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碧海青天（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
Author: 吴蔚
Date: 2015-05-31 16:00:00+00:0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敦煌／吴蔚著．—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5.6

（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

ISBN 978-7-5162-0872-4

Ⅰ．①敦…　Ⅱ．①吴…　Ⅲ．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5625号

图书出品人　刘海涛

出版统筹　赵卜慧

责任编辑　董　理

责任印制　曲　静

发行总监　杨荣刚

责任校对　姚丽娅

装帧设计　聂　强

书　　名　敦煌——碧海青天

作　　者　吴　蔚／著

出版·发行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玉林里7号（100069）

电　　话　010-63055259（总编室）　63057714（发行部）

传　　真　010-6305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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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mzfz@npcpub.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开　　本　32开　880毫米×1230毫米

印　　张　8.625

字　　数　219千字

版　　本　2015年6月第1版　2015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刷

书　　号　ISBN 978-7-5162-0872-4

定　　价　48.00元（全2册）

出版声明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有缺页或倒装，本社负责退换）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浮云来去

第二章　倚楼人独

第三章　苒苒魂惊

第四章　梅花几落

第五章　碧海青天

尾声

附录　西晋索靖流传至今唯一墨迹《出师颂》

后记——万里归心对月明

第一章　浮云来去

长安作为帝国中枢，亦备受劫难，先后多次为叛军、吐蕃所据，甚至一再遭盟友回鹘抢掠，唐玄宗、唐代宗、唐德宗三位皇帝均有被迫出逃京师的经历。历经劫难后的长安勉强恢复了生气，但盛唐气象已然消逝不见，虽然也有活力，但却少了那种令人心潮澎湃、怦然心动的气质。

辛勤几出黄花戍，迢递初随细柳营。
塞晚每愁残月苦，边愁更逐断蓬惊。

年少辞家从冠军，金妆宝剑去邀勋。
不知马骨伤寒水，唯见龙城起暮云。

——唐 王涯 《塞下曲》二首

公元前202年二月，刘邦在击败了劲敌项羽之后称帝，成为汉朝的开国皇帝，也就是历史上的汉高祖。立国之初，刘邦以汉朝比拟周室，欲建都于洛阳。戍卒娄敬(1)听到消息，紧急求见刘邦，称洛阳虽处天下之中，然“大战七十，小战四十”，经济残破，民怨沸腾。且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定都于此，利小弊大；而关中是形胜之地，“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地势险要，地腴民富，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且被山带河，易守难攻。

刘邦听了觉得十分有理。然群臣大多是山东人，希望京师离家乡更近，均赞成定都洛阳。于是在汉朝内部，开始了一场关于定都的大论战。娄敬认为：“汉得天下与周室不同，应该迁都关中，因为秦地背山带河，四周地形险要，固若金汤，天下一旦变乱，可以立刻组织起百万之众；而且土地膏腴，有天府之称。汉朝如定都关中，即使山东动乱，也可以固守秦地。”但群臣争言洛阳险固，认为：周室定都洛阳，统治长达数百年，而秦朝定都关中，却是二世而亡，可见关中的地利并无法真正守住政权。而且洛阳东有成皋之险，西有淆山、泥池之峻岭，北有黄河，东向伊水及治水，地利上也算足够了。

刘邦犹豫不决，只好偷偷去请教张良。张良两度入关中，熟悉关中情况，赞成娄敬的意见，认为：“洛阳非用武之地，虽也有地利，但其中心腹地不过百里，容易四面受敌；而关中沃野千里，阴三面而固守，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绝对是都城的上上之选。”

张良为西汉建国立有大功，刘邦曾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张良的意见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刘邦最终决定迁都关中，并取当地长安乡之意，为新都成命名为“长安”，意即“长治久安”。

汉朝第一任丞相萧何负责主持新都长安的营建工程。汉长安城的建设充分利用了地形，因山势水势，南北城墙曲曲折折，完成后的城市呈不规则的方形，南像南斗星，北像北斗星，所以又称为“斗城”。面积达三十六平方公里，相当于同时期欧洲大都城罗马的四倍。城内宫廷官署与民居杂处，有九条主街干线互为经纬，一百六十个巷里，九个市区。

虽然历史上有“西有罗马，东有长安”的说法，但真正令长安扬名天下的却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是穿越古代世界的最长通道，对中国甚至世界都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作为世界性的东西大商道，它不仅在贸易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还是古代东西方文明联系的重要纽带。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长安由此成为东方文明的中心，富庶繁华甲天下。

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一度号称世界第一大都市的长安在汉以后屡遭破坏，又不断修葺，曾作为新莽、东汉献帝、前赵、前秦、西晋愍帝、后秦、西魏、北周的都城。到隋文帝杨坚统一中国时，久经战乱的长安城残破不堪，正所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当年繁华梦断，不堪回首。在这样的状况下，隋文帝以宏大的眼光，决定放弃龙首塬以北的汉长安故城，在龙首塬以南重新修建皇城和宫城。高颎负责营建，著名建筑师宇文恺(2)被任命为营新都副监。

塬是一种特殊的地形，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相当普遍，凡高起而上面平坦的地方都可以称为塬。宇文恺在考察地形时，发现龙首塬以南有六条断续起伏、宽窄不等的高坡，大致为由西向东，微向北趋。本来，如此高岗横峙、不尽平坦的形势，是令建筑者头疼的大问题，但宇文恺却别开生面，考虑到六条高坡神似《周易》中乾卦象的排列，决定采纳“乾之六爻”的释意来总体规划长安城。

在《周易》乾卦理论中，六爻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初九是潜龙，勿用。九二是“见龙在田”，因此只能在第二道坡上设置宫城，“置宫室，以当帝王之居”。九三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在此高坡上设置皇城和百官衙署，正好可以体现文武百官健强不息、忠君勤政的理念。

这样，宇文恺在建城时充分利用了地形的优势，以六条高坡作为新城的骨架，以坐落在城北的宫城为中心主体，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分渐次展开。皇城、宫城、寺庙位于高坡的地势高处；高坡之间的低地，则是一般居民区，与皇城形成鲜明的对照。城内建筑高低参差，错落有致，别具一格，与古不同。

最值得一提的是，低洼地带除了居民区外，还利用围绕长安的泾渭等八水，大量开渠引水，挖掘湖泊，增大了城市的水域，扩大了立体空间。唐朝时，长安城中人工开挖的渠水中竟然可以行船，这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创举。

新建成的都城，设计周详，制度严谨，布局井然，规模宏伟，是当时世界上规划最完整、城建最齐备、建筑最壮观的城市(3)。全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道路街坊区划均衡对称，街衢宽广，绿树成行，渠水周流。全城完全采用东西对称布局，规模宏大，建筑规整，南北向大街十一条，东西向大街十四条。全城划分一百零九个坊和东、西两市，街道纵横，坊肆林立，街市如棋盘一般整齐地排列，坊里全部排列入棋局。正如白居易在诗句中所描述的那样：“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这座几近完美的城市，开创了世界都城建设新纪元的城市，被隋文帝命名为“大兴城”，因为隋文帝曾被北周明帝封为“大兴都公”。只是，如此气势轩昂、气象恢宏的城市，隋朝却未能守护得太久，终究未能实现其“大兴”的愿望。一度被认为无比强大的隋朝仅仅存在了三十七年，便如同当年的秦朝一样，历二世而亡。史家对此评论说：“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较与秦相类。始皇并吞六国，高祖统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炀帝肆行猜毒，皆祸起于群盗，而身殒于匹夫。原始要终，若合符契矣。”唐朝取代隋朝后，仍以隋朝都城为国都，但大兴城却有了一个更加有蕴意的名字——长安，意为长治久安。随着大唐国力达到鼎盛，长安，这座有着大气端丽、温婉敦厚名字的城市，亦成为了天下最矜贵骄奢之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繁华如梦。

“长相思，在长安。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开元盛世之时，年轻的李白徘徊于巴蜀山水之间，遥望长安，对这个传说中梦幻般的城市无比憧憬——那里有君临天下的帝国皇帝，无数才华横溢的才子，以及欣欣向荣的大唐气象。慷慨自负的李白携带巨金，腰悬长剑，离开蜀中，开始了外出漫游的生涯。三十岁的时候，一路漫游而来的李白终于到达了向往的长安，即使是拥有上天入地的想象力，长安的繁盛依然让诗人始料不及。“八水绕长安，千年古帝京”。长安，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以它独特的气魄、风韵，彻底折服了李白。然而，第一次来到长安的李白却未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最终怏怏离去。

唐朝长安图

离开京城后的李白四处漂泊，仍经常思念长安，“西望长安不见家”，“长安不见使人愁”。长安深深地烙在了诗人内心深处，成为他难以割舍的牵挂。不过，另一诗人孟郊对长安的记忆就鲜明而快乐多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座城市能像长安这样被浓烈的文化氛围包围着、渗透着，直入人的魂魄。长安注定要为唐诗所装点，成为盛唐诗歌和文学的聚集地。

这时候，谁也不会料到，大唐的昌盛景象已然蒙上重重阴霾。天宝年间，拥有倾国之兵的胡人节度使安禄山，备受唐玄宗李隆基宠信。安禄山多次到长安朝拜，每次经过大明宫龙尾道时，总要反复侧目窥察，盘桓很久，对眼前的繁华宫殿以及脚下的锦绣河山，心中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成为大唐盛衰易势、治乱更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使李唐王朝从如日中天的巅峰一下跌至谷底，从此犹如残阳晚照，江河日下。

长安作为帝国中枢，亦备受劫难，先后多次为叛军、吐蕃所据，甚至一再遭盟友回鹘抢掠，唐玄宗、唐代宗、唐德宗三位皇帝均有被迫出逃京师的经历。而藩镇肆意割据、联兵对抗朝廷时，长安更是成为恐怖活动中心，发生了宰相武元衡当街被割走首级的惨剧，直到唐宪宗以铁血手段削平藩镇，动荡已久的唐廷局势才算稳定下来。

历经劫难后的长安勉强恢复了生气，但盛唐气象已然消逝不见，虽然也有活力，但却少了那种令人心潮澎湃、怦然心动的气质。对豆蔻年华的杜茵茵而言，心情还是好的，她出身名门，父亲杜悰是故宰相杜佑之孙，母亲则是唐宪宗嫡女岐阳公主(4)，生活得无忧无虑，但最近心情变得有些烦躁，不为别的，只因家中住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杜湛。

杜湛是杜环之孙，不久前奉养父杜贤骨灰自沙州归来。杜环是故宰相杜佑亲侄，既无兄弟，除杜贤外也再无子嗣，他既已过世，杜湛便只能投靠血缘关系最近的杜佑一系。杜佑亦早在二十余年前去世，子辈均在朝中为官，未有杰出者。孙辈中则以排行十三的杜牧最有才名，以排行第六的杜悰地位最尊，入仕时便是殿中少监(5)，从四品上阶赐紫(6)，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而今已是正三品的工部尚书、判度支，大权在握。杜悰仕途一帆风顺，当然是因为他娶了宪宗皇帝嫡公主的缘故，有了天子贵婿的身份，只要不犯大错，终归能坐上高位。世人尽有趋炎附势之心，杜湛亦是如此，投奔亲族时主动选择了驸马爷杜悰。杜悰倒也无所谓，不过是家里多个人吃饭而已。他是皇亲国戚，还能养不起一个同姓家族子弟？岐阳公主贤惠开明，更是欢迎杜湛，怜其孤苦无依，格外照顾，视为己出，还令爱女杜茵茵与其兄妹相称。

杜茵茵却不大喜欢杜湛。她是家中老幺，上面已有三位同父异母的庶出兄长，杜湛才比她大几天而已，就当了她的哥哥。她一直想过过当姊姊的瘾，心中自然很不服气。而且那平地冒出来的兄长没半分世家子弟气质，总是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每岐阳公主送他财物，他也毫不客气地收下。杜茵茵有时忍不住出言讥讽几句，他也不像其他三位兄长那般让着她，要么冷冷地不理她，要么毫不客气地以尖酸之词回击，令她好不心烦。

长安的冬天可是不怎么好过，冷风掠过面上的时候，那可真像刀子在刮脸。可杜茵茵还是不愿意窝在温暖的家中，早上给母亲请过安后，便预备溜出门。出来时，正好遇到杜牧站在前院甬道上，很是意外，忙上前道：“十三叔是来找我爹的吗？他一早便上朝去了，还没回来呢。”

杜牧在杜氏家族中排行十三，所以人称“杜十三”。他原先一直在扬州为官，新近才应召入朝为监察御史，笑道：“我刚在朝中遇到过驸马兄。”

杜茵茵一向看不起人，但对文章才华出众的杜牧却很是喜欢，忙道：“那么十三叔是来访家母的吗？她人在后堂，我陪十三叔进去。”杜牧忙道：“不必了，我奉调东京，即将启程前往洛阳上任，今日是专程来找一趟湛儿。”

杜茵茵奇道：“十三叔找杜湛做什么？”杜牧道：“就是随便聊几句。”杜茵茵不以为然地道：“跟他能有什么好聊的，他那个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忽听得背后有人道：“那么茵娘人嘴里就能吐出象牙吗？”却是杜湛施然走了出来。杜茵茵大怒道：“你说什么？”杜牧忙道：“好了好了，我要带杜湛儿出去走走。茵娘，你自己去玩儿吧。”

崇仁坊位于皇城正东，是长安位置最好的坊区，居住者多为王公贵族，藩镇进奏院(7)也多设在此坊中。安史之乱时，叛军占领长安，安禄山大杀李姓宗室，将皇孙、亲王、王妃、公主、驸马、郡主、县主等剖腹挖心，再以铁椎挖开头盖骨。崇仁坊流血当街，随处可见头盖骨，足见坊中李姓贵族之多。

由于权贵如云，崇仁坊商业亦颇发达，靠近西门和南门的街道各有一处小市集。然“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崇仁坊更是寸土寸金，因而该坊商铺又分早市、黄昏市和夜市(8)，即一家店铺先有某甲经营早市，到中午时，再由某乙接手为黄昏市，到天黑时，再由某丙接替经营夜市，到次日凌晨再转给某甲。如此周而复始，三家共同承担店铺租金，车马喧阗，通夜灯火通明。杜氏大宅对面有一条小胡同，穿过胡同便是南门小市集，正逢早市，多是卖早点、吃食的铺子。

杜牧引杜湛寻了一家胡饼店坐下，道：“这家胡饼烤得极好吃，以前在长安时，我常常来光顾。”

杜湛料想杜牧新回长安不久，自己总共也只与他见过几面，他单独约自己出来，必是有话要说，道：“十三叔今日找小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杜牧道：“我生得晚，未能见过令祖父杜环杜公，但家祖却对他极是推崇，也曾提过杜公有一子留在西域，只是河汉路绝，不能引其认祖归宗，是为憾事。想不到祖父去世多年，我竟有幸见到了杜环公的孙子。”

杜湛道：“家父杜贤公在世时，念念不忘要归葬故里。承蒙杜氏家族恩惠，允准小侄将他骨灰葬入杜曲祖坟，终于了了他生平夙愿。还要多谢十三叔，在家父葬事上也出力不少。”

杜牧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客气。不过我今日找贤侄出来，主要还是想聊你。”杜湛道：“小侄怎么了？”杜牧道：“贤侄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好好想过将来？”无非暗示杜湛有荒废人生、虚度年华之意。

杜湛踌躇道：“这个……”杜牧道：“那好，先不谈你，先谈谈我自己。”

杜牧是故宰相杜佑孙辈中文学才华最杰出者，弱冠时便写下了著名的讽刺时事的作品《阿房宫赋》，诗名更盛，作品广为流传。大和二年（828年），他参加了科举考试。由于他出身名门，又是宰相子弟，故而朝廷中不下二十人推举他。其中翰林院学士吴武陵尤其出力，向主考官礼部侍郎崔郾出示《阿房宫赋》。结果杜牧以第五名的成绩登第，旋即应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再中制举(9)。

彼时杜牧年仅二十五岁，连中两科，春风得意，一时名声大振。他自己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某日，杜牧与同年到南郊丈六寺游览，遇到一名穿着粗布袈裟打坐的禅僧。杜牧上前搭话。老僧问道：“你姓甚名谁？”杜牧自觉是名震京师的才子，傲然答道：“我姓杜名牧，家住城南杜曲。”老僧又淡淡问道：“你修的什么业？”同伴早已忍耐不住，道：“杜郎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皇家业！”另一名同伴则道：“这位就是当今大才子杜牧，诗文盖世，连科高中，京城老幼，无不知晓。长老怎么不知？”老僧笑道：“老僧空门修行，不慕荣利，除了念经拜佛，其他一概不问，什么贵人才子，爵禄高登，一概不知。”

杜牧若有所悟，遂取笔墨，在寺壁上题诗一首：“家住城南杜曲旁，两枝仙桂一时芳。老僧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气味长。”

经丈六寺老僧一事后，杜牧彻底收敛狂态，人亦变得谦逊起来。唐代士大夫多喜做京官，不愿意外放。杜牧时授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本前途大好，然他仅在京师半年，便应江西观察使沈传师(10)之请，主动外放江西做幕僚。后又被淮南节度使牛僧孺所辟，到扬州任掌书记，负责节度使府的公文往来，可谓身居要职。

扬州风光秀丽，商业异常繁荣，时称“扬一益二”，扬即扬州，益为成都，两城比之长安、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杜牧有诗描写扬州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公事之余，他时常流连于声色歌舞场所。长官牛僧孺对杜牧极为关爱，为防意外，派遣三十名兵卒换上普通百姓衣服，尾随在杜牧身后，暗中保护。而杜牧本人只知酒色醉人，对此一无所知。后来杜牧追忆这段风流生活，写诗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直到今年，杜牧被朝廷起用为监察御史，须返回长安任职。临分别时，淮南节度使牛僧孺赠一礼物，为一箱子纸帖，上面详细记录了杜牧召妓、宴游的各种生活，如“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等。杜牧看后大为惭愧，这才知道自己人生的诸多光阴都浪费在了风月琐事上。他为人豁达，亦不避讳，将这一段艳情往事对杜湛和盘托出，又叹道：“牛相公特意以此警诫我生活要检点，可谓用心良苦，我将感念终身。”

杜湛已隐约猜到杜牧要说什么，只默然不语。杜牧见他不吭气，只好挑明道：“贤侄可想过将来是读书应试，还是等父孝期满后谋份官职？你也有十五岁了，该好好谋划一下将来。公主和驸马待你虽好，可男子汉大丈夫终该成家立业。况且驸马为人古板，他若知道你成天出入平康坊，花天酒地，怕是也容不下你。湛儿，其实我不是要多管闲事……”

杜湛道：“我知道，十三叔是为我好。”忽尔扬起头来，问道：“十三叔，恕小侄无礼多问一句，你在扬州时，那般频繁地出入青楼，到底是为什么？”

杜牧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天性荒淫，好纵声色？当然不是！说自己不得长官器重，心中苦闷，只能寄情风月？当然也不是！说自己对人生、对未来、对朝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惧，只是力不能及，唯以酒色解忧？是倒是，只怕杜湛年纪太小，说出来他未必能明白。那段颓废浪荡的“扬州梦”生涯并非没有来由，实与著名的“牛李党争”大有干系——

“牛”指牛僧孺，“李”则指李德裕。牛僧孺是隋代宰相牛弘之后，贞元二十一年（805年）进士，元和三年（808年）应贤良方正科，对策第一。就在这一年的科举中，牛僧孺与李宗闵、皇甫湜直言不讳，策文指斥时政弊端，实际上，批评的对象就是当政的宰相李吉甫(11)。主考官吏部侍郎杨於陵和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欣赏三人的骨骾正直和勇气，于是署为上第，推荐给宪宗。宰相李吉甫是士族出身，一向不大瞧得起科举出身的官员，现在竟然还有人借科举考试揭他的短，勃然大怒，跑到宪宗面前哭诉，诬蔑说牛僧孺、李宗闵和主考官有私人关系。结果，主考官和复审官都被贬谪，李宗闵、牛僧孺也没有受到提拔，“各从辟于藩府”。这起轰动京城的科场案引致朝野哗然，朝中大臣谴责李吉甫嫉贤妒能。迫于压力，皇帝只好将李吉甫贬为淮南节度使，另命宰相。此即为“牛李党争”的起因。

李吉甫死后，其子李德裕开始崛起。李德裕从小就胸怀大志，专心攻读经史，尤其精通《汉书》和《左氏春秋》。他聪敏过人，很得宪宗皇帝喜爱。有一次，宰相武元衡问他喜欢读什么书，他却缄默不言。李吉甫知道后，责问儿子为何不回答。李德裕却振振有词地说：“武公身为宰相，不问理国家调阴阳，而问所嗜书，其言不当，所以不应。”众人无不称奇。

李德裕文章写得好，却不屑参加科举考试。父亲李吉甫劝他应试，他却说：“好骡马不入行。”一副不屑与士子同流的态度，后来还是靠门荫入仕。穆宗即位后，李德裕任翰林学士，牛僧孺和李宗闵也在朝中做官，牛僧孺任户部侍郎，李宗闵任中书舍人。李德裕不忘牛僧孺、李宗闵曾在对策中批评父亲李吉甫一事，记恨在心，图谋报复。

刚好这时候，朝廷又要举行进士考试。西川节度使段文昌(12)有熟人应考，私下里请托主考官钱徽。李宗闵也因为女婿苏巢应考，请托考官钱徽。结果，苏巢被选中，而段文昌托的人没有选上。段文昌怒而告发选举不公。钱徽则保持了高尚的人格，从始至终未曾拿出段文昌请托的亲笔书信。穆宗不明真相，向翰林学士李德裕询问。李德裕回答说：“真有这样的事。”于是穆宗下令前一次考试无效，重新再考，前一任主考官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李宗闵也受到牵累被贬为剑州刺史。李宗闵认为李德裕成心排挤他，结怨愈深。此后，李宗闵、牛僧孺与一些科举出身的官员结成一派，李德裕也跟士族出身的官员结成一派，两派开始了明争暗斗。

李德裕是故宰相之子，又以翰林学士身份亲近穆宗皇帝，本已占据优势地位，然突然冒出的韩公武账本令局面陡然一变。韩公武是宣武节度使韩弘(13)之子，为巩固其父地位，大肆行贿朝廷执政官员。韩公武、韩弘先后去世后，韩公武子韩绍宗继承家业。韩家家奴因对小主人不满，联络宣武旧吏，偷出韩府秘密账本，到御史台告发昔日韩氏行贿一事。唐穆宗怜悯韩绍宗幼龄无依，调来韩氏账本，亲自审阅，发现朝中大员几乎都接受过韩弘父子的贿赂。只有一处用红笔小字记道：“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拒而不收。”这牛侍郎，就是牛僧孺了。唐穆宗看罢大喜，不久即拜牛僧孺为宰相。

李德裕以才干闻名，牛僧孺则以品德著称，均非无识之人，然在党争一事上，两方却是势同水火，互不相让。牛僧孺一执掌大权，便将李德裕排挤出朝，李系大臣均被流放边疆。后来，唐敬宗即位，李德裕当权，牛僧孺一系又遭打压。唐文宗即位后，牛李依旧各结私党，以相磨轧，以至文宗皇帝发出了“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的感慨。

当今宰相李训执政后，亦想用党争大肆揽权，索性利用文宗皇帝厌恶党争的心理，将牛、李两派官员尽数驱逐出朝，牛僧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贬为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则被贬往东都洛阳为官。

杜氏与李吉甫、李德裕父子本为世交，杜牧却做了牛党首领牛僧孺的幕僚，等于间接站在了牛党一方，大大得罪了李党。他本人虽无意卷入党争，却是身不由己，两头不落好，苦闷之下，只得寄情于美酒女色当中了。

杜湛见杜牧陷入沉思，默然不语，以为对方生了气，忙赔礼道：“小侄是晚辈，不该如此无礼。不过小侄知道十三叔是胸怀大志的人，你那么做，一定是缘由的。”

杜牧心念一动，问道：“莫非贤侄是在暗示你出入平康坊，也是有缘由的？”杜湛点点头，道：“小侄自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还请十三叔体谅。”

杜牧见对方神色坚决，料想必是如昔日李益倾念霍小玉一般，爱恋上了某位名妓。他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事强行阻拦不得，便委婉相劝道：“贤侄是名家子弟，岐阳公主又视你为己出，将来终究还是要选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风月场上的事，不要太当真。”杜湛道：“是，湛儿记下了。”

杜牧听他答得敷衍，料想并没有真的听进去，正好胡饼出炉，便不再多说，只道：“我该走了。等我在洛阳安顿下来后，会设法接贤侄过去住一段时间，那时我们再详谈。”买了几块胡饼包上，提了辞去。

其实杜湛并非有意不将杜牧言语当回事。他早知十三叔卷入牛李党争，举步维艰，值此困难之时，还特意来提点他，可谓关切殷殷。只是他自己亦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而已。闷闷回来杜氏府邸，却见杜茵茵正在门前张望。他不愿意多搭理这位骄横惯了的妹妹，抬脚进门，招呼也懒得打。

杜茵茵忙跟过来问道：“十三叔找你做什么？”杜湛道：“不做什么。十三叔就是请我吃了张胡饼。”

杜茵茵当然不信，但见杜湛对自己爱理不理，也甚无趣，赌气道：“不说算了，我自己出去玩去。”

杜湛忽然想起什么，忙叫道：“等一下，茵娘可是要去永宁坊王宰相家中？”杜茵茵道：“你怎么知道？”杜湛道：“我随便猜的。”杜茵茵白了他一眼，道：“就你最聪明。”

杜湛今日很有些反常，一改往日冷淡面孔，主动凑上来道：“我想跟茵娘一起去。”杜茵茵道：“我去找王宰相的孙女绵芊玩耍，你跟去做什么？”杜湛道：“听说王宰相宅子是京城一绝，我也想去看看，好开开眼界。”

杜茵茵道：“哦，湛哥哥终于也有求我的时候了。”杜湛道：“算是吧。茵娘以后要是做了什么令公主生气的事，我可以替你打掩护。”杜茵茵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我还得考虑考虑。”

杜湛道：“我得先回房换件衣衫，麻烦茵娘等我一会儿。”杜茵茵道：“换什么衣衫啊，又不是去做客。”杜湛道：“等着我啊。”自顾自往后堂去了。

杜茵茵道：“谁等你！”口中这么说，走出数步后，还是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杜湛重新出来，果然换了一件干净长衫，只是未系腰带，显得有些臃肿邋遢。杜茵茵道：“也没好看多少啊！湛哥哥还专门回去换衣裳，以为去见谁呢，真真好笑。”

杜湛也不生气，只道：“走吧。”杜茵茵道：“我又没答应带你去！”

二人一道出来大门，杜湛不见车马，问道：“茵娘不用乘车吗？”杜茵茵道：“过三条街就到，乘什么车子！”又趁机讥讽道：“我说你们沙州是不是太穷，湛哥哥都没坐过车子，所以想坐我的马车玩玩？”

杜湛一张脸蓦然涨得通红，紧咬嘴唇，狠狠瞪着杜茵茵。杜茵茵吓了一跳，料想对方动了真气，可又不愿意服软道歉，只道：“我们走吧。”算是变相答应带杜湛去宰相王涯家中了。

她走出好大一截，杜湛才勉强追上来，问道：“王宰相家在永宁坊，不是该往南吗？”杜茵茵笑道：“湛哥哥这么快就熟悉长安了？我还记得你刚来长安的时候……”忽想到适才已经惹得杜湛大大生气，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嘲笑他，忙改口道：“我要先去对面赵氏乐铺取乐器，绵芊有一支笛子放在那里校音呢。”

杜湛随口问道：“王宰相的孙女还会吹笛子吗？”杜茵茵道：“当然了，绵芊笛子可是吹得相当不错呢。听十三叔叔说，他有一位叫赵嘏的朋友写过一首《闻笛》诗：‘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兴来三弄有桓子，赋就一篇怀马融。曲罢不知人在否，余音嘹亮尚飘空。’那赵嘏借住在永宁坊明觉寺中，听到的笛音传自王宰相家，其实吹奏者就是绵芊。赵嘏还写过一首《长安秋望》(14)，有一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十三叔爱得不得了。‘长笛一声人倚楼’也是指绵芊呢。”

杜湛漫应道：“长笛一声人倚楼，蛮有诗情画意的。有机会我也要听听王家小娘子吹笛子，看看是不是有传说那么好。”杜茵茵笑道：“你又不是绵芊什么人，她凭什么要吹给你听？”

杜湛道：“我是茵娘堂兄，茵娘又跟王家小娘子是好朋友，这层关系难道还不够吗？”杜茵茵道：“当然不够，绵芊可是京师最纯情、最清高的女子，要让她为谁吹奏笛子，可是比登天还难。我猜，只有绵芊的未婚夫，才有资格让她吹奏一曲。”

杜湛道：“王家小娘子已经许婚了吗？”杜茵茵道：“还没有。不过听说王宰相为她相中了故宰相郑郑公的孙子郑颢。也是，绵芊出自太原王氏，又是宰相之孙女，能与她相配的，除了李氏皇族，只有崔、卢、郑三家(15)。”

忽想到母亲岐阳公主原先属意的夫婿人选本是范阳卢储(16)，不想为人捷足先登，这才改选了杜悰为驸马。又想到自己亦是待嫁闺中，父母也正为她挑选门当户对的夫婿，人选大致不出李、崔、卢、郑、王五家。可不知怎么回事，她一点也不想嫁人。

杜湛见堂妹忽尔陷入沉思，问道：“怎么了？”杜茵茵道：“没事。”

到了赵氏乐铺门前，杜茵茵停了下来，斜睨着杜湛。杜湛莫名问道：“又怎么了？”杜茵茵道：“你不先替我打帘子吗？”

杜湛咬了咬嘴唇，还是举手掀起了厚厚的门帘。杜茵茵笑道：“这还差不多！”

进来店铺时，店主赵思楚正对仙韶院(17)东官尉迟璋解释道：“那曹继荣非要买走筚篥，小老儿实在拦不住。正好有金吾卫路过，小老儿报了官，也提了尉迟东官的名字。可金吾卫也不敢惹那姓曹的，说他是回鹘德禄公主的心腹。”

筚篥又称悲篥、笳管，是簧管乐器，传自西域龟兹。原是牧人乐器，声音低沉悲咽，故有悲笳和悲篥之称。汉魏时传入内地，至唐代已盛行中原，成为唐代宫廷十部乐中的主要乐器。当年安史之乱，唐玄宗仓皇出逃蜀中，到斜口栈道时，霖雨连日。玄宗耳闻马铃声不断，勾起了无限往事，惆怅下采其声为乐曲，命名《雨霖铃》。梨园乐工张野狐以筚篥演奏，悲怆低回，令人凄楚欲绝。听到动情处，玄宗挥泪如雨，《雨霖铃》(18)遂成筚篥名曲。

筚篥风行大唐，深受欢迎，自达官贵人以至庶民百姓，擅长演奏筚篥的人不在少数，就连当今文宗皇帝亦善吹小管筚篥。尉迟璋则是此道中的顶尖高手，号称“第一手”，天下知名。有诗称赞其筚篥技艺云：“山头江底何悄悄，猿声不喘鱼龙听。翕然声作疑管裂，诎然声尺疑刀截。有时婉软无筋骨，有时顿挫生棱节。急声圆转促不断，轹轹辚辚似珠贯。缓声展引长有条，有条直直如笔描。下声乍坠石沉重，高声忽举云飘萧。”可谓跌宕起伏，韵味浓郁。而赵氏乐铺则是京师最有名的乐器店，专事买卖、修理乐器。尉迟璋之前曾将一件心爱的筚篥送来乐器店中清洗，不想被一名叫曹继荣的男子看上，强行以低价买走了。

尉迟璋道：“算了，筚篥丢了就丢了，钱我也不要了。赵老公额头上的伤，是那姓曹的胡人打的吗？”赵思楚不愿意惹事，忙道：“不是，是小老儿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因回鹘助唐平乱有功，唐代制度，凡回鹘留于长安者均以客待之，由府县官衙供给饔饩之费，触及刑律有优待豁免之权。故回鹘人留居在长安有利可图，即使有不法之事，官吏也不敢过问。九姓胡人亦多冒称回鹘人，好享受特权。

尉迟璋气愤道：“回鹘人越来越嚣张了，强买东西不算，居然还动手打人！”赵思楚叹道：“以前是胡人仰慕大唐文化、千方百计地来到长安，大唐报以热情宽广的胸怀。现在随处可见的是嚣张跋扈的回鹘人，完全不将大唐人放在眼里。连回鹘人跟神策军打官司，皇帝也不得不偏袒他们呢。”

尉迟璋听到有人进来，回头一看，认出杜茵茵，忙过来招呼。杜茵茵常随母亲入宫参加宫廷宴会，亦认识尉迟璋，点头招呼。

尉迟璋却不认识杜湛，问道：“这位是……”杜茵茵道：“噢，这是我堂兄杜湛，是从沙州回来的。”尉迟璋道：“啊，我听过郎君的名字。当今皇上关注河湟局势已久，还说等有机会要召杜郎进宫，好好询问那边的情形呢。”

杜湛听到这类的话多了，起初还很兴奋，渐渐也不大当回事，只点了点头。

尉迟璋又道：“我姓尉迟，虽在长安长大，祖先却是来自于阗。多年来一直想回母国看看，却因河西陷蕃，不得归途。”杜湛道：“噢。”

尉迟璋是于阗王族，其先人是于阗国王尉迟胜之侄尉迟青。尉迟胜娶唐宗室女为王后，安史之乱时，将国政委托给弟弟尉迟曜，自己亲率五千军马赴难，尉迟青亦在其列。彼时唐肃宗在位，对此极为感动。乱平后，尉迟胜将王位让给弟弟尉迟曜，自请留长安宿卫，尉迟青也因此而留在长安。他非但是大唐功臣，而且擅吹筚篥，音调高亢，清亮辽远，号称国手。尉迟璋承袭先人音乐才华，非但笙、箫、琴、瑟、鼓样样精通，还会作曲，曾整理改编过《霓裳羽衣曲》。他的歌唱得也很好，“能啭歌喉为新声”，音辞曲转，音域宽阔，意韵深长，听者忘倦，有“一声飞出九重深”之美誉，引得京城乐人纷纷效法，并尊称尉迟璋为“拍弹”。唐文宗李昂喜爱音乐，善吹管乐，任命尉迟璋为乐官之首，曾命三品以上官员穿上朝服听尉迟璋吹奏歌唱，以示隆重。因而他虽是乐官，却因为音乐才华出众，是京师达官贵人争相巴结的对象。不想此刻遇到杜湛，对方却是神色冷冷，一时颇觉无趣。

正好杜茵茵要取笛子，赵思楚打开了柜子，尉迟璋一眼便看见柜子下层竖放着一只紫檀琵琶，不由一愣，问道：“这是谁寄放在这里的？”赵思楚道：“啊，紫檀琵琶吗？小老儿忘记拿出来了，这是平康坊的王织莲送来寄卖的。”

尉迟璋道：“王织莲是什么人？她手里怎么会有如此成色的琵琶？”赵思楚道：“王织莲是乐伎景悦的女儿。不过她说这琵琶不是她家的，她也是受人所托。”

景悦原是邯郸乐伎，擅长琵琶歌舞，到长安后成为平康坊名妓，名动一时，后来生了女儿，便处于半退隐状态。尉迟璋倒也听过景悦的名字，又问道：“琵琶卖多少钱？”赵思楚道：“两千贯钱，不过对方不收铜钱、丝帛，只要金砂，折合大概是二百金。”尉迟璋想了想，道：“二百金不是小数，不过这只琵琶也值这个价，麻烦赵公为我先留两日，我筹了钱便来。”又道：“杜小娘子，杜郎君，再会。”杜湛道：“尉迟君好走。”

杜茵茵早不耐烦起来，道：“喂，我要取的笛子呢？”赵思楚忙取了笛子，插入笛袋装好，道：“烦请小娘子转告王家小娘子，笛子已完全校正了。再有问题，可以随时回来找小老儿。”

杜茵茵接了笛子，随手递给杜湛，又问道：“那琵琶看起来又旧又破，居然能值二百金？”赵思楚笑道：“在行家眼里，它当然是值得的。”他既已答应为尉迟璋留下货品，便将琵琶重新收入柜中，小心翼翼的样子，倒真像手捧着绝世宝物一样。

出来乐铺，杜茵茵问道：“尉迟璋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平常人巴结他还巴结不上，他刚才主动跟湛哥哥搭讪，你为何对他爱理不理？”杜湛反问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为什么人人巴结他，我就要去巴结他？”

唐人最看重交游。杜茵茵大惑不解地道：“那么湛哥哥每天都跑出去干嘛了，不是去结交朋友吗？”杜湛不答。

杜茵茵跟他相处日久，知道每每这种时候，无论她再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有回应，摇头道：“湛哥哥可真是个怪人。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啊，阿爹提了好几次了，娘亲每次都替你说好话，下次阿爹必定当面问你。”忽一眼留意到杜湛腰间有什么东西，问道：“那是什么？怎么鼓鼓囊囊的，是绳索？”杜湛忙道：“我随身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小零碎。”

杜茵茵道：“随身袋子干嘛放在袍子底下？干嘛不戴我大哥送你的革带和蹀躞(19)？”杜湛道：“怕茵娘等不及走了，匆忙之间没顾得上。”又打听王宰相家的事，将话题转开，杜茵茵这才不再追问。

永宁坊为朱雀门街之东第二街、街自北向南之第八坊，在新昌坊之西，仅隔宣平坊。坊内有京兆府籍坊(20)、永宁园、明觉寺等名胜。这一带竹木池馆，有林泉之致，风光又以永宁园为最。永宁园原是唐玄宗爱女永穆公主(21)旧宅，永穆公主后出家为女道士，唐玄宗就将永宁园赏赐给了权臣安禄山，并敕监作匠扩建池沼亭台，“可极尽华丽，钱额不限”，永宁园由此成为京师首屈一指的园林，景色奇丽，不在皇宫禁苑之下。安史之乱后，永宁园废弃，朝廷便将太史局改为司天台(22)，将官署迁到永宁园旧址。宪宗朝诗人羊士谔有《永宁小园即事》云：“萧条梧竹下，秋物映园庐。宿雨方然桂，朝饥更摘蔬。阴苔生白石，时菊覆清渠。陈力当何事，忘言愧道书。”又有《永宁里园亭休沐怅然成咏》云：“云景含初夏，休归曲陌深。幽帘宜永日，珍树始清阴。迟客唯长簟，忘言有匣琴。画披灵物态，书见古人心。芳草多留步，鲜飙自满襟。劳形非立事，潇洒愧头簪。”这已是司天台迁至永宁园后之景色，依然清幽如画。

永宁坊所居达官贵人颇多，先后有礼部尚书裴行俭、赠太尉祁国公王仁皎、中书令裴炎、代宗朝大宦官李辅国等。现任宰相王涯、侍御史白敏中亦住在这里。王涯宅邸为前京兆尹杨凭(23)故第，内中水光潋滟，山岛耸峙，风景不在永宁园之下。不过在京师长安，杨凭最著名的不是他的豪华宅子，而是他查偷的故事。杨凭诗文写得不错，表弟偷抄其诗，竟因此而获取功名。杨凭得知后十分愤怒，责问表弟道：“我的‘一一鹤声飞上天’，你有没有偷抄在试卷上？”表弟惶惶答道：“知道阿兄最珍爱这句诗，故不敢偷。”杨凭神情略缓，道：“如此还可以宽恕。”王涯买下杨宅后，大肆整修，取名“山亭”，花木萧疏，泉石清幽，风光更胜从前，入之者疑非尘境。园子中还养了白鹤，以应“一一鹤声飞上天”之典故。

然山亭之最著名者，并非其园林风光、翩翩白鹤，而是园中一井，以金玉为栏，王涯还将搜罗到的宝玉珍珠悉数投于井中，每日汲其水饮用，称为“如璧井”，取自《诗经》“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之句。

王涯既是当朝宰相，想要投其门路者当然不少。山亭大门前站有不少人，都是希望能有机会寻条门路。然门仆态度却十分恶劣，有人稍微站得近些，便上前大声呵斥驱赶。

杜湛皱眉道：“这门仆当众羞辱咒骂，好不叫人难堪。这些人如何还要在这里巴巴等候？”杜茵茵道：“求人办事，不受点委屈哪行！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除非你自己当了宰相。”颇有意味地看了杜湛一眼。她是王府常客，门仆一见到她，忙赶过来巴结，告道：“小娘子在后园。”

杜茵茵便引着杜湛昂然进去，徘徊在门外的一干人无不投去羡慕的眼光。

刚入庭院，便见到两只白鹤俏立在槐树下，亭亭玉立，优雅高贵。杜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红顶黑翅的白鹤，一时看得呆了。杜茵茵不免又嫌他像乡野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连声催道：“快走啊，白鹤没见过吗？”杜湛道：“没见过。”杜茵茵道：“真没见识。”

杜湛道：“那茵娘见过瀚海沙漠吗？见过高山雪原吗？”杜茵茵道：“谁稀罕见到那些！沙州要真有那么好，你也不会巴巴地跑来我们长安不走了。”杜湛道：“我不想跟茵娘吵架，你自己去找王小娘子玩吧。”

杜茵茵却是不肯走，道：“湛哥哥又不识路，那些仆人又不认识你，万一把你当贼抓起来怎么办？”又道：“我刚听仆人说王宰相人在家里，不如我先引你去见他。你看外面那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进来，只苦于没有门路。你既来到此处，何不就此去见一见王宰相，也好为将来铺条后路？”

平常人听到有机会拜谒宰相，无不欣喜若狂，杜湛却极见冷漠，只问道：“茵娘几时这般为我着想了？”杜茵茵恼道：“我是为你好，你总不能在我们家一辈子。不听就算了，随便你。”

她刚一转身，杜湛却忽然改变了主意，道：“好，我听茵娘的。”

杜茵茵转怒为喜，嗔道：“湛哥哥终于知道我是为你好了。”杜湛道：“嗯。王宰相人在哪里？”杜茵茵道：“当然是在后院书房啦。他人只要在家，必定在那里。”

杜湛道：“听说王宰相搜罗了许许多多的奇珍异宝。”杜茵茵道：“是啊，原来湛哥哥也知道这些。我带你去书房，你便可以看到那些古玩字画了，不少都是稀世珍品呢。”

山亭后院庭宇轩敞，栏槛玲珑，别一世界。书房中，有三名男子正在观赏一幅卷轴书法。年纪最大者已逾七旬，意态安详，神致悠远，正是此处山亭豪宅的主人——当朝宰相王涯。他出身于太原王氏望族，世代官宦，祖父皆以进士取仕。他本人亦荣登“龙虎榜”(24)而步入仕途，春风得意。他善写绝句，即景小诗清秀明快，意蕴深厚，耐人回味。如《游春曲》云：“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意境飘逸，犹如人间仙境。

年近六旬的老者名叫皇甫湜，是王涯外甥。除此身份外，他还是韩愈门生，是天下知名的古文大家，更是引发“牛李党争”的关键人物之一。他仕途不顺，跟老师韩愈一样，常靠给人写墓志铭来补贴家用，价码是“每字三匹绢，更减八分钱不得”，可谓价值不菲。其人性情高傲，且偏狭暴躁，往往盛气攻辨，不容异议。他之前任东都留守裴度幕僚。不久前，裴度重修洛阳福先寺，欲请白居易作碑文。皇甫湜闻讯大怒，道：“我皇甫湜就在裴公身旁，裴公却要写信请白居易写碑文。我的文章是阳春白雪，白居易的文章是下里巴人。裴公怎么容不下高雅之人？”裴度为人宽厚，也不生气，忙歉然道：“考虑您老是大手笔，怕遭到您的拒绝。现在既然您说话了，这也正是我的愿望啊！”皇甫湜怒火稍息，即请斗酒，饮酣，援笔立就，一气呵成。文章文思奇僻古奥不说，连字体也怪邪。裴度看得半懂不懂，为了顾全皇甫湜面子，还连连赞叹道：“真高人也！”这件事后，皇甫湜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向裴度辞了官。此次来长安，是专门向舅父王涯辞行，之后便预备回老家颐养天年。

另一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则是名士卢仝，出自著名的范阳卢氏，是“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之后。他自小便有才名，诗风奇诡险怪，人称“卢仝体”，但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一直隐居在嵩山少室山，拒绝为官。后为韩愈赏识，迁居洛阳，这次是与皇甫湜一道来长安，在王涯家做客。

那纸本卷书写的是西汉史岑的《出师颂》(25)，正文十三行，共九十七字，为章草书，书法古穆流畅。王涯问道：“二位以为如何？”皇甫湜道：“笔法淳古，结体道密，墨采如新，堪称神妙之迹。”卢仝也道：“索靖(26)自称‘银钩趸尾’，时人评论其书法：‘如风乎举，鸷鸟乍飞，以状其遒劲；或谓如雪岭孤松，冰河危石，以状其峻险。’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皇甫湜亦曾在中央任职，熟知各种典故，奇道：“索靖传世之作极少。听说这《出师颂》原为太平公主收藏，太平公主被诛后，由唐明皇收入大内珍藏。之后再无人得见。却不知舅父大人从哪里得到了这件珍品，是当今皇帝的赏赐吗？”王涯捋须笑道：“非也，非也。这是老夫新近收到的礼物，来自民间。”

原来，不久前有再从弟(27)王沐跨驴自江南来投王涯，想借其权势谋个一官半职。王涯年轻时亦立志报国，建功边戍，有《塞上曲》云：“塞虏常为敌，边风已报秋。平生多志气，箭底觅封侯。”高吭嘹亮，催人奋进，豪情壮志不逊盛唐杜甫之“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然其入仕后，历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跨越大唐短暂中兴后又再度衰微的时代，在宦海沉浮中逐渐失去了热情和勇气，留给世人庸碌无实的印象，以“循默不语”(28)闻名。他能在文宗朝当上宰相，也是靠贿赂大宦官王守澄，因而在朝野间愈发声名不佳。王涯自己倒也无所谓，他生平只好收聚古书、书画、珍玩等，仕途于他而言，不过是味佐料。他既对政治如此态度，因而对提携后进、安排私人也无多大兴趣。但人总有弱点，王涯也不例外。他生平至爱，无非是搜罗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或以重金购买，或以权谋私、用官职交换，或干脆构陷原主、强取豪夺——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王沐投其所好地送上了一幅《出师颂》，这才令王涯首肯，答应为其谋划一官。

皇甫湜母亲为王涯大姊，亦是出自太原王氏望族。他倒不如何关心那远亲王沐的故事，只道：“这么说，大明宫所藏的那幅……”王涯悠然道：“一定是假的。”他虽勉力压抑激动之情，还是不免流露出得意之色来。

卢仝道：“我曾听到过流言，说索靖作品多已失传，现今传世的其实是隋代高僧智永(29)所书，看来传说是真的。只是想不到民间还存有索氏真迹。”王涯笑道：“眼前这卷《出师颂》，大概是唯一传世真迹了。”皇甫湜道：“恭喜舅父。”

兴致正浓时，忽有侍女进来禀报道：“杜家小娘子求见王相公，人就在书房外。”王涯奇道：“是茵娘吗？她不去绣楼找绵芊，来老夫这里做什么？”见一旁卢仝疑惑，忙道：“杜茵茵是杜尚书和岐阳公主的爱女，绵芊是我家老二仲翔的女儿，她二人素来友好，情如姊妹。”

王涯有三子一女。长子王孟坚为工部郎中、集贤殿学士，次子王仲翔为太常博士，三子王季琰为校书郎，女儿则嫁窦为妻。窦为宰相窦易直之子，出自扶风窦氏，官渭南尉。

卢仝奇道：“杜小娘子为什么来找王相公？该不会她跟王小娘子拌嘴吵架，来找王相公告状的吧？”王涯哈哈大笑道：“卢公不了解，要说后辈子孙中，老夫最疼的也就是绵芊这个孙女了，不但人是万里挑一，而且脾性好，才气高，聪慧俊秀无比。这样的女孩儿，人见人爱，就算是霸道惯了的杜小娘子，也不会跟她拌嘴，根本吵不起来。”忙命侍女请杜茵茵进来。

杜茵茵引着杜湛进来，拜了一拜。王涯笑道：“茵娘，你独自来找老夫，这还是第一次。这位卢夫子刚才还说多半是你跟芊娘吵架了。”杜茵茵道：“哪有的事，我人刚进来，还没见到绵芊人呢。王相公，这是我堂兄杜湛。他久仰相公大名，想来一睹您老人家的风采。”

王涯早听惯各种阿谀奉承之词，但这话毕竟是从公主爱女口中说出，还是要给几分面子，当即笑道：“你就是杜湛吗？老夫听过你的事，你能不远千里，奉父归葬，不容易。”杜湛道：“多谢王相公。”见了一礼，头抬起时，眼睛已往书房墙上、架上扫去。

杜茵茵见堂兄失礼，扯了一下他衣袖。杜湛忙道：“噢，我是见王宰相家收藏极多，一时看花了眼……”忽一眼落在案上，失声道：“这不是索靖索公的《出师颂》吗？王相公从哪里得来的？”

皇甫湜见他神色异样，问道：“怎么，杜小郎君知道这幅墨宝的来历？”杜湛道：“略知一二。敢问王相公从哪里得来的？”

他如此刨根问底，王涯已颇觉不快，然看在杜茵茵面上，还是不得不敷衍几句，又不便是说托请者贿赂，便道：“这幅墨宝原是一位亲戚旧物，暂时存放在老夫这里。”

杜湛还不肯罢休，问道：“王相公那位亲戚是谁？”杜茵茵道：“湛哥哥！”又道：“王相公，我们该走了，不打扰您老人家观赏字画。”硬扯着杜湛出来，走出老远，才松开手，埋怨道：“我带湛哥哥去见王宰相，本意是让他对你留个好印象，结果你倒好，一张口就得罪他了。”

杜湛尚且莫名其妙，道：“我没说什么呀，只是想知道那幅《出师颂》来自哪里，怎么就得罪王宰相了？”杜茵茵道：“你当真不知道吗？”杜湛道：“知道什么？”杜茵茵道：“你以为王宰相从哪来弄来那么多古玩字画，仅凭他的俸禄吗？当然，大唐宰相的俸禄也不低，可那满屋子字画的价值，怕是超过他俸禄百倍千倍不止。更不要说那口如璧井中的珠宝了。”

杜湛狐疑道：“那么王宰相哪来的那么多钱？”杜茵茵道：“笨蛋一个，想想门外候着的那些人，求人办事，不总得给些好处吗？”

杜湛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那墨宝是请托者的贿赂。这么说，我适才大大得罪王宰相了？”杜茵茵道：“是啊，你刚才的表现，就像个监察御史呢。湛哥哥，你一向不爱理会旁人，今日为什么要管这桩闲事？”杜湛道：“我有我的理由，日后再告诉茵娘不迟。你去寻王小娘子吧，我自己随意逛一逛，逛完了就到大门口等你。”杜茵茵道：“那好吧，我去找绵芊了。”

后花园旁有一座绣楼，是宰相孙女王绵芊所居，曲房邃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雅。杜茵茵进来绣楼坐下，这才想到笛子还在杜湛身上。王绵芊笑道：“又不着急用。你堂兄既然人在这里，一会儿再去找他取回笛子不迟，权且让他先尽兴逛一逛。”

杜茵茵道：“湛哥哥还真是穷乡僻壤来的，完全不谙世事，今日可是大大得罪了尊祖父王宰相。”她与王绵芊无话不谈，当即说了杜湛追问《出师颂》来历一事。

王绵芊不便评价祖父行事为人，只道：“不碍事。我祖父阅人无数，一听便知道杜公子全无恶意的。”又笑道：“以往茵娘总是杜湛杜湛的叫，今日倒是改口叫湛哥哥了，这是什么缘故？”

杜茵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娘亲让我这么叫他。”忽想起赵氏乐铺的琵琶，便顺便提了，问道：“绵芊你也算是懂音乐的人，那琵琶真的值那么多钱吗？”王绵芊道：“我得看见实物才能知道。不过尉迟璋何等人物，既然他都说了值得，必然是值得的。”想了想，又道：“这么高价值的琵琶，多半是大内皇宫流出之物，用过它的人，一定非同凡响。”

二女又闲聊一回，忽听到外面吵吵嚷嚷。杜茵茵道：“你们王家不是一向家规森严吗，如何后院也这般嘈杂了？”侍女鹤颜往窗外望了望，道：“好像是园子那边出事了。”

王绵芊登时想起杜湛来，道：“会不会是仆人不认得令堂兄，双方起了口角？”杜茵茵道：“呀，就湛哥哥那臭脾气，还真有可能。”

两人忙朝外面赶来。有仆人过来告道：“如璧井边抓到一个窃贼，正预备捆了送官，可那小贼十分凶悍，不肯就缚。”

到如璧井边一看，果见几名仆人各举兵器，围住杜湛。杜湛倚井栏而站，手中抓着一只打水的吊桶，大概是为了抵抗，随手从脚边抓的。那吊桶通体为黄金所铸，亦是一件宝物，仆人生怕打烂主人心爱的金桶，一时不敢上前。

王绵芊忙命仆人退下，道：“这位杜公子是茵娘的堂兄，也是家里来的贵客。”一名仆人道：“小娘子，适才就是他偷偷溜到如璧井边，用绳索钩子什么的物事，往井中捞取宝物。小的和阿发亲眼所见，叫了一声。他丢了绳索，还想逃走，小的这才亮了兵器，上前堵住他。他反而回身奔到井边，操起金桶，预备抗拒，这不分明是做贼心虚吗？”

王绵芊斥道：“胡说，杜郎是名门公子，岂能贪图我们王家那点东西，快些退下！我爷爷可知道此事？”仆人道：“已经派人禀报了，王相公说直接捆了送去万年县治罪。”王绵芊道：“再派人去告诉我爷爷，说全是误会。”

她言辞轻倩，声音柔美，宛转动人，神态却不容置疑。仆人素来对这位小主母甚是服气，应道：“是。”勉强收了兵器，悻悻去了。

杜茵茵一时难明所以，问道：“湛哥哥，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杜湛放下金桶，从台岩上跳下来，道：“没做什么。”

杜茵茵道：“绵芊的笛子呢？”杜湛道：“掉到井里去了。”杜茵茵道：“这么说，你是真的……真的……”

王绵芊忙道：“杜公子一定是听过如璧井的名字，心中好奇，探身往井中查探时，笛子不小心掉进去了。所以杜公子才寻了工具，原本想打捞笛子，结果被仆人看到误会了。杜公子，是也不是？”杜湛目光炯炯，凝视着王绵芊，却是一言不发。

杜茵茵道：“绵芊你可真是个好人，你才第一次见到他，就使劲为他遮掩。湛哥哥，我可不是傻子。适才来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你袍子下挂有什么东西，现下不见了，是不是就是仆人所说的绳索钩子之类？怎么，你这会儿不吭声了，敢做不敢当吗？”

杜湛火气冲头，大声道：“是。我是事先带了绳索，我是想捞取如璧井中的宝物，笛子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杜茵茵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被杜湛亲口承认，登时失望之极，泪水哗然而出，哭道：“你不但丢了你自己的人，还丢死我们杜家的人。”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王绵芊追之不及，只得走过来道：“杜公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还是赶快去追茵娘，当面跟她解释清楚为好。”

杜湛道：“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小娘子为什么要替我说话？是因为这些钱财珠宝来路不明，多是贪赃受贿之物，你们宰相府也不愿意张扬吗？”

王绵芊一片好意，反被杜湛讥讽，登时羞得满脸通红，赧然薄晕，有如朝霞将散。但她待人和善，不愿意恶语伤人，只道：“鹤颜，好生送杜公子出去。杜公子，我还有事，恕不远送。”自转身去了。

侍女鹤颜实在看不过眼，道：“杜公子也太不识好歹了，我家小娘子处处为你说话，你还反过来冷嘲热讽！请吧，我们宰相府容不下杜公子这样的高人。”

杜湛默默出来永宁坊。他料想杜茵茵必然已先奔回家告状，若是就此回去杜家，必然有一场大风暴等着自己，可若不回去，又无地可宿。偌大京城，竟似无自己安身之处，着实可悲可叹。想了一回，仍慢慢回来崇仁坊。路过赵氏乐铺时，忽见到一名白发老者出来，那老者腰间挂着一柄极黯淡极陈旧的长剑，剑身比寻常宝剑要宽一寸，似是柄古剑。他第一眼望见，目光便再也无法离开那柄剑，竟不由自主地跟在那老者身后。

到一处岔路时，那老者忽然转向南面。杜湛急追几步，刚到路口，那老者从墙角抢过来，一把握住他右手手腕，问道：“你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他手劲极大，杜湛使尽全力，竟未能挣脱。

老者喝道：“快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杜湛手腕奇痛，已知对方年纪虽大，却是武艺高强，忙道：“我并无恶意，只想看看老先生腰间那柄剑。”

老者闻言，便松了手，摘下宝剑递了过来。杜湛见对方如此坦然豪气，大为称奇，道了一声谢，拔剑一看，当即道：“这是南诏出产的浪剑。”

老者奇道：“小郎君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你如何认得这是浪剑？”杜湛道：“我见吐蕃东道节度使尚绮心儿佩带过这样的一柄剑。”

老者更是惊异，道：“你见过吐蕃东道节度使？”杜湛道：“是啊，我是新近才从敦煌归唐的。”

老者思忖片刻，道：“我想跟小郎君好好聊聊。不过我有件事要先赶去办。小郎君住在哪里？回头我来找你。”杜湛道：“我……我其实没什么地方可去。”老者道：“那你先跟着我。等我办完事，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杜湛应道：“是。对了，我叫杜湛，还未请教老先生高姓大名。”那老者道：“我本姓姚，不过世人都叫我空空儿(30)。”

杜湛生在敦煌、长在敦煌，说的是吐蕃语，写的是吐蕃字，对中原所知仅限于为数不多的汉文书籍记录及旁人转述。他不知道空空儿曾是大唐赫赫有名的游侠，只道：“是，那么我便叫你空先生好了。先生要去哪里？”空空儿道：“去一趟东市。”

唐长安城东、西市行市分布示意图

长安实行坊制管理，制度严密。以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为中轴，分东西两区，东区属万年县，西区属长安县。又专门设有东、西两市作为商贸区。每市又分为九片区域，按行业划分，整整齐齐。空空儿似乎已许久未来过这里，转了好几圈，还是向人打听了才寻到一家波斯人经营的质库(31)。

空空儿从行囊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瓢状物，递上柜台，问道：“店家，我当这个，一百金。”

店主名叫阿思瓦，拿起那物事看了看，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果子的壳？竟然敢当一百金。”空空儿道：“这是乌孙青天核，是世间奇物，空之盛水，须臾成酒。”

阿思瓦“啊”了一声，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天核。”忙请空空儿到内堂坐下，取水一试，果然清水进去，片刻后便成了酒，只是口感不大好，略微酸涩。

阿思瓦精明过人，料想空空儿必不是普通人，便实话告道：“老先生拿这青天核来，想必是死当。这东西固然是件稀奇物，但只是虚名而已，没有多少人会真的喝这种酒。一百金，怕是不好出手。”

空空儿道：“那么店家想出多少钱？”阿思瓦道：“二十金。”空空儿摇头道：“二十金实在太低了。”取了青天核出来，一时沉吟不语。

杜湛道：“空先生缺钱用吗？”空空儿道：“是我有位朋友缺钱，将她最心爱的琵琶交给乐铺代卖，已然卖出去了。我想筹一笔钱，为她赎回来。”杜湛道：“啊，是赵氏乐铺卖二百金的那只琵琶吧。”又问道：“这个当真就是传说中的乌孙青天核吗？”空空儿道：“是。此物原是西川节度使韦皋所有。我师弟精精儿知道我嗜酒如命，想将它送给我作礼物，甚至几度以身犯险。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会拿它出来质押。”

杜湛道：“也许我有法子能为先生筹到二百金。”空空儿道：“小郎君不是刚从河西归来，自己还没有安身之处吗？”杜湛道：“话虽如此，可我是杜家子弟，我自己攒了一些钱财，再向公主借一些，应该可以凑够。”

空空儿道：“你我萍水相逢，按理我不该麻烦小郎君。然当下事情紧急，我确有急用，那么先多谢小郎君了。借的钱，我必定设法还上。”杜湛道：“还不还都无所谓。我这就回去拿钱。空先生住在哪里？我回头再来寻你。”空空儿道：“我才刚到，还没有定下住处。嗯，就暂定在平康坊乐伎景悦家吧。”又解释道：“那是我朋友借住的地方。”杜湛道：“好。”

与空空儿分手后，杜湛便径直回来崇仁坊。还在赵氏乐铺前遇到了宰相王涯家的侍女鹤颜，大概是因为小主母王绵芊的笛子被杜湛弄丢了，得再买一支新笛。杜湛颇为懊悔，还想上前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讪讪问道：“王小娘子可还好？”鹤颜冷笑道：“还好，总算没被杜公子气死。”

杜湛问道：“你是来给王小娘子买笛子的吗？”他不提还好，一提及笛子，鹤颜登时火冒三丈，道：“那支笛子是小娘子的祖传之物，也是夫人留给小娘子的遗物，珍贵无比。你要偷如璧井的金银珠宝，倒也罢了，这世上多是明抢暗偷之辈，也不在乎多你杜公子一个！可你为什么要弄丢我家小娘子最心爱的笛子，害得她伤心哭泣？”

杜湛被小侍女当街指骂，心中十分恼火，可确实是他自己理亏，只好一言不发。鹤颜还不肯干休，还是乐铺店主赵思楚出来，劝开了她，告道：“鹤娘还是早些去西市看看，兴许能买到中意的笛子。”鹤颜这才去了。

杜湛甚是没趣，闷闷回来公主府。刚进大门，便有仆人奔过来道：“杜尚书正到处找小郎君，说让你一回来就到后堂见他。”又悄悄问道：“小郎君做什么错事了？杜尚书可是气极了，还命人取了家法呢。”

杜湛料想必然是杜茵茵告发了自己在王家盗窃宰相宝物，一时踌躇，心道：“若在平时，我找公主借这么大数目的钱，公主一时心软，还有可能会借。可目下这种局面，别说借钱，我不被打一顿关起来就是好事，怕是一个铜板都见不到。”也不理会仆人，掉头就往外跑去。一口气奔出崇仁坊，径直往西，来到醴泉坊。

醴泉坊原名承明坊，位于皇城以西。隋文帝杨坚创建都城时，于此坊中掘出七眼甘泉浪井，不仅甘甜如饴，且能治百病，因此取坊里名为醴泉坊。并设醴泉监，专取甘泉水供大内御厨。十年后，隋文帝推行节俭治国，废除醴泉监。

坊南临金光门大街与西市，北临顺义门外大街与金城坊，南北长五百五十步，东西宽六百五十步，四面各开一门，中有十字大街。西南隅有三洞女冠观、妙胜尼寺。西门之南有袄祠。十字街北之西，有醴泉寺。十字街南之东，有大云光明寺。东南隅有回鹘德禄公主宅、太平公主宅。

杜湛进来醴泉坊，直奔大云光明寺，欲找回鹘德禄公主借钱。他离开沙州时，得回鹘贵族仆固俊赠送金珠，让他有事时可找德禄公主帮忙。杜湛到长安后，曾拜见德禄公主一次，公主也极盛情款待了他，然他总觉公主目光怪异、热情得有点过度了。后来他才听说德禄公主喜欢美男子，先后养有许多面首。其夫安小白是前回鹘宰相安允合之侄，亦是长安九姓胡首领，绝大多数时间待在袄祠处理事务，也不过问妻子风流浪荡之事。知道这件事后，德禄公主再派人来请杜湛赴宴、郊游，他总是借故推辞。如果不是没有法子，他实在不愿意再见到这位公主。

大云光明寺中尽是摩尼教徒，一色白冠白衣，看起来颇为诡异。德禄公主人不在寺中，好在她家大宅子也就在隔壁。时已过午，德禄公主才刚刚起身，听说杜湛求见，也不避讳，命人直接引他进来内室。

杜湛进来时，三十余岁的德禄公主斜卧火盆边，长发委地，酥胸半裸，极有风情。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半跪在公主背后，手持一柄翠绿光亮的玉梳，精心为她梳头，这便是公主养的面首曹继荣了。

面首其实就是男妾，是财富和权力催生下的产物。最早最有名的面首当属吕不韦和嫪毐。秦相吕不韦与秦王政生母太后赵姬早先有旧情，吕不韦还是商人时，将赵姬送给秦公子异人，终以美人计的手段赢得天下，当上了秦国相国。赵姬做了太后后，深宫寂寞，又对吕不韦旧情复燃。吕不韦不得已，做了赵太后的入幕之宾。然他年事日高，加上秦王精明过人，已经亲政，吕不韦怕通奸之事败露，便暗中为赵太后物色男宠人选。当时有一名名叫嫪毐的男子，阴茎巨大，常常在市集上表演用阳具转动桐木车轮。吕不韦暗中派人将嫪毐捉来，稍事训练后，即伪造其阉割去势的证明文书，将其送进后宫，专供太后淫乐。由于嫪毐床上功夫高明，赵太后很是爱他，竟由此怀了身孕。赵太后怕儿子秦王政知道，便迁移到雍县行宫居住，生下二子，嫪毐也自称秦王“假父”。由于有赵太后作靠山，嫪毐被封为长信侯，僮仆多达数千人之多，投奔嫪毐求官求仕的宾客舍人也有千余。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告发嫪毐是假太监，与太后私通，生有二子，并与太后密谋“王即薨，以子为后”。秦王政闻报大怒，派人调查，得知告发属实，且与相国吕不韦有关，立即削夺吕不韦爵位，后加赐鸩酒。又派兵讨伐嫪毐，嫪毐父子及心腹均被杀死，赵太后也被软禁，秦王政发誓与其断绝母子关系，永不再见。

南北朝时期，南朝宋孝武帝刘骏有女山阴公主，名刘楚玉，号称皇族第一美人，嫁驸马都尉何戢。山阴公主性情淫荡，喜好美男子，其夫何戢长相俊美、仪态端庄，但她仍不满足。其弟刘子业当上皇帝后，山阴公主愤愤不平地道：“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刘子业认为有理，便精心为姊姊挑选了三十多个美少年，置于左右，称为“面首”，此即为“面首”一词来历(32)。

唐代立国以来，胡风东渐，社会风气相当开放。一些有权势、有地位的女子也学习男子豢养“侍妾”，开始大肆包养面首。最为著名的当属太平公主，她是唐高宗和武则天唯一爱女，深得宠爱，不但自己大养男妾，还为母亲寻访面首。当时洛阳有卖药男子名冯小宝，形神伟壮，臂力过人。太平公主发现后如获至宝，特意送进后宫进献给武则天。武则天对冯小宝十分满意，因他家世寒微，替他改名为薛怀义，与太平公主丈夫薛绍合族，以此来抬高薛怀义的身份。为了掩人耳目，方便出入禁中，武则天又命薛怀义剃发为僧，担任白马寺住持。从此，薛怀义一飞冲天，势倾一时。在薛怀义最得宠期间，人人对其侍奉唯谨。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认薛怀义为叔父，以父礼事奉。武则天的至亲，权倾朝野的武承嗣、武三思也对他毕恭毕敬。而薛怀义恃恩骄横，殴打士民，聚众犯法，人不敢言。右台御史冯思勖多次上书弹劾薛怀义，武则天置之不问。薛怀义知道后，怀恨在心，暗中指使人殴打冯思勖，冯思勖几乎因此丧命。

中国历史上最壮观的明堂就是由薛怀义建成的。明堂是中国先秦时帝王会见诸侯、进行祭祀活动的场所，原来是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风水主称穴前的地气聚合之处。唐朝立国后，唐太宗李世民和唐高宗李治都有建明堂的想法，因儒生意见不一，后来又有各种天灾人祸，一直搁置在那里。唐高宗李治死后，武则天称制，不问朝臣，只与北门学士定议建明堂一事。垂拱四年（688年）正月十一，毁洛阳乾元殿，于其地建明堂。薛怀义负责督造，役民夫数万人，用财如粪土，数年间花费万亿，府藏为之耗竭。明堂建成后，成为历代所建明堂最壮观的建筑。高二百九十尺，东西广三百尺，共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以九龙捧之。上层法二十四气，亦为圆盖，上有一丈高铁凤，饰以黄金。亭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明堂下有铁渠，以为辟雍之象，号为“万象神宫”，是中国古代最宏伟的木结构建筑之一。明堂之北又修天堂以贮佛大像，天堂高五级，至三级可俯视明堂。当时有侍御史上书，认为明堂装饰太过，但武则天不听，还借机封薛怀义为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大凡皇帝都容易喜新厌旧，武则天也是如此，渐渐开始厌倦薛怀义，另宠御医沈南璆。薛怀义失宠后，心怀怨愤，竟然放火烧了明堂，借此来发泄怨气。大火熊熊，光照城中如昼。花费巨大的明堂就这样毁于一旦。武则天竟然照旧不闻不问。薛怀义更加骄恣，开始四处散布武则天的流言，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武则天听说后大怒，决意除掉薛怀义，于是密诏太平公主，选一些体格健壮的女子，在殿中侍立，等薛怀义一到，便一拥而上，把他绑了。接着，命壮士将薛怀义于瑶光殿前树下击杀，然后用畚车将尸体载还白马寺，焚烧后造塔而葬。

薛怀义死后，武则天继续广求美男子，恣意淫乐。太平公主养有美少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不仅姿容美丽，而且通晓音律，遂令张氏兄弟面敷朱粉，衣着锦绣，引荐给武则天。年逾七旬的武则天一见到张氏兄弟，十分喜爱，从此形影不离。

二张一夜之间势焰可炽，得宠程度比之昔日薛怀义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家人都跟着鸡犬升天，升赏无数。其弟张昌仪为洛阳令，大肆收受贿赂，为人请托谋官。一日早朝时，一个姓薛的求官者等在半路，送给张昌仪五十两和投名状。张昌仪来者不拒。到了朝堂后，将状交给吏部侍郎张锡，命他立即录用薛氏。不料张锡不小心弄丢了薛氏的投名状，想不起薛氏的名字，不得不去问张昌仪。张昌仪大骂道：“不懂事的家伙！我也记不得。只要是姓薛的，你就批准给官做就是了。”张锡畏惧张家兄弟的权势，回到部里，立即找出登记表，发现求官的姓薛的有六十多人，便一齐注册授官。

张氏兄弟受宠用事，当时朝臣争相逢迎。张易之小名五郎，张昌宗小名六郎。有人赞誉张昌宗面相俊美说：“六郎面似莲花。”宰相杨再思马屁拍得更加无耻，竟然道：“不然，是莲花似六郎！”就连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等权倾朝野的显贵也恭候二张门庭，为其牵马开道。

太平公主比母亲武则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其面首高戬、崔湜等，不但出身名门，而且在朝中均高居险要。尽管自太平公主后，再极少有像她这般公然引高官名流进出床第私闱者，然社会上有权势的妇人包养面首的风气并未衰减。德禄既是回鹘公主，本就不受汉家礼法束缚，行事愈发任意妄为。不过她通常一次只养一名面首，厌恶后再另结新欢，有专宠之意。

杜湛见德禄公主与那曹继荣极为暧昧亲昵，一时不敢多看，忙低下头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有急用要借二百金。德禄公主笑道：“不过是小事一桩。”忙命人取了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亲自递给杜湛，道：“杜公子拿着这个，直接到柜坊(33)去取钱，东、西两市，或是藩镇进奏院的柜坊，随便哪家都行。”

杜湛想不到如此轻易便借到了钱，怔了一怔，问道：“二百金实在不是小数目，公主不需要我立个字据吗？”

德禄公主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杜湛身上，笑道：“杜公子是名门公子，你的话就是最好的借据。况且杜公子有难，不找你们自家的公主，来这里找我德禄，这是我的荣幸。去吧，杜公子既有急事，今日就不留你了。”杜湛道：“多谢。钱我一定会设法还给公主。”也不待德禄公主回答，逃跑一般地奔出大门。

刚出醴泉坊南门，路边有两名男子走过来，一人客气地打招呼，问道：“这位小郎君，敢问去波斯胡寺往哪边走？”

长安义宁坊有景教大秦寺，醴泉坊有摩尼教大云光明寺和袄教袄祠，布政坊还有一座袄祠，三教统称为三夷教，寺祠则通称为波斯胡寺。杜湛问道：“醴泉坊有两座胡寺，阁下要去哪家？”那男子道：“咦，那是谁？”

杜湛刚一回头，两名男子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他手臂，将他推到坊墙上，一边按住他，一边往身上摸索财物。杜湛奋力反击，却被对方大手牢牢按住，遂大声叫道：“抢劫！有人抢劫！”

这里靠近布政坊右金吾卫屯营，不时有金吾卫士路过，有两名卫士听到叫喊，急奔了过来。那两名男子忙舍了杜湛，往南逃入西市。金吾卫士奔过来时，贼人早已消失不见，只盘问了杜湛几句，便让他离去。

杜湛钱袋已被贼人抢走，一摸衣袖，所幸德禄公主写的纸条还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再去西市取钱，而是赶来平康坊。

平康坊位于长安东区自北向南第三街第五坊，东邻东市，北与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邻，南邻宣阳坊。由于临近皇城中枢，与崇仁坊并列“要闹坊曲”，号称“因是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各地藩镇在京师设进奏院，崇仁坊内有二十五个进奏院，而平康坊内有十五个，足见两坊之繁华鼎盛。除此之外，平康坊还是诸妓聚居之处，是京师最有名的烟花妓所，亦是士人最爱光顾的地方，“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唐人孟郊有《登科后》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诗中“长安花”并非美丽的花朵，而是指平康坊北里之娼妓。

进来平康坊，杜湛随意找到昭义(34)进奏院，打听到里面亦设有柜坊，遂进来取钱。柜坊主管名刘丙，打开纸条一看，“咦”了一声，问道：“小郎君是回鹘德禄公主什么人？”杜湛道：“是公主下属的朋友。”

刘丙遂不再多问，道：“小郎君稍候。”自行进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提着一包东西出来，道：“这是二百金，请小郎君当面清点收好。条子我收下了。”杜湛道：“多谢。”又打听乐伎景悦家所在。刘丙道：“就是对面不远，沿那条小道进去，右拐最里面便是了。”

景悦曾是平康坊头牌名妓，名动京华，杜湛前一阵子也在平康坊厮混，略略听过她的一些事，只是她已脱籍从良、深居简出，从未谋面罢了。一路寻来景悦家，应门的是名清俊的红衣少女，虽然年龄尚幼，却是芬芳若兰，光彩可鉴。

杜湛道：“我找空空儿空先生。”少女道：“空先生刚有事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杜湛道：“那我可以先进去吗？我是来送东西给空先生的。”少女咬咬嘴唇，道：“也好。”

平康坊多妓馆青楼，灯红酒绿，喧闹无比。这处宅子却是闹中取静，极见清幽。内有少妇扬声问道：“莲儿，来客人了吗？”少女应道：“嗯，是来寻空先生的。”那少妇道：“请他稍坐。”

少女便引着杜湛进来堂中，又告道：“我叫王织莲。”杜湛报了自己姓名。王织莲奇道：“小郎君居然也姓杜？”杜湛道：“姓杜怎么了？”

忽有少妇扶着一名老妪自内堂出来。王织莲忙介绍道：“这是我娘，这位是秋娘。”

杜湛忙上前见礼，料想那美妇便是昔日名妓景悦，只是年纪已大，布衣荆钗，洗尽铅华，仅眉目之间还有几许绝代佳人风采。那老妪鹤发鸡皮，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厉害，只一双手光洁如玉，娇嫩若少女。

老妪道：“郎君姓杜吗？我也姓杜，单名一个秋字，人称秋娘。”杜湛道：“秋娘好。”他也不知道到底谁是空空儿的朋友，又不便询问，便指着脚下的黄金，道：“这是给空先生的。”杜秋娘道：“多谢。”

也无甚话说，杜湛便告辞出来。王织莲跟出来悄悄问道：“小郎君没有听过杜秋娘的名字吗？”杜湛道：“没有啊，我才来长安不久。秋娘在京师很有名吗？”王织莲道：“那倒不是。”见杜湛对宫廷之事一无所知，也不再多言，只咬咬嘴唇，笑道：“小郎君好走。”

出来景家时，忽闻到一阵酒肉香气，杜湛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可他钱袋被贼人抢走，无钱购买食物，只得悻悻北行，预备回崇仁坊去。忽听到有人叫道：“小杜！”却是他前一阵一直交往的花花公子哥舒陶。杜湛避之不及，勉强应了一声。

哥舒陶笑道：“好些日子不见杜老弟来喝花酒，你去了哪里？前几日令狐兄和温钟馗还问过你呢。”

“令狐兄”真名令狐滈，是前山南西道节度使令狐楚之孙、右司郎中令狐绹之子。令狐楚曾教授李商隐古文，与李氏有师生之谊，而李商隐又是杜悰表弟、杜湛表舅(35)，因这一层的关系，令狐滈也与杜湛兄弟相称，常有来往。“温钟馗”名叫温庭筠，是令狐滈好友，形貌奇丑，故号“钟馗”。然其才华过人，才思艳丽，诗、词、赋俱佳，又精通音律，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故是最受歌楼妓馆欢迎的嫖客。哥舒陶则是名将哥舒翰之后，浪荡风流，最好美酒女色。杜湛与这几人结识后，亦常常随之出入青楼。

哥舒陶又问道：“杜老弟到底在忙什么，可是有什么好事？”杜湛只得道：“家里管得紧了，不便出来。”哥舒陶笑道：“管得紧了你还来平康坊？是不是背着哥哥泡上了哪家美妓？”杜湛道：“没有的事。”又问道：“令狐兄和温兄人呢？”哥舒陶道：“他二人临时结伴去了扬州。新任扬子留后(36)姚勖(37)是温钟馗亲眷，要接温钟馗去那边玩一阵。”瘪了瘪嘴，大概对温庭筠没有带上自己去扬州不大满意，又道：“不多说了。小杜，你身上有没有钱？先借给哥哥我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往杜湛身上摸去。

忽有人叫道：“就是那小子欠了我钱不还！快将他拿下送官！”惊然回头，数名壮汉正摩拳擦掌，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哥舒陶道：“你们是哪家酒楼的？我告诉你们，这里是天子脚下，可别乱来！还有，我先人可是哥舒翰哥舒公，是他老人家一手创建了神策军(38)，我跟神策军各位将军都有交情。”见对方仍然不买账，依旧逼了上来，便往杜湛身后躲去。

杜湛皱眉道：“哥舒兄，你又欠下了多少债？”哥舒陶道：“不多……不多……小杜，你……你先替我挡挡……”拔脚便逃。

杜湛摇了摇头，刚要走开，却被一群壮汉堵住，纷纷嚷道：“往哪里走！”杜湛道：“又不是我欠你们钱！”忽认出面前之人正是在醴泉坊南门抢过自己钱袋的贼人，恍然意识到什么，却已被人抓住手臂。又有人自背后横臂勒紧他脖颈，他呼吸困难，挣扎了两下，便因窒息而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双手已被绑住，口中塞了木丸(39)，头上也被包了衣服，杜湛既无法呼救，也看不到周围情形，只能依稀感觉到自己在马车上。心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再跟踪我？莫非是王宰相手下，怀疑或是恼怒我偷窃了他的财物？可他为何不报官，而是动用私人抓捕我？”一时不明所以。好在这已经不是他生平第一次历险，也不惊慌，只静观其变。

车子走了不远，便减慢速度，似是在通行坊门。平康坊距离宰相王涯居住的永宁坊仅两个坊区，杜湛愈发肯定自己是被王涯派人捕了，却不知对方要如何处置自己。忽又想到那娉婷秀逸、善解人意的宰相孙女王绵芊，不知如何，心中竟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来。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几只大手粗暴地将杜湛扯下车子，拖着他进了一处宅子。弯弯曲曲走了一段，眼前陡然一黑，亮光变成了蒙蒙火光。又往下走了数十步台阶，似是进入地洞、地牢之类的地方。杜湛心道：“想不到王宰相家表面冠冕堂皇，地下竟然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到了一间石室中，杜湛被强迫跪下，头朝前伸，锁入一具立枷中。他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头颈又被木枷固定住，只能保持跪地弯腰低头的姿势，难受之极。口中木丸又大又硬，绳索系得极紧，勒得嘴角生疼，还有股腥咸的怪味。头上包的衣服亦尚未取下，呼吸不畅。好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厥了，但腹中的饥饿又令他保持了清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许多人涌了进来。有人取走衣服、木丸。杜湛贪婪地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力抬头。只是身体被紧紧拘束住，他最多只能看到来人的靴子，然这一见亦是非同小可——这些人大多穿着靴头尖而翘起的乌皮靴，正是神策军的标准装束。

有人阴森森地问道：“这滋味不好受吧？”声音十分尖锐诡异，倒像是寒风中的夜枭。杜湛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捉我？”那人道：“老夫姓仇。玉龙子在哪里？说出来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杜湛道：“什么玉龙子？”仇某道：“大唐镇国之宝，玉龙子。”杜湛道：“啊，原来是那个玉龙子，我倒是听过。喂，你们一定抓错人了，我新从河西归来，又如何能知道大唐的镇国之宝在哪里？”

仇某极是意外，问道：“你就是新从河西归来的杜湛？”杜湛登时大怒，道：“原来你都不知道你抓的人是谁。”仇某道：“我抓的是跟空空儿在一起的人，哪管你是谁！说，你跟空空儿是什么关系？”

杜湛这才知道一切是因空空儿而起，忙道：“我今日才认识空先生，完全不知道他之前是什么人。”仇某冷笑道：“杜公子今日才认识空空儿，他便与你如此亲近，带着你到处走，这可不是一代游侠空空儿的作风。老夫实话告诉杜公子，我这里有许多法子能令你开口，而你就算受刑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杜公子还是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杜湛极是恼怒，道：“狗屁，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忽想到对方自称姓仇，手下人又穿着神策军的军靴，登时想起一个人来，问道：“难道你就是神策军仇士良仇中尉？”

那仇某正是权倾天下的大宦官仇士良，悠然道：“正是老夫。现下杜公子该明白了，老夫没有吓唬你，就算杜驸马和岐阳公主知道你人在我手中，也绝不敢吭半个字。”

这话倒是无半分夸张之意。安史之乱后，唐朝宦官势力开始坐大，唐德宗委任宦官掌管禁军并成为定制。由于宦官掌握了兵权，势力变得不可抑制，甚至能操纵皇帝废立。唐德宗之子唐顺宗即位后，对宦官把持禁军兵权非常忧虑，曾秘密支持大臣王叔文等人以革新(40)名义上夺回了兵权，但未能成功，唐顺宗本人也在宦官逼迫下被迫禅位，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仇士良出身官宦世家，后家道中落，在顺宗朝时入宫为宦官，做了东宫太子侍奉。太子李纯登上皇位后，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升为内给事，不久又出任平卢、凤翔监军，因与监察御史元稹争夺驿房(41)而扬名天下。元稹一事后，仇士良倚仗皇帝宠爱，愈发骄横，暴甚寇盗。然唐穆宗即位后，另一大宦官王守澄得势，任用元稹为宰相，仇士良这才老老实实夹起了尾巴，不敢再兴风作浪。文宗皇帝即位后，不满大宦官王守澄胡作非为，有意削夺其势力，仇士良趁机崛起，掌握了神策军部分兵权。原本王守澄尚能与仇士良分庭抗礼、互相制衡，然王氏一月前中毒身亡、其弟王守涓亦为人暗杀后(42)，仇士良便完全控制了神策军，一举成了大唐最有权势的人物。豺狼始去，虎豹又来，文宗皇帝不免追悔莫及。仇士良既成为禁军最高首领，连皇帝都畏惧三分，区区一个公主、驸马，当然不怎么放在眼里，这是他不无得意地威胁杜湛的原因。

杜湛道：“放我起来！”

仇士良以为他有屈服之意，便示意手下人打开立枷。杜湛腿已跪得发麻，全靠人两边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仇士良五十岁出头，面白无须，人看起来温文尔雅，没有半分传说中大太监的凶煞之气，又命人搬了一张板凳让杜湛坐下，这才问道：“空空儿对你说了些什么？”杜湛道：“我在崇仁坊遇到空先生，见他腰间宝剑隐隐光华，一时好奇，跟了上去，却被他发现，由此结识。空先生说他有急事要办，我便跟他去了东市。原来他手头缺钱，要去当掉青天核，结果被质库商人压价讹诈，我气不过，便想为他筹钱。”

仇士良道：“这老夫知道，空空儿筹钱是为了杜秋娘。可杜公子为何平白为空空儿出头？”杜湛道：“我也不知道，兴许我们投缘吧。”

仇士良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婶婶岐阳公主，而是去了醴泉坊？”杜湛道：“长安不是有‘穷波斯’一说吗？回鹘德禄公主号称长安最富的女人，我想找她借，终归容易些。”仇士良道：“老夫明白了，你只是寄居在杜家，毕竟不是杜家子弟，伸手向岐阳公主要这么大一笔钱，总有些不好意思。”

杜湛道：“仇中尉心中明白得很。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仇士良摇头道：“没那么容易。”

杜湛道：“仇中尉不相信我吗？”仇士良道：“不，老夫相信杜公子的话，不过你还得继续留在这里。嗯，杜公子既与空空儿投缘，肯为他出头借这么大一笔款子，老夫倒要看看空空儿愿意为杜公子做多少事。来人，去给空空儿送信，告诉他杜湛在我这里，请他务必来安兴坊(43)一会。”

杜湛见仇士良转身欲走，忙道：“喂，那我怎么办？”仇士良道：“你目下是重要人质，当然要留在这里。”杜湛道：“我……我好饿。”这话既不合时宜又甚是幼稚，一旁神策军士一齐笑了出来。

杜湛不服气地道：“笑什么？难道你们都不会肚子饿吗？”一名军士道：“你小子成了阶下囚，还敢这么嚣张。”作势欲打。仇士良摆手道：“算了。”想了想，道：“带他上去。”

杜湛被重新用衣服包了头，押到一间花厅外，才有人揭下衣服。堂外一名十余岁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仇士良忙过去问道：“凌儿，你怎么在这里？”凌儿道：“我见这里花枝乱了，随意剪几下？”转头看到杜湛，问道：“他是谁？”仇士良道：“一个囚犯。”

凌儿不满地道：“爷爷干嘛要将囚犯带来家里？”仇士良忙道：“是，爷爷不该这么做，这次我错了，下次不会再犯。凌儿乖，到后院玩儿去，爷爷这里还有事。”

凌儿应了一声，又重重瞪了杜湛一眼，提了剪刀自去了。

杜湛奇道：“她是仇中尉的孙女吗？仇中尉不是……”旋即想到仇士良既是太监，这女孩肯定是义孙女。大太监不但娶有妻妾，还好以收养多名义子来培植自己势力，甚至连当今太皇太后郭念云当年为对抗自己的丈夫宪宗皇帝，还收了太监刘承偕做义子。

仇士良也不理睬杜湛，带他进来花厅，又命人取来笨重粗大的镣铐，锁住他手脚，这才解开绑绳。仇士良道：“抱歉了，杜公子，这不是针对你，只是空空儿武艺太强，不得不防。”又命人去准备酒食。

杜湛道：“空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仇士良道：“空空儿原先是魏博武官，他纵横江湖的时候，我等还是无名之辈。”

杜湛道：“空先生都那么老了，还能令仇中尉设防如此，想必一定是个厉害之极的人物了。”仇士良哈哈大笑起来，道：“说得不错。其实空空儿盛名在外，老夫也无意对付他，只想要回并不属于他的东西。如果他肯来这里寻杜公子，麻烦杜公子先将老夫的意思如实转告他。”

杜湛道：“我听过仇中尉的一些事，旁人都说你如何可怕，现下见了真人，方知传闻是虚。”仇士良道：“嗯。”见手下送了酒食进来，便道：“杜公子先好好饱食一顿，吃完就留在这里休息。老夫还有事要办。空空儿到后，老夫便派人引他来见你。”

仇士良手握禁军兵权，权势显赫，连当今文宗皇帝、宰相李训、王涯等人都对其俯首帖耳，他如此善待杜湛，手下人无不奇怪。刚一出厅堂，义子仇公武便上前问道：“义父为何如此好生好气地对待这小子？”仇士良道：“杜湛来自河湟，河湟不复，长安难安。将来皇上必要召这小子进宫，详细询问河湟情况。”

仇公武不解地道：“那又能怎样？”仇士良道：“你懂什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派人去给空空儿报信了吗？”仇公武道：“去了。”仇士良道：“再派人去杜驸马府上打探，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安顿好杜湛后，仇士良自己到正厅静候。小半个时辰后，仇公武进来禀报道：“空空儿到了。孩儿已经收了他的佩剑。”仇士良忙道：“请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空空儿空手进来。仇士良忙迎上去道：“空先生，几十年不见，你可是老多了。”

空空儿在宪宗朝时曾挂名神策军武将，不过那时仇士良以宪宗心腹身份外出为监军，二人并不熟稔，只略见过几面。

空空儿道：“仇中尉也老了不少，若是走在大街上，我都认不出你了。”又问道：“杜湛人在哪里？”仇士良道：“杜公子正在花厅吃饭。空先生的朋友，老夫可不敢轻易怠慢。不过空先生想要带他走，总得留下点东西。”

空空儿道：“我知道仇中尉想要什么，可惜我生平从未见过玉龙子。”仇士良摇头道：“这不可能。老夫听说玉龙子最终落入了顺宗皇帝小舅子罗令则之手，而空先生是罗令则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人人都推测玉龙子在空先生手中，只不过后来你隐匿江湖，无从追寻。坦白讲，许多人都在找空先生，包括老夫。老夫等空先生来京师，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空空儿道：“我知道……其实我原本不知道，我得知秋娘被京师恶霸骗去钱财，又欠下巨债，被强行滞留在长安，还觉得奇怪，什么恶霸敢这么胆大，敢诈骗皇宫女官。经过一番查询，才知道所谓的‘恶霸’其实就是神策军。是仇中尉你想法子将秋娘强行留在京师，再派人暗中监视，为的是要等我出现。”

仇士良道：“空先生说得不错，杜秋娘是你师弟精精儿的旧情人，大概也是这世上你唯一牵挂的人。只要将她留在长安，老夫相信空先生终有一天会出现。”

杜秋娘原是空空儿师弟精精儿的恋人，后成为镇海军节度使李绮爱妾。元和二年（807年），李绮因谋反被腰斩于长安，杜秋娘因是罪犯家属，籍没入宫为奴。精精儿为救爱人，曾大闹皇宫，由此反而令宪宗皇帝瞩目杜秋娘，赐名杜仲阳，任为宫中女官，主管宜春院，宠爱有加。唐穆宗即位后，任命杜秋娘为漳王李凑(44)傅姆(45)。李凑为穆宗诸子中最有名望者，人人称贤。唐文宗即位后，南衙北司(46)之争愈益深刻。三年前，宰相宋申锡密谋铲除宦官，不料事情泄露，大宦官王守澄抢先下手，逮捕宋申锡心腹，系于神策军狱中，日夜拷打，终于屈打成招，宋申锡被定与漳王李凑勾结谋反，宋申锡被贬外地，终身禁止返回长安，漳王李凑被贬为巢县公，圈禁起来。杜秋娘自然也被逐出漳王居住的十六王宅(47)。她本有些积蓄，想返回金陵故乡安度晚年，不想一出十六王宅便落入了圈套，被迫滞留京师，后来不但连住店的钱都没了，还生了重病，欠下许多莫名其妙的巨债，不得不借住在乐伎景悦的宅子中，设法筹款还债。

仇士良见空空儿默不作声，便道：“既然空先生人已经在这里，老夫也该表示一点诚意，我会派人专程护送杜秋娘回金陵。她心爱的琵琶，听说是被乐官尉迟璋买了，老夫也会派人讨回，再转送给她。如何？”空空儿略一思忖，即点头道：“甚好。这就请仇中尉派人送秋娘动身出城吧。”

仇士良道：“这么急？空先生不用跟杜秋娘道别吗？”空空儿道：“不用。夜长梦多，万一仇中尉反悔，我岂不是又连累了秋娘？她已经在京师空耗了三年，这就请仇中尉放她去吧。”

仇士良招手叫过一名卫士，大声命道：“立即派人去平康坊接了杜秋娘，送她启程回金陵。传老夫命令，之后不准任何人再骚扰她。”卫士应命去了。

仇士良笑道：“老夫已经放杜秋娘走了。空先生，你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了。”

正好有卫士进来禀报道：“好像杜湛惹了什么事，杜驸马派了人到处在找他。”空空儿便道：“我想先看看杜湛。”

仇士良遂命带空空儿出去。仇公武带着神策军军士挽着一具形如葫芦的铜枷等在门边，道：“空先生，得罪了。”空空儿点点头，伸出双手。仇公武命军士用枷锁了他双手和脖子，这才引他来到花厅。

杜湛正在花厅中大快朵颐，一见空空儿进来，便起身道：“空先生，你……你是为我而来吗？唉，你实在不该来的。”空空儿笑笑道：“我怎么能不来？小郎君是受了我牵累。”

仇公武道：“空先生已经见到人了。你二位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不迟。来人，带杜湛走。”

杜湛抗声辩道：“做什么？我还没吃完呢！”卫士哪里肯听，将他强行拖了出来，又用布包了头，关入原先那间地牢中。

杜湛拍门叫喊了一阵，也无人理睬，只得悻悻靠墙坐下，心道：“那玉龙子既是镇国之宝，必定重要无比，却不知如何落入了空先生手中。仇士良一心想得到它，他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做的那些事真可谓不择手段。空先生若是不交出来，怕是我和他都难逃毒手，若是交出来，镇国之宝必定被这权阉利用，这可如何是好？”

他胡思乱想一通，料想一时也出不去，便欲倒头睡下。不想牢门打开，空空儿被推了进来，登时又惊又喜，问道：“空先生也被他们关进来了？”空空儿点点头，道：“我已经将玉龙子的下落告诉仇士良，他要派人去验证，若是没错，自然会放我们走。”

杜湛道：“空先生当真将玉龙子交给仇士良了吗？”空空儿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玉龙子，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在朋友告诉我的地方，我只是将朋友当初的原话告知了仇士良。”一时想起无数往事来。岁月婆娑，他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样子，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这便是记忆的魔力吗？

杜湛道：“这玉龙子既是大唐镇国之宝，想来意义非凡。仇士良已位极人臣，还垂涎此宝物，必有用心。”空空儿道：“宦官必须依附于皇权，仇士良自幼入宫，侍奉过几代皇帝，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当然，他一定有他的用意，应该还是不好的目的。不过我多年不问世事，也难以猜透究竟了。”

杜湛忽尔笑了起来。空空儿奇道：“小郎君笑什么？”杜湛道：“之前空先生说过，等办完事后，要找个地方坐坐，想不到我们会一道坐在这里。”

空空儿环顾四周，笑道：“这地方不赖啊，深入地下，也无旁人打扰，我们正好可以好好聊上一聊。对了，河西沦落已久，小郎君是如何逃归的？”杜湛道：“是吐蕃人放我回来的。吐蕃赞普答应过家父，要让他的骨灰归葬故里。我是杜氏唯一的嗣子，理该由我奉父归唐。”他虽已认祖归宗，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兆杜氏人，但不知为何又强烈怀念起敦煌的一草一木来。

空空儿道：“小郎君一定很怀念那些故交旧友吧？”杜湛道：“嗯。可我不能回去，我答应了一个人，永远不再回敦煌。”

空空儿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满吐蕃人统治吗？”杜湛道：“我人在沙州时，也极度厌恶吐蕃人，常盼着大唐能早日发兵收复河湟。后来等到我懂事，旁人才告诉我，大唐早已放弃了河西，与吐蕃会盟，我极度灰心之下，又渴望能早日离开那个地方，回到大唐的领土。家父知道我的心思，他临死前再三恳请赞普准他归葬杜曲，也有一半是为了我。可当我真的离开后，才知道我的一切都在敦煌，那里才是我真正的故乡。我在这里，一点也不快乐。但是我娘亲不希望我再回去，我也答应了她，我不能违背誓言……”他终于将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释放出来，抹了抹眼泪，又续道：“可我忘不了我的亲人朋友还在那片土地上继续受着吐蕃人的凌辱，我必须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空空儿道：“什么？”杜湛道：“空先生可有听过青龙剑？”空空儿道：“当然，那是一把名剑，由于持有者战功赫赫、战无不胜而名传天下。”蓦然会意过来，问道：“小郎君是想寻到那柄令吐蕃人闻名色变的宝剑？”杜湛点头道：“是，我要为敦煌民众、为河西百姓寻到那柄剑。”至于寻到宝剑之后，无须多说，自然是要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以青龙剑为号召，聚集河西民众，反抗吐蕃。

其实杜湛寻到青龙剑的心愿并不是始于归唐后，而是在他得知亲生父母真相后，只不过这愿望在他到达长安后变得更加强烈。他有意投靠官位显赫的族叔杜悰，忍受寄人篱下的委屈，无非是想利用驸马、公主的地位打听青龙剑的下落。青龙剑原先为唐将宋清所有，后为瓜州刺史季广琛所得，将剑带回中原后，再无音讯。杜湛安置下来后，多方打听，终于得知季广琛回朝任中书省右散骑常侍后，某夜青龙剑为飞贼所盗，季家非但报了官，还悬出重赏寻剑，但始终一无所获，季广琛为此郁郁而亡。时人均怀疑是哥舒翰之子哥舒曜所为，因为其父哥舒翰对青龙剑梦寐以求，哥舒翰虽为安禄山所杀，但哥舒曜或许为完成父亲心愿，雇请江湖巨盗从季广琛手中盗走了青龙剑。只是哥舒曜受朝廷器重，位高权重，又没有证据指向他，人们也只是猜测而已。

杜湛寻到哥舒曜之孙哥舒陶，才知道哥舒家已经破败。为打听青龙剑下落，杜湛刻意透过令狐滈与哥舒陶结交，又投其所好，与他一道频繁出入青楼，为他买酒召妓，无非是想套出实话。厮混熟了后，终于在半月前打探到哥舒家从来没盗窃过什么青龙剑，倒是听说两年前有人献了一柄青龙剑给宰相王涯。然青龙剑是宝剑常用的名字，此青龙剑是否为杜湛所寻之剑，他也不得而知。

杜湛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丝线索，当然不会放过。而且王涯确实以好搜罗奇珍异宝闻名，他听说王涯有将珍玩投入如璧井的怪癖后，料想那剑必被投入了井中。然青龙剑号称青龙化身，出自水中，必是精钢所铸，入井不能损其锋锐，只是要将其弄到手有些困难。他琢磨了很久，甚至去西市请教了铁匠，最终花大价钱向胡商买了一块罕见的磁石，用绳子穿了，预备寻机混入王涯府中山亭，用磁石将青龙剑吸出来，遂有今日之事。

杜湛利用堂妹杜茵茵混入王涯宅邸，甚至还进了宰相书房，见到王涯本人。当然他本意并不是要拜谒宰相，而是想看书房中会不会有青龙剑，结果他意外看到了索靖的《出师颂》，惊讶无比，因为他曾在前沙州都督索允家中见过一幅同样的墨宝。索允是索靖后人，家中不会悬挂赝品。而王涯既是大唐宰相，又是有名的收藏家，鉴赏能力过人，伪作亦难以混过其法眼。因而杜湛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沙州来人了，而且来人将《出师颂》作为礼物送给了王涯。但他旋即又自我否认了这一不可思议的想法，所以才一再追问《出师颂》来历。

离开宰相书房后，杜湛虽支开了杜茵茵，后面的事却进行得不大顺利。他溜到园子中，找到了如璧井，刚好井边也没有人看守，他便跳上井台，从袍子下取出绳索和磁石，慢慢垂入井中。刚放下一半绳索时，便似有什么大力拉扯，磁石“哗”地直往下坠，带动绳索迅速滑落。他吓了一跳，绳子险些脱手，幸好一脚踩住了绳端。再想拉动绳索时，却相当费力。他猜测井底或许有不少铁质物品，产生了巨大的吸力，将磁石直接牵引入底。这些铁质物品中，很可能就有青龙剑。正好此时看井仆人回来，见有陌生人站在井边，大叫一声，他一惊之下，非但未能扯回磁石，还将绳子落入井中，王绵芊的笛子也在那时候掉了下去。

杜湛被人当场撞破，难以争辩，只能一言不发。王绵芊主动为他圆转，杜茵茵反而不留情面，当众指斥他早有预谋，虽是事实，但却说明堂妹心底深处从未将他当过一家人，竟无半分维护之心，反而不及王绵芊一个外人，这令他格外气恼。之后对王绵芊恶言恶语，也是源自于此，盖因为王绵芊与杜茵茵交好，他将她当作堂妹来发泄了。然走出宰相府后，心中颇多后悔，只是话一出口，悔之莫及了。

杜湛大致说了经过，又问道：“空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太可笑了？”空空儿道：“不，一点也不可笑。小郎君寻的不是普通宝剑，寻的是信念和信心。青龙剑饱饮吐蕃人鲜血，已成为一种信仰及象征，就跟玉龙子一样，代表着聚集民众、振奋人心的力量。小郎君……”

杜湛忙道：“空先生若不嫌弃我是后生晚辈，无德无识，就叫我湛儿好了。”空空儿便改口道：“湛儿，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小小年纪，已如此识得大局，知道要改变局面，不能指望他人，而是要靠自己。”

杜湛道：“人们一听我是河西回来的，眼光立即变得异样，好像我也是蕃族人一样。我这番心意，从未被人理解过，想不到与空先生初次相识，竟然……”一时泪流满面，再也不能自制。

空空儿双手被铜枷锁住，无法伸臂抱他，只能靠过去一些，喃喃道：“我懂的，因为我……我一个朋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忆及当日黄鹤楼重逢，他猜出了许多真相，亦猜到她是为玉龙子而来，于是他说：“只要你问，我便告诉你玉龙子下落。只是自此之后，相会无期，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可能管不住我自己，会杀了你为镜儿报仇。”然而她沉默许久后，只转身走了，从此芳踪杳然，再不闻音讯。她缓慢离去的忧伤背影，永远地留在他的脑海中。后来想想，他不能怪她，也无法怪她，她为国家、为朝廷、为君主、为信念，从来都不是为她自己。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玉龙子，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

杜湛抹了抹眼泪，问道：“空先生说你的朋友也有类似经历，他……他在找什么？”空空儿回过神来，摇头道：“这个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又道：“你也不要怪朝廷，大唐已是千疮百孔，自顾不暇，对河西确实无能无力。”杜湛道：“可我看到的却是王公子孙作威作福，达官贵人花天酒地。”

空空儿道：“这些都只是表象。朝廷外有藩镇抗命，内有宦官窃权，你我二人目下处境，便足以证明其中一条。”

杜湛道：“那么空先生这次是专门为了秋娘出山吗？”空空儿道：“我隐居在峨眉山中，已久不问世事，原不知道秋娘消息。这次下山，是为拜祭一位故人，不想在凤翔遇到郑注(48)……噢，他也是我一位旧相识，而今官任凤翔节度使(49)。我听了他一番长谈后，感到长安将有大事发生，又听说秋娘仍然滞留京师，遂转道赶来，想帮助秋娘摆脱困境。不想秋娘一事为人事先布局，我一见她，便落入渔网中，被人严密监视，还连累了湛儿你。”大致讲述了杜秋娘生平。

杜湛这才知道杜秋娘原是宪宗皇帝宠爱的女官，十分惊奇，道：“这就难怪秋娘手中会有那面紫檀琵琶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空空儿本不是健谈之人，杜湛亦然，遂各自倚墙睡去。

地牢中不见天日，只有烛火照明，亦听不到外面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忽有人闯了进来，却是仇士良亲自带人到了。

仇士良道：“空先生，你失信了！我亲自寻到你说的地方，除了满窖美酒之外，并没有发现玉龙子。”

两名神策军士上前拖起杜湛，将他架到室中，迫令跪下，又拔刀架在其颈中。

仇士良面色不豫，眉目森然，道：“空先生以为老夫是在开玩笑吗？来人，先斩下杜湛一条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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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娄敬因定都一议一鸣惊人，被赐姓刘，拜为郎中，成为汉初影响刘邦决策的关键性人物。汉高祖七年（前200年），刘邦不听娄敬劝阻，贸然出击匈奴，结果兵败平城，随即遭逢“白登之围”，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山达七天之久。最后还是靠谋臣陈平使计，重金贿赂冒顿单于的妻子阏氏，方得脱困。刘邦这才意识到娄敬见识超人，立即封其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并向他问计。娄敬认为天下初定，师劳兵疲，不可以用武力征服，只有实行“和亲”方是上策：即将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冒顿在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决不致与外祖父相扰。刘邦认为此计可行，派娄敬亲自护送公主（此并非真公主，而是一名封号为“家人子”的宫人）前往匈奴和亲。“和亲”之策成为汉王朝对匈奴长期实行的一项基本政策。尤其是西汉初年和亲政策的执行，为西汉恢复经济，发展生产创造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赢得了时间。娄敬自匈奴和亲归来后，谈到匈奴实力强大，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所部距离长安仅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实在是巨大的隐患；而东部中原六国贵族后裔实力犹强，一旦天下有变，汉朝将左右受敌。为此，娄敬建议将六国贵族后裔及豪强大族迁到关中，一方面可以削弱东部强豪分裂的隐患，另一方面又可以充实关中，“如天下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可率以东伐，这正是强本弱末之术”。刘邦采纳了这一建议，东部十万余豪强大族被强行迁到关中。娄敬所提出的定都、和亲、迁豪三项计策，对稳定汉初的政治局面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西汉故事参见《大汉公主》。

(2) 宇文恺出身北周宇文皇族，父亲宇文贵、兄长宇文忻都是著名武将。生长在这样一个好弓马的家庭，宇文恺却独独好文，“多技而巧思”，擅长工艺，尤善建筑。杨坚当上皇帝后，大杀北周皇族宇文氏，宇文恺也在被杀的名单上，仅仅因为他长于技艺，才名远扬，意外得到了赦免。杨坚派使臣飞马传旨，从刀口下将他救了出来。几乎所有在隋朝修建的著名工程，宇文恺都有参与，如著名离宫仁寿宫（今陕西麟游县西五里之九成宫遗址，杨坚即于此宫被杀）。

(3) 长安城总面积84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汉都城长安的3倍、明清都城北京的4倍，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纵贯南北、横贯东西的主街道宽度都在100米以上，作为全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度更是达155米，不但在当日已经打破世界的各种纪录，就算放眼今天，比起任何一座现代化大都市也毫不逊色。其时，长安城不仅城市规模惊人，就连人口来说也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中世纪的欧洲城市居民人口一般为5000至10000。即使到14世纪，最大的城市也不过5万人到10万人之间。而在唐朝建国之初，长安城内居民已经达到了百万人口。就连滞留在长安的胡人，也有10万之多。自建成开始，长安城便因为极致的磅礴壮丽成为古代东方最伟大的城市，不但建筑规模为后人所倾倒，建筑风格也为后代王朝及邻近国家如日本所仿效。

(4) 岐阳公主为唐宪宗贵妃郭念云所生，是唐穆宗同产妹。因为是嫡公主，出嫁杜悰时，宪宗皇帝亲临麟德殿，送女儿从西朝堂出发。又亲临延喜门，送公主登舆，婚礼豪华，贵震当世。郭念云是郭暧（郭子仪子）与升平公主（唐代宗女）唯一爱女，因家世显赫，故被唐德宗皇太子李诵（唐顺宗）选为长子广陵郡王李纯（唐宪宗）的王妃，其实郭氏比李纯还长一辈。举行婚礼时，李纯“亲临主家，纳迎如礼”。李纯即位后，郭念云以太子妃身份却只被册为贵妃，而非皇后。由于唐宪宗并未立后，她仍然为实际上的后宫之首。直到唐宪宗暴毙后，其子李宥（唐穆宗）即位，她才升为皇太后。唐穆宗长子（唐敬宗）即位后，尊生母王氏为皇太后、祖母郭念云为太皇太后。唐敬宗被宦官所杀后，内外震惊，宦官又拥立绛王李悟为监国，不久，又加害李悟，于是郭太皇太后下诏迎敬宗之弟即位，是为唐文宗。唐文宗尊生母萧氏为皇太后，加上郭太皇太后与敬宗母王太后，宫中共有三位太后，称“三宫太后”。由于郭氏为宪宗贵妃、穆宗母，又是敬宗、文宗的祖母，一直受到诸帝至诚的尊养，在三宫太后中也以其地位最尊。

(5) 魏晋以后，在门下省设殿中监一官。隋代始设立殿内省，唐代改称殿中省。所属有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一般有：监一人，从三品；少监二人，从四品上；丞二人，从五品上。监掌天子服御之事。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6) 唐朝极少有一品大员，宰相也多为三品，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京兆尹官秩三品，御史中丞官秩四品。唐制，三品官员以上穿紫色公服。皇帝也可以对官秩不到三品的官员赐紫，即允许其穿紫色公服，以示恩宠。

(7) 进奏院：又称留后院、留候院，是唐朝诸节度使府和诸州常驻京师的联络机构，为各州镇官员入京时的寓所，同时置有进奏官，掌管各种文牒、章奏、诏令等的投递、承转，类似今驻京办事处。安史之乱后，节度使府进奏院实际上成为藩镇窥伺朝廷的耳目和眼线。

(8) 中国古代实行夜禁制度，晚唐长安崇仁坊夜市为京师夜市之始。直到宋代，废除坊里制，夜市才盛极一时。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有州桥夜市：“夜市北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都人谓之‘里头’。”

(9) 科举制度在唐朝时渐趋完善，基本特征是分科考试，择优录取。考试分常科和制举两大类。常科每年举行，制科则是皇帝临时设置的科目。常科名目很多，依据应举人的条件和考试内容分为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其中以明经、进士两科最重要：明经一般试帖经和墨义；进士则试帖经、杂文、策论，分别考记诵、辞章和政见时务。进士科的要求比明经科更高，当时有俗语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即说明进士科的难度，考上的人数往往只是明经科的十分之一。终唐一朝，科举取士约一万人，唐朝的宰相百分之八十是进士出身。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授予新科进士的官职远较后代为低，唐朝秀才科上上第授正八品上官职，明经科上上第授从八品下官职，进士、明法两科甲第授从九品上，乙第只能授最小的官从九品下。盛唐著名诗人王维高中状元后，授官太乐丞，即为从八品下的小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唐朝的科举有点类似现代的公务员招考。

(10) 沈传师（769—827年）：字子言，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沈既济（史学家，与杜佑交好）之子。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805年）进士，登制科乙第，历官太子校书郎、转左拾遗、左补阙。元和十二年（817年）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湖南观察使等职。宝历元年（825年）拜官至尚书右丞、吏部侍郎，“更二镇十年，无书贿入权家”。外放江西观察使、宣歙观察使。大和四年（830年）九月，至宣州，大和七年四月回京任职，终官吏部侍郎，大和九年（827年）去世。沈传师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正、行书皆至妙品。存于翠琰、爽快骞举，如许迈学仙，骨轻神健、飘飘然欲腾霄云”，极得后世推崇。北宋书画家米芾称其书法“如龙游天表，虎踞溪旁，精神自若，骨法清虚”。沈传师有《游道林岳麓寺诗》作品存于湘西道林岳麓寺，米芾不惜当梁上君子，将沈氏作品偷走。寺僧发现后急忙报官，官府派出追兵一路追赶，终追回沈氏作品。

(11) 李吉甫：字弘宪，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出自赵郡李氏西祖房。父李栖筠，代宗时代曾任御史大夫。唐德宗时出任太常博士，历任屯田员外郎、明州员外长史、忠州刺史、柳州刺史等职。宪宗时期被召入京城，任考功郎中、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宪宗元和二年（807年）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策划讨平镇海节度使李锜叛乱；六年再任宰相，帮助宪宗削弱藩镇势力。李吉甫于唐德宗时期被宰相陆贽贬至岭南，随后当陆贽也遭遇同样命运时，他不计前嫌，待之以礼，传为佳话。主持编纂了《元和郡县图志》，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一部方志地理著作，详细记述了宪宗八年（813年）以前的唐全国十道所属的府、州、县的沿革历史和地理资料。

(12) 段文昌：唐初名将段志玄（陪葬昭陵，图形凌烟阁）之后，名相武元衡女婿，段文昌本人在唐穆宗出任宰相，终官剑南西川节度使。生前与女诗人薛涛有往来，薛涛死后，段文昌为她作墓志铭。段文昌、薛涛、武元衡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段文昌有子段成式，善诗歌骈文，与李商隐、温庭筠齐名，称为“三十六体”（李、段、温三人诗歌风格相近，且都排行十六，故称），著有《酉阳杂俎》。段成式子段安节娶温庭筠女为妻。

(13) 韩弘：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外甥。少孤，依母族，成为刘玄佐幕僚。贞元十五年（799年），刘玄佐死，其子刘士宁被逐。汴军共推韩弘为留后，为汴州刺史兼宣武军节度。元和十年（815年），宪宗讨伐淮西吴元济，命韩弘出击。韩弘想倚贼以自重，不愿淮西速平。但后来还是出军作战唐宪宗，吸引了淮西主力，名将李愬这才得以有机会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韩愈作《平淮西碑》表扬战功，文中大力称赞韩弘的贡献，韩弘赠绢五百匹给韩愈，以作润笔之资。此碑后来被李愬部下砸毁，唐宪宗敕令段文昌重撰。唐廷讨平淮西藩镇后，又继续进击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李师道被杀，韩弘大为恐慌，生怕自己成为朝廷的下一个目标，主动入朝。宪宗皇帝待之甚厚，任其为河中节度使，封许国公。韩弘死后，墓志铭由韩愈撰写。

(14) 《长安秋望》全诗为：“云物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为赵嘏名篇，赵嘏因此得了有“赵倚楼”的雅号。

(15) 魏晋以来，世人重视门第，高门大姓不仅在社会上有威望，而且有一种特殊的荣誉感。不被列入高门大姓的人即使很富贵，也会感到自卑，不敢与高门大姓比肩。两晋以后，定高贵大姓已形成定制。北魏时期，魏孝文帝拓跋宏于汉姓中“定四姓为最尊”，四大高姓为：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通志·氏族序》：“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唐代虽已逐渐打破门阀制度，但人们普遍视与望族联姻为荣幸之事。唐文宗欲将真源（宪宗女）、临真（宪宗女）二公主嫁给士族，还很不服气地对宰相道：“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真源原封安陵（后嫁杜立中），临真原封襄城（后嫁卫洙），均为唐宪宗女，为唐文宗姑姑。之后将会在小说中出现的人物郑颢，本与卢氏定亲，被选中为驸马后，嫌弃李姓不及卢姓高贵，竟千方百计地抗拒。

(16) 卢储于元和十四年（819年）入京，向国子博士、史馆修撰李翱投卷，求其荐举。李翱是韩愈侄婿，妻为韩愈堂兄韩弇（死于贞元三年吐蕃劫盟中。妻京兆韦氏）之女，曾从韩愈学古文，是当时的文章名家。李翱以礼相待卢储，因有急事外出，便将其诗文暂时置于案上。李翱长女李氏先读诗文，称赏不已，叹道：“此人必为状头。”李翱回来后，深异爱女之言，于是派下属去找卢储，表明招婿之意。卢储先是婉言谢绝，一个月后又应允。次年（820年），卢储果考中状元，遂与李氏完婚，作《催妆诗》抒情：“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风下妆楼。”

(17) 仙韶院：晚唐时宫廷伶官住所。极可能就是唐玄宗时的梨园，据《唐会要》：“太常梨园别教院，教法曲乐章等。”又据《新唐书》：“改法曲所处院曰仙韶院。”梨园位于皇宫禁苑中，唐玄宗爱好音乐，曾选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子弟”。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位于东宫内，宝应元年毁于兵火）。

(18) 《雨霖铃》曲调缠绵悱恻，到了宋元时，又受到失意文人喜爱，争相填词传唱，于是成为词牌“雨霖铃”的起源。北宋慢词家柳永所填《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因情感真挚，抒发了与恋人难以割舍的离情，更使该乐曲流传开来，成为中国音乐史上著名的筚篥古曲。

(19) 蹀躞（dié xiè）：唐时男子流行佩戴在革带上的一种小带子，上面用来挂小刀、火石等常用的物件，传自北方的契丹。

(20) 籍坊：保管及管理户籍的机构。

(21) 永穆公主：唐玄宗李隆基女，母柳婕妤，有同母兄弟延王李玢，出嫁王繇（父王同皎，母定安公主）。永穆公主因是唐玄宗长女，最得宠爱。出嫁时，唐玄宗欲为爱女办一场超越太平公主的婚礼，然为大臣所阻。公主夫妇出身尊贵，却都是老实人，曾备受京兆尹王之子王准侮辱，王繇充当箭靶，永穆公主充当厨娘——“（王）准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拜伏；准挟弹命于繇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爱女也，为准亲执刀匕。准去，或谓繇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王准排行第七），死生所系，不敢不尔。’彼时王与宰相李林甫勾结，权势熏天，王繇同母异父兄弟韦会因对王略有微词，即被捕入京兆狱，当夜缢杀，又将尸体丢回韦氏家门口。后杨国忠与李林甫争权，设计将王灭族。

(22) 司天台：官署名称，掌管观测记录天象、制定颁布历法等职能。不同的朝代，均有类似的官署机构，但是名称不太一样：比如周朝有太史，秦汉以后有太史令。隋代为太史监，唐初为太史局，肃宗乾元元年改为司天台，隶属秘书省。宋、元两朝称司天监。明改称钦天监。

(23) 杨凭：字虚受，一字嗣仁，祖籍弘农（今河南灵宝）。与弟杨凝、杨凌皆善文辞，时号“三杨”。重交游，与穆质，许孟容、李鄘友善，时称“杨、穆、许、李”。大历九年（774年）登进士第。累佐使府，后历任起居舍人、礼部郎中、太常少卿等职。贞元十八年（802年），出为湖南观察使，迁江西观察使。元和四年（803年），召为京兆尹。杨凭性豪奢，筑豪宅，又蓄妓妾，素与御史中丞李夷简不和。李夷简按其贪赃、僭奢等事，上表弹劾。唐宪宗因杨凭有政绩，只贬为临贺（今广西贺县南）尉，籍没家产。宰相权德舆原来与杨凭交情最深，亦躲之不送，唯独受过杨凭提拔的栎阳（今陕西临潼）尉徐晦一人送杨凭到蓝田。元和七年（812年）大赦天下，杨凭得以返京，为太傅。终官太子詹事，元和十二年（817年）卒于任上。柳宗元是杨凭女婿，为之作祭文。徐晦，晋江潘湖人，贞元十八年（802年）壬午科状元，亦是福建及泉州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得京兆尹杨凭举荐，登贤良方正科。杨凭获罪后，众人均避之不及，独徐晦独至蓝田与杨凭道别。权德舆知道后道：“君送杨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认为徐晦必受连累。徐晦对道：“晦自布衣蒙杨公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它日为谗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权德舆感慨万分。御史中丞李夷简听闻后，上奏举荐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不明缘由，李夷简说：“君不负杨凭，肯负国乎？”徐晦由此扬名天下，历官历官殿中侍御史、尚书郎、晋州刺史。宝历元年（825年）出任福建观察使。大和四年（830年）拜兵部侍郎，改太子宾客。晚年因嗜酒过度而失明，于礼部尚书职辞官回乡。开成三年（838年）三月卒。追赠兵部尚书。有子徐潘、徐湖、徐江，名字源自徐晦家乡名。

(24) 王涯为贞元八年（792年）进士。该年陆贽以兵部侍郎知贡举，将取士之事委托给翰林学士梁肃等人，试《明水赋》《御沟新柳诗》。中榜者二十三人：贾稜、陈羽、欧阳詹、李博、李观、冯宿、王涯、张季友、齐孝若、刘遵古、徐季同、侯继、穆贽、韩愈、李绛、温商、庾承宣、员结、胡谅、崔群、邢册、裴光辅、万当，多为天下孤隽伟杰之士，因而号“龙虎榜”，轰动一时。其中，欧阳詹、韩愈、李观以文名扬天下，李绛、崔群、王涯日后都位至宰辅，冯宿、庾承宣、刘遵古也官至节度使，大多居高位享重名。唯本科状元贾稜不甚出名，仅官至大理评事（从八品）。

(25) 王莽时，沛国（治所在今河南濉溪北）人史岑（字孝山）任谒者，曾搜集汉武帝以后事绩，续补司马迁《史记》，另著《出师颂》等。

(26) 本小说中《出师颂》指西晋书法名家索靖唯一留世墨迹，一说为隋人摹作。索靖，字幼安，敦煌（今甘肃）人。少有“逸群之量”，与同乡氾衷、张甝、索紾、索永入太学读书，才艺绝人，并称为“敦煌五龙”。晋初，拜驸马都尉，出为西域戊己校尉长史。后赐爵关内侯，迁后将军，参与平叛时战死。索靖有先见之明，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的铜驼叹道：“今见汝在荆棘丛中耳！”后西晋果然陷入混乱，直至灭亡，此即“铜驼荆棘”之典故。索靖善草书，笔力峻迈，自称“银钩趸尾”。也有人将索靖与张芝比较（索靖为张芝姊之孙），以为“精熟至极，索不及张芝；妙有余姿，张不及索靖”。又称索靖书法“其书名与羲（王羲之）、献（王献之）相先后也”。唐代书法家欧阳询平生最重法度，不肯轻易推许古人。某日他路见索靖书写的碑石后，竟卧于碑下，朝夕摩掌，不忍离去。张芝即世称之“草圣”，“凡家中衣帛，必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后人称书法为“临池”，即来源于此。其人擅长草书中的“章草”，后脱去旧习，省减章草点画、波桀，成为“今草”。晋人王羲之对汉、魏书迹，唯推钟繇、张芝两家，认为其余不足观。

(27) 古代称同祖父不同父亲而年幼于己者的同辈男性为从弟，称同曾祖而不同祖父且年少于己者为再从弟。

(28) “循默”指循常随俗而不表示意见，指为保权保位于事无所辩驳，对朝政大事置若罔闻。除王涯外，权德舆（即不敢送杨凭者）也是以循默知名。

(29) 智永：本姓王，名法极，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晋代书法大家王羲之的第七世孙。早年出家为僧，后长居在吴兴永欣寺，每日深居简出，刻苦习字。他将练字写秃的笔头丢进大竹筐里，日积月累，竟积了十大筐。他便在窗前挖了一个深坑，把所有破笔头都埋在土里，砌成坟冢，称“退笔冢”，此即“退笔成冢”之典故。由于智永书法出众，求他写字和题匾的人门庭若市，连寺门的门槛也被踏穿。僧人不得不用铁皮将其裹起来，此即“铁门限”之典故。

(30) 书中空空儿、杜秋娘、玉龙子、郭念云及唐宪宗一朝游侠故事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由于篇幅所限，本书不再复述。

(31) 质库：即后世当铺，是收取动产作为抵押，向对方放债的机构。

(32) 后山阴公主得知尚书吏部郎褚渊相貌英俊，便以皇帝命令将褚渊召到公主府，命褚渊服侍她十天。结果褚渊抵死不从，直到第十天仍不肯听命，山阴公主不得不放走了他。这十天中，褚渊和山阴公主的丈夫何戢住在一起，由此反而成为好友。何戢见山阴公主喜欢褚渊，便一举一动都模仿他，时人由此称何戢为“小褚公”。

(33) 柜坊：唐宋在城市中替别人保管银钱的商户。经营的业务是代客商保管金银财物，收取一定的租金，商人需用时，凭帖（相当于支票）或信物提取，为最早的银行雏形。柜坊所藏物品，主要是丝帛、粟麦、现钱，均是当时硬货币。柜坊资本一部分是柜坊自备的资金，一部分是别人的存款。唐德宗时，因缺钱借长安富商钱，即得八十余万缗，足见柜坊经营规模之大。因柜坊资金大，有钱人愿意寄存钱财，柜坊又兼似后世的钱庄。

(34) 昭义军：领泽、潞、磁、邢、铭等州，治所潞州（今山西长治）。时昭义军节度使为刘从谏。

(35) 杜悰母亲是李则女，是李商隐姑母。

(36) 扬子留后：扬子巡院（盐铁转运在扬州的分设机构）最高长官。唐广德二年（764年），盐铁使兼转运使刘晏在各地设十三巡院，管理漕运和盐务。在扬州设扬子巡院，并在此建扬子仓，江南各州上交来的税米先在此储存，再根据朝廷指令经运河转运河阴仓。扬子院既管漕运，也管盐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扬子留后还兼任江淮以南两税使，所以这里还直管江淮两税钱粮。扬子巡院是当时天下第一巡院，储藏了大量的税米、丝绸布匹以及盐税和两税税银和钱币，时人形容说：“货财在扬州者，填委如山。”仅盐税而言，扬子巡院的盐税占当时全国盐税半数以上。建中四年（783年），盐铁使包佶一次由扬子巡院发运钱帛八百万，足见其存储钱财之多。

(37) 姚勖：武则天、唐玄宗朝宰相姚崇（本名元崇，后为避唐玄宗“开元”年号之讳改名姚崇）曾孙。温庭筠到扬州投靠姚勖后，时时出入青楼。姚勖知道后怒其不争，派人将温庭筠痛打了一顿。后来温庭筠屡次参加科举不第，其姊认为是被姚勖打傻了的缘故。刚好有一次姚勖来拜访赵颛（温庭筠姐夫），被温姊一把扯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弟年少宴游，人之常情，奈何笞之，迄今遂无成，安得不由汝致之。”姚勖又气又恼，回家后竟然因此而病死。

(38) 天宝十三年（754年），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奏请于临洮西的磨环川（今甘肃临潭西南）设立神策军，以防御吐蕃，以临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阳太守，充神策军使。在这个时候，神策军还只是陇右节度使所属的一支驻守临洮城的军队，但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发生了本质的变化。神策军奉命入援，参加了平叛战斗，战乱平定后，神策军因原驻地已经被吐蕃占领，不得不留在朝廷，逐渐发展成唐朝禁军，驻地大体上不超出京畿和关内。之后，神策军屡次参与平定藩镇叛乱，抵御外族侵略，成长为唐军劲旅。唐德宗以后，由宦官统率，驻扎禁中，势力远大于其他禁军。

(39) 木丸：一种行刑用具，为木制的球形物，塞入犯人之口，使不能出声。武则天时，大臣郝象贤被族诛。临刑时，郝象贤破口大骂武则天，揭发后宫秽事。武则天大怒，命令把郝象贤的尸体肢解，又挖了郝家的祖坟，毁棺焚尸，并规定从此以后，处决犯人时都要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口，免得犯人乱说。

(40) 即“永贞革新”，详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

(41) 据《宪宗实录》，仇士良曾路过敷水驿（今陕西华阴西），要在驿站过夜。正好当日监察御史元稹也投宿于此，先住进了上厅（正房）。仇士良率同党刘士元等人到达驿站后，要求元稹搬出上厅。元稹自认官秩与监军相当，不肯相让。仇士良竟大打出手，挥鞭将元稹打伤，并将其强行赶出上厅。此事轰动朝野，朝臣纷纷弹劾仇士良无视法规，抢占驿房，打伤朝臣，要求按章处理。但唐宪宗不但没给仇士良处分，反以元稹“年少轻树威，失宠臣体”为由，贬其为江陵府士曹参军。后来元稹在穆宗朝登上宰相高位，亦是因为暗结宦官，因此而为时人不齿。

(42) 大官宦王守澄之死及内中所牵涉政局，将在另一本书《甘露之变》中讲述。

(43) 据《增订唐两京城坊考》，安兴坊又名广化坊（里）、昌化坊（里）。

(44) 唐穆宗至少有八子，只有五子有姓名记录，分别是：长子李湛（恭僖皇后王氏所生），先封景王，后为唐敬宗；次子李昂（贞献皇后萧氏所生），先封江王，后为唐文宗；三子不详；四子李溶（母不详），封安王；五子李瀍（宣懿皇后韦氏所生），时封颍王（后来的唐武宗）；六子李凑（母不详），封漳王；七子、八子不详。

(45) 傅姆：古代专职辅导看顾皇族、贵族子女的女性，一般多为中年、老年女性担任此职。见杜枚《杜秋娘》诗：“画堂授傅姆，天人亲捧持。”

(46) 唐中后期，以宰相为首的政府机构称为南衙，由宦官掌握的各种机构称为北司。朝官和宦官的斗争称为南衙北司之争。南﹑北本是由于这些机构在宫城和皇城中的位置而得名。宰相议政的政事堂及中书﹑门下二省在宫城内南部，尚书省及六部﹑九卿﹑三监则在宫城之南的皇城内。宦官的机构内侍省本在宫城的西南角，但宦官出入宫掖，常在宫城北部。

(47) 开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在朱雀大街东面第五街安国寺东附苑城修建十王宅，后又增置为十六王宅，让诸皇子聚居其中。诸皇子生育了皇孙，又置百孙院。每座王宅中各有宫人400，供奉皇子王妃的生活起居等。百孙院中也有数十人料理日常养护事务。如此，可令皇子皇孙与皇宫中枢保持距离，又可有效控制监视他们的行动。

(48) 郑注曾在《大唐游侠》中出现，当时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后来因为治好了襄阳节度使李愬的怪病而受到李愬重用。襄阳监军王守澄见一个江湖郎中居然能随意出入节度使府衙，很是不满，打算赶走郑注。郑注前来拜见，一开口便是“机辩纵衡”，令王守澄刮目相看，马上将他请入内室，“促膝投分，恨相见之晚”。元和十五年（820年），王守澄调回京师任内职，郑注也一路跟随。唐穆宗即位后，王守澄任枢密使，并将郑注引入禁中。唐文宗即位后，王守澄升为骠骑大将军，充神策右军中尉，权倾朝野。郑注也跟着水涨船高，“权势熏灼”。神策左军中尉韦元素与王守澄不和，恨乌及屋，连带恨上了郑注，便谎称有病，召郑注前来医治，预备擒而杀之。然郑注到后，侃侃而谈，口若悬河，韦元素“不觉执手款曲，谛听忘倦”。手下军将三番五次示意下令擒拿郑注，韦元素均毫不理睬，最后还送给郑注大批金帛，隆重地把他送了回去。郑注的善辩才华由此可见一斑。

(49) 凤翔节度使：唐朝在今陕西西部设立的节度使，治凤翔府（即岐州，今陕西凤翔南），下辖凤翔府、陇州（因陇山得名，今陕西陇县东南）。

第二章　倚楼人独

缈缈笛音，悠悠情韵。李益有《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人心深处总有最深沉、最柔弱、最缠绵的情感，思亲、思友、思乡、思国，种种情丝离愁，全寄托在这一缕笛音中。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唐 许浑 《咸阳城西楼晚眺》

仇士良下令斩下杜湛手臂示威。神策军士得令，一人拉起杜湛右臂，一人举刀欲斩。空空儿忙道：“等一下。”杜湛道：“空先生勿以我为念，不要受他们胁迫。”

仇士良笑道：“杜公子年纪虽小，还挺有骨气，不过骨头终究没有刀硬。”空空儿道：“且慢动手！我已将所知全盘告知仇中尉。若是那地方没有玉龙子，只能说明罗令则并没有将宝物放在那里，又或者是有人先行取走了。”

仇士良道：“罗令则临死前将玉龙子下落告诉空先生，会刻意留下一个假地址吗？”空空儿道：“当然不会。可是……”

一名神策军士一脚踩上杜湛脚踝，杜湛蓦然吃痛，惊叫出声。空空儿忙道：“别再为难他，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仇中尉，我愿意说出前后一切经过，不过还请你先放了杜湛。”仇士良摇头道：“决计不行。老夫为表诚意，昨日已送杜秋娘出城。空先生放心，老夫说过的话，决计不会反悔，之后再不会有人为难杜秋娘。但杜湛嘛，既然他跟空先生这么有缘，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空空儿见又要举刀，只得道：“好，我说实话。当年罗令则只说留了玉龙子给我，但并没有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后来普宁公主告诉我一句话，我也没明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外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那就是玉龙子的藏处。”

仇士良道：“普宁公主是宪宗皇帝长女，她怎么会卷入这件事？”空空儿道：“普宁公主并不知情，她亦是受人所托。”仇士良道：“是谁？”空空儿道：“郑琼罗。”

仇士良道：“郑琼罗又是谁？”空空儿道：“是罗令则的未婚妻子。我曾在掖廷狱中见过她一面，当时她因事没入宫中为奴，后来被宪宗皇帝封作昭容……”仇士良道：“啊，原来空先生说的是郑太妃，光王李怡之母。”

空空儿道：“太妃？可普宁公主带话给我时，明明说郑昭容已经死了呀。”仇士良道：“空先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后宫中的事，生生死死哪里说得清！郑昭容就是当今郑太妃，在大明宫里活得好好的呢。”又换上笑容，道：“来人，给空先生和杜公子松了枷锁。二位，此番多有得罪，然玉龙子是大唐镇国之宝，决不能流落民间，非得寻回不可。之前得罪之处，还望包涵。”言外之意，他是为了朝廷，才对玉龙子势在必得。

空空儿道：“好说。”仇士良道：“老夫还要赶着去上早朝，一会儿我手下人会带二位上去。”自引人去了。

有人开了空空儿、杜湛身上枷锁，但依旧用黑布蒙眼，带二人上来，一直到了前院，才取下黑布。天光尚暗，然“开门鼓”(1)正咚咚作响，竟是已经过了一夜。

仇士良义子仇公武分将浪剑和钱袋归还原主，又道：“杜公子，你可以自便了。愿杜公子好自为之，到安兴坊仇中尉府上一游之事，权当没发生过。若是不听劝，下次再见面，便不会这般客气了。”杜湛冷然道：“那是当然，不劳仇将军多嘱咐，我还想保住我的右臂呢。”

仇公武微微一笑，道：“难怪我义父说杜公子小小年纪，却是个识大体的人。”又道：“空先生，我受命护送你出城，咱们这就走吧。”

空空儿猜测仇士良是怕自己去给郑琼罗或是光王李怡报信、再插手玉龙子一事，所以命人强行将自己驱逐出京。好在他本闲散，不关心诸事，亦正想去追赶杜秋娘，以便一路照顾，便点头道：“好，不过请容我跟杜小郎君说几句话。”引杜湛走到一旁，道：“湛儿，今日一别，怕是后会无期。这柄浪剑原是御赐之物，随我多年，不曾离身，今日便留给你作个纪念，也希望你早日找到青龙剑。”

杜湛接过浪剑，连声道谢。又从靴筒中拔出一柄短刀——正是当日他在敦煌龙兴寺中用来胁持赞普赤祖德赞的那柄匕首，归唐时桑札公主出面说情，赞普便将匕首还给了他——告道：“这是我祖传匕首，也送给空先生作个纪念。将来若是大事能成，我必定到峨眉山寻访先生。”空空儿道：“好，一言为定。”

一老一少，虽依依不舍，仍握手道别。

杜湛自行折返回来崇仁坊。进东门时，忽听得坊卒叫道：“杜小郎君，有官府的人正到处找你！”一名官差走过来问道：“你就是杜湛吗？”杜湛道：“是我，差大哥有事吗？”差役道：“你昨晚去了哪里？”杜湛道：“差大哥问这个做什么？”差役道：“王宰相家侍女鹤颜失踪了，有人见过杜公子和她争吵。而杜公子昨晚又没有回家，所以官府怀疑你跟鹤颜失踪有关。这就请杜公子跟我到万年县走一趟吧。”

杜湛道：“鹤颜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在赵氏乐铺门口骂了我一顿，然后就往西市方向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忽有杜家老仆人梁左奔过来道：“小郎君，总算找到你了！快，快跟小的回去，你整夜不见人，公主都快急死了。”差役忙道：“喂，杜公子是嫌犯，我还要带他回县署问话呢。”梁左不屑地道：“不过是宰相家的一个小侍女，小郎君能跟她扯上什么干系。”自扯着杜湛去了。

差役虽不情愿，究竟还是畏惧杜家权势，不敢强行阻拦。

杜湛被老仆梁左带回家中，直引入后堂。杜悰告了病假，未曾上朝，正在堂中来回徘徊，见杜湛进来，立即虎起脸喝道：“你还敢回来！”梁左忙低声劝道：“小郎君快跪下给尚书相公认个错，拖延一些时刻，小的去请公主来。”

杜湛只得上前跪下，问道：“叔叔如何没有上朝？”杜悰怒道：“还不是因为你！你在王宰相家做的好事，害得我都没脸出去见人。”又问道：“你昨晚人去了哪里？”杜湛道：“在……”

杜悰道：“在平康坊对不对？我派人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你这些日子一直跟哥舒家的陶公子混在一起。你什么人结交不好，偏偏去交那种败家的浪荡公子？”杜湛无可辩驳，只能垂首不答。

杜悰训了一顿，气呼呼地坐下，道：“说，你为什么要偷王宰相家的珠宝？是不是我们杜家亏待你了？”杜湛忙道：“当然不是。叔叔和婶婶待湛儿很好。况且我也不是想要什么宝物，只是听说如璧井大名很久了，听说喝了那井水能长生不老，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宝贝。”

杜悰道：“茵茵说你事先在身上藏了绳索钩子之类，分明是早有预谋。”杜湛道：“是，我就是想看看井里面都有些什么，所以才早早准备好了工具。伏在井边看，哪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杜悰这才神色稍缓，道：“你来我们家有小半年了，时间也不算短，我看得出你本性是个正直的好孩子，料想你也做不出那种偷鸡摸狗的龌龊事。但你如此鲁莽，终归是理屈，好在王宰相也没有深究这件事。”

正说着，岐阳公主闻讯赶到。她习惯晚睡晚起，才刚刚起床，发髻都来不及梳理，一进门便扶起杜湛，道：“湛儿快起来。相公生气，也不该罚湛儿跪啊。”

杜悰道：“公主就爱护着湛儿。就他做的那些事，打他一顿都不为过。”岐阳公主道：“湛儿年纪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谁不做几件无法无天的事呢。我小时候，还偷采过父皇最爱的牡丹花呢。”

杜悰笑了起来，随即又正色道：“公主，我正好要同你商量，湛儿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先给他定门亲事，等他孝满便成亲，好好安顿下来。他既懂得吐蕃、回鹘、粟特、波斯好几种外国语言，我替他在朝中谋份差使，一点也不难。不过为了避讳(2)，怕是他得改个名字才行。寻常人也就罢了，出仕非得如此。”

杜湛大吃一惊，忙道：“叔叔……”杜悰斥道：“住口，我和公主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杜湛便求恳地望着婶婶，不料岐阳公主也点头道：“相公说得极是。我这就打听打听，寻访一处好人家。”杜悰道：“那好，这件事就拜托公主费心了。来人，送小郎君回房。没有我的准许，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

杜湛听说叔叔要软禁自己，忙道：“湛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再犯。”杜悰道：“知道错了就好。这个月，你就别再出门了。”

仆人梁左忙引杜湛出来，道：“公主心软，小郎君先稍事委屈，过几天再求求公主，也就没事了。”又道：“小郎君的剑，小的送去房中了。”杜湛道：“多谢梁公，幸亏叔叔没看见，不然又要发脾气了。”

回来房中，杜湛摩挲玩弄了一会儿浪剑，回想与空空儿的相识相知，忍不住感慨人生际遇之神奇。

忽听到门口有人道：“我娘叫我来给湛哥哥送点心。”却是杜茵茵的声音。

杜湛也不理睬，杜茵茵进来放下点心，见堂兄态度冷淡，心中不快，转眼看见浪剑，登起好奇之心，问道：“这剑以前没见过，是从哪里得来的？”杜湛道：“朋友新送的。”杜茵茵道：“给我看看。”略一翻看，便惊道：“呀，这是南诏浪剑，是游侠空空儿的佩剑。”

杜湛愕然之极，问道：“茵娘怎么会知道？”杜茵茵道：“兴庆宫(3)外祖母那里有一柄浪剑，我原先见过。”外祖母就是当今太皇太后郭念云了。

杜湛道：“那你怎么知道剑主原是空空儿？”杜茵茵笑道：“上面写着的啊，你看这里。”杜湛仔细一看，果见镮首刻着个小小的“空”。

杜茵茵道：“空空儿是个奇人，我听过他许多故事，就连外祖母都提过他的名字呢。湛哥哥想不想听？”杜湛忙道：“当然想听。”

兄妹二人便携手往榻上坐了，边吃点心边闲聊，芥蒂渐去。杜茵茵毕竟出身名门，又时常出入宫廷，知晓许多书上没有记录的掌故，杜湛听了一回，竟觉大开眼界，不时询问请教。

杜茵茵忽笑道：“今日实在难得，我和湛哥哥说了半天话，竟是没有吵过半句嘴。”杜湛心道：“我本是有所图谋才有意投奔六叔，平日行为鬼祟，又有昨日王宰相家之事，六叔和公主依旧包容我，我不该再生嫌隙，给他们增添烦恼。”一时颇觉愧疚，便道：“茵娘，以前是湛哥哥不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杜茵茵喜道：“真的吗？”杜湛道：“真的。你是我妹妹，本来就该我让着你。”杜茵茵道：“那可就太好了。我们走吧。”杜湛问道：“去哪里？”杜茵茵道：“出去玩儿啊。”

杜湛为难地道：“叔叔罚我一月不准出门呢。”杜茵茵道：“不要紧。我跟娘亲说了，要和你一道去寻一支上好的笛子，好送给绵芊，作为赔罪之礼。”杜湛道：“公主同意了吗？”杜茵茵道：“当然了。娘亲说这是应该做的，还给了我钱呢。走吧。”

杜湛半信半疑，佩剑出来，仆人果然没有阻拦。兄妹二人遂出门往东市而来。到市门前时，杜湛忽道：“你我又不通音律，买的笛子未必合王小娘子心意，何不叫上她，一道去买笛子？”杜茵茵拍手笑道：“好主意，我们这就去永宁坊吧。”

忽有仆人急追过来，报道：“太皇太后得了急病，急召公主和小娘子去兴庆宫。公主已经准备好车子，只等小娘子回去。”杜茵茵道：“哎呀，真是不巧。”她虽不情愿掉头回去，却不能抗命，加上也确实挂念外祖母病情，歪着头想了想，道：“这样吧，湛哥哥自己去找绵芊，如何？”

杜湛为难地道：“这个……我昨日大大得罪了王小娘子，怎好意思一个人去？”杜茵茵道：“正因为得罪了绵芊，才要当面道歉啊。你再陪她去选笛子，不是更有诚意吗？”杜湛道：“好吧。”杜茵茵道：“我若回来得早，便来寻你们。”自跟随仆人去了。

杜湛独自来到宰相王涯府外。不等他开口，门仆便道：“王相公下了命令，杜公子不能再进山亭。”杜湛道：“那么可否请王小娘子出来说几句话？”门仆勉强应了。

不一会儿，王绵芊穿着披风匆匆出来，问道：“杜公子可是有鹤颜的消息了？”杜湛道：“没有。其实我是专程来向王小娘子道歉的。”王绵芊道：“不必了。”

杜湛见她面上深有忧色，便安慰道：“时辰还早，太阳才升起不久，或许鹤颜只是因夜禁滞留在什么地方，不久就会回来了。”王绵芊道：“多谢杜公子美言，希望如此吧。”想了想，又问道：“杜公子今日有事吗？”杜湛忙道：“没有。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赔一支笛子给小娘子，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只好请小娘子自己去挑。”

王绵芊道：“笛子就不必赔了。不过杜公子可否陪我去个地方？”杜湛道：“乐意效劳。小娘子要去哪里？”王绵芊道：“不远，到了就知道了。”又道：“我和茵茵情同姊妹，杜公子叫我名字便好，不必客气。”拉上兜帽，自在前面引路。

一路北行，过了两个路口，转入平康坊。杜湛听到王绵芊向坊卒打听名妓景悦住处，恍然有所悟，忙道：“我知道景悦住在哪里，昨日我才刚刚去过她家。”

王绵芊甚是诧异，问道：“杜公子怎么会去那里？”忽想到景悦曾是名妓，虽已归隐，但既还住在平康坊，想必也时不时地会接客，杜湛去那里，当然是听乐或是嫖妓了，一时脸色通红。

杜湛忙道：“芊娘误会了，我是去那里给朋友送东西。那个……”王绵芊道：“什么？杜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杜湛道：“景悦有个女儿，名叫王织莲。”

王绵芊颇心不在焉，随口问道：“是吗？”杜湛道：“她的名字，跟芊娘你的名字……”

王绵芊这才恍然大悟，道：“啊，杜公子都猜到了？”杜湛道：“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的名字……”王绵芊道：“是同一人取的，就是家父。”

原来宰相王涯本人“啬俭，不蓄妓妾”，也不准诸子纳妾。王绵芊亲生父亲王仲翔曾与长安名妓景悦有过一段情缘，还生育了一个女儿，但因为家规森严，未敢将事情张扬开去。王绵芊也是最近听到下人议论，才知道有这件事，当然既意外又难过。然名士风流，士大夫嫖美妓、养外室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连王涯知道后也未多说什么，还暗许王仲翔接景悦母女二人进王府居住。只有侍女鹤颜愤愤不平，道：“主母过世得早，家里再也没有人为小娘子做主。哼，哪天我非得上门教训教训那两母女不可。”

杜湛听了原委，忙问道：“原来芊娘认为鹤颜可能在景悦家中。”王绵芊道：“有这个可能。除了这里，我实在想不出鹤颜还能去哪里。”

杜湛道：“可我们不能就这么寻上门去，得另想个法子。”王绵芊道：“是，我也知道贸然登门，所以我才拜托杜公子陪我一道，只是想不到杜公子居然认得景氏母女。”

忽听到有人叫道：“小杜！”却是前一阵子厮混过的哥舒陶。身边还跟着两名年轻男子，一人二十岁出头，高大威武，气宇轩昂；一人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神色恹然。

杜湛只得停下来打招呼。哥舒陶笑道：“昨日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也不待对方回道，又道：“来，我为你介绍，这两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这位年轻高大的是韦公子，这位是郑公子。我们正打算去水月楼饮酒，你要不要一起去？”杜湛道：“不了，我还有事。”

那韦公子眼光先落在杜湛腰间浪剑上，打量了一会儿，才笑道：“听说杜公子新从河西归来，我对异域风物很有兴趣，何不一道坐下聊一聊？”哥舒陶道：“是啊，韦公子一心想跟你结识，今日可是专门出来寻你的。”

杜湛见那位韦公子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料想不是普通人，也颇想结识，然转头看了一眼王绵芊，迟疑道：“我还要陪朋友去办事……”哥舒陶道：“这位是……”杜湛道：“是我堂妹的朋友。”

王绵芊既是大家闺秀，不愿意与陌生男子搭话，反而将兜帽拉严，遮住了大半边脸。

那韦公子倒是十分爽朗，道：“杜公子既是有事，那么下次再约吧。”杜湛道：“是，抱歉了。”又问道：“韦公子住在哪里？我下次来找你。”韦公子转头看了一眼郑公子，道：“我住在……这个……还是我们来找杜公子吧。”杜湛道：“也好。我住崇仁坊杜驸马府上。”

哥舒陶道：“改日再约，一定，一定啊。”兴高采烈地引着韦、郑二人往水月楼去了。

王绵芊歉然道：“实在抱歉，若不是着急找到鹤颜，我也不愿意耽误了杜公子跟朋友相聚。”杜湛道：“没什么。他们都只是好奇，想听听我在河西的生活经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这就去找鹤颜吧。”

二人来到景家院外。杜湛叩了叩门环，开门的依旧是王织莲，一见杜湛，又惊又喜，道：“小郎君，是你！昨日发生了好多怪事，小郎君走后不久，空先生就回来了，但又有人来叫走了空先生。后来又有好些神策军军士来，说是空先生已替秋娘还清了债款，还托他们送秋娘回乡，只是不准我们去送。我们都觉得好奇怪，生怕小郎君和空先生有什么事。”

杜湛道：“空先生已经离开长安了。”王织莲道：“是，空先生离开前，托人带了口信来，说他会亲自送秋娘回去金陵，让我们放心。不过能再见到小郎君，实在太好了。”这才看到杜湛身后的王绵芊，问道：“这位是小郎君的朋友吗？”杜湛道：“嗯，这是芊娘。你们家昨日还有别人来过吗？”王织莲道：“没有啊。怎么了？”

忽听得景悦在房中喊道：“莲儿，我今日心慌得很，你去给我抓些药回来。”王织莲回头应了一声，道：“抱歉了，小郎君，我要进去看看我娘，再去替她拿药。”杜湛道：“没什么。改日有空再来看你。”

离开景家后，王绵芊神色愈发黯然，道：“鹤颜一定是出了意外。”杜湛道：“长安城防如此严密，若是出了意外，官府早就知道了。”王绵芊摇头道：“官府只会敷衍了事，做做样子。鹤颜还是宰相家的侍女，都是如此草草办案，平常人家若是有事，更不敢想象了。”

杜湛道：“这样，我帮你一起去找鹤颜。”王绵芊喜道：“当真？就是怕耽误了杜公子的正事。”杜湛道：“这就是我的正事，权当我赔礼好了。”王绵芊道：“那么就多谢杜公子了。只是长安这么大，要到哪里去寻？”杜湛道：“之前我在赵氏乐铺门前遇到鹤颜，听到赵店主指引她去西市，她也是往那个方向去了。我们就去西市乐铺，一家一家地打听，总有人见过她。只要找到最后见到她的人，就能找到线索。”

王绵芊道：“鹤颜出来是为我买笛子，想给我一个惊喜。但她不通音律，多半会先去赵氏乐铺请教，不如先去找赵店主，或许他会知道鹤颜去了哪家店铺。”杜湛道：“好。我们这就去吧。”

出来平康坊北行时，忽听得北面嘈杂声大起，路上行人均是一愣，寻声望去。王绵芊道：“似乎是大明宫方向传来的。”杜湛道：“不管它，多半又是什么典礼之类。”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若是有大型典礼，杜悰身为六部尚书，怎敢随意告假在家？

到崇仁坊东门时，声音愈来愈大，隐隐夹杂着金刃声、呼喝声，大街上也有人胡乱奔跑。王绵芊是宰相孙女，在京城长大，立即知道极不寻常，忙道：“一定是出大事了。杜公子，不如今日先这样，改日我再约你。”杜湛道：“也好。”王绵芊道：“今日之事，还请杜公子不要告诉茵茵。”杜湛道：“这是当然。”

二人正道别时，有马车疾驰过来，骤然停下，一名少女跃了下来，却是杜茵茵，急急告道：“出大事了！湛哥哥，我们快些回家去！”杜湛道：“出了什么事？”

杜茵茵道：“听说南衙宰相谋反，宫里打起来了，全乱了套了。”杜湛道：“什么？宰相谋反？”杜茵茵道：“这是大明宫里的太监跑出来告诉太皇太后的，绝对没错。神策军已经出动，京城马上就会戒严。娘亲本来让我留在兴庆宫，可我担心湛哥哥，才自作主张跑出来寻你，快上车。”

杜湛忙道：“芊娘，你跟我们走！快，上车！”不由分说地将王绵芊先推上马车，再扶杜茵茵，自己最后上去。

马车片刻便到了公主府，三人跳了下来。王绵芊还有所犹豫，道：“我要不要先回家看看？”杜湛道：“先进去再说。”上前牵起她的手便走。

杜茵茵十分不快，抢上前挺身拦住二人，道：“湛哥哥，绵芊不能进去！”杜湛道：“为什么？”杜茵茵道：“你没听到是宰相谋反吗？绵芊的祖父正是本朝宰相。”杜湛道：“就算是宰相谋反，芊娘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杜茵茵道：“正因为这个，绵芊才不能躲在我们家里。神策军要捉她，最先就会来搜我们家。”

王绵芊忙道：“杜公子，我不要紧的。家祖对政事一向漠然，他一定不会牵扯进去。”杜湛道：“不行，你不能回去，至少也要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又对堂妹道：“王宰相那性子，怎么会谋反？就让芊娘先进去，等事态平息，再送她回家不迟。”

以往二人吵架闹别扭，都是杜茵茵先屈服，这次她却相当坚决，道：“不行！”

正好杜悰出来，简略听了经过，随即道：“芊娘，你不能留在我这里，不过我也建议你别回家去。”言外之意，分外明显。

忽听得坊外大街上有骑兵呼啸而过，杜茵茵跺脚道：“湛哥哥，你还站在外面做什么？等死吗？”杜湛道：“芊娘不进去，我也不想进去。”

杜悰喝道：“不要胡闹了！快些给我进去！”杜湛道：“从今日起，我跟你们杜家再无干系。”

杜悰一怔，道：“你说什么？”杜湛却不再理睬，走过去牵起王绵芊的小手，道：“芊娘，我们走。”王绵芊忙道：“杜公子，你切不可为了我……”杜湛道：“我其实不姓杜，我本姓张，是过继给杜公的嗣子。”

杜悰大怒，道：“反了天了你！还敢说你不姓杜。来人，抓住小郎君，带他进去。”

杜湛霍然拔出浪剑，道：“谁敢上来？”挥剑逼退仆人，又扯了王绵芊，道：“我们走。”不顾杜悰、杜茵茵一再叫喊，决然离去。

王绵芊几次意欲挣脱，却无济于事，只得道：“杜公子，我很感激你，可你何苦为了我跟杜家人翻脸？”杜湛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王绵芊一想也是，问道：“那我们要去哪里？”她家在永宁坊的宅子只是别墅，王涯在光宅坊另有赐第，另有王氏私庙(4)在崇业坊。然这几处宅子都广为人知，难以藏身。

杜湛道：“芊娘跟我走便是。”引着王绵芊来到醴泉坊回鹘德禄公主府。

德禄公主正好要出门，见到杜湛到来，很是欣喜，道：“杜公子，你是知道我丈夫新逝，特意来安慰我的吗？”

一旁面首曹继荣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公主注意言辞。德禄公主丝毫不以为然，笑道：“杜公子又不是外人，还装什么？”

杜湛惊问道：“安袄主过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德禄公主道：“今天早上。他人在袄祠中，我正要过去。”忽见到王绵芊，问道：“这位小娘子是谁？”杜湛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一时无处可去，想借公主宝地暂时安身。”德禄公主笑道：“有何不可？杜公子先带她进去。我去袄祠看过我那死去的丈夫后，再回来设一桌宴，好好款待你和你的朋友。”

王绵芊见这回鹘公主说话随意，新死了丈夫，竟毫不当回事，不禁骇然，问道：“杜公子如何会认得这回鹘公主？”杜湛道：“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去再说。”

他知道王绵芊担心家人安危，又叫过一名胡仆，请其出去打探情况。然胡仆也不明究竟，刚一出去便又折返回来，只说外面乱了套，许多人跑来跑去，有杀人的，有抢掠的，也分不清是军士还是百姓。

王绵芊惊惧不已，难以自安，道：“若是我家人有事，我亦难以独活。我得回家去看看，杜公子，请你不要阻拦我。”却不防杜湛早有防备，事先向胡人讨了迷药，混入酒中给她饮下，她未走出大门，人便晕了过去。

杜湛刚将王绵芊抱入客房安顿好，德禄公主便回来了，神色极为肃穆。

杜湛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德禄公主道：“听说皇宫出了大事，神策军正逢人便杀，已经杀光了南衙官吏，连金吾卫都没有放过。”金吾卫是皇帝亲信近卫军，负责京师禁卫及皇宫安全，他们也遭神策军屠杀，足见京师秩序完全颠覆了。

德禄公主久居京师，深知每每出现大乱时，最先倒霉的就是富得流油的穷波斯，往往有无赖地痞甚至禁军军士垂涎胡人财富，趁火打劫，遂连声下命道：“关上大门！召集所有人手，佩上兵器，派弓箭手守住大门！有敢闯大门者立杀无赦！”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便有一群地痞恶少持着刀枪来砸门，还高喊“神策军到了”，被胡人弓箭手居高临下射死几人，这才一哄而散。

然仅过了片刻，便有真正的神策军驰到，封锁了坊门和道口。更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来到公主府邸前，气势汹汹，声称奉命搜查要犯。神策军飞扬跋扈，回鹘人亦是横行不法，两方多有冲突，闹到皇帝面前的官司就有好几起，双方积怨已久。德禄公主知道一旦开门，便难以控制局面，登高对外喊话道：“我是回鹘公主，除非有大唐皇帝圣旨，否则敢闯宅邸者，杀无赦。”微一点头，弓箭手弯弓搭箭，矢如流星，登时将一名神策军骑士射下马来。

回鹘人又纷纷将强弩架上墙头，扣箭上弦，一齐对准大门。神策军本是欺软怕硬之辈，见回鹘一方如此强悍，哪还敢招惹，慌忙退出射程外，只远远在街边设下警戒。

先后击退了两拨人马，德禄公主才有空进厅堂坐下，问道：“杜公子引来的那位小娘子是谁？”杜湛道：“宰相王涯的孙女。”德禄公主道：“我就知道。杜公子在这个时候带她来我这里，肯定没那么简单。她不能留在这里。”

杜湛忙道：“公主，目下事态未明，王宰相未必卷入其中，先让芊娘留下来。等事情平息，王宰相也会感谢你。”

德禄公主笑道：“我可不是傻子。杜公子带着那位王小娘子来我这里，就已经猜到王宰相不会没事，对吗？若只是找处栖身之地，你自己那个婶婶岐阳公主家地方还小吗？分明是杜家也怕受牵连，不肯接纳她，杜公子不得已，才带她来我这里。”

杜湛一时无可辩驳，只得道：“公主，我求你，你不是一向急人之忧、济人于难吗？”德禄公主摇头道：“我可不是大善人，济人于难，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杜公子，你老实说，王小娘子是你什么人？杜公子喜欢她，对吗？”似笑非笑，言语中已有酸溜溜的醋意。

杜湛忙道：“我来长安的第二天，就来这里拜见公主，认识了公主你。而芊娘，我昨日才认识她。”

德禄公主道：“那杜公子为什么肯这般帮她？”杜湛道：“因为芊娘也帮了我。”当即说了昨日在王涯山亭之事，但却未提青龙剑，只说自己想看看如璧井底到底有什么稀罕东西。

德禄公主这才展颜笑道：“杜公子知恩图报，果然是个好男子，我没有看错你。那好，先让芊娘留下来。”杜湛忙道了谢。

德禄公主道：“外面那么乱，杜公子也别回去了，先暂时留在我这里。我这会子还要召集手下人议事，杜公子先去陪陪那位芊娘，等我忙完再派人来叫你。”杜湛不敢得罪她，连声答应，遂告退出来。

进来客房时，王绵芊刚好醒转，嘤嘤道：“杜公子，我……我这是在哪里？”杜湛道：“这是回鹘德禄公主府上。”

王绵芊想要起身，却是动不了，问道：“我怎么了？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杜湛道：“芊娘太虚弱了，先休息一下。”

王绵芊道：“外面……外面怎么样了？”杜湛道：“外面乱得很，刚才还有人来砸大门。神策军已经封锁了街道，芊娘暂时出不去了。”

王绵芊泪水滚滚而出，道：“也不知道我家人怎样了。”杜湛道：“等外面稍微平息一些，我便出去替你打听消息，如何？”王绵芊道：“谢谢。”

杜湛见她魂不守舍，知其忧心，便扶她坐起来，半倚在床上，道：“芊娘可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王绵芊道：“当然，我一直想知道杜公子的经历。茵茵虽然多次提过杜公子，却只知道你是杜氏嗣子，至于你在敦煌的生活，她也说不上来。”

杜湛道：“我亲生父母因为某种原因，未能结合，父亲另娶他人为妻，母亲则出家作了尼姑。所以我一生下来，母亲就将我送给杜贤公做养子。我自小在佛寺中长大，养父和各位高僧教导我成人。养父去世时，我倒没有太过悲伤。他老人家一生受了太多的苦，死倒是一种安息。我当时尚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只觉得养父一死，我今生便再无牵挂，不如为敦煌百姓做点有意义的事。于是我持刀胁持了吐蕃赞普，威逼他答应河西汉人自治。不想我冲动之下做出的这件事引发了一系列的后续事件，甚至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忆及往事，眼泪夺眶而出。

王绵芊柔声安慰道：“杜公子胸怀众生，不顾个人安危，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至于后果，实是杜公子所不能预料，尊母之死，又怎能怪你？”

杜湛大致叙述了当日之事，又道：“本来我一直不知道灵修寺杨法律就是我的亲生母亲，甚至不知道她是为救我而死，直到离开沙州前……”

当时张议潮与石雄、仆固俊等人到袄祠看望杜湛。石雄告知他正受吐蕃追捕，因而不能与杜湛一道返回大唐，只能先设法逃往回鹘，再辗转设法归国，又与杜湛约定在长安相见。

张议潮因受过旧情人清莲嘱托，一再告诫杜湛归唐后即认祖归宗，好好做杜氏子弟，不要再回沙州。杜湛心高气傲，不愿意听张议潮说教。安景旻一气之下，说出了杜湛的身世。他这才知道真相，听说母亲清莲为了救他脱险，不得不受吐蕃大论韦甲多热摆布，以致刺喉自杀后，更是惊绝。

安景旻一口气说完原委，怒道：“臭小子，还敢说张使君没有资格教训你，他是你亲生父亲！”

杜湛呆了许久，才问道：“张使君早知道我是你的儿子吗？”张议潮点点头道：“不过我只是给了你血脉，并没有养育过你，所以你仍然姓杜，是杜贤杜公的儿子。”

杜湛道：“可是我明明该姓张……”张议潮道：“不，我要你继续姓杜。赞普准许杜公归葬故里，你便奉杜公骨灰返回大唐，然后再也不要回来，永远地留在那里。”杜湛道：“不，我的亲人们都在这里受苦。我怎么能……”

张议潮决然道：“我意已决，这也是你娘亲的意思。不准再回来。就算你回来，张家不会接纳你，敦煌也决不会接纳你。”又带杜湛到清莲浮图前，强迫他以亡母名义起誓。

王绵芊听了经过，叹息一番，道：“原来杜公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可是你看起来……”杜湛道：“还是跟平常人一样，活得好好的，对不对？因为我想要复仇。”

王绵芊道：“可杜公子的仇家是吐蕃大论，不但位高权重，而且远在逻些，又如何能复得了仇？”杜湛道：“我要复仇，不是简单地杀死吐蕃大论，而是要将吐蕃人逐出河西。”顿了顿，又道：“我回来大唐时，应邀与桑札公主同行，与赞普等人同过很长一段路。期间还有僧相心腹欲行刺大论韦甲多热，还是我发现后及时提醒了卫士。大论不知我已然知道了生母自杀真相，我本可以接近他，寻机报仇，但我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其人奸诈险恶，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吐蕃的未来。他为争权夺势不惜残害无辜，陷害王妃和僧相。而赞普昏庸懦弱，竟为其奸计蒙蔽，对其愈发重用。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吐蕃乱相已生，大论只会加剧乱相，所以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去行刺他，而是要让他继续胡作非为，削弱吐蕃的国力。”

王绵芊闻言万分惊奇，道：“杜公子你……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胸襟和志向！可你不是答应过你的亲生父亲，再也不回去沙州了吗？”杜湛点点头道：“我是不能再回去敦煌，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能做，我要找到传说中的青龙剑。昨日在贵府时……”

王绵芊道：“啊，原来杜公子是想看如璧井中有没有青龙剑。”杜湛道：“芊娘冰雪聪明，一猜即中。还要多谢你昨日为我说话。其实我自己还真是当了贼人，辜负了芊娘美言。”

王绵芊道：“杜公子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你为了河西百姓，甘愿忍受旁人误会及异样眼光，更是令人钦佩。”

复仇依托着记忆，计划着未来，往往与偏执、孤独相连，令复仇者大异于常人，然此刻仿若遇到了平生知己，杜湛心中陡然涌起一丝暖意来。

王绵芊想了想，又道：“确实有个叫吕岩(5)的士子献过一柄青龙剑给我祖父，说是得自洞庭湖中。那士子也不求什么，所以祖父没太当真，将剑径直投入了如璧井。然青龙剑是宝剑常用的名字，我家井中那柄剑，未必就是为吐蕃人畏惧的青龙剑。”杜湛道：“我知道，但这总是一条线索，我不能放过。”

王绵芊道：“这样，如果这次王家能逃过一劫……我是说如果，我就请祖父派人将那柄青龙剑捞上来，再转送给公子，如何？”杜湛道：“好，多谢。”

他竭力想装出轻松的样子来，但还是难以做到，因为他全身游走着强烈的不祥预感，令他燥热难安，而王绵芊也跟他一样。

忽有人推门进来，却是德禄公主面首曹继荣，手中托着漆盘，盛放着几样菜肴点心，道：“我给王小娘子送些饮食来。”又道：“杜公子，公主请你过去。”

王绵芊忙道了谢，又道：“杜公子，你先去忙吧。”杜湛道：“那芊娘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派人叫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王绵芊应道：“是。”又道：“杜公子，你适才说的那番话，虽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其实你用心良苦，你是想……总之，我明白的，谢谢你。”杜湛点点头，辞了出去。

进来花厅时，德禄公主正独坐在卧榻上，若有所思。杜湛听到外面依然喧闹不息，忙问道：“外面情形如何了？”德禄公主摇头道：“不怎么好。许多胡商都躲进了我这里，说外面许多人都在大杀大抢。”

杜湛道：“那么王宰相他……”德禄公主道：“还没有消息。杜公子，你就安心吧，王宰相家大业大，如果没事，自然不会有事。如果有事，他想跑也跑不了。今日也够累了，我命人准备好了酒菜。来，杜公子，你坐下陪我喝一杯。”挽起衣袖，提了注子(6)，亲自斟了两杯酒。

杜湛迟疑道：“尊夫新丧，公主不需要忌口酒肉吗？”德禄公主笑道：“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们回鹘人可不兴这一套。况且我和我丈夫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从来都是各过各的日子，他没事不会来我这里，我没事也不会去他那里。目下他死了，我也不会伤悲。”见杜湛依然站着不动，登时面色一沉，道：“怎么，我为杜公子冒险收留王小娘子，叫你陪我喝一杯都不成？”

杜湛无奈，只得上前坐下，举杯敬道：“多谢公主，这一杯我敬公主，我先干为敬。”仰头喝下，只觉得这酒绵软清醇，余香留口，问道：“这是什么酒？”德禄公主道：“是京城名酒桂花酿，以桂花米和曲酿成，杜公子应该没有喝过吧？”

杜湛道：“我在敦煌时，多饮葡萄酒。来长安后，多饮清酒……”忽觉得一阵头晕，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惊问道：“公主，你给我喝了什么？”德禄公主笑道：“逍遥散，就是催情药加一点迷药而已。杜公子，你不但长相英俊，还是名门公子，可比我之前的历任男宠都要出色。”招手命侍女扶杜湛进去内室。又亲自进来为他解开衣衫，脱掉鞋袜。

杜湛尚有意识，却是失去气力，无法抗拒。等到德禄公主亦脱光衣衫，伏到他身上，肆意抚摸一阵后。他身上迷药药力已过，春药发作，面对德禄公主丰满肉体的诱惑，再也按捺不住，挺身一跃，扑了上去……

玉漏沉沉，风月销魂。这还是他生平的第一次，不免笨手笨脚，好在有女方主动引导。云雨正欢之时，忽有一缕箫声采入耳际，幽幽咽咽，轻绪柔丝，珠喉细语。杜湛蓦然清醒，大叫一声，忙起身爬下床来。

德禄公主情欲正浓，问道：“做什么？”杜湛道：“我……我昏了头，一时不能自制，冒犯了公主。”德禄公主笑道：“傻孩子，是我有意往你酒中下了药，快上来。”杜湛连声道：“不，不敢。”

德禄公主是勾引男子的老手，见杜湛忙不迭地寻了衣服穿上，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再强逼。

缈缈笛音，悠悠情韵。唐诗人李白有《春夜洛城闻笛》诗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李益有《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窦牟则有《奉诚园闻笛》：“曾绝朱缨吐锦茵，欲披荒草访遗尘。秋风忽洒西园泪，满目山阳笛里人。”

人心深处总有最深沉、最柔弱、最缠绵的情感，思亲、思友、思乡、思国，种种情丝离愁，全寄托在这一缕笛音中。

长安的混乱持续了一整天，真相亦慢慢传开，原来一切均是源于宦官之祸。宦官与外戚并称两大毒瘤，作为特殊的政治势力，对许多朝代的政局都产生重大影响，尤以汉唐两朝最为严重。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皇权至高无上，皇帝个人独断专权，包括行政、军事、立法、司法、文教；皇位继承要传给子孙，以“奉宗庙之重，终无穷之祚”。秦虽历二世而亡，但秦始皇开创的皇权制度却保留了下来，尤其是皇位继承制，须遵从“父传子，家天下”的继承原则，继承人要在皇帝子嗣中选择，这使得一旦皇帝早逝，便容易出现幼帝即位的情况。而幼帝难以执掌朝政，大权便会落入外戚手中。汉代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死后，其妻吕雉即临朝称制，开汉代外戚专权的先河，刘氏江山险些落入旁人之手。汉武帝刘彻晚年立幼子刘弗陵为嗣君，为防前朝吕后专权重演，杀死刘弗陵生母钩弋夫人，展现出一代雄主谋虑深远、手段狠辣，远非常人所能及。然到了西汉末年，依旧有外戚王莽擅权，直至改朝篡位。

光武帝刘秀虽光复了汉室，已然难改外戚专政痼疾。东汉皇帝中，除汉光武帝刘秀、汉明帝刘庄、汉献帝刘协外，其余都未满三十六岁而亡，因而多幼帝即位，且“主少母壮”，东汉“临朝者六后”，其权力与皇帝相等。这些太后为满足个人权欲，“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好方便自身把持朝政。

小皇帝终会长大，成人后自然想亲政收权。然皇帝生于宫中，长于妇人之手，与外界隔绝，所能依靠的势力只有朝夕相处的宦官。而宦官一旦帮助皇帝夺回大权，又会居功自傲，进而专权擅政。于是，相应地又出现了宦官干政。东汉灵帝时，宦官得志，无所畏惧。汉灵帝公然觍颜称：“张常侍乃我公，赵常侍乃我母。”张常侍指大宦官张让，以搜刮暴敛、骄纵贪婪见称。其弟张朔倚仗兄长势力，贪残无道，以杀孕妇取乐。赵常侍指另一大宦官赵忠。汉灵帝将朝政悉数委托给亲信宦官，朝臣上书指责宦官图谋不轨，灵帝竟不知何为“不轨”。如此，朝政日益腐败，最终酿成了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

后世公认外戚和宦官擅权是导致东汉灭亡的两大主因。除此之外，一度对大汉政权造成威胁的还有藩王分封制。“藩”字始于周武王姬发的分封制。周朝灭商之后，实施封建制度，将土地连同人民分别授予王族、功臣和贵族，所封之地称为“诸侯国”“封国”或“藩国”等，统治封地的君主被称为“诸侯”“藩王”，等等。封国面积大小不一，诸侯爵位也有高低，但都必须服从周王室，按期纳贡，并随同作战，保卫王室。然后来周天子“天下共主”的地位丧失，诸侯国日益强大，互相攻击，甚而至于对周王室造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汉初又兼采之。大汉立国之初，汉高祖刘邦铲除了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王，同时大封同姓诸侯王，企图用家族血缘关系来维护其统治。后来刘姓诸王所封之地占去全国疆土大半，势力日渐强盛，实际上成了独立王国。汉文帝十六年（前164年），汉文帝用贾谊的策略，将一些诸侯国分小。汉景帝即位后，又采纳御史大夫晁错削弱藩邦的建议，将诸侯王的部分封地收归朝廷管辖，由此招致了诸侯王的不满，直接触发了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王之乱。七王之乱平定之后，诸侯王治国之权被削除，封国的官吏全部由中央任免，诸侯只征收租税，封国名存实亡。

历史表明，即使在中央高度集权的前提下，只要时机合适，外戚、宦官、藩王或藩镇便能专权害政，挑战甚至威胁皇权，导致政局剧烈动荡。尽管有不少惨痛教训，历朝历代君王却极少能有效制止。以外戚而言，由于古代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帝国政治结构决定其婚姻生活有特殊性。中国有句俗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代宗法制度在家族方面历来有“推恩”的惯例，一旦某个嫔妃得宠，其家族成员极易借裙带关系享有皇帝赋予的各种特权，轻而易举地进入核心权力圈，从而形成庞大的外戚势力，轻则干涉朝政，重则危害整个国家。如汉武帝刘彻赐死钩弋夫人，却将幼子托付给了大将军霍光，霍光后将女儿嫁给汉宣帝为皇后，霍氏一门飞黄腾达，势力之大，连汉宣帝都感到“芒刺在背”。

唐代立国后不久，亦毫无例外地出现了外戚预政，即武则天先后以皇后、太后临朝主政，后来更以武周替代李唐，自己当上了女皇帝。武氏之后，又有唐中宗皇后韦氏、女儿安平公主、武则天女太平公主等先后叱咤于政治舞台，视皇帝若傀儡，视江山若私物。即使是以英武著称、一手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也未能摆脱外戚乱政的阴影。玄宗皇帝宠爱贵妃杨玉环，杨氏兄弟姊妹借助皇帝恩荫，在政治上、经济上日渐强盛起来。杨贵妃远房兄弟杨国忠甚至借助裙带关系当了宰相。杨国忠是武则天面首张易之之子(7)，本为无赖赌棍，借助杨贵妃执掌国政后，大搞贪污腐败，短短数年，便使唐朝朝政陷入巨大的紊乱中，朝廷威信一落千丈，朝中大臣离心离德。尤其是在对付藩镇安禄山的问题上，杨国忠不但不能有效地控制，反而推波助澜，终使中央朝廷与藩镇矛盾日益加剧，促成“安史之乱”爆发。

再说藩镇。唐朝建国后，军事上实行府兵制。府兵制为北魏宇文泰所创建，然唐代府兵制本身有其特殊性，为史所罕见。拿与唐代同样有声色的汉代来作比较：汉代是寓兵于农，全农皆兵；唐代只能说全兵皆农，就是说，每个士兵都要种田，但不是所有种田的人都要当兵。具体做法是：朝廷先调查统计全国人口，根据各家经济情况，分作九等。下三等不能当兵，上等和中等才有当兵资格。作为补偿，朝廷会免去当兵家庭的租庸调。如此，从军便是地位的象征，所以富裕人家均愿意加入军队，此即府兵。府兵自己有田有地，平日务农，农闲操练，征发时自备兵器资粮，轮流保卫京师，防守边境，不需要朝廷出钱来养军队。这样，不但减轻了民众服兵役的劳苦，对生产的影响也不大。

按照唐制，各地府兵要轮流到京师宿卫一年。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经常亲自教习这些府兵骑射，府兵们都觉得荣耀，愿意为国家出力。后来天下太平无事，在京师宿卫的府兵无事可做，逐渐沦落为达官贵人的苦工，受人轻视，因此，再有府兵下一轮宿卫，便千方百计地逃避。

而戍边的府兵原来是三年一换，但因边防战事频繁，戍期往往被延长。府兵都是家境富裕之人，到边关时，往往携带不少绢匹作为私房零用钱。边将见财起意，便想方设法地侵吞士兵财物，还强迫士兵服苦役。如此，直接导致没有人再愿意当府兵，发生了大量府兵逃亡事件。到唐玄宗李隆基一朝时，这种情况尤为突出。

此时正是唐朝国力最鼎盛时期，财力雄厚，有钱有势，唐廷便停止征发府兵，转而实行募兵制，即出大价钱雇人当兵。招募来的士兵，军器、衣粮都由朝廷发给，长期服兵役。唐初便有募兵一说，随着府兵逐步瓦解，募兵日益盛行。唐玄宗开元年间，京师宿卫、边镇戍兵以至地方武力，已基本上为募兵充任。镇守京师者为长从宿卫，后改名彍骑。戍边者称健儿，又称长从兵或长征健儿。地方上则有团结兵。

实行府兵制的时候，地方兵力分散，中央握有重兵。而在募兵制下，中央彍骑招募的多为市井无赖，不堪一击。地方团结兵装备差、数量少，也很虚弱。只有边镇军力强大，至“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边防的驻军日益增多，遂形成外重内轻的局面。天宝元年，全国军队五十七万人，四十九万都驻守在边镇，京城内外驻兵仅是边军的六分之一。而被招募的边军，绝大多数都是番人，精于骑射，能征善战。

起初，唐玄宗也意识到“边将日重”的问题，先后缘边设置安西、北庭、河东、河西、朔方、范阳、平卢、陇右、剑南等节度使(8)，令各节度使之间相互配合、互为犄角，又彼此牵制、互相防范，令边将不至于因兵力过重而作乱。然由于将帅久任，不按时换防，而当兵只是一种职业，边兵在边地长期驻守一地，久不更调，便逐渐变成了地方节度使的私人势力。兵士只知将帅，不知有皇帝。这无疑就增加了边将拥兵自重的可能性，为其作乱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到后来，更演变出了一人身兼任数镇节度使的情况，危机更加严重。

宰相李林甫对边将的策略更使这一危机雪上加霜。他为了独掌相权，不仅控制朝廷百官，对于边帅的防范也不遗余力。自唐兴以来，军事统帅都用忠厚名臣，规定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四夷之将，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这些名臣往往从节度使的位子上直接入为宰相。所谓“出将入相”，便是指这种情况。开元时期，像郭元振、薛翊、张嘉贞、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等名臣，都因为在边地立下功劳，由大将直接提拔入相。从边将中提拔一直是唐朝选相的一条重要原则。李林甫为了巩固自己的相权，便想杜绝出将入相的根源。天宝六年（747年），李林甫向唐玄宗进奏：“凭陛下雄才大略，国家富裕强盛，而蕃人还没有消灭，是因为用文臣为将帅，怯懦不胜任作战。陛下如果真要消灭四夷，扬威海内，就不如用武官，武官不如胡将。胡将生下来时就气力雄大，少年时养在马上，善于骑射，长大了练习战阵，这是他们的天性。陛下如果安抚笼络他们，任命他们为将，使他们为朝廷尽力死战，那么夷狄就不难解决了。”

任用蕃将不是李林甫的发明创造，唐太宗贞观年间已有先例，但和李林甫此时的别有用心完全不同。贞观时期，太宗用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蕃将为将，这些人均为大唐奋勇杀敌，且战功赫赫。然而，唐朝廷使用蕃将时也是大费心机，常以汉臣予以牵制，避免蕃将不利于朝廷。李林甫提出的建议则是以蕃将为边关主帅，委任他们一方军政大权。这完全是李林甫的私心。绝大多数蕃将不识汉字，是以功勋再大，也没有可能、没有资格担任宰相，这样，李林甫就可以从根本上杜绝了边帅入相的道路。十分可惜的是，曾经英武决断的唐玄宗没有看透李林甫的奸诈用心，竟然采纳了这一建议，先后提拔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等人为边帅。在这些蕃将中，李隆基又首用安禄山，对安禄山的器重和恩宠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节度使的权力也愈来愈大，他们不仅统兵，而且逐渐掌握了当地的民政、财赋、刑法权力，“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这无疑成了其后产生地方割据势力最适宜的土壤和温床。这些节度使表面上听命于朝廷，实际上阳奉阴违。为了拉拢部下，常向朝廷要求大量授以其部下官爵。官多俸禄多，朝廷的军费开支因此大大增加。

此时的局势，兵力的分布内重外轻，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安禄山之流，精兵强将集中在北方的边境，不免养虎成患，遗患无穷。在众多蕃将之中，以安禄山最为飞扬跋扈，身兼三处节度使，十余年不迁徙，最终酿成“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发生后，朝廷为了平叛，开始在叛军南下必经之地临时增设节度使。结果就是，各地节度使甚至职位稍低的观察使乘机扩大势力，逐渐形成藩镇林立的局面，不同程度地与朝廷保持着离心状态。之后一些强藩，如河北、山东等镇节度使，拥兵自大，父死子袭，演变成割据势力。唐玄宗对大将完全失去信任，反而认为身边的宦官最为可靠，专门派宦官边令诚作为监军，宦官监军的历史自此而开。其时，宦官的权力甚至常常超出统军的节度使。“安史之乱”后，宦官势力更加膨胀，有的甚至封王爵，位列三公。部分宦官还染指军权。唐肃宗时，设观军容使，由心腹宦官鱼朝恩充任，作为监视出征将帅的最高军职。鱼朝恩曾派人掘了功臣郭子仪父亲的坟墓。皇帝亲自过问，郭子仪明知是鱼朝恩所为，只是哭奏道：“臣长期主持军务，不能禁绝暴贼，军士摧毁别人坟墓的事，也是有的。这是臣的不忠不孝，招致上天的谴责，不是人患所造成的。”郭子仪是大唐名将，号称“功盖一代”，手握重兵，却只说是“天谴”，不敢惹鱼朝恩半分，足见宦官势力之盛。

唐德宗时，京师发生“泾原兵变”，再次引发了朝廷对大将的猜忌。由于皇帝出逃时只有宦官和神策军相随，唐德宗深为感激，决定大规模扩编神策军，并交由宦官执掌，此后成为定制。彼时神策军人数扩大至十五至十八万人，成为长安甚至整个关中地区最主要的武力。到后来由于战事减少，神策军经常“角抵、杂戏”，与皇帝游乐，或“淘池造楼，营建宫阙”，逐渐军纪败坏而战斗力下降，最终沦为宦官的工具，在北司控制南衙的党争中充当打手角色。北司宦官横行朝堂，不将南衙宰相放在眼里，主要原因便是因其手中握有禁军兵权。

宦官势力凸显历史舞台，往往源于夹缝之间，汉代宦官崛起于皇权与外戚夺权，而唐代宦官则起于皇权与藩镇争斗。即使刚毅英武如唐宪宗者，在平定藩镇的过程中，也任用宦官为军队统帅，足见朝廷对大将已完全失去了信任。当中央朝廷与藩镇的矛盾退居其次时，宦官干政的弊端便逐渐显露出来。由于宦官手握重兵，竟至能左右宫廷局面。

唐宪宗晚年追求长生不老，服用方土金丹后性情暴躁，经常因小过失杖责左右宦官，屡有杖死者，宦官人人自危。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是唐宪宗心腹，见皇帝病重，请立澧王李恽为太子。唐宪宗本最爱年长的澧王，然因其生母身份卑微，被迫立了贵妃郭念云之子李恒为太子。李恒闻讯忧惧，秘密派人与母舅司农卿郭钊商议，郭钊嘱咐太子但对皇上尽孝，勿管其他。不几日，宪宗暴崩，宫中流言为内常侍陈弘志所弑，然对外只说是药性发作。右神策中尉梁守谦与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拥立太子李恒即位，是为穆宗。并杀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及澧王，赐左右神策军每人钱五十缗，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军每人钱三十缗，左右金吾军每人钱十五缗。由于唐宪宗死得突然，参与拥立穆宗的大宦官刘承偕又是贵妃郭念云义子，因而时人均怀疑郭念云母子笼络了右神策中尉梁守谦等人，借助右神策军势力弑杀了宪宗。

唐穆宗本人好杂戏游乐，信方士，欲长生不老，在位不到五年便因服用方士金丹病发而卒，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即位，是为唐敬宗。唐敬宗年少，好击毬、手搏，好深夜出宫捉狐狸，昼夜游乐，怠于政事。皇帝性情躁急，宦官、力士稍有过失，常被责打或籍没流放。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八日，唐敬宗夜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球将苏佐明等二十八人饮酒，酒酣时入室更衣，殿内灯火忽然熄灭，唐敬宗于黑暗中被宦官杀害。

刘克明等人随即矫称敬宗旨意，命翰林学士路隋起草遗制，欲以宪宗之子绛王李悟继承帝位。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神策中尉魏从简、梁守谦等人担心无拥立之功，遂征发左右神策兵，杀害绛王及刘克明等人，改迎穆宗子、敬宗弟江王李涵入宫继位。李涵更名李昂，是为当今文宗皇帝。

唐文宗虽为宦官拥立，登基后却不满宦官专权。尤其自唐穆宗以来，大唐与吐蕃息兵，国家无重大战事，但在宦官和藩镇的侵夺下，国库开始入不敷出。至于宦官左右储君废立的危害，更是远胜前朝。大臣李训、郑注知道唐文宗有反抗之心，便与皇帝密谋诛灭宦官。因二人之前曾为大宦官王守澄心腹，所以谋事事先未引起宦官们任何警觉。

本年九月，李训升任宰相，郑注则外派为凤翔节度使，预备里应外合，一举清除宦官。二人原先的计划是，趁宦官们外出参加王守澄葬礼时，将其一网打尽。然李训不欲郑注争功，临时改变计划，大肆提拔亲信，暗中招募士卒，提前开始行动。

十一月二十一日，就是杜湛陪着王绵芊寻找失踪侍女鹤颜当日，文宗皇帝与百官在紫宸殿早朝，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奏称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夜生甘露，为祥瑞之兆。宰相李训等人劝文宗亲自前往观看，文宗遂到含元殿，命李训率众官前去左仗院视察。李训回来说不像是真甘露，唐文宗刻意派神策军左、右尉仇士良、鱼志弘率众官再去察看。李训等人事先已在左金吾卫暗藏甲兵，预备伏杀宦官。仇士良抵达后，看到金吾卫大将军韩约神色惊慌，心中起疑，又发现周围有伏兵，便立即奔逃回含元殿，劫持唐文宗进入内殿，命人关闭宫内诸门。

宰相李训见阴谋失败，穿从吏绿衫乘马出京逃命。另三位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还归中书省，等待文宗开延英殿召集议政。中书、门下两省官皆不知发生何事，问王涯等三人，王涯等称不知，请诸公自便。神策军首领仇士良猜到文宗皇帝参预事变，怨愤不止，出言不逊。唐文宗惭惧不能言。

仇士良随即派出神策军千余人，对在京师的公卿百官与吏卒进行了血腥的大屠杀，中书、门下两省及没有逃走的金吾士卒被杀死六百多人，皇宫内“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神策军军士以搜捕为名，大肆抢夺财物，宰相李训、王涯、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左常侍罗让、詹事浑秽、翰林学士黎埴等京城有名富家均遭抢掠。宰相王涯生平好聚古书、典籍、书画，“前代法书名画，人所保惜者，以厚货致之；不受货者，即以官爵致之”，“如有不可得，必百计倾陷而以取之”，如此不惜厚资、不择手段，终“获书数万卷”(9)，侔于秘府之藏，且所藏卷书皆装璜华丽精美。王家破后，人得其卷轴，皆剔取奁盒、金玉、牙锦，其余弃于道旁，遭践踏者无数。集贤殿学士段成式为西川节度使段文昌之子，博学强记，生平最好读书，彼时正好因父丧赴蜀中奔丧未归，听闻王氏藏书悉数被毁后，深为惋惜，称其为安史之乱后的又一“书籍之厄”(10)。

神策军形同盗贼，四出抢掠。京城无赖们亦趁乱杀人报仇，剽掠百货，互相攻劫。长安尘埃蔽天，鸡犬不宁，被搅得天翻地覆，陷入巨大的混乱中。此即历史上著名的“甘露之变”，时为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京城坊市剽掠持续了一天一夜。次日一早，神策军出动大批人马，分屯大街要道，击鼓示警，当街斩杀十余名恶少年，这才勉强弹压住了局面。宰相王涯、舒元舆等重臣均已被捕，然官兵急捕其家眷，四处搜罗甚急。王绵芊生父太常博士王仲翔躲入好友侍御史裴鐇(11)家，却被裴鐇下令抓住，捆送神策军中。王仲翔叹道：“业不见容，当自求生，奈何反相噬邪？”闻者哀之。

非但如此，裴鐇还告发王仲翔与京师名妓景悦有情，二人养育有一私生女，神策军又急往平康坊捕捉景悦母女。

当日百官入朝，至日出时，始开建福门。两边禁兵露刃夹道，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至宣政门，宫门尚未打开。重臣不在，百官无宰相、御史领班，班列混乱。

许久之后，唐文宗御临紫宸殿，惊见四位宰相不在殿上，忙询问究竟。左神策中尉仇士良答称王涯、舒元舆因谋反押于神策狱中，另两位宰相李训、贾餗因阴谋败露，已然变装逃走，正在追捕。并奉上王涯等人亲笔供状，内称与李训谋反、欲立郑注为帝云云。

唐文宗惊骇不能言，然宦官已掌握大局，只得召左仆射令孤楚、右仆射郑覃入殿，命二人留宿中书门下，参决机务。仇士良命令孤楚奉命拟书声讨王涯等人谋反罪状，令狐楚含糊其辞，仇士良不悦，由是令孤楚不得为相。唐文宗不得已，任命郑覃、户部侍郎李石为宰相，以令孤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代理京兆尹。朝中杀生除授，皆决于神策仇士良、鱼弘志两中尉。

杜湛一直没有离开过德禄公主府。他知道德禄公主全是因为他才收留了王绵芊，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德禄公主便会将王绵芊交出去。况且他已当面声称跟杜悰分道扬镳，一时也无处可去。只是德禄公主再找他时，他总找借口推辞，避免有机会单独与她在一起。

这一日，德禄公主派人将杜湛叫到会客厅，正色道：“王宰相谋反罪名已定，明日便要在对面西市公开腰斩。”

腰斩是最重的刑罚，亦代表着灭族，也就是说，王氏一门不分老幼，均将被处死。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杜湛倒也不意外。但他见到德禄公主神色，已隐约猜到公主后面要说的话，心中暗叫不妙，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德禄公主又道：“而今神策军在每坊派有一百兵马，日夜巡查，搜索可疑之人，一切进出坊里之人均要受到盘查，甚至包括我。我不能再冒险收留王小娘子。”杜湛道：“公主……”

德禄公主道：“杜郎若是提别的要求，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杜郎该知道，收留叛逆之女，可能会给我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杜湛道：“你是回鹘公主，有回鹘作靠山，京城中谁敢惹公主？公主下令射死了神策军士，神策军不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吗？”

德禄公主听了颇为飘然，不由自主地露出得色，笑道：“这倒也是，但我自己也不想惹祸上身。我这个公主做得也不容易，每年还得给神策军左、右中尉送上厚礼呢。”顿了顿，又道：“不过王小娘子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商量，要看杜郎怎么做了。我只有一个条件，只要杜郎答应自此陪在我身边，杜郎的朋友就是我德禄的朋友，我必定倾尽全力营救。”

杜湛低下头去，默默望着自己的脚尖。他早已料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刻，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还是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德禄公主催道：“大丈夫该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杜湛也没有心思指出她典故用得不对，垂首想了想，道：“好，我答应公主。”

德禄公主既欣喜又意外，笑道：“想不到杜郎居然这般爽快。”又不无醋意地道：“如此看来，那位王小娘子在杜郎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了。”

杜湛知道这位公主心机深沉，心思变化莫测，生怕她因为嫉妒而去对付王绵芊，有意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为了芊娘，而是我已经跟杜家断绝了关系，目下也无处可去了。不过公主若是肯尽心援救我的朋友，我自然更加感激不尽。”

德禄公主已然知晓杜湛因好奇王涯如璧井珍宝被当场抓获一事，料想杜驸马在王宰相面前丢了面子，对他没少发火训斥，杜湛大概受不了委屈，遂一怒绝交，便立即信了，笑道：“那是当然。从今以后，杜郎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宰相的如璧井有什么稀奇，回头我专门为杜郎修一个大池子，里面填满珍宝，叫如璧池，可比他家如璧井大多了。”杜湛道：“是，多谢公主。”

德禄公主道：“王小娘子是叛逆之女，终身会受到追捕。她既是在长安长大，想必长安城中认识她的人不少，她不能再留在我这里。”杜湛也不愿意王绵芊知道自己做了回鹘公主的面首，立即应道：“那么就请公主设法送她出城。”

德禄公主道：“我只能做到送王小娘子出长安，之后的事，全靠她自己了。杜郎总不会要我送她去我们回鹘吧。除非正好有使团来，不然就算是我，也无法送她出境。”

杜湛倒是想送王绵芊去敦煌，转念想到那块土地依旧为吐蕃统治，将来就算能够恢复汉人统治，还不知道要流多少鲜血，未必是藏身良处。可除此之外，她还能躲去哪里？一时踌躇。

德禄公主道：“杜郎已经尽了力，以后的路，还是要靠她自己走。”杜湛道：“就依公主的意思办。不过神策军在街道口设了警戒，公主预备如何送芊娘出城？”

德禄公主道：“你忘记我丈夫将要在五日后出殡吗？我家里有一条地道，通往隔壁大云光明寺，只需将王小娘子转到那里，化装成摩尼教徒，再转去袄祠。若是嫌打扮成摩尼教徒费事，袄祠与隔壁邸店(12)也有地道相连，王小娘子可以由邸店进去。然后她便可混在出丧的队伍中出城。”

杜湛想了想，也觉得可行，道：“甚好。我去跟芊娘交代一声。”

德禄公主叫道：“杜郎，你可别忘了，你目下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可不许你喜欢别的妇人。”杜湛道：“是，公主。”

正好曹继荣进来听到，不无讥讽地道：“恭喜杜公子，竟如此轻易便得到了公主的宠爱。”杜湛点点头，拱手自去了。

德禄公主极喜欢杜湛的风度，笑道：“曹郎如此冷嘲热讽，杜郎都不计较，果然有名门公子风范。”

曹继荣道：“公主是打算送王小娘子出城吗？我愿意来操办这件事。”德禄公主笑道：“好啊，难得曹郎如此热心。”又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位温柔美貌的王小娘子？我听说这些日子曹郎总跟她在一起。”

曹继荣道：“哪有的事？”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也确实在一起聊过几次，王小娘子精通音律、擅长吹笛，我们交流一下而已，谈的都是音乐上的事。”

德禄公主道：“没有就好。而今我虽有了新欢，可曹郎跟随我时间也不短，知道我们回鹘人不少事。曹郎该知道的，我可不喜欢别人带着我的秘密到处跑。曹郎前任的下场，你可是亲眼看到了。”曹继荣忙道：“我绝不会离开公主。就算公主不再宠爱我，我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随时供公主驱策。”

德禄公主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好。我绝不会亏待曹郎。目下袄主尚未选出，袄祠那边的事，就由曹郎先代管吧。长安九姓胡都知道曹郎是我的心腹，不敢对你无礼。”曹继荣大喜过望，道：“多谢公主。”又上前低声道：“公主放心，安袄主那边的财物、账本、契约之类，我保证如数替公主收过来。”

德禄公主笑道：“你小子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从我这边调一些人手过去，万一袄祠那边有人不服，也好有个帮手。不过你管不了袄祠事务，还得替他们选个袄主，当然得是听咱们话的。”曹继荣道：“是得听公主话的。我这就去办。”

杜湛来看王绵芊时，她正坐在窗下摩挲着一支玉笛。杜湛问道：“这是曹员外送给芊娘的吗？”王绵芊道：“嗯。”神态和悦娇羞，如“姣服极丽，姁姁致态”。杜湛一时怦然心动，勉强定了定神，才道：“我听到你们两个合奏笛曲。”

王绵芊忙道：“曹员外深通音律，他先吹起了笛子，我心中难过，难以排遣，便跟着合奏。”杜湛道：“芊娘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的。这几日，可是难为你了。”

王绵芊道：“杜公子，我想问你件事。前两日，是不是你在酒水中下了迷药，好让我没有力气出门？”杜湛道：“是，我也是为芊娘好。”

王绵芊道：“我明白杜公子的好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杜公子可有我家人的消息？”杜湛不敢告诉她明日将要在西市腰斩王涯一事，只道：“王宰相及尊父、亲眷等人仍系在神策军狱中。”又告道：“目下神策军仍然四处搜捕，怕是一时也不能平息。我跟德禄公主商议过了，想借出殡之机，将芊娘送出城去。”

王绵芊道：“可我家人都被关押在监狱中，我怎能独自逃生？”杜湛婉转劝道：“目下事态未明，听说主谋宰相李训尚未捕到，所以王宰相不一定会有事。芊娘还是先逃出城去等消息。万一……”

王绵芊哭道：“我知道，我家人凶多吉少。杜公子是想让我逃走，学你一般隐忍复仇，可我只是个孤弱女子，我做不到。如果我家人获罪，我宁可跟他们一起死。”竟起身欲出去投官自首。

杜湛抓住她手腕，厉声道：“芊娘，你是个聪慧女子，该知道你已经在这里躲了三日，而今你再出去，岂不是要牵连旁人？德禄公主冒险收留了你，你怎能忍心再牵连她？”王绵芊凛然一惊，道：“杜公子教训的是，我……我不该如此自私。”又捂脸坐下，道：“可是我心里好乱，一想到我家人在狱中受苦……”

杜湛忽然热血冲头，道：“芊娘先等在这里，我出去看看。”佩了浪剑出来。走出不远，便被神策军士拦住，喝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杜湛道：“我叫杜湛，想见你们仇中尉。”那军士道：“仇中尉人在神策军中，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快些走开，不然将你当作叛贼抓起来。”

有校尉模样走过来问道：“吵什么？”军士忙道：“这少年是从回鹘公主府出来的，说是要见仇中尉。”

那校尉上下打量杜湛一番，道：“你是回鹘公主的人吗？哼，回鹘公主府上射死了我们的人，这笔账还没算呢。来人，先把他抓起来。”

杜湛道：“为什么抓我？”校尉道：“嗯，就给你安个勾结叛贼的罪名，如何？来人，带他回去，严刑拷问，不怕他不招，这次非得好好整整回鹘公主不可。”

杜湛冲动病发作，本想去找神策军首领仇士良为王涯求情，却不想才出大门，便遇到阻碍。他见这些神策军士胡乱安罪名抓人，心知要糟，却又存了侥幸心理，希图被带去神策厅后能遇到仇士良。忽听到背后有人叫道：“杜公子！”

回头一看，却是王绵芊，正站在大门口朝他招手。杜湛大吃一惊，忙推开神策军士，回身奔了过去。神策军士虽成心为难他，却也不敢太过，见他跑回回鹘公主府，也就算了。

杜湛拉着王绵芊进来院中，问道：“芊娘出去做什么？万一被人认出来……”王绵芊道：“我突然想到杜公子也许会去神策军理论，一时心急，追了出来，也顾不上许多。”

杜湛奇道：“芊娘怎么知道我要去神策军？”王绵芊道：“杜公子连胁迫吐蕃赞普的事都做过，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垂下头去，低声道：“杜公子，你身子金贵，千万不要为我做傻事。”杜湛道：“我是傻子，你也傻吗？外面那么多人都在找你。”

王绵芊柔声道：“杜公子……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杜湛道：“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因为你是茵娘最好的朋友，而她却不肯帮你，我心中愧疚。只可恨我力量实在太小，帮不了芊娘什么……”

一语未毕，王绵芊已扑入怀中，喃喃道：“杜公子……所幸遇到了你……”

他闻见她身上淡雅体香，不禁心荡神驰。人与人相交，总是奇妙得很，有些人相识数年，依然对彼此一无所知。有些人见面仅一日，便已如过了半生。

回鹘公主府是长安胡人中心，人来人往，杜湛不敢与王绵芊太过亲昵，轻轻将她推开，道：“好了，德禄公主已有安排，会先带芊娘去袄祠，再设法安排你出城，我也会暗中相随。只是出城之后要如何，芊娘可有打算？”

王绵芊想了想，道：“不如在终南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有了祖父他们的消息再说。”杜湛道：“不，不能去终南山。听说宰相李训也逃去了那里，那边现下是神策军重点搜索的地带。芊娘既出自太原，何不设法回去故里，投靠族人？我会为芊娘筹集一些路资。”

王绵芊道：“我有姑姑嫁入窦氏(13)，人在渭南，倒是可以去投。可祖父他们生死未卜，我不想离开长安太远。我……我也不想离开杜郎。”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由“杜公子”改口叫“杜郎”，声音几不可闻，然情致绵绵，溢于言表。

杜湛心中大动，道：“那好，我来设法为芊娘安排。”王绵芊喜出望外，道：“谢谢杜郎。”

杜湛又从颈中扯下一只玉扣，道：“这是我离开敦煌时，一位高僧送我的平安扣，先给芊娘戴上，保佑你逢凶化吉，平平安安。”走到王绵芊身后，为她系在颈中。王绵芊道：“多谢杜郎。”满面红晕，娇羞难言。

他二人躲在庭院芭蕉树后，本颇为隐蔽，忽听得有人大笑，德禄公主走了过来。杜湛急忙退开两步，道：“公主。”

王绵芊亦面色绯红，上前见礼，又道：“多谢公主肯收容芊娘，大恩不敢言谢，所欠盛情，容图后报。”

德禄公主笑道：“我收留王小娘子，只因为你是杜郎的好朋友，没什么功劳，也不图什么后报。不过我这公主府已经被神策军盯上，王小娘子，为你安全计，也为了不牵累你的杜郎，你这就先随我手下经地道去大云光明寺吧。”

王绵芊刚刚亲眼见到神策军士欲捉拿杜湛，也担心自己行踪已露，忙道：“是，全凭公主安排。”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杜郎，你多保重。”杜湛道：“芊娘也多保重。你先暂去袄祠栖身，等我消息。”

王绵芊点头应了，依依不舍地跟随侍从离去。杜湛还想去送，却被德禄公主喝住，不得已，只得随公主进来厅堂。

德禄公主道：“我在外人面前给杜郎面子，但杜郎也该检点些。”杜湛道：“我没什么不检点的，我既然答应了侍奉公主，一定会做到。至于芊娘，我是因为送她避难才来公主这里，一定要善始善终。”

德禄公主大为气恼，道：“你敢跟我顶嘴吗？”杜湛冷然道：“不敢。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德禄公主道：“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些，不及王小娘子年轻貌美，做我的男人太过委屈？”杜湛道：“当然不是，公主有权有势，又生得雍容华贵，能看上我，是我的荣幸。芊娘年轻貌美又能怎样，还不是如丧家之犬，要仰仗公主庇护才能逃得性命，我分得清轻重。”

德禄公主这才展颜而笑，道：“杜朗果然有见识，人又率直，愈发让我喜欢了。”又道：“杜郎，我爱的是你的人，只要你从我，我便给你要的一切。我知道你最顾念的是你名家子弟的名声。这样，我先为你在朝廷谋份官职，专门管理胡人事务，然后我们就常能在一起，旁人也不能说什么。你依旧有你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德禄公主确实说中了杜湛最隐痛之处，他一时颇感动对方如此为己着想，道：“公主好意，我心领了。我尚有父孝在身，不能出仕。不过公主若果真为我着想，就请准许我改名换姓，不再使用真名。”德禄公主道：“当然，一切随杜郎所愿。”又道：“不过杜郎可不能再见那位王小娘子。只要杜郎答应从此不再见她，我便设法送她去西蜀安身。我在益州有许多商业、店铺，我手下人必能妥善照顾她。”

杜湛想了一想，自觉没有能力安置王绵芊，便道：“好，我答应公主。不过公主总该让我跟芊娘再见一面，道个别吧。”德禄公主道：“我也不能不近人情，那么等到下葬前吧。到时我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十一月二十四日，是朝廷公开处斩“甘露之变”叛贼的日子。在这之前，宰相贾餗换衣潜藏民间，自知难逃，乘驴至兴安门，被捕押送右神策军。御史中丞李孝本(14)乘骑逃往凤翔，欲投奔凤翔节度使郑注，至咸阳西，被追兵擒获。宰相李训出离京城后，投奔终南山僧人宗密。宗密与李训有旧交，欲给他剃发为僧，但众僧徒不同意，李训只得离开山寺，在奔往凤翔的途中，被周至镇遏使宋楚擒获，械送京师。李训怕受酷刑拷讯，施展出色口才，成功地说服押送者，斩下他的首级送往神策军。就在长安血流成河的时候，凤翔节度使郑注正带着亲兵依照约定出发，途中听说李训已经失败，便立即返回凤翔。凤翔监军张仲清已得左神策中尉仇士良密诏，遂伏兵杀死郑注及全家，并杀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千余人。因为王涯等人在酷刑下胡乱招供说要立郑注为帝，时人深恶郑注，连酒器“注子”也被改名为“便提”。

大街上遍布禁兵，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各率千人押送囚徒。王涯一行人先在庙社前服罪，再被押往东市，游街示众后，才押送西市处刑。

杜湛出来醴泉坊南门时，正见到神策军押送囚犯过来，欲从北门进入西市。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占满了整条东西大街。最前面的是一名神策军军将，以长枪高挑宰相李训首级。其后是一长溜囚车，宰相贾餗、舒元舆、王涯、御史中丞李孝本、京兆少尹罗立言、河东节度使王墦、邠宁节度使郭行余、左金吾大将军韩约等重臣均在其中，个个身穿褐色囚服，口中塞了木丸，双手反绑在背后，跪在囚车当中。众囚均受过酷刑拷打，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眼神茫然空洞，完全没有了名臣的体面。

囚车之后，还有好几千人的囚犯队伍，被绳索连成数串，低头跟在囚车之后，气态恹恹，身不能直。这些人多是王涯、舒元舆等的亲眷好友，杜湛甚至看到了好几名眼熟的人，如名妓景悦，还有当日在王涯书房见过的名士皇甫湜、卢仝等。

如此大规模地处决罪臣及家眷，为首者均是鼎足重臣，四名当朝宰相均在其列，这在大唐历史上还是前所未有的事。长安民众倾城而出，围观者如海，有不少人拾起石砾，朝王涯囚车投掷。众多囚犯中，独王涯一人受此“待遇”，盖因他执政后与民争利，有榷茶(15)之举。王涯年已七十，不堪荼毒，羞愤欲死。

杜湛倒是一直保持了冷静，只是不忍再看下去，便只立在醴泉坊南门处，未随人流涌进西市。忽听到鼓声响起，行刑开始了。时隔不久，便有胡人自西市奔出，对坊卒大谈某宰相是如何被剥光衣衫，拖到砧板上，刽子手再用巨斧将其自腰间砍为两段。又称宰相王涯年纪最大，骨肉最奇，居然金光闪闪(16)，斧子砍下时，还咔嚓有金铁之声。那情形，倒不似在谈论杀人，而是在砍柴劈禾一般。杜湛忽觉得胸腹憋屈得难受，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喉咙发酸发痒，几欲作呕。

一名袄教教徒自坊中奔出，叫道：“杜公子，出事了！”杜湛摇头道：“还能有什么大事？”教徒道：“那位王小娘子得知凶讯，忽然吐血晕倒了。人虽不醒，口中却一直在喊杜公子你的名字。”

杜湛道：“是芊娘吗？她怎么会知道凶讯，是谁告诉她的？”蓦然想到王绵芊是听到了杀人的鼓声，她那么冰雪聪明的女子，一定猜到了端倪。心下大急，忙朝袄祠赶来。进来祠门，却被德禄公主拦住，问道：“袄祠正在推选袄主，杜郎来这里做什么？”

杜湛道：“我听说芊娘吐血晕倒，想来探望。”德禄公主道：“王小娘子已经知道家人遇难，心中难过才晕了过去，过一会儿自会醒来。”

杜湛心道：“芊娘已失去所有，正是最绝望的时刻，就算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她，此刻也一定要在她身边。”忙道：“公主，之前你答应过我，还要再让我见芊娘一次。”德禄公主道：“我是答应过你，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杜湛微一思忖，即点头应道：“好。”

进来静室时，王绵芊躺在床上，尚未醒来。杜湛在床边坐下，看到她满面泪痕未干，仿佛看到了她的孤独无助，在漫漫黑夜里已经走了很远，却是永无尽头的绝路……

忽听到外面曹继荣和回鹘公主说话，不断提及“王小娘子”，便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曹继荣道：“嗯，这个……王小娘子是在拜神时听到鼓声，人晕过去时，还吐了血，溅到神像上，大大亵渎了天神。新任安袄主和长老们商议后，判定她有罪，按教规本该处死，我求了一番情，新袄主和长老们同意给公主面子，赦免她死罪，不过要在神殿服几天刑，负责清扫大殿之类。”

杜湛道：“芊娘又不是袄教教徒，凭什么要受袄教教规处罚？”曹继荣为难地道：“这个……”德禄公主道：“王小娘子人在袄祠，就该服从这里的规矩。安袄主新官上任，杜郎就别让他为难了。”

曹继荣道：“公主说得极是。况且比起处死，在神殿服几天刑又算什么？杜公子，你说呢？”为方便德禄公主，他本一直用回鹘语交谈，到这句时，却突然改用汉语。

杜湛来自沙州，知道袄教教规森严，连用别人的杯子喝水都是重罪，不得已，只得道：“那就让芊娘在神殿服刑吧。”还想再进去看王绵芊醒了没有，却被德禄公主握住手腕，嫣然笑道：“最后一面已经见了，我们这就走吧。”

杜湛回过头去，隐隐见到倩影映窗，似是王绵芊立在窗后，陡然想起了杜甫名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他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却也知道她正落寞失意，心中一时感怀，又是关切，又是痛心。他亦曾遭逢巨变，生死系于一线，劫后重生之时，又惊闻生母惨死讯息。然人生最低谷之时，他还有诸多亲朋好友的关爱和鼓励。而她只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从此将恍如飘萍，尝尽颠沛流离之苦。

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泪空相向，风尘何处期？少小孤弱，正需朋友抚慰，却被迫踏上逃亡之路。更兼寒风凛冽，举目衰草暮雪。相识恨晚，尤其相交于患难之际，当抵掌促膝，朝夕同处，然又临别，欲去无路，欲留不能，欲舍不忍。期待离别后重聚，却不知将相会于何时，又会相遇于何地？

一时进退维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默默念道：“再见了芊娘，愿你一切安好。”

玉盏金波满，人生相会难。人去后，吹箫人断，倚楼人独。从此，两情难语，回首旧游，山无重数。

甘露之变后，宦官仇士良杀死倡事者宰相李训及其心腹、党羽，兼杀朝官，王涯、王墦、罗立言、郭行余、贾餗、舒元舆(17)等重臣皆被腰斩，家眷不管亲疏皆死，孩童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奴婢。前后牵连被杀者数以千计，西市流血成渠。名士卢仝仅因在王涯家中作客，便遭了宦官的毒手，且死得极为凄惨，因“老无发，阉人于脑后加钉而死”。其好友贾岛后有《哭卢仝》诗云：“平生四十年，惟着白布衣。”而千里来投王涯求官的再从弟王沐，也仅因为到王家打探消息而遭神策军逮捕，与王涯、皇甫湜等一道押赴西市腰斩。歙州巡官李玫作诗祭吊王涯道：“浮云凄惨日微明，沉痛将军负罪名。白昼叫阍无近戚，缟衣饮气只门生。佳人暗泣填宫泪，厩马连嘶唤主声。六合茫茫皆汉土，此身无处哭田横。”

宦官气焰日盛，更加不可一世，视文宗皇帝如傀儡，朝廷大权全归北司。神策军将吏迁官，根本不奏请皇帝，而是由神策中尉直接下达中书省，令其奏请施行，以至神策军将吏迁官频仍，几无虚日。史称：“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也不是所有人就此屈服于宦官的淫威。远在外地的年轻诗人李商隐有感于甘露之变，写下了《重有感》一诗：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
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
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击高秋！
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

当时宦官权势熏天，人情惶恐不安，众人多敢怒不敢言，李商隐却大声呼吁诛讨宦官，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勇气。乐官尉迟璋亦曾率乐工、乐伎在宫中为文宗皇帝演奏表演《有所思》：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
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
天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千里？
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
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
含愁更见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
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正是无辜遇害的名士卢仝的作品。

开成元年（836年）二月，甘露之变两月后，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正式向朝廷上表，请问宰相王涯等因何罪而被杀。昭义军最早为安置史思明降将薛嵩(18)而设，下辖泽、潞、邢、铭、磁五州，治所潞州。昭义东邻魏博，北方接成德，西北接河东，西靠河中，南边是河南府与河阳三城，是朝廷防御河朔藩镇的前哨，即宪宗朝宰相李绛所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铭、磁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除此之外，昭义治所潞州还有独特的政治地位。唐玄宗即位之前，曾任潞州别驾，因而潞州又是玄宗皇帝的发迹地，被加为大都督府，与并州、益州、荆州、扬州并列为五大都督府。

然昭义刘氏与宦官势力素有仇怨，刘从谏父刘悟(19)为昭义节度使时，便与宦官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大宦官刘承偕有拥立唐穆宗之功，又是太后郭念云义子，恃恩骄横不法，任昭义监军时，屡屡凌辱节度使刘悟。因刘悟不买其账，便与磁州(20)刺史张汶密谋，预备以罪名擒刘悟送京城，再以张汶代为昭义节度使。不料风声走漏，刘悟事先得知了消息，遂发兵杀死张汶，囚禁刘承偕。唐穆宗急忙下诏，命刘悟送刘承偕回京，刘悟称军情不附，不肯奉诏。宰相裴度认为刘承偕专恣不法，有骄纵之罪，奏请允准刘悟将刘承偕斩首示众，以收藩镇将士之心。唐穆宗怎能杀死扶助自己当上皇帝的恩人及母亲郭太后养子，理所当然不同意。裴度又奏请将刘承偕流放远荒之地，唐穆宗为了救回刘承偕，这才勉强准奏。刘悟遂释放刘承偕，刘承偕还朝后终遭流放。刘悟也由此得罪了宦官势力，遂开始不恭朝命，招纳勇士，扩充实力，欲效河朔三镇割据。

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八月，刘悟突患急病去世。临死前，遗表以其子刘从谏为昭义留后(21)。刘从谏知道父亲生前因为监军刘承偕一事得罪了朝廷，担心朝廷拒绝任命自己为节度使，遂隐瞒父亲去世消息，拒不向朝廷报丧。司马贾直言(22)怒责道：“尊父当年杀李师道，率淄青十二州归顺朝廷，功劳不小，只是由于擅杀磁州刺史张汶的缘故，自认为沾染上不干净的恶名，以至羞耻而死。郎君目下不过是个后生，怎敢如此大胆，欺骗朝廷？生父病殁，不赶快吊丧哭泣，今后还怎样做人！”刘从谏无言以答，公开为父吊丧，并上奏朝廷。

当时唐敬宗新即帝位，日夜游玩，朝政由宰相李逢吉、神策军中尉王守澄主持。刘从谏派人以重金贿赂李逢吉和王守澄，请求朝廷任命自己为昭义节度使。左仆射李绛等人认为昭义离京师长安较近，属于内镇，地位极重，与河朔割据藩镇大不相同，不能允准世袭之事，建议朝廷调刘从谏为外地刺史，另行选派节度使，以安抚军心。但李逢吉、王守澄皆已受刘从谏之贿，屡次为之求情，刘从谏遂得以接任父职，被朝廷正式拜为节度使。刘悟军政烦苛，刘从谏接任后，宽厚待人，众颇附之。

甘露之变首谋宰相李训为故宰相李逢吉从子，李逢吉在刘从谏继任节度使一事上出过大力。另一核心人物凤翔节度使郑注曾在昭义军中任过职，与刘从谏关系友善。而太和六年（832年）刘从谏入朝时，宰相王涯等人也曾为他说话，称其忠义可嘉，朝廷因此加刘从谏同平章事，遣其归镇。李训、王涯等人遇害后，刘从谏感念旧恩，挺身上书，道：“涯等儒生，荷国荣宠，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构逆！训等实欲讨除内臣，两中尉自为救死之谋，遂至相杀；诬以反逆，诚恐非辜。设若宰相实有异图，当委之有司，正其典刑，岂有内臣擅领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流血千门，僵尸万计，搜罗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无成。谨当修饬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藩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在这篇上表中，刘从谏除了为王涯等人鸣冤叫屈外，还揭露了宦官滥杀无辜的残暴行径，并向宦官发出警告，要修饬封疆，训练士卒，如果指宦官难制，将誓死清君侧。其后，刘从谏又几次上表重申其态度。在昭义一再威胁出兵的军事压力下，仇士良等宦官有所惮忌，才略微收敛。

二月二十六日，仇士良以唐文宗名义发出诏书，加刘从谏检校司徒，意图笼络。不想刘从谏铁了心要跟宦官作对到底，再度派遣牙将焦楚长入朝上表，以让官为名，暴扬仇士良等人之罪。唐文宗不得不亲自召见焦楚长，予以抚慰。

唐代安史之乱后，藩镇及领兵将领权势迅疾增长，一度威胁到皇权。经过肃、代、德、宪四代皇帝努力，才勉强恢复了中央朝廷权威。宦官势力即崛起于朝廷与藩镇剧斗之时，因皇帝猜疑大将而掌握了禁军兵权。之后，中央朝廷和统兵大将、宦官三方互相牵制，维持着平衡状态。甘露之变打破了唐朝的政治平衡局面，宦官权力达到极盛，视皇帝和朝臣如傀儡，恣意妄为。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挺身而出，实是以大将身份压制宦官势力。仇士良见刘从谏强硬，生怕激怒对方兴兵声讨，气焰稍息，宰相郑覃、李石始能秉政。如此，由于刘从谏个人的强势及昭义的实力，终令宦官有所收敛，又暂时恢复了表面的政治平衡。甘露之变中被难者李训、王涯、贾餗、王璠等家族遗属，闻讯均投奔刘从谏，得以潞州为避难之所。

宰相李石为人忠正，经常当面指责仇士良，仇士良因与之论政理屈词穷，怀恨在心。当时京师风传皇帝有意让宰相统率神策军，人情汹汹，长安形势极度紧张，官民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李石找到仇士良，当面澄清谣言，说明宰相决无执掌神策军之意。但宦官们的疑虑并未完全解除。于是，一场针对首相李石的阴谋诞生了。

唐代制度，宰相上朝，都要由金吾卫护送，直至大明宫建福门。甘露之变后，仇士良借口前宰相李训等人谋反，撤销了金吾卫护送宰相上朝制度，还强行收缴各衙门仪仗卫队的军器，一律换成仪刀。某日，李石自亲仁里宅第骑马入朝，仇士良在途中埋伏刺客，欲暗中行刺。当李石坐骑行至半路时，刺客突然杀出，射伤了李石，几名随从一惊而散。李石的马受惊，幸好这马有灵性，回头往李府发足狂奔。李石受伤，只能伏在马上。到坊门时，李石再次遭刺客袭击。刺客用刀去砍李石，不料马快，只砍断了马尾，李石幸免于难。

文宗皇帝闻讯大惊，命神策六军遣兵三十人卫从宰相，敕京城内外捕盗，竟无所获。京城大恐，数日不安。次日，百官入朝者仅九人而已。事后，李石考虑到自身安全得不到保证，被迫上书称病，请求辞去相位。文宗明明知道宰相是畏惧宦官，却无可奈何，只得同意李石出任荆南节度使。

刘从谏派部将陈季卿入朝，预备再次揭露宦官罪恶。正逢李石遇刺，陈季卿见宦官骄横难制，连宰相都敢行刺，担心自身安危，不及入朝便动身返回昭义。刘从谏怒其畏惧宦官，将陈季卿斩首示众。

自李石出镇荆南后，仇士良更是肆无忌惮。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内，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入朝前，都先与家人辞别，因为说不定何时就会被杀。唐文宗更是受到宦官欺凌，被严密监视，难于料理朝政，再也不能有所作为。因为无事可做，皇帝只好饮酒求醉，赋诗遣愁。

有一天，唐文宗问当值学士周墀道：“朕可方前代何主？”周墀恬不知耻地恭维道：“陛下可以比尧舜。”

文宗还算有自知之明，叹道：“朕岂敢比尧舜，何如周赧、汉献耳！”周墀忙道：“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文宗说：“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周墀亦伏地流泪。此后，唐文宗因伤感而抑郁成疾，不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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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代长安实行封闭坊里管理及夜禁制度，居民居住的坊里四周以围墙封闭，每面仅开一扇门，坊角设有武候铺，由卫士守卫；城门和坊门早晚都要定时开闭，以击鼓为准。《唐律疏义》：“宫卫令，五更三筹，顺天门击鼓，听人行。昼漏尽，顺天门击鼓四百槌讫，闭门。后更击六百槌，坊门皆闭，禁人行，违者笞二十。故注云：‘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有行者皆为犯夜；故，谓公事急速……’但公家之事须行，及私家吉凶疾病之类，皆须得本县或本坊文牒，然始合行。若不得公验，虽复无罪，街铺之人不合许过。既云‘闭门鼓后，开门鼓前禁行’，明禁出坊外者，若坊内行者，不拘此律。”

(2) 帝制时代，为了维护等级制度的尊严，说话写文章时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直接说出或写出，可以用其他字代换，或是刻意将该字缺笔，取名时也不能取他们的名讳中字，甚或同音的字，否则可能触犯大不敬之罪。唐敬宗名李湛，杜湛与其同名，但因他出生时已是吐蕃子民身份，所以不算犯讳。

(3) 唐玄宗李隆基未当皇帝前，与兄弟五人住在隆庆池北面，号称五王宅。后来李隆基当上了皇帝，其兄弟认识到自己继续住在皇上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不合适的，就将他们的住所献出建兴庆宫。兴庆宫建成后，李隆基正式迁到兴庆宫起居办公。自从大明宫建成，大明宫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枢，直到李隆基登基后，才改中枢到兴庆宫。安史之乱后，兴庆宫和它的主人唐玄宗一样，失去了最高的地位，沦为闲宫，成为太上皇、皇太后们养老送终的地方。兴庆宫不少建筑如勤政务本楼、长庆楼均临靠大街。唐玄宗在位时，常常在勤政务本楼上举办宴会，同时还允许民众在楼前的大型广场上歌舞娱乐，以示与民同乐。

(4) 私庙：家族为祖先立的庙，庙中供奉神位等，依时祭祀。古时有官爵者才能建庙，上古叫宗庙，唐朝始创私庙，宋改为家庙。《礼记》：“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祭于寝。”

(5) 吕岩：即大名鼎鼎的吕洞宾。岩或作喦、巖。

(6) 注子：酒壶的雏形，腹部一侧按流，另一侧附柄，多鼓腹、盘口短颈、短流，流作六角形、八角形或圆形，形状像长颈的盛水瓶。唐代宴饮，唐宪宗元和年间“酌酒犹用樽杓”，由主人或令官用杓在酒盆内勺酒，依次分给宾客。注子在宪宗朝后才开始流行。

(7) 杨国忠身世见同系列小说《璇玑图》。

(8) 节度意为节制调度。节度使成为正式职衔始于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年）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之时。节度使为差遣职，其官署称为使府、幕府，幕职有节度副使等文职和都知兵马使等武职，每一节度使领若干州，为这一地区最高军事长官，总辖区内的军、政、财大权，所辖区内州县归其统属。功名卓著者往往可以入朝为相，故节度使地位颇重。

(9) 现存晋代书法名家索靖唯一留世墨迹《出师颂》（中国现存最早的书法作品，一说为隋代高僧智永所作）上有藏书画印章“永存珍秘”，即为王涯本人钤印。

(10) 中国历史上有几次著名的书籍之厄：南朝梁元帝萧绎在江陵收集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江陵城被魏军攻陷前夕，萧氏藏书被一把火焚为灰烬；隋朝嘉则殿（宫廷藏书所）有藏书三十七万卷，唐军在东都洛阳获得隋旧藏书后，用船只溯黄河运往长安，途中遭遇风浪，图书全部倾覆于今三门峡一带。贞观、开元年间，唐廷在全国范围内号召士民献书，对于不愿捐献的，则由官府出面向主人借阅，待抄写完毕后再完璧归赵，由此得到了大量的珍贵书籍，全部按经、史、子、集四部分藏于长安和洛阳两都。然经“安史之乱”后，这些书籍灰飞烟灭，片纸不留。在唐代宗、唐文宗时期，唐廷又大规模地搜求典籍，分藏于十二库之中。

(11) 裴鐇出自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裴氏，官宦满门，世代荣华。其四世祖为裴行俭，三世祖为裴光庭，娶武三思之女，玄宗朝时任宰相。祖父裴儆曾任左金吾将军。父裴埙任户部郎中。中国裴姓均出自闻喜，有“天下无二裴”之说，故闻喜裴氏自古是望世家族，“自秦汉以来，历六朝而盛，至隋唐而盛极，五代以后，余芳犹存。在上下二千年间，豪杰俊迈，名卿贤相，摩肩接踵，辉耀前史，茂郁如林，代有伟人，彪炳史册。”据《裴氏世谱》统计，裴氏家族在历史上曾先后出过宰相59人，大将军59人，中书侍郎14人，尚书55人，侍郎44人，常侍11人，御史10人，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25人，刺史211人，太守77人；封爵者公89人，侯33人，伯11人，子18人，男13人；与皇室联姻者皇后3人，太子妃4人，王妃2人，驸马21人，公主20人等。

(12) 《唐律疏议》：“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所为店。”实际上邸店往往兼营堆货、交易和住商旅的事。由于邸店获利丰厚，贵族官僚纷纷开设邸店，唐玄宗时就曾下令“禁九品以下清资官置客舍、邸店、车坊”，但无法禁止，只好规定贵族官僚开设的邸店同百姓一样交税，如宣宗敕令：“应公主家有庄宅、邸店，宜依百姓例差科。”

(13) 王涯女嫁窦（宰相窦易直子）为妻。王女出嫁时，请买价值70万钱的玉钗。王涯道：“七十万钱，吾一月俸金尔，岂于女惜，但一钗70万钱，此妖物也，必与祸相随。”未允其请。越数月，此钗归外郎冯球妻。王涯叹道：“冯为郎吏，妻子首饰有70万，其可久乎？”

(14) 李孝本有二女，受父牵累刺配右神策军为奴。唐文宗听说二女有殊色，下令征入宫中。右拾遗魏謩（贞观名臣魏征五世孙）上《谏纳李孝本女疏》，称文宗“不避宗姓，大兴物议，臣窃为陛下痛惜”云云。文宗不得已，乃遣出二女。

(15) 榷茶：即中央朝廷对茶叶实行专卖。唐代中期以后，人们对于茶叶“溺之甚，穷日尽夜，殆成风俗”，茶叶成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与柴米油盐一样不可或离：“茶为食物，无异米盐，于人所资，远近同俗。既祛竭乏，难舍斯须，田闾之间，嗜好尤切。”中国榷茶始于唐德宗年间，当时的做法是根据茶叶的等级征收10％左右的商业税，仅一年茶税，就高达到40多万缗。王涯任宰相时，同时兼管财政，为进一步垄断茶叶经营，置榷茶使（管理茶叶买卖），移植民茶树于官场，焚弃百姓私制茶叶，天下大怨。

(16) 据唐人李亢（唐宣宗至唐懿宗间在世）所著《独异志》：“文宗朝，宰相王涯奢豪。庭穿一井，金玉为栏，严其锁钥，天下宝玉真珠，悉投于中。汲其水，供涯所饮。未几犯法枭戮。涯骨肉色并如金。”即指王涯长期饮小说中所提如璧井井水，死后骨肉为金色。

(17) 舒元舆（791－835年）：字升远，婺州东阳（今浙江金华）人。唐元和八年（813年）进士，初授鄂县县尉，以干练知名。其弟舒元褒、舒元肱、舒元迥，皆第进士。宰相裴度荐为兴元书记，作文以檄豪健闻名。当时宦官专权，故作《养狸述》一文讥讽。拜监察御史，迁刑部员外郎，改著作郎。文宗时，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舒元舆有一侄名舒守谦，老实又聪敏，跟随舒元舆十年，舒元舆十分喜爱他。某天，舒元舆忽开始怪罪谴责舒守谦，舒家奴婢也都鄙薄他。舒守谦内心十分不安，求归江南。舒元舆亦不挽留，舒守谦悲叹离去。后舒氏全族被诛，独舒守谦一人幸免。舒元舆曾作《牡丹赋》，传诵一时。后来唐文宗观赏牡丹时，吟诵其中词句：“何前代寂寞而不闻，今则昌然而大来？曷草木之命，亦有时而塞，亦有时而开？”潸然泪下。

(18) 薛嵩：名将薛仁贵之孙，演义《薛刚反唐》中薛刚原型。薛仁贵为高宗朝名将，勇武过人，数次作战，呼而弛，所向披靡，敌遂奔溃。天山击突厥一战，敌九姓众十余万，先令骁骑挑战，薛仁贵发三矢，杀三人，敌慑服而溃，于是有“将军三箭定天山”之说。薛嵩父薛楚玉曾任范阳节度使，以臂力骑射闻名。安史之乱时，薛嵩投安史叛军，为史朝义守相州（今河南安阳）。宝应元年（762年）归降朝廷，封昭义节度使。

(19) 刘悟：原平卢军节度使刘正臣孙。刘正臣原名客奴，少从平卢军，以骁勇闻名。平卢节度使吕知诲附安禄山叛，他袭杀吕知诲，被唐玄宗授为柳城郡太守、平卢军节度使，赐名正臣。后与史思明作战，战死。刘悟少有勇力，随其叔父刘全谅为宣武牙将。因盗窃钱物逃奔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令将后军，迁都知兵马使、兼监察御史。元和十四年（819年），朝廷讨伐李师道。李师道令刘悟率兵万余屯阳谷拒唐军。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其人及李师道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屡败刘悟军。刘悟移营而守，李师道疑其有意逗留，密令行营兵马副使张暹斩刘悟。张暹素与刘悟素友善，以实情相告。刘悟遂率众倒戈，斩李师道父子及其同谋，至田弘正营前请降。唐宪宗授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淄青十二州得以平定。唐穆宗即位后，刘悟迁昭义节度使。

(20) 磁州：今河北邯郸。

(21) 留后：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称。唐玄宗时，宰相或大臣遥领节度使，节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后知节度事，以后成为惯例。“安史之乱”后，藩镇跋扈，河北三镇和淄青、淮西诸镇的节度使多在临死前遗表请以子弟为留后；也有节度使死后，军中拥立他的子弟或大将为留后的。朝廷有时予以承认，随后即正授节度使；有时不予承认，另授节度使，往往导致战争。

(22) 贾直言父贾道冲，以伎术（技艺方术）得罪，唐代宗贬之，途中又以毒酒赐死。贾直言趁父亲礼拜四方时，从押送者手中夺过毒酒喝掉，当场昏迷而死。然次日毒药自足底泄出，他又醒了过来，只是因此而跛足。唐代宗得知后极为感动，免除贾道冲死罪。贾直言后为李师道幕僚，曾多次劝说李师道归顺朝廷，反遭关押。刘悟杀李师道后，得贾直言于禁锢之间，又嘉其所为，因奏置幕中。贾直言跟随刘悟后，多有劝谏，美誉日闻于朝。唐穆宗以谏议大夫征之，刘悟却不肯放人，拜章乞留，贾直言遂一直留在昭义。太和九年（835年）三月卒，唐廷为其废朝一日，赠工部尚书。

第三章　苒苒魂惊

这家酒肆是长安城中距离大明宫最近的一家，以出产黄桂稠酒扬名，酒色乳白，似酸不酸，甜润醇厚，桂香浓郁，即酿即售，是京城著名美酒。大诗人李白亦多次光临此处，号称『斗酒诗百篇』。神策军将士及宫中贵人时常在这里集会，因而这里的消息比别处要多得多，大半涉及朝堂宫闱，非但灵通，而且可靠。

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
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

随波逐浪到天涯，迁客西还有几家。
却到帝都重富贵，请君莫忘浪淘沙。

——唐 居易 《浪淘沙》二首

正月初一是中国人的传统新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元旦这一天尤易引发游子的思乡之情。大诗人高适有诗云：“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多少离愁，散在天涯。

而幸运赶回故乡过节的游子，往往别有一番滋味。唐人周弘亮有《故乡除夜》云：“三百六十日云终，故乡还与异乡同。非唯律变情堪恨，抑亦才疏命未通。何处夜歌销腊酒，谁家高烛候春风。诗成始欲吟将看，早是去年牵课中。”身在故乡，仍为异客，惆怅尽在不言中。

对于已化名剑公子的杜湛而言，情感似比周氏还要复杂得多——在时人眼中，京兆杜曲才是他的故乡，但他却始终觉得自己的根基在敦煌，那里才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过是长安的匆匆过客。然天涯渺茫，无论故乡也好，异乡也好，他再也不能回去敦煌。

不过这只是杜湛个人的愁绪，作为大唐的中心，长安依然为浓烈的节日气氛所覆盖。新年的第一天，西市照旧熙熙攘攘，客商如云，许多酒楼、酒肆甚至早早就被人包下了。相比而言，剑肆的生意则要清淡得多，这倒也不出意料。负责看店的区亮坐在柜台后发了半天呆，正要往后院去打水时，忽见门帘一挑，一名少女扶着老妪进来。

区亮忙迎了上去，赔笑道：“这里是剑肆，太夫人和小娘子怕是走错地方了。”少女笑道：“没错，我们来的就是这家剑肆。听说你们这里不卖剑，专以重金搜罗天下名剑，是也不是？”区亮道：“是。小娘子可是有什么家传宝剑？”自报了姓名，请二人到里间坐了。

那少女扶老妪坐下，这才从衣襟下取出一柄梅花短剑，问道：“区郎觉得这柄短剑如何？”区亮略一把玩，便道：“此剑相当不凡，当是古剑。小娘子想索价多少？”少女道：“不要一文钱，只求见你家主人剑公子一面。”

区亮沉吟道：“这个……剑公子不轻易见客。小娘子若只是手头不便，也不必卖剑，小店愿意略微资助一些。若是真心想卖，尽可以开价。”少女笑道：“喂，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要一文钱，怎么又扯上手头不便了？”

区亮本也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碰上那少女却被噎得半句也回答不上来，只得道：“那好，二位稍候，我到后院看看剑公子人在不在。”

话音刚落，杜湛便挑帘出来，道：“我人在这里。”略一抱拳，问道：“二位指名要见剑某，有何指教？”

少女上下打量了杜湛一番，笑道：“剑公子名气大得很，我还以为怎么说也是个中年男子，却想不到如此年轻。”杜湛道：“小娘子客气了。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少女道：“我姓平，剑公子就叫我平娘好了。”又道：“不是我想见你，是我师傅要见你。”

杜湛道：“太夫人找剑某可是有事？”老妪缓缓起身，道：“我听说剑公子手上有一柄南诏浪剑，想借来瞧上一瞧。”

杜湛正色道：“剑某开这家剑肆，名为收购天下名剑，实为以剑会友，但还从来没有收过南诏浪剑，抑或遇到身佩浪剑的朋友。太夫人怕是弄错了。区亮，快些将短剑还给太夫人。”

区亮闻言，便将短剑双手奉了过去。老妪接过短剑，摇头道：“我诚心登门拜访，只求一见浪剑，别无其他。这短剑便是我送给剑公子的见面礼。”忽将短剑掷了出去，竟连剑带鞘钉在门板上，且正中门神魏徵(1)的右眼。

杜湛见这老妪五六十岁年纪，不但手劲惊人，而且准头极好，必是身怀武艺。他虽在西市开了这家剑肆作为门面，几年来一直隐姓埋名，深居简出，更极少以浪剑示人，无非是不想旁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却不知这老妪如何得知自己手中有南诏浪剑。

那少女平娘又道：“我师傅已然将话挑明，她老人家只是想看一看剑公子手中的浪剑，又不偷又不抢，剑公子何必如此小气？”

杜湛沉吟道：“太夫人这柄短剑价值不在浪剑之下，如何肯舍弃如此贵重的宝剑，而只求一观浪剑呢？”老妪道：“这是我的私事，不必向剑公子见告。”杜湛遂点头道：“也对。剑某这里确实有一柄浪剑……”

平娘道：“哈哈，堂堂剑公子也撒谎，你适才还说没有南诏浪剑呢。”区亮忙道：“剑公子是说剑肆开张后，还从来没有收过南诏浪剑，抑或遇到身佩浪剑的朋友。我家公子的浪剑是这之前一位朋友临别赠送的。”

杜湛也不多说。他因浪剑太过醒目，行家一望便知此剑不凡，素不佩带，自去后院取了浪剑出来。平娘忙接了过去，递给老妪。老妪抚摸镮首的“空”字，双手微微颤抖，呼吸亦明显急促了起来。

平娘问道：“师傅，是那柄剑吗？”老妪点点头，又问道：“这柄剑的主人现在哪里？”

杜湛迟疑问道：“敢问太夫人可认识空空儿空先生？”平娘笑道：“我师傅认识空空儿时，剑公子还没出世呢。”老妪喝道：“平娘不得无礼。”又将浪剑递还了回来，道：“叨扰了。平娘，咱们走吧。”

杜湛大为惊讶，微一沉吟，即拔下梅花短剑，追出来欲交还原主。老妪摇头道：“这剑我也用不上了，就送给剑公子留个纪念吧。”

杜湛道：“太夫人，请听晚辈一言，我不知道太夫人和空先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太夫人既然还惦记空先生，放心不下他，何不自己去峨眉山找他？岁月流淌，他终会释怀。”

老妪喃喃道：“岁月流淌，他终会释怀……剑公子真的这样认为吗？”杜湛点点头，道：“我来自沙州，那里四面都是流沙大沙漠，在广阔的天地交界间，人渺小如蝼蚁，轻微若沙砾。风卷过沙丘，一切痕迹均被抚平，只剩下层层涟漪。其实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又有什么分别！”

老妪道：“说得好！剑公子年纪虽轻，却有大智慧，难怪空郎肯将随身佩剑赠送于你。”又幽幽叹道：“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扶了平娘自去了。

杜湛凝视老妪师徒在冬日阳光中踯躅远去，心中颇为感怀。他虽不了解老妪跟空空儿是什么关系，却也能猜到个大概：空空儿全身上下透着大山的质朴和粗犷，这老妪却有着湖水的安逸与宁静，二人气质极为契合，即使不曾是恋人，也必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往事。一笛碧云风，往事已成空。梦魂飞不到，无处觅征鸿。

正忧思满怀时，忽见到数名神策军士在市集上闲逛，为首的正是昔日酒肉朋友哥舒陶，杜湛不欲生事，忙转身进来剑肆。

有胡人上前禀报道：“回鹘国来了信使，公主请剑公子立即回府议事。”杜湛点点头，遂引了侍从，自后门出来，出西市北门，预备回去醴泉坊德禄公主府上。到坊门时，却被一群神策军士拦住，为首的正是权宦仇士良义子仇公武。

杜湛道：“仇将军拦住剑某去路，有何贵干？”仇公武笑道：“杜公子，几年不见，你可是老成多了。”杜湛道：“在下是剑公子。”仇公武便改口道：“剑公子当真是今非昔比，气派得很，出门都带着这么多随从。”杜湛道：“哪里比得上仇将军你威风，出门都是大队神策军人马护送。”

仇公武哈哈一笑，道：“我今日来找剑公子，全无恶意，我义父孙女出嫁，杜公子也算半个媒人，想请剑公子到府上喝杯水酒。”

杜湛曾亲眼目睹宦官杀人如草芥，耻于与宦官为伍，当即道：“恭喜。只是仇中尉孙女出嫁，我能有什么功劳？抱歉了，我还有事。”

仇公武道：“怎么，我们这么多神策军将士，还请不动剑公子一个人吗？”微微一使眼色，军士便一齐亮出兵刃，分散包抄了上来。

侍从不敢招惹神策军，忙上前劝道：“仇中尉位高权重，仇将军也挺客气的，公子还是走一趟吧。得罪了仇中尉和神策军，可是后患无穷。”

杜湛见神策军拉开了架势，料想自己坚持不去，对方多半也会用强，只得道：“你们先回去。”自己随仇公武往安兴坊而来。又问道：“仇中尉孙女许给哪家高门公子？”仇公武笑道：“这个暂时不能说，剑公子见到新郎本人时，自然就会知道。”

杜湛心道：“难不成新郎官是杜悰杜叔叔的公子、我的堂兄？仇士良知道我已与杜氏决裂，并改名换姓，便有意把我叫去参加婚礼，好令我难堪？”然事已至此，也无可回避，只得硬着头皮前往。又问道：“仇将军如何找到我的？”仇公武道：“噢，我义父说杜公子既与杜氏断绝来往，又是来自河西，除了投靠回鹘或九姓胡人外，别无去处。我派了人略一打听，果然如此。

杜湛便不再多问。路过崇仁坊东门时，不见坊们挂有喜庆灯笼，心道：“我那几位堂兄虽非岐阳公主亲出，却也是杜氏子弟，婚礼不至于如此简陋，那么新郎官应该不是堂兄中的一位了。”转念又想到杜氏名门，怎么可能娶宦官孙女作妻子，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进来安兴坊时，亦不见婚礼迹象，盖因士大夫均以与宦官相交为羞。况且宦官本是无性之人，阉人婚嫁太过招摇，只能徒然惹人耻笑。进来仇氏大门，这才看见彩帛高挂，丝带飘展，颇有喜庆气息。

仇士良正在堂中抚慰即将出嫁的孙女仇凌儿。仇凌儿穿着一身黑色刺绣婚服，精致华贵，却是满脸的不情不愿，泪眼涟涟，嘴噘得老高。仇士良见义子引着杜湛进来，便命侍女先扶孙女进去。仇公武先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仇士良点头道：“剑公子，这绰号不错。”

杜湛遂上前道：“剑某事先不知仇公今日出嫁孙女，来得匆忙，不曾携带贺仪，实在抱歉。”仇士良道：“剑公子算是媒人，我谢媒，哪还敢要什么贺仪。”

杜湛不明所以，问道：“我与仇中尉已有四五年未见，如何能成为令孙女的媒人？”仇士良正待回答，忽有军士进来禀报道：“新郎到了！”

仇士良亲自出迎，引了新郎官进来，却是当年在平康坊哥舒陶引见过的郑公子。杜湛道：“这位不是郑公子吗？”仇士良道：“郑公子？不，这位是光王殿下。不过他的母亲倒确实姓郑，是宫中的郑太妃。”

杜湛这才知道新郎官原来是光王李怡，宪宗皇帝之子，亦是当今文宗皇帝的叔叔。当日他以郑公子自称，显然是不欲旁人知道自己的宗王身份，改以母亲郑琼罗姓氏冒称了。至于那位韦公子，多半就是唐穆宗妃子韦氏所生的颍王李瀍，当今文宗皇帝的弟弟。难怪仇凌儿不愿意出嫁，李怡不但年纪大她一倍，长相愁苦木讷，还妻妾成群，儿子、女儿都有好几个了。虽有宗王名号，却因生母郑琼罗是以罪囚身份没入宫中为奴，且侍奉过太皇太后郭念云，身份卑下，导致儿子也没什么地位。

至于仇士良所言“媒人”，杜湛也大致猜到了原委，必是因为大唐镇国之宝玉龙子的缘故。当年他与空空儿相遇后结交，随即被仇士良手下抓捕，以他性命要挟空空儿就范，说出玉龙子下落。不想玉龙子并不在原处，空空儿不得不说出前后经过：当年罗令则只称留下玉龙子，后来侍奉过宪宗皇帝的昭容郑琼罗又托人转告了他两句诗，他才意外推断出玉龙子所在。然即便空空儿猜出下落，却再也没有返回过京师，自然也没有去取玉龙子。玉龙子既然消失不见，那么极可能是被郑琼罗拿了，因为她是除了空空儿之外的唯一知情者，还曾有过罗令则未婚妻子的身份。仇士良大概也猜到此节，虽不知道他对此采取了什么措施，但他将宠爱的孙女嫁给光王李怡为侍妾，似是有与郑琼罗母子结盟之意。或者郑琼罗畏惧仇士良权势，已将玉龙子交出。又或者仇士良并未得到玉龙子，将孙女嫁给光王李怡为侍妾，只是为了监视郑琼罗母子，以进一步确认玉龙子下落。

虽然杜湛转瞬便猜出缘由，然几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年容易意气用事的少年，当即只若无其事般上前招呼寒暄。仇士良又为他引见光王李怡，却不提他原来的名字杜湛，只说是剑公子。李怡看起来有些痴傻，也不知是否认出曾与杜湛谋过一面，只连连点头。

杜湛见宾客不多，料想仇士良是刻意如此——不然以对方权力地位，百官定会争相送礼巴结——一时不明白仇氏为何要特意将自己叫来。他已由甘露之变中见识过此人手段，知其为保权位不惜一切代价，他自己尚有重任在身，不能轻易得罪对方。至于大唐镇国之宝玉龙子，虽不愿意看到它落入宦官之手，然仇氏如此气焰和地位，他亦无力干涉，遂借口天色不早、夜禁将至辞去。仇士良也不多留，只道：“改日再找剑公子。”

仇公武送杜湛出来，到门口时，忽然问道：“剑公子可认得石雄？”

杜湛离开沙州时，曾与石雄约定将来在长安相会，然后来他自己投身回鹘公主为面首，无颜再见故人，遂未打听石雄下落。忽听到仇公武提及石雄的名字，极是意外，他本不欲承认，但又担心石雄有事，便道：“在沙州时见过。石将军人可还好？可有平安还朝？”仇公武道：“四年前，石雄由回鹘过境，被人认出逃犯身份，当即遭到逮捕。他自己供称从流放地逃脱，是要去河西沙州办一件私事，私事办完便会自首。”

杜湛道：“那么石将军人呢？”仇公武道：“就地押在振武军(2)军营服刑。日前振武节度使刘沔回朝述职，特别提及石雄才干过人，请求朝廷赦免其罪。另外，他还受石雄所托，打听杜湛的下落。”

杜湛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世上已经没有杜湛这个人了。”又问道：“跟石将军一道归国的，应该还有一个叫谭可则的人，他人可还好？”仇公武道：“这个人可没有听过。剑公子若是想知道详情，何不亲自去找刘沔刘相公。他目下人就在宣阳坊振武进奏院中。”

杜湛摇了摇头，拱手自去了。

仇士良宅第斜对面不远便是乐官院(3)，杜湛经过时，正见到乐官尉迟璋在与一名乐工交谈。他自投靠回鹘德禄公主以来，便不愿意再见旧识，虽与尉迟璋只在崇仁坊赵氏乐铺见过一面，却是与堂妹杜茵茵一起，生怕被对方认了出来，举袖掩面，疾步离去。

过了含光门，“闭门鼓”开始敲响，街上行人均加快脚步，好赶在鼓声停止前入坊归家。杜湛却突然停下来，朝身后一名男子招手，等他过来，方才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那人笑道：“不做什么。我也要往那边去，凑巧跟郎君同路而已。”

杜湛早发现对方自安兴坊一路跟随自己到这里，又见他有恃无恐，料想是神策军的人，一时也猜不透仇士良在捣什么鬼，然此人既已找到自己，要对付自己实在不是难事，当即也不再理会，任凭对方跟随。

一路回来醴泉坊，侍从正在南坊门等候，告道：“公主生怕剑公子有事，命小的在此迎候。”

杜湛点点头，又朝后面的跟踪者努了努嘴，道：“拦住那个人，不准他跟进坊里。”

回来公主府邸，德禄公主正在堂上来回徘徊，心腹亲信俱在大厅之内，甚至包括现任袄主安汗青。安汗青是前袄主安小白族侄，一直协助叔叔打理袄教事务，然在教中资历甚低，本无资格接任袄主，但由于德禄公主大力扶持，终于成功上位。

杜湛见气氛肃穆，非同一般的紧张，问道：“出了什么事？”德禄公主道：“回鹘国中出了大事。”

原来回鹘国中发生动乱，彰信可汗已然被杀，目下由宰相掘罗勿独揽大权。尤其令杜湛惊奇的是，这一切竟然跟五年前沙州行刺事件有关。五年前，回鹘特勤柴革与安允合宰相合谋，预备行刺吐蕃东道节度使尚绮心儿，嫁祸大唐，挑动唐蕃开战，再趁彰信可汗派兵援助大唐时发动叛乱，由柴革任可汗。为确保万事周全，柴革甚至亲自率人前往河西敦煌筹划行刺一事。

更为讽刺的是，柴革等人离开回鹘后不久，北方强国黠戛斯大兵压境，彰信可汗不得不派宰相掘罗勿率兵出征，正是柴革、安允合等人梦寐以求的局面。可惜因柴革亲自前往河西策划行事，尚未归国，安允合不敢妄动。而柴革这面，行刺虽然顺利，却被吐蕃军追捕甚急，东躲西藏，辗转回国时，吐蕃使者早已携带被捕的阿骨到达回鹘牙帐，将所有阴谋告知彰信可汗。柴革一入牙帐，便被拿下，与安允合一道被解押到王宫前，当着吐蕃使者的面斩首。彰信可汗还将二人首级函送吐蕃，以示意自己与行刺一事无干。

吐蕃虽然罢手，回鹘内部危机并没有结束。柴革被杀时，另一宰相掘罗勿尚率兵征战未归。有人向彰信可汗告发掘罗勿与特勤柴革早有勾结，彰信可汗半信半疑，但因掘罗勿领兵在外，并未发作。后掘罗勿得胜归来，得知柴革和安允合被杀，亦怒斥二人罪行，称死有余辜，彰信可汗因此而释怀，未追究掘罗勿与柴革是否勾连一事。

不久前，黠戛斯再度攻打回鹘，彰信可汗又派宰相掘罗勿出战。掘罗勿离开牙帐当日，便有人控告他有意谋反。彰信可汗急派人驰到前线军中，召掘罗勿归国。掘罗勿得知已被可汗猜忌后，料想回去后必然被杀，遂以三百匹良马贿赂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借沙陀兵共攻牙帐。彰信可汗亲自迎战，战败自杀。掘罗勿立特勤馺为可汗，立唐太和公主为新可敦，自己独掌大权。

杜湛听了深为震撼，倒不是为回鹘国内动乱，而是隐隐预感到天下将有大变——

大唐、吐蕃、回鹘并立东方三雄，居然先后发生政变，引发局势剧烈动荡。先是四年前大唐有“甘露之变”，包括四位宰相在内的重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前后牵连被杀者数以千计。再是一年前吐蕃大论韦甲多热联合反佛教大臣，弑杀了赞普赤祖德赞，改立其兄达玛即位。达玛性情残暴，好声色犬马，将朝政交给了大论韦甲多热。韦甲多热为削弱僧相执政的影响力，大肆禁止佛教，重新恢复了苯教国教地位。由于灾害相继，国人不附，吐蕃益衰。而今又有回鹘之乱，不但可汗被杀，而且北方草原大雪连月，羊马多染疾疫而死，国内一片混乱。东方三大强国均已衰落，怕是会有新势力趁机崛起。

德禄公主问道：“剑公子，你怎么看？”杜湛道：“回鹘国内局势已然如此，忧叹亦于事无补，公主想怎么做？”德禄公主道：“王公贵族预备联兵攻打掘罗勿，我侄子派使者送信给我，要我回国主事。”她是前可汗昭礼可汗之女，又是被杀的彰信可汗堂妹，身份显贵。

杜湛道：“公主不能回去。且不说公主是女流之辈，回鹘从无女主主事一说，之前被杀的安大相与公主前任丈夫安袄主还是亲眷。若公主此刻回去，旁人多半以为你跟掘罗勿是一伙。”

德禄公主道：“那么回鹘国内乱成这样，该怎么办？”杜湛道：“这个……我就不好多说了。我只关心公主安危，作为外人，不宜干涉回鹘内政。”

此话极是得体，德禄公主登时心花怒放，旁人亦觉得杜湛虽是公主最宠爱的面首，却不恃宠而骄，懂得进退。

德禄公主又道：“使者还带来一个名叫谭可则的汉人，剑公子可认得他？”杜湛“啊”了一声，道：“当年我离开敦煌前，在袄祠见过谭将军一面。”

问起究竟，才知道当年仆固俊带石雄、谭可则辗转逃归回鹘后，独谭氏生了重病，无法上路，石雄遂先行归国。后彰信可汗听说谭可则在吐蕃国都逻些滞留数年，还曾任赞普知汉书舍人，便将他留在牙帐中，好随时盘问吐蕃情形。而今回鹘国乱，没有人再顾得上谭可则，使者便干脆带他回来大唐了。

德禄公主道：“谭可则人就在偏院，剑公子这就可以去见他。”杜湛摇头道：“我认得谭将军，可是我不想见他，也不想他知道我人在这里。公主何不派人送他去宣阳坊，交给振武节度使刘沔处置？”

德禄公主年纪渐长，对事务日渐厌恶，这几年决策多依赖杜湛，遂点头道：“就按剑公子说的办，明日一早送谭可则去宣阳坊振武进奏院。”

忽有侍从进来禀报道：“外面有人指名找剑公子，还不肯进来。”杜湛皱眉道：“多半又是神策军的人。我出去看看。”

出来大厅，杜湛招手叫过侍从，问道：“适才那跟踪我的男子如何了？”侍从道：“他见我们几个上前去拦他，便转身跑了。”

杜湛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问道：“怎么不见曹继荣？”侍从道：“自从剑公子来了公主府，公主便将九姓胡事务交给曹员外打理。他一贯在袄祠那边，不来不是很正常吗？”杜湛皱眉道：“可今日公主召齐了所有人，安袄主人都在此，他怎么不来？”

也不及理会，出来大门一看，却见墙角站着一人，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孔。杜湛走过去问道：“阁下是谁？找剑某何事？”那人道：“剑公子，请单独借一步说话。”声音极老，居然是剑肆见过的老妪的声音。

杜湛大吃一惊，忙令侍从退开，自己跟随老妪来到街角槐树下，问道：“太夫人如何知道我人在这里？”老妪道：“我是跟踪一伙人来到醴泉坊，意外看到剑公子进了回鹘公主府。”

原来老妪和弟子平娘离开剑肆后，便随意在西市选了家小吃店，吃了些东西。平娘是第一次来京师，觉得什么都新鲜好奇，想要四下逛一逛。老妪也自随她，二人逛了一圈后，正好有珠宝首饰店伙计大声招徕，便进店看看。伙计十分热情，引二人进到里间，奉了茶水，又取出新进的西域首饰来，一件件摆在案桌上，供二人选看。平娘看得眼花缭乱，老妪端茶饮了一口，茶入口时，微觉不妥，便将茶水吐回杯中，转头见平娘已伏在案上，晕了过去，心知茶水中下了迷药。她是习武之人，本可立即反击，但又想知道后事，便学着平娘的样子，假意昏迷了过去。

内堂随即涌出几名大汉，手持绳索，将老妪和平娘手脚缚了，又以木丸塞口，大约是怕二人醒来后呼救。自武则天以来，木丸便是官府行刑用具。老妪当即便怀疑这伙人不是普通贼人，是以一动不动，任凭对方作为。

那些人关了店铺，将二人抬到后院后，便将老妪丢进了一间空房，将平娘抬到了车上，开了后门，似要将人运去什么地方。老妪忙从鞋底抽出小刀，割断绳索，等马车离开后，出去制服了看店的伙计，逼问他要将人带去哪里，对方却宁死不肯开口。她便脱下自己外衣给伙计穿上，再将其手脚绑住，同样以木丸塞口，拖入空房中，只要不走近身边，随意在门边一看，还以为是老妪。老妪摆布好伙计后，又在店里寻了一件带帽外衣穿上，自后门出来。所幸闭市时辰将至，西市客商涌动，道路阻塞，那马车尚未行远。老妪拉上兜帽，一路跟随马车进来醴泉坊，到了袄祠附近一家寄存货物的邸店后，车子自后门驰了进去，再未出来。

老妪本打算等到天黑后再设法进去查探，忽又见邸店中有一年轻胡人出来，身后侍从极多，想必是个首领人物，便一路跟随，直到回鹘公主府上。她等了一会儿，见暮色已浓，便欲先去山沟救人，忽又见到杜湛进了回鹘公主府，可谓意外之极。

杜湛听了经过，更是大惊失色，忙问道：“太夫人可有找到令徒平娘？”老妪道：“我适才进去邸店看了，那里只有两名看店的胡人，没有平娘。或许是我刚才跟踪首领时，有人又将平娘运走了。不过夜禁后坊门已闭，她人必定还在醴泉坊中。我想那首领和剑公子都进了回鹘公主府，或许剑公子多少会知情，所以赶来找你。”

杜湛道：“太夫人明知道我跟回鹘公主有干系，为何还如此信任我？不怕我跟那些胡人是一伙的吗？”老妪道：“因为我信任空空儿。他将随身兵器浪剑赠送给了剑公子，足以证明剑公子为人。他信任的人，我自然是完全相信的。”

杜湛深为感动，便告道：“目下袄祠袄主安汗青人就在里面，太夫人适才看到首领人物从邸店出来，应该就是他。”

老妪道：“那年轻人是袄主吗？这么说，邸店跟袄祠其实是一回事了。”杜湛道：“是，邸店是袄祠的产业，二者有地道相连。之前我有朋友逃亡，便是经邸店地道进入袄祠。不过我不知道安袄主他们居然背地里在做绑架妇人的勾当。”

老妪道：“胡人喜好汉家女子，每每回鹘出兵助唐，都会有大批大唐妇人被劫掠北去。噢，剑公子来自沙州，大概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又问道：“之前西市可有发生少女失踪事件？”杜湛道：“至少我知道的便有一起。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又想到因为寻找侍女鹤颜而得与王绵芊相知之事，一时怅惘不已，寒风萧萧，佳人却在何方？定了定神，又问道：“太夫人为何不报官？”老妪摇头道：“我自己身份隐秘，不想外人知道。况且这些胡人有回鹘撑腰，一向横行惯了，官府未必肯管。”

杜湛道：“那么太夫人适才可有惊动邸店的胡人？”老妪道：“没有。他们不知道我曾进去查看过。”

她既与游侠空空儿是旧识，想必亦有一身惊人本领，杜湛也不问她如何做到，只问道：“太夫人想怎么做？我定当尽力。”老妪道：“我想先听听剑公子的意思。”杜湛道：“这件事，断然不能当面去找安袄主对质，就算德禄公主知道，也必定袒护胡人一方，最终不了了之。我倒是可以逼迫安袄主放人，但是难保他们不会再绑架别的女子。所以最好还是由官府出面，当然不能牵涉太夫人。”

老妪道：“剑公子觉得官府知道后会怎么做？”杜湛道：“救人是肯定会做的。而且一旦官府知道之前失踪妇人跟袄祠有关，必定会发出警告，袄祠多少会收敛……”

老妪决然道：“不，无须官府出面，这件事得我们自己来做。”杜湛道：“我们？”老妪道：“应该说是我。剑公子，你熟悉袄祠情形，给我指路即可。”忽抽出匕首，抵在杜湛腰间，道：“即使事发，剑公子大可以说你是受我胁迫，为了活命，不得不这么做。”

杜湛见对方语气冰冷，心知不妙，道：“太夫人……”忽觉腰间刺痛，却是匕首已穿透绵衣，刺破皮肉。他见老妪意志如此坚决，只得点头道：“好，我引太夫人过去。”又忍不住问道：“太夫人为什么不问我跟回鹘公主是什么关系？”老妪道：“不必问。不过我知道剑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所谓舍得，不舍怎能得？至于不明真相者爱闲言碎语，剑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来到邸店，店门已关，里面尚有灯火。杜湛道：“这里的地道我没有走过，也不知道在哪里。这处邸店这么大，找寻起来不大容易。不如直接从袄祠进去。”老妪道：“那好，烦请带路。”匕首始终不离杜湛腰间，倒似真胁持了他一般。

杜湛叩了大门数下，见无人回应，又扬声喊道：“我是剑公子，快些开门。”却还是没有人应声。

杜湛道：“里面灯光亮堂，或许是教众在大殿举行仪式，听不到喊门。”老妪道：“不对，多半是出事了。剑公子，劳烦你先等在这里。”收了匕首，自怀中取过一条钩索，甩过墙头，轻轻一扯，便步上高墙，敏捷地翻了过去。

杜湛正目瞪口呆之时，大门忽开，却是老妪取了门闩，又告道：“剑公子多加小心，里面有血腥气。”

进来一看，大殿中横七竖八躺了不少袄教教徒，均被人一刀割喉而死。杜湛忽觉头晕，腿脚发软，身子开始摇晃起来，幸亏被老妪一把拖出殿来，吸了两口凉气，才感觉好些。

老妪道：“有人在大殿中用了迷香，先用迷香迷倒那些胡人，再杀了他们。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杜湛道：“太夫人命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杀光袄教教徒吗？”老妪道：“这些人绑架残害我大唐女子，难道还能轻易放过他们不成？”一边说着，一边撕下两片衣襟，往井边木桶中浸湿，递了一片给杜湛。

二人捂了口鼻进来，一番检视后，在前殿、中殿、后堂、后院均发现了袄教教徒尸体，人聚集处便是遭割喉而死，人少处则是被砍刺毙命，应验了老妪迷香的推测。在后院还发现了一间阴飕飕的囚室，周遭为巨石所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密室正中置有一张大床，还有各种奇怪的刑具及镣铐、桎梏等。床头铁铐已被利器斩断，床下还丢有两件衣衫，正是平娘先前所穿，大约是逃得匆忙，来不及一一穿上。

老妪脸色如土，愤懑异常，道：“原来这些胡人是要将平娘绑来这里凌辱。”

出来密室，四下寻找，却不见平娘，所见者只有死去的袄教教徒，男女老少皆有。老妪年轻时是朝廷刺客，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亦没有见过这种处处横尸的场面，惊道：“谁手段这么厉害，竟然悄无声息地将这么多袄教教徒一举杀死？”

杜湛道：“会不会是平娘？太夫人如此本领，想必平娘本事也不低。”老妪摇头道：“平娘身上没有迷药，而且她不可能一举杀死这么多袄教教徒，也不会对妇人、孩子下手。这些人颈中伤口有深有浅，绝非一人所为。嗯，我猜至少有二十来个人，而且个个都是好手，平娘应该是被这些人带走了。”

杜湛忽想到什么，忙道：“这些袄教教徒身子还未凉下去，应该是不久前才遇害，既是袄祠大门紧闭，他们多半是经地道由邸店出去。”老妪道：“啊，我们赶快去邸店。”

再赶来邸店时，却见店门虚掩，不似适才那般紧闭如铁。推门进去，看店的胡人已被杀死在院中。老妪道：“我们刚才来邸店时，那些人已经在里面，平娘多半也在其中，我居然丝毫没有觉察到异样。”忽听得东面有脚步声，似是有不少人过来。

杜湛忙道：“太夫人快走，多半是安袄主回来了。不管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尽袄教教徒，但至少他们救走了平娘。目下夜禁未解，人肯定还藏在醴泉坊中。”

老妪关切爱徒安危，微一沉吟，即道：“好，我先去打探。剑公子自己多保重。”戴了兜帽，往北疾走，迅疾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侍从护着袄祠袄主安汗青过来。安汗青见杜湛站在邸店门口，极是惊讶，问道：“剑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公主正到处找你呢。”杜湛道：“我被人挟持来这里。”安小白道：“挟持？什么人敢挟持剑公子？”

先进去的侍从急步奔了出来，道：“不好了，阿杓和小七全被人杀了。”安汗青大吃一惊，忙进去查看，片刻后退了出来，问道：“剑公子，你……”

杜湛冷冷道：“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安袄主，你还是快回袄祠看看。我在公主府上等你。”

杜湛回来公主府时，大部分人已经散去，还有少数几名心腹正与德禄公主在灯下议事。

德禄公主忙招手叫道：“剑公子，我正派人到处寻你，你去了哪里？”杜湛道：“袄祠出事了。”先说了白日在酒肆遇到老妪师徒一事，又说平娘失踪、自己适才为老妪所劫，不得已去袄祠、邸店走了一趟，才发现里面的人全死光了。

德禄公主霍然起身，道：“什么？袄祠遭人血洗？什么人敢这么大胆？”杜湛道：“是什么人还不知道。公主，怕是袄祠也没那么简单。”当即说了袄祠后院有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里面有各种刑具，还有铁床，似是专门折磨虐待妇人用的。

回鹘心腹米湘失声道：“这么说，传闻是真的！”德禄公主道：“什么传闻？”米湘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德禄公主厉声喝道：“你是我的人，再敢不说实话，立即将你拉出堂外斩首。”

米湘吓了一跳，忙道：“我听说安袄主……不是安汗青，是前任安袄主，公主你的丈夫……”德禄公主狐疑问道：“我那死去的丈夫怎么了？”米湘道：“听说安袄主他不是病死，而是死在妇人身上。”

德禄公主道：“什么？”米湘道：“听说安袄主在密室作法降服一名妇人时，被对方阴道灵力所伤，最终死在了那妇人的怀中。”

德禄公主“啊”了一声，问道：“那妇人呢？”米湘道：“那妇人是罪恶之源，害死了安袄主，当然不能让她留在世上。听说在安袄主下葬前一天，用圣火给活活烧死了。我只是听说的，未必就是真事。”

德禄公主道：“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另一名心腹康敏接口道：“公主从来不过问袄祠事务，当然不知道了。这些事也没人敢告诉公主。听说袄祠那边有一座地下神殿，专门以处女祭神……”

德禄公主重重一拍案桌，道：“去，把安汗青给我叫来。来人，取大唐皇帝赐我的宝剑来，我要亲手杀死那些胆敢背叛我的人。”又问道：“曹继荣人呢？”康敏忙道：“公主忘记了吗？曹员外派人告了假，他今晚要参加一个什么宴会，人不在醴泉坊中。”

德禄公主道：“我叫曹继荣代管九姓胡事务，袄祠这些龌龊事，他会不知道吗？”康敏与曹继荣关系甚好，忙道：“听说地下神殿极是隐秘，只有高级教徒才能进入。曹员外又不是袄教教徒，只是代公主打理生意金钱上的事，未必知道这些事。”

德禄公主道：“剑公子，你说该怎么办？”杜湛踌躇道：“这个……我不敢瞎出主意。还是等安袄主来了，公主先问明白究竟。明日再找来曹员外，再设法商议解决。只是袄祠死了这么多人，怕是也瞒不住，最终不得不报官。”

米湘道：“这种事怎么能报官，不是自扬丑事吗？”康敏道：“可剑公子说得也对，死了这么多人，瞒也瞒不住。”

德禄公主烦闷无比，怒道：“之前我叔叔就说过，九姓胡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早晚会连累我们回鹘人，果然如此！”

忽听到外面有人叫道：“失火了！”侍从忙出去查探，片刻后回来禀报道：“是袄祠失火了。”

米湘道：“哎呀，袄祠那边没有人手救火，要不要立即派人赶出去救火？”德禄公主道：“不准去！失火了倒好了，一把火将尸体烧成灰烬，官府也查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两刻工夫，安汗青大汗淋漓地赶来，一进堂就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道：“有贼人杀了袄祠所有的人，还放了火。不过只烧塌了中殿，目下火已然灭了。”

杜湛道：“我适才到袄祠时还没有火起，如何突然就起火了呢？”安汗青道：“这个……”

杜湛道：“地下神殿在中殿下面，火是从地下神殿放的，对不对？”安汗青“啊”了一声，不敢回答。

德禄公主道：“说，这是怎么回事？”安汗青道：“我也不知道，袄祠的人全部被杀了。”德禄公主道：“我不是问这件事，是问你们那个地下神殿、处女祭神什么的。”安汗青“啊”了一声，抬起头来，惊愕无比。

德禄公主道：“拿剑来！”杜湛拔出宝剑，递了过去。德禄公主将剑尖顿在地上，道：“你今晚还想活着走出这里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招出来。”

安汗青全身冷汗直冒，道：“我说，我说实话。神殿原先只是一座地下仓库，有了袄祠后不久修建的，正如剑公子所猜，就建在中殿下面。后来因为存取货物不便，一直废弃不用。我叔叔、前任安袄主接任袄主后，派人秘密扩建了仓库作为神殿，可容纳百人，处女祭神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袄教崇尚善良和光明，然安小白接任袄主后，却将一种古老的巫术引入袄教中，认为女子阴道是“贪婪女阴”，是毒害男人的污染之源。而袄教最崇尚洁净，祭神时需要穿透魔鬼之地，即以阳具穿透处女的处女膜，以破其血泉。

德禄公主道：“那我丈夫、也就是你叔叔，是怎么死的？”安汗青道：“处女破身后，都要送去密室，供袄主处置。四年前的冬天，我们从西市捉了一名处女，用她的身子祭完神后，一无例外地将她锁入了密室。当晚袄主进去，再也没有出来。因为密室墙面以巨石砌成，里面有什么动静，外面一点也听不到。次日清晨，侍从不见袄主出来，便进去查看，才发现袄主已经死了。”

杜湛本来一直默不作声，忽插口问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安汗青道：“什么？”杜湛道：“就是你们四年前冬天捕捉的女子，她叫什么名字？”安汗青道：“不知道。我们只是在西市顾客中随意挑选，并非事先打探好了才动手。”

杜湛料想那女子多半就是王绵芊的侍女鹤颜，其失踪时间和前袄主安小白死亡时间刚好能对上，心中忐忑，暗道：“会不会是芊娘偶然发现了袄祠的肮脏事，甚至发现了鹤颜是为袄教教徒所捕，担心她自己亦遭受同样的命运，这才冒险逃走了？”

四年前，他为救王绵芊，答应做了德禄公主面首。德禄公主看出他和王绵芊之间大有情愫，遂将王绵芊转送到袄祠，预备趁安小白出殡时送其出城。不料王绵芊在大殿上为家人祈祷时听到西市杀人鼓声，喷出鲜血，亵渎了天神，被罚打扫大殿。结果过了两日，便传来王绵芊私下逃走的消息，未跟任何人打过招呼。当时他以为王绵芊是自恃宰相孙女身份，受不了被迫服杂役的羞辱，又或许是因为得知家人俱已遇害，受不了刺激而精神失常，不惜冒着被神策军捕获的危险逃出袄祠。现下想来，王绵芊私自离开，连他都未再见一面，或许跟袄祠的龌龊之事不无干系。

杜湛思及往事，一时心潮澎湃，又听德禄公主详细问及安小白私事，再也听不下去，自行出来。他先是在庭院中来回徘徊，接着又出府在大街上游荡，也不带侍从，只信步走着，漫无目的，居然一直晃到了“开门鼓”响。

忽见大云光明寺中涌出许多白衣摩尼教徒，往东坊门赶去，也不知有什么急事要赶早出坊。杜湛没有心情多管他人闲事，便来到西市，大多商铺尚未开张。拍开剑肆，区亮亦是睡眼惺忪，问道：“剑公子怎么来这么早？”杜湛道：“我没什么事做。”打发区亮去睡回头觉，自己默默坐在店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有人揭开帘子进来，道：“湛哥哥，你……你果然在这里。”却是杜茵茵。

杜湛大吃一惊，立即站起身来，问道：“茵娘如何知道我在这里？”杜茵茵道：“昨日我在崇仁坊时，有人隔墙往我家投书，称湛哥哥人在醴泉坊，做了……做了回鹘公主……还在西市开了一家剑肆。我本来还不相信，因为爹爹说你早回河西去了。可哥哥们说是真的，而且他们早知道了，老早就有人往杜曲杜氏宗庙投书，说湛哥哥给回鹘公主做……那个，玷污了门庭，杜氏已将你从族谱上除名。爹爹怕我伤心难过，才用谎话骗我说湛哥哥回敦煌了。可我还是不相信，还是心存侥幸，一早寻来书信中说的剑肆，想不到你人真的在这里。”

杜湛一时无言以对。他虽隐姓埋名几年，长安也足够阔大，但毕竟在一座城市中，遇到旧识只是早晚之事，今日场面也早在预料之中，并不如何以为意。有人先后往杜曲及杜家投书，告知自己下落，这当然是要贬损自己做了回鹘公主面首，也可以令杜家面上无光，倒也不出意外，只是心中好奇何人会这么做。

杜茵茵又道：“湛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绵芊才这么做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初我肯收留绵芊，你便不会一怒来投靠回鹘公主，也就不会做她的……她的……”说到后面，已然哭出声来。

杜湛叹道：“这件事，跟茵娘和芊娘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自甘堕落。”杜茵茵哭道：“我不准湛哥哥这么说。绵芊她……她人可还好？”杜湛道：“我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王绵芊逃离袄祠之初，他大为着急，生怕她被官府抓获，恳求德禄公主派人出去寻找。然过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她的下落和消息，在当时的局面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后来又听说王涯等被杀大臣遗属均投靠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料想王绵芊多半也会逃去那里，遂派人打听，但只听说昭义有王涯侄孙王羽，并无孙女王绵芊。

杜茵茵亦问道：“绵芊会不会投奔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他是天下唯一敢公然跟宦官作对的节度使了。”杜湛道：“我派人去昭义打听过，没有芊娘下落。”转眼见到堂妹玉容落寞，成熟了不少，亦瘦削了不少，便婉言劝道：“公主一生荣华富贵，只有茵娘这么一个女儿，你还是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公主地下有灵，还会继续为你操心。”

杜茵茵道：“湛哥哥知道我娘亲过世了？”杜湛道：“岐阳公主是嫡公主，她的过世一度轰传京城，我当然知道。”

杜茵茵道：“我本来还盼着湛哥哥会回来拜祭呢，可爹爹和哥哥们都说你回去沙州了，人不在长安。”杜湛道：“我的确去拜祭过公主，不过只在门外拜了三拜，不敢进去。”

杜茵茵举袖擦了擦眼泪，道：“我来找湛哥哥，不是为别的，是因为有人送了一封信给你，放在我们家已经三年了。”

杜湛大为意外，问道：“什么人写信给我？”杜茵茵道：“是杜秋娘，宪宗皇帝的女官。她写信给湛哥哥你，我们都觉得奇怪。当时我娘亲还在世，去兴庆宫朝拜的时候，还将这件事说给太皇太后听，太皇太后也好奇杜秋娘为什么会写信给湛哥哥。而且这封信转了好几遍，杜秋娘先是托人将信带给了乐官尉迟璋，尉迟璋又送来公主府，但因为找不到湛哥哥人，便一直放在家里。后来十三叔还从江南写信来，说他遇到过皇宫女官杜秋娘(4)，杜秋娘称写有一封信给湛哥哥你，问你收到没有。”

杜湛只与杜秋娘在平康坊见过一面，料想或许是因为景悦和王织莲一事。打开信一看，却只字未提及景悦母女，只是说昔日她掌管宜春院时，曾听旧乐人说过，记曲娘子张红红入宫似与青龙剑有关。

细细读完信笺，杜湛才恍然大悟，一定是空空儿护送杜秋娘归返江南途中，提了他正努力寻找青龙剑一事。杜秋娘后偶然想起宫中旧事，觉得这可能是一条有用线索，遂写信告知他。想了想，忙问道：“茵娘可知道记曲娘子张红红？”杜茵茵道：“似乎是代宗皇帝宠爱的女官。我听绵芊提过，说她有罕见的音乐才华，记忆力极为惊人，任何曲子，只要听过一遍便能记下来，重新演奏，一个音节都不会错，所以人称‘记曲娘子’。”

杜湛料想杜秋娘既专门写信告知记曲娘子一事，内中必有更多典故，忙起身道：“我得去找尉迟璋。”又特意道谢道：“多谢茵娘。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杜茵茵道：“不用了，我很久不来西市，还想在这里逛一逛。”又道：“湛哥哥，我不住崇仁坊的宅子了，搬去安兴坊了。娘亲过世，爹爹又在外地为官，哥哥们也不常过来，一般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你要是有空，便来坐坐。”

杜氏在崇仁坊、安兴坊、大通坊均有宅邸，其中安兴坊宅邸是宪宗皇帝赐第。岐阳公主婚后为侍奉公婆，一直住在崇仁坊中，安兴坊大宅子空居多年，却不知杜茵茵为何独自搬去那里居住。杜湛不忍拒绝，随口应道：“好。”

出来西市，正好遇到曹继荣。曹继荣问道：“公主派人急召我回府，可是出了大事？”杜湛大致说了昨晚袄祠情形，问道：“曹员外可知道袄祠暗地在做绑架少女的勾当？”

曹继荣骇然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我是公主一方的人，袄祠那边如何能让我知道这些事？”又问道：“安袄主……噢，我是说现任安袄主人呢？”杜湛道：“不知道，人应该还在公主府上，要等曹员外回去商议后再做处置。”

曹继荣道：“剑公子要去哪里？”杜湛道：“我有点私事要去办。”

与曹继荣分手后，杜湛先来到太平坊乐官院。乐工告道：“尉迟君已经一月没来过这边了，郎君不妨去安兴坊看看。若是那边也没有人，便是在大内仙韶院中了。”

杜湛便又赶去安兴坊。乐工道：“尉迟君一早倒是来过，可宫里忽然来了使者，说皇上紧急召见他，他便立即走了。”杜湛料想皇帝召见，无非是宴饮宫乐之类，一时难以脱身回来，便道：“劳烦给尉迟君带个话，就说杜湛来找过他。若是方便，请他明日在这里等我。”乐工应道：“是。”

出来乐官院，忽听到有鹤鸣之声，杜湛心中一动，闻声寻去，鹤鸣正是从岐阳公主宅邸中传出来。门仆梁左亦是旧人，认出杜湛来，又惊又喜，迎上来道：“小郎君，好久不见。你……你可还好？”杜湛道：“还好，多谢。”又问道：“里面可是养了白鹤？”梁左道：“是。”又压低声音道：“这便是昔日王宰相家的两只旧鹤。杜小娘子千方百计地寻到了，因为安兴坊这边园子大，所以养在这边，杜小娘子自己也搬了过来，日日与鹤相伴呢。”便欲引杜湛进去。

杜湛摇头道：“我没脸再进杜家的门了。”梁左道：“小郎君当日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想救王小娘子而已。不过杜相公也没做错，他只是想保全全家人的性命。”杜湛忽有所感应，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蓦然回头，却见街上人来人往，大多行色匆匆，根本无人留意自己。一时感慨，不顾梁左苦苦相邀，转身离去。

出来安兴坊，有人凑上来问道：“你是剑公子吗？”却是名陌生男子。

杜湛点点头，问道：“我就是。兄台是谁，有何指教？”那男子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有人叫我带话给你，说她已经寻到人了，因有事要离开京城，不能当面辞行，来日有缘再见。”

杜湛心念一动，问道：“叫兄台带话的是什么人？”那人道：“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剑公子明白了吗？”正是杜湛昨日在西市剑肆对老妪说过的话。

那人又问道：“剑公子明白了吗？”杜湛料想老妪已找回平娘，道：“明白了，多谢。”那人便拱手告辞。

杜湛料想此人多半跟昨夜血洗袄祠的杀手是同伙，忙追上去，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人不悦地道：“那些胡人在天子脚下肆意残害我大唐女子，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剑公子明明是知情者，怎么还问为什么？莫非剑公子做了回鹘公主的面首，心也成了胡人的了？”

杜湛也不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问道：“袄祠暗中绑架少女之事，我和公主都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的？又如何知道了地道的秘密？”那人道：“剑公子想知道真相吗？”杜湛道：“烦请告之。”那人道：“那好，明日我来西市剑肆寻剑公子。”

杜湛道：“兄台怎么知道我人会在西市剑肆？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道：“过了明日，剑公子自能知晓一切真相。”扬手自去了。

杜湛遂回来西市剑肆，杜茵茵人已经不在。区亮小心翼翼地禀报道：“那位小娘子独自坐在这里哭了好久才离去。”又道：“适才德禄公主派人来找过剑公子。”

杜湛心中烦闷，不愿意理会回鹘或是袄祠的烂事，只闷闷待在店里。德禄公主接连派了三拨人来催，实在不得已，只得回来公主府邸。进来大厅，却不见德禄公主，只有曹继荣、安汗青、米湘、康敏等人。

杜湛问道：“公主派人召我，为何不见公主本人？”康敏道：“公主不愿意见剑公子。”杜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康敏道：“因为公主怕一见到你便心软。”杜湛道：“这话怎么说？”康敏不答，只大声叫道：“来人，将剑公子拿下了。”

厅后早有伏兵，闻声一拥而出，取出绳索，将杜湛牢牢捆缚住。外面杜湛侍从不及拔出兵器，便被制住。

杜湛挣脱不得，质问道：“我犯了什么错，为何拿我？”康敏道：“你派人杀了袄祠所有人，算不算错？”杜湛道：“我跟这件事毫无干系。”

安汗青道：“剑公子，我不是针对你，可你确实可疑。你先是莫名出现在袄祠，还称什么受人胁迫，可我到邸店时，只有剑公子一人，根本就没有旁人。”

康敏道：“另外，事发后夜禁未解，那些贼人应该还困在醴泉坊中。公主派人监视了四处坊门，防止贼人逃出，只有东门一早涌出过一大群摩尼教徒，而剑公子那时候你正好在那里。后来公主亲自去大云光明寺查询，才知道半个月前，剑公子你介绍了十来个人入教，一直住在寺中。而今日赶早出坊又离奇消失不见的，正是剑公子介绍的那些人。”

杜湛愕然道：“完全没有的事，请摩尼教尊首来与我当面对质。”康敏道：“公主亲自去大云光明寺问过，难道还会有错吗？尊首是一教之主，教务缠身，哪有时间理会你这毛头小子！”

杜湛道：“那些杀手都是身怀绝技的武士，我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多高手？”曹继荣忽道：“剑公子，我听说你以剑会友，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豪侠剑客。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

杜湛一时难以辩驳，只得道：“那么老妪和平娘被丝绸店伙计以迷药迷倒总是真的。”康敏道：“丝绸店铺的伙计也被割喉了。我们怀疑剑公子跟那老妪是一伙，有意让那个叫平娘的小娘子被诱捕，然后里应外合，杀了袄祠所有人。”安汗青也道：“若是没有剑公子引路，那些人如何能知道由邸店地道进出袄祠？”

杜湛苦笑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虽不是袄教教徒，但在公主身边四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回鹘或九姓胡人的事。”康敏道：“为什么杀人，剑公子自己心中最清楚。”剑公子道：“我不清楚，烦请康员外实话告知。”

康敏只摇了摇头，道：“目下情势对剑公子不利，剑公子当然要矢口否认了。狡辩无益，我劝剑公子还是认罪伏法，交出你的同党来。”杜湛道：“血洗袄祠这件事跟我毫无干系，我哪有什么同党！我要见德禄公主，当面申辩。”

德禄公主从屏风后出来，冷冷道：“我人就在这里。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剑公子，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冷血之人，连老幼妇孺都没有放过。”

杜湛十分吃惊，问道：“公主也怀疑是我派人血洗袄祠吗？”德禄公主道：“不是你，为什么这些事都跟你有关？老妪、平娘，还有凶手行凶时你人就在袄祠附近，凶手逃离时你人在大云光明寺门前。”

杜湛道：“这些只是巧合。”德禄公主道：“巧合？哼，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杜湛道：“既然公主和各位成见已深，我再辩解也是无用。请公主多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设法查出真相。”康敏道：“剑公子自己就是主谋，还查什么凶手。”

杜湛道：“我在公主身边四年，公主该知道我为人。我也不奢求更多，只求公主宽限几日。”康敏忙道：“公主，千万不能答应，剑公子分明是要寻机逃跑。”

德禄公主想了想，问道：“你说你是被老妪胁持到袄祠，那么她算是个关键证人，她人呢？”杜湛道：“老妪已经离开京师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德禄公主道：“老妪叫什么名字？”杜湛道：“这我也不知道。”德禄公主怒道：“你既无证人，又无证据，叫我如何相信你？”

康敏忙上前道：“剑公子禀性凶残，不宜再侍奉公主，请公主将他交给袄教处置，以收九姓胡之心。”

德禄公主尚在犹豫。曹继荣忽道：“公主爱惜剑公子，他却只是在利用公主，对公主全无半分情谊，当日是为了救王绵芊，他才勉强答应留在公主身边，而今又为了她杀了这么多胡人。他真实心意如何，公主还不明白吗？”

德禄公主果然色变，当即点头道：“好，就将剑公子交给袄教，以教规处死。”

康敏等人正喜形于色，不料公主又摆手道：“而今出了这么多事，行刑先缓一缓。来人，将剑公子押下了。”

公主府有一处简易监牢，其实就是个地窖，内置两排铁笼。杜湛及数名心腹侍从被分别丢入铁笼中。当此情形，杜湛自然气恼万分，指向他的证据都十分牵强，尤其是最关键一条，说他引荐外人入摩尼教，更是子虚乌有之事，分明是有人嫉妒他最得德禄公主信任和宠爱，借袄祠遭屠一事居中挑拨，有意将他除去。不过好在他还有线索，他与老妪信使约了明日在剑肆见面，必须得设法逃脱，及时赶去西市才行。可他和侍从均被反绑，人又关在铁笼之中，如何能脱身？

半夜时，忽有人进来，却是区亮。杜湛大喜过望，忙道：“区亮，快放我们出来。”

区亮忙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剑，正是老妪所赠，斩在铁索之上，如摧枯拉朽，铁索应声而断。

区亮又道：“剑公子今日一离开剑肆，便有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说剑公子犯下大错，德禄公主下令查封剑肆。那些人还预备绑我，我忙将公子收藏的名剑主动献出，那些人这才相信了我。不过公子的剑都被他们拿走了，包括那柄浪剑。”杜湛道：“不要紧。剑我早晚会拿回来。”

地窖看守已被区亮打晕，一行人顺利出来。杜湛道：“那边花墙墙矮，翻出来就是北街。你们几个先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回头我再去找你们。”区亮道：“那剑公子你呢？”杜湛道：“我先去见德禄公主。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这短剑还是你拿着防身。”

众人对他极是信服，闻言便自往花墙而去。杜湛自己趁黑摸来德禄公主院子，到门前时，被侍卫发现。杜湛道：“我是来见公主的。”侍卫搜索他身上，不见兵器，又进去禀报，这才带他进去。

德禄公主道：“剑公子既能脱身，还冒险来找我，足见人不是你杀的了。”杜湛道：“是，公主果然精明。”

德禄公主道：“有一件事，我要问剑公子，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你说实话，我不会怪你。”杜湛道：“公主大我许多，却是我生平第一个女人，自然意义非凡。”德禄公主道：“可还是及不上你的芊娘，对吗？”杜湛听她提及王绵芊，一时茫然起来。

忽有人急闯进来，却是康敏和曹继荣，身后还跟着数名胡人。德禄公主大怒，喝道：“是谁叫你们进来的？”曹继荣忙上前跪下，道：“公主，我有要事禀报，剑公子又杀了人。”话音刚落，胡人侍卫已一拥而上，将杜湛制住。

德禄公主愈发生气，道：“我还没有下令，谁叫你们拿人了？”曹继荣道：“剑公子胡乱杀人，我是怕他对公主不利。”

德禄公主道：“剑公子又杀了谁？”曹继荣忽抖开披风，露出浪剑，随即拔剑刺入公主胸口，这才道：“是公主你。”

杜湛惊见变故，急欲挣脱，却被胡人以刀柄击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被拖到德禄公主尸首边上，正有人拿着他的手往伤口涂抹血迹。杜湛道：“你们……你们杀了公主……”曹继荣笑道：“是剑公子你杀了公主。”

康敏道：“来人，将剑公子绑了，先押去大云光明寺，请尊首定罪后，再在公主灵前挖心处死。”

众人拥了杜湛出来，刚到前院，忽有大批神策军士冲了进来。自甘露之变后，回鹘一方着意与宦官及神策军交结，曹继荣还私下拜了大宦官鱼弘志为义父。他认得为首的是左神策军将杨镇，忙上前道：“杨将军深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杨镇道：“剑公子人呢？叫他出来！”

彼时正是深夜，尚在夜禁当中，这些神策军深夜出宫，闯入醴泉坊，必是出了重大变故。曹继荣本以为是针对德禄公主——他收到风声，回鹘新可汗馺正向大唐上书，请求封号，以增强合法地位。而德禄公主是前可汗昭礼可汗之女，又是被杀彰信可汗的堂妹，必将是新可汗请封的最大阻碍。回鹘大相掘罗勿为此没少下功夫，给掌权的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弘志都送了厚礼。朝廷亦不欲理睬回鹘内乱，顺势同意馺的请封——万万料不到禁军是为杜湛而来，一时居然答不上话来。

还是杜湛自己应声道：“我人在这里。”杨镇见对方已被绳捆索绑，颇为惊异，也未多问，只挥手命道：“带走。”

曹继荣眼睁睁地看着禁军将杜湛夺走，不免很是不甘心，问道：“敢问杨将军，为什么要带走剑公子？”杨镇不答，只问道：“剑公子是住在这里吧？”曹继荣道：“是。”

杨镇问道：“德禄公主人呢？”曹继荣道：“剑公子刚刚杀了公主，我们正要押他去摩尼寺审讯。”

杨镇本来还有所忌惮，一听德禄公主已死，忙道：“来人，封了这宅子，细细搜查，一处也不能放过。”

曹继荣大惊失色，问道：“杨将军，这到底是为什么？”杨镇低声道：“曹员外，看在你是鱼中尉义子分上，我私下给你透点风，宫里出了大事，马上就要变天了。你最好小心些，暂时不要出门。”

曹继荣愣了愣，才颤声问道：“那么剑公子他……”杨镇道：“剑公子跟反贼勾结，图谋作乱，要立即押回神策军讯问。”留了一半人马封查公主府，自引人押了杜湛往大内左神策军而来。

杜湛亲眼目睹曹继荣刺死了德禄公主，自知决计活不过今晚，必被杀人灭口，不想神策军平地杀出，以谋逆罪名将自己逮捕，逃过一劫，又入虎口，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左神策军在大明宫以东，杨镇一行人进来时，开门鼓正好敲响，却压不住神策厅中不断传出的哭喊惨叫声。杜湛先被带进签事房，杨镇亲自往他身上搜索一番，将钱袋、随身物品及杜秋娘那封信尽数搜走，又问道：“你跟仙韶院东官是什么关系？你昨日到安兴坊乐官院做什么？”

杜湛问道：“杨将军深夜到醴泉坊抓捕我，是跟乐官尉迟璋有关吗？”杨镇道：“本将就把话挑明了，乐官尉迟璋勾结奸贼，图谋不轨，已遭逮捕，正在堂上刑讯。”

杜湛心道：“尉迟璋不过是个乐官，能图谋什么，必是宦官看他不顺眼，给他胡乱安个罪名。正好我昨日去找过他，还叫乐工给他带话，这才被牵连了进来。不过神策军如此勾连，连找过尉迟璋的人都不放过，怕是他卷入了什么大事。”忙问道：“尉迟璋到底牵涉了什么大事？”

杨镇斥道：“你是阶下囚，还敢发问吗？你先老实待在这里，等候堂上传唤。不早些招供，一会儿过堂时刑罚加身，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扬长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天光大亮，杜湛终被带上大堂。一进来便见到一名男子伏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大概是受刑不过，昏晕了过去。杜湛还不及看清堂官面目，便被军士压迫跪在地上。

却听见那堂官喝问道：“堂下跪的可是化名剑公子的杜湛？”声音尖细，大约是个宦官。杜湛答道：“是我。”

堂官问道：“你跟尉迟璋勾结，有什么阴谋？”杜湛道：“我只是四年前跟尉迟璋在赵氏乐铺遇见，说过几句话，能有什么勾结？”

堂官道：“没勾结，如何你能巴巴地到乐官院找尉迟璋，太平坊和安兴坊两处都去过。”杜湛道：“我只是有点梨园方面的事想请教尉迟璋。”勉强扬起头来，见堂官手里正拿着杜秋娘写给自己的信，料想隐瞒不住，便大致说了信的事。

堂官道：“哼，杜秋娘写给你的信，都是托尉迟璋转交，还敢说没有勾结。”杜湛道：“杜秋娘只是不知该将信寄到哪里，所以才寄给名气更大的尉迟璋，托他转交给我。若是这都叫勾结，那么当初尉迟璋买了杜秋娘寄售的琵琶，神策军仇中尉派人向他讨回，还给了杜秋娘，又如何说呢？”

堂官听他提及仇士良，大为惊异，问道：“竟有这回事？”杜湛道：“堂官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仇中尉本人。”

堂君思忖片刻，一拍惊堂木道：“来人，先带剑公子下去。将尉迟璋也带下去，将他二人关在一处。”

杜湛这才知道那伏在地上的血人就是尉迟璋，神策军士上前架起他时，依旧双眼紧闭，面色如纸。

军士带着杜湛和尉迟璋来到神策军狱。神策军狱是大唐戒备最森严的监狱，防范周密，甚至还在中央监狱大理寺狱之上。本为军事监狱，然宦官典兵秉政以来，职权还在三法司之上，多有重臣在此被荼毒定罪，如甘露之变中的王涯等人，遇害前均被羁押在这里。杜湛和尉迟璋既是涉及谋反罪名的重犯，待遇也相应加重，二人均被钉了重枷，以重铐锁了双脚。杜湛尚未受刑，已觉得不堪重负，上半身被大枷压得弯了下去。昏迷中的尉迟璋则只能任凭摆布，被军士拖来拖去了。

一进来狱中，便有人扑到牢房栅栏边，哭叫道：“璋郎！”“爹爹！”大约是尉迟璋的家眷。杜湛还想侧头安慰几句，却被军士大力一推，险些摔倒。军士随即上前，将他推搡到最里面的牢房中，尉迟璋也被粗鲁地丢了进来，侧歪在地上，木枷砸上砖面，发出“嘭”的响声。

杜湛戴了械具，自己行动都极困难，双手更被禁锢在木枷中，无法扶起尉迟璋，只好跪在他身边，叫道：“尉迟君！尉迟君！”

喊了十数声，尉迟璋才悠悠醒转，抬眼打量着杜湛，问道：“你……你是……”杜湛道：“我原名杜湛。几年前，在赵氏乐铺见过尉迟君的。”尉迟璋道：“噢，我记起来了！秋娘写给郎君的信……”杜湛道：“信我已经收到了，多谢了。”又问道：“尉迟君，你如何会遭此罪过？”

尉迟璋想侧转身子坐起来，却是没有丝毫力气，只好放弃，道：“我卷入了宫廷中的一些事情。郎君又如何会来这里？”杜湛苦笑道：“他们说我与尉迟君你勾结。”大概说了昨日去安兴坊一事。

尉迟璋道：“啊，昨日入大明宫后，我就没有再回过乐官院，不知道郎君留了话给我。”又道：“我本不能说出所牵涉之事，但郎君既是受我牵连，少不得要告诉你真相。”

原来正月初一时，当今文宗皇帝忽然病倒，自知不起，便于次日派人召尉迟璋入宫，名为听乐，实则有密诏托付。文宗只有一子李永，生母王德妃(5)，于太和六年（832年）被立为皇太子。李永厌恶宫廷生活，经常出游，荒怠政务。文宗宠妃杨贤妃没有子嗣，亦不愿意情敌王德妃之子当上皇帝，遂经常在皇帝面前诋毁李永。甘露之变后，文宗完全受制于宦官，心情愈发不好，经不起杨贤妃挑拨，遂将李永幽闭在少阳院(6)，禁止他外出。开成三年（838年）九月，心情烦燥的李永忽然大发脾气，杀死东宫数十名宫人。一个月后，李永暴卒于少阳院，传闻是为杨贤妃所害。文宗前去查看，亲眼见到爱子五官流血、四肢青紫。他失去了唯一的爱子，追悔莫及，但也没有勇气追查真相，事情遂不了了之。

太子李永薨逝后，大臣数请建东宫，杨贤妃请以皇弟李溶为皇储，然宰相李珏不同意，推荐了唐敬宗幼子陈王李成美。因唐敬宗、唐文宗、李溶均为唐穆宗之子，唐文宗亦觉得若再以皇弟李溶为皇储，不合礼法，于是同意了宰相李珏的请求，预备立李成美为皇太子。然典册未具，唐文宗在会宁殿宴请百官时，看到一童子表演杂技、爬杆而上，杆下一男子来回走动，神情极为惊惶。文宗不知究竟，便向左右大臣询问。大臣告诉文宗，说那男子是童子的父亲，因担心孩子安危，所以神色紧张。文宗登时想起自己的儿子李永来，哭道：“朕贵为天子，竟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宴会散后，文宗将曾经告发太子不是的宫人召来，当面斥责后，命人一一杖死。只是皇帝自己也很快得了怪病，卧床不起。他虽已决心立陈王李成美为太子，但料想权宦仇士良、鱼弘志必定要干涉立储之事，遂召尉迟璋进宫，以亲笔诏书付之，命他出宫联络宰相李珏、杨嗣复，扶助李成美登基。之所以选中尉迟璋，是因为自甘露之变以来，文宗皇帝一直被宦官软禁，处于严密监视中，与外臣根本无法联通，身边宫人也尽是宦官心腹。只有乐官及乐工，他既能方便召见，又能赋予重任，而不被宦官怀疑。

尉迟璋临危受命后，即带着诏书前去中书省寻到李珏、杨嗣复，将文宗皇帝托付告之。二位宰相奉诏后，便即刻入宫，预备面见文宗，商议立李成美为太子的册礼。尉迟璋走出皇城大门不远，便被神策军逮捕，送来神策军中拷问，其家属也尽遭捕获。

杜湛这才明白究竟，问道：“那么宫中情形如何了？可有两位宰相的消息？”尉迟璋道：“我也不知道，我自昨日就被带来左神策军，一直在大堂上受刑。不过我想既然他们这么对付我，太子大概是即不了位了。”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次必死无疑，不过我当面答应皇上为太子一事奔走时，已料到可能有此结局，虽死无憾，只是想不到还会牵累郎君你。”

杜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见尉迟璋勉力说完这一番话，已是大汗淋漓，力气用尽，也不好再多问杜秋娘提及的记曲娘子张红红一事。

忽有军士开门冲了进来，将尉迟璋拖了出去。杜湛道：“你们要带尉迟君去哪里？他已经这样了，经受不起刑罚了。”军士也不理睬。走道隐有哭叫声传来，大约又是尉迟璋家人。

到了晚间，杜湛不但饥肠辘辘，而且被大枷压得腰酸背疼，苦不堪言，虽能起身勉强在牢房中走动，却连解手这类最简单的事都无能为力，一时极为忿恨，忍不住大声叫人。过了一会儿，有军士开门进来，称要再提他上堂。

杜湛道：“先让我解个手。”军士道：“老子可不耐烦伺候你，快走。”杜湛道：“那好，我一会儿就撒在你们神策军大堂上。”

军士骂了两句，还是不得不引杜湛到桶边，替他解开衣裤，等到完事，再为他系好。杜湛道：“多谢。”军士道：“你有命活过今日再谢我吧。”

进来大堂，堂官依旧是早上审问过杜湛的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尉迟璋跟剑公子说了些什么？”杜湛道：“没说什么。他人被你们打成那样，哪还有力气说话！”

堂官冷笑道：“看来不动大刑，剑公子是不会老实招供的。来人……”忽有小黄门自内堂出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堂官遂命道：“剑公子，你抬起头来。”

杜湛被迫跪下后，便将大枷顿在面前地砖上，好稍微减轻脖颈负重，闻言冷冷道：“我戴了这么重的枷锁，哪还能抬头？”话音未落，便有两名军士上来，一人抓住他发髻，一人顶住他下巴，迫他扬起头来。

那小黄门奔进内堂，片刻又出来，低声对堂官说了一番话。堂官便道：“来人，去了大枷，押犯人下去。”

杜湛被重新押回牢房，尽管仍戴着镣铐，但去掉大枷束缚后，身子已轻松百倍了。他虽不明情由，却也大概猜到自己适才受审时有人在内堂观看，那人出于某种目的，制止了堂官对他用刑。这人既然有所意图，必然还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便有军士带着一人进来牢房中。那人披一件黑色长斗篷，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孔。等到军士关门退了出去，那人才揭下兜帽，却是一名相貌清秀的女子。

杜湛依稀觉得对方面熟，问道：“娘子是……”那女子道：“剑公子不记得我了吗？也是，四年过去，多少人事都该忘得干干净净了。”杜湛道：“啊，你……你是王织莲……”那女子道：“我叫王连儿。跟剑公子你一样，我也改了名字啦。”

那女子正是杜湛在平康坊见过的景悦之女王织莲。当初王绵芊听说父亲王仲翔养有外室，还特意约了杜湛一道登门寻访。甘露之变后，王氏全家被害，连外室景悦亦受牵连。杜湛亲眼看到她身列囚犯队伍中。至于王织莲，虽然当时未曾看见，料想多半已被乱兵所杀，不想此刻竟然在神策军大狱重逢，当真是吓了一跳。

杜湛忙问道：“娘子当日是如何脱险的？”王连儿道：“当日我出门到东市为我娘亲抓药，回去时满街乱哄哄的，我娘亲也被官兵绑走了。我吓坏了，直追上去，娘亲却朝我摇头，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我自己去逃命。可我一个小女孩子，又能逃去哪里？整个人都瘫在大街上，就那么坐着，连有马驰过来都不知道避让。幸好有一位公子路过，及时救了我。公子带我回去他家，我只知道哭，什么都不敢说。后来过了几日，我听说了王宰相他们全被杀了，情知要活下去的话，就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于是自称叫王连儿，装作受了惊吓，不再记得以前的事。公子同情我无家可归，无亲可投，遂收我做了小妾。”

杜湛道：“那么娘子今日又如何会在这里？”王连儿道：“我是受命来打听消息的。剑公子，你得告诉我尉迟璋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杜湛道：“是谁派娘子来的？”王连儿道：“这与剑公子无干。剑公子，我实话告诉你，你卷入谋逆大案，已是死路一条。那尉迟璋已受刑死在大堂上，他的家眷及亲朋好友亦被尽数杖死。你本来是最后一个要被处置的，适才若不是我出面，你此刻怕是已经受重刑而死了。”

杜湛道：“那么娘子为何要出面救我？你我仅见过两面，彼此之间毫无交情。”王连儿道：“我陪我夫君出席宴会时，遇到过杜小娘子，就是剑公子你的堂妹。我知道她原先跟王绵芊交好，便特意打听芊娘下落。她本来不肯说，后来我说我同情王宰相全家，她才说剑公子你带走了芊娘，为此不惜跟杜家决裂。我听了很受感动，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剑公子你这样的奇男子。今日我出面救你，也是因为你当年肯挺身而出，救了我那同父异母的姊姊。”又问道：“我姊姊王绵芊人呢？”杜湛道：“王宰相全家遇害后不久，她就自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连儿叹道：“可怜我们姊妹还不及相认，便已各自飘零。”又催问道：“剑公子，你的问题我已经尽可能答了。该你回答我了，你到底和尉迟璋是什么关系，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杜湛子道：“之前我已经在大堂上回答了，我只在四年前跟尉迟璋说过几句话。昨日去找他，也只是因为杜秋娘托他转了一封信给我，信已在神策军手中，跟你们关心的‘谋逆’没半点干系。况且他只是奉皇命行事，又哪做过半分谋逆的事了？倒是娘子你，我很奇怪，你亲生父母不是宦官和神策军所害吗？为何你反而会站在他们一方，助纣为虐？”王连儿道：“因为我夫君已经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即将登上皇位，我不容许有任何人威胁到他。”

杜湛“啊”了一声，道：“娘子夫君是安王李溶吗？”王连儿道：“公子如何能猜到？”杜湛道：“尉迟璋说当今皇帝没有子嗣，听说有个杨贤妃想以长弟安王李溶为太子，但宰相李珏不同意，推荐了陈王李成美。当今皇帝召见尉迟璋，也是派他与宰相联络，准备册立陈王为太子的大典。既然尉迟璋被神策军捕来杀了，那么宦官一定不想立陈王，剩下的就只有安王了。”

其实他最早猜及的并不是穆宗皇帝之子安王李溶，而是宪宗皇帝之子光王李怡。仇士良等权宦扶立新君，必然要选最有利他们自己的。而之前仇士良曾将孙女仇凌儿嫁给光王李怡为侍妾，若立光王，他便有国丈身份了。但转念即想到这不可能，皇位继承制度以“嫡长子”为根本，无嫡立长，昔日穆宗皇帝并非长子，但却因为生母郭念云身份显贵，得以以嫡子身份即位。敬宗皇帝以长子身份即位，可惜在位两年便被宦官杀死。按制度该立其子，然因诸子尚幼，大宦官王守澄改立了文宗皇帝。而今文宗皇帝子嗣早殁，按制该立长弟安王李溶。至于文宗自己想立敬宗幼子陈王李成美，虽不合礼法，也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立光王李怡就决计不可能了，他是宪宗皇帝庶子，生母郑琼罗以罪囚身份没入宫中，地位卑微。仇士良虽然阴狠，其实外强中干，只有在危及其安危时才会暴起，不惜杀人如麻，但平常还是不敢太过分，尤其不敢破坏祖制，不大可能因为光王李怡是其亲眷而改立光王。如此，继位可能性最大的便是安王李溶。

王连儿又问道：“剑公子既然站在尉迟璋一方，是希望陈王当太子吗？”杜湛道：“不，我根本不关心谁当太子、谁当皇帝，反正都是姓李，那只是他们姓李的家事。我也不是站在尉迟璋一方，只是同情他，他并没有什么大错，却落了下全家遇害的下场。

王连儿道：“原来如此。当初我家人又有什么错，还不是一样以谋逆罪名惨遭屠戮？”微微叹息，又换了一副面孔，嫣然笑道：“好教剑公子知晓，我夫君不是安王李溶，而是颍王李瀍，当然他现下已经是皇太弟了。夫君还提过剑公子你呢，当然还是公子叫杜湛的时候。他说跟杜公子在平康坊见过一面，觉得你是个人物，本约了日后有空一道饮酒，但后来杜公子不知去向，还令他颇为惆怅呢。”

杜湛这才恍然大悟，起先还不明白王连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提及颍王李瀍，转念即猜到她无非想借着话意套取自己的话，一时倒颇为对方心计折服。心道：“当日在平康坊见到她时，她是个多么娇憨纯真的女子，而今却变得如此心机深沉，人生当真难以预测。却不知她姊姊又成了什么样子。”

王连儿又问道：“尉迟璋还对剑公子说了些什么？”见对方沉默不应，便婉言劝道：“剑公子若不和盘托出，便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剑公子当年为我姊姊而离开杜家，这等豪气当世罕见。剑公子当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因为一个尉迟璋而自毁前程。难道剑公子向他承诺过什么都不说吗？”杜湛道：“没有。我只是心中失望，什么都不想再说。况且尉迟璋告诉过我的话，娘子早已经如数套出来了。”王连儿想了想，道：“那好，我便将剑公子告诉我的安王一段如实会禀。”

杜湛道：“颍王……不，应该说是太子，他知道娘子的真实身份吗？”王连儿道：“当然不知道。若是夫君知道我是罪人之后，我还能入宫吗？”又正色道：“剑公子，你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只是单身一人，宦官没有制衡你的法子，多半会将你秘密处死，如此才最保险。念在一场旧识的分上，我愿意出力营救剑公子。不过不是白救，将来剑公子也得尽力报答我才行。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向你索取一些回报，不算过分吧。”

杜湛道：“娘子想要什么回报？”王连儿道：“凡我有所需要，剑公子必须得听我吩咐去做。”杜湛道：“那我岂不是成了娘子的奴仆？”王连儿笑道：“总比丧命在这里好。人死如灯灭，人一旦死了，再大的志向，再美的愿望，也就全没了。剑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想得明白的。”

杜湛心道：“尉迟璋仅因受皇帝密诏联络宰相，便全家被杀，我已知晓此节，必定难逃宦官毒手。新太子是受宦官扶持上位，必定与宦官联盟，太子既派王连儿来神策军监审这桩所谓的谋逆案，想必她极得宠爱和信任，若她出面营救，我或许还有活命的希望。”微一思忖，即点头应道：“好，娘子若能保我活命，就如娘子所言。但前提是不能做杀人放火、违背天理道德的坏事。”

王连儿笑道：“放心，这些坏事有的是人去做，我不会叫剑公子去做。那么我们一言为定。”杜湛道：“一言为定。”二人遂击掌为誓。

王连儿重新拉上兜帽，道：“剑公子再委屈几天，稍安勿躁。等我夫君正式登基为帝，自然会有人放剑公子出去。”一扭纤腰，开门去了。

军士随即赶来锁了牢门，牢房再度安静下来。

过了十余日，终于有军士来带杜湛上堂，等在堂上的正是左神策中尉仇士良本人。仇士良笑道：“剑公子，又是你，每每你到哪里，麻烦便跟到哪里。看剑公子似乎清减了不少，看来神策军的牢饭不好吃。”

杜湛道：“莫非天下还有好吃的牢饭吗？”仇士良道：“也是。来人，去了剑公子身上锁链。”命人将之前搜走的钱袋、物品、信件还了回来。

杜湛道：“多谢。仇中尉是要放我走吗？”仇士良道：“按理，不该让剑公子活着走出这里。不过嘛，剑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从来不多管别人闲事，加上还有重要人物为你求情，老夫还是决定网开一面。”杜湛点点头，道：“多谢了。”

仇士良叫道：“听说剑公子杀了回鹘德禄公主，若是你出去，长安胡人都要杀你报仇，你还能去哪里？”

杜湛道：“仇中尉可是有什么建议？”仇士良笑道：“瞧，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剑公子不如留在老夫身边效力，老夫给你在神策军挂一军职，如何？”

唐代禁军俸禄本就优厚，神策军更是其他禁军的三倍，关中子弟无不千方百计设法在神策军中挂名。仇士良是神策军最高统帅，主动招揽杜湛进神策军，可谓天大的面子，不料杜湛却婉言谢绝道：“承蒙将军看得起。只是我无才无德，文不成，武不就，怕是没有为将军效力的资本。”

仇士良摇头道：“剑公子肯为了王家小娘子与杜氏决裂，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但即便是夫妻，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剑公子这等侠肝义胆，非常人所有，老夫很是欣赏，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杜湛闻言一愣，不知对方如何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否认，只道：“不敢有瞒仇中尉，当日我离开杜氏，无处可去，不得已做了回鹘德禄公主的面首。我若加入神策军，岂不成了神策军的笑话？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要禀报仇中尉。我没有杀德禄公主，是曹继荣做的，他当着我的面，用浪剑杀了公主，然后再嫁祸给我。”

仇士良皱眉道：“曹继荣？他之前不也是回鹘德禄公主的面首吗？”又问道：“曹继荣为什么要杀德禄公主？”杜湛道：“我被带来神策军的前一晚，有人血洗了醴泉坊袄祠，杀了所有人，那时我和德禄公主才知道原来袄祠一直在暗中绑架少女祭神。曹继荣代公主掌管九姓胡事务，我猜他多半知道袄祠的罪恶勾当，甚至还可能参与其中，怕公主深究，所以先下手为强。”

仇士良道：“剑公子应该知道回鹘国内发生了变故，德禄公主的堂兄可汗已经被杀了吧？新可汗和大相也想要回鹘公主死。不过我想不到竟是曹继荣动了手，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湛道：“我听说曹继荣拜了另一位神策中尉鱼将军为义父。”仇士良道：“不错，有这回事。老夫孙女出嫁，曹继荣还跟随鱼中尉到贺，当堂演奏了一曲筚篥。”杜湛道：“那么仇中尉该知道曹继荣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了。他本来就掌管着长安九姓胡一半的资产，德禄公主一死，怕是回鹘的财产也尽数落入他手中了。”

仇士良沉吟片刻，点头道：“老夫知道这件事了。剑公子先设法躲几日，老夫看能不能从中斡旋，摆平回鹘公主被杀这件事。”杜湛道：“多谢。”仇士良便命人送他出去，又道：“剑公子不妨再多考虑一下老夫的建议。”

出来神策厅，正好遇到哥舒陶。他一眼认出了杜湛，忙赶过来道：“小杜，你怎么在这里？”杜湛道：“说来话长。”

哥舒陶道：“你是要走吗？我送你出去。”引杜湛出来皇宫大内，又拉着他就近到长乐坊找了家酒肆坐下，嘘寒问暖，极是热情。

杜湛只是一言不发，哥舒陶也甚是没趣，便道：“小杜你心情不好，咱们改日再聊。今日这顿酒我请，酒菜我都点好了，你随便喝。”杜湛点点头，道：“多谢。”

等哥舒陶离去，杜湛当真自己一人独斟独饮起来。这家酒肆是长安城中距离大明宫最近的一家，以出产黄桂稠酒扬名，酒色乳白，似酸不酸，甜润醇厚，桂香浓郁，即酿即售，是京城著名美酒，天宝年间还吸引了唐玄宗贵妃杨玉环光临。大诗人李白亦多次光临此处，号称“斗酒诗百篇”。神策军将士及宫中贵人时常在这里集会，因而这里的消息比别处要多得多，大半涉及朝堂宫闱，非但灵通，而且可靠，甚至有无良少年专门来打听内幕消息。

杜湛听到酒肆酒客闲聊，才意识到还在正月当中，上元节新过不久，而大街上竟无半分元宵盛景的影子。原来正值国丧，文宗皇帝已在正月初四驾崩，正是王连儿到神策军狱的次日，皇太弟李瀍于灵前即位。正月十四日，李瀍正式登基，是为武宗皇帝，当日即赐毒酒，迫令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及文宗皇帝宠妃杨贤妃自杀。而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因援立之功，分别被封为楚国公、韩国公。宰相人选倒未更换，杨嗣复、李珏依旧任执政大臣。

有人议论，称当今武宗皇帝得以登基，本是一场大大的错误。当日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弘志派神策军到十六王宅迎接储君，十六王宅居住的全是皇子皇孙，结果神策军将杨镇忙中出错，忘记到底该迎立哪位皇子。宦官连声道：“立大的，仇中尉说立大的(7)。”按照长幼顺序，大的便是文宗皇帝长弟安王李溶。当时十六王宅皇子皇孙们见神策军大队人马到来，不明所以，生怕惹祸上身，各自关上大门，躲了起来。只有颍王李瀍宠妾王连儿出来看热闹，闻声忙道：“大的是指身材高大，正是我夫君。”强行将丈夫推了出去。神策军也分不清楚，遂顺势迎了颍王李瀍入宫。仇士良等人早已准备好仪式，见手下人迎错了皇子，也只好将错就错，诏封李瀍为皇太弟，赴东宫思贤殿接受百官朝拜。不日，文宗皇帝驾崩，李瀍遂以皇太弟身份即位，是为武宗皇帝。但武宗的即位其实是阴差阳错，“大的”明明是指年纪大的，其侍妾王连儿倒是机灵，望文生义，生生将丈夫推上了宝座，也因此大功被封为才人。

杜湛闻言，暗道：“难怪新皇帝如此信任王连儿，会派她到神策军问案。若不是机缘巧合下她救了我，怕是我这时早已死在重杖下了。”忽又心念一动：“这大的，该不会是指光王李怡吧？他辈分最高、年纪又长，又是仇士良的孙婿。”忙招手叫过跑堂，打听光王消息。跑堂道：“光王人在十六王宅呢。以前还时不时来酒肆饮酒，不过也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了。”

杜湛心道：“新皇帝只比我年长几岁，却是个狠辣角色，但凡对他宝座有一点威胁，便即刻处死。无论‘立大’是不是指光王，但他与手握重兵的仇士良结亲，怕是已遭皇帝忌恨。”

他入狱仅仅不及一月，朝中便发生了重大变故，相比之下，他先被指称血洗袄祠，接着被诬陷杀害德禄公主，倒算不得什么大事了。一时间，孤独和痛苦如潮水般袭来，内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哀伤，且不是为他自己。

正借酒消愁之际，忽有人径直过来坐下，却是当日代老妪带口信的信使。杜湛问道：“兄台是专门来寻我的吗？”

那人笑道：“剑公子失约了。当日我按照约定寻去西市，却不想你剑肆关了门。再寻去醴泉坊，德禄公主府居然也被神策军查封了。”杜湛道：“抱歉，出了一点岔子，我不是不赴约，而是不能赴约。”那人道：“好说。”又自报姓名道：“我姓黄，单名一个丹字。”

杜湛道：“我心中烦闷，黄兄不如先陪我喝几杯，我们再聊袄祠一事，如何？”黄丹道：“甚好。”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杜湛连饮数杯，只觉得意识模糊了起来，眼前一切开始胡乱晃动，头也越来越沉，便就势往桌案上伏去。昏晕之前，尚听到黄丹叫道：“剑公子，你醉了吗？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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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太宗李世民杀兄夺位、逼父退位，方能登上皇帝宝座，然其内心一度有极浓重的阴影。传闻某日唐太宗生了重病，听见皇宫中有鬼哭狼嚎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唐太宗将这件事告诉了大臣。大将秦琼站出来说：“我和尉迟恭愿意为陛下在门口守卫。”说也奇怪，当秦琼与尉迟恭开始在皇宫守卫后，诡异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太平无事。从此，鬼怪也怕英雄的故事就在民间流传开了。中国历来有新年贴门神辟邪驱鬼的习俗，秦琼与尉迟恭替代了传统的门神神荼和郁垒，成为新一代门神，被贴在千家万户的门上。但秦琼与尉迟恭只是前门门神，单扉的后门还缺少一位，于是名臣魏徵被演绎成“独坐”的后门门神。《西游记》中详细记载了秦琼、尉迟恭、魏徵当上守门神的故事。

(2) 振武军以唐时黄河支流之一的振武河命名，隶属于唐关内道单于大都护府，其两处治所东受降城和单于都护府城皆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大青山南麓，中晚唐时期（755—907年）与后套地区的天德军联成防御回鹘汗国的北方第一道防线和军镇。“安史之乱”后，由于唐朝集中力量在西套银川平原防御吐蕃，无暇顾及北疆，因此振武军并没有形成防御力量。自778年起，郭子仪将朔方军（今宁夏灵武）一分为三，又奏以邠州刺史浑瑊出镇振武军，才有了一定的力量。振武军以节度使统领军镇，和天德军是唐朝在河套地区东西并排防御回鹘的第一道防线，长期以来振武军的实力也一直较河套西部平原的天德军强。

(3) 置于唐宪宗元和时期。当时由于梨园已废，于是在长安朱雀街西太平坊与朱雀街东安兴坊（后改名广化里）即各置乐官院一所。以承梨园之业，专主音乐。

(4) 杜牧过金陵时曾遇到杜秋娘，感其流落事，为之赋《杜秋娘诗》。

(5) 唐初，皇后之下设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并称四夫人，爵位正一品。唐玄宗开元年间后宫封号改制，设惠妃、丽妃、华妃三妃取代四妃。开元十二年（724年），王皇后被废，玄宗特赐武氏为惠妃，另有丽妃赵氏、华妃刘氏。开元二十三年（735年），玄宗宠妃皇甫德仪逝世，被追赠为淑妃，杜甫为她作《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碑文。天宝年间，唐玄宗又册杨玉环为贵妃。后世的唐朝皇帝，册封妃子的封号仍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6) 少阳院：大明宫内宫殿筑。唐代前期，太子居于太极宫东宫。唐玄宗以后，太子多随皇帝居住在大明宫寝殿旁的少阳院。因太子亦称少阳，其居处故称少阳院。

(7) 据墓志，安王李溶为唐穆宗第四子，颍王李瀍为第五子。而史籍中记录李溶为唐穆宗幼子，分明是因为“立大”风波，武宗皇帝有意篡改了记录。

第四章　梅花几落

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了倩影双双的白鹤，听见了悠扬缥缈的笛曲，甚至再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爱人。她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稚嫩少女，然依旧飘逸超脱，清俊难言。只是一切都如此朦胧，看不大真切。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唐 李商隐 《锦瑟》(1)

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了倩影双双的白鹤，听见了悠扬缥缈的笛曲，甚至再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爱人。她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稚嫩少女，然依旧飘逸超脱，清俊难言。只是一切都如此朦胧，看不大真切。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他意识到这是梦境，只希望永远沉睡其中，再也不要醒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杜湛大叫一声，清醒了过来，竟发现自己双手高举，被吊了起来。双脚也被分开，用镣铐固定住。那些铐环内圈有许多毛刺，略一挣动，手腕、脚腕便被扎得鲜血淋漓。四周阴森昏暗，只在边墙上点有一盏油灯。黄丹坐在面前的条凳上，正冷冷凝视他。

杜湛道：“黄兄，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黄丹道：“我奉命审问剑公子，剑公子最好合作些，免得受皮肉之苦。”

杜湛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审问我什么？”黄丹道：“想必剑公子已经猜到是我们血洗了袄祠，我要审问的当然是袄祠绑架妇人的案子。说，这几年来，你勾结袄祠，暗中绑架奸淫了多少名少女？”

杜湛道：“哪有的事……”忽听得脑后风声袭来，有鞭子狠狠抽在他后背上。他猝不及防，惊叫出声，这才知道背后还站着一人。那人连抽他五鞭，方才停手。

黄丹道：“知道厉害了吗？你勾结胡人，残害我大唐女子，罪不容赦，这里还有许多刑罚等着你享受。”

杜湛道：“难道这里是三法司，你凭什么这么做？”黄丹道：“这里不是三法司，可我们替天行道，有理由这么做。”

杜湛只觉得后背如火炙一般，铐环毛刺反复摩擦刺破手腕，更是痛苦不堪。他强忍疼痛，道：“回鹘那边认定是我派人血洗袄祠，要将我以袄教教规处死，你这边则称我与胡人勾结，做了那些绑架少女的勾当。请教黄兄，你不觉得这两边自相矛盾吗？”话音刚落，背后那人又举鞭抽了下来，一连抽了五下。

杜湛大怒，道：“你们目无王法也就罢了，还敢自命替天行道。却不知是在凭空诬陷好人，以私刑迫人招供，还有没有天理？”

黄丹冷笑道：“你也会觉得没天理？那些少女被你侮辱奸淫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天理’二字？”杜湛道：“好，你说我参与了绑架，还奸淫过那些女子，可有什么证据？你们不是从袄祠中救走平娘了吗？她可有控告我绑架奸淫过她？”黄丹道：“你还来不及对平娘下手，她便被我们救了出来。当然，我们还从地下神殿救出了别的女子，可你奸淫那些女子前，都给她们服了迷药，又蒙住了眼睛，她们认不出你的面目，但我有关键证人。”杜湛道：“狗屁关键证人，叫他出来跟我对质。”

黄丹道：“好啊，他人就在这里。”起身扯下旁侧的布幔。原来布幔后还吊着一名男子，只不过那男子被剥得精光，衰弱不堪，全身上下再无一块好肉，显然已被折磨多日了。

黄丹上前取出那男子口中木丸，道：“你说，是不是他做的？”那男子连声附合道：“是，是剑公子做的。那些女子祭过天神后，都会被送去密室，锁在床上，供剑公子任意奸淫。”竟然是袄祠袄主安汗青。

杜湛大为惊异，问道：“安袄主，你如何会在这里？你为何要诬陷我？”安汗青道：“我没有诬陷剑公子，也不敢诬陷你。你几乎每晚都要来袄祠密室，你自己忘记了？”

杜湛道：“我每晚都跟德禄公主在一起，如何还能去袄祠？难道会分身术不成？”安汗青道：“德禄公主已经被剑公子杀死，无从替你作证了。”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袄教法术中确实有分身术一说。”

杜湛道：“胡说八道。”话音刚落，背后鞭子又抽了下来，这次对方下手更重更狠，抽了十鞭才住手。

安汗青劝道：“剑公子，你既做了那些事，何不爽快承认，还可以少受些苦。”

杜湛几欲昏死，勉强提了一口气，道：“我有话请问安袄主，当日在徳禄公主府上，你们都怀疑是我派人血洗了袄祠，还将我拿下，预备以教规处死，可有此事？”安汗青道：“是。不过那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剑公子，我也真以为是剑公子你做的，目的只是要杀人灭口。”

杜湛道：“那么现在呢？”安汗青道：“现在当然知道不是剑公子做的了，是他们这些人。”

杜湛道：“之前摩尼教尊首称我介绍了十余人入教，不是你们编造的吗？”安汗青道：“当然不是。尊首是什么人，地位不在德禄公主之下，岂会信口雌黄？”

杜湛微一思忖，即明白过来，转头对黄丹道：“是你们，是你们以我的名义去大云光明寺见摩尼教尊首，称是我介绍的教徒。”黄丹道：“不错，剑公子很聪明，一点即透。”

杜湛心道：“黄丹等人血洗袄祠当晚，安汗青正好有事被召去德禄公主府，若非如此，他应该也会与教徒一并被杀。而事后追查，必然会因摩尼教尊首的证词追到我头上，我万难逃脱杀人嫌疑。因而黄丹这些人的原定计划，本来就是要将我也牵连进去。这些人恨袄教入骨，是因为知道袄祠暗中绑架少女一事，安汗青当晚虽然漏网，后来还是被他们捕获，关在这里以酷刑痛加折磨。可这些人对付我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嫉妒我深得徳禄公主信任宠爱？安汗青污蔑我奸淫少女，是因为他自己想攀诬我下水，还是因为受不过酷刑、为那些人逼迫才这般说？”百思不得其解，遂直接问道：“如此说来，在你们动手血洗之前，你们就已认定我牵涉了袄祠绑架少女的勾当，而不是靠安袄主的证词，为什么？”

黄丹道：“因为……”一时沉吟不语，只向他身后看去，显然是在看那是执鞭行刑的人了。

杜湛手足被锁，无力回头，问道：“你是谁？只敢站在人背后动手吗？请出来一见！”

那人丢了鞭子，从暗影出来，走到杜湛面前。杜湛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失声道：“芊娘，竟然是你！”那人正是失踪已久的王绵芊。她老成了许多，一身青衣，再衬着满面冷漠，当真有冷若冰霜的感觉。

杜湛道：“芊娘，当真是你吗？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王绵芊冷冷道：“是啊，杜郎想不到还会见到我吧。”挥手命道：“黄丹，你先退下。”黄丹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杜湛道：“你怎么……”又改口问道：“刚才鞭笞我的是芊娘吗？”王绵芊道：“刚才那几下还是轻的，杜郎的磨难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许多苦刑要受呢。”

杜湛道：“安汗青满口谎话，难道芊娘也相信他所言，认为我绑架奸淫了那些少女吗？”王绵芊道：“他没有说谎，我亲耳听到杜郎同意将我送去神殿服刑，是杜郎你将我送去地下神殿，用我的身子祭神。”这些本来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她说得不疾不缓，只是平静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

杜湛登时脸如死灰，道：“什么，芊娘你……你被……”

一旁安汗青忙道：“王娘子，我从来未对你无礼过。至于以你处子之身祭神，那是我接任袄主后不得不做之事，是前任袄主立下的规矩。后来在密室一再奸污你身子的，是剑公子，跟我没有半点干系。他是德禄公主心腹，我不敢得罪他，将娘子绑在密室中，给你灌药，都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就算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娘子将我拷打折磨成这样，还阉割了我，也算报了仇。求娘子放了我，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一语未毕，便被王绵芊挺刀刺中胸腹。

杜湛大惊失色，道：“芊娘你……你为什么杀他？”王绵芊冷笑道：“安汗青杀了鹤颜，又对我做了那么邪恶的事，我还能让他活吗？当晚血洗袄祠，他就该死的，侥幸多活了半月，已是老天爷对他的恩赐了。”

安汗青被刺中要害，并未立即断气，又挣扎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因垂首死去。

杜湛道：“芊娘杀了安汗青，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芊娘真的相信是我对你做了那些恶事？”王绵芊道：“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错吗？”

杜湛道：“当日芊娘在大殿吐血，犯了袄教大忌，他们说要处死芊娘，后来又改判到神殿服刑，我以为只是从事清扫之类的杂役，所以才同意了。实不知安汗青竟将芊娘送去了地下神殿。”

王绵芊道：“这会子杜郎处在了下风，当然要竭力狡辩了。后来我被绑在密室中，都是安汗青先进来给我灌药，还给我蒙上眼睛，我在祭神时看见过他的脸，如果是他要占有我的身子，何必事先做这一套功夫？我在半昏迷时，还听到有人叫‘杜公子’，那不就是杜郎你吗？”越说越气，终于抑制不住怒气，上前狠狠扇了杜湛几个耳光。

黄丹听到动静，忙带人进来，劝道：“娘子何必自己动手，小心手疼，属下替娘子收拾他。”拾起鞭子，狠狠抽了杜湛十余鞭。

王绵芊见杜湛只咬牙强忍，一声不吭，问道：“杜郎怎么这会儿又不辩解了？”杜湛道：“这是我该受的。我真没想到，我送芊娘去袄祠藏身，竟害得你受了这么多苦。”王绵芊道：“够了，我不想再听。来人，带他出去，将他跟这姓安的一起埋在园子里。”忽哽咽出声，遂举袖掩面，自出去了。

杜湛被解了下来，他的手腕已完全被镣铐毛刺磨烂，又受了鞭刑，无法站立住，只能歪倒在地上。黄丹命人反剪了他双手，口中塞入木丸，拖来园子中。

这是一处梅园，月色下的梅花疏影横斜，冰姿玉骨，清雅淡泊。杜湛被推倒在一棵梅树下，几瓣梅花随风飘洒到他身上，香气丝丝入鼻，浪漫中自有一丝落寞风情。月影玲珑，凄清幽独，玉沁唇脂，暗香浮动。他心中却是悲苦难言，不敢相信命运如此残酷——他忍辱偷生，终未达成心愿，与他有肉体之欢的女人被杀死在他面前，而他自己，最后还要死在最爱的女子手里。

黄丹指挥人挖了一个大坑，先将安汗青尸体丢进去，再提起杜湛，正欲丢进去将他活埋时，有人急奔过来，告道：“娘子有令，留下剑公子性命。他做的坏事太多，就这么让他死了，太过便宜他了。娘子要慢慢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才能泄心头之恨。”

杜湛当即被带回来，重新吊了起来。黄丹命人一顿暴打，直到他晕死过去才算罢手。

再醒来时，竟是躺在一张又香又软的大床上。床上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整个房间温暖如春。杜湛一时茫然，困惑不已，心道：“这是什么地方，我适才不是还在囚室受刑吗，如何又到了这里？难道是在做梦吗？”勉力举手，手腕上已裹了药布，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使不出半分力气。

一名侍女捧茶进来，见杜湛醒了，忙转头叫道：“小娘子，郎君醒了。”

有人应声进来，却是杜茵茵。她直奔到床边坐下，喜道：“湛哥哥，你昏迷了好久，可算醒了。”

杜湛道：“我这是在哪里？”杜茵茵道：“在我家里。不是湛哥哥原先住过的崇仁坊，是安兴坊的宅子。这里除了下人外，就只有我一个人，湛哥哥可以安心在这里养伤。”

杜湛道：“我怎么会来这里？”杜茵茵道：“是绵芊派人送你来的。”杜湛道：“茵娘见过芊娘了？她不是一心要取我性命吗，为何又放了我？”杜茵茵道：“绵芊知道她误会你啦。湛哥哥，你真傻，你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明白告诉她？”

原来杜湛受刑晕厥过去后，王绵芊又忍不住回来看他。却听到他在昏迷中不断念叨什么，遂问道：“他在说什么？”黄丹道：“似乎是鹤。他一直在说这个字。”王绵芊道：“什么鹤？”黄丹道：“属下也不知道。娘子既然想问话，属下这就将他弄醒。”

王绵芊登时想起侍女鹤颜来，当日她被绑到地下神殿祭神时，亲眼看到鹤颜被袄教教徒丢入火缸活活烧死，怒气又生，道：“不必了，就让他吊在这里。每隔两个时辰拷打他一次。”黄丹应道：“遵命。”

离开囚室后，王绵芊心中郁闷，便出来散心，竟信步走回永宁坊山亭旧居，这才想到杜湛说的“鹤”，应该是原先她家中所养的两只白鹤。她为了报仇，一直派人监视安兴坊仇士良的私宅，亦知道同坊岐阳公主宅第中养有两只白鹤，即是她原先家中旧鹤。一时感念，遂赶来安兴坊。

到岐阳公主宅邸前时，两鹤正好落在门檐上，居然认出旧主，飞下来与王绵芊亲热。忽听到有人赶出来叫道：“鹤儿，别胡乱飞……”却是杜茵茵。王绵芊还想转身离去，杜茵茵立时认出了她，追过来道：“绵芊，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日日为你和湛哥哥祈祷，希望还能有再见之日，想不到还真的灵验了。”一时喜极而泣。

因这里距离权宦仇士良大宅极近，王绵芊不便多做滞留，只得先随杜茵茵进去。杜茵茵道：“前些日子，我还见过湛哥哥。他说没有你的消息，你既然来了京城，为何不去找他？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吗？我原先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是有人投书到我家我才知道的。”

王绵芊道：“茵娘可知道你的湛哥哥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杜茵茵道：“当然知道。”又道：“我本来十分嫉妒湛哥哥对你好，那日不肯收留你，也有这层原因。想不到他为了救你，不回来求我和我娘，竟然跑去做了回鹘公主的面首。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你该知道我们杜氏跟你们王氏一样，都是名门望族，声名比性命还重要。他为了你，被杜氏从族谱上除名，再也不能回去杜曲了。”

王绵芊大吃一惊，道：“杜郎是为了我，才做了回鹘公主的面首吗？”杜茵茵道：“是啊，你不知道吗？也是，这些年你受到追捕，东躲西藏，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了，我自己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顿了顿，又道：“我在湛哥哥的剑肆坐了好久，那里的人好心告诉我，说湛哥哥真的是特别特别好的人，当日回鹘公主以绵芊你性命要挟他就范，他被迫同意。后来回鹘公主对他宠爱无比，言听计从，他也没有半分娇气，只在西市开了一家剑肆，隐姓埋名默默守在那里。”忽见王绵芊泪流满面，忙道：“我不该说这些的，不该惹得你难过。”

王绵芊泣道：“不，幸亏茵娘告诉了我，不然杜郎就被我亲手害死了。”

她已然明白过来，杜湛为了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舍弃了名门公子最宝贵的声名，又如何会将她送去祭神呢？这是傻子都明白的道理。一时泪若跳珠。她也不及向杜茵茵多解释，忙回来平康坊宅邸，命人解下杜湛。又自觉无颜再见他，便派人送他去杜茵茵府上养伤。

杜湛大致听了经过，才明白究竟，心道：“芊娘虽误会了我，表面不留情，其实心中还是舍不下我，不然我昨晚早死了。”他一心要弄明白全部实情，忙道：“麻烦茵娘请芊娘过来一趟，我有急事要找她。”杜茵茵为难地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绵芊啊，我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呢。”

杜湛道：“那么茵娘去跟门仆交代一声，如果有人来打听我的伤势，就说我快不行了，急等见故人最后一面。”杜茵茵道：“对啊，绵芊放心不下湛哥哥，一定会派人来询问的。”忙出去找门仆。

杜湛又想到区亮等心腹来，暗道：“他们如果不是被曹继荣捉了，便是躲了起来。前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些，不然当晚不会我刚进德禄公主院中不久，曹继荣他们就跟了进来。不过我人没死，曹继荣应该还想利用他们来牵制我，暂时不会动手。得设法救他们出来才是，我既决意为芊娘报仇，身边必须得有人手。”思虑片刻，叫侍女取来笔墨，勉强坐起身子，写了一封信，命她送去隔壁仇府。侍女听说要去给大宦官仇士良送信，吓得脸都白了。

杜湛道：“仇中尉也是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没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你便拿去交给坊卒吧，坊卒巴不得有巴结仇中尉的机会呢。”侍女这才应声出去。

过了一会儿，杜茵茵进来，得意地笑道：“湛哥哥当真料事如神，我刚到大门，便有一名男子来打听你的伤势，然后我夸张地说了一通，他吓得扭头就走了。湛哥哥放心，保管不出一个时辰，绵芊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又道：“你先好好歇息，我去厨下，命下人做几个酒菜。等绵芊来了，你们好好聚聚。”

侍女拿着信重新进来，告道：“坊卒大哥们都不肯替郎君送信，还说了许多污言秽语。”

杜湛大感意外，随即叹道：“坊卒都知道踏入宦官门槛可耻，我怎能因为有事相求，便转去与仇将军结交，当真见识还不如坊卒了。”将信丢入火盆中烧了。

侍女道：“是很要紧的事吗？”杜湛道：“嗯，但我自己会设法解决。这件事，不要让茵娘知道。”侍女应了一声。

果如杜茵茵所料，半个时辰后，便有侍女引着王绵芊进来。杜茵茵忙起身去迎。王绵芊也不及寒暄，急切问道：“杜郎人怎么样了？”杜茵茵道：“湛哥哥人还好，只是暂时动不了，他正等着你呢。”

王绵芊道：“不是说杜郎他快不行了吗？”转头见到杜湛半躺在床上，正炯炯凝视着她，这才明白对方是用计诓骗自己见面，登时羞红了脸。杜茵茵忙与侍女退了出去。

杜湛道：“芊娘，请过来坐，我动不了，只好请你多走几步了。”

王绵芊慢慢挪过来，忸忸怩怩地往床沿坐了，却不敢抬眼看杜湛，只低着头道：“我把杜郎害成这样，你心中一定恨死我了吧。”杜湛道：“不，其实我还挺高兴的。我们四年未见，本来我不知道芊娘心意，以为只是我自己在单相思，但现在我知道了，芊娘心中一直有我。”

王绵芊握起杜湛右手，轻轻抚摸手腕上的药布，轻叹道：“我对杜郎下了那么重的手，还差点活埋了你，你还认为我心中有你？”杜湛笑道：“芊娘心中没我的话，我不早死了吗？”

王绵芊道：“杜郎不怪我就好。”杜湛道：“当然不怪芊娘，真的。我只恨我自己当时没有能力将你留在我身边，害得你受了这么多苦。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芊娘居然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甘露之变，王家不会破败，他也不会反出杜家，或许她嫁了人，或许他娶了妻，或许她嫁的人正是他，两个人门当户对，正和和美美在一起。可叹一场政变，竟改变了那么多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的命运。时移世易，物是人非，空自嗟吁。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杜湛才道：“芊娘大概不想提及往事，可是我想查明真相，为你报仇。现下袄祠的人全死了，没有别人能告诉我经过，我希望芊娘能将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过，如果芊娘实在不想说，也不必勉强。”

王绵芊沉默了许久，面色阴晴不定。正当杜湛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居然点了点头，道：“我其实也希望能将经历说出来。不然我只会每夜都在噩梦中惊醒，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彻底放下来。”

原来当日杜湛与德禄公主、曹继荣在外面交谈时，王绵芊人就在窗后。他三人一直用回鹘语交谈，她听不懂在说什么，直到后来，才听杜湛说了一句让她在神殿服刑。杜湛和德禄公主离开后，曹继荣进来，告知她触犯了袄教教规，她必须得先服刑免罪，杜湛和公主都已经同意了。她无从选择，也只能答应。随后便有女教徒进来，让她换上红色衣裙。那上衣十分短小，露出大半截腰身，王绵芊感到很不舒服，不愿意易装，却被强迫换上。杜湛送她的平安扣也被收走，说是先代为保管。女教徒再将她带到大殿中，脱了她鞋袜，给她戴了金色颈钳和脚镣，说是服刑的人都得这样，然后命她伏在地上擦洗地面。她虽觉屈辱，但想到既然确实触犯了袄教教规、杜湛又已同意她服刑抵罪，不能让他为难，便默默忍受。大殿地面本就干净，她的活儿倒是不算繁重，只是戴了禁具，脚镣和颈钳以长链连在一起，行动极其不便，加上衣衫单薄，教徒只给她极少的米粥喝，完全没有力气。她又冷又饿，几次恳求添件衣裳，反遭厉声斥责。若是干活稍不麻利，亦会遭到责骂。白天她须得打扫大殿，晚间教徒聚集举行仪式时，她才能回房歇息，但却不准取下镣铐。门外还有人看守，大概是怕她不愿意服刑而逃走。

其实当日王绵芊听到西市杀人鼓声时，已从袄教教徒那里打听到究竟。被问教徒不知她是宰相孙女，告知四位宰相均被收族处死，她这才一口鲜血喷出，晕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所谓“服刑”，令她身体没少受苦，却也转移了她的意念，稍微减缓了她失去亲人的痛苦。

如此过了几日。某日王绵芊正在房中睡觉，有人送进来粥食，她喝过后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卧在一个金光、火光交相辉映的大殿里。殿首正中有座神像，与她在袄祠大殿中见过的一样，只是尺寸略小一些。神像前有个石座，上置巨型铜盆，里面有熊熊焰火燃烧，大概就是袄教所谓的圣火。许多教徒跪在圣火左右，不停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最惊人的是，圣火前有一座半人高的金色架子，架首是只四眼狗头，架身大致呈马鞍状，架首则是根竖杆。架子上正端坐着一名裸女，双手反绑，脑袋被竖杆上垂下的圆形金帽固定住，看不清面孔。她一惊之下，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也是一丝不挂，手脚被牢牢绑住，根本动弹不得，口中亦塞了木丸，无法出声呼救叫喊。她大约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一时恐惧得发抖。

不一会儿，袄祠新袄主安汗青率领教徒进来。安汗青在神像前拜了几拜，起身宣布道：“时辰到了。”众教徒遂齐声欢呼。有人上前扳动机关，打开金帽，将架子上的女子解下来。王绵芊赫然发现那女子竟是鹤颜，一时又惊又怒，却又无能为力，眼泪滚滚而落，只恨不得自己快快死去。

那些人随即将鹤颜架到圣火前跪下，安汗青掏出一柄匕首，上前抓住她的头发，迫其仰起头来，随即将匕首往其颈中一抹，鲜血登时汩汩流出。鹤颜“咕咕”了数声，这才凄惨死去。几人上前将她尸首抬起，扔进了圣火中。袄教教众群声欢呼。

有两人奔过来架起王绵芊，将她拖到那金色架子旁，割断她脚上绳索，抱她坐了上去，用皮带将她双脚捆紧固定在架子上。安汗青亲自上前，取下王绵芊口中木丸。她颤声道：“你……你们……”未及开言，便有铁钳入口，夹住了她的舌头。安汗青再将铁钳卡在金帽上，合上帽叶，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金帽随即上升，迫使她挺直了身子。外面一会儿是安汗青高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众人附和，因为都是说的回鹘语，她一句也听不懂。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咔嚓”一声，似是有人搬动了机关，有硬物慢慢伸入她下体，她骇然惨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噩梦仍然没有结束，她依然坐在那具令人恐惧的狗头刑具上。煎熬中，每一刻都那么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被解了下来，忽觉得后腰刺痛，原来是被人用烙铁烙了印迹。她已是半昏迷状态，全然不知反抗，又被重新戴上颈钳、脚镣，送到了什么地方。有人为她擦干净身子，又带她到了一处房间，将她抬上一张大床，用床头的铁铐锁了双手。她意识已全然模糊，只任凭摆布。她所记得的就是袄主安汗青走了过来，从怀中拿出一小瓶药，往她嘴中灌下，再取出一块黑布，蒙住她眼睛，随即安汗青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她的身子。

此后一个多月，王绵芊一直被锁在那间密室中。晚上她被绑在大床上，供安汗青肆意凌辱。安氏往往要折腾她好几次，直到精疲力竭后，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去。安汗青走后，她被人解下来，用皮带束在一张空心交椅上，椅子没有椅座，下面置有便桶。到吃饭时间时，会有袄教教徒进来往她嘴中灌下米粥。在那些人眼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一盆花草，定时维护，定点浇水。一月后，安汗青似乎对她逐渐失去了兴趣，她终于得以穿上服刑时的衣裙，被押回那间地下神殿，跟其他女奴一起做清扫之类的杂务。她慢慢熟识环境后，才知道这些女奴都是被绑架而来，以处子之身祭神后，便被秘密关在这里做苦役。除非袄主对谁有兴趣，才会被带上去，否则只能永远待在地下不见天日。

然自从王绵芊加入女奴队伍后，她便成了袄主唯一有兴趣的女子，虽不是每天，却也时不时地被带去密室。她倒是希望安汗青对自己完全没有兴趣，然事实并非如此。也幸亏安汗青宠幸她，她不必经受每月月经时期的挨饿。三个月后，她的腹部开始明显隆了起来，她自己也常常莫名恶心呕吐，同伴们猜测她怀了孕，均为她高兴，因为她既怀了袄主的孩子，便可以摆脱这种女奴生活，至少可以成为袄主的侍妾。王绵芊却只感到羞耻，恨不得立即死去，几次意图自杀，还是同伴极力阻止相劝，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一日，忽有袄教教徒下来地道，走近王绵芊道：“芊娘别声张，是我。”居然是曹继荣。却听见他悄声道：“我听说芊娘在这里受难，特来营救。”这是几月来王绵芊最渴望听到的话，虽然不是出自她期待的男子口中，泪水依然夺眶而出。

曹继荣又道：“我装扮成袄教教徒，受袄主之命带芊娘去密室。娘子切记不可露馅。”扶着王绵芊上来。出地道口时，看守还笑道：“怎么又是她？袄主就这么喜欢她？”曹继荣也不吭声，携着王绵芊往后院而来。王绵芊道：“这里是袄祠，到处都是袄教教徒，我戴了刑具，走路叮当作响，走不了多远便会被发现。”曹继荣道：“不要紧，我都安排好了，芊娘先披上这件长袍。只要设法走到后门就行，我安排了马车等在那里。”

也许是老天爷保佑，又或许鹤颜在冥冥中相助，二人居然顺利无阻地来到后门。上了马车，一路南驰，经安化门逃出长安。很久之后王绵芊才知道，因甘露之变被杀的重臣首级，当时正悬挂在安化门城楼上示众，内中便有她祖父、父亲、伯伯、叔叔等。而她从亲人们的脑袋下经过，非但毫无知觉，居然还因为她自己脱离险境而长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道：“多谢曹员外。我们要去哪里？”曹继荣道：“我有位朋友在终南山有处小宅子，他去了南方做生意，一年后才能回来，芊娘先去那里躲一躲。袄教倒没什么，就是甘露之变刚过，令祖及王家被判了谋逆重罪，芊娘依旧在被通缉追捕的名单中。你先去山里躲一躲，等过了风头再说。”

袄祠岁月，虽只有四个多月，却是王绵芊人生最难忘的惨痛经历，她甚至由此忘记了祖父及全家遇害的痛苦，此刻经曹继荣营救出火坑，这才想到自己仍然身负血海深仇，愈发对曹氏感激涕零，泣道：“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曹员外。”

曹继荣道：“哪敢要什么报答！只可惜我发现得太迟了，不然绝不会让杜湛将芊娘交给袄祠祭神，也绝不会让芊娘受这么多苦。”王绵芊默不作声。

曹继荣料想她不愿意提及杜湛，便道：“芊娘，你看上去有了身孕，可有什么打算？”王绵芊脸色通红，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想打掉孩子……”

曹继荣劝道：“芊娘身子太弱，又受了这么多折磨，若是强行以药物打掉孩子，怕是芊娘自己也有危险。况且孩子又有什么错，上天既然将他赐给了芊娘，终归是一条性命。”王绵芊听了很受感动，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曹继荣又歉然道：“娘子身上禁具的钥匙，只有袄祠袄主和长老才有。你又正被朝廷通缉，不能去找铁匠开锁。芊娘先暂时委屈一下，我看能不能设法从安汗青那里盗到钥匙。”王绵芊也知道袄祠对女奴看管防范极严，从不轻易取下镣铐，料想钥匙不容易寻到，便应道：“是，多谢了。”

曹继荣道：“一会儿要到的地方，已有几名下人，就由他们服侍芊娘。不过他们都是我那朋友的人，芊娘千万不要跟他们提及身世及往事，以免惹祸。”

王绵芊道：“可我身上戴了镣铐，下人们见到会不起疑吗？”曹继荣道：“我就说芊娘我一个朋友的外室，被正妻抓到，瞒着丈夫锁了，派人秘密送来这里，预备等生下孩子后再做处置。”

这种丈夫瞒着正妻在外偷娶外室，正妻知道后大吵不休之事在长安大户人家极是常见——王绵芊生父王仲翔也曾偷娶长安名妓景悦为外室，结果甘露之变中王氏被族诛，景悦也连带被杀——王绵芊曾听说过好几起，遂点头应道：“好，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到终南山脚下，车子停了下来。早有两名大汉带着一副软轿等在那里，曹继荣扶王绵芊坐了上去，遂改步行一路上山。走了小半个时辰，终到山中一处宅院。两名侍女闻声迎了出来，曹继荣扶着王绵芊下车，又介绍道：“这是侍女阿姜和阿湘，日后就由她们姊妹照顾芊娘。”曹继荣又特意叮嘱她对下人该如何解释。

王绵芊由此在长安城外安顿下来，在那处隐秘的小宅子中度过了四个月，肚子愈发大了起来。宅子中除了侍女及一名专职厨子外，还有两名护院，即最初用软轿抬她上山的男子。曹继荣时常来探望，为她带来衣食等礼物，却始终未能找到打开锁具的钥匙。直到有一日，王绵芊跨过门槛时不慎摔倒，差点导致孩子流产。次日，曹继荣便带来了钥匙，打开了颈钳和脚镣。王绵芊开始起了疑心，怀疑曹继荣是受袄祠袄主安汗青指使，假意照料，好让自己安心生下孩子。但看到他嘘寒问暖，真情发自内心，便又打消了疑虑。

过了半个多月，王绵芊听到两名护院暗中议论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说他如何对抗宦官，又如何收留甘露之变被杀大臣遗孤。她忽然潸然泪下，身为人女，非但不能报仇，还躲在深山为奸淫自己的恶人生儿育女，世间大概没有比她更不知羞耻的女人了，遂决意离这里开。她先打发侍女阿姜去山下找山民买些新鲜果子，又打发阿湘到外面山坡采摘野花，再避开护院，从后门悄悄离开。

王绵芊虽然顺利离开宅子，然下山时却不慎摔下了山道，滚过整条山坡，昏晕了过去。后为一路过樵夫所救，人虽然没事，孩子却没了。她倒也不如何伤心，认为这是天意，也不待伤好，便启程北行，投奔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至于旁人始终打听不到她的下落，那是因为她对外只称“三娘子”，极少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也正是靠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的协助，王绵芊才在四年后重回京师，开始了复仇计划。她最恨的人，当然是一再奸污她的袄主安汗青，其次则是将她交给袄教祭神的杜湛。因而她一开始布局，便是要杀光袄祠所有人，再将杜湛牵涉其中。她特意选在了正月初一晚上动手，一是因为当日是中国人传统节日，大多会在家中欢聚，绝少出门；二来袄教礼仪多在晚间举行，虽然袄教多行袄历，然入乡随俗，长安胡人早已习惯用大唐历法，正月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当晚必将举行隆重的祭神仪式。她安排手下分几批进入醴泉坊，人数最多的一批，早已借剑公子也就是杜湛的名义混入了大云光明寺，装扮成摩尼教徒。

正月初一当晚，正当王绵芊带人预备从邸店地道进入袄祠时，忽见到袄主安汗青从邸店出来。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当时差点想直接冲上去动手，但后来还是忍住了，决意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先派人进去邸店解决了看店的胡人，大批人马由地道进入袄祠。袄教教众正聚集在大殿中，先中了迷香，后被一一杀死。王绵芊还从密室救出了新被绑架的平娘，又从地下神殿救出了数名被困的女奴，其中两名是四年前的旧识，居然还认出了她。

众人杀光袄祠所有人后，随即经地道撤出袄祠。出邸店时，杜湛和老妪刚好离开，两方算是擦身而过。王绵芊带着平娘等人躲进了预先租好的宅子，另一拨人马则藏好兵器，披上白袍，回去大云光明寺继续做摩尼教徒。摩尼教是回鹘国教，大云光明寺更是唐代宗钦命修建，没有人敢轻易去招惹摩尼教徒。到次日清晨夜禁解除时，王绵芊等人亦换上白袍，与大云光明寺的人马合作一路，一道闯出东门。

其间，又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行人出醴泉坊后，便扯下白袍，分作几路散开，以免被巡街的金吾卫怀疑。王绵芊这一路走不多远，便有老妪追上来，问道：“你们可是从醴泉坊出来的？”手下人见她脚下轻捷，像是个会家子，便暗中提防，预备动手。幸好平娘挺身而出，告知老妪是她师傅。王绵芊料想老妪不是普通人，便邀请她到家中略坐。然老妪听说要去昭义进奏院，便婉言推辞，告知多有不便之处，又称会即刻离开京师，绝不会泄露关于王绵芊任何事，随即带着平娘离开，显是怀疑藩镇在密谋对抗朝廷，不欲卷入风波。

离开前，老妪请王绵芊设法转告醴泉坊杜湛，说她找到了要找的人，不必再牵挂。王绵芊曾听曹继荣提过，说杜湛来自沙州，跟沙州袄祠袄主翟千仞还是亲眷，早知袄祠以处女祭神一事，还时常参与其中。曹继荣怀疑杜湛当时是有意引王绵芊到袄祠，目的就是要将她交给袄主祭神。此刻王绵芊听说平娘也是先与杜湛相识，不久即被绑架，由此更加起疑，猜测杜湛先充作好人，再将平娘绑入袄祠，正如他当年对待自己一般。

杜湛听到这里，忙插口道：“这个我得先解释一下，不然坏了袄教的名声。我跟沙州翟袄主是亲眷没错，但袄教素来鼓励教徒行善积德，从来没有什么以处女祭神之说。这全是安小白接任长安袄主后，为满足自己私欲胡搞出来的。”

王绵芊本来面色沉重，闻言欣然笑道：“杜郎当真人品高洁，不先为你自己辩解，最先顾念的始终是旁人。”又叹道：“而我自己从一开始便怀疑杜郎，后来更是疑心越来越重，导致一再误信人言。”杜湛道：“这不怪芊娘，确实是我送你去的袄祠，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况且人有了疑心，又得不到对方合理解释，便会越来越疑神疑鬼，这是人之常情。”

王绵芊道：“还是因为我没有杜郎那样的胸怀。平娘师徒离开后，我便决意立即对杜郎下手。我先派黄丹去给你带口信，料想你必定好奇，想知道真相，后黄丹与你相约，本来是预备诱捕你。不想后来平地又生出风波来，说是你牵涉入谋逆大案，被神策军捕去。杜郎卷入的到底是什么谋逆大案？”杜湛道：“这件事，芊娘还是不知道的好。不是我有意不告诉芊娘，而是宦官心狠手辣，为你安全着想。”

王绵芊也不再问，续道：“当时我推测杜郎既进了神策军大狱，怕是难以再活着出来，所以暂时不去管你，转去对付袄主安汗青。我手下人知道我最恨他，所以一抓到他，就狠狠折磨了他一顿，还阉割了他。可当我看到他的身子，心中起了疑心，怀疑他不是当日在密室奸淫我之人。”

唐风虽然开放宽容，但她毕竟是名门之女，居然随口谈及男子身体，亦丝毫不以为意。大概那段悲惨的经历将她彻底磨炼了出来，而仇恨亦早令她忘却了世家女子的矜持风范。

杜湛问道：“芊娘每次被带去密室，大概是什么时辰？”王绵芊道：“我一直被关在地下神殿中，不见天日，只见火光，具体时辰我也不知道。只有上去后能看到天色，应该是入夜后不久。”

杜湛道：“袄祠崇尚光明和圣火，仪式多在夜间。安汗青要对你下手，也只能在仪式结束后，那多是后半夜了，时间对不上。”王绵芊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我只是凭感觉。而且安汗青认出我后，没有半句问及孩子。他既知我当时已经怀孕，若是他的骨肉，哪有不关心之理？”

安汗青被捕获后，受尽了酷刑。王绵芊见到他裸体时，发现他皮肤粗糙，手大脚大，身子滚圆粗壮，与奸淫她的男子体形全然不符，这才取出他口中木丸细细盘问。安汗青哀告道：“我是袄祠袄主，寻找处女祭神是我的职责，不得已而为之。是剑公子……就是杜湛同意将娘子交给我祭神。后来在密室奸污娘子的人，也是杜湛。”

王绵芊大为意外，道：“怎么会是杜湛？”安汗青道：“是杜湛！他怕娘子看到他的真面目，所以每次进去密室前，都要先派人蒙住娘子眼睛，再给娘子灌药，其实那是混了一点迷药的春药，是前任袄主的发明，只会让人意识不清，但不会完全昏迷。我跟杜湛体貌完全不一样，娘子就算看不到人，也该记得对方的身材。娘子怀的孩子，其实是杜湛的骨肉。若不是娘子被人救走，本来他是要将胎儿打掉，好继续占有娘子身子的。娘子不信的话，可以让我和杜湛当面对质。”

王绵芊见他信誓旦旦，不免半信半疑，后来越想越觉得那占有自己身子的男子像是杜湛，不免又悲又愤，发誓若杜湛能活着走出神策军大门，必定要亲手杀了他。

杜湛听了原委，沉吟道：“安汗青为人懦弱，是受德禄公主扶持才勉强当上袄主，但没什么实际才干，除了教务外，袄祠事务多是曹继荣掌管。我跟安汗青素无仇怨，交往也不多，他为什么要诬陷我？”王绵芊道：“我也觉得安汗青没有陷害杜郎的理由，所以才相信了他的话，险些误杀了杜郎。”

杜湛道：“安汗青已经死了，他诬陷我的原因也无从知晓，这一节先放过不说，我猜……事情多半跟曹继荣有关。”

王绵芊心中隐约有所感觉，却不愿意相信，问道：“为什么是他？”杜湛道：“芊娘那件事……就是祭神的时间，应该是安汗青刚刚当上袄主时。芊娘是德禄公主出面安置在袄祠的，安汗青绝不敢轻易动你。除非有人许可了他。而曹继荣代德禄公主掌管九姓胡，是安汗青的顶头上司，完全可以下令将你交出去祭神，再告诉旁人说你逃走了。这是其一。其二，之前安汗青向德禄公主交代过，说那间密室只有袄主才能进去。袄祠那边，以安汗青地位最尊，几位资深长老也不能拿他怎样。能令他俯首听令的，只有曹继荣和德禄公主。德禄公主当然不会去密室，她甚至不知道密室一事，而曹继荣身材跟我差不多，或许……”王绵芊登时涨红了脸，道：“别再说了！”

其实早有许多蛛丝马迹指向曹继荣——譬如他毫无阻碍地从袄祠救出了她；又譬如那处宅子有侍女、有护院、有厨子，像是早有准备，问其原先宅子的主人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再譬如他那般殷勤地照顾她，尤其关心她腹中的孩子——她只是不愿意去想，因为曹继荣是在她人生最绝望最灰暗时出现的救星，意义大过了一切，甚至超过了当初杜湛为了她而与杜氏决裂的感动。她也知道曹继荣喜欢她，她还住在德禄公主府时，他便对她示好，百般呵护，赠她玉笛，与她合奏曲子，能将她心底深处的悲戚倾泻到乐曲中。那时候，她真心觉得他是她音律上的知己。他也说出了“知音”二字，有意无意地握住她的手，她却因为心中已有了杜湛而刻意回避了。到袄祠后，曹继荣趁左右无人之时，明白地表达了他的倾慕之情，她则婉言谢绝了他。或许他表面说没什么，心底里却恼羞成怒，于是跟安汗青串通，用她的身子祭神，再将她锁在密室中奸淫。安汗青诬陷杜湛，多半也是受曹继荣指使。后来她有了身孕，曹继荣知道是他自己的孩子，便假意救她出来，带她到深山中隐居，好养育胎儿。那颈钳、脚镣更是能从旁佐证这一点，虽有男仆、侍女看着，曹继荣仍然担心她寻机逃走，所以有意不取下她身上的械具。然后来她身子日渐笨重，带着镣铐走路，极容易摔倒，他怕影响孩子出世，不得已带来钥匙，开了刑具。而她自己浑然不觉，直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原来她一直被曹氏玩弄于股掌之间。

杜湛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触痛芊娘，但这件事不解决，终究是个大大的祸患。我猜曹继荣就是那个一直对芊娘无礼的男子，可目下袄祠所有人都死了，难以证明这一点。”王绵芊怒道：“还需要证明什么，我派人捉了他来，重刑拷打之下，不怕他不说实话。”

杜湛道：“曹继荣这个人不是那么简单，我们之前都小瞧他了。他目下拜了大宦官鱼弘志为义父，又掌握了长安九姓胡和回鹘势力，今非昔比。”王绵芊道：“他跟宦官勾结在一起，更非死不可了。”

杜湛道：“芊娘，你因为曹继荣已经伤痕累累。报仇的事，不如交给我来做。”王绵芊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杜湛愕然道：“为什么？”王绵芊道：“报仇是我自己的事。”杜湛道：“芊娘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况且这一切本来就是因我而起。”王绵芊道：“杜郎，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嫁给了刘相公做小妾，而今我已是人妇。”

杜湛道：“刘相公，是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吗？”王绵芊道：“是。所以我和我们王家的仇，会由我自己和我相公来报，无须杜郎再多费心。”

杜湛沉默一会儿，道：“有句话，芊娘可能不爱听，不过为芊娘着想，我还是得说出来。”王绵芊道：“杜郎是想说我不该为了报仇，嫁给人做小妾吗？”

杜湛道；“不是，嫁人是芊娘自己的选择，我怎敢妄加非议？我要说的是，当日令祖等人未经三法司审讯，便被宦官滥加罪名，公然处以极刑。昭义节度使刘相公声讨宦官，用的也是这一理由，认为宰相处刑需要先经过御史台审问，再依据律法定罪。而今芊娘为了报仇，视法纪如无物，私设公堂，以武力、暴力凌驾于律法之上，如此作为，跟仇士良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王绵芊大怒，霍然起身道：“这是杜郎口中说出的话吗？你居然敢将我和仇士良相提并论。”又道：“杜郎既提到分别，那么我便告诉你，仇士良杀的绝大多数都是好人，而我对付的，无一不是坏人。”

杜湛道：“其实真正作恶的也只是袄教少数人，并非所有教徒都是恶人，芊娘却杀了袄祠所有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无辜的。”

王绵芊忽然转过身去，自掀衣衫，露出后腰的袄教标志来，恨恨道：“这是当日祭神后我被强行烙上的印迹。我被当着袄祠所有教众的面剥光了衣衫，受那种非人的刑罚，他们可有一个人挺身站出来？”又冷笑道：“杜郎不体谅我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所受的痛楚，还敢提什么无辜！”

杜湛见她恨意极深，一时无语，忽又想到王连儿来，便道：“芊娘，你妹妹还活着。”王绵芊道：“我是家中独女，哪来的妹妹？”杜湛道：“平康坊的王织莲，她目下改名叫王连儿，隐瞒身份，嫁给了颍王，也就是当今武宗皇帝。”王绵芊“啊”了一声，睁大眼睛，惊异不能言。

杜湛道：“我本不该指责芊娘行事，只是芊娘尚有亲人在世，凡事该为她们多想一想。”

正好杜茵茵进来，笑道：“酒菜准备好了，一会儿让下人送来房里。”王绵芊余怒未消，道：“我走了。”转身拂袖而去。杜茵茵见她怒气冲冲，不明所以，忙追了出去。杜湛无力动弹，无法起身追赶，只能空叹一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窗外忽有笛声响起，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杜湛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青鸟啼魂，魂飞肠断，隔江空自长叹。曲子只奏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令听者怅然若失。他知道，他不但失去了她的人，而且失去了她的心。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侍女进来问道：“酒菜还要送进来吗？”杜湛摇摇头，问道：“茵娘呢？”侍女道：“小娘子去追刚才那位凶巴巴的娘子了。”杜湛道：“都走了，只剩我一个。”叹了一声，道：“去取酒菜来，我要大吃一顿。”

侍女便扶杜湛靠着床头坐直，在他双腿上空架了一张方案，将酒菜一一摆放在案上。杜湛当真自斟自饮起来。忽有仆人进来禀报道：“门外有客要见公子，他自称姓曹。”

杜湛心道：“姓曹？多半就是曹继荣。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会子寻上门来，准没好事。”便命仆人引客进来。

客人果然是曹继荣，一进来便笑道：“剑公子好福气，居然坐在床上大吃大喝。”杜湛道：“劫后余生，总该庆祝一下。”

曹继荣道：“我适才在仇中尉府上，听到有人吹笛，应该是芊娘吧。”杜湛道：“我不知道。曹员外应该看得出来，我受了重伤，无法下床，所以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吹奏笛子。”

曹继荣道：“剑公子明明是毫发无损地离开神策军，如何突然伤成这样了？是芊娘下的手吧？”颇多幸灾乐祸之意。杜湛道：“曹员外做了那么多恶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吗？”曹继荣道：“鬼我不怕，不过昔日娇媚柔弱的芊娘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倒教我有点害怕。”

杜湛道：“曹员外大驾光临，到底有何见教？难不成预备抓我回去，要以谋害公主的罪名处死吗？”曹继荣笑道：“我虽然想这么做，怕是做不成了，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奈何！我今日登门，是特来告诉剑公子真相，包括之前芊娘在袄祠受难那一段。”

杜湛道：“为什么要告诉我？曹员外又想诬陷谁？”曹继荣道：“不会再诬陷谁，全是我做的。”夺过杜湛手中酒杯，喝了一大口酒，便从头讲了起来。

原来曹继荣原是凶肆挽歌郎(2)，出身卑微，却天生一副好容貌，风流俊爽，又擅长歌唱吹奏，被回鹘德禄公主一眼看上，收入府中，成为其面首。他虽然得宠，自此荣华富贵，应有尽有，然毕竟是少年男子，侍奉年长许多的德禄公主只是逼不得已，终究还是觉得屈辱。当日在公主府上见到王绵芊，登时惊为天人，又听到对方笛曲精妙神奇，更是倾心仰慕。他略做表白挑逗，王绵芊却佯装不懂。他反而更加迷恋，朝思暮想想得到她。凑巧德禄公主亦移情别恋，爱上了出身名门的杜湛，又命他去接管九姓胡事务，虽是变相打发他出公主府，却也给了极大的权势。

当日曹继荣带人全副武装地闯入袄祠。临时管理事务的安汗青忙迎上前问道：“曹员外有事吗？”曹继荣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安员外，咱们借一步说话。”

进来后院，曹继荣先打开地道门，接应王绵芊和两名护送者出来。安汗青极为惊异，道：“这位小娘子是谁？”曹继荣道：“一位朋友。来人，快去寻一间干净空房，好让芊娘歇息。”

安顿好王绵芊，曹继荣这才引安汗青进来堂中，直截了当地告道：“我奉德禄公主之命，接管袄祠事务，当然只是在你们选出下任袄主前暂时代管。”

安汗青抗声道：“德禄公主信奉的是摩尼教，凭什么插手我们袄教事务？”曹继荣笑道：“就凭她是回鹘公主，是前任袄主的丈夫，还有这个。”拍了拍腰间长剑，又道：“若是安员外肯合作，我力保你当上袄主。”

安汗青闻言颇为心动。他虽是前袄主安小白亲眷，却在教中资历甚低。况且安小白之前能当上袄主，亦是因为其叔安允合在回鹘为相，而今安允合已因谋反罪名被杀，安小白又意外身亡，他靠山全失，非但没有当上袄主的希望，还极可能被新任袄主排挤出教。

曹继荣又道：“其实我根本不懂袄教，也无心插手袄祠事务，所以期待和安员外合作。”安汗青道：“曹员外想要怎么个合作法？”曹继荣道：“交出九姓胡所有的账本、契约，德禄公主便全力支持你当袄主。”安汗青想了想，道：“好。但我有个条件。”

曹继荣道：“什么条件？”安汗青道：“我要刚才从地道出来的那个女人。”曹继荣道：“什么？”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安汗青忙道：“曹员外别误会，就算有德禄公主撑腰，教中长老还是不会服我，但我若能解决袄教眼前困境，势必能赢得绝大数教众的尊重。”

曹继荣道：“什么困境？”安汗青道：“袄主新丧，又马上要下葬，我们急需一名处女祭神。”见曹继荣极度困惑，便详细讲明原委，称前袄主安小白信奉巫术，每季度要以处女祭神。

曹继荣又新奇又惊讶，问道：“你们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处女？”忽想到曾听人说过某家婢女失踪，失声道：“该不会从大街上拐来的吧？”安汗青居然点了点头，道：“我们以前都是从西市下手，多选那些光顾我们绸缎铺、首饰铺的少女。可而今皇宫发生变故，神策军杀人，恶少也在杀人，长安全城乱了套，西市全部关门，门可罗雀。若是没有处女祭神，袄主死后也不得安宁。”

自回纥助大唐平定叛乱，便以功臣自居，金银布帛女子索取无度，留居长安的回鹘人更是称霸一方，甚至连九姓胡人亦多冒名回鹘人作威作福。当年武义可汗叔父董突出使大唐，离开长安时，公然抢掠了大批美貌女子，直接装入布袋丢上马车，预备运回回纥。大唐明明知道，却不敢干涉，足见朝廷之懦弱。董突一行到达边关时，袋中被掠女子大声呼救，唐振武留后张光晟忍无可忍，诱杀董突一行。回纥闻知大怒，要求将张光晟斩首。唐德宗曾受回纥侮辱，深恨回纥，当然要千方百计地维护张光晟，但最后还是畏惧回纥兴兵报复，不得不将张光晟贬职。安小白既是回鹘驸马，又是九姓胡首领，私下绑架几个汉人少女祭神，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况且手下人下手时，多选侍女、婢女之类，而唐代奴婢逃亡事件严重，女子失踪后，官府多以为是自行逃亡，也不会认真追究。

曹继荣自己亦是常常仗着回鹘人势力欺凌唐人，也不以为然，只问道：“为什么不将下葬日子延期？”安汗青道：“若是延期，于礼仪不合，德禄公主必然会起疑。处女献祭一事，只限于我们袄教高等教徒知道，公主并不知情。”

曹继荣道：“就算公主知道了，也应该没什么啊。”安汗青吞吞吐吐地道：“不是，这个……献祭后的女人通常是归袄主享用的。”

曹继荣这才恍然大悟，“嘿嘿”两声，无非暗示前袄主安小白是公私兼顾，甚至是假公济私。

安汗青大约听出了意思，忙道：“这是传统，因为刚破了身的女人阴道仍然邪恶，有很强的灵力，只有一袄之主的身份才能压得住。”曹继荣笑道：“等于说所有处女都归你们袄主先享用，你们其他人不嫉妒吗？”安汗青道：“当然不嫉妒了，非但不嫉妒，也没有敢碰刚破了身的女人。她们身体不洁净，袄教法律，接触不洁净的东西等同犯罪，而且是重罪，必须处死。只有袄主才能压服她。”

曹继荣道：“这都是什么规矩？”蓦然想到这些既已为袄教教众接受，便不该随意评论，以免犯了众怒，忙解释道：“我是第一次听说，所以觉得奇怪。”安汗青道：“正是因为怕外人不理解，所以才一直私下进行。”又道：“教众长老正发愁到哪里找处女呢。若是我能为之解决，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对我当袄主。”

曹继荣问道：“你想用芊娘献祭？”安汗青道：“我亲眼看到那女人爬出地道，看她的身形，应该还是处子之身。若曹员外助我一臂之力，我当上袄主后，必定感恩戴德。”

曹继荣闻言很是心动，又问道：“怎么个献祭法？除了破掉处子之身外，还要取她的性命吗？”安汗青道：“不需要。通常是将处女剥洗干净后捆好，再架上太阳神阳具，戴上金帽，令太阳神破其血泉，散去她阴道污秽之气。两个时辰后，她的鲜血变得神圣，仪式便算完成。”

曹继荣问道：“你们一年献祭几次？”安汗青道：“四次，一季度一次，分别叫春祭、夏祭、秋祭、冬祭。本来今年已经抓了四名处女，完成了献祭。但由于袄主意外过世……”

曹继荣摆手道：“我明白了。那么以往那些献祭过的女人都是怎么处置的？”安汗青道：“献祭后的头一个月，女人会被锁在单独的密室中，归袄主处置。等到袄主作法，彻底压住她的邪气后，也会交给众教徒享用，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大唐的女人多身子娇弱，经受不起多人同时摆布，往往半途就被折腾死了，袄主不大高兴。”

曹继荣道：“那么一个月后呢？”安汗青道：“一个月过后，女人会被送去地下神殿做女奴，负责清扫等杂务，但通常都会陆续死去。”

曹继荣道：“这是为什么？”安汗青道：“因为这些女人每个月都要经过经期。经期女人是魔鬼的杰作，按照教规，女人在经期时，要关入暗室七日，不见阳光，不能跟人说话，也不准提供食物和清水。许多女人都捱不过这一关，多会渴死或是饿死。虽然这些年我们捉了不少女人，剩下的也没几个了。除非袄主特别宠幸某位女奴，再召她去密室，那么她三个月内不必挨饿。”

曹继荣心道：“安小白跟德禄公主是政治婚姻，夫妻二人感情不和，素来各过各的。德禄公主妖冶风流，公然包养美男子为面首，只顾自己享受，从不管丈夫的事。而安小白表面木讷严肃，只知忙于教务，实则另有祸心，竟以祭神为名，指令手下绑架女子供他凌辱，手段比德禄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对夫妻，也可谓人间奇葩了。”想到安小白数年来已占有了数十名少女，心中竟是颇为羡慕，又道：“剩下的女奴关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安汗青迟疑道：“这个……女奴们被关在地下神殿。那里只有本教高级教徒才能进去。”曹继荣道：“那么安员外还想当袄主吗？我现在就可以走出去，随便找上哪位长老，我相信他一定很愿意带我去地下神殿看看。”安汗青沉默半晌，道：“好，我引曹员外下去。”

来到中殿天神后，那里有两名袄教教徒看守。安汗青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一人躬身行礼，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神像座下登时现出一个地道口来，内中有红光映出。

曹继荣道：“我来过袄祠这么多次，想不到神像后竟有如此玄机。”又问道：“京师有两座袄祠，布政坊那边……”安汗青忙道：“那边只是中低等教徒集会、修行的地方，没有处女祭神一说，只有高等教徒才能进到神殿观看祭神仪式。”曹继荣道：“原来如此。”

地下神殿深入地下数丈，火光闪耀，金碧辉煌。一下楼道，便看到数名瘦弱少女正在拂拭墙面，均只穿了单薄的红色短衣长裙，光着双脚，露出一截腰身，后腰上还烙了袄教章印。脖颈上锁了颈钳，双足戴有长不逾尺的镣铐，二者由细链相连。最奇特的是，这些用来限制行动的拘禁刑具上全部镀了金子，衬着少女们洁白裸露的脖子，愈发光灿明亮。

进来神殿时，一名少女跪在墙边，正有袄教教徒举鞭鞭打其背。那少女口中含了东西，喊不出来，却是全身颤抖不止。

曹继荣好奇不已，问起缘由，才知道那少女仅因为给灯上油时手抖了一下，漏了一滴油出来，便被教中长老判定有罪，每日要鞭打三下，须连续鞭打七年。

曹继荣道：“就她这副娇气身板，怕是挨不过七年。”忽又见到神像前有一名全身赤裸的少女，双手反绑，端坐在一具半人高的马鞍状的金色刑具上，头脸上戴一个金帽子似的东西，上有铁钳插入其口，鲜血正沿着铁钳流出来。

安汗青忙介绍道：“这就是太阳神阳具。”曹继荣道：“这么说，她的下体……”安汗青道：“是，插了金制的阳具。”

那受刑的少女戴了金帽，看不请面孔，也看不到表情。曹继荣问道：“她是谁？”安汗青道：“不知道，是新从西市抓来的。我们以春夏秋冬来为献祭者取名，按大唐历法，今年是乙卯年，因而她是卯冬儿。”

曹继荣道：“祭祀没有完成吗？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安汗青道：“冬季祭祀已经完成了，但是……”

原来当日卯冬儿到西市乐器铺买笛子，被路过的安汗青盯上。他一眼看出卯冬儿还是处子之身，遂将她诱入己方附近的商铺，用药迷倒后运回袄祠。当晚即举行了献祭。献祭完后，卯冬儿被扶下刑具，抬到专门的密室，锁在大床上，供袄主安小白处置。安小白随即进去，一直没有出来。直到次日清晨，教徒进入欲服侍洗漱，才发现安小白死在了卯冬儿身上，那活儿还在她下体中，人则早僵硬了。而卯冬儿因四肢被铁链锁住，口中塞了木丸，无法挣扎叫喊，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跟死人过了一夜。

曹继荣这才知道安小白是因为纵欲而暴死，当真哭笑不得，问道：“所以这女子又被重新押回这里受刑？”安汗青点点头道：“袄主都压制不住她的妖魔邪气，死在了她身上，足见她的阴道危险之极，必须以利器插入，直到她死为止。”

曹继荣道：“安袄主死了有几天了，她也受了这些天的折磨，还有气啊。”安汗青道：“我们也给她喂服浆水米粥，好让她尽量活得长些，等到袄主下葬前一天，再给她全身放血。”曹继荣道：“然后呢，要和安袄主一道下葬吗？”安汗青道：“当然不是。等她血尽身亡后，投她入圣火中，让她化为灰烬。以前那些死去的女人都是这么处置的。”

话音刚落，那刑具上的卯冬儿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虽无力睁开拘束，却带动得金帽子“哗哗”作响。曹继荣吓了一跳，只觉得眼前一切匪夷所思，但他以面首身份侍奉德禄公主，一直处于极度卑微屈辱的地位，眼前这些凌虐女性的仪式及场面又令他十分兴奋。他甚至开始幻想王绵芊在太阳神阳具上裸体呻吟的样子。

安汗青道：“卯冬儿只是在这里接受处罚，不算献祭。我们还需要一名处女。”他也看出曹继荣对王绵芊颇为在意，道：“其实我只要那女人处子之身，若是曹员外在意，等到献祭完成，我可以不要她的人，将她还给你。”曹继荣当即点头道：“好，成交。我会将芊娘交给你，但要按我的法子来，一切听我安排。”

其实当时曹继荣自己还有所犹豫，毕竟王绵芊是他爱慕的女子，他不忍心她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他决定再作一次尝试，遂去见王绵芊表白。对方当面拒绝了他，倒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可当他看到她不断抚摸杜湛送给她的平安扣后，才意识到原来她之所以对自己无半分情感，是因为心思全在杜湛身上，登时生了恶念，决定将她交出去祭神，扶助安汗青当上袄主后，再利用其密室拘禁王绵芊，供自己玩弄淫乐。他也预先留了一手，进密室前，总令人蒙住王绵芊双眼，又给她灌下混合了迷药、春药的逍遥散，既能更加风流快活，又能令对方神智迷乱，完全猜不到是自己所为。

后来王绵芊怀了身孕，曹继荣当然欣喜若狂。他虽不再是德禄公主面首，可没有德禄公主允许，他不能娶妻娶妾，而王绵芊出自五大高族之一太原王氏，又是宰相孙女，竟然怀了他的孩子，这叫他如何不喜出望外。为了让王绵芊顺利产下孩子，曹继荣出面充好人带她离开袄祠，软禁在终南山的宅子中。期间曹继荣说了不少诋毁杜湛的话，如是杜湛将王绵芊交给袄祠祭神之类，她虽然不作声，但他看得出来，她已经恨上了杜湛。

王绵芊的逃走，完全是个意外。当时她的肚子已挺得老大，旁人都料不到她竟然会冒险下山。后来男仆在山道边拾到王绵芊的衣襟，料想她已跌到山下摔死，曹继荣不免悔之莫及，还为此掉了眼泪。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在密室疯狂奸淫其他少女，有时候甚至一夜御数女，希图再有人怀上自己的孩子——安汗青娶有美妻娇妾，家又不在袄祠中，对这些绑架来的陌生女人没有太多兴趣，更不知前任袄主如何施法镇压住女子邪气，便任凭曹继荣作为——可他终究未能如愿，倒是有几名女子不堪凌辱而死，这其中便包括他安插在王绵芊身边的两名侍女阿姜、阿湘。

正月初一，袄祠教徒在西市绑到一名少女，预备在当晚祭神。曹继荣因为随大宦官鱼弘志庆贺仇士良嫁孙女，人凑巧不在袄祠中。祭神仪式尚未开始，德禄公主便派人叫走了袄主安汗青。也就在当晚，有人血洗袄祠，不但救走了被困女子，还杀光了袄祠所有的人。当时曹继荣第一反应，就猜到是王绵芊所为，她还活着，而且回来报仇了！必定是王绵芊无疑，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既要对袄祠有刻骨仇恨，还要熟知地道、地下神殿等机关，只有她才同时满足这二者条件。

更令人惊奇的是，摩尼教尊首的证词直接指向剑公子，也就是杜湛。曹继荣立即意识到他之前诋毁诬陷杜湛的话奏效了，王绵芊的本意，就是要血洗袄祠，再陷杜湛入牢狱。然一旦杜湛有机会辩解，王绵芊便会怀疑到他头上。他遂决意尽快除去杜湛，与袄主安汗青、回鹘康敏等人勾结，引德禄公主怀疑是杜湛派人血洗袄祠，理由则是杜湛知道了王绵芊曾被以处子之身祭神。德禄公主早知杜湛与王绵芊情意不浅，加上新近袄祠在地下神殿祭神一事败露，立即深信不疑，下令拿下杜湛，略经审问后便定了罪名。可德禄公主还是舍不得就此将杜湛处死，只将他关押了起来。

曹继荣不得不另想他法，他早先曾命人有意纵走杜湛心腹区亮，料想区亮得知杜湛身陷囹圄后，必定会去营救，只要事先设下伏兵，半途截杀，事后德禄公主知道也不能说什么。

事情果如所料，区亮到地窖救出了杜湛，然杜湛却没有立即逃走，反而赶去找德禄公主。曹继荣率手下捕获了区亮等人后，便急忙朝德禄公主住处赶来。他知道德禄公主表面放荡风流，其实精明无比，只是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才下令逮捕杜湛，若是杜湛当面细细辩白，她必能明白缘由。为了自保，曹继荣下决心杀死德禄公主，再嫁祸给杜湛。进院时，他便派人制住了公主心腹侍卫，又命康敏安排人手控制要害。一切均相当顺利，只需将杜湛押到大云光明寺，得到摩尼教尊首首肯后，便可立即处死。曹继荣既有心接管回鹘事务，就必须取得尊首的支持，将凶手押到尊首面前，请他定罪，这是对摩尼教最大的尊重。

然神策军平地杀出，竟然以谋逆罪名逮捕杜湛。曹继荣料想杜湛既卷入宫廷争斗，也活不过几日，遂不再为之忧虑。他也猜到王绵芊必定会再对安汗青下手，便告诫其要多加提防，万一被捕获，就死死咬定是杜湛所为，杜湛人被关在神策军中，早晚会受不住刑罚而死，如此死无对证，才有活命的机会，而他也会出尽全力营救。安汗青满口应承，虽处处小心，几日前还是失了踪。曹继荣料想他已落入王绵芊之手，料想其人懦弱，为求活命必定按照自己事先嘱咐，咬定是杜湛所为。王绵芊一怒之下，必定将其杀死。再等到杜湛死在神策军中，曹继荣便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还可以再度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王绵芊面前。

杜湛听了经过，冷冷道：“可惜曹员外未能如愿，我并没有死在神策军中。”曹继荣道：“我知道。听我义父说，本来定了要将你杖死的，后来有贵人出面救了你。只是我知道时为时已晚，剑公子人已经失踪了。我猜你多半落入了芊娘手中，还以为她对你尚有旧情，却不想她将你伤成这样。”

杜湛道：“我不明白，曹员外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曹继荣道：“我以为我跟剑公子会同病相怜。我出身是没剑公子你高贵，你是名门公子，我原先只是个挽歌郎，说得好听些才叫乐师，可我以为我们处境相同，都是被迫靠侍奉徳禄公主才生存了下来。那女人，其实姿色还算不错，床上功夫也了得，就是身上膻味重了些，不得不靠涂抹香粉掩盖。算了，不说这个。剑公子既然还活着，就算我不说出真相，芊娘势必也已猜到，是也不是？”顿了顿，又道：“她如此凶悍，无非是仗着有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作靠山。一旦刘从谏死了，她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念及旧情，并未对人说出实情，包括芊娘血洗了袄祠及她的真实身份。但若芊娘再苦苦相逼，也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在昭义，她还能做一回女皇，在京师，难道真的没人能制得了她吗？”

杜湛道：“曹员外的意思是……”曹继荣道：“我适才说的那些话，剑公子你尽可以转告芊娘。”杜湛道：“原来是要我做中间传话的。”

曹继荣笑道：“芊娘现在必定恨我入骨，我一见她的面，她还不得对我喊打喊杀。剑公子你都被拷打成这样，我要是落到她手里，还不得被割成零碎。”杜湛道：“未必。”曹继荣道：“未必？”杜湛道：“芊娘虽是被逼，终究和曹员外有过肌肤之亲，况且你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曹继荣呼吸登时急促起来，连声问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可还活着？”杜湛摇了摇头，道：“芊娘摔下山崖，孩子没了。”

曹继荣失望之极，沉默半晌，问道：“这些是芊娘对你说的吗？”杜湛不答，只道：“我与芊娘已经闹翻，适才她一怒而去，怕是不会再回来。我无法再替曹员外传话。”

曹继荣道：“难怪那《梅花三弄》(3)的曲子只奏了一半。”又道：“剑公子的侍从都还在我手里，本来是想得到剑公子死讯后，将他们一并处死为剑公子陪葬的。不过剑公子既然还活着，看来他们又可以多活一阵子了。”

杜湛道：“曹员外想要怎样，才肯放了他们？”曹继荣道：“其实我是不想纵虎归山的，不过现下还有仇中尉出面替剑公子说话，我们就做笔交易如何？我将剑公子的侍从、剑肆，还有那些剑全部都还给你，但你从此以后不能再跟我作对。当然，袄祠那些女子和我杀德禄公主的事，决计不能透露半个字。”

杜湛道：“曹员外诬陷我杀了徳禄公主，还要我闭口不言，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背负杀人恶名？”曹继荣道：“安汗青应该已经死了，对吧？我可以将罪名转到他身上，就说安汗青知道公主要追究绑架女子祭神这件事，他心中害怕，为了自保，抢先杀了公主。”

杜湛道：“可人人都知道安汗青没那个胆子，况且当晚他人根本就不在公主房中。”曹继荣笑道：“胆子可以练嘛，至于谁在公主房中，随便弄几个人证就行了。其实目下回鹘换了新可汗，执政的大相是德禄公主的对头，没有人真正关心到底谁杀了她，对外面勉强有个交代就可以了。”又道：“怎样，只要剑公子同意，今日便能见到你那些心腹。”

杜湛心道：“以目下的局面，我根本没有能力与曹继荣对抗，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还是因为仇士良的干涉。”当即点头道：“好。”又问道：“是曹员外往杜曲、杜府投书的吗？”

曹继荣笑道：“剑公子连这个都猜到了？是。我恼恨剑公子夺我所爱，所以……不过现在看来，剑公子在芊娘心目中，未必是我想的那样，不然你也不会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了。”又道：“剑公子安心养伤，稍后我即会派人释放区亮那些人。”拱了拱手，辞了出去。

杜茵茵悻悻进来，问道：“湛哥哥，你到底对芊娘说了些什么。她气极了，一边走一边哭，我怎么劝都劝不回来。”杜湛道：“没什么。我和芊娘的事，茵娘就不要操心了。”招手叫侍女收了酒菜、案桌，又问道：“朝中可有什么动静？”杜茵茵道：“我不知道啊。不过爹爹新近被召回朝了，人刚刚回来，就在崇仁坊那边。”甘露之变后，宦官权力达至巅峰，视朝臣如草芥，任意侮辱。杜悰不愿意见到宦官横行京师，便主动外放为官。

杜湛当日曾放下狠话要与杜氏决裂，自觉无颜再见叔叔，忙欲起身，道：“那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杜茵茵忙道：“别动。我是娘亲唯一的女儿，娘亲将宅子留给了我。爹爹不会来这边的，他从来就没来过。他要跟哥哥们在一起，好讨论国家大事。”

如此阔大豪华的宅院，却只住着她一人，孤独寂寞可想而知。杜湛问道：“今年茵娘孝期就该满了吧？叔叔……不，杜公他老人家可有为茵娘定一门亲事？”杜茵茵红了脸，道：“我还不想嫁人。”又扬起头来，道：“湛哥哥，不如你去跟我爹认个错，再由他出面，带你回杜曲向长辈们磕头求饶，说不定能准许你再回杜氏。”杜湛摇头道：“就算杜氏肯再收容我，我自己也没脸再回去了。”

杜茵茵道：“那湛哥哥日后有什么打算？”杜湛道：“嗯，还是继续开我的剑肆吧。”杜茵茵道：“我听说皇亲国戚都在两市开店。我也在剑肆对面开一家邸店，这样我和湛哥哥就可以天天见面了。”杜湛笑道：“皇亲国戚只是出钱投资店铺，你是公主之女，怎能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忽有侍女匆匆进来，告道：“杜相公到了。”话音刚落，杜悰便大踏步进来。

杜茵茵大为意外，问道：“爹爹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知一声。”杜悰道：“我下朝出来，顺道过来看看。”走近床边。杜湛忙道：“杜公……”

杜悰森然道：“杜公是你叫的吗？”杜湛只得改口道：“叔叔，请恕小侄身上有伤，不能起身拜见。”

杜悰道：“茵娘，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对你湛哥哥说。”杜茵茵道：“我不走，我一出去，爹爹就要责骂喝斥湛哥哥。”杜悰道：“我不会责骂他的。”杜茵茵只得拧身出去。

杜悰往床边坐了，却不看杜湛，只问道：“你跟了回鹘德禄公主这几年，可有得到你要的东西？”杜湛道：“没有。”杜悰道：“那么你还是回来杜家吧。”

杜湛大为意外，道：“我坏了杜氏声名，怎能再回杜氏？”杜悰转过头来，眼中渐有泪光道：“别人也许不知道，难道叔叔不知道你是为了救绵芊才被迫答应回鹘公主的吗？只怪我当初没有勇气收留绵芊。后来岐阳公主常常跟我说起这件事，说你一个小孩子，比我们大人都更有骨气和勇气。公主真心希望你能回来，临死前还提到你。”

杜湛道：“可是……”杜悰道：“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你先住在这里。回头我会派人把你房间的旧物都送过来。”

杜湛道：“叔叔，我不能……”杜悰厉声道：“你想让岐阳公主死不瞑目吗？”杜湛道：“不敢。”杜悰道：“那好，你先安心养伤，暂时不要出门。新皇帝刚刚登基，局势尚不稳定，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杜湛道：“是。”

杜悰便起身去了。杜茵茵躲在门外偷听，听到父亲允准杜湛回归杜氏，喜不自胜，忙命仆人去添置家具、物品。

光阴飞逝。果然如杜悰所预测，新皇帝武宗登基后不久，便发生了一场政变——

唐代中后期设枢密使，由宦官出任，出纳王命，控制禁军，凌驾在中书省和宰相之上，权势极为显赫。文宗自太子李永死后，一直瞩目于其侄陈王李成美，因而陈王最有希望被立为储君。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知悉文宗皇帝心意后，着意与陈王结交，这样，一旦陈王当上皇帝，二人便有拥立之功。不想神策中尉仇士良不想被旁人争功，抢先派军迎立了武宗，刘弘逸、薛季棱失去首功，心中极是不满。武宗皇帝登基后，派刘弘逸、薛季棱率领禁军护送文宗灵驾赴章陵。刘、薛二人决意利用执掌兵权的机会杀回京师，诛杀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掌握神策军兵权后，再设法改立皇帝。然事不机密，二人正要率军倒戈时，风声走漏。卤簿使、兵部尚书王起和山陵使(4)崔棱率卤簿诸军先发制人，杀死刘弘逸、薛季棱，及时阻止了一场可能再次导致长安血流成河的兵变。

这件事后，武宗皇帝立即对宰相班底进行了大换血。之前赞成立陈王李成美为帝的两位宰相杨嗣复、李珏均被罢职，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及陈夷行、崔珙、崔郸四人应召为相。武宗性情刚毅，睚眦必报，贬斥杨嗣复、李珏出朝后，又派出中使追赶，预备强令二人自杀。还是户部尚书杜悰等人以“国朝先例，非恶逆显著，不杀大臣”为由，力谏不要轻杀宰相，武宗才勉强罢手，改自杀为流放。

然事情并未就此平复，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既是密谋改立皇帝，必定还有对武宗皇帝宝座有威胁的皇子，这人多半是光王李怡了。武宗杀机顿起，意图如对付兄侄安王、陈王一般，以毒酒赐死光王。还是才人王连儿劝道：“刘弘逸、薛季棱二贼预备先杀仇中尉，夺取神策军兵权，分明与仇中尉是仇家，如何还会立光王？陛下已赐死皇兄、皇侄，不宜再杀皇叔。”

武宗皇帝认为有理，这才作罢。但之后亦时不时地召光王入宫伴宴，极尽侮辱戏弄之能事。光王为人木讷呆板，也不以为意。但其亲家仇士良对此大为不满，不想武宗英武异常，不似前任文宗皇帝志大才疏，不经宦官传递经办，直接令中书省起草诏书，削减禁军粮饷。仇士良恼恨地道：“果真如此，我将率领禁军兴乱示威。”还大放厥词，欲对首相李德裕不利。武宗得悉后怒道：“纯为奸人之词。”召仇士良进宫，当面斥责道：“削减粮饷之事，纯属朕意，且尚未实行，你何敢出此狂言？”一向骄横的仇士良见天子发怒，竟然诚惶诚恐，俯首请罪。

武宗又借口刘弘逸、薛季棱叛乱，之后宰相任命不再经过枢密使，架空了宦官。仇士良等人本是阉人，依附于皇权才能生存，天子软弱，他们便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但遇到武宗这般强硬厉害的，竟一时束手，不敢轻举妄动。

这边大唐武宗皇帝忙于铲除异己，巩固权势，那边回鹘则发生了山陵剧变——宰相掘罗勿杀死彰信可汗后，立馺为可汗，完全把持了回鹘国政。回鹘大将句录莫贺为替彰信可汗复仇，向回鹘大敌黠戛斯借兵。黠戛斯出动十万骑兵南下，大破回鹘牙帐，杀馺可汗，斩宰相掘罗勿，俘大唐太和公主，将牙帐烧荡殆尽。回鹘就此灭国，诸部四散逃亡——宰相馺职、特勤厖等十五部落西逃投葛逻禄部落；大将仆固俊率部逃奔西域安西，另有一支投奔河西吐蕃；彰信可汗弟咀没斯和宰相赤心、仆固、特勤那颉啜各率其众南下，抵达大唐边境天德军(5)，靠与杂胡(6)贸易为生；回鹘牙帐附近的十三个部落则拥立特勤乌介即位，是为乌介可汗。然彼时回鹘故地大多为黠戛斯所据，乌介可汗不得不将牙帐南迁到错子山(7)一带。

黠戛斯击破回鹘后，成为北方强国，称雄一时。其可汗自认为汉将李陵后人，释放了被俘虏的回鹘可敦太和公主，并派人护送她回大唐，途中为乌介可汗所劫。乌介可汗亦按照回鹘传统娶太和公主为可敦，并命公主上奏唐廷，请求册封，以增强合法地位。

南下的特勤咀没斯是彰信可汗亲弟，而乌介可汗只是昭礼可汗之弟、彰信可汗之叔。回鹘继位之法，前可汗过世后，一般由其子继承汗位。诸子中，长子优先继承大统，如果长子有变，则由次子或幼子接任。若前可汗无子，则从可汗弟中选择。因而按照惯例，特勤咀没斯处于正常继承顺序之内，比乌介可汗更有资格当上可汗，却不想被乌介抢了先。回鹘国传统，汗国只能有一个共主，乌介既已称汗，并抢到太和公主为可敦，咀没斯便再无机会，愤然之下，请求内附大唐。彼时回鹘军民南下，滞留塞下，连绵六十里，不见其尾，边民恐惧不安。唐武宗新即帝位，不明咀没斯真实意图，不敢贸然接受其内附请求，诏命振武节度使刘沔屯兵境上，并紧急起用刘沔一再荐用的前徐州牙将石雄，任为天德防御副使，兼朔州刺史，从旁协助刘沔抵御回鹘。

石雄虽与回鹘大将仆固俊结拜为兄弟，亦认为回鹘多反复无常之辈，特勤咀没斯多半是想利用大唐与乌介争当可汗，未必真心内附。而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见回鹘势力一衰，欲破其军以邀功赏，反复奏称咀没斯侵逼塞下，请求朝廷准予出兵驱逐。唐武宗因刚当上皇帝，帝位尚不稳固，不欲轻启战端，命群臣集议。自安史之乱以来，回鹘多番恃功凌辱大唐，视大唐为滚滚财源，索取无度，作威作福，众臣衔恨已久，皆以为当如田牟奏请，出兵驱逐回鹘为宜。唯宰相李德裕力排众议，认为回鹘曾助唐平乱，屡立大功，今部落离散，请求内附，当以汉宣帝受降匈奴呼韩邪单于(8)之例，遣使镇抚，运粮以赐，不得允准田牟等邀功生事。武宗倚重李德裕，遂采纳其建议，又以两万斛谷粮赈济回鹘咀没斯部，以为安抚，然仍然诏令河东、振武节度使严兵以备。

咀没斯一部，内部亦是矛盾重重。咀没斯最有继位资格，却未能当上可汗，担心受乌介可汗迫害，确实是一心内附大唐。而另一位特勤那颉啜及宰相赤心不过是想从大唐捞些实在的好处，可唐武宗只给了两万斛粮食，又派大军陈于边境，不准他们南下劫掠，遂起了异心，预备以武力进犯边塞。咀没斯得知后，抢先诱杀了宰相赤心。特勤那颉啜逃脱，收赤心部落七千帐东奔。咀没斯遂率众正式降唐，亲率子弟到长安朝见，以示忠心。唐武宗很是高兴，封咀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又以其部为归义军，以咀没斯任军使。又赐咀没斯兄弟姓李氏，咀没斯改名李思忠，其弟阿历支名李思贞，习勿啜名李思义，乌罗思名李思礼。

而逃走的特勤那颉啜因无以存活，只得再度南下唐境，以求得粮食衣物，至幽州(9)境内时，唐武宗密诏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出兵讨击，张仲武大破回鹘军，斩首不可胜计，收降其七千帐部属。那颉啜仅带少数心腹逃遁，后被乌介可汗擒获斩杀。

回鹘虽然国破，势力衰微，乌介可汗仍号称有兵十万，南下屯兵于天德军境内，命太和公主上表唐廷，请求暂借振武一城居住。唐武宗既已接纳咀没斯降附，对乌介则采取了稍微严厉的态度，只派人慰问，赈济两万斛米粮。又赐乌介可汗敕书，令其自行收复失地，不得借城久居塞下，并令放太和公主还唐。乌介可汗于是率兵南下，突然进入大同川，掠夺杂居在河东的戎狄各族牛马数万头。唐武宗大怒，诏令征发陈州、许州、徐州、汝州、襄阳等地屯兵进屯太原和振武军、天德军等边塞防地，命振武节度使刘沔兼任招抚回鹘使，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兼任东面招抚回鹘使。唐各道兵马集结于太原，刘沔命部将石雄率兵屯防雁门关。

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例以宦官为监军，凌驾于主帅之上，最著名的例子，当属相州之战。乾元元年（758年）九月，唐肃宗命令九大节度使出兵，名将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俱在其列，围攻盘踞在相州的叛将安庆绪。然出兵不设主帅，只以宦官鱼朝恩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视各军将领。唐廷对此解释是：“上以子仪、光弼皆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当然，明眼人都知并不是郭子仪、李光弼等元勋谁不好统领谁这么简单，而是由于安禄山、史思明叛乱的事实使得唐廷心有余悸。唐肃宗既想利用节度使来平定叛乱，又不能完全相信他们，更不放心将几十万唐军单独交给某一个威信与实力都相当昭著的名将，遂以宦官鱼朝恩为主帅。在这次相州之战中，由于唐方指挥紊乱，军令不一，各节度使又互不为谋，矛盾重重，最终敌我双方均遭受重大损失，唐军九路人马大多溃逃，战马万匹只剩三千，刀枪十万几乎全部扔掉，只有李光弼、王思礼两支部队全军而归。然唐肃宗的处置是：解除郭子仪兵权，召还京师。而对战败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主帅鱼朝恩则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唐宪宗时，又有宦官吐突承璀任主帅讨伐藩镇的例子，翰林学士白居易等上疏反对用宦官为帅，唐宪宗不听。结果吐突承璀率十万神策军精锐，又有卢龙节度使刘济率七万人从旁相助，却因威令不振，屡战屡败，最终无功还朝。

鉴于众多前车之鉴，宰相李德裕专门上书总结了之前中央与藩镇作战屡屡失败的根源，称原因有三：一是由于宦官军权太大，战时诏令从宫廷由枢密使直接发到前线，宰相为群臣之首，却不能参预决策；二是宦官监军并不懂军事，常常指挥随意，束缚了前方将帅的手脚，导致军队不能灵活作战；三是宦官每到军中，便会选取军中最强健的兵士作自己的私人卫队，而让老弱病残出阵作战。开战后，监军率卫队在远处观战，情势稍有不妙，便策马先逃，而阵中兵士望见己方旗帜移走，亦随之溃退。唐武宗阅书后，遂根据李德裕建议，诏令各地宦官监军不准干预军政，且大肆削减监军卫队人数。如此一来，每有战事发生，监军因身边护卫不足，不敢再到前线观战，便可以令真正指挥作战的将帅得以放手而为。

由于皇帝和宰相的大力支持，唐军反击回鹘之战最终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当时乌介可汗兵围振武，在城外设下牙帐。唐守将石雄派人秘密与太和公主联络，请她驻车勿动。半夜时，自城内凿洞穴十余，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帐。乌介可汗猝不及防，丢弃辎重逃走。石雄率军紧迫不舍，大破回鹘军，斩万余人。乌介可汗被长枪刺伤，仅率数百骑逃走，归附黑车子族。其部众溃散，多向唐军投降。从此回鹘再无南下侵唐能力，唐边境稍安。石雄遂迎太和公主返还。

在这次大战中，归义军——回鹘咀没斯一部功不可没，已改名李思忠的咀没斯为了表达对唐廷的忠诚，不惜对自己的同胞兵戈相向。然乌介可汗被破后，他便再无利用价值，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遂自请解除兵权，率子弟到长安居住。由于怨恨回鹘的唐臣、唐人实在太多，唐武宗下诏取消归义军，以回鹘士卒分隶诸道为骑兵，优给粮赐。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一个月后，节度使刘沔上奏称奉诏将归义军分隶诸道，回鹘兵士不肯从命，已命石雄将归义军尽行诛除。

被杀的不光是普通回鹘兵士，还有一些回鹘贵族，包括太和公主与乌介可汗所生之子。小王子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之中，然因其身份特殊，只会令大唐尴尬，亦被一并杀死。太和公主自长庆元年（821年）肩负和亲任务出塞后，先后嫁过崇德可汗、昭礼可汗、彰信可汗、馺可汗及乌介可汗五任可汗，只与乌介可汗育有一子，疼爱有加，却被唐将石雄杀死，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然太和公主终于得以返回故乡，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长安。唐武宗新即帝位不久，便击破回鹘、迎回姑姑，认为这是不世功勋，为公主准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宰相亲自出城，其余文武官员百余人列于城门迎谒再拜。公主七位姊妹嫉妒太和公主受到如此优待，拒不出迎，激怒了武宗皇帝，差点夺了她们的封号。太和公主想不到历经劫难，居然会受到如此礼遇，颇为受宠若惊。到达京师后，她先去太庙拜见先皇，再去兴庆宫拜见嫡母太皇太后郭念云，故人相见，悲喜交集，唏嘘流涕。等到拜见侄子武宗皇帝时，太和公主自言和亲无状，请求皇帝降罪。武宗皇帝忙命人扶起公主，进封她为定安长公主，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唐人李频有《太和公主还宫》一诗云：

天骄发使犯边尘，汉将推功遂夺亲。
离乱应无初去貌，死生难有却回身。
禁花半老曾攀树，宫女多非旧识人。
重上凤楼追故事，几多愁思向青春。

回鹘既破，唐廷对待其国教摩尼教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先下令清查摩尼教徒庄宅、田产、钱物、书像等物，由功德使(10)、御史台及京兆府差官吏点检没收。由于一些摩尼教徒奋起抗议，官兵杀长安摩尼男女教徒七十二人。时隔不久，又查封长安醴泉坊大云光明寺，下令禁江淮诸镇的摩尼寺。后来更是趋于极端，武宗皇帝下令禁止摩尼教，敕天下斩杀摩尼师。处死摩尼师之前，还要先行侮辱一番，剃发令着袈裟，作沙门形再杀之。摩尼徒众配流诸道，死者大半。

经此打击，摩尼教势力大衰，但并未就此销声匿迹，而是转在民间秘密流传，并渐与其他宗教结合，历五代两宋仍不衰。到了宋代，摩尼教已完全汉化，并演变为明教，与下层斗争结合起来，成为农民起事的号召旗帜之一。北宋末年的方腊起义，元朝末年的红巾军起义，均是以摩尼教为旗号，这是后话。

紧随摩尼教之后遭难的是长安回鹘或是冒充回鹘的九姓胡及杂胡。之前袄祠秘密绑架少女祭神一事不知被谁暗中宣扬了出去，愤怒的民众自发聚集起来，捣毁了长安几处袄祠。官府对此袖手旁观，听之任之。彼时吐蕃赞普达玛遇刺身亡，吐蕃陷入内乱，武宗皇帝有心收复河湟，为充实国库，筹措军费，干脆借口胡人为害京师大做文章，强行收缴回鹘、九姓胡资产，凡抗命者一律严惩，因此而破家流离者不计其数。当年回鹘助唐平乱，几度抢掠两京，被杀被劫者近十万人，街道巷陌为之一空，几乎每家每户都受过回鹘兵士的荼毒。定居在长安的回鹘人亦仗势欺人，殖货产，开第舍，市肆商贾之利多为其占，日纵贪横，多不法之事，除了不干预大唐政治外，祸害丝毫不亚于横行霸道的神策军。此番武宗皇帝下令抄没胡人庄宅、钱物、产业等，民众均拍手称快。

杜湛所开剑肆位于放生池边，是西市最好的地段之一，闹中取静，景致清幽，原是登记在回鹘德禄公主名下，此次亦在征没之列。他原先因有德禄公主雄厚财力支持，不惜以重金收购名剑，后德禄公主被杀，财产尽数落入曹继荣之手，他亦失去资本，因有区亮等诸多侍从要养活，只得接受堂妹杜茵茵建议，合资在崇仁坊和东市各开了一家邸店，以收取租金来应付生活费用。之所以仍维持着剑肆，是因为想借此找到青龙剑的线索，只是他无力再大肆买剑，便也将之前收藏的兵器拿出来售卖，以剑养剑。好在唐风尚武，男子均好佩剑，买剑的人也不少。西市剑肆被官府强行充公后，他只得来东市铁行盘了一家小店铺，继续将剑肆开张，对外仍自称剑公子。

这一日，隔壁凶肆店主蒋大神忽拿着一柄剑进来，问价值几何。杜湛拔出剑来，却见剑刃薄而锋利，光泽耀目，细细把玩了一番，道：“剑是好剑，可惜我刚盘下这家店，手头尚不宽裕，怕是买不起蒋店主这柄宝剑。”

蒋大神笑道：“剑公子真是个实在人。这样，反正这剑我也没用，剑公子随便给点钱就行，也算咱们两家邻居，就此结个交情。”

杜湛便命区亮将店里现金全部取出来，支付给蒋大神。蒋大神道：“比我想象的多了许多，多谢剑公子。”笑着自去了。

区亮狐疑道：“这剑相当不错，蒋店主浑然不当回事，还说钱比他想象的多，看来他一点也不珍惜这柄剑。会不会来历不明？”杜湛道：“我们只管买剑、卖剑，若真遇到作奸犯科之事，到时再说。”

话音刚落，便有京兆府逻卒闯了进来，大声喝道：“谁是剑肆店主？”杜湛道：“我就是。”自报了姓名。

逻卒道：“剑公子，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与同伴窃窃私语了几句，语气登时变得客气多了，取出一柄长剑，问道：“剑公子原先在西市开剑肆，这柄长剑是从你手里卖出的，是也不是？”杜湛道：“是。”逻卒道：“那么请剑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吧，京兆尹有请。”

区亮料想是那柄长剑惹来的祸端，不禁咋舌道：“难道是我乌鸦嘴惹的祸？”又问道：“出了什么事？”逻卒道：“到了京兆府大堂，自然就知道了。”杜湛道：“你留下来看店，我随差大哥走一趟。”自取了账本带在身上。

区亮很不放心，问道：“要不要去告诉杜尚书、杜小娘子他们？”杜湛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暂时不必惊扰他人。”区亮只得应道：“是。”

唐代立国之后，于京畿之地设京兆府，下辖二十三县，其中万年、长安位于京城之内，为赤县。京兆尹官秩三品，是京师最高长官，由于位居险要，历来只有皇帝心腹才能担任。担任过京兆尹的名臣极多，如刘晏、李岘、黎干、李鄘、第五琦、柳公绰、郗士美、柳公绰、韩迥等。由于距离中枢太近，各种矛盾错综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处于上下之间的京兆尹并不易当，更换频繁。白居易曾有诗写道：“京师四方则，王化之本根。长吏久于政，然后风教敦。如何尹京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明确指出从唐宪宗元和元年至元和十年，京兆尹更换了十五人次。长官更换频繁，直接导致“人之知吏之不久则不从其吏，吏知选之不遥有不尽其能，偷安苟且，脂韦而已”。

现任京兆尹名薛元赏，亦是受命于危难之间。甘露之变后，恶少一度横行京师。这些人成群结队，剃头文身，手持弓箭，当街抢劫。当时最时髦的文身是在左臂刺字，最流行的则是十二个字：“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除了这些地方恶霸外，还有神策军横暴不法。京兆尹张仲方为名相张九龄族孙，空有“国器”之名，性格懦弱，不敢过问。宰相李石以其不胜任，奏罢其官，以司农卿薛元赏接任京兆尹。薛元赏上任后，派出手下，私下查访恶少名字、住处，列了一张名单，某日突然出动大批逻卒，将名单上的人全部逮捕，当街杖死。尸体横在大街上示众。一夜之间，长安秩序井然。

薛元赏因感激宰相李石知遇之恩，常到宰相李石府上拜访。唐代宰相是百官之首，地位很高。按照规定，官民遇到宰相均得主动让道。武则天时，面首薛怀义仗势骄横，无人敢触及其锋头，人一见到他，无不争相让路。许多达官贵人都对他奴颜婢膝，百般奉承。某日，薛怀义与宰相苏良嗣在南门相遇。二人争道，各不相让。苏良嗣怒不可遏，当即命左右将薛怀义扯下马来，痛打一顿。薛怀义跑去向武则天哭诉，不料武则天却称规矩便是如此，告诫他以后出入宫廷改走北门，不要再走南门，以免触怒宰相。

除此之外，官民临近相府时，也不得高声喧哗，以免惊扰宰相。某日薛元赏来到李石府邸，在外面听到有人同李石大声争论，便派人去打听究竟。手下人回报说是神策军将在同宰相争辩。薛元赏十分愤怒，也不等通报，闯进相府责备道：“相公辅佐天子，纪纲四海，却不能制服面前这神策军将，还怎么谈得上镇服四夷呢？”说罢愤愤而退，命左右把那神策军将抓起来，带回光德坊京兆府。

神策军士见长官被铁面京官绑走，急忙回去禀报神策中尉仇士良。神策中尉仇士良立即派遣几批宦官前去传话，召薛元赏到神策军中相见。薛元赏回答道：“现在正有公事，处置完后即刻就到。”等到杖死那名神策军将后，这才脱下官服，换上平民衣服去见仇士良。

仇士良听说爱将已死，怒火中烧，叱责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杖杀禁军大将！”薛元赏便讲述了神策军将对宰相无礼的事情，又从容不迫地道：“宰相是朝廷重臣，中尉也是朝廷重臣，宰相部属若是无礼于中尉，该如何处置？想必中尉心中早有决断。反过来说，中尉部属无礼于宰相，也一样不能饶恕。中尉与国家同体，当为国惜法。我已经下令杖死军将，自知得罪了中尉，所以便服而来，生杀予夺，任由中尉处置。”

仇士良无言以对，冷静想了一想，认为薛元赏说得也在理，便召人备酒，与薛元赏欢饮而罢。此后，禁军行为有所收敛。然不久之后，即发生了宰相李石遇刺事件。刺客训练有素，准备周全，埋伏在宰相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还有一拨人马专门负责截断退路。若非李石所乘之马极有灵性，他当日必死无疑。事后，李石猜测是仇士良所为，为自身及家人性命着想，被迫辞去宰相之位。李石离京后，薛元赏仍居京兆尹之位，却不再似上任之初那般雷厉风行，大概是觉得李石遇刺一事与他自己得罪宦官有莫大干系。

京兆府位于西区光德坊。大唐药王孙思邈生前便居住在此坊鄱阳公主故居中，曾在这里为诗人卢照邻治病，后因治疗中断，卢照邻不堪病痛折磨，入墓自杀而死。京兆府既为天下诸州郡之首，规制当然比普通衙门大得多。杜湛被带到大堂外，等了许久，才被引了进去。却见一名老者身穿紫袍官服，端坐堂首，料想必是京兆尹薛元赏，遂上前见礼。

外面盛传薛元赏是铁板一块，人既威严又可怕，然亲眼见到其人，才发现他还算面善和气。薛元赏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逻卒带去的长剑，剑公子可曾认得？”杜湛点点头，称此剑是某年某月某日某男拿到西市剑肆售卖，其以五十金买下。后四年某月某日，又由某男以五十金买走。

薛元赏道：“那么这柄长剑被卖掉该是半年前的事了？”杜湛道：“是，账本记录在这里，请尹君查核。”

书吏接了账本，奉上案头。薛元赏大致翻了一翻，问道：“原先卖剑的人，是一名神策军士？”杜湛道：“是，卖剑者到我店里时，穿着神策军的军服。”

薛元赏道：“剑公子心思缜密，可还记得买剑男子的模样？”杜湛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买剑的男子三十多岁，穿一身翻领胡服，戴一顶常见的双耳胡帽，胡髯浓厚。”薛元赏道：“长安的胡人有一大半是这副模样。”

杜湛道：“抱歉，我的心思只在宝剑上，很少留意到卖剑人或是买剑人的长相。”又问道：“可是有人用这柄长剑做了什么犯法的勾当？”薛元赏道：“一月前，有人利用此剑行刺潞帅(11)，不过未能得手，只伤了刘相公。刺客被擒前自杀而死，除了这柄剑外，身上再无其他线索。潞帅怀疑行刺一事不简单，遂将此剑封送朝廷，皇上又转给了本府，命本府调查。”

杜湛道：“那么尹君又是如何知道这柄剑是从我剑肆流出的？”薛元赏道：“当然是有人眼尖认了出来。不过这剑价值五十金，只随便拿来行刺一回，不免太可惜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杜湛一眼，问道：“剑公子怎么看这件事？”

杜湛道：“刺客行刺潞帅这件事，我毫不知情，也无从评论。世人虽喜佩带长剑，但行刺似乎以短剑更为方便，尤其是匕首。历史上绝大多数行刺案，均是以匕首行事。这买主进店时，直截了当地说明要买宝剑，丝毫没有提及短剑或匕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点，恳请尹君明察，我剑肆里收藏的好剑不下百柄，不可能每柄都摆在外面售卖。通常是问过买家需求后，才会带他到里间剑室观看。剑室也分好几间，有专门悬挂短剑的，有专门摆放古剑的，由于售价昂贵，交易并不频繁。这半年来，经我手买卖宝剑的生意只有五起。虽说进过剑室的不只买家一人，但人数亦相当有限，这‘眼尖者’是如何能认出长剑是从我剑肆卖出去的？”

薛元赏道：“剑公子的手下总该都进过剑室吧？”杜湛摇头道：“不会是他们。”薛元赏道：“那么可能有几种情况，是长剑原主说出他将宝剑卖给了你，也可能是买家说过是从你那里买了宝剑。”

杜湛道：“这件案子既涉及藩帅，想必朝廷十分重视，我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这剑从我酒肆里被人买走，往昭义走了一趟，又流回长安，还被人指认了出处，未免太过巧合。”

薛元赏道：“剑公子是说有人有意栽赃给你？”杜湛道：“我不敢这么说。况且就目前的证据而言，只能证明宝剑是买自我的剑肆，无法指控我跟行刺一案有关，还谈不上栽赃。既然案情重大，料想尹君也不会告诉我那‘眼尖者’是谁，但我觉得他是一条有用的线索，尹君不妨从他身上下手追查。”

薛元赏道：“这太难了！”杜湛道：“为什么？”薛元赏道：“因为‘眼尖者’人在昭义，潞帅未曾奏明，本府也不知道他是谁。”顿了顿，又道：“但本府有个更简单的法子，既然有人刻意将证据往剑公子身上引，想必你是条重要线索。”

杜湛道：“可我对昭义及潞帅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盯上我。”薛元赏道：“目下是还没有明显针对剑公子的征兆。可这人如果真的盯上了剑公子，必定还会出招，本府只需派人盯住剑公子就行了。”

杜湛料想无法摆脱，不由得苦笑。薛元赏遂将账本还给了他，命人送他出去，又道：“若是有什么线索，还望剑公子及时来报。”杜湛道：“那是当然。”

离开京兆府后，杜湛便径直来了崇仁坊赵氏乐铺。之前他收到杜秋娘的千里书信，提及青龙剑与记曲娘子张红红有关，只是还不及询问乐官尉迟璋，尉迟全家便已遇害。自那时起，他主动远离政治旋涡，也不愿意再去结交乐工，遂向乐铺店主赵思楚请教。

赵思楚倒是知道张红红的来历，她原先只是个沿街乞讨卖唱的歌女，某日到昭国坊南门卖唱，被金吾卫大将军韦青听到。韦青本为士人，出自京兆韦曲，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为中书舍人，执掌机要。其女韦氏嫁给了唐代宗太子李适，李适后来即位为德宗皇帝，封韦氏为贤妃，极为宠爱。韦青精通音律(12)，曾自作诗道：“三代掌纶诰，一身能唱歌。”他听到张红红的歌声后，认为她歌喉嘹亮，很有歌唱天赋，遂纳其为侍妾，又将张父接入府中妥善安置。经过韦青调教后，张红红大放异彩，声名远扬，她不但歌唱得好，而且对乐曲有超凡的理解力和记忆力，任何一首新歌，她只要听上一遍，就能够完整无误地进行演唱，人称“记曲娘子”。唐代宗听说后，召张红红入宫，封为才人，宠泽隆异。不久韦青去世，张红红听说后，对唐代宗哭道：“妾本风尘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归，致身入内，皆自韦青，妾不忍忘其恩。”悲痛之下，“一恸而绝”。唐代宗极是惋惜，追封她为昭仪。

然赵思楚所知仅限于此，至于张红红又如何与青龙剑扯上干系，他着实不知。杜湛便一面请赵思楚设法打听，一面托人向韦青后人打听，甚至还亲自去过城外韦曲，然一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赵思楚一见到杜湛进来，果然还是连连摇头，称时间隔得太久了，宫中乐工不知换了多少批，早无人知晓六七十年前的事。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杜湛道了谢，正要离去，赵思楚忽然叫住他，问道：“剑公子可认得故宰相王涯公的孙女？就是跟公子堂妹杜娘子情同姊妹的那位王娘子。”杜湛道：“以前认得。”

赵思楚道：“前几天王娘子来过乐铺，还挑了一支笛子。小老儿因为害怕，假装不认识。”杜湛道：“王娘子可有自报身份？”赵思楚道：“没有。她是跟一位郎君一块儿来的，就是当年在我这里强买过筚篥的曹继荣。”

杜湛大为惊讶，问道：“赵公说王娘子跟曹继荣在一起，没认错人吗？”赵思楚道：“决计没有认错。”

杜湛默默出来，思如潮涌。自当日王绵芊拂袖而去，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原以为她还要继续复仇，不将长安搅得天翻地覆绝不罢休，但却再也没有听到她的音讯，料想她或许回了昭义，回去了她丈夫身边，过起了安稳太平的日子。不想今日之内，她两度浮现——

除了赵思楚所告知的消息外，还有那柄被人买走、又当作行刺凶器的宝剑，正是青龙剑，却不是令吐蕃人闻名色变的青龙剑，而是昔日士子吕岩献给宰相王涯的宝剑。王涯得到宝剑后，即将剑投入了如璧井中。甘露之变后，王氏举族被杀，家中财物先后被神策军及地痞无赖反复抄掠，所藏珍贵字画、书卷大多损失。以盛满珍宝闻名的如璧井，当然也没有被遗漏。杜湛为获取青龙剑更多线索，在西市开张剑肆，悬赏重金收购宝剑。某日有神策军士拿剑来卖，称是从王宰相家如璧井中捞得，索以高价。杜湛当即意识到这就是王绵芊提过的那柄青龙剑，遂不惜巨资，将剑买了下来。

半年前，有人进来剑肆，称要买一柄好剑，却没有看上店铺中挂售的长剑。杜湛见他是个行家，便引他到剑室选剑。那人一眼便看中了青龙剑。杜湛因为王绵芊的缘故，不欲出售，那人却愿意出三倍价钱。杜湛见对方势在必得，似是真心爱惜那柄宝剑，便仍然以原价卖给了他。不料这柄青龙剑竟然被人用作了行刺凶器，遇刺者则是王绵芊的丈夫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是刻意，行刺者又如何知道青龙剑原是王家之物？刺客既已自杀身亡，又是谁向刘从谏告发宝剑买自长安西市剑肆？会是王绵芊本人吗？她当然是认得那柄青龙剑的，可她并不知道那柄剑已经为杜湛所买呀。况且就算她从某种途径知道，又为何要刘从谏向朝廷告发，有意将线索引向杜湛呢？

刺客买剑行凶，凶器凑巧是刘从谏侍妾家中旧物，这或许只是巧合，然将线索引回到杜湛身上，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了。京兆尹薛元赏大概也觉察这其中有蹊跷，所以将杜湛召到京兆府后，只客气地询问他的意见。而杜湛之所以没有对京兆尹提及凶器青龙剑的来历，是怕事情牵扯出王绵芊来。即便她目下有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保护，但仍然是朝廷钦犯身份。甘露之变后，刘从谏挺身而出，跟朝廷叫板，无非是因为占据一方土地，有兵有马，号称“养精兵十万，粮支十年”，才敢于发声，一再威胁要出兵讨伐宦官。宦官虽手握神策军兵权，然多是外强中干之辈，不知军事，哪敢真的跟藩镇开仗，所以才不得不对刘从谏一再忍让。文宗皇帝受宦官挟制，多方予以安抚，一再给刘从谏加官，给予宰相封号，却被刘从谏以朝有奸臣为由拒绝，令文宗皇帝灰头土脸，成了夹在宦官、藩镇中间的受气包。

不仅如此，刘从谏还上书揭发唐文宗舅舅萧本是奸人假冒，是仇士良刻意安排在文宗皇帝身边的奸细。文宗生母萧太后本是福建人氏，出身贫寒，幼离故乡，父母已亡，唯有一弟，不知所在。文宗皇帝即位后，为宽慰母亲，命福建观察使查访萧太后弟下落。户部所属茶贩雇役人萧洪自称其姊早年流落，商人赵缜遂设法将萧洪引荐给萧太后姊姊徐国夫人。因时隔多年，徐国夫人难于辨认，便引萧洪去见萧太后。萧太后见到萧洪，亦难辨真假，想到亲人多年离散，呜咽流泪。文宗遂以萧洪为亲舅，拜金吾将军，累迁河阳(13)、鄜坊(14)节度使。李训当上宰相后，忽然找上萧洪，告知已知其是假国舅，但若是站在他这一方，便不举报揭发这件事。萧洪遂以李训兄长李仲京为幕僚，自此对李训言听计从。当时神策军将多有出任节度使者，军中惯例，先募集私人资金为新节度使斧资，等到其上任后再三倍偿还。萧洪任鄜坊节度使前，前任是左神策军将，还没有来得及偿还神策军集资便一病而卒。神策军遂要求继任节度使萧洪偿还。萧洪自恃国舅身份，又有宰相李训撑腰，拒不偿付。神策军惹不起萧洪，便要求死者之子偿还。其子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只好向萧洪求助，萧洪令其向宰相诉讼，李训判定无须偿还。神策军由此深恨李训、萧洪。甘露之变后，李训以谋反罪名被族诛，兄长李仲京侥幸逃脱，投靠了刘从谏。萧洪虽失去李训作靠山，但依旧是国舅，神策军也莫之奈何。左神策中尉仇士良派人秘密前往福建，寻到一个名叫萧本的男子，手中握有萧太后家族族谱。仇士良遂以萧本为萧太后亲弟，上奏萧洪为假。唐文宗大怒，命御史台审问萧洪。萧洪供认其诈，遂被处死。文宗又以萧本为亲舅，擢任右赞善大夫，累迁左金吾将军。

然不久泉州晋江百姓萧弘上书自称是萧太后亲弟。唐文宗遂下诏将萧弘送御史台按问。御史台回奏称萧弘诈妄。唐文宗十分愤怒，但在萧太后劝说下，还是没有再开杀戒，改命人送萧弘还乡。萧弘半路逃脱，前往昭义，请求节度使刘从谏为其申奏。刘从谏一再上书，说御史台受神策军左右，胡乱判定萧弘为假，其实朝堂的萧本才是假国舅。由于派人到处散播，此事越闹越大，文宗不得已，只得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会审问萧本、萧弘。三个月后，三司联名上奏萧本、萧弘皆非真太后弟。唐文宗遂下诏流放萧本、萧弘二人。皇帝和太后一再受骗，面子极不光彩，此后不再寻找真国舅，萧太后终生都没有认到自己的亲弟弟。虽然萧本确实是左神策中尉仇士良找来对付原国舅萧洪的棋子，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不辨真伪，为对付仇士良而横加干涉皇室内部事务，使得藩镇与宦官的明争暗斗无所不在，也着实招人厌烦。

文宗皇帝志大才疏，束手束脚。武宗皇帝却是雄心勃勃，敢作敢为，他一登上皇位，便多方采取措施削弱宦官权力，目下宦官束手，气焰已大为收敛，刘从谏若还是跟以往一般强硬，便是跟中央朝廷作对。当今皇帝果敢刚毅，又有宰相李德裕这样的能臣做帮手，怕是不会再像前几任皇帝那般姑息藩镇，听之任之。就拿刘从谏而言，新皇帝即位后，他派人运了一匹罕见的大马到京城，献给武宗皇帝，却被皇帝退回昭义。虽然刘从谏对外称是因为神策中尉仇士良从中作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种信号，新皇帝不喜欢那些不听朝令、胆敢拒绝朝廷任命的藩镇。

另外还有一层，武宗皇帝强行收缴摩尼教和回鹘人财产，不惜杀人立威，充当强盗角色，如此大肆敛财，分明是要充实国库、积攒军费，为开仗作准备。北方回鹘已然灭国，黠戛斯又与李唐联宗，一力和好，这未来的一仗，应该是针对吐蕃了。这可是河西民众期盼了近百年的大事，杜湛可不希望忽然因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抗命，朝廷又将有限的财力及资源改用在了平定藩镇上。他需要找到王绵芊，当面跟她谈一谈。

他正欲往平康坊昭义进奏院去寻王绵芊，忽见坊卒引着一名宦官过来。坊卒道：“杜郎，这位中使是宫里来的，奉命带郎君进宫。”

那宦官名叫刘行深，问道：“郎君可是叫杜湛？”杜湛虽回归杜家，但依然沿用“剑公子”的化名，已许久没有听到杜湛的名字，颇为感怀，便点了点头。刘行深道：“郎君请随我进宫，不要让皇上久等。”

杜湛大为意外，问道：“是皇帝要召见我吗？”刘行深道：“是，我们这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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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商隐诗作深婉绵密，典丽精工。《锦瑟》虽题为“锦瑟”，但并非咏物诗，只是以开头二字为题，内容是回忆往事，语言清丽，情调迷惘，境界朦胧，给人华丽深沉、缥缈神秘的感觉，解读极为不易。古来解此诗者有几十家，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说锦瑟为宰相令狐楚（李商隐恩师）侍儿小名。梁启超先生说：“义山（李商隐字义山，号玉生）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们若还承认美的价值，对于此种文字，便不容轻轻抹煞。”

(2) 凶肆：古代出售丧葬用品的店铺。古人称丧葬之事为“凶事”，其礼仪甚为隆重，需要许多各式各样的用具来作装饰、仪仗。唐代出现了专卖丧葬用品的凶肆，除了经销棺材外，还助人营葬，专门替丧家操办丧事。在凶肆中，不仅有丧车及丧事器具供租用，还有“音声伎艺人”为丧家鼓吹奏乐，有“挽歌郎”为丧家唱挽歌。为招揽殡葬生意，凶肆肆主搭起层台，令挽歌郎登台高唱挽歌，且与其他凶肆的挽歌郎进行比赛。据中唐白行简《李娃传》记载：长安有两凶肆互争胜负，不仅在车辇绮丽上一争高低，还要在挽歌郎歌唱水平上较量胜负，曾搭起重台，令挽歌郎登台献艺。

(3) 据明人朱权（朱元璋第十七子）《神奇秘谱》记载，《梅花三弄》最早是东晋时桓伊所奏的笛曲。桓伊文武全才，忠肝义胆，雅好音律，“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最擅长吹笛，有“笛圣”之称，据说他使用的竹笛是东汉蔡邕亲手制作的“柯亭笛”，曾在笛上“为梅花三弄之调。后人以琴为三弄焉”。此曲借物咏怀，通过梅花的洁白、芬芳和耐寒等特征，来颂具有高尚节操的人。此曲结构上采用循环再现的手法，重复整段主题三次，每次重复都采用泛音奏法，故称为《三弄》。体现了梅花洁白，傲雪凌霜的高尚品性。

(4) 卤簿使、山陵使均为负责皇帝丧事的官员，为前任皇帝死后临时任命。

(5) 天德军：初名大安军（一作天安军），隶属于唐关内道丰州，其两处治所皆位于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阴山山脉南麓，与前套地区的振武军为中晚唐时期（755—907年）唐朝北方边疆的重要军事机构。“安史之乱”后，回鹘汗国一直未能对唐朝造成较大威胁，故而天德军与振武军的防御任务不重，驻军量也较少，主要是回鹘对唐朝威胁远不如吐蕃严重。天德军置有都防御使之职，因驻军量是唐朝河套军镇中最少的一个军镇，实力也比河套东部平原的振武军弱，一直也未能像振武军一样升格为节度。唐朝前期，河套内外驻防城群体尽归朔方节度使统管，后期驻防城群体分别划归于灵盐、夏州、天德军和振武军四个方镇统辖。

(6) 杂胡：胡人泛称。

(7) 错子山：今内蒙古杭锦后旗鹏鹈泉之北。

(8) 呼韩邪单于：西汉匈奴单于，姓挛鞮氏，冒顿六世孙。彼时匈奴内乱，匈奴多位族人自立单于。甘露元年（前53年），呼韩邪单于为兄郅支单于所败，南下附汉。由于他是第一个到中原来朝见的匈奴可汗，汉宣帝亲自到长安郊外迎接。后汉宣帝派一万六千名骑兵护送他回去漠南，时匈奴缺粮，又赠三万四千斛粮食。前36年，郅支单于被杀。前33年，呼韩邪单于再次来到长安，要求和亲。汉元帝在位，以宫人王嫱（王昭君）许之。王昭君出塞后，“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汉匈展现出欣欣向荣的和平景象。王昭君死后葬于今呼和浩特市南郊，墓依大青山、傍黄河水，后人称之为“青冢”。

(9) 幽州：治蓟县，今北京西南。

(10) 唐初，天下僧尼、道士女冠皆隶属于鸿胪寺（主外宾之事）。武后延载元年（694年），僧尼改属祠部（礼部所属四司之一，掌祭祀及死丧赠赐等事）。开元二十四年（736年），道士女冠辖属于宗正寺（主管皇族事务）。贞元四年（788年），置左、右街大功德使、东都功德使、修功德使等，总管僧尼之籍与功役。元和二年（807年），以道士、女冠隶左右街功德使。会昌二年（842年），以僧尼隶礼部主客司，六年复隶两街功德使。

(11) 潞帅：指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因昭义治所潞州（今山西长治），故称，为当时习惯称呼。

(12) 唐玄宗时，有著名歌女名许子和，入宫后改名永新，籍于宜春院。既美且惠，善歌，能变新声，遇高秋朗月，台殿清虚，喉啭一声，响传九陌。唐玄宗曾召李谟吹笛，逐其歌，曲终管裂，其妙如此。某日唐玄宗在勤政楼宴会，楼下观者数十万人，众人喧哗聚语，乱哄哄一片。宦官高力士奏请永新出楼歌一曲，必可止喧，唐玄宗允准。永新撩鬓举袂，直奏慢声，至是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义者闻之血涌，愁者闻之肠绝。安史之乱后，宫人四散，永新流落江南。韦青避地扬州，因月夜凭栏于小河上，忽闻舟中唱水调者，当即道：“能唱此歌者，必定是永新。”循声而去，果然是当年名盖京师的永新，只是已然风尘憔悴，不复有昔日娇美容颜。两人对泣久之。因韦青善于听歌识人，在后世成为“知音”的代名词。

(13) 河阳节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设置的节度使，治河阳（今河南孟州），下辖河阳三城（北中城、中潬城、南城，分别位于黄河北岸、河中沙洲与南岸之侧，其间由两座浮桥相连，是古代沟通黄河南北往来的冲要，向为兵争要地）、五县（河阳、河清、济源、温县、王屋）和怀州（今河南沁阳）、卫州（今河南汲县），相当于现在河南省黄河故道以北、太行山以南、浚县以西和黄河南岸的孟津、荥阳等地。

(14) 鄜坊节度使：又称渭北节度使，为唐在今陕北中部设立的节度使。治鄜州（今陕西富县），下辖鄜州、坊州、丹州、延州、绥州。

第五章　碧海青天

大明宫虎踞于龙首塬高阜上，丹凤朝阳，地势非凡，『北据高岗，南望爽垲，终南如指掌，城市俯而可窥』，视野极为开阔。它的出现，宛如明艳的朝霞映照着澄净的天空，令本已伟岸的长安城平添了一份瑰奇与华丽。此时的大明宫，已经不复以避暑夏宫的身份出现，而是以全新的强者姿态亮相于历史舞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唐 李商隐 《无题》

大唐立国之初，四方未定，百废待兴，唐高祖李渊定都长安后，依旧沿用了隋朝的皇宫——大兴宫，也就是后来唐睿宗即位后所改称的太极宫。这座位于长安城中央最北部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群，又称京大内、西内，实际上是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的总称。太极宫建筑布局与长安城总体布局一致，以中轴部位突出主要建筑。全宫有殿、阁、亭、馆三四十所，包括许多著名的宫殿建筑，太极殿、两仪殿、承庆殿、武德殿、甘露殿、凌烟阁，等等。自从唐朝立国，太极宫就成为帝国的权力政治中心。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因太极宫低洼潮湿，一度有修建新宫殿的想法，但又怕劳民伤财，始终没有提上日程。

贞观八年（634年）夏，已经当了八年太上皇的唐高祖李渊感到身体不适，唐太宗便请父亲前去岐州九成宫避暑。九成宫即是隋代的仁寿宫，也就是隋文帝杨坚被儿子隋炀帝杨广所杀之地。唐高祖心有不快，没有同意。转眼到了秋天，唐高祖突然中风，从此一病不起，缠绵于病榻。此时的唐高祖已经是六十九岁高龄，风烛残年，剩下的时日显然已经不多了。

监察御史马周(1)看不惯唐太宗对太上皇露骨的简慢，婉转地劝皇帝“营筑雉堞，修起门楼，务以高显”，以供奉太上皇，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将“大孝昭乎天下”。无论太宗皇帝在政治上取得了如何巨大的成就，他靠杀兄逼父登上皇位的手段仍然为人非议。或许是出于歉疚，或许是出于政治考虑，唐太宗欣然接受了马周的建议，决定用迟到的大孝来掩盖昔日的逼宫忤逆，下令在太极宫东北为父亲建造一座夏宫，供太上皇来年避暑之用。一向节俭的唐太宗不愿意动用府库之资，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积蓄。公卿百官听到消息后，争相拿出个人的财产，捐助修建夏宫，成为当时的一大奇事。

新的宫殿被命名为“永安”，意思是盼望太上皇住进去后，能够龙体康复，永享安乐。为了加快进程，唐太宗甚至不惜以皇帝之尊，亲自督工。

据说在为新宫殿打地基的时候，从地下挖出了一面秦朝的古铜宝镜，群臣对此议论纷纷。李世民看着身旁以进谏出名的大臣魏徵，感慨地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于是，次年（635年）正月，在新年刚刚开始的时候，李世民将永安宫改名为大明宫(2)。

然而，到了五月，久病不愈的太上皇李渊病死在西内苑大安宫的垂拱殿，终于没有等到大明宫竣工的那一天。随着太上皇的去世，以虚饰为目的的唐太宗就此停止了大明宫的营建。直到二十七年后，龙朔二年（662年），唐高宗李治在位，皇帝突然下令扩建当年停修的大明宮，令所有人大吃了一惊。官方宣布修建新宫殿的原因是皇帝患上了风湿病，不适合居住在环境潮湿的太极宫，必须要搬迁到地势更高、更干燥通风的地方居住。

如此，距隋文帝杨坚建造长安城整整八十年后，大明宫开始大规模兴建。司农少卿梁孝仁被任命为这项浩大工程的主持者。这次不是为退位的太上皇修建避暑夏宫，而是要营建一座和帝国一样伟大不朽的宏伟殿堂，在这样的基调上，大明宫注定将以无比壮丽的姿态出现。在这群庞大建筑背后，是一个强大民族的自信与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力支持。

大明宫虎踞于龙首塬高阜上，丹凤朝阳，地势非凡，“北据高岗，南望爽垲，终南如指掌，城市俯而可窥”，视野极为开阔。同长安城的设计一样，宫殿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地势，依山建筑，形成一座相对独立的城堡，与终南山气势两相高。宫殿所用的木材均是百年古木，近万名工匠携带着锯斧进入荆州一带的深山老林，为大明宫寻找合格的栋梁之材。所选之木均是千中选一的上上之选，树木被砍伐倒下时，“势动连崖，拉风碎雷”。这些木材经水路由长江、汉水而下，汇集到扬州，入漕运河转运到黄河，再由黄河逆流而上进入渭河，最终运抵长安城，集结在龙首塬上。

扩建后的大明宫比太极宫规模更大，也更加雄壮。它的出现，宛如明艳的朝霞映照着澄净的天空，令本已伟岸的长安城平添了一份瑰奇与华丽。此时的大明宫，已经不复以避暑夏宫的身份出现，而是作为皇帝理政安寝的重要场所及大唐的权力中枢，以全新的强者姿态亮相于历史舞台。

著名文人贾至(3)有《早朝大明宫》一诗：“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写尽了金銮玉阁的旖旎辉煌和庄严气象，在当时极为引人瞩目，杜甫、岑参、王维都曾作诗相和。

大明宫正南门为丹凤门，巍峨壮丽，号称“盛唐第一门”，是大唐皇帝出入宫城的主要通道，其形制在大明宫诸门中最高，为最高等级的“五门道制”，即有五个门洞，属于规格最高的城门，甚至远远超越了长安城外郭城正南门明德门。门上筑有高大的楼观，雄伟气象，令人仰望，是皇帝举行登基、改元、宣布大赦等外朝大典的重要场所，也是宣示皇朝政令、礼仪的重要场所，地位如同太极宫中的承天门。唐玄宗之前，大赦、改元的敕令多在太极宫的承天门宣布，唐肃宗执政后，皇帝起居在大明宫，故而大赦、改元的诏令改在丹凤门宣布。唐肃宗改元、唐德宗登基之大典，以及后来的唐穆宗、唐文宗、唐武宗等大赦之典均是在丹凤门门楼上进行。

穿过丹凤门后，即进入大明宫。大明宫南半部为朝政建筑区，其中三大殿又构成前、中、后三个空间：前为“大朝”，以含元殿为主体；中为“中朝”，以宣政殿为主体；后为“内朝”，以紫宸殿为主体。

“大朝”含元殿为大明宫主殿，依塬而建，高大雄伟。站在含元殿前，视野极为开阔，终南山清晰可见，长安街坊尽收眼底。唐人李华在《含元殿赋》里作了十分逼真形象的描绘：“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而观之，岌树颠而崪云末。”国家盛大庆典、各国使臣拜见皇帝、递交国书等多在此处举行，即所谓“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中朝”宣政殿位于含元殿之北，与含元殿同处中轴线上，是大明宫第二大殿，规模也与含元殿相仿，是皇帝召见朝集使、贡使与策试举人的地方。唐朝重要决策机构，如中书省、殿中内省、御史台、门下省、弘文馆、史馆等，均设在宣政殿左右，因而这里也是皇帝常朝和百官办事的行政中心。

宣政殿还有更非凡的意义，它是南北衙的分界线。以宣政殿为界，一道东西向的宫墙将大明宫拦腰截断，其北为宫城，其南为皇城。宣政殿两旁为东、西上阁门，西有延英门、光顺门，东有崇德门，以分禁内外。而中书省和门下省分别位于宣政殿之南的东西两侧，位于皇城，已经在宫城之外，因而才有“南衙”之称。宰相议政居于禁外，实际权力大为削弱，这是唐朝政治史上的一大变局。

“内朝”紫宸殿是大明宫的第三大殿，殿北有横街，街北即后妃居住的寝殿区，由于紧连后宫，所以又称内衙正殿。皇帝日常议事一般都在紫宸殿，故此殿也称“天子便殿”。由于进入紫宸殿必须经过前宣政殿左右的东西上阁门，故入紫宸殿又称为“入阁”。能够“入阁”与皇帝商议军国大事，对大臣们来说，在当时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武则天最初正式亮相于大唐的政治舞台，与丈夫唐高宗李治一道垂帘听政，正是在紫宸殿。

一直有种说法：修建大明宫其实不是唐高宗李治的意思，而是他有魄力的妻子——武则天的主张。这个胆魄过人的女人，给自己取了一个标新立异的名字——“曌”，意思是“日月当空”。这是一个她自己新创造的字，只有她一人用过。如此一个敢于突破传统的女人，想要建造一座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宫殿，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龙朔三年（663年），大唐发生了著名的移宫事件，帝国的权力中枢由太极宫向大明宫转移。该年四月二十二日，大明宫尚未修葺完毕，唐高宗便迫不及待地将宝座、仪仗、礼器全部移至大明宫的大朝正殿含元殿。四月二十五日，李治正式在大明宫的内朝正殿——紫宸殿听政。

李治听政于紫宸殿被认为是一个有力的政治信号，改变了唐朝政治的格局。在李治营建大明宫之前，唐朝的政治中心为太极宫，太极殿是皇帝起居、上朝和百官办公之所，而决策机关中书、门下两省均位于禁内太极殿两边。按照唐朝制度，各类奏表都要经过门下和中书两省来传递，而以皇帝名义签发的诏旨也需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查。这样一套程序，使得宰相对政事有至关重要的发言权。而两省官署位于宫城之内，离皇帝如此之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对皇权的有效监督。而移宫之后，最大的改变就是中书、门下两省位于宫城之外，两省办公、处理奏章等都到禁外进行，离皇帝远了很多。宰相要进入禁内与皇帝议事，程序更为复杂(4)。这被视为唐朝中枢结构的重大改变——宰相的权力地位被刻意降低，君权得以扩张——皇帝即使不能控制宰相，也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宰相的控制。这种通过移宫来达到控制人事的目的，是政治家的大手笔。而背后的主使人，显然并非李治，而是武则天，因为只有她，才是最大的获益者。

紫宸殿西侧为延英殿，也属于“内朝”。唐肃宗时，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皇帝特地在延英殿召对，以示优礼。后沿为故事，延英殿也由此成为皇帝在内廷引对朝臣、议论政事的主要殿所。皇帝如有军国大事咨对，就在延英殿召见宰相、大臣，称为“延英召对”。如果宰相有事要与皇帝面商，则称为“奏开延英”。由于延英殿内旁无侍卫，礼仪从简，君臣之间比较随便，臣下也可以知无不言了。史书上用“君、臣一体，都俞吁怫于一堂之上”来形容延英殿上君臣热烈讨论的场面。“都俞吁怫”出自《尚书》，本是尧、舜、禹等讨论政事时发言的语气叹词，后用以赞美君臣论政问答，融洽雍睦。唐宪宗曾经与宰相李绛、裴度在延英殿讨论治理天下之道，君臣言语投机，一直谈到日暮。当时正值酷暑，唐宪宗挥汗如雨，汗透御服。宰相李绛、裴度见此情形，主动要求退出。唐宪宗挽留说：“我回到宫中，面对和相处的不过是宫女及左右近侍。怎么能得对贤士，闻正言？我喜欢每天与你们谈论为治的要务，甚是有益，所以不知疲倦。”这则典故被人称为“延英忘倦”。

“中朝”宣政殿、“内朝”紫宸殿和延英殿实际上是唐朝权力运作的最核心的中枢、帝国的心脏。宣政常朝、紫宸入阁、延英召对也相应成为唐朝皇帝与宰相讨论军国大政的三种形式。

杜湛自西南门建福门进宫，亦进了“内朝”，却没有被引入紫宸殿或是延英殿，而是被带来了北半区的麟德殿。

麟德殿位于延英殿西北方，是大明宫中轴线外的最大宫殿，因修建于唐高宗麟德年间，故以“麟德”命名。整座殿堂分为前、中、后三进，因而又叫“三殿”。中殿最高，成为主殿。三殿连成一个整体，内庭十分宽阔宏大，独特新颖，别具一格，是举行宫廷宴会、乐舞表演的理想场所。

长安二年（702年），吐蕃在多次被唐军大将唐休璟打败后军力大衰，终于派遣使者论弥萨到长安求和。女皇武则天在麟德殿召见论弥萨，并设宴招待。论弥萨对唐乐十分倾慕，说：“我生于边荒，不识中国音乐，请陛下让我们一开眼界。”于是武则天下令在麟德殿载歌载舞，奏百戏于殿庭。琴声悠悠，舞姿翩翩，论弥萨看得眉开眼笑，歌舞结束后，向武则天拜谢道：“我等来到圣朝后，备受厚待，又得亲观如此神奇的音乐，真是不虚度一生。我自顾卑贱，不知道如何报答天恩，唯愿陛下万岁。”

当时任凉州都督的唐休璟(5)刚好在长安办事，也奉命参加了这次麟德殿宴会。席间，武则天发现论弥萨总是偷看唐休璟，十分好奇，便问论弥萨为什么盯着唐休璟看。论弥萨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前年洪源之战，此将军猛厉无敌，所以想认识一下。”武则天听了大为惊叹，立即对唐休璟刮目相看，提拔他为右武威、右金吾二卫大将军。

麟德殿东侧，是一个宽阔的广场，能够容纳三四千人。再向东，便是碧波荡漾的太液池风景区，湖光水色，风景优美异常。这也是唐朝皇帝选中这个地方作为举办宴会、观看文艺演出场所的主要原因。唐朝官员均以能出席麟德殿宴会为荣，唐代宗曾在此一次欢宴神策军将士三千五百余人。这里还是皇宫御用马球场，唐代皇帝大多酷爱马球运动，经常组织禁军进行比赛。

唐中宗李显是唐朝皇帝中第一个马球迷。他在位时，吐蕃赞普赤德祖赞派遣使者到长安迎接金城公主入藏。使者逗留长安期间，唐中宗曾请他们到宫中看马球。使者赞咄说：“我随同的部下中，有会打马球的，可否让他们在御前表演，和这里的球队赛一场？”唐中宗当即应允，在禁军中挑选了十多名马球高手，命与吐蕃队比赛。结果，吐蕃队取胜。唐中宗很不甘心，命擅长马球的临淄王李隆基也就是后来的唐玄宗出战。李隆基邀请同样精于此道的王邕、武延秀、杨慎交一起上场，与吐蕃十余人对抗。四人纵马冲突，风回电激，结果不负众望，战胜了吐蕃队。李隆基后来当上了皇帝，也从未放弃马球的爱好。

杜湛到达麟德殿时，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激烈的马球比赛。场中数名神策军士对战一名青衣男子，那男子动作敏捷，怀挟星弹，挥击应手，将球挑在空中连击不落，且来回驰骤如风，七八名神策军好手竟拦不住他一人。围观的嫔妃、宫人、军士无不大声叫好。

唐武宗亦在观众之列，听到杜湛已到麟德殿中，便离席进来前殿。杜湛虽见过武宗，但那是在其当上皇帝之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唐皇帝，当即下拜。武宗笑道：“杜卿请起。虽然只有一面之交，但也勉强算是故人了。朕其实一直想找杜卿聊上一聊，只是事务繁忙，未得其便。今日恰好有节度使入朝，特别提及杜卿，朕才想起来，该召你进宫了。”

杜湛听说入宫缘由是因为某节度使入朝，不由一怔，心道：“难道是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就算他从芊娘那里听说了我，又没来由地在皇帝面前提我做什么？”忽见武宗皇帝身后闪出一名中年男子，却是数年未见的石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所称的节度使是石雄，他因大破回鹘、迎回太和公主有功，已擢升为河中节度使(6)。

石雄也不顾皇帝在场，抢上前来，按住杜湛肩头，道：“小郎君，我终于见到你啦。你都长成大人了。”

杜湛心中也极是欢喜，又见对方已贵为一方节度使，而自己则徒然空耗数年光阴，一事无成，颇觉无颜再见故人，只问道：“石叔叔你可还好？”石雄道：“很好。只不过一直没有机缘到京师来找小郎君，好不容易盼到这次进京面圣机会。本打算等到办完公事再去找你，刚好皇上问及河西事宜，我便提了小郎君，说你在敦煌长大，远比我熟悉当地情形。皇上听了，便立即派人去召你啦。”杜湛道：“原来是这样。”

武宗皇帝刚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马球赛，兴致很高，坐下来问道：“杜卿，其实朕找你，就是要详细了解河西情形，你便将你所知详细道来。”杜湛道：“陛下最想要了解的，应该是河西的布防。吐蕃将河西分作五节度使：瓜州、凉州、河州、青海、鄯州。我来自敦煌，又称沙州，属于瓜州管辖。瓜州因三面有大漠绝险，无须重兵布防，因而兵力最弱。吐蕃主要兵力都驻扎在凉州，除了因为它位置最重外，还因那里汉人极少，居民多是龙族等外族人，骄悍难制。其次则是鄯州。”

武宗问道：“吐蕃待河西子民如何？”杜湛道：“这要看怎么看了。吐蕃赋税倒是不算繁重，甚至还比不上大唐，可他们千方百计提防汉人，强制推行吐蕃风俗，引发民众普遍不满。更重要的是，丝路断绝后，河西经济衰微，又倒退回数百年前，完全靠耕种放牧过日子。老人们每每忆及昔日繁华，都深为不平。陛下可能不知道，河西没有复杂的手工业，在那里，一张纸都十分珍贵，就连地方长官因公用纸，也要一一登记。

武宗道：“这么说，吐蕃并不得人心了？”杜湛道：“是。不过吐蕃防范极严，除了将民众编户入部落外，还有告身制度。除了少量农耕工具外，几乎看不到铁器，因而民众虽然不满，可单靠自己的力量，也没有办法反抗。自沦陷后，河西先后爆发过十多次暴动起义，但都失败了。”顿了顿，又道：“河西陷蕃数十年，但当地民众仍然念念不忘自己是大唐子民，盼望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到大唐治下。”

武宗道：“朕亦听石卿提过此节，河西……尤其是敦煌百姓，可钦可佩可叹呐。也难怪民众如此向唐，敦煌毕竟是我李氏先祖凉昭武王(7)发家之地。”

皇帝叹息一番，又问道：“敦煌汉人人数不少，豪族亦多，以哪一氏地位最高、名望最尊？”杜湛踌躇道：“这个还真不好说，阎氏、索氏、张氏、李氏、氾氏等均是当地大族(8)，各有千秋。但在敦煌民众的心中，阎开府仍是共推的英雄人物。虽然他已过世多年，声名仍然不衰。”

武宗道：“天下未尝无魁奇智略之士，当乱离之际，虽一旅之聚，数城之地，必有策策知名者出其间。阎开府存护敦煌有功，敦煌百姓当然不会忘记他。”又问道：“杜卿可认得张议潮？”杜湛颇感意外，应道：“认得。”武宗笑道：“石卿极推举这个人，说他堪为河西汉人领袖。”

杜湛料想石雄并未告知皇帝自己是张议潮的亲生之子，便道：“张使君沉毅有谋，又热心助人，在敦煌，无论是汉人还是粟特人，甚至包括吐蕃人，都对他极是推服。”武宗道：“王业须良辅，建功俟英雄。可惜张议潮进奏朝廷的书信，朕竟无缘得见。”

原来石雄离开敦煌时，张议潮曾秘修书信一封，托石雄设法转交唐廷。然石雄彼时尚是逃犯身份，入唐境时即被逮捕，就近关押在振武军服刑，只能委托振武进奏院上交张氏密信。不想密信刚到中书省，尚未启封，长安即发生了甘露之变，神策军冲进中书省，一路杀人放火，焚毁图籍文书无数，那封密信也未能幸免于难，化作了灰烬。因而世间除张议潮本人外，再无人知道密信内容。

杜湛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一时默然，心中不免好奇亲生父亲到底在信中说了些什么。

武宗又问道：“朕听石卿说过杜卿曾挟持吐蕃赞普，意图为民众请命，是也不是？杜卿很有胆识。”杜湛道：“我那时候年纪还小，脑子一热就那么做了，全然未考虑后果，哪敢说有什么胆识。”

武宗笑道：“谁年少时不做几件冲动的事呢！”又问道：“那位赤祖德赞赞普，为人如何？”杜湛道：“他人不坏，却是个糊涂赞普，将国政全部交给僧相，将金钱全部花在了礼佛上。在吐蕃国内，僧人比王公贵族还要富有、还要威风，平民百姓稍有礼仪不周之处，便要被挖眼砍头。”

武宗道：“那位糊涂赞普算是死在了他自己手里，吐蕃国库也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杜湛道：“是，所以达玛赞普即位后即大力禁佛，除了执政大臣反佛外，主要原因还是王室财政困难，所以要将寺庙、僧人占据的财产及民户收归国有。”

武宗道：“杜卿人在市井之中，倒是对天下大事一清二楚。”杜湛道：“我只是小民一个，岂敢妄谈天下大事？只因亲朋好友多在河西，所以格外关注吐蕃局势。”

武宗道：“目下吐蕃国内可是乱成一团了。石卿，你来说说。”石雄道：“是。”大概说了吐蕃目下形势。

前任赞普赤祖德赞遇害后，其兄达玛继位，朝政全部落入大论韦甲多热手中。韦甲多热信奉苯教，以达玛名义大力推行禁佛措施，引发佛教僧人刻骨仇恨。不久，僧人拉垅贝吉多吉刺杀了达玛。达玛生前没有子嗣，不过他被刺杀前，王妃已经怀孕。王后为争夺权位，也伪装成有孕的样子。王妃后来生下一子，为了防止王后抢走孩子，白天派人四下围住孩子，晚间用许多盏灯光守护，取名欧松，意思是“光护”。王后也不甘示弱，到外面买了一个流浪乞丐的孩子，胁迫朝臣认可是她亲生，并取名为永丹，意为“母坚”，即母亲坚持认定。这两个孩子被不同派系的贵族操纵，用来争夺权势。双方互不相让，进而兵戈相向，吐蕃王室由此分崩离析。各领兵将帅也拥兵自重，互相攻杀。吐蕃国大乱，内战不止。仅在河陇地区，便有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同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为争夺地盘而相互攻战不已。

杜湛曾听人议及达玛赞普遇刺，却不知吐蕃国内正因争夺赞普之位而战火纷纷，微一沉吟，问道：“陛下如此关注吐蕃局势，可是有收复河西的愿望？果真如此的话，那可是河西百姓的福音。”武宗道：“收复河西固然在朕考虑之列，不过尚不在计划之中。”

年轻皇帝志向很大，却不是没有忧虑。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内忧外患，不但有吐蕃频繁扰境，仅在国境之内，朝命已难达四方，不时有藩镇抗命，虽有宪宗中兴，也仅仅是昙花一现而已。前任文宗皇帝在位时，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肉纵横于原野，木予轴空竭于里闾，情势愈发严峻，史称“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主，弗能诘也”。武宗皇帝接手的本就是个烂摊子，刚一登上宝座，便接连发生变故：朝内有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叛乱；朝外有义武、幽州两大藩镇军队作乱；外围还有回鹘乌介可汗挟持太和公主扰边。这些事件虽最终得以解决，却消耗了大唐仅有的积蓄。况且要进军河西，先必须打开西行通道，收复陷于吐蕃原州、乐州、秦州三州及石门、驿藏、木峡、特胜、六盘、石峡、萧关七关，这本身就是恶仗。打仗需要军费，皇帝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杜湛最初的观点，便是觉得靠人不如靠己，要想驱逐吐蕃，最终还是要靠河西民众自己。况且他在长安生活数年，已知大唐虽号称东方大国，却有诸多艰辛隐痛之处，听到武宗回答，倒也不觉意外。武宗见他气度恢弘沉静，愈发欢喜，又问了许多关于河西的风土人情。一番长谈，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是内侍进来禀报，称适才击球获胜的冠军周宝尚在殿外，已等候多时。武宗这才笑道：“改日得空，再找杜卿闲聊。石卿，你也去吧。”命杜湛和石雄先行退下。

出来麟德殿时，正好遇到适才在球场上大显身手的青衣男子周宝。这周宝原先是地方官吏，因性格强毅，为同僚排挤，久不得升迁，一怒之下来到京师，伏阙上书，自称球艺“击拂之妙，天下无双”，恳请以球技晋官。武宗皇帝见书后大感新奇，遂召集神策军马球好手对赛。周宝以一当十，果然没有令人失望。石雄亲眼见识过他球技高超，十分佩服，特意过去招呼了一声。周宝亦道：“久仰石将军大名。”因要进殿面圣，便匆匆拱手作别。

石雄道：“我还要在京师滞留几日，等候诏令，周兄若是得空，可来平康坊河中进奏院寻我。”周宝道：“一定。”

出宫时，迎面遇到杜茵茵。她是皇亲国戚，名列宫籍，可以随时出入禁宫，一见到杜湛，便远远招手。杜湛忙奔过去问道：“出了事吗？”杜茵茵道：“湛哥哥没事吗？”杜湛道：“我没事啊。茵娘是专门来找我的？”杜茵茵道：“是啊，我听说你被带去京兆府了，半天都没有回来，吓得急忙去找你，后来才听说你被召入皇宫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皇上对你不利，急忙进宫查探。没事就好。”

杜湛忙向石雄引见，道：“这是我堂妹茵娘。”杜茵茵道：“你就是石将军？我到兴庆宫拜见太皇太后时，听定安长公主说起过你。”

石雄狐疑问道：“定安长公主是谁？”杜茵茵道：“噢，就是太和公主。”

石雄虽从回鹘乌介可汗手中营救回太和公主，可太和公主彼时已为乌介可敦，二人不但做了夫妻，还育有一子。而石雄非但拆散了乌介夫妇，还亲手杀死了小王子，虽是奉命而为，但内心仍感愧疚。他知道太和公主恨他入骨，也不多言。

杜茵茵毫无心机，又笑道：“湛哥哥，石将军既是你故人，何不请他到家里坐坐？我叫下人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你们好好聊上一聊。”石雄忙道：“不敢叨扰茵娘，我还有公事要回进奏院。”

杜湛道：“我们家在安兴坊，石叔叔不妨顺道去坐坐，再回进奏院不迟。”石雄原是怕给杜家添麻烦，见杜湛也出言相邀，便点头道：“也好。”他已官任节度使，身边带有不少侍从，但入宫时尽留在了宫外。当即出来宫门，对侍从交代一番，命他们先回进奏院候命。

三人回来安兴坊时，暮色已浓。刚入坊门，闭门鼓便“咚咚”开始作响，提醒人们夜禁即将开始，不得在大街上逗留。

杜茵茵笑道：“石将军，你今晚回不去了。不过将军不用担心，我们家房间多得很，有你睡的床。”杜湛道：“石叔叔今晚跟我睡一床便可。”石雄笑道：“正是，我和小郎君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呢。”

一队神策军骑士自后驰来，领头的正是中尉仇士良。他一见到杜湛，便高喊一声“剑公子留步”，翻身下马，命手下先牵马回去，自己只带几名心腹走了过来。

杜湛问道：“仇中尉有何见教？”仇士良道：“是剑公子告诉京兆尹那柄青龙剑来自神策军中吗？”杜湛道：“我只说那柄剑最先是由神策军士卖给剑肆的，有什么不妥吗？”

仇士良哼了一声，转头打量石雄，问道：“这位就是新任河中节度使石将军吗？”石雄忙上前见礼。仇士良知道对方破回鹘有功、目下正是朝廷的宠儿，也颇为客气，还罕见地说了几句恭维话。

杜茵茵早等得不耐烦，道：“仇中尉，你若没什么要紧事，我们可要进去了。”众人皆背朝或是侧面面对大街，唯她一人正面朝向路口，忽见路上马车减缓速度，底厢打开，露出一排箭头来，微微一怔，直听到箭矢破空之声，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拉杜湛，叫道：“湛哥哥……”同时有人高声叫道：“石将军，小心……”

变故就在一刹那发生了，五支弩箭并排发出，朝众人呼啸而来。夜鼓声仍然不疾不缓地响着，心无旁骛，只与不断流逝的时光同步，丝毫不在意红尘中的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五支弩箭中——两支射中了仇士良手下，一支射中仇士良本人；一支擦过杜湛腰间，射中杜茵茵胸腹；射向石雄的一支弩箭被斜向飞出的小银铤(9)打偏，却是不久前在麟德殿大展球技的周宝出手相救。

电光火石间，车内刺客又迅疾发出了第二排弩箭——因马车前移，恰好错过了最边上的杜湛和杜茵茵。仇士良及两名手下因先中一箭，无力闪避，各自再中一箭。余下两支弩箭射向石雄，他毕竟是武将出身，反应敏捷，侧身闪过一支箭，另一支则射穿了他的手臂。

杜湛大吃一惊，忙抢上前扶住堂妹，叫道：“茵娘！茵娘！”又叫道：“来人，快来人，去找大夫！”杜茵茵微笑道：“不要大夫……来不及了。湛哥哥，我常希望将来可以为你而死，想不到真的做到了。”

她站在人群之后，本不会被波及，若不是她拉了杜湛一把，及时将他拖开，那支箭必然正中他右腰，即使能活命，从此也是废人了。他得救了，她却被那支该死的弩箭射中要害，当场死在他的怀中。他伸手为堂妹合上那双美丽却已失去生气的眼睛，一时泪水如泉涌。

周宝一边高声呼喝，一边疾步去追马车。石雄未伤及要害，忙过来检视余人。仇士良两名手下均是背心中箭，已然毙命。仇士良官服内穿了轻便精巧的锁子甲，弩箭虽然射穿了甲衣，却仅仅入肉，伤得不重。坊卒正好巡视经过，惊见神策中尉遇刺，吓得魂不守舍，急忙奔去仇士良府邸叫人。

不一会儿，仇士良义子仇公武便率了一队神策军士赶到，扶起仇士良，问道：“出了什么事？”仇士良咬牙切齿地道：“刺客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行刺老夫。”

仇公武问明方向及马车特征，急派人去追。仇士良骂道：“车子已经过去老半天，肯定早跑远了。”又道：“来人，立即到神策军调发五百兵，包围平康坊昭义进奏院。”

石雄忙问道：“仇中尉如何知道事情跟昭义进奏院有关？”仇士良道：“这一节，解说起来可要费不少功夫，不过剑公子算是知情者，便由他日后跟石将军解释好了。”

石雄道：“抱歉，仇中尉，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这些人……这些刺客……大概是冲我而来。”仇士良道：“是冲着石将军来的吗？”语气惊异之极，显不相信石雄仇家竟会比自己多。

石雄道：“我击破回鹘乌介可汗，杀其部下近万人，又杀了本已归顺大唐的回鹘归义军数千人，与回鹘结下不解深仇。听说回鹘人悬赏十万金，买我项上人头。”

仇士良“咦”一声，转头问道：“那回鹘可汗的弟弟叫……叫什么来着？”仇公武忙道：“名叫李思忠，官任左金吾大将军、封怀化郡王，他的赐第就在隔壁胜业坊内。石将军提到的回鹘归义军，便是李思忠的部下。”

石雄劝道：“仇中尉，目下真相未明，还是等有了确实证据再说。”

仇士良本怒气冲天，忽听到刺客要杀的其实不是自己，立即宽慰下来，他本就不敢轻易得罪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忙点头道：“也好，就如石将军所言。”见天光已暗，不愿意再在街上逗留，忙叫神策军护卫，往自己家中去了。

杜茵茵是太皇太后唯一外孙女、当今武宗皇帝的表妹，身份非同小可。仇公武留了几名军士，协助将其尸首抬回杜宅。下人惊见小主母丧命，胸腹还插着箭，浑然不知所措。石雄见杜湛木然不出一声，便命杜府下人先去崇仁坊找杜尚书报丧。

下人道：“可目下已经夜禁，小的出不去啊。”石雄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坊正早就知道了，你跟坊卒说一声，他会放你出去的。”下人忙不迭地去了。

石雄还欲安慰杜湛几句，不想杜湛忽然开口问道：“石叔叔真的认为刺客是冲你来的而不是要行刺仇士良吗？”石雄道：“是，我真的是这么认为。仇士良只是路过，意外看到小郎君你，才停了下来。因为距离家门已近，便叫手下人先回去。而平日他都是前呼后拥，身边跟有大批神策军士。就算刺客事先在马车中设下排弩，也难以靠近其身。”

杜湛恍然大悟，道：“确实是这样。仇士良一定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也认为刺客要行刺的是石叔叔你，所以才肯罢手。不然的话，他必定不顾一切派兵大索刺客，搅得全长安鸡犬不宁。”

石雄问道：“仇士良第一反应是刺客跟昭义进奏院有关。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跟宦官势不两立，这人人知道。不过仇士良特别指出小郎君是知情者，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湛道：“我也不大明白，或许跟他问到的青龙剑有关。”

他因哀伤过度难以集中精力思索，便忍痛离开杜茵茵房间，引石雄到厅堂坐下，低头想了一想，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仇士良中了一箭，一时气得糊涂了，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等于自证之前是他派人行刺昭义节度使刘从谏。”

石雄讶然道：“刘节度使遇刺了吗？”杜湛道：“嗯，不过未伤在要害。”

正如石雄所言，仇士良与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仇深似海，路人皆知，他第一反应是昭义刘从谏派人行刺，丝毫不奇怪，但他称杜湛知情，便大有可疑之处了。再联系他特意停下来询问青龙剑一事，分明是暗怪杜湛将卖剑者身份告诉了京兆尹薛元赏，令神策军卷入了昭义刘从谏遇刺一案。但卖剑者只是个普通军士，又不是仇士良什么人，这桩案子上有皇帝钦命，下有昭义刘从谏追逼，中间还有以铁面无私著名的京兆尹薛元赏，仇士良大可不必为了维护一名普通兵士赶来摸这烫手山芋，除非他自身本来就涉入其中，担心薛元赏会据此查到自己身上。但为什么要选青龙剑呢？是巧合，还是刻意？一时想不明究竟。

过了大半个时辰，户部尚书杜悰带着诸子匆匆赶来，一进门便问道：“茵娘人在哪里？”杜湛道：“在她房间。”

杜悰先入内看了，旋即出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中箭？”石雄忙道：“全是因为我，是我害了茵娘。”当即报了姓名，说明原委。

杜悰忙道：“原来是石将军，恕我眼拙！”又见石雄手臂上还插着箭，问道：“石将军伤势要紧吗？为何不去请大夫？”下人嗫嚅道：“坊里的大夫都被叫去仇中尉府上了。”杜悰长叹一声，道：“可惜！”大概是可惜了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反而死了。

石雄道：“实在抱歉，其实我……”杜湛忽道：“那支箭本来该射中的人是我，茵娘拉了我一下，她自己却来不及躲闪，所以才……”回想当时情景，哽咽出声，再也说不下去。杜悰叹道：“这是茵娘的命啊，怪不得谁。”

杜湛道：“石叔叔，你说最想杀你的是左金吾大将军李思忠，对吧？”石雄道：“应该是这样，因为乌介可汗已逃往北方，部属大多溃散，再无实力南下。有能力杀我的，只有李思忠了。”忽又想起一人来，一时愣住。

杜湛道：“怎么了，难道还有别人吗？”石雄因杜湛不是外人，便实话告道：“还有太和公主。当日我奉命杀死回鹘小王子，从太和公主身边强行夺走了她的孩子。太和公主阻止不成，遂咬牙切齿地道，终有一日要报仇雪恨，要将我碎尸万段。”杜悰道：“咦，定安长公主，也就是太和公主正巧也住在安兴坊。”

话音刚落，便有神策军士进来告道：“适才我等受命去追赶马车，发现它并未出坊，就停在定安长公主宅邸后门外。车子里面的弓弩架都还在，只是人已经不见了。仇中尉命小的特来禀报石将军。”石雄道了谢，道：“若有新发现，劳烦及时知会。”

杜悰道：“难道真是定安长公主派手下人所为？”石雄摇头道：“决计不会。若真是长公主派人行刺，她哪会将马车停在自家后门口？”

杜湛道：“或许长公主知道石叔叔会立即怀疑到她头上，故意如此，旁人反而会认定是歹人意图陷害她。这其实是极高明而大胆的招数。”

石雄道：“我见过太和公主……不，是定安长公主，她性情温顺……”杜湛冷然道：“可石叔叔杀了回鹘小王子，剥夺了长公主做母亲的资格。母亲为了孩子，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石雄知道他多半又忆及了生母杨端，再回想起孩子被抱走时太和公主撕心裂肺的喊叫，一时默然。

杜悰摇头道：“石将军说得对，长公主再笨，也不会让手下人将马车停在自家后门。用这种法子来摆脱行凶嫌疑，简直不可思议。”杜湛道：“定安长公主嫁过五任可汗，见多识广，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不过是小意思。”

这倒是句大实话。太和公主出嫁离开长安时，便引发了一场大烽火。吐蕃听闻大唐以公主出嫁回鹘，大为恼火，派军进攻唐边境。唐灵武节度使李文悦亲自领兵奋战，才击退了吐蕃军队。回鹘一方也出动数万兵马迎接公主，几乎是倾举国之力。太和公主嫁到回鹘不到三年，丈夫崇德可汗莫名死去，又按回鹘风俗改崇德之弟昭礼可汗。昭礼可汗在位八年，回鹘国内发生叛乱，昭礼被部下所杀。太和公主又改嫁昭礼侄子彰信可汗。彰信可汗在位不到七年，宰相掘罗勿造反，杀彰信可汗，扶立馺为可汗。太和公主又被迫做了馺的可敦。再之后则是黠戛斯击破回鹘，杀馺和掘罗勿，乌介继立为回鹘可汗。最终大唐名将击败乌介可汗，迎接公主还唐，才终止了她回鹘可敦的身份。太和公主的五任丈夫，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第一任死得不明不白；第二、三、四任都死于兵祸；最后一任也已战败北逃，成为惊弓之鸟，迟早会被大唐或是黠戛斯所杀。就其复杂奇特之婚姻经历看来，太和公主在大唐公主中绝无仅有，杜湛说她“见多识广”，一点也不为过。

杜悰道：“长公主经历不平凡，更不会将马车停在自家后门了。”杜湛道：“或许长公主根本就有恃无恐，知道自己正得皇帝尊崇，就算皇帝知道，为了皇室面子，也不会拿她怎样，说不定还要竭力掩盖此事。”起身便往外走去。

杜悰忙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杜湛道：“我去公主府，当面找长公主问个明白。”杜悰道：“胡闹！快拦住他！”

石雄忙道：“杜相公，就让小郎君去吧，我陪他一道。”杜悰道：“石将军你……”石雄道：“是我害得令爱丧命，我一定会给杜相公一个交代。”奔出大厅，追上杜湛。二人遂一道往大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大门前已有神策军士和坊卒守卫，大概是受中尉仇士良之命守在这里。一名神策军将上前问道：“石将军来这里做什么？”石雄道：“我们来拜访定安长公主。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军将道：“仇中尉命我们守在这里，防止有人逃走。”

石雄道：“仇中尉认为定安长公主卷入了行刺吗？”军士道：“仇中尉说了，若行刺他老人家，主谋定然不会是定安长公主，若是石将军你，可就难说了。就算长公主与行刺无干，那辆车子总不会没来由地停在她家后门吧。”

石雄道：“那你们可有进去过？”军士道：“这里面住的可是长公主，我们不敢随意擅闯，预备等明早仇中尉进宫禀报过皇上再作处置。不过若是石将军要进去，我们也不拦着。”

杜湛遂与石雄上前拍门，片刻即有仆人拉开一道门缝，问道：“有事吗？”杜湛道：“我是住在西面街上的剑公子，有急事求见长公主。”仆人举灯一照，道：“果然是剑公子。请公子稍候。”关了门，自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仆人重新开门，请杜湛进去，忽见跟在后面的武官臂膀上插着一支箭，不由一愣，问道：“这位将军是谁？”杜湛道：“这是我石叔叔。”

仆人也不知道石叔叔是谁，问道：“这位将军手臂的箭怎么不取下来？”杜湛道：“一时请不到大夫。”

仆人虽觉怪异，也不再多问，提灯引二人进来花厅。

安定长公主正坐在灯下。她虽嫁过五任回鹘可汗，其实还不到四十岁，但岁月和经历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大约是没有扑粉化妆的缘故，她看起来风霜憔悴，疲惫不堪，倒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的行旅。见仆人引杜湛进来，便勉强微笑道：“杜公子，我听茵娘提过你好几次，果然是一表人才。”忽一眼看到石雄，惨白的脸色蓦地涨得通红，霍然起身，道：“石将军，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石雄道：“公主……”安定公主喝道：“你好大胆子，来我这里做什么？”杜湛道：“石叔叔是陪我来的。公主，可是你派人行刺石叔叔？你可知你手下人不顾场合，胡乱发射弩箭，误杀了无辜。”

安定公主愕然道：“杜公子在说些什么？”杜湛道：“我堂妹杜茵茵被公主手下一箭射死，我是特意来向公主讨个公道。”

安定公主道：“杜茵茵是岐阳公主的女儿吗？她……她死了吗？”杜湛冷冷道：“请公主不要再装了。装有弩箭的车子就停在你家后门口。”

安定公主道：“杜公子是说有人行刺石雄，茵茵因此而丧命？那石雄怎么还活着？他怎么没死？”

杜湛道：“石叔叔命大，弩箭只射中了手臂。公主怪石叔叔杀了你的孩子，可公主该知道他只是奉命行事，公主真要恨，就该去恨下达杀人命令的人。用行刺这种卑劣手段，只会丢了你大唐公主的脸。”忽然侧过身去，一手握住石雄手臂，一手握住箭尾，竟生生将箭折断。又将断箭重重往案上一拍，“这支箭上有石叔叔的血，就送给公主留个纪念。”

安定公主道：“等一等！杜公子误会了，我……我是想杀石雄，可一直没有勇气。公子说的什么行刺，我全然不知，我甚至根本不知石雄来了京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转头往内堂望去。

石雄强按住伤口止血，低声道：“看长公主神情，她似乎并不知情。”杜湛道：“或许只是因为她太擅长掩饰。”

石雄料想杜湛已被堂妹之死冲昏了头脑，低声道：“小郎君先让到一边，让我来试试。”上前几步，道：“公主，有一件事，我或许应该告诉你。”安定公主皱眉问道：“什么事？”石雄道：“这件事很重要，还请公主屏退侍从。”管家忙道：“公主千万不要上当，这人既是公主仇人，说不定会对公主无礼。”

安定公主被杜湛劈头盖脑一番指斥，心头一片茫然，连对石雄的恨意都消退了不少，挥手道：“你们都退下，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语气极是凄凉。管家不得已，只能率仆人、侍女退了出去。

石雄道：“公主，你的孩子并没有死。”安定公主如受雷击，惊道：“什么？”石雄道：“嘘，公主小声些，千万别让人听见。当日我虽奉命杀死小王子，却实在不忍下手，所以私下将小王子藏了起来，对外则称已将人杀死埋葬，其实小王子还活着。”

内堂中忽有一名妇人冲了出来，问道：“小王子当真还活着吗？”石雄大吃一惊，道：“燕娘，你……你怎么在这里？”

燕娘不及回答，安定公主已上前抓住石雄手臂，颤声问道：“石将军说的可是真的？孩子……我的孩子……他现在哪里？”石雄道：“我派人将小王子秘密送去了敦煌，交给了我的结义兄弟张议潮抚养。”

不独安定公主惊喜万状，一旁杜湛也大吃一惊，问道：“竟有这回事？石叔叔，原来你已派人跟敦煌联络过。”石雄道：“是，因为回鹘已然灭国，取道回鹘故境前往敦煌变得比以往容易。”又道：“公主放心，我义弟张议潮是敦煌当地大族子弟，又身居要职，他还没有子嗣，一定会视小王子为己出，精心哺育。只是我自己违抗军令不说，还犯下了欺君大罪，所以一直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公主。”

安定公主喜极而泣，忙朝石雄盈盈下拜，谢道：“原来石将军是我的大恩人，我居然一直将石将军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石雄忙扶住公主，道：“公主切不可如此。若公主感激石某，便还是如以前一般，听到我的名字便要咒骂生气，恨不得杀了我，只有如此，才能保住小王子的秘密。”

安定公主摇头道：“石将军明明是我的恩人，我可做不到再对你无礼。”想了想，又道：“也罢，我明日便向皇帝上书，请求到终南山出家为女冠，从此不见外人，当可保住这一秘密。”她意外得知爱子尚在人间，虽知此生怕是无缘再相见，但依然欢欣异常，脑海中浮现出孩子在敦煌沙地上奔跑的画面来，不由得悠然神往。

石雄告知回鹘小王子尚在人世一事，除了聊解公主痛苦外，还想从她的反应来判断她到底是否卷入了行刺事件——她若是行刺主谋，短暂的喜出望外后，必然会陷入误杀杜茵茵的愧疚中。然事实是，她的关注一直在孩子身上，有的只是喜悦，丝毫没有其他杂念，这表明她跟行刺案毫无干系。杜湛见到公主真情流露，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怀疑她是主谋。

石雄这才转头问道：“燕娘，你何时来了长安？”燕娘颜色颇冷，道：“我就实话说了，石雄，我这次来大唐，是专门来杀你。”

原来燕娘名仆固燕，是回鹘贵族仆固俊之妹。回鹘灭国后，仆固俊率部西去，攻克了西州，建立高昌回鹘政权。另有厖特勤率一支回鹘部落到西域建立了安西回鹘。厖特勤与仆固俊争斗不止，还广为散播仆固俊曾与回鹘大敌石雄结拜为兄弟。仆固俊为向族人表明心迹，遂派妹妹仆固俊带精干人手潜入大唐刺杀石雄。

石雄自知与回鹘结下难解深仇，闻言也不惊异，只问道：“今日以马车伏弩行刺我的刺客，可是燕娘手下？”仆固燕道：“不是，我今日刚追踪你到长安，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布置。”又道：“就算你没有杀小王子，可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回鹘族人，就连已经归降大唐的那些人也没有放过，我还是要杀你。”又转头道：“你就是杜湛吗？我哥哥时时提及你，他很赞赏你的胆识和勇气。”

杜湛道：“多谢。娘子是来杀石叔叔的，可石叔叔跟令兄结拜过，结拜兄弟都是不求同年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日死。娘子若真杀了石叔叔，要让令兄置身何地？”仆固燕沉下脸道：“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后生小子不会懂。”

石雄道：“小郎君，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公主和燕娘说。”杜湛见仆固燕口口声声说要杀石雄，却是表情复杂，料想二人关系不一般，便应了一声，道：“石叔叔自己多小心。”

在庭院中等了好大一会儿，石雄才怏怏出来。杜湛猜测他已经解决和仆固燕之间的争执，忙迎上前问道：“石叔叔既是派人将回鹘小王子送去了敦煌，想必跟敦煌一直有书信来往，张使君可有书信给我？”石雄道：“没有。我跟敦煌联络，也是击破回鹘之后的事，其实也只联系过一次，我派人护送回鹘小王子前往沙州，手下人回来时，带了一封义弟的信。”

杜湛问道：“信中可有提及我吗？”石雄道：“没有。令尊的苦心，小郎君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是希望你好好在大唐生活，彻底忘记敦煌，不要和那里再有任何瓜葛。”杜湛摇头道：“这我可做不到。”石雄道：“虽然血浓于水，可是你当面答应过令尊，从此不再返回敦煌。”

杜湛默然片刻，遂不再谈及敦煌，道：“若不是安定长公主，多半就是李思忠派人行刺了。他恨石叔叔杀光他部下，又与乌介可汗有仇，连带恨上了曾做过乌介可敦的长公主，行刺后又嫁祸给她。”

石雄道：“目下还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杜湛道：“全长安城中，同时跟石叔叔和安定长公主有仇的人，只有李思忠一个，必定是他了。”

刚出来公主宅邸，神策军将便凑了上来，问道：“二位见过长公主了吗，可有什么发现？”石雄道：“长公主并不知情。”见杜湛掉头往南，料想是打算赶去胜业坊找李思忠当面质问，忙上前拉住他，劝道：“我知道小郎君伤痛茵娘之死，想尽快查出真相，不过这件事涉及朝臣，连神策中尉也受了伤，仇士良还死了两名手下，他也不会干休，还是等明日诏令下来后再说。况且目下夜禁，小郎君出得了安兴坊，也进不去胜业坊，说不定还会被巡街的金吾卫逮住。”

杜湛不得已，只得暂时放弃去找李思忠的念头。

神策军将跟上来道：“石将军，那些人意图行刺你，既没有得手，怕还会再来。目下夜禁，你也回不去进奏院，我派几名军士给你。”石雄道：“多谢了。”遂回来岐阳公主宅邸。

杜悰正焦急地候在堂中，见杜湛、石雄安然无恙回来，还有神策军士护送，这才放下心来，忙安排仆人引石雄去沐浴更衣。

那仆人见石雄手臂上仍带着断箭，便好心道：“先父是个采药为生的山农，略懂医术，小的也跟着学过。这箭穿过将军手臂，捱到明日，怕是会感染化脓，不如让小的先替将军取出来，稍事包扎。”石雄道：“甚好。”

那仆人先备好小刀、钳子、热水，当真将石雄手臂中的断箭挖了出来。伤处血如泉涌，一时没有金创药，仆人便用蜜糖混了竹子烧成的灰，涂抹在伤口上。竹子是收敛之物，止血立竿见影，大见奇效。

石雄洗漱干净，换了一身衣裳，进来杜湛房中，他正坐在灯下发呆。石雄也不多语，只拍了拍他肩头，自往床上躺下。

这一晚，夜幕深沉，没有半点星光。许多人辗转反侧，在艰难中度过了不眠之夜。

次日一早，晨鼓刚刚敲响，杜湛便要出门。石雄忙追出来，挺身拦住，婉言劝道：“这件案子背景复杂，小郎君还是不要再插手的好。至少要先静观其变，今日之内，必定有皇帝着诏命下来。”

杜湛道：“石叔叔放心，我不是去胜业坊，我是去东市，找凶肆的人来操办茵娘后事。”石雄道：“那好，我正要回平康坊进奏院，我与小郎君一道出去。”

杜悰正好从内堂出来，闻言便派了两名仆人跟着杜湛去东市办事，又遣人去皇城官署告假。

刚出大门，便遇到周宝，双手叉腰，一瘸一拐，似是受了伤。石雄忙上前询问，这才知道原委——

周宝昨日疾步去追刺客乘坐的马车，一路直追出坊，却不知那马车并未离开安兴坊，而是拐去了定安长公主府邸后门。他出东坊门后，发现南北方向并无马车踪影，便又想折返回安兴坊。不想夜禁时间已到，坊门关闭。唐代制度，夜禁后不得在大街上游荡，一旦被抓，便要依法处置。可所有坊里均已封闭，周宝无处可去，不一会儿，便有被金吾卫士巡逻过来，喝问他身份。周宝忙说明情由，又自称是新任的神策军军将。这话本不假，他因马球技艺高超赢得武宗皇帝青睐，新拜了神策军打球军将，只是尚未配发官服、官印等物(10)。然正是他这句自报官职的话惹了麻烦。当年宰相李训发动甘露之变，所倚仗兵力即为金吾卫，李训等人失败后，金吾卫军将大多被诛。宦官还不肯干休，又千方百计打压金吾卫，削减兵仗、俸禄等。长期以来，金吾卫一直被神策军死死压制，心中憋着一肚子怨气，忽听到操着外地口音的周宝自称是神策军将，且拿不出证明文件，登时将气出在他头上，不分青红皂红地捆起来打了一顿，丢在大街上。直到今早夜禁解除，坊卒开了坊门出来，这才替周宝解开绑缚。他自知违反夜禁在先，只能吃个哑巴亏，悻悻作罢。

昨夜神策军将指派的军士依然扈从在石雄身后，听说周宝是新任打球军将，忙上前参拜，又道：“金吾卫好大胆子，竟然敢打我们神策军的将军！回头一定把那些人找出来痛打一顿，替将军出气。”周宝摆手道：“算了，不过是挨几下打，我皮糙肉厚，还受得起。”

杜湛见周宝伤得不轻，忙命仆人送他去医馆就医。周宝连连回头叫道：“石将军，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石雄道：“好，我在河中进奏院恭候大驾。”

杜湛几人自出西门往南，及近胜业坊西门时，忽有大批金吾卫士自后驰来，高声呼喝，斥令行人让道。

杜湛道：“该不会是皇帝已然知道真相，派了这些金吾卫士来逮捕李思忠？”不料金吾卫士并没有进去胜业坊，而是继续南行。石雄思忖道：“应该是哪里出了大事。”

一名神策军士道：“在京城，出动神策军才是大事。目下出动的只是金吾卫而已，肯定没什么大事，多半是哪处坊里出了盗贼或命案。”他自己也颇感好奇，自告奋勇地道：“我去打听看看。”

石雄遂自回平康坊，杜湛则引仆人进来东市，拍开蒋氏凶肆大门，请蒋大神操办丧事。蒋大神睡眼惺忪，尚迷迷糊糊，听到杜湛堂妹过世，登时惊醒，忙去叫醒伙计，开工干活。杜湛默默坐在一旁，听蒋大神给仆人讲解丧事各种名目，也不发一言。仆人见他不拿主意，便干脆引蒋大神去岐阳公主宅邸，请杜悰定夺。

杜湛只坐在凶肆中发呆，伙计也由得他，只忙着准备丧葬用具。杜湛无意中瞥见到墙角横着一柄短剑，原先为一堆素盖白幢盖住，伙计挪走器物后，那剑便露了出来。虽然外面沾了许多泥巴尘土，但杜湛开剑肆数年，见过无数好剑，是个识货的人，一眼便从剑柄、剑鞘暗格纹路看出短剑不凡，忙过去拾起短剑，拔出来一看，刃薄如霜，寒气逼人，果是好剑，只是略见乌色，大概被丢弃在墙角太久了。正好伙计过来，忙打听短剑来历。伙计道：“那里居然有柄剑？小的全然不知。剑公子要想知道剑的来历，怕是得等店主回来。”

杜湛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改日再问吧。”将短剑交还伙计。出来凶肆，明知该回去安兴坊，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盘算要去找李思忠对质。忽见石雄带着侍从急奔过来，忙迎上去问道：“石叔叔是来我的吗？”

石雄已换了便服，径直告道：“小郎君，出事了！”杜湛道：“什么？”石雄道：“适才神策军士跟着金吾卫去打探，才知道亲仁坊出了灭门血案。有一家人从上到下尽数被杀，只留了一个活口。最奇的是，非但没有发现凶手半分痕迹，隔壁左右也未听到任何动静。”

杜湛一怔，忙问道：“被杀的人是谁？”石雄道：“神策军鱼弘志。”

杜湛这才明白石雄亲自赶来告知血案的原因——鱼弘志官任右神策中尉，与左神策中尉仇士良共掌禁军兵权，他昨夜在亲仁坊家中被杀，而仇士良昨日傍晚亦在安兴坊家门附近遇刺，若非身穿甲衣，早已命赴黄泉。这两件事多半相互关联，是受同一人主使。也就是说，昨日马车刺客要行刺的对象，不是石雄，而是仇士良本人。如此一来，李思忠嫌疑尽去，杜湛也根本不必去找他算账了。

杜湛忙问道：“石叔叔从平康坊来，昭义进奏院可有什么动静？”石雄道：“没有，还是跟平常一样。”杜湛道：“我得去一趟那里。”石雄道：“是昭义进奏院吗？你去那里做什么？就算是昭义所为，自有仇士良和神策军去对付他们。”杜湛道：“不，我是去找人。”

他一听到鱼弘志举家被杀，便猜到多半是王绵芊所为，此情此景，与当年血洗袄祠完全一样。当然鱼弘志仇家不少，但能这么大胆在京师杀人如麻者，除了王绵芊，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她和手下人之所以能悄无声息地一举杀尽鱼家上下，大概是利用了鱼弘志义子曹继荣的缘故，故而乐铺店主赵思楚曾看到他二人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之前曹继荣曾那样待王绵芊，她也发誓报复，在不明真相前，甚至对杜湛都下了狠手，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她又如何反而原谅了真凶曹继荣，还同他一道到乐铺买笛子？难道仅仅是想利用曹氏对鱼弘志下手吗？曹继荣心机何等深沉，何等心狠手辣，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本来目的？这其中必定另有缘故。而仇士良一旦知道鱼弘志被杀，定会明白过来，他自己也是被刺目标。以他个性，会立即派出神策军血洗昭义进奏院。须得赶在这之前，见王绵芊一面。

来到平康坊，果如石雄所言，昭义进奏院甚是平静。门前的两名兵士大概昨夜未曾睡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不经心地聊天。

杜湛忙上前问道：“你们节度使刘相公的夫人三娘子可在里面？”一名兵士随口应道：“不在。三娘子好久没来过进奏院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回了京师。”杜湛问道：“那么黄丹呢？”兵士道：“黄将军是三娘子的侍从，也好久没有见过了，大概人也在昭义吧。”

杜湛见兵士神情自然随意，不似作伪，这才相信王绵芊人不在里面。心道：“或许是芊娘私下所为，怕连累昭义，所以另外找了住处。当日她囚禁拷打我的宅子，后院有处梅园，而平康坊之内，是没有宅子有梅园的，包括昭义进奏院。那宅子会在哪里呢？会不会就在亲仁坊中，因为地利之便，芊娘才先对鱼弘志下手？”

石雄见他沉思不语，问道：“小郎君到底要找谁？”杜湛道：“说了石叔叔也不认识。”又道：“石叔叔，你已是一方节度使，军务繁忙，不必陪着我跑来跑去。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石雄也确实还有事，微一沉吟，便道：“那好，等我处理完手头公务，再去安兴坊看你。”二人就此作别，杜湛自往亲仁坊而来。

亲仁坊最著名的大户是号称“功盖一代”的名将郭子仪，郭家宅第占据了坊区的三分之一，当今太皇太后郭念云即是由这片大宅出嫁。前宰相李石也曾住在这里，当年仇士良派遣人行刺李石，便是发生在亲仁坊西门附近。

杜湛到达亲仁坊北坊门时，坊门已经封锁，进出均要受到金吾卫士盘查。刚好京兆尹薛元赏率大批逻卒、差役赶到，一眼见到人群中的杜湛，便翻身下马，招手叫他过来，问道：“剑公子在这里做什么？”杜湛道：“我听说亲仁坊出了灭门血案，一时好奇，来看看热闹。”

薛元赏哼了一声，道：“本府刚刚听说昨日傍晚安兴坊发生行刺事件，户部杜尚书爱女、也就是剑公子堂妹不幸遇刺身亡。杜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剑公子竟然还有心思来这里看热闹？剑公子，你若不想本府以嫌疑罪名逮捕你，就立即说实话。”

杜湛道：“尹君消息如此灵通，大概也知道昨日中箭者不独我堂妹，还有河中节度使石雄石将军和左神策仇中尉。神策军两大中尉同日遇袭，一个被杀，一个侥幸不死，我认为两起案子必有联系。安兴坊那边已无线索，我来这里，也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发现，好找到害死我堂妹的凶手。我只是一介平民，绝不敢妨碍京兆尹办案。”

这一番解释极令薛元赏满意，他立即挥手命人放行。杜湛进来亲仁坊，鱼弘志宅邸早已为金吾卫士封锁，无法近前，便来到隔壁咸宜观。咸宜观是京城名观，因唐玄宗爱女咸宜公主(11)曾在此出家，故以其封号命名。开门的小道姑听杜湛打听隔壁事宜，忙告道：“官府已有许多人来问过了，我们这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杜湛道：“我听说凶手留下了一个活口，小炼师可知道是谁？”小道姑便引杜湛进来，指着庭院中的一个小女孩，道：“就是她。”

那女孩子头梳双髻，圆嘟嘟的小脸白里透红，正坐在墙角玩沙子，看上去天真可爱。杜湛问道：“她是谁？”小道姑道：“我们也不知道。之前从未见过她。今早开门时，只见到她从鱼府大门出来，浑身是血。我忙去告诉妙严师傅，师傅出来看了一眼，说‘鱼家出事了’，忙派我去叫坊卒，师傅自己引了这女娃儿进来，给她擦洗干净，换了衣裳。问她话，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傻笑，大概是被吓傻了。师傅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鱼玄机。”

杜湛道：“鱼玄机？”小道姑道：“是啊，她从鱼中尉大宅中出来，鱼家人全部被杀，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师傅说内中必有玄机，所以叫她鱼玄机。”

杜湛便走过去逗那小女孩鱼玄机，果如小道姑所言，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只知道傻笑。一时也无法可想，便问道：“小炼师可知道亲仁坊哪里有梅园？”小道姑道：“我们咸宜观后面就有一处，郭家大宅也有梅园。其他宅子……应该也有不少有吧，只是这两处比较有名。”

咸宜观和郭家大宅自然不可能成为王绵芊关押拷问对手的场所，杜湛一时也无法可想，便道谢离开。出来时，又遇到了京兆尹薛元赏。薛元赏招手叫他过去，问道：“剑公子可有什么线索？”杜湛道：“没有。尹君这边呢？”薛元赏道：“鱼家的水井中被人下了药，里面的人多是先失去了反抗能力，然后被杀。不过能一举杀死这么多人，而且没有惊动四邻及坊卒，凶手可是不简单。”

这手段跟之前血洗袄祠如出一辙，只不过由于德禄公主刻意隐瞒，对外宣称袄教教徒死于大火，官府不知细节，一时想不到两件灭门血案大有联系。杜湛心中愈发肯定是王绵芊所为。她虽有复仇的动机和理由，但如此野蛮杀人，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屠戮殆尽，也确实令人心寒。

薛元赏问道：“剑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杜湛料想天下人怀疑目光尽会集中在昭义进奏院上，遮掩无用，便实话告道：“昨日安兴坊出了变故，仇中尉第一反应是要派兵封锁昭义进奏院，似乎有几分道理。”薛元赏道：“嗯，这么说来，剑公子认为是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为了报复之前的遇刺，又反过来派人行刺神策军两中尉？本府可以实话告诉剑公子，这不可能。”

杜湛道：“为什么尹君这么肯定？”薛元赏道：“那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十分聪明，不会做杀人全家这种愚蠢的事。你看他早猜到了刺客多半是对头所派，却将那柄剑封送朝廷，请皇帝断处，这一招相当高明。本府根据刘从谏提供的线索追查到剑公子你，又根据剑公子你提供的线索追查到神策军，虽说不上铁证如山，可也足以让圣颜震怒了。”

杜湛道：“尹君已就刘相公遇刺一案回报圣上了？”薛元赏道：“当然！这是圣上亲自交代的钦命要案，既已有结果，理该要立即上报。剑公子想想看，这正是刘从谏想要看到的，都到了这一步，他怎么还会再对神策军中尉下手？那不是有意令圣上难堪吗？”杜湛道：“有道理，或许我想错了！”忙欠身告退。

薛元赏所言的确有道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之所以将剑封送朝廷，就是想让皇帝处置仇士良。就算他还想有所动作，那一定是在皇帝有所反应之后——譬如皇帝姑息仇士良，又譬如仇士良反过来以兵权要挟朝廷——但无论怎样，刘从谏不可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动手杀人。王绵芊既是刘从谏侍妾，倚仗丈夫生存，不会不考虑刘从谏的意志。也就是说，杀死鱼弘志全家的不是王绵芊，一定还有另外一伙人想要神策军两中尉的命。

可这京城之中，皇帝是名义上最有权势的人，而实际掌权者却是十万禁军首领人物神策中尉。神策军两中尉一死，谁受益最大？当然是武宗皇帝。但杜湛见过武宗两次，觉得其人不似会背后玩阴诈心机。譬如皇帝处置对自己皇位造成威胁的皇子等人，都是直接以毒酒赐死，而不是用宫廷最常见的“暴薨”手段。又譬如仇士良为义子请封，皇帝亦是当面拒绝，从不来那一套。

那么还会有谁一心要神策两中尉死呢？或许是宦官自己内部纷争，另有大宦官不满仇士良、鱼弘志专权多年，欲夺取神策兵权，正如当年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欲发动兵变一样。

只是王绵芊突然在京城出现，又是怎么回事？她如果是奉刘从谏之命回到京城，为何昭义进奏院毫不知情？她若是无所图谋，又为何要跟曹继荣走到一起？曹继荣虽然爱慕过她，却是心机深远，明知她深怀报仇之心，又如何肯放心让她跟在身边？

杜湛一时也不明白究竟，怏怏回来安兴坊。宅子中已设下灵堂，杜茵茵亦已入殓。她一生富贵荣华，却过得并不顺心如意，尚未许嫁，便于青春年华时遽然早逝，堪为人生一大憾事(12)。杜湛亲眼见到灵柩，这才确信堂妹是真的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忆及前尘往事，恍然如梦中。杜悰已听到神策中尉鱼弘志被灭门一事，忧惧满怀，见到杜湛回来，便大致放了心，也不多问。

忽有数名宦官、宫人护着一名老妇进来，却是太皇太后郭念云到了。她是杜茵茵的外祖母，而今唯一的外孙女过世，她当然有赶来祭奠的理由。只是郭太后已二十年不出皇宫，就连几年前爱女岐阳公主病重，她也未曾出宫探望，想不到今日却为了杜茵茵去世而屈尊到来。杜悰忙引着儿子和亲眷上前拜见，郭念云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亲自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脸上露出罕见的戚容来。

她出身尊贵，祖父是名将郭子仪，母亲是代宗皇帝爱女升平公主，自己又是宪宗皇帝元妃，虽然未曾进封皇后，却是一代皇太后、三代太皇太后身份，地位显赫无比。只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即是唐穆宗，女儿是岐阳公主，子女都先于她过世，甚至连孙子一辈也只剩了武宗皇帝一人。岁月如流，一去不返。人世如尘，岂可尽欢？既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亦有自怜身世的伤感。这“自怜”，指的是她虽然嫁了皇帝，却从未真正得到过丈夫的关爱，世人比她为王政君(13)，确有几分道理。

伫立了许久，郭念云才问道：“茵娘后事安排得如何了？”杜悰忙道：“尚在张罗中，儿臣正要派湛儿回杜曲办理。”招手叫过杜湛，命他立即动身赶去杜曲，设法求得杜氏全族同意，允准杜茵茵归葬。归葬是件大事，杜湛只得带了侍从，骑马出城，往杜曲赶去。

杜氏是京兆望族，杜曲则是杜氏世居之地。杜茵茵死于非命，要葬入杜氏祖坟，得经过诸多族人同意。整个过程十分烦琐，杜湛先得一家一家地拜访名宿长老，以示尊重。到天黑时，也还只走了一小半人家。他昨夜未曾合眼，今日又奔波一整天，疲累不堪，便就地在一位族伯家歇息。次日天大亮才醒，又继续走访，总算一日内访完，当晚依旧安歇在杜曲。

到了第三日，杜氏长者在宗庙集会，讨论是否准许杜茵茵入杜氏坟茔。到中午时，总算定了下来，长辈们全体同意杜茵茵归葬杜曲。杜湛这才舒了口气，又去选取葬地，预先安排好下葬事宜。当日不及回城，又过了一晚，第四日方得返回长安。

刚一进城，便听到路人议论，说神策军出了大事，左中尉仇士良主动上书请求致仕，右中尉鱼弘志全家被杀，而朝廷既不下诏擒凶，也不准神策军闹事，明显是要掩盖什么。传得尤其离奇的是，称仇士良离开皇宫时，众多宦官相送出门，依依不舍。仇士良一时感动，遂传授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使其闲而无事，应经常以奢靡乐舞游戏娱其耳目，使其无暇顾及政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不能使其读书亲近儒生，若如此，天子知前代朝政兴亡，心怀忧惧，必然疏远吾辈。”众宦官皆下拜道谢。

杜湛听到旁人讲述得绘声绘色，也不知真假，忙赶回安兴坊，先向杜悰禀报丧葬之事已办妥，又问道：“仇士良当真辞官了吗？”杜悰道：“是。”

杜湛道：“这是为什么？仇士良怎肯轻易放弃执掌了多年的禁军兵权？”杜悰道：“外面盛传是因为遇刺及鱼弘志之死对仇士良打击很大。但我听到消息，说是仇士良派人行刺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京兆尹从神策军中还找到了人证。圣上大为生气，当面怒斥仇士良，说若是被四方藩镇知道神策军首领派人行刺地方节度使，藩镇为求自保，说不定会群起而攻之。又称仇士良枉为禁军统帅，竟然不顾大局，存心挑拨朝廷和藩镇关系。仇士良挨了一顿臭骂，也不敢还嘴，实难以自处，遂表示愿以不究前事为条件，就此辞职。他也六十多岁了，年事已高，不愿再生事，也是人之常情。”

杜湛问道：“那么前几日仇士良遇弩箭行刺和鱼弘志全家被杀两件案子，圣上预备如何处置？”杜悰转头看了女儿灵柩一眼，长叹一声，道：“不究前事，也包括这两件案子。”顿了顿，又道：“仇中尉昨日还来灵堂拜祭过茵娘，也算有心。”

杜湛心道：“多半是宦官内部争权，皇帝不愿意再生事端，以免外人笑话。反正鱼弘志已死，皇帝只需以行刺刘从谏一事来威逼要挟仇士良辞职，就此不了了之。只是这样一来，茵娘可就白死了。”

杜悰似是猜到侄子的心思，温言道：“圣上都不愿意多管，足见这两件案子内幕复杂。既然茵娘人已经去了，我盼望你也能就此放手。她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你有事。湛儿，你能答应我吗？”杜湛思虑了许久，才道：“好，我答应叔叔。”果然自此不再提及半句案子。

杜茵茵正式下葬后，又过了大半月，杜湛才离开杜曲，回来长安剑肆。隔壁凶肆店主蒋大神特意过来安慰道：“剑公子不要太伤心难过，保重身体、继续过日子要紧。况且也不是相会无期，你自己早晚也是要死的，到时还能与令堂妹再见面。”

一旁区亮忍不住插口道：“蒋大哥这是什么话，我家公子正心情不好，你还说什么死不死的。”蒋大神道：“这是大实话啊。人都有生老病死，既然有生，就会有死，是人都会死，我也会死，难道你亮小子会不死吗？”区亮道：“话是不错，可没蒋大哥这么安慰人的。”

蒋大神道：“我做的是凶肆生意，见过许多这种事了。换旁人，我还懒得说呢，我是敬佩剑公子……算了，不好意思，剑公子，我是个粗人，说错了话，你别放在心上。”杜湛道：“哪里的话，蒋店主说得很对。”蒋大神这才展颜道：“剑公子豁达宽厚，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无须旁人多嘴。”

其实杜湛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不是他在沙州卷入变故、生母为救他而死后，也不是甘露之变后他给回鹘公主德禄做面首的几年，那时虽然压抑苦闷，却并未绝望。他人生中最阴暗的日子，当属他再度与心上人王绵芊重逢时，意外发现她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王绵芊甩手而去后，他心中极度阴晦，极度迷乱，极度孤独，只觉得世事无常，而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甚至反思起过去的几年光阴来，虽没有恣意挥霍青春年华，却也是千篇一律的单调生活，仿佛傀儡戏中的木偶，被命运的无形大手所操纵。他沉浸在沉重的忧伤和无奈中，一度有厌世的想法，只想就此逃离长安，隐入深山。若不是当时受了刑伤，无法下床行走，怕是早已随心所欲地离去。最终是杜茵茵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点一滴，令他澎湃的心潮逐渐平息，他才走出低迷，克服了遁世的想法。而今杜茵茵意外代他而死，他心中固然愧疚伤痛，却也很清楚，愿有所息，生无所息，就算失去所有至亲的人，生活还是要照旧过下去。

日子在风平浪静中一天天过去了。某一天，有一虬髯大汉进来叫道：“我想买一柄好剑。”区亮忙上前招呼道：“公子想买什么剑？”那人道：“青龙剑。”

区亮闻言，不由得转头去看杜湛。杜湛道：“小店目下没有青龙剑。”

那大汉上前几步，附耳上来，低声道：“杜公子，是我，黄丹。三娘子人在外面，有话想对你说，可否方便借宝地一用？”

杜湛大为意外，忙让黄丹请王绵芊进来，自引她进来内室，问道：“芊娘人可还好？”王绵芊取下遮住全身的羃羃，露出清瘦憔悴的面容来，泫然流涕，哽咽道：“杜郎，我铸成大错，本无颜再见你。可我若不说出真相，心中只会更苦。”

杜湛道：“什么真相？”蓦然醒悟过来，失声道：“难道真的是芊娘派人行刺？”王绵芊泣道：“是我派人行刺河中节度使石雄，结果误杀了茵茵。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夜都不能入睡，我……”

杜湛倒了一杯茶，递给王绵芊。王绵芊大为惊异，止住哭泣问道：“是我害死了茵茵，杜郎不怪我吗？”杜湛摇头道：“怪你又有什么用，茵娘已经去了。”又问道：“芊娘与河中节度使石雄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王绵芊道：“不是我要杀石雄，是回鹘人要他死。我通过曹继荣牵线，与回鹘人结盟，由我派人刺杀石雄，由回鹘一方派人杀死神策中尉。”

石雄是最近因击破回鹘才声名鹊起，王绵芊以及背后支持她的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跟他没有任何过节，甚至都不认识，没有杀人动机，若由王绵芊出面替回鹘人除掉死敌，旁人无论如何不会怀疑到她头上。而回鹘一方，跟神策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由他们出头杀死中尉鱼弘志全家，亦不会有人怀疑到回鹘头上。这实际上是同盟之间的交换复仇，利人利己，是极高明的招数。回鹘那边有鱼弘志义子曹继荣暗中相助，进行得相当顺利，既杀死了目标人物，也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作为一场轰动全城的灭门血案，杀的还是神策军首领人物，能做到这一点，可谓相当不简单。王绵芊那边却出了岔子，刺客伏在马车中，跟踪石雄进了安兴坊，发现石雄和左神策中尉仇士良聚在一处，且身边侍从极少，欣喜若狂，当即把握时机，射出弩箭。车夫旋即赶着马车逃离现场。由于车子容易被人追踪，刺客异想天开地想到要嫁祸安定长公主。车夫将车子停在公主后门后，便与刺客迅即步行离去，抢在夜禁前离开了安兴坊。

次日，王绵芊同时接到回鹘方得手和手下刺客的回报，以为大事已成。然不久即有消息传来，安兴坊行刺事件中，河中节度使石雄和左神策中尉仇士良均只受了轻伤，反倒是户部尚书杜悰之女杜茵茵遭弩箭误射而死。王绵芊闻讯，如遭雷击，追悔莫及。

再凑巧不过的是，王绵芊居所隔壁正好借住着来京赴考的士人赵嘏(14)。王绵芊还是明媚少女时，时常倚楼吹笛。赵嘏当年亦借住在永宁坊明觉寺中，闻笛音而兴叹，作《长安秋望》一诗，有“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之句，被誉为绝唱，赵嘏由此得了“赵倚楼”的雅号。他再度听闻笛音时，怀疑吹奏者便是当年宰相王涯府中的“倚楼人”，循乐登门拜访。王绵芊虽未肯出见，但忆及往昔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以及与杜茵茵友爱的点点滴滴，不由得恸哭出声。这些日子来，她日日生活在痛苦之中，未曾有过一夜入眠，身心俱疲，再也不能忍受，决意来找杜湛一吐心事。

杜湛虽明白了大致经过，心中疑惑仍多，问道：“曹继荣明明拜了右中尉鱼弘志为义父，如何还肯帮芊娘报仇？”王绵芊道：“原先是曹继荣主动找上我，称心中对我仍未忘情，也不会向官府告发我的身份。我本想杀了他，可临举刀的一刹那，我竟然下不去手，我……”

杜湛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苦涩的滋味来——当日王绵芊差点将他活埋，后来虽将他生死边缘拉了回来，却仍关在囚室中拷打。而她本该恨曹继荣入骨，居然也下不去手，足见这个人在她心目中亦有一席之地。

王绵芊举袖抹了抹眼泪，续道：“杜郎不要误会，我不是对曹继荣有情，只是……只是我之前撒了谎……”杜湛道：“什么？”王绵芊道：“那个孩子……我在袄祠时怀上的孩子，其实我将他生了下来，是曹继荣的儿子。我不能让自己的亲生孩子失去父亲，不然日后我再也无法面对他。”

杜湛这才恍然大悟，问道：“曹继荣知道了孩子还活着，所以同意帮芊娘报仇？”王绵芊道：“是，我告诉曹继荣说，他的孩子还活着，但要想见到儿子，就必须帮我除掉鱼弘志和仇士良。他居然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杜湛道：“之前尊夫昭义节度使刘相公遇刺一事我已经听说了，刘相公既已猜到是仇士良所为，又将青龙剑封送朝廷，请皇帝调查处置，芊娘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动手？是因为有把握决计不会怀疑到昭义头上吗？”王绵芊摇了摇头，道：“这里面原因极多，请杜郎听我从头说起。”

原来当日杜湛劝王绵芊不要再胡乱杀人，她一怒离去后，亦思虑了许多，既有不被理解的委屈，又有孤身奋战的寂寞，虽然心中复仇念头不减，但却是心情萧索之极，一时再也提不起兴趣继续进行报复计划。忽然又想到同父异母的妹妹王连儿，遂设法与其联系。王连儿已被武宗皇帝封为才人，派人送密信给她，称皇帝已对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弘志不满，有意设法夺其兵权，劝姊姊稍安勿躁。王绵芊遂干脆回去了昭义，陪在丈夫刘从谏身边，想安安稳稳过段太平日子。期间，她反复回味杜湛的言语，开始觉得有些道理。不想没过多久，便有刺客上门行刺，再次在她本已平复的心情上激荡起了层层涟漪。

杜湛听到这里，忙问道：“便是那名以青龙剑行刺的刺客吗？”王绵芊点了点头，道：“正是因为那柄青龙剑，刺客才得以接近我夫君。”

具体经过是：有人携剑到昭义，称手中有青龙剑，欲献给节度使刘从谏。当时王绵芊正好在刘从谏身边，闻言大为惊异。她并没有想到此青龙剑源自自己家中，以为是杜湛寻找的那柄青龙剑，便立即请刘从谏召见献剑者。等到来人献上宝剑时，躲在屏风后的她一眼认出这剑是自家如璧井中的青龙剑，惊喜交加，忍不住走出来询问究竟。不想献剑者忽然抽出匕首，动手行刺。刘从谏身上穿了厚甲，又是武将出身，匕首虽锋锐异常，刺穿厚甲，却避开了要害。一旁卫士蜂拥而上，那刺客不待旁人动手擒拿，使劲一咬，便口吐白沫而死，显然已服下毒药。

王绵芊又道：“是我猜到青龙剑是从杜郎剑肆流出，告诉了夫君。他遂写奏疏上报了朝廷，只不过未提及我罢了。”

杜湛道：“如此说来，当日到我剑肆的男子，并不是对青龙剑一见钟情，而是早就盘算好了要买下那柄剑，难怪他愿意出三倍的高价。”王绵芊点点头，道：“这个人一定知道那柄青龙剑原是我王家旧物，也知道我人在昭义，有本事能查探到这些，又跟我夫君有深仇大恨的，只有神策军中尉仇士良了。”

杜湛道：“尊府被抄后，青龙剑落入了神策军军士手中，后来那军士听说我出高价收剑，便将剑拿来卖了。既是剑曾经落入神策军之手中，仇士良知道这一节不足为奇。不过他如何能知道芊娘人在昭义？”王绵芊道：“昭义与仇士良有难解仇怨，我夫君为提防仇士良，往神策军中派了人，想来对方也往昭义派了密探。仇士良知道我人在昭义，一点也不奇怪。我夫君认定刺客必是仇士良所派，想看看以公正严明自居的新皇帝有何作为。”

杜湛这才明白仇士良遇刺时说“剑公子算是知情者”的真正含义——自甘露之变以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处处针对仇士良，不仅一再上书朝廷声讨，还派人四处宣扬宦官罪恶滔天，仇士良恨之入骨，却因对方手握重兵，雄踞一方，莫之奈何。后来仇氏不知从什么渠道了解到杜湛曾为救王绵芊跟杜家反目，料想二人关系必定非同一般，当他知道王绵芊嫁给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时，大概就开始动起了杜湛的心思，意图用杜湛来对付王绵芊，再用王绵芊来对付刘从谏。但这应该是武宗皇帝登基、杜湛侥幸走出神策军营、又差点遭到活埋之后的事，那一段时间，杜湛受伤卧在床上，王绵芊则离开了京师，回去了昭义刘从谏身边。仇士良原先计划不能成事，又辗转打听到神策军士曾从故宰相王涯家中得到过一柄青龙剑，后来卖给了杜湛，遂派人到剑肆买下青龙剑，再以献剑为名行刺刘从谏。因为杜湛既知青龙剑原是王家旧物，又知王绵芊人在昭义，仇士良才说他“算是知情者”。

杜湛忙问道：“那么尊夫刘相公可有将行刺经过详细上报朝廷？”王绵芊道：“当然。”

杜湛道：“皇上将此案发给京兆府调查后，京兆尹派人找过我问话，只说刺客是利用青龙剑行刺，未提及具体细节，甚至没有提到匕首。我还觉得奇怪，刺客用短刀或是匕首行刺，难道不比长剑更方便吗？”王绵芊道：“京兆尹一定是故意那么说，好从杜郎的反应来判断你是否卷入其事。不过京兆尹既从杜郎账本知道是神策军士将剑卖给了剑肆，大概已猜出其中联系，追查仇士良倒一点也不难。”

杜湛道：“行刺藩镇节度使不是小事，皇帝知道真相后必定有所处置，不会轻易放过仇士良。既是已有证据，何不让国法来制裁他？芊娘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冒险返回京城，继续实施你的复仇计划呢？”

王绵芊道：“皇帝真的会处置仇士良吗？”杜湛道：“应该会，但或许方法更平缓些。仇士良敢派人行刺一方节度使，这已足以令皇帝自危。然其人独掌神策军兵权二十年，党羽众多，势力不浅，皇帝也不敢痛下杀手。”

王绵芊道：“可我实在等不及了。”杜湛愕然道：“芊娘才二十几岁，仇士良已经六十多了，是他等不及才对呀。”王绵芊哭道：“因为那次行刺，我夫君已经过世了！我回来京师，也是迫不得已。”

杜湛惊然色变，道：“什么，芊娘不是说刘相公没有伤到要害吗？”王绵芊道：“是没有伤到要害，可那匕首上淬了剧毒，大夫无药可救，我夫君只勉强挺了数日，便不幸去世了。”

杜湛道：“那么后来昭义给朝廷的上书……”王绵芊道：“是夫君侄子刘稹所为，他想继承节度使的位子，又怕朝廷不准，所以刻意隐瞒夫君死讯，想拖一阵子再说。”

之前昭义节度使刘悟病卒，想学河北藩镇世袭，遗表以子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从谏怕朝廷不准他世袭，也是密不发丧，预备继续以父亲的名义掌管昭义。后来还是幕僚贾直言晓以大义，他才同意将父亲死讯上报朝廷。又秘密派人以重金贿赂执掌朝政的宰相李逢吉、神策中尉王守澄等人，终于得到节度使的任命。刘稹不将刘从谏死讯公开，显然也是跟当初刘从谏一样的心思，没把握得到朝廷任命，遂干脆先瞒天过海，继续以死去节度使的名义执掌军政。

王绵芊抹了抹眼泪，续道：“昭义军将、包括刘公子，都认为是我间接害死了夫君，对我深怀敌意。刘公子为了得到节度使的位子，甚至打算暗中跟仇士良讲和，再以夫君名义上书，表示不再追究行刺一案。还有幕僚告诉他说当今皇帝也不满宦官专权，这样做怕会引起皇帝反感，他才勉强作罢。但我知道刘公子为了得到节度使的任命，会不惜一切手段，妥协、逢迎、贿赂等，在所不惜，也不会再考虑为他叔叔复仇。我既在昭义待不下去了，便干脆回来京师，预备自己处理后事。我从连儿那里得到消息，皇帝其实早猜到行刺是仇士良派人所为，虽然也诏令京兆府调查，但只是走个过场，并不打算真的处置。我听后当然很生气，只是我身边虽还有少数心腹，却失去了昭义的支持，无力与神策军对抗，不得已，我才去找了曹继荣。之前我未杀他，他只以为我对他有情，尚不知道孩子一事。我告知他孩子尚在人世后，他惊喜异常，表示若是我肯将孩子交还给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补偿。于是我们约好，他助我除掉神策军两中尉后，我就将孩子交回给他抚养。”幽幽叹了口气，又道：“其实那孩子，我一直都不敢面对他，只将他交给了山民抚养。杜郎是不是觉得我太无情了？”

杜湛道：“不，我能理解芊娘的不得已。孩子虽然无辜，但毕竟是曹继荣的血脉，会令芊娘总回忆起那段不好的往事。”王绵芊道：“多谢，听杜郎这么说，我心里舒畅多了。”又续道：“曹继荣倒也全心全意地助我，又将我引见给回鹘人。那些人恨石雄入骨，商议后，遂决定由我派人行刺石雄，由回鹘一方刺杀神策军中尉。”

杜湛问道：“那些回鹘人跟金吾卫大将军李思忠有关吗？”王绵芊道：“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多过问他们胡人的事。我之前还杀过袄祠的人，他们不知道，一旦知晓，大概也不愿意与我结盟了。仇士良既是我王家仇人，又是我夫君大敌，我本想将他留在最后解决，可出了茵茵这件事后，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心坚如铁了，我……”一想到自己才是害死杜茵茵的罪魁祸首，泪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杜湛道：“事出有因，且已发生，芊娘再自责也是无用，还是宽心些。”王绵芊泣道：“我为一己之私仇而犯下大错，杜郎仍然肯谅解，我很欣慰，只是我再也无法面对我自己。”顿了顿，又道：“我已将孩子交还给曹继荣，遣散了侍从，即将离开京城，今日是特地来向杜郎诀别。杜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望你好好保重。”一边说着，一边从颈中解下一件物事递过来，正是当日杜湛送给她的平安玉扣。当年她陷在袄祠时，平安扣被袄教教徒收走，落在了曹继荣手中。后来她再返京城复仇时，曹继荣设法找到她，以归还平安扣为条件，要求一了前事。

杜湛见王绵芊归还信物，决然转身欲去，料想她烈火焚心，注定要自我毁灭，她必是打算找个无人的地方自杀，以死赎罪，忙上前扯住她衣袖，道：“等一下，芊娘不该这样！就算你死，茵娘也活转不过来了。”

王绵芊见自己心意瞒不住对方，一时动情，扑入杜湛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抽抽搭搭地道：“我杀了这么多人，本来就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杜湛缓缓道：“若是芊娘该死，我也该死。当年我为寻青龙剑，将芊娘的笛子掉进了如璧井中。侍女鹤颜为了给芊娘买一支新笛子，辗转去了西市，结果被袄教教徒捕获，受尽虐待凌辱后才悲惨死去。论起来，我才是害死鹤颜的罪魁祸首。芊娘你也是一样，是我将你带到德禄公主府中，之后又送你去了袄祠那座魔窟。你的悲剧，可以说是我一手造成。”

王绵芊愕然道：“这怎么是杜郎的错呢？况且就算没有这些事，我和鹤颜也一样会受‘甘露之变’牵连，早死在西市屠刀之下了。”

杜湛道：“那是另外一回事。当我知道芊娘受了那么多苦后，深为自责，甚至也有过以死赎罪的念头，常常想若是当时被活埋在那处梅园就好了，至少我不必知道我犯了这么多的错。但后来我还是想通了，或许这就是定业，即使是佛祖，也不能改变生命在轮回中的定业(15)，何况我们普通凡夫俗子呢？我虽不是佛教徒，却自小在佛寺长大，听过高僧们说法。佛教认为众生灵魂不灭，生死循环，而业因果报，所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死亡也无法解脱前世业障。”

王绵芊一时有所感悟，问道：“杜郎的意思是，就算我自杀，也无法赎还我害死茵茵的罪过吗？”杜湛温言道：“是。但佛祖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放下过去，就能脱离苦海，到达彼岸(16)。”

王绵芊掩面泣道：“可是我罪孽深重，日夜难安，我……我实在是放不下……”杜湛柔声道：“芊娘不是想离开京城吗，若是你愿意，我想与你一道离开。”

王绵芊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好半晌，才颤声问道：“杜郎可是说要和我一道离开？”杜湛道：“是。”王绵芊道：“当真吗？”杜湛道：“当真。”

王绵芊又愣了好大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我……我是残花败柳之身，再也配不上杜郎。”

杜湛上前两步，扶住对方肩头，问道：“芊娘心中可还有我？”王绵芊脸色绯红，不敢直视杜湛的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嗯。”杜湛道：“我心中一直有芊娘，只要我们彼此关爱，这就够了。”

年光往事如流水，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这数年之中，二人各自历尽沧桑，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日月如落花流水一般地过去，好在最终还是重逢了，也许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但依旧是纯真的心意。落红尽处是尘缘，情到深处情在心。

甘露之变后，他改名换姓，表面隐匿在闹市之中，过着风光又卑微、神秘又落寞的生活，内心却始终未曾真正平静过。为了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放弃了许多，牺牲了许多，亦不止一次地面临生死困境。最重要的是，他身处在长安政治旋涡中，目睹着千门野草、万户豪华，一度迷茫而困惑。以前在沙州时，虽然亦因吐蕃统治而倍感压抑屈辱，但敦煌本地人心纯真质朴，人们团结友爱。来到长安后，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大多在忙于针锋相对、算计互斗，为权也好，为势也好，为名也好，为利也好，人心在风云变幻中涣散，节操在光怪陆离中失守。他看到才华横溢的叔叔杜牧和表舅李商隐(17)身陷牛李党争不能自拔，有志难抒，而从不轻言政事的叔叔杜悰反而得保无虞、仕途顺利。他也想要帮助那些无辜遭祸的人，譬如宰相王涯，又譬如乐官尉迟璋，只是力不能及，无能为力。来到长安十年，他始终游离在城市之外，处处感到陌生和不适。想念敦煌，却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本该是发奋读书、长进学业的黄金年纪，他却在迷惘中度过，无人指引，甚至无人诉说。幸运的是，在这些从所未有的经历中，他并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就此意志消沉，只是渐渐由热血冲动变得淡然冷漠。这冷漠，并非无动于衷，而是风轻云淡，习惯了以超脱的态度来看待世事。人生无常，总有一根看不见的命运暗线在游走、牵动、潜藏、布局，若是置身其中，便难以看到背后的真相，他宁愿做一个旁观者。但这清醒只是相对，他自己亦随波逐流地前行，只是不忘自己该去的方向，仍然关爱在意的人们。她的再度出现，令他陡然下定了跳出红尘的决心——他牵挂了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日释怀，她的苦难的终结，将是他情感归属的港湾。这，是他的宿命。

于她而言，或许因误会而深恨过他，但他是她的初恋，始终在心底深处占据着一席之地。由于心灵长期被仇恨侵蚀，蓦然回首时，已永远如暗夜一般，她完全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而他是她最后的眷念。不想诀别之时，他又一次地救了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他高洁而有清气，有一颗干净纯粹的心灵，如同一轮明月，照亮内心迷惘的行人。过去的，无法改变，就让它融在月光里；期盼的，本来就近在眼前。她一时泣不成声，除了立即投入情郎温馨殷实的怀抱，又还能说什么呢？

在经历了这么多狂风暴雨之后，浮云散尽，他们所学会的，不过是紧紧拥抱而已。或许彼此依偎，彼此照顾，会有一个有希望的将来。

忽听到外面有人嚷道：“剑公子人呢？快些叫他出来！”杜湛听出是凶肆店主蒋大神的声音，本待不理，王绵芊忙道：“既是有人找杜郎，还是出去看看的好。”杜湛道：“我既已决意随芊娘离开，便不会再理剑肆的事。芊娘，干脆我们这就走吧。”

王绵芊讶然道：“现在吗？杜郎不是还要寻青龙剑吗？”杜湛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为了寻觅青龙剑，已耗费数年光阴，仍然一无所获，大概天意如此，强求不得。况且青龙剑只是一柄神兵利器，更重要的还是民心，是人们齐心反抗暴政的信念和勇气。我想这几点，河西已然全有了，他们早有了属于自己的青龙剑。”

王绵芊道：“那么杜郎也该回去向杜尚书道一声别才好。”杜湛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叔叔会明白的。”

话音未落，蒋大神便推门直闯进来，连声嚷道：“剑公子，你人明明在里面，怎么不吭一声？”不待杜湛回答，迫不及待地一扬手中长剑，道：“剑公子，你看这剑，是不是你要寻的青龙剑？”

杜湛大吃一惊，一边问道：“蒋店主如何知道青龙剑之事？”一边接了宝剑，拔出来一看，刃身如霜雪，湛然有光。他心底陡然升腾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觉，不用说，这一定就是青龙剑了——青龙剑出自敦煌，号称青龙所化，他凝视着宝剑时，仿佛看到了故乡的山山水水，历历如在眼前。

蒋大神见杜湛神色阴晴不定，并无喜悦之色，忙问道：“竟然不是真的青龙剑吗？”杜湛道：“是，这就是传说中的青龙剑。蒋店主，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柄剑？”蒋大神大喜过望，连声道：“是真剑就好，是真剑就好！不枉我和兄弟们一番苦心，总算帮剑公子找到青龙剑了！”

杜湛道：“蒋店主怎么会知道我在寻青龙剑？”区亮跟进来讪讪道：“是我告诉蒋大哥的。”

原来杜湛将剑肆搬到东市后，蒋大神偶尔会拿宝剑来卖给剑肆，不时也进来闲逛，由此跟区亮混得极熟。有一日，趁杜湛不在，他好奇问道：“听说你们家剑公子买剑又卖剑，还不赚差价，完全不像做生意。这到底是为什么？”区亮笑而不答。

蒋大神便干脆自己猜上了，道：“剑公子一定是在寻一柄绝世好剑，对不对？告诉我，或许哥哥我有法子弄到那柄剑。”

区亮因与蒋大神投契，对方也确实以低价卖给剑肆好几柄好剑，看似极有门路，便说了杜湛想寻访开元名将宋青春用过的青龙剑。又说了杜湛来自沙州，想以青龙剑威名号召河西起事，驱逐吐蕃。

蒋大神听了当即肃然起敬，道：“原来剑公子是为了河西百姓。”又问道：“想来剑公子寻访青龙剑也有不少年了，可有什么发现？”区亮道：“仅仅知道记曲娘子张红红或许跟青龙剑有关。但剑公子依此查访了许久，也没有确切的下落。”

区亮不过随口一说，蒋大神却放在了心上，回去后立即派人四下打听。人的最终归途便是死亡，他做的是凶肆买卖，有许多旁人难以想象的便利和渠道，终打听到青龙剑先为宋青春所有，后归季广琛，季氏入朝为官后，青龙剑神秘失窃，时人均传是哥舒翰之子哥舒曜所为。再说记曲娘子张红红，她原先是靠卖唱乞讨为生，后幸运地成为金吾卫大将军韦青姬妾，终因名气太大，被代宗召入宫中，做了皇帝专宠的女人。韦青郁郁病亡后，张红红亦同日哭绝，足见二人情意深厚，代宗扮演的只是棒打鸳鸯、强夺人妾的不光彩角色。

其实这些故事杜湛早已知晓，蒋大神不过又重述了一遍，不算什么新鲜消息。但他的联想比杜湛要大胆丰富得多——那张红红不过是个歌姬，能跟青龙剑有什么联系，有联系的只能是她的两任丈夫。后一任丈夫代宗是皇帝，坐拥大唐江山，哪能将什么青龙剑放在眼里，多半涉及其中的就是前任丈夫韦青了。韦青官任金吾卫大将军，想来也是个爱剑之人，名字又有个“青”字，对青龙剑情有独钟也是人之常情。或许那雇请飞贼盗窃青龙剑的并不是哥舒曜，而是韦青。后来季广琛发现了真相，闹到代宗皇帝面前。韦青之女嫁代宗长子李适，与皇帝是姻亲，代宗当然要庇护韦青。但他亦垂涎亲家侍妾张红红美色及才华，遂以韦青送张红红入宫为条件，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张红红入宫不久，季广琛便一病而亡，因而青龙剑多半还是留在了韦青手中。这一节，杜湛亦多少猜到，所以设法寻访过韦青后人，还亲自到过韦曲，只是没有寻到任何线索。

然在蒋大神眼里，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恰好是最好的线索——人只有死了，才会闭口保守秘密；财物只有深埋地下不见天日，才会彻底销声匿迹。他除了做凶肆生意，还背地里做盗墓的勾当，当即猜到青龙剑或许作为殉葬品，随韦青埋入了地下。虽然盗掘韦曲需要不凡胆色，但他还是决意放手一搏，发出江湖密令，召集天下所有盗墓高手，尽以实情告之。又道：“往日兄弟们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为了发财，今日却是为了河西百姓。这件事，我是豁出去要干，要让世人知道，我等虽是鸡鸣狗盗之徒，却也能为国家、为朝廷尽一份力量。只是事先说好了，这次只取青龙剑，不取其他财物，兄弟我也没有报酬给各位。”

大唐律法森严，对盗墓处罚尤重：“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其冢先穿及未殡而盗柩者徒二年半。盗衣服者减一等，器物砖板者以贼盗论。”盗掘韦青之墓之所以难度极大，是因为墓地所在之处韦曲为韦氏家族世居之地，算是长安城外的一处名胜。韦氏墓地亦因为家族出过众多宰相高官名流，不时有士人前来拜谒。盗墓最忌人来人往之处，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发现。但群盗为蒋大神言语所激，仍欣然响应。

盗墓技巧通常都是世传秘方，盗墓者除了身手敏捷、擅长挖土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掩人耳目，令外面看不出盗墓迹象。如在墓地旁盖一间屋子住下，从屋内掘洞通到墓穴中去。又如在墓地附近种上一片西瓜，再暗中从瓜地掘洞入穴。众盗经过观察筹划，决意以修葺墓地为掩饰，由蒋大神出面，劝说韦氏翻新祖坟。蒋大神本就是长安有名的凶肆店主，很容易就取得了韦氏的信任。蒋大神遂率人进驻墓地，白日翻修施工，夜晚则由一人自坎下掘洞。那人绰号泥鳅，身材短小，是天下第一盗墓高手。他口衔一盏小油灯，一边挖泥一边前行，终于挖出一条盗洞，大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如此顺利进入韦青坟墓，果然从其棺木中取出了青龙剑。泥鳅将剑插在背后，靠双足蹬壁，仍由盗洞爬出。群盗再以土填平盗洞，不露丝毫痕迹。

杜湛听了经过，百感交集，道：“这可是万万想不到，只是太对不起韦将军了。”蒋大神笑道：“盗墓虽是奸心，却是源于丰财厚葬。这些达官贵人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还要将大批财物带入坟墓中，可谓不公，我等不过是取出来一用而已。剑公子心胸宽广，寻剑全然不是为了自己私利，更不必拘此小节。”

杜湛遂再无顾虑，深深下拜道：“蒋店主大恩大德，杜湛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蒋大神忙扶起杜湛，道：“帮得上河西百姓就好。”他亦是豪爽之人，不欲居功自傲，又见室中还有旁人，便自拱手辞了出去。

杜湛转过头去，凝视着王绵芊。王绵芊见他神色古怪，问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杜郎终于寻到了青龙剑，难道不高兴吗？”杜湛正色道：“当然高兴。我当真是世上最幸运的男子，一日之内，最想要得到的人和剑，竟然都主动送上门来。”王绵芊嫣然一笑，道：“这全是杜郎自己福泽深厚。”杜湛笑道：“又或许人生合离，皆有定数，青龙剑注定还回归敦煌，你我则注定要在一起。”

忽听到区亮在外面叫道：“剑公子，有贵客一定要见你。”杜湛便让王绵芊留在内室，自己出来，到隔壁剑室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已经退休致仕的权宦仇士良。

杜湛道：“仇公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仇士良道：“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想找杜公子聊聊。”

杜湛道：“仇公为何找我？”仇士良道：“因为你跟王涯孙女关系最为亲近。”似已猜到之前针对两神策中尉的行刺均与王绵芊有关。他挥手命侍从退了出去，又道：“剑公子不问老夫如何知道你和王氏姊妹之间的事吗？”

杜湛因王绵芊人在剑肆，须得尽快打发走仇士良，便顺势问道：“仇公是如何知道的？”仇士良道：“当日你和尉迟璋被有意关在神策军狱中的特殊牢房中，你在那牢房中说的每一个字，老夫都知道。”

原来杜湛被关的牢房房顶边缘上有铜管通往背面的房间，房间中的人只需附耳在铜管上，便可以偷听牢房内的谈话。神策军将杜湛和尉迟璋关在一处，就是有意让二人有机会交谈，好知道更多内幕。此为神策军狱的一大绝招。有一些囚犯甚是硬气，无论如何受刑，坚决不肯招供，但一旦进了牢房，意志松懈下来，往往跟同牢的人什么都说。后来仇士良肯放杜湛走，表面是给了武宗宠妃王连儿一个人情，其实是因为他手下人偷听到牢房中杜湛和尉迟璋谈话，知道杜湛毫无干系。

杜湛大为意外，忙问道：“那么后来我在牢房和王连儿的对话……”仇士良点头道：“老夫都知道了。也是从那时起，老夫才知道剑公子你居然是为了王涯孙女才跟杜家反目。”

当日王连儿来到神策军狱牢房，与剑公子一番谈话，一字不漏地被监听宦官听到，转达给了仇士良。仇士良知道王连儿有定策大功，深为武宗宠幸，觉得这是利用她身份来要挟她，再利用她来控制武宗皇帝的大好机会。然而新皇帝精明睿智，一上台便多方抑制他的势力，他因不便监视后宫情形，遂将此事告知了亲家太妃郑琼罗，让郑琼罗来监控王连儿。

仇士良又道：“当日剑公子答应要为王连儿办事，她后来却一直没有找过你。现下剑公子该知道，为什么王才人一直没有跟你联络，因为她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已然泄露，她已被人监视，或是不敢牵累你，或是怀疑你就是那个泄密者。”

杜湛道：“原来如此。只是仇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仇士良道：“老夫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或许是心中多有悔意，想让剑公子转告那位王绵芊王小娘子吧。”一边叹息，一边站起身来，扶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出去。一代权宦终于厌倦了无尽的杀戮，变得平和安分，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颐养天年的老人。

当日，杜湛携王绵芊离开了长安，未向任何人交代。最奇的是，他离开京师当晚，东市忽然失火，烧曹门以西十二行，共四千余家商铺遭祸，官私钱物、金银、绢、药等物焚烧一空。

杜湛对长安东市大火一无所知，他也没有就此遁入深山，而是先与王绵芊联袂前往河中，欲将青龙剑交给河中节度使石雄，由石氏设法送往敦煌。

到达河东之时，正好传来大宦官仇士良暴毙的消息，距其致仕才一个多月。不仅如此，朝廷根据密报，派人从安兴坊仇家大宅地库中查抄出数千件兵仗，足见仇士良有不轨之心。武宗皇帝遂下诏追削仇士良生前所受官爵，籍没全部家产，其心腹党羽亦多遭贬职。

王绵芊大仇终于得报，心中并没有如释重负，而是滋味复杂，不知该喜该忧。杜湛猜到她心意，问道：“芊娘是在担心令妹吗？就算事情跟连儿有关，她已贵为皇帝宠妃，仇氏一党势力又遭削弱，再也不能对她如何。”

王绵芊道：“之前我回到长安后，曾派人跟连儿妹妹联络。她却告诫我再不要与她来往，以免给双方带来祸事。我觉得她是身处险境，才会让信使这样说。”杜湛道：“连儿有拥立大功，武宗皇帝对她宠爱无比，她人在大明宫中，应该不会有事。”

王绵芊道：“可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人知道连儿妹妹的身份呢？”杜湛道：“连儿机警无比，告诫芊娘不要与她来往是有缘由的。”大致说了当日仇士良到剑肆的一番话。

王绵芊大为意外，转念想到既已决意与杜湛远走高飞，理该完全释怀才是，不然对不起情郎甘愿舍弃一切的苦心，便道：“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担心也是无用，全看连儿妹妹自己的造化了。”

杜湛见她居然半字不提仇士良，知她已放下仇恨，心中大为宽慰。

二人将青龙剑托付给石雄后，大事便了，正欲离开河东时，又意外得知朝廷已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病逝一事——武宗皇帝命供奉官薛士干前往昭义宣谕，召刘从谏之侄刘稹入朝，别加官爵，明显不欲刘稹再掌昭义军政大权。刘稹自恃兵强马壮，干脆抗拒朝命，自任为昭义留后，钦差大臣薛士干甚至未能进入昭义衙门。

杜湛闻讯，不由得转头去看王绵芊，问道：“芊娘可是想要走一趟昭义？”王绵芊摇了摇头，道：“之前刘相公大大得罪过宦官和神策军，刘稹为自保计，必定不会束手归朝。而朝廷亦因诸多前事，必定不会允准昭义世袭。此乃定数，何可逃也！”

杜湛尚在疑虑。王绵芊上前紧紧握住情郎双手，道：“杜郎放心，我早已经放下了。从此以后，我心中只有杜郎一人，杜郎便是我的全部。”

晚日低霞绮，晴山远画眉。春青河畔草，不是望乡时。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她找到了人生的归属，他亦寻到了真正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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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贞观三年（629年），唐太宗李世民下诏命百官上书直言政事得失。中郎将常何是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便让门客马周代写。李世民发现常何的奏章能切中时弊，大为惊叹，却不相信常何有如此见识。召来一问，常何如实相告。李世民感到马周是个人才，立即下令召马周进宫。马周迟迟不到，李世民又先后四次派使者前去催促。以堂堂帝国皇帝之尊，对一个落魄的布衣如此急不可待，可见他求才若渴的心情是何等迫切。见面后一谈，马周言辞“机辩明锐”，切中时弊。李世民非常满意，立即让马周到门下省为官。马周由此成为一代名臣，后累官至中书令。时人称“马君论事，会文切理，无一言可损益，听之俪俪，令人忘倦”。

(2) 一说“大明”取自《广雅》：“日名耀灵，一名朱明，一名东君，一名大明，亦名阳鸟。”“大明”即太阳之意。汉铜镜铭文中有：“见日之光，天下大明。”

(3) 贾至，字幼邻，洛阳人，以文著称当时。其父贾曾任中书舍人，为唐睿宗李旦作传位册文。后贾至为唐玄宗李隆基作传位册文。对此，唐玄宗不胜感慨，对贾至说：“二朝盛典，出卿父子之手，可谓继美。”贾至文章写得典雅华瞻，在当时被誉为“历历如西汉时文”。

(4) 此举也更便于安插耳目监视入宫之人。唐高宗李治一度不堪忍受皇后武则天掣肘，召宰相上官仪进宫拟废后诏书，诏书墨迹未干，武则天已经闻讯赶到阻止，便是得益于此。

(5) 唐休璟是在边疆成长起来的优秀将领，对边疆事务非常熟悉。东起辽西的碣石，西至西域的四镇，绵亘万里的边疆地带，凡山川要害，唐休璟皆能记住，用兵之时了然于胸。他为夏官尚书（即兵部尚书）检校凉州都督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相攻，安西道绝。武则天命唐休璟与众宰相议边事，唐休璟迅速上奏对策，武则天即依其议施行。后十余日，安西诸州请兵应接，程期尽如唐休璟之前所预计。武则天十分佩服，对唐休璟说：“用卿恨晚。”又对众宰相说：“唐休璟练习边事，卿等十不当一。”长安三年（703年）唐休璟拜相，成为武周时期继娄师德之后的又一著名军人宰相。

(6) 河中：隋称河东郡，唐武德元年（618年）置为蒲州。开元八年（720年）升为河中府。天宝六年（747年）改为河东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蒲州。治所在河东（今山西永济），领河东、河西、临晋、解、猗氏、虞乡、永乐、宝鼎、龙门、闻喜、万泉等地，辖境相当今山西市部龙门山以南，稷山县、运城、芮城以西及陕西大荔东南等地。杜佑、韩弘、李光颜等名臣均担任过河中节度使。

(7) 凉昭武王：指十六国时期西凉的创建者李暠。李暠是大唐皇室先祖，敦煌则是李暠最先建元发家之地，因而意义非凡。

(8) 魏晋以来，中国形成了以家族为基础、以门第为标准，享有很高的政治、经济特权的豪门大族，又称世族或门阀土族。与士族相对的是庶族，也称寒门。到唐代时，士族制度已进入衰落阶段，士族在政治上、文化上的垄断地位已被打破，“牛李党争”即有士族与寒门之争的因素。但在地方上，风气相对保守，豪族仍居重要地位。譬如敦煌，士族势力仍很强大，甚至吐蕃统治者也必须得对汉人士族加以笼络，好依靠他们维持统治。

(9) 银铤：亦称“银饼”，由白银制成。在唐代，银以两为单位，有时也以铸造的形式为单位，如一铤、一饼，铤是最通行的铸造形式。“铤”通“锭”，唐以后一般沿用“锭”字，即后世所称的“元宝”。将银铤称为元宝始于元朝，意为元朝之宝。唐代“元宝”指“开通元宝”，是开元通宝（铜钱）的旋读，取其硕大、贵重之意。唐代银价很低，铜价却很高，因此银铤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工艺品，如地方官员作为贡品进献朝廷，又如皇帝作为赐品赏赐给大臣等。又，古代元宝形状不同于今人所见，古代元宝中间部分没有凸出，而是仰面似船，伏面似案。

(10) 周宝因善击球而向武宗皇帝上书自荐，并因球技而出任神策军打球军将为历史真事，后来还因为打球弄瞎了一只眼睛。他亦因此而发达，不久进检校工部尚书、泾原节度使。唐僖宗中和初任宰相，兼天下租庸副使，以功封汝南郡王。重用周宝的唐僖宗也酷爱马球，曾自夸道：“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黄巢起义爆发后，唐僖宗欲奔逃西蜀，大宦官田令孜向皇帝推荐亲弟陈敬瑄（田令孜本姓陈，后拜田姓宦官为义父，冒姓陈）和私党杨师立、牛勖、罗元杲出镇蜀中。唐僖宗让四人用击马球来决胜负，以三川为赌，用输赢来决定所授官衔。结果，陈敬瑄得第一筹，因西川最富庶，当即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杨师立其次，为东川节度使；牛勖第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而罗元杲是最后一名，则不得迁擢。此即为“击球赌三川”典故。

(11) 咸宜公主生母为武惠妃（杨贵妃出现前最受唐玄宗宠爱的妃子，武则天侄孙女），因而最得唐玄宗宠爱，实封户一千户，大大超过了公主本来的五百户。在群臣和其他公主的强烈反对下，唐玄宗不得不把所有公主的实封都定为一千户。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咸宜公主下嫁卫尉卿杨洄（唐中宗女长宁公主与杨慎交子）。杨洄联合武惠妃，谋废太子李瑛，改立武惠妃之子李瑁为太子。上元二年（761年），嗣岐王李珍谋反失败，牵连杨洄，被赐自尽。咸宜公主又改嫁崔嵩，一直活到唐德宗兴元年间才去世。

(12) 杜茵茵为岐阳公主唯一爱女，本为杜悰长女，小说中略减几岁。其墓志铭《唐工部尚书杜公长女墓志铭》于1979年出土，现存于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墓志记载其终身未嫁，二十岁出头时死于安兴坊（又名广化坊、昌化坊）。杜氏墓志由唐懿宗朝宰相毕诚撰。毕诚通经史，工辞章，善书法，出身寒微。他任宰相时，舅舅还是太湖县伍伯（行杖皂隶，又作五百）。毕诚深以为耻，几次派人去太湖为舅舅解役，另任官职。舅舅也不理睬。毕诚又派杨载为太湖令，前去游说舅舅。舅舅怒道：“某（唐人自称）贱人也，岂有外甥为宰相耶？”又道：“某每岁秋夏恒享六十千事例钱。苟无败缺，终身优足，不审相公欲除何官？”竟不夺其志。

(13) 汉宣帝时，太子刘奭宠爱的司马良娣（皇太子妾称号，地位仅次于太子妃）病，临死前道：“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刘奭深以为然，遂迁怒其他妃子，谁也不肯亲近。汉宣帝听说后，便让皇后从后宫中另挑选五名美女去伺候太子。皇后亲自将五女引见给刘奭，征询他意见。刘奭不敢违背母后旨意，便随意指着一人道：“其中一位还可以。”他所指的女子，即是站得离他最近的王政君。皇后便命人将王政君送到太子东宫，当晚太子“御幸”，王政君即有身孕，生下皇长孙刘骜。刘奭即位为汉元帝后，虽立王政君为皇后，却再也没有宠幸过她。然王政君活得比丈夫、儿子都长，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年，影响改变了西汉格局——她将大权交给侄子王莽，直接导致王莽篡位，西汉灭亡。

(14) 赵嘏此次入京赶考时，本欲望带爱妾同行，因母亲阻止，不得已将爱妾留在浙西。赵妾有绝世姿容，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外出到鹤林寺进香时，被浙帅（即浙西观察使，史籍未曾记录姓名）看见，当场将其强夺而去。次年会昌四年（844年）赵嘏进士及第，得知爱妾为浙帅所夺，非常伤心，作诗道：“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蛾属使君。”“沙吒利”即指回鹘将军沙吒利劫夺韩翃爱妾柳青青一事。彼时赵嘏诗名满天下。浙帅听说后，难以自安，便派人将赵妾送往长安与赵嘏团聚。当时赵嘏正好出关，途中巧遇于横水驿（河东道驿馆）。赵妾抱赵嘏痛哭不止，共宿一夜，赵妾含泪而卒，就地葬于横水之阳。唐宣宗即位后，闻赵嘏诗名，到：“赵嘏诗人，曾为好官否？可取其诗进来。”因读其诗，首卷《题秦皇》云：“徒知六国随斤斧，莫有群儒定是非。”唐宣宗心中不悦，遂不予提拔。

(15) 《传灯录》云：“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很久之前，由于天旱，池塘的水慢慢枯竭，村民趁机将池塘中的鱼全部捕捉煮食。只有一个小孩子没有吃鱼，只拿棍子敲打了大鱼三下。后来转世轮回，大鱼投胎为琉璃王，其它鱼成为其军队，村庄成为迦毗罗卫城，村民则成为释迦族人，小孩子便是佛祖释迦牟尼。琉璃王率兵来犯时，佛祖明知这是释迦族在前世集体犯下了杀业的报应，但为了自己族人，仍然三次出面阻止战争。琉璃王终究还是挥军如城，大开杀戒。佛祖弟子目连尊者不忍佛祖族人遭难，遂运用神通，将释迦族五百人藏入钵中，结果这五百人全部化成了血水。此即因果报应，为佛教铁律。

(16) 佛教认为众生在“生死轮回”中，遭受着种种“苦报”，生死之苦茫茫无边，称为“苦海”。佛祖为了救度众生出于苦海，指出了一处超越生死的“彼岸”，作为修行的归宿。

(17) 牛党人物令狐楚任天平军节度使时，资助提拔过李商隐，还让他与儿子令狐绹一起学习，教授其骈体文写作技巧。李商隐对令狐楚非常感激，有《谢书》道：“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携笔砚奉龙韬。自蒙夜半传书后，不羡王祥有佩刀。”后李商隐考中进士，也是因为令狐绹的推荐。李党人物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欣赏李商隐才华，聘用他为掌书记，李商隐还娶了王茂元之女王晏媄为妻。当时令狐楚刚刚去世，李商隐由此被牛党视为忘恩负义，终身受到排挤。令狐绹当上宰相后，李商隐登门拜访，恰好令狐绹不在家。李商隐便在客厅墙上题诗道：“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讽刺令狐绹忘记旧日友情。令狐绹回来后，很是恼怒，但因诗中有父亲令狐楚的名字，无法毁掉，只好命人将这间厅锁起来，终生不开，也因此而更加嫉恨李商隐。李商隐娶王晏媄之前，先后恋过洛阳富商之女柳枝、女道士宋华阳等。他的爱情诗往往写得隐晦神秘，意韵深微，展现出微妙复杂及一言难尽的情感。

尾声

昔日荆轲刺秦，宾客于易水送别，荆轲慷慨悲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悲壮激越，闻者无不动容。离去时，荆轲亦不曾回头看一眼。千年之后，敦煌信使们『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与荆轲并无分别，令人唏嘘感慨。

刘稹公然与朝廷叫板后，朝野哗然，昭义立时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武宗皇帝极为重视，召集群臣廷议，文官四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在京官员均参加了会议。绝大多数大臣认为对回鹘作战方酣，回鹘乌介可汗尚未就擒，朝廷力量有限，应当对藩镇姑息妥协，就势授予刘稹昭义节度使官职。

只有宰相李德裕一人反对，并举出了种种理由，称：“泽潞国家内地，不同河朔。前后命帅，旨用儒臣。顷者李抱真成立此军，身殁之后，德宗尚不许继袭。及刘悟作镇，长庆中颇亦自专，属敬宗因循，遂许从谏继袭。开成初，于长子屯军，欲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与郑注、李训交结至深，外托效忠，实怀窥伺。自疾病之初，便令刘稹管兵马。若不加讨伐，何以号令四方？若因循授之，则藩镇相效，自兹威令去矣！”认为昭义是临近京都的战略要地，绝不能任其步河朔藩镇世袭旧例，坚决主张对刘稹用兵平叛。

李德裕这一番话表面慷慨激昂，其实也暗藏私心。当年刘从谏得以世袭父职，是因为暗中以大量金钱贿赂宰相李逢吉及权宦王守澄，而李逢吉曾举荐牛僧孺，素与李德裕相互倾轧。彼时李逢吉虽死，但牛党首领人物牛僧孺、李宗闵依旧在世，时时对李党构成巨大威胁。而正好牛党与昭义关系密切，李德裕必须得借此事大做文章，彻底打压住牛党。

武宗虽然信任李德裕，但因即位不久，心中对昭义是否攻之必克尚有顾虑，是以犹豫不决。关键时刻，手握神策军兵权的宦官势力站在了李德裕一方。甘露之变后，刘从谏与大宦官仇士良交恶，双方势同水火，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此时仇士良虽死，但其势力犹在。且武宗自即位以来，一再采取措施抑制宦官势力，宦官亦大有危机，想要趁机转移皇帝注意力，因而枢密使刘行深、杨钦义等实力派宦官均积极主张出兵讨伐昭义。

武宗本人也倾向于出兵，除了想借此立威之外，还因当年国舅萧本一案而极端厌恶刘氏。皇帝既有了倾向，当即力排众议，独纳宰相李德裕意见，兴兵讨伐刘稹。李德裕不忘打击政敌，称太子宾客李宗闵与昭义关系密切，将其贬为湖州刺史。宦官一党亦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通力协作，约束监军不得预军政。

会昌三年（843年）五月，武宗发兵征讨昭义，以石雄为晋绛行营诸军节度招讨使，率河中、成德、魏博、河东等各路藩镇人马进讨刘稹。石雄因击破回鹘而声名鹊起，深为武宗及宰相李德裕赏识，朝廷赏赐极为丰厚。石雄将所有财物置于军门，自依士卒之例先取一匹，其余皆分付将士，士卒感动不已，乐为效死。

刘稹也不是真心要对抗朝廷，见皇帝动了真格，心中害怕，遂派人求见前宰相李石，表示愿举族归降，请李石居中调停。李石将实情上报后，右拾遗崔碣上疏建议接受刘稹投降。但李德裕却断定此乃刘稹缓兵之计，不许受降，并敦促石雄进兵，右拾遗崔碣亦被贬斥出朝。

在朝廷重兵压境的压力下，昭义内部分裂，昭义大将郭谊杀刘稹及其宗族家小，将其首级函送京师。宰相李德裕厌恶郭谊卖主求荣，命河中节度使石雄率七千人入潞州，设计擒郭谊等人，押送京师斩首。之前依附刘氏的前宰相王涯、李训等人遗属也一并被杀，连死去的刘从谏亦被剖棺暴尸。据说这是宰相李德裕事先与宦官的约定——宦官支持出兵昭义，但李德裕必须得铲除甘露之变叛臣王涯等人的遗孽余烈。

只是唐廷亦为这场不必要的战争付出了巨大代价，不仅战争费用庞大，耗尽国库所积(1)，宰相李德裕更是以山东三州之地让给河北三镇中最桀傲不驯的魏博，以换取魏博出兵。而军队将士为邀功亦大肆滥杀无辜。日本僧人圆仁当时正游历长安，记录道：“彼兵众惊惧，捉界首牧牛儿、耕田夫等送入京，妄称捉叛人来。敕赐封刀，于街衢而斩三段，两军兵马围着趋之。如此送来相续，不绝兵马。寻常街裹被斩尸骸满路，血流泥土为泥看人满于道路。天子时时看来，旗枪交横缭乱。见说，被送来者不是唐叛人，但是界首牧牛、耕种百姓，枉被捉来。国家兵马元来不入他界，恐王怪无事，妄捉无罪人送入京也。两军健儿每斩人了，割其眼、肉吃。诸坊人皆云：‘今年长安人吃人！’”

然党争还在继续。昭义平定后，宰相李德裕上奏称牛僧孺、李宗闵为相时，多方姑息刘从谏，以成今日之患。又命石雄查寻牛僧孺、李宗闵与刘从谏交往书信，然一无所得。彼时牛僧孺为东都留守，想到甘露之变后全仗前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出面弹压，南衙才勉强得以在北司的重压下重新站起来，而今李德裕执掌南衙大权，仅因个人私怨，便大兴干戈，将刘氏满门杀得干干净净，连几岁的小孩子也不放过，不由得出声叹息。河南府少尹吕述受命监视牛僧孺，如获至宝，立即将这一声叹息上奏，再经李德裕一番添油加醋后，武宗皇帝勃然大怒，下诏将牛僧孺、李宗闵流贬广东偏远之地。

武宗自登上皇位后，先是一举击破回鹘乌介可汗，又成功削弱宦官权势，逼迫大宦官仇士良致仕，至今昭义讨平后，意气风发，又见吐蕃赞普达玛遇刺、内乱不止，便欲收复河湟故地。只是昭义一仗耗尽了府库积蓄，国家财政无以为继，武宗遂学习达玛之法，开展了一场大规模的抑佛运动。

大唐立国后，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也曾对佛教采取抑制政策，这其中有着极为深刻的历史背景——

唐高祖曾经明确地道：“父子君臣之际，长幼仁义之序，与夫周孔之教，异辙同归，弃礼悖德，朕所不取。”足见利用儒学维系现实的宗法制度是皇帝优先要考虑的问题。儒学生于中国本土，其在治国上的核心内容为：强调夷夏之别，重华夏，轻夷狄，“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强调等级之别，要求上下尊卑，井然有序，各安其位，不得僭越；强调忠孝，要求臣忠于君，子孝于父，臣子绝对服从君父。这些要点有利于加强皇权统治，能从根本上维护统治秩序，而佛教和道教恰好都不同时具备这些要点。因此自汉代儒学成为正统意识形态后，尽管历朝历代有一些帝王出于喜好或其他目的，袒护佛教或道教，但却没人敢彻底废除儒学。

隋代时，朝廷出于某种需要，对佛教进行了大力扶持，仅隋文帝在位期间，剃度僧人数目多达二十三万，导致佛教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社会力量。隋末时，僧人高昙晟趁官府下令设斋作法事、百姓前来拜佛、人员大集之机，纠集僧人五千多起事，一举杀死县令及镇守的军将。高昙晟自称大乘皇帝，立尼姑静宣为邪轮皇后，建元法轮。由此可见，佛教徒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势力。

就连唐朝平定天下时，也必须要借助沙门的力量——唐高祖李渊称帝前，为积蓄力量，曾暗中笼络才能出众的僧侣，如僧人法雅，“黠慧过人，懂拈阄战阵之术”，李渊将其笼络在自己麾下，命儿子们对其礼拜。李渊起兵太原时，又命法雅秘密参与机要之事，对他的建议言听计从。后来法雅功成身退，为化度寺住持；唐武德三年（620年），李世民率军围击割据洛阳的王世充，联合了少林寺武僧，由此演变出著名的“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武德五年（622年），唐高祖认为马邑(2)沙门“雄情果敢，烽耀屡举”，从中选拔出两千武艺高强的僧人，充兵两府。然一旦统一天下，便要建立朝廷新秩序，以巩固自己的政权。以何种态度对待佛教，便成为大唐皇帝不容回避的问题。

武德四年（621年），还俗道士太史令傅奕上表唐高祖，指责佛教“剥削民财，割截国贮”，“军民逃役，剃发隐中；不事二亲，专行十恶”，认为佛教蛊惑人心、盘剥民财、消耗国库，请求朝廷采取措施，减少僧尼数量，“令逃课之党，普乐输租；避役之曹，恒忻效力”。傅奕有扶道抑佛的出发点，但他也讲出了当时的实际情况：佛教寺院广占土地、隐匿人口、聚敛财物，直接与国家争夺土地和劳动人手，确实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财政收入。然而，对皇帝而言，需要权衡的还有更多。佛教在中国已经流行传播了六百年左右，势力强大，更为可虑。唐高祖颇为犹豫，认为公然采取措施打击佛教或扶植佛教，在当时都不合适，便征询太子李建成的意见。李建成与佛教界代表人物法琳交往密切，竭力为佛教辩护。法琳以护法者自居，也多次来到殿堂，为佛教申辩。唐高祖一时不能决定，便将傅奕上表暂时搁置。

武德七年（624年），傅奕再次上疏，这次言辞更加激烈，说：“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故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演其妖书，述其邪法，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吓愚夫，诈欺庸品。”他前后七次上疏，坚决请求罢除佛教。

而产生于中国本土的道教，也借此机会展开对佛教的抨击，由此掀起了唐初引人瞩目的佛道之争。清虚观道士李仲卿著《十异九迷论》，刘进喜著《显正论》，托傅奕转奏唐高祖。法琳则著《辩正论》，以“十喻九箴”对道教进行回击。佛道之争日益烈化，事情进入白热化状态。

这场发生在唐初时期的道教与佛教之间的大辩论，主要是从两教的教义立论。两方均是为了争得唐高祖的支持，极力为自己巧言辩饰，对对方进行夸大其词的攻击。佛教代表法琳意识到道教的决胜因素在于唐朝皇室自称为道教始祖李耳(3)后人，只有否定李耳的“皇宗”的地位，才能取得与道教平等的竞争位置，有可能在与道教的较量中取胜。为此，法琳在《辩正论》中有不少涉及李氏皇室溯源之处，指出李唐皇室真正的宗源谱系，并非李耳后人。

在中国传统政治制度中，皇权高高在上，被着意突出，宗教力量根本无法与其抗衡。这是因为中国文化有崇拜世俗权力的传统，由此演变为崇拜帝王，甚至神话帝王。许多帝王的出生都记载有异象，实际上就是刻意神话的结果。唐朝建立之初，面临许多问题，极需神权的扶持，以抬高皇室，打击旧贵族势力。而道教是地地道道的本土宗教，已经有了地利上的优势，加上道教始祖李耳姓李，无异能给唐皇室增添无上的荣耀和神圣。法琳不懂得唐皇室尊崇道教李耳自有其复杂的社会和政治目的，他这样掀皇帝家族的老底，无异于与李氏皇室作对，其实是相当危险之举。唐高祖开始尚顾忌唐朝新立，而佛教已成势力，不敢轻易首肯傅奕的提议，见事情越闹越大，不得不出面调停，搞了个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三教论坛”，即将儒、释、道三教的代表人物召集在一起，请国士徐匡讲孝经、僧人慧诚讲心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由陆明德评析三人阐述的优劣得失。但这不过是形势上的文章，最终没有任何结果，作为开国皇帝的唐高祖，所关心的重点并不是教义本身的是非曲直，而是如何利用三教来加强切身的政治经济利益。他对佛教或者道教的兴趣，仅仅限于与皇权利益一致的方面。

唐高祖将傅奕上疏交给群臣讨论，大多数大臣偏袒佛教，尚书右仆射萧瑀更是挺身而出，当面与傅奕争论，只有太仆卿张道源一人支持傅奕。但唐高祖本人很认可傅奕的观点，尤其对沙门道士逃避赋役深恶痛绝。武德九年（626年）四月，唐高祖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不定后，最终决定对佛教加以抑制，同时被抑制的还有道教，下诏沙汰(4)全国的僧、尼、道士、女冠，修炼精深的僧道，可迁到大寺观，供给衣食，而其他的则强令还俗，返归故里；京城保留佛寺三所，僧人千余，道观二所，各州各留一所，其余均废除。

虽然表面看来，佛寺比道观多出了一所，但并非偏护佛教。隋朝时，佛寺和佛教徒的数量已远远超过道观和道教徒的数量，因此，唐高祖重新规定佛寺只比道观多出一所，实际上是有意偏护道教。之所以如此，则是为了抬高李姓的地位。特意下诏叙三教(5)先后：“老教、孔教，此土之基；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今可老先，次孔，末后释宗。”唐高祖还多次幸终南山老子庙，以实际行动来表示对道教的支持。这样，虽然依旧是三教共存，佛教却被刻意排在了三教中的最末位。皇帝对佛道的不同态度也许并不是佛道兴衰的唯一原因，但因为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由此对佛道二教的发展影响是相当巨大的。于是，这场发生在唐初的佛道之争，由于皇权的介入，最终以佛教落了下风而告终。

对佛教而言，幸运的是，就在唐高祖下令抑制佛教后不久，其子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登上了皇位，是为唐太宗。唐太宗即位后，立即废止了其父限制佛教发展的诏令，但这不过是他巩固权力的手段，皇帝其实对佛教没有任何兴趣。

唐太宗即位之初，便召见积极反佛的傅奕，问道：“佛之为教，玄妙可师，卿可独不悟其理？”傅奕回答说：“佛乃胡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庄、老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欺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鄙不学也。”认为佛教不利于百姓，更有害于国家。傅奕生平恶佛，他生病的时候，有一名西域僧人来到长安，自称擅长咒术，能咒人立死。傅奕十分鄙视，请求唐太宗命此僧人咒自己，结果他没死，那名西域僧人反倒死了。又有一婆罗门僧人带着“佛齿”来到唐朝，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砸碎佛齿，傅奕立即命他的儿子用羚羊角将“佛齿”击碎。他是唐初最坚定的反佛代表，称佛教是“妖胡乱华，举世皆惑”。唐太宗本人对佛教持完全消极的态度，也很认可傅奕一再强调的佛教消耗国库的观点，尤其他意识到不少人用出家作为逃避赋税的手段，已经成为多年来的积弊，因此在即位后不久就采取手段惩治非法出家逃避赋税的人，下诏不许私度僧尼，犯者处以死刑。唐太宗还认为僧尼不拜亲生父母违反世俗，下令僧尼、道士必须致拜父母，由此开中国皇帝之先河。

不过，在政权尚不稳固的情况下，唐太宗也对佛教表示了有限的友好，于贞观初两次下诏普度僧尼，邀请僧人玄琬为皇太子李承乾及其他皇子授“菩萨戒”，并专门为玄琬造了一座普光寺。又修建战地诸寺，专门为战死疆场的将士做法事，以超度亡灵。又为太武皇帝祈求冥福，在终南山建龙田寺，命法琳为住持。

这种表面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傅奕再次上书贬低佛教，“请令僧吹螺，不合击钟”，佛教徒再次予以回击，佛道二教之争再次燃起。纪国寺僧人慧净予以回击后，名僧法琳又写了一篇《齐物论》，驳斥了傅奕等人。佛道双方正你来我往，争论日益激烈，引起了朝野之间广泛的关注。在这样的状况下，唐太宗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他明确表示：“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实际上就是强调儒学，间接表明了“兴道抑佛”的政策。

贞观十一年（637年）正月，唐太宗正式下诏，宣称：“朕之本系，起自柱下。鼎祚克昌，既凭上德之庆：天下大定，亦赖无为之功。”公然表示对道教的支持。他其实也不信道教，曾经对身边的侍臣说：“神仙事本虚无，空有其名。”只不过出于政治的需要，不得不大做表面文章。因为唐朝皇帝竭力尊崇道教始祖李耳是皇帝的祖宗，道士、女冠的位次自然就排在僧尼之前了。但佛教徒却没有意识到佛道二教在宗教上的高下之争已经变成了政治问题，已经成为体现唐朝皇室尊卑等差的因素，还很不服气，推选法琳上表抗争，唐太宗当然没有理睬。僧人智实等人还不服气，接连上表攻击道教，指责道教“常以鬼道化于浮俗”，“实是左道之苗”，宣称若道士“位在僧尼之上，诚恐真伪同流，有损国化”。唐太宗由此下令，凡不服者予以杖击。智实仍表示不服，结果受到朝堂杖责，不久即病卒。

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贞观十三年（639年），唐太宗所宠信的道士秦世英将法琳当年所写的《辩正论》翻了出来，指出这篇文章明目张胆地攻击道教始祖李耳，有意讪谤皇帝的祖宗，有罔上之罪。唐太宗得知后大怒，立即下诏沙汰僧尼，并逮捕法琳加以推问。当年十月二十七日，由刑部尚书刘德威、礼部侍郎令狐德芬、侍御史韦悰、司空毛明素等重臣一起推问法琳，法琳犹自坚持己见，不肯屈服。十一月十五日，唐太宗亲自审问，法琳更是当面顶撞，指出李唐皇室并非老子后人。唐太宗勃然大怒，判法琳死刑。十一月二十日，因法琳曾在文中提到“念观音者，临刃不伤”，唐太宗再次下诏，令法琳在狱中念观音七天，到期后再行刑。其实颇有嘲讽的意味。七天后，唐太宗询问法琳念观音念得感想如何，法琳学了乖，回答得十分机智：“七日以来，未念观音，惟念陛下。”唐太宗听了很是喜悦，于是赦免法琳死刑，改为流放。法琳本人已近七十岁高龄，经历这场牢狱之灾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终于流放途中患病去世，途中还作《悼屈原篇》，以叙己志。

至此，唐初第二次大规模的佛道之争依旧以佛教落败而告终。

随着时间的流逝，唐朝的经济、文化蒸蒸日上，唐太宗对佛教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这应该是他总结之前统治经验、重新评估佛道政策的结果。贞观十五年（641年）五月，唐太宗亲临弘福寺，为生母窦太后追福，手制愿文，自称菩萨戒弟子，斋供财施，“以丹诚归依三宝”。他还特意为之前自己崇道抑佛的政策辩护，说：“师等宜悉朕怀。彼道士者，止是师习先宗，故位在前。今李家据国，李老在前；若释家治化，则释门居上。”贵为皇帝，却要如此郑重地向弘福寺寺僧解释自己的宗教政策，可见唐太宗此时对佛教的态度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一年，刚好是文成公主入藏的一年，佛教开始在藏地流传。

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亲征高丽失败，还受了箭伤。归国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在家事、国事均不能如意的情况下，皇帝已经有信仰佛教的倾向。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唐太宗下诏，称他的宿疾近日见好，当是“福善所感而致此休征”，要求“京城及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当时全国有寺三千七百余所，每寺五人，加上弘福寺的五十人，共度僧尼一万八千五百余人。这是唐朝自立国以来最大的度僧活动。回想起唐太宗昔日禁止私自出家、违者处死的严令，回想起他一再指责佛教庸俗无益的话语，不由得不让人联想到唐朝的先道后佛的政策，到此时已经有了实质上的变化。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四月，正值夏季，长安天气炎热，一向不信佛的唐太宗突然邀请高僧玄奘一齐到长安南五十里的翠微宫避暑同住，谈玄论道，问及佛教中有关因果报应等问题。即使是一代天骄，也有他无法克服的魔障，英雄一世的唐太宗突然问及轮回和因果报应，显然心中有太多不安。尤其是他当年杀兄除弟，有悖常理，内心难免忧虑。玄奘做了详细讲解后，唐太宗深以为然，由此感叹说：“朕共师相逢恨晚，不得广兴佛事。”实际上，这话并不是说皇帝才刚刚认识玄奘，而是指他对佛教的兴趣才刚刚开始，这可以看作是临终时的一种皈依，正应了中国那句老话：“英雄到老皆归佛。”十分可惜的是，尽管唐太宗有心兴佛，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为了给唐太宗心灵以抚慰，玄奘留在翠微宫，加快翻译《心经》。唐太宗去世前两天，《心经》翻译完成，他由此成为这部经的第一个读者。也许在太宗皇帝那如惊涛骇浪般不能平静的心中，玄奘及佛经带给了他最后的安慰，恰如玄奘弟子慧立所言：“帝少劳兵事，纂历之后，又心存兆庶。及辽东征罚，栉沐风霜。旋旆已来，气力颇不如平昔，有忧生之虑。既遇法师，遂留心八正，墙堑五乘，遂将息平复。”

尽管如此，唐太宗生前仍然明确支持道教，而他的侍妾武则天后来夺取了李姓天下，便刻意地反其道而行之，针锋相对地采取了“兴佛抑道”的政策，扶持佛教为国教，广建寺庙，排挤道教。她一生之中，曾两次迎奉佛骨(6)。后来的唐中宗、唐睿宗虽恢复了大唐江山，将道教排在佛教之上，但受母亲武则天的影响，亦崇佛敬佛，佛教势力日益壮大。中唐以后，大唐历经安史之乱，徭役日重，百姓多借出家来逃避。寺院又倚仗免税特权，乘均田制度破坏，大肆扩充庄园，与国家争利，在经济上盈利丰厚。武宗拿佛教开刀，即出于充实国库考虑，为收复河湟失地做准备。只是这场灭佛运动，比之前唐高祖、唐太宗的抑佛要猛烈过火得多——

全国只留少数寺庙和僧人，其余寺院均予拆毁，其财产田地皆由朝廷没收，并勒令天下僧尼还俗。此即历史上著名的“会昌灭佛”，一时间社会沸腾，人人惊恐。经过一番折腾后，共拆毁寺院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没收寺院所属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收缴的铜像、钟磬送归盐铁使铸钱，铁佛像由各州收缴，铸造农器。天下被迫还俗僧尼总计二十六万余人，皆遣送回原籍，收充为国家纳税之编户齐民。连来中国学习的日本僧人圆仁等人也被迫还俗，不得不四处流离，以逃避官府迫害。

还有另一种说法是，光王李怡因娶大宦官仇士良孙女仇凌儿，背后自有一股势力，又传说其人手中握有大唐镇国之宝玉龙子，武宗一直视其为最大威胁，多方加以迫害。李怡在宦官维护下，勉强保住性命，出逃京师，传闻其人逃到某座寺庙出家为僧，武宗禁佛，实是要搜查捉拿叔叔李怡(7)。

会昌灭佛后，宰相李德裕置备边库，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使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以为收复吐蕃侵占河陇之地军资。然大唐饱经安史之乱、外敌扰边、藩镇割据、朋党相争、宦官专权等一系列忧患，已是暮气沉沉，种种兴复举措，多只是流于表皮。武宗每每有力不从心之感时，便愈发沉迷于神仙之术。

不管事实如何，武宗禁佛的同时，又竭力恢复道教权威，宠信道士赵归真、刘玄静等人，在禁中建造望仙楼，追求长生不老之术，好服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凡劝谏大臣均被贬斥出朝。武宗未立皇后，后宫中以才人王连儿最得宠幸。王连儿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日服丹药，无非是想求得长生不老，现在却日益消瘦，形似枯槁，应当小心谨慎，少服才好。”武宗不以为然地道：“朕要的就是换骨。”

然长寿丹越服越多，武宗身子越来越不舒服，先是狂躁不安，喜怒失常，继而卧床不起。赵归真等人恐惧异常，便指斥是武宗宠妃王连儿暗中作祟。武宗这才知道才人王连儿原来是故宰相王涯孙女，且一直在往宫外暗通消息。武宗大怒，当即召王连儿到榻前，赐其自尽。王连儿唱《何满子词》，亦未能打动武宗心肠，最终含恨而死。知名当时的大诗人张祜有诗吟诵此事：“偶因歌态咏娇，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又有诗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武宗赐死王连儿后，自己也未能捱多久，很快撒手西去，终年三十三岁。

武宗死后，宦官拥立光王为帝，李怡改名李忱，是为唐宣宗。宣宗一登上皇位，便杖杀赵归真、刘玄静等道士，又大力贬斥以宰相李德裕为首的李党。不久，李德裕病死在贬所，为害数十年的牛李之争以李党完全失败而告终。

名将石雄因为是李德裕提拔，亦未能逃过一劫，被收走兵权，软禁在京师，不久即郁郁而终。一说为仇敌所害。石雄击破回鹘乌介可汗，大肆屠杀归降的回鹘咀没斯部属。在平定昭义时，又大杀已经归降的昭义将士及前宰相王涯等人遗属，虽是奉朝命行事，但数千条人命的血债终究要算到他个人头上，惹下的仇家极多。他既已失势，为宣宗皇帝猜忌，也无人追查他的真正死因。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与李党同时失势的还有太皇太后郭念云。宣宗皇帝生母为郑琼罗，因受宪宗皇帝宠爱而被郭念云迫害打压，一度不得不装死来逃过迫害。而今宣宗即位，郑琼罗否极泰来，成为当朝太后，追忆往事，当然对郭念云多有曩怨。郭念云大怒，却又无可奈何，遂登上临近大街的兴庆宫勤政楼(8)，欲跳楼自杀，打算以死将宣宗皇帝母子恶待自己的事情张扬出去。但宫人惧祸，及时扯住了郭念云。宣宗闻讯后震怒，当晚郭念云即暴毙于兴庆宫中，显赫了数朝的郭氏家族就此败落。宣宗还不准郭念云与宪宗合葬景陵。太常官王暤上书道：“后乃宪宗东宫元妃，尚父汾阳王之孙，升平公主之女，历五朝母天下，不容有异论。”唐宣宗不听，将王暤贬官外放，只将郭念云葬于景陵外园。

另外还有一件极引人注目的事——唐宣宗除了追复大宦官仇士良官爵外，还追封武宗才人王连儿为贤妃，对外称王连儿是为武宗殉情而死，当予以表彰，并将其葬于端陵之柏城，为仅有的陪葬端陵之嫔妃(9)。至于王连儿为何能独得宣宗青睐，内中实大有可玩味之处。

回鹘乌介可汗也死在了这一年，因内乱被国相逸隐啜所杀，仅比武宗皇帝多活了三个月。然大唐依旧面临外患。吐蕃大将论恐热乘武宗卒后唐廷忙于治丧，率党项及回鹘余部扰边。河东节度使王宰(10)以沙陀酋长朱邪赤心为前锋，击败论恐热。

论恐热又率残兵大掠大肆劫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杀其丁壮，劓刖其羸老及妇人，以槊贯婴儿为戏，焚其室庐，五千里间，赤地殆尽”。论恐热的暴虐行径，不但令河西民众愤慨，就连他的部下也怨望不平，“皆欲图之”。敦煌张议潮暗中结交豪杰已久，正密谋起事，见论恐热失去军心民心，便以青龙剑为号召，率众起义。汉人纷纷响应，争相与吐蕃军拼命。张议潮一举收复沙州，驱逐吐蕃节儿。

此时，“春风不度玉门关”已经将近七十年，唐廷对河西之事情一无所知。张议潮完全可以据地称王，雄霸一方，然他率众驱逐了吐蕃守将后，立即派遣使者赴京师长安向唐廷报捷，以示虔虔归唐之心。

沙州和长安之间相隔千里，中间当道的凉州等地仍然被吐蕃控制。为了确保消息送到长安，张议潮一共派出了十队信使，每队信使都带着相同的文书，经由不同方向的沙漠，绕过吐蕃人控制的河西诸城后，再向长安进发。信使中不少人是僧侣，其中就有敦煌高僧悟真。这主要是考虑到佛教在河西势力庞大，由僧侣来送信，更利于掩护。

这是一个相当悲壮的故事，其曲折动人之处不亚于任何一部传奇。身负使命的信使们与沙州军民庄重道别后，英勇地踏上了艰难行程。他们非常清楚，他们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有机会到达目的地，而绝大部分人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没有一个人回头。昔日荆轲刺秦，宾客于易水送别，荆轲慷慨悲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悲壮激越，闻者无不动容。离去时，荆轲亦不曾回头看一眼。千年之后，敦煌信使们“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与荆轲并无分别，令人唏嘘感慨。

十队信使无一例外地进入了莽莽大漠，奔向不同的方向，各自面临九死一生的考验。这是一群舍生忘死的英雄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史书中留下名字。其中的九队，要么死在了吐蕃军的追击下，要么迷失了方向，被埋葬在了无情冷酷的大漠中。只有向东北方向进发的那支队伍，由敦煌高僧悟真率领，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到达了唐军要塞天德城。天德军防御使李丕惊讶感动于这群近乎从天而降的使者，立即以最大的热情护送他们前往长安。在李丕的协助下，悟真等人于大中四年（850年）正月抵达了长安。这时候，离张议潮在敦煌起事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年。

这支满身尘土的信使队伍感动了所有人。长安官民争相涌上大街，用最真诚的欢呼来迎接这些来自远方的英雄。大诗人杜牧亦在人群中，激动万分地写下《辄献歌咏》一诗道：

捷书皆应睿谋期，十万曾无一镞遗。
汉武惭夸朔方地，周宣休道太原师。
威加塞外寒来早，恩入河源冻合迟。
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

自河西为吐蕃占领后，河湟就成了大唐心中的隐痛，念念不忘，却又遥不可及。谁也想不到，在万里之外的敦煌，悄然出了一个叫张议潮的英雄人物，平息了烽火，圆了大唐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这是何等的惊喜！唐宣宗听到这一喜讯后，竟情不自禁地击案而起，欣然赞叹道：“关西出将，岂虚也哉！”

在派出信使后，张议潮并没有安于现状，而是“缮甲兵，耕且战”，积极备战，逐渐展开收复河西诸城的计划，到咸通二年（861年），终于收复了整个河西走廊。唐人薛逢听说张议潮率军攻克河西重镇凉州后，非常兴奋，写有七绝《凉州词》道：“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

至此，陷于吐蕃近百年之久的河西地区复归唐朝。唐宣宗遂于沙州建归义军，统领瓜沙等十一州，授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这是唐廷第二次建归义军，此军号最初为回鹘咀没斯部而设，足见在唐廷心中，沙州军民与回鹘外族无异，投唐只是归义。再联想到前归义军回鹘将士尽被唐将石雄屠戮的下场，不免令人有所感怀。然有了张议潮和十队信使的故事，人类也可以存在更多的信心。历史上总会有英雄人物出现，而英雄非凡的勇气、意志及信念，犹如有源之水，永远不会枯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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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僧圆仁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录道：“打潞府兵众，每日用廿万贯钱。诸州搬载不及，又京城库物欲尽。有敕分欠百司判钱，随官尊卑，纳钱多少，用充打潞府兵粮。各州府官，皆同比例。”圆仁为日本佛教天台宗僧人，835年受日本政府派遣，以请益僧的身份渡海到中国留学，因风浪船翻，渡海失败。838年第三次航行成功，抵达中国扬州。初住扬州开元寺，半年后迁山东登州赤山法华院，以后再到山西五台山礼文殊菩萨，840年至京城长安。唐武宗发起会昌禁佛后，被迫留发还俗，辗转中国各地，于847年从登州乘船回国。在京都比督山延历寺任第三世天台座主。864年圆寂于比睿山，清和天皇赐予“慈悲大师”谥号，为日本佛教史上僧人获赐大师称号之始。圆仁用汉文撰有《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载10年在华经历。书中记录了当时中国的地理、人情、风俗、制度、社会经济、政治、宗教等各方面的情况，为一个外国人所见的第一手资料，尤为宝贵，被称为东方四大游记之一。

(2) 马邑：今山西朔县。

(3) 李耳：即老子。魏文帝曹丕时期，中国形成了所谓的九品官人的士族制度，其崇尚门第郡望的思想对后世影响甚大。唐朝李氏虽然出身陇西贵族，但并非望族。为了抬高出身门第，唐高祖攀附道教始祖李耳作祖先，以抬高李姓地位，增强从隋朝手中夺取天下的合法性。

(4) 沙汰：淘汰、整顿意，指强令部分僧尼还俗。

(5) 三教：指儒学、佛教、道教，书中只是沿用习惯说法，称儒学为儒教并非认为其就是宗教。

(6) 佛骨：佛祖释迦牟尼涅槃火化后的遗骨被称为佛骨，也叫舍利子，是佛教中至高无上的宝物。佛教传入中国后，佛骨随之也传到中国，但由于佛骨数量很少，中原只有长安法门寺（今陕西宝鸡法门寺）佛塔中藏有释迦牟尼的一个指骨。每三十年开一次塔，把舍利取出，让人瞻仰、参观。唐代皇帝为了表示对佛家的尊崇，不时将佛骨迎入宫内供养三日。

(7) 传说光王李怡在河南淅川香严寺避难，法名琼俊。不过不少史家，如北宋司马光，认为李怡曾被唐武宗迫害及出家为僧是没有根据，因正史中没有相关记载。宋诗人苏轼有诗云：“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岂为龙颜更分别，只应天眼识无人。”

(8) 勤政楼：兴庆宫著名建筑，因楼额题有“勤政务本之楼”而得名。传说唐明皇与兄弟友爱，为与兄弟同乐而建成二楼：勤政楼与花萼楼。另一说二楼实为一体，两侧分别题有“勤政务本之楼”和“花萼相辉之楼”。勤政楼前是公开的广场及大街，人来人往，此即郭念云选此楼自杀的原因。

(9) 宣宗追封武宗才人王氏为真人真事。《旧唐书》记“德妃王氏”陪葬端陵，但《唐会要》中陪葬端陵的仅“贤妃王氏”一人，“德妃王氏”应为“贤妃王氏”的笔误。

(10) 王宰：王智兴之子，王智兴即石雄前上司。

附录

西晋索靖流伟至今唯一墨迹《出师颂》

后记

万里归心对月明

敦煌又名沙州——敦者，大也，煌者，盛也——自远古以来，便是一块神秘而富饶的土地。

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五月二十五日，敦煌莫高窟人员在清理鸣沙山一座不起眼的石窟（今编号为第16窟）时，意外发现一座复窟（今编号为第17窟，现通称为藏经洞）。门仅高出地面一米，洞长二点七米，宽二点五米，高三米，顶呈覆斗状，空间约为十九立方米。洞内有长方形禅床式低坛，上塑高僧洪辩（即《敦煌》小说中人物都僧统洪辩）坐像。洞北壁绘有比丘尼与侍女图，西壁嵌有一方石碑，为洪辩告身敕牒碑。除此之外，洞中还堆有五万余件经卷、文书、织锦、画像等物。

这批意外发现的珍贵文献即世人所称“敦煌文书”（又称“遗书”“写本”“刻本”“卷子”），除大量佛经、道经、儒家经典外，还有史籍、诗赋、小说、民间文学、地志、户籍、账册、历书、契据、状牒、信札等各种官私档案文书，内容涉及中国古代政治、经济、军事、历史、哲学、宗教、民族、语言、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等方方面面。写本和刻本所使用的语言文字，除汉文外，还有古藏文、西夏文以及梵文、窣利文、吐火罗文、于阗文、焉耆文、龟兹文、粟特文、回鹘文等各种古西域语言。

莫高窟藏经洞是人类近代文化史上一次重大发现，震惊了中外学术界，引起世界性的关注。众多学者争相进行研究，由此形成了一门新兴的学科——敦煌学。与此同时，敦煌也引来了各国文物强盗的疯狂掠夺。藏经洞面世后，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鄂登堡等人先后前往敦煌，盗掠了大量珍贵文物。鉴于敦煌文献大批流失到海外，有人云：“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外国。”

重温历史，胸中犹有万马奔腾。每每思及敦煌文书流失一节，作者心中沉痛万分，遂立志写一本敦煌英雄人物的史书——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有了英雄而不知敬仰的民族更是可悲——此英雄人物，即“万里烽火灭”的张议潮。

唐代敦煌历史以唐玄宗“安史之乱”和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起事为界点，大致可分为三段：前期敦煌处于大唐治下。大唐经贞观、开元之治后，文治武功均达到巅峰，因仰慕大唐文化而奔赴长安的胡人络绎不绝。处于东西要道的敦煌因之而极盛，成为天下大邑；中期由于大唐内乱，河西、西域相继沦陷，敦煌亦为吐蕃所占领，丝路就此断绝。敦煌虽然在经济上大大衰退，吐蕃亦对当地汉人实行残酷统治，但由于吐蕃盛行佛教，亦视敦煌为圣地，敦煌佛风不衰愈盛。在佛教的庇护下，敦煌的汉人士族力量得以保存，为后来起事奠定了基石；后期张议潮发动起义，驱逐吐蕃镇将，主动归唐。唐廷遂于沙州设归义军，授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但由于国运衰微，大唐自顾不暇，对河西根本无力顾及，仅给予了名义上的支持，归义军基本上处于自治状态，一直延续到西夏崛起后攻取敦煌为止。

本书故事始于第二段中期末，彼时大唐在位皇帝为唐文宗。文宗执政后期，大唐、吐蕃、回鹘国内政局先后发生剧烈动荡，显赫一时的吐蕃、回鹘甚至因此而分裂直至灭亡。本书即以此为大背景，讲述时代风云中张议潮父子的故事。共包含两卷，《敦煌——关山孤月》和《敦煌——碧海青天》。两卷故事互相独立却又紧密关联，因均与敦煌有关，故以《敦煌》为总书名。书中故事尚未完结，还将会有两卷续集，分别续接《敦煌篇》和《长安篇》。

在最初的计划中，小说将分作两条主线：其中一条是顺序讲述敦煌发生的故事，另一条则是主人公张议潮到长安作人质后的逆时回忆，两条主线平行相向进行，到某个节点时再相汇重合。但由于时间、空间跨度太大，尝试后效果并不理想，故仍然采取目前的叙事方式。看起来《碧海青天》一卷似乎稍微偏离了“敦煌”主题，其实是叙事与原计划不符的原因。作者也是在写作过程中不断摸索、不断学习，希望能够尝试新的架构和技巧，但这次努力无疑是失败了。若读者有创作方面好的构想和建议，欢迎与作者联系。

敦煌学为国际显学，小说中亦引用了大量原始敦煌文献，以全面展示唐代敦煌地区的社会生活。书中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命运均契合史实，对重大历史事件如“甘露之变”“平定泽潞”“会昌灭佛”等影响及评价均采纳学术界主流观点，并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凡涉及古宗教的情节，如教义、信仰、仪式、习俗等，均引自相关书籍，作者对此不多做探讨。

《敦煌》与之前出版的《鱼玄机》《韩熙载夜宴》《孔雀胆》《大唐游侠》《璇玑图》《斧声烛影》《大汉公主》《和氏璧》《明宫奇案》《包青天》《宋慈洗冤录》《柳如是》《钓鱼城》《战襄阳》共同组成了作者正在构思创作的“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系列丛书”。感谢出版方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感谢读者，谢谢你们，又陪伴作者走过了一年。

吴　蔚

2014年6月1日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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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浮云来去

第二章　倚楼人独

第三章　苒苒魂惊

第四章　梅花几落

第五章　碧海青天

尾声

附录

后记