行为大吃一惊。“里克，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比你更强。”费希尔说，“这个职位非你莫属。”他表示自己可以出具一份声明来声援瓦格纳，然后尝试联系其他董事，获取他们的支持。但瓦格纳依旧举棋不定，因为拿自己做文章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一个团队合作者、一个忠诚的士兵，总是试图把个人尊严问题排除在企业之外。如果董事会真的认为有人比他更能胜任这个职位，他们或许还是有道理的。

最终，瓦格纳找到了卢茨。他们都是汽车行业的高管，但两人的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一位是严于律己、循规蹈矩的首席执行官，另一位则是信口开河、夸夸其谈的副董事长；一位是以追求精益求精而闻名的大师，另一位则是研究发动机、开发帅气车型的教父。卢茨对瓦格纳向自己求助一事感到十分欣慰，因为他在几个月之前就再三建言自己的老板挺身而出，为通用汽车进行辩护，挽回大众对公司的信任，并驳斥那些令人讨厌的批评家的谬论。卢茨和瓦格纳一样，都不希望约克把通用汽车搞得乌烟瘴气。卢茨还有一个特点—他知道如何运用权力。当然，要求董事会为自己投信任票本身就十分冒险。但是成功人士总是对自己认准的事情充满信心。“按照目前的情况，这件事你非做不可。”卢茨说，“你必须挺身而出，解决问题。”

4月2日是星期天，通用汽车的董事都从各自家里拨通了电话会议的号码。他们身处不同的地方，从迈阿密到芝加哥到菲尼克斯，甚至还有人在瑞典。约克则在自己位于底特律郊区的别墅里参加了电话会议。瓦格纳还是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费希尔此前已经通知各位董事，告诉他们这位备受指责的首席执行官计划亲自恳请各位董事的支持。他还转发了一封草拟的新闻稿，文中指出，董事会对通用汽车管理层充满了信心，并着重强调公司出售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业务的完成标志着公司正在朝正确的发展方向继续坚实迈进。有了这些筹码，瓦格纳决定放手一搏。

瓦格纳表示，即将在4月9日召开的董事会会议的主题让自己“进退两难”，并且会给自己的管理带来负面影响。尽管公司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是他必须搞清楚董事会是否继续支持自己，否则他无法继续自己的正常工作。“我们的计划都已制订完毕，”他说，“而且都行之有效，但是我不能在没有得到董事会全力支持的情况下继续推进振兴计划。”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需要的只是董事会表现出对自己的充分信任，放手让他继续卖力地实施公司的重振计划。“各位都已收到了那份草拟的新闻稿，”他说，“如果通用汽车无法在周一早晨发布这份新闻稿，我将被迫辞职。”接下来瓦格纳对各位董事表示了感谢，然后挂上了电话。

要挟辞职是一步出人意料而又极具杀伤力的险棋，瓦格纳也不惜下了重注。如果他得不到自己所需的支持，整个董事会都将面临最高级别的危机。费希尔建议，各位董事按照姓氏字母顺序来表决。部分成员表示对管理层的支持持保留态度，因为他们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大多数人更为担心的是，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继任者之前，瓦格纳突然辞职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还有极少数董事当即表示了对瓦格纳的支持，肯定了公司与工会达成的买断协议和医疗福利的协议。不出所料，费希尔也竭尽全力证明，瓦格纳的留任符合公司当前的利益。约克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在听了其他人的发言之后，他知道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了。瓦格纳是走不了了—至少暂时走不了。“你知道我的感受。”他含糊地回答，“我们必须建立问责制。”接下来，费希尔提出让各位成员对信任情况投票，大多数成员都投了赞成票。但是约克和另外三位董事坚持认为，这篇新闻稿在发布时，绝对不能出现“一致通过”的字眼。

这一重大议题结束之后，董事们马上批准了将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51%的股份出售给塞伯乐的计划—这笔庞大的交易能让通用汽车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获得急需的140亿美元的资金。之后，仿佛是为了彻底关闭讨论瓦格纳问题的大门，费希尔宣布4月9日的董事会会议正式取消。

* * *

第二天，通用汽车宣布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出售计划，卖出了公司金融服务团队的大多数股份。这对于公司而言，并不算是完美的胜利，毕竟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多年来已成为公司为数不多的几个稳定赢利的部门之一。但是通过这笔交易，公司就能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买断员工费用、研发新产品以及改善公司越来越糟糕的资产负债表。在新闻发布会上，瓦格纳将这一举措称为“一个里程碑”，同时也是公司在一系列“大胆举措”后朝着“长期成功”迈出的坚实一步。在演讲稿的第5段当中，有一段话援引自费希尔的言论：“尽管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通用汽车的董事会对于里克·瓦格纳的表现充满了信心，他的管理团队以及他们实施的方案正在逐步推进公司的振兴，并逐步实现赢利。”虽然这些话显得有点儿文不对题，但是外界根本无从知晓，正是靠着这句话，瓦格纳才够继续掌控通用汽车的大局。在稍后举行的媒体招待会上，有记者问及瓦格纳这段声明的含义。他带着略显疲倦的笑容回答道：“我要感谢董事会、我们的员工、我的妻子，以及在这些日子里所有支持我的人。”

接下来的几周里，“底特律计划”正式启动。瓦格纳接受了大量的采访，而每次谈话的主题都惊人的一致：通用汽车即将在未来展开重大调整，自己是领导公司变革的不二人选。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热爱通用汽车。”他在接受《底特律新闻报》采访时表示，“我认为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对公司本身至关重要，我觉得我是领导这家公司最恰当的人选。”他还特别感谢了支持他的董事、公司员工及高管。“人的情绪时有起落，”他在接受《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但是我们的员工每天都希望我能够亲力亲为，指导公司的业务，时时保持积极的心态。”他在参加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新闻节目《面对国家》时，被问及是否有意辞职，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尽管在24小时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甩手不干的准备。

“我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瓦格纳说，“如果我认为自己不是恰当的人选，一开始我就不会接受这份工作了。”

[1] 赛伯乐，英文为Cerberus，意为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编者注

第十四章 自愿放弃工作的员工

里克·瓦格纳十分珍惜自己的工作。全美数万名汽车工人也同样珍惜他们的工作。唯一的不同在于，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认为自己对公司至关重要，而普通工人不过被当作工厂里的消耗品。这一观点并不仅限于通用汽车。福特和德尔福的管理层也在努力振兴企业，他们都采用了美国企业重组历史中最古老的经典模式—削减员工、关闭工厂。克莱斯勒成为这一方案的急先锋，并已经大幅度削减了公司的规模。毫无疑问，底特律现有的生产基础设施太过庞大，由于当地汽车制造商在美国的市场份额每况愈下，过多的基础设施已经逐渐变成了累赘。2006年上半年，外国品牌占据了美国汽车总销量的53%，这也是美国有史以来三巨头的市场份额总和第一次跌落至一半以下。巨无霸的规模曾一度是他们的优势。但是现在却成了慢性毒药。这些公司通过卖出产品赚取的资金不足以养活退休工人，尽管这些工人曾经为公司创造了不少价值。即使公司马上推出一大批全新的汽车和卡车，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因为当前市场上面临的不平衡已经根深蒂固，底特律已经被自己沉重的历史压得喘不过气。而能让其保命的外科手术又是创伤性的，过程痛苦并且代价高昂。

一方面，通用汽车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另一方面，底特律曾经坚实无比的基础正在继续垮塌。史蒂夫·米勒又一次挥动了手中的巨锤。德尔福将一项规模庞大的重组计划提上了议事日程，3月31日，德尔福向破产法院申请允许该公司关闭其在美国29家工厂中的21家，冻结养老金，将所有工薪员工的薪水削减1/4，终止公司签订的所有劳资协议。该公司还申请，终止此前签订的为通用汽车提供价值50亿美元零部件的合同。总之，这幅重组蓝图无疑是对德尔福在美国整个零部件生产业务进行的大规模外科手术，这个过程将导致近3万名工会工人和白领员工失业。米勒在向法庭提交的报告中表示，这项计划是为了底特律的未来—这一未来主要取决于中国、印度、墨西哥以及其他低工资的国家。他表示：“在美国面临的破产困境要求我们及时做出困难但又必不可少的决定。”

这条消息对盖特芬格而言，无疑又是当头一棒。“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应该引起所有美国人民的关注。”他说。汽车工会很快便进行了反击。工会表示，如果工人的劳动合同遭到终止，那么“长期罢工将无法避免”。几天后，各个计划关闭的工厂的地方工会负责人纷纷谈论一场未经批准的代号为“野猫”的罢工，这次罢工不仅会影响德尔福，还会进而伤害通用汽车。分析师们预计，在这次持续60天的罢工中，通用汽车有可能面临高达80亿美元的损失（也有人指出，由于目前通用汽车拥有太多滞销的汽车，暂时关闭工厂或许会缓解不断膨胀的汽车库存量带来的压力）。

关于德尔福方案的法院判决，需要等上好几个月。米勒声称，与其等待法官的判决，他宁愿直接与工会和通用汽车就这一激进的重组方案展开讨论。这场讨论是毅力的较量，工会肯定不会轻易就范。韩德胜成了中间调解人。由于盖特芬格和米勒彼此都不愿与对方交谈，韩德胜不得不在双方之间来回穿梭，充当传话筒。谈判的底线是德尔福和工会都希望通用汽车承担所有工人的买断费用、退休人员养老金以及医疗福利费用。尽管通用汽车早在7年前就将这家零部件公司剥离了出去，意图减轻自身的负担、规避高昂的工人工资和昂贵的零部件费用，但是德尔福依旧不依不饶，纠缠通用汽车，因此，通用汽车本身的财务状况也是捉襟见肘了。

汽车工会过去几年通过施压都成功地迫使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在工资涨幅以及相关福利上一再让步。其策略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借力打力，让三家企业互相影响。如果工会同福特达成了一项待遇更为优厚的协议，另外两家公司也不得不采取与之类似的措施，否则就将面临代价高昂且破坏性巨大的罢工。工会力量的根源永远都是罢工。配合恰当的策略性的罢工往往会成为终极武器。工会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罢工发生在1998年，当时通用汽车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的零部件工厂全体工人连续罢工54天，抗议公司推动外包业务。罢工导致的供应链很快中断，通用汽车不得不暂时关闭全美几乎所有的生产基地。这场罢工最终导致通用汽车损失超过20亿美元，而工人们则大获全胜—他们获得了工作和投资的安全保障。一年后，通用汽车将这部分业务完全剥离，成立了新组建的德尔福。而目前在德尔福由于申请破产而需要关闭的工厂清单中，东弗林特工厂也位列其中—正是1998年举行大罢工的那家工厂。

然而现在罢工的影响力越来越弱了。德尔福的罢工可能会导致通用汽车也陷入破产的境地。随着底特律越来越衰弱，工会壮硕的机体也随之日渐消瘦。目前盖特芬格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尽可能从这些企业中争取到更多的资金来买断工人，让剩下的工人继续保住各自的工作。工会在历史上的那种豪迈情感正在迅速消退，他们开始冷静下来正视现实。工会的一位副主席鲍勃·金在一次会议中向底特律汽车生产商的高管表示：“我们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我们之间必须放下敌对的态度。敌对的关系只会导致我们将美国制造业的职位全部拱手送到国外。“这段话几乎就是承认，工会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惨败。几十年来，由于工会的强大，它为自己争取到了更高额的收入和更好的福利。但是如今，那些光辉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工会也开始考虑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劳工关系专业的教授哈里·塞肯一直和工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指出：“全球化的经济形势正在不断折磨底特律。德尔福事件是一个分水岭，工会将不得不适应新的环境。”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城镇原本是工会职位的聚集地，但是现在这些城镇的人口正在逐渐减少。底特律和弗林特之间的斗争已经白热化—飙升的失业率、房屋止赎的浪潮，人烟少少的市区越来越像一座充斥着历史遗迹的空中花园。然而，这座位于密歇根州的老城面临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受影响最严重的城市是印第安纳州的安德森市，这里在20世纪70年代曾经拥有22000名通用汽车工人，而如今当地的工人总数只有2500名。十几家工厂先后关闭，门窗用木板封上。这里目前只剩下一家德尔福工厂，其前途也是一片渺茫。然而，安德森的工人们依旧指望通用汽车向他们提供养老金和医疗福利，以便让数千名退休工人养家糊口。大家都在猜测，公司的这些福利到底还能维持多久。约翰·罗拉尔是一名74岁的退休工人，他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表示：“我们只好领一天算一天，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福利的寿命能够比我的寿命长一点儿。”

在全美各地的德尔福工厂里，最初的担忧逐渐演变成恐慌和愤怒。”我担心工会已经变成一条掉光牙齿的狗了。”吉姆·格雷戈说。他也是一名工会工人，目前在位于密歇根州西部的小城库帕斯维尔的燃料喷射器厂工作。这家工厂自1981年建厂以来，就一直是当地经济的中流砥柱。而现在，德尔福计划关闭这家工厂，并将相关产能转移到密歇根州和纽约州的其他几家工厂。在当前的行业形势下这样做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工会怎能眼睁睁地让库帕斯维尔的560个岗位就此被裁撤呢？工会在当地2151分会的主席罗伯特·贝茨指出，这种对工人展开的有组织有计划的袭击只会坚定工会内部的决心，让所有工会成员更紧密地团结起来。贝茨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就像是面对罗马人一样，无论他们如何迫害基督教徒，人们对上帝的信仰只增不减。”但是，对于即将失业的工人而言，他们对这种观点不敢苟同。他们最担心的是自己房子的抵押贷款、汽车贷款以及医疗费账单。如果工会在完全不做抵抗的情况下任由德尔福关闭工厂，那么工会还有什么用？“我觉得盖特芬格在这些重大问题上的表现太软弱。我们现在应该找回工会的斗士本质。”俄亥俄州代顿市一家即将关闭的德尔福工厂的机械操作工丹·兰姆愤愤地说。

盖特芬格目前陷入多线作战—德尔福、买断计划、工厂关闭和医疗福利。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实用主义者。他是一个有能力发动圣战的信徒，也是一个步步为营的谈判专家，他希望尽可能达成条件最为优厚的协议。但是他现在越来越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了。一边是人模狗样的企业高管，他们依旧领取着丰厚的薪资，另一边是遭到裁员的工人和纷纷关停的工厂。他时不时会因此大发雷霆。“这种裁员关厂的行为是完全不负责任的。”他有一次冲着三巨头的一位谈判专家咆哮，“这根本是由你们的贪婪造成的。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比赛杀价吗？你们在美国有这么完美的工作团队，居然还要抛弃他们，跑到墨西哥雇用每天10美元薪资的工人干活？”盖特芬格在谈判中寸土必争，除非形势迫不得已。买断协议是无法避免的，通用汽车和福特都必须减少员工数量，否则无法继续生存下去。而工会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让这笔费用尽可能丰厚，让工人们获得足够的现金，缓冲这一打击对他们造成的伤害。退休工人的医疗福利也是如此。通用汽车已经做好了上法院起诉的准备，而盖特芬格绝不希望最终由法官来判决每位退休的汽车业工人应该享有多少医疗福利。

这位工会主席试图画出自己的底线，这条线是针对克莱斯勒的。与通用汽车和福特不同，克莱斯勒仍在赢利。盖特芬格认为，这家有德国人做后盾的集团公司完全有理由要求像其他两家底特律汽车公司那样终止自己的医疗福利义务。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挑衅意味的举动，因为底特律三巨头劳动合同的基石就是一视同仁。只要三家企业中的任何一家与工会达成协议，另外两家就必须共同进退。然而，工会与克莱斯勒的新领导汤姆·拉索达在医疗福利问题上的谈判毫无进展。拉索达是一位制造业出身的管理人员，他理应有卓越的谈判技巧。然而，他无法迫使盖特芬格做出丝毫让步。每当拉索达提出，克莱斯勒应像通用汽车和福特那样与工会达成一致的协议，工会主席就会倔强地画出自己的底线。“你们公司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齐泽曾一度参与谈判。他现在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对克莱斯勒肩负的历史问题也深感担忧。他已经命令自己在德国的分析人员调查抛售这家美国分部的可能性，此举也可能使汽车工业历史上最大的跨国强强企业的联合就此分道扬镳。但是这是个秘密计划，只有齐泽和极少数他的亲信高管才知道。即使拉索达也全然不知齐泽考虑出售克莱斯勒的想法。2006年春天，这一计划仍在德国斯图加特市酝酿，齐泽决定亲自前往底特律，和盖特芬格面谈一次。

齐泽对于盖特芬格拒绝在克莱斯勒医疗福利问题上让步的态度感到非常不解。这不是个小问题；这家公司需要像底特律的另外两家竞争对手那样，节省数亿美元的资金。而工会不对戴姆勒-克莱斯勒让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家公司仍在赢利？“我本来以为，我们与工会达成类似的协议只是时间问题。”齐泽说，“这种情况真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盖特芬格向齐泽表示工会绝对不会让步后，齐泽用锐利的双眼盯着对方，然后非常婉转地警告对方，工会必须明白，他们不能指望克莱斯勒背后的德国家长会永远支持这家公司。

他说：“你们现在的假设是克莱斯勒背后永远都会有一个巨大的金库撑腰，但是这个假设可能是不成立的。”

当他发现盖特芬格似乎没有领会他的潜台词时，齐泽索性把话说开了。

“你要明白，现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他说。

但是无论齐泽如何解释，盖特芬格都选择充耳不闻。他只是不断强调，克莱斯勒的退休工人完全没有理由在公司能够赢利的情况下牺牲自己的医疗福利—仅此而已。

盖特芬格的态度让齐泽在底特律的当晚彻夜难眠。这些工会的家伙们完全搞不懂情况。商场如战场，他也有自己的撒手锏。不过他还是要给工会发出最后通牒。

“如果这是你们的最终立场，”齐泽说，“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 * *

通用汽车董事会在5月2日召开了月度例行会议，这也是瓦格纳摊牌后董事会举行的第一次会议。尽管暴风雨已经过去，但是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仍然是一触即发。瓦格纳已经对约克有所警惕了。“里克什么都不用说。”韩德胜说，“大家可以从他的肢体语言看得清清楚楚。”底特律计划中的媒体闪电战已经向外界传递，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依旧牢牢掌控着大局。当公司公布第一季度的收支情况（亏损3.23亿美元）时，瓦格纳还在电视台的直播中将这一数据作为公司正在好转的例证。他在美国CNBC频道（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的节目当中指出：“显然，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迈进。”（不久后，通用汽车应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要求，将该财季的报告调整为赢利4.45亿美元。）但是文艺复兴中心内部却是风云变幻。经过了一场罕见的人事清理后，两位高级主管—企业内控负责人保罗·施密特和首席会计师彼得·拜布尔—都因此前的统计失误而被迫辞职。史蒂夫·吉尔斯基也离开了公司，不过他是主动提出辞职的。他表面上说自己非常渴望回到纽约陪伴家人，但是主要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很难影响通用汽车的管理层，并且担心这家公司的所作所为还都停留在小动作上，大规模的调整和振兴已经来不及了。“时间是最无情的。”他说，“我不知道通用汽车还能否有足够的时间做完该做的事情？”

董事会上最引人注目的议题，就是通用汽车首席市场分析师保罗·巴柳的报告。此前，巴柳根据约克的要求，完成了公司在美国市场份额的预测报告。他的结论是，未来5年内，通用汽车的市场份额会由目前的24%下跌至20%以下—尽管公司已经计划推出众多新产品，但是如此大的跌幅依然让人感到非常不安。部分损失可以避免，例如关闭工厂、减少产量以及有意减少批量销售和廉价的租赁服务等，但是最为关键的问题是，丰田、本田和其他亚洲汽车生产商也会推出更多的新车型。这个信息对大家而言，都不再是新闻了。但是在真正面对这些残酷的数字时，大家都感到非常不安。约克听到这些数字之后，立刻转过头去观察瓦格纳的反应。“他简直是哑口无言。”约克说，“他怎么可能站起来承认公司会不断丢失市场份额呢？”

就在这一刻，约克发誓，一定要竭尽所能赶走瓦格纳。但是，他不会再继续浪费时间试图改变董事会的观点了。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要给瓦格纳安排一个竞争对手，一个能向通用汽车的董事会证明自己才是首席执行官不二人选的人。他已经想好应该找谁了。

卡洛斯·戈恩在位于巴黎的办公室里接到了电话。

“你好，卡洛斯，我是杰里·约克。”约克说，“我是代表柯克·克科里安向你致电的。”

戈恩从来都没有见过克科里安。但是他听说过克科里安当年在克莱斯勒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在该公司最终于1998年和戴姆勒-奔驰合并过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约克表示，他们现在正在处理通用汽车的事宜，也关注到了戈恩此前在推动法国汽车制造商雷诺和日本汽车企业日产联盟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我们能否也联手做出一番成就呢？”约克说，“我想听听你的观点，了解一下你对通用汽车以及整个汽车行业的看法。”

戈恩经常会收到其他汽车公司的类似邀请。但是他感到这次有点儿不同寻常，甚至显得有些紧迫。当然可以，他回答，他表示自己非常乐意和约克会面。

5月8日，约克步入伦敦富丽堂皇的多尔切斯特酒店的一间私人宴会厅，向戈恩做了自我介绍。现年52岁的戈恩目前兼任雷诺和日产的首席执行官，也是汽车行业一颗耀眼的新星。过去7年里，戈恩拯救了债台高筑的日产，将其产品与雷诺古板的风格进行了整合，并在两家公司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具开创性的联盟。尽管两家公司依旧各自独立运营，但是彼此之间都拥有对方的大额股份，在采购零部件和开发产品时也会展开密切的合作。这种模式带来了巨大的成功。两家企业现在都已实现赢利，并且都在稳定增长。在两家公司的通力合作之下，雷诺-日产联盟已经成为全球第4大汽车生产商，排名仅次于通用汽车、丰田和福特。而戈恩也毫不避讳自己在联盟中引入第三家公司的想法—一家北美汽车生产商的加入。

比尔·福特曾经邀请戈恩出任福特汽车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但是无功而返。既然他已经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经营雷诺和日产这两家企业，何苦还要为福特家族打工呢？戈恩在整个行业中已经独树一帜。同时管理两家汽车生产企业可谓是一项壮举。在这场令他声名大振的整合过程中，他既是缩减开支高手，又是一位极具魅力的领导者。投资者对他公开设定的发展目标以及最终达成的成果都敬畏有加。在他的领导下，两家公司的股票价格都在稳步上涨。他拥有雄厚的技术背景（两个工程学位），充满了异国情调（出生在巴西，父亲是黎巴嫩人，母亲是法国人），还有惊人的感召力（他还与日本漫画书《卡洛斯·戈恩物语》的英雄人物同名）。他身材矮小，有着鹅蛋形的面庞＼黑玉般的短发和深邃的黑眼睛。他们两人先后就座，准备共进午餐，约克立刻感受到了戈恩强大的人格魅力。

戈恩有备而来，他坦承，自信，思维敏捷。他用略带法语口音的英语向约克介绍，雷诺和日产的联盟不仅让两家公司节约了数十亿美元的开销，还有效地整合了两家公司各自在工程和设计应用方面的优势。他对汽车款式设计进行早期管理并做出决策的工作模式让约克非常满意。“对于我们即将大量投产的产品，我会在组装完成前先在泥塑模型上展开研究。”戈恩说。他也坚信，设计车辆必须考虑到消费者的各种需求。“你需要站在买家的角度思考，”他说，“例如，我现在观察的不是卡洛斯·戈恩，而是一个现年35岁的高收入男士。”他坚信，在联盟中加入第三个合作伙伴，例如通用汽车或者福特，这个联盟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引领整个汽车行业的潮流。

约克也直言不讳：“你是否愿意考虑把通用汽车纳入合作伙伴呢？”

当然，戈恩回答。三家企业有巨大的合作潜力，这不仅对通用汽车有益，也有助于雷诺和日产的发展。接下来，他一语道破了约克心中最大的疑虑。“杰里，我觉得丰田是一只野兽。”他说，“这只野兽正在不断成长，不断变强。而它现在赖以成长的美味就是通用汽车和福特。对于全球汽车行业来说，最大的担忧就是，如果这只野兽吃完了现有的食物，接下去会吃什么。”

约克彻底被戈恩折服。他完全想不起来还有谁能像戈恩这样让自己完全赞同对方的观点。他决定让戈恩和克科里安见个面—越快越好。他们的会面结束后，约克立即拨通了自己老板在洛杉矶的电话。“柯克，你一定要见见这家伙，”约克说，“他是个产品狂人。与他相比，里克·瓦格纳简直就是小儿科。”

* * *

7月12日，拉斯韦加斯米高梅赌场大酒店宴会厅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罗恩·盖特芬格大步走上演讲台。这天是汽车工会第34届全国代表大会，超过300名工会代表出席了大会。接下来的4天里，工会会分析目前面临的挑战、制订计划并重新选举盖特芬格继续出任为期4年的主席职务。这位严肃古板的工会主席原本希望这次会议从传统的召集地拉斯韦加斯转移到底特律。但是大多数工会管理人员都认为这次会议还是应该在罪恶之城举行，非常巧合的是，由于汽车工人人数的不断锐减，工会目前正计划策动更多的赌场员工加入工会。（他们完全没有考虑过克科里安正是米高梅的老板。）

他在做题为“工会现状”的演讲时，盖特芬格将自己的行头从传统的开领工装衬衫和宽松长裤换成了一身深色西装和蓝色领结。他即将发表的沉重言论不仅仅是传递给与会代表的，他还希望通过该会议的摄制组及记者将相关信息传递出去。汽车业三巨头要求工人们必须放弃自己用血汗辛辛苦苦换来的薪水和医疗福利，通过牺牲小我拯救整个公司的未来。现在他要告诉世界，这些在生产线上挥洒汗水的兄弟姐妹心中真正的信仰，而且他们愿意为此展开斗争。

“我们现在面临的危机，”他的声音盖过了台下的喧哗声，“不仅是我们的工资和福利。现在的危机是，大家开始对美国失去了梦想。美国原本是一个保证大家都能拥有自由、机会均等、人格尊严和平等的社会。这是真正的美国梦。当然，我们知道，许多人会根据他们手里的股票、位于保安严密的社区里中房屋面积的大小以及充满异域风情的度假别墅来衡量人生的价值，他们认为我们的美国梦在如今经济全球化的大环境下已经落伍了，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事实上，他们与德尔福的首席执行官史蒂夫·米勒是一丘之貉，都认为美国工人必须放弃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重新开始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他柔和的南部口音在大厅回荡。

“有些管理层的人不相信工会有实力来面对当今的挑战，”盖特芬格说，“他们认为我们无论从智商还是情感上都已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失去了意愿，失去了创造力和我们的勇气，甚至还有人质疑我们的团结性。”

他又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更加响亮，更加激情。

“那么，我们要认真地告诉他们！”他大声说，一边讲一边还用手敲击演讲台以加强语气，”我们绝不会投降，不会委曲求全，不会放弃梦想，我们也不会放弃为子孙后代争取更好生活的斗争，我们将为了我们的信仰斗争到底！”

整个会场一片轰动。代表们纷纷起身欢呼雀跃。盖特芬格的演讲触及了大家最敏感的神经，一举激起了工会成员的愤怒、沮丧、希望与渴望挣脱枷锁的激情。接下来的演讲就像是一场福音布道会，演讲结束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盖特芬格用工会的战斗口号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用一种象征性的呐喊号召工会成员直面接下来的斗争。“团结！”他高声喊，“团结！永远团结！”会场中掌声雷动，盖特芬格与其他在讲台上的工会领导人手拉手站成一排。音响中开始播放出身工人阶级的摇滚音乐诗人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经典歌曲《决不投降》。随后，所有与会者一同走出酒店涌到大街上，在拉斯韦加斯夏日的酷暑中挥舞着标牌、高喊着口号。

接下来几天的会议中，整个会场的气氛低调了许多。盖特芬格的连任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会议的最后一天，他宣布了即将与底特律汽车生产商展开2007年新一轮劳资合同协商的领导人员名单。“我们必须大干一场。”他说。他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会见记者。他与记者们分享了部分消息。再过一个星期，买断计划就要开始实施了，他告诉记者，目前已经有25000名通用汽车的工人和超过8000名德尔福的工人愿意接受现金买断，放弃各自的工作了。

* * *

当天，戈恩赶到了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市，准备为日产在美国的新总部揭幕。这是这家日本汽车生产商迈出的重要一步。和其他亚洲汽车公司一样，该公司的美国总部原本坐落在加利福尼亚州。但是现在，日产的美国高管们可以在自己工厂附近开展业务了，因为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是日产在士麦那镇的组装基地。“这会带给我们更多的机会，积极变革组织架构，提高我们的效率。”戈恩说。揭幕仪式结束之后，他回到了自己在范德比尔特酒店的套房—在那里，约克、克科里安以及克科里安的律师特里·克里斯滕森与他共进了晚餐。

戈恩精于世故。他深知这些人对通用汽车未来的发展方向充满了疑虑。他们希望找到一个替代方案，也不会刻意排除激进的方案。克科里安在用餐期间很少说话。但是当他说话时，戈恩很明显地察觉到了约克和克里斯滕森对这位亿万富翁老板的唯命是从。“现在通用汽车和他们的股票都毫无起色。”克科里安说，“在现有的管理体制下，他们恐怕很难有所作为。”

戈恩向他们介绍了雷诺和日产合作的整个流程。他表示自己非常欢迎通用汽车成为第三个合作伙伴，但前提条件是通用汽车必须真心实意地加入联盟。雷诺和日产之所以合作得那么愉快，关键就在于两家公司的管理层都非常支持这一联盟。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交叉持股的安排。戈恩建议让雷诺和日产买入通用汽车20%的股权来稳固这一联盟。如果这一计划能够成功实施，他预计三家企业在未来都能获得更大的成功。显然他已经研究过将通用汽车整合到这个大联盟中的具体方法，还详细描述了在通用汽车位于底特律的一间未能充分运转的卡车组装工厂中如何实现日产汽车无缝生产的规划。

接着，约克提出了一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假设通用汽车愿意加入这一联盟，他希望戈恩接管通用汽车并出任首席执行官。戈恩是否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对于这个问题，戈恩的回答是，目前时机尚不成熟。“我不可能同时管理三家企业，”他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通用汽车选择一个我们都认可的首席执行官人选。

他的答案暂时获得了约克和克科里安的认可。他们可以展开下一步行动了。他们兴高采烈地赶到了机场—克科里安和克里斯滕森将一起回到洛杉矶，约克将乘坐自己的专机飞回底特律。分别之前，他们安排好了计划，约克会首先向瓦格纳摊牌，观察对方的反应。他们也为该计划起了一个华丽的代号：“超级车计划”。

三天后，约克拨通了瓦格纳的电话，向他阐述了目前的状况。“柯克和我一起与卡洛斯·戈恩见了面，”他说，“卡洛斯表示他很乐意通用汽车加入自己的联盟。我希望你能和柯克通个电话，听听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这个消息对瓦格纳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们居然没有事先通知自己或董事会，私下和卡洛斯·戈恩会面？对方毕竟是另外两家竞争对手的首席执行官。他一时间不知所措。现在约克又在命令自己联系克科里安？到底发生了什么？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后，他表示他会给克科里安打电话的，然后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是6月20日，克科里安等了一天，但是瓦格纳一直没有来电。这让克科里安非常不高兴。他好歹拥有通用汽车近10%的股份，但是瓦格纳这家伙居然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尽管这位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在第三天拨通了克科里安的电话，双方的谈话却很难让彼此满意。通话结束后，克科里安马上联系了约克，约克事后称，当时他老板的反应是“气不打一处来”。

“瓦格纳给我来电话了，杰里，他压根儿不想讨论任何业务方面的问题。”克科里安说，“这家伙只想知道哪些人参与了我们的会面，还有就是追问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他。他完全就不关心我们提出的方案。让他去死吧！我们要准备个13-D备案才行。”

约克努力让老人平静了下来。“现在找证券交易委员会备案并不是很合适，”他安慰说，“柯克，让我跟他再谈谈吧。”7月22日，约克和瓦格纳在通用汽车的文艺复兴中心办公室里碰了面。约克带了一张电子数据表，其中展示了雷诺-日产-通用汽车如何整合各自资源、采购零部件、分享发动机和车辆平台，共同开拓海外市场，并且保证三家企业的工厂都能满负荷运转。约克感觉自己在描述这一蓝图的时候非常兴奋，充满激情。“里克，这将使我们成为行业里的巨无霸，规模将远超丰田。”他说，“我的天哪，我们将有太多机会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

瓦格纳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难道克科里安和约克真的以为他们能把通用汽车逼进这样一个联盟里吗？这两个人真是疯了。但是瓦格纳必须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件事情，以免引火上身。“好吧。”他冷冰冰地说，“我会和卡洛斯聊聊的。”当天下午，他和戈恩进行了简短而热情的通话。他们约定将在7月中旬会面，因为戈恩那时也计划前往底特律。当他把信息反馈给约克后，瓦格纳天真地以为克科里安的怒气会就此平息。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几天后，这位89岁高龄的金融家沉不住气了，他拨通了约克的电话，劈头盖脸地提出一大堆问题。为什么通用汽车没有为此召开董事会会议？为什么要等那么久？这么好的一个主意，瓦格纳为什么不愿意马上实施呢？终于，到了6月30日，克科里安再也等不下去了。“杰里，”他说，“准备提交13-D备案。”

“好吧。”约克说，“但是这么做可真要撕破脸了。”

这份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的13-D备案中，包括一封由特瑞新达公司（克科里安的投资公司）向瓦格纳以及通用汽车董事会递交的信函。信的内容简单明了：雷诺-日产有兴趣邀请通用汽车加入他们的联盟，并有意购买一大笔通用汽车的股份。信里写道：“我们希望董事会能够积极响应，组织一个专门委员会立刻与公司管理层对这一机会进行全面分析和评估。”这份备案被媒体报道后，通用汽车的股价立刻上涨了9%。通用汽车董事会马上举行了紧急电话会议，讨论此事。之后董事会发布了一份声明，表示他们会仔细考虑克科里安的“提议”。戈恩对此感到吃惊，他没有想到克科里安和约克居然公开了这则消息。作为回应，雷诺-日产发表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表示这一联盟计划只有在通用汽车也有意向的情况下才能付诸实施。声明中写道：“我们首先需要得到通用汽车董事会以及高层管理人员对这一计划的全力支持，之后才能对此计划展开进一步的评估。”

这条消息立刻成为各大媒体和新闻机构的头版头条，并得到了不间断的报道。

《底特律新闻报》表示：“全球震惊：雷诺-日产欲牵手通用汽车。”

《华尔街日报》的评论为：“克科里安提议通用汽车加入雷诺-日产联盟……幕后的戈恩野心勃勃。”

……

《底特律自由报》撰文称：“权术的游戏……克科里安正在将底特律汽车行业的未来引入歧途。”

这一潜在计划无疑将成为汽车行业中最大的一笔交易，而这场出人意料的联姻也会彻底改变整个行业的革局。这笔交易的影响力实在太过庞大，其风头远远盖过了蓝领工人买断计划的最终数据统计结果：共有35000名通用汽车的工人和12000名德尔福的工人接受了买断计划。

* * *

通用汽车董事会一周后举行了董事会议。瓦格纳在开场白中指出，公司管理层对于通用汽车目前的境况感到“非常不安”，但还是很愿意对联盟方案的优势展开调研。部分董事会成员对于约克私自会见戈恩表达了不满。但是董事会必须谨慎行事。通用汽车的律师团已经提醒公司，称如果断然拒绝联盟计划可能导致股东提起诉讼。因此，乔治·费希尔及其他董事提出，董事会将指定瓦格纳—而不是董事会，因为其中还包括了约克本人—负责与雷诺-日产展开试探性的对话。他们授予了瓦格纳权力以便让他主导整个议案的进程。“我们将在全面评估后达成一个明确的最终目标。”瓦格纳在声明中表示。但是在会后接受采访时，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对克科里安和约克的不满。“我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他说，“而且我也不认为这种举动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戈恩在7月14日飞抵底特律，准备前往市郊的日产技术中心参加会议。会后，他几乎被记者的问题淹没，所有问题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通用汽车。戈恩非常冷静，他表示非常希望能与瓦格纳就联盟一事展开建设性的对话。“我对他的职位完全没有兴趣。”他实事求是地说。当晚，他在文艺复兴中心与瓦格纳共进了晚餐。这位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显得很不自在，而且相当谨慎。他们没有对联盟方案展开任何讨论，甚至没有表示通用汽车管理层的意向。瓦格纳只是向对方提出了一个为期90天的调研计划，公司将派韩德胜负责通用汽车的调研团队。戈恩表示赞同，他同时也保证会安排自己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参与到计划中来。离开前，他们决定发布一则公开联合声明。“我们的讨论十分融洽。”他们在声明中写道，“我们非常希望双方的团队能够密切合作，对我们的想法进行深入的研究和探索。”

接下来一定会很有趣，戈恩在离开的路上思考。他已经基本得出了结论，在克科里安的压力之下，通用汽车很难就联盟方案达成共识。但是他却有机会在接下来的90天里更深入地了解通用汽车。

第十五章 太过完美的新总裁

通用汽车的变化就像一部好莱坞的悬疑大片。而福特面临的则是持续缓慢地下滑，在痛苦中逐渐走向没落。公司的销售业绩连月持续下滑，到了7月，丰田已经超越福特，占据美国市场份额的次席。公司的财政赤字也在不断飙升，尽管速度没有通用汽车那么快，其前景也十分令人担忧。2006年上半年，福特共亏损14亿美元，公司业务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福特提出的裁员和关厂计划看上去难免让人感到似曾相识：无论通用汽车提出什么方案，福特都会不假思索地跟进。不过通用汽车方面，至少还有不少外部人士正在煽动变革，其中包括吉尔斯基、克科里安和约克，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戈恩。但是福特汽车方面，一批批从公司内部提拔起来的高管们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出一份份乏善可陈的答卷。就连比尔·福特本人也开始沉不住气了。由于被外界誉为底特律汽车企业中唯一积极响应环保号召的首席执行官，他此前不得不一度承诺公司将会在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内生产25万辆混合动力汽车。而如今他也不得不尴尬地承认，2006年，他的公司连25000辆这种车都卖不出去。公司蓝色椭圆形商标的品牌影响力也是一落千丈，从高端品牌一路下跌，徘徊在中档品牌，目前市场上福特只有两款乘用车还颇受欢迎：一款是标志性的野马牌轿车，另一款则是中型Fusion牌轿车。除此之外，公司唯一销路稳定的车型就只剩下脆弱的F系列皮卡，以及早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轮廓单调、里程数低的SUV系列产品了。而福特旗下几款价格高昂的海外品牌，如捷豹、沃尔沃、路虎和阿斯顿·马丁等，都根本无法撼动雷克萨斯、梅赛德斯-奔驰和宝马在这一市场的统治地位。《纽约时报》在一则头条新闻中写道：“福特真的江郎才尽了吗？”人们甚至开始相信，如果通用汽车沦为一堆破铜烂铁的话，福特肯定会步其后尘。“如果我们回顾底特律的历史，就会发现，大多数情况下，只要通用汽车做出某一项决定，福特也会马上跟进，”华尔街资深分析师约翰·卡塞萨说，“而当通用汽车误入歧途的时候，福特居然也会傻乎乎地模仿前者。”

比尔·福特的压力与日俱境。福特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吉姆·帕迪利拉由于表现欠佳，于7月1日被迫提前退休。此时，比尔手里只剩下一批极具潜质但是经验相对不足的高管团队。为了有效发掘他们的才智，比尔专门组建了一个运营委员会，并亲自出任委员会主席（此外他还身兼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他试图尽快推动管理层的成长，组织静思会，希望借此加深团队间的感情，促成新想法的产生。但是他始终无法处理团队两位关键成员之间火药味日渐浓重的冲突：一位是处境艰难的美国团队负责人马克·菲尔茨，另一位则是福特最为谨慎的首席财务官唐·勒克莱尔。

菲尔茨和勒克莱尔之间的争执正在分裂整个领导层。他们经常就经费和控制权问题争吵不休。在一次战略会议上，勒克莱尔猛烈抨击了菲尔茨，认为他在新产品开发项目上花费了太多资金。“你必须削减产品开发的计划！”勒克莱尔厉声说，“我们马上就要资不抵债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很快就会面临破产的！”菲尔茨则毫不示弱，他回击道，难道勒克莱尔还不明白福特是把钱用在刀刃上，大力开发新车型，特别是轿车以及跨界车，这样做会对改善公司业绩有所帮助？两个人当面吵了起来，差点要动手。“我当时真是气疯了。”他事后回忆，“唐和我差一点儿就要动手了。”比尔·福特简直无法想象这一画面。这两个人本应携手推动公司的振兴，而不是当着其他高管的面互相拆台。

菲尔茨有时的确会头脑发热，也会把这种鲁钝的态度带入谈判，导致他在工会中树敌无数。此外，他在担任公司内部网站上播出的一个半纪实文学性质的公司重振节目的主要嘉宾时，其表现也引起了公司高层的惊讶和不满。（他的经典台词是：“要么变革，要么去死吧，宝贝，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但是菲尔茨也在竭尽所能凝聚公司团队。勒克莱尔却在对他进行毫无意义的挑衅，比尔·福特也开始对这位言辞犀利的首席财务官失去了耐心。福特董事会不得不出面调解两人的冲突。高级外部董事会成员之一的厄尔夫·霍克德特别召集了菲尔茨和勒克莱尔，要求两人注意各自的言行。他警告：“你们两个必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眼下福特危机四伏。在不断扩大的亏损数额和持续下跌的股价面前，福特家族的成员也开始坐立不安，他们对此展开了家族讨论。比尔的堂兄埃兹尔·福特曾长期担任福特的董事，他对比尔的妹夫史蒂夫·汉普通过担任办公室主任、逐步扩大影响力的行为十分不满。家族会议上，大家已经开始讨论通过杠杆收购将公司重新私有化，甚至索性将公司出售的可能性。然而这种孤注一掷的举动基本不会发生，除非该方案能得到家族中持有最多股份的大股东—其中包括比尔·福特和他父亲—的全力支持。比尔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打消家族成员的疑虑，并向他们一再保证，公司的振兴计划正在稳步进行中。“我们举行过多次家族会议，大家都提出了许多问题，一同讨论许多可能的前景，”比尔说，“非常幸运的是，整个家族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决定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7月12日，也就是戈恩和瓦格纳会面的前两天，福特董事会在公司迪尔伯恩总部顶楼举行了会议。会议进程排满了需要及时解决的关键性问题，其中最为重要的无疑是将整个福特在北美的资产进行抵押，从而贷到数十亿美元的资金用于公司重组。此外，大家还谈到了通用汽车，讨论了如果通用汽车拒绝与雷诺-日产联盟，福特是否考虑介入。但是当比尔·福特急切地表示自己需要帮助时，所有的问题又都被抛到一边了。“这么多问题真是让我疲于应付。”他说，“我需要找个人来帮我。”

福特首席人才官乔·莱蒙手里有一长串首席执行官的人选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显得十分与众不同，那就是波音公司的执行副总裁艾伦·穆拉利。比尔在几个月前就要求莱蒙对穆拉利进行评估，而莱蒙对于最后的评估结果感到非常满意。穆拉利拥有管理汽车企业的所有必备技能—工程学背景，资深的制造业经验，在处理员工关系方面驾轻就熟，能够很好地管理上万名员工并且能够指导开发复杂而尖端的产品。最早向比尔推荐穆拉利的，是有高盛集团工作背景的董事约翰·桑顿。因此，比尔请求桑顿：“能否麻烦你和他通个电话，探探口风呢？”

桑顿拨通了穆拉利位于华盛顿州西雅图郊区默瑟岛的住宅电话。这位福特董事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企业需要招聘一位一流的管理人才出任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你有兴趣加盟福特吗？”桑顿问。穆拉利马上就61岁了，他在波音公司已经工作了37年，他对于飞机行业了如指掌，就像比尔对汽车行业一样。他已经连续两次与波音公司首席执行官一职失之交臂了，因此其他大公司主动联系他出任首席执行官也不足为奇。穆拉利表示，比尔能够看中他，他感到受宠若惊，但是他暂时还不想做出太大的变动。他还表示，自己并不排除更进一步的详谈。几天后，莱蒙飞赴西雅图，与穆拉利在四季酒店会面。莱蒙回到底特律后，他马上就赶到了比尔·福特的办公室。他兴高采烈地说：“我觉得我刚刚见到的这个人，是全美国最具运营才能的高级管理人才。”

穆拉利的言谈举止令他耳目一新。穆拉利性格阳光，思维敏捷，最令人难忘的则是他积极向上的人格魅力。艾伦·穆拉利的成功是标准的美国传奇的写照：他从小生长在堪萨斯州的劳伦斯市，父亲是当地的邮差，他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宇航员，直到他得知自己是色盲而无法被宇航局录用。之后他转而学习航空工程学，在堪萨斯大学毕业后就进入波音公司工作。这段经历让他至今念念不忘。“我还记得当时在西雅图机场里开着车四处兜风，那里是波音公司的停机库，所有的大门都敞开着，我们能看见里面的飞机。”穆拉利回忆道，里面排列着一架架波音737和747客机，我心里赞叹道，天哪，这就是我的梦想，我要造出全世界最棒的飞机。”他在波音公司脚踏实地地工作，先后晋升至工程部副总裁、飞机开发部主管，一直到整个商务客机部门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尽管波音公司几年前已经将总部从西雅图搬到了芝加哥，但是穆拉利领导的部门依旧在西雅图。）这是一份异常艰难的工作，其复杂程度就连汽车行业也比不上。穆拉利手下有军队一般规模的工程师、设计师以及供应商，他们从一架架飞机的蓝图阶段入手，一步一步地完成数百万件零部件的组装，进行严格的测试并最终将组装完成的飞机送上跑道展开试飞。除此之外，所有的业务最终也都由他定夺，其中包括销售、市场、劳工合同和政府关系等。然而，令莱蒙着迷的不仅仅是这份光彩夺目的工作简历，而是穆拉利眼中闪烁着的智慧火花和露齿笑容。穆拉利当时穿了一件蓝色运动服、贴身卡其布裤子和轻便的平底鞋，然后向莱蒙介绍了自己在波音公司这样标志性的美国企业里工作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他是一个精力旺盛、充满活力的人，褐色的短发和白皙的皮肤使穆拉利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并且有一种少见的高贵气质。“我一直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完成一个令人振奋的愿景，做出一番影响巨大的重要事业。”他说，“而关键就在于服务，我希望先了解自己能够贡献什么。”

莱蒙在自己27年的人力资源部门的职业生涯中曾经与许多高管共事，但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像穆拉利这样让他难忘的管理者。莱蒙是福特公司里少有的几位非洲裔高管，他是一位强硬的劳资问题谈判专家，见多识广。因此他做好了深入的背景调查。穆拉利也并非圣人，莱蒙说。他喜欢用高压的方式命令员工，以至于波音公司不得不特意安排他参加职业培训来打磨他的棱角。不过如今，这家伙的工作效率日趋高效，在波音成绩斐然，福特公司内部几乎无人能望其项背。最为关键的是，他似乎对福特的邀请很感兴趣，而且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尔·福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他愿意放弃自己的首席执行官职位？他的家族对公司的影响力有多大？这家公司准备朝什么方向发展？福特正在寻找新的领导人吗？

比尔打断了莱蒙的介绍。“差不多了，”他说，“我要和他见个面。”

穆拉利也有意与比尔会面。他在考虑加盟福特之前还从来没有严肃地考虑过离开波音公司。他将自己关在家里的书房，查阅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有关福特公司的资料，他先后翻阅了公司的历史、品牌、财务状况、内部架构、整个汽车行业以及该公司面临的挑战等。“我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正在寻找一位领导者，而我自己就是一位领导者，”他说，“如果我要去领导他们，这家公司要往什么方向发展呢？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何？当我面临如此庞大的亏损，不断下滑的市场份额还有买断计划，我会采取什么样的举措呢？我应该制订什么样的计划呢？”他开始想象自己从头开始，熟练运用他在过去几十年里积累起来的经验和知识。穆拉利在波音公司的发展十分顺利，他在这里结交了很多朋友，也帮助公司克服了众多艰巨的挑战，其中包括在整个飞机行业受到“9·11”恐怖袭击的影响而整体疲软的情况下，协助公司展开大规模的重组工作。尽管他已经先后两次争取过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但是波音公司的董事会每一次都选择了别人。第三次竞争首席执行官的机会也显得十分渺茫。随着他对福特的深入研究，仿佛是受到命运的指引一样，他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这将是个正确的选择。“他们在业务领域、全球化的市场模式、高科技领域的开拓，还有环保发展和安全等方面和波音公司实在太像了。”他说，“他们所需的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一个解决方案。他们需要采取一种与过去发展模式完全不同的手段来推动公司的发展。

当他再次接到莱蒙的电话时，穆拉利已经做好会见比尔的准备了。但是他对会面的保密性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他不希望波音公司的任何人知道他与比尔的会面，莱蒙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我们生怕波音公司听到风声，会用大笔金钱挽留他。”莱蒙说。最终，他们决定安排一架福特的公司专机前往西雅图接穆拉利，把他送到密歇根州会面。比尔建议在自己位于安阿伯市的家中见面。这让莱蒙大吃一惊。“比尔还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职位候选人到家里面谈过。”他说。

7月29日，飞机降落在了维洛朗机场，穆拉利走下飞机，福特的一位安保部负责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他开车把穆拉利送到比尔家，车程大约20分钟。这是一个闷热潮湿的星期六下午，气温高达90度华氏（约32摄氏度）。汽车刚刚在大路旁停稳，身着马球衫的比尔就立刻和妻子莉萨一起出门迎接这位贵客了。穆拉利从车上走出来，快步来到两人身边。当他来到比尔身旁后，他张开双手，热烈地拥抱了对方。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比尔的意料，就连莉萨也没料想到。接下来，穆拉利微笑着和她拥抱，仿佛大家是多年的老朋友。比尔职业生涯中阅人无数，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穆拉利这样的举动。

比尔事后说：“我觉得这种行为，还蛮酷的。”

他们一同步入房间，分宾主坐定，比尔立刻敞开了心扉。“我手下有一支非常年轻的管理团队，我急需一个能够帮助我们的人，”他说，“我很怕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因此我十分希望能找到一位合适的管理人才，特别是他此前曾经历过我们即将面临的挑战。”

“请告诉我，”穆拉利说，“你认为你们即将经历什么样的挑战呢？”

比尔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激烈的竞争、全球化的整合、公司重点产品从卡车和SUV向绿色环保汽车的转型、北美业务的缩减、与工会进行新一轮的劳资谈判以及用于支付所有这些费用的数十亿美元贷款等。他的言论都是发自肺腑，穆拉利坐在椅子边上，前倾着身子仔细听着。比尔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轮到穆拉利开口了。“我觉得你首先要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他说，“你需要有一个清晰完整的规划和明确的沟通方式。我想问问，为什么你们要打造那么多品牌呢？为什么要在不同地区推出不同车型？如果福特这个品牌都无法得到大众认可的话，其他品牌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问题真犀利，比尔想。他解释称，公司推出其他品牌的初衷是为了做一些蓝色椭圆形商标所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吸引高端消费者、提升公司吸引力、引入欧陆风情和技术来充实这家本身专注于美国蓝领市场的企业。穆拉利表示无法理解这一点。在波音，公司和品牌是一体的，所有人都会为着一个共同目标而努力。福特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别忘了，我是个工程师，”他说，“除了解决问题，我还会设计产品。如果要让公司重振辉煌，你必须有一个清晰的计划。”当他开始描述自己将如何为公司重新定位时，比尔突然意识到，这位在门口拥抱自己的陌生人对福特的了解居然比任何他所见过的公司以外的人更加深入和透彻。“他准备得如此充分，令人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了信任。”比尔说。

当比尔谈到能源经济、混合动力车和环保问题的时候，穆拉利几乎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天哪，我的绿色环保观点和你一样！”他大声说，“我一定要让它成为现实。”他们一口气聊了两个小时，这时比尔突然起身走进厨房。他拿了两张纸，在一张纸上列出了福特董事长需要承担的责任，在另一张纸上列出了首席执行官所要负责的工作。当他发现原来比尔早就已经规划好了两人在福特共事的计划后，穆拉利也大吃一惊。“你觉得怎么样？”比尔问，“你觉得这种方式可行吗？”穆拉利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因为他还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份录用通知书。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比尔·福特和他惺惺相惜，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在未来肯定能大展身手。“可以肯定的是，我能与这个人共事。”他说，“因为他显然已经计划要和我共事了。”

他们从下午一直谈到傍晚，比尔和莉萨邀请穆拉利前往安阿伯市克里镇一家他们最喜欢的意大利餐厅用餐，这间餐厅就在密歇根大学附近。他们一边品尝红酒和意大利面，一边继续讨论，话题也开始涉及私人生活了。穆拉利谈到了他的太太尼基和他们的5个成年儿女，谈到了他在西雅图的生活、对高尔夫和网球的钟情还有太平洋西北岸的乡村美景。“我们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打包搬家了。”他说。不好，比尔一惊。到目前为止，他对穆拉利非常满意，包括他的能力、思想以及两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比尔说，“在餐桌上，我们几乎已经达到心有灵犀的程度了。”但是每当他判断穆拉利已经决定要来福特时，对方又会向自己吐露对于波音公司和西雅图的留恋之情。喝完餐后咖啡后，比尔和莉萨开车把穆拉利送回酒店。穆拉利第二天早晨将乘坐福特公司的专机飞回西雅图，他向比尔保证会尽快给予答复。在驱车回家的路上，莉萨察觉到了丈夫的内心想法。“他实在太完美了，令人难以置信。”她说。

比尔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真的太完美了吗？”他说。

* * *

比尔回到办公室后，马上拨通了莱蒙的电话，向他介绍了穆拉利的情况。“如果满分是10分，我给他打11分。”比尔说，“我们要加大争取力度。”莱蒙立即着手起草了一份薪酬组合计划包，其中包括了薪资、津贴和员工优先股份，尽可能做到让穆拉利难以拒绝。但是他们还需要让福特董事会知晓此事。因此，比尔事先又联系了穆拉利，并小心询问了对方的想法。

“我对福特真的很感兴趣。”穆拉利说，“这是一家标杆性的企业，对美国影响深远。我已经在考虑很多我可以规划的事情了。”但是比尔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艾伦很谨慎，”他说，“他从来都不直接说是或不是。我可以感觉他现在在我们和波音之间难以取舍。”比尔建议下个周末安排福特的专机去接穆拉利，前往科罗拉多州的阿斯彭市，一同会见厄尔夫·浩卡德和约翰·桑顿，这两个人也在负责公司首席执行官人选的搜寻工作。他们可以回答穆拉利关于福特公司的任何问题，其中包括董事会、管理层还有任何他想知道的信息。穆拉利表示他接受这个安排。

招聘工作渐入高潮，福特总部内部的其他工作也在不断展开。福特董事会邀请了前华尔街投资银行家肯·利特对公司现今面临销售困境的奢侈品牌进行战略评估，其中包括了阿斯顿·马丁和捷豹。他们要决定出售哪一个品牌，并要进行市场分析以便寻找到合适的潜在买家。利特也会对福特庞大的汽车信贷部门的未来进行评估。如果通用汽车能够通过出售其信贷部门来获取资金的话，福特或许也应效仿，为公司的振兴筹集到足够的资金。除此之外，马克·菲尔茨正在推动北美工厂产能的大幅削减。福特的库存已经接近警戒线了，菲尔茨希望通过暂停几个工厂在未来数周的生产让库存量有所减少。

福特公司此举也使得自己成为媒体的焦点。公司聘用利特的做法立刻激起了各方猜测，其中包括即将展开重大变革，以及高级管理层甚至是整个福特家族的内部纠纷。更为糟糕的是，随着公司开始加速买断计划，工会负责人也开始批判管理层用恐吓的方式逼迫工人放弃自己的工作。“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买断。”工会迪尔伯恩分会的马克·格罗索在接受《底特律自由报》采访时说，“这根本就是出卖和背叛。”菲尔茨的表现非常出色，他就此问题亲自展开了反击。在密歇根州北部出席一场行业会议的时候，他对媒体不断攻击美国汽车制造商的行为展开了猛烈的抨击。“这种诋毁底特律，以及对自己国家企业进行讽刺和嘲弄的恶劣行为是我未曾见过的。”菲尔茨说，“我们必须对自己有信心，这样消费者也会对我们有信心。”这段话的确振奋人心。然而不幸的是，几天后所有的记者都要求他解释公司在第4季度实施的削减21%的产能的计划—这也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福特最大幅度的产能削减计划。

比尔·福特则默默祈祷穆拉利能给他正面的回应，当他得知穆拉利在阿斯彭市与福特的董事会举行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愉快会谈之后，他感到非常欣慰。不久后，莱蒙再次赶赴西雅图向穆拉利递送了正式的聘用文件。聘用的条件令人瞠目：200万美元的年薪，75万美元的签约奖金，至少1000万美元用于涵盖他在波音公司未来的潜在收入，当然肯定还少不了一大堆福特公司的股份。莱蒙预计这笔费用应该可以最终敲定协议。他告诉穆拉利：“你准备签字的时候，请与我联系。”但是他有所不知，穆拉利其实仍有所保留。他目前正在负责为波音公司下一代喷气式客机的研发组建团队，而这一项目或许能为他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他与自己员工的关系十分密切，也为自己的团队感到骄傲，他实在不忍心就此丢下他们。“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热爱他们。我是和他们一起成长起来的。”他说，“我们共同熬过了“9·11”事件后绝望的寒冬。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被他人爱戴和敬仰。”他最终打破了沉默，向自己的老板—波音公司首席执行官吉姆·麦克纳尼吐露了实情。

穆拉利开门见山地说：“福特已经在挖我了，我还在考虑。”

麦克纳尼不敢相信穆拉利居然会考虑。“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他说，“你在波音的发展前途无量。而且你也知道，汽车行业的竞争是很激烈的。”

穆拉利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为此他感到心力交瘁。他和妻子儿女们团聚在一起。他权衡了利弊，评估了在福特全新开始的兴奋和离开波音公司的失落。终于，他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拨通了比尔·福特的电话。

“比尔，实在不好意思，我想放弃这次极好的机会。”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福特。但是我不能去。我决定留在波音。”他说完这段话后，电话另一端完全没有回音。他以为电话断线了。“比尔？”他说。

“我听着呢。”比尔·福特低声说。他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痛苦，花了一分钟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继续道：“艾伦，我非常敬重你的为人，也尊重你的决定。尽管我很失望，但我还是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有什么是我能做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做的，或是任何你认为可以让你改变主意的事，请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最佳人选。”

两人通完电话后，比尔马上打通了莱蒙的手机，莱蒙正在与妻子共进晚餐。“艾伦没有答应我们。”他说，“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一开始，莱蒙笑出声来。“我开始还以为他逗我玩儿呢。”他说。但是比尔心情非常糟糕，不愿意多提细节。比尔挂了电话后，又安排了一次电话会议，通知福特其他的董事。桑顿大吃一惊，并表示他会尽快与穆拉利再取得联系。“让我来说服他。”他说。与此同时，莱蒙正在疯狂地拨打穆拉利的住宅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着。终于，穆拉利的妻子尼基接了电话。“艾伦现在不听任何电话。”她说。极度难过的莱蒙甚至做好了马上开车去机场，连夜赶赴西雅图的准备。

整个周末，穆拉利都毫无音信，谁都无法找到他。他告诉麦克纳尼自己已经拒绝了福特。但是他感到非常矛盾。“我知道这与比尔无关，”他说，“关键在我自己。我必须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几天后桑顿终于联系到了他，并开始全方位向他施压。“艾伦，这么多年来你为波音公司尽心尽力，肯定对它很有感情。”他说，“但是另一家杰出的美国公司也需要你的帮助。这关系到美国和我们的竞争能力。”桑顿的话让穆拉利为之一振，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决定。桑顿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他马上拨通了福特的电话。“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说。

比尔听到桑顿的话后，立刻振作起精神，找来了莱蒙。“我要你再去一趟西雅图，待在那儿直到你把他给我挖过来。”比尔说，“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挖到穆拉利，你就别想回来。如果你不把他挖过来，你自己也别回来了。我不管你是不是要在那边买房子长期定居，总之把他给我挖过来。”

第二天，莱蒙刚入住西雅图的四季酒店就拨通了穆拉利的电话，穆拉利非常生气。“你怎么来了？”他质问。

“因为，”莱蒙说，“我绝不会放弃你。”

他们在酒店再次会面，莱蒙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推销福特。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起聊天，一起用餐，还一起沿着普吉特海湾的沙滩散步。最后，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穆拉利终于要做出抉择了。最后的结论其实非常简单。一方面波音公司离开了他依旧会正常运转。莱蒙可以感觉到他对波音公司的失望，因为他们的董事会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挽留措施，例如提拔他为首席运营官之类的。而另一方面，福特急需穆拉利，他也需要福特。“对此我感到十分兴奋。”他说，“我越想越觉得应该为另一家全球标志性的美国企业服务，我也有让福特再次腾飞的实力。”

他马上拨通了比尔的电话，这位福特家族成员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回音。“这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刻。”穆拉利说，“我希望能够和你一起重振这家伟大的企业。”

“太好了。”比尔说，“你最快什么时候能过来？”

8月31日，穆拉利乘飞机来到芝加哥—波音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向麦克纳尼表示自己将离开这家航空业巨头。在为波音奋斗了37年之后，他现在要出任福特汽车公司的新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了。莱蒙乘坐另外一次航班赶到了芝加哥，在中途国际机场的一间会议室里忐忑不安地等待回音。这位福特的首席人才官非常担心，波音公司会在最后一刻努力挽留穆拉利—直到穆拉利满面春风地走入了会议室。他重新浏览了莱蒙递交给他的员工合同，签上了自己的姓名。而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在签完字后没有在自己姓名后面画上一架小飞机。

* * *

理论上，他要到10月才会正式进入福特上班，但是比尔和董事会都非常期待能够尽早终结外界的猜测，将消息公之于众。9月4日晚上，穆拉利独自坐在迪尔伯恩丽恩卡尔顿酒店的套房里。这是他第一次久久地凝视窗外灯火照耀下的蓝色椭圆形商标，这块商标就矗立在高速公路对面—福特全球总部大楼的顶端。“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引人入胜的愿景和一个全方位的战略，然后坚决贯彻执行。”他说，“这就是我们公司的计划。”第二天一大早，一名司机驱车来接他，把他送到了公司总部—玻璃大厦。他迅速对高管地下车库中停放的车辆进行了分类记录—这里停放着捷豹、沃尔沃和路虎，但是他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辆福特品牌的汽车。他对自己说，这一点必须要改变。

他见到了比尔，比尔的双眼有点儿肿胀，充满了血丝，他又一宿没睡好，一直担心穆拉利的消息会提前泄露给媒体。两人一同步入了一楼大礼堂。礼堂中已经坐满了公司员工、高管、记者和摄制组。比尔首先发言。他指出，尽管他会放弃自己首席执行官的职务，但是他保证自己将继续担任公司董事会执行主席一职，因为这个职位是他曾祖父自103年以前创立公司以来代代相传的。“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会就此懈怠，我会努力直到公司走上繁荣发展的道路。”他说，“我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这家公司的一分子，我的余生也将继续为这家公司奋斗。”

接着，他把话筒递给了穆拉利。穆拉利冲着面前的记者和摄制组眨了眨眼，然后说他来福特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有些人认为美国无法设计和生产出极具竞争力的尖端产品，”他说，“但是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做到。”

第十六章 究竟鹿死谁手？

通用汽车位于密歇根州米尔福德市的试验场占地4000英亩，位于底特律西北方向50英里左右。多年来，通用汽车先后在这里试验过无数备受期待的产品，一座巨大的舞台和露天看台环绕在这片翠绿的草地周围。一辆辆班车将数以百计的记者运送到试验场，这里已经停放了十几辆精心收藏的经典皮卡—其中还有一辆有100年历史的雪佛兰汽车—在炽热的8月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尽管大家对通用汽车的过去充满了敬仰之情，但是这些汽车领域的专业嘉宾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来见证通用汽车的未来—该公司全新的2007年新款雪佛兰西维拉多和GMC的西塞拉全尺寸皮卡。大家都迫切地想了解这些车对通用汽车的振兴将会起到什么样的重要作用，瓦格纳刚刚走到话筒边便向大家做出了解释。“这些产品是我们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瓦格纳说，“它们是我们公司振兴的核心。”

通用汽车不惜一切代价开发出了这两款他们自认为能在美国市场获得广泛欢迎的最为尖端的新产品。美国人十分喜欢皮卡，平均每年会有大约270万辆皮卡售出。这个市场仿佛就是三巨头的摇钱树，他们每卖出一辆皮卡就能获得预计高达10000美元的利润。尽管众多亚洲生产商不断蚕食着美国的乘用车市场，底特律依旧牢牢控制着卡车的业务。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共同占据了该市场92%的份额，而且三家公司都在这一领域投入了大量资源以确保维持这一份额。瓦格纳早在2005年就加快了新产品的开发进程，当时通用汽车的财务危机刚刚发生不久。而这一决定进一步加重了公司本已庞大的预算负担。据悉公司仅在设计和开发这两款皮卡和其姐妹车型上—其中包括了庞大笨拙的凯雷德、萨博班以及育空等SUV—就投入了高达20亿美元的资金。通用汽车决定将赌注押在最新的卡车产品上。他们在卡车产品中增加了众多选项：八种不同的发动机构造、三种风格的驾驶室、三种体积的货箱、五种悬挂套件，同时还拥有豪华轿车的所有舒适体验—从舒适的真皮座椅到自动加热的方向盘再到触屏导航系统以及车顶翻盖式的DVD播放屏幕。这一辆辆汽车就像是能够跋山涉水的移动客厅，不仅拥有强大的功率，还能够负担1吨重（绝非夸张）的东西。

通用汽车开发团队的员工也出现在了会场上，积极地向观众介绍最新推出的西维拉多和西塞拉的所有细节及特性。通用汽车每年都能卖出100万辆这种大型汽车，而公司希望这一数字能够进一步攀升。获得媒体好评是通用汽车这一轮市场推广战的关键，公司邀请了草根摇滚乐歌星约翰·梅伦坎普作为这场广告攻势的主打代言人，并在宣传片中播放了他的最新歌曲《我们的祖国》。演讲和站台上新车型的揭幕仪式结束后，成群的记者把鲍勃·卢茨围了个水泄不通。卢茨穿着一件蓝色的通用汽车牛仔布T恤衫，戴着飞行员墨镜，嘴里叼着一根长雪茄，他一边自豪地吞云吐雾，一边向记者们描述这些皮卡的过人之处。“市面上没有其他任何一辆卡车能和我们的相提并论。”他说，“它们差远了。”他还嘲笑了人们对于油耗问题的担心。尽管这些皮卡每加仑油耗只能跑大约20英里，但是通用汽车似乎完全不担心不断上涨的油价对他们产品优势的影响。“这种影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特别是当人们都习惯每加仑3美元的油价以后，之前油价涨到1美元和2美元的时候他们也都闹过，最后还不都适应了。”他说。他将最具针对性的评论留给了丰田，这家日本汽车生产商在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市耗资13亿美元的生产基地即将竣工，而该基地即将生产丰田最新推出的坦途皮卡。丰田多年来一直觊觎底特律汽车公司固守的标准尺寸皮卡市场。但是丰田最初推出的两款车型马力都不够强劲，无法与西维拉多、福特的F系列和克莱斯勒的道奇公羊相提并论。“我们可以给丰田三次尝试的机会，一般来说，丰田在第三次总归是能做好的。”卢茨说，“但是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赶超我们。”

无论通用汽车损失了多少资金或者市场份额，其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似乎从未消失过。这批皮卡将是通用汽车新款车型大军中的急先锋，他们坚信这批产品将最终改变通用汽车的命运。新卡车揭幕后仅仅过了两天，通用汽车就公布了公司当年第二季度的财务报告，该季度公司共亏损了32亿美元，其中相当大的一笔费用主要用在了针对34000名工人的买断计划上。显然，这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是这里的逻辑却令人费解。既然通用汽车本身的利润已经无法给现有员工开出工资了，他们为什么还能花费数十亿美元的天价请工人离职呢？对于通用汽车而言，无论是削减工人数量、扩大产品阵容还是在印度和中国兴建新的工厂，他们都是打算花钱买平安。当然，公司也在想方设法节约开支—他们压低供应商的费用支出、提高工厂的生产效率以及在臃肿的官僚主义体系中进行调整。然而，还是有大量现金从公司流了出去，远远地超过了流入的现金量。大多数公司在这种情况下都撑不了太久。但是通用汽车却自负地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是一家重要的企业，不会轻易败北；同时他们也太过特殊，无法通过破产来重组债务、与工会重新签订劳资合同或是缩减运营规模。瓦格纳一直坚称，申请破产保护将会永久性地影响通用汽车在消费者心目中的光辉形象。他宁愿继续将赌注都押在公司推出的下一款热门卡车、轿车或是SUV上，希望借此让公司扭亏为盈。瓦格纳在一封发给公司高管的邮件中提出了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我们下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是什么？”大家都假设，整个振兴计划正在顺利实施，几款热销的产品能一举救公司于水火之中。

瓦格纳一直都是一个热爱汽车的人，但是他对于新推出的汽车仍然心存疑虑。8月18日，在底特律一年一度的汽车爱好者盛会“伍德沃大道梦幻巡游”上，数以万计的车迷都会开着各自的经典款汽车从全美各地赶到底特律的郊区，瓦格纳驾驶着一辆耀眼的雪佛兰科迈罗概念车穿越了伍德沃德大道。在警察护卫的引导下，瓦格纳驾驶着科迈罗戏剧性地出现在了活动现场。周围的群众纷纷向他鸣笛致意，这令开着这款通用汽车富有传奇色彩的大马力车的瓦格纳备感自豪。“这车是感叹号。”瓦格纳兴高采烈地说，“这显示出大众和我们之间有着剪不断的历史纽带，而且我们还是有能力推出出色的轿车和卡车的。

不管是信心十足，或者负面来讲是无视问题，无论怎样，通用汽车的管理层都认为自己公司正行进在正确的轨道上。在文艺复兴中心里，没人有兴趣改变航路，与卡洛斯·戈恩和雷诺-日产结成同盟关系。“这根本就是个糟糕透顶的注意。”卢茨说，“最后的结果总是他们受益。”但是瓦格纳绝不敢在结盟问题上做出任何轻率的举动。克科里安并非通用汽车股东中唯一一个对管理层感到不满的人。其他大投资者也都对戈恩能够带来的资源颇感兴趣，并且也在密切关注。瓦格纳已经委派了韩德胜负责通用汽车方面的90天评估计划，而戈恩则委派了他的两位亲信高管—雷诺的帕特里克·佩拉塔和日产的卡洛斯·塔瓦雷斯—负责自己的团队。双方第一次会面定在了底特律，时间安排在8月底。一开始，韩德胜就定下了严格的基调。他建议双方只能研究6种不同的车型、36种零部件系统和200种独立的部件，他认为，这可以验证合作后能帮助各方节约多少费用。但是这种安排根本是在用显微镜看地图。在这种情况下，三家公司很难评估如何在共同设计、制造、购买零部件以及最终批量生产的基础下，合作组装数百万辆汽车。“他们只是想装装样子。”戈恩说，“我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他们对结盟并不感兴趣。”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包括瓦格纳和卢茨在内的大部分通用汽车董事都将这笔交易视为由克科里安和约克共同策划、意图占领通用汽车的阴谋。如果雷诺-日产能够成功买入通用汽车20%的股份，那么再加上克科里安手中的那些股份，他们将拥有对公司极大的控制权。“他们将借此机会操控通用汽车，并最终将公司拱手送给卡洛斯·戈恩。”通用汽车董事约翰·布莱恩说，“这显然是杰里精心策划的一起阴谋，这个方案是完全不可能实施的。”通用汽车对外宣称，公司将会对与雷诺-日产联手的优势进行评估，但是，随着双方沟通的展开，通用汽车方面派出的代表开始私下讨论起戈恩的领导能力和雷诺-日产联盟的稳定性了。当韩得胜向其他通用汽车高管汇报时，他嘲笑这一联盟不过是个产业合作的模型。”他们派来的一些雷诺-日产员工甚至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说，“我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合作了8年，而如今他们终于有机会一起开展第一个合作项目。这样的合作只花了8年的时间准备！”戈恩并没有受到这些流言蜚语的干扰。他正在努力探索如何构建一个三方联盟，即便只是从学术角度来看。“共享平台，分享发动机，一起采购零部件，最终大家都能节省高额的资金。”他说。同时他也很大方地公开实际数据，他曾在巴黎向分析师们透露，他预计通过结盟，两家公司单从共同采购零部件这一项，一年就可以省下30亿～50亿美元的开支。他自己也在思考：不知通用汽车是否已经意识到，他们与其他汽车生产公司相比，已经越来越没有竞争力了。“当他们在市场、销售以及品牌方面进行分析时，他们压根儿就不愿意与我们相提并论。”戈恩说，“这仿佛是一个谈论的禁区。即使他们的公司已经乱成一团了，这个禁区仍不能涉足。”在沟通了几个星期之后，他感觉通用汽车方面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是一群非常谦虚、非常礼貌、非常友善的人，”他说，“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听我们说的话，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既定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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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通用汽车口是心非地对自己毫无兴趣的结盟计划展开评估的同时，全球最大的汽车合资企业也走到了分道扬镳的边缘。

9月7日，盖特芬格正式拒绝了调整克莱斯勒工会工人医疗福利的方案，该方案原本可以让克莱斯勒每年节省三亿美元的开支。迪特尔·齐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勃然大怒。“我真不敢相信！”他对克莱斯勒公关部负责人杰森·瓦因斯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享受到和通用汽车和福特一样的待遇？难道也得亏损100亿？

克莱斯勒在汤姆·拉索达的领导下走上了下坡路。公司在市场上的良好表现在夏天戛然而止。和通用汽车、福特一样，克莱斯勒车库里停满了滞销的汽车，其中大多数都是SUV，例如该公司最新推出的7座吉普指挥官等。而公司现有的管理团队似乎尚无能力有效应对这些问题。全美各地的克莱斯勒经销商都在公开抵制德国派来的公司销售和市场部负责人乔·埃伯哈特。一直以来，埃伯哈特都在不断向经销商们施压，要求他们从工厂采购大量汽车，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卖出汽车的数量。终于，他们集体爆发了，拒绝采购更多的车辆。“我们曾经不断地向他们倾诉苦衷，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位负责密歇根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大型经销商卡尔·盖利纳抱怨道，“整个行情真是糟透了。”而其他高级主管的行为更是匪夷所思，其中最为夸张的莫过于克莱斯勒的首席运营官任德容。他完全没有对过剩的产能进行调整，甚至没有提醒拉索达公司生产的汽车已经塞满了公司在全美各地的所有停车场。一种慌乱的情绪正在席卷位于密歇根州奥本山的克莱斯勒总部科技中心大楼。为了尽可能推动销量，埃伯哈特不惜一切代价，实施了高昂的“员工折扣价”策略吸引消费者来克莱斯勒的展厅购买汽车。齐泽也同意将亲自出席一场不同寻常的广告宣传大会，他自嘲为“齐博士”，仿佛自己就是德国版的克莱斯勒的传奇灵魂人物李·艾柯卡。

然而各种方案都没有获得实质性的效果。9月15日，克莱斯勒宣布，在连续12个季度赢利之后，公司的业务出现了大幅倒退；公司预计将会在该年第三季度亏损约15亿美元。两天后，齐泽从斯图加特飞到奥本山，与拉索达和他的团队召开了紧急会议。15楼会议室的大门刚一关上，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就咆哮起来。“这让人难以接受！”齐泽高声吼道，“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拉索达非常谦卑地表现出了追悔莫及的态度，并保证将会立刻削减产能并降低库存。“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他说，“我们会马上展开行动。”会议结束后，精明的高管们都知道齐泽已经失去耐心。“我从来没见过迪特尔发这么大的脾气。”瓦因斯说，“我们都有麻烦了。”

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克莱斯勒的未来已经岌岌可危了。第二天，他宣布对整个公司的产能进行大规模削减，并要求分析师提供更为可靠的重组计划，其中包括关闭工厂的数量等。他同时也担下了所有责任。“克莱斯勒集团目前出现的问题都由我负责。”他在与记者举行的电话会议上说，“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拉索达并不知道，斯图加特的高管正在秘密安排，准备出售克莱斯勒。克莱斯勒几乎一夜之间被推上了火线。他的老板也开始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失望。齐泽—这位克莱斯勒在斯图加特最坚定的保护者—首次公开表达了他对戴姆勒在底特律的合作伙伴的担心。“我自己对现状非常不满意。”他在9月19日告诉分析师，“这样的结果难以令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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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盟的评估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帕迪利亚不断向韩德胜推销未来的愿景，并再三强调通过结盟能够帮助通用汽车缩小与丰田之间的成本差距。但是通用汽车方面却越来越鄙视雷诺-日产，认为它们不过是一对微不足道、规模不大、经验不足的汽车生产商，试图拿着小猪储蓄罐里的硬币来换取底特律巨人的庞大规模和全球影响力。“通过分析，我们的确可以清晰地看到合作能够带来的潜在作用。”韩德胜说，“但更为明显的是，在这种合作中获得收益最大的恰恰是日产和雷诺，对通用汽车而言意义并不是很大。”卢茨并没有积极地参与到评估沟通中来，瓦格纳和其他几位高管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你绝不可能愿意参与一个完全无利可图的联盟，”卢茨说，“我们的合作会让日产和雷诺发大财，而我们自己却一无所获。”戈恩被这种傲慢挑剔的态度激怒了。毕竟，雷诺和日产都在赢利，而通用汽车已经快倾家荡产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们当作笑柄，就连我们的复兴也不例外。”他说，“好吧，不过这是事实，你无法否认。”

韩德胜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引爆了一颗炸弹。他指出，节约下来的成本当中，通用汽车只占了小部分，因此为了公平起见，他建议雷诺-日产再向通用汽车支付20亿美元的现金，让自己的公司能在贡献均等的情况下加入联盟。“我们有权提出一些补偿要求，让这一合作更加公平合理。”韩德胜说。据戈恩的下属事后透露，这一无理的要求令戈恩大为不满。让雷诺-日产向通用汽车支付额外费用来作为结盟的先决条件无疑是一种侮辱。然而戈恩依旧不愿意贸然提前结束谈判。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三方结盟可以通过对三家公司的资源整合，让大家每年总共节省高达100亿美元的开支。通用汽车为什么面对这样的交易不为所动呢？难道瓦格纳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已经多疑到连与这样两家成功的公司合作的机会都要放弃吗？他为什么不愿意在通用汽车没有满负荷运转的工厂里生产日产的产品呢？看样子有一方必须要松口。这场互相摸底的哑谜已经无法持续。瓦格纳原定在9月底参加巴黎车展的时候，与戈恩在雷诺的总部展开高层会谈。“我们等他到了巴黎再观察一下，看看通用汽车到底有没有合作的诚意。”戈恩对自己的团队说。

杰里·约克现在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已经被瓦格纳、乔治·费希尔和通用汽车董事会里忠诚的管理层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从董事会将评估结盟的问题交给瓦格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影响力。克科里安本来要求董事会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来研究这一提议。然而在盛怒之下，约克根本来不及推动特别委员会的成立。而现在，约克正在面临后续的问题。由于他们硬生生地把戈恩牵扯进来，约克已经耗尽了刚刚与部分董事建立起的信任。现在，他遭到了董事会的排斥。他当然不指望瓦格纳或韩德胜能够让他有机会介入谈判。所以他一直在疯狂地通过戈恩和自己在通用汽车内部的眼线来了解双方沟通的情况。“我只是希望双方最终能够达成一个公平的协议，”他抱怨道，“有什么其他选择吗？计划A就是继续孤军奋战，计划B就是加入联盟。后者将会让通用汽车最终真正成为一个全球性的企业。”当听说通用汽车方面居然在篡改数字后，他感到十分不安。第一天，韩德胜表示通用汽车可以通过结盟节约60亿美元，而第二天这一数字变成了20亿美元。“该死，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数据呢？”他在和朋友交谈时感叹。

9月27日，瓦格纳和戈恩在位于巴黎近郊布洛涅-比扬古工业区的雷诺总部举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会谈。双方的团队分别介绍了各自评估的结果，但是两位首席执行官都无法看到彼此之间的任何共同点。瓦格纳仍然坚持，在节约费用无法均等的情况下，通用汽车必须获得一定的补偿。而戈恩并不同意。双方都拒绝退让。但是无论是瓦格纳还是戈恩都不愿意当场捅破谈判失败的窗户纸。他们都表示将继续沟通，一直到10月15日的最后期限。会议结束后，瓦格纳动身前往巴黎车展。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如果一项交易会危害通用汽车渐入佳境的振兴计划，他不会予以支持。“我们的首要关注点就是让通用汽车步入正轨。”他说，“我们已经非常清楚地阐明，我们有一份详细的振兴计划和增长战略，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这才是能够最终推动公司健康发展的关键所在。”戈恩的回应更加实事求是。“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与我们合作。”他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强调，要么就建立友好的合作关系，要么就什么都不做。”但是对于通用汽车要求数十亿美元现金补偿的问题，他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不满。“荒谬之极。”他说，“这是与联盟精神背道而驰的。”他表示，如果通用汽车真心认为他们自己单干会更好，他是不会低三下四地乞求对方与雷诺-日产结盟的。再说，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在与瓦格纳会面之后，他还会见了另外一位客人。

迪特尔·齐泽也来到巴黎，和他一起讨论了克莱斯勒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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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科里安绝不会继续坐视不理，让瓦格纳出尽风头。一天后，他进一步提高了价码。他的投资公司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备案，表示克科里安准备再购入通用汽车1200万股的股票，而目前他手中已经持有了通用汽车5600万股的股票。他非常清楚地说明，绝对不能让结盟协商在谈判阶段不幸夭折。他在文件中指出，这一计划太过重要，他不能让通用汽车的管理层单独做出决定。这份备案文件中写道：“特拉辛达依然认为，如果通用汽车能与雷诺-日产结成联盟，将能获得千载难逢的机遇，因此通用汽车的董事会一定要充分地介入，并对这一潜在的同盟关系进行深入分析，其中包括启用独立顾问的评估。”

这是标准的克科里安风格，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亮出底牌了。而里克·瓦格纳也不甘示弱。10月2日晚上，韩德胜与董事们在文艺复兴中心共进晚餐。二人一起向董事会介绍了结盟的谈判情况，并指出雷诺-日产通过这一合作将至少使自己节约的成本翻两番，因为他们可以利用与通用汽车共同采购大批量的零部件来大幅降低自己的开销。韩德胜指出，唯一能让双方互惠互利的方案，就是对方向通用汽车支付一笔加盟费。但是他们的要求还不止于此。通用汽车的高管们还指出，如果雷诺和日产想收购通用汽车20%的股份，他们必须在现有股价的基础上再支付一笔额外的费用。“他们希望买入我们20%的股份，从而有权要求我们在联盟内做出一些特定的决策。”韩德胜说，“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支付这笔额外费用。”

董事会第二天再度召开会议时，瓦格纳亮出了底牌。如果戈恩不愿意通过支付相关费用来实现互惠互利的话，他将别无选择，并将要求通用汽车结束这一结盟谈判。除非雷诺-日产考虑共同开展几个合作项目，否则双方就没有必要继续沟通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克科里安，也没有提到后者已经要求董事会组成专门委员会并聘请外部顾问来评估结盟计划。接下来，董事会的成员一一发言，每位董事都有机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有几位董事纷纷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称整个结盟计划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而当轮到约克发言时，他却一语不发。

接下来，瓦格纳提出口头投票表决。会场里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同意”声，支持管理层建议终止结盟的谈判，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提出反对的“不同意”。约克就像被冻住了一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午餐之后，通用汽车的企业律师团建议瓦格纳再次发起投票，确保所有持保留态度的董事能够有机会表达自己的看法。

“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见，现在就说出来吧。”瓦格纳说。

大家都转过头去，盯着一直没有发言的约克。

“那么就是一致通过了？”瓦格纳问。

约克还是呆呆地盯着正前方。

“好吧。”瓦格纳转头跟律师们说，“没错，全体一致通过。”

之后，所有外部董事召开了闭门会议，瓦格纳并不在场。费希尔特别问了约克，问他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你和其他董事一样，我们欢迎你表达自己的意见。”费希尔说。

“不，我跟你们不一样。”约克说。

第二天早晨，瓦格纳拨通了戈恩在巴黎的电话。他表示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通用汽车董事会已经通过投票，决定取消结盟的谈判。当他表示通用汽车或许还有可能就一两个独立的项目与雷诺-日产展开合作时，戈恩打断了他的讲话。“我们就这样结束吧。”他说。

三家企业随后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该声明指出，通用汽车、雷诺和日产已经“同意结束谈判”，并表示“三方并未就协同合作节约资金的问题以及在相关资源分配上的问题达成一致”。不久之后，瓦格纳又在文艺复兴中心召开了一次记者招待会。他表示结束谈判是应董事会的要求，而不是他自己单独的决定。他指出：“这个决定由我们董事会全体成员一致通过，他们都认为这项结盟的提案并不符合通用汽车及其股东的最大利益。”在感谢了雷诺-日产的积极合作精神之后，瓦格纳继续向媒体强调：“通用汽车正在靠自身努力不断地取得实质性的进步。”当有人问及结盟是否将能够助通用汽车一臂之力时，瓦格纳表示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这种合作更有可能成为一种干扰。”他说。

当天下午，克科里安的投资公司也发布了一份声明。声明中指出：“我们非常遗憾（通用汽车）董事会没有对结盟提案进行独立评估。”约克更是怒不可遏。他对通用汽车总是在公开场合强调董事会通过投票全体一致通过这类言辞深恶痛绝。尽管他没有在会议上喊出“不同意”，但这并不代表他支持他们的意见。“这是典型的通用汽车恶习。”他说，“12票赞成零票反对和11赞成一票反对没什么区别。”当被问及他为什么没有在会议上发表任何言论时，他表示：“这就像是你跟老婆吵架。你是吵不过她的，所以还不如安静点儿。”

在与克科里安沟通之后，他决定立刻辞去通用汽车董事一职。无论接下来做什么，约克发觉外部操作会更加得心应手。他坐下来，写了一封辞职信递交给费希尔。他在信中写道，尽管他相信通用汽车在部分业务领域已经有了“出色的进步”，但是这点进步还远远不够。“我依旧对公司现行的业务模式感到悲观，并对公司能否在市场上与亚洲生产商展开竞争持保留态度。而这一问题并非最终导致他辞职的关键因素。约克最后总结，通用汽车董事会太过软弱，没有意愿展开独立运作。他表示：“我发现，这个董事会的氛围是，几乎所有人都会满足于公司管理层提供的有限资源，他们完全没有意愿去接受和探索其他机遇。”在这种氛围下，我“继续留在董事会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约克并不确定他和克科里安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必须重新理清思路，调查各种潜在可能性并和他的老板进一步商讨。他已经在通用汽车董事会经历了8个月的风风雨雨。他表示这段日子已经结束了。“我觉得，里克感觉他已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约克说，“但是要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究竟谁是赢家。

几天后，卡洛斯·戈恩在亚洲公开露面。他在雅加达举行的媒体发布会上表示，雷诺-日产短期内将不会与其他任何汽车生产商展开结盟的谈判。“我们没有那么急迫，”他说，“我们会继续正常生活。”

通用汽车的谈判团队也在稍后解散，所有成员都回到了各自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在约克辞职的当晚，韩德胜为了犒劳自己，特地前往底特律市中心的柯美利加球场观看了底特律老虎队对纽约扬基队的棒球总决赛。韩德胜在大学时代曾是密歇根大学棒球队的投手，他整场比赛都在疯狂地欢呼。最终，当老虎队以6∶0取胜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跳着舞，一边和周围看台上的观众击掌庆祝。

大获全胜的感觉一定很棒啊。

第十七章 福特的高额贷款

福特在艾伦·穆拉利接受公司聘用后不久就陷入了极度的困境。报纸将那天称为“蓝色星期五”—就在这一天，连福特历史悠久的椭圆形商标也黯然失色。马克·菲尔茨当天宣布，福特即将在已经计划裁员4000人的基础上进一步裁撤10000个正式职位。同时，全公司75000名汽车工会的工人都将可以选择接受现金买断或者提前退休的方案。工厂关闭的计划将提前至2008年，较“前进的道路”计划中的预期提前了4年。同时，菲尔茨也收回了自己此前立下的北美地区业务将会在两年内扭亏为盈的保证；现在，这一时限延长到至少三年。从财务方面来看，福特已经变成了跛脚鸭。唐·勒克莱尔整理的一份内部资料预测，公司在2006年间的亏损有可能高达90亿美元。尽管公司正在展开大规模的裁员，而且还面临着巨额亏损，但是管理层依旧拒绝减少新产品开发的数量。菲尔茨保证接下来的两年内，公司在美国市场上的轿车、卡车以及SUV中至少有3/4会得到升级或者被新产品替代。“当然，我们可以通过减少新产品开发项目来保证我们在北美地区2008年的赢利目标。”他说，“尽管我们仍在不断缩减开支……我们仍然不能，也不会放弃对关键产品的投资，这样可以确保我们能够及时为消费者推出有针对性的产品。”尽管如此，如此庞大的裁员计划也让外界不禁怀疑，福特现在才开始缩减开支是不是有点儿后知后觉了。福特在美国的市场份额—在20世纪90年代曾一度高达25%—如今已经一路下跌至16%，并且还在继续下滑。福特现在每个月都要为工会工人的福利支出10亿美元，公司因此不得不决定通过支付巨额费用来买断工人。罗恩·盖特芬格几乎没有任何选择，被迫同意福特裁员。美国汽车研究中心的经济学家肖恩·麦克阿林登表示：“工会终于答应让福特砍掉一手一足来保住性命。”在福特的工厂、办公室和产品研发实验室中，许多工人都对自己能否幸运地熬过经济衰退的寒冬而心存疑虑。”我们的工作量肯定会增加许多，当然前提是我还没有丢掉饭碗。“福特的一名工程师达里奥·萨尔蒙在接受《底特律新闻报》采访时说。

穆拉利整个蓝色星期五都躲在幕后，因为10月1日之前他还不是福特的正式员工。不过他在黎明前就来到了他的新办公室，研究公司的组织架构、工厂日程安排、产品研发计划、销售业绩报告和全球市场趋势等。他向比尔·福特确认说，自己并不打算从外部寻求帮助。他计划使用福特现有的人力资源，先看看哪些人愿意接受他的领导。“有些人可能还无法接受我，但是没关系。”他说，“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接受我，他们可以跟随我成为新团队中的一员，或者自行离职。”只有少数几位高管提出了辞职，领头辞职的是安妮·史蒂文斯，她是福特在美国部的二把手。她在临走之前还说了几句气话。“这家公司充满了官僚主义气息，做任何事情都要拖很久。”她在接受《底特律自由新闻报》采访时说。比尔·福特的妹夫史蒂夫·汉普也被乔·莱蒙请出了公司，莱蒙告诉他新的团队中并没有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但是穆拉利并不希望把大家都赶走。福特的振兴需要经历一段漫长而艰苦的过程。他希望首先要改变公司留任高管们的心态，这些忠诚于蓝色商标的员工已经厌倦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穆拉利能够用一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激发他人坚毅而内省的回答。在与公司高管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上，穆拉利拿出了一张历史资料图表，这是20年前世界汽车工业市场的份额图，当时福特占据了全球13%的市场，而同期的丰田只有9%的份额。而如今双方角色彻底反转：丰田占据了13%的市场份额，而福特只剩下9%。“大家觉得怎么样？”他说，“对这个结果满意吗？”他似乎准备好了有关每一个话题的图表—亚洲和北美地区增长率、轿车的稳步增长以及卡车和SUV的下滑、昂贵且错综复杂的福特品牌及车型，以及与整齐划一的丰田产品阵容的对比等等。每当他展示完一张图表，他都会抛出一系列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是什么？我们能否对此做出调整和改善？

在一次会议上，有人表示汽车行业的业务非常复杂，任何计划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成。但是穆拉利却不这样认为。“我在一家全球性的企业里工作过37年，他们使用的技术要比汽车行业复杂得多。”他说，“组装一架飞机需要400万个零部件，而一辆汽车则只需要1万个零部件。因此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尽管性格阳光的穆拉利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是他是一个坚毅而经验丰富的高级管理者，对于啰唆的解释和捏造的理由没有任何耐心。但他还是有意识地避免评论福特和它的历史，因为这将会冒犯他人并孤立自己。但是他心中对整个底特律汽车工业的疲软还是有着清晰的认识。“这三家公司在过去的80年里正在缓慢地丧失竞争力。”他说，“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年代发展十分成功，占据了市场百分之七八十的份额。但是他们太过狂妄自大了。他们瞧不起日本人，不断生产出垃圾产品。突然有一天，当面临竞争时，他们的傲慢又拖累了自己。”穆拉利认为福特沿用过去的模式继续经营是毫无道理的。他觉得有必要对整个公司的架构展开重组。他知道大家会感到沮丧，会担心丢掉工作，他们的信心也可能会被恐惧淹没。而这就是穆拉利引入驱动力的最佳时机。“或许我们的竞争对手打算对我们分而治之，然后各个击破。”他在一封群发给公司全体员工的电子邮件中写道，“但是我坚信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他在这封邮件中向大家描绘了未来的希望，并保证黑暗隧道的尽头就是光明。“尽管目前的业绩下滑会影响我们的士气，”他写道，“但是重回巅峰的旅程无疑更加令人兴奋和期待。”

菲尔茨在读完这封信后不觉对穆拉利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家伙，”他说，“思路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福特在业绩下滑的过程中也沾染了一些恶习。有几位高管彼此之间互不理睬（这个传统由来已久）。还有一些高管喜欢封闭信息，不希望与他人分享自己手中的内部资料。各个品牌团队都是独门独户、自给自足的企业中的企业，它们都拥有各自独立的预算、财务人员和公关团队。就连产品研发团队也是彼此互不往来。经常会发生高级经理直接将问题抛给首席执行官，希望能在与另外一个部门的争执中得到管理层的支持。一开始，很多高管都试图绕过穆拉利直接向比尔·福特汇报。这个新来的家伙不停地质疑大家做的每一件事，这样大家还怎么做事呢？比尔及时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如果你有问题，直接去找艾伦。”他说，“他现在做的任何事情我都全力支持。”他的确也是这么做的，每当有类似事件发生的时候，他都会到走廊对面穆拉利的办公室。“艾伦，千万不要在批评这里以前的任何操作时心存顾虑。”比尔说，“我会虚心接受批评的。我只是希望能够把这里的问题解决掉。”他尽可能地为穆拉利提供了一切权限。这并非易事，因为比尔已经习惯当这里的大老板了，而现在却要把手中的权力拱手让出。但是他也深知，如果穆拉利没有独立掌控大局的实权，根本无法让这家公司听从他的指挥。

从穆拉利的角度来看，福特的运营模式根本不符合常理。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推出如此繁复的衍生品牌，或是在各个地区生产独立的车型。每种车型之间就连最基本的零部件也各不相同。高管们经常会看到他待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摆满了车门把手、开关和各种零部件，他试图理解公司花费这么多资金来设计、加工和生产数不胜数的各路产品的原因。他每天都会驾驶一辆不同的福特汽车，并针对每一辆车的仪表盘和控制结构都不同的原因进行详细的记录。“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不统一呢？”他不断地向负责产品的高管们质询，“世界级的企业绝不会这样做。”当然他并不是故意这样说来刺激大家的。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完全不在乎这是否会伤害他人的感情。“我们和丰田截然不同，全球到处都是独立品牌的福特产品。”他说，“尽管他深知在福特公司内部，表扬日本汽车制造商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举动。但是穆拉利直言不讳，并且表达方式还能让大家都接受。“承认自己的短板，”穆拉利说，“是宝石”。从失败中重新振作是“情绪适应”的表现。勇于承担问题则是一种“解放”。无论他身处员工食堂、经销商展厅，还是在董事会或是工厂车间，他都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被需要和被尊重。在他与整个福特家族首次会面之前，他特别研究了每个人的背景和兴趣爱好。“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要去朝拜皇室成员一样，”他滔滔不绝地说，“他们就是创始人亨利·福特的后代。”对他而言，尽管离开波音公司的过程十分痛苦，但是几周之后，他便与新东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从来没有料到这些人居然对福特有如此深厚的感情，这是我在其他公司里未曾见过的。”他说，“大家都感到很压抑，都希望我告诉他们到底能够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帮助福特东山再起。”人们对穆拉利的态度开始改变，逐渐与他推心置腹。他让大家都感受到各自的重要性。“艾伦有办法让大家放心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莱蒙说。

他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他的妻子和孩子仍在西雅图，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每天的工作中来，从早上5点一直忙到深夜，这一切都是为了福特。他会去寻找所有与汽车工业相关的书籍并进行深入阅读，每天下午都会安排一个小时来梳理思路，进行思考和反省。每天的早餐、中餐和晚餐时间都是他持续学习的时间，他会与经销商会面，深入了解他手下的高管，与任何能够与他深层探讨错综复杂的福特产品以及底特律文化的人进行沟通。福特的各个层面都与等级森严、特立独行的通用汽车十分相似。穆拉利了解这一点，但是这种模式是他无法接受的。上任第一周，他就马上大幅删减了自己的会议日程，增加了非正式的面对面会谈，前往设计中心及工业实验室展开实地考察以及与比尔·福特展开更长时间的对话。而每周四早晨的“商业计划回顾”会议则成为推动福特转型的核心会议。

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包括菲尔茨、勒克莱尔、莱蒙、产品主管德里克·库扎克等）都必须出席该会议。他们制定了严格的会议守则。会议期间不得查看手机或者百科全书般的简报册。所有人的助理或助手都不得在会议室列席。不准拿其他人开玩笑，不准在会议上交头接耳。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准主观臆断，要拿事实说话。“数据能使人获得自由。”穆拉利笑着说。有一天，一位与会者自作聪明地拿“女士小组”开了个玩笑，因为刚好有三位女士坐在一起。穆拉利严厉的目光让他有所收敛，其他人也都安静了下来。“我决不能容忍你们对任何人乱开玩笑。”他严厉地说。他将自己制定的规程称为“共同工作的行为准则”，并对某些人可能无法适应表示理解。“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或者这点要求对你来说太高，没问题。”他说，“但是如果这样，你就必须到别处去工作。”这是一项恩威并施的政策：一方面给予大家拥抱和微笑，另一方面则是对于违反规则的零容忍。“关键问题是，我们要为彼此的行为负责。”他说，“大家要对整个团队负责，而整个团队也会尽力帮助每一个人。”

在每周进行业务回顾时，穆拉利和他手下的15位高管会对公司业务的方方面面展开系统性的剖析、质询、辩论、更新和重新关注，其中包括产品周期、市场环境、投资计划、销售业绩、工厂日程、生产效率和支出优化。而在没有窗户的雷鸟会议室中，每一个业务团队在墙壁上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用于悬挂图表来展示各自的业务进展情况，在这些资料的上方则悬挂着相应业务主管的照片。穆拉利向大家解释了现状报告中的颜色分类：绿色（达成目标）、黄色（有些许差距）以及红色（遇到困难）。每个人都需要介绍自己的方案，没有人可以例外。“真实的现状到底是什么样的？”穆拉利会重复地问，“我们如何才能进一步改善呢？”仿佛他是老师而其他人都是学生，而他会确保所有人都能准确理解每一课的内容。很久以来，福特的领导层大多都各自为政，只和自己的团队成员打交道，自顾自地起草方案，最终在与首席执行官和他的顾问团一同举行的战略会议上展示这些方案。而如今，会议室里的圆形大会议桌成为了所有重大决定的纽带。而穆拉利则会将这些信息进行整合并投入战斗—这场战争将能提升福特的品牌价值，帮助公司扭亏为盈，大众开始欢迎这些产品，并最终让公司成为全世界最成功的汽车生产商。

穆拉利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达成这一目标。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福特必须缩减成本，实施生产流程及零部件的标准化，并减少车型和品牌的数量。这种精兵简政的措施将提升公司的产品质量，并凸显蓝色椭圆形商标的统一性。他非常喜欢这款用福特家族的姓氏手写的商标，并曾兴致勃勃地和比尔·福特讨论过这个问题。“天哪，你的名字被刻在成千上万辆汽车上，这种感觉一定很酷吧！”他说。而对于产品而言，他要求公司推出更多小型轿车，减少卡车的研发数量，并通过各个层面极力推动提高产品的燃油效率。公司资产负债表的问题最严重，于是他开始认真着手准备这一重大项目，以便能够从多家银行手中贷到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公司振兴的核心要素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几个清晰的字眼挥之不去：统一的福特。不是亚洲的福特和北美的福特，也不是欧洲的福特—是统一的福特，统一的任务，统一的目标和唯一的信仰。“我对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一个大致概念，”他说，“通过每周举行的例会，这一方向越来越清晰了，因为大家都开始达成共识了。”

10月24日，穆拉利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要走到台前向外界报告福特14年来最糟糕的财务季度报告—公司亏损额高达58亿美元，其中包括北美的20亿美元。华尔街一片哗然，公司股票一路下跌至不到每股8美元。“我们很难判断他们到底是刚刚脱离险境，还是正在向险境前行。”分析师戴维·希利说。如果穆拉利需要找一根竹鞭来鞭策福特前进，第三季度的财务数据无疑是最好的武器。“这些经营结果显然是我们无法接受的。”他说，“我们如果继续按照现行的业务模型运营的话，是绝无可能继续前行的。”仅靠关闭工厂和裁减员工是远远不够的。拯救福特需要遵循全新的行为准则，并且还要谦卑地承认老路子已经行不通了。“我们现在处在危机时刻，”他说，“决定性的行为和清晰的关注点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一天后，比尔·福特离开了迪尔伯恩，前往中国，福特在中国的业务已经被包括通用汽车、戴姆勒-克莱斯勒和大众汽车等竞争对手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它在中国的汽车生产领域尚未建立起稳固的立足点。尽管这次出访已经计划了很久，但是却象征性地选择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他将会前往距离玻璃大厦7000英里的地方，而穆拉利将有机会独自一人大显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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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马克·菲尔茨想，“为什么是我？”

他刚刚收到了加拿大安大略省奥克维尔组装基地发来的报告，报告的结果十分糟糕。福特首批2000辆锐界跨界车已经驶下了生产线，但是却被检测出液压门存在故障。部分车辆的门无法正常使用。生产不得不暂时中断。菲尔茨正面临着一场完美风暴的洗礼。锐界是福特这一年里推出的唯一一款重要的新车型—这是福特第一款用于替代SUV的高科技新车型，该车型以节油著称，也是“前进的道路”计划中福特产品攻势的中流砥柱。雪上加霜的是，经销商方面已经预订了数千辆锐界，消费者正在翘首以待他们的新车，菲尔茨面前有两条路，但是都不够完美。他可以先把能够正常使用的汽车投入市场，重新启动生产，然后在生产过程中找出故障原因，并尽快进行补救。或者他可以推迟该产品的上市时间，然后在周四早晨参加穆拉利的会议时，成为每周进度表上出现硕大红色标记的第一人。他和自己在迪尔伯恩的团队一起坐下来，宣布了最终决定。“在解决问题之前，一辆车都不能投入市场，”他说，“匆匆推出是不可行的。我们必须延期。我决定给自己标红。”他的下属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大家的怜悯之情。

在第二天的业务回顾会上，菲尔茨主动坐在穆拉利的身边。而巧合的是，当天被安排第一个在会议上发言的就是他。他的内心开始飞速运转。我要准备英勇就义了。他一边想，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所有人展示了新品推出的表单，上面标注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圆点。“锐界的上市计划被标红了。”他说，“我们将会延期推出。”

菲尔茨似乎察觉到大家纷纷将座位从圆桌旁挪开，想离他远一点。毕竟一直以来，福特的高管们都是尽可能避免汇报坏消息的，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个犯事儿的恶人。雷鸟会议室一下子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侧过头去盯着穆拉利，等他的反应。几秒钟过去了。穆拉利转向菲尔茨，起身鼓掌。菲尔茨愣了一下，然后发觉穆拉利真的在鼓掌，仿佛菲尔茨刚刚打出一个本垒打一样。“谢谢你，马克，”他说，“感谢你的坦诚。”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之后立即活跃了起来。有人居然有胆量给自己标红，而且居然没有受到批评。不仅如此，他还受到了穆拉利的赏识。

“马克，你真的非常坦诚。”穆拉利说，“你是否需要我们为你提供帮助呢？”突然间，大家开始畅所欲言。质量部门主管本尼·福勒表示自己曾经碰到过类似的问题，并能够提供一些解决方案。采购部门的主管对锐界的零部件进行了评估。制造部门的高管则保证会为工厂增派一批工程师。菲尔茨真是不敢相信。尽管他推迟了一款关键产品的上市，但是自己居然还因此成了英雄。“有一幕场景真是让我不胜言语，”他说，“就是艾伦鼓掌的那一幕。”两周之内，他的红标变成了黄标。三周后，锐界上市的计划终于标绿并正式启动。

菲尔茨的破冰之举恰到好处，展示出了他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他在“前进的道路”重建计划中一直从事着最繁重的工作，并且还在与工会的谈判过程中激起了对方的怒火。他也经常在玻璃大厦里扮演避雷针的角色，很多高管都把他视为比尔·福特的亲信，而他自己的表现也往往有些狂妄自大。但菲尔茨是有狂妄的资本的。他每天都特别努力地工作，冲在第一线并且努力为自己的信仰奋斗。有些人曾经以为菲尔茨会因为福特聘用了一位新任首席执行官而选择离开公司，因为他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外面总是有很多机会在向他招手。但是在公司正式宣布聘用穆拉利之前，比尔把菲尔茨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亲自为他泡了一杯特浓咖啡，然后告诉他做好迎接新老板的准备。“管理层将会有一些变动，”比尔说，“艾伦·穆拉利将会出任新任首席执行官，我非常希望你能支持和协助他展开工作。”

菲尔茨首先感到非常沮丧。比尔在放弃首席执行官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考虑让自己做接班人？但是菲尔茨很快就对现状进行了判断。比尔对他充满了信心，并且曾在关键时刻对他委以重任。他绝不会这样轻易抛弃福特的。“比尔，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办好的。”菲尔茨说。在锐界事件之后，他非常高兴自己留在福特的决定。“我对这家公司忠贞不贰，因为它给予我这一机会，”他说，“我们仅仅通过观察艾伦就能不断成长和学习。他指导我们如何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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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穆拉利已经将他的原则和理念成功地带进了公司。大家开始积极响应，在楼道里碰到他时都会感谢他将一股新风带入公司。但是还有一份更加艰巨的销售工作等着他去完成。

尽管福特有许多棘手的问题，但是公司的现金储备还是十分充裕。这多亏了勒克莱尔，他一直都紧紧地控制着公司的支出，该公司第三季度结束时，还有230亿美元的储备。但是随着公司业务状况的恶化以及即将开始的买断计划，公司的银行存款也开始大幅缩水。到当年年底，公司至多还有200亿美元的盈余。而目前公司的账面债务已经高达170亿美元。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收支平衡还是说得过去的。但是现在，随着接下来工厂的关闭和新产品的开发，要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少。“我们很快就会出现现金流的问题。”勒克莱尔早在春天就向董事会提出了警告。此后他和他的团队就设计了一个方案来帮助公司贷到巨额资金。几十年来，福特一直信誉良好，可以轻易获得贷款而完全无须进行资产抵押。但是如今时代不同了。现在，为了获得大银行的放贷，福特已经将公司在美国拥有的几乎所有资产都当作担保品—公司的工厂、办公大楼、福特信贷的股票以及公司的所有专利和商标，其中也包括蓝色椭圆形的福特商标。在董事会上，一位成员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连福特品牌都要抵押掉吗？”没错，比尔说，事实上他们连房子都准备要抵押掉了。”

穆拉利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也就别无选择了。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可错失的良机—来重振福特。他们必须首先尽可能获得足够的资金。如果振兴计划失败，那么福特抵押出去的是蓝色椭圆形商标还是玻璃大厦也就毫无意义了，因为这样一来，公司肯定会走上破产的道路。福特聘用了最强大最资深的投资公司负责设计他们的债务组合，其中包括摩根大通、高盛和花旗集团。他们的贷款目标是通过抵押品担保贷到150亿美元的资金，另外他们还希望通过无担保融资—利用票据或债券等可以转换成公司股票的资源—贷到30亿美元。

但是最后，是要靠穆拉利把这个组合推销给愿意向福特提供贷款的银行，并最终促成交易。他必须让他们确信，福特拥有光明的前景，他也有明确的战略来达成这一目标。11月29日，他来到纽约曼哈顿，登上了万豪侯爵酒店大宴会厅的舞台。台下坐满了400位银行家，他们分别代表美国各家大型金融机构。穆拉利在这种时刻往往能大显神通。外界压力越大，他反而表现得越好。今天，他会为福特的未来奠基。

“我们身处于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中，”他说，他背后的大屏幕上闪动着幻灯片的投影，“消费者的喜好正在发生变化，特别是北美地区，随着油价的不断上涨，他们的偏好正在从卡车—我们的强项—逐渐转向小轿车。而过剩的产能也增加了我们价格下调的压力。产能超过实际需求，我们的成本结构也不具竞争力。我们的各个业务团队缺乏协同合作的精神，最终导致公司高度复杂化。”

但是，他说，福特有一个新方案。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视现实，认真处理和解决这些问题。”他说，“而我们前进的关键就在于统一的企业。整个企业的统一经营模式将有助于福特加大产品开发的力度，扩大公司规模并拿出更加高效的全球化的设计。”

接下来，他介绍了所有的细节问题—公司即将推出哪些产品，福特如何对员工及业务进行缩减，何时会对战线过长的团队进行整合，以及他将如何引导企业文化的变革—正是公司固有的文化将福特带入目前的险境。他甚至还即兴调侃了一下，将这笔融资称为“全世界最大宗的家族贷款”，台下正襟危坐的观众们也不禁笑了起来。最后他再三强调了自己的主旨：“请大家对我们有信心，我们一定能够让一切都步入正轨。”

“我们需要这笔流动性资产，”穆拉利说，“将它用于我刚刚强调过的计划，改变整个公司，并创建一个缓冲带以防止公司受到经济萧条或其他意外事件的影响。”

事后，他把这一刻称为“决定性的时刻”—这一刻见证了福特即将走上另外一条全新的道路。同一天，他还意外得知了一个好消息。38000名工会工人已经接受了买断计划并将离开福特，这相当于公司在美国员工人数的一半。一个星期之后，各大银行先后给予反馈。他们提出的融资方案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期望。总之，银行愿意提供高达235亿美元的贷款帮助福特振兴。

穆拉利听到这一消息之后，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建议董事会批准福特全款接受，尽可能贷到最多的资金。“我们接下来肯定会用上的。”他说。

第十八章 “克莱斯勒必须滚蛋”

这里是斯图加特最著名的观光景点，戴姆勒-克莱斯勒公司总部办公楼上一个巨大的银色三叉星在完美的圆环中央闪烁着。但它并不是戴姆勒-奔驰和克莱斯勒汽车公司于1998年合并所创建的跨大西洋汽车公司的企业标志。这个三叉星是梅赛德斯-奔驰在国际上的象征，奔驰是德国工业的骄傲，也是全球豪华轿车的黄金标准。自戴姆勒和克莱斯勒合并以来，从来都没有人质疑这两个品牌中哪一个才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这不同于美国克莱斯勒的道奇卡车或吉普越野车。戴姆勒-克莱斯勒的心脏和灵魂都是，也将永远是，奔驰。

克莱斯勒在美国出现的财务危机在斯图加特掀起一股风潮，那就是通过放弃摇摇欲坠的美国分部，来保护珍贵的三叉星不被底特律的灾难拖累。几个星期前，迪特尔·齐泽向汤姆·拉索达和其他高管们提出了严重警告。他警告，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否则……事实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克莱斯勒的存在已经形同虚设。10月初，戴姆勒-克莱斯勒的300名联络部员工汇聚到斯图加特，参加一年一度的全球领袖会议。他们从世界各地赶来，包括一支来自密歇根奥本山克莱斯勒总部的代表团。美国员工一进入大厅，就立刻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包括齐泽和拉索达在内的几位企业高管，都通过交互式卫星直播发表了演讲。当拉索达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一些现场的德国人开始起哄并恶语相向。拉索达有条不紊地介绍了克莱斯勒面临的挑战—销售业绩下滑、库存积压和巨额的亏损。他的讲话结束后，大家便开始对美国糟糕的业绩发起了连珠炮式的提问。拉索达保证业绩不会继续下滑。“这些事情是在我管理下发生的，”他说，“我会解决的。”

齐泽早在数月前就开始秘密制订计划，意图出售克莱斯勒。这一进程在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拒绝给克莱斯勒提供与福特和通用汽车相同的医保待遇之后更是加快了步伐。在巴黎车展期间，齐泽会见了卡洛斯·戈恩，讨论了雷诺-日产联盟和克莱斯勒可能存在的共同利益。戈恩表示很感兴趣，但他尚未完成与通用汽车的谈判。“让我先办完手头的事情，”他说，“然后我们再坐下来详谈。”然而，齐泽根本等不及。正当拉索达和他的团队着手制定公司的生存策略时，戴姆勒-克莱斯勒已经联系了投资银行摩根大通，悄悄寻找克莱斯勒的潜在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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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斯勒的失宠很突然很迅速，特别是在其东山再起之后。

在齐泽出任首席执行官的5年里，克莱斯勒熬过了1998年与戴姆勒合并后的痛苦过渡阶段并重新崛起。然而这两家公司的合并从来没有实现理想中的平等合并。戴姆勒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于尔根·施伦普实际上收购了克莱斯勒，将新成立的戴姆勒-克莱斯勒所有的权威和权力都集中在大洋彼岸的德国。在所谓的合并之后，管理克莱斯勒的两位美国高管被解雇，奥本山的员工在得知他们的命运被德国人玩弄于股掌中时，无不感到群情激奋。2000年，齐泽和他狐假虎威的副手沃尔夫冈·伯恩哈德被总公司调任到此，并带来了一套为克莱斯勒整顿秩序、重振士气的方案。开始阶段充满了困难，齐泽整顿企业的行为使他成为大家眼中的始作俑者。他首先关闭了部分工厂，裁减了一些岗位。之后，他和伯恩哈德开始着手改善克莱斯勒的品质，他们的生产线重新充满了活力。之后，他们推出的第一款旗舰车赢得了一个满堂彩—这款产品就是大胆创新、轮廓鲜明、功率强大、不拘一格的克莱斯勒300。

这款产品很快成为多年来底特律推出的最炙手可热的车型。克莱斯勒300是一款别具格调的准豪华轿车，其车身是极具震撼力的长方形，配备了闪亮的车内设备和一台高速运转的HemiV8发动机。它比大型欧洲轿车便宜，又比平淡无奇的日本车有型，是说唱歌手、运动员和好莱坞嬉皮士的首选。首批下线的克莱斯勒300中，有一辆是洛杉矶说唱乐坛红得发紫的明星史努比狗狗特别预定的。史努比狗狗后来成为公司的代言人，他和李·艾柯卡这位在80年代将克莱斯勒从破产危机中拯救出来的传奇汽车大亨一起为公司拍摄了宣传广告。两人一起拍摄的广告很搞笑，很应景，也有些超现实。这段广告的拍摄地在南加州一个高尔夫球场上，身材修长、身上缀满了宝石的史努比狗狗和80岁高龄、头发花白的艾柯卡—这位在业内享有盛誉的汽车销售专家—一同登台亮相。当艾柯卡说：“对每个人而言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时，”蓄着山羊胡的史努比狗狗则用他自己独特的街头俚语应和了他。“千真万确，”他回答，“好到冒泡。”

克莱斯勒300一夜成名，年销量超过了所有凯迪拉克的总销量。这样的业绩让克莱斯勒披上了锐气的光芒和通用汽车、福特不幸缺失的都市风情。蓄着胡须、侃侃而谈的齐泽则成了汽车城的明星，他的光芒盖过了魅力正遭受挑战的里克·瓦格纳和继承家业的比尔·福特。但是，克莱斯勒300并没有抢走其他克莱斯勒车型的风头。该公司的实用小型面包车、公羊皮卡和吉普车仍然保持热销。不过其最新的一款运动型旅行车却遭遇滑铁卢，另外几款中型车的竞争力也较弱，敌不过市面上高品质的丰田和本田车。齐泽最大的失误就是扩大了吉普车的阵容，囊括了一些小型、功率不够强劲的SUV。这些SUV虽然油耗较低，但是外形与粗犷的牧马人吉普和大切诺基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等到齐泽在2005年底调回德国接任施伦普成为戴姆勒-克莱斯勒首席执行官时，克莱斯勒已经出现了问题。他们的工厂正在生产过多利润微薄的车型。汤姆·拉索达低调而勤奋，在公众场合略显木讷且不具备开发出下一款克莱斯勒300的才华。风水轮流转，到了2006年夏天，市场开始转向对克莱斯勒不利的一面。上涨的油价打击了大功率卡车和运动型跑车的销售。库存激增，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福特一样，出现了亏损。

现在，情况出现了极端的变化。戴姆勒-克莱斯勒中的德国总部从最顶端的管理层到奔驰的工程师和经理们都已经受够了，特别是后者，一开始就对克莱斯勒没有好感。尽管拉索达是一位对生产制造驾轻就熟，并在通用汽车度过了他绝大部分职业生涯的老将，但是他却没有做好帮助克莱斯勒力挽狂澜的准备。不过，他还是得尽力一搏，否则就将面临灭顶之灾。10月16日，拉索达和他最棒的销售高管乔·埃伯哈特与克莱斯勒的经销商会面，几乎是低三下四地央求他们订购堆放在底特律各处仓库里的上万辆旧型号的轿车和卡车。为了吸引他们，克莱斯勒为每一笔潜在的交易提供1500美元的现金回扣，来推动这笔交易的达成。然而，经销商们也很难在同行正在销售崭新产品的时候继续卖去年的车型。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雪上加霜的是，克莱斯勒居然同意让经销商按周订货，而不是通常的按月订货，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对自己对存货量心里有数。

来自梅赛德斯公司的德国团队陆续赶到奥本山协助推进“重新关注”项目，也从斯图加特带来了更大的压力。这个项目试图将克莱斯勒制造的每辆车的成本降低1000美元。来自梅赛德斯这个全球汽车品牌中成本最高的制造商的高管们，将帮助克莱斯勒寻找省钱之道，这听上去似乎有些荒唐。克莱斯勒技术中心的员工在思考，为什么突然之间德国人对他们大规模销售的汽车和卡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他们得知梅赛德斯-奔驰最强势的首席运营官拉尼耶·施穆尔克是这场活动的最大推手之后，他们的疑心就更重了。有谣言称，施穆尔克准备在克莱斯勒混乱状况进一步加剧之时顺势接替拉索达。

10月25日早晨，克莱斯勒官方宣布第三季度损失了15亿美元，这使得整个企业的利润与上年同期相比下降了37%。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首席财务官博多·于博尔专程飞赴奥本山参加有关公司收益的新闻发布会。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一举动显得不同寻常。在一场与媒体及分析师举行的电话会议中，于博尔、拉索达和其他几位高管聚集在克莱斯勒总部大楼第15层的一个圆桌前回答了提问。当一位分析师问及克莱斯勒是否有可能被遗弃的时候，于博尔开口道：“我们不排除任何一种情况。”克莱斯勒的公关部负责人杰森·瓦因斯注意到在场的所有德国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看着拉索达，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瓦因斯说。拉索达也目瞪口呆。当于博尔迫于压力做出进一步解释的时候，他表示克莱斯勒的境况正在研究当中，尚无定论。“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他再次强调，“我们必须保护克莱斯勒集团以及戴姆斯-克莱斯勒的可持续赢利。”瓦因斯听到这里，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秘书还疑惑不解地说他居然在5分钟内接了15通记者的电话—所有人都在问克莱斯勒是否已经被登记拍卖。戴姆勒-克莱斯勒通信部总监哈特穆特·希克在数小时后才发表一份声明，宣称“没有出售克莱斯勒的计划”。

但是风声已经传了出去，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戴姆勒-克莱斯勒成立8年以来，没有一位高管敢在公开场合提起任何暗示克莱斯勒会被出售的言论。于博尔可以说是公司里仅次于齐泽的掌权者。投资者们都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这不是博多·于博尔说漏了嘴，”德国汽车工业学院院长威利·迪亚兹说，“这段言论是用来开启协商的。”这段话引起的反应十分强烈。首席财务官的言论使戴姆勒-克莱斯勒的股价立即上涨了15%。投资者正在掂量，对他们而言，这家公司比一家挣扎着、利润不断下滑的底特律汽车制造商更有价值。之后的采访中，齐泽在被问及克莱斯勒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回归正轨的时候，他的回答更显得模棱两可。“差不多到今年年底，我们就应该可以掌控大局，”他说，“等到明年的某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向公众公开我们的计划。”

不久之后，齐泽终于和拉索达进行了沟通。“克莱斯勒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他说.“这是它生存的唯一办法。”拉索达大吃一惊。他知道公司在巴黎与戈恩展开了友好协商，也参与了一项与中国汽车制造商展开的合资洽谈，帮助后者针对美国市场提供一款小型车。但是他绝没有想到克莱斯勒已经被逼上悬崖。齐泽告诉他，这家公司最好的企业战略负责人鲁迪格尔·格鲁贝，正在参与制订计划，并且在交易阶段可能需要他的帮忙。除此之外，拉索达必须保守秘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业务上。“一定要保守秘密。”齐泽说。给克莱斯勒找一个买家已经不容易了，如果克莱斯勒进一步衰退的话，就更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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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有一句俗话叫“风水轮流转”。这是说，三巨头中至少会有一家正在饱受煎熬，受到负面关注，同时另一家则正发展得有声有色。克莱斯勒和福特正在走下坡路。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通用汽车正在恢复元气。通用汽车第三财季的亏损逐步减少至1.15亿美元，这与他们损失的数十亿美元相比是一个巨大的进步。通用汽车还有一批极具希望的新产品即将面世，其中包括该公司第一款低油耗的混合燃料车型。“我们必须向外界展示，我们每开发出一部新车，无论是轿车还是卡车，都能够大获成功。”韩德胜说。虽然通用汽车和自己邻居的近况相比还不错，但韩德胜提醒大家，振兴还没有实现。“我们离振兴还远着呢。”他说。但是现在，杰里·约克已经离开了董事会，雷诺-日产也撤下了议程，通用汽车应该恢复他们在底特律老大哥的地位。这点在三巨头的首席执行官于11月14日前往华盛顿和小布什总统举行期待已久的会面时就已经很清楚了。里克·瓦格纳在推动与白宫举行座谈的时候最卖力，并且基本上按照他自己对于医保改革和商业政策的公开评论设定了议程。穆拉利和拉索达对此则不太上心。与白宫的会谈是一件大事。布什总统一直对底特律的产品和名声评价颇低。但是他在和三位首席执行官谈话之后则表现出了更多的同情和支持。“这些领袖们做出了艰难抉择，以确保他们公司在全球经济中保持竞争力，”布什说，“我相信他们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这对美国人民而言是一个好消息。”副总统迪克·切尼和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也出席了会议。保尔森是会议之后首位代表白宫发言的政府官员。他唯一的评论是：“有趣的会面。”

在折腾了一年后，瓦格纳再度成为美国汽车工业的领袖。他刚刚开始了解穆拉利。乔·莱蒙把福特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带过来与他会面，而穆拉利则问了他一大堆关于通用汽车的组织结构和管理方面的问题。瓦格纳祝他一切顺利，并希望他可以在2007年的劳工谈判开始后在福特方面起到积极的作用。现在买断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的棘手大事就是彻底摆脱退休员工的医疗保险。瓦格纳和齐泽的想法相似，那就是三家公司必须团结一致来挣脱这个沉重的历史遗留问题。在这一方面他信得过克莱斯勒，但是对于福特却不那么肯定。据拉索达所知，瓦格纳对他的这位前通用汽车同事怀有歉意。克莱斯勒明显是一团糟，而这太不幸了。瓦格纳曾经把齐泽当作朋友，并十分怀念他们彼此对于汽车行业、工会以及发展前景的交流。他可以在这个德国伙伴面前放下身段，就管理汽车公司面临的挑战话题面对面地进行推心置腹的交谈。有一次，齐泽在抱怨三巨头必须依靠昂贵的现金返利来推动汽车销售，瓦格纳则开玩笑地说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别叽叽歪歪了，博士，”他说，“你不明白。”

但是瓦格纳顾不上担心其他人。正如俗话说的那样，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他在困难时期紧紧把控着通用汽车。尽管他永远不会公开承认这点，董事会的压力以及媒体的不断批评开始影响他的私人生活。他开始担心这对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的影响。不知从哪一天起，他的妹妹开始藏起关于他的负面报道，不让他们的母亲看到。“里克经历了太多波折，”他的传公关部高管兼好友史蒂夫·哈里斯说，“但是他从来都不抱怨。”韩德胜对他的老板在约克试图炒他鱿鱼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自制力赞叹不已。“他太具绅士风度了，绅士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一言不发，”韩德胜说，“这就是里克。”当他从暴风雨中挺过来的时候，瓦格纳的坚忍随着克科里安的离去起了新的成效。

11月22日，克科里安的投资公司宣布以4.62亿美元的价格抛售了1400万股通用汽车股票，将他在公司的股份降到了8%。在约克退出董事会之后，克科里安考虑过对通用发动突袭，通过选举一系列高管，来获得更大权力，进而展开一场代理权的战斗。但是这个亿万富翁却无心进行一场时日持久，而且并无胜算的战斗。这不是他的风格。克科里安是靠自己的直觉、敏锐的神经和料事如神来行事。这就是他如何从一个一文不名的高中肄业生变成全美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的原因。通用汽车的时机早已成熟，但是机会却稍纵即逝了。克科里安不想在一个和自己眼光不同的管理层上浪费时间。“我只想和胜利者在一起，”他告诉一位朋友，“瓦格纳从未做出过任何成就，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他们肯定要垮掉。”通用汽车从未平等地对待过与工会的谈判，他说。他们的董事会也从不将约克提出的好主意付诸实践，只会在表面附和。

克科里安卖掉了他在通用汽车股份的消息一传经出，通用的股价立刻下跌了5%。当股价在数日后稳定下来时，克科里安从他在比弗利山庄的罗迪欧大道办公室给约克打了电话。“我们全面撤出吧。”克科里安说。11月30日，他通过两笔交易卖掉了剩余的

4200万股股票。这对于一位野心勃勃的投资者而言，是一个异常安静平和的撤退。他18个月来在通用汽车的豪赌最终只赢得了1亿美元，这明显低于他的期待值。但是他告诉约克，自己对此感到满意，并且是时候继续向前了。通用汽车的观察家们说，他的离开对瓦格纳和董事会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慰藉。尽管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再次试图靠近这家公司。但是目前危险已经过去。“这仿佛就是电影《OK镇大决斗》中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样，”汽车研究中心主席戴维·科尔说。投资界的一些人对于约克和他老板的离去感到颇为失望。不说别的，他们起码有那么一段时间对通用汽车起到了鞭策作用。“当有人在后面追赶你的时候，你都会跑得比平时快一点儿。”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乔纳森·斯坦梅茨在一份报告中写道。

约克待在他位于底特律北部静谧森林中新建的房子里，他并不想做事后诸葛亮。如果换作他，他会挑起一场代理权的争斗，并且坚信其他大机构股东都会支持他。而且，他对于错失将戈恩弄进通用汽车的良机感到懊悔。但是抛售股票是克科里安的主意，约克也同样意识到通用汽车未来的道路布满了荆棘。“明年夏天，当大型的敞篷式货车都成了旧货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说。“他们又会开始继续烧钱。”他在观察了瓦格纳一年之后，仍然对他捉摸不透。“我认为瓦格纳没有能力。”他说。“在军队里有两种军官，一种是在和平时期表现得很好，但是无法应付战争，还有一种擅长作战，但是却无法应对和平时期的政治局面。里克·瓦格纳也许是一位出色的和平时期的将领，但是他不是打仗的料。而通用汽车正经历着一场战争。”

对于克科里安的离去，文艺复兴中心无疑是欢欣鼓舞。走好，不送！这是鲍勃·卢茨的第一反应。瓦格纳仍然不明白，约克为什么在针对雷诺-日产召开的最后一次董事会上没有发言。“我猜，他没有精神再来表达他的看法了。”他说。但是瓦格纳并不是那种会对过去的事情进行很多反思的人。甚至在约克攻击他，试图离间董事会的时候，瓦格纳对自己和自身使命的信心始终没有减少。假如董事会真的认为戈恩是一个比他更好的执行官，那他们有选择戈恩的权力。但是无论是谁试图对他施加影响，瓦格纳都不会偏离自己心目中认定的通用汽车最好的道路。对他而言，公司代表着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实干的价值、公平游戏的原则和真正的竞争精神。而现在还不是放手的时候，因为竞争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特别是与丰田的竞争。这个日本巨人正在得克萨斯打造坦途皮卡，并正在将其制造业的影响力拓展到全球的各个角落。基于它的发展和通用汽车的衰微，丰田很有可能在2007年超过它的美国竞争对手，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公司。底特律的恐惧是，丰田一旦超越通用就会势不可当了。每天晚上，当他驱车前往自己位于宁静的伯明翰郊区的租住公寓时，韩德胜都会回顾他的一天。他总会不可避免地想到丰田。“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丰田作为我的主要竞争者，会对我今天的作为如何看待？”他说，“他们会担心，会无动于衷，还是会哈哈大笑？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合并问题以及解决内部事务上，丰田一定在窃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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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克莱斯勒进行评估的日子日益临近。埃伯哈特最终在12月15日被免去了市场销售部门主管的头衔。就在这把利刃刺向他之前，克莱斯勒刚刚向300万名消费者邮寄出价值1000美元的可以用来购买一辆新的道奇、吉普或是克莱斯勒旗下其他品牌汽车的现金券。即便在日渐式微的底特律，这种行为都是走投无路的表现。拉索达接替了埃伯哈特的职位。“我是你们的新任市场销售部门主管。”他在一场集体会议中向600名困惑的员工解释。这对激发员工的信心没有任何帮助。克莱斯勒明显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库存问题变得如此严重，公司在一个月内关闭了6家大型组装工厂。12月20日，拉索达在斯图加特向戴姆勒-克莱斯勒的管理层做了一个严肃的报告，建议永久关闭一些工厂，裁减职位，以拯救克莱斯勒。甚至连罗恩·盖特芬格都清醒过来，认识到奥本山已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并且主动提出会重新考虑工会此前对自付医疗保险的否决。但是这远不足以改变齐泽的决心。克莱斯勒必须滚蛋，越快越好。

他首先和一个他认为很有可能购买克莱斯勒的汽车公司执行官取得了联系，这个人就是通用汽车的里克·瓦格纳。他们在纽约举行了秘密会晤。齐泽亮出了底牌：克莱斯勒可以立刻售出，并且价格低廉，底线则是德国方面必须摆脱工会退休金和医疗保险费用的约束。他用绘声绘色的言语劝说通用汽车购买它。吉普车在SUV市场上的表现还是很出色的，如果通用拥有了公羊皮卡，就会在卡车市场上获得非凡的优势。克莱斯勒还有很多极具才华的工程师和设计师、现代化的工厂和成功的销售商。公司无须承担行政人员和高管的负担便可以拥有克莱斯勒的生产能力、克莱斯勒300这样的热销产品以及在同行业中处于领先地位的技术中心。假如做好的话，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合并将形成一个强强联手的组合。“如果二者合并，就会有很多可以协同增效的地方。”齐泽说。他无法通过观察瓦格纳的表情来猜测其想法，这点他从来都做不到。因为这位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极少当场做出决定。但是他还是给了齐泽一个惊喜。这个计划确实有优点，瓦格纳说，然后他保证会向董事会提出这个方案。几天后，当瓦格纳打来电话时，齐泽得到了自己期望的回复，那就是通用汽车的董事会批准了他就收购克莱斯勒的事宜展开正式谈判。齐泽感到不可思议。这将解决他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除此之外，通用收购克莱斯勒之后将成为超级巨无霸，这将成为改写美国汽车行业格局的历史性重大事件。让底特律三巨头变两巨头的想法现在有望成真了。

在他联系通用汽车的同时，另一个诱人的选择也吸引了齐泽的注意力。这一选择源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梅赛德斯-奔驰已经退休的最出色的一把手于尔根·胡贝特。他们两个既是老友又是同事。事实上，齐泽在公司和克莱斯勒合并之前就曾经在胡贝特手下工作过好几年。在这次克莱斯勒的危机中，胡贝特来斯图加特看望了齐泽。“你愿意和赛伯乐欧洲分部的人会面，讨论我们公司的事宜吗？”胡贝特问。

“听起来不错。”齐泽说。

他无从得知胡贝特如何成了信使，抑或是摩根大通德国分部是如何和赛伯乐—这家华尔街上最热门的私募股权投资公司之一—建立起紧密联系的。赛伯乐刚刚完成对通用汽车的融资部门—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多数股权的收购。这笔交易使它一夜之间成为汽车世界的重要角色。齐泽非常乐意听听赛伯乐的想法。在他们的第一次会谈中，赛伯乐的高管开门见山。该公司首席执行官史蒂夫·温伯格希望就收购克莱斯勒展开谈判。齐泽对此怎么看呢？

他几乎无法抑制藏匿在自己浓密胡须之下的微笑。他之后带着一点儿讥讽的口吻回顾说，时机再好不过了。“尽管我们早已启动了这一进程，”他说，“但是对这个要约我并不感到特别失望。”

第十九章 英雄还是狗熊？

底特律一年一度的汽车展上总是会带来无尽的希望，2007年的展会也不例外。全球共有60余款新车在这里登台亮相，其中还包括第一次来参展的中国的5辆不太起眼的卡车和轿车，由名不见经传的长丰汽车公司出品。这小规模的展台自然被淹没在了三巨头以及其他主流汽车制造商展台的汪洋之中。这家公司向美国出售其产品的宏伟计划显得那样遥不可及。但是它们的亮相也反映了全球汽车工业面临的一个真实情况，即变革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有能力生产汽车，并且可以将自己的汽车卖给任何买得起的主顾。如今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技术、资本、才智以及人力资源方面保持不可超越的优势了。从本质上讲，与中国、俄罗斯以及印度的汽车工人相比，美国、德国或者日本的汽车工人并不占太大的优势，只不过经验相对更多，工资相对更高，并且能够在更加安全、清洁以及先进的工厂环境里工作。但是这一差距正在逐渐缩小。发达国家的工人所享有的各种福利正在迅速演变成一副由额外开支、薪资和福利所构成的沉重的脚镣。发展中国家正在奋起直追，而包括通用汽车、大众以及丰田在内的传统汽车界大户都纷纷向新兴市场展开投资，注入资金及技术，并希望能够在这些21世纪蓬勃发展的市场中获得一席之地。而像长丰这样的行业新贵扭转局势，将自己的产品打入欧美市场并试图分得一杯羹将只是时间问题。

科博会展中心里，各种耐人寻味的消息满天飞。福特在新管理层的领导下能否取得成功？克莱斯勒已经分崩离析了吗？雷诺-日产下一步会有什么计划？韩国双星现代和起亚是否已经做好进入美国市场的准备？但是大多数人的目光还是聚焦到了重量级的擂台上：通用汽车与丰田的争霸战。它们在每一个领域、每一款车型方面都针锋相对，争夺全世界最大的汽车公司的头衔。这次日本汽车巨无霸在底特律展示了许多强劲的产品，其中包括一款四门版的皮卡坦途，以及由雷克萨斯豪华轿车团队出品的两款高品质车型。尽管还没有得到丰田官方的确认，但是该公司已经准备宣布丰田即将在美国开设第8家组装基地的最终选址。而通用汽车也用他们引以为傲的产品展开了反击：一款主流的中型汽车迈锐宝，一款采用尖端技术的凯迪拉克CTS，以及一款光彩照人的亮橘色科迈罗敞篷车。但是通用汽车的主打产品则是一辆雪佛兰沃蓝达概念车—一辆四门掀背车，使用锂离子电池为动力，同时可以运转一台小型汽油发动机。沃蓝达并非鲍勃·卢茨的最爱，尽管他表示将致力于证明自己公司并非只能出产高油耗的卡车和跑车。这位满头白发、面部棱角分明的美国前海军陆战队成员还喜欢拿环境保护主义者开玩笑，后者在纪录片《难以忽视的真相》里一再指责底特律是全球变暖的罪魁祸首。卢茨在沃蓝达的发布会上还特别提到了这部纪录片。“通用汽车推出的电动汽车真是一个难以忽视的真相。”他略带自嘲地笑着说。通用汽车已经向公众承诺将重新夺回新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他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开玩笑。“我们有足够的人才，”他说，“我们也有决心。”作为三巨头中的老大，通用汽车还定下了新的目标：让美国公众更关注通用汽车，进而为公司的成功助一臂之力。内部研究报告显示，许多消费者都认为通用汽车是一家死气沉沉、反应迟钝并且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企业。在这次展会上，通用汽车的高管们都铆足了劲儿想打破深埋在人们心中的独大、因循守旧的负面形象。作为一年之前开始实施的“阿灵顿计划”的一部分，各公司的高管都已经先后在全美各地进行了危机公关，大力宣传公司积极的一面。“我们一直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把我们看作一家立足于美国中西部地区、充斥着官僚主义和大烟囱的企业。”北美地区市场营销总监拉内韦抱怨道，“这与现实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这充其量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信息。通用汽车一方面想继续充当美国成功故事的典范，另一方面又不断关闭美国国内工厂，同时加紧在海外开设新工厂的步伐。作为一个“老子天下第一”理念根深蒂固的庞大企业，它很难给大众带来一种温馨的感受。通用汽车只有处在霸主地位时才会有最出色的表现，而里克·瓦格纳也清楚地表明通用将会继续领先丰田，稳坐头把交椅。“我们绝不会对其他公司超越我们坐视不管。”他说，“我们将会努力保住第一的位置。万一有天我们被超越了，我们也会立刻努力夺回这一宝座。”尽管公司的现金储备日渐枯竭，亏损仍在持续，但是通用汽车还是决定要在2007年的支出当中再增加一笔数十亿美元的费用来继续推出新产品。在幕后，瓦格纳、卢茨和韩德胜正在研究能够让通用汽车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独占鳌头的方案—收购克莱斯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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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商才刚刚起步，通用汽车和德国方面都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士对此有所了解。克莱斯勒方面只有拉索达进入了协商的核心，和整个底特律车展上的其他高管们相比，拉索达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显微镜下。在克莱斯勒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身着一件围裙，和名厨鲍比·弗莱一起介绍自己公司最新出品的小型面包车。这段极具戏剧化的表演展示了他们如何精心烹调出了一款更加热辣大胆且十分普遍的橄榄球妈妈[1]面包车。拉索达很卖力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弗莱调侃克莱斯勒的这位首席执行官把“不少时间都花在了炎热的厨房里”，引起一些观众的哄笑。这段话显然是在暗示正在奥本山上不断蔓延的烈焰。“多谢你提醒，”拉索达面无表情地回应，“已经有太多的媒体跟我说这事了。”

他处在一个非常艰难的位置，在专注于与克莱斯勒和奔驰的高管们推动代号为“X计划”的同时，还需要秘密地协助齐泽推动出售这家公司。两个任务是相互关联的。无论能否被成功售出，克莱斯勒都需要一个能够降低成本和稳定业绩的蓝图。如果无法从通用汽车、赛伯乐或者其他任何一家机构获得一个体面的报价，那么戴姆勒-克莱斯勒美国分部就必须迅速自行理顺业务。如果有合法的投标人对克莱斯勒感兴趣的话，那么精简的成本结构和更漂亮的资产负债表将更具吸引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拉索达都处在美国汽车行业的一个历史性时刻。或许自艾柯卡1979年亲自前往华盛顿，要求联邦政府担保贷款，以挽救克莱斯勒的破产危机之后，作为三巨头之一的克莱斯勒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得如此脆弱了。通用汽车拥有充沛的资源，福特拥有来自银行的周转资金。但是克莱斯勒被夹在了中间，母公司希望把它卖掉，业务模式四分五裂，还面临着态度尚不明朗的、试图把它从斯图加特方面买走的潜在买家。

X计划最不同寻常的一点就是克莱斯勒和奔驰之间的合作关系。毫无疑问，齐泽是打算售出美国分公司，但是万一不得不保留该公司，最好的方案就是确保克莱斯勒能够开源节流，并通过与德国豪华轿车团队共享主要的零配件和工程技术来改善产品。9年前戴姆勒和克莱斯勒合并之时，这一方案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奔驰方面一直对将自己的整车平台和技术提供给克莱斯勒存在抵触情绪，害怕这样做会削弱装饰着三叉星标志的豪华轿车的独特性。但是如果齐泽实在找不到一家愿意收购克莱斯勒的买家，那么德国人就必须协助补救，这也是为了整个公司的利益考虑。

2月13日，戴姆勒-克莱斯勒公司的监事会（相当于美国公司的董事会）及其高级管理层空降底特律，准备参加第二天的重要会议。齐泽准备宣布克莱斯勒即将削减13000个职位，关闭一家装配厂，削减另外两家装配厂的班次，并对另外其他几家工厂进行裁员。此外，他还承诺会推动奔驰和克莱斯勒的密切合作，并保证会为美国市场推出更多的节能汽车，同时减少卡车的产量。这是推进X计划的方案。而更为重要的事件则是监事会将通过正式投票，来表决针对克莱斯勒的其他待定选择—其中包括直接出售。

然而这项计划还是出了岔子，2月14日凌晨2点30分，底特律郊区的皇家公园酒店里，齐泽房间的电话铃声大作。这是公司律师从斯图加特打来的。一家德国报纸已经报道了戴姆勒-克莱斯勒正在寻找潜在的买家来卖掉苦苦挣扎中的美国分公司。尽管监事会的会议要在几个小时以后才召开，但是律师还是呼吁齐泽立即发表一份声明。他很不情愿地同意了。就在破晓之前，媒体收到了一篇新闻稿。这篇文章首先援引齐泽的话，说公司正在为克莱斯勒寻找战略性的选择。接下来是重磅新闻：“在这方面，我们不排除任何选项，以便为克莱斯勒集团和戴姆勒-克莱斯勒双方都找到最佳的解决方案。”

早晨8点，当公司员工们顶着暴风雪赶到奥本山上班时，这则新闻已经传遍了全球。克莱斯勒事实上已经被官方挂牌出售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齐泽对消息在德国泄露这件事十分不满，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在克莱斯勒总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气氛十分紧张，他和拉索达试图回避直接回答接踵而来的一连串问题：出售的标准是什么？能不能避免出售？是否已经和潜在的买家进行了接触？齐泽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回答。“我们的观点是不排除任何选项。”他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说，“这就是说，所有选项都是可以讨论的。”拉索达站在他身边，铁青着脸，努力地表现出与老板在克莱斯勒选项问题上的团结一致。“这是我和他正在协作解决的，我们都完全赞同。”拉索达说。但是仅此而已。记者们无法从他们口中探出任何真实的细节，甚至没有有关通用汽车、投资银行或者赛伯乐的态度等方面的暗示。

这条消息像地震一样震撼了底特律。9年前，三巨头间兄弟般的感情因为克莱斯勒勾搭上了戴姆勒-奔驰而出现了裂痕。现在这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汽车业联姻即将走向混乱的离婚境地。奥本山的员工们都傻了眼，聚集在办公室隔间、设计工作室和产品实验室里，试图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这里的气氛非常严肃。在克莱斯勒工作了24年的工程师的乔·库比纳对《底特律新闻报》说：“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到现在都感到困惑不已。”不仅戴姆勒-克莱斯勒处在分离的边缘，还有成千上万名员工也即将在汽车城的又一场惨烈的重组中面临失业。“抛开数字不谈，实实在在的人和团体正在受苦受难。”来自密歇根州东南部的一位德高望重的众议员约翰·丁格尔愤怒地说。在经历了通用汽车和福特的大规模裁员之后，克莱斯勒的危机仿佛成了对命悬一线的汽车制造业出其不意的最后一击。“我们正在步入隧道中最黑暗的一段。”美国汽车研究中心的劳动经济学家肖恩·麦克阿林登说。

没有谁比罗恩·盖特芬格更加愤怒。这位工会领导人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实上，他自己也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监事会的20名成员之一。根据德国法律，监事会当中股东代表和员工代表必须各占一半。作为汽车工会主席，盖特芬格获得了员工方面的席位。但是在那条消息公布之前，公司计划抛售克莱斯勒的决定甚至都没有提上过监事会议程。齐泽和他的团队自行推行了这一战略。在盖特芬格看来，管理层不应该因为1998年合并失败而不公平地惩罚美国工人。另一方面，在监事会中享有数个席位的德国工会也打算把汽车工会往火坑里推。盖特芬格发誓要力保戴姆勒-克莱斯勒的完整性。“戴姆勒-克莱斯勒今天的行为令成千上万的工人、他们的家庭以及他们的社区沮丧不已。”他说，“我们将尽全力，兑现公司通过与梅赛德斯-奔驰一同开发新产品来实现业绩增长的承诺。”但是他并没有获得他的德国同行埃里希·克莱姆的任何怜悯，后者是德国金属工业工会汽车工人联合部的高管，同时也是监事会的首席员工代表。“我们首先确保戴姆勒的核心得到保护，避免受到财务状况每况愈下的克莱斯勒的影响。”克莱姆说，“很显然，梅赛德斯-奔驰和克莱斯勒之间的协同生产潜力是十分有限的。”

戴姆勒-克莱斯勒的公司股东通过推高80%股价来表现出对公司潜在分离的支持。“投资者们都对持续亏损和诸多问题怨声载道。”德国梅茨勒银行分析师于尔根·皮珀说，“他们都迫切希望这一状况能够尽快结束。”与此同时，业内的专家纷纷开始猜测克莱斯勒的潜在买家：雷诺-日产、现代，抑或是某家雄心勃勃的中国汽车制造商。但是也有不少人持不同观点，揣摩克莱斯勒对另外一家汽车公司而言到底价值几何。万一没有人愿意收购呢？克莱斯勒在遭到分拆之后还能够作为一家独立的企业运作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奥本山上空悬着一把利刃，企业都还是要不停地生产汽车并推动销售。“现在克莱斯勒已经变成了一块无主之地，”资深汽车分析师约翰·卡塞萨说，“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他们必须持续推进重组才能够不断前进。”在“所有选项”公布后的第二天，拉索达阴郁地在昏暗的克莱斯勒礼堂里向200位高管发表了讲话。他呼吁大家精诚团结，让公司重新振作起来。“如果再不见成效，”他说，“我们将会一无所有。”至少整个社会都是支持克莱斯勒团队的。德国人，特别是齐泽，都被视为随时准备给前途堪忧的克莱斯勒落井下石的叛徒。《底特律新闻报》的头版头条很能说明问题：《齐泽博士：英雄还是狗熊？齐泽的大转变让底特律感到遭受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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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早已将与通用汽车的谈判交给鲁迪格尔·格鲁贝负责，格鲁贝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的首席战略官，他仪表堂堂却又言辞狡黠。他的出马与历史形成了怪异的呼应，因为格鲁贝恰恰是1998年于尔根·施伦普在与克莱斯勒洽谈合并事宜中的关键推动者。韩德胜也同样从瓦格纳手中接下了谈判任务。双方已经在2月14日监事会事件（该事件已经被一位密歇根州的政客命名为“情人节大屠杀”）发生之前举行了3次会谈。韩德胜就像当时接手雷诺-日产谈判那样急匆匆地开始了新一轮谈判。但是他对通用汽车-克莱斯勒的这笔交易并没有太大的信心。通用汽车内部最支持这一收购方案的人无疑是鲍勃·卢茨，他比公司里的任何人都熟悉克莱斯勒。他曾在克莱斯勒工作了12年，一路升任到总裁，再到副董事长，最后因遭到首席执行官鲍勃·伊顿的排挤才不得不退休，也正是后者最终与戴姆勒达成了合并协议。卢茨对克莱斯勒充满特殊的感情，这很可能主要是因为他亲自负责了一批最知名的产品：流线型的LH轿车、时尚的PT巡洋舰、马力十足的公羊皮卡和能够上山下水的吉普大切诺基，而最令他骄傲的，无疑是400马力、速度极快的道奇蝰蛇跑车。

卢茨认为对通用汽车而言，规模越大越好，而且市场已经无法继续支撑三家独立运作的底特律汽车制造商继续争夺相同的客户群了。“在美国，产业整合是必由之路，”他说，“总得有一家玩儿完。”他辩称，如果通用汽车收购克莱斯勒，便能够将固定成本分摊到更多品类的产品中去，从而主宰某些特定领域。“克莱斯勒将不会作为一家公司存在，”他说，“你们将能够整合一切。你们可以只保留品牌，清除掉其他一切，把有用的都整合到通用汽车的全球业务当中。”在与瓦格纳、韩德胜以及通用汽车董事会举行的会议当中，他强调这是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应当毫不犹豫地把握住。“显然，这种模式最终可以获益。”他说，“但是我认为戴姆勒还是会尽一切可能把克莱斯勒赶出来。”卢茨的言论听上去极具说服力。对把通用汽车的悍马品牌和吉普整合起来，组成一个杀伤力极强的SUV阵容，或者把公羊的市场份额计入雪佛兰的西维拉多和GMC西塞拉中的前景，他早已垂涎欲滴。此外，他确信通用汽车可以极低的价格接手克莱斯勒。还有谁会愿意买它呢？”现代根本无法整合这家公司。”他说道，“他们必须继续运营才行。”那么卡洛斯·戈恩行吗？“那家伙已经自身难保，”他用嘲笑的口吻说，“我觉得他也不会买。他们无法与雷诺-日产开展协同增效。”

但是瓦格纳和通用汽车董事会的成员并不这么认为。齐泽打算出手克莱斯勒的首要原因就是他欠下了工会工人数十亿美元的养老金和医保福利。通用汽车本身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董事们辩论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不愿意承担更多源自汽车工会的昂贵负担。“我们与工会之间都存在着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以及历史遗留费用，你以为两家公司一合并，这些问题都能一笔勾销吗？”约翰·布莱恩说，“我对此深表怀疑。”董事会愿意考虑收购克莱斯勒的唯一条件是，工会必须事先同意减少医保费用并关闭部分工厂。换句话说，齐泽将不得不说服早已愤怒的盖特芬格对克莱斯勒做出重大让步，然后再让通用汽车将其吞并。

韩德胜将一份报价的框架递交给了格鲁贝。通用汽车没有选择现金交易，而是建议出让自己公司10%的股份给戴姆勒-克莱斯勒，以此换取克莱斯勒的所有权。同时两家公司必须一起支付克莱斯勒的历史遗留费用，德国方面至少要再投入10亿美元。但是其中最主要的条件恰恰也是最具争议的：汽车工会必须接受一套有关医保及其他福利的协议，并在整个交易过程开始之前都积极配合。当齐泽听说这些条款之后，立刻加以否决。“我们需要先和工会达成修改合同协议，然后才能够交换所有权？”他说，“门儿都没有！工会随时都会狮子大开口的。我才不会这么做呢。我们可以在交易结束后再做这些事情，但是交易之前肯定不行。”当通用汽车暗示不容他讨价还价时，齐泽决定是时候走下一步棋了。“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他说，“我更希望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交到工会手中。”

通用汽车的低价要约使齐泽目前面临的困境渐渐明朗。表面上看，克莱斯勒似乎是一个强大的工业机器，每年都能生产并销售超过200万辆汽车。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传奇品牌，拥有称职的员工团队、一流的设施以及一座巨大的占地500英亩的技术中心，足以匹敌行业内的任何一家企业。但是该公司超过90%的销量都局限于北美地区，这里也是全世界最为拥挤、竞争最为激烈的市场。除了克莱斯勒300轿车以外，克莱斯勒最受欢迎的车型就是卡车、小货车以及SUV。在燃料价格日益高涨的大环境下，这些车型很难成为制胜法宝。换一个新东家或许能够从理论上帮助这家公司调整其产品阵容，并进军国际市场。但是最沉重的负担就是历史遗留的费用，他们需要承担的工会工人和退休工人的长期养老金以及医保费用预计高达190亿美元。克莱斯勒仿佛就是一幢需要偿还天价抵押贷款的美丽别墅。卢茨是正确的。在需要支付给工会的这笔天价费用面前，的确没有另外一家汽车公司有能力提升克莱斯勒的生产能力以及市场渗透力。就在通用汽车放弃收购之后，雷诺-日产也表明自己无意收购克莱斯勒，也没有兴趣将克莱斯勒加入到自己的联盟中来。现代也没有收购意向。也根本没有中国公司出来表态。

潜在的买家必须来自一家业绩蒸蒸日上的制造业或金融行业的企业，并且对汽车制造业充满雄心壮志。尽管这需要承担不小的风险且投资惊人，但它却依旧是一家令人陶醉而富有魅力的企业。没有其他任何一款消费品能像汽车这样惹人关注。创造出一款火爆的新车型远比生产汽车、电冰箱或者手机更加激动人心。如果汽车制造商能够在一个成熟的市场里推出一款恰到好处的产品，将有望获得巨额利润。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最有希望投资克莱斯勒的企业落在了私募投资领域。2月22日，戴姆勒-克莱斯勒授权其投资银行家向4家大型私募股权投资公司发布了克莱斯勒的机密财务数据，这4家公司分别是：赛伯乐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黑石集团、阿波罗管理公司和凯雷投资集团。（另外一家收购巨头科尔伯格-克拉维斯-罗伯茨公司则早已表示对这笔交易不感兴趣。）他们也向通用汽车发布了相同的资料，看看通用汽车是否愿意调整第一次的报价。但是很快他们就将重点集中到了两家最有兴趣的机构身上—黑石和赛伯乐。

黑石集团是华尔街最大且最富有的投资机构之一，在雄心勃勃的董事长斯蒂芬·施瓦茨曼的领导下，该公司已经积累起一笔高达1250亿美元的战争资金，用于实现振兴的目标。私募股权的模型已经在许多行业得到了成功的应用，其中也包括汽车行业。而像黑石这样的大公司往往会从大量私人投资者手中募集资金，低价收购业绩不良的企业，然后剥开外壳直取核心，亲自挑选全新的管理层来重建公司的运营模式。在这个过程当中，黑石通常会裁员、变卖资产、对公司进行从头到脚的重组，其中的关键在于尽快完成对收购企业的修补工作，强力推进改革，然后再把这家公司卖掉，或者在5～10年之后进行公开招股，为投资者带来巨大的回报，并让收购公司收取高额的佣金。黑石在收购连锁酒店、食品企业、医疗器材公司、房地产开发商和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领域有着闪亮的记录。而施瓦茨曼也是整个私募世界中最令人羡慕的人物—这位住在曼哈顿市值3700万美元豪华公寓的上流社会的亿万富翁刚刚荣登《财富》杂志的封面，被誉为“新一代华尔街之王”。

施瓦茨曼对这笔交易很感兴趣，在德国与齐泽举行的一次会面上表现得十分热情。“我们希望成功推动这笔交易。”他说，“我们会提出让你们满意的方案，就像量身定制的一样。”虽然他的生活方式颇为浮华，他在自己60大寿之时花大价钱租下了位于公园大道的第七军团军械库，并邀请了摇滚巨星罗德·斯图尔特前来表演助兴；但是施瓦茨曼和他的合伙人们在对工业企业进行细致入微的修补方面都是一把好手。黑石集团拥有天合汽车集团旗下汽车业务的多数股权，后者是一家汽车安全气囊和安全带的大型生产商。同时黑石还曾支持通用汽车分拆美国车桥事业部。他们同时还带来了一位精明的合伙人史蒂夫·吉尔斯基前来参与克莱斯勒的招标，史蒂夫曾出任通用汽车高级顾问一职，并在他有限的权限内有不俗的表现。吉尔斯基所在的中桥投资合伙公司非常渴望获得进军汽车行业的机遇，而鉴于他与盖特芬格和汽车工会的良好关系，他将成为谈判中的一个重要筹码。吉尔斯基坚信，与抬高售价相比，齐泽更希望克莱斯勒找到一个稳定的东家。“最好的交易并不在于戴姆勒能从中获得多少钞票，而在于如何降低风险并提高走向成功的可能性。”他说。他推测通用汽车的报价恐怕会给齐泽和工会都带来不小的困扰。把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绑在一起，无疑将会给早已奄奄一息的底特律带来更大面积的裁员和工厂关停。“工会怎么可能会来参加这场派对呢？”他说，“通用汽车还想当白衣骑士？结局肯定是血流成河。”

黑石拥有足以收购克莱斯勒的声誉、经验、技能以及财务资源。但是赛伯乐也有自己的优势，即史蒂夫·温伯格。赛伯乐与黑石正好相反：黑石名声显赫，而赛伯乐更为低调；赛伯乐的办公室朴实无华，而黑石的办公室充斥着花哨的家具和博物馆级别的艺术品。与雍容华贵的华尔街相比，赛伯乐更像是一家夹着尾巴低调行事的公司。但是公司名称却暗示着凶险的一面：Cerberus（赛伯乐公司英文原名）是希腊神话中守卫地狱之门的三头猎犬。而站在这头恶犬背后的人正是温伯格，他出生于布朗克斯区，现年47岁，是一名钢材销售员的儿子，他从来不接受采访或者杂志拍摄，更不要提在杂志的封面露脸了。温伯格身量不高，留着红色的头发和稀疏的胡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身家上千万的大亨。他行事也十分低调。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是一位网球明星，也曾是美国陆军预备役伞兵，喜欢捕猎大型动物，常常穿着牛仔靴搭配他的深色西装，开着一辆福特皮卡。15年来，他用1000万美元打造出了一家私募股权投资巨头，拥有数十家企业，年销售额高达600亿美元。没有什么能比赛伯乐收购通用汽车GMAC金融业务51%的股权这笔交易更令人震撼。韩德胜带领通用汽车的团队参与谈判时，对赛伯乐方面在谈判桌上所表现出的充沛精力赞不绝口。“他们仿佛是从墙壁上随机弹回的原子，”他说，“他们真的很难对付，但是一旦他们做出了承诺，就一定言出必行。”

范伯格非常想要克莱斯勒齐泽对此了若指掌。“我从一开始就感到温伯格对这笔交易饱含深情。”他说，“收购一家美国标志性企业并拯救其于水火之中，这种爱国主义元素无疑成为他最强烈的收购动机。”与非常专业的黑石管理层相比，赛伯乐高管们的动作更为迅速，他们向格鲁贝提出了数百个问题，并要求得到更多的数据。温伯格也马上感觉到了齐泽所面临的压力。范伯格推测如果不能尽快丢掉克莱斯勒这个包袱，齐泽就会地位不保。“他想卖掉这家公司，”范伯格说，“越快越好。而我们愿意在他的时间框架内迅速完成这笔交易。”从他研究这笔交易之时起，范伯格便对赛伯乐成功运营克莱斯勒充满了信心。“我们可以比他们更好地运营这家公司，”他说，“还有什么机遇比从业已跌入低谷的行业里领养一个弃儿更划算呢？”他想当然地认为是德国人没有管理好这家公司—带来了官僚习气以及在有限的自然市场份额当中产量过多。他看到了大量的降低成本的机会，认为可以与其他汽车生产商在汽车发动机、小型汽车及海外市场方面进行合作。同时他也对与工会的蓝领工人进行接触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够让对方了解，并非所有私募股权投资公司的老板都是开着奔驰的腰缠万贯的势利小人。

格鲁贝和投资银行家们在纽约驻扎下来，第一天和黑石会谈，第二天和赛伯乐会谈。到了第三天，一家意料之外的买家也挤进来凑热闹了，它就是麦格纳国际，加拿大一家大型汽车零部件生产商，同时也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的主要供货商之一。该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是一位自命不凡、白手起家的澳大利亚人，名叫弗兰克·斯特罗纳克，他曾经亲自私下询问齐泽有关收购克莱斯勒的事宜。显然麦格纳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该公司作为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的业绩斐然，同时斯特罗纳克本人和加拿大汽车工会以及德国工会都保持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搅局会给私募股权投资公司买家带来不小的压力，迫使后者提高报价。

3月初，各个投标公司都准备首次进入克莱斯勒实地考察。拉索达向自己的高管们通报了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一系列会议。“你们应该把它看作你们有生以来最为重要的工作面试机会。”拉索达说。保密是至关重要的。投标团队在底特律期间，会搭乘福特产的林肯城市轿车而非克莱斯勒产的汽车出行。他们在技术中心的活动都经过了精密的安排，以免接触普通员工。3月5日早晨，赛伯乐的高级总监莱纳德·泰斯莱和他的助手们赶到了位于技术中心园区的沃蓝达·P·克莱斯勒博物馆。他们将从这里乘坐班车前往洞穴状的设计中心，与拉索达及其他高管们会面。设计中心已经被布置成了一座展厅，陈列着各种奖杯、产品奖状以及几款未来车型的模型，其中还包括高度机密的下一代公羊皮卡的模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拉索达和他的团队大致描述了克莱斯勒的产品计划、财务状况、人力成本以及竞争压力。下午5点半，会谈告一段落，所有人都返回博物馆，在铺着雪白台布的餐桌旁享用菲力牛排和龙虾。接下来的几天，黑石、中桥以及麦格纳的高管们相继来访，行程也大致如此。对克莱斯勒高管而言，好几位访客都是老熟人。赛伯乐聘请了已退休的福特前销售主管罗伯特·里维担任顾问。麦格纳的团队中则出现了马克·霍根，他是通用汽车前副总裁，也曾是拉索达的同事。

当然，大家都认识史蒂夫·吉尔斯基。但是这场竞购战当最具价值的角色依旧隐藏在台面之后—沃尔夫冈·伯纳德，克莱斯勒前首席运营官，也是齐泽在推动该公司振兴期间的左膀右臂。赛伯乐聘用了伯纳德出任克莱斯勒的准董事长，一旦交易成功便可以走马上任。同时他在现场调查过程当中的作用也十分宝贵。“我们要拉这个人入伙。”范伯格说，“他曾经管理过克莱斯勒，他最熟知公司的内情。”

3月下旬，三家竞标者公开了各自的报价。通用汽车理论上讲还在观望。但是赛伯乐确实已经走上了正轨。交易中最大的障碍就是工会。盖特芬格依旧希望能免于出售。他向公众表达了自己对私募公司所有权的担忧，并批判收购公司各个击破的运营策略或将导致克莱斯勒分崩离析，最终分裂成几个小公司，然后再分别售出。然而这笔交易却已经箭在弦上。4月4日，关键性的一刻来临，数百位戴姆勒-克莱斯勒的股东聚集到斯图加特参加公司的年会。齐泽说出了投资者们最希望听到的内容—克莱斯勒的出售交易已经启动。“我可以明确地向大家承诺，我们已经开始与一些潜在的对此有兴趣的合作伙伴展开了接洽。”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整个进程都十分满意。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是一些直言不讳的与会者还是表现出了不满。“你曾经在克莱斯勒这个烂铁皮上坐了整整9年！”股东活动家埃克哈德·文格尔说，“你居然等到现在才开始分析各种选项？”

人们可以随意抱怨，但是齐泽绝不会改变他精心策划的进程，即便有人不按常理出牌。在年会之后的第二天，最不可能出击的克科里安居然登场了。克科里安以独特的戏剧性方式—在杰里·约克的协助下—自作主张地宣布，愿意斥资45亿美元现金收购克莱斯勒。这距离1995年他试图在纽约车展期间突然收购克莱斯勒的行动差不多有12年的时间。当时他的计划以失败告终，这次也注定无法成功。

约克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试图让克科里安有机会涉足克莱斯勒的出售谈判，但是却在投资银行家面前屡屡碰壁。斯图加特的高管们不愿意和克科里安打交道，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曾经起诉过戴姆勒-克莱斯勒（以失败告终）。起诉的原因是他认为在当时的合并过程中，他和克莱斯勒其他股东手中的股票价格估值不合理。但是克科里安还是坚持让外界知道自己在这笔交易当中的存在。“如果他们不配合，我们就公开这一消息。”他对约克说。但是为时已晚，他已经挤不进这场竞标了。克科里安最终还是被拒之门外，因为这是一次闭门拍卖，而赛伯乐正处于领先地位。

5月初，范伯格组织了整整100号人日夜加班加点。速度是齐泽当前的第一要求，而赛伯乐也力争做到这一点。在纽约的一系列马拉松式的谈判已经逐一将交易的各种参数理顺。

赛伯乐计划收购克莱斯勒80.1%的股权，戴姆勒将继续持有19.9%的股权。

拉索达将继续出任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沃尔夫冈·伯纳德将会以管理层的特殊顾问身份发挥重要作用。赛伯乐同意注资74亿美元给克莱斯勒，其中大部分将以资本的形式用于新产品开发和持续运营。

戴姆勒将会给这家全新的美国独资企业自行注资6.5亿美元，并彻底摆脱克莱斯勒的退休金以及医保责任。

5月12日，拉索达和盖特芬格飞赴德国与齐泽会面。他们谈了4个小时。盖特芬格这位工会大佬被直截了当地告知，这不是一场谈判。克莱斯勒即将被出售。他们已经选定赛伯乐为买家。盖特芬格可以选择支持这笔交易，也可以表示反对，但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同时由于他在监事会没有盟友，因此试图阻止这笔交易无异于螳臂当车。最终，他不得不接受，并抱以最乐观的态度。“你们必须打好手中的那一副牌。”他说。

两天之后，齐泽、拉索达和赛伯乐的非执行董事长约翰·斯诺共同出席了一场在斯图加特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人满为患。他们共同宣布了戴姆勒-克莱斯勒合作企业的成功分离。经历了9年的动荡之后，德美联手的大型汽车行业试验终于告一段落。“我们坚信已经找到了能够创造出最高整体价值的解决方案，这既有益于戴姆勒，也利于克莱斯勒。”齐泽说。

消息公布之后，齐泽立刻飞赴奥本山，与克莱斯勒的高管和员工举行最后一场员工大会。在走进大礼堂的时候，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出售克莱斯勒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令自己激动的一段经历。现场有他的同事和朋友。如今他应该怎么面对这些人的目光呢？这些人会叫他叛徒吗？“当然，我自己感觉一塌糊涂。”他说，“但是我知道这是我所能做出的唯一决定。”人们并没有回避他，有人朝他微笑，与他握手。有人甚至还拥抱了他。“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他对一位前助理轻声说，“你知道我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齐泽向听众发表演讲时的言论都发自肺腑。这次会议对他而言，就是最后的告别。“我在奥本山度过的这5年，无论从专业角度还是个人角度，都是我最满意的一段时光，远远超过其他任何地方。”他说。现在克莱斯勒将重获新生。他可以肯定，大家即将面对的这个人将会让公司恢复昔日的辉煌。

接着，他向大家介绍了史蒂夫·范伯格。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范伯格平时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的声音略显轻柔，但是却充满了热情。他向大家表示，自己非常荣幸能够收购克莱斯勒，并使之恢复美国独资企业的身份。“我会全力呵护它，”他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试图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偷溜出大楼。但是他却和守在大堂里的大批摄影师和记者撞了个正着，于是他又匆匆躲回了礼堂。他绝不会和这些人讲话。交易里没提过这一条。

[1] 橄榄球妈妈，最初用来描述那些开车载孩子去踢足球并在一旁观看的妈妈们。其后引申为家住郊区、已婚，并且家中有学龄儿童的中产阶级女性。——编者注

第二十章 三大巨头的秘密会议

天色已晚，车展的大型慈善晚会刚刚结束，西装革履的人还沉醉在会后的一场派对中。而派对的地点在一栋充满底特律特色的建筑里：贫瘠的伍德沃德地区一间废弃的汽车经销商店，如今已经被翻新成了一座当代艺术博物馆。巴德·勒布勒尔一直以来都以各种身份活跃在这些车展的盛会当中—广告业务主管、福特市场部雇员，或是为克莱斯勒效力20年、专门为他的密友李·艾柯卡负责公共关系。他对所有在底特律小有名气的人都了若指掌—艾伦·穆拉利除外。突然间，这位福特的新任首席执行官步入了大厅。“我看到艾伦独自走了进来。”勒布勒尔说，“门口有两名保洁女工，他居然直接走过去和她们攀谈起来。”

就在前一天晚上，巴德在另外一个场合听到了穆拉利的一段演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显得那么坦率和真诚，向大家表明自己很高兴来到底特律，并十分荣幸能够在福特汽车公司工作。”勒布勒尔说。而眼前，穆拉利正独自一人和保洁工人攀谈，而其他人则纷纷捧着香槟酒杯围绕在他身边。勒布勒尔走上前去，伸出手。“艾伦，我是巴德·勒布勒尔，”他说，“我昨晚聆听了你的演讲，我想告诉你，我们很高兴你能来这里。你说出了这座城市渴望听到的话。”

穆拉利看着他，当他听到对方对自己在前一晚演讲的评价之后，露出了一丝笑容。“真的吗？”他说，“你没看出来我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吗？”

这是一个笑话，但也是事实。穆拉利作为福特的一个新面孔，在过去的5个月里都一直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息，即这家标志性的美国公司将会重新振作，再创辉煌。他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言论。他一直在强调蓝色椭圆形商标与众不同的意义，而福特在汽车工业历史上一直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是现在公司需要认真自省并尝试调整发展方向。穆拉利在公开场合总是展现出严于律己、积极、乐观以及坚持不懈的形象。但是福特的现状已经每况愈下，甚至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步。公司的下滑速度远远超过了通用汽车以及克莱斯勒，并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现金储备，而且每天都在不断丢失市场份额。穆拉利已经不敢回头了。他在波音公司创造的辉煌业绩已经成为历史。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但是他所面对的现实却十分严峻。

公司必须尽快重整旗鼓。福特2006年的业绩一落千丈，总共亏损了127亿美元，这也是这家企业103年以来最糟糕的业绩。“我们已经落到了最低谷。”穆拉利说。那笔巨额的银行贷款还没有到位。仅仅关闭工厂以及买断工人就花费了公司将近50亿美元，另外公司还要继续开发产品。这位前飞机工程师、汽车业的门外汉，真的有能力给积习难改的福特带来变革吗？他必须从头开始。穆拉利为接下来公司迈出的每一步都定下了简单的模板。“要让消费者来做决定，”他说，“不要再告诉消费者他们要什么。”福特需要对美国民众的要求做出积极的回应，而民众对于成功汽车公司的要求则是—安全、节能、品质、外观以及价值。如果这是丰田成功的根源，那么福特需要对此表示尊重，然后迎头赶上，并希望以此赶超丰田。他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幅图表，将福特与丰田的每一款产品都进行了对比。“我不希望任何人来到这里后，还不知道我们面临的竞争。”他说。玻璃大厦的高管们已经逐渐缓慢但坚定地跟上了穆拉利的节奏，吸收了他传递的信息，并对他的理念充满了信心。“在此之前，我们这里的文化一直都是试图解释为什么我们没有完成计划。”首席财务官唐·勒克莱尔说，“但是如今我们已经开始努力确保计划顺利执行了。”

到目前为止，这些计划给公司带来了不少痛苦。许多职位先后消失。数以万计的福特工人—包括全职工以及小时工—都纷纷选择了买断或提前退休方案，并在汽车行业之外开始了新生活。一个遭到重创的部门还专门定制了散伙T恤衫，上面印着“福特2007年退休员工”。离职的员工在最后一天上班结束后，非常坦然地拎着行李离开公司总部。“这种感觉就像在做梦。”戴安娜·福特在离开福特时说，她为公司服务了30年，从一个收发室小职员一直做到了主管，“明天我在起床之后就会重新安排我的任务清单。”有幸留任的白领员工则眼睁睁地看着个人支付的医疗保险费用一夜之间上涨了30%。而所有绩效工资增长都被取消。福特甚至还关闭了为公司员工子女开设的托儿所。“我们当前面临的业务现状正在迫使我们做出这些艰难的决策。”公司在一份声明中说。

不仅仅是福特面临着这些问题。随着三巨头财富的日渐缩水，底特律这座大都会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影响。每天都会有将近100套房屋丧失抵押品赎回权。据估计，平均每个月都会有

2000多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这座城市。而警察也已经不止一次被召唤到科博中心的招聘大会上，以维持人满为患的会场秩序。当市区的一家赌场发布了招聘新员工的广告之后，在招聘开始的第一天就有上万人排队应聘。噩耗如传染病般肆虐，美国的汽车行业也因此伤筋动骨。全美最大的几家零部件供应商—德尔福、德纳、柯林斯和艾克曼、辉门、杜拉、塔奥—先后陷入破产境地。一股股萧条的水流汇集成了汪洋，一举淹没了美国汽车工业的诞生地几十年来的繁盛。现在没有补救的捷径，不像20世纪90年代那样，能够依靠便宜的油价推动SUV的蓬勃发展，进而有效推动企业的赢利。底特律这次将无法通过推出一批新的卡车来走出深渊。它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然后再步步为营，夺回自己的地位。但是尽管如此，也可能已经太迟了。

与同城的其他汽车业高管相比，穆拉利有一个重大优势。他没有体验过繁荣的时代，也没有经历过与老一辈竞争对手的较量。他完全不了解过去几十年来这里的业务模式，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没有任何概念。但是福特真的已经落到谷底了吗？我们需要接受现实，但是不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入深渊。“我所追寻的领导者们帮助我了解了现实的本质，以及如何去应对。”他说，“接受意料之外的事情，并做好应对的准备。我认为、我希望、我梦想之类都是行不通的。我们面临着不小的困境，但是解决方案是什么？”方案就是让公司通过精兵简政更加高效，并汲取过去失败的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当《消费者报告》杂志对福特的产品提出了尖锐的批判之后，穆拉利亲自飞赴康涅狄格州，花了数小时听取这家杂志社的员工对公司每一款车型的批评。为了了解在零售层面的挑战，他还专门在一天抽了一段时间到迪尔伯恩的一家经销商店，客串了一回销售人员。他总是喜欢提出一些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当他第一次接到新车型的预览报告时，他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哪里有问题。终于，他提出了问题：“为什么没有金牛座？”有人告诉他，公司已经放弃了“金牛座”这个名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名称—“500”。穆拉利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西雅图生活期间，“金牛座”可是他听说过的屈指可数的几款福特车名。多年以来，这款汽车一直是中型汽车阵容里的主力。而现在他们居然给它改了名字？“你们必须最晚在明天选择一款车型，重新冠以金牛座的名称。”他命令生产团队，“然后你们可以用两年的时间将这款车型打造成你们最出色的汽车产品。”

他把自己的团队聚在一起，鼓励大家信心满满地工作，展开创新思维。当媒体开始揣测马克·菲尔茨是不是地位不保时，穆拉利特别在公开场合把手搭在了菲尔茨的肩头。“马克是个出色的领导者，”他说，“我对他充满信心。”他知道勒克莱尔以难以相处著称，但是他还是会主动向这位首席财务官提出强烈的建议，要求勒克莱尔和同事更加密切地合作，并理顺福特内部盘根错节的财务问题。穆拉利对德里克·库扎克的表现十分满意，库扎克是新任的全球产品总监，此前他曾经在欧洲开发出多款出色的小轿车。穆拉利在谈到将这些车型引入美国市场时表示，不要感到有压力和负担。此外他还特别关注了北美地区生产业务的年轻负责人—39岁的韩瑞麒，韩瑞麒是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此前曾出任工厂经理。穆拉利把韩瑞麒推到了台前，以促进福特与地方工会领袖之间的对话，并从各个工厂处获得承诺，即将减少旷工情况并提高团队合作精神。而公司阵容中的一个重大漏洞就是销售和市场之间的脱节。穆拉利需要一个拥有新鲜思路的人来担当这项工作，并授权猎头公司去寻找拥有潜质的候选人。

随着工作的日益深入，他对比尔·福特的依赖越来越少。比尔也尽可能地走到幕后。但是还是会像过去多年一样按时到自己在玻璃大厦的办公室上班。有一次，穆拉利问乔·莱蒙这算怎么一回事。“他会一直待在那里吗？就在我隔壁？”他问。莱蒙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穆拉利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首席执行官，也是个娴熟的领导者。因此当前任首席执行官（兼现任执行董事长）总是在他周围晃来晃去的话，他感到无所适从也很正常。于是莱蒙小心地向比尔谈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你偶尔可以离开办公室一段时间，”他说，“你懂的，不要来得那么频繁就行了。”但是比尔很清楚地表示，他哪里都不去。“这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除非将我的名字从这幢大楼抹去。”莱蒙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言论，再也没有提起。他明白，虽然穆拉利已经走马上任，但是比尔依旧感到沉重的压力。史上最严重的亏损、将公司品牌拿去做抵押、招聘一个业外人士充当首席执行官—所有的责任依旧要由他来承担。他听到了通用汽车高管的挖苦和嘲讽，称福特聘用穆拉利的举动简直是病急乱投医。“我们的竞争对手方面传来了不少嘲讽的声音，”比尔说，“诸如，哈哈，希望他真的能给你们帮上忙。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教训一下福特了。”

而私募公司垂涎克莱斯勒的消息也很不凑巧地将福特推到了聚光灯下。由于公司的股价已经下跌到了极低点，而公司内又有太多可以出售的部门（特别是外国品牌），因此对华尔街的抄底大军而言，福特也显得十分诱人。福特用于防止不必要收购的最后屏障就是亨利·福特的子孙手中持有的特殊B级股票。尽管这部分股票的总额只占普通股总数的很小一部分。但是这批B级股票的持有人却牢牢地控制着公司40%的股份。然而问题在于福特家族正在不断成长，而他们手中股票的价值却在迅速缩水。1999年，比尔·福特出任公司董事长之时，这笔7000万特别股票的市场价值为22亿美元，如今这一数字已经一路暴跌至5.8亿美元。而在福特提出其一揽子巨额贷款计划时，各家银行都要求公司暂停每个季度向其股东提供股票分红。8年前，这笔分红可以给福特家族的成员带来每年1.3亿美元的收入，但是自从这笔贷款交易达成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收到过一分钱。

福特家族的家谱阵容庞大。家谱的顶端是公司创始人亨利·福特的两位尚在人世的孙子辈成员：老威廉·克莱·福特（比尔的父亲），以及他的妹妹约瑟芬，两人都已经年过八旬。第四代当中有13名成员：比尔·福特以及他的3个姐妹，还有他们的9位表亲，其中包括埃兹尔·福特二世—他也是在公司中极有影响力的董事，并且是亨利·福特二世的独生子（亨利·福特二世曾经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到1980年期间出任福特的总裁兼董事长，此后一直在公司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直到1987年不幸逝世）。除了比尔和埃兹尔，其他福特第四代的子孙都没有在公司里任职。其中一位表亲成了哈瑞·奎师那教派的忠实信徒。另一个表亲在纽约州北部开了一家酒厂，还有一个在佐治亚州一处占地7000英亩的农场里培育纯种的猎犬。只有少数几个人住在密歇根州，大多数人都分布在全美各地：佛罗里达州、康涅狄格州、宾夕法尼亚州、纽约州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眼下新生的第五代子孙已经超过了30人，其中还有几个已经成年并且也有了子女。

尽管比尔和埃兹尔是福特家族仅有的两位名声显赫的成员，但是他们的家族依旧被外界视为底特律的皇室，因为除了“福特”以外，没有哪个名称更适合定义这座城市。这个名字给医院、学校、图书馆、高速公路、公园以及娱乐场所带来了荣耀。亨利·福特博物馆以及大名鼎鼎的格林菲尔德庄园都已经成为密歇根州最具特色的游览名胜。职业橄榄球赛在福特球场举行，高中生在福特大礼堂举行毕业仪式。整个美国汽车工业的兴衰都被笼罩在这一响亮的名称之中，无论是从创新且充满活力的福特荣格中心，还是到已经破败不堪、空置已久的福特高地公园工厂。就连包装着玻璃外壁的闪闪发亮的文艺复兴中心—通用汽车公司总部（密歇根州最高的建筑），也是由亨利·福特二世提出构想，并主要由福特汽车公司出资建成的，当时正值20世纪60年代，种族骚乱刚刚席卷底特律市区，而这座建筑则帮助城市再度复兴。

在福特总部附近的几处不起眼的办公室套间中，有一小群律师、会计以及顾问专门为这个家族出谋划策。而每年总会有这么几次，就像上好发条的闹钟一样，整个大家族会如期聚集到迪尔伯恩来讨论财务和法律事务，以及有关他们家族财富的源头—福特汽车公司的问题。这天春光明媚，但是气温高得有点儿反常。这是4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整个家族的成员都汇集到了格林菲尔德庄园，出席一场非常关键的会议，因为两位特邀嘉宾的出席使得这场会议显得格外重要：他们是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家约瑟夫·佩雷拉和彼得·温伯格。并不是所有人，特别是比尔·福特，希望看到银行家出席这场会议。但是家族中已经有部分成员对这家汽车公司的烂摊子产生了不满。其中对现状最为担忧的家庭成员是比尔的姐姐希拉以及她的丈夫史蒂夫·汉普，汉普此前曾出任比尔的办公室主任一职。

正是汉普一家希望让这两位交易专家能够为福特家族的第四代成员提供一些指导。他们希望能够尽早对可能采取的行动展开对话，为福特振兴计划的不幸失败留好退路。但是他们的举动无疑是在玩火，因为家族当中最有实力的成员—比尔、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堂兄埃兹尔—都极力反对将外人带入家族的秘密策略讨论会议当中。而这两个人也不是普通的外人。30年来，佩雷拉都是华尔街上空的一颗明星，这位老牌银行家经手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交易中包括杠杆收购雷诺·纳贝斯克烟草公司。而彼得·温伯格则是高盛集团传奇人物悉尼·温伯格的孙子，他的祖父曾经是老亨利·福特的知己，并且在1956年出任过福特首次公开募股的总设计师。这两人专门联手为面临巨大转折困境的企业和机构提供咨询服务。而这个家族的最后一步棋就是出售福特，并终结美国历史上这一伟大的工业王朝。

福特家族正处在十字路口。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家族到底是否需要正式聘用银行家来对所有可能的方案进行调研（与齐泽对克莱斯勒的处理模式如出一辙）。比尔·福特和他的父亲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并且对于聘用两人一度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埃兹尔·福特当时正在澳大利亚出差，但还是寄来了一封很长的信来支持比尔·福特的观点。埃兹尔的侄女埃琳娜·福特—同时也是公司年轻的管理人员，也反对聘用佩雷拉和温伯格，并且还更进一步地表示自己愿意买入家族当中任何人想抛售的福特股份。

但是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人却是穆拉利。他与家族成员进行了面对面的演示，通过一步一步地详细分析，充满信心地向福特家族介绍了他和自己的管理团队将如何解决福特面临的难题。与这次交流相比，他此前对银行的游说简直就是小儿科，因为整个家族财富的命运都要靠他一个人来承担。一旦福特不幸破产，他们的股份也就一文不值了。穆拉利必须让大家认识到，他能够带来希望，而他也的确做到了这点。事实上，整个家族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在演示结束之后，大家都大声喝彩。在演示会议结束之前，家族通过投票最终决定不会聘用佩雷拉-范伯格合伙人公司。持不同意见的家族成员不仅转变了立场，还更加坚定了信心。就连史蒂夫·汉普也在会后为公司摇旗呐喊。“认为家族正在爆发一场革命，或者说我们对艾伦的表现信心不足的观点都是大错特错的。”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在场的每个人都在为他鼓掌，不仅仅是为他的言论，更是为了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所代表的精神。”

* * *

尽管这只是一个统计数据，只是在行业内永无止境的计分板上镌刻的又一笔准确的信息，但是这一数据却昭示着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终于成为现实。丰田在4月24日正式宣布，该公司在2007年第一季度已经在全球售出了235万辆汽车，超越了同期通用汽车226万辆的销售总量。这也是通用汽车70年来头一遭丢掉冠军的宝座。但是对于心高气傲的底特律而言，这一数据并不重要。然而这一数据意味着丰田已经占据上风并取得了先机，在三巨头不断下滑的基础上积极成长，并且从底特律正在流失的消费者当中赢得新的客户。而更令人担心的是则是原始销售数据。在美国汽车企业不断公布令人大跌眼镜的亏损报告时，日本的汽车巨头却获得了高额盈利。在截止到3月的整个财年当中，丰田总共获得了破纪录的136亿美元的盈利。这意味着该公司将会有更多的资金用来开发新产品，建设新工厂并开发新技术。丰田刚刚斥资1亿美元用于其新产品坦途皮卡的市场推广活动。与此同时，福特正在将所有资产抵押出去，以获取资金苟延残喘。克莱斯勒则正在被其富裕的德国合作伙伴挂牌抛售。而状况最好的通用汽车也不过是原地踏步。在大规模裁员和买断工人之后，公司的亏损情况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好转。但是通用汽车没有削减任何车型或者品牌，并且继续生产出了太多毫无利润的产品。丰田已经十分富裕并且还在赚钱。底特律却陷入了困境。

导火索就是汽车企业即将与汽车工会展开合同谈判。工会此前获得的待遇丰厚的协议即将在9月到期，而正式的讨论要到夏天才会正式展开。但是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早就着手进行准备工作，希望能够借机来缩小底特律市民口中所谓的“天堑”，即三巨头旗下的工会工人与在美国设厂的日本公司非工会工人之间人工开支的差距。这个数字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计算，不仅要考虑到在职工人的薪资和福利，还需要再算上支付给退休人员的大笔额外费用。核算下来，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工人的累计小时工资将高达每小时70～75美元，而丰田、本田和日产的工人的小时工资则为40～45美元。工会对这个数字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削减医疗福利以及养老金对退休人员及其家庭成员是非常不公平的。但是事实上，底特律企业在生产一辆汽车上所花费的人工开支已经远远超过了亚洲汽车企业的开支。这样的操作也导致他们损失了更多资金。

盖特芬格对于媒体将焦点聚集在“天堑”上十分不满。他指出，通用汽车将大量现金浪费在官僚作风、公关以及广告推广上，却完全不关注产品销售。在大众已经厌倦了SUV的情况下，公司却依旧不断推出老掉牙的产品，难道这是工人的责任吗？而这帮将底特律拖入深渊的高管的高额薪资则更让他怒不可遏。尽管通用汽车在2006年的亏损额将近20亿美元（与前一年104亿美元的亏损相比的确有所进步），里克·瓦格纳的年收入仍高达1000万美元，鲍勃·卢茨的收入为800万美元，韩德胜达到了500万美元。而德尔福的情况更加糟糕。盖特芬格再次对天发誓，如果这家破产的零部件供应商胆敢终止该公司的劳资协议，工会一定会发起强力的罢工，特别是史蒂夫·米勒在公司破产后为公司高管准备了超过4亿美元的留任奖金之后。“如果他们不履行合同，我们就让他们关门大吉。”他警告道，“我们不会再任他们摆布了。他们就像一群围在食槽边的肥猪，明明肚子里都塞满了钞票，却还总觉得自己没吃够。”

但是罢工的言论不过是随便说说。工会完全不敢让德尔福关门，因为此举会影响通用汽车生产线的运营。在过去的两年里，由于受到买断计划以及提前退休计划的影响，工会已经损失了将近8000名成员，还有数千名工人即将从克莱斯勒离职。而整个工会的成员总数已经跌破了50万人，这也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最低数量。随着盖特芬格对三大巨头不公平的削减开支计划发出越来越多的指责，越来越多的工会工人领取了高额的补偿金并离开了自己的蓝领岗位。工会最终不得不对德尔福做出妥协，工人将因接受更低的工资待遇而获得相应的补偿金—在接下来三年内获得10.5万美元的现金，以此换取工人的小时工资从27美元下调到18.5美元。在整个行业都面临亏损的情况下，美国还有哪家工厂的工人能享受到这样的软着陆待遇呢？

工会和底特律汽车生产商的命运已经紧密地交织到了一起。如果三巨头执意要让“天堑”变通途，从而他们能够勉强和丰田、本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的话，工会怎么能一意孤行呢？但是盖特芬格却决不能示弱。没有一个工会领导人愿意步入一场不可避免的需要让步的谈判。在工会于底特律举办的协商大会上，他的言论仿佛预示着他已经准备好要大干一场了。“集体协商不是集体乞讨！”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把我们的行动误判为投降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但是各地工会负责人的态度却没有这么激烈。“我们明白，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来自圣路易斯的克莱斯勒工人代表约瑟夫·伯尔曼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我们应该接受现实，并竭尽所能做到最好。”

通常三巨头的高管在公开谈论即将展开的工会谈判时，言论都会非常谨慎。但是现在时机不同了，因为情况实在是太不稳定。如果不对工会合同做出重大变革，底特律或许就撑不下去了。“如果我们不能达成一致，”约瑟夫·莱蒙说，“我们的公司或许就无法继续正常运营了。”

幕后的讨论则更为直白。几个月以来，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的高管们都在举行秘密会议，密谋一个策略。而这个策略正是齐泽在上一轮劳资谈判时提出的，现在终于要被付诸实施了。三巨头请来了一个外部顾问—重量级的私人投资公司艾弗考尔合伙公司—起草了一份三方“互助”协议草案，这正是齐泽4年前力推的方案。要达成这个协议并不复杂。三家汽车生产商将在新的工会合同中提出同样的关键性要求：将所有退休工人的医疗福利责任全部转移到由工会运营的信托基金中去，实行双重标准的工资制度，即新入职工人的工资将会锐减到每小时27美元，并且还要取消可怕的职位银行制度，以避免已经下岗的职工还能无限期地领取薪水。如果工会试图通过罢工致使一家公司的工厂关闭，另外两家公司将会为之提供资金来助其渡过难关。这一举措在底特律劳资关系历史上史无前例。无论哪一家公司遭到了工会的冲击，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都将并肩作战。

这个方案的代号为“指南针计划”。如果能够行之有效并使得“天堑”变通途的话，底特律或许还有望东山再起，并继续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第二十一章 艰难的谈判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这帮人的所作所为呢？”

罗恩·盖特芬格想从史蒂夫·范伯格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这位工会主席对私募公司插手克莱斯勒充满了疑虑。他曾经相信德国人会照顾好三巨头中最渺小最脆弱的克莱斯勒，但是事实并不尽如人意。因此他还怎么能够相信赛伯乐可以在不进一步裁减工会工人的前提下，帮助克莱斯勒走出困境呢？

他们相聚在底特律河畔戒备森严的工会总部团结大厦，温伯格可以看出盖特芬格有多么焦虑。这位老兄真是非常关心他手下的成员啊，他思忖道。范伯格的身家早已过百万，但是他一直以来都十分珍视自己中产阶级的出身，同时也怀有满腔爱国热情。这些工人都是辛勤劳动、充满奉献精神的美国人，不辞辛劳地为克莱斯勒生产轿车和卡车。他认为戴姆勒已经给公司造成了重创。范伯格对于自己公司能够为克莱斯勒带来帮助充满了信心。因为重振克莱斯勒的关键就在于高超的管理能力、对细节的关注以及主动出击。“我们不会通过解雇工人来让公司重回正轨。”他对盖特芬格解释，“这不是我们的处事之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能力完成这一任务。我们还有机会。”

尽管赛伯乐匆匆地加入到了收购克莱斯勒的竞标当中，但还是要为完成这笔交易获取足够的支持。公司的合作银行试图说服投资者放出200亿美元的贷款，用来支持克莱斯勒的汽车生产运营和财务部门的未来发展。企业债券市场，这个让私募繁荣发展的核动力源正在接近枯竭。而风雨飘摇的底特律汽车生产商也根本没有一个有着明朗前景的机遇。但是没有谁比齐泽更寝食难安了，在8月份交易完成之前他将无法得到片刻清闲，因为在此之前，克莱斯勒理论上还是受他的管理。但是事实上，赛伯乐已经开始接管业务了。

范伯格非常注重隐私，投资者也对他的这一表现十分满意。这一习惯不会因为他购买了全球最为知名的消费品生产企业而发生任何变化。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拒绝在公开场合或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及克莱斯勒的情况。他将这一重任委托给了约翰·斯诺，斯诺是赛伯乐的董事长，同时还在小布什出任总统期间担任过美国财政部长。7月中旬，斯诺在底特律首次回答了关于私募公司涉足汽车制造业的一系列问题。他否认了任何关于公司有意将克莱斯勒进行剥离并重新出售的谣传。“我们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退出。”斯诺在底特律经济俱乐部发表讲话时指出，“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但他还是表示，克莱斯勒的重振计划会进一步加快，然而这部分内容又显得有些含糊不清。一直以来，底特律的振兴策略都是建立在削减成本的基础上的，这就意味着减少就业机会、紧缩预算以及产品的偷工减料。尽管克莱斯勒依然在赢利，当年第一个财季的收入就达到了20亿美元，不过由于私募公司的运营模式是建立在快速决策和密集重组的基础上，因此拉索达在面对这样微妙的工作模式时似乎有点儿力不从心了。他对克莱斯勒现有的蓝图太过投入。而范伯格则希望拉索达能够把重点放在与工会展开的关键性谈判上，然后再寻找海外合作伙伴。尽管范伯格非常尊重沃尔夫冈·伯纳德给克莱斯勒带来的汽车技术，但是他绝对不会让沃尔夫冈出任董事长或者首席执行官。“我们必须安排一位美国人担任首席执行官。”他说，“沃尔夫冈希望出任董事长，但是我们完全无意让他出任这样一个重要职位。”赛伯乐一向是以花大价钱挖蓝筹公司经验丰富的高管，然后再派遣他们去整理自己买下的企业而著称。这种手段类似于职业体育比赛当中通过高价购买自由球员，来打造一个战无不胜的团队。对赛伯乐而言，温伯格心中已经有了两个首席执行官的人选——鲍勃·纳尔代利和吉姆·普雷斯。

聘用丰田在美国的销售总监普雷斯无疑是一个妙招，而普雷斯显然也对这一职位充满了兴趣。但是范伯格却对纳尔代利更有兴趣，现年59岁的纳尔代利是通用电气传奇般的董事长杰克·韦尔奇的忠实信徒，并且担任过通用电气庞大的电力系统部门的负责人。纳尔代利在与另外两位高管角逐韦尔奇继任者的竞赛中落败，之后突然离开了通用电气，并前往位于亚特兰大市的家得宝。在他出任家得宝首席执行官的6年间，他让公司的销售额翻了一番，简化了操作流程并大幅度提高了利润。然而他强硬、“不听话就滚蛋”的管理方式疏远了公司管理人员和店铺经理，因为他们都习惯了以前权力下放的中间商企业文化。当该公司的股票渐渐受到冷落，同时扩张趋于疲软时，广大股东不安的情绪开始骚动。纳尔代利在面对指责时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在气氛紧张的2006年度股东大会上，他特别在演讲的麦克风旁边安放了一个一分钟的计时器来限制颇有怨言的股东的发言时间，这一举动也遭到了媒体的诟病。他最终在2007年初离开家得宝，并获得了一笔高达2.1亿美元的遣散费（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用于补偿他离开通用电气时损失的收入以及糟糕的名声）。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给温伯格带来困扰，他立刻将纳尔代利标记为赛伯乐旗下的企业振兴计划的待定首席执行官。他正是范伯格心目当中的最佳人选，能够让克莱斯勒重整旗鼓，能充满激情、有条不紊、坚韧不拔地致力于实现终极目标。同时纳尔代利也有意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他在家得宝的离职太过突然且引人瞩目，用温伯格的话来说，他会铆足了劲儿让克莱斯勒成功振兴。到了7月初，拉索达正准备和妻子一起前往纽约共度周末时，范伯格叫住了他。“汤姆，我想引入一位新的首席执行官，”他说，“他的名字叫鲍勃·纳尔代利。”

拉索达早已料到这点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他说，“我已经对私募公司做了大量的研究，你们总会引入一位新首席执行官的。”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留下来。”温伯格说。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拉索达说，“如果我喜欢纳尔代利的话，我会留下来。如果我不喜欢他的话，我就走。”

当天晚上，拉索达和他的妻子多琳在华尔道夫阿斯多利亚酒店与纳尔代利见了一面，并且一起喝了杯鸡尾酒。他们一拍即合。拉索达的优势在于他非常灵活。他在德国人的管理下必须如此。同时他也很喜欢纳尔代利直接而简单的沟通方式。“汤姆，我不是在帮赛伯乐说话，我说的是我的想法。”纳尔代利说，“我希望你能够加入我的团队。”他们一共聊了4个小时，直到酒吧关门。之后拉索达就下定了决心。他上一年在克莱斯勒的年薪超过了300万美元，而等到收购结束之后，他还能领到一大笔丰厚的奖金。因此留在公司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第二天他便给温伯格打了电话。“我会留下来，如果你还要我的话。”他说。

然而范伯格和沃尔夫冈·伯纳德的沟通却没有那么顺利。伯恩哈德已经花费了数个星期，投身于克莱斯勒的产品计划以及团队整合，当他听说自己要给纳尔代利做副手的时候，伯恩哈德感到非常失望。他认定赛伯乐已经违背了让他出任克莱斯勒领导岗位的诺言，并一怒之下宣布辞职。他的突然离去给公司内外都造成了很多困扰。但是温伯格手里还有吉姆·普雷斯做替补，最终还是组成了一个全明星阵容：由老道资深的纳尔代利出任老板，侧翼有拉索达对生产线和员工关系进行辅佐，普雷斯则负责销售及市场，他同时引入了与丰田相类似的以消费者为核心的理念。万事俱备，就差交易完成的最后一步了。但是到了7月下旬，克莱斯勒的债券认购在市场上一败涂地，200亿美元的贷款组合几乎无人问津，发售也被无限期推迟。这样一来，这笔交易的承销商，包括摩根大通、花旗集团以及高盛都被迫各自凑足100亿美元贷款给克莱斯勒（这还是仰仗齐泽亲自打电话给各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向他们施压才得以让他们兑现承诺）。戴姆勒也不得不另外投入15亿美元，赛伯乐也出资5亿美元来帮助重获独立的克莱斯勒顺利运行。这是私募公司在这次资本角逐当中出现的首个重大失误。向投资者出售债券可以为克莱斯勒的重振建立起一道防线，公司可以利用其收益来支付利息，然后再顺理成章地随着公司的繁荣通过公开招股来出售股票。赛伯乐会为这笔贷款担保，但是并没有得到投资者广泛的响应，因为大家都对克莱斯勒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现在华尔街的几大银行也都被巨额的贷款套牢了，贷款对象则是一家摇摇欲坠的底特律汽车公司。这将会给公司未来的发展带来诸多问题。

到了8月初，克莱斯勒总部大楼前挂出了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做好准备。仿佛即将会有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拥有81年历史的克莱斯勒一直都是美国汽车制造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便在与戴姆勒合作期间，其独特的美国标识仍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克莱斯勒的核心就是创新，以及推出风格独特的产品：第一辆家庭面包拖车、能够应付任何路况以及气候状况的吉普车、特色鲜明而引人入胜的漫步者以及克莱斯勒300轿车等产品。一家汽车制造商的声誉，无论好坏，都是建立在既往的业绩之上的。但是全新的克莱斯勒的前途却是一片茫然。6个月之前，齐泽抛出的将对克莱斯勒实施“所有可能方案”的言论，令所有经销商、供应商和客户们都大吃一惊。而现在克莱斯勒打出了“做好准备”的口号，这到底是为什么？

收购交易应该在8月3日正式结束，3天后公司计划在科技中心举行一场大型庆祝会。克莱斯勒的员工能伸能屈。大家对公司重新回到美国企业的怀抱感到兴奋，已经将公司与戴姆勒联姻破裂所带来的不安情绪一扫而空。尽管几个月之前赛伯乐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还毫无意义。如今这头来自华尔街的地狱三头猎犬已经成为他们眼中的救星。然而克莱斯勒未来的主人却依旧在暗中操作。除了拉索达以外，克莱斯勒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鲍勃·纳尔代利将出任该公司的新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事实上，在奥本山发布的新闻稿当中已经对外宣称伯恩哈德将出任董事长，拉索达将继续出任首席执行官。因为纳尔代利是范伯格的秘密武器，克莱斯勒的公关人员无法组织媒体过早对尚未成熟的伯恩哈德和拉索达团队的情况进行报道。内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木已成舟。不过到了周日晚间答案正式揭晓之前一刻，消息还是被泄露了出去。接下来的报道则不再是克莱斯勒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所有的报纸和电视台都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位让让人出乎意料、大跌眼镜的首席执行官。他们无一例外地集中报道了纳尔代利灰头土脸地离开家得宝的历史、领取的巨额遣散费，以及他是否也会在底特律捞一笔就走。赛伯乐严守机密的传统被打破。关于克莱斯勒的振兴已经让媒体失去了兴趣，现在所有的报道都围绕着纳尔代利。《纽约时报》在头版刊登了他的照片，标题充满挑衅意味：曾经的臭名昭彰之人，如今被授予了克莱斯勒帅印。

庆祝会的召开经过精心设计。8月6日午后不久，数千名员工乘坐摆渡大巴来到了克莱斯勒15层高的总部大楼门前的草坪上。大门前搭起了一个演唱会风格的舞台以及一块大屏幕，屏幕上闪现着包括全美运动汽车比赛协会的传奇人物理查德·佩蒂等社会名流恭祝“新克莱斯勒”诞生的热烈祝贺。当拉索达准备上台讲话时，杂技演员们从大楼的顶部滑下，在大楼的正面悬空表演翻转和舞蹈。“这是我们期待已久的一天，”拉索达说，“我们这家神奇的全新公司诞生的第一天！”话音刚落，烟花和色彩斑斓的彩带从大楼顶端纷纷扬扬地飘落，地面上狂欢的工人们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在夏天的炎炎烈日下，这场温馨的派对为大家提供了免费的冰激凌和摇滚音乐，并举办了将戴姆勒-克莱斯勒的标志更换回传统的克莱斯勒的亮蓝色五角星的仪式。

然而当公司新的领导者走上舞台时，大众却一时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反应。只有零星的礼节性的掌声迎接纳尔代利，纳尔代利身着纯白色的衬衫和深色西服走上了舞台。他身材粗壮，中等身高，额头又高又宽，方下巴，有着一双深陷的蓝眼睛，一看就是个指挥者。但是他在向自己的部队宣讲时却显得有些拘谨，仿佛是在读稿子。“作为一家民营的独立企业，我们将会继续加速前进，并将致力于满足我们消费者的需求作为新的目标，”他说，“我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克莱斯勒拥有一支由经验丰富的员工组成的优秀的管理团队。”在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的紧张表现依旧没有什么改观。纳尔代利坚决要求拉索达的辅佐，并且在具体问题上都听从拉索达的意见。当被问及赛伯乐对克莱斯勒有什么安排时，这位新任的首席执行官拒绝深入讨论。“我今天才来，这是我就任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包袱。”纳尔代利说，“我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委任。”他也强调无论接下来开展什么变革，都会做到速战速决。“我们有能力高速运行。”他说，“我们有能力灵活地前行。”当话题转到家得宝以及他的巨额遣散费时，他表示希望这些争议能够尽快消散。“我最不希望面对的，”他说，“就是分心。”

* * *

三巨头和汽车工会之间的合同谈判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各位首席执行官和他们的劳资谈判专家，与工会主席以及他的谈判成员们在企业总部的一间单调乏味且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谈判。然后随着摄像师对准相机镜头，里克·瓦格纳（或者是艾伦·穆拉利，或汤姆·拉索达）会伸出手，与长桌另一端的罗恩·盖特芬格握手。这一惯例可以上溯到几十年前，每张照片上被迫挤出的微笑总是如出一辙。这张照片就像是两位拳击手在开始比赛前互碰拳套一样，只不过是底特律特色。握手，然后就开始动手。

每四年更新一次的合同注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这一举动关系到整个行业的兴衰成败。然而这一谈判目前正面临着重重困境。底特律正经历着25年以来最为深刻的重组。数以万计的职位遭到削减。生产基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纷纷关停。退休工人和白领员工需要支付比以往更多的医保费用。然而汽车制造商却依旧在其核心的北美业务当中损失着大笔的资金。所谓的遗留成本已经远远超过了三巨头能够支付的范围。即使在2005年极具里程碑意义的医保协议达成之后，通用汽车每年依旧需要花费48亿美元来为超过100万名员工、退休人员以及家属支付医疗保险。平均下来，公司每分钟就要花掉9000美元。每隔两秒钟，通用汽车就需要在美国某个地方支出一笔处方药的费用；每一秒公司都要为一笔医疗项目支付费用。而这种情况根本没有结束的迹象。该公司有义务需要在未来提供给退休工会成员及其配偶的医疗保险费用预计将高达470亿美元。无论通用汽车如何改进其产品，它也无法生产出足够多的轿车和卡车来支付这笔费用，永远都不可能。

福特和克莱斯勒由于本身规模较小，因此所需承担的压力也相对较小。但是只要医保问题得不到解决，它们都会被困在这艘下沉的船上。必须要把一些载重扔下船去，才能够确保船继续浮在水面上。几家企业在开始2007年度谈判时，都秉持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即一劳永逸地解决退休人员的医疗保险问题。这样做的代价十分高昂。其理念是要建立起一个信托基金，使用巨额的现金和股票资金来提供资助，最终让工会建立起自己的医保体系来支持退休人员。这一信托基金就是自愿员工受益人协会，简称VEBA。早在2005年医疗保险谈判期间，通用汽车在全面实施VEBA的问题上就犹豫不决，因为这个过程太过复杂，瓦格纳当时还承受着需要迅速节省资金的压力。但如今这一方案已经成为重中之重。如果无法在医保问题上达成一致，通用汽车破产的可能性将会呈指数级增加。根据《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保护将成为该公司的唯一出路。就在通用汽车公司的劳资团队做好应战的准备之时，瓦格纳挑明了利害关系。“我们可以独立完成这一任务。”他告诉自己的高管们，“我们必须自己完成这项任务。我们不需要向法院提起诉讼，也不需要外人的帮助。我们可以自行解决问题。”在这场危机管理工作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依旧是韩德胜。新上任的北美地区业务负责人特洛伊·克拉克将会带领谈判团队就一系列广泛的问题展开谈判。他们期望达成多项重大的目标，其中包括降低新员工的工资以及废止职位银行。但是前提都是需要韩德胜先建立起VEBA，并将其成功推销给盖特芬格。

韩德胜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他经常会用这个数据来强调通用汽车目前所面临的困境。“1030亿，”他说，“我们自1993年以来所支出的退休职工医疗保险费用以及退休金的总额高达1030亿美元，平均每年70亿美元。我们每年在全球的资本支出也不过70亿美元。这就是说我们每一美元的资本支出，都对应了一美元的遗留问题支出。这不是我们员工的责任，也不是工会的责任。但是我们的业务却无法继续下去了。”他并非底特律唯一一位因此失眠的首席财务官。他与福特的唐·勒克莱尔是亲密的盟友。两位首席财务官早已建立起了良好的合作关系。他们一起讨论过潜在的合资可能，甚至还包括一旦通用汽车和福特合并的话，两家公司应该以何种方式结合才能保持竞争优势。勒克莱尔对“指南针计划”当中用于应对罢工的互助协议表示支持。尽管穆拉利并不完全同意，但他还是表示愿意继续考虑一下。比尔·福特则成了其中的不确定因素。他会为了支持通用汽车或者克莱斯勒应对罢工而和工会翻脸吗？瓦格纳和韩德胜都认为比尔并不具备这种强硬的胆识，他们坚信克莱斯勒是靠得住的，但是福特会支持自己吗？“我对他们不太放心。”韩德胜说，“唐说他们会支持我们的。但是我在他们的企业基因当中并没有看到这种魄力。”

盖特芬格早在7月底正式开始谈判之前就主动发起了攻势。“我们在2005年时已经解决了医疗保险问题。”他对记者们说，“你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做两次尝试，对不对？”然而他其实是欲擒故纵。他聘请的来自华尔街瑞德集团的顾问已经开始研究工会需要多少现金和股票才能够运作VEBA。但是在战略上，他在谈判开始之前还是要展现出寸步不让的态度。让工会接受上一个版本的医疗保险解决方案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困难了。在部分生产基地，最终都是以1%的微弱优势获得批准的。盖特芬格必须尽量满足大家的期望。在生产基地遭到关停的地区有许多极具煽动力的本地工会成员。就算他打算采取强硬路线，也要先跟他们说清楚情况。“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并非能够轻易解决。”他对自己的谈判团队说，“这些都是结构性的问题，而我们需要新的解决方案。”

各种问题汇集成了一条天堑。医疗保险支出为三巨头在美国出产的每一辆轿车和卡车增加了1500美元的成本，再加上职位银行、刻板的工作规定、一年67天的假日、学费资助，还有工会成员也是全世界工资最高的汽车工人。盖特芬格深知必须放弃一些东西。但是如果要让他做出让步，必须也让他得到相应的回报。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切实地保证正式工作岗位的保留，并确保在特定的美国生产基地里使用特定的用工模式。他可以答应降低新员工的工资，前提是企业必须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会同意废止职位银行。工会正在萎缩，其趋势是一条持续下滑的抛物线。盖特芬格必须尽快止损并保留工会的核心。对工会而言，克莱斯勒遭到抛售是又一记沉重的打击。私募基金对汽车行业虎视眈眈。谁敢说通用汽车或福特不会步其后尘？接下来还有他们最大的梦魇：破产。如果德尔福可以破产，那么通用汽车也有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

* * *

他们在7月下旬举行了谈判，在开始谈判的前6周中，工会故意放慢协商进度。工会的三个谈判团队中每个都有15名谈判专家，他们每天都会与对应企业的谈判专家进行沟通，对现有的长达400页的合同进行仔细研究，讨论工资、医疗、安全、缺勤率、职业分类、工作规章等。工会对谈判倾注了全力，生产基地里的各个层面都会有小组委员会展开辩论。他们要等到劳动节（美国劳动节为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才正式动手。到时候工会主席会选定一家汽车制造商进行严肃沟通，并展开艰苦卓绝的谈判。

通用汽车非常急于先谈，但是主动权在盖特芬格手中，目标要由他来定。从历史上来看，工会一般都会先选福特，因为它最好说话。但是这段时间通用汽车令人难以置信地在三巨头中保持着最佳的财务状况，因此也最有可能成为工会优先选择谈判的对象。三巨头的高层瓦格纳和韩德胜，还有穆拉利和勒克莱尔以及克莱斯勒的拉索达（纳尔代利基本上都在听，没怎么说话）通过电话会议一起商议了对策。随着高管们的频繁讨论，他们彼此间逐渐形成了集体凝聚的信心。工会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拒绝接受医疗保险协议将有可能导致企业破产吗？单单这一威胁就足以成为三巨头最强有力的武器。他们甚至都不用说出口。而工会该如何应对呢？罢工？瓦格纳特别坚信，一旦他们被迫彻底关停，工会剥夺所有美国人继续驾驶皮卡和SUV的权利时，舆论会迅速倒向工会的对立面。通用汽车的智囊团瓦格纳、韩德胜、卢茨以及整个董事会都对自己能够从基层员工的罢工中挺过来充满了信心。但是，这场赌博的成本也是巨大的。目前通用汽车每个月都要烧掉10亿美元的现金。如果工会挑头罢工的话，他们的现金损失将会增大2倍。指南针计划就是为了应对这一问题而制定的。最终的数字尚未确定。但是根据各方达成的协议，另外两家底特律汽车制造商将会给遭到罢工影响的通用汽车提供每天数百万美元的支持来抵消其成本。

谈判的关键是看谁先沉不住气。任何一方都不希望先就确保工作岗位一事达成一致，这样大家在谈到某些重要的问题如医疗保险时，就可以用它来讨价还价。一直到8月底，在一些重要问题的谈判上都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劳动节也过去了，依然没人提到VEBA。讨论依旧局限在委员会当中。工会仍然没有出手，继续拖延。盖特芬格几乎不参与谈判。他们在等着企业让步吗？在酝酿压力吗？在他的沉默面前，通用汽车的高管们开始不淡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瓦格纳问韩德胜，“他们还在等什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谈判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然而到了9月13日，也就是合同到期的前一天，突然有一条消息传到了文艺复兴中心。

盖特芬格准备出马了。

特洛伊·克拉克是一位多年致力于生产制造业的高管，目前负责北美地区的生产基地运营。他是第一位与工会主席正面交锋的企业高管。盖特芬格刚刚步入位于通用汽车和汽车工会人力资源中心的谈判会议室，便立刻向克拉克发出了恐吓。

“你现在意识到我们的谈判有多困难吗？”他一边缓慢地逼近克拉克的脸，一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不会为你们卖命的？”

克拉克并没有退缩。“我们必须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说，“我们必须一起弥合这个巨大的成本天堑。”

“你知不知道我们会不惜通过罢工来反击？”盖特芬格还以颜色。

克拉克完全不为所动。他也没有提高嗓门来回应。他很擅长打心理战。“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必须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他答道。

当天下午，盖特芬格宣布，通用汽车已经成为工会的正式罢工对象。一小时之内，谈判开始加足马力。VEBA被提上了议事日程。通用汽车提出了最初的建议，表示将资助这批未来退休人员50%的医疗保险费用，约240亿美元。工会的信托基金必须要用这笔资金进行明智的投资，并确保它能够长久发展下去。这样不行，盖特芬格说。工会要求通用汽车为该信托基金提供超过500亿美元的资助。这一差距是巨大的。而医疗保险义务层面又衍生出了难以计数的争议性话题，包括住院费用的通货膨胀率、退休员工寿命的精算表、处方药费用的预测、癌症发病率等。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是：通用汽车到底愿意支付多少比例的费用，以及多大一笔数额才能让工会满意？每当工会的谈判代表，主要由工会副主席卡尔·拉普森提出更高的VEBA资助方案时，克拉克就将他拉回到潜在的保障职位数量上来。这场拉锯战就这样持续了下去，来来回回，日复一日，就像是一场拔河比赛。

韩德胜也全身心地投入了谈判。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工会聘请的瑞德集团顾问一起，讨论应该如何使用信托基金为通用汽车所提供的数十亿美元，才能够确保在未来的30年内能够支付退休员工的医疗费用。“如果罗恩想找我谈话，我随时奉陪。”韩德胜说，“无论我身处何地，我都会在10分钟之内赶到。”但是盖特芬格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有几天他会待在谈判会议室外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室里，拉下百叶窗，关掉电灯，然后趴在电脑上收发电子邮件。有时他又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冲进谈判会场，并威胁如果通用汽车不屈从于工会的要求，他就要将VEBA撤下议事日程。“你知道我们不怕为此展开罢工。”他不断重复道。每天晚上，现行的合同都会正式延期一天。同时，通用汽车在全美各地的生产基地里都响起了红色警报。因为从理论上讲，合同每隔24个小时就存在着失效的风险，罢工随时都可能发生。“我们早就做好了示威标志，随时可以罢工。”密歇根州兰辛市当地工会第652号分会主席蒂尼·舍伍德说，“我们就等着上边的一句话，然后马上就可以上街游行。”

盖特芬格的行为让通用汽车团队茫然不知所措。有些晚上，他会突然冲进会场，然后告诉他的谈判代表立刻走人。然后他会在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里过夜，用碎纸机里的文件碎片塞满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当枕头。就连他的亲信也都无法揣摩出他的下一步安排。一天早晨，拉普森走进了会议室，坐在克拉克的对面。“我今天要冲你发发火。”他板着脸说，“因为罗恩要我今天冲你发脾气。”谈判几乎毫无进展。双方不断进行着谈判，就各种相关问题展开争吵和辩论，从威斯康星州一个生产基地的保障职位，到退休员工在15年里需要去医院看急诊的费用问题，再到处方药费等等。但是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有关VEBA的谈判已经陷入了僵局。通用汽车把自己的底线定在了65%的资助额度上。盖特芬格什么时候才会让步呢？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知道。等到合同续期后的第6天，即9月20日，这位工会老大突然在谈判中抛下一颗手榴弹。他要求韩德胜也到谈判会议室里来，他要韩德胜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不再讨论VEBA了。”盖特芬格怒气冲冲地说，“我们继续谈判，别提VEBA了。”他随即宣布当天的谈判到此为止。“嘿，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韩德胜抗议，“我们还不能回家。”但是盖特芬格毫不退让。“没我们的事了，”他对自己的团队说，“大家都回家吧。”

通用汽车的谈判代表在第二天早晨也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反制要求。不谈VEBA对吗？那么通用汽车将别无他法，只能提出他们所谓的“B计划”，即一系列严酷的经济调整，包括每小时减薪高达10美元、在职员工所需支付的医疗保险费用翻四番以及额外关停多个生产基地等。这是一个类似于德尔福的共损方案。拉普森听到这一方案时，不由得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这是行不通的。”他说。但是对方已经挑明了。如果不解决医保问题，通用汽车就会通过全面压低工资、福利以及裁减职位来弥合这一资金天堑。工会的谈判代表乱作了一团。如果他们集体退场，那就意味着罢工已经迫在眉睫。然而他们却没有这样做。相反，VEBA又立刻被提上了议事日程。通用汽车收回了B计划，并且再也没有拿出来讨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牌可以打了。到了晚上，VEBA的大纲终于艰难地形成了。随着医保问题即将解决，通用汽车也开始讨论保障职位的问题了。从一个生产基地到另一个生产基地，通用汽车一一做出了承诺，密歇根州工厂将生产雪佛兰沃蓝达，威斯康星州工厂将生产一款新的卡车，俄亥俄州工厂将生产一款小轿车，田纳西州工厂将生产另一款SUV。

接下来的谈判就像大坝崩溃一样一泻千里。工会甚至同意限制无业工人在职位银行里的逗留时间，并接受了让新员工领取更低廉的每小时14美元的薪资。韩德胜在和工会的VEBA团队在另外一间会议室讨论问题时，听到了主谈判室里传来的好消息。到9月23日（周六）晚间，韩德胜已经连续谈判了36个小时，他的肾上腺素和乐观情绪同样高涨。新合同已经近在眼前。这将会是底特律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份劳资协议，通用汽车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然而，距离午夜只差10分钟时，盖特芬格闯进了会议室，一把抓住韩德胜的手臂，把他拖了出去。“你小子在做什么？”盖特芬格恶狠狠地盯着韩德胜说，“我们这边就要达成协议了！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叫到这间会议室里了。”他把韩德胜拉到主谈判室门前，打开了大门。会议室里挤满了通用汽车和工会的谈判代表。房间里人声鼎沸。韩德胜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直到盖特芬格开始骂骂咧咧地爆起了粗口。

“我们要赶紧行动起来，尽快把问题解决掉！”他大声吼道，“我们谈到哪里了？我们谈到哪里了？我们到底要怎么办？你们到底要怎么办？”他几乎是当着韩德胜的面暴跳如雷地谩骂着。工会的谈判代表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主席仿佛突然精神失常了似的。“我们到底要怎么办？”他冲着韩德胜吼道，“我们必须在这里马上达成协议！”

韩德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他说，“你要我们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达成协议？”

这句话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一个工会的谈判代表被逗笑了。盖特芬格又瞥了一眼韩德胜，然后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另一间会议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韩德胜花了点儿时间理清头绪。“罗恩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想，“如果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他是不会乱骂人的。”

然而VEBA方案已经基本敲定，通用汽车最终承诺将会提供63%的资金赞助。只有最后几个大问题尚有待解决，其中包括非常重要的用于鼓励工会成员投赞成票的现金红利。谈判也似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然而到了周日的晚上，盖特芬格再次走进会议室，情绪十分激动。“我认为我们不会达成最终协议。”他说，“你们认为你们的成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其实根本一无是处。我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罢工了。”说完他又走出了会议室。韩德胜听说这一情况后，马上给瓦格纳打了电话。“他们准备罢工了。”他说，“明天上午11点开始。”他同时还及时与福特和克莱斯勒的高级劳资负责人进行了沟通，希望他们能够为可能发生的罢工做好准备。一旦罢工开始，他们就必须尽快签署指南针计划。整个计划是建立在支持通用汽车坚守阵地，直到三家公司的医保负担全部得以解决的基础上的，无论工会是否发起罢工。

到了9月24日（周一）早晨10点15分，最终协议仍然没有出炉。工会谈判代表中断了谈判并全部离开了谈判室。通用汽车团队的韩德胜、克拉克以及首席谈判代表戴安娜·通布雷都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当时钟响了11下之后，他们得到了答案。汽车工会开始针对通用汽车展开罢工行动。全美各地数以万计的工人纷纷涌出通用汽车的工厂，这也是30多年以来首次在合同谈判期间发生的全国性大罢工。几分钟之内，工厂外围都拉起了罢工警戒线。在属于底特律的飞地哈姆特拉姆克市里，通用汽车装配厂的工人们挥舞着工会大罢工的示威标语走上了街头。工人们在过去三年困难时期中所承受的蔑视、感到的迷茫以及压抑的怒火倾泻而出。“该是工会给公司点儿颜色瞧瞧的时候了，工会要为人民做主！”一位名叫西尔维娅·希尔的工人对记者说。在团结大厦里，盖特芬格和他手下与通用汽车的谈判团队正在积极筹备一场戏剧性的电视直播的新闻发布会。时光仿佛倒流了几十年一样，工会再次用自己的实力让底特律拜倒在自己脚下。“没有人愿意罢工。”盖特芬格对着摄像机镜头说，“但是如果有些人欺人太甚的话，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韩德胜和通用汽车的劳资高管一起在位于谈判会议室走廊对面的电视机旁目睹了盖特芬格，会议室现在已是空空荡荡。欺人太甚？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天哪，”韩德胜痛苦地说，“这简直就是一出荒诞戏。”事态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他思考着。然而突然之间，他听到盖特芬格在电视上调整了说话语气。“如果他们愿意坐下来谈判，”这位工会主席说，“我们随时奉陪。”各位通用汽车的高管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他们还愿意回来谈判？韩德胜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好吧，如果他们回来的话，我们就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谈判。”他说，“我们要解决这些问题，而且要尽快解决。”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两通电话要打。是时候联系福特和克莱斯勒了。韩德胜并不清楚这场罢工会持续多久。他们必须马上签署指南针计划的合同。他首先拨通了福特公司莱蒙的电话。

“好吧，乔，”他说，“我们要尽快把那些东西签掉。”

莱蒙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

“我们不打算签了。”莱蒙说。

韩德胜惊得哑口无言。他非常生气，感觉自己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在举行了这么多次会议和战略讨论之后，福特居然要耍通用汽车，并临阵脱逃？他之前一直都对福特充满疑虑。但是没想到福特居然等到了现在，在工会已经开始示威游行之后才退缩？

“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我们不打算签协议了。”莱蒙说。

这句话让韩德胜怒不可遏。

“你应该跟我说清楚啊！”他怒吼道，“你至少可以在我们这里罢工开始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啊！”

他砰的一声摔了电话。他甚至没必要再打电话给克莱斯勒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接下来，整个局面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正轨。到了下午两点钟，整个工会谈判团队，包括盖特芬格本人，都回到了谈判桌前。他们准备继续谈判。而韩德胜和他的劳资高管们提都没提罢工这个字眼。他们装模作样地开始了正常工作，继续谈判。而与此同时美国全国上下都在通过电视直播观看通用汽车工厂周围的示威游行。韩德胜和盖特芬格坐在彼此的正对面，身边围绕着各自的谈判团队，逐条地讨论着每一个条款。VEBA终于敲定了。通用汽车保证将会向新成立的医疗保险信托基金提供价值近300亿美元的现金和股票。对于该公司不稳定的财务状况而言，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工会也相应接受了该组织有史以来的首个两级工资体系。在公司承诺会让至少14个美国生产基地继续生产产品后，盖特芬格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保障职位数量。最后，为了确保整个方案的顺利实施，通用汽车还将会给每一位在职工人支付3000美元的签约奖金，并在该方案实施后的第二年、第三年和第四年分别支付一笔一次性费用。

到了9月26日（周三）早晨3点零5分，工会和通用汽车对外宣布达成了一项临时性的协议，并签署了一份为期4年的合同。这次罢工在开始40小时零5分钟之后也正式宣告结束，通用汽车立刻公布了一份由里克·瓦格纳发表的声明。“这一协议将有助于弥补业务当中的基层竞争力差距。”他说。接下来，新闻媒体在凌晨时分纷纷聚集到团结大厦倾听盖特芬格的发言。他的谈判代表们看上去都十分憔悴，睡眼惺忪，但是他本人却充满了激情。“我们对于这份临时协议非常满意，”他说，“我认为这场罢工对我们的帮助远远超过了对工会的帮助。”

通用汽车的问题差不多解决了。接下来工会还要继续前进—解决克莱斯勒和福特。

第二十二章 前行的幻想

盖特芬格不得不组织这场罢工。谈判持续了整整10天却没有任何进展，这种状况令人无法容忍。通用汽车如同坐在自家汽车的驾驶座上一般，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而一旦韩德胜提高对VEBA注资的百分比，盖特芬格就将不得不接受。如果他再不有所作为，那帮律师、银行家和会计师就会无止境地拖延下去。这也正是罢工的目的所在—把事情搞定。工会最终签下了一份了不起的合同，而盖特芬格对这份整整457页的合同也颇感自豪。在这份合同中，通用汽车答应在启动新的信托基金之前支付50亿美元，用于退休职工的医疗保险，并且在两年内为该基金提供300亿美元的资助。通用汽车如何能够支付这样一笔巨款又是一个问题。但是在账面上，公司对34万退休员工及其在世配偶每一个人的医疗保险做出了9万美元的贡献。这是美国商业史上最昂贵的个人退休方案，还不包括在职员工的医疗保险。再看两级工资的问题，只要目前在职工人每小时28美元的收入得到保障（在接下来的4年里还将会有一笔总额13000美元的分红），他们才不会在乎新雇的工人只能拿到每小时14美元的工资呢。然而工会从中获得的最大益处则是公司对产品生产的承诺。这份合同保住了14家通用汽车装配工厂，另外还确保了两家工厂在短期内不会关停。在浩浩荡荡的买断狂潮退却后，工会最大的雇主依旧安然无恙。

汽车工会等级森严的架构仿佛是一座巨型金字塔，从主席到副主席，从区副主席到地方主席，从车间委员会到小组委员会，一级一级地延伸到基层，共有73000名工人每天都在为通用汽车生产着轿车和卡车。工人们在没有合同的情况下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一周的时间，从基层传来的压力向上漫延着，劈头盖脸地压向盖特芬格。大家都在盯着他看，他不停地接收着来自工会领导、工厂工人和退休员工的电子邮件和电话。工会的高层是个人集权下的民主。盖特芬格是被选举出来领导工会而不是被聘来的。一位来自三巨头的劳资执行经理曾经说过，如果把盖特芬格比作美国总统，那他就是哈里·杜鲁门，集一切权力与责任于一身。这次罢工是战略性的一步，对这笔交易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工会已经无法从通用汽车捞到更多好处了。不过这场短暂的罢工还是有一些额外的益处，能让工人们通过抗议来感受到新的协议与他们有切身的关联。现在这是属于他们的合同，是他们与管理层进行抗争才争取到的。

克莱斯勒则更难对付。那些工厂和当地领导的作风更军事化和城市化，三巨头中只有克莱斯勒在底特律市内和周边最为密集地集结了一批装配工厂—杰斐逊北区工厂、斯特林·海茨装配厂、道奇卡车工厂以及位于托莱多南部的吉普车工厂。盖特芬格在医疗保险的问题上失信于齐泽和克莱斯勒的原因是，他无法获得工会成员的投票支持。克莱斯勒只剩下49000名隶属工会的工人，是戴姆勒在9年前接手时人数的一半左右。公司的工人们在经历了一场令人沮丧且旷日持久的裁员后，对管理层极度缺乏信任。这种不信任是双向的。工会领导层在拒绝给予克莱斯勒和通用及福特一样的特权之后，这位工会主席就立刻被克莱斯勒的经理们冠以罗恩·“米德芬格”（意为“中指”）的新绰号。这些流言蜚语不堪入耳，愈演愈烈。盖特芬格和齐泽有着良好的关系，现在他既不认识纳尔代利，也不信任赛伯乐。10月5日，盖特芬格步入克莱斯勒位于奥本山华丽的办公楼大厅，启动新的4年合同谈判，那天正好是赛伯乐成为克莱斯特的所有者两个月整。

会议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纳尔代利和拉索达方面的成员坐在谈判桌的一边，而盖特芬格和他的幕僚汽车工会负责克莱斯勒事务的副主席杰纳勒尔·霍利菲尔德则坐在另外一边。这是一对很有趣的搭档，盖特芬格操着南部口音，留着白色山羊胡，戴着金边眼镜，而霍利菲尔德则是工会中级别最高的黑人成员，他曾是底特律东部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重达300磅左右的身躯在定制西服当中依然透露出一股煞气。第一次谈判会议进展得十分不顺。盖特芬格宣布他将坚持既定方案毫不动摇。通用汽车承诺的一切，克莱斯勒都必须原封不动地给以承诺，他说，其中包括了VEBA、职位保障、奖金、工作。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纳尔代利试图发表一段我们要同舟共济的说辞。“赛伯乐力图帮助克莱斯勒重获在美国榜样中的应得地位，”他说，“因此我们希望通过集体协商来达成这一目标”。“当然没问题。”盖特芬格答道。但他想要和通用汽车一样的交易条件，仅此而已。克莱斯勒准备好了吗？纳尔代利表示这是不可能的。新克莱斯勒是不可能对工作职位做出任何保障承诺的。事态自此急转直下。霍利菲尔德与他在克莱斯勒的对手—劳资关系部门老奸巨猾的约翰·弗兰乔西吵了起来。他们给彼此冠以极具针对性的绰号，接着开始大吵大闹，互相咒骂。盖特芬格只是坐在那里。霍利菲尔德是他的急先锋。拉索达的眼睛一眨不眨，表现得很平静。他已经多次目睹这两人的针锋相对，并认为在一开始就把恶气都释放出来是有益健康的。他早就预料到这些会议在开始时都会充满攻击性。但是当粗口满天飞时，纳尔代利看上去受到了惊吓。他中途离席，煞有介事地把接下来的工作转交给拉索达，随即去了他位于15楼的新办公室。他需要做出一系列决定，首要任务就是取缔成千上万个工作岗位，而不是通过谈判来保住它们。

* * *

9年来，克莱斯勒做出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必须得到斯图加特方面的首肯。当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齐泽在发号施令，尽量维护奥本山的利益。实际上，说克莱斯勒所受到密切监督一点儿也不夸张，就连最普通的新闻稿也都要翻译成德语，在得到批准后才能用英语稿发表。克莱斯勒作为美国分部企业，隶属于一个比自身庞大得多的企业，而后者拥有诸多资源、人才和自成一体的官僚体系。但这次分家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克莱斯勒就像一座从冰川上断裂下来的冰山，获得了独立。戴姆勒拥有的19.9%的股权是个不确定因素。还有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例如共享平台的高端吉普车和奔驰SUV的项目，将继续进行下去直到取得成果。但除此之外，这次分家使得双方就像形同陌路的离婚夫妻一样。德国人迫不及待要将公司名称改回戴姆勒。克莱斯勒是一个糟糕的回忆，这场世纪汽车合并以可悲的失败而告终。

现在，另一个外来实体寄居到了公司系统内。赛伯乐旗下的专家特勤团队—律师、会计师、采购专家、人力资源专家蜂拥至克莱斯勒。纳尔代利带来了自己的伙伴，包括他最器重的来自纽约的公关人员鲍勃·马斯顿，以及光彩照人的营销顾问彼得·阿内尔，彼得是数年前进入克莱斯勒的，当时他负责了一场无比昂贵而无效的市场营销活动，用来推销由歌手席琳·迪翁代言的小型货车。每个新引进的高管都与克莱斯勒的现任高管存在工作上的重叠，这给克莱斯勒的嫡系团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温伯格还从丰田挖来了两位高管—被任命为克莱斯勒营销总监的德博拉·梅耶尔，以及几乎是有史以来在这家日本汽车公司取得最大成功的美国籍高管吉姆·普雷斯。普雷斯已在丰田工作了37年，他以自己在销售汽车和树立安全、价值和可靠性的无懈可击的品牌形象方面所表现出的老练稳重、理性而闻名。但他的职业生涯似乎已经日薄西山，这是日本高管对越来越多美国高管的评价。他向通用和福特透露了他的空窗期，但最终被温伯格挖到了克莱斯勒担任联席总裁（与拉索达平起平坐），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首席执行官。“我们是这样说的，当克莱斯勒恢复元气之后，鲍勃可能会转到赛伯乐其他的运营部门去，”普雷斯说，“他不会长期待在这里，我比较像是他的替补。”但纳尔代利不想也不需要普雷斯在他身边。克莱斯勒的高管们都意识到他看不惯汽车媒体对普雷斯的丰田背景五体投地的样子，并突然拒绝了所有采访他的要求。当他们两人坐在一块儿时，纳尔代利既不谈论汽车，也不提经销商或是消费者，而是径直走到办公室的一块白板前，在上面贴了一张1美元的纸币，然后转过来，盯着普雷斯。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很简单。”纳尔代利说，“我只想赚1美元。只是1美元。这很不可理喻吗？我们是一家市值600亿的公司，我们销售这么多的产品，难道不应该至少能够赚到1美元吗？”普雷斯无言以对。“当然，鲍勃，当然可以。”他说。他怎么能反驳呢？但是也没有必要如此戏剧化啊。就现金流而言，克莱斯勒正在大量失血。随着普雷斯着手深究公司在车型阵容、病入膏肓的库存问题，以及和经销商关系严重失和中的缺陷时，他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我一夜间从全球管理最完善的企业跳到了最糟糕的企业，”他说，“我的任务也非常简单，让克莱斯勒实现赢利。”

让克莱斯勒实现赢利正是纳尔代利的使命。他是一个一丝不苟、有着极强纪律性，且井井有条到极致的人，他的板寸头到光洁的指甲都无可挑剔，而对工作，他也一样致力于做出可持续的、循序渐进的改进，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纳尔代利全盘接受了温伯格关于拯救美国制造业灵魂的爱国宣传。“我多么渴望克莱斯勒能够走向成功，”他说，“我们不需要重新制定策略。我们需要的是执行。”他为最高层的300名管理人员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名为“重振与转型”的研讨会，并聘请了专业顾问来传授他在通用电气学习过的以统计学为导向的管理流程。他为人拘谨而严肃，喜欢天马行空，让人难以跟上他的思维。许多人都对他在底特律第一次演讲中冗长的废话摇头不止。“我很幸运有一些可以承担责任的人辅佐我，”他说，“他们通过垂直管理直接接触到最小颗粒，并且确保我们实现横向跨部门合作，最终让我们能够精准定位我们的客户。”在克莱斯勒内部，工程师和设计师都对纳尔代利发号施令的方式感到震惊。他在一周之内提出了200多条针对轿车和卡车内部的具体改进措施。他热衷于做大量的决策，仿佛急于对自己在克莱斯勒所发现的问题进行拨乱反正。这正是他的初衷，克莱斯勒现在正依赖着救急资金和时间得以苟延残喘。赛伯乐在这笔交易中并没有给戴姆勒多少钱，只有不到20亿美元，其中一部分被德国人用作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资金，重新投入了克莱斯勒。事实上赛伯乐向克莱斯勒的营运投资达50亿美元，并向其金融部门另外投入了一笔资金。这个预算，再加上100亿美元的银行贷款，以及另外从戴姆勒和赛伯乐借来的20亿美元的现金，就是纳尔代利能够调度的所有本钱。

如果他们每个月业务的持续亏损额超过1亿美元，那么就会连老本也蚀掉。因此，纳尔代利和赛伯乐的效率专家开始对公司进行精简。克莱斯勒的美国市场份额不是缩减到12%了吗？那么就在5个组装工厂减少轮班班次。不好卖的产品将退出历史舞台—4款车型将停产，其中包括齐泽时代的核心车型太平洋和Magnum旅行车。尽管克莱斯勒还没有最终完成裁掉13000个工作岗位的X重组计划，但是纳尔代利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展开下一轮裁员了。下一轮裁员下手同样很重，届时会有12000名工人被裁。克莱斯勒仿佛正在实施激进的减肥计划，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甩掉最多的开销。

克莱斯勒不能与工会达成和通用汽车相似的协议，因为纳尔代利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可以精简的班次和岗位。盖特芬格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家公司无法提供能够满足我们成员需要的条件，”他在写给地方分会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10月7日，他发布了罢工的最后通牒。克莱斯勒在三天之内必须达成汽车工会与通用汽车所达成的相同协议，否则工会就会罢工。

* * *

这次盖特芬格并不想罢工。他在与拉索达的马拉松式谈判进入到最后阶段时，采取了比开始更为温和的手段。克莱斯勒的管理层和工人都面临着一个同样的局面—戴姆勒对他们双方都食言了。拉索达的祖父曾是加拿大温莎地区一个地方工会的主席，而他本人也曾经非常有效地在与德国企业合并时浑水摸鱼，获得了医疗保险优惠政策。首先，盖特芬格接受了工会于2006年拒绝的3亿美元退休福利储蓄。然后他向克莱斯勒在VEBA方面提供了一个比给通用汽车更优厚的条件，就是允许公司使用更多的股票和更少的现金来注资100亿美元的信托基金。但赛伯乐严禁拉索达做出任何有关工作岗位的保证。新领导层坚决反对向工会承诺未来的工作职位以及生产计划。“我做不到，罗恩，”他告诉盖特芬格，“我们需要保持灵活性。”但他向工会的谈判者承诺，不论协议的内容如何，克莱斯勒都会兑现诺言。这不再是斯图加特方面的信口开河了，不会再有翻脸不认人的情况出现了。

然而，盖特芬格和霍利菲尔德需要对于工作岗位的保证。否则，他们将无法说服工会成员接受合同。在谈判进行的同时，基本上已经有2/3的通用汽车工人批准接受工会与通用的协议了。然而在克莱斯勒则没有那么容易。人们尚在为戴姆勒将公司推入的境地而愤愤不平。示威标志已经印出来了。随着在克莱斯勒总部的地下谈判室里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盖特芬格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他向拉索达大力施压，以求在协议中获得一些有利的条件，或是某种承诺。纳尔代利有关“新克莱斯勒”的话滔滔不绝，这种没有实质内容的话是无法在没有工作保障的前提下安抚工人的。最终，到了10月9日晚上，拉索达终于松口，表示和工会达成协议。首先，克莱斯勒将放弃其出售莫帕尔零部件中心的计划，这将保住工会工人的工作岗位。其次，他可以做出一个总体承诺，保证在4年合同期中保留克莱斯勒80%的美国工厂（共53家）。这是极限了。他不能对特定工厂的特定产品做出保证，也无法对2011年之后的事情做出承诺。

10月10日上午10点刚过，盖特芬格和霍利菲尔德与工会的9名资深谈判成员进行了总结。两位工会大佬已经连续谈判了60小时，已经筋疲力尽。报告结束后，他们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当盖特芬格回来的时候，他经受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冲击。“我们完全无法接受，”斯特灵海茨装配厂的第1700地方分会的主席、谈判委员会主席比尔·帕克说，“我们投票否决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从未有过工会谈判团否决汽车工会主席建议拟定协议的先例。但是最后期限是无法拖延的。上午11点整，工会针对克莱斯勒的罢工开始了。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步出工厂，拿起他们的示威标志，开始游行。全美国除了5家已经暂时关闭以减少存货的组装厂，其他工厂空无一人。在位于底特律以北的斯特灵海茨的大型汽车生产基地外，工人们对谈判团队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展示威力的时候到了。“他们说罢工，我们就罢工。”一位有着13年工龄的工人雷吉·雷丁说。与9月份在通用汽车工厂外激愤的人群不同，克莱斯勒的罢工者们似乎相当低调。“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在斯特灵海茨工厂油漆间工作的约瑟夫·巴达拉门蒂说，“我只是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莱斯勒的高管们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纳尔代利更是目瞪口呆。“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呢。”他不停地说。拉索达也同样感到不解。盖特芬格明明已经同意了条款，但是工会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在地下室里，霍利菲尔德正在试图改变谈判团的意见。“我们最多只能获得这么多了。”他告诉大家。他们应该支持领导。这样工会才得以运转。他恳求他们再次投票，于是他们又投了一次票，而合同再度遭到否决。麻烦越来越大了，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兵变。盖特芬格不得不马上向拉索达求助。他告诉这位克莱斯勒主席，他需要更大的或是更多的承诺，任何可以将这场示威遏制住的条件。赛伯乐就不能把外包从条款中撤除吗？这是一个煽动性的字眼，意味着把工会工人的工作扔给非工会工人。拉索达在和纳尔代利谈判后表示同意。克莱斯勒将宣布在合同期限内暂时停止外包业务。

盖特芬格和霍利菲尔德将新的协议火速传达给了委员会。克莱斯勒在外包业务方面给予让步。他们赢得了重要的一战。现在他们需要第三次重新投票。投票结果8∶1，盖特芬格终于如愿以偿，而比尔·帕克是唯一一位投反对票的。消息通过工会的分支向外扩散。罢工于下午5点22分结束。这份方案在工资、分红和医疗保险上都没有降格，但是在极为重要的保证工作岗位方面却不如与通用汽车的协议。不过，这并没有阻止工会队伍宣布获得了胜利。“领导之间的团队合作和各级之间的团结再一次打造出了一份保护我们社区的劳工协议。”霍利菲尔德宣布。但是放下手中示威标志的工人们对此却不那么肯定。“我认为整个罢工有许多炒作成分，”一名在底特律的一家克莱斯勒发动机工厂工作的模具工人：“失败的是我们，而非赛伯乐。”

5天之后，全美各地的克莱斯勒工会领袖们汇集在底特律开会讨论协议。这场会议喧闹而且争辩不断。有些人对这份初步协议的一些细节感到沮丧。委员会中对协议持反对意见的帕克认为，这份合同不如通用汽车工人所得到的合同。“这是对既定方案的毁灭性破坏。”他说。有些工厂，比如圣路易斯的小型货车工厂，只有在保持一定销售量的前提下才能得到保全。而另一些被打上非核心资产标签的工厂则很可能会被关闭。霍利菲尔德试图平息事态。“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他说，“我相信工会成员们看了之后会支持它的。”然而其他人则持不同观点。“在我的工厂恐怕会很困难，”伊利诺伊州1258分会主席汤姆斯·利特尔约翰说，“我会陈述事实，但我不会推进这项协议。”投票于10月20日开始，首先投票的6个厂中有3个否决了协议。之后霍利菲尔德所在的位于底特律的杰弗逊北区工厂以压倒性的多数否决了协议。

25年以来，从未出现过工会成员投票否决由工会与三大巨头达成的协议的情况。最近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在1982年，同样也是在克莱斯勒。盖特芬格绝不会让协议付之东流。他接下来还要和福特谈判，而对克莱斯勒协议的否决将打乱整个时间进度。他开始拼命游说，给地方分会打电话，鼓动他们投出赞成票。然而，当印第安纳州的两家大型工厂投出了否决票之后，全国的赞成票和否决票票数几乎完全持平：一半的工会成员赞成，另一半反对。结果将取决于底特律城外的4个地方分会—斯特灵海茨组装厂和冲压厂，以及位于沃伦的道奇卡车组装厂和冲压厂。霍利菲尔德亲临这些分会以督促他们投赞成票。10月24日那天，协议在这4家工厂全部获得通过。克莱斯勒终于确定了新的合同。到了最后关头，工人们实在承受不了不确定性了。他们只要求获得安全感。“现在不是罢工的好时机，”一名34岁的克莱斯勒工人梅尔罗·布鲁克斯说，“20年前可以，因为我们是三巨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那么庞大了。”

11月1日，盖特芬格已经准备好迎接漫漫苦旅的最后一站。但是在他前往玻璃大厦和福特进行谈判之时，奥本山传来了噩耗。纳尔代利已经开始动手了。克莱斯勒裁去了15000个工作岗位，其中包括上万个工会工人的职位。不仅如此，5家工厂的轮班也被取消，其中包括斯特灵海茨和杰斐逊北区工厂。协议通过未满一周，克莱斯勒已经亮出了裁员的屠刀。80%的工会工人的确受到了协议的保护，就像承诺的那样。但是另外的20%则成为历史。“刚刚签好协议就裁员，真是太卑鄙了。”一名斯特灵海茨工厂的工人安东尼·马伊卡对《底特律新闻报》的记者说。另一名该工厂的工人莉迪雅·约翰逊只是在事情发生转折时摇了摇头。“真的很悲哀，”她说，“我想也许不能把承诺太当真吧。”

* * *

当盖特芬格开始和福特谈判时，他将福特方面一位资深谈判代表拉到一旁。“你知道，”他问，“有关指南针计划的事情吗？”

这位福特高管大吃一惊，心想：盖特芬格是如何知道的？他含糊地说那不过是“互助条约”，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很了解你的一个特点，”盖特芬格说，“那就是你从不撒谎。”

工会主席知道一切关于指南针计划的事情，并且知道是福特在最后一刻退出了该计划。他在瑞德集团的一个银行家已经向他透露了相关情况。盖特芬格很赞赏福特在罢工时拒绝帮助通用汽车的行为。他认为这必定是比尔·福特的决定。他是正确的。“汽车工会是比尔的一张王牌，”乔·莱蒙说，“所以他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福特的谈判氛围比通用汽车或者克莱斯勒的都要积极得多。比尔·福特尽心尽力，艾伦·穆拉利也同样如此。盖特芬格也更愿意敞开心扉。他准许福特在注资到VEBA的130亿美元中使用更多的股票来替代现金，并且允许它雇用比其他两家公司更多的低工资工人。福特同样也做出了让步，承诺暂时将两家装配工厂从“前进的道路”方案中的关闭名单中拿下。谈判的进度就像一辆下坡的货运火车一样畅通无阻。不同的谈判组同时在福特总部的二楼、六楼和十一楼举行会谈。到了11月2日（星期五）的晚上8点，部分筋疲力尽的福特以及工会谈判成员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他们几近达成协议，并考虑到睡个好觉能够帮助大家更好地在周末完成谈判。但盖特芬格却不吃这一套。这位工会主席在玻璃大厦黑暗的楼道里巡视着各个会议室。谈判的人都去哪里了？他在莱蒙的办公室前停了下来。“人都去哪里了？”他问。“他们今晚回家休息去了，”莱蒙说，“明天一大早就会回来继续谈判。”

“让他们都滚回谈判席上来！”盖特芬格嚷嚷道，“我们要敲定这笔协议。”

莱蒙拿起电话。一小时之内，谈判团队就重新汇集了起来。即便是穆拉利，与瓦格纳或纳尔代利不同，也来到了最后阶段的谈判席上。凌晨3点20分，他们完成了谈判。只字未提罢工，福特和工会就达成了协议。

11月14日，福特的工人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了协议。“三大巨头的新时代开始了”，《底特律新闻报》的头版头条上写道。绝大多数华尔街和业界的分析师看好在谈判桌上取得的前所未有的成果：医疗保险信托基金、两级工资、职位银行规模的缩减，以及用分红取代了加薪。“这将是关乎底特律生死存亡的关键性一年。”资深分析师约翰·卡塞萨说，“双方走到一起，做出了一些有建设性的成就。没有这个合同的话，其他一切都将无济于事。”

当通用汽车工人批准了新的协议后，该公司的股票价格飙升至42美元，达到三年以来的最高点。尽管关于一个新时代的讨论纷繁不断，底特律的汽车产业从本质上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底特律的轿车销售状况依然疲软，卡车业务正在下滑。关于医疗保险的协议条款在两年之内并不会减少实际开支。工人的数量减少了，生产规模也缩小了，供需关系获得了更好的平衡。但是买断的举动却从资产负债表上抽走了巨额的现金，北美市场仍然没有开始赢利。对于前景的展望是积极的，而现实却一如既往的脆弱不堪。11月6日，当通用汽车公布破纪录的390亿美元财季亏损时，前行的幻象破灭了。该公司实际经营损失只有16亿美元，但是根据公司财务数据，它却损失惨重。因为没有可预见的收入，多年积累下来的税收抵免被取消。根本原因则是：通用汽车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再开始赢利，它只知道最近是不可能了。到了11月中旬，乐观的情绪随着通用汽车的股市泡沫一并消失了，公司股票价格跌到了26美元。房地产市场正在衰退，油价正在攀升，汽车陈列厅的人群正在散去。前方的道路一片崎岖。“我们对于近期的经济状况，”韩德胜说，“确实有点儿担心。”

第二十三章 真正的考验

在那样一种时刻，数月的反省突然引发了一个决定。吉姆·法雷在取道401高速公路通过洛杉矶的时候灵光一现。他重重地敲击了手机上的键盘，几秒钟后，他就接通了比尔·福特在迪尔伯恩的办公室电话。

“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了，”法雷说，“如果那个北美的职位还空着的话，我有兴趣和你们谈谈。”

“好极了，”比尔说，“但你得先见见艾伦，你必须和艾伦谈谈。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终于打了这个电话。这离他在底特律车展遇见比尔已经过去两年了。从那之后，法雷在丰田平步青云。他成为丰田美国地区的市场经理，成功地推出新的坦途皮卡，并晋升为集团副总裁，负责雷克萨斯豪华车系列。在三巨头举步维艰的时候，丰田正在打破销售纪录，比世界上任何汽车公司都赚钱。法雷是一个有着光明未来的冠军球队里的明星球员。那么，为什么现在他正在前往洛杉矶国际机场，准备与艾伦·穆拉利秘密会面呢？有很多原因。在他的妻子早产，诞下一对不久就夭折的双胞胎后，他的生活自此急转直下。在他悲痛欲绝的时候，法雷开始质疑自己的价值观，思考他的目标和他留给世界的财产将是什么。当他在他祖父工作过的生产福特T型汽车的工厂废墟中漫步时，在底特律那个春天的下午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使命就是销售6万美元的雷克萨斯吗？他想安安稳稳地攀爬企业阶梯，然后帮助日本征服这个行业吗？还是他应该抓住机会，随心而至，为了更特别的使命，成为福特汽车公司复兴的一部分呢？在丰田工作的17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那里有他的朋友、声誉和成就。但是他不断地回想起他曾经亲手托起过的幼小婴儿，两个再没有机会成就伟业的美丽的小生命。他们希望自己的爸爸做什么呢？他驶入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私人停车场后停下，意识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他极为担心某位丰田经销商可能会看到他，问他在那里做什么。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几秒钟，然后走进大厅。穆拉利正在大厅等候他。他轻快地走过来握了法雷的手。“吉姆！很高兴见到你！”他说，“一切都好吗？嘿，跟我来。我在这后边有一个秘密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穆拉利随身带着一本书，里面满是图纸图表和笔记数据。他们坐下后，他给法雷看了福特品牌的复杂图纸—品牌、车型、部门、区域经营和组织流程。“这就是福特。”他说，“它现在是一个烂摊子。这里有300多款车型，吉姆，应该只有50款才对。这是我的解决计划。我们要改变整个阵容，要在全球销售全球化的产品。这将是一个统一的福特。我们要以前无古人的方式发挥股东的价值。”

原本只有30分钟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法雷被穆拉利迷住了，他对工程和技术的熟悉度就和自己讲解业务拓展策略的时候一样。他的热情果然名不虚传。但是真正吸引法雷的是他的计划。这个计划如此简洁有条理，充满战略性，很像丰田的许多计划，但是却多了一份感情色彩。“我们很希望你加入我们的团队，”穆拉利说，“你觉得怎么样？这事能办成吗？我需要你来帮助我们解决北美的问题，并确定我们全球化的产品阵容。如果你能成为我们团队的一员，你感觉如何？”

法雷感觉自己有点儿像从另一个星系来的客人。“我可能会不适应，”他说，“我出身丰田，我已经在那里待了那么久。”

穆拉利可不吃这一套。他知道关于法雷的一切。他可以通过眼神接触、身体语言和他提出的问题看出法雷已经对此十分着迷。他和福特有着血缘关系，有一条早已形成的纽带。

“吉姆，你可是在跟我说话，”他冷冷地说。“我也在这里。我来自波音公司，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那对我来说确实是艰难的决定，因为当时我的生活很安逸，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但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样的事业只需要有限的几个人。我们可以做到的。何况这是福特，吉姆！这是我们国家历史的一部分。这是福特。”

法雷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无法停止谈论穆拉利。“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告诉自己的妻子利娅，“噢，上帝啊，他是如此平易近人，尊重丰田。他脚踏实地。他知道该做什么。”但法雷不能说走就走。他分身乏术，卡在了十字路口。他在丰田已投入了这么多，辛辛苦苦销售着塞恩、凯美瑞和坦途。人们依赖他，相信他。直到数月后，穆拉利才敲定这笔交易，福特的首席执行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挖角。出乎意料地，法雷给他打来电话，提出想要进一步讨论。穆拉利是在迪尔伯恩的大型经销商会议时接到的这通电话。

“吉姆！”他说，“吉姆，你无法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见到了所有的经销商。这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前所未有地爱着他们的管理团队！我让所有的福特人都转过身对他们说：‘我们爱你。’真是太酷了！”

法雷深受震动。他爱经销商？这听起来不太像福特。哇！“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就通，”他说，“也许我们对此可以有所作为。”就这样，法雷开始用“我们”来称呼他和福特了。穆拉利想要他担任的职位太完美了：福特汽车全球市场总监以及美国地区销售主管，这是一张宽阔的画布，能够让他为福特品牌创建一个新的身份，并且和上百万消费者建立崭新的联系。他将和产品团队密切合作，这让法雷热血沸腾。福特正在精简其组织结构，建立团队，并极度关注蓝色椭圆形这个品牌。但它需要消费者重新关注公司，并且更重要的是，需要赢得消费者的信任。

这就是法雷大展拳脚的地方。“我们行业将来会向精英主义发展，”他说，“我们的输赢取决于我们的优势—产品、安全性能、质量和价值。我认为什么都是靠付出赢得的。”他的任命在10月正式公开，并准备一个月后走马上任。

他离开洛杉矶那天精神如此紧张，以至于他在机场的卫生间呕吐了起来，这是典型的法雷行为。他乘坐夜班飞机于早上5点来到福特。一名福特司机将他接到玻璃大厦—一座由窗户和巨石相嵌而成的长方形棋盘形状的50年代的建筑。“哇，我到底特律了，”法雷想，“在丰田，一切都是全新的，而这里的房屋是如此老旧。我现在是这里的人了，是那些把一切搞砸的人的一分子。我不再是一个制造普雷斯、塞恩和凯美瑞的好人了。我来到了底特律。我成了他们的一分子。”整座楼非常安静，他去了他的新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大而空旷，安静地等待着他。“这就是它的意义，吉姆，”他自言自语道，“猎杀时间到了。”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给穆拉利撰写一份关于他想在福特的头一天内计划做的所有事情的清单。

* * *

穆拉利在他到来的头一年打下了好的基础，一大部分是关于行为习惯的。他设立的周四早上的业务计划回顾现在已经成为惯例。他们像上了发条一样地工作，并且每位高管都对自己的工作越来越老到。“当有战略计划时，组织结构就会处于巅峰状态。”他教导说，“我们的结构体系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充分利用我们公司丰富的全球资源。”穆拉利很精明。他制定的这套纪律使高管们感到安全而且充满力量。更妙的是，这个团队会自我约束。如果有人插话或者批评别人，他不需要亲自处理，他的同事会主动处理好的。而穆拉利是一个极佳的榜样。他每天工作很多小时，激情洋溢，十分卖力。人们希望取悦他。他的风格与福特那种腐旧的、僵硬的、缓慢的风格完全相反。当一位高管在采购、生产或是销售方面取得突破时，穆拉利会像高中体育教练拥抱打出本垒的孩子一样拥抱他（或她）。和他相处很有趣，他会不断地激励、挑战和动员每一位他遇到的福特员工。当人们试图分析他或解读他时，他只会大笑。“我想做一个最好的父亲，”他说，“我想做一个极好的朋友，我想拥有一个伟大优异的计划，我想和有潜力的人在一起，我期望每一个人都能互相聆听、帮助和尊重。”

然而，改变行为习惯只是成功的一半。收购和放血疗法已经使福特大伤元气。福特庞大的开销成本在逐渐减少。到2007年的第三个财季，公司已将其总亏损额降到了3.8亿美元。盈利正在慢慢上涨，这个阶段上升了10%。但是还有那么多需要做的工作。到了福特纠正其历史上最大的战略性错误的时候了，它要出售在欧洲的所有奢侈品牌。捷豹和阿斯顿·马丁已经进入了市场并准备出售，但是穆拉利不甘就此罢手。路虎和沃尔沃也将被转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公司中有许多包括比尔·福特在内的对这些品牌有深厚感情的高管，但是这不是截肢手术，而是妙手回春。高管们花在为沃尔沃制造SUV和为捷豹制造小汽车上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浪费可以解决福特面临问题的时间。抛售这些奢侈品牌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不是是否要抛售的问题。这些品牌一清空，所有的养分、脑力和金钱都会流回它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即福特品牌及其一系列的轿车、卡车和SUV上。

真正的考验来了。迪尔伯恩最出色的人员能够创造出一个从微型车一路到重型皮卡中每一个车型都很卓越的阵容吗？除此之外，有可能制造出在法兰克福、罗马、上海或圣保罗也像在底特律一样卖得很好的车吗？这要求福特不但在资源整合方面，更要在哲学理念方面迈出飞跃性的一步。不论在全球什么地方，一辆福特就是一辆福特，福特是安全、可靠、时尚、容易驾驶和带来便捷的标志。穆拉利不留余力地将部件和底座标准化，并且通过造型设计赋予了每辆福特车独有的面貌、感觉和特色，并且新的产品开发从图纸上移到了工程阶段，公司必须对其工厂进行大规模的改动。卡车工厂将会变成轿车工厂，并且一切不容耽搁。转型的美妙之处在于对时间的把握，这个组织的每一个部分都必须同步转变。所有这些平行的事务都必须相互配合，快速但不匆忙，并且不断地对其进行评估和改进。连墨守成规的老工人都被激发出了积极性。他们迅速适应这个新领导和他的巨大计划的事实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穆拉利的的确确转到一个新的节奏上来了，在这里肾上腺素是燃料，而目标是他的愿景可及的地方。的确，汽车是一种复杂的机器。但是他曾经年复一年地和上千人一起在波音创建一种新型飞机。任务虽重，但并非骇人。事实上，这令这场旅途更加刺激。

无论何时，他的样貌总是一成不变—蓝色西服、白色衬衫、卡其色长裤、平底便鞋和灿烂的微笑。穆拉利像一个企业运动家，他热爱网球、高尔夫、工作、学习以及和人打交道。但是这次他却一直待在原地不动。他每天都会给远在西雅图的妻子打电话，也会给在堪萨斯州的87岁的老母亲和他的5个子女电话。他总是能够从他密密麻麻的日程中抽出时间独自思考。有时候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可以看到将来，看到福特完成复兴后的样子。关键在于连贯的付出和始终如一的态度。最重要的是要像粘了胶水一样，紧随那个计划。穆拉利花了数小时做完了一张钱包大小、被打磨得光亮的卡片，福特在全世界的每位员工都会得到一张：一个福特、一个团队、一个计划、一个目标。在背后，他列举了设定的预期行为，每一个都以“福特”一词的4个字母之一打头（即“福特”的英文Ford中的4个字母）：“促进功能和技术卓越（Foster functional and technical excellence）……团结工作（Own working together）……以福特价值观为榜样（Role model Ford values）……取得成果（Deliver results）。”他不在乎这些文字在一份企业声明中出现是否显得陈腐老套。他坚信自己写下的文字。“如果无法领会其精神的话，”他说，“你就无法前进。”

大家都领会了精神，但是只有他才能看到全局。最后一步人事举措就是把法雷弄进公司。穆拉利需要这股有创意的力量，这个一生围绕消费者需求欲望打转的人。公司原本就有一个不错的产品主管德里克·库扎克，他声调柔和、思想深刻，具有为好车锦上添花的才能。马克·菲尔茨正在推动公司北美业务。连唐·勒克莱尔都和同事和平相处，并且在运用他高超的金融技能时不再恫吓他人。组织体系从上至下都在各司其职。而比尔·福特带来了恰到好处的一剂鼓励—支持与安定。穆拉利极为欣赏和珍惜比尔这一知己、伙伴和朋友。“他是我的私募股权。”穆拉利喜欢半开玩笑地说。比尔和福特家族以及整个董事会可以在他振兴业务的时候帮他抵挡来自华尔街的恶言恶语。每晚，穆拉利都在翻来覆去地想他脑袋里面最重要的一个数字——350亿。在第三财季结束时，福特已经备齐了350亿美元的现金，用来向所有新产品和计划提出的需要改进之处提供资金。只要市场经济状况能够配合，这应该足够了。但是这个险越冒越大。福特必须要聪明灵活。假如市场环境变得糟糕，或者灾难发生，福特需要智慧而有力地做出回应。这个计划很完美，除非它被迫发生改变。

形象地来说，法雷已经习惯了住在顶层豪华公寓里的生活。

在丰田，他的车子都在或者几近每一项消费者信任和车辆质量调查的顶端。他惊讶地看到福特正在无比重要的消费者报告和J.D.Power排名中缓慢而稳步地向上攀升。但是丰田的成功总是依靠先了解客户，然后再制造满足他们期待值的车辆。因此，当法雷刚到福特不久，一天德里克·库扎克将他拉至一旁的时候，他感到十分兴奋。“吉姆，有几样有趣的技术我认为可能有发展的潜力，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反馈，”库扎克说，“我希望你能够对我们产品的基因进行评估—转向、刹车、驾车感受和车辆反应。法雷几乎迫不及待了。他正在福特总部附近无趣的喜来登酒店度过他来到福特的第一周，而现在他欢欣鼓舞地来到测试轨道旁。自从他儿时来底特律拜访家人时，他就琢磨在这绝密的福特汽车试验场的砖墙里都在进行着什么。“对我而言，我第一次驶入那里的时刻很特别。”他说。库扎克和一小群工程师正在等候着他。他们想要法雷试驾一辆新款福克斯小型车的早期原型。库扎克认为这种特别的、欧式直接喷射的轮增压发动机可能会在美国市场卖得比较好。当法雷坐到驾驶座里，他被发动机的马力、车辆对转弯的处理和在直线轨道上加速的能力震慑住了。他在试驾结束之后，几乎是冲向了库扎克。“我的天哪！”他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驾驶体验。这太与众不同了。人们肯定会爱上这款车的。这太与众不同了。这就是我离开丰田的原因。”

他对自己的营销团队则不那么看好。在他第一次和手下的20名高管会面的时候，法雷公开表示了沮丧之情。“他们就是不能领悟我的意思。”他说。他们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的答案。而我让他们明白公司自1994年以来就开始每年丢失1%的市场份额。他们在过去5年里每年都会开展新的品牌销售活动！当一位高管建议福特应当开始广而告之他们在质量方面取得的最新成果时，法雷再也忍不住了。“你们不能信口雌黄！”他嚷道，“我们应该说什么？说我们接近了丰田？人们不会相信这样的废话。他准备给这些人三个月的时间重整旗鼓，否则90天后，”他对穆拉利和菲尔茨说，“我就要在这里进行改革。”

在头几周，法雷觉得仿佛被一个他也不能确定的模子套住了，这是一种抽象的底特律式的做事方式，就像穿了不合脚的鞋子一样。“我不得不决定我是要做一个福特人还是做吉姆·法雷。”他说，“而我决定该是做吉姆·法雷的时候了。”他召集了市场部和销售部的所有人，在总部礼堂里召开了一次严肃的会议。他将向这些人直接传授他的哲学理念。当所有人就座后，法雷以一个谁都无法忘记的姿态开讲。“我希望你们转向旁边的人，不论是左还是右，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他说，“你配得上。”然后他讲述了关于他祖父为亨利·福特工作的事，关于买下他的第一辆野马的事，关于他在丰田做的事，和他的双胞胎婴儿夭折的那件事。会场变得异常寂静。他抓住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我希望你们已经做好了拯救这家公司的准备，”法雷低声说，“因为这将是我在接下来每一天的每一秒做的事。”他将冲锋陷阵，而他要求他们也跟随他这么做。这场拯救福特的运动绝不亚于一场十字军东征。“此刻我们北美福特正在悬崖绝壁旁，”他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我们。我们必须改变局面，我们能够做到。”

现在就加入改革的行列，他说，这与往常的业务截然不同。墨守成规不能起作用了。福特满足于次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将对福特进行鞭策和挑战，”他说，“我来到这里不是来摆彬彬有礼的姿态的，我是一个改革的代理人。这就是我的任务。”然后接下来的话让在座的人感到震惊。是的，他确实曾为丰田效力，知道客户有多么喜爱他们制造的车。他比谁都了解丰田的口碑。但是你知道吗？”法雷说，“知道丰田的问题在哪里吗？他们是一个脑满肠肥的竞争对象。而我们是谦逊的，是饥饿的，并且我们能有所作为！”他说完这些话后备感轻松，然后开始征询问题。有人不小心说他这些年换过许多老板，而在福特外来者都待不长。

“很有意思，”法雷面无表情地地说，“这些话你和艾伦说过了吗？”

* * *

当法雷加入穆拉利和福特的团队中时，吉姆·普雷斯正在思考他究竟在克莱斯勒待着做什么。普雷斯和法雷在丰田的时候关系并不密切。他们有15岁的年龄差距，做事风格和职业轨道完全不同。法雷是个兴致盎然、头发散乱、精力充沛的年轻小伙子，普雷斯则是个头发花白、低调稳重、有着为人父风范的销售专家。二者都具备关于美国汽车市场深厚的知识，和如何应用丰田的质量和口碑抢夺三巨头的客户的才能。然而，他们到达底特律之后，两个人的道路将分开地越来越远。

穆拉利带领下的福特所体现的凝聚力和宗旨和正在克莱斯勒发生的一切完全相反。赛伯乐建立了一个彼此陌生的管理层，整个管理层把奥本山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德国人。尽管拉索达和其大部分美国工作人员都还在他们的办公楼里，克莱斯勒似乎需要进行纪律约束和系统重组。纳尔代利是纽约派来的向克莱斯勒传授如何做好生意的负责人。那是私募股权的自负之处。他们认为身陷困境的公司必定管理不善，因此有了创意融资和聪明的新老板们，任何企业都能够得到修复。但是汽车公司从来不能够快速复原，而克莱斯勒也不例外。“一旦进入内部进行观察，你会发现这说不通，”普雷斯说，“这就像一场大型战役打完后的战场。”产品阵容十分单薄。普雷斯在设计室里跟随着纳尔代利，他下令突击改善仪表板、座椅和室内装饰。但那不能吸引新的顾客进入展厅。只有崭新的车型才能够做到这一点。而美国商业界最聪慧的头脑在最近的几个月里都没有研究出如何开发一款新的汽车。新车的开发耗时数年，耗资达上百万美元。而连这个等式都不很准确。什么能够让新车型大卖呢？人们见到这样的车型时自然就会想买。当克莱斯勒300引起轰动的时候，所有的专家都会说他们当然知道这款车一定会大卖。但是为一辆大型的后轮驱动，并且配置了V8发动机和一个华丽的前端的轿车计算好风险还是需要胆量和直觉的。当风险获得回报，克莱斯勒可谓财源滚滚。而当下，赛伯乐从戴姆勒那里廉价收购的汽车公司一点儿不具备一炮而红的潜质。德国人把有价值的东西都一掏而空。一款有价值的新车型即将被推出，那就是重新包装后的道奇公羊皮卡，这也是克莱斯勒唯一的最好卖的产品和利润制造者。对公羊的期待值是，可以在奥本山安顿下来，并在设计和制造更好的车型期间独挑大梁。

然而，在一笔开销和每一个职位都被审议的时候，很难集中注意力。纳尔代利和他的新任首席财务官罗恩·科尔卡正在裁减各生产线上的工作，缩减开支，并且列出一排房产和设施，准备靠出售它们来实现固定资产的赢利。平庸的产品使克莱斯勒的销售收入下降。有超出一半的车型都在亏钱。纳尔代利为了支付几个正在进行中的产品项目而不得不弄来更多的现金。他卖掉了企业的专用飞机后又将它们租了回来。他想出售莫帕尔配件中心，但工会阻止了他。他不安地意识到克莱斯勒流失的钱要比赚进的多，并且在短期内将维持这种状况。纳尔代利不能在因为赛伯乐而损失几十亿美元之后还能维持公司的长期营运。“鲍勃，你是首席执行官，”温伯格告诉他，“我们会支持你的。你只管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但是你得打赢这一仗。你得让事情发生好转。”

公司上层变动不断。拉索达不在变动之列。温伯格下令他去寻找一些国际伙伴，来帮助公司支付一些克莱斯勒无法独自赢利的小轿车的成本。在戴姆勒当权的时候，他花了很多时间从中国收购了一款便宜的小轿车。现在他落入了卡洛斯·戈恩的手中。克莱斯勒准备购买一款在墨西哥制造并在美国销售的日产微型车。表面上看，这似乎很合理，克莱斯勒无须投钱开发自己的车型就填补了车型阵容底端的一个空缺。但是谁会想要一部装扮成克莱斯勒的日产车呢？并且从另一家公司收购车型的利润率微不足道。拉索达还向戈恩建议用克莱斯勒多余的工厂为日产生产卡车。他对媒体否认这一点的同时，拉索达还在和戈恩讨论让克莱斯勒加入雷诺-日产联盟。到了这时，似乎什么主意都值得一试。

纳尔代利遭到了留任管理层的误解和恐惧。他每天工作很长时间，让人感觉很呆板严肃。但是他的手下，比如阿内尔，却少根筋般地唠叨着关于重新定位产品以成为电动车引领者的计划（这是克莱斯勒在竞争中落后的一种技术）。设计师、工程师和采购人员太了解过去两年里只有少量的钱花费在新的产品上。士气正在迅速跌落。普雷斯刚刚离开丰田，就被克莱斯勒能够提供的东西吓到了。“生产线锐减，”他说，“吸引力几乎为零。戴姆勒知道他们回天乏术，因此停止了投资。出售这些车就像赶鸭子上架。”

所有信任和友好的感情都到了破碎的边缘。纳尔代利爱国主义调调的说教已经不起作用了。员工们心存怀疑，大量的人往其他公司投简历，并且没有人知道如果克莱斯勒倒下，谁会是牺牲品。如果赛伯乐在未来某个时候出售克莱斯勒能获取一笔不错的利润，拉索达和普雷斯能够赚取至少1000万美元，而纳尔代利赚取的则是这个数字的数倍。但是哪些职位比他们低的高管够格来分这笔钱？而又能分得多少钱呢？这成为紧张的私下讨论的持久来源。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地思索着自己将成为向前迈进的团队的一分子，还是下一次裁员的候选人。他们开始自相残杀。营销主管德博拉·梅耶尔是纳尔代利新聘用的几个人之一，她被下令重估自己的部门预算。她叫来了杰森·瓦因斯这个曾经和齐泽还有拉索达并肩工作的首席通信官。

“我们在车展上花的钱是丰田的3倍。”梅耶尔说。

“这个，”瓦因斯说，“我们在底特律的车展上有三场记者发布会，而丰田一般只举办一场。这是我们为什么花费更多的原因。”

“你必须减少发布会的次数。”梅耶尔说。

瓦因斯早已不堪重负。公司的出售，赛伯乐的秘密，在不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用纳尔代利取代了沃尔夫冈·伯恩哈德—从公关角度来说，这是一场灾难。而梅耶尔的话把他推到了理性的边缘。克莱斯勒的车展活动总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也是出色的新闻素材。他们从来都能够吸引来巨大的关注。这是公司的特点和声望所在，是将其和过时的通用以及福特区分开的关键。这个新人有什么资格告诉他要缩减支出？这些人知不知道让克莱斯勒受人欢迎的原因？瓦因斯这个做过单口相声演员的人一直都是快言快语。而这一次，他却把事情做过头了。

“知道吗？”他说，“老子不干了。你和这些和你一样的走狗才是这个产业的问题所在。”

纳尔代利无动于衷。就算这个有着20年经验的资深公关部高管辞职又怎样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比如发工资和寻找可以缩减的成本。这件事和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问题相比不值一提。再说了，克莱斯勒已经准备在2008年底特律车展上推出他们新款公羊的记者发布会。他有足够的公关人员。谁需要瓦因斯呢？他都不打算找人接替他。省钱才是更好的举措。

在汽车行业，计划才是王道。穆拉利为福特提供谋略。也许纳尔代利早应该看看克莱斯勒为车展所做的准备。如果他这么做了，就可能会预见到1月14日到来的崩塌。克莱斯勒事实上确实为公羊准备好了一场精彩的新闻发布会。用卡车将120只长角公牛和16个牛仔从俄克拉何马州拉到底特律市中心华盛顿大道，来一场赶牛的现场秀。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很棒。全世界的新闻记者都来拍摄活生生的牛群轰隆隆地踏过市里的街道来到科博中心的场面，而纳尔代利和普雷斯则会开着一部崭新的公车皮卡在外等候。这将是对这个很粗犷的卡车极富男子气概的宣言，特别适合在电视上播出。

人们在栅栏后面看着牛仔们骑在马背上，在大道上驱赶着躁动的长角公牛，将它们赶向公羊的情景。普雷斯身着一件西部风格的夹克，勇敢地担当起了司仪。“如果你认为我们的卡车只会虚张声势，不够牛的话，”他对着麦克风说，“那你可大错特错，需要小心了！”但是当他开始阐述这部全新皮卡的性能时，他的声音被观众的笑声淹没了。普雷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他看到路中间的两头牛正在努力骑到对方背上去，而牛仔们却无法阻止它们。没有人在关注卡车或者是尽力而为的普雷斯。“你看看，”他说，“牛儿们也都想看这些卡车。”但是这些情意绵绵的牛儿们却刚刚进入状态。“那什么，”普雷斯说，“我们还是不要再看了。”

当纳尔代利身着厚重的西部风情大衣登台的时候，牛群已经被赶了下去，而新闻记者则在后面热烈地跟随着。几乎没有人留下来听他关于克莱斯勒明年复兴的演讲。“我们曾经被击倒，但是从未出局，”他严肃地说，“为了达到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以过去为鉴，而不是活在过去。”他的这番话得到了在场的克莱斯勒员工们稀稀疏疏的掌声。他居然被他自己“请求”的牛儿们抢占了风头。普雷斯有点儿懵了。多年来，他曾在车展中推出并介绍过几十款丰田汽车，每次都显得很专业且充满敬重。现在焦点却成了皮卡、牛仔帽和嘿咻的牛儿。“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他喃喃自语，“我们干吗要弄成这样？”

第二十四章 被剥离的底特律

福特也有一款价值几十亿美元的车型即将推出—最新款F系列皮卡，也是多年来在美国销量最好的车型。就在克莱斯勒赶牛活动开始前的一个小时，人声鼎沸的科博中心大舞台上的灯光暗淡了下来。接下来，在绚丽的烟花和乡村音乐歌手托比·基思的陪伴下，艾伦·穆拉利和马克·菲尔茨推出了F-150。2007年，福特在美国共卖出了近70万辆皮卡，但是和几年前将近百万的销量相比仍是明显下滑。即便如此，这款产品仍然是当前穆拉利时代最被看好的产品。如果没有F系列产品在美国带来的利润，公司为北美转型所设计的方案就可能付诸东流。公司迫切需要通过销售皮卡来获得现金，进而推动体现福特计划的核心汽车转型。“新款F-150的推出恰逢其时。”菲尔茨说。这句话可是他的肺腑之言。

但是在更加引人入胜的福特新闻发布会上，公司展示的却是安静而稳定的Verve概念车。这是一款四门的运动型小轿车，配置了四缸发动机，内部的操控系统看上去像是手机键盘。这款车型散发着欧式风范，公司称这种设计原理为“动力论”。这是下一款福特嘉年华的试用版本，后者将是所有佩戴蓝色椭圆形商标的车辆阵容中最小、最廉价以及最省油的全球化汽车。

多年以来，福特最优秀的工程师和备受瞩目的高管们都在卖力地研发着卡车和SUV。焦点都集中在这里。但是德里克·库扎克正在改变这一点。库扎克现年56岁，出生于底特律，一头斑白的棕色头发向后梳着，留着浓密的小胡须。他淡雅宁静，人们都低估了他意图证明福特能够制造极具竞争力的小汽车的熊熊燃烧的欲望。他在欧洲业务中表现十分出色。现在穆拉利交付给他一系列资源，以便让他为小轿车、跑车、掀背车和旅行车创建全球化的平台。皮卡确实可以赚大钱，但是全球各地小型轿车的需求量却在急速上升。分析师预计到2012年，小型轿车的年出货量将高达8300万辆，不到10年，其销量就会出现65%的增幅。20世纪90年代，库扎克在越野车和皮卡的开发上可谓不遗余力。但是他也很喜欢这些操作简易的、活泼灵动的小型轿车。他通过不断修改使其重量减轻，并运用了最新的涡轮增压技术使小小的发动机马力更加强劲。“我们想创造出一个系列车型，其驾驶体验能够和外观一样令人兴奋，”库扎克在Verve的发布会上说。法雷也陪同他一起出席，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法雷当年在丰田负责塞恩的时候，小型轿车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法雷深知这款宝贝可以和任何一款日本人生产的小型轿车媲美，这也对福特改头换面，转型成为更加进步的绿色环保汽车制造商至关重要。“顾客是聪明的，”法雷说，“他们会很关注自己的车子，性能当然是越高效越好。”他向与罗恩·盖特芬格一起前来参观的密歇根州州长珍妮弗·格兰霍姆展示了这款车。格兰霍姆一直奋战在帮助底特律摆脱困境的第一线，当前密歇根州的经济和预算都因三巨头所面临的问题而受到严重影响。这位身材娇小的金发州长立刻冲向这辆车，但是却失望地得知福特不会在密歇根州生产这款车型。这是唯一一款汽车工会在谈判中无法索要到职位承诺的车型。Verve作为嘉年华系列的一款车，将在墨西哥投入生产，而非在美国本土。“如果我们能无偿工作的话，”盖特芬格抱怨道，“他们也许会考虑让我们生产的。”

2008年的车展向人们展示了这个正在转型中的产业。一边是10年来底特律的顶梁柱—卡车，而另一边则是小型轿车、油电混合动力车和纯电动概念车。随着油价攀升至3.5美元，转型也越发刻不容缓。三巨头有众多的研究人员在计算消费者何时才会达到对油价的忍耐极限。是在他们需要花100美元才能加满一辆萨博班或吉普车的时候，还是在对于油价无止境上涨而引起的无尽担忧之时？到那时，就会出现大规模倾向便宜省油车的趋势。糟糕的经济已经减缓了消费。全美的家庭预算都大幅度缩减。如果油价急剧攀升，就会给早已适应每年超过1600万汽车销量的汽车生产商带来重大的损失。任何不生产小型轿车的公司都毫无疑问地会遭到淘汰。

法雷早已察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热衷于数据，对于福特市场部门的员工调查得出的大量数据赞叹不已。他沉浸在数据中，对那些在美国最大的50个市场中最热卖的产品和销量不佳的产品仔细观察，特别是对于福特表现不佳的东海岸和西海岸予以特别关注。但是给他带来最大冲击的却是皮卡和SUV的总体需求迅速下降的程度。那些在卡车走俏时购买了卡车的群体正在换购小型轿车。法雷试图从消费者的角度思考。什么样的车型会在他们的购车考虑之列？哪些性能是重要的？如果要在两个车型之间做出选择，什么因素会决定他们最后的选择？数据显示，人们会特别关注燃油表，每当一加仑汽油的价格上升10美分之后，他们就会重新计算自己的开销。“丰田最出彩、最出色的操作之一就是把消费者的心声摆到公司董事长的办公桌前，”他说，“而对于身处迪尔伯恩的我们而言，消费者在我们的决策中到底起着怎样的作用？当卡车和越野车带来滚滚利润的时候，是谁在领导着决策？是谁代表消费者说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平衡的投资组合？如果现状无法永远持续下去又该怎么办？”法雷决心负责传递出福特的声音。他非常熟悉以何种方式让自己的言论引起共鸣，即通过经销商来传递。他在三个月内约见了上百名经销商，并发誓一定要见到全部4000名经销商。他让几十位经销商搭乘飞机来到密歇根州，把他们分为5人一组，然后法雷和自己的手下观摩他们对于自己公司及其产品、广告和管理的讨论。来自得克萨斯州的经销商查理·吉尔克里斯特警告法雷说，他有可能会听到一些不中听的言论。“底特律的现状和我们这里听到的还是有所出入的。”他说。但是当经销商对于像“勇敢行动”这款老旧的广告宣传语直抒不满之情时，法雷却欣喜若狂。这正是证明老旧的方式失败的证据。在这些讨论中，他还发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经销商们都一直说福特的产品坚固而且高效节能，尤其是福星和福克斯。但它们在现实中的声誉却是如此糟糕。很少有人相信它们能和丰田媲美。如果能让更多的潜在买家试驾一下，就一定可以卖出去。

法雷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不仅仅是试驾一下，而是真正驾驶它。他准备就按这种方式销售。新的福特广告词是“驾驶它”。这将是一份请消费者体验这些车并重建对公司信任的公开邀请函。“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打破恶性循环，”他说，“我们必须展示一个人们意料之外的福特，一个成功的福特。”

* * *

又到买断的时候了。在关闭那么多工厂、裁减那么多工作岗位、开展那么多轮劳资谈判之后，底特律的产能依旧过剩，必须继续缩小规模。福特率先出手，向自己54000名美国工人提供最高达14万美元的现金，以换取他们离开公司（并且期望至少有8000名员工愿意接受）。公司制定了一整套买断交易的自选方案，其中包括一套支付整个家庭大学学费的交易方案。所有的工厂都举办了招聘会，每个员工都收到了为他们特别制造的名为“和你的未来接轨”的光盘，这个光盘中对生产线之外新工作的光明前景大唱赞歌。在福特工厂里看到其他公司招聘人员是一种奇怪的现象。位于底特律南部的伍德黑文市一座大型冲压工厂的工人们在午餐时间仔细地阅读着如何建立自己的比萨饼店或是如何成为本地电力公司电工的宣传手册。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待在福特，祈求一切安好，还是拿着钱走人？“我决定拿钱走人，”有着4个孩子的现年34岁的斯泰西·海恩斯说，“我在这里干了12年，真不敢相信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另外有不少人还是举棋不定。“不确定性是唯一能够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关键，”在福特做了12年的技工杰里·托马斯说，“我们实在不知道福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通用汽车提出的方案和福特一模一样。不过二者的角色却发生了奇妙转换。突然之间，福特显得更加健康、灵活和专注。通用汽车虽然依靠着极微弱的优势设法保住了它在2007年全球销量第一的宝座—和丰田936.6万的销量相比，通用汽车的销量是936.9万辆车，仅仅是3000辆车差距（这个数字是通用一天内卖出的皮卡的数量）。但是这还是无法帮它摆脱因特殊历史遗留问题而带来的灾难。破产的德尔福尚无买家，这就意味着通用汽车可能必须向它提供更多的资助资金。另一家从通用汽车剥离出去的美国车桥公司，在2月下旬遭到了汽车工会的罢工。这使得通用汽车在供应消耗完库存之后不得不立刻关停了三家赢利的卡车工厂。他们也没有对其累赘而耗钱的官僚体系进行任何精减。缩小生产规模是一个方面。然而，通用汽车在美国仍然支撑着8个独立品牌以及众多车型，市场份额也日渐萎缩，仅剩23%，并且仍在下滑。通用汽车董事会于3月3日做出了一个重要的举措，他们提拔了韩德胜出任整个公司的总裁和首席运营官。他在与工会就劳工合同进行谈判时做出过杰出的贡献，出售了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稳定了德尔福的混乱局面，并最终解决了财务问题，让美国证监会放了公司一马，公司也因此对他做出了相应的奖励。

但是这也是因为里克·瓦格纳需要更多帮助。在通用汽车，什么都还没有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他们的新型皮卡和大型越野跑车没有得到改善，他们的雪佛兰迈锐宝、土星光环和别克昂科拉也是如此。医保协议、裁员、工厂的情况都是进一步退两步。通用汽车每个月都要亏损几十亿美元。尽管他们的海外业务正在飞速发展，但是北美业务确实损失了大量的现金。最令他们头痛的甚至还不是汽车业务。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因席卷全球的信贷危机而遭受巨大打击。这家公司持有大量的住房贷款，而他们每几周都会损失上亿美元。所幸，通用汽车只有用通用汽车金融公司49%的股份。其主要合伙人史蒂夫·范伯格和赛伯乐则要承担那略多于一半的损失。投资者们通过对通用汽车进行仔细研究后得出了结论：这是全世界资产负债表表现最糟糕的一家企业。韩德胜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是一个天性永不气馁、永不妥协的人。然而就连他也被通用汽车如此脆弱的现状吓到了。“我的上帝啊，我们居然有如此庞大的负资本净值，”他说，“而我们却刚刚发现。”

在这段时间里，瓦格纳或任何董事都没有把申请破产当作一个可行的方案。韩德胜一直都在琢磨着这天是什么时候，或是是否会到来。但是这天一直没有到来。“里克不想人们在这上面花工夫，”他说，“他不想这样，因此我们也没有为此费神。”但无论怎样，通用汽车需要更多的资金。公司可以买断工人并出售任何他们想卖掉的资产。韩德胜刚刚以50亿美元卖掉了阿莉森变速器部门。但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公司的现金非常有限，比福特要少很多。韩德胜认识到通用汽车在夏天到来之前必须要去华尔街借几十亿美元。这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公司在过去几年里频繁借债，主要是从债券市场中获得养老基金和流动资金，再想借钱将很难开口。就连私募股权交易都陷入停滞，这是由于抵押贷款市场带来的银行贷款严格化。通用汽车这样的传统经济巨人将如何在更热门的商机都被银行拒之门外的时候获得贷款呢？福特在贷款的时机上把握得很好，他们在大笔资金干涸之前就获得了贷款。华尔街不会太欢迎通用汽车的。

对于韩德胜而言，成为通用汽车的总裁是一个重大的飞跃。他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了公司，而他的父亲也是如此。他正沿着底特律历史上最著名的汽车高管们的脚印前行—阿尔弗雷德·斯隆、埃德·科尔、皮特·埃斯蒂斯、杰克·史密斯还有里克·瓦格纳。韩德胜是一位专注的、亲力亲为的高管，在过去的两年里出任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并不断为公司解决燃眉之急。通用汽车正在试图通过烧钱来摆脱困境，不论是买断工人还是扶持德尔福。连退休医保信托都是单方面的交易，通用汽车究竟会为了承担其多年积累下来的法律义务花多少钱呢？韩德胜很想像他在通用汽车欧洲、亚洲和南美分部做的那样，再次运营一套真正的业务。他的妻子和两个正在上学的女儿自从他于2002年前往新加坡工作之后，就一直住在他们位于迈阿密的家中。这是韩德胜这样一个重视家庭的男人所能够为企业而做的最大牺牲。现在他可以搬出租住的公寓，在底特律丛林茂密的郊区里布卢姆菲尔德山上给家人买下一幢属于自己的新房，从此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帮助通用持续推出热卖的产品，以获得利润回报。

然而，他必须首先阻止公司资产的流失。最大的问题是，通用汽车能否行动起来，掐死像萨博、悍马和土星这样耗资数十亿美元但在市场里却只能占有微不足道的份额的车型？通用汽车砍掉了他们的蓝领制造基地，但是却维系着除了文艺复兴中心的那些人之外无人问津的整个部门。庞蒂亚克，甚至就连别克从市场上消失的话，贪婪的汽车市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这是业内最艰难的举措，通过关闭或是出售品牌来实现精简，但是其结果却能让核心业务得到改善。通用汽车拥有两个非常强大的美国品牌：雪佛兰和凯迪拉克。其余品牌都是这两者中间的填充物。庞蒂亚克这款一直被尊为神圣的大马力肌肉车的品牌，在美国一年共卖出了35万辆轿车和SUV，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做到收支相抵。土星更是通用汽车有史以来亏损最严重的品牌。而悍马则是SUV世界中的耗油蠢物，它因与消费趋势的严重不符而显得极为可笑。

然而，瓦格纳却因关闭了奥兹莫比尔这家通用汽车的另一款古老的品牌而难过不已。公司花了数十亿美元向奥兹莫比尔的经销商支付他们受美国特许权法律保护的钱款。他极不情愿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作为一个在通用工作了30年的老员工，瓦格纳仍然在近距离地操控着制造汽车的具体事务。他委派鲍勃·卢茨照看一切。当弱小而亏钱的萨博不肯缩减他们开销的时候，瓦格纳把卢茨派往瑞典处理这场乱局。当大家坐下来讨论的时候，萨博的高管们告诉卢茨，他们即将推出一款新的大轿车和一款新潮的敞篷车。卢茨抽着雪茄，吐了一个烟圈，然后便爆发了。“钱从哪里来呢？”他问。“当然是底特律出了。”瑞典人说。萨博已经连续15年赔钱了，但是在他们提出制造新的产品时，却从未被拒绝过。“从现在起这里没有钱让你们用了，”卢茨吼道，“一切都暂停。你们正在进行的烧钱工程现在都被取消了。你们未来的产品项目也接到新的通知之前也得暂停。”之后，负责通用汽车欧洲事务的迈克·伯恩斯对此欣喜若狂。“这太棒了！”他告诉卢茨，“我们正需要将萨博控制住。”卢茨用略带厌恶的神情看着伯恩斯。瓦格纳放在重要职位上的人中，有一半以上都让他感到难以置信。“这应该是你的工作。”他说。与其说卢茨和瓦格纳分道扬镳，不如说他们各行其是。卢茨的地盘是通用汽车的技术中心。这块方圆半英里的地区自艾森豪威尔总统于1956年在这里的开幕仪式上剪彩之后，就成为设计工程的中心。整个纯朴的园区是一个建筑地标，分布着25幢大楼、11英里的公路和一个坐落在中央的22英亩大的湖，共有15000人在这里工作。卢茨把他的私人直升机停在湖的右侧，在位于二楼主办公室中一间由淡金色木头和抛光的金属构造成的巢穴般的圆形房间里管理通用汽车全球产品的研发。附近不远处是设计师仍用老式黏土制造模型的工作室，以及卢茨和他的副手选择下一代通用车型的雄伟的设计穹顶。位于实验室和车间两层楼之下的是整个帝国的神经枢纽。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光线昏暗的地堡，里面有许多计算机，监视着从墨西哥到印度、从巴西到韩国、从德国到澳大利亚的每一个通用汽车工程项目。每隔15秒钟，屏幕上的数据和彩色图表就会自动刷新，显示出最新的轿车和卡车车型的进展情况。

如果通用汽车能够在竞争中存活并且保持领先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它的技术中心能够很好地将才智与经验结合到一起，生产出优秀且吸引人的汽车。这是卢茨的人生使命，他感到责无旁贷。然而，当他步入75岁高龄时，他的耐心已被通用混乱而荒诞的官僚体制消磨殆尽。这里与穆拉利每周的业务回顾相对应的就是每月召开的盛大的汽车战略委员会会议。与会者人数是福特的两倍之多，每个议程都在会前经过了认真的思考和辩论。议程的范围已经远远超过福特对公司现状进行条块分割的评估。汽车战略委员会的讨论主题涵盖了各个领域，包括从新车型项目到推广活动，再到人事相关的一切无止境的内部讨论，这就是通用汽车的特色。卢茨无法忍受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讨论，到底应该把有前途的年轻经理人安置到制造类型的功能性职业轨道上，还是应该授予他们更广阔的任务。“让他们两件事都做就好了！”卢茨在一次会议上抱怨，“有什么区别吗？”企业内部对绩效管理项目的集体痴迷更是令他深恶痛绝。这个骇人的项目给管理层的每一个成员都设立了微型的目标（成员数量数以万计），然后在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矩阵上对他们进行考核。有一天，他忍无可忍了。“绩效管理项目这玩意儿还不如记录它的那几张纸有价值，”他脱口而出，“这已经是今年第二个月了，整个经济形势都在发生变化，而我们还在追问这些人还有哪些目标没有达到。当一个高管团队非得参考一张破纸才能够搞清楚他们应该做什么的时候，这个团队还能做什么？”卢茨是无法在穆拉利式的无干扰会议中长待下去的。于是在汽车战略委员会会议继续进行的时候，他便开始在黑莓手机上玩起了打砖块游戏。他无法忍受瓦格纳赖以生存的“机密、有序、规则的废话”。私下里，卢茨很喜欢瓦格纳。他欣赏瓦格纳满满的自信。但是他知道这种性格是无法做出快速果断的行动的。他也厌倦了他们所应该遵循的所谓企业优先权和提升价值的清单。“我们的价值观中最应该有的一点是紧迫感，”他说，“这甚至不是一个目标，而是推动力。”实际的产品计划几乎变成了抽象的计划，成为和所有其他官僚主义文件一样的东西。“里克把精力大多分散在了对于最终的分析无关紧要的事上。”卢茨说，“假如有汽车行业里的腐儒这一说法，他就当之无愧。“

瓦格纳可以忍受卢茨的批评，但是却不会为了他而改变通用汽车。“如果让鲍勃独裁产品开发，不让地区高管们参加，决策是否能够更快地出炉呢？”他说，“能。但是否能够做出更好的决策？这我就不那么肯定了。”然而，他给卢茨留下了许多发挥空间，并且默许他在费用账目方面不按规则行事，还能忍受他的直升机把技术中心弄得嗡嗡作响。他不得不这么做。产品决策不是瓦格纳的长处、技能甚至兴趣所在。激励和鞭策工程师、设计师和策划人员创造出有竞争力的车型这种事要留给卢茨来做。“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们的人没有追求卓越的气势，”瓦格纳承认，“鲍勃把他们身上的热情都激发出来了。”在他尽可能多地给予卢茨自主权的同时，他和韩德胜的关系也同样很微妙。他从不会就新车型质疑卢茨，只需要偶尔让他收敛一点儿即可。但是瓦格纳却做过韩德胜负责的大部分工作，并且在提拔他之前，由自己就兼任首席运营官。因此韩德胜无论做什么，他都感觉到瓦格纳就徘徊在他的身边。“里克控制了很多东西，”韩德胜说，“他喜欢事无巨细。我们开了许多关于任务分工的会议，但他就是不想放手。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分配好各自的工作范围。而事实不是这样。我们总会先来谈谈。在我着手处理问题之前，我们总是要先谈谈。”

韩德胜刚被任命为总裁的时候，瓦格纳就在一些采访中解释他现在会把时间安排到专注于全球发展、高科技和在医保改革及环保问题上发出更响亮的呼声的工作上。好啊，韩德胜心想。瓦格纳将负责全局性的东西。卢茨管理着全世界所有的产品。而他则承担了所有的重活—工会、工厂、削减开销、德尔福、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以及扭转公司在北美地区多年的亏损。随着油价上升、销量下降，韩德胜将面临更多极为棘手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说，“我们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 * *

穆拉利很高兴有人可以让他拥抱。3月26日，福特达成了协议，以23亿美元向塔塔汽车公司—印度最大的企业之一、印度新兴的汽车工业的一股蓬勃的力量—出售其路虎和捷豹品牌。这是旧世界欧洲或美国品牌首次被一家亚洲制造商获得的标志性事件。日本的三巨头丰田、本田和日产更倾向于发展他们自己的品牌，并且在各自的地盘进行战略性的扩张。然而像塔塔一样的新兴汽车制造商资金充足却鲜有品牌，并急于建功立业。一家来自前英国殖民地的公司收购了两个英语国家汽车历史上最伟大的品牌，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转变。穆拉利再高兴不过了。对他而言，这是一举两得。福特不但将捷豹和路虎卖了个好价钱，还可以停止为这两个奢侈品牌倒贴钱。而且穆拉利毫不在乎这笔生意的达成会对迪尔伯恩的声望带来什么损失。“如果继续保留这些品牌，认为我们可以靠它来拼市场份额简直就是找死，”他说，“它如果不是核心就得滚出福特。”

这笔交易对于穆拉利而言是一座里程碑。捷豹和路虎早已成为公司盘根错节的一部分。他无法忘记第一天来到迪尔伯恩时，玻璃大厦的停车场里有多少英国车。如果高管们都想开这种车，他怎么能够让这些人接受他们正在大力推广的福特品牌呢？在他的放弃品牌清单里，下一个就是沃尔沃。穆拉利在减持福特旗下圣物方面表现极为不俗。他的高管和经理们都能从他的视角出发，随着他的节奏行动。与通用汽车不同，官僚主义无法阻碍他改革的计划。这已经被这个企业的各级部门所接受和认同。在总部的一场全体会议上，穆拉利取出他的一张福特卡片，然后喊道：还有谁也带来了自己的卡片？这个时候，上百名福特员工从口袋和钱包里取出卡片，高举了起来。

他自己都很惊讶于公司改进的迅猛程度。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进步就是，简化福特极为复杂的产品组合。“到2012年，我们70%的总产量将在8个平台上完成，”他说，“你可以想象这是多么巨大的改进。”他也终于在财务方面看到了长夜尽头的第一缕曙光。当通用汽车在第一财季亏损数亿美元的时候，福特似乎有望扭亏为盈，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笔数目。考虑到油价和经济不稳定给销售带来的巨大压力，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作为波音公司商业飞机部门的负责人，穆拉利曾经向一个特定的消费者群体—主要是航空公司—销售极为昂贵的产品。而现在他才刚刚开始学习每个月如何推动上千辆汽车的销售。他对法雷加盟公司、重振销售团队而兴奋不已。他视法雷为成功的又保险，因为他不仅对改善福特的整体表现方面极有兴致，还会将丰田的智慧和经验带到这里。

4月初，穆拉利飞往拉斯韦加斯参加一场为期4天的峰会的闭幕会议，这是法雷及其团队和福特的销量排名前1400名经销商之间举行的会议。这场会议极为成功。将60名福特工程师带到活动现场是法雷的主意。法雷让他们搭建起展区，用来向经销商们展示来自迪尔伯恩的最新创新成果，例如高科技安全气囊、防刮涂料、可回收的内部零件。一些经销商簇拥着化学工程师安杰拉·哈里斯，观看她展示以大豆为主要材料制成的泡沫座椅及其他配件。一些从农村地区来的经销商要求带些样品回去。法雷只是微笑。“看到福特工程师和福特汽车经销商谈论大豆泡沫座椅，之后经销商们便能告诉客户们到底谁才算是农民，你知道这让我有多快乐吗？”他说，“我的意思是，这太酷了。”在最后一顿晚餐上，法雷通过叙述他从丰田到福特的个人历程，以及他的家族和福特蓝色椭圆形商标的深厚联系的故事，迷倒了在座的人。“我相信，在很多方面，福特的未来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他说，“这里的工作比我在丰田的工作更为重要。”当他结束发言时，经销商们站起身来，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接着穆拉利接过话筒，他就像看到自己的球员打进了一个制胜球一样乐不可支。“你对我们最新的车型怎么看，吉姆·法雷先生？”他问，这句话又激发了赞同的呐喊和又一轮的起立鼓掌。

* * *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福特的进展开始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特别是投资者。有一个人尤为感兴趣。就在穆拉利向经销商们发表演讲的同一天，柯克·克科里安开始秘密购买大量的福特股票。事实上，他正准备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收购1亿股福特股票。福特的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当穆拉利返回迪尔伯恩时，唐·勒克莱尔发来信息说要见见他。勒克莱尔最近刚刚和杰里·约克共进晚餐，而后者很想见见穆拉利。他明天能来福特总部吗？

“当然了，”穆拉利说，“为何不可？”

第二十五章 各自行动

在赛伯乐收购克莱斯勒之后，汤姆·拉索达护照上盖的章立刻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位汽车高管。他四处奔走，抛售工厂和资产，以获得资金来购买新的车型和部件，填补克莱斯勒产品阵容中的空缺。他多次奔赴韩国、中国和日本，并几乎要和卡洛斯·戈恩以及日产达成一笔很大的交易（并非联盟）。这是一份疯狂的工作。他会连续数周乘坐公司的喷气式包机，四处寻找能够帮助克莱斯勒稳定局面的伙伴。尽管还没有人授权他与任何人开展合并谈判，但是克莱斯勒下属的每一家海外运营公司都等待着出售。而另一方面，他们迫切需要新款小型车。拉索达的包机降落在了意大利的都灵，希望可以将一座位于巴西的发动机工厂出售给意大利汽车制造商菲亚特。不过他离开时收获的可能更多。

他刚刚和菲亚特全球发动机公司的负责人阿尔弗雷德·阿尔塔威拉举行了气氛友好的会面。前景似乎一片光明。菲亚特想购买巴西南部的这家工厂，同时他们对克莱斯勒优秀的节能高效发动机和小型车平台也颇感兴趣。正当他们即将结束会谈时，阿尔塔威拉又提出了新的邀请。“塞尔吉奥希望和你共进午餐。”他说。拉索达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个人是谁。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是举世闻名的菲亚特首席执行官，也是欧洲汽车行业的一颗新星。“当然可以，这主意不错。”拉索达说。他被带到了一家私人餐厅，几分钟后，马尔基翁内也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略有驼背，斑白的黑发有些蓬乱，戴着一副小而无框的眼镜，衬衫敞开了领口，外面套着他标志性的黑色针织毛衣。他看上去更像是菲亚特工作室的一位设计师，而不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拉索达见他走进来之后立即起身。“马尔基翁内先生，”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我是汤姆·拉索达。”

“我知道你是谁，”马尔基翁内说，“坐下吧，咱们吃饭。”

他整个午餐都在不断地提问。克莱斯勒有什么计划？赛伯乐为什么会收购它？克莱斯勒需要怎样做才能获得成功？拉索达非常乐意为他一一解答。尽管他此前并不认识马尔基翁内，但是却十分尊重对方的成就。自马尔基翁内3年前掌舵菲亚特之后，这家公司便开始在竞争激烈的欧洲市场上迅速实现赢利。此外，在菲亚特退出和通用汽车失败的合资企业之后，这个人还通过谈判为公司赢得了意料之外的20亿美元进账。单凭这个成就就够得上一枚荣誉勋章。因此，拉索达愿意打开心扉，与他畅谈。“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小型车平台，”他说，“我和阿尔弗雷德目前的合作真的非常开心，我们也许还可以和你们一起做些什么。”

马尔基翁内紧盯着他，表情严肃起来。“如果美国的汽车销量降到每年1000万以下的话，你们还能生存下来吗？”他直率地说，“因为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我觉得你们可就有大问题了。”

拉索达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年销量降到1000万以下？美国汽车市场25年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公司过去5年内的销售量一直在1600万以上，减少40%的销量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基本肯定会保持在1400万到1500万辆的水平上，”拉索达说，“这样我们就满足了。”

马尔基翁内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午餐就要结束了。他很喜欢巴西的发动机工厂，很看好这笔交易。他也很喜欢拉索达，因为他认为，如果齐泽信任拉索达，让他来运营克莱斯勒，那么他一定有这个能力。但是马尔基翁内对克莱斯勒的成功率却心存质疑。他知道克莱斯勒大起大落的历史。他视之为一头受伤的动物，随时可能在恶劣的商业环境中消亡。“汤姆，我跟你说，”他说，“我对未来销量的预期比你消极得多。事实上，你提出的数字有些荒诞。如果你觉得你们可以通过市场数据得到救赎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们必须保证在销量只有1000万辆的时候不致失血而死才行。”

这位外国汽车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与拉索达此前从未谋面，而他的评价却是一针见血。这家伙真不简单，拉索达心想，真是一个末日预言家。然而直到用餐结束，一切都很愉快。马尔基翁内邀请拉索达和纳尔代利一起来意大利。也许到时候他们可以再聊聊。“或许，”马尔基翁内说，“我们可以一起做一笔生意。”

* * *

杰里·约克感觉自己像一个初次赴约的少年。他在和克科里安讨论福特时，甚至没有努力掩饰自己的热情。“我觉得很明显，与通用汽车相比，福特有着更强烈的紧迫感，”他说，“他们的领先不是一点半点，这可不是吹牛。”约克在4月4日的任务就是将克科里安正在考虑收购福特巨额股份的消息告知穆拉利和唐·勒克莱尔，但同时却不透露他们其实已经开始收购活动了。总算押上正确的汽车公司了，他告诉克科里安。忘了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吧。穆拉利这家伙有这个实力。他所做的一切约克都很喜欢—贷款、抛弃多余品牌、将全球的运营联系起来、对小型车下大注。约克在与勒克莱尔谈话时感受到一股志同道合的精神。这位硬汉首席财务官很合他的脾气。约克估计到月底克科里安可以拥有福特至少5%的股份。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公开细节了。但是他们会见招拆招的。现在的关键是要让穆拉利知道，这不是为了接管公司，也不是针对管理层的任何形式的攻击。“让他们知道这是友好的行为，这点非常重要，”他告诉克科里安，“不能让他们感受到哪怕是一点点的敌意。”

到达玻璃大厦后，约克的表现充满了热情和关怀，并不遗余力地抛出各种赞美之词。他告诉穆拉利自己多么钦佩对方在波音公司的职业生涯，以及到目前为止他在福特所取得的成就。哦，他知道约克在20世纪70年代曾经在福特公司工作过吗？约克心中仍保留着当年的美好回忆。他试图让谈话的气氛尽可能轻松而乐观，然后他突然扔下了重磅新闻。“柯克对你们公司很感兴趣，想进行投资，”他说，“如果我们可以投资的话，我们希望能全力支持你。”

穆拉利认真地倾听着，他看得出约克非常聪明，在进门前就早已做足了功课。但是他必须非常小心应对，因为他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当然，他告诉约克，福特欢迎像柯克·克科里安这样的精明投资者。公司正在经历飞速变革，不断突破自我，汇聚能量。他为到目前为止公司所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并赞扬了比尔·福特和他的家族以及董事会令人难以置信地努力给予他支持的行为。他也表现出对约克很感兴趣，并询问了约克当时在通用汽车公司董事会的短暂经历。“和那样一群白痴们一起共事可不是件有趣的事，”约克说。“人生苦短啊。”这场会面最终以持久的微笑和握手告一段落，约克还许下了保持联络的承诺。

当天下午，克科里安的公司特拉辛达又以4200万美元的价格买进了650万股福特股份。

当穆拉利告诉比尔·福特，约克一定要来见见他的时候，整个迪尔伯恩都乱了套。比尔惊呆了，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克科里安计划购买福特的股份？穆拉利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在和谁打交道吗？而真正让比尔忍无可忍的，是他得知数周以来，勒克莱尔都一直在和约克进行一对一的会谈。单凭这条冒犯的行为就足以炒他的鱿鱼。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没有授权让这位首席财务官和美国最野心勃勃的投资者进行私下会谈。“勒克莱尔和约克私下会面却没有告知首席执行官和董事长？”乔·莱蒙怀疑地说，“他真的是在比尔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做的？也许我们该让唐走人了。”但比尔不是一个会惊慌失措、自乱阵脚的人。勒克莱尔肯定是如履薄冰。而克科里安还没有做出任何挑衅动作。福特进入一段紧张的等待博弈期。这绝不是普通的交易，他警告穆拉利。这是比尔在雇用穆拉利之后，第一次对他的判断有所怀疑。在没有知会自己和董事会的情况下就和约克见面是一个危险的先例。这种行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再发生。

这就是克科里安对他感兴趣的公司管理层所带来的影响。他的存在会立刻让人们分心、关心和担心。克科里安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投资者。他或许十分精明、极具实力、缺乏耐心，他从来都不会被动。当人们在他买入一家公司大量股份后问及他的目标时，他总是用最精炼的语句来加以总结。“我只是从自己的投资当中赚钱，”他说，“我会查阅很多资料，然后做出决定。”约克的动机则略有不同。他一心想成为一家成功的汽车公司的一分子。他一如既往地热爱这个行业，将来也如此。福特的这次机会在他看来实在是太完美了。“艾伦·穆拉利具备相当的才能，”他告诉一个在底特律的朋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解决福特的问题。我被这家伙给震住了。他向下大力推广合作。我在和他会面结束的24个小时后都仍在不停地思考这件事。”

然而，即便在克科里安幽灵的笼罩下，福特在第一季度赢利的努力也丝毫没有松懈。这将会极大地鼓舞公司内部的士气，并能够将自己和另外两家陷入困境的底特律汽车制造商区分开来。然而，还是有点儿悬，因为皮卡的销量在下跌，而汽油的价格却在不断攀升。但是到了4月24日，福特宣布该公司在这一年的头3个月的收入为390亿美元（较上年同期下滑了9%，令人稍感失望），并且仅有1亿美元的盈利，这还是震惊了华尔街和全球的汽车行业，因为他们在北美地区还没有赢利。不过穆拉利称公司的整体表现还是成为了计划行之有效的证据。“北美将会取得更多的进展，”他承诺，“我们在今年年底之前会达成降低50亿美元成本的目标。随后他又立下了军令状，保证福特将会在2009年实现稳定赢利。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么说，一些公司内部人士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福特趁热打铁，公司已经开始顺利运转。他为什么不能用强而有力，且预示着更大成功的承诺来鼓舞士气呢？

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享受喜悦了。第二天，约克再次联络勒克莱尔，告诉他克科里安会在不久的将来大笔收购福特公司股票。到了4月28日，这位90岁的亿万富翁采取了行动。他在一份联邦文件里宣布他以6.91亿美元收购了41亿股福特股票，还准备以每股8.5美元的价格再收购2000万股。这样一来，他就能持有5.5%的福特股权，并且未来也能在福特内部享有响亮的话语权。约克在这则消息公布后，公开向外界表达了自己对穆拉利和福特复兴的感受。这将是针对一家伟大的美国汽车公司的长期投资，约克告诉记者。“我们不在乎在接下来的两三个季度会发生什么，”他说，“我们追求的是长达5到7年的大丰收。”他驳回了那些质疑克科里安要控制整个公司的提问。这太荒谬了，约克说。“事实上，福特汽车公司本身拥有一招对付不怀好意的持股人的撒手锏，”他说，“那就是福特家族所持的40%的投票权。”

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吗？克科里安会大胆到试图买断整个福特家族？巧合的是，几天之后，福特家族就聚集在迪尔伯恩举行例行的春季聚会。一年前，当时脆弱的家族聚在一起，拒绝聘用华尔街的银行家为他们的福特控股提供咨询。而这一次，他们则要联合起来反抗克科里安这个闯入者。比尔·福特向他的亲属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向大家保证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将他们打垮。福特汽车公司是大家的命运，他说。克科里安可以购买一切他想要的股份。但是只要家族牢牢地挺住，一切都会在控制之中。穆拉利也参加了这次聚会，主要对公司辉煌的振兴情况加以介绍。他没有参与到关于克科里安的讨论中，因为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 * *

福特的命运开始复苏，通用汽车却江河日下。4月30日，通用汽车宣布在第一财季亏损32亿美元。赤字无处不在。美国车桥的罢工消耗了8亿美元，德尔福抽走了7亿美元，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的亏损额高达近3亿美元。急速下滑的皮卡和运动型跑车的销量将其在美国的市场份额又砸开了一个缺口，使之跌破了23%的大关。他们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我们所有的付出都是必要而关键的，”韩德胜说，“但是我们还需要付出更多。”他命令在下半年需要减少近14万辆的卡车产能，进而导致临时裁员和减少工厂倒班。财务方面的绞绳也越拧越紧。通用汽车的现金储备已经下滑到了极低点，现在只剩下约250亿美元。这一数字令韩德胜和通用汽车的新任首席财务官、年轻的杨世杰彻夜难眠。公司需要至少100亿美元来维持，并继续按时向供应商支付零部件的费用。但是万一运营过程中继续烧掉更多钱呢？华尔街的债务市场越来越糟糕，毫无改观的迹象。而通用汽车也无法通过削减足够的产能或是成本来弥补损失。

新的销售环境非常骇人。一旦汽油涨到每加仑3.5美元，市场环境也将急转直下，就像冰山在融化时因重心改变而突然翻转过来。从未出现过消费者此般蜂拥购买小型车的情形。在4月的美国，每售出的5辆车里就有1辆是小型车，而在10年前则是8∶1。像本田飞度和丰田雅力士这样的小车型的销量急升50%。配备了节油的四缸发动机汽车的销量也有史以来首次超出大型的V6和V8汽车。与此同时，卡车销量更是自由落体，在这个月总体下跌了17%。公司的销售专家都被吓傻了。他们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这个行情一下子成了我31年职业生涯里最富戏剧性的变化。”福特的首席市场分析师乔治·皮帕说。消费者在买车时关注的不仅仅是燃油效率，他们还会挑选价格最低廉的车型来应对不景气的环境。“我们希望车能有良好的燃油效率，但我们也同样关注汽车的价格，”约翰·谢尔比说，他来自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是一辆价值15000美元的新本田的车主。

瓦格纳拥抱了韩德胜、杨世杰以及通用外部金融顾问，其中包括他的好朋友杰伊·阿历克斯。阿历克斯是底特律的一位重组大师，曾经帮助梳理过安然和世通公司破产后的混乱账目。他们必须强制推进重大决策。4家卡车工厂被列入关闭的候选名单（其中两家曾是向汽车工会承诺过用来生产未来产品的工厂）。产品开发费用必须大幅缩减，只有小型车和雪佛兰沃蓝达插入式混合动力车型能“幸免于难”。悍马这款巨型越野车的偶像必须被抛售，其他品牌也岌岌可危。在一次汽车战略委员会上，他们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取消了预计耗资20亿美元的CXX项目，该项目原计划替换通用的旗舰产品阵容，其中包括巨型凯雷德、萨博班和育空。就连鲍勃·卢茨都没有反对。“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再花费数十亿美元来进行置换实在是太困难了，”他说，“现实很残酷。”

现实的确如此。所有的财务方案、振兴倡议和劳工协议都起不到任何慰藉作用。通用汽车的船身已经出现了裂缝。公司不可能再无限期地容忍这些损失了。事实上，内部计算表明，如果无法注入新的资金，通用汽车将会在秋天破产。不是衰落，也不是地位不保，而是破产，即没钱埋单。在文艺复兴中心，所有目光都转向了瓦格纳。公司正在驶入未知的水域。他是领导者、决策者，是通用汽车价值观的维护者。但是这家公司的价值、历史与规模现在都失去了意义。他们和那些严重误判市场行情的公司一样，支出远远超过自己的承受范围，并缺少一套引人注目的生存蓝图，以便让银行、盛产石油的中东投资者或亚洲主权财富基金在看了他们的宣传资料后，愿意给他们几十亿美元的贷款。而从理论上讲，通用汽车最为匮乏的一项自救关键则是信誉。谁会放心地把钱交给他们呢？就连柯克·克科里安这样胆大包天的赌徒，都宁愿在福特身上下注。

但瓦格纳决定坚持前行，并准备在6月上旬的通用汽车年度会议上，宣布一项大型的企业整改活动。与此同时，他的董事会也开始紧张起来。“我们快要不行了吗？”约翰·布莱恩在一场会议上问，“当你快要玩儿完的时候，再找解决方案也来不及了。”另外几位董事菲尔·拉斯卡维和厄尔斯金·鲍尔斯不断就现金流情况和使用《破产法》第11章的可能性追问瓦格纳。但瓦格纳坚决拒绝把破产作为一种选项加以讨论。“他真的不想谈论破产或为破产做任何准备，”布莱恩说，“在他的想象中，他自己是不可能惊慌失措，也不会集结全力来应对破产的威胁的。这类行为对他而言不可理喻。”在瓦格纳看来，这场危机是对自己的毅力、脑力和耐力的测试。伟大的球队都不会在输球的时候就认输，他们会咬紧牙关迎接新的挑战。对此他深信不疑。在一场场动员会议和深夜举行的战略会议上，他都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宣扬这一理念。5月13日，他来到了位于北卡罗来纳州达拉谟市。在华勒斯体育馆的橄榄球场上，他走到麦克风前，为自己亲爱的母校杜克大学的毕业典礼发表演讲。瓦格纳的体内流淌着杜克大学的血液，他的父亲、妻子、妹妹和他的大儿子都是杜克大学的毕业生，另一个儿子正在杜克大上大学三。他甚至将自己的狗取名为杜克。这是他学习通过勤勉、成就并向社会做出贡献的人生训诫的地方。他希望这群前途无量的年轻大学毕业生能够了解，就算是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有时也得为战胜逆境、获得胜利而努力奋斗。

“一年前，一些所谓的专家声称通用汽车即将破产，而我应该遭到解雇，”他向这群毕业生、他们的父母以及教授们说，“那段日子对我而言是十分艰难的。”挑战是人生的一部分，他说。知识、激情和热情帮助他熬过了那段艰辛的日子。“但真正成功的人、真正的贡献者、真正伟大的组织，例如杜克大学和通用汽车，还具备另一个重要的特质，那就是毅力和坚韧，”他说，“无论面临多么大的挑战，无论前景多么暗淡，最杰出的人、真正成功的人，都绝不言弃。”大家都会在某一时期经历一段艰难的岁月，瓦格纳说。而那正是个性和力量得到体现的时候。“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他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说，“希望大家在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能充满激情和热情。当挑战来临时，绝不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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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油价格每一天都在攀升。当价格超过每加仑3.8美元时，卡车市场完全崩溃了。皮卡的销量在5月份下跌了惊人的30%，而SUV则更糟糕。吉姆·法雷就像一个察看大地震现场的科学家一样，被这组数据惊得目瞪口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百年难遇的一场剧变，”他告诉他的福特高管同事们，“我们无法推测它的走向，只能正视现状。”对于福特而言，决定性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如果不果断行动，此前所有的进展都将付诸东流。几周前大家宣布盈利时的兴奋之情早已消失殆尽。如果不正面应对这场灾难，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恐怕没有机会再看到盈利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更加努力工作，或是要不要放弃，因为公司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5月18日（星期日）穆拉利召集公司高管到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里举行紧急会议。汽油随时都可能突破每加仑4美元。他们面前有两个选择：继续前进，让工厂继续运转；或是做出迪尔伯恩从来没做过的举措，缩减卡车产能。“我们应当如何迅速采取行动来应对当前形势？”穆拉利问。然后，与会者挨个表态—菲尔茨、法雷、勒克莱尔、库扎克，直到所以有人都达成共识。他们都同意大规模缩减卡车产能。25万辆卡车和SUV从未来的生产计划中取消了。穆拉利不得不自食其言，公开收回他最近对一年内实现持续赢利的保证。他们将紧密团结，更加相互依赖，同心同德，作为一个团队而战。“我们需要加快步伐，”穆拉利宣布，“我们不再每周开会，以后我们每天都要会面。”

到了5月22日，福特低调地收回了在2009年实现全年赢利的承诺。相反，玻璃大厦内正在做最坏的打算。“在我们看来，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穆拉利在一次与媒体和分析师的电话会议中说，“我们需要立即行动起来。”除了对皮卡和SUV进行大幅减产之外，福特还将努力的重点放到福克斯和福星上来，以吸引节能减排意识强烈的消费者。对于囤积着着大量布满灰尘的车型的福特经销商而言，这个方案听上去像是明智之举。“如果你正好有这样一款车的话，”明尼苏达州黑斯廷斯市的福特汽车经销商道格·埃里克森说，“你的库存就已经足够了。”

在穆拉利新设定的每日例会上，气氛总是激动人心。就连菲尔茨这样的资深高管都未见过如此密集而协调一致的领导团队。穆拉利似乎比以往更加充满活力。“该如何应对逆境？”自问自答道，“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要了解一切情况，无论好坏。如果我们了解了一切，就可以一起去解决问题。”他在汽车行业相对欠缺的经验反而又一次成了他的竞争优势。传统上来说，在应对危机时三巨头都会缩小规模、削减成本、屏息等待，直到行情返回常态来应对危机。但穆拉利根本不会这样行事。为什么他们会期望重返“常态”？他参阅了全世界的数据、趋势和增长图表。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福特必须进行永久性的变革。他不满足于仅仅削减卡车产能。福特将动用现金储备，完全重组至少三家卡车工厂，用来生产小型车。这将耗费两年的时间和数十亿美元。但如果他们认为生产小型车是行业的走向，为什么不放手去做呢？穆拉利的执着已经开始令人感到敬畏了。此前他总是尽量包容大家。但是在如今公司改革如同火车加速一般的情况下，提出异议可就要三思而行了。“当他说我们要对公司进行重组时，”法雷说，“你最好和他保持步调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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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通用汽车董事会在底特律召开了会议，倾听管理层计划如何阻止公司继续失血。现实惨不忍睹。自从8个月前公司和汽车工会达成协议之后，公司的股票价格大跌了60%，只剩下17美元，这是26年来的最低点。根据当前的市场资本状况，通用汽车的市值不到100亿美元（丰而田则是约1500亿美元）。瓦格纳、韩德胜和卢茨分别向董事们做了报告，他们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观点。现在是时候忘掉SUV的辉煌历史了，在美国应该专注生产新型轿车和混合动力车型，并加速海外扩张。又有19000名工会工人接受了最近的买断方案。现在精简的铡刀落到了工厂上。位于威斯康星州、俄亥俄州、加拿大和墨西哥的4家卡车工厂都将关闭。瓦格纳提议对混乱的悍马品牌展开战略审查，不过他并没有建议直接出售。卢茨则要求批准两款新的小型汽车项目和一款改进的四缸发动机的研发，以及对雪佛兰沃蓝达，通用汽车所有车型中最环保的一款，进行最终批准。

董事会全部批准了。乔治·费希尔给这套方案组合添加了一个特别的结尾，即对瓦格纳和他的团队进行公开信任投票。“通用汽车拥有最好的管理团队，有能力帮助我们度过艰难时刻。”费希尔说。瓦格纳在位于特拉华州威尔明顿市召开的通用汽车年度股东大会上，将工厂的关闭称作“不幸但却不可避免”。他基本上宣布了SUV时代的结束。他说汽油价格推动了结构性的转变，并将通用汽车的重心从十年来生产的成品上移开。“价格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改变着消费者的行为，”他说，“我们不认为这是一个暂时性的突变，我们认为这场变革将是永久性的。”这是一段戏剧性的宣誓，但也在情理之中。汽油危机和汽车产业创新性的转变成为报纸每天的头版新闻。美国国内的每一家经销商都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美国人都在通过更换更小车型来节省燃料费用。但是现在这话从通用汽车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空洞乏味，可惜为时已晚。虽说通用汽车本来并没有完全落后，他们早就开始开发一批极具前途的节能高效的车型。但直到现在，他们才愿意放弃属于大型跑车的光辉岁月。而对悍马进行战略审查则凸显了他们在前进的过程中依然畏首畏尾。有什么可审查的？悍马的销售量早在2008年就下滑了35%，而这一趋势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如同费希尔所说，这确实是最困难的时刻。但是也难以想象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可以抛售悍马，或是任何每12英里就会消耗一加仑汽油的车型了。

在通用公司向前迈出艰难一步的同时，福特迈出的步伐更大。他们宣布了下一轮的产能削减。而延迟推出新的F系列皮卡整整两个月的消息更是震惊了业界。这极不寻常。所有的供应商都做好了准备，材料也都采购好了，工厂也一切就绪。经销商甚至已经收到急于购买新车型的皮卡买家的订单。但是福特团队并不准备在油价持续攀升的时候，冒险用F-150填满市场。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在产能不断降低的时刻，这批新款皮卡将是一大笔潜在收入的来源。然而，穆拉利决心先度过危机，再重新启动F-150系列。“显然，我们正在努力适应市场的变化。”他说。

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和克科里安之间微妙的关系，后者已经正式提出再收购2000万股福特股票的收购要约。与约克第一次会面的记忆仍然刺痛着穆拉利。福特当时认为有必要发表一份正式声明，否认约克曾经明确告诉穆拉利，克科里安有兴趣增持公司股份。声明指出，约克当天的评论应该算是即兴发挥，不应该当真。而任何熟悉约克的人都很难相信他会随随便便地对克科里安的投资进行评论。然而在玻璃大厦内，这个问题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比尔·福特和一些董事们都非常担心克科里安和约克会甜言蜜语地劝说穆拉利，听从他们改善福特的计划。克科里安曾在一份联邦文件中提到他也许会愿意向福特借钱，以帮助其周转资金，并提供业务战略咨询。比尔·福特知道，一旦为克科里安和约克打开一条门缝，接受他们提供的贷款和战略咨询，那就无异于引狼入室。

比尔必须牢牢地把握住克科里安的动态。这不是穆拉利力所能及的范畴，确保福特不会倾覆就已经够穆拉利忙了。福特方面和克科里安方面计划在6月17日在拉斯韦加斯的百乐宫举行一次峰会。比尔希望这次会议不至于让大家都撕破脸，不过他也做好了两手准备。

* * *

“你觉得从福特家族手中收购福特的股票需要多少钱？”约克问一个他在底特律知己，“10亿美元收购所有B股股票？这可是市场价格的两倍了。我不敢肯定这些人不会接受。”

他自言自语着，试图理清在福特所有道路都最终通往家族这一命题。B股从法律上来讲是不可向家族之外的成员转让的，因此没有人可以购买并进而获得福特家族成员的那40%的投票权。但股票是可以购买和收回的，这会给野心勃勃的投资者打开一个通过持大份额普通股而控制公司的大缺口。

但约克不是最终的决策者，克科里安才是。他不会在亲自见过穆拉利之前对福特采取行动。如果他准备在对方身上下注，他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握住他的手，并倾听他描述自己的愿景。“我只通过杰里的眼睛看到了艾伦，”克科里安说，“我想亲眼见见他。”

他们在百乐宫一间富丽堂皇的豪华套房举行了会面，一边是克科里安、约克和克科里安的律师泰瑞·克里斯滕森，另一边则是比尔·福特、穆拉利、勒克莱尔和一位特别来宾—福特的前董事理查德·马诺吉安。比尔之所以带马诺吉安来是因为后者和克科里安私交甚密，他们两人都是亚美尼亚裔美国人，并且都积极地参与过与他们历史遗产相关的慈善活动。这是为了应付万一克科里安对福特团队蛮不讲理的额外保险。

但克科里安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毫不吝啬对福特发出溢美之言。“我会长期持有你们的股份的，”他说，“我想全方位地支持你们。”

比尔问他如何看待福特家族以及他们对公司的管理。

“我觉得棒极了，”克科里安说，“我认为家族所有制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纽约克和克里斯滕森基本保持沉默。这场会面明显是为了他们老板的利益。穆拉利非常高兴见到克科里安。当他看到华丽的百乐宫时就眼睛一亮，显然他很乐意和克科里安一同讨论福特的改造计划。“我们正在拯救一个美国的标识。”他情不自禁地说。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便告一段落。比尔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得不顺着克科里安的意思。他的表现非常自然。“看样子他是真心想支持我们。”比尔说。

克科里安对一切都很满意。在他对通用汽车大失所望之后，这帮来自福特的家伙倒像是一股新鲜的空气。“天哪，我真的很喜欢艾伦·穆拉利。”他说，“我觉得他们也喜欢我们。”

第二十六章 恶化

鲍勃·纳尔代利对小型车是如此渴求，他在打着石膏的情况下飞赴意大利会见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此前，这位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难得地在亚特兰大的家中度过了一个周末，筹备他儿子的婚礼。他在结束了与奥本山举行的冗长的电话会议之后，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在院子里搬弄着沉重的花盆，“当时我听到清脆的咔嚓声，”他说，“然后我就跪倒在地。”纳尔代利被送进了急诊室，几天之内又躺在了手术台上。现在，他打着石膏，忍受着极度的不适，在密歇根登上了公司包机，赶往都灵和汤姆·拉索达会和。他在克莱斯勒的下属们都感到十分诧异。

纳尔代利在前一个星期三做完手术之后尚不能行走，而到了这个星期一早晨他又开始全天办公了。他一听菲亚特有款小型汽车或许可以出售给克莱斯勒，马上就行动了起来。“我一定要过来一趟，”他在电话里告诉马尔基翁内，“我急需一款小型汽车。”拉索达已经到达意大利，开始筹备前期工作。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很忙碌，全身心地为克莱斯勒寻找着外国合作伙伴。他马不停蹄地和卡洛斯·戈恩手下位于东京的日产和位于巴黎的雷诺团队举行会面—这是在不到一年前曾经与通用组建联盟不到90天的原班人马。史蒂夫·范伯格则是谈判的核心，就戈恩要求以20%的克莱斯勒股权来交换日产的车型的条件进行着艰苦卓绝的谈判。“我们不可能同意以公司的巨大付出来换取区区几款产品。”范伯格告诉对方。但是戈恩在领教过克科里安和通用汽车的忽悠之后自然变得极为警惕。如果雷诺-日产联盟打算和克莱斯勒同舟共济的话，他肯定不能让自己成为交易中吃亏的一方。

在纳尔代利看来，菲亚特似乎更有希望。他们旗下的车型正是自己需要的。然而在湾流喷气机飞越大西洋前往意大利的途中，他唯一关注的则是克莱斯勒和整个行业所面临的糟糕的销售数字，其中包括首次在美国的工厂中削减产能的丰田。

当油价飙升到每桶147美元的时候，美国人基本上停止了卡车的购买。终于到时候了，这就是临界点。4美元一加仑对于正常人而言，加满一辆西维拉多、公羊或是F-150实在是太贵了，就更不用提加大号的SUV了。这些产品都玩儿完了。通用汽车还要继续生产174天的GMC育空和雪佛兰太浩—对于最不受欢迎车型库存而言是破纪录的。克莱斯勒也正在因为皮卡和SUV的存量而不得不忍受饥饿。到目前为止，本年度的销量下降超过了20个百分点，市场总销售量则下降了两倍。纳尔代利一直在切割、抛售、削减并重新分配赛伯乐给予他们的有限资源。但是克莱斯勒所有的主要创收产品都惨遭屠戮：吉普车、公羊、大型道奇SUV。即使是小型货车也因其糟糕的耗油量而遭到冷落。纳尔代利尽力施展着自己的长处：制定决策。当他看到6月的销售数据后，就立即关闭了密苏里州巨大的小型货车生产基地。他和普雷斯商量应该把哪些低收益的车型从阵容中除去，普雷斯认为应该立刻砍掉其中的一半。而纳尔代利则又想出了一个进一步削减成本的好计划，准备在中国和墨西哥设立新的工程中心。

然而克莱斯勒的资产负债表就像一个血流不止的伤口。它已经损失了上亿美元，而唯一的援助只是借来的区区100亿美元—摩根大通和各家银行都紧盯着赛伯乐催促还债。范伯格告诉那些焦虑的私募基金投资者，要为他们得到的这尊汽车奖杯做好“重大风险”和“最坏形势”的准备。而这只三头的看门狗还在为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及其少数合作伙伴的损失疼得直咧嘴。通用汽车的销量越是下降，其金融公司的情况越恶化，后者同时正在抵押贷款市场上败下阵来。赛伯乐先后完成了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两笔交易—在房产抵押贷款行业遭遇灭顶之灾之前买下了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随后又在几十年来汽车销售行情最差的一年到来之际收购了生产能力疲软的克莱斯勒。在公园大道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里，范伯格正在为自己做出的收购克莱斯勒的决定而懊恼不已。此前，他一直都以自己对时机的准确把握而骄傲。“我们真的搞砸了，”他说，“我们以为自己买得足够便宜，以至于忽略了很多经济层面的破事儿，但销量上的问题正在日益恶化，我们只能保命了。”摩根大通负责大型并购和收购的总裁詹姆斯·李不断地就贷款问题骚扰他，仿佛是套在这家汽车公司身上的镣铐一般。即使公司开始赚钱，赛伯乐也不得不先把钱给他们。为了生存，克莱斯勒需要迅速获得新的车型。而这正是温伯格的行动：进行交易。所以如果日产、菲亚特或任何外国汽车制造商想参与到他们在汽车业里这段不那么振奋人心的冒险，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欢迎他们。

纳尔代利抵达都灵后，径直赶往了菲亚特总部会见马尔基翁内—菲亚特最引人注目的建筑是在屋顶上建造的全尺寸的测试赛道。意大利人比世界其他地方的人都要把汽车行业当回事。菲亚特已有100多年历史，在欧洲和南美洲拥有着强大的实力。公司创建了一系列品牌—菲亚特、蓝旗亚、法拉利和阿尔法·罗密欧，以及独特、稳定的小型车。纳尔代利步履蹒跚地挪到了大楼前，西服下面是僵硬的石膏。飞机旅行让他觉得十分难受，但是对于会议他却是兴致勃勃。马尔基翁内对于他在这种情况下出席大为震惊。“鲍勃，你没事吧？”他担心地问。然而纳德利显得十分兴奋，想尽快直入正题。当看到设计中心的汽车时，他几乎激动地昏了过去，特别可爱的小菲亚特500，就像鸡蛋一样光洁，散发着汽车的魅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它带回克莱斯勒？”他问。“可能性很大。”马尔基翁内说，接着他又向纳尔代利展示了四缸发动机以及其他能够让克莱斯勒也加入到小型车竞赛当中的技术。然而在他们共进午餐时，谈话的中心却不是菲亚特。马尔基翁内唯一想谈的只是克莱斯勒。他研究了这家公司的一切，了解了它所有的弱点。他对纳尔代利在家得宝和通用电气时期的表现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这个人本应是精英中的精英啊。”他说。他向纳尔代利追问他曾经问过拉索达的同一个问题。

“你们这些混蛋打算怎么生存下去，”马尔基翁内说，“假如销售量跌到1000万以下的话。”

纳尔代利没有回答。马尔基翁内并不感到惊讶。这个通用电气出身的家伙丝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定时炸弹上。在他看来，克莱斯勒如果不发生重大改变就必定会遭到抛弃。纳尔代利可以尽情地观看和触摸他的汽车和发动机。但是菲亚特是不会跟克莱斯勒做任何生意的，至少不是现在。

* * *

这简直是噩梦成真—燃油价格飞涨，经济形势十分严峻，没有了消费信贷—这一切共同导致了10年以来最低迷的汽车销售行情。市场正在日渐恶化。三巨头旗下已经有超过15家装配工厂被闲置或者削减班次运行。就在底特律疯狂地试图以超越销量下跌速度的进度来削减产能的同时，有25000名工会工人无限期下岗。通用汽车公司的股票跌破了10美元大关，严重拖累了整个道琼斯指数。美国汽车行业就像飓风中的帐篷一样坍塌了。正当纳尔代利飞赴意大利的时候，韩德胜正在欧洲和亚洲试图安排通用汽车的外国业务，赶制出更多的小型汽车运往美国。到了7月，通用汽车已经身陷泥潭。投资者纷纷逃离股市。就连最保守的分析师都估计，该公司至少需要额外的100亿到150亿美元现金来维系生命。如果这是早就被预测到的底特律所面临的终极审判，那么瓦格纳准备背水一战。如果他能够努力地再实施一次重大重组，也许—只是也许—银行能够借给通用足够的救命资金。

7月15日，公司高层准备在文艺复兴中心发布一条重大消息—在场的有瓦格纳、卢茨和韩德胜，陪伴他们的还有首席财务官杨世杰以及北美业务负责人特洛伊·克拉克。瓦格纳说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用汽车还没有破产，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们坚信公司还有充足的流动资金，够我们撑过2009年。”他说。这段话本身就显得极不协调。通用汽车如何才能在每3周就耗掉10亿美元现金的情况下再维系18个月？据瓦格纳称，公司将拼凑出一笔150亿美元的缓冲资金，这笔钱主要是通过裁减数千个全职工作岗位、暂停股息发放、冻结工资、取消高管奖金以及终止65岁以上白领退休人员的医保来筹得。此外，公司还将另外削减30万辆卡车的产量，腰斩市场营销的开支（其中包括放弃对全美运动汽车竞赛协会和职业高尔夫球比赛的巨额赞助），削减新产品开支的20%，并延迟向汽车工会医保信托支付的首笔款项。所有这一切将可以凑到100亿美元。然后，他们还希望通过抛售一切可能卖出的东西来筹集50亿美元，其中包括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房地产、悍马以及其他一些品牌。而最后的重中之重则是，将公司在美国和全球其他地区的资产作为抵押，试图从华尔街借来一切可能借到的资金。

这听起来像是通用在试图点燃家具取暖，以免被冻死。卢茨信誓旦旦地表示，公司在新车型的质量上将不做妥协。然而这番话空洞至极。这些求生策略是该公司自20世纪90年代初的经济衰退以来，首次大刀阔斧地削减资本开销（这也是艾伦·穆拉利和比尔·福特承诺不会采取的行动）。瓦格纳表情严肃。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打着黄色条纹的领带，脸拉得长长的，满面愁容，嘴角似乎僵住了。他坐在鲜艳的蓝色通用标志前，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正在试图劝说记者们接受这些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的消息。“我们的计划不是为了求生，”他冷漠地说，“而是为了赢得胜利。”他们接受了提问，但是却没有真正回答问题。每当有人试图问清楚通用自称所拥有的神秘借款能力来自何处时，韩德胜都刻意回避。甚至连记者招待会都还没有结束，影响力极大的穆迪信用评级服务公司就已经将通用汽车的现有债务进一步下调至垃圾等级。

而当韩德胜在会后给纽约的几个大银行打电话的时候，仿佛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华尔街把债务市场的大门关闭了，就这么简单。一块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在这场大规模金融危机中纷纷倒下。贝尔斯登垮了，被摩根大通收购。雷曼兄弟还在靠生命维持装置苟延残喘。美林证券也在待价而沽。就算是向投资银行筹集区区几十亿美元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出师不利的韩德胜用力地咽了口吐沫。“问题很严重，”他说，“市场基本上关闭了。行情不断在恶化，越来越糟。想从资产负债表提出任何资产的话，就必须组织一场活动。我们需要一种催化剂，而唯一行之有效的催化剂则是合并。”

在意识到这一切后，韩德胜向瓦格纳提出了和福特进行合并的建议。而令他吃惊的是，瓦格纳居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 * *

当比尔·福特得知通用汽车的里克·瓦格纳打来电话时，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了电话，瓦格纳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嗨，比尔，我是里克·瓦格纳……我想聚一聚。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两家公司合并的时机到了。我们应该谈谈。”

什么情况？

“我可以到你那边来谈。”瓦格纳说。

比尔生怕自己听错了。瓦格纳想来玻璃大厦讨论福特和通用汽车之间的合并？他说的是这回事吗？

“是的。”瓦格纳说。他会带上韩德胜，而比尔可以叫上穆拉利和勒克莱尔。然后，他说，他们一起谈谈。

这太出乎意料了。比尔根本没有料到这一招。先是克科里安，然后是通用汽车？但他认识瓦格纳很长时间了，并且和他在工会问题、燃油经济法规和环境与贸易问题上共事已久。他们可是平起平坐的竞争对手。

“可以啊，”比尔说，“带上韩德胜一起过来吧。”

这是一个已经在底特律争论了很久的问题，如果通用汽车和福特合并会怎样？如果这两家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汽车公司合二为一将会怎样？即使在他们当前萎靡不振的状态下，二者还是占据了美国38%的市场份额，并具有巨大的国际影响力。当他们的购买力、制造能力和技术技能都汇聚到一个屋檐下，成千上万的重叠职位可以得到精简，从而节省开销。如果他们能够做到的话，将会给他们的竞争对手带来极大的震撼。

克莱斯勒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它们将形成唯一的巨头。但这能成功吗？洋基队有可能和红袜队合并吗？或是凯蓝达人队有可能与湖人队合并吗？在过去的50年里，通用汽车和福特在市场的每个层面都开展着面对面的竞争。这不仅是竞争，而是势不两立，井水不犯河水。双方的任何一位高管都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直到现在。

比尔·福特对这个方案毫无兴趣。通用汽车必定是遭遇了严重的麻烦才来找福特帮忙，或是寻找解决方案。整个想法都令他感到反胃，更别提这将会成为与工会产生争端的敏感事件。合并后所产生的大裁员会让盖特芬格抓狂的。医保问题的麻烦与合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比尔与穆拉利凑到了一起。他们都同意自己不得不和通用汽车展开对话，至少可以弄明白瓦格纳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很反常。但也许通用汽车内部实际状况比他们的表面现象更糟糕。

这是一场即将给两家汽车制造商的前进道路带来深刻影响的会议。瓦格纳和韩德胜带着新任首席财务官杨世杰一同出席了会议，杨世杰是著名的金融天才，同时也是以三巨头里级别最高的以华裔身份而闻名的高管。不过在这行人中他是不会多嘴的。三个人同比尔·福特、艾伦·穆拉利以及唐·勒克莱尔一起就座。

瓦格纳先开了口。“通用汽车和福特应该合并。”他说。协同效应将会是惊人的。他们能省下那么多用于行政、研发、运输和采购的费用……可以节省出来的开支不可计数。

比尔惊呆了。通用汽车是真心想要合并。那么谁将成为多数股份拥有人呢？尽管当前福特的股票价格不高，但是公司的市值仍比通用汽车高出很多。“合并后的公司将由谁来负责呢？”他问。

“嗯，”瓦格纳说，“从营收层面来看，通用要比福特大得多，因此让通用方面来负责是无可厚非的。不过他们也许可以共享管理权，或者稍后再谈也行。”

穆拉利迫切地想了解通用汽车方面更多的真实想法，他是肯定不希望以任何方式参与到任何合并中的。在他看来，通用汽车是一个烫手山芋，他甚至连靠近的意愿都没有。“但是为什么，”他问，“通用汽车现在才来找福特呢？”

瓦格纳和韩德胜轮流介绍了通用汽车的流动性危机，以及他们如何缺少现金。通过与福特合并，他们可以向华尔街借到更多的资金。

原来如此。他们要破产了。通用汽车要破产了。比尔听到这里时，满脑子全是福特在银行的300亿美元。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合并根本与福特无关，而是为了拯救通用汽车。

比尔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用了，谢谢，”他说，“这事永远成不了。你知道吗？我们太相似。我们在每一个市场层面都是遥相呼应的。”

这时韩德胜插了进来，试图将这次会议的焦点集中在合并的好处上。

“唐和我在这周的早些时候做了很多工作，”他说，“我对通用汽车了如指掌，唐也对福特了如指掌。只要我们两个人通力合作，我们可以很快步入正轨。”

勒克莱尔却一言不发。只有比尔一个人在说话。

“不必了，”他说，“没这个必要，谢谢。”

瓦格纳终于明白，合并是没希望了。“嗯，如果你们不愿意合并，”他说，“我们只好另请高明了。”

他们随后便起身离开了。一开始，比尔还很生气。“通用汽车竟然如此狂妄，”他说，“我们曾因为内讧文化而天下闻名，而他们则是以狂妄文化而臭名昭彰。”然而整体前景却令人堪忧。如果通用汽车破产了，大批美国汽车供应商也会在数日内崩溃。这将影响到整个产业，其中也包括福特。很快，比尔的担心超过了恼怒。他曾十分敬佩通用汽车强大的实力和规模，这种钦佩之情在福特可是无出其右者。“我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而通用汽车则是这里的巨人，”他说，“我们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但他们才是巨人。他们在许多方面为整个行业定下了基调。这是我从小到大所了解的现实情况。”而现在通用汽车举步维艰。他这才意识到其实福特也一样脆弱。

不过穆拉利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或许是一个外来者，但是在来底特律就任的高管中，没有谁比他更具竞争力。自从来到福特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想打败通用汽车，想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假如他们要倒下了，或是要和别人合并，他需要了解确切的信息。不过福特正走在自己的阳关大道上，绝不会让里克·瓦格纳或是其他任何人来掌舵的。

* * *

韩德胜感觉自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劝说华尔街向通用汽车贷款的大事件不会发生了。“本来是想靠它来做催化剂的，”他气鼓鼓地说，“我们本来可以通过合并来筹集资本，因为协同效应可以非常非常巨大！”卢茨了解了会谈的经过后也颇感失望。对他而言，通用汽车-福特的合并将足以证明一家美国汽车公司可以战胜丰田以及世界上其他的任何汽车公司。“我们本可以合并为一家巨无霸级的、强大的全球汽车公司，”卢茨说，“我们可以关闭一个测试场、一个财务部门、一个税务部门、一大堆工厂、裁掉许多工程项目，甚至在合并完成之前我们就可以甩掉许多固定成本。”但是瓦格纳对这件事连提都不想再提。他们尝试过了……但没有成功……现在还要继续前进。

瓦格纳、卢茨和韩德胜之间缺少了一些化学作用，或是有难同当的决心。他们在一起共事，但是和福特那些人“在一起”是不同的。韩德胜的内心滋生着恐惧。他本指望福特能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通用汽车的财务状况，甚至比瓦格纳还要清楚。虽然他非常失望，但却不能责怪福特对这一方案的一口回绝。“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他没精打采地说，“我真的希望我们可以做到。但是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我也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合并。这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除了这两个小圈子里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通用汽车和福特之间的这次秘密会谈。对于外界而言，他们早已被归为一类，被视为底特律版的“阿呆和阿瓜”。公众和媒体以及有线电视的解说员如今已经不会对三巨头区别对待了，他们三家都已经穷困潦倒。而糟糕的春季财务报告更是让这种观点得到印证：福特亏损87亿美元，这也是该公司105年历史上最糟糕的一个财季，而通用汽车则亏损155亿美元（不过是其百年历史上第三糟糕的情况）。然而亏损还在节节攀升。通用汽车在北美的盈利与前一年的第二财季相比下滑了100亿美元，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33%的跌幅。由于削减账面资产和受其租出的皮卡和SUV不断缩水的价值抵消，福特损失了80亿美元。美国汽车市场陷入了混乱。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和福特信贷几乎无法让消费者贷款买车了，这是因为美国所有的金融机构都无法为他们的贷款提供担保了。汽车出租业—这个多年来在推广新车型层面极为有效的行当—也是气数已尽，不复存在了。

然而，还是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至少通用汽车的董事会依旧如此。在公司每次受挫之后举行的例行会议上，首席董事乔治·费希尔迫不及待地对现状加以否定。“如今我在报纸上读到太多东西观点都不正确，”他在接受采访时抱怨道，“这会分散董事会的精力，也会影响到管理层的注意力。”通用汽车正面临着申请破产的危险吗？“答案是没有，绝对不会，”他说，“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一情况不会发生。”如何才能够避免破产呢？“里克和他的团队正在采取一些很重大的举措，”他说，“我们这里有不少聪明的人才。”这种乐观情绪很难理喻。瓦格纳和韩德胜刚刚尝试孤注一掷，试图和福特合并但失败了。销售状况非常糟糕，并且还在进一步恶化。现金储备日渐稀少，而更多的开支又扑面而来。德尔福破产已经有三年了，至今依然在试图通过寻找私募买家起死回生。看样子通用汽车不得不继续做冤大头，为继续尽其养老金的义务而支付30亿到40亿美元的费用。福特方面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在穆拉利和他的高级主管的每日例会上，紧张的情绪也日益高涨。“先生们，想想看，可持续发展的福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穆拉利问，“我们为什么做这行生意？因为我们做生意是为了创造价值。如果我们没生意可做就无法创造价值。”任何借口都是无法容忍的。福特的生存关乎尊严、决心和信念。“为什么我们不能靠小型车赚钱？”他说，“你觉得丰田靠小车型赚不到钱吗？”在福特报告公司巨额亏损的当天，他们推出了第二阶段的改革方案，将密歇根州、肯塔基州和新墨西哥州的三家卡车生产工厂改造成小型车生产工厂，加大四缸发动机的生产数目，并且引进了发动机技术中的新型产品“Ecoboost”—这是德里克·库扎克针对同时上涨的能源和燃料经济而开发出来的直接喷射技术。工业分析师对于迪尔伯恩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还能为优化资本而投入如此之多的资金而目瞪口呆。不过穆拉利却胸有成竹，他仿佛对底特律日益高涨的慌乱情绪熟视无睹。“现在的状况如此不稳定，我们认为最佳的应对方案就是专注于生产方面的事务。”他说。

当杰里·约克看到福特在糟糕的第二财季之后大刀阔斧地开始生产小型车计划时，他感到欣喜若狂。“这太美妙了，我的朋友，”他在电话里对勒克莱尔说，“向艾伦致以我们最诚挚的问候。”只要福特生机勃勃地全速前进，克科里安就会继续买进其股票。他现在已经坐拥1.4亿股福特股份，占福特普通股股份的6.5%。他终于相信自己在底特律的一家公司上押对了注。

8月初，克科里安走进贝弗利·威尔希尔酒店吃午饭，他身形魁梧的保镖守在他身旁。虽然克科里安已经90高龄，但是他的身板就像比他年轻几十岁的人一样，健康而有型。他身着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和一件奶油色皮夹克。这家酒店时尚餐厅“毕路得”的主管，引领他来到了他平时常坐的位置上，这是位于餐厅深处靠近厨房的座位。他点了依云矿泉水，主厨亲自为他特制了一份蔬菜汤，一份“小份的”烤鸡，还有一小碗作为甜点的蓝莓和草莓。这就是这位亿万富翁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在洛杉矶仍然自己驾驶着一辆旧吉普车，还会在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克科里安一点儿也不像漫画里的大款或是威震八方的收购艺术家。他从不喜欢发表长篇大论，而且总是觉得学无止境。“假如我能像特朗普一样善于言辞的话，我就会开口了，”他开玩笑道，“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他很老派，这也是他喜欢福特的原因。“他们言辞行事都是说到做到，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他在吃午饭时说，“比尔·福特人很好。艾伦·穆拉利曾功成名就。我们都渴望成功。”当话题转到里克·瓦格纳时，克科里安表现出了一丝少有的愤怒。“他说他会认真对待和日产的交易，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做，”他说，“他如果不是诚心诚意的话，为什么还要答应呢？”

他不想干涉福特。如果福特需要钱，他会伸出援手。他已经开始和自己在拉斯韦加斯的伙伴们—一群富得流油的沙特阿拉伯投资者—谈论向福特信贷公司提供一套财政援助计划。他也丝毫不急于向福特家族出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委屈地问，“我只想买进普通股。”他最多想买进多少呢？“我觉得9.9%就刚刚好。”他说，“然后再看情况。”有一种关于底特律的说法让他很不爽，就是三巨头的命运是相互交错的，在美国汽车产业里失败的情绪正在不断蔓延。克科里安一点儿都不相信这种说法。“他们说三巨头一损俱损，”他说，“这话是谁说的？凭什么这么说？”如果福特有更好的方案和人才，他们就能胜出。“这，”他说，“才是游戏规则。”

那通用汽车呢？他能预见到有投资者会参与拯救通用汽车这种可能性吗？“在通用汽车身上下注？”他一边吞下最后一口浆果一边说，“要想投资就得抓紧了—赶在状况真的变得无可救药之前。”

* * *

8月4日，当穆拉利和他的手下还在玻璃大厦里运筹帷幄之际，比尔·福特正在赶往密歇根州首府兰辛市会见奥巴马的路上。

奥巴马是民主党总统提名人中的佼佼者，而这场与奥巴马面对面的会谈是由与比尔私交甚密的州长珍妮弗·格兰霍姆一手安排的。对比尔而言，结识这位年轻而注重环保的总统候选人极为重要。距离总统大选还有3个月，而这位伊利诺伊州的议员已经显示出了胜出的迹象。美国汽车产业发生的一切情况都极具政治意义。福特已经觉察到通用汽车正准备近期前往华盛顿展开游说，期望获得资金援助。具体说来，瓦格纳打算捞取一部分在去年国会通过新的轿车和卡车节能标准时候所拨出的250亿美元贷款。这笔来自能源部的贷款是用来推动实现更高标准技术的本金。然而这笔250亿美元的款项还未正式进入预算，通用汽车需要确保其万无一失。他们需要这笔钱，不仅仅是为了设计出更加环保的车型。比尔越发意识到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无论底特律发生什么事情，联邦政府都会立即掺和进来。而他想现在就和奥巴马建立起个人联系，并事先了解到这个行业在未来总统日程表上的地位。

奥巴马在密歇根州立大学发表的能源演讲为他吸引到了大量热情的群众。格兰霍姆州长为他的出场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介绍，这位处在第二任期的民主党州长正在全力以赴地为奥巴马11月的总统大选拉取选票。当奥巴马承诺他会帮助密歇根州走出经济困境时，欢呼声不绝于耳。“我深知这个州的汽车产业和汽车工人在过去10年里是如何挣扎度日的，”奥巴马说，“同时我也很清楚我想在哪里生产出高效节能的汽车，不是在日本，也不是在中国，而是在我们美国，在我们密歇根州！”

演讲结束后他和比尔进行了单独会面。奥巴马在竞选活动期间对底特律过去的罪状一直都开诚布公—底特律对更高标准的节能法规持反对态度，对耗油大户的卡车过度依赖，无力进行变革。他在谈话中也重申了这些观点，然而谈话的中心思想则是戒除美国对外国石油的瘾。

“我们国家迫切需要新的能源政策，”奥巴马告诉比尔，“而我希望国内的汽车产业能够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制造麻烦的一部分。”

“至少我对此感到十分兴奋，”比尔说，“我们非常想和你的政府合作。我热切地相信福特能够并且应当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坦诚地说，我们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前进了一段时间，我认为我们还没有对这些事情进行充分宣传。”

接下来，他介绍了福特的变革—小车型、更节能的发动机以及开发中的电动车型。“在我的愿景里，我们要成为一家全球化的、绿色的高科技公司，”比尔说，“这不是一个空想。我们有很多可以展示我们正在做什么和我们未来如何发展的实例。”

他们谈得很投机，甚至讨论起了技术问题—如何生产电动车的电池，如何建造充电站的基础设施，以及推出缴税信用制来促使消费者转而使用超级高效的车辆。谈话结束后，他们就像新朋友一样握了手。比尔感觉特别好。所有奥巴马要做的，也正是他想要做的。“我认为他和我们完全是一路的，”比尔说，“这也是社会希望我们前进的方向。”

* * *

环保车也充斥着里克·瓦格纳的思绪—一款特别的车型。在夏末的时候，瓦格纳告诉卢茨，后者身负的最艰巨也是唯一的生产任务就是在9月16日之前制造出雪佛兰沃蓝达的测试版，那天是通用汽车在文艺复兴中心举行豪华庆典以庆祝公司诞辰的一天。“鲍勃，届时我们需要它。”他说。

瓦格纳正在为最终的推销任务做准备—说服联邦政府在通用汽车危难之际伸出援手。糟糕的经济形势和残酷的汽车市场已经将公司逼到了倒闭的边缘。公司在华盛顿的工作人员已经制订出了战斗方案。这是一套复杂的方案。总统选举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民主党派热衷改革的奥巴马将和比他保守得多的亚利桑那州共和党候选人老约翰·麦凯恩一决胜负。无能的小布什政府已经被华尔街的金融危机搞得焦头烂额。而国会正在忙着自身的重新选举。假如通用汽车想要在国会山和白宫获得积极的待遇，他们需要发出强有力的信息。他们不能够蹒跚地走进来乞求紧急援助。通用汽车必须代表进步、创新和光明的前程。而这正是沃蓝达的用武之地。这是唯一一款通用拥有而其他公司所没有的车型，它是电力驱动和消费者便利的完美结合。当电池用尽的时候，还可以启动一台小型马达，保持车子运转。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精巧呢？

卢茨在卖力地领导着沃蓝达团队。他也同样因为这款车型而兴奋不已。他终于有机会向丰田展示一款比他们更好的混合车型。但是他对于9月份的截止日期却心存疑虑。真的有必要为了通用汽车的生日派对赶工准备好这款车型吗？

“是的，”瓦格纳说。别无选择了，通用需要这款车。

第二十七章 一损俱损

一家公司应当如何来庆祝它的百年华诞呢？对通用汽车而言，计划早在3年前就开始筹备了，他们早已组建起了一支特别的团队，投入了数百万美元的经费，并锁定了一系列的目标。瓦格纳从一开始就密切地参与了筹备工作。“我希望这场庆典中有85%是在展望未来，只有15%是在谈论过去。”他对自己的员工们说。在此期间，他批准了“通用汽车的未来”这一庆典主题。在经历了种种传奇之后，通用汽车将展望未来，坚信自己公司将会在未来继续担任行业的领军者。作为筹备工作的一部分，研究人员们挖掘出了大量的数据，用于展示公司对全球汽车行业的贡献。其中有一组数字最引人瞩目。自公司成立伊始，通用汽车总共生产并销售了—根据公司自己的统计—4.5亿辆汽车。平均每辆车的长度约为13英尺，如果把这些车首尾相连的话，能够形成一条长达100万英里的长龙。要知道地球到月亮的距离也不过23.8万英里。粗略地说，通用汽车自1908年以来所生产出的汽车总长度，已经足够从地球到月球走上两个来回了。

尽管在第三季度，通用汽车每个小时都要额外开销300万美元，然而公司依旧没有人提出取消这场百年庆典。即便在其最虚弱的状态下，通用汽车依旧坚持每天在24个国家生产25000辆汽车。同时其284000名员工大多也都完全不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前。少数知情的高管们则正在掰着指头算再过几个星期公司就会入不敷出了。等到通用汽车无法向供应商支付费用时，公司就完了。大家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到底是由债权人提出强制破产，还是按照《破产法》第11章自愿提出破产。不过从数字层面上看结果都是一样的，通用汽车正在通过实际行动把自己挥霍至死。

9月16日上午8点，数百位应邀而来的宾客和员工纷纷在文艺复兴中心冬园阳台上的一排排座位就座。这是一间装饰着玻璃顶棚的中庭，两边的一排排商店和餐馆正对着窗外的底特律河。庭外，一簇簇人群聚集到一起，通过巨大的电视屏幕观看直播。在秋日的照耀下，50辆崭新锃亮的科尔维特在临江的广场上散发着光芒，附近的人行道上镶嵌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闪烁的灯光代表着通用汽车在地球上的每一家工厂。但是与所有派对开始前的热情酝酿相比，“通用汽车的未来日”却显得异常平静。在活动开始后的一个小时里，访客们一起观赏了一系列来自世界各地的现场直播，来自各国的高管分别通过摄像机镜头介绍了通用汽车在墨西哥、加拿大、巴西、德国、意大利、南非、澳大利亚、韩国、中国、印度等国分公司的业务情况。直播结束之后，瓦格纳走上了演讲台。

瓦格纳指出，通用汽车公司的历史“令人骄傲”，拥有“丰厚”的历史遗产。然而该公司的第一个百年仅仅是一个开端。“我们不仅仅是一家百年企业，”他说，“我们还是一家准备继续引领百年盛况的企业。”

通用汽车肩负着人类的重任，致力于改进和完善用于改变人类生活的机器，并让大众有机会享受移动和自由的体验。“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询问到底谁才能引领汽车工业的革新。”他说。接下来，他介绍了20个月以前，通用汽车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的一款有史以来最实用和最省油的车型。“沃蓝达是一款象征性的产品，代表了通用汽车的今天，”他说，“沃蓝达代表了通用汽车对于未来的承诺。通用汽车的第二个百年，将从现在开始。”

接下来，鲍勃·卢茨驾驶着这款由400磅电池组驱动的银色小车开上了舞台，这辆车单凭电池就可以行驶40英里，再加上一个小型四缸发动机的支持，一口气就可以行驶超过300英里。这段演讲并没有用任何证据来证明通用汽车依旧是全球汽车行业的霸主，然而这辆车恰恰是他们的答案。冬园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第二段讲话结束之后，仿佛是被磁铁所吸引一样，观众们把沃蓝达围了个水泄不通。卢茨自豪地站在人群正中间，仿佛是一位骄傲的慈父沉醉在他最新杰作的光芒当中。

然而瓦格纳在沃蓝达登场之后就飞速离开了会场。一架公司的私人飞机正在底特律大都会机场等着他，准备送他前往华盛顿与众议院民主党议员商讨250亿能源贷款事宜。当天晚上，他在华盛顿能源俱乐部发表了演讲。瓦格纳在讲话中强调了这笔能源贷款将是达成2007年立法规定中要求平均燃油经济性标准提高40%的关键部分。而这笔贷款正是立法所涵盖的，因此并不算是为了帮助华尔街摆脱困境而乱花纳税人的钱。“当时没有人称之为摆脱困境，因为当时我们面临的不是困境。”瓦格纳说，“现在依旧不是。”第二天，艾伦·穆拉利和鲍勃·纳尔代利与瓦格纳一同会晤了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福特和克莱斯勒同时到场显得顺理成章。能源贷款可以贷给任何符合改善燃油经济标准的汽车制造商。佩洛西是加利福尼亚州的民主党党员，她坚信应当为燃油经济性制定最高的标准，这是非常令人欣慰的。她告诉他们贷款资金将可以投入预算。一周之后，众议院批准了这笔250亿美元的计划，这一计划正是为沃蓝达这样的项目服务的。美国能源部有两个月的时间来草拟所有的规章制度，然后开始接受申请。如果运气好的话，第一笔贷款将会在当年年底发放到三巨头手中。

* * *

当史蒂夫·范伯格察觉到了通用汽车-福特的合并谈判后，他派纳尔代利把克莱斯勒作为一个替代方案展开游说。

早在当年的初夏时节，纳尔代利和拉索达就曾经试图推销一套通用汽车-克莱斯勒的交易。但是瓦格纳当时并无兴趣。“我们有太多其他事情要做，”他说，“和你们一起合作会让我们过度分心。”但是之后又发生了太多的变故。通用汽车现在急需现金，并刚刚从摩根大通和花旗银行长期存在的信用额度中支取出了最后一笔35亿美元资金。尽管克莱斯勒的状况也是摇摇欲坠，但是该公司在资产负债表上还是有一笔100亿美元的借入资本，可以在短期内稳定通用汽车的局势。瓦格纳对这一方案依旧犹豫不决，但是这次韩德胜和卢茨出面做了他的思想工作。“里克，我们可以接收他们的全部资产，但是不包括他们的固定成本。”卢茨说，“单单第一年的协同增效效应就会有差不多70亿美元。”纳尔代利和拉索达以及吉姆·普雷斯一同造访了文艺复兴中心，并兴奋地向瓦格纳和韩德胜展示了合并计划。“我们为什么不能让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携起手来呢？”他说，“协同效应将能够为我们带来数十亿美元的优势—从我开始。我不会试图主导合并后的公司，我会尽我所能推进整个过渡过程，之后我就会自行离开。”

这段话是他的肺腑之言。纳尔代利和克莱斯勒正面临艰巨的困境。公司的销售额仿佛成为了一个黑洞。亏损额在不断攀升。他急于寻找合作伙伴，并持续与雷诺-日产、菲亚特以及现在的塔塔汽车公司（收购了捷豹和路虎的印度公司）开展产品协商。在公开场合，纳尔代利总会不动声色地展示电动概念车以及兜售克莱斯勒的未来规划。但是在私底下，他却为正在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战斗叫苦不迭，他必须通过这场战斗让克莱斯勒夺回自己的市场。“这场战斗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一百万倍。”他对杰里·约克说。约克是纳尔代利咨询的诸多业内资深人士之一。与通用汽车合并将是最佳选择。纳尔代利也真诚地相信其中的可取之处。纳尔代利是从通用电气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在那家公司里，收购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谈到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合并后的协同效应（裁员的代名词）时，他兴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的斯特灵海茨工厂只有一个班次运作，而你的各个生产基地也都只有一个班次运作，这有什么意义吗？”他对瓦格纳说，“我知道你们想要我们的吉普车来配合你们的悍马。我们可以对一切进行合理化的配置！”

范伯格和摩根大通的重量级人物吉米·李也都在力推这笔交易。克莱斯勒已经成了温伯格的沉重负担，他已经打算以这家公司来换取通用汽车的股票。赛伯乐可以继续保留克莱斯勒金融服务公司，将其与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联姻，并希望能够借此挽救信贷方面的业务。“我们将抛弃自己的股权，”他对韩德胜说，“鲍勃会继续留任。我们会把我们所有员工都交给你们，让你们成为赢家。如果两家公司合并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节省出100亿美元。”韩德胜根本无须任何游说。通用汽车不断下滑的趋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愿意尝试任何方法。但是克莱斯勒方面有太多怪异的行动，没有谁比那些借钱给克莱斯勒的银行更关注这些问题了。李日益迫切地希望拿回摩根大通的钱。然而即便他在推动将克莱斯勒出售给通用汽车时，他还是不愿意放松银行对克莱斯勒资产的束缚。

“你需要放弃你们的抵押品，这样我们才可以关闭其中的一些生产基地。”韩德胜说。

李表示摩根大通是不会答应的。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韩德胜说，“你怎么能指望这笔交易进行下去呢？”

范伯格的汽车梦魇开始越来越糟糕。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正面临全面的灾难。现在德国人又开始回头折磨他。戴姆勒突然之间疯狂地抛售了所持19.9%的克莱斯勒股权，并要求赛伯乐收购这笔股权。范伯格对这帮人厌烦透顶。齐泽让他盲目地买下了克莱斯勒，然后又不断要求他继续兑现各种开支，包括外国的税负以及与这笔交易相关的分销成本等。现在戴姆勒发现他们少数股权的价值一落千丈后感到十分恐慌。“德国人真是败事有余，”他痛苦地说，“我敢肯定，他们从一开始就希望我们失败。好像就是在想，看看这帮人能不能成功。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韩德胜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克莱斯勒了。9月份，美国的汽车销量跌破了100万辆大关，这也是15年来的头一遭。整个市场下跌了26%。事实上通用汽车比其竞争对手的表现还要好一些，主要是因为它将大量的库存都投入到了租赁车队里。到了10月上旬，公司的股价下跌到了不足7美元，这也是1953年以来的最低点。“我知道事情会变得非常糟糕，因此我对此并不感到吃惊。”韩德胜说，“但这是最糟糕的时代。”

* * *

这一变故也影响到了福特。马克·菲尔茨和唐·勒克莱尔又开始互相扯皮了。在一次会议当中，菲尔茨正在介绍如何使用一款新车型来推动市场份额的增长。“你在说什么？”勒克莱尔打断他的演讲，“15年来我们从未这样操作过。”这个状况已经成了一剂毒药，形成了穆拉利团队的第一道裂痕。勒克莱尔伤人感情的过激言辞和隐秘行事的方式使得他与许多高管日益疏远。穆拉利继续容忍他的原因在于，作为一位成本监管者，勒克莱尔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到了9月，菲尔茨和另外两位高管要求与比尔·福特会面，并威胁如果勒克莱尔继续留任，他们就要辞职。菲尔茨怒不可遏，他告诉了比尔自己的想法。“你必须和艾伦谈一下，你必须关注当前的局势。”他说，“你正面临损失高级管理人员的风险，包括我本人。”接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对福特的执行董事长指手画脚，于是陷入了沉默。不过比尔也早就有意驱逐勒克莱尔的意向了。乔·莱蒙已经私下和他通气，说勒克莱尔和杰里·约克的关系太过亲密，已经难以再信任他了。比尔也有同样的顾虑。勒克莱尔与约克的接触已经违反了公司规定。而比尔对此持零容忍态度。

比尔让菲尔茨去见穆拉利，穆拉利很勉强地表示，为了团队的顺利运作，他将会驱逐勒克莱尔。除此之外，福特又选定了一个可以马上上任的继任者刘易斯·布思，布思是一位资深的高管，曾经负责过福特欧洲的运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勒克莱尔接受了退休条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司。官方的口径是他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与家人相处。“唐的专业知识和商业头脑是弥足珍贵的。”穆拉利在10月10日发表的一份声明中说。这段赞美足以让勒克莱尔聊以自慰，他在福特工作了32年。他在2006年获得的那笔贷款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这也是他最为光辉的成就。但是勒克莱尔依旧困在了老福特的格局当中，习惯于内部斗争，仿佛新的机体对不适合的异物发生排斥反应一般。“唐不是一个团队合作者，”法雷说，“他会私藏资金。他与其他高管的合作很不愉快。他多次指责我们无法稳定市场份额……并说我们是在痴人说梦。”

勒克莱尔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要求，基本上对福特的情况闭口不谈。但是他的离奇离职还是激起了他最大崇拜者的重重疑虑。“勒克莱尔究竟出了什么事？”杰里·约克在底特律会见朋友的时候破口大骂，“我估计是因为我们，他才被自己的大家庭抛弃的。我们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但是最为紧张的莫过于柯克·克科里安。在10天之内，他抛售了所持的福特股票。低迷的经济形势也影响到了他的赌博帝国的市场价值。尽管他很看好艾伦·穆拉利和福特的长期前景，但是他不能将自己的一大块财产继续押在一家步履蹒跚的汽车公司上。在一份简短的声明当中，他表示他需要对自己手中的资源进行“重新分配”。

* * *

随着通用汽车-克莱斯勒合并的秘密会谈浮出水面，底特律所面临的困境更是雪上加霜。10月11日，这条消息被媒体披露，迫使双方承认正在进行“初步的讨论”。但是新闻却让投资者和分析师们心里没底，他们看不出通用汽车和半死不活的克莱斯勒合作会有什么好处。在这一消息被披露之后，没有谁比罗恩·盖特芬格更为恼火。他立刻开始向韩德胜逼问细节。如果通用汽车收购克莱斯勒，将会给多少工人带来影响？当他得知预计的裁员人数将高达1万人，并且只会多不会少之后，他便发誓要尽其所能阻止这笔交易。就在去年，工会刚刚和两家企业签订了新的合同。而如今他们却要为一场神经兮兮的合并而再次裁掉成千上万名工会成员的工作？盖特芬格可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范伯格和纳尔代利试图让他理解，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合并起来要比各自孤立好，这样银行就会给公司更多贷款，而赛伯乐也可能会投入更多资金。但是盖特芬格却固执己见。“盖特芬格不喜欢这个方案。”范伯格说，“他的疑心特别重。他害怕通用汽车会借此毁掉克莱斯勒。”

盖特芬格的反对产生了重大的政治影响。11月，工会正在疯狂地努力支持巴拉克·奥巴马竞选总统。汽车工会依旧是民主党内部最强大的组成部分之一，也一直是共和党方面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这种环境下，政治立场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牢不可破。鲜有民主党人敢于支持工会所反对的议题。与此相对，任何对工会有利的议题对共和党人而言都不啻为毒药。工会仿佛是一根避雷针，给即将在底特律举行的政治辩论带来了诸多可发挥的情感因素。

这场辩论的日期正日益逼近。

到了10月中旬，新汽车在美国的市场已经完全不复存在。年销售量骤降至1000万辆。与上年同期相比，通用汽车的销售额下跌了惊人的45%。无论在什么行业，只有极少数企业能够承受这种巨额的营收亏损。而在汽车行业，由于巨大的工资开销和固定支出，局势更加难以把握。随着银行危机、信贷缺失、消费者信心每况愈下，这一切形成了一场灾难。

现在，里克·瓦格纳认为通用汽车是当前无法控制的经济状况的受害者，因此理应得到联邦政府的帮助。合并仅仅是一个小插曲。能源贷款很难得到迅速批复。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连通用汽车董事会都感到震惊不已。“市场上正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约翰·布莱恩说，“我们还在考虑克莱斯勒，或者我们可以从北京方面搞到一笔资金，甚至找沙特人要钱。但是似乎求助于我们的政府才是最好的选择。董事会强烈认为我们应当把公司的问题放到他们面前。”瓦格纳对此表示赞同。“我们的问题百分之百都是由当前所面临的大环境造成的。”他说，“如果信贷市场没有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经济没有发生如此难以预料的下滑，我们根本不需要去借什么钱。”

这句话听上去颇有道理，然而汽车市场的崩盘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的确，通用汽车做出过一些艰难的决定，降低了成本并相应地缩减了生产规模。但是他们动手太晚了，肯定没有为当前的现金危机做好准备。瓦格纳是正确的，经济和汽油的价格都严重影响到了售车大环境。这是他无法预料到的。但是在底特律，至少有另外一家汽车制造商—福特—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而通用汽车却没能做到未雨绸缪。

鲍勃·卢茨对于通用汽车能否在华盛顿得到公平待遇持怀疑态度。“那边的那帮家伙恨死我们了。”他咕哝着。韩德胜的观点则更为实用。一年以前他们还有机会提出破产申请，当时通用汽车可以通过使用债务人持有资产的支持来确保继续运营，并通过法院进行重组。但是这一方案现在却极具争议性，因为他们已经无钱可用了。克莱斯勒的这笔交易将有助于筹集新的资金，但这是一场风险巨大的赌博。通用汽车或许可以寻求沙特石油业的资金或者中国的投资者来帮助公司摆脱困境。但是韩德胜预计，在他们找到救世主之前，公司应该早就已经破产了。

唯一能够提供即时资金来源的只有美国财政部。作为《问题资产救助计划》（简称“TRAP”）的重要组成部分，政府正在向金融机构提供数十亿美元的资金。但是韩德胜一想到通用汽车伸手到华盛顿讨钱的画面就不禁毛骨悚然。他在一封深夜发出的电子邮件当中与瓦格纳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一旦我们去找政府融资，潘多拉的魔盒便会就此打开。”他在信中写道，“其中往往会包括许多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你想得到的和意想不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则是，我们将有可能丢掉自己的工作。”

10月13日，瓦格纳和通用汽车的董事约翰·布莱恩和厄尔斯金·鲍尔斯一同前往华盛顿，计划与美国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会面。他们几天来都试图获得会面的机会，但是保尔森却一直拖着。正如他在自己的著作《峭壁边缘：拯救世界金融》[1]中所述，他不愿意与试图获取TARP资金的通用汽车方面举行会谈。“我认为TARP并不是用来支持工业企业，而应该是用来防止金融体系崩溃的。”保尔森在书中写道。不过他还是觉得与通用汽车的会面缺少了一个与会者，于是他邀请商务部部长卡洛斯·古铁雷斯一同出席了会议。

通用汽车董事会特别派遣布莱恩出马，主要是因为他与保尔森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早在布莱恩出任萨拉·李食品的首席执行官时，保尔森就是高盛在该公司的企业银行家。在会谈开始之前，保尔森把布莱恩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显然财政部长大人已经被金融危机拖累得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再单独关注一家边缘化的底特律汽车公司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布莱恩说，“他正准备把全世界所有的银行家都拉到一起来注入资本，他基本上没有为定下心来解决问题而做好准备。”

保尔森告诉布莱恩，像通用汽车这样的工业企业有能力自行解决财务问题，而银行则有所不同，因为一旦银行的资金无法用于支付存款，就要关门歇业。

“汉克（亨利的昵称），我不认为这是我们现在准备谈论的问题。”布莱恩说，“我们在特定的日期需要支付供应商的款项，而我们已经没钱了。”

在这场会谈当中，瓦格纳的目标是获得100亿美元的政府资助—50亿美元的贷款和5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我们必须尽快获得一笔过渡性贷款。”他对保尔森说，“我觉得我们可能撑不过11月7日了。”

但是保尔森当即打断了他。“我无权向通用汽车提供TARP贷款，”他直截了当地说。尽管他理解通用汽车所面临事态的严重性，但是他还是把这个问题转给了古铁雷斯。他表示，商务部部长将会继续与通用汽车一道研究这一问题。

通用汽车团队被这一状况惊呆了。美国商务部没有能够拯救自己公司所需的资金或者权力。但是瓦格纳在寻求帮助时，无疑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他不知道的是，在11月大选之前，小布什总统已经无法再直接有针对性地为通用汽车做任何事情了。小布什在回忆录《抉择时刻》[2]中，记载了当时宣誓不会在全美举行总统大选期间就底特律的问题做出任何决定。“我不认为他们在大选即将展开之前提出破产相关的警告是一个巧合。”小布什写道，“因此在大选结束之前，我拒绝就汽车行业做出任何批示。”

* * *

接下来恐慌的时刻来临了。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之间的合并谈判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摩根大通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双方已经讨论到了在合并之后需要裁减多达4万名员工的事宜。而克莱斯勒债权团体当中的银行业开始评估两家公司合并之后，更希望看到谁出任新公司的管理者：瓦格纳、韩德胜还是纳尔代利。随着谈判的不断深入，两家汽车制造商都在马不停蹄地削减成本。通用汽车表示他们已经做好了裁撤大量受薪员工的准备。而克莱斯勒则计划在年底之前裁掉5000名白领员工—相当于裁掉1/4的员工。“对我们行业而言，这无疑是一段最无法想象的时刻。”纳尔代利在一封发给所有员工的电子邮件里忧郁地写道。两家汽车制造商都已经把工厂削减到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而更令克莱斯勒的状况雪上加霜的是，戴姆勒在一份财务报告中指出，该公司所持有的19.9%前合作伙伴的股份已经清零。

财政部的闭门羹迫使通用汽车不得不采取B计划—寻求国会的帮助。他们现在的策略是游说众议院和参议院的高层，批准将那笔250亿美元的能源贷款转换为紧急援助，并尽可能多地获得额外的资金来支持汽车工会的医疗信托基金。汽车行业的关键负责人是约翰·丁格尔，这位82岁的众议员来自西底特律，曾经出任过能源和商务委员会的主席。一大批汽车生产州的州长，其中包括密歇根州州长珍妮弗·格兰霍姆也都参与了讨论。数百名汽车经销商都被动员起来推动这一方案实施，而全美各地的通用汽车员工和供应商也都活跃了起来。

这条消息开始逐步付诸实施。外界的请求不仅仅是为了拯救通用汽车或者克莱斯勒，而是防止在“大萧条”的环境下发生新一轮经济危机。汽车行业研究中心所做的一项研究开始在媒体和华盛顿国会议员之间流传。该报告的数据显示，全美有超过300万个就业岗位与汽车制造业有关，从工厂到供应链，再从经销商到依赖于三巨头的社区。这些数字并不存在太大的争议，但是这份报告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就此崩盘，整个汽车行业都会垮掉，就连在美国开设的日资工厂也会因为行业中专门为各个汽车企业提供零部件的厂商中断供货而受到波及。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再是用纳税人的钱来拯救底特律，而已经上升到了对国家利益的投资层面—如果资金不到位，国家将会和整个行业一损俱损。

10月底，财政部官员开始与通用汽车的财务高管就该公司迫在眉睫的现金问题展开密切接触。商务和能源部门也纷纷开始和该公司展开日常沟通，白宫也开始关注事态发展。全球各大主流媒体都开始对底特律展开全面深入的报道。在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的最后几天里，美国汽车行业的命运已上升为一个焦点问题，成为了继伊拉克战争、全球恐怖主义和不断恶化的金融危机之后又一个国家级的议题。

11月5日，巴拉克·奥巴马当选为美国第44任总统，民主党人在8年之后再度入主白宫。他的成功在三巨头汽车工厂中博得了一片喝彩，因为大多数工会工人都投票支持奥巴马。奥巴马的当选给位于底特律的团结大厦带来了罕见的胜利喜悦。多年以来，盖特芬格一直都在批判小布什政府的劳工政策和贸易政策，并把大量的工会资源投入奥巴马的竞选活动当中。但是工会主席却没有什么庆祝胜利的心情。他非常不情愿地被卷入到了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谈判当中，并且对于这笔交易会给他们的工人团队带来的巨大冲击而忧心忡忡。各位高管都在向他施压，要求他接受这一方案，否则他就得眼睁睁看着三巨头当中的两家就此走向破产。他需要找人商量一下，于是他找到了史蒂夫·吉尔斯基—他是通用汽车的前顾问，目前就职于一家私募股权公司。

“我需要你的帮助，”盖特芬格说，“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打算合并，他们希望我们能够迅速做出决定。你能来帮我们提供指导吗？”

吉尔斯基答应了，并马上主动联系了韩德胜、拉索达以及赛伯乐和摩根大通的高管们。吉尔斯基自以为比外界任何人都熟悉通用汽车。但是当他看到通用汽车的财务状况如此脆弱之时，也大为震惊。这家公司在几周内就将会资不抵债，他思忖道。就算合并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等他弄清楚形势之后，他在选举日当天通过自己位于纽约北部的威彻斯特县的住所给盖特芬格打了电话。

“罗恩，你完全不用担心通用汽车-克莱斯勒合并，”吉尔斯基说，“你需要担心的是更重要的问题，你们工会最大的选区即将彻底歇业了。”

* * *

11月6日，艾伦·穆拉利并不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瓦格纳、纳尔代利和盖特芬格并排坐在南希·佩洛西的办公室里。他知道自己必须来。他全身心投入福特的业务，不间断地与他的团队举行会议，尽力在整个市场暴跌的环境下确保产品项目继续沿着既定轨道前行。他知道瓦格纳已经去过华盛顿寻求救助，也知道能源贷款或许能够转变成为底特律的一揽子救助方案。但是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却一无所知。“我已经意识到里克正在和小布什政府接洽。”他说，“我们现在都参与了对话。但是这一切都是通用汽车主导的，而我们也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他们正在走向危机。”

与佩洛西的会晤对于通用汽车而言无疑是迈出了一大步。但是这位众议院议长并不热衷将能源贷款从推动节能汽车转向推平通用汽车的资产负债表。她宁愿尝试说服白宫在TARP立法的环境下为汽车行业提供资金。党派政治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当盖特芬格提出通用汽车-克莱斯勒合并之后员工工作岗位所面临的风险后，这笔交易立刻成为政府援助的一个障碍，而不是诱因。华盛顿怎么可能把纳税人的钱交给两个一塌糊涂的汽车公司，并帮助他们削减数以万计美国人的就业机会呢？

佩洛西还表示，无论谁出钱，都必须要满足一个附加条件—限制高管的薪酬，严格遵循监管规则，并有可能要求公司将股权交给政府来作为贷款抵押。在接下来与内华达州的民主党人、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举行的会谈当中，里德强调了新的条件。如果底特律想要得到帮助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做好将所有重大事件都上报给华盛顿的准备。

穆拉利豁然开朗。当瓦格纳来玻璃大厦找他的时候，他的直觉就是正确的。通用汽车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这是十分危险的。如果通用汽车就此垮掉，那么福特将很快遭遇更大的麻烦。他们有很多相同的供应商，多到穆拉利想到这点时都会觉得反胃。福特并不需要政府的救助资金，但是也不能坐视福特就此灰飞烟灭。他不能继续让其他人的错误破坏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第三财季的结果出炉，通用汽车的亏损已经高达25亿美元，并烧掉了将近70亿美元的现金。福特的数据也一样糟糕，但是至少还维持了大量的现金储备以及一笔可以使用的宝贵的信用额度。而另一方面，通用汽车的情况则仿佛是在一片鲨鱼出没的海面上走钢丝。合并谈判已经叫停。“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流动资金已经成为公司的首要任务。”瓦格纳轻描淡写地说。但是通用汽车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申请破产，他强调。这将会吓跑购车者，并使情况进一步恶化。“我们没有计划在现有的业务之外运营其他业务。”他说。

那个晦气的字眼—破产—从来都是瓦格纳的盲点。他总是会引用研究结论指出，消费者是不会购买一家破产的汽车制造商所生产的汽车。但是他的这一理论从来都没有被验证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未验证过。这天，当选总统奥巴马和他的经济转型团队在希尔顿酒店举行第一次会议。珍妮弗·格兰霍姆被选定为该团队的成员之一。这位密歇根州州长的任务是推进制造业发展和维护相关利益，包括美国中西部地区汽车工人的利益。会议室里汇聚了诸多重量级的政策制定者：美国前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前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和即将成为首席经济顾问的劳伦斯·萨默斯。随着讨论的不断深入，部分成员在提到底特律的时候提出了“闪电式破产”的理念。

“绝对不能考虑破产！”格兰霍姆大声说，“我们不能让他们破产。没有人会愿意买破产公司生产的汽车，已经有研究表明了这一点。”

她意识到其中几位大佬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她没有领会精神似的。

* * *

11月10日，奥巴马在白宫与小布什举行了会晤。两人谈到了底特律所面临的困境。当选总统从小布什这里得到了保证，他不会让汽车行业在奥巴马来年1月上任之前发生崩盘。他也做到了。“我告诉巴拉克·奥巴马，我不会让汽车制造商落败，”小布什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我不会让他接手一个烂摊子。”

第二天，众议院和参议院中的民主党人精心设计了一份长达7页的法案，使得三巨头有资格获得价值250亿美元的TARP贷款。然而就在法案墨迹未干之时便出现了反对的声音。保尔森指称，该方案只能用于支持金融机构而不能用于其他任何行业。共和党人进而对工会发起了责难。部分国会议员认为汽车公司的各位首席执行官都应该引咎辞职，以换取这笔援助。关于底特律的各种态度和意见都被纳入讨论：糟糕的管理、劣质的车辆、高薪的员工、太多高油耗的卡车。一位《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质问道：“这些如此糟糕的企业为什么还能撑这么久？”《华尔街日报》也用了一版头条新闻加入了讨论，新闻的标题是“对底特律说不”。

在汽车城，人们仿佛遭到了整个社会的嘲笑和蔑视。“我从未想到过，”一位《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专栏作家写道，“‘底特律’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单词。”

与此同时，通用汽车正在赤诚相见。在一份联邦政府备案中，该公司指出自己“继续作为持续经营企业的能力”正在遭到质疑，因为该公司将会在1月以前耗尽所有的现金。在这种情况下，该公司将无法向供应商和员工支付费用、按照规定偿还贷款以及支付其医疗保险服务。如果没有得到政府援助的话，这一结果将无法避免。该公司表示：“我们没有其他传统的流动资金来源来支持这些义务费用。”

有些东西将不得不被放弃，讨论即将在国会山的聆讯室里展开。

* * *

11月18日，太阳刚刚升起，两名男子走过底特律机场的停机坪，准备登上一架湾流四型喷气机。里克·瓦格纳和史蒂夫·哈里斯一同登上飞机，坐在真皮座椅上，他们即将在几分钟后飞赴华盛顿。

哈里斯已经在瓦格纳身边工作多年，是通用汽车的通信部副总裁。现在他将要协助自己大老板准备他30年职业生涯当中最盛大的公开亮相—在美国国会参议院银行、住房以及城市事务委员会前做证。穆拉利、纳尔代利和盖特芬格也都分别在前往这一听证会的途中。这天他们的首次会面将是在德克森参议院办公楼的538室。

随着通用汽车的飞机降落，瓦格纳和哈里斯乘车前往公司在华盛顿的办事处。他们的计划是一边喝咖啡、吃三明治，一边做“模拟听证”，并让瓦格纳为参议院委员会可能提出的问题做好准备。他的两位导师分别是通用汽车的首席游说专家肯·科尔，以及曾经在卡特出任美国总统时担任过国内政策顾问的律师斯图尔特·埃森斯塔特。早在1979年卡特出任总统时，克莱斯勒就曾经获得过美国联邦政府的贷款担保。

科尔先开口。大家对于救助计划的态度都十分糟糕，他说。几乎所有国会议员都对向美国银行和保险业巨头美国国际集团提供TARP贷款一事骂不绝口。“这将不会是一个愉悦的过程，里克。”科尔警告道，“这个过程更像是一场戏剧，你必须熬过这段痛苦的旅程。他们会对你进行毫无遮拦的口诛笔伐。”

接下来轮到埃森斯塔特发言了。他与瓦格纳并不熟，但是他知道通用汽车有许多敌人—反对工会的共和党人、州内开设了亚洲汽车生产基地的南方人、痛恨SUV的自由派人士等。这个名单只会越来越长。整个过程太匆忙了，他想道。瓦格纳即将会被敌意所淹没。埃森斯塔特要求他放松心情，并展现出通用汽车人性化的一面。“里克，我认为你的言论必须发自肺腑。”他说。

哈里斯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瓦格纳从来都没有发表过即兴演讲。他一直都是照本宣科的。哈里斯不得不插了进来。他敢肯定会有关于钱的问题。议员们会质询通用汽车需要多少现金。“里克，你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准备要多少钱？”

瓦格纳愣了一下。“或者给出一个范围。”哈里斯说。

另一位通用汽车的职员格雷格·马丁知道这至关重要。“他们会想知道确切的数字是多少。”他说。

瓦格纳点了点头。他询问大家自己是不是应该随身带个提要手册上去。科尔则表示，最关键的一点是：在面临棘手的问题时，他最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回答。“向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需要这笔钱，”他说，“你怎么搞出来这么一个烂摊子……你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你最终会如何把这笔钱偿还给我们。”

这场模拟听证持续了90分钟。接下来瓦格纳询问与穆拉利和纳尔代利的电话会议是否已经安排就绪。当三位首席执行官都拿起电话后，瓦格纳开始琢磨另外两人的发言会持续多久，以及他们是否会带着资料上台。但是他们没有展开太多讨论，也没有什么协调。哈里斯感到心里一沉。科尔让瓦格纳做好迎战准备。埃森斯塔特则认为瓦格纳应该表现得更加情绪化一些。仿佛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通用汽车到底想要些什么。而穆拉利和纳尔代利则有着各自的议程安排。“这真是一个低劣的博弈计划。”哈里斯自言自语道。

不到下午3点，瓦格纳走进了听证会议室，房间里挤满了记者、立法工作人员、电视台工作人员、国会议员助理等。整个布局仿佛是一个法庭，参议员们坐在房间一端，而证人席在房间的另一端。瓦格纳坐在纳尔代利的身边，在纳尔代利的另一侧落座的依次是穆拉利和盖特芬格。随着木槌落下，来自康涅狄格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托弗·多德负责维持听证会的秩序。他扫视了一眼拥挤的房间，仿佛觉得他们应该选择一个橄榄球场来举行听证。“要是早知道大家那么感兴趣的话，”他说，“我就会在罗伯特·F·肯尼迪体育场举行这场听证会了。”

各位参议员分别致了开案陈述。有些人的开案陈述短小精悍，有些人则拖拖拉拉。大约过了20分钟，瓦格纳开始感到不自在了。提问还没有开始，他就要去上厕所了。真不应该喝那么多咖啡，他心想，接下来可真够受的。

[1] 《峭壁边缘：拯救世界金融》中文版由中信出版社于2010年出版。——编者注

[2] 《抉择时刻》中文版由中信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编者注

第二十八章 底特律的生命线

“你们怎么还没有开始赚钱？”

来自阿拉巴马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理查德·谢尔比让瓦格纳感到局促不安。谢尔比已经用一支粗大的画笔描绘出了一张底特律的画像—三巨头都失败了，它们需要维持生命，它们在多年来搞砸了自己的业务之后现在又来乞求帮助。现在，他又在挥舞着最为愚钝的一个问题折磨着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

“我认为有两个原因。”瓦格纳说，“我们，我们的财务业绩反映出有相当大的成本需要重组以及，以及那个，那个调整需要，肯定需要现金开支。但是我们希望在获得这笔资金以后，就不用进一步减少我们30%到40%的产能。”

“你花了多少钱用于重组，先生？”谢尔比慢悠悠地操着南方口音问。

“你的意思是？”瓦格纳问。

“在过去的5年里，你花了多少钱用于重组呢？”谢尔比问，“你花掉了几十亿美元。”

“的确如此。”瓦格纳说，“我们是花了不少钱。我不能向你提供准确的数字，但是我可以……”

谢尔比打断了他的讲话：“你居然不能给我们一个数字。”

瓦格纳试图补救，但是为时已晚。当他陷入企业发言的模式时，他的答案总是躲躲闪闪的。但是当他正常发言时，他的言论又显得十分单调乏味。

谢尔比接着又开始盘问他，为什么美国人民在底特律历经如此多磨难之后，依旧应该寄希望于其成功，但是瓦格纳都答不到点子上。

“嗯，我的意思是，我会说谢尔比议员，如果你看到了我们已经采取的行动，你就知道这些问题是很棘手的，需要和工会展开良好的，良好的协作。”他说。

事态越来越严重。三位首席行政官和盖特芬格都试图让国会议员们深刻地认识到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全国性的灾难。瓦格纳的开场白显得有点儿耸人听闻。“这不仅仅是底特律的问题，”他说，“而是如何把美国经济从崩溃的边缘挽救回来。”盖特芬格对此提出了他的严峻预测。“毫无疑问，在我们的脑海里，问题是可怕的、关键的、灾难性的。”他说。纳尔代利则毫不犹豫地对责任进行了总结。“我们当前寻求救助的原因之一，”他说，“是为了解决由于我们国家的金融危机给汽车工业带来了毁灭性的衰退。”穆拉利的表现不太合拍，他详述了福特的振兴过程，并就这段艰难的时光发表了一段非常正式的演讲。“我们相信，我们必须和自己的竞争对手一起要求获得你们的支持，”他说，“获得一笔行业过渡性贷款将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度过这段艰难的经济危机时期。”

令他们感到不满的是，这场听证会共有21名参议员出席—11名民主党人和10名共和党人—他们都非常了解汽车工业的庞大规模、影响就业岗位的数量，以及该行业对经济的重要性。但是关键不在这里，他们唯一关心的是因果关系。如果纳税人贷款数十亿美元给他们，三巨头会如何使用这笔钱呢？汽车行业会如何开展自我修复？为什么美国现在要相信底特律呢？他们面临着两党的轮番质询，两党议员依次训斥着4位听证者。来自田纳西州的共和党人鲍勃·考科尔在各家公司的贷款分配上寻根问底。

考科尔：“在你们申请的250亿美元当中，你们认为其中有多少应该分配给通用汽车？”

瓦格纳：“我们认为，应该根据我们的市场份额按比例分配。”

考科尔：“那么，直接给我个数字吧。”

瓦格纳：“应该在100亿到120亿美元之间，这样我们就能……”

考科尔：“那么福特应该从这笔三方协议中分得多少资金呢？”

穆拉利：“70亿到80亿美元。”

考科尔：“70亿到80亿美元？那么就是70亿到80亿美元加上100亿到120亿美元。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数字？”

4个人缺乏准备和内部协调的表现显而易见。但是这种缺乏镇定和自信的状态却令人震惊。瓦格纳带领着整个汽车行业前往华盛顿，但是却没有准备一套连贯的计划或是精心设计的脚本。听证会上前言不搭后语的表现已经够糟糕了，迟钝的反应和拍脑袋想出来的数据更是让心存偏见的人把底特律看作一群来自马戏团的装模作样的小丑。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是一群聪明绝顶的管理人才，每天都会接触到海量的数据，并做出影响到数十万汽车工人的决定。但是底特律的影响力在这里一无是处。当瓦格纳解释通用汽车需要花费1030亿美元用于支付过去15年的医疗保健和养老费用时，大家都用怀疑而非同情的目光盯着他。在底特律，他是一位行业巨头。但是在国会大厅，他只是又一个请求政府救助的企业高管。没有人关心沃蓝达，特别是在通用汽车每个月都要烧掉20亿美元的同时，又再向美国财政部申请120亿美元救助的时刻。“我倾向于帮助你们，”来自新泽西州的民主党人罗伯特·门德斯说，“但是我必须先对你们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以确定你们刚才所说的数字不是信口开河。”3个小时之后，听证会主席多德大发慈悲地宣布听证会结束。他知道，在这样一出表演之后，对于向底特律提供任何救助的问题，有意投赞成票的议员人数肯定是不够的。“我真的很想向各位介绍接下来几天事情的进展情况。”多德说，“但是我对此持保留态度。你们听到了，在这场听证会上，对于救助你们的方案有太多的负面反映了。”

听证会刚刚结束，瓦格纳便一跃而起，匆匆奔向门口。一位通用汽车的保安主管已经封锁了走廊一端的洗手间，以便让瓦格纳先行如厕。当瓦格纳出来以后，他和哈里斯以及其他通用汽车的工作人员都迅速冲进了停靠在门外等候的汽车，赶回了公司办事处。在回程的路上，哈里斯努力地回想着刚才糟糕的情况。“这是一个我从来没见到过的里克，”他说，“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准备不足。”瓦格纳在听证会结束之后似乎又恢复了自我。他接受了几个电视采访，然后和科尔以及部分国会议员共进晚餐。他根本没有打电话给穆拉利或者纳尔代利一起讨论第二天听证会的事宜。

* * *

与11月19日（星期三）早晨的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听证会相比，参议院的听证会还算是温和的。

当哈里斯得知美国广播公司已经拍摄了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停靠在华盛顿机场的公司专机之后，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们居然自己开着飞机来华盛顿，然后要拿走纳税人数十亿美元的血汗钱，这将成为又一场重大的公关危机。来自纽约的民主党众议员加里·阿克曼看到了这一画面，看着私人豪华专机飞入华盛顿，然后机上的人端着讨饭的盆子走了下来，这真是辛辣的讽刺。阿克曼说，这就像是在施粥场门口看到一个戴着高礼帽、穿着燕尾服的人一样稀奇。你们好歹也降格到头等舱，或者合用一架飞机吧。

之后，一切都走上了下坡路。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共和党人彼得·罗斯卡姆质疑了各位高管的薪酬，并询问各位首席执行官是否能够接受1美元的年薪，以换取政府贷款。“我今天没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瓦格纳说。穆拉利在2007年的年薪加奖金的总和是

2100万美元，他对此并不感兴趣。“我明白这种做法象征性的意义。”他说，“但是我觉得我暂时不需要调薪。”对于听证席上的4位听证者而言，这场听证会紧张、冗长而又充满了压迫感。会议期间，关于底特律的负面情绪倾泻而出。一切都遭到了批判—将工作岗位迁移到墨西哥和中国、向工会工人支付太过高昂的工资、坐着豪华的私人飞机飞来飞去、生产耗油量极高的汽车、摆出一副汽车工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架势。“我的选民中，大多数人的收入都远远赶不上通用汽车、福特和克莱斯勒支付给他们员工的工资。”来自阿拉巴马州的共和党议员斯宾塞·巴库斯说。这种被压抑已久的敌意一旦爆发出来是十分惊人的。“我的选民根本不相信你们。”马萨诸塞州民主党人迈克尔·卡普阿诺宣布。除了几个拥有汽车生产基地的中西部州之外，很少有人表现出良好的意愿或者支持的态度。你来我往的争论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所有场面都通过有线电视进行了现场直播。即便到了第二天，瓦格纳依旧无法准确给出通用汽车到底需要多少钱。“这要看情况。”他说，“但是肯定是一大笔钱。”

听证会结束之后，将TARP资金贷款给三巨头的立法已经彻底无望了。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领导层都放弃了这一计划。“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内华达州民主党人、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说，“他们根本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南希·佩洛西指出各位首席执行官的表现太过糟糕，无法说清他们的理由。

“在他们把完整的计划展示给我们之前，我们不能批准给他们资金。”她说。国会正在休会。问题又被抛回到了白宫。现在，能够拯救底特律的人，只剩下了乔治·沃克·布什。

三巨头即将一无所获地回家，甚至连一分钱都没有捞到。接下会发生什么存在着高度不确定性。事后瓦格纳显得十分疲惫和虚弱。“在我们提出这项请求时，已经就这一切达成了协议。”他说，“我仍然抱有一线希望。”穆拉利在离开听证会议室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我的天哪，”他说，“我永远都不想再经历这个过程了。”盖特芬格幸灾乐祸地看着几位首席执行官因为企业专机和丰厚的薪水而被骂得狗血淋头，并在走出大门的途中抛出了意味最为深长的一句话。“我要去赶飞机。”他说。

* * *

底特律就像得了可怕的消化不良症，再加上屈辱和焦虑以及恼怒。美国汽车制造商同时扮演了替罪羊和笑柄的角色。《周六夜现场》的节目表演中，讲述了三巨头的老板开着自己产的破车在去华盛顿的路上抛锚。社论和保守的脱口秀都在敦促国会让这几家公司自然消亡。《纽约时报》对相关报道的配图是电影“活宝三人组”里的三个傻瓜以及一辆破败不堪的老爷车。《华尔街日报》的一篇社论则建议美国政府出面做代理，把底特律的资产出售给健康的外国汽车制造商，例如丰田或者大众等。

鲍勃·卢茨被气得晕头转向。瓦格纳怎么能被这帮政客玩弄于股掌之间呢？“这场由里克牵头的三位首席执行官的演出真是丢人现眼。”他说，“这让美国民众都认为这帮人是白痴。他们甚至不能像样地辩论一番。”当他得知有上级指示要求他不得在公开场合讨论相关问题时，他感到十分恼火。“我一直都沉默着。”他咕哝着，“如果我去参加听证会，我才不会说那种屁话。我会直接告诉他们我的情况，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进一步疏远他们。”

韩德胜仿佛觉得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场可怕的事故，而自己就躺在残骸里。““这是个烂摊子，一场大灾难。”他说，“跟我想象当中差不多糟糕。”

在听证会期间，史蒂夫·范伯格独自坐在自己位于纽约的办公室里。赛伯乐的其他高管都不愿意陪他一起观看直播。“我独自看着直播，”他说，“心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慌。”

在福特，高管、秘书以及工程师们都围坐在电视机周围，一边观看听证会，一边冲着许多给穆拉利脸色看的国会议员发出咒骂和吼叫声。“我们都疯了。”马克·菲尔茨说，“这是令人震惊的。我们居然花钱让这群家伙来代表我们？”一开始，吉姆·法雷对于泼向底特律的一盆盆污水感到震惊。“这帮人为什么那么恨我们呢？”他说。之后他意识到，这些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十分重要的，福特可以对此加以利用。“如果全国都开始对我们的行业展开辩论，那么好运就可能会降临。”他说，“这是好事，因为我们可以强调我们和另外两家公司有所不同。”

听证会刚刚结束，比尔·福特就接到一通充满焦虑的电话，是珍妮弗·格兰霍姆打来的。她正在以色列参加一场贸易代表团活动，她在特拉维夫的酒店房间里观看了听证会直播。“比尔，你必须亲自出马，担当起整个行业的代表！”她大声疾呼，“你必须参加听证会，然后告诉国会以及全世界，我们愿意成为环保先锋，我们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比尔已经接到了数不清的电话，福特家族的成员以及供应商和经销商都纷纷致电给他，恳请他顶替穆拉利参加第二轮听证会。对于福特在华盛顿所遭到的冷遇，他和所有人都一样生气。但是他不愿意越俎代庖。“穆拉利才是首席执行官，无论是好还是坏。“我不能做对不住他的事情。”他对格兰霍姆说，“这是他的工作，我不能就此替代他。”

* * *

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佩洛西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如果底特律能够准备好一套在12月初之前解决他们业务问题的全面计划的话，民主党议员将会再次尝试推动立法。“我们需要他们振作起来。”参议员里德说，“现在的关键在于问责制和可行性。”

瓦格纳接受了这个要约，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个救生圈一样，不过就算新的法案得以通过，通用汽车恐怕也撑不到这笔资金到位的时刻了。“这件事真是要搅得我们精神崩溃了。”他回到底特律之后说，“但是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同时，通用汽车董事会也终于开始考虑公司是否愿意接受所有选项，其中包括破产。对于这条路，瓦格纳还是想不通。“你们为什么要在当前经济形势摇摇欲坠的情况下冒这个风险？”他说。但是现在，通用汽车已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华盛顿。瓦格纳、韩德胜和杨世杰以及整个团队都将尽其所能搭建起一套高水准的重组方案，以便让佩洛西和里德推动立法。要么获得政府的救助，要么就一无所有。已经没有合并或者银行贷款，或者神秘的投资者能够救助通用汽车了，能救他们的只有“山姆大叔”。

克莱斯勒已经准备好了破产文件。在公司申请破产之后，赛伯乐是否应该继续资助公司成了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范伯格知道，到了最后，如果政府的资金涌入的话，他的公司就必须与汽车公司彻底切割。这是一个现实问题。政客们不会批准一项能够让私募股权投资获益的救助计划。对于愤怒的纳税人而言，华尔街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如果克莱斯勒有幸东山再起，那么肯定会有一个新的拥有者。卡洛斯·戈恩是不会要它的，雷诺-日产已经终止了所有谈判。但是菲亚特仍然是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范伯格拿定了主意，决定让纳尔代利继续努力挽救克莱斯勒。“鲍勃不同寻常。”温格说，“他铁石心肠，不为任何风言风语所动，并且能够做好本职工作。”纳尔代利已经低调地回到了奥本山，连轴转地准备着自己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套重组方案，并赶在12月2日之前带到国会。

福特在忙什么呢？华盛顿的听证会对于玻璃大厦的人而言又是一个岔路口。福特并不急需资金。它到底需不需要再参加一场听证会以防万一呢？它到底要不要向国会展示自己的计划呢？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公司举行了一次大型高管会议。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穆拉利从他的独特视角向众人介绍了听证会的情况。“很难描述当时他们有多么生气和失望，”他说，“我觉得我好像是军火贩或者毒品贩。”他完全理解反对救市者的敌意，但是当他听到人们对底特律的不满时还是感到非常震惊。“我的意思是说，我是来帮忙的，”他说，“我带来的是一部分答案，而不是问题本身。我有一份该死的商业计划书，所以别冲我吵吵闹闹了。”他扫视了会议室一眼，眼光掠过了比尔·福特、法雷、菲尔茨、库扎克、新任首席财务官刘易斯·布思，并向他们提出了艰巨的问题。“我们还去不去？”他说，“我们要不要提交商业计划书？”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关头，三巨头将在这一刻分道扬镳。几十年来，三巨头一直都是步调一致，无论是他们出品的车型还是他们所支付的工资以及共同犯下的错误。他们就像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一样互相争斗，并遵循着家庭内部独特的游戏规则。但是一切到此为止。福特即将走上一条路，而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将走上另外一条路。的确，穆拉利说，他认为他们到时候应该回到华盛顿去。“如果通用汽车就此倒下，那么美国的经济衰退就会演变成大萧条。”他说，“所以我们必须得去。”但是福特将不会申请贷款或者特殊待遇。福特将会向世界展示自己有一套能够自行实施的方案。福特会采取正确的措施并支持整个行业。这是一套精明的方案，并且能够证明所有怀疑者是错误的，并对外证明至少有一家来自底特律的汽车公司还是有所作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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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里的痛苦指数正在不断攀升。在感恩节的前一天，有超过5000名受薪员工接受了买断支票，在最后一个工作日离开了克莱斯勒。他们在停车场的一边抽泣着相互拥抱，一边搬出了各自的私人物品。卡特琳娜·哈里斯是底特律的本地人，她14年前就以暑期实习生的身份在克莱斯勒工作，她表示自己希望在公司崩盘之前捞一笔走人。但是这依旧是一个情绪化的决定。“克莱斯勒是我的一切。”她说，“我准备给自己一年的时间来适应环境，之后我恐怕要离开密歇根去找工作了。”还有一些工人暂时没有接收买断，希望行情会有所改善。“我宁愿尽可能继续领工资，继续保住这份工作。”一名家里有两个孩子的45岁母亲说，“有很多艰苦的工作等着我们，但是我想熬过这段难关，并且在公司振兴的时候继续在这里工作。”但是克莱斯勒技术中心的空置隔间开始越来越多。总部大厦有好几层楼面都清空了。一家最令美国引以为傲的工业企业正在发起最后一搏，通过掏空内部员工来削减成本，并试图拯救公司。“我经历过之前的衰退，但是当时总有一盏明灯在黑暗隧道的尽头。”一名接受了买断的工人吉姆·伯恩斯（他曾经在克莱斯勒工作了22年）说，“但这次我却看不到任何进展，因此我无法拒绝接受买断。”

重大的变革即将展开，无论是实质性还是象征性的。通用汽车关闭了该公司在汽车城机场的企业专机通道，并表示将会出售所有7架专机。盖特芬格在团结大厦召开新闻发布会，并做出了两项重大的让步，以确保救助顺利实施，即全面终止职位银行的运作，并允许公司推迟支付退休医疗保险基金的第一笔巨额款项。“我们愿意主动迈出一大步。”他说道。于是全新的改进版的商业计划在12月2日被递交到了国会，当然标价也更高了。通用汽车表示该公司需要40亿美元的贷款用于维持公司直到年底的经营，并需要总额高达180亿美元的援助来确保公司继续生存。克莱斯勒申请了70亿美元资金，而福特则提出了9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但是并没有申请实际贷款。三家公司都宣誓会进一步简化操作流程并加快生产各自最高里程车型以及混合动力车型。（通用汽车也开始和其债券持有人举行谈判，期望削减其一半的债务至300亿美元。）而为了让人们注意到他们的节俭表现，三位首席执行官在参加下一轮听证会时，都驱车从底特律赶往华盛顿。穆拉利通过手机接受了几个采访，他的助理则驾驶着福特自产的翼虎混合动力汽车；瓦格纳则搭乘了混合动力版的雪佛兰迈锐宝前往华盛顿，路上首先与格兰霍姆和通了电话。“我知道政客们都在想什么，里克。”格兰霍姆说，“不要照本宣科。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话。告诉他们你不会抵制变革，你会带领整个行业来帮助国家实现其目标。”瓦格纳感谢了她，并保证这次他的表现将会有所不同。

的确有所不同了。瓦格纳似乎更加尖锐，更加直接，有点儿悔悟而没有了架子。“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犯过错误，我们正在汲取教训，然而还是有一些非我们所能控制的力量，正在把我们逼上绝路。”他向参议院听证会陈述，“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为了拯救通用汽车以及这家公司所代表的一切而来，这是一项极具价值的任务。”

纳尔代利则毫无意外地因为克莱斯勒和赛伯乐的关系而首当其冲遭到了责难。参议员考科尔根据自己简单的评估指责他不过是私募游戏里的马前卒。“克莱斯勒并不希望成为一家独立运营的公司。”考科尔说，“你希望有一天能够尽可能长时间地谈着恋爱，然后赶在私房钱花光之前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纳尔代利被这个比喻激怒了。“参议员，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每天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卖掉自己的公司。”他厉声说。

考科尔忍不住还是要把克莱斯勒比作一个试图卖弄风骚来吸引伴侣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应该去水疗中心和接受面部护理来吸引别人和你结婚。”他揶揄道。

这句话惹恼了纳尔代利。“我的婚姻已经持续了38年。”他说。

考科尔摇了摇头。“我是在说你们公司呢。”他说。

但是穆拉利似乎换了一个人。他和他的员工花了许多时间撰写出了一份紧凑的演讲和一份使命声明，解释了福特的计划，并表示迪尔伯恩已经开始实施变革了。演讲中最巧妙的措辞是曾经用于介绍老福特的行为，并使之与全新的、革新的福特进行对比。“我们曾经拥有太多的品牌，”他说，“现在我们将会像激光一样，全力集中到我们最为重要的品牌—蓝色椭圆形的福特品牌。”他继续介绍了福特的“曾经”以及公司如何在朝更好的方向发展。他说福特不需要政府的资金。如果可以的话，公司可以使用政府批准的信用额度，但是仅此而已。穆拉利无须向谁道歉，也不需要乞求什么。他保证，福特将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复兴。“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完成。”他说，“但是我们对于福特的未来充满了激情。”

随着听证会的不断深入，民主党领导层极力推动救助方案，并为底特律设计了一套全新的令人欣慰的救市方案。一笔150亿美元的短期贷款方案已经进入了筹备阶段，佩洛西甚至愿意在未来这笔资金消耗殆尽之后动用能源贷款基金作为补充。而这笔资金的使用也将受到严格的限制—不得用于高管奖金、不得用于私人飞机、不得用于分红，认股权证等同于贷款的20%，总统将会委派一位汽车沙皇来负责监督运营和开销。共和党人纷纷对这一方案发起了批判，他们还要求削减工会工人的工资和福利。奥巴马也被卷了进来，分享自己的观点，并指出高级管理人员如果无法做出艰难的抉择来解决公司的问题的话，就应该自行离开。参议员多德则更进一步，建议瓦格纳辞职，给通用汽车留下一片空间。“我觉得他应该离开了。”多德说。

国会山似乎已经步入到摊牌阶段，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如果通用汽车关门大吉，经济会随之崩溃吗？没有人愿意测试瓦格纳的警告是否会变成现实。但是当前的氛围非常微妙：一只“跛脚”的国会、白宫即将举行总统交接仪式、对于TARP的种种不满以及处在危机边缘的古老衰败的行业。华盛顿必须做出抉择：美国的汽车制造商到底值不值得国家去关心甚至救助呢？

在底特律的街头、教堂、酒馆和社区中心，居民们都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忧心忡忡。每一天，主教查尔斯·埃利斯三世都会在位于市区西北侧的天恩大教堂里倾听他的信众的请求。“他们对我说，主教大人，请为我们祈祷吧。”他说，“你会感觉到人们的恐惧正在不断加剧，精神正在崩溃。”他的大部分信众都是在福特、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工作的工会成员。他们观看了听证会，并看到了直指他们的雇主以及他们自己生活方式的仇恨。这是一种威胁，刺激着他们发起反抗。“我们终于意识到，三巨头获得这笔贷款并非是大获全胜。”埃利斯主教说，“因此我们决定在周日的礼拜上为整个汽车行业祈福。”12月7日，底特律的所有教堂都在祈祷联邦政府的援助能够获得批准。有一座教堂门口都竖起了标牌，邀请信徒们前来聆听“上帝的救援方案”。罗马天主教堂则公开了一封由红衣大主教亚当·梅达发来的信件，呼吁大家在“一年当中最黑暗的时刻”继续保持自己的信仰。而在全市最大的教堂—天恩大教堂里，4000名信众参加了一场主题为“混合动力的希望”的特殊礼拜。宽阔的祭坛上停放着三辆汽油电力混合燃料SUV、一辆雪佛兰太浩、一辆福特翼虎以及一辆克莱斯勒Aspen。礼拜以一段赞美诗《我在寻找一个奇迹》开场，接着是诵读《罗马人书》：我们当前所经历的苦楚在未来的荣耀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汽车企业的工人和高管、工会管理层以及汽车销售员纷纷挤在长椅上，围坐在祭坛周围，手拉着手歌唱和祈祷，展示出他们的团结。首先发言的是克莱斯勒工会领袖简尼罗·霍利菲尔德。“咱们工会已经竭尽了全力，接下来的我们就要依靠主了。”他说。在布道期间，埃利斯主教恳请美国国会帮助底特律走出令人绝望的困境。“进入新一周的午夜从来都没有如此煎熬。”他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们还是需要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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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国会民主党人起草了一份新的汽车行业救援法案，并提交给了白宫，而高层官员则提出了具体的顾虑。小布什政府坚持认为，任何接受联邦资金的汽车制造商都必须拿出一套长期的可行性计划。新加入的一个关键性的条款就是，这些公司需要在来年3月之前将延伸的重组蓝图提交给政府。在加入这一妥协性条款之后，众议院在12月10日以237票对170票通过了新批准的价值140亿美元的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救助方案。投票基本上是以党派划分的。然而这项草案在参议院遇到了重重阻碍，需要至少获得60张赞成票才能通过。当天下午，在每周定期举行的共和党午餐会上，小布什派遣了他的白宫办公厅主任约书亚·博尔顿和副总统迪克·切尼推动共和党参议员批准立法。切尼警告称，如果他们无法阻止汽车行业崩溃，那么共和党将会被外界嘲讽为“赫伯特·胡佛党”。（胡佛总统在任期间美国遭遇了历史上空前严重而深远的经济危机）

但是参议院共和党人并没有心情继续追随小布什的领导。他们对于工会在法案当中不费吹灰之力便毫发无损极为恼火。而对于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他们争辩道，他们即便获得了政府的资金，也依旧是结构不健全的。谢尔比将这项法案戏称为“一场闹剧”并誓言在投票表决时会全力阻挠该法案通过。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来自肯塔基州的米奇·麦康奈尔代表鲍勃·考科尔与各家汽车制造商以及工会展开了更为激烈的谈判。到12月11日凌晨，考科尔拨通了韩德胜的电话，后者正在通用汽车纽约办公室忙碌着。“共和党人有三个条件，”他说，“作为支持一揽子计划的前提：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必须削减其2/3的债务，工会必须接受股票而非现金来抵用VEBA资金，同时汽车工会必须同意在一年之内将工人的工资和福利降低到与外国同行工厂工人相同的水平。”韩德胜对于通用汽车能够再次获得这一机会欣喜若狂，立刻爽快地答应了所有条件。接下来，考科尔又拨通了身在底特律的盖特芬格的电话。

考科尔询问盖特芬格，工会是否愿意就救助法案与他展开会谈。工会主席的态度非常谨慎。“你现在是在代表谁说话？”他问。考科尔向他保证，自己是代表共和党的。好吧，盖特芬格同意了。他表示会派遣工会立法主任阿兰·鲁瑟代表自己前去谈判，鲁瑟是汽车工会先驱沃蓝达·鲁瑟的侄子。当天下午，鲁瑟前往国会大厦与考科尔和两位民主党人—克里斯·多德和伊利诺伊州参议员理查德·德宾—举行了会谈。他们在庄严的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听证室里举行了会面。这场漫长而富有戏剧性的会议一致从下午拖到了深夜。各方在VEBA资金问题上迅速达成了一致。但是对于考科尔提出的将工会工人的薪资和福利调整到与日资企业工人持平的建议，却被工会一口否决。考科尔是首次当选参议员，并且还是一位拥有百万美元身家的建筑业高管，鲁瑟感觉到他似乎想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彻底推翻几十年来集体谈判的成果。当鲁瑟打电话向盖特芬格汇报这一情况时，工会主席感到汽车工会似乎中了埋伏。“参议院的右翼正在试图刺穿工会工人们的心脏。”他后来说，“仿佛工人是消耗品，工资也是毫无意义的。”

在他们继续举行闭门会谈时，通用汽车和福特的顶级说客聚集到了相邻的会议室里。史蒂夫·范伯格也到了现场。他是临时被拉来参加谈判的，但是又突然被告知和其他人一起在外面等着。“多德不让我们离开。”通用汽车的肯·科尔说。在空旷的门厅里，一群群记者和摄影师都做好了现场采访的准备，屏息等待着，看看汽车危机是不是很快能得到解决。汽车公司的工作人员感到自己被困在这里了，于是叫了比萨饼。“当比萨送到的时候，我们像看到山珍海味似的扑了上去。”科尔说，“但是一张餐巾纸都没有，我眼看着范伯格拿走了所有餐巾纸！”

到了晚上9点，工会和考科尔之间已经筑起了一座砖墙。鲁瑟根本不可能获得授权，接受给工人全面减薪的方案。谁会负责定义“相同的水平”究竟是多少？汽车工会是否需要号召数万名工会成员通过投票来批准这项方案？“我们知道需要开展许多重组工作，但是这样做太过荒谬可笑了。”盖特芬格说，“共和党人似乎是想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地报复我们一下。”最终一切都归结到了目标日期上。工会表示在2011年合同到期之前绝不接受任何大幅度减少员工工资的方案。晚上10点刚过，考科尔步出了会议室面对媒体。他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我们距离达成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低沉地说。最后一刻的妥协努力最终在参议院无疾而终。救援方案今天不会出炉了。“对许多人而言，接下来将会是一个十分糟糕的圣诞节。”参议员里德说。

第二天，白宫希望能够为底特律接入一条生命线。“我们将随时做好准备，防止即将发生的崩溃，直到国会复会并最终立法解决汽车行业的长期生存能力。”财政部的女发言人说。通用汽车和赛伯乐的代表随即便与财政部的官员们展开了不间断的会谈。只剩下几周，甚至只有几天时间，通用汽车就无法向其供应商支付数十亿美元的欠款了。“时间正在步步逼近，”珍妮弗·格兰霍姆担心地说，“汽车制造商即将溺水而亡。”为了节省开支，克莱斯勒表示将关闭所有工厂一个月。通用汽车宣布了紧急预案，暂停横跨北美地区20家工厂的运作。公司正在以各种可以想到的方式来勒紧裤腰带，甚至还包括在晚上6点以后关闭文艺复兴中心的所有电灯和电梯。在夜幕下，通用汽车气势宏伟的总部大楼突然一片漆黑的场景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一度天下无敌的底特律终于用光了车载的汽油。

* * *

财政部展开的狂热讨论主要围绕着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之间的资金分配问题，从哪里筹集这笔资金，以及需要附加一些什么条件等。亨利·保尔森被夹在了中间。尽管他不愿意使用TARP资金来救助汽车制造商，但是小布什告诉他决不能让底特律在自己的任期内崩盘。“尽管总统并没有明确表示他会跳出来拯救汽车制造商，但是我知道他需要我们采取迅速、果断的行动。”保尔森在他的著作中写道。在小布什8年的任期当中，他并不十分看好汽车业三巨头，一直在批评他们生产的品质低劣的车型以及将自己的责任推卸到能源经济法规和贸易规则给外国竞争对手带来的优势。但是小布什向巴拉克·奥巴马保证过，他不会在自己的继任者走马上任之前任凭底特律崩溃进而影响到经济形势。到了12月19日早晨9点，小布什在白宫的罗斯福厅发表了电视演讲。“在复杂多变的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时期，放任美国的汽车工业崩溃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他说。

他已经批准了紧急TARP贷款：包括给通用汽车的134亿美元以及给克莱斯勒的40亿美元。这两笔资金都制定了严格的附加条件。两家公司都必须在2月中旬之前提交深入的重组计划，并在3月31日前证明其财务生存能力，否则就将面临破产。而在此期间，公司还需要达成一系列非常艰巨的任务：削减2/3的债务，使用股票来支付一半的退休人员医疗保险基金，以及在2009年年底之前将工人工资下调至与日资企业持平的水平。这是一笔过渡性贷款，但是需要为此做出巨大让步的不仅仅是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还包括他们的贷款人、员工、经销商以及退休人员。苛刻条件令人望而生畏。但是对底特律而言，总统的这一决定仿佛是在行刑前最后一分钟刀下留人。“我们知道我们面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明显感觉轻松了很多的瓦格纳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说。而充满感激的鲍勃·纳尔代利则承诺克莱斯勒将会遵循所有政府提出的条件。“我们会为这笔贷款负责的。”他说。

这一切听上去都不错，但是他们未来却是要向继任总统汇报，而此人恰恰早就向底特律放出过信号，要求底特律必须尽快展开变革。奥巴马即将掌握对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生杀大权。“这两家公司，”他说，“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改革不良的管理模式并开展长期的结构调整已经迫在眉睫。”当选总统还发出警告称：“美国人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第二十九章 恐慌

“我可以嗅到这座城市的恐慌气氛。”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说，“我能感觉到这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这位菲亚特的首席执行官刚刚结束了当天在奥本山与鲍勃·纳尔代利举行的谈判。克莱斯勒终于找到了合作伙伴。这笔交易是在极端的胁迫氛围里达成的。菲亚特将获得克莱斯勒35％的股份，作为交换，他们将会提供后者所急需的新车型和发动机及车辆平台。这一联盟是纳尔代利需要在2月中旬提交政府的可行性计划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经历了一系列波折之后，克莱斯勒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新阶段。作为救市计划的一部分，赛伯乐即将退出，不得不顺势放弃了所有权。在疯狂的贷款协商的最后阶段，史蒂夫·范伯格试图以1美元的价格把克莱斯勒抛售给财政部的计划未果。现在这家三巨头中最弱小的公司不得不靠着40亿美元的联邦贷款艰难度日，而且必须在下次返回华盛顿之前找到更多的援助。赛伯乐要把份额巨大的股权拿去资助工会的医保基金和偿还所欠几家银行的款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是还有拯救克莱斯勒的必要吗？这家公司还有前途吗？马尔基翁内尚不肯定。但是他还是愿意尝试一下。

他把克莱斯勒的这笔交易视作让菲亚特重返美国市场的前奏。但是市场格局的变化如此之快，马尔基翁内在底特律仅仅待了几天之后，就对美国汽车行业所面临的持续而无情的压力感到窃喜不已。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都在靠政府救济苟延残喘，福特也是步履维艰，供应商和经销商以及他们的员工们也都吓得魂飞魄散。他曾经警告纳尔代利，如果美国的汽车销量跌破1000万辆，克莱斯勒就将面临崩盘。现在，他看到了一座绝望、自我怀疑且忧心忡忡的城市。马尔基翁内学识渊博，他出生于意大利，成长在加拿大，有法学以及会计学的学位。但是他也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实用主义者，他坚信在混乱的底特律城，他有能力打造出一片新天地。“你们必须直面残酷的现实，”他操着意大利口音嘶哑地说，“没有什么比通过自欺欺人来让自己忘记现状更扯淡的了。你们必须振作起来，用你们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你们不能永远都生活在恐惧中。”

通用汽车在2008年的最后一天终于获得了第一笔40亿美元的TARP分期贷款，克莱斯勒在两天后也收到了贷款。这是美国汽车市场自1992年的经济衰退以来最糟糕的一年，而这笔贷款则为这年画上了一个恰当的句号。12月，通用汽车和福特的销量都下跌了超过30%。克莱斯勒更是以53%的惊人跌幅“引领”了整个行业的发展方向。现在已经不是削减更多产能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经销商的展厅都已是空空荡荡。这家曾经创造出三款汽车谱系、能跋山涉水的SUV以及休闲皮卡的公司的可支配收入已经枯竭。他们失去了信用，没有租约，甚至没有用来充当吸引买家回扣的现金。行情还在进一步恶化，毫无改善的迹象。日本汽车制造商也开始出现了危机。就连丰田也公布了该公司70年以来最严重的企业亏损。这个一度竞争激烈、野心勃勃的行业里生产过剩的情况持续得太久了。消费者们越来越跟不上新车推出的步伐，因为他们正面临着愈演愈烈的失业、流离失所，甚至还还不上汽车贷款。最新的现状不再是1600万辆的年度销量，在2008年他们甚至连区区1300万辆都达不到。现实中的销量只有1000万辆，而且还在下滑。

惨淡的市场所引起的后果迅猛而又残酷。在圣诞周期间，通用汽车突然彻底关闭了公司在威斯康星州和俄亥俄州的两家SUV生产基地，克莱斯勒也刚刚封存了位于特拉华州的一家大型跑车生产基地。在与工会达成的协议中，这三家生产基地本来都是获得了承诺，可以继续生产未来新产品的工厂。但是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狂风暴雨的冲击下，这些承诺已经成为底特律最佳方案的严重障碍。美国人曾经十分热爱的超大型SUV如今都变成了破铜烂铁。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通用汽车在威斯康星州的简斯维尔市共生产出了370万辆大型SUV，而如今，最后一批工人在这座拥有90年历史的厂房中生产出了最后一辆雪佛兰太浩。当生产线停顿下来后，拥有22年工龄的老员工丹·达布尔德在白雪皑皑的停车场里号啕大哭。“我曾经是一个叉车工。”他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向《纽约时报》的记者说，“至少7分钟之前还是。”

这更像一场清算。经济正义得到了声张。通用汽车贪得无厌的资本欲望已经被消灭。克莱斯勒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整个北美地区的生产网络都陷入了假死状态。民意调查显示，美国人民对这些不断吸取纳税人资金的混乱的企业充满了愤懑和厌恶之情。底特律不仅成为一个肮脏的单词，还成为失败的代名词。随着工作岗位的消失，城市的高速公路和老旧的市中心都开始越发空旷和安静了。密歇根州的失业率超过了10%，并在不断上涨。准备打包离开的人口数量不断创造着新纪录。不断聚集的阴霾仿佛在为这片垂死挣扎的社区默哀。而底特律夸夸其谈的市长夸梅·基尔帕特里克在遭到犯有猥亵罪的指控之后又爆出了政治腐败的丑闻，最终极不体面地辞职。这一消息在城市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圣诞节刚过，毫无斗志的底特律雄狮队有史以来首次以16战全败的成绩结束了全美橄榄球联赛的征程。难怪马尔基翁内嗅到了这种恐惧感。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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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汽车试图凸显出积极的一面。在底特律汽车展上，一大早便有600名员工赶来为早上7点钟举行的通用汽车第一轮新闻发布会鼓劲，他们高喊着“通用汽车加油！”手中挥舞着蓝绿相间的标语，上面写着“整装待发”。珍妮弗·格兰霍姆成了这场动员大会的领军人物，她和瓦格纳一同登上主席台，手里还捧着一块标语“守候在这里”。该公司推出了两款全新的跨界车型以及一款别克轿车，但是这种强颜欢笑的表现很难以令人信服。瓦格纳向记者们表示，通用汽车正在就债务重组与债券持有者举行商谈，并在就医保和用工制度与工会进行协商，同时还在就保留哪些品牌和车型进行艰难的抉择。“这是一些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结合到一起所形成的商业计划是为了应对所谓的可行性测试。”他说。华而不实的舞台旁闪过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鲍勃·考科尔，这位田纳西州的参议员此前一直试图对底特律进行打压。“我真心希望能够看到这些企业蓬勃发展。”考科尔说，“我所提出的解决方案源于爱之深责之切，但它确实是一套解决方案。”

1月21日，通用汽车又收到了54亿美元的财政部贷款，这是持续进行的联邦救助的第二笔款项。同一天，2008年的最终统计数据出炉。丰田终于超越通用汽车成为全球第一的汽车制造商，终结了后者在全球汽车世界蝉联77年的霸主地位。二者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一星半点儿。在该年度，这家日本企业共售出将近900万辆汽车，超过通用汽车60万辆。不过这一头衔如今也一文不值了。要想确保联邦资金源源不断输入，通用汽车唯一能做的就是削减其品牌—悍马、萨博和土星首当其冲—并进一步大幅削减重叠和滞销的车型。公司必须通过精简来维持生存。又有一万个受薪职位被放到案板上任人宰割。其庞大的全球产品帝国的精神领袖也宣布退出游戏。鲍勃·卢茨在过完他的77岁大寿之后的第三天便宣布自己会在当年年底退休。各种针对通用汽车的蔑视和愤怒之情让他终日如坐针毡。他的告别演讲中苦涩的意味溢于言表。“我们的国家痛恨自己的产业，”他说，“汽车行业或许存在一定的责任，但是肯定不应该担全责。”然而卢茨绝不会认输。通用汽车，他说，将会再度崛起。“我坚信，当大家都在关注现实情况时，同时也会关注其他替代的选项。”他说，“他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是谁会做出这些决定呢？在通用汽车接受了政府的贷款之后，公司已经被占领，政府的律师、会计师和官僚们都蜂拥来审计他们的财务报表、生产计划和供应商发票。韩德胜和首席财务官杨世杰要随时听候财政部的差遣。通用汽车终于聘用了破产律师，帮助他们梳理自身庞大的组织架构，寻找万一公司走上了《破产法》第11章的道路之时能够迅速用于出售的资产。那么瓦格纳怎么样呢？这位曾经的权威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壳。韩德胜正在负责与债券持有人和工会展开谈判，卢茨依然继续维持着产品线。但是瓦格纳结束了在华盛顿旋风般的经历之后，这位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仿佛被掏空了躯壳一样。史蒂夫·哈里斯对他的这位老朋友兼大老板的近况忧心忡忡。“在听证会之后，”哈里斯说，“里克仿佛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当瓦格纳在回顾国会听证会时，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伤感。“作为一个从很多方面为国家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企业而言，这种待遇令人感到震惊。”他说。当华尔街的银行赶往华盛顿时，政客们都咬了咬牙，然后捧出了钞票。但是底特律却被当作皮纳塔陶罐，任凭他们鞭挞。“然后在寻求帮助时，对待我们行业的似乎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标准。这段经历的寓意是，永远不要让自己处在一个需要求爷爷告奶奶的地位。”

然而现在才放马后炮已经太迟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通用汽车就不得不继续走下去。业内资深人士都开始质疑，是不是因为瓦格纳过分的骄傲或者固执而导致通用汽车没能在两三年或者更早之前走上破产道路，至少在当时还能进行有序的重组融资。但是这都不重要了。瓦格纳和他的董事会已经迈出了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步—即将放弃这家强大行业机器的所有权。新成立的奥巴马政府正在组建一支由投资银行家和经济顾问组成的特别小组，准备前来评估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可行性方案，而两家企业也都在马不停蹄地赶在2月17日的最后期限完成各自的方案。这是通用汽车管理层的最后一搏，他们必须借此来证明公司有能力清理门户，并最终有一天能够东山再起。有时韩德胜觉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负了。但是当他观察瓦格纳时，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我很难描述他的心情。”韩德胜说，“他的表现很平静。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会这样，因为整个公司都快要下地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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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种意识从没有如此显著。”艾伦·穆拉利说，“即福特正在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在远观的情况下，看上去似乎还不甚明朗。福特在2008年底时交出了一张糟糕的答卷—第四财季亏损将近60亿美元，全年整体赤字高达146亿美元，这也是公司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年度业绩。然而令穆拉利非常高兴的是，福特能够在没有贷款的状态下离开华盛顿。的确，现金是有点儿紧张。福特不得不动用了公司信贷额度中最后一笔100亿美元来支撑公司的储备。但是他可以和自己密切合作的团队自由自在地运营业务。他对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持中立态度。他根本就不把这两家公司放在眼里。他每天都致力于确保福特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让公司逐步恢复活力。穆拉利深知，在整体市场极度萧条的情况下，福特是绝无机会赢利的。然而只要公司有足够的现金，他们就能继续承受亏损。

在玻璃大厦，他们开始实施提早关灯和切断供暖的措施，并暂停了白领员工保险和绩效工资的发放。所有高管都减薪三成，所有边缘开支都被削减，然而穆拉利绝不会牺牲任何产品项目。当底特律的其他几家竞争对手几乎停止了对处于开发阶段车型的研发之时，福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推出三款新车型：每加仑汽油可行驶60英里的福星混合动力车、一款名为全顺Connect的小型欧陆风情厢式作业车以及美观大方的最新款经典金牛座轿车（这是穆拉利一直不愿意放弃的一款品牌）。“一个福特”的方案毫无动摇的迹象。如果非要找不同的话，那么就是热火朝天的激情让工作推进的速度越来越顺。高管团队每天都会在憋屈的11楼会议室里评估他们的进展，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用于追踪各个层面的细枝末节—新推车型、工厂更新、销售报告以及包括免提娱乐系统和消费者友好软件在内的新技术等。

比尔·福特此前遥遥观望了远在华盛顿所发生的那场恐怖秀，他感觉到了外界对他家乡的行业日益高涨的不满。但是他的观点和吉姆·法雷一样，如果公司能够顺利推动自己的战略的话，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垂死挣扎或许能够为福特所用。“人们感到沮丧和愤懑，这我完全理解。”比尔说，“但是我对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况感到兴奋不已。乱世中充满了巨大的机遇。”福特已经从日益衰弱的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方面捞到了不少好处。在另外两家公司为了可行性计划而疲于奔命之时，福特已经开始和工会展开低调的会谈，讨论使用股票来支付半数工会退休职工的医保福利义务。另外两家公司都在政府的严密监控之下，而迪尔伯恩则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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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美国财政部长蒂姆·盖特纳和新任总统首席经济顾问拉里·萨默斯将共同代表奥巴马政府负责汽车公司的贷款政策。他们两人共同选择了一位能够通过激进重组，来拯救两家日益衰败的底特律标志性企业的人物：史蒂夫·拉特纳，这位出身纽约的金融家现年56岁，是一位出色的民主党筹款人。拉特纳曾担任《纽约时报》的记者，后来成了一个百万富翁，又通过专注于媒体业务的私募基金四方集团的联合创始人的身份进一步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拉特纳以敏锐的智慧和积极的交易决策能力而闻名，他自告奋勇地要求在新政府中发挥他在经济方面的才能。然而拉特纳并没有被安排去救助华尔街危机或者溃不成军的楼市行业，他反而被派去修复底特律。拉特纳的个头儿不高，体型瘦小，额头又高又宽，总是戴着玳瑁镜框的眼睛，留着略长的沙色头发。他的外表并不像漫画中那种一剑封喉的私募基金大亨，即那帮以把刚愎自用的公司切成碎片为生的狠角色。他语音柔和，善于表达，在巨大的挑战面前往往会流露出童真般的热忱。当盖特纳找他讨论出任汽车行业特别工作组的负责人一职时，拉特纳正和家人在西班牙度假。这一消息让他大吃一惊，他诚然知道自己对汽车行业知之甚少。但是当他认识到了这项任务的艰巨性和困难性之后，他还是欣然接受了重任。“显然，奥巴马总统希望能够亲自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把它外包出去。”他说，“同时这不是一份管理工作。这是在实施财务重组，我在这方面有不少相关经验。”

对他的任命遭到了密歇根州国会代表团的强烈抗议，因为他极度缺乏汽车行业的经验。工会领袖们也对此充满负面的评论，他们绝不愿意让一位住在曼哈顿第五大道豪宅、拥有自己私人飞机的金融巨鳄来负责管理这个以勇敢、坚韧和不屈而著称的生产行业。拉特纳对于偏见十分敏感，因此他选择了投资银行家罗恩·布鲁姆出任自己的副手，布鲁姆与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有着密切的联系。他是一位为人随和的哈佛商学院毕业生，脸上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留着板寸头。布鲁姆曾在钢铁行业里经历过多次残酷的重组战斗。这些经验将有助于他在与汽车工会打交道时充当侦察兵的角色。“你应该知道我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多地保留就业机会。”他对拉特纳说。工作组的其他成员共同组成了一个专案组，他们都非常渴望能够成为激动人心而充满活力的新总统政府的一分子。其中的主要成员包括另一位华尔街银行家哈里·威尔逊，一位一流的破产律师马特·费尔德曼，以及一位31岁的公共政策专家布莱恩·德泽。他们在财政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开始办公，这组成员开始疯狂地审阅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资产负债表、组织架构和运营情况。没多久，拉特纳就对当前的情况进行了审时度势的汇总。“在我开始审阅这些资料时，我便意识到破产的可能性是极高的。”他说。

但是他不得不谨慎行事。破产的幽灵正在茁壮成长。瓦格纳的公司早已大肆宣扬消费者不会愿意购买破产公司的汽车。而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员工们都被工厂关停和职位裁减搞得晕头转向。不断的裁员已经形成了一种充满疑虑和担忧的企业文化。有太多破产企业无法再度崛起的先例（德尔福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作为一家存在严重形象问题，同时还在市场中存在各种缺陷的企业，通用汽车如何才能从可怕的破产耻辱中恢复过来呢？然而拉特纳和他的同事们经过分析得出结论，《破产法》第11章是唯一足够锋利的武器，可以让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从工会、工会领袖以及经销商和债权人手中获得巨大的让步。这不是一个是否需要白宫支持的问题。拉特纳的主要任务首先是剖析问题，然后提出解决方案。当然，对于政府的一切作为，总统都是掌握着最终的话语权。然而在他准备出面之前，拉特纳必须做出一个合理的预期，即让两大巨头能够通过破产程序变成可继续运营的健康的竞争对手。在拉特纳租住的位于华盛顿的公寓中，把通用汽车送上联邦法院的画面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彻夜难眠。“我真想不出如何在避免破产的前提下扭转这家公司的颓势。”他说，“同时我也对破产期间会发生的问题充满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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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成为跛脚鸭的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艰难地和工会以及公司的主要贷款方展开了谈判。通用汽车已经没有任何资本继续让债券持有人通过接受股票或者认股权证来换取削减180亿美元的债务。克莱斯勒也面临类似的问题，无法说服欠款银行放弃公司近70亿美元的欠款。而盖特芬格则抽不出时间来谈判，因为他正忙着首先和福特达成VEBA的交易，然后才有时间和这两家奄奄一息的竞争对手中的一家展开谈判。如果无法在医保和债务问题上达成一致，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就会出现两个与TARP贷款的要求不符的关键条件。而一旦他们在2月17日拿不出像样的可行性方案，那么这两家公司便再次向外界证明他们的企业运营已经完全脱离了健康发展的轨道。通用汽车从小布什政府手中获得了134亿美元的贷款。现在他们还表示需要额外的166亿美元贷款。作为交换，公司必须承诺精简、精简再精简：进一步裁减4.7万个工作岗位，额外关闭5家工厂，抛售或者淘汰3个品牌（悍马、土星和萨博），同时精简第4个品牌（庞蒂亚克），还要削减数以千计的经销商。该公司承诺，通过这些行动将最终推动公司成为一家极具竞争力的汽车企业。如果公司无法获得更多的联邦资助，他们就别无选择，只好申请破产。然而，这种方式将更加昂贵。通用汽车预计在根据《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后，公司将需要令人瞠目的1000亿美元破产保护企业融资才能够恢复元气。而唯一能够支付这笔巨款的机构—至少目前在通用汽车看来—只有美国政府。这是一道丑恶的选择题：要么吐出更多的救助资金，要么就准备为股份制公司史上最昂贵的一笔破产埋单。

这些数字都是骇人听闻的。然而更加难以让人接受的则是财务预测。该计划宣称，公司将在短短的3年之内从存在巨额资金短缺转为开始有盈余。然而如何通过管理来实现这一转变却是毫无头绪。怀疑主义者们开始琢磨到底有没有必要再把数十亿的纳税人血汗钱放心地投入到这家公司去。“到底何时才是个尽头？”考科尔说，“有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韩德胜表示管理层坚信，这笔额外的资金将足以帮助公司重新走上繁荣的道路。“现实是无法打包票的。”他在一场电话会议上向分析师们解释，“但是我坚信我们已经提出了准确的资金需求。”

而克莱斯勒的可行性方案则出奇的直白。该公司提出需要更多的资金：在此前收到的40亿美元的基础上再加50亿美元。但是公司的计划中并没有提及关闭更多的工厂，同时也只有极少数的老款车型遭到了淘汰。他们的崛起主要取决于通过出售资产来减少固定费用，同时勾搭上菲亚特。事实上，这家公司的整体产品策略仿佛与意大利人交织在了一起，建立起了与马尔基翁内携手的模糊的联盟。然而克莱斯勒在一个问题上还是心知肚明的。如果他们无法获得额外的联邦贷款，公司将马上走上《破产法》第11章的道路。而这笔破产融资预计将耗资约240亿美元。如果政府不愿意为此埋单，克莱斯勒将不得不直接开始清算，此举将导致4万名美国员工一夜之间丢掉工作，影响到超过3000家经销商，并给其供应基地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套方案的糟糕程度甚至比通用汽车的破产方案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么给克莱斯勒提供更多的贷款，要么就面临灾难性的大面积失业，让整个美国在痛苦的大潮中沉沦。

拉特纳看到通用汽车的方案后，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还能算一套专业重组方案吗？通用汽车做出的部分计算和预测根本就是异想天开。“这些数据简直职荒诞至极，”他说，“如果这笔钱给我们，我们就能马上好起来？不可能，门儿都没有！”两家企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都在一个关键点玩儿过头了。奥巴马政府确实需要尊重小布什政府时期所达成的贷款条款。但是当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再度狮子大开口的时候，事态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只有在满足了新总统所设定的新条款的情况下，他们才能获得这笔资金。美国财政部不是身陷泥潭的企业的自助提款机。联邦贷款都要满足许多附加条件，而底特律的两巨头都必须接受奥巴马政府的要求才能够获得更多的资金。拉特纳甚至不敢确定小布什政府贷给这两家千疮百孔的汽车企业的款项还有没有收回的可能。但是在没有得到一份起码能够证明企业偿还能力的可行性方案之前，他是肯定不会同意继续把更多的公共资金投入到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

工作组面临的更严峻的问题是评估到底是否有必要继续提供更多的援助资金。如果奥巴马政府放任不管的话会发生什么？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无法控制的破产是否会在奥巴马上任之后的短短几个月之内给美国经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仅仅在2月，美国就损失了数十万个就业岗位。而通用汽车的破产则可能瞬间将这一痛苦扩大2到3倍。“我们非常关注通用汽车破产所带来的一系列拖累效应以及后续影响。”德泽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自己所不了解的状况也是束手无策。”汽车公司的团队将他们的可行性计划带到了白宫，拉姆·伊曼纽尔、盖特纳、萨默斯和其他高级政府官员进行讨论。拉特纳在他的著作《全面大修》中回顾了气宇轩昂的伊曼纽尔口中抛出的刻薄言论，以及故意唱反调提出的一个个问题，质疑到底有没有拯救通用汽车的必要。工作组成员清楚地了解到，根据投票数据得出的结论，只有少数公众支持拯救底特律。但是现在还不是盖棺定论的时候。两家汽车制造商都把精心打造的贷款申请方案放到了台面上。现在汽车工作组将展开全面的严格评估，并在3月底之前为总统制定出一系列解决选项。

他们的任务大致一分为二。其中一个仿佛是为了一场大考而临时抱佛脚。工作组日复一日地走访各个行业内的分析人士、专家学者、经销商、供应商、汽车部门的政府官员，寻找任何能够帮助他们尽快了解美国汽车行业的复杂性和影响力的资源。他们与马尔基翁内和他手下的菲亚特高管、通用汽车的债权人代表、竞争汽车企业的高管等举行了会谈。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通过速成班来了解汽车行业的运营模式，以及两家陷入困境的底特律汽车公司需要逾越哪些障碍才能再度走向成功。

另外一个任务则是与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的管理层举行面对面的会谈。纳尔代利首先参加了会谈。拉特纳对这位克莱斯勒首席执行官的“卖力”态度大加赞赏，但是对于这家公司单薄的重组蓝图却持完全相反的观点。马尔基翁内在最后一刻拒绝让克莱斯勒添加两家公司战略联盟中的具体细节，这使得可行性计划在缺少菲亚特相关信息的情况下显得残缺不全。纳尔代利对于菲亚特的举动非常恼怒。（“凭什么不让我们使用这些数字？”当时他冲着马尔基翁内大声嚷道，“我们花了几千个小时来完善这些东西！”）更糟糕的是，克莱斯勒完全无法从摩根大通和其他银行方面得到任何让步。工作组对奥本山的前途充满疑虑。在他们看来，克莱斯勒已经一败涂地。

然而与通用汽车举行的6小时会谈则显得更加糟糕。拉特纳在看到了瓦格纳的风格和举止之后便立即失去了兴致。这位通用汽车的首席执行官以一段介绍性的言论作为整场会议的开场白，然后将整个讨论过程都交给了韩德胜和杨世杰。在私募基金的世界里，拉特纳早已见惯了积极进取的管理团队在充满激情的状态下提出新想法和计划的模式。而瓦格纳则正好相反，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让人抓狂，仿佛这一切都事不关己。“他更像是个主持人，而不是挽起袖子的实干家，”拉特纳说，“当你想向别人推销东西的时候，你必须把自己当作一个推销员。”这是通用汽车和工作组之间痛苦而煎熬关系的开端。随着时间的推移，拉特纳和哈里·威尔逊开始对通用汽车的高管们—特别是瓦格纳和杨世杰—抱以极其蔑视的态度。“这是一种失败的文化。”威尔逊总结。拉特纳认为这家公司的财务部门是他所见过的最差的一个，并感到这家公司的管理层是孤立而傲慢的，并且变革充满了激烈的抵触。但是真正令他暴怒的是通用汽车的态度，他们似乎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太过庞大而强势，因此绝不会走向衰败。这家公司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损失、错误以及震撼人心的挫折，他们怎么还敢抱持自己理应得到联邦政府和美国纳税人无止境资助的态度呢？拉特纳对于通用汽车麾下的人才、技术以及现代化设施和坚实的核心产品还是颇为赞许。但是他却被公司自大的气焰所惹恼。他不喜欢瓦格纳，也根本不喜欢这套可行性方案。“他家庭作业的成绩是不及格，”拉特纳说，“这份作业根本及不了格。如果你是老师的话，你该怎么办呢？你肯定不会表扬他的。”罗恩·布鲁姆不是一个很挑剔的人，但是他同样也对自己所听到的方案提不起兴趣。这些人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他思忖道。“通用汽车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他们现在应该拿出一张白纸来扪心自问，我们到底是谁，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布鲁姆说，“他们的表现仿佛是在说，因为市场会回暖，我们会节衣缩食，因此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好起来的。”

他们发现，在通用汽车的表面之下，是人们多年来对汽车行业的固有认知。通用汽车代表的是强大、规模和正义的信念，它是美国汽车工业的主心骨。在他的领导下，福特和克莱斯勒紧紧相随。在这家公司的世界观里，丰田以及其他亚洲汽车企业之所以钱赚得更多，根本原因是“慷慨的通用汽车”对于它的大批员工以及退休人员和抚恤人员太过仁慈。拉特纳猜不透这种观点到底是友好而嚣张的表现，还是被顽固的性格所误导的乐观精神？通用汽车里员工都在私下承认，公司已经完了。但是公司本身却拒不接受现实。他们总是有一套说辞，从来不承认公司可能—甚至是或许—走错了方向或者迈出了错误的一步。全世界最大的汽车公司怎么可能出错呢？时间和金钱永远都是最终的答案。布鲁姆想要一张白纸。通用汽车却翻出了大百科全书。这家公司完全为自己的遗产、形象以及使命所倾倒。如果说体积越大摔得越惨，那么通用汽车轰然倒下的惨状将是美国企业史上绝无仅有的。而可悲的是，这家公司根本学不会谦卑，也拒不承认外人可能会带来更好的解决方案。这个帝国拒绝任何形式的限制，不断开疆辟土，将其在美国的足迹复制到中国、印度、俄罗斯以及其他国家。但是它的基础、在本土市场上继续赢利的能力却已经连续多年下滑。而现在这家企业的领导者才刚刚惊醒，发现他们的帝国内部充斥着众多问题。对于一家资金早已用尽，靠借来的时间聊以度日的企业，是根本没有像样的补救措施、止血纱布以及治疗处方的。

如果说这时瓦格纳还剩下最后一丝希望的话，在当天晚些时候，这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通用汽车公布了2008年的最终财报—亏损309亿美元。公司营收锐减17%。在第四财季，公司在全球每一个地区都出现了亏损。公司平均每24个小时都会消耗掉大约6000万美元。用于缓冲的现金仅仅将够他们支付账单，但是也撑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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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汽车公司工作组前往底特律进行了为期一天的访问。这几乎是个敷衍了事的步骤。拉特纳和他的团队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为总统撰写出建议草案。然而，不可避免地，至少到现场去查看一下那些命运在他们手上的工厂、设施以及员工。拉特纳搭乘的一架民航飞机一大早就降落在了大都会机场。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底特律自由报》的头版头条，标题写着“听我们说，我们处在危机之中”。

在汽车工作组对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管理层的能力进行着先入为主的快速评判时，两家汽车公司的高管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没有人对华盛顿派来底特律开展大规模修复任务的工作组成员的智商或者经验有任何异议。但是工作组程序化地在汽车城走马观花更像是忙碌的外科医生在手术室准备完毕之前匆匆地看一眼病人一样。“真是一种耻辱。”韩德胜说，“他们来一趟只想花10分钟的时间参观工厂，然后在花上15分钟试驾一下沃蓝达？我只能说，好吧。我有预感这是他们在表达，他们就要盖棺定论了，那么顺便去底特律看看吧。”卢茨感到拉特纳和他的团队心中所期待见到的是破旧的工厂和智商低下的工程师。“显然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他说，“一切都是瞎扯。我们出色的生产设施、设计以及工程技术都让他们大跌眼镜。哈里·威尔逊还跟我说，这儿工厂不错，但是它的历史有多久呢？我想去历史最悠久的工厂看看。”

整个现场都是那样出乎意料，工作组在电视新闻团队和成群的媒体工作者的簇拥下首先造访了底特律的团结大厦，并与罗恩·盖特芬格举行了会面；接下来又驱车前往通用汽车的技术中心，最后到了克莱斯勒的沃伦装配厂。他们没有在工会逗留太久，这令盖特芬格很不满。但他们试驾了沃蓝达，与瓦格纳共进了午餐，并全方位欣赏了通用汽车的产品。然而克莱斯勒的访问并不顺利。纳尔代利希望他们能够在奥本山看到克莱斯勒的最佳面貌。但是工作组的时间非常有限，他们希望至少有机会深入到一家真正的组装厂内部进行调查。当他们赶到克莱斯勒时，纳尔代利先邀请大家到一间会议室里小叙一下，然后再出发视察。就在这个时候，拉特纳觉得要实话实说了。“你们的计划根本不可行。”他说。纳尔代利大吃一惊。这本是克莱斯勒展示自己的轿车、卡车以及顶尖技术的机会。而拉特纳则轻描淡写地驳回了克莱斯勒花了5周时间紧赶慢赶制作出来的振兴计划。“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纳尔代利说，“这不对，这根本就是错的。”但是拉特纳没兴趣展开辩论。他还要赶飞机回华盛顿。在工作组离开之后，纳尔代利暴怒了。拉特纳彻底否决他的方案已经够糟糕了。而他还了解到菲亚特正在私下和工作组展开对话……讨论意大利人如何能够拯救克莱斯勒！头绪逐渐清晰了。他的方案根本不可行。所以菲亚特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克莱斯勒，并让美国政府省去需要同时救助两部底特律老爷车的麻烦。“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纳尔代利说，“菲亚特希望亲自接管克莱斯勒，政府又无力承担两家公司的救助，那么索性就把我们让给菲亚特，甩手不管了。”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马尔基翁内拒不允许在可行性方案中添加菲亚特的信息。这是因为意大利人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打算低价抄底克莱斯勒。从此以后，纳尔代利给马尔基翁内起了一个新绰号：“马基雅维利”，他就像是那位曾经撰写过厚黑学著作的意大利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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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工作组视察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同一天，福特的工会工人通过了一项意义重大的让步，同意公司使用股票来支付一半的VEBA费用、封顶福利、暂停生活费的增长以及削减假期加班工资。通用汽车正需要这样一份协议—按照福特所达成的模式。穆拉利和他的新任首席财务官布思还在努力推进向债券持有人提供现金和股票来换取抵消100亿美元的债务。这同样也是通用汽车所急需的协议。然而通用汽车的债券持有人却寸步不让，他们不要通用汽车的股票。如果通用汽车破产，股票将会首先灰飞烟灭。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福特的股票却还有希望。蓝色椭圆形的标志将不会走向破产，他们也不会向政府要钱。这则消息的影响力正在日益增强。法雷和他的市场营销团队，特别是经销商都对此充满信心。消费者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始逐渐向福特靠拢，只有这家美国汽车企业不需要救助。尽管在每个人看来，销售数据都惨不忍睹，2月同比下滑了41%。但是在玻璃大厦，一股内力正蓄势待发，这与城市另外一个竞争对手愈演愈烈的恐慌之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认为有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法雷说，“但是这对福特而言反而是坏事变好事，所有的愤懑、情感、希望和尊严都随之释放出来，我们作为一个团队共同变革。我们感到自己与众不同，大家都这么认为。”对穆拉利而言，这是一幕美景。困难、争论、竞争的火焰—这就是他的人生追求。福特正在迈向胜利。底特律还有一线希望。市场非常残酷，但是他的员工迫不及待地投入到每一天的工作中。“我们对这套计划充满了信心……经销商、员工们还有广大美国人民都有信心。”他说，“大家对我们的成就拭目以待。在第一次听证会上，我们还被混为一谈，我们都快完了，你们烂透了。而现在我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这就是我来福特的原因。”

* * *

工作组已经开始准备应对破产了。他们从底特律回来之后，拉特纳马上调来了马特·费尔德曼，费尔德曼的法律专长是通过第363条款来实施破产方案，这一方案能够将一家企业一分为二，一家拥有良好高效资产的企业和一家没人要的企业。布鲁姆称这个方案为创建出一个“闪亮的新通用汽车”，同时抛弃多年来一直影响公司赢利的多余的工厂、经销商和品牌。拉特纳也在考虑全面交易模式。他正准备和吉米·李碰头，后者是一位狡猾的摩根大通银行家，他手中持有克莱斯勒近70亿美元的银行债权。李依旧在推动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合并，希望借此来帮助银行脱身。但是这个方案已经胎死腹中。因此拉特纳计划向这些银行提供10亿到20亿美元，让他们就此撒手，或者冒险等到公司破产后颗粒无收。这是一招风险巨大的撒手锏，不过拉特纳早已驾轻就熟。

他也为炒里克·瓦格纳的鱿鱼设定好了时间表。3月中旬，当瓦格纳来到华盛顿，准备和工作组展开新一轮协商时，他把这位通用汽车首席执行官拉到一旁。“我当时简单地询问了一下他的计划，”拉特纳说，“你有什么计划？你如何看待生活？你将来打算做些什么？”

这是拉特纳通过比较含糊的方式给瓦格纳以暗示，提醒他可以开始考虑离开通用汽车之后的生活了。一开始，瓦格纳显得十分茫然。

“我不会指望一直这样忙到65岁的，”他说，“但是我还有好几年可以做事。”

拉特纳死死地盯着他，期待着真正的答案。随后，瓦格纳似乎弄清楚了暗示。他曾经向亨利·保尔森说过，如果通用汽车能够获得财政部贷款的话，他甚至可以辞职。莫非这就是拉特纳想要的答案？

“好吧，我跟上届政府说过，如果辞职会对公司有利，我会靠边站的。”瓦格纳说，“我也给你同样的答复。”

好样的，拉特纳思忖道。他总算明白了。

* * *

2009年3月26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安排了时间，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讨论如何处理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

工作组已经有条不紊、加班加点地努力工作了很久，就为了这一刻。拉特纳、布鲁姆和其他6名成员在通用汽车的问题上没有太多的争执。放任其衰亡不是一个严肃的选择，但是他们的可行性方案必须全部推翻重做。除非该公司的管理层能够奇迹般地削减其债务并重新签订一份工会劳动合同，在可控的情况下按照363条款实施破产将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克莱斯勒则是另一回事。工作组的投票表决结果是4∶4，在到底要不要救助这家公司的问题上出现了僵局。拉特纳建议给予克莱斯勒更多的时间来与菲亚特建立起一个保住性命的联盟，并将公司的未来交到马尔基翁内的手上。拉里·萨默斯则打破了僵局，表示支持这一方案，主要是因为奥本山的不可控破产预计只会在短期内影响到30万个美国就业岗位。也有人讨论称，如果克莱斯勒就此消失，或许对通用汽车和福特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它们可以捕获部分消费者。而这种因果关系还可能意味着联邦政府也可以减少救助通用汽车时所需的金额。但是克莱斯勒不可能平静地消失，肯定还是会带来广泛的经济影响。最终要靠奥巴马总统来决定美国到底能否承受这一变化。

早晨与奥巴马举行的会议正在进行中，一位助理突然打断会议，说另一场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但是总统希望大家继续讨论下去。“这里的事情太重要了，不可操之过急。”拉特纳在他的著作中引述总统的话，“我们晚点还需要一起讨论一下。”当天傍晚时分，他们又在白宫西侧的罗斯福厅召开了会议。盖特纳和萨默斯都出席了会议，此外，出席会议的还有拉姆·伊曼纽尔、总统的高级政治顾问戴维·阿克塞尔罗德以及总统的新闻秘书罗伯特·吉布思。在接下来的45分钟里，工作组向奥巴马详细介绍了他们的研究成果，萨默斯负责组织了讨论。

关于克莱斯勒的讨论时间最长。大家还没有对是否要给克莱斯勒一条生路达成共识。总统听取赞同方和反对方各自的理由，然后没花多少时间便做出了决定。“我准备给克莱斯勒30天的时间，看看我们能否在合情合理的情况下让他们和菲亚特结盟。”拉特纳引述他的话。接下来总统批准了工作组的其他建议，会议就此告一段落。

他们根本没有提到解雇瓦格纳一事。但是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当瓦格纳告诉韩德胜早先拉特纳与他的谈话之后，韩德胜就意识到这件事迟早要来了。他自己当天也和这位工作组的负责人讨论过自己的未来。“史蒂夫希望了解我对公司的看法，以及我会如何来管理这家公司。”韩德胜说，“我当时就对自己说，这绝不是在拉家常。”

3月27日（星期五）早晨，瓦格纳、韩德胜和杨世杰赶到了财政部与工作组会谈，准备在4天后关键的贷款期限之前与工作组共同审查讨论结果。

拉特纳要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单独会见瓦格纳。韩德胜和杨世杰则一起在工作组会议室里等候。

没过几分钟，拉特纳便让瓦格纳在通用汽车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

“你看，”拉特纳说，“我们几个星期前碰面的时候，你非常慷慨地表示，为了公司的最佳利益，你愿意退位让贤，而不幸的是，政府的讨论结果也是如此。我希望你能够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瓦格纳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好吧。”他说。

拉特纳接着表示，韩德胜将临时顶替他的职位，直到他们可以开始寻找一位正式的首席执行官。

“你们应该聘用一个外部人才，”瓦格纳脱口而出，“艾伦·穆拉利在加盟福特之后两个星期就跟我通过电话，提出过一系列问题。”

拉特纳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韩德胜将出任首席执行官，他说，而通用汽车资深的董事肯特·克雷萨将接替瓦格纳的另外一个职位，出任董事长。瓦格纳是否愿意今天下午通过电话董事会议推举克雷萨出任这一职位呢？没问题，瓦格纳回答。

随后，瓦格纳发表了一句简短的评论，充分证明了通用汽车正在走向没落。“你也会炒罗恩·盖特芬格的鱿鱼吗？”他问。

“不会，这不是他的职责所在。”拉特纳回答。

到此为止，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美国政府转眼间便完成了通用汽车管理层的变更。瓦格纳站起身来。一位财政部助理陪同他回到了正在等候的韩德胜和杨世杰身边。“你还好吗？”杨世杰赶忙问，“我们的饭碗保住了吗？”

“没有，”瓦格纳说，“他们要我辞职，他们要让韩德胜出任临时首席执行官。”

三个人面面相觑。接下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两个人直接讨论起了工作组关于总统即将发表的汽车行业演讲的简报。瓦格纳面无表情地呆坐在那里，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会议结束后，瓦格纳打电话给身在底特律的史蒂夫·哈里斯。“情况是这样的，”他说，“他们告诉我可以下岗了。他们要求我辞职，然后让韩德胜顶替我。”哈里斯只是默默地听着。

“这一变更将在本周日正式生效，”瓦格纳说，“你需要帮我们想一想到时候该说些什么。”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韩德胜也接到了拉特纳打到他手机上的电话，拉特纳问他对于出任通用汽车首席执行官一职有什么看法。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韩德胜说，“但是不要让我做过渡职位。这家公司需要稳定的领导层。你可以随便处置我，但是不要安排一个临时首席执行官，因为如果你们这样做，我们永远都无法翻身。”

拉特纳说让他再考虑一下。然后他接到了通用汽车首席董事乔治·费希尔打来的一通愤怒的电话。“我觉得你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正确的。”费希尔说，“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赞成，那就是开除里克。”事后，拉特纳和通用汽车董事会的其他几位董事举行了气氛紧张的电话会议。之后，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他也回到正常工作上来，他要在接下来这个漫长的周末写好演讲稿，总统将在3月30日星期一发表演讲。

* * *

瓦格纳、韩德胜和杨世杰坐车前往华盛顿机场赶西北航空公司的班机回家，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韩德胜很高兴车上没有人讲话。“这样最好了。”他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安静点儿最好。”但是当他们来到候机厅以后，他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来消除彼此间的阴霾。“我跟你说，里克，”他轻快地说，“我请你喝杯啤酒。”他们三个人一同来到机场的酒吧，喝起了啤酒，就像老同事一起安慰一个刚刚失业的朋友一样。他们甚至还说笑了一下。“他们有一套不同的议程，”韩德胜跟瓦格纳说，“这就是他们的剧本。他们才不管谁在那个职位上多久，他们只管炒你的鱿鱼。”

瓦格纳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疲倦、失望，小口啜着啤酒。

航班抵达底特律，他们下了飞机，一起步行走过了漫长的机场客运走廊。这时，瓦格纳突然加快了脚步，一个人走到了前面，手里拎着公文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在他身后20码处，韩德胜和杨世杰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试图分析出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周末，瓦格纳和部分通用汽车董事以及公司里的几位至交好友进行了沟通。董事会正式接受了他的辞呈，并任命韩德胜出任新任首席执行官，这也是政府所希望的安排。（临时的头衔被取消了。）有一阵子瓦格纳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哈里斯，说自己想打电话给拉特纳，让他“一边儿凉快去”。

稍后他平静下来，又打了个电话。“我星期一会来一下。”他说。

哈里斯对于这位刚刚被解雇的首席执行官要在周一早晨再来文艺复兴中心的想法惊呆。“我无法想象你进来会是什么样子，”他紧张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还想来这里。”最终瓦格纳妥协了。他表示自己不会来了，尽管他很想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最后再和大家道别。

不过他还是履行了自己最后一个职责。星期天，世界各地的通用汽车高管（副总裁及以上级别）都按时拨通电话，参加了“高层领导”会议。瓦格纳在会议开始时接入了电话。“我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他说，“我知道大家也会在韩德胜手下尽职尽责的。”

接着，他挂断了电话，韩德胜继续主持了会议。

第三十章 崩盘

3月29日星期天晚上，珍妮弗·格兰霍姆在位于密歇根州兰辛市的州长官邸接到了奥巴马总统的电话。总统在即将发表政府救助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下一步方案演讲的前夕主动联系了她以及其他国会议员。格兰霍姆仔细地倾听着，然后毕恭毕敬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人们需要听到你能够理解这样做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她说，“我们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说明，你不会允许汽车行业就此崩盘。拜托了，我们需要这样的消息。”

“相信我，我明白了。”奥巴马对她说，“我曾经和钢铁行业社区打过交道。我理解这种情况的严重性。”

3月30日早上11点零7分，总统在白宫通过国家电视台发表了现场直播讲话。他谈到了经济衰退带来的痛苦以及美国汽车行业的衰败，仅仅在过去的一年当中，该行业就失去了超过40万个就业机会。他特别指出，在密歇根州，每10个常住居民当中便有1人丢掉工作，成为全国失业率最高的地区。底特律所面临的问题，他说，是几十年来日积月累的恶果。现在是时候解决这些问题了。“我们不能、不可以也绝不会让我们的汽车行业就此消亡。”他说，“这个行业是与众不同的，它是美国精神的象征，在过去和未来都象征着美国的成功。这个行业在整个20世纪协助我们产生了中产阶级。它是几代美国工人心中的骄傲，他们通过努力工作和创新能力生产出了一批全世界都闻所未闻的出色车型。它是我们经济的顶梁柱，保护着数以百万计美国人民的梦想。我们不能为糟糕的决定寻找借口。我们不能用源源不断的纳税人的血汗钱继续维系我国汽车工业的生存。这些企业，以及整个行业，都必须最终通过自己的努力站起来，而不能总是病怏怏的。”政府将会给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最后一次通过重组实现生存的机会。他们的生存可行性方案并不充分，暂时尚不能获得更多的资助。他们还有非常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接着总统一一列明了相关条款。通用汽车将有60天的时间来精简工作岗位、品牌、经销商以及车型，以实现赢利，并进一步降低其沉重的债务和责任负担。瓦格纳“已经退位让贤”，同时大多数通用汽车董事会的成员都将被替换。这是一个必要的步骤，为公司注入“新鲜的思维和全新的愿景”，并让公司能够有足够的运营资本来维持在这次全面修复最后一搏期间的正常运转。这是一条生命线，而不是政府接管，至少目前还不是。“我要明确指出，”总统说，“美国政府没有亲自运营通用汽车的打算。”他对克莱斯勒所列出的条款则要严苛得多，克莱斯勒无疑是全球各大汽车企业当中最弱小的一家。这个三巨头里的小不点儿只有30天时间来实现和菲亚特结盟、甩掉债务、取得工会的让步，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设计一套方案用节油车型替代现有的以重型卡车为主的车型阵容。如果他们能够做到这些，国家将拨出另一笔60亿美元的贷款。所有条款都紧密围绕着与菲亚特展开的交易，克莱斯勒在找到合作伙伴之前，是不可能再从华盛顿方面搞到一分钱了。

接下来，总统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令全美所有与汽车行业相关的城市都不寒而栗—破产。如果有必要通过《破产法》第11章来加快这些转变的步伐，他会毫不犹豫地下达这一命令。“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使用我们现有的法律结构为工具，在美国政府的支持下，可以更方便地帮助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迅速清理掉长久以来拖累他们的旧账，以便让他们重新振作，进而走上成功之路。”

他在这套非凡的应对“席卷汽车城的大风暴”的措施当中，还提到了其他一些要素—使用联邦资金来救助汽车金融企业以延长汽车贷款时间，为用老款车型换购更加节能的新车型的消费者提供税收优惠，并加快速度向受到影响的社区提供资金。重振汽车产业雄风成为了美国经济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把底特律集聚下滑的严酷现实情况传递到整个国家的每一个家庭，此举无疑是一场战前总动员。现在两届政府都出面表态将继续维持这一美国支柱产业的生存。这种损害是广泛而实在的。但是关键问题在于，这些备受打击、千疮百孔的企业还有没有重新振作并继续向前迈进的意愿和实力。

* * *

马尔基翁内在都灵的一间会议室里正襟危坐地倾听着美国总统的演讲，突然他听到了总统提到了菲亚特。“什么意思？”他说，“这到底什么意思？美国总统居然会提到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这段话让他触动颇深。他居然有望将一家表现不错并在节节攀升的意大利汽车公司镶入美国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行业重组中。这是奥巴马亲口说的。如果没有菲亚特，克莱斯勒就没希望了。这将是一件强大的谈判利器。他当晚就准备飞往华盛顿，开始和拉特纳、布鲁姆和纳尔代利，以及稍后加入的盖特芬格讨价还价。无论这笔交易结构如何，他都不会花菲亚特的一分钱来控制克莱斯勒。如果要让他运营克莱斯勒，他就必须做老大。马尔基翁内的手下早已习惯了他老人家轻微狂躁、极端苛刻和高效的领导能力。他们管他叫“大老板”可不只是随便说说的。马尔基翁内将菲亚特从一家落后公司转变成了欧洲最为强大的汽车制造商之一。而他也对接收克莱斯勒有着充分的准备、意愿和能力。他可以在一块空白的画布上精心勾勒出一辆辆菲亚特汽车和一台台发动机。为什么他不能做得更好呢？“我是变革的通道。”他说。

赛伯乐的旅途也到此结束。范伯格已经向财政部表示，他的公司愿意将手中所持有的80%的克莱斯勒股份进行分割和派发，以拯救克莱斯勒。菲亚特将会获得其中的一部分股权，还有一部分将用于支付给工会用作医保基金的注资。同时在必要的情况下，政府也可以保留一部分股权，以便在可能性极高的破产情况发生后保住部分利益。纳尔代利迫切地希望尽可能达成由工作组提出的近乎苛刻的条件，以避免克莱斯勒走上《破产法》第11章的道路。费伯格试图提醒他，游戏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菲亚特接管公司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鲍勃，有许多比我们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他说，“我们必须携起手来帮助我们的国家。虽然我认为我们有能力实现复兴，但是菲亚特能加速复兴的步伐。”纳尔代利不由得感慨，自己来底特律甚至都没能好好地发挥实力便要惨淡收场了。“我现在的感情很复杂，”他说，“我非常希望克莱斯勒能够迈向成功。我们还没有弹尽粮绝。我们削减了50亿美元的固定成本。我们正在全心全意地努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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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胜走上文艺复兴中心简报室的讲台。这是他以首席执行官身份参加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他的精神极度紧张。他发言时的语速太快，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问题，非常急于马上奔回楼上继续处理自己面前无穷无尽的工作。然而房间里的记者们不断地绕回到同一个问题上来：通用汽车会不会破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尽力把工作做好的。”他说，“我们要么在法庭外解决，要么到法庭上解决。”

通用汽车有两个月的时间来解决他们20年以来都未能解决的问题—恢复战斗状态。总统所提出的部分条件是可以达成的，但另外一些却很难实现。韩德胜已经接受了一个现实，即自己将会以带领通用汽车走向破产的首席执行官而被载入史册。瓦格纳不愿也没能力走出这一步。但是韩德胜却能全身心地投入这一方案。作为一个长期的领导者，他并没有得到奥巴马政府太多的支持。公司的每一位高管都受到了波及，其中部分指责称正是通用汽车的“文化”才导致政府接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但是他获得了可以实施财政部命令的授权。拉特纳认为韩德胜的表现要比瓦格纳强得多。“如果我们跟他说，要加快速度、更加深入，他就会说他明白了，”他说，“你们怎么可以让一个使公司亏损了450亿美元的首席执行官连续干了15个月，然后提出一套狗屁不通的企业振兴方案呢？”

韩德胜早就知道单靠数据是无法也绝不能拯救通用汽车的。他们到底在欺骗谁？通用汽车在承诺向工会医保基金注资240亿美元的时候，或者每个季度不断地抛出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来买断工人和支付德尔福的历史遗留费用的时候，公司仿佛都在玩“大富翁”游戏里的玩具钱。而现在他们只能一门心思地寻求自保，并维持通用汽车的生存。瓦格纳还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行为，那就是将通用汽车公司可能会在疲软的经济环境下遭到清算的概念像漏出的油污一样四处扩散，进而迫使华盛顿方面做出迅速的行动。而等到总统设下60天的新整改期限后，一切都加快了速度。一支由财政部雇员和工作组成员组成的团队在思路清晰的哈里·威尔逊的带领下空降到了文艺复兴中心，并将在这里长驻，直到通用汽车设计出一套全新的可行性方案。韩德胜致力于积极配合联邦救助人员的工作。他召集了手下的各位高管—工厂方面的加里·考格尔、北美业务的特洛伊·克拉克以及销售和市场部门的马克·拉内韦—并要求它们使出浑身解数帮助威尔逊和他的手下把通用汽车分割成若干个规模急剧缩小的企业。这将是一次血淋淋的手术。4个品牌将肯定就此消失。庞蒂亚克、土星、悍马和萨博都将成为历史。至少1000家经销商将不复存在。此外还将有更多的工厂关停以及更多的就业岗位消失。

从未有人提及管理层计划如何在过渡期间运营这家汽车公司。几个月以来通用汽车的运营都处在自动导航状态，在冬眠中等待着冻结的公司财务解冻。因此在许多工厂都处于闲置状态的情况下，销售量惨不忍睹，产品线的生产也变成了涓涓细流。到了4月中旬，在财政部官员的指导下，通用汽车做好了“外科手术式”的破产准备。两周之后，韩德胜亮出了底牌。美国车型减产30%，在2011年之前进一步裁减2.3万个工作岗位，此后的一年之内再关停16个生产基地。最终的救助价码开始逐渐成为关注的焦点。通用汽车已经消耗掉了超过150亿美元的联邦贷款，还另外需要至少110亿美元才能够推动公司恢复元气。作为交换条件，韩德胜和已经成为跛脚鸭的董事会提出申请，希望能够将公司50%的股权份额移交给政府，工会以及债券所有人将分享剩余的股权份额。所有股东的权益都将随着《破产法》第11章的实施而灰飞烟灭。如果奥巴马政府的监管机构能够接受新的转型计划，通用汽车将能够托美国纳税人的福最终从破产中重新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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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斯勒的投资银行试图向联邦政府施加压力，但是也无济于事。拉特纳手中握满了筹码。如果摩根大通和其他贷款人试图迫使克莱斯勒进入清算，并借此来收回他们的资金，他们就自求多福吧。到了4月下旬，财政部提出使用15亿美元来换取70亿美元的贷款。各家银行都大呼不公。但是他们还有什么追索权吗？在与菲亚特、工会、克莱斯勒贷款人以及微不足道的赛伯乐之间的拉锯战当中，政府不仅是参与者，还兼任主裁判和推动者。最白热化的谈判无疑是马尔基翁内和盖特芬格之间的面对面谈判。菲亚特的首席执行官打算来硬的。他要求工会做出极大的让步，其中包括使用不限量的时薪为14美元的工人来顶替那些高工资工人。在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会议上，他喋喋不休地试图说服工会主席接受“贫困文化”的现实，并以此来作为克莱斯勒病态底线的支柱。盖特芬格的回应则是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走人。在与马尔基翁内的谈判中，他这样做了好几次，放任菲亚特的大老板和杰纳勒尔·霍利菲尔德互相扯皮和对骂。“你以为老子是傻瓜吗？”马尔基翁内喊道，“我们这里现在急需一套有竞争力的工资分级和架构！”

盖特芬格才不会被又一位自称克莱斯勒救世主的家伙吓到。“在德国人来的时候，我相信了他们，”他说，“之后我不得不支持赛伯乐。你是第三个当着我的面说自己有能力拯救这家公司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马尔基翁内完全理解。他知道自己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证明，于是他的语气也突然改变。“我得告诉你，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应该如何成功运营一家汽车公司，绝不会像那个不靠谱的赛伯乐。”他说，“可能我其他方面的本事不行，但是我知道怎样才能经营好一家汽车公司。”4月下旬，双方处于一个微妙的休战状态。盖特芬格表示拒不接受不限名额的减薪策略。但是他愿意接受可能即将一文不值的克莱斯勒股票来注资大部分医保信托基金。如果VEBA获得了整个公司55%股权，那么它将一跃成为公司的多数股权股东。虽然它不能在新的董事会当中拥有相应的投票权，但是象征性的意义极为重大。克莱斯勒无法支付自己17万退休员工的医疗费用，而工人们因此获得了整家公司。各家银行极为不满，对他们所谓的偏袒工会行径提出了抗议。作为有担保的债权人，他们希望自己能在这些高风险的和解谈判中获得优先权。不过罗恩·布鲁姆一针见血地指出，克莱斯勒需要工人继续生产汽车，这是银行做不到的。四大银行最终都接受了拉特纳的条款，放弃了70%的贷款，并同意接收20亿美元的费用来放弃所有担保债务。但是有46家贷款人，其中包括一群对冲基金和私募投资公司，还想得到更多。为了安抚他们，财政部提供了一个更加优厚的条件，增加了2.5亿美元，并在4月29日设下了短暂的90分钟期限，过时不候。政府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更多谈判的余地了。最后一份方案被抛到了台面上。

4月30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勒令克莱斯勒按照《破产法》第11章进入破产程序，这也是斯图贝克在20世纪30年代破产以来首次出现美国汽车制造商寻求破产保护。对整个处在风雨飘摇中的行业而言，这是一个凄凉而发人深省的时刻。公司在向纽约联邦费用提交的文件当中显示，这将是美国有史以来第六大破产案。戴姆勒抛弃了它。赛伯乐治不好它。而现在克莱斯勒濒临破产。奥本山和全美各个工厂的员工都屏住了呼吸，希望最后一刻的救援能够赶到。但是时间已经用完了。“这真是一个丑陋的字眼—破产。”克莱斯勒技术中心的工程主管克里斯·怀特曼说，“这让人们心中充满了诸多疑问。”尽管如此，克莱斯勒的员工还是以坚忍不拔和见多识广而著称。这种变故在他们身上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他们也早已学会了随遇而安。“你必须适应这种情况，”沃伦装配厂生产线上的工人弗兰克·杜斯维克说，“因为你没有控制权。”

对奥巴马而言，破产是当前最务实、最明智的选择。“这不是示弱的表现，反而是进一步确定克莱斯勒复兴道路的重要步骤。”他说。当然，他们肯定会经历更多的痛苦—又有8家工厂关停，另有多达1万个工作岗位瞬间蒸发，将近800家经销商关门大吉。但是克莱斯勒按照一套精心设计的策略顺利地按照《破产法》第11章进入了破产程序。与工会和菲亚特的协商已经形成了公司重组的重要参数。工会的医保基金将获得公司55%的股份。贷款人已经在达成交易的框架下放弃了手中的债权（尽管还有少数残余分子在徒劳地尝试走法律斗争路线）。

菲亚特一开始将获得20%的股权，但是如果以后他们能够成功地生产出美国产的小型车，并进一步在海外推广克莱斯勒的产品，他们的股权份额还能进一步上升到35%甚至更高。而马尔基翁内将准备接手克莱斯勒的首席执行官一职，这使得他成为继卡洛斯·戈恩之后全球第二位同时管理两家汽车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迫不及待地要深入研究最新的改良方案。“我们娶了那个该死的玩意儿。”他在谈到克莱斯勒时说，“我们一定能共同走向成功。”事实上克莱斯勒的律师和政府的顾问都渴望加速推动破产保护流程。第363条款被称为“快速清洗”可不是浪得虚名。如果一切顺利，公司将有望在夏天结束前完成法院的操作流程，然后利用额外的60亿联邦贷款作为起步资金重新开始。克莱斯勒将在离开自己的老守护者的情况下勾勒出自己的新篇章。汤姆·拉索达率先宣布了辞职，鲍勃·纳尔代利也表示自己将会在公司完成破产流程后离开克莱斯勒。他结束了在华盛顿多日的艰苦卓绝的谈判之后，便匆匆赶回了奥本山。纳尔代利渴望回到大楼里，和他的员工们一同观看总统宣布这一消息。“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喜忧参半。”他说，“这绝不是我刻意选择的命运，但是这却能拯救这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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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财季结束时，福特宣布公司的亏损高达14亿美元，销量下跌了43%，每30天公司都会消耗掉超过10亿美元的资金。然而在2009年悲惨的汽车行业环境中，这却是一则极好的消息，好到投资者大幅推高了福特的股价至每股5美元，是公司两个月前股价的3倍。

福特汽车公司给底特律最黑暗的时刻带来了一丝光亮。它有充足的资金来确保新产品的推出。公司已经与贷款人达成了协议，让后者通过接受现金和股票的方式免除了将近30%的债务，每年为公司节省了5亿美元的利息支出。据美国著名汽车咨询公司Auto Pacific的调研显示，在参与调研的消费者当中，有72%的人更乐意购买福特的产品，因为这家公司没有向政府索要贷款。当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都在政府的监管下疲于奔命时，福特的凝聚力正在与日俱增。“看到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痛苦挣扎，我也很难受，”比尔·福特说，“我希望他们能好起来，但是我希望我们能做到更好。我希望我们能够获得胜利。”

而当穆拉利被邀请到华盛顿与工作组分享他对行业的独到见解时，他在会议室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福特”的方案。“他们居然在用福特的方案来重组通用汽车。”他说，“你能相信吗？他们惊人地把福特的方案套用到了通用汽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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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汽车在第一财季的亏损额是60亿美元，其现金正在熊熊烈火下不断燃烧，几乎每周都会消耗掉10亿美元。拉特纳和工作组在联邦贷款没有获批的情况下感到汗如雨下。尽管如此，总统还是给了通用汽车60天的时间与工会和债券持有人达成协议，韩德胜和财政部都在极力推动最终协议的实现。盖特芬格要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接受一笔交易。5月中旬，布鲁姆把最终的方案抛到了台面上。工会将获得通用汽车17%的股份和额外的优先股以及认股权证，以此来替代此前合同所规定的医保基金所需的巨额资金注入。盖特芬格对此加以坚决抵制。在过去的三年里，工会和通用汽车就医保问题进行过数千小时的谈判。而现在他又不得不忍辱负重地接受一份新协议，同意接受一家奄奄一息的公司的股票来支付数以万计退休工人、鳏夫寡妇以及他们钟爱的医疗费用吗？这不公平！但是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奥巴马竟然在用这种方式来拯救底特律。盖特芬格在孤独地穿越了华盛顿的大街小巷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接受了财政部提出的方案。之后，他打电话给布鲁姆，表示自己接受这些条款。“我们还想要更多吗？或许吧，”他事后说，“但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做出牺牲。我们也尽力了。”

通用汽车与债券持有人的谈判同样十分棘手，其270亿美元的债券持有人涵盖了一大批广泛的大小投资者。由于通用汽车的惨败，这笔曾经相对安全的投资限制已经成为了一个莫大的讽刺。这家公司本应在上个月结束前为一组债券支付10亿美元的费用，然而它却连这点儿钱都出不起。总统的条款列表中明确要求通用汽车要让90%的债券持有人同意将他们的债权转换为股权，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大部分债权人都接受了通用汽车给予他们多达20%通用汽车股份的方案。与此同时，一个个谈判也接踵而至。加拿大政府也向通用汽车资助数十亿美元，他们的这块蛋糕要怎么分呢？同时韩德胜还发疯似的试图卖掉通用汽车的欧洲业务（在正常情况下来看，这是一笔庞大的交易）来避免这部分业务因为破产影响而受到连累。最后期限日益逼近。谈判的频率也变得日益密集，世界各地的通用汽车权益相关人都在试图保护各自的经济利益。每天，新闻报道的头条上都会报道劳资谈判、投资者恐慌、经销商身处险境、政治影响……以及一个最为重要但却无法回答的问题—破产方案能奏效吗？克莱斯勒正在快马加鞭地完成这一流程。但是通用汽车是另一码事。代价太过庞大了。美国政府计划再注入300亿美元（在已经批准的190亿贷款的基础之上）而加拿大政府也准备额外投入90亿美元。这点儿钱够吗？答案无人知晓。除此之外，通用汽车会不会在完成了《破产法》第11章流程之后成为一家政府所有的企业，以及能否继续作为一家汽车生产商迈向成功呢？

5月29日，韩德胜和他的高管们聚集在位于纽约第五大道的通用汽车大楼里，几十年来这里一直都是公司的财务神经中枢。董事们也都赶到了这里。美国政府准备推动通用汽车进入破产流程。但是从法理上讲只有董事会才能批准提交破产申请。会议连轴转地进行着，最终成为了律师的天下。他们对成千上万的文件进行审查和重新审核。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到了第二天傍晚，韩德胜正式通知董事会，公司获得救赎的唯一出路就是走上《破产法》第11章的道路。现在投票已经成了走过场。通用汽车已经是半死不活，即将被一位拒绝让他就此死去的美国总统带进联邦法庭。这家公司曾经代表了工业实力和威望的巅峰，它的名字充满了象征稳定和力量的魔力。现在，它却成为了曾经被自己俯瞰的人民的沉重负担。多年来积累的丰厚财富就此消失了。如果它还想东山再起，就必须重新来过，通过破产来让失败者获得第二次机会。

6月1日早晨7点57分，通用汽车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申请了破产保护。申请文件的主体罗列了公司820亿美元的资产和1720亿美元的负债。公司的股票—曾经被一代又一代投资者当作蓝得不能再蓝的蓝筹股—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堆废纸。厚厚的法庭文件中详细介绍了公司申请破产保护的无数条原因，但是这一切都汇总成了一句话：“为了避免遭到清算并影响到整个汽车行业，这是该公司目前唯一的现实选择。”

就在正午之前，奥巴马总统在白宫发表了全国讲话。美国政府，他说，将会为通用汽车的破产额外提供300亿美元的资金，破产重组后政府将拥有该公司60%的股权。“请大家理解，我们花费这些资金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挥霍美国民众的税款，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大家。”他意识到此举对于那么多被自身经济问题所困扰的纳税人而言，无疑是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

“但是我要让大家知道，”他说，“大家现在所做出的牺牲是为了下一代的福祉，”你可以选择不做出牺牲，但是我们却呼吁大家做出这样的牺牲，只有这样你们的孩子以及我们所有人家的孩子才都能够在一个拥有自己生产能力的美国长大。我们还能生产出汽车，我们还能继续飞向更加美好的未来。”在奥巴马结束演讲之后，韩德胜走出了可以鸟瞰第五大道的董事会会议室，准备参加一场他从来都不愿意参加的记者招待会。在途中，他路过了一幅阿尔弗雷德·斯隆的画像，斯隆是一位远见卓识的首席执行官，正是他在超过半个世纪之前创造出了现代的通用汽车。如果斯隆今天还在世的话，韩德胜想，他一定会鼓励自己利用这个机会来修复和重建这家奄奄一息的公司。当他出现在电视现场直播的画面上时，韩德胜首先做的事是向大家道歉。“请大家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他冲着摄像机镜头说，“你们中许多人所曾经熟识的那个通用汽车，那个给你们带来太多的失望的通用汽车，已经成为了历史。”

第三十一章 让它沉下去吧！

6月中旬，克莱斯勒完成了破产的流程，一个月之后，通用汽车也完成了。它们都经历了显著的快速转变，分别成立了两家新公司。然后挂着原有公司名头的空壳公司将旗下最好的品牌、工厂以及资产都“出售”给了新成立的公司。法庭流程就像审判一样间隔进行。纳尔代利和韩德胜都被传唤到庭，在证人席上对两家汽车公司是如何走上破产道路，以及为什么这是它们继续生存的唯一解决方案做证。但是这只是法律流程。最关键的是要彻底铲除公司数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功能障碍和法律责任。“新”公司将是清白而质朴的企业，能够大幅度降低其债务以及对纳税人血汗钱的依赖。而“老通用汽车”和“老克莱斯勒”则成了一堆破烂，和在困难时期崩盘行业的破铜烂铁一道进入了废品回收站。这些残余的工厂也没有什么销路。美国各地都充斥着破败不堪的汽车工厂。自2004年以来，三巨头总共在美国关闭了22家大型工厂，其中只有8家找到了买家。剩下的大多数都变成了占地数百英亩的废弃工业空壳，被空置着，等待着差遣、环境清理以及有开发意愿的开发商来处理。现在又有16家工厂被添加到了即将遭到废弃的名录当中。

新的通用汽车公司几乎让人难以辨认（这也是实施《破产法》第11章的关键点所在）。传奇的肌肉车制造商庞蒂亚克彻底关停，土星和悍马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来自瑞典的小众品牌萨博被抛进了一个深水池里，任其溺亡，除非有一家欧洲投资集团愿意把它捞上来。消失的不仅仅是汽车、卡车以及品牌。在通用汽车1300位美国高管当中，有超过400人被勒令辞职或者退休。公司引入了7位新董事，其中大部分都是由美国政府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埃德·惠特克任新任董事长，他在退休前曾任通信行业巨头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是被史蒂夫·拉特纳极力推举上位的，此前拉特纳一直在美国企业当中寻求一位明白事理的领导者，希望能让这种人来管理和指导通用汽车的管理层，并彻底敞开他们狭隘的企业文化。

“我已经拒绝你两次了。”当拉特纳不断游说埃德，让他接下这份工作时，惠特克说，“我已经半年没穿过正装了。”这是一位身材高大、脾气暴躁的得克萨斯老人，一头白发，双目炯炯有神。惠特克刚刚退休，回到了他在圣安东尼奥的农场，狩猎、捕鱼，与孙子辈玩耍。他现年67岁，对任何地方的任何工作都提不起兴趣。但是拉特纳非常需要这样的人。他认为韩德胜很难成功地改革通用汽车，除非韩德胜能找到一个强大而极具权威的人物来做他的后盾。奥巴马政府也表态会尽量远离通用汽车的实际管理，以免让批评家们所谓的“国有通用汽车”落得口实。拉特纳最终利用爱国主义和责任意识打动了惠特克。“如果帮助这家企业对国家是如此重要的话，”惠特克叹了口气说，“那么我还是出马吧。”他没有假装自己很懂汽车行业。但是韩德胜很快就发现，“老埃德”是一位硬汉经理人。

通用汽车正在对高管们展开全面清洗。但是韩德胜还是要留下鲍勃·卢茨，卢茨已经推迟了自己的退休计划，并出任市场营销和通信主管一职。除了卢茨—底特律的终极汽车狂人之外，在推广通用汽车的产品方面，还有谁能做得比他更出彩？另一方面，韩德胜还夜以继日地做了大量的工作，简化了通用汽车庞大的组织架构。他把反应迟钝的汽车战略委员会调整成每周举行会议的小型执行委员会。同时他也深入到通用汽车的人才库里，挖掘像45岁的马克·罗伊斯那样的更年轻，更有冲劲的高管。韩德胜一举把罗伊斯从通用汽车澳大利亚分部主管提拔到了全球工程的总负责人。公司因崩盘而导致的破产让罗伊斯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专业工程师和设计师感到无所适从。“我们失去了竞争优势，”罗伊斯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原先的工作是避免重蹈覆辙。我们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了。”罗伊斯刚刚走马上任，便召集了通用汽车全球各地的高级工程师来到米尔福德试验场，参加一场为期两天的会议。他们的任务是对每一款通用品牌的汽车和卡车进行试驾，找出问题，然后系统性地提升每一款产品的性能。他们在天亮之前便开始了会议，准备试驾最新的产品。身着黑红相间的真皮赛车夹克的罗伊斯在出发之前向所有与会者发表了一段讲话。“我们公司内部充斥着恐惧，大家都怕丢掉工作。”罗伊斯说，“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彼此信任，坦言我们的优势和劣势。”

惠特克和新董事会给了韩德胜100天的时间将企业文化的变革推上快车道。但是这位首席执行官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攻击。两位新任董事—私募基金大佬戴维·邦德尔曼和丹·埃克森都对现任管理层的能力和战略评估中的表现极为不满。而另一个持续的批判声音则出人意料地来自史蒂夫·吉尔斯基—他是由盖特芬格亲自挑选进入董事会来代表工会医保利益的。但是没有谁想到惠特克会倾全力支持韩德胜。“这种业务没什么复杂的，弗里茨，”他说，“你手下有出色的领导团队，你制定好了目标，然后就放手去做吧。如果有人没能力的话，你就把他赶走，然后再换一个人。”

董事会对韩德胜的一举一动都加以质疑。“我最大的优势就是，我已经在这里干了25年，”他说，“而我最大的劣势也是，我已经在这里干了25年。”他承担了所有的指责，从过去糟糕的车型到当前糟糕的销售，试图抛售欧洲业务而不是对其展开修补等等。惠特克要求速度、变革、新的面孔以及用单页的备忘录来替代曾经塞满文件夹的会议主题。“如果这些信息无法汇总到一页纸上的话，”他喃喃地说，“我看都不想看。”新的董事会并没有选择韩德胜，而只是沿用了他。在第一次董事会会议上他就遭到了攻击，他在以当天的会议日程作为开场白，而不是阐述一些大胆而创新的企业愿景时，庞大的凯雷投资集团高管、前美国海军军官埃克森便喋喋不休地批评他管教不严、能力低劣。“你知道吗？在海军里，我们会用X光来扫描每一艘核潜艇的阀门和密封部件。”埃克森对他说。韩德胜想不通这跟生产汽车有什么关系。（“这家伙也许有倾听的能力，”韩德胜说，“但是他首先得闭嘴。”）邦德尔曼是一位残酷的判官，质疑管理层为什么花费大量的资金来研发发动机，而不能直接从竞争对手那里购买。吉尔斯基则对产品计划指手画脚。惠特克则刚刚想好自己的口头禅：卖出更多的汽车。“我们的业务就是卖车赚钱，”他说，“这家公司应该是越做越大，而不应该越做越小。”

多年以来，通用汽车的董事会都会紧跟瓦格纳的意志。而现在的董事会则会对韩德胜做的一切提出质疑。对通用汽车产品和信誉的不断攻击让卢茨不堪其扰。“根据我们新董事会的看法，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他说，“邦德尔曼居然说我们不称职。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有出色的员工的话，怎么还走上了破产的道路呢？”在一天与董事会成员举行的晚餐会上，卢茨突然站起身，一把摔下餐巾然后大发雷霆。“我在自己整个职业生涯当中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不被尊重，而这帮人恰恰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他说完，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惠特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是大多数董事都毫不在乎。他们来就是为了给自毁江山并让纳税人埋单的老通用汽车清理门户的。惠特克要求管理层加快速度，集中精力并摆脱过去的阴影。但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企业当中见到过如此低落的士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拉长了脸，”他操着缓慢而慵懒的得克萨斯口音说，“大家都充满了恐惧。我希望他们能够打起精神来，向全世界展示通用汽车真的是一家十分优秀的企业。”他开始在公司内部四处巡视，突击访问各个办公室，前往工厂视察，溜达到食堂吃午饭，逐步和员工打成一片，用简短的讲话来鼓舞士气。“我希望员工们能够感到舒适，”他说，“但是我也需要他们做好该做的工作。”

在创建新通用汽车期间，最充满压迫感的因素恰恰就是当时帮助他们起死回生的政府贷款。韩德胜下定了决心，准备开始努力，争取在2010年推动公司股票上市。审查和耻辱以及垂死挣扎的现状让整个公司士气低落，影响了通用汽车和消费者的关系。“我很乐观地认为，我们能够以比人们想象中更快的速度还清贷款。”他说。这是有可能的。通用汽车现在的资产负债表非常干净，更低的成本和高效能的产品团队都在积极地准备将更好的车型投放进陈列室。破产清理之后，等到汽车市场复苏之时，公司反而能够成为更加吸引投资者的目标。

但是韩德胜永远看不到通用汽车恢复元气，并再度成为上市汽车制造商的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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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拉特纳也没这个机会了。这位工作组负责人在通用汽车结束《破产法》第11章的流程之后第二天便辞职了。这位底特律破产的建筑师卷入了一场由联邦政府和纽约官员关于公共养老金基金以权谋私的调查之中。他在过去半年时间都待在华盛顿出任汽车小组负责人，而现在，救助谈判的幕后英雄罗恩·布鲁姆将接替他继续推动总统的汽车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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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像复仇天使一样席卷了克莱斯勒。“我们需要对这个地方进行清洗消毒。”他宣布。他立刻赶走了几位与赛伯乐有关的资深管理人员。第一批被赶走的高管当中包括了吉姆·普雷斯这位丰田来的老将。“你出局了。”马尔基翁内告诉他。“你才不适合这里。我还有不少事情要去处理。”普雷斯抗议道。他有财务方面的困难，十分需要工作。因此他恳求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负责在全球市场上推销克莱斯勒的汽车。马尔基翁内表示“可能吧”，然后又一次炒了他的鱿鱼。普雷斯在汽车行业里有近40年的工作经验。但是马尔基翁内正在奥本山推行新秩序，他的分量太重，因此被率先扔下船去。“塞尔吉奥真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普雷斯说，“他会看着你微笑，然后一转身就把利刃插进你的要害。”

破产顺便清理了克莱斯勒的资产负债表。现在马尔基翁内将进一步净化公司。他系统地分析了整个管理体系，把与他的计划不相符的经理人统统裁去，并提拔了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才。“这些孩子们都是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帮‘专家’把他们的未来就此摧毁。”他说，“现在他们可以大展拳脚，创造不同了。”这些人都直接向他汇报，没有中间人，没有官僚主义，也没有传统的管理指挥系统。他在奥本山演着自己的独角戏，就像他在都灵一样，不断切换着几部手机来及时追踪位于地球两端的两家汽车企业的信息洪流并做出决策。他对克莱斯勒有着一套鲜明的计划，大幅削减奖金支出并让公司把最糟糕的车型放到市场上任其自生自灭。他会放任销量继续下跌，直到克莱斯勒恢复自然的竞争水平，一直下跌到美国市场上微不足道的6%的份额。“我必须先看清楚这该死的山谷有多深。”他说，“顺其自然，让它沉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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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汽车施展出浑身解数来重建公司的声誉，包括为公司出品的汽车提供60天的退款保证。克莱斯勒则彻底关闭了所有生产线，让马尔基翁内有足够的时间设计出一套方案，并用一款更加节能的基于菲亚特车型的产品来付诸实践。

但是福特可不需要什么销售噱头或者延长恢复时间。在2009年第三财季，玻璃大厦的财务报告震惊了整个行业，他们获得了出乎意料的10亿美元盈利。迪尔伯恩每天都在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其中部分原因是由于消费者对另外两家走上破产道路的底特律竞争对手的强烈不满。但是让公司重振雄风的关键则是一大批更加完善、更加吸引人的新车型阵容。美国的汽车销量在2009年一路暴跌到

1040万辆，成为超过25年来的最低水平。通用汽车下跌了30%，克莱斯勒下跌了36%。但是福特的下跌却呈现逆势而上的趋势，只下跌了15%。而这条趋势线随着每一款新产品的推出而日益上扬。福特“试驾一下”的广告宣传已经深入人心，消费者们纷纷在电视节目中介绍自己为什么会把自己的丰田换成福特。正当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忙于外科手术之时，福特已经开始了负重训练，每个月的销售报告都让它变得更加健康更加自信。“这并不是转折点。”艾伦·穆拉利宣布，“这只是证明了我们在过去三年里所实施战略的正确性。”

福特的成功崛起令人瞩目，以至于工会工人拒绝给予福特他们在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濒临破产时所开出的优惠条件。工会基层成员通过投票否决了退回福利优惠，因为福特的财务业绩喜人。有些当地人抗议穆拉利手下的高管们用印有穆拉利头像的假钞支付工资。但是在工厂车间里的轻微反弹对于正在蓬勃发展走向成功的福特而言，显得微不足道。

穆拉利已经走上正轨，并让福特展翅高飞，他宣布了公司在中国建立新工厂以及进一步扩展羽翼未丰的印度业务的计划。“一个福特”不仅是一个理想、一个目标。公司正在将各地区的运营整合到一起，统一生产，加速开发使用蓝色椭圆形商标的汽车，使之能够在世界各地生产和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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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派别人去洛杉矶，”韩德胜对他的一位通信高管说，“下次董事会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原计划要前往洛杉矶车展发表重要的讲话，但是这位通用汽车首席执行官预感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新任董事似乎觉得他没有利用的价值了。韩德胜已经做了8个月的首席执行官。他在瓦格纳遭到解雇时临危受命，带领通用汽车经历了破产保护流程，主持了公司在转型成为政府所有汽车制造商起步阶段的运营。但是这些努力都还是无法保住他的工作。

12月1日（星期二），通用汽车董事会要求韩德胜辞职。在一场备受争议的董事会会议之后，他们在常务委员会上一致表决通过了这一决定。然后惠特克向韩德胜传达了这一消息。他说公司的变革速度还不够快。韩德胜的努力和承诺是令人钦佩的。但是通用汽车需要和过去彻底决裂。“这不是你的错，弗里茨。”他说。韩德胜表示同意：“我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机会，对吗？”

惠特克出任了新的首席行政官，这是由董事会选择和美国政府指定的，他将带领通用汽车进入一个新时代。“这从来都不是我的游戏安排。”他说，“但是当董事会问我是否愿意挺身而出时，我应允了。”当天晚上，他的首次记者招待会亮相持续了大约5分钟。“我非常期待与整个通用汽车团队一同工作，一同翻开这家伟大公司的新篇章。”他说。会后他没有接受提问。

卢茨收拾好行囊，匆匆忙忙地赶往洛杉矶顶替韩德胜出席车展。当他走上洛杉矶会展中心的舞台时，他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他感到不能自已。韩德胜是他的朋友和战友。然而似乎通用汽车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毫无意义。这家公司已经变成了汽车行业的贱民，而如今韩德胜又被迫引咎辞职。一般来说，当首席执行官遭到解雇时，他的同事们应该竭力避免谈论相关话题，甚至连提都不能提。但是这道伤痕对卢茨而言实在太深，已是忍无可忍了。“弗里茨是一位出色的首席执行官，他的离去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卢茨面对着挤满了房间的观众们说，“他带领通用汽车走过了有史以来最困难的时期。我想大家都对此感到十分惊讶，而整个通用汽车团队也对他的离去感到十分难过。”

在底特律，韩德胜召集了手下的资深高管以及办公室人员。有些人在哭，有些人感到愤愤不平。这不公平，大家对他说。韩德胜哽咽了。“不要为我难过，”他说，“我只是因为自己无法继续在这里亲眼看到我们实现振兴而感到极度的伤心。没事儿的。你们要尽全力继续辅佐埃德和公司。”接着他放声大哭，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我最舍不得的，”他说，“是我们的员工。”

第二天，惠特克召开了高管分组会议。他开始重新分配工作，基本上是在4小时之内对公司内的高层管理人员进行了重新配置。工程业务负责人马克·罗伊斯被调任为北美运营业务负责人。市场营销和国际业务部也任命了新的领导。吉尔斯基出任惠特克的特别顾问。卢茨被剥夺了所有运营职权。这位通用汽车的副董事长也是公司和充满传奇却又多灾多难的过去的最后一个链接，他现在成为了各位设计师和新任产品负责人汤姆·斯蒂芬斯的流动顾问。公司里再也没有人向他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